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La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重生后真千金咸鱼了
作者: 北有佳鱼
简介:
　　​
　　全文已完结，专栏存稿《白月光为何那样（穿书）》、《炮灰女配死遁后》求预收！
　　本文文案：冯婉穿进书里，成了被掉包在农户的“真千金”，按照剧情回去接受训练母仪天下，却惨遭打脸，郁郁而终。
　　再来一次，她果断把手臂上的凤凰胎记弄花，然后对她的农妇娘说“阿娘，咱们明天去种地瓜罢”。
　　闪避原剧情，拒绝当炮灰。
　　种田致富不好么？隔壁壮汉不man么？
　　何必非得迷恋一个捂不热的狗皇帝！
　　隔壁壮汉：“娘子，对不起，我骗了你，其实，我马上也要当皇帝了。”
　　冯婉：？？？
　　1.轻松向重生穿书苏爽甜文，女主本性咸鱼但多才多艺，自带被动技能“无敌打脸”，谁惹她谁没脸。
　　2.原著皇帝男主直接火葬场，化成灰那种。
　　3.正经男主铁血真汉子大帅比，本质真香流宠妻狂魔，甜就完事。
　　预收《白月光为何那样（穿书）》，ID：5475792。
　　文案：白玥穿成了古早狗血种马文里男主早死的白月光。
　　全家祭天只为成全一个龙傲天不说，更惨的是，按照剧情被她悔婚羞辱的对象居然还是全书最大的反派……
　　而她现在就在退婚现场。
　　看着这位前未婚夫绝美的脸蛋儿上被她用定亲信物砸出的红印，想着原书里这位大反派那城府极深、睚眦必报的人设，白玥简直想当场去世——
　　累了，毁灭吧，赶紧的。
　　她破罐子破摔，一脸中二地转身离开：“男人，只会影响我变强的速度。”
　　某二刷·卧薪尝胆·大反派完美的笑容顿时凝结在了嘴角：？？
　　躲在暗处围观了全程的龙傲天狂喜上前，却被她一巴掌打翻在地：“种马渣男滚远点儿！勿cue！”
　　某自带金手指·种马·龙傲天WS的嘴脸瞬间裂开：！！
　　全京城都发现温柔善良、宽厚大度的白家大小姐忽然性情大变，每天都在作死的边缘反复横跳，但是奇怪的是，她不但没死，似乎还过得越来越好了。
　　这河狸吗？
　　前大反派·现摄政王笑得光风霁月：“我觉得很合理……谁有不同意见？”
　　众人：“……王爷说的对。”
　　他本自地狱重生，却无意间见到了与众不同的光。
　　一经触碰，就再也不想放手。
　　退婚是不可能退婚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放飞作精小公主×腹黑深情老干部，苏爽白甜，值得拥有！
　　预收《炮灰女配死遁后》，ID：6069366。
　　文案：封梨穿成了正道魁首万仞剑宗宗主的养女。
　　身为宗门大师姐，她温婉稳重、气质高华，可惜是个炮灰。
　　按照剧情，她将在柔弱又高冷的小师妹女主登场后，因为嫉妒陷入疯狂，不断陷害搞事，甚至跟邪魔勾结，终于被她青梅竹马、惊才绝艳的未婚夫大师兄一剑穿心而死。
　　对此，封梨表示，反正都是要死，那何不早点儿死？死得好看些？
　　死遁后再切个小号吃瓜它不香吗？
　　“灰飞烟灭”之后，封梨愉快地披上了马甲，开始了周游列国、斩妖除魔（混吃等死）的日子。
　　万万没想到的是，全宗门都疯了。
　　严厉的师尊一夜白发，桀骜的同门们四处寻找她的转世，一向同她相敬如冰的未婚夫大师兄握着她的一绺头发红着眼眶问“阿梨，是你吗”……
　　封梨十动然拒。
　　谢邀，爱过，救我妈！
　　乐观洒脱大女主×全员火葬场，最后一句话引用自网络流行语。
　　另有古穿完结文《穿书后我渣了未来皇帝》可宰杀，更多预收新文点击右上进入作者专栏可见。专注苏爽甜白文，走过路过的友友们让我看到你们的爱！求点个预收鸭O(∩_∩)O
　　立意:不管身处何种境地，都要乐观努力，终将获得幸福
　　一句话简介：然而她还是成为了人生赢家
　　内容标签：前世今生  穿越时空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冯婉 ┃ 配角：凤妧  ┃  其它：穿书、重生、甜宠、追妻火葬场

1
　　阳春三月，天气和暖，微风轻拂，冯婉舒舒服服地躺在干草垛上，迷迷糊糊打着盹儿，感觉自己整个人好像睡在棉花上一样，别提有多舒服了。
　　因着一早起来外头就是个好天气，冯婉她娘今儿心情就非常好，早饭特意做了一大锅地瓜粥。
　　虽然她娘的脾气有点儿急躁，时不时就冲着冯婉来一顿“爱的狮吼”，但是她这手厨艺可真不是盖的。
　　不过只是一锅普普通通的地瓜粥，她也能煮得甘甜可口、香气扑鼻，引得冯婉不用她叫就早早起床，吃了满满一大碗，几乎是打着饱嗝儿出的门。
　　吃多了的结果，就是很容易犯困。
　　好在经过这几年的经营，她们家里也可以算得上是衣食无忧。说是出来做活儿，但是活计本就没有多少，随便采了几样做药需要的花草之后，冯婉就再也敌不过困意，直接找了个干净的草垛躺下了。
　　天为盖、地作席，想吃就吃，想睡就睡，真是神仙般的日子。
　　重活一回，她总算如愿以偿过起了这种与世无争的乡间生活。如此几年下来，前世的那些阴谋诡计、爱恨情仇、繁文缛节、家国天下，都好像过眼云烟，渐渐地连个影子都看不到了。
　　对此，冯婉感到非常满意。
　　在这松软且带着稻草芬芳的草垛上小憩片刻，不比前世那什么锦衣玉食、幽居深宫的日子舒服的多了？
　　还要什么自行车……
　　不如索性睡它个爽。
　　奈何今日注定不是个适合躲懒的日子，她睡得正香，朦朦胧胧之间竟忽然听得远处有人在叫她。
　　起初她还以为是做梦，片刻之后，那声音却是越来越近，仔细听甚至都能听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气儿声，她这才不情不愿地掀开眼皮，懒洋洋地道：
　　“桃枝你又鬼叫什么呢？多大人了，还急吼吼的，跟后头有鬼撵着你似的。倘或再摔一跤，弄脏了衣裳，仔细回去你娘又锤你。”
　　她一边儿说，一边儿伸腿将脚边儿的一捆干草踢了出去，正好赶在来人一个趔趄绊倒之前稳稳“接”住了她。
　　来的正是同村的小姑娘桃枝。
　　这小姑娘是同村叶大娘家的女儿，比冯婉小三岁，从小就喜欢跟着她跑，可以说是她不折不扣的小迷妹。
　　因着叶大娘的婆母身体不好，常年要吃药，家里头孩子也多，这桃枝小小年纪就十分懂事能干，很是吃了不少苦。冯婉看着不忍心，帮过几次忙，从此她就成了冯婉的小跟班儿。
　　这小丫头今日仍旧穿着冯婉旧年送她的那身粗布衣服，头发乱蓬蓬地扎在脑后，随着她奔跑的动作在肩头跳跃。
　　虽说她跟冯婉现在一样，也是十余岁的年纪，但她身量瘦小，看着最多不过七八岁大。这么急匆匆地跑来，愈发显得人小小的一个，一错眼就看不见了。
　　想是因着来得太急，她跑得满头大汗，黑红的一张小脸儿上，没洗干净的灰泥被汗水冲刷出了沟壑，看起来有几分滑稽，又有几分可怜，倒是让冯婉不忍心再说什么吓唬她了。
　　但是先前那句已经说了的，就没有办法了。
　　桃枝听得冯婉这么说，又是害怕又是着急，愈发魂不守舍，急道：“婉姐姐你怎么这样！快跟我回去看看吧……咱们的‘基地’，没了。”
　　啥？
　　她这么一说，冯婉可就不困了。
　　别的倒还没什么要紧，但那里头可有她昨儿才种上去的稀奇药草——说不准危机时就能救人性命的那种。
　　这可是万万不能丢的。
　　她当即翻身从草垛上跳下来，在桃枝一叠声儿的“婉姐姐当心”的惊呼声中稳稳落地，随意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草屑，抬脚就往家走。
　　冯婉今年虽然也不过才十三四岁的年纪，但是长手长脚，看着倒似已经是个风姿绰约的美人了。
　　饶是桃枝从小看到大，有时候也不免为她们这位婉姐姐的美貌吃惊——如果她能够跟州府里那些大小姐们一样好好打扮打扮，不要每日里穿着这些破烂衣裳的话，那一定是个大美人。
　　可就算穿成这样，她婉姐姐也挺好看的，这大约就是书上所说的那什么“荆钗布裙不掩国色”罢。
　　桃枝一路走，一路痴痴地想，没留神差点儿又摔了一跤。
　　好在只要跟在婉姐姐身边儿，婉姐姐就一定不会让她摔了……婉姐姐可是她们牛家村最能干的姑娘，她什么都会，什么都做的好。若是不然，她娘肯定不能由着她跟着婉姐姐玩儿的。
　　若是婉姐姐在，一定能把那个讨厌的春秀给骂跑的。
　　桃枝一路走一路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不知不觉间又习惯性地悄悄拉住了冯婉的衣角，然后在冯婉伸手牵住她的时候怯怯地握住，如同一个小媳妇儿一样，乖乖被冯婉牵着往回走。
　　冯婉早就留意到这小丫头又走神了，她无奈地伸手把自己的衣服从桃枝手里抢救出来，然后十分自然地牵着她走。
　　也不知道这丫头小小年纪每天都在瞎琢磨些什么，连走个路都不专心，要是不牵着，肯定又得摔跤。
　　想到桃枝她娘叶大娘那唠叨劲儿，冯婉就觉得脑瓜仁儿生疼，还能怎么办？只能选择由她这个当姐姐的承受所有了。
　　冯婉一边儿牵着桃枝往村里走，一边儿问了几句她刚刚说的那件事的情况，桃枝说话是一贯的恍恍惚惚、前言不搭后语，快到家的时候才总算讲清楚了大概。
　　原来是她们的“基地”，叫人给占了。
　　这个所谓的她们的“基地”，其实就是冯婉家隔壁的宅子。
　　说是宅子，其实早就已经荒废得跟废墟差不多了。
　　房子虽然还在，但是荒草丛生，基本上没法住人。
　　唯一的优点，就是够大，轻易没有人来，十分适合她们在那里做点儿自己想做的事儿。
　　冯婉听她娘说过，这宅子当时也是曾经有过显赫的时候的。
　　不过后来出了什么闹鬼事件，就渐渐荒废了下来，十多年下来，连原本的主人也都不知道是谁了。
　　也是因此，冯婉选择了带着她娘搬到这附近。
　　没有什么其他的理由，就是图个清净。
　　她上辈子早早回到凤家，面对着一家子人精，过得简直比坐牢还惨，没几年又进了宫，要跟一后宫的女人周旋不说，还要被她那位皇帝夫君背刺……
　　这种日子实在太过可怕，她一点儿都不想回忆起来。
　　故此，刚重生回来的时候，她马不停蹄地抹去了自己是凤氏女的痕迹，迅速带着她娘搬了家。
　　特意选了这个没有什么人的地方久居，为的就是可以自由自在、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
　　什么真假千金，什么世家大族，什么皇后之尊，她统统都不想要，只想要跟她脾气暴躁但心地善良的村妇老娘一起在这村里好好过几天安静日子。
　　不过她跟老娘孤儿寡母的，想要过好日子，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
　　好在她到底是曾经闯出“贤后”美名的女人，不过稍微发挥了一下，几年经营下来，梦寐以求的乡村咸鱼养老生活就逐渐有了些眉目。
　　可以说，至少在这牛家村，她们母女是没人敢欺负的，以她想做咸鱼的目标来看，做到这种程度，也就足够了。
　　靠着她的脑子和她娘的手艺，她们母女平日并不需要十分辛劳就能够衣食无忧。
　　但是既然选择留在村中生活，那必然也不能真的跟村里人老死不相往来。
　　冯婉她娘冯大娘最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时不时就要帮村里人些忙。冯婉自己也免不了偶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几回。
　　村中大多数人家虽然贫苦，但也不是不懂感恩的，如此一来二去，有来有往，冯婉她们母女倒是跟村里人相处得十分不错。
　　因为村里人俱都务农，经常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孩子们都是随意放养的，也曾发生过因无人照看导致孩子们意外夭折的惨剧。
　　故此冯婉带着她娘在这儿安顿下来之后，隔壁这个的废宅便就被她顺手利用起来，作为了村中顽童的临时课堂。
　　邻村倒是有私塾，不过要步行十几里，还要交一笔束脩，他们这些穷苦人家的孩子不过就是想要找个安全的地方呆上一个白天，免得烦着家里大人劳作，至于认字，那算是额外的收获，有没有都无所谓。
　　免费的当然好，若是要钱要东西，那可是万万舍不得的。
　　最初冯婉也只是拗不过几位跟她娘相熟的婶娘的请托，帮着照看了两日孩子。
　　因着一开始也不知道安排他们做什么好，她不过玩儿似得将家中的藏书搬了一些过去胡乱给他们讲些故事，这些孩子们居然都十分感兴趣，每日都早早过来央求她“说书”、“讲字”，竟似比先前去田野里疯跑时还要来劲儿。
　　冯婉也乐得顺便普及一下乡村基础教育，便也就随便给他们教些常用字的读写。大些的孩子认识字之后，又教小的，众口相传，居然也汇集了十多二十个大大小小的孩子，相当于算是个临时的幼儿园了。
　　桃枝的两个妹妹，一个弟弟也在，她借着帮家里看孩子的机会，也能认字，算是这群孩子里面年纪最大、也是最开心的一个了。
　　冯婉她爹走的早，钱一分没留，只留下了一大堆的书，听说是个识文断字的俊秀小伙儿。
　　她娘年轻时也是村里有名的美人，所以生出来的女儿当然也是如花似玉——不过并不像是冯婉这样的，而是那位现在住在凤家的大小姐凤妧那样的。
　　冯婉对这位上辈子就跟自己互换了人生的姑娘的音容笑貌，可谓是印象十分深刻。
　　这位凤妧姑娘，生的是娇俏可人，十分灵动。
　　不像她，虽然也长得不错，但是端庄大气，御姐范儿十足，怎么做都不可能跟这位“假千金”一样，娇滴滴、哭唧唧，什么都不用多做，就成为笑到最后、赢得了冯婉那位皇帝夫君真心的女人。
　　这一切，不过就是因为，这位假千金凤妧姑娘才是这本《凤妧传》的女主，而她这个被抱错的真千金冯婉只是个炮灰女配而已。
　　那不如就不掺和了。
　　上辈子用尽全力都毫无用处，这辈子她早就想明白了，让他们俩缠缠绵绵到天涯去吧。
　　既然凤家的女儿注定要成为皇后，那么就让凤妧去吧，她这个真正的凤家大小姐，就做她农妇阿娘的婉丫头好了。
　　总比这个娇生惯养的假千金得到了她娘的爱又不珍惜，或者那凤家大小姐的名头落在她的手里暴殄天物的好。
　　冯婉对现在的生活十分满意，故此对任何外来的不速之客就不怎么待见。
　　特别是听桃枝的意思，他们还是要常住的。
　　那不就是要跟她们做邻居？
　　而且听说是那位“搅事精”春秀姑娘带来的……这就还是不要了吧……
　　得赶紧想个法子拒了才行。
　　冯婉一路走一路想，还没到家，就已经听到了春秀那标志性的尖嗓门儿：
　　“哎哟项大哥，我跟你说，这里破破烂烂的，住不了人，配不上你跟各位大哥……不如还是到我们家去罢……包管比跟冯家这对疯婆子母女做邻居好的多。”
　　疯婆子母女？
　　很好，看起来好几天没敲打，春秀这小蹄子又皮痒了，竟然又敢背着她说她跟她娘的坏话……
　　不过，若是因此把那什么新邻居给吓跑，倒也不算白挨了这句编排。
　　想到这里，冯婉一把拉住了听见这话就红着眼睛想要往里冲的桃枝，故意放慢了脚步，想要听听那些外乡人的回答，却不料，里面却忽然传来一阵东西翻倒的响动，夹杂着春秀的惊呼，竟然像是起了冲突的情形。
　　冯婉心中愈发好奇，索性停下了脚步，静观其变。
　　隔了半晌才听到里面传来一个男子沉稳的声音：“多谢牛姑娘美意，我们就住这里，不必另外麻烦了。”
　　‎
　　作者有话说:
　　咸鱼鱼我又开新文啦，大家多支持一下呀。
　　下本准备开《白月光她不想死（穿书）》，ID：5475792。古穿苏爽甜白文，走过路过的友友们求点个预收鸭O(∩_∩)O
　　下本文案：白玥穿进书里，成为了古早狗血虐文男主任轧早死的白月光。
　　为了生存，白玥果断开始了放飞自我，将原本名门淑女的人设生生崩成了娇蛮小公主。
　　对此，京城权贵圈儿一边儿惋惜，一边儿幸灾乐祸地等着最重规矩的左相家退婚——
　　谁不知道左相家大公子端方有礼、才貌出众，是举国贵女最想嫁的夫婿人选。
　　赶紧退了她的婚罢，这样大家就都有机会啦。
　　但是他们等来等去，却只等到两家大婚的消息。
　　对此白玥也感觉十分诧异，她光风霁月的夫君却只微微一笑：“夫人这样便很好，我很欢喜。”
　　无人知晓为拥她入怀，他付出了整整两世光阴。
　　惟愿此生平安喜乐，白头偕老。
　　放飞作精小公主×腹黑深情老干部，苏爽白甜，值得拥有！
　　另有古穿完结文《穿书后我渣了未来皇帝》，点击右上进入作者专栏可见。

2
　　这么短短一句话，他说得语速不快，却有种分外沉稳的感觉，声音并没有刻意放大，却能够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按照冯婉前世里作为大源朝模范皇后时候积累下来的识人经验来看，这种程度的语气语调没有多年身居高位的经历是没可能练的出来的。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是这样的人，跑到她们牛家村这种穷乡僻壤来租房子做什么？
　　而且总觉得他最后那个停顿有些刻意，似乎意有所指，还指向的是门口的方向。
　　这位素未谋面的大哥，有点儿东西。
　　冯婉瞬间就明白过来，自己跟桃枝多半是被他发现了。
　　她最开始原本也没想着隐藏行踪，直到快进门的时候，听见春秀说的那话才停了下来……而且若不是后头又传出来那诡异的响动，她也不会忽然停下脚步。
　　本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现在搞得好像是她喜欢偷听一样。
　　这事儿的起因细究起来就不是她，所以她为什么要因为被发现了而尴尬？
　　重活一世，冯婉最大的领悟就是，做人不要太“懂事”。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所以说，不小心站自己家门口“偷听”了一下什么的，这根本就不算事儿！
　　说到底，这是她冯婉的地盘儿，凭他来的是谁，都要她做主。
　　冯婉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摆出来一副六亲不认的样子，理直气壮地拉着桃枝就走了进去。
　　果不其然，一见到冯婉，刚刚还气焰嚣张的春秀气势立刻矮了半截儿。
　　她下意识地就后退了半步，十分警惕又带着点儿畏惧地看着冯婉，由此更显得她现在的模样有点儿诡异。
　　早先冯婉还没进门之前就已经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那呛人的味道已经让她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等到进了门，看清楚春秀的样子后，她更是直接被吓了一跳。
　　因为今天这位春秀大姐不但浑身喷满了劣质桂花油，无时无刻用油腻呛鼻的味道污染着周遭的环境不说，居然还换上了过年的时候穿的花衣裳，头发上还扎了好几朵大花……
　　她这几朵颜色鲜艳又诡异的头花也不知道是打哪里淘换来的，晃眼看起来跟纸扎的一样。
　　再配合上她抹得惨白又打了两团猴屁\股的脸蛋儿，又黑又粗的眉毛，还有那张血盆大口，整个人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从纸扎铺子里跑出来的纸人——大白天就能吓死人的那种。
　　冯婉还好，因着心理素质过硬，对于这种程度的惊吓还能勉强应付。可怜桃枝原本就胆子小，这么近距离地看清楚了这位春秀姑娘的样子之后，她立刻就吓得尖叫了一声躲在了冯婉身后。
　　她这瑟瑟发抖、惊恐过度的样子倒是把冯婉也吓了一跳，连忙拉着她的手小心安抚了一番，才总算没有让她吓得当场晕过去。
　　桃枝的这声凄厉的尖叫当然也把春秀给吓得当场回了神。
　　她稳了稳情绪，看到是桃枝在惊叫，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也不等旁人开口，她自己便就率先喝骂道：“桃枝你这小蹄子！在那里胡乱鬼叫什么！吓了我一大跳，若是再惊了贵客，仔细我撕烂你的嘴！”
　　这话说得倒是愈发跋扈，冯婉当即将桃枝护在身后冷笑道：“我倒是还不知道，主人家不在，谁这么大脸上赶着来别人家招待什么客？”
　　春秀骤然被她怼了这一句，下意识地又想要退缩，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却很快又鼓足勇气，壮着胆子回击道：
　　“冯婉你也别嚣张，这屋子原本也不是你家的，是村上的！对！大伯说这屋子明明就是村上的，你又在这里装什么主人家？！”
　　哎呦？不错哦，居然有胆子这么跟她说话，看起来这位春秀姑娘，今儿可真是有备而来啊！
　　冯婉微微一笑，也不含糊，直接从怀里掏出来一样东西摔在了春秀的脸上，缓缓道：
　　“春秀姑娘你不知道，难道你那位村长大伯也不知道，这宅院三年前就由族老们做主，划归我名下，给村中孩子们做书室用了——这是当时族老们的字据，你可看清楚了。”
　　字据一出，春秀脸色惨白，昔日被冯婉支配的恐惧如同潮水一般涌来，她当即捂着脑袋躲在角落，话都不敢再多说一句。
　　冯婉一击即中，却也并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春秀这种程度的小角色，早就在她最开始在村中立威的时候收拾过了。
　　虽然说这个春秀仗着自己是村长的侄女，一贯在村里横行霸道，到处搞事情，但是自从几年前撞在了冯婉手里，被她好好教训了一顿之后，早已经不敢惹她了。
　　故此，冯婉其实也有点儿好奇，今天这位春秀姑娘到底是吃错了什么药，表现为什么会如此反常。
　　要知道当时被冯婉教训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丫头见到冯婉都要躲着走。哪怕只是远远看到她，都不由自主地浑身发抖，吓得话都不敢说，更加不要说主动上门了。
　　然而今天她不但敢跑到冯婉的地盘撒野，还如此盛装打扮，偏偏那衣衫又半遮半掩，再加上刚刚听到的动静……这许多情况加在一起，基本只有一个可能了。
　　这死丫头，春\心\荡\漾了。
　　想到这里，冯婉终于抽空看了一眼之前那说话的男子，瞬间就了悟了。
　　这是个十分高大魁梧的男人。
　　身材和五官的轮廓都很出色，但偏偏留着一脸大胡子，导致看不太清楚长相。但即便如此他整个人站在那里，便有种沉稳肃杀之气——依着冯婉前世的经验来看，这肯定是见过血的真汉子。
　　再看他身边儿跟着的那几个人，也无一不是高大威猛、凶神恶煞的模样，不是上过战场，就是当过土匪，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但无论如何，看穿衣打扮，他们肯定都不是普通的农户，也就难怪春秀要使劲浑身解数，想要钓个“金龟婿”了。
　　想来是见到冯婉在打量他，这位领头的壮汉对着她拱了拱手，主动开口道：
　　“这位姑娘有礼，我们兄弟远道而来，无处落脚，经村长引荐好容易才寻得此处宅院暂且安身。既然现在姑娘是这宅院主人，那便还请姑娘通融则个，将宅院租赁给我们兄弟，价钱好商量。”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土匪有文化。
　　冯婉看他谈吐，愈发觉得此人来历必定不凡。
　　对于已经经历过波澜壮阔的一生，重活一世，只想咸鱼度日的冯婉来说，来历不凡、目的不明的人就是天大的麻烦。
　　对于麻烦，能够避免，当然还是要尽力避免。
　　故此，她分毫不肯让步，也拱手回了一礼，客客气气地道：
　　“这位兄台有礼。想必兄台刚刚也听到了，不是我存心为难诸位，而是这宅院虽然曾是无主之地，但前几年我已向村中族老禀告，将此地作为本村幼童读书之所，故而实在抱歉……”
　　她话说的客气，但是里头的意思很明显。村长推荐算什么，在这牛家村，有些事儿他一个人说了可不算，村里还有族老会可以挟制他呢。要不然为什么当初她非得顺手让那几位老爷子写个字据呢，就是为了防着村长那伙人来这一手……
　　而且说一千道一万，这是村里穷苦孩子们读书的地方，他们家境贫寒，能够读个书也不容易，都这样了，你们还好意思抢么？
　　话说到这个份上，一般人早就退缩了。
　　没想到的是，这壮汉沉吟了片刻，竟忽然道：“姑娘说得十分有理，但此事也未必没有转圜余地……我见姑娘家另一侧有一片空地，不若将孩童们的学堂移至那处。”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看了身边儿一个大汉一眼，那大汉当即沉声道：“三日内即可办妥。”
　　啥？
　　大哥你说三天就能凭空修一个学堂出来？
　　冯婉十分震惊，不过对于这个回复，那壮汉头领似乎却并不满意。
　　他没有接话，也没有动作，只是又看了那大汉一眼，于是先前回话的那个大汉便就站不住了，当即垂首施礼道：“属下这就去办，争取早点建好回来复命。”
　　壮汉头领这才点了点头，挥手打发了身边那几个大汉都去帮忙，然后便就转过头来对着冯婉道：“姑娘看看，可还有什么要求？”
　　冯婉叹息了一声道：“看起来兄台似乎是对这宅院势在必得？”
　　壮汉头领道：“正是如此。”
　　冯婉道：“可是那院子里还有我极其珍贵的药草……”
　　她话没说完，就见到那壮汉头领看着她脚下，神色有些揶揄。
　　她跟着低头一看，已经见到脚下不远处正是她几日前栽种的那些药草。
　　怎么说呢，毕竟是第一次试种，不说是全部都死光了，也差不多死了大半……
　　疑似“碰瓷”的行为被当场戳穿，冯婉却仍是面不改色地继续道：“这些药草虽其貌不扬，但乃是我好不容易求来的极其珍贵的品种……”
　　见她还在继续纠缠，那壮汉头领愣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哦？那又如何？”
　　他虽然穿得整齐，身材五官也是极好的模样，但满脸的络腮胡子，加上那强壮的身形，强大的气场，很容易让人产生不是好人的感觉。
　　但这么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倒是有了几分天真憨厚之意。
　　不过任谁都看得出来，这憨厚笑容背后的含义——啥珍贵草药，小姑娘你这是要讹人吧？
　　被对方这么兵不血刃地“笑”破了心思，冯婉却仍是不慌不忙，笑眯眯地道：“总之，这是我苦心经营多年的宅院，若是兄台几位非得要租住，实在是麻烦的很啊……得加钱！”
　　‎
　　作者有话说:
　　中午人好少啊，以后改成晚上九点更新啦

3
　　冯婉这话一说，全场一片寂静。
　　桃枝和春秀早就被现场这急转直下的事态发展弄得傻愣着不知道作何反应了。
　　毕竟方才这位壮汉头领大哥的微笑杀效果十分明显，她们俩都还吓得没回过神来呢——虽然在冯婉眼里，这大哥笑起来的时候还有那么一点儿“反差萌”，但显然在桃枝和春秀眼里，事情并不是这样。
　　这两个小姑娘都是没有怎么见过世面的半大孩子，平日里遇到最大的事儿也不过就是相互之间置置气、斗斗嘴，哪里见过壮汉头领这样威猛的人物。
　　虽然说，他啥都没干，但光站在那里不说话就挺能唬人了。
　　再加上忽然这么一笑，可谓是声如洪钟，却又让人摸不着头脑，两个小姑娘直接就被吓得大气不敢出。
　　天啊，哪里有人被讹钱的时候还会笑的……不会是在憋着坏心思，准备直接动手什么的吧……
　　说起来，故事里不是经常讲什么“笑阎罗”之类的，也是杀人前就会笑的……该不会……
　　两个小姑娘越想越害怕，见到冯婉居然还敢不怕死地跟这个有着可怕的壮汉讨价还价，她们俩愈发不知如何是好，简直都要当场哭出来了。
　　不说她们俩了，见到冯婉真敢在他面前这么说话，那壮汉头领也不由得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忍不住重复问了冯婉一句道：“姑娘你说什么？”
　　冯婉笑得愈发温婉：“我说，要租可以，得加钱。”
　　想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又理直气壮之人，那壮汉头领愣怔了片刻，居然忍不住又笑了出来。
　　他笑着问冯婉道：“不知道姑娘要加多少钱？”
　　好家伙，还在那儿笑话她呢，这是欺负她才刚刚赶过来，还不知道房租价格么？
　　不错，这兄弟脑子反应挺快啊，还真是有点儿东西。
　　但是他这表现显然也是小瞧了她，这么一点儿小事儿，可难不倒她冯婉。
　　她上辈子可是跟那些人精一路斗过来的，什么手段没有见过，就兄弟你的这种小把戏，简直是不够看啊。
　　正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面对着这位壮汉头领好奇之中带了些探究的目光，冯婉胸有成竹，不慌不忙地准备按照她自己的节奏来。
　　她先是微微蹙起眉尖儿，佯装认真思索，继而又沉吟了片刻之后，方才慢慢说道：“就按照兄台此前跟村长谈妥价格的双倍来吧。”
　　这话说完，那壮汉笑得却是愈发灿烂了。
　　他这一笑不要紧，直把冯婉身后躲着的桃枝吓得胆子都要破了。
　　但即便如此，对冯婉这个姐姐深深的爱戴还是让她壮着胆子站出来想要阻止惨剧的发生……
　　可怜小姑娘一边儿发着抖，一边儿拼命摇晃冯婉的胳膊，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勇气想要提醒冯婉不要再多说话，生怕惹怒了这个壮汉，他随便抡起一拳就会把冯婉给打死。
　　连早就缩在旁边儿的春秀也吓得两眼发直，直接咬起了指甲。
　　可见这位壮汉大哥笑起来的时候，比不笑的时候还要吓人百倍。
　　这倒也不是说他长得难看。
　　其实，看久了之后，这位大哥长得非常耐看——正所谓美人在骨不在皮，他那一脸大胡子实在是太过醒目，完全掩盖了他的真实样貌，但是看他的面容轮廓、谈吐气质，绝对是个相当俊朗的汉子。
　　别的不说，这识人、特别是识别好看男人的能力，冯婉还是有几分自信的。
　　大源朝人才辈出，冯婉上一世入宫做了那位以“爱惜人才”著称的思齐帝的皇后，很是陪着他出席了很多正式场合。
　　虽然身为宫眷，不能私下接触朝官，但是正式的宫宴还是有很多次机会可以见到官员们，特别是那些备受思齐帝看重的年轻精英们的。
　　毕竟她那位皇帝夫君，是出了名的“求贤若渴”，连帝号都节选自孔老夫子的那句著名的“见贤思齐焉”，可见他是多么地爱惜人才了。
　　当然，只有冯婉这个伴着他一路从不得宠的庶出皇子上位的结发妻子才知道，这一切不过都是他装的。
　　此人最是喜欢做这种面子功夫，打造出一个个绝佳的人设，将所有可以利用的人利用个遍，然后在他们失去了利用价值之后，一脚踢开，赶尽杀绝……
　　什么“见贤思齐”，全都是放\屁。
　　那明明就是在称斤算两，看看此人到底价值几何，能够用在什么地方才能最大限度地榨干所有价值罢了。
　　论阴险狡诈、心狠手辣的段位，她从未见过比这位思齐帝更高杆的人物。
　　也是拜他这种特性所赐，冯婉几乎见过当时大源朝所有的年轻朝官。
　　客观来说，这位壮汉大哥的气质，基本上完爆其中百分之九十的青年才俊。
　　而且看他年纪，似乎也正好该在那些青年才俊之列。
　　但是冯婉仔细观察了半晌，对这张脸都没有任何印象，可见他并不是当时出入宫宴的人员——也就是说，他并不是大源朝的文官或是武将。
　　那么，他这通身的肃杀之气，难道真的只是因为他是个土匪头子？
　　特别是咧嘴一笑的时候，都有点儿“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或者说是“十步杀一人”那意思了。
　　当然，这些对于冯婉来说是完全无效的，不过在普通路人眼里可就是相当有杀伤力了。
　　看看把人桃枝小姑娘给吓得，就差腿一软直接晕过去了。
　　不过都这样了还知道护着她这个姐姐，也算是有心，不枉费她这几年对这孩子的照顾了。
　　冯婉紧紧握住桃枝的手，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抚。一边儿却不动声色地继续观察这个壮汉头领，有意无意地试探他的底线。
　　没想到此人居然颇有些深藏不露。虽然方才一击未中，但对于冯婉这种反复在老虎胡须上拔毛的行为竟也不以为意。
　　只朗声大笑了几声之后，他便就不再纠缠此事，爽快地掏出了两锭银子递过来，并且还十分坦诚地道：
　　“这是一年的租金，还请姑娘收好。”
　　冯婉一看，这两锭银子每个的重量都是十两的。她方才要价是双倍，也就是说，原本村长跟这位壮汉大哥谈的租房价格是十两银子一年？
　　就这么个破地方就敢要十两银子一年，真不愧是她们牛家村的“富贵儿”村长啊。
　　可真是会赚钱。
　　冯婉感叹了一番村长的黑心，但是收钱的时候却也没含糊。
　　乡间生活虽然惬意，但是也是要钱的。特别是她现在管了这么多孩子，要用钱的地方实在很多，这从天而降的二十两银子，无异于一笔横财，必须要好好利用才行。
　　没想到这位壮汉大哥出手如此阔绰，二十两银子说掏就掏，也就难怪那春秀之前那么上赶着想要倒贴了。
　　对于她那样的姑娘来说，男人长成什么样儿不重要，年龄性情也不重要，哪怕真是土匪出身也不要紧，只要有钱就行了。
　　但是现在看她被壮汉大哥“展颜一笑”吓得那样子，恐怕暂时是没有办法再继续这个钓金龟婿的大业了——这哪里是金龟婿啊，这分别是条大鲨鱼。
　　虽然这钱来得还算容易，但是冯婉也懂得见好就收，既然收了钱，就答应得干脆利落：
　　“行，兄台真是个爽快人，我今儿就做主将这宅院租给兄台了，待新的学堂修整好之后，就将宅子腾空，绝对不耽搁兄台的事儿。”
　　那壮汉也是个爽快人，对此也毫无异议。
　　两个人当场便寻了笔墨，写了租房契约。
　　为了显示公平公正，冯婉还让春秀和桃枝在契约上画押算做中人，一式两份，各自收好。
　　冯婉如此上道，那位壮汉显然也是十分满意，当即拱手施礼，对冯婉道：“如此，就劳烦冯姑娘了。”
　　冯婉微笑回礼：“好说好说，承蒙项公子惠顾，真是寒门有幸，蓬荜生辉。”
　　因着写了契约，双方都要签名，故此也算是正式认识了。
　　冯婉用的还是上辈子写惯了的柳体，爽利挺秀，不似出自女子之手。寻常随便写个什么东西，十里八村的读书人都无人能及。
　　但是这份随意写下的租房契约之上，这位壮汉大哥签下的名字却意外地可以与她的字相媲美。
　　寥寥几笔、遒劲有力，果然字如其人，十分舒朗大气。就是字迹略潦草，颇有些狂草的品格。
　　这恰巧不是冯婉擅长的领域，仅能勉强看出来打头的是个项字，知道他是姓项，后面的名字却是辨认不清了。
　　不过对于房东和房客来说，知道姓氏就已经足够了。
　　既来之则安之，看起来之后的一年就要跟这位姓项的壮汉大哥做邻居了。
　　看在他人傻钱多的份上，她一定努力，做一个安静懂事的好邻居。
　　想到那二十两银子，冯婉忍不住又露出一个姨母笑，她无比真诚地再次向这位身份不明的项兄道谢，然后就准备告辞离开，赶紧揣着这批巨款回到隔壁自己家里盘算一下怎么使用。
　　没想到还没等她开口，已经听见隔壁传来了她娘冯大娘极具穿透力的“狮子吼”：
　　“婉丫头，你死哪儿去了？还不快给老娘滚回家来，迟些，就要出人命了。”
　　‎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隔壁壮汉：人家不是土匪嘤嘤嘤。
　　冯婉：人傻钱多，素来。
　　才知道之前更新的两章app端看不了，气成河豚。新文刚刚开，容易出现各种问题，请大家耐心等待，应该很快就好了。
　　因为五一假咸鱼鱼出游了三天才回家，这章更新迟了，今天开始恢复晚上九点更新。
　　希望大家多支持鱼鱼，鞠躬爬走。

4
　　出人命？
　　一听这话，冯婉心里立刻就“咯噔”了一下，当即什么都顾不得再管，撒开脚丫就直接往家里跑去。
　　她娘冯大娘虽然脾气不好，但是却从不信口开河。
　　她既然说是要出人命了，那必定是有极其危急的事儿——这一点，冯婉十分清楚，故此半点儿都不敢耽搁，立刻用最快的速度赶了回去。
　　冯婉她家同这间大宅院是两隔壁，挨得极近。原本是有围墙隔开的，奈何这大宅年久失修，围墙都倒塌得七七八八了，现在基本可以说是跟冯婉她们家没有什么分界，是个相互连通着的状态。
　　冯婉心中焦急，索性也不走大门，直接就从其中一段儿倒塌的围墙缺口翻了过去，三步并做两步回到了自己家里。
　　她一进门儿，果然就见到她娘正站在她房门口来回走步，想来是急得不知道如何是好，正在那儿转圈子呢。
　　一见到冯婉，冯大娘立刻就冲过来抓着她往外头跑：“快着点儿，再晚就来不及了。”
　　冯婉一看这模样，心中愈发确定，这必定是出大事儿了。
　　若不是有急事儿，她娘也不会在这个时间回家来——冯大娘有一手好绣活儿，平日里都是跟着村中的婶子大娘们一起在祠堂后头的绣坊做工的。
　　这个活计冯大娘已经做了十多年了。
　　开始时，是因为她要供养立志考科举的丈夫。结果冯婉的这个便宜老爹身体不好，偏偏又极为要强、用功过度，还没等熬到参加科举的时候，便就一病死了。
　　冯大娘独自拉扯着年幼的冯婉，也是靠着这刺绣的手艺养活她跟自己的。
　　如此孤儿寡母地度过了最开始的几年艰辛岁月之后，从冯婉重生回来开始，她们家的经济条件大有改善，其实已经不需要冯大娘再去做绣活儿养家糊口了。
　　但是冯大娘还是每天雷打不动地去绣坊“上工”，早出晚归，乐此不疲，与其说是谋生的手段，倒不如说是习惯和爱好——那里有她认识几十年的老姐妹，一边儿做绣活儿，一边儿谈天说笑，比闷在家里有意思多了。
　　再说了，这个活儿不但做着开心，还能赚钱，那就更是棒极了。
　　没有人会嫌钱多。
　　何况，冯大娘看着虽然凶巴巴的，对着冯婉的时候却总是在暴躁之中隐隐存着一丝内疚。
　　她自然是不知道冯婉的真实身份的，还以为冯婉就是她那个不幸早死的丈夫给她留下的唯一血脉，再如何艰难、含辛茹苦也要把这个女儿好好带大。
　　不但要把女儿带大，而且还要给她攒一份丰厚的嫁妆，替她找个如意郎君，为她办一场风光大嫁。
　　这是冯大娘的心愿，也是早死了的冯老爹的心愿。
　　当年重病的冯老爹撑着最后一口气熬到冯大娘生下孩子，只来得及看了一眼，就撒手人寰了。
　　但是好歹他走前还是挣扎着给冯婉留了个名字，还有句叮嘱。
　　因着他素来就喜爱女儿，特别是头生子，更是想要个香香软软的小姑娘。即便在病中，也常常出神地看着冯大娘的肚子，念叨着若是个女儿最好，将来跟娘贴心。
　　所以这名字，其实是早就想好了的。
　　诗云：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左传曰：妇听而婉。
　　识文断字、立志科举的冯老爹给他的爱女取了这么一个字，定然是希望她漂亮又听话的。
　　可惜不管是冯婉，还是原本该拥有这个名字的凤妧，都跟听话柔顺扯不上半点儿关系，倒是辜负了冯老爹这一份爱女的心意了。
　　冯老爹想要个女儿，结果生下来果真是个女儿。
　　这本是得偿所愿的大喜事，可惜他当时早已经油尽灯枯，看过了冯婉，亲自给她取了这个名字之后，便就带着初为人父的喜悦和对妻女的无限不舍咽了气。
　　冯大娘同他感情极好，自然伤心欲绝。
　　但她骨子里也是个极为要强的女人，虽然丈夫早亡，独自带着年幼的女儿过活，却也没有想着改嫁依靠别人，只靠着自己的一双手做刺绣养活了自己和孩子，可以说是十分厉害了。
　　能够让这样刚强的冯大娘变了脸色，还需要冯婉出马的，那就只有生死之事了。
　　毕竟，因着前世在凤家的经历，冯婉几乎学会了十八般技艺，现在虽然说是咸鱼状态，随便露个一两手，也比旁人强上许多。
　　除了推辞不掉打发无聊时光的顽童学堂，她也算是兼着本村的一些巫医方面的事儿。虽然不算专业，但偶尔救个死、扶个伤，甚至禳个灾、驱个鬼什么的也是有的。
　　禳灾驱鬼多半是种心理暗示、一般来说不涉及人命，只有行医问药才牵扯人命官司。
　　若这次冯大娘说的真是需要行医的事儿，可要另行准备，这么空着手去就不合适了。
　　想到这里，冯婉连忙拉住她娘问了一句：“娘您先别着急，是谁家要出人命了？”
　　冯大娘原本急着拉她出门儿，听她这么问，这才回过神来，懊恼道：“瞧给我急的……把什么事儿都给忘了。你快去拿上药箱子，是桃枝她娘，今儿不知为何在绣坊里头摔了一跤，偏还顺带绊倒了绣架子，给砸了一下……”
　　听到这里，冯婉已经明白了。
　　桃枝她娘叶氏现在正怀着身子，算算时间才七个多月，这么一折腾肯定是要早产了。
　　以现在这医疗条件，产妇们正常足月生产都是九死一生，这又是摔又是砸弄成早产的，恐怕更是凶多吉少了。
　　怪不得她娘这么着急来找她，那可不真的是要出人命了。
　　大概猜到了等会儿要面临的状况，冯婉直接从厢房柜子里抓了几种药草，又把旁边儿的急救药箱背上，这才对冯大娘道：“娘咱们快走吧，救人如救火，叶大娘她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您在路上边走边跟我说。”
　　桃枝她家住的离冯家并不算太远，但走着路过去的话怎么也得小半个时辰。
　　再算上冯大娘从绣坊赶回家里和叶大娘从绣坊被抬回她们家的时间，若是那位叶大娘运气不好，出血过多，等冯婉赶到的时候，她恐怕已经凉凉了。
　　至于冯婉想知道的叶大娘现在的身体情况，冯婉她娘也说不太清楚，只说了“出了好多血”、“人晕过去了”、“一屋子人哭得不行”这些没有什么大用的零碎信息。
　　她的语速又快，声调也高，还没走出门口，就已经说完了……更准确的说是喊完了。
　　这也是她多年的老毛病，一紧张就忍不住高声说话，听起来就像是在吵架或是骂人一样。
　　冯婉被她吵得耳朵疼，同时心中也愈发焦急——时间不等人，她若是现在步行过去，就算是用跑的，肯定也来不及了。
　　诊断和治疗都需要时间，迟一秒，产妇就多流一秒的血，她们母子面临的危险程度就会越高。而冯婉这个唯一可能帮助她们的半吊子巫医，甚至连最基础的交通工具都没有，这可真是要命。
　　正在她一筹莫展、努力思考附近有没有什么交通工具可以借用的时候，却忽然听见了马儿的嘶鸣。
　　不会吧？
　　正想着要个交通工具，就来个马？
　　这是神仙才做的到的心想事成的程度吧？
　　冯婉有些不敢置信地转头一看，居然真看到一匹十分神骏的马儿站在她家同隔壁大宅院的围墙缺口旁。
　　这马儿通身枣红，独独额头一绺黑毛，看上去十分帅气，却不知道为何在那断壁残垣里打响鼻儿、尥蹶子，实在是件诡异之事。
　　更诡异的是，那位刚刚跟冯婉签了租房协议的项姓大汉也站在旁边儿。一人一马，一静一动，但不管哪边儿都挺拔帅气、十分吸引人的眼球。
　　一时间冯婉看得有些发呆，但也不得不说，他们这个组合出现得十分是时候。
　　更为难得的是，那位看着就十分冷硬的项大佬，居然主动开口问道：“发生了何事？冯姑娘可有什么需要帮忙？”
　　冯婉大喜，连忙撇了她娘，直接朝着他跑过去，边跑边道：“那可真是太需要了。人命关天，不知道项大哥可否行个方便，用您这神驹，送我一程。”
　　‎
　　作者有话说:
　　某项姓大汉：啊？这么快就要共乘一骑了么？怎么办？忽然有点紧张……
　　冯婉：？？赶时间打个滴滴而已，您有事？
　　没想到昨晚也没赶上……今晚，努力试试，不行还是明天上午九点来看。
　　好在app终于恢复正常，可以看文了，唏嘘。
　　日更什么的，咸鱼鱼会努力哒！请大家稍微等等我呀。
　　感谢在2021-05-05 08:02:47~2021-05-06 01:21: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qs茶叶蛋、冰鱼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
　　这匹枣红神驹的速度比冯婉想象中的还快，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就飞奔到了叶大娘家。
　　冯婉救人心切，只草草道了谢，请她这位故意扮丑的壮汉邻居大哥自行去忙、并表示改日再亲自登门拜谢之后，就利落地跳下了马背，背着药箱，头也不回地朝着叶大娘住的厢房跑去。
　　忽然被发了好人卡的项锐看着她那道纤长的身影在那农家小院前一闪就没影了，错愕片刻之后，也慢慢下了马。
　　不过他却并没有按照冯婉的叮嘱独自离开，而是牵着马寻了旁边儿不远处的树荫底下休息等待。
　　这匹枣红神驹名唤“榴火”，是随着项锐上过战场、共历生死的伙伴。不但十分神骏，而且颇通灵性。
　　它看着自己面前那贫瘠的泥地上稀稀拉拉的几根草叶，十分嫌弃地打了个响鼻，惹得项锐笑着骂了它两句：
　　“行了我的榴火大爷，你不想知道她等会儿又会做出什么‘壮举’来么……别的不说，就冲着她方才露的那手精绝骑术，那就不是这寻常村野里出身的姑娘能习得会的。”
　　榴火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开始皱着鼻子在那几根草叶中挑挑拣拣，也不知道听进去项锐的“对马谈话”没有，总之倒也没有尥蹶子跑掉。
　　项锐愈发忍不住笑意，拍了拍它的马头以示安抚后就不再说话，只是凝视着小院的眼中却愈发起了些兴味。
　　他好歹也算是侯门之后，虽说年少之时便就已经去了边关，在战场上厮杀了十来年，但是并不代表他对京中之事一无所知。
　　他醉心武事，对其他事倒也的确不怎么上心。
　　但若说骑射之术，那简直没有比他更精通的。
　　故而他一眼就看出这种骑术源自草原，在京中最顶级的那几个古老权贵之家非常流行。
　　不但好看，而且也颇为实用，可以说是京中最老牌的那几家权贵们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这骑术什么都好，只是训练起来十分辛苦，若是想要有所小成，没有十年的功夫是不行的。而且必须要从小儿练习，日日不辍，才能够达到这种身轻如燕、矫若游龙的程度。
　　因着实在太过辛劳，近年来权贵门中青年子弟已经很少有人修习。男子尚且没有几人，更加不要说女子了。
　　他曾有幸见过一位大族女子施展这种骑术，虽不过惊鸿一瞥，但也十分惊艳。
　　不过跟这位冯家小姑娘相比，那女子的动作便如同肥鹅之于鸿雁，实在不够灵动好看了。
　　也不知道，这位小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委实是令人疑惑。
　　再加上她此前同那位村长侄女的一番舌战，可谓思维缜密、有理有据，相当不凡，实在很难让人相信她只是个寻常村女。
　　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还能带来什么惊喜？
　　项锐忽然有些拭目以待。
　　他这里牵着马儿悠闲等待，冯婉那边却是一片悲惨世界。
　　如同冯婉预料中的一样，从叶大娘在绣坊摔倒，到她娘冯大娘回家找她过来，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时辰。
　　叶大娘的情况，可以说是比预料中的还要惨烈。
　　冯婉还没进门儿，就已经闻到了浓烈的血腥气，心中不由得就是一紧。
　　隔着破了洞的窗纸能够隐约看到那叶大娘已经躺在了土炕上，正被许多临近住着的婆子妇人围着。
　　虽然她们又是呼喊又是摇晃，那叶大娘却没有半点儿反应，这让冯婉心中愈发有些发凉。
　　虽然不是专业的产科医者，但是冯婉一看她这情况，基本已经可以确定她是胎盘早剥了。
　　叶大娘已经三十多岁，从十几岁嫁给叶大伯开始，肚子就没空过，三年抱俩，五年抱仨，成亲十几二十年来总共生养了十来个孩子，可惜大多数都夭折了，最后只活了桃枝她们姐妹四个。
　　桃枝现年十一岁，她妹妹桃叶六岁，桃花三岁，最小的弟弟锁柱才一岁多，叶大娘这就又怀上了，如此频繁生养，除了实在没有什么安全可靠的避\孕\方式之外，为的当然也就是“多子多福”。
　　可惜这“多子”的福气是全家一起享受，但是代价却要叶大娘一个人来承担。
　　叶家跟冯婉家一样，也是后来从别处迁入牛家村的外姓人。
　　作为少数派，叶大伯一家也没有什么拿得出的手艺，什么好资源都捞不到，只能守着后山的几亩薄田过活。
　　因着叶大伯是独子，没有兄弟帮衬，叶大娘平日里也少不得要跟着他下田劳作。
　　常年辛勤劳作加上不间断的生养，再好的身体也承受不住。
　　特别是，上一胎生锁柱的时候，叶大娘就已经过了三十五。因为她婆母叶老娘坚信这次一定是个男胎，逼着她把孩子养得太大，结果生产的时候十分艰难，大出血差点儿没了半条命。
　　因为失血过多，叶大娘直到出了月子都还没怎么缓过来。
　　这样的身体状况本就已经是虚弱之极，谁知道出了月子之后没多久，她居然又怀了这胎，说实话，这种情况是十分危险的。
　　当时冯婉就不怎么看好，奈何久病的叶老娘跟打了鸡血一样盼着这胎，斩钉截铁说她死去了多年的男人叶老伯给她托了梦，这胎一定也是男孙，必须得好好生下来。
　　叶大伯是个愚孝的老实人，叶老娘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而且他也觉得现在家里孩子太少了些。
　　姑娘也就罢了，儿子只有锁柱一个，而且还那么小，不知道养的活养不活，还是多生几个保险。
　　故此听说三十多岁快四十的叶大娘又怀了，他高兴得什么似的，连连笑道：“生，生下来我都养着。女人生孩子，不就跟母鸡下蛋一个样？能有什么危险呢。”
　　叶老娘跟叶大伯是这种态度，叶大娘自己其实也愿意要这个孩子。
　　她趁着出门儿找冯大娘做绣品的时候，拉着冯婉悄悄道：
　　“婉姐儿我知道你是心疼大娘，但大娘这把年纪，身子骨儿也越来越不好，也不知道这胎生了以后还能不能再生……”
　　她说到这个，倒似有些若有所失的惋惜之意，直看得冯婉心头火起。
　　但还没等冯婉说什么，她又接着道：“不管怎么样总得给锁柱留个兄弟帮衬着。不然就跟你叶大伯一样，苦哈哈一辈子，什么事儿都得自己扛着，以后找了媳妇儿、生了孩子也跟着受累……”
　　“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这孩子乖，不磨人。再说都生了这么多个了，我自己多注意着些，没事儿的。”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冯婉也就不好再多说什么了。只能多叮嘱桃枝几句，叫她平日里多注意留意她娘的身体情况。
　　这样她还是不放心，又跟桃枝说了些孕妇注意事项，甚至还专门配了些养身保胎的草药让桃枝给她娘带回家去，这才总算是让她平平安安怀到了七个多月。
　　当然，说是平平安安，也不可能一点儿事儿没有。
　　叶大娘年纪不轻，身体又虚，妊娠反应就特别强烈，偏偏家里婆婆生病，男人只知道做活，儿女又小，真是一筹莫展，十分遭罪。
　　她自己都想着赶紧把这一胎生下来，不拘是儿子女儿，都不再生了。
　　谁能够想到，在眼看着就要熬出头来的时候，居然出了这样的事呢？
　　冯婉背着药箱冲进厢房，看着叶大娘一脸惨白躺在土炕上，已经流了半炕的血，就知道事情不好。
　　当下她也不敢再耽搁时间，立刻推开半围着的人群，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土炕前，准备先给叶大娘检查。
　　奈何她的手还没碰到叶大娘身上的被子，就听见一个尖利刺耳的声音蓦然在耳边儿响起：
　　“我的老天爷啊！是谁把这丧门星给放进来的！不祥之人！大凶之兆！快！快轰出去！叶大媳妇儿母子俩这回是真完了！”
　　‎
　　作者有话说:
　　小修一下。明天争取也是晚上九点更新。
　　文中涉及的医疗知识请勿当真，是咸鱼鱼度来的……经不起什么推敲，捂脸爬走。
　　感谢在2021-05-06 01:21:14~2021-05-07 20:59: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霹雳风风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
　　这声音本就已经极其尖利刺耳，大声叫嚷出来的内容更是恶毒之极。
　　什么叫丧门星？
　　你才是丧门星，你们全家都是丧门星。
　　骤然被怼着脸辱骂，冯婉一下子心头火起，抬手就想给这贼老婆子一巴掌。
　　虽然还没看清楚人，但是光听声音冯婉就知道，这人是村里那个神婆芳婆子。
　　这芳婆子是村长牛富贵的姐姐，春秀的姑妈。
　　如果说春秀是个搅事精，那么这个芳婆子就是个搅屎棍——又老又丑还多作怪。
　　这位芳婆子仗着自己是村长的亲姐姐，借着小时候大病一场的契机，做了神婆，终身未嫁，不事生产，只一味装神弄鬼，四处骗吃骗喝，不知道祸害了多少人家。
　　听见她的声音，冯婉心中愈发凉了半截，猜到这必然是自己还没到的时间里，叶老娘跟叶大伯情急之下找了芳婆子这个神婆来“跳大神”了。
　　那么她若是要救人，必定就要采取点儿强硬措施了。
　　不如就先从打一巴掌开始？
　　反正不为别的，就算是为这贼老婆子敢口无遮拦地辱骂她，那挨个耳光也不冤。
　　别以为她不知道，自从知道了她爹早亡还恰好在她出生那天咽气的事儿，这贼婆子已经在暗中编排了冯婉跟她娘几次了。
　　无非就是她娘克夫、她克父，母女俩都是丧门星。
　　丧门星丧门星……抓着别人的不幸大作文章，甚至以此败坏苦主的声誉，进一步伤害她们的身心，真可谓恶毒之极。
　　偏偏之前她都没有敢当着冯婉和她娘的面说，让冯婉想要教训也没有机会——对于芳婆子这种活跃多年的老妖婆，你若不抓住她现行，她肯定能够轻松脱身，甚至还能够反咬一口。
　　她没有胆子跟你正面刚，但是就是会躲在暗处搞事，如同蛆虫一样，令人恶心，却也无可奈何。
　　对她，冯婉也算是忍了多时了。
　　今天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这巴掌简直已经是势在必行。
　　奈何她手刚刚抬起来，就打不下去了。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面前跑来了一个老婆婆，张开双手将那老妖婆挡在了身后。
　　这老婆婆满头银发，弯腰驼背，颤颤巍巍，连站都站不稳。但是却无比坚决地挡在了冯婉的前面，好像她才是那个要来作恶的妖魔鬼怪一样。
　　这个脑子不清楚，好坏不分的老太太正是叶大娘的婆婆，年过七旬的叶老娘。
　　不是说她病得起不来床？
　　看她现在这个样子，虽然不能说是健健康康，但是生活自理还是没有什么问题吧？
　　居然都还能“挺身而出”，护着那贼老婆子，怎么看怎么比为了给她生孙子躺在土炕上流血挣命的叶大娘还要健壮多了，可见正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冯婉暗自吐槽了几句，虽然气得要命，但是看着叶老娘那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模样，这一巴掌暂时还是打不下去了。
　　不过没关系，这个事儿她记下来了。
　　救人要紧，今儿就暂时不跟这个贼老婆子计较。
　　只要这老妖婆不耽误她救人，这个账以后慢慢算。
　　想到这里，冯婉冷冷道：“叶婆婆您老让开，今儿看在您的面子上，我不跟这贼老婆子计较，若是日后再让我听到这种话，可别怪我不客气。”
　　她这话一说，可谓是掷地有声。
　　不光叶老娘不敢多话，便就是那芳婆子也不敢再多言。
　　毕竟，冯婉在村中一向“威名远播”，没有人怀疑她说到做不到。
　　自从带着冯老娘搬来这牛家村之后，冯婉向来是个快意恩仇的形象——说得好听点儿是眼里不揉沙子，说得不好听点儿，那就是，不服就是干。
　　春秀为什么那么怕她，就是因为被她狠狠揍了一顿——冯婉的身体条件一直不错，这辈子没回凤家，每日跟着冯大娘在村中务农，农活随便干，早就练出了一把子力气。
　　加上前世她为了成为“最完美”皇后，接受了凤家那几年的魔鬼训练，除了常规的东西之外，基础的武学知识也涉猎了一点儿。
　　当然不可能跟传奇故事中那样，可以飞檐走壁，但是简单的拳脚功夫，不管是防身，还是教训不长眼的贼子，都是十分管用的。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打得它找不到回家的门。
　　这就是重生之后，冯婉的人生哲学。
　　要做咸鱼没有问题，但是想要长久快乐地做一条幸福的咸鱼，首先还是要以必需的实力做基础。
　　只要一次性把这些胆敢招惹她的人都打服了，她就不信还有谁敢凑上来欺负人。
　　经过三年的时间，这些人早就已经认清了冯婉的实力，轻易是不敢招惹她的。
　　不要说春秀这些小角色了，便就是村长牛富贵，也不敢轻易找她们母女的不痛快。
　　没想到相安无事了几年，今儿居然全都破例了。
　　先前春秀敢跑她家隔壁宅子指指点点背地里编排她跟她娘的事儿就不说了，连这芳婆子竟然也敢当面戳她们家的伤疤，那就绝对不能忍了。
　　巴掌暂且记下，但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恐怕也并非巧合，等救了人，必然要好好查访一下，这背后有没有什么事……
　　虽然当年为了改变剧情，掩藏真千金的身份，冯婉自觉已经做的十分干净利落。不但搬离了原来的村子，而且已经尽量抹掉了自己跟冯老娘在那里生活的痕迹。
　　就算是凤家跟前世一样，发现了凤妧是假的，想要找回她这个真正的凤家血脉，那也没有那么容易。
　　为了能够做一条与世无争的快乐咸鱼，她真是非常努力了。
　　不过，考虑到凤家的能力，冯婉还是不能完全放心。
　　只要熬过十四岁的生辰，等到宫中小选这事儿过去，应该就好了吧。
　　这么几年都平静无波，那应该也没有什么事儿的。
　　虽然话是如此说，但是前世里凤家给冯婉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
　　想到自己一个现代人，居然被凤家给成功洗脑，自愿奉献自己所有的聪明才智，就想着为家族争光，也想着能够学那些穿越女主一样，温暖那个“腹黑病娇”、“美貌病弱”、“身世悲惨”的皇帝夫君的心……冯婉就想给过去的自己两耳光。
　　不过人在局中，哪里看得出事情真相。
　　她一直以为自己才是那个特别的天之娇女，直到在冷宫中独自等死，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任你千般能、万般好，可是你不是女主，那就只能做炮灰。
　　幸好还有重来一回的机会，这次，她可坚决不干了——既然那位假千金凤妧是女主，那么这个舞台全部都交给她好了。
　　如果是她的话，一定没问题的吧？
　　说不定这回，这位假千金就能够如愿成为跟那位思齐帝门当户对、举案齐眉、和和美美、椒房独宠的皇后了。
　　没有上辈子那么多的阴错阳差、棒打鸳鸯、生离死别、久别重逢、直接从青梅竹马过渡到白首不离，多么完美的剧本。
　　冯婉表示这样就挺好的。
　　正好她在这牛家村也找到了生活的乐趣——做一条实力强悍的疯批咸鱼，陪着她的村妇老娘享受着宁静快乐的乡村时光，难道不香吗？
　　可千万别起别的什么幺蛾子了。
　　所以说，最近这么多事儿什么的，肯定只是巧合，并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出现的……她肯定不会那么简单就被凤家发现的吧？
　　冯婉按下心中的这点儿不安，重新集中了精神之后，就准备去救叶大娘母子了。
　　奈何她刚刚抬脚想要绕过叶老娘，这老婆子却是一个箭步重新挡在她面前，还作势就要下跪。
　　冯婉吓了一跳，本能地闪躲，同时扶了她一把，没想到她却跟惧怕瘟神一样躲开了冯婉的搀扶。
　　两边儿都在闪躲的结果，就是叶老娘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她“哎呦”了一声，直接躺在地上没起来，像是摔得不轻。
　　虽然是无心之失，但冯婉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正想着上前查看一下情况，没想到，那芳婆子却借着这个机会抢了上来。
　　她看了叶老娘一眼，却并不扶老太太起来，直接就敞开嗓门大声嚎了起来：
　　“哎哟，不得了了！冯家的疯丫头又打人啦！夭寿啊！可怜叶老娘都快八十了，还遭这个罪。丧门星就是丧门星。你娘克夫！你克父，一家子两母女，都是丧门星。”
　　她嚷嚷完了这个之后，一边儿招呼后头围观的媳妇婆子们上来扶起叶老娘，一边儿得意地道：
　　“叶老娘你做得对，若是要这丧门星进了你家的门儿，你家儿媳妇的命保不住不说，她肚子里的孙子也肯定没了……来咱们接着说，你们刚刚说是要保小是吧？这样的话就要……”
　　眼看着她用年老病弱的叶老娘做挡箭牌，直接朝着土炕上躺着的叶大娘走去，冯婉心急如焚。
　　说实话，被这么指着鼻子辱骂，还被叶老娘这个糊涂的家属阻挠，冯婉有那么一瞬间很想转身走掉——正所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不是这糊涂老太太在这里搅和，她早就一巴掌打翻这老妖婆进去救人了，何必在这儿受这种侮辱。
　　但是，看着扒着门缝，哭得可怜兮兮的桃叶和桃花，她又心软了。
　　若是真的把叶大娘交给芳婆子，那可以想象不出一个时辰绝对是没有命在了。
　　这么多年来，这芳婆子插手的难产产妇，就没有一个能活下来的。
　　也不知道，那些家属到底是出于什么心理，明明这芳婆子来一次人死一次，却还是要在这种救命的时候请她来。
　　看着芳婆子一行准备进厢房的门，冯婉叹了口气，心道算了，看在孩子可怜的份上，只能出大招了。
　　她当下也不管那几个人了，只是骤然大喊了一声，就躺在了地上，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婉婉：摸摸捂紧马甲，咸鱼中，勿cue
　　某项姓大汉：可是……你好像暴露了耶……娘子（小声）
　　一般是九点或是十二点更新。其他时间抓虫修文……
　　今天晚上九点还有一更，希望，能赶上，嘤嘤嘤

7
　　大叫加卧倒，这当然只是第一步，既是引人注意，也是接下来冯婉要做这件事的必要条件。
　　考虑到里头叶大娘母子的危急情况，一切都要尽快进行。故此躺下了没多久之后，冯婉很快就又站了起来。
　　不过，她起身的方式十分奇怪，不像是寻常人那样直接翻身站起来，而是一截儿一截儿，“分段儿”起来的。
　　看上去就好像这身体已经不是她自己的，而是如同木偶一般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一样。
　　这当然不是什么魔术，而是对身体控制程度极高的一种体现。
　　若是稍微有些武术或是运动知识的人，定然一眼就能够看出来这其中的蹊跷，最多也就是惊叹一下冯婉身体柔韧性不错。
　　但是奈何在场的都是些老幼妇孺，她们一辈子都在这个架空的古代过着平静安宁的生活，哪里见过这样的功夫，自然都是当成稀奇来看了。
　　不过其实冯婉这么做的用意并不是炫技，而是要“请神上身”。
　　上辈子她在凤家的时候，曾经接受过严苛而系统的巫祝仪式培训。
　　作为大源朝专司祭祀的世家大族，凤家的巫祝仪式和巫舞动作，那可以说是天下祭祀和所有请神驱邪类从业人员都要仰望的最高级别水准。
　　故此，冯婉此刻装成“大仙上身”，当然是轻而易举的。
　　不但是轻而易举，甚至还有些“血统压制”那意思。
　　毕竟，这个行当跟所有的行当一样，也是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的。
　　冯婉这随随便便一动作，就已经有了大国祭祀那味儿——其实她上辈子本就是大源朝的御用祭祀。身为凤家嫡长女，又是大源朝的皇后，每年的国祭礼，都是她亲自担当主祭巫女。
　　整个大源朝最高规格的国祭礼祭祀舞蹈连续跳了十年下来，那种肃穆庄严、优雅舒展的意境简直已经像是刻在了她骨血中一般成为了本能。
　　她只是随便起个范儿，动作之中自然而然就带了那种超然肃穆、空灵神圣的韵味。
　　虽然说，冯婉内里还是现代人的灵魂，是个无神论者，但是就算仅仅只是当成舞蹈来欣赏，也不能不承认，凤家的祝祷舞，那真是最高级别的艺术精品。
　　你说不上来它哪里好看，但是只要一跳起来，不但观看的人会立刻带着敬意陷入沉醉，跳的人也会感觉身心合一，连灵魂都会变得圣洁宁静。
　　一切的烦恼都渐渐远去，天地之间只剩下一人、一舞。
　　巫可通鬼神。
　　舞可接天地。
　　凤家的巫舞，天下第一，实至名归。
　　冯婉专心地舞动起来，很快就找回了昔日的感觉——心如明镜，神思清明，接下来的应对之法也更加清晰了起来。
　　很好，这么多年过去，这技能依然还在。
　　那么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了。
　　她有信心，最多半盏茶的时间，她就能搞定这个烂摊子，顺利进去救人。
　　事情的进展果然也跟她预料中的一样。
　　在场的众人，毫无疑问都是第一次看到这种级别的巫舞，很多人都以为是天神下凡，纷纷惊呆在了当场。
　　芳婆子虽然一贯招摇撞骗，但是好歹也算是做了多年神婆的，故此，她算是这一群人里面最先反应过来的。
　　她一看冯婉这模样，呆怔了片刻之后总算是反应了过来，这分明就是要“上身”——做神婆、神汉这行的都知道，要“请仙”之前，多少都有些独特的“上身”法门。
　　比如她自己，因着年幼时候的一场大病，烧得糊涂了，嘴斜眼歪，胡言乱语，就那么迷迷瞪瞪，什么事儿都不知地过了半个月。
　　还以为小命儿肯定就没了，不知为什么最后还是活了过来。
　　而且一醒过来就被她娘并几个伯母婶娘请来的那位据说非常灵验的邻村神婆说成是“大仙上身”。
　　跟着更是被这位神婆认作了徒弟，很快就被推出去开始给人瞧病、驱邪，从此自己也就做了神婆了。
　　做神婆，那是要经常请神的。
　　她若是要请大仙“上身”，是要用叶子烟的，那嘴斜眼歪、迷迷糊糊的感觉一来，她就可以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了。
　　这冯家丫头虽然才来了几年，但听说也是干过几次驱鬼、辟邪的活儿的。
　　只是却从来没有“上身”过。
　　如此一来，在她们这些惯会“跳大神”的神婆们看来那就都是小打小闹，根本不成什么气候。此刻见到冯婉居然也会玩儿这一手，她震惊之余，又有点儿后怕。
　　若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叫这丫头“显了灵”，那她“神婆”牛芳姑的名号可就彻底砸了。
　　正所谓一山不容二虎，一个村里断断不能出两个神婆。
　　必须得把这丫头的事儿搅黄了才行——如果能够靠着打断仪式，把这丫头弄疯了或是弄傻了最好。
　　芳婆子打定了主意要搞事使坏，但一见到冯婉的表情，却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继续呆愣在当场。
　　因着她从未见过任何一个神汉神婆在请神上身的时候，脸上会是这样的表情，行动会是这般的模样。
　　冯家这个前几年才跟着她寡妇娘从外地来的小丫头，今年也不过十三四岁。可即便是素面朝天、不施脂粉，却已经有了几分姝丽之色。
　　她自地上缓缓立起，明明只有一个人，却如同有无数个看不见的人将她扶起一样奇异。
　　她接下来的一举一动，也无一不都姿态优雅舒展，仿若舞蹈。
　　再看她面上的表情，一半儿肃穆，一半儿悲悯。左边像是在笑，右边又好像要哭……
　　若说村里寻常的神婆神汉，“上身”的时候无一不是鬼哭狼嚎、张牙舞爪，请来的也都不过是些山精野怪、鬼魂游仙。
　　那么看这冯家丫头现在这的模样，她请来必定是位正仙——唯有正仙，上身之时，才有这等慈悲之相，才能如此宝相庄严。
　　不说她牛芳姑这样的半吊子水货了，便就是她那位挂名师父——她老人家可算是这十里八乡名气最大的、真正的神婆，可是她老人家请来大仙们上身的时候，也都是些奇形怪状的模样。
　　若是来的是狐仙，甚至还有奇怪的味道。
　　话虽如此说，但是请神上身这种事当然都是真真假假的。
　　不过她和各位在场的妇孺们也的确都是相信的——就算有些同行是装的，但是大仙们肯定都是存在的。
　　只是每个同行们的道行不同，学艺不精的，自然请不来，但是有那些能干的，当然可以请来，而且请来的都是大仙。
　　所以一时间她分不清冯婉这到底是真的厉害，还是装的。
　　越是疑惑，越是觉得这样的舞步不是一般人可以跳出来的——冯家丫头不过十三四岁，哪里懂什么，这必然是真的大仙显灵了啊。
　　芳婆子做了一辈子神婆，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舞步，她又是害怕，又是嫉妒，居然当场就被冯婉这个与众不同的“上身”给震住了。
　　冯婉一心多用，一边儿侧耳关注着里头叶大娘的反应——那基本是没有什么反应，只能说还有一口气儿在，没死过去而已，一边儿却还是着重留意在场众人的反应。
　　见到在场众人包括叶老娘和叶大伯都被震住，只有芳婆子蠢蠢欲动，她分毫不慌乱，心中却已经有了决断。
　　正所谓擒贼先擒王，先把这芳婆子搞定，那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缓缓舞动了一圈儿之后，她一脸肃然地开了口，声音空旷悠远，颇有些通神之意：
　　“何人遭遇劫难，可需本座救助？”
　　叶老娘忙拉了儿子叶大伯下跪，一边儿磕头，一边儿絮絮说着“大仙救命”，哆哆嗦嗦地把儿媳妇叶大娘母子危急的事儿给说了。
　　冯婉宝相庄严，缓缓点头，正待开口推荐自己去救命，冷不丁那芳婆子却忽然冲过来，尖声道：“从未有什么大仙如此自称！怕不是个假的！死丫头，你要死了，居然敢在这里装神弄鬼……”
　　冯婉不等她说完，已经闪身过去，劈手打了她一个耳光。
　　她面色不变，口中发声却愈发威严低沉：“放肆！何方小怪，也敢在本座面前胡言乱语。”
　　这一个耳光半点儿没留手，直打得芳婆子原地转了几个圈儿，牙都掉了半颗。
　　她被打懵在当场，但是即便是如此，她偏偏也发作不得。
　　因为除了她，在场所有的人都跪下了。
　　这些人都是普通妇孺，便有几个闲散男丁，也并没有人知道神汉神婆这行当的专业术语。
　　他们既然信了冯家丫头请到了神上身，那么她就是请到了神上身——总不能说，她请来的神跟别家的不同就说她是假的吧。
　　那你们又怎么证明你们的不是假的呢？
　　总之，神仙都来了，神仙都发怒了，那实在是不得了，还是赶紧磕头赔罪罢。
　　芳婆子到了这个时候，也才终于回过了神来。
　　方才她太过紧张害怕，又担心地位不保，这才抓住一个破绽冲了出去，果然就遭了这丫头的黑手。
　　就说她明明能跳那么高杆的舞步，怎么会出那么明显的纰漏？
　　现在想来，这未必不是这丫头给她使的绊子……
　　真是好毒的心思，就算知道冯婉是借此报复，她也不敢吭声。
　　毕竟，这跳大神的职业，可是她干了大半辈子而且还要准备继续干下去的。
　　便就是她不想做了，也不可能让这营生断在她的手里，不然那是会被祖师爷给骂死的。
　　所以这个亏就只能吃下了。
　　芳婆子虽然心思歹毒，脑子倒是活络，挨了冯婉这个耳光，又见冯婉已经做成了气候，她当即便也不再停留，甚至连惯常的狠话也不敢多言，生怕再挨打，便就捂着嘴狠狠地瞪了冯婉一眼，灰溜溜地走掉了。
　　搞定了叶老娘，又打跑了芳婆子，冯婉总算松了口气。
　　她直接浑身一软，请大仙回去，却并没有恢复自己的身份，而是重新又换了一个“医仙”的身份，直接进了叶大娘的厢房。
　　这当然是为了方便救人——她会的那点儿医术，也不太好交代来龙去脉，刚好就借着医仙上身，都推给神仙好了。
　　没想到这“请神上身”，还真是个一劳永逸的好法子。
　　终于见到了叶大娘之后，冯婉马不停蹄地开始了抢救。
　　叶大娘年纪大了，本就是胎盘早剥，又很是耽误了一些时候，情况实在是十分危急。
　　但是好在，冯婉已经是三世为人，凤家世代担任国之祭祀，巫医不分，她当时被按照最严苛的标准培养了几年，也算是有些中医的基础，差的不过就是实践。
　　如今情势危机，这偏远的小村子里，顷刻间想要找个正经的郎中是没可能的，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能够救她们母子的只有她了。
　　冯婉略一沉思，立刻翻开了药箱，寻了几味急救的草药教旁边帮忙的媳妇婆子们熬了给叶大娘灌进去。又用了针灸之法催生，中间甚至还用年幼的桃枝四姐弟鼓励叶大娘，叫她看在孩子的份上不要轻言放弃，激发她的求生欲。
　　总之，能够用上的方法，她都用了，如此折腾了一个时辰之后，叶大娘总算生了。
　　这个才怀了七个多月的孩子果然是个男孩。
　　只是哭声如同猫儿一样，看着就是个不太好养的活的。
　　不过非常奇怪，他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就知道用小小的手指握住冯婉的手指。
　　被他这么轻轻一碰，冯婉满心的怒火和劳累，竟然奇迹般地平息了。
　　这便就是生命的奇迹吧。
　　不管这个孩子是被不是被期待着来到这个世界的，也不管他给母亲带来多少痛苦，一旦顺利降生，所有的孩子就都是个小天使。
　　就算是以后变成了熊孩子，但是至少在降生这一刻，他给在场所有人都带来了欢乐。
　　听着他微弱的哭声，冯婉的眼眶忽然有点儿湿润，她尽量利落地将他擦拭干净，包好了布包，这才递给了精疲力尽的叶大娘。
　　出血顺利止住，母子平安。
　　叶老娘和叶大伯千恩万谢地要给冯婉磕头，她适时地恢复了自己的身份，干净利落地拒绝了，然后就准备离开。
　　总算从她家隔壁大宅里独自步行跑回家的桃枝也终于赶到了。想是一路上就已经听说了之前的惨剧，此刻听说她娘跟弟弟母子平安，小丫头抱着冯婉连连道谢，哭得像是个泪人。
　　还是冯婉甩了几包草药，让她赶紧回屋去照顾她娘，这才终于脱身。
　　所有的人都赶着去看新出生的孩子和顺利从鬼门关逃回来的叶大娘，院子里倒是恢复了清静。冯婉一个人从叶家小院走了出来，满身疲惫，衣服上沾满了尘土和血迹，可谓是十分狼狈。
　　这种模样实在不怎么好看。
　　但是她却忽然发现，她的那位壮汉邻居竟然像是没有看见一样，牵着那匹枣红马径直朝着她走了过来。
　　夕阳下，他原本一脸凶巴巴的大胡子看上去居然也柔和了几分。
　　见到冯婉，他微微一笑，又露出了那口大白牙，十分爽朗地道：
　　“冯姑娘忙完了？”
　　‎
　　作者有话说:
　　本章所有关于医疗，巫术、跳大神、祭祀、祝祷等等相关，都来自度娘，咸鱼鱼不是专业人士，大家看着玩儿就好，千万不要当真。
　　明天晚上我一定努力，九点更新。如果没有……呜呜呜，那就十二点。

8
　　啊这？不是吧？
　　怎么这位大哥还在这儿呢？
　　不是早就叫他回去了么？
　　这是在这儿足足等了两个时辰？
　　连续几个时辰的精神高度集中，过度的劳累加上饥饿，让冯婉的脑子转得有些慢，一时间居然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直到人都走到了跟前儿，连枣红马的喷气声都近在咫尺了，她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客套又不失礼貌地回道：
　　“项公子怎么还在？”
　　骤然被冯婉这么一问，项锐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说起来他同这位冯姑娘也不过是今天才认识，至多也就是房东跟房客的关系。
　　虽然之前因着事出紧急，算是暂时有了些交集，但他方才这种举动，细究起来多少还是有些唐突了。
　　不过他素来直率，有什么说什么，故此便如实回道：
　　“因着实在有些放心不下，便就略等了等。里面情况现下如何了？”
　　他问的是里面叶大娘母子的情况。
　　毕竟之前冯大娘已经把叶大娘摔倒早产、生命垂危这件事嚷嚷得人尽皆知。
　　他当时就站在距离她们娘俩不到一丈远、而且连正经围墙都没有的隔壁，当然也是听得一清二楚。
　　若不是因着这样，冯婉也不好意思贸然开口麻烦这位壮汉邻居送她一程了。
　　而他既然肯帮这个忙，至少说明人还不错，那么会关心叶大娘母子也是十分正常的。
　　冯婉这么一想，倒也觉得这事儿没有什么了，便也就如实道：“有劳项公子挂念，幸不辱命，母子平安。”
　　听她这话一说，项锐不免有些肃然起敬的意思——他是上过战场的人，对于医者有种分外地敬畏之意。
　　只有见过生死的人，才更知道医者的宝贵。
　　对于他们这些刀尖上舔血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救活一条人命更好的消息了。
　　何况，这一下子救回来的就是两条人命。
　　项锐高兴异常，瞬间觉得刚刚那许久的等待非常值得，接下来的话也就很是顺利地说出了口：
　　“如此甚好。冯姑娘想必累坏了。不若请上马暂歇一歇，我送姑娘回去。”
　　“这……”
　　冯婉看着自己满身的狼藉，有些犹豫，正待说些什么客套话婉拒，却见到她这位壮汉邻居爽朗一笑，直接朝着她抛过来一件黑色披风。
　　“若是冯姑娘不嫌弃，请披上这个……这件是新的，还没有穿过。”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脱就不太识趣了。
　　冯婉笑着道过谢，也不再推辞，用那件基本上可以给她当做床单的大号披风将自己裹得个严严实实，确定不会把身上的脏污沾染到马背上之后，这才翻身上马。
　　识趣与否还是其次，主要她现在实在是累的很了。
　　既然有人上赶着送交通工具，她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至于是不是“无事献殷勤”，她暂时也没有什么精力去琢磨——反正就算真是如此，她也有把握不会吃半点儿亏去。
　　既然如此，那有啥好怕的，不如权且配合一番，看看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再说。
　　两人各怀心思，一人坐在马上，一人行于马前，一起缓缓朝着家中走去。虽然一时无话，但居然却也不觉得尴尬，反倒有那么几分温馨的意思。
　　靑藤小树黑鸦，土道东风壮马。
　　虽然没有天净沙秋思的意境，但也很有几分乡村野趣。
　　冯婉看着走在前面、半晌沉默不语，只认真替她牵着马儿护送的壮汉邻居，心中对他的印象略微有些改观。
　　虽然说看着是这么个样子，但是其实这位壮汉大哥人还是挺不错的吗？
　　按照现代的话来讲，还是挺有绅士风度的。
　　这就有点儿出乎她的意料。
　　原本她以为，接下来他肯定会问点儿什么的。
　　不管是她之前太过焦急暴露出来的骑术，还是方才为了救人情急之中用出来的巫祝之舞——若是这位壮汉如同她之前猜测过的那样来历不凡，那么他很可能已经认出了其中的一种或是两种。
　　就算他没认出来，那么作为第一次见的人，肯定也很好奇。
　　可他居然可以忍住不问，实在是有点儿意思——不是非常聪明，就是非常愚蠢。
　　之前见到他居然能够被村长跟春秀给糊弄过来，她原本以为是后者。
　　但现在看，未尝不是“大智若愚”。
　　今天他的这种种表现，即便是她也有点儿看不懂了。
　　所以说，还真的不能单以外表看人品，以貌取人要不得。
　　这位新邻居看着是个粗犷大汉，样子也是个土匪的模样，但是这人的深浅却着实有些不好拿捏。
　　虽然暂且看着还算憨厚老实的，但谁又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性情？
　　不过就算什么都不清楚，至少这基本品性还是不错的。
　　不但在外面足足等了她两个多时辰，而且在看了她方才那一段儿抽疯般的表演之后，也没有多问什么，这种素质，实在是很高。
　　不管外表如何，光是在人品这个方面，已经完胜她前世那位皇帝夫君很多了。
　　那位思齐帝的光辉事迹简直是数不胜数，真是让她一想起来就脑瓜仁儿疼。
　　所以说，长得再好看有啥用，还是得人好啊。
　　这位壮汉大哥，目前看着像是个好人，至少现在让她感觉基本素质过的去，就算把房子租给他也没有什么了。
　　只要基本人品靠得住，管他是干啥的。只要不来招惹她，她也不会主动去找事儿便就是了。
　　若是敢来招惹她……那对不住，春秀和芳婆子的今天就是他的明天。
　　若是平时，冯婉还可能主动出击，适当自曝同时主动试探，将主动权牢牢把握在自己手中。
　　但是今日她为了救人，几乎用尽了全力——不管是筹谋算计，还是治疗方案，不管是舞蹈表演还是医疗实战，她实在是倾尽全力，一滴都没有了。
　　虽然说最后能够救到人那真的挺好，但是这消耗也是真的大。
　　她勉强思考了片刻，对于这位壮汉邻居的侧写也只能搞一个大概，并没有能做的很细致，也极有可能失之偏颇，但她现在也的确顾不上了。
　　这枣红马似乎通灵性。
　　之前来的时候，因为事情紧急，这马儿跑得飞快，眨眼功夫就把她送到了地方。
　　现在一切忙完，要回家去的时候，它的速度就完全慢了下来。
　　不但慢，而且稳。
　　连每一步的大小和节奏都差不多一样，乘坐效果可以说是十分舒适，甚至有点儿催眠了。
　　冯婉开始时还想着要不要说点什么，结果坐上马背，还没走出去一里地，她就感觉自己有点儿昏昏欲睡。
　　即便勉力支撑，也很快就坠入了梦乡。
　　也得亏这马儿通人性，走得愈发平稳缓慢。冯婉上辈子下了苦功夫练出来的精湛骑术，也让她即便是人都已经睡死了过去，双腿还是牢牢夹住马肚子，绝对没有摔下来的风险。
　　如此，她居然在马上睡了一路，终于回到家的时候，她老娘冯大娘已经把晚饭做好了。
　　之前冯大娘回来报信，又急又累，见到冯婉借了隔壁壮汉的马赶去救人，虽然有些不大赞同，但也没有反对。
　　只是她自己却再也走不动了。
　　而且也实在没有勇气等在那里第一时间知道结果……若是好的结果自然皆大欢喜，若是不好的，她简直没有办法承受。
　　此刻见到冯婉安全回来，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脸上的表情就又恢复了一贯的嫌弃。
　　“愣着干嘛？一身脏死了，进来洗手吃饭。”
　　看来老娘果然还是爱她的。
　　冯婉深受感动，客气地邀请壮汉邻居一起吃，但是被他给拒绝了。
　　想到隔壁还有几个兄弟，冯婉也不坚持。
　　倒是冯大娘，虽然长着一张刀子嘴，但是却生就一颗豆腐心，很快就又新煮了一大锅地瓜粥，叫冯婉给送过去。
　　她还记得之前这个壮小伙子帮忙送冯婉去叶家的事。有来有往，这么小心客套地相处，大家都没有什么压力。
　　这一天总算是结束了。
　　吃饭的时候，冯婉将今天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跳大神的事情，她也没有隐瞒。
　　反正这事儿，她之前也不是没在她娘面前做过。
　　冯大娘听了果然出了半天神，不过她却也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淡淡说了句，你自己心里有数便好。
　　这件事，居然就这么风平浪静地过去了，这让冯婉很是震惊。
　　不过冯婉当然没有真的就这么过去。
　　当晚，她躺在土炕上的时候，还是翻过来掉过去地想着，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才会最近一直不顺？
　　思来想去都没有什么结果。
　　只得睡了。
　　但是她同时也想好了另外一件事。
　　既然春秀跟芳婆子都来主动招惹她，那么还有一个人，必定不会落空。
　　虽然说，这整个村子的人，都不太够看，但是搁不住她们总是烦人。
　　若不是这山上的宅子是她娘的故居，她早就带着人搬走了，何必在这里受气。
　　没奈何，只能继续在这里居住了。
　　反正她们怎么跳哒，对她来说都造成不了啥伤害。
　　也算是在咸鱼的时光中，解解闷的存在吧。
　　这么一想也挺好的。
　　冯婉稍微一想，就把接下来要做什么安排好了。这才放心沉入梦乡。
　　次日起来，她照旧还是去隔壁宅子里看她的宝贝草药。
　　果然，昨日看着是那样。
　　却并没有都死光，这是不是说还有救？
　　她正想着想个什么法子救一救，却忽然听得有人问道：“这是冯大娘家么？”
　　‎
　　作者有话说:
　　疯狂加班后，只能生死时速。今晚还有一章。我可以的！

9
　　找她老娘的？
　　她什么时候交了新朋友？还是男的？
　　冯婉正想着答应一声，不料循声抬头看去时，却见到来的是两个并不认识的人。
　　她微微一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索性不答反问道：“不知道两位是何人？找冯大娘又有何事？”
　　打头的那个人是个看上去很和气的年轻人，他率先朝着冯婉微微揖了一礼，正想着说话，却不料很快就被旁边儿跟着他的中年男子十分粗暴地打断了：
　　“文才，你何必同她这么客气，不用同她废话，只管寻了人传了话了事。”
　　他说完，斜过眼睛看了冯婉一眼，想来见到她年纪不大，就直接端着架子、趾高气扬地对着她问道：
　　“咱们问的是冯大娘，你知道不知道的，只管回答便是，东问西问个什么？事儿可真多，是她的女儿还是她亲戚？”
　　他这么一番操作，倒是把冯婉给整笑了。
　　自从到了这牛家村之后，虽然说也遇到些麻烦，但是她还是很少遇到这样纯然无理的人。
　　这么想想，倒也挺新鲜的。
　　而且一看他这架势，也不是什么扎手的角色，不出三两句话，保管就自己把自己的底儿全都透个干净。
　　冯婉也不着恼，不慌不忙地笑着道：“这位大叔，您老这么说话，可就不对了，现在要问事情的是您二位，可不是我。我又不认识您二位，您都直接问了我这么半天，那我先问您二位两个问题，又怎么了？”
　　那中年汉子被冯婉这么一抢白，面子上登时就有些挂不住。
　　他看着就是个暴躁脾气，实际上脾气比看起来还要坏一些。再加上被冯婉这么一个小姑娘下了面子，当即就要发飙。
　　冯婉看他张牙舞爪的样子，却半点儿都不怕——不过只是虚张声势罢了，若是他真敢动手，她保管能够叫他站着进来，躺着出去。
　　就他老人家这样儿的，要想跟她这儿横，恐怕还得回去再修炼个几十年。
　　一看气氛忽然剑拔弩张，那年轻人连忙拉住了那中年大叔，小声劝诫道：
　　“二叔您老冷静点儿，咱们可不是来打架的。赶快办正事儿要紧……镇上大家都还等着呢。”
　　虽然称呼上这年轻人还要称呼这中年汉子一句“二叔”，但是这中年汉子却似乎很是尊重这年轻人，简直就是他说什么是什么。
　　故此听了年轻人这话之后，他虽然仍是气鼓鼓的，却当即便就冷哼了一声暂且退下了。
　　那年轻人这才又上前了一步恭恭敬敬地道：
　　“这位姑娘有礼了。在下姓潘，名学文，这位是我二叔潘勇。我们是三十里外潘家镇人士，来找冯大娘是有十万火急之要事的。若是姑娘知道冯大娘去了何处，还请姑娘千万告知我们她的下落。”
　　这年轻人说话就好听多了。
　　虽然有点儿半文半白、咬文嚼字的，但是至少态度还是很端正的。
　　可见真是柔软天下去得，坚强半步难行。
　　再想到这两人来的如此蹊跷，即便是冯婉，也少不得认真应对起来。
　　她想着自家老娘基本上没有什么外交，潘家镇更是从来没有去过。这两个人远道而来，定然不可能是专程为了她老娘来的。
　　想到近来连续发生的这些“巧合”的事儿，冯婉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这次的事儿，名义上是为了她老娘，却多半还是为了她。
　　就知道这事儿消停不了。
　　也不知道，这次出手的，又是牛家村哪位选手呢。
　　冯婉心中暗暗盘算对策，面上却仍是分毫不动声色，只缓缓站起来，对着这潘学文道：
　　“原来是潘公子。我娘早间就出去做活计了，不到晚上不回来，不知道两位找她何事？”
　　那潘学文道：“原来姑娘便是冯大娘的千金。如此，跟冯姑娘说也是一样的……我们是专程来求冯大娘，三日之后，到我们镇上的祈禳仪式上求雨的。”
　　这话倒是有意思，若是找人求雨，怎么会找到她娘头上？
　　这些巫祝之事，她娘从来都是一窍不通，从未沾染过的。
　　若是真的要找人求雨，也应该找她才对，找她娘又有什么用？
　　看起来，跟之前她那位壮汉邻居项兄一样，又是被人给摆了一道儿的。
　　只不过那位项兄可能是在装傻，但是这位潘公子，那多半就是真傻了。
　　冯婉有些同情地看了这位潘公子一眼，然后在他愈发窘迫的表情中，缓缓开口，问道：“潘公子认识我娘？”
　　那潘学文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道：“从未见过。”
　　“那为何会知晓她会求雨？”
　　“实不相瞒，是有人推荐的。”
　　“哦？不知是何人推荐。”
　　“这个……”
　　见到这潘家小哥儿面露难色，冯婉便就知道，这多半是不太好说的一个人。
　　若说这整个牛家村，谁的名字不太好直接提，或者说，谁家的人脉最为广泛，可能有什么亲戚朋友在几十里外的镇上，那一定就只有村长牛富贵家了。
　　这位村长家也算是这牛家村的头一家了，基本上从有这个牛家村一来，这村长就是他家世代更替着做。
　　这一代的村长牛富贵，依然按照“强强联合”的传统，娶了邻村村长家的闺女。
　　成亲这么多年，他们夫妻虽然只生了一儿一女，但是搁不住两个都是拔尖儿的人物。
　　长子牛宝柱很能读书，二十岁还不到，就已经去乡学跟读了。
　　虽然还没有进学，但是看那样子，也就这两三年的事儿了。
　　至于小女儿嘛……这位牛惠香姑娘，虽然年纪不大，倒是比他们一家子加起来的麻烦事儿还多。
　　而且因为某种莫名其妙的原因，她一直把跟她年龄相差不多的冯婉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每天都算计着要把冯婉跟她娘给赶出牛家村。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不但不可能，而且冯婉跟冯大娘还在这牛家村呆得愈发愉快、颇有些如鱼得水的意思。
　　离开是不可能离开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这可以说是冯婉跟她娘共同的心声。
　　故此，上个月，在连续在冯婉这里碰了几次钉子之后，这位惠香姑娘就已经气鼓鼓地跟着她娘回邻村外家探亲了。
　　会不会是这位惠香姑娘的手笔呢？
　　别说，还真是有点儿像。
　　至于到底是不是，随便试试就知道了。
　　想到这里，冯婉苦笑道：“不知道潘公子是从何人那里听到的这种谣言——我娘就是个普通的绣娘，不要说求雨了，她连到庙里求签都没求过几次。不知何人，竟然胡乱开这种玩笑，这不是要害人么？”
　　潘学文急道：“这怎么可能……”
　　冯婉道：“怎么不可能，就有那些黑心肝的人，见不得人家好，胡乱编些子虚乌有的东西害人，真是其心可诛。”
　　这话一说，牛惠香果然沉不住气，当场跳出来道：
　　“疯丫头，你说谁心肠坏了？你娘若不会求雨，那八年前你们来的时候下的那一场雨是怎么回事？若是不然，我爹怎么可能要你们留下来？”
　　原来她说的是这事儿。
　　果然是有备而来，而且心思歹毒。
　　冯婉看着她还有她身后她的爹牛富贵，目光渐渐冰冷。
　　“原来你说的是这件事。那你们也不必找我娘了。那事儿是我做的……你想必应该也已经知道了昨儿的事。我打小儿起，就有神仙来上过身，那次便就是我做的。跟我娘没有关系。你什么都不知道还胡乱跟人说，这不是害人是什么。”
　　牛贵香道：“既然是你，那不就更好了。”
　　她说完，便就转过身，换了另外一副面孔，对着那潘学文笑了起来：
　　“潘大哥，你看这事儿，这不就巧了。虽然说一开始找错了人，但是没了老的，换个年轻的，龙王爷定然更开心。说不准一开心，就给咱们镇上落雨了呢。”
　　那潘学文一脸正色道：“如此甚好，还请冯姑娘以大局为重，随着我们走一遭。”
　　冯婉叹息道：“若是我不走呢。”
　　那位沉默良久的二叔听到这话，当即就又跳了出来：“那就由不得你了。”
　　冯婉冷笑道：“我听牛二丫这意思，这个祈雨仪式会祭拜龙王，排场挺大啊？”
　　牛惠香狠狠道：“不准叫我小名……这个自然，潘家镇可比咱们村阔多了，莫非你怕了？”
　　冯婉笑道：“既然有这么好的事儿，为何不请你们家芳姑去呢？”
　　牛惠香狠狠道：“你还说，若不是你昨日胡乱打人，姑母又怎么会直接病倒……可怜她一把年纪，当众受到你这么个黄毛丫头的侮辱，真是一辈子的脸面都丢光了。”
　　这倒是真话。
　　但冯婉当然不会承认，她一脸坦然道：“牛二丫你说话小心些。那可不是我打她，是她自己惹恼了神仙，触犯了仙威才会被神仙老爷惩罚的……难道说你也想尝尝被神仙老爷惩罚的滋味？”
　　说到最后一句话，她故意压低了声音，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牛惠香吓得当场尖叫了一声，然后才在潘学文叔侄诧异的目光中回过神来，万分羞愧地捂住了脸，恨恨道：“你既然这么能，有本事你就去啊，不求到雨你就别回来啊。”
　　冯婉微微一笑道：“有谁能够保证一定能求到雨呢？便就是积年的老巫都没有这个把握……我又不是你姑母，惯会吹牛，什么本事没有，只有吹牛最响亮。”
　　牛惠香气得发抖，正待接着冯婉的话头说话，那样她基本上就落入了冯婉的陷阱了。
　　可惜关键时刻，村长牛富贵忽然轻咳了一声打断了她，对着冯婉道：“婉姐儿能去那是最好不过了。正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若是能求到雨，造福这一方百姓，那真是大功德。”
　　来了来了，他举着他要送人的高帽子来了。
　　这就是一脸老实憨厚的牛村长比他一脸精明的爱女牛惠香高明的地方——先给你带高帽，然后不动声色地搞死你。
　　冯婉微微沉思了片刻，很快就做好了决定。
　　这件事既然是村长亲自出面，那说明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已经筹划好了的。
　　只要稍微一想，事情就很清楚了。
　　果然就是牛芳姑昨天回去之后，实在气不过就送了信到邻村给她在那边儿探亲的哥嫂一家子。
　　没有想到，就这么凑巧，她嫂子的表亲在潘家镇，因着赶上春旱，整个镇上要做祈雨祭典，十里八乡的神婆神汉都无计可施，这才辗转求到了牛家村这边儿。
　　原本是要请牛芳姑去的。但是牛芳姑刚好昨天在冯婉手里吃了挂落，自然就借题发挥要报复回来了。
　　既然是报复，那就肯定不是什么普通的祈雨仪式。
　　搞不好在仪式结束后，还有什么惊喜等着她。
　　而最方便的，莫过于在这个盛大的祭典上恢复古时候那种焚烧巫者祭天的习惯——如果求雨不成，那就得献祭求雨者的生命。
　　说的好听，是复古，说得更加直白一点儿，那就是要借刀杀人，公报私仇。
　　当然，这种仪式十分古老，一般人并不知道。
　　可惜冯婉上辈子回到专司祭祀的凤家。每日里接触最多的就是这些，可以说他们大源朝所有人里，都没有人比她更懂这些事儿。
　　他们居然还打量着她对祈雨一无所知，在这里层层下套，一心想要借此机会弄死她呢。
　　那就让他们看看，真正的高手是怎样的吧……
　　当然，既然有胆子算计她的命，那么是不是也得陪上一条命才够公平？
　　想到这里，冯婉淡淡道：“若要我去，也不是不可以。”
　　她看着面前几人或是欣喜或是得意的表情，缓缓道：“但我有几个条件，必须要先满足了才行。”
　　‎
　　作者有话说:
　　下章开始表演O(∩_∩)O哈哈~

10
　　听到冯婉松口，那潘学文高兴得什么似得，当即一叠声地道：“不知冯姑娘有何条件，请但说无妨。”
　　这意思就是不管她说什么，都要答应的意思了？
　　真是善解人意啊。
　　冯婉十分高兴，故此对着这位潘公子愈发客气起来：“既然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那潘学文连连点头道：“冯姑娘请讲，只要我们能做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见他如此好说话，冯婉心中愈发有底，暗道这兄弟果然跟她预料中的一样是个好搞定的。
　　方才不过寥寥数语的交流，她就已经发现这位潘公子虽然是个读书人，看着知书达礼，谈吐文雅，但是显然城府不怎么深，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故此倒是十分好看透。
　　比较困难的是村长牛富贵——这老东西看着憨厚，其实一肚子坏水。
　　果然，他一听冯婉这话，就陷入了沉默，一双小眼睛眨巴眨巴地，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管想什么，他没有接冯婉的话，就表明他对冯婉真是满心的防备，一点儿都套路不了他。
　　好在冯婉的目标本就不是他。
　　就在方才说话的这个功夫，她已经把场上的情况摸透了。
　　在场这些人里身份地位最高的人，便就是这位潘公子了。
　　若是她判断无误，这位年未及弱冠的清秀小公子应该已经进了学——这从他头上戴着的文生巾，还有说话时候的那种谦逊中带着自信气场都能看的出来。
　　而且最关键的，还是村长牛富贵对他的态度。
　　那是一种仰望的、憧憬的、羡慕的、还有点儿不甘心的模样。
　　毫无疑问，只能是因为这位小潘公子在读书上比他那个引以为傲的儿子牛宝柱更厉害。
　　那也就是说，他年纪轻轻，就已经中了秀才了。
　　这乡里读书的氛围很浓厚，对于读书人都十分看重。比如村长牛富贵的儿子牛宝柱，还没有进学，就只是被评价很有希望而已，就已经很是给牛村长家长脸了。
　　更加不要说，这位潘秀才，年纪跟牛宝柱差不多，但是却已经是个秀才了。
　　可见这位更加逆天。
　　而且冯婉也基本可以确定，这位潘公子家里在镇子上也是个大户人家，还是嫡系那种。
　　那潘家镇整个镇子都以潘姓命名，那就说明跟牛家村一样，也是个大家族统治之下的镇子。
　　那位潘勇二叔，肯定就是个旁系庶出了。
　　这也能够解释为何这位潘公子虽然是小辈，却那么有威仪了。
　　所以说，这一次牛富贵村长可真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若是找了寻常人来，还真的奈何不了冯婉。
　　偏偏，他们选了已经进学的这位潘秀才过来。那就有点儿算是官方正式邀请的意思了。
　　冯婉见到潘学文的兴致已经被吊起来，也基本上入了她的套，便也就见好就收，爽快地开口说了自己的条件。
　　“第一，我要先在家中准备一番，明日才能出发。”
　　潘学文笑道：“这个好说，出一次远门，自然是要收拾一番的。”
　　“第二，既然祈雨祭典的时间已经确定，不好更改，但是我求雨的时间，要我自己决定，需得按照我的规矩来”
　　这就是说，这件事她要掌握主动权的意思了。
　　想来这个问题有些超纲，潘学文没马上答应，而是站在原地沉吟起来。
　　那蛮横的潘二叔便以为他大侄子不开心了，而且他从方才开始一直都看着冯婉不太顺眼，所以趁此机会又要发飙。
　　潘学文这才忙上前阻止，苦笑道：“冯姑娘这可真是给我们出了难题了。”
　　他一边儿说一边儿却仍紧紧拉着他二叔，不叫他胡来，一边儿又略微思忖一番，这才点头道：
　　“此事也不难，神仙之道，一向是玄而又玄，冯姑娘既然有自己的一套规矩，那咱们自然是要遵循的。”
　　两个条件都答应了，冯婉心中的石头基本落了地。她这才慢慢抛出来今天的压轴戏。
　　“最后一个条件，我需要一个护法使者。这个人必须熟悉各种禳助之法，哪怕学艺不精，但是对神仙老爷一定得心存敬畏——我看就咱们村的芳姑就很好。村长您说是不是？”
　　村长牛富贵一直防着她，没想到她说了半天都没有说到重点，等他都已经差不多放松了警惕了，这才忽然杀了个回马枪，直接点名要他姐姐牛芳姑护法——这跟拉着他姐姐陪葬有什么区别。
　　那必须不可以。
　　他本能地想要拒绝，但没想到冯婉笑道：“村长您刚刚不是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若是能求到雨，造福这一方百姓，那真是大功德’，怎么？原来不过只是说说好听，其实并不是这么想的？”
　　见到潘学文和潘家二叔一齐转过头来盯着他看，牛富贵只得含混道：“自然不是。”
　　“既然不是，那就请芳姑准备准备，明日随着我一起去潘家镇吧。”
　　“那怎么行，姑母都病了……”牛惠香忍不住站出来想要保住她姑妈。
　　奈何冯婉早就已经准备好了现成的说辞：“知道她病着，这才只是让她襄助——到时候她只需要在那祭台上呆着就行。我方才算过了，芳姑的命格与潘家镇十分相合，正是利水之兆，必须要芳姑同去才行。”
　　牛惠香还想说什么，冯婉却径自叹息道：“难道说连牛二丫你都不信我的神力？既然如此，我也不必去外头丢人现眼了，还是请潘公子另请高明吧。”
　　潘学文慌忙道：“使不得使不得。我们自然是信冯姑娘的——牛世叔，您说句话，咱们远道而来，总不能就让我们叔侄徒劳而返罢。”
　　话说到这个份上，牛富贵已经看出冯婉这是死都要拉个垫背的了。
　　不过他也没有办法，只能叹了口气，拉着他闺女退下了——反正牛芳姑这个姐姐近年来愈发没有什么用了，不中用的东西，没了也不值得什么。若是能够借机把这冯家丫头除去，也是好事一桩。
　　于是这个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
　　冯婉将两拨人马都打发出去，甚至还做戏做全套，象征性地送他们出了门。
　　当然主要是送潘家叔侄，牛村长父女她连个眼神都欠奉。
　　那潘家二叔气呼呼地走在一旁，不怎么搭理冯婉，潘学文倒是有几分依依不舍的样子，说话很是客套，一直表示感谢。
　　村长牛富贵阴沉着脸，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至于他闺女牛惠香，却是缩在他怀里一路哭着出去的。
　　这么一行人出门可以说是十分惹眼。
　　好在她住的这地方僻静，没几个人……哦，那是以前，忘了现在已经是有邻居的时代了。
　　冯婉才送到门口就见到隔壁那位项兄带着一群小弟从她们门口路过——看样子是刚刚从她们家隔壁的学堂那边儿下工回来。
　　也不知道隔壁的学堂修的怎么样了。
　　临走之前，还是得去看看。
　　有外人在场，冯婉也懒得再演戏，她远远朝着项锐一行人打了个招呼，就准备先回屋里去了。
　　没想到还没等她转身，就见到她娘急匆匆地从外头冲进来了。
　　她一脸气咻咻的表情，见了冯婉，劈头就给了她一下子，恨恨道：
　　“你个臭丫头，看看你干的什么好事儿！做什么不好，居然要去帮人求雨！”
　　她又怒又气，浑身都在颤抖，冯婉大惊，忙扶住她道：“阿娘你别激动，咱们坐下来慢慢说……”
　　冯大娘一把甩开她的手，无限悲愤地道：
　　“还坐个屁！你不知道求完了雨就会被人给烧死么？我可怜见儿的短命的相公啊，你怎么就丢下了我一个人啊啊啊啊！你闺女要去送死了，你睁开眼看看啊！”
　　‎
　　作者有话说:
　　不小心睡着了，咳咳。捂脸。
　　这章稍微过渡一下，下章给项兄加点戏。
　　婉姐打脸走起来。
　　晚上赶得上就是零点，赶不上还是明天早上九点，努力不熬夜。
　　明天终于又周末啦，社畜咸鱼鱼发出欢乐的呼声！

11
　　听得冯大娘居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冯婉感觉有些诧异——求雨仪式结束之后，巫者就会被烧死祭天，这原本不是冯大娘这种原装土著村妇应该知道的事情。
　　但是她现在不但知道，而且还搬出“哭天抢地”大法，靠着哭冯婉那位死鬼老爹来“逼”她就范，这就很是让人受不了了。
　　早逝的老爹是她们母女共同的伤痛——在冯婉这边儿，是觉得不管是在凤家还是在冯家，居然全都是父亲早亡的情况，这命运也未免太过巧妙了些。
　　真是不管是女主还是女配，身世都是一样悲催。
　　而在冯大娘看来，那就是真切的切肤之痛了。
　　她同冯老爹伉俪情深，成婚没多久就守寡，自然痛不欲生。
　　事实上她当时几次都想要追随亡夫而去了，但是想到还要照顾年幼的冯婉，这才只能勉力活下去。
　　对此，冯婉第一世就深有体会。天知道那时候她身为一个幼儿，要每天努力刷存在感让她新寡的年轻阿娘别寻短见有多难。
　　好在那些都过去了。
　　也因此，不管冯大娘嘴上说得多凶，冯婉都不会在意。因为她知道她阿娘心底是很爱她的。
　　只有亲密无间的母女，才会这么肆无忌惮地相处。而不会像上辈子回到凤家，面对着那位凤家大奶奶，她真正的生母秦氏时候的那种客气疏远。
　　把日常母女见面弄得跟过年走亲戚一样，那又有什么意思？
　　还真是不如每天听她这个村妇阿娘嬉笑怒骂来的开心。
　　故此，见到冯大娘生气，冯婉一点儿也不着恼，立刻陪笑道：“阿娘您先别急，这事儿我自有分寸……”
　　“你有个屁的分寸啊，方才那牛二丫一见到我就假模假式地哭嚎了起来，说什么你答应了去外头镇子上求雨，还说你要是求不成，就要烧死你祭天呢……你不准去，我不同意。”
　　冯老娘说着说着，眼圈儿就红了。
　　她是真的害怕冯婉有个什么好歹。
　　她一个寡妇，把冯婉从那么小的婴儿拉扯了这么大，不管平时说她几句也好，骂她几句也罢，但是这个女儿始终是她的心肝宝贝——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伤害她，如果有，她一定会像母狮子一样护在她面前的。
　　冯老娘是个刚强的女人，说起话来颇有些一言堂的意思。
　　但是此前不管发生什么事儿，她还算跟冯婉有商有量——她们母女两个相依为命，冯婉自五六岁懂事开始又一直表现得过于成熟。她早就渐渐地也就习惯了不把冯婉当成小孩子来看了。
　　这回像是着急担忧太过，又不免拿出当娘的气势来压她了。
　　她们母女两人朝夕相处，冯婉哪里不知道冯大娘心里想什么。
　　故此，虽然被冯大娘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但是她心里却感觉暖暖的。
　　只是她也知道，如此一来，要劝服她阿娘，恐怕要稍微多费一点儿功夫了。毕竟她阿娘若是固执起来，那可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
　　想到自家阿娘的脾气，冯婉有些头痛，她叹息了一声，正想着说话，却忽然听见了几声礼貌的敲门声。
　　转头看时，却见到隔壁那位新邻居项兄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方才她阿娘一回来就抓着她一顿发作，让她都来不及把门关好，就跟她阿娘两个站在堂屋里说话。
　　她阿娘那大嗓门儿……想必又让人家听了一个现场直播了。
　　冯婉有点儿想要捂脸，但是想着人家都来了，还是得先礼貌接待一下。
　　若是她没猜错，这位老兄过来应该是跟她说隔壁学堂建设的事儿的。
　　这倒是个岔开话题的好机会。
　　正好可以让她阿娘冷静一下，晚点儿才好跟她摆事实、讲道理——别人去那肯定是会被烧死的。但是她冯婉去，那必须不会啊。
　　这事儿说起来还有点儿复杂，得关起门来跟她娘慢慢说才行。
　　她心念转动间，已经准备借着项锐的到访来摆脱她阿娘的咆哮。
　　没想到，她阿娘动作比她更快。
　　冯大娘一见到项锐，就如同见了救星一样，立刻上前两步抓着他的袖子喊道：“锐哥儿，你来的正好，快来帮大娘劝劝这死丫头，叫她老老实实在家呆着，别去外头求什么雨……那可是要被烧死的啊！”
　　啊？
　　什么？
　　锐哥儿？
　　阿娘居然知道这位壮汉邻居的名字？
　　不是，阿娘你什么时候跟人家这么熟了？
　　冯婉瞬间感觉有好多问号，若是她没记错的话，她阿娘跟她不是同一天才认识这位新邻居的么？甚至比她还要晚见到他半个时辰……
　　怎么转眼的功夫，她就一副跟人家很熟悉的样子了？
　　项锐骤然被冯大娘叫到，虽然出于礼貌马上应了，心里其实还是有些尴尬。
　　他原本只是从冯家门口路过，见到一贯独来独往的冯婉今日居然有这么多访客，一时好奇，稍微驻足了片刻而已。
　　这次来他其实也是有正事儿的。
　　那学堂的修建工作比想象中的还要顺利，如果不出意外，明日就该竣工了。
　　足足比他之前预料的早了一天。
　　除了之前答应了冯婉要在三日之内搞定这事儿之外，这也实在是因为，他非常需要将无关人士都尽早清除出去——他选了这么许久，只有这宅子最为满意。
　　一来是够大，二来是够清静。
　　这座山头，除了隔壁这位冯大娘母女之外，再没有别人来。
　　这一两日，他也已经知道了一些关于这冯家母女的传闻。
　　特别是这位冯姑娘，那可真是了不得。
　　听说当时这位冯姑阿宁年仅六岁就跟着寡居的母亲来这村里，虽然说这山上的故居，是冯家大娘旧宅，但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儿了。
　　就连冯大娘除了小时候跟着母亲来过一次之外，也根本没有来过。
　　冯大娘祖家的人也都早就不在了，故此基本就是个荒宅，但就是如此，村长牛富贵还是为难了半天才让她们入住。
　　没想到几年的功夫下来，这母女俩硬是把这地方收拾出来了。
　　居然还很有些世外桃源的意思。
　　项锐十二岁就已经跟着叔父去边关从军，对京城中的贵女们并不怎么熟悉，但即便如此，也觉得这位冯姑娘的气质与才能，比那些贵女们看着还好，根本就不是寻常村姑可以有的。
　　他愈发对她感觉到好奇，也就不由自主地走得近了些了。
　　没想到，就这么一走神的功夫，就被冯家大娘招呼过来说合——这她们母女俩的事儿，他一个外人，怎么说合都不太合适。
　　不过看着眼前两双各具特色的美人眼都盯着他，他不免也有些窘迫，只能如实道：“若是去了有危险，那便就不如不去？”
　　冯婉听得他居然还真得发表起意见来，不由得愈发火大。
　　不过她越是生气，便就笑得越灿烂：“哦？如何不去？不知道项兄有何高见？”
　　见到她这么笑，项锐心中有些发凉，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刚还是未免有些逾距了。
　　他虽然常年在军中，但也并不是什么不通世故的大老粗，故此当即道歉道：“是在下唐突了……”
　　他态度如此好，倒是让冯婉有些愣怔。
　　不过她也不是那种喜欢找人帮忙的性格。一来是性格使然，二来则是这件事儿，对于她来说，根本没有什么难度。
　　身为凤家女，观云识天气这些都是最基本的功课。毕竟，从大源朝还没立朝起，凤家就已经是专司祭祀的世家了。
　　甚至连大源朝立朝都是仰仗凤家之力——若不是凤家做局扶持，宣家不过就是关外草原上茹毛饮血的野蛮人，哪里有机会可以坐拥中原这大好的锦绣河山。
　　现在翅膀硬了就想甩掉凤家了，也就难怪那位凤家老祖宗着急了。
　　算起来宫中的小选也就是这段时间了。
　　也不知道，顶替了她身份的那位凤妧姑娘，现在准备的如何了，她忽然有些期待。
　　不过，想到那之后无穷无尽的麻烦，她又有些同情。
　　也不知道，上一世她必须面对的那种错综复杂的局面，换了凤妧这个正牌子的女主，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那想必一定是会的吧。
　　不过这件事对于现在的冯婉来说，并不是重点。反正不管怎么样，都跟她扯不上什么关系。眼下对于她来说，最重要的事情，还是要先把这个祈雨仪式应付完。
　　她阿娘有多固执，冯婉是十分清楚的。
　　而且冯婉对如何应对她这位阿娘也十分有经验，那么现在就是要快刀斩乱麻，先打发了外人，再回头慢慢做她阿娘的工作了。
　　想到这里，她对着项锐微笑道：“项公子言重了……不知道项公子找我原本是为何事？可是那学堂修好了？”
　　‎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迟到了。下午修一下。晚上九点还有一章，中间都是修文。大家可以晚上来看。

12
　　听得冯婉这么问，项锐微微一怔，继而才想起自己原本的来意，的确是为了说那学堂修建的事儿没错。
　　他原本也开始觉得方才那个气氛有点儿尴尬，正不知道如何是好，此刻冯婉给了他这个台阶，他赶紧接了过来，正色道：
　　“不错，正是为了学堂修建的事才来叨扰的——新课室已经初具规模，若是冯姑娘有空，现下就能去看看，也好跟我们说一说是否合乎心意？”
　　他看出冯婉也急需暂时逃脱冯大娘的“唠叨神功”，故此投桃报李，也给冯婉抛了一个橄榄枝过去，果然收到了她一个感激的眼神。
　　他忍不住莞尔，心道这姑娘真是有意思，之前看着明明那般老成，这回被娘亲念叨急了，也总算是露出些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该有的模样了。
　　一想到娘亲，他心情顿时跌到了谷底，面色一黯，垂眸不再多言。
　　但他之前都这么说了，冯婉便也赶紧接过话头道：“既然如此，那这就去罢……孩子们读书的事，可耽搁不得。”
　　跟着她就顺理成章地转过身，一脸正色地对着冯大娘道：
　　“阿娘，今儿天热，您刚刚一路从绣坊跑回来，想必也有些疲累，不如先回房歇息片刻，我同项公子去去便来。”
　　她说完，就拉着不知道为何忽然有些出神的项锐出了门，也不管她娘在身后大声呼喊，只笑着道：
　　“对啦，里间儿桌上有我早起泡好的红枣枸杞菊花茶，还温着呢，又滋补又清火，阿娘你一定记得喝……学堂的事要紧，其余的事，等我回来咱们慢慢说。”
　　冯大娘气得倒仰，但是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冯婉扯着隔壁那个才搬来的锐哥儿的袖子把人拖出去——别打量她不知道，这是又想靠着拖延大法把这事儿混过去。
　　知女莫若母，这么多年下来，纵使这闺女再早慧老成，可惯常行事的风格，她这个当娘的也已经熟知了一二。
　　寻常的事儿，她原本也不想管，但是这回可是事关生死的大事儿，再不管可就说不过去了。
　　冯大娘气鼓鼓地回到里间儿，坐在冯婉给她布置的软椅上，喝着冯婉给她泡的红枣枸杞菊花茶，温热甘甜，唇齿留香，浑身那点儿疲累酸痛一下子就消失了大半，甚至还有些昏昏欲睡了起来。
　　她将旁边儿放着的、冯婉准备的衣服搭在身上，按照冯婉平日里说的养生要诀闭眼调整呼吸，渐渐打起盹儿来，心里却还是记挂着，等冯婉回来，一定要想办法把她留在家里。
　　按下冯大娘这边儿的事儿不提，冯婉拉着项锐一口气跑出了门，这才缓过一口气来，一边儿喘气一边儿笑道：“多谢项兄搭救，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此前她一直表现得十分老练沉稳，哪里有过这么天真娇憨的时刻，项锐微微一怔，忍不住又微笑起来。
　　总有一种人，不管是陌生还是熟悉，哪怕只是初次见面，稍作接触都会让人愉快起来。这位冯姑娘，显然就是这样的人。
　　没想到有一天他居然也要靠着别人情绪的感染改变心情，真是前所未有的经历，这姑娘真是不简单。
　　项锐心中暗自感叹，面上却还是笑着道：“冯姑娘言重了。原是我去的时机不好……”
　　他原本还想着客套两句，冯婉却笑着直接打断了他：
　　“项兄这才真是客套。家母一贯喜欢絮叨，方才教项兄见笑了。不过既然出都出来了，咱们还是去看看课堂罢……正好在临走前，还能先看一眼，以后也好做安排。”
　　她这话一说，项锐便就又想起方才那件事，他看了冯婉一眼，本待说些什么，却终究还是没有说，只点头往前多走了半步，引着冯婉前去。
　　冯婉也注意到了他的欲言又止，不过她却并没有放在心上。
　　前世里，她见多了各式各样的人，很多都是那种精英人物，惯常最会打肚皮官司。
　　她也曾是其中的一员，而且不但自己会打，甚至还能看透别人大部分的招式。
　　身为那位于风雨飘摇中登上皇位的思文帝的皇后，她曾经是非常认真地想要辅佐他治理好这大源朝的江山的。
　　虽然是穿越而来，但是上一世她也是从小就跟她的农妇养母生活在乡野之中，对百姓的疾苦可以说是感同身受。
　　她深知在这种科技与教育都极度不发达的架空时代，百姓的幸福生活就只能寄希望在英明贤德的君主身上。
　　她也并没有想着逃避自己身为凤家女和皇后的责任，不管是在进宫之前，还是进宫之后，都十分努力，一心提升各种技能。
　　巫、医、农、工，包括识人用人的才能，所有于国于民有用的东西，她都认真学习，并且熟练掌握。
　　只不过重来一回，她把这些心思都歇了。
　　再怎么会打肚皮官司有什么用呢？
　　若是真的在意彼此的人，根本就不需要隐瞒真实的想法。而若是连最亲近的人的想法，都要猜来猜去，那这种生活也真是太悲哀了。
　　可叹她前世浪费了十余年的时间，过着这种毫无意趣的生活，可真是白瞎了。
　　虽然说到头来发现不过就是因为剧情的安排，不得不如此，但是那一生，她也是真实地经历过的。
　　这跟看一个故事不一样。
　　所有的无助空旷、痛苦绝望都那么清晰，感同身受。
　　所以说，这辈子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再过那样的生活了。
　　她娘也好，桃枝她们也罢，都是简单质朴的人。大家都是想什么说什么，什么都不必猜，生活一派轻松愉快。
　　就连牛春秀、牛惠香、牛芳姑甚至村长牛富贵这一群立志要找她不痛快的人，相比前世那些人都简单很多。
　　在冯婉看来，他们一次次地跳哒折腾，更像是跳梁小丑一样——伤害性不大，娱乐性倒是挺强，姑且算是她平静安稳的咸鱼生活中打发无聊的消遣活动了。
　　故此，对于这个才认识没多久的新邻居，冯婉压根儿就不想花费精力——谁管你心里想什么呢，想什么你就说出来，不说出来谁知道，难道你还以为我会有这个闲心猜一猜？
　　点头之交而已，工具人罢了。
　　冯婉故意装作没有见到项锐的迟疑，什么都没有问，沉默着跟着他一路到了学堂，然后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之前听项锐说，课堂已经修得差不多了，冯婉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可是见到实物的时候，却不免还是被震撼住了。
　　因为她原本以为，这所谓的“初具规模”不过就是搭了个架子，但是没有想到，这居然是直接盖好了一座房子。
　　虽然说，这房子乃是木质结构，比起寻常的民居更像是营帐的模样，但是无论是里面的空间、还是坚固程度都十分出色。
　　跟她们原本的充作临时课堂那个大宅子里头的废墟一角一对比，那简直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因为太过震撼，冯婉一时间居然愣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直到项锐出声叫她，她这才回过神来，由衷赞叹道：
　　“项兄真是谦虚，什么叫还行？这可真是太行了！防火防风且坚固无比，没想到两日不到就能够做到如此程度，项兄真神人也。”
　　一连串儿的高帽子送过来，把项锐弄得还有些不好意思。
　　他之前还怕用这种军中搭建帐篷的形式惹得冯婉不满，还准备解释一番“这东西看着样子不好看，但是结实，还防火防风……”
　　万万没想到，还没等他开口，冯婉就直接把这东西的优点全都点出来了。
　　他松了口气之余，心中的疑惑愈发扩大——这位冯姑娘，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何懂得这么多……
　　她到底是什么人？
　　项锐对冯婉的身份愈发好奇，但是他素来也不是多话的人，只暗暗将这件事记在心里，准备等手下的人从京中回来之后，顺便查问一下。
　　但是眼下有件事，他始终有些不吐不快，故此思索了片刻之后，还是主动开了口：
　　“冯姑娘，在下心中有一事想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
　　作者有话说:
　　今晚继续挑战九点更新！
　　我不相信我做不到，呜呜呜！
　　大家是不是觉得前期节奏有点慢了。哎，感觉都没有收藏，是都不喜欢看吗？
　　呜呜呜，咸鱼鱼哭晕在键盘上

13
　　之前冯婉就已经看出她这位新邻居恐怕是有话想说，故此对于项锐此番的忽然发问，她也并不诧异。
　　虽然有些奇怪他之前既然已经决定不问，为何不过这么片刻的时间便就又改变了主意，此刻她却也并没有什么探究他心路历程的心思，只微微一笑道：
　　“项兄请但说无妨。”
　　项锐迟疑道：“方才令堂所说的……求雨之后会被烧死，是怎么回事？”
　　原来他果然是要问这个。
　　看来方才她娘情绪激动中的那一番话，影响还是很大的。连这位路过的路人项兄都看不下去了，忍不住要问询一番，以示关心了。
　　冯婉心中暗暗叹息，但因着这事儿说到底也是因着她娘而起，她也不好拂了项锐好意，便笑着解释道：
　　“项兄想必不知道，这乃是本朝一种古老的传统。若是久旱不雨，便要请能够通神的巫者做法祈禳求雨。求雨仪式之后，若是仍未落雨，那就要把主持祈雨仪式的巫者焚烧，称之为‘烄’（注）。”
　　她顿了顿，又道：“当然，就算是求雨成功，也可以烧死巫者，毕竟这仪式到底如何进行，还是要本地望族说了算。总而言之，这是个十分有效的、除掉所有看不过眼的人的好办法。”
　　项锐悚然道：“人命关天，竟然如此儿戏，这是没有王法了么？那……冯姑娘可需要帮忙？”
　　听了冯婉的解释后，他言语之中，竟忽然有了几分愤怒担忧之意，很有些想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那意思了。
　　没想到这位壮汉大哥看着是这个样子，但是人还真的挺好的。
　　冯婉前世里回到凤家之后，遇到的尽是些想要算计她的人，感受到的也都是满满的恶意，像这种不拘亲疏、毫无保留的善意，还真是很少见。
　　特别是，冯婉看得出来这位项兄眼中满是赤诚，并不是有什么图谋，而纯粹只是因为看不下去才会如此提议的。
　　虽然说跟这位新邻居不过才是萍水相逢的交情，冯婉心中也不免有些动容，忍不住也破天荒地多解释了两句：
　　“多谢项兄好意，但此事不必劳烦项兄出手。虽然说这一次的确是为了弄死我做的局，可最后要死的当然不会是我。若是他们一意孤行，我不介意让他们自食其果。”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可谓掷地有声。
　　因着这一次他们触动了她的底线，她不知不觉就起了些杀意，把前世里头的气势带出来了一点儿，直接就把项锐给镇住了。
　　恍惚间，项锐感觉自己似乎面对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五之尊——事实上，便就是当今圣上也已经没有了这种气势。
　　今上久病，奸佞当道，王权衰微，国将不国。
　　为王者而无王者之气，实乃大源朝之悲。
　　怎么连今上都没有的威仪，竟会出现在这个小姑娘身上？
　　她此前说话做事，虽然有些老练沉稳，但此时此刻，却又多了些逼人的威仪，真可谓气势惊人。
　　若不是他出身侯门，小时起就经常得见天颜，又早早去沙场磨炼，想必会被这气势压得当场跪倒。
　　不过即便如此，他也有一刹那的晃神，这可是从未有过的状况。
　　好在这点异样不过一闪而逝，他不动声色地调整好了心情，笑着感叹道：“没想到冯姑娘竟有如此把握，真是艺高人胆大。”
　　冯婉笑道：“项兄过誉了。不过只是些雕虫小技，算不得什么。让项兄见笑了。”
　　只是眨眼之间，她又恢复成了那个邻家小妹的形象，好似刚刚那霸气四溢的感觉不过只是个错觉一样。
　　项锐暗自惊叹，面色却分毫不显，只笑道：“冯姑娘谦虚了，不知道此去需要多久？”
　　这就是问的比较细节了。
　　冯婉不欲多言，只含混道：“这个要到了地方才知道，虽然看着如此，但是我也当真是会求雨的。巫者有巫者的规矩，恕我暂且不能多说。”
　　项锐点了点头，也不再追问。但是话说到这里，也就说不下去，该是回去的时候了。
　　两个人便就都不再多言，转身慢慢往回走。没想到还没走几步，冯婉就又被迫停下了脚步。
　　因为桃枝忽然来了。
　　她是哭着来的。
　　并且是一见到冯婉就直接冲过来扑进了她的怀里，边哭边哽咽道：“婉姐姐，听说你要被烧死了，快逃罢，我不要婉姐姐死！”
　　这是怎么一说？
　　冯婉将她从怀里拖出来，苦笑着问道：“这是谁跟你说的，我这不是好好的么，怎么说是风就是雨？”
　　桃枝只是哭，但是冯婉不用问也知道是谁说的。
　　那群人还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好像不记得他们家牛芳姑也要跟着她同去一样。
　　这莫非是要“丢车保帅”，那倒是可以再好好运作一番。
　　冯婉心中不免又盘算了起来，但是脚下却也没停歇，一边儿拉着桃枝往家里走，一边儿跟她道：
　　“你不要听她们胡说，你婉姐姐姐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吃过亏？可别哭了，这次出去要耽误一段日子，有这功夫，你不如每天过来帮我看顾一下我娘，还有隔壁这些草药，也得记得照料……”
　　说到草药，一直沉默着跟在旁边儿的项锐忽然开口道：“既然在我们这边儿的院子里，我来帮姑娘照料也是一样。”
　　冯婉一愣，转头见他一脸认真，倒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于是她便笑着道：“如此，那便就麻烦项公子了。”
　　这么说着话，桃枝倒是终于过了那个劲儿。她再三确定了冯婉不会有事之后，这才破涕为笑，满意地走了。看那样子，是又有力气找春秀等人撕去了。
　　这妹子，还真是一点儿都没有变，跟前世一样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
　　冯婉又好气又好笑，眼中还隐约有些酸涩，转头却见到项锐正盯着她看，目光中有些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见她转身，项锐叹息了一声，也准备回隔壁自己的宅子。只是走之前他还是忍不住问了句：
　　“既然冯姑娘已经有了筹划，那我也便就不再多劝了。家中事都不必忧心，我会看顾一二，但只不知道，令堂会同意姑娘去这一遭么？”
　　这个问题就问到了点子上了。
　　冯婉叹息了一声道：“有劳项兄记挂，我娘的确还没有同意，不过不管她同不同意，我都得去……”
　　话未说完，她已经见到了她娘正站在大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当即也不敢耽搁，赶紧跟项锐告了别，十分乖巧地跟在她娘身后进屋去了。
　　冯大娘看她如此，不免也叹了一口气，继而道：“你是已经下定决心要去了？”
　　冯婉点了点头：“总是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这次若不去，还不知道，他们要折腾什么事儿出来。”
　　冯大娘道：“那你可真有法子求雨？”
　　冯婉道：“这个自然是有的，那潘家镇我虽未去过，但是他们那里时常干旱的事儿，我也有所耳闻……此番过去，索性把事情一并解决了，省得这些人又来纷纷扰扰，不胜其扰。”
　　冯大娘叹息道：“你打小儿就是个有主意的，如今一日日地大了，更是主意正的不行。阿娘管不了你，也不想管你了。想做什么你就随便去……记得活着回来就好。”
　　这话的意思，就是答应她去了。
　　冯婉欢呼了一声，上前搂住了冯大娘的脖子，如同小时候一样对着她撒起娇来。
　　冯大娘无奈，推她不动，骂她又不走，打她还舍不得，只得由着她闹。
　　但如同过去的很多次一样，这么笑闹一阵，她的心情也奇迹般地变好了不少。
　　她将冯婉搂在怀里，一边儿摩挲着她的头发，一边儿终究还是忍不住感叹了起来：“阿娘知道你能干，但是这次，真的要小心……”
　　她虽然对这种神神鬼鬼的事情不太懂行，可是她好歹也是活了几十岁的人，对于村长牛富贵一行人的想法十分清楚。
　　当年为了搬回牛家村来，她们都已经跟牛富贵正面刚过了。
　　现在他们说的再是冠冕堂皇，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为了公报私仇而已。
　　正所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不管冯婉怎么说，她都还是担心不已。
　　偏偏冯婉还想了各种法子逗她开心，为的也不过就是让她放心罢了。
　　冯大娘心中百感交集，但也拗不过冯婉，只得表面答应，心中却还是暗暗筹划起来——反正她不会放心让这丫头一个人去的，她得跟着才行。
　　冯大娘担心着冯婉的安危，冯婉心中想的却是这场求雨仪式到底如何安排，两母女各怀心事，各自睡下，第二天一早，就早早起来开始忙活。
　　冯婉要准备的东西不多，冯大娘一早起来就已经给她准备好了一个小包袱，直接背着就能走。
　　收拾得差不多了，冯婉就自己走下了山坡，刚到了村口平地，潘家的马车就已经到了。
　　因着冯婉住的远，马车先到的牛家接上了牛芳姑，才转到村口来接的冯婉。
　　冯婉掀开车帘坐上去的时候，发现牛芳姑已经坐在了里面。
　　见到冯婉，她立刻跟个斗鸡一样，展开了战斗模式，扑过来要抓打：
　　“哎呀，我当是谁，这不是冯大姑娘？你说你自去送死就罢了，为何偏偏还要拉上我……你个黑心肝的小贱\\货，老娘今儿非得打死你……”
　　冯婉轻巧地闪身避过她的攻击，然后转身对着赶车的人道：“对不住，我们这位芳婆子有些聒噪，这么下去恐怕要耽搁行程，可否借条绳索一用？”
　　赶车的是个青年小伙，一脸憨厚，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看着冯婉像是要把那老婆子捆起来的意思，他不由得有些面露难色。
　　冯婉叹了口气，正想着要不换个法子，没想到背后忽然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老六，你进去把那老婆子捆上，再拿个抹布把她嘴堵上，不老实就这么捆一路。”
　　冯婉转头一看就乐了，赶紧打招呼道：“这不是潘家二叔么？您老怎么亲自来了？”
　　见到她这次居然如此热情，潘勇微微一怔，正想着答应，嘴角刚刚扬起，就反应过来，立刻拉着脸凶巴巴地道：
　　“还不是学文吩咐，要我过来看着点儿……也得亏我来了，若是不然，光靠着老六，再加上你们这俩不省事的，今儿根本就到不了潘家镇。”
　　他说得虽然挺凶，但是冯婉看着他脖子都有点儿红，想来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毕竟，若是冯婉真的能求到雨，那就是他们整个潘家镇的大恩人——那必须是得弄个生祠供起来的，可不能这么不敬。
　　话虽然如此，他现下还是拉不下这个脸来。
　　而且这不是还没有求到雨么，等求到了再说呗。
　　老傲娇潘二叔表示，他才不是主动要来接人的，是其他子侄们太废物了，他不放心才来的。
　　冯婉看破也不说破，只笑着道了谢，便不再多言。
　　等潘老六老实巴交地执行了潘二叔的命令，将牛芳姑捆得严严实实，毫无杀伤力之后，冯婉才坐进了马车，一路朝着潘家镇而去。
　　有了潘二叔的保驾护航，这一路上都十分风平浪静。
　　后晌时分，冯婉已经到了潘家镇，一到了地界，她就发现现场的气氛十分不对。
　　祭台高筑，鼓乐齐鸣，人山人海。
　　最显眼的是祭台旁边熊熊燃烧的火焰和堆积如山的干柴，整个仪式竟似早就准备好了，只等着冯婉来了好被献祭一样。
　　像是要印证冯婉的猜想一般，她刚从马车上下来，就听到一个尖利刺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祭天的时辰到了，祭品可准备好了没有？”
　　‎
　　作者有话说:
　　注:烄，古代意指燃木祭天。相关描述来自度娘后加工，咸鱼鱼非专业人士，大家请勿当真。
　　艾玛，终于写到这段了。
　　下面继续加快节奏。今晚试试能不能早点更新。不行还是明天早上九点吧。

14
　　这声音跟牛芳姑的很有些相似，但是因着牛芳姑现在还在冯婉背后的马车里，保持着被堵着嘴巴、捆着手脚的状态。所以，这个人，绝对没有可能是她。
　　那么，很有可能就是她的同行了。
　　冯婉对这种没有什么本事，就靠着装神弄鬼骗吃骗喝，甚至还顺便草菅人命的神婆并没有什么好感。
　　特别是这人还没见到呢，就已经开始说什么祭品的事儿……这明显就是冲着她来的。
　　不过，就算如此冯婉也不怕，甚至连理都不理会她，只径直下车，站稳了身体，低头一瞥，这才看清楚说话那人的模样。
　　看起来果然就是跟牛芳姑一个画风的老巫婆……不，更加准确地说，是比牛芳姑更加可怕的老巫婆。
　　牛芳姑本来就已经很有那么一点儿神神叨叨的意思，可跟这位老神婆一比，那可真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牛芳姑今年不过才五十上下，这位老神婆看上去却竟然好像是已经有了七八十岁的年纪。
　　但是她的眼睛，却闪烁着一种同年龄不相符的、十分强烈的欲!望——那是一种攫取的欲!望，好像总是想着从别人身上剥夺些什么一样。
　　现在，她就用这双明明已经开始浑浊不堪，却偏偏闪烁着异样光芒的眼睛，盯着冯婉看。
　　即便冯婉算是心理素质不错的，乍然被这么一双眼睛盯着，也吃了一惊。
　　而在她旁边儿站着的潘家二叔直接就后退了两步。至于老实小伙儿潘老六，更是已经吓得一屁股坐回到马车上。
　　这个时候，马车里头的牛芳姑倒是动弹了。
　　她咣咣地用被捆绑住的手脚砸着马车的内壁，成功引起了这老神婆的注意。
　　她继续用她那个听着就很难受的声音问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冯婉笑道：“不正是您老方才问的，祭品？”
　　那老神婆眯着昏沉的眼睛，正想着发话，却猛然感觉不对：“把人带下来我看看。”
　　冯婉原本也没想着第一波就把人给带走，所以就由着潘老六和潘二叔把牛芳姑给拖下了车。
　　没想到，牛芳姑居然立刻就跟这个老神婆上演了一场轰轰烈烈的“认亲”大戏。
　　被堵着嘴巴的牛芳姑眼泪汪汪地对着那老神婆喊道：“呜呜！”
　　老神婆也有些错愕：“芳儿？”
　　她一个箭步冲上去拿掉了牛芳姑嘴巴上的抹布，跟着就跟牛芳姑抱头痛哭、呼天抢地。
　　这个说：“天啊，哪个天杀的把你捆成了这样？”
　　那个道：“还不都是冯家那个死丫头。”
　　“没事，芳儿不怕，师父替你做主。你放心，今儿就送这死丫头上路……”
　　听到这里，冯婉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来：“哎哟，您老这是说什么呢？我好害怕啊。就怕你们两位技不如人，到时候自食其果。”
　　这话一说，她们俩愈发生气，两双混浊的眼睛盯着冯婉，简直想要将她咬下一块肉来。
　　冯婉对这两个老巫婆的胜利会师根本没有怎么在意，不过现场却还是有她在意的东西。
　　这祭坛的形状，果然是按照古法来的，可见，等会儿的确是要献祭人命的。不过，既然是她来，那就没事了。
　　她之前就已经推算过，这几日必定会下雨。
　　不过具体是哪一天、哪个时辰还是要再推演一番。
　　但是这并不影响她的表演。
　　这种祈祷仪式，关键还是看气势，在这一点上，冯婉是专家中的专家，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输。
　　潘家的族长，也就是潘学文的爹，也出席了这个祭祀大典。
　　见到冯婉，老爷子很是诧异，连连问潘学文：“文哥儿，这就是你说的那个神婆？”
　　因着冯婉就站在他们面前，潘老爷子又是个大嗓门，潘学文顿时有些尴尬，看了冯婉一眼之后，更是连脸都红了，小声道：“不是神婆，是神女……”
　　潘老爷没听清楚，不由得又问了一句：“什么？”
　　“哦，儿子是说，这位冯姑娘，是牛家村最有名的巫者，一定能够给咱们镇子上求来雨水的。”
　　冯婉只不过看了他一眼，潘学文就羞得连头都不敢抬，红着脸回答他爹的问话，声如蚊呐，少不得又挨了他爹两个白眼。
　　“最好是这样，若是她不行，就还是让钱婆再试试。”
　　钱婆就是那个牛芳姑的师父了。
　　没想到这牛芳姑居然还能有这个运气，能够有个师父来保驾护航。
　　但是冯婉知道，这其实根本不是什么运气，必定是村长牛富贵的安排。
　　她稍微一张望，果然见到牛富贵带着他老婆跟闺女牛惠香在人群中围观，那一脸的得意，肯定是觉得这次弄死她的事儿一定稳了。
　　族长潘老爷子亲自出面，旁人都不敢造次。
　　故此牛芳姑还是要按照之前冯婉提的条件作为襄助者陪着她上祭台的。
　　跳个祈雨舞这件事，对于冯婉来说，没有什么难度。
　　倒是牛芳姑，即便有钱婆和村长一家撑腰，却还是被吓得瑟瑟发抖，好像冯婉要怎么样了她一样。
　　到得了祭台之下，潘学文等人很快就迎了上来，按照冯婉的要求，十分恭敬地准备祭祀之物。
　　其实真正的祭祀仪式，很是繁琐复杂，但是在这种乡村小镇之上，倒是没有那么讲究。
　　不过，冯婉还是按照正统的要求，准备了相关的东西。
　　对于祭祀这种事情，她身为一个现代人，是保持着一种尊重传统，但并不迷信的态度的。
　　对于她来说，这事儿并没有什么神奇之处，反而更像是件工作，一件之前做了很多年，都已经很是熟悉了的工作。
　　不过在其他人眼中，她的一举一动，就很像那么回事儿了。
　　潘学文小声对他爹道：“爹，您老看看，这位冯姑娘果然厉害，看着比之前请来的几位都要更像是那么一回事。”
　　他这话一说，旁边站着的钱婆就不乐意了。
　　而这正是牛富贵需要的，他远远对着钱婆使了个眼色，她当即会意，干咳了一声道：
　　“既然用了这个规矩，那自然就要做全套，若是求雨不行，就要焚巫祭天。”
　　冯婉微微一笑道：“这个自然，不过，说不定是龙王老爷嫌弃咱们不够有诚意。不如先把襄助的献祭了，我再多用些心思跳一段大活儿，说不定他老人家一开心，就大发慈悲，降下甘霖呢。”
　　钱婆冷笑道：“从未听说过这样的规矩，你这死丫头莫不是贪生怕死，故意胡说八道？”
　　冯婉叹息道：“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就说是假的，真是井底之蛙……”
　　她顿了顿又接着道：“这样久旱的时候，光献祭主祭一个人有何用？自然是要先找两个襄助的热热场子……”
　　“还是说您老人家想替您徒儿来？听说您老之前已经跳了好几场了，结果都没有什么用，也该亲自去问问龙王老爷他老人家喜欢什么样的祭品了。”
　　钱婆子当然不肯就范。奈何她之前的确已经跳了几场都没有效果，潘老爷子不耐烦地打断了她道：“那就这么试试。”
　　他是这里头说话最算数的，这话一说，连钱婆子也不敢多言。
　　两个壮汉马上上前拖着牛芳姑就要往火堆里扔，吓得牛芳姑当场尖叫了起来：
　　“师父救我！大弟！救我！我不想死啊！”
　　她拼了命挣扎，现场顿时陷入混乱。
　　牛富贵看不下去了，上前说项，却被潘老爷子直接打断：“牛老五，你别说这些没用的，大旱三个月了，我整个镇子的人都活不下去了。只要能下雨，莫说要烧个婆子，就是要烧我，我都愿意。”
　　眼看着真要被扔进火堆，牛芳姑吓得口不择言：“我不是神婆，我是假的，我什么都不会！别烧我！别烧我！”
　　她疯狂挣扎，两个大汉都按不住。还如同疯狗一样，到处乱咬。很快把钱婆和牛富贵都牵扯进来，很有点同归于尽的意思。
　　潘学文看不下去了，主动来找冯婉道：“冯姑娘，你看这事儿……要不要到此为止，先办正事要紧？”
　　冯婉看了他一眼，冷笑道：“方才她们要烧我，也没见潘公子这么古道热肠？”
　　潘学文道：“因为我信姑娘，定然可以成功。”
　　这话说的，冯婉竟无言以对。
　　看看天色和风向，冯婉心中有了底。她也不多言，立刻开始了她的准备工作。
　　那位潘秀才看着也已经进入了角色——虽然说他年纪轻轻就已经进了学，但是这并不表示他是个聪明人。
　　书呆子那么多，这位显然也是其中的一个。
　　他这是已经带入了情境，看样子是等会儿万一她也不行，他就又要准备跳出来“英雄救美”了。
　　这就是单纯直男的可怕之处。
　　在这种极端的情景之下，很容易就会产生错觉。
　　冯婉觉得，等到她忙活完了这边儿的事儿，并不介意，给这位小哥好好上一课，让他清醒清醒。
　　仪式在一个时辰后如期举行。
　　一切都如同冯婉预计的那样，今天一整天都是一个艳阳天。
　　牛惠香和她爹娘作为特邀嘉宾在祭台下围观，不远处，不知何时到达的冯大娘也悄悄坐了下来，满脸都是担忧之色。
　　早起出门的时候，冯大娘说的倒是挺随意，但是实际上远远没有这么洒脱。
　　冯婉前脚走，她后脚就也出了门。
　　不过她不是一个人出门的，她居然抓了项锐做她的司机兼导游——虽然说只是个寻常村野老妇，但是冯大娘识人的眼光也十分不错。
　　冯婉此前十分诧异她为何同项锐那么熟稔，完全是因为，她在项锐入住的次日一大早，就已经跟他进行过一番深入的交谈。
　　深入并且友好。
　　基本上把项锐的性格品行都了解了一番。
　　故此，这回冯婉遇到了事儿，她第一个就想到找项锐帮忙。
　　让她没想到的是，她刚刚开口，这小伙子二话不说就拉来宝马套了车，带着她就朝着潘家镇赶。
　　那枣红马脚程很快，故而他们虽然出发的晚，却并没有比冯婉晚到多久，正好赶上她要上台住持祭礼。
　　因着是正式的求雨祭祀，冯婉换了特质的彩衣，执着牛尾上台，开始舞蹈。
　　项锐在人群中不动声色地观察，准备一有不对就动手——巫祝之事，他并没有十分关心过。但是若是真要在他眼前活生生把冯婉给烧死，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没有人能够做这种事。
　　至少在他面前，是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所有人各怀心思，但这个盛大的祭典，还是如期开始了。
　　鼓乐声中，冯婉缓缓动作、翩翩起舞，在她舞动的瞬间，世界仿若就安静了。
　　跟着，如同神迹一般。
　　原本晴空万里的天空之中，忽然开始凝聚起乌云来。
　　冯婉一曲舞毕，天空中传来阵阵沉闷的雷声，紧跟着，一阵大雨如同瓢泼一般，降落下来。
　　人群中传来阵阵欢呼，冯婉还来不及退场，已经被激动的人群簇拥着，当做神祇一般跪拜起来。
　　而芳婆子跟钱婆早就吓得愣怔在当场，被拥挤的人群踩踏在地，渐渐地连声都没有了。
　　这一场祭典，亲者快仇者痛，十分解气。
　　但在这一片欢呼声中，有人撑着伞远远观望，良久，她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有意思，没想到在这荒村野地，居然也有人会跳如此正宗的凤凰步……若是老祖宗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罢。速速去给我查查这丫头的底细，运气好的话，正好能赶在老祖宗寿辰的时候，给她老人家送上一份大礼。”
　　‎
　　作者有话说:
　　早上人太少，还是中午十二点更新好惹。
　　呜呜呜，人好少，咸鱼鱼蓝过地爬走。
　　以及所有巫祝相关都是瞎写，大家不要当真哦。

15
　　潘家镇的祈雨仪式获得了空前的成功，但是冯婉却并没有如同有些人期盼的那样，就此走上人生的巅峰——这当然不是因为她没有这个能力。
　　而是因为……她故意的。
　　从答应来潘家镇祈雨开始，她就已经预判了后续的局面——求雨那肯定是会成功的，就算今天没有成功，明天也会。
　　对于如何看云识天气，如何在恰当的时机做出恰当的表演，各种场面的控制方法等等，冯婉前世里就早已经烂熟于心。
　　正所谓艺高人胆大，她笃定这次肯定会成功。
　　但是下次呢？
　　这次算是她给那些想要害她性命的人的一个教训，并且也获得了预料中的结果。
　　但是正所谓“凡事有利必有弊”，这次获得了比预想中更大的成功固然是好事，但如果以后十里八乡的人都慕名而来，都要她帮忙求雨，甚至还有其他的更加麻烦的要求，那不是累死了？
　　更可怕的是，长此以往，搞成了一个“造神运动”，引起了不必要的注意，那就更是后患无穷了。
　　说好的咸鱼。
　　那就绝对不能太累。
　　没有必要的事情，一定不能做。
　　如果是不得不为之的事儿，那么就要一击即中，然后马上全身而退。
　　具体到冯婉现在的情况，最好的办法，恐怕就是暂时失去这种神力了——本来神鬼之事就有些不合常理，那么时有时无，才是正常的。
　　冯婉习惯走一步看十步，故此早在潘学文跟他二叔来她家找她的时候，她就已经预估到了这个局面，并且计划好了应对之法。
　　于是她在祈雨仪式之后，就华丽丽地晕倒了——这当然是她装的。
　　神仙之事，本就虚无缥缈，知道这有成本，并且可能失灵之后，就可以最大限度地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咸鱼的生活，还是要注意低调行事才行。
　　她算好了这次既然是潘家的主场，还有潘家老爷子亲自坐镇，那么只要她成功求到了雨，那其他事儿都不算事儿。
　　因为她早就打听好了这位潘家的老爷子，听说虽然脾气暴躁，但是为人却是极其正直的，能力手腕也都不错，办事也拎得清，是个很不错的大家族族长。
　　冯婉上辈子跟不少大家族掌舵人打过交道，积累了不少的经验教训，此刻看到潘家老爷子本人，又跟他说了几句话，她立刻就对这位老爷子的为人性格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这事儿妥儿了。
　　如果是这位老爷子在，她可以放心大胆地随便晕，后续所有的事儿，他老人家一定能够帮她处理妥当——像是潘老爷子这种人只要你给了他一点好，他会千百倍地回报你的。
　　当然，如果你有一点对不起他，他也会千百倍地报复回来便是。
　　这种人其实非常好相处，特别是遇到冯婉这种拿捏分寸的高手，那简直分分钟变成她最好的工具。
　　冯婉原本计算好了一切，但是她唯一没有算到的是，她娘冯大娘居然悄悄地跟来了。
　　这也不能怪她，主要是她前世早早就被接回了凤家，跟冯大娘这个出身农户的养母，统共也没生活多长时间。
　　而且跟冯大娘生活的那几年，正好是她青年丧偶、心情状态极差的时候，虽然说也竭尽全力让冯婉吃得饱、穿得暖，但是更多的东西、特别是感情上的交流她也没有办法给了。
　　平日里忙着生存，根本顾不上什么母女温情。着急了或是心情崩溃的时候，也难免对着冯婉发泄一下情绪……
　　当然她也不可能对着那时尚且还年幼的冯婉动手，但是言语之间，总不会那么注意的到，说话偏激的时候，也是有的。
　　冯婉内里是个现代成年女性的灵魂，其实比那个时候的冯大娘也小不了几岁，自然不会在意她这些言语上的伤害。
　　她十分感激这位年轻守寡的养母全心全意的照料，非常体谅她的艰难和悲痛，总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安抚她。
　　在年纪稍大一些，动手能力稍微有些起色的时候，她甚至还在每年做一个生日礼物，在冯大娘生辰的时候送给她，只求让她能开心。
　　可惜人类的悲喜不能共通，她这些举动，常常让冯大娘崩溃得更加厉害，最开始甚至还被狠狠骂过几次，说她没事儿瞎折腾……
　　后来，她就被接回了凤家，跟冯大娘的亲生女儿、原本的那位凤家的大小姐凤妧换了回来。
　　临走前，冯婉原本想着跟冯大娘好好告别，感谢她这么多年的照顾，其实也是想表达以后继续往来的意思——养恩也是不能忘的。
　　然而冯大娘十分决绝，拒不见她，最后也只有不了了之。
　　回到凤家之后，她基本上就跟坐牢没有两样，过了几年入了宫，更加没有自由。
　　她想着冯大娘大约不喜欢她这个冒牌货，有了亲生女儿一对比，就感觉那几年的真心错付，故此恼了，不想再见她这个别人家的女儿。
　　好在这位养母终于有了自己的亲生女儿陪伴，而且凤妧在凤家养了那几年，不管性格还是模样都很讨喜，想来冯大娘会更加开心吧。
　　但她不知道的是，冯大娘没过两年就没了——后来，风头正劲的贵妃凤妧纡尊降贵来见被打入冷宫的皇后冯婉，把这个事情当做了冯婉的罪状很是数落了一番。
　　“你贪恋凤家权势，对阿娘不闻不问，可真是狠心啊……你知不知道，阿娘想你，每日对着窗口出神，都病得不行了，还抱着你给她做的那一盒子破烂不肯撒手……”
　　她甚至把那一盒子东西扔到了冯婉的面前。
　　看着那些原本被冯大娘讥讽说做的难看的小木雕，小荷包，都被摩挲得残破发亮，冯婉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原来她还是被爱过的，只是那一世时间太短暂，来不及好好表达而已。
　　重生回来，她也有弥补这个遗憾的意思。
　　但是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想过，这也没过几年，冯大娘的性格变化能够这么大。
　　不但很少骂她，更加尊重她的想法，居然还敢偷偷跟着她来了，这实在是太出乎意料了。
　　可惜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还是只能按照原定计划继续“晕”了。
　　最惨的是，为了追求逼真效果，她在自己身上悄悄做了一点手脚——当然不是那种会完全丧失行动能力的程度，不过动作迟缓，反应变慢，那也是难免的。
　　眼见着冯婉摇摇晃晃朝着地上倒，冯大娘当然十分着急。
　　她人在祭台下面，离着冯婉至少有十丈开外远，就算是拼了命跑也来不及接住她。
　　好在她这次是请了项锐带着她过来，故此，她本能地就抓住了项锐的袖子，哀声道：“锐哥儿！求求你，救救她！救救我的女儿！”
　　‎
　　作者有话说:
　　昨天出差折腾了一天，到酒店都十二点多了，抱歉更晚了，呜呜呜。
　　今晚一定早一点更。
　　今日份小剧场：
　　某猛男：啊呀！丈母娘她老人家亲自助攻啊！哈子卡西……
　　婉婉：？？？

16
　　骤然被冯大娘抓住衣袖求救，项锐有些猝不及防。
　　不过他原本也不准备袖手旁观，眼看着冯婉那边儿情况危急，他也顾不得细想，赶紧答应了一声，便就飞身跃起朝着那祭台奔去。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正在精心计算、认真表演的冯婉对此一无所知。
　　本来冯婉算计着，自己这回可能真会摔一下的……反正她已经靠着刺激了自己好几个穴道，让身体暂时麻痹的同时，也让肌肉放松了下来，就算真摔倒也不会有什么大事儿。
　　但是她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人抢着来接她……
　　是的，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离着近的有潘学文、潘老六，稍微远一点儿的有潘二叔、潘老爷子……
　　还有很多不认识的、潘家镇的男女老少们，每个人都伸出手来想要接住她，每个人的脸上都满是焦急和担忧，就好像，对于他们来说，她是非常重要的人一样。
　　虽然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方才求雨成功刷来的好感度，但是冯婉依然还是很感动。
　　村里的人们就是单纯又善良，不过做了这么一点儿小事儿，就能够瞬间获得他们的好感，得到他们掏心掏肺的关心，真是……让人心情复杂。
　　甚至都还有点儿上头。
　　好在冯婉早就已经计算好了时间和距离，她这一跤摔下去，应该会直接摔倒在祭台上——这个事儿基本上没有什么悬念。
　　她现在刚刚完成仪式，离着人群还有一段儿不近距离，只要她摔得够快，那就谁都接不住她……
　　说摔就马上摔。
　　没事儿，只需要轻松一摔，摔完了之后就能够重新回归咸鱼生活，美滋滋……
　　欸？
　　这触感好像不是地面诶……
　　整个身体都落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的时候，冯婉有那么一瞬间的懵逼……这不能够啊！
　　这位忽然出现的某新任邻居猛男大哥，您老不是有超能力吧？
　　这简直不科学吧？
　　虽然知道在这个平平常常的古代架空世界里，这些神幻元素都是无稽之谈，但是在那个瞬间冯婉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放飞的思绪——她都穿书了，还穿了两次，那么里头有个会飞飞的猛男大哥，也是很正常的吧？
　　就是这身肌肉……练得真是太好了，好的都有点儿硌得慌了。
　　而且咱们能不能别勒得那么紧呢？
　　知道的呢，是英雄救美。
　　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老这是扛了袋大米呢——还是饿了好久，好不容易才抢到的一袋大米……
　　因着项锐飞奔过来的速度实在是太快，冯婉正好处在全身麻痹最严重的阶段。
　　故此她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用一招“用眼神杀死你”大法，希望能同这位猛男邻居大哥有那么一点儿“心有灵犀”。
　　不用太多，只要能够理解到他快要把她勒得喘不上气儿来了就行。
　　被冯婉这么直愣愣地盯着看，项锐有些不好意思。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瞬间，他忽然感觉心跳有些快，脸上的温度也有点儿高……莫非是许久没练武，体力下降了？
　　不应该啊？
　　这才多远的距离，不至于此。
　　项锐百思不得其解，但还是靠着多年在军中指挥作战的的本能好好绷住了面部表情，尽量平静地对着冯婉道：“冯姑娘没事吧？”
　　幸而那全身麻痹的时间持续得并不算长，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冯婉终于缓过一口气来，赶紧挣扎着跟项锐稍微拉开了一点儿距离。
　　大概是既能够让自己摆脱被勒晕过去的困境又不至于惊吓到他，以致于让他当场把自己扔在地上那种程度。
　　这种分寸的拿捏说起来虽然很难，但是在冯婉来说，也不算完全无法做到的事儿。
　　她努力了一会儿，确认基本达到了自己的要求之后，才叹息着道：“无事，多谢项兄，多亏了项兄仗义相助，不然今日定然要摔下去了……当然如果项兄能够稍微放松一点儿就更好了。”
　　项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跟冯婉的距离实在是有些太近了。
　　一旦意识到了这一点，那种心跳如擂鼓、面红耳热的感觉又来了，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还有一种愈演愈烈的态势。
　　他心中愈发慌乱，连忙松开了手。
　　正所谓忙中出错，他果然如同冯婉预料的一样，一下子放松得太过了些，差点儿直接把她给扔在地上。
　　好在他常年在军中，早就练出来极其迅速的反应能力，看到事情不对，很快就又把冯婉抱紧了。
　　如此松松紧紧，折腾了好一会儿，他才算找到了个舒服的位子，把冯婉好好抱在怀中，不觉已经是额头微汗。
　　因着这祭台建造的很是高大，距离人群比较远，即便项锐和冯婉如此折腾，在旁人眼中，倒也不觉得有异。
　　一般普通的围观群众都还好说，大家看到冯婉成功脱险，都纷纷为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健朗后生鼓掌喝彩——在他们眼中，成功求到雨的冯婉简直就是女神仙一般的存在，救了女神仙的，那都是好人，必须表达感谢。
　　何况单看项锐本人也的确很能让人产生好感。
　　即便故意留着满脸的大胡子，但是项锐整个人看上去身姿挺拔、五官轮廓分明、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健美的阳刚之气，可以说是个行走的人形荷尔蒙——随随便便就能够赢得人们敬慕，心甘情愿地听他号令那种。
　　所谓的天生的领袖气质，就是这样的吧？
　　想起自己前世，因为性格温和、太过于平易近人，一直被凤家和皇室诸人诟病“不堪大用”、“毫无威仪”，冯婉对于这种自带领导者光环的人曾经有种强烈的羡慕嫉妒恨的感觉。
　　不过现在她已经放下了。
　　一旦选择咸鱼人生，她对于这种天生的领导者们，也就只剩下单纯的羡慕了——其实仔细想想这种人也挺惨的，天生长成这个样子，注定要承担更多责任，就算想要偷懒都不行……
　　但凡你想要低调，人家就会说，大佬你不是吧？你都不上谁上啊？那不然大家一起死喽……于是，不管如何，都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看着这位猛男大哥那眉目之间不经意流露出来的疲惫和厌倦，恐怕就是这样了。
　　反正感觉他应该是个有故事的大佬。也不知道是不是压抑久了终于爆发，以致于惹了什么麻烦在身，若是不然，也不能躲到她们牛家村这种穷乡僻壤来蹲着了……
　　虽然说这几天冯婉有点儿忙，没有关注他们这群人在隔壁大宅子里到底在干什么。但是他们这群人，特别是这位项兄身上那种气质实在是太过突出了。
　　虽然感觉上他们好像努力装作是土匪，可是果然还是更像军旅出身，很有那种“令行禁止”的作风。
　　总之……身份神秘，十分麻烦，还是得注意保持距离，可千万别再卷进大源朝的朝政风云里面去了。
　　身为二刷选手，冯婉表示，目前她在牛家村生活稳定、跟原著剧情毫无瓜葛，一切尽在控制之中，真是棒棒哒。
　　因着项锐成功救下了冯婉，他就跟冯婉一起受到了潘家镇乡亲们的热情欢迎。
　　再加上冯婉的娘冯大娘也来了，三个人马上被潘家镇奉为上宾。
　　潘老爷子十分高兴，大手一挥，当即决定当晚就举办一个流水席，庆祝天降甘露，更重要的是要对冯婉他们三个表达最真挚的谢意。
　　老爷子在潘家镇一向是说一不二，他一发话，乡民们马上就行动起来。
　　这潘家镇是个大镇，能人很多，居然不到一个时辰，就将筵席准备妥当。。
　　潘老爷子带着潘学文亲自来请冯婉她们三人入席。
　　虽然天上大雨瓢泼，但是潘家祠堂内外却是一片灯火通明，大家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因为有了这雨，他们的庄稼就有了救，一家老小的口粮就有了着落。这哪里是雨，分明是财！
　　这牛家村的冯姑娘，简直是善财神女，必须要好好款待才是。
　　冯婉坐在头等席的上手，左边是冯大娘，右边儿是项锐，对面儿坐着潘老爷子，潘学文和潘二叔一左一右作陪，按照这边乡间的习俗来看，算是十分隆重了。
　　席间的气氛也十分融洽，大家客客气气，你来我往，可谓是宾主尽欢。
　　酒过三巡，潘老爷子打开了话匣子，他看着冯婉，只觉得这女娃不管人才样貌还是谈吐举止、接人待物，简直无一不好。
　　再看着自家儿子那连看都不敢看人家、动不动就脸红的怂包样子，潘老爷子十分上火。
　　按捺着性子喝了几杯酒之后，他再也忍不住了。
　　再看坐在冯婉旁边儿那个壮实后生，他愈发坐不住了。所以他当即决定自己动手，不然指望儿子自己，那肯定是没有机会了。
　　趁着酒劲儿，他直接就开了口，对着冯大娘道：“冯家嫂子，不知道你家千金可许了人家没有？”
　　冯大娘一开始还想着数落冯婉几句，后来被冯婉软语安抚了一番，又见到牛村长一家吃瘪，心情顿时大好。
　　加上潘老爷子十分热情，亲自摆了一个大席感谢她同冯婉，她自然是十分高兴了。
　　一高兴，就也难免多喝了几盅，眼下也有些头脑发晕，整个人都有点儿飘，听得潘老爷子如此发问，哪里不知道他的意思。
　　想着冯婉过了下个月就要满了十四岁，也是该说亲的时候了。
　　再看看潘老爷子旁边儿坐着的潘学文，模样俊秀，听说还早就进了学，前途那是不可限量，心里也就有几分满意。
　　此刻潘老爷子主动提起这个话题，简直是问到了她的心坎儿上，她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当即道：“哎呀，不怕潘大哥您老笑话，我们婉丫头她阿爸去的早，我们又是这几年才搬到牛家村，这无亲无故的，哪里顾得上给她说亲事呢？”
　　潘老爷子当即一拍大腿，笑道：“这不是赶了巧了么？我这里有一宗极好的亲事，想要说给令千金，不知道冯家嫂子肯不肯赏脸，听上一听？”
　　冯大娘笑得牙不见眼，连连点头道：“若是潘大哥说的亲事，必定是个好的，只怕我们家高攀不上。”
　　潘老爷子道：“冯家嫂子这可是过谦了，只怕我们提了，嫂子跟婉姐儿还要挑呢……”
　　两个老的在那里相互客套，冯婉哪里还看不出来他们的心思。
　　这是要把她跟这潘学文送作堆呢……
　　看着这位小潘秀才满脸通红跟小媳妇儿一样坐在旁边儿的局促模样，冯婉心中暗自叹息——这位小兄弟人还是个老实人的，可惜姐目前无心恋爱，只能对不住了。
　　她静静将手里的那碗汤一饮而尽，正准备发话，却不料忽然听得一个娇柔的声音笑着道：
　　“冯家姐儿这么好的人物，说的亲事自然也是要好好挑一挑的。妾身这儿恰好也有一宗儿上好的亲事，不如冯家嫂子也一起听一听？”
　　‎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大佬没想到吧？竞争对手很多哦！（狗头）
　　今天周末，晚上还有！
　　咸鱼鱼不会放弃努力哒！握拳？

17
　　这声音来的挺突兀，众人不由自主地都停下了碗筷，纷纷转头看向发出声音的地方。
　　冯婉也随着循声看去，只见不知道什么时候，门口多了一个人。
　　是一个女人。
　　年轻，并且相当漂亮。
　　她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身着一身素色衣裳，娇娇俏俏地站在那儿……乍一看跟披麻戴孝似的。
　　因着这次是为了庆祝冯婉求雨成功专门举行的庆典，所以算是一个举镇同庆的喜事。
　　潘家祠堂门大开，院子里也搭了雨棚，从里到外都摆满了流水席，随便谁都能进来吃一席。
　　流水席面，欢迎八方来客，取得就是这种喜庆的意思。
　　因着天降暴雨，本也有被雨阻住了路程的路人循声而来，故此偶尔有那么一两个眼生的面孔，镇上的人们也没有谁多加注意。
　　但是就算如此，路人们也无一不是客客气气，一般都是道了谢、恭了喜之后选一个选点儿的席面坐下来，吃完了就在旁边儿闲聊躲雨。
　　既然是来蹭饭的，那就得有点儿蹭饭的规矩，一切按照客气有礼、吉庆低调来准没错。
　　这么多年来，本地各大家族基本都办过这种流水席面，哪怕是不相关的路人，也没有谁没事儿找事儿犯了忌讳的。
　　今天是潘家主场办的席面儿，抛开那些官宦老爷们不算，潘家算是方圆几十里地最讲究的人家了。
　　连牛家村那么远的地方，都听说过潘老爷子的大名，这远远近近的村镇里头，谁人不卖潘老爷子一个面子。
　　故此冷不丁见到这女的穿得白惨惨地忽然冒了出来，大家都十分惊诧。
　　艾玛，不知道谁家新寡的小娘子跑这儿来了。
　　这么年轻漂亮就守了寡也怪可怜见儿的，若是低调在外头吃一席也就罢了，居然还敢在主人家说话的时候胡乱插话，这就实在是太过分了。
　　最初的惊讶过后，很多人就有些厌烦起来。
　　毕竟乡村里头很是讲究凶吉，这种喜庆的时候，忽然来了这么一位出来作妖，大家心里不免就有些膈应。
　　当下就有潘家的几个媳妇婆子站起来，试图去拉那女人。
　　内中有能说会道的媳妇们还一边儿拉她一边儿好言相劝：
　　“妹子你是外边儿来的吧？这是我们潘家办的席，专门答谢冯家女神仙的。咱们可不好乱跑乱说话，快随着我们去外头席面坐下吃杯酒，暖和暖和吧。”
　　大家好言好语相劝，态度也称得上是客气有礼，但是这位白衣女子却显然并不买账。
　　她轻轻一扬手，门外立刻就忽然冲进来一个黑影。
　　却是一个高大健壮的嬷嬷。
　　这嬷嬷看上去有些年纪了，一身黑衣，一张有些偏向男性化的国字脸上绝无表情。
　　之前她站得有些远，又没有说话，故此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她。
　　此刻忽然冲出来，真个儿犹如天降。再配合她那黑衣黑脸大身板儿的形象，当真把人吓一大跳。
　　那些出来打圆场的媳妇婆子们还没回过神来，就已经被这健壮嬷嬷直接推倒在地上了。
　　事发突然，女眷们吓得忍不住惊叫，男丁们也纷纷站起来，预备随时动手。
　　在人家全镇同欢的喜庆时候来这一套，那不是搞事是什么。
　　搞事就搞事，他们潘家的人可没怕过谁。
　　气氛剑拔弩张，眼见着一场大战即将爆发，那罪魁祸首的素衣女子却忽然开口娇声笑道：
　　“哎呀，大家别这么激动嘛。我这嬷嬷是个粗人，只是太紧张我，一时冲动而已……若有得罪之处，奴家在这里给诸位赔不是了。”
　　她说完，竟然真的深深一福，像模像样地行了一个礼，弄得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好在潘老爷子是个镇得住场子的。
　　他看了这女人一眼，微微皱了皱眉头，继而道：
　　“行了，远来都是客，老二家的，你们几个把这两位请到外面好好招待，待雨停了便送客启程。”
　　这就是懒得理会的意思。
　　那素衣女子搞了这么大个排场，又是玩儿“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又是让自己的保镖嬷嬷动手震慑，没想到人家潘老爷子根本就不买账，甚至都不屑于动手，直接一句话就要把她给打发了。
　　真是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见到那几个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媳妇婆子真的指挥着几个身高马大的子侄们过来“请”她们出去，素衣女子气得浑身发抖，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开裂。
　　她一边儿暗自恼恨着“穷乡僻壤出刁民”，一边儿勉强扯出来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想到潘家就是这么待客的，亏得我此前见了冯家姑娘那惊艳一舞，心中敬慕，这才冒着大雨专程来拜会……”
　　“怎么潘家竟然要仗势欺人，骗着冯家老太太将冯家姑娘这般神仙人物私自扣下了么？”
　　“大源朝已经建立百年有余，想不到，还有这种卖女求荣、包办婚姻的陋习。”
　　她说话还是那般娇娇柔柔的模样，但是说出来的话可就不那么娇柔了。
　　尤其是最后这两句，暗指潘老爷子黑心忽悠冯大娘把冯婉卖给潘学文做媳妇儿……
　　砂仁猪心。
　　好好的一个说亲的场面被她硬是扣了这么个帽子，潘老爷子气得要爆炸。
　　冯大娘回过味儿来也觉得这女人实在奇怪，怎么弄得她这个当娘的要把闺女卖了似的，用她死鬼相公的话来讲，真是“叔可忍婶不可忍”……
　　两个老的气得不行，偏偏这女子伶牙俐齿，又有个黑铁塔似的保姆嬷嬷坐镇，根本进不了身。
　　潘家那些健壮的后生小伙子们一个个地冲上去，却都被那嬷嬷挥手震开，纷纷跌倒在地上。
　　虽然看不出什么皮肉伤，但是不知为什么半晌都站不起来，基本上丧失了战斗力。
　　项锐一直安静坐在原处暗中观察，见此情形，不由得微微皱眉，当即便就准备出手控场。
　　不料他刚刚一动，就被冯婉按住了手臂。
　　他有些讶异地转头看去，却见冯婉对着他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虽然有些不解冯婉为何如此，但是想到临行之前父王的再三叮嘱，项锐也暂时歇了出手的心思。
　　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这位冯家姑娘那个眼神，有种分外笃定的意味，好像一切交给她都不会有问题，什么都不用担心，只管信她便好……
　　从小到大，除了父王和大哥，再没有人能够给他这样的感觉——但，为何一个乡间小姑娘竟会有不啻王侯的气势？
　　毕竟，他的父兄，可是鼎鼎大名的西襄侯和最精彩绝艳的西襄侯世子……
　　她到底是什么人？
　　项锐心中愈发疑惑，但也因此选择了暂时按兵不动。
　　他倒要看看这位冯姑娘会用什么办法来对付这位咄咄逼人的不速之客。
　　冯婉随手按住了又准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猛男邻居，又对着她娘跟潘老爷子露出一个安抚性质的微笑。
　　确定了我方队友按兵不动之后，她这才缓缓站起身来，朝着那素衣女子走去。
　　那素衣女子见她过来，脸上不觉露出一个得意的微笑。
　　冯婉也不管她，只淡淡道：“既然是找我的，直说便是，何必弄得这么大阵仗。不知道这位大婶，您老找我到底有何事？”
　　那素衣女子万万没想到冯婉竟然会如此称呼她，直接气得脸色都变了。
　　她缓了半天，才缓过这口气来，重新端起了架子，用一种极其傲慢自持的语气对着冯婉道：
　　“冯家妹妹好生厉害的一张嘴。不过这么靠近了一看，妹妹果然生的国色天香，怪不得会如此骄矜……
　　她说到了这里，话锋一转，脸上忽然露出了一种又是嫉妒又是恶毒的表情：“也不知道妹妹生在乡野之间，为何竟然会跳我们凤家的凤凰步？”
　　‎
　　作者有话说:
　　她来了她来了！
　　她带着马上要被打的脸来了！
　　哈哈哈哈！
　　我不会放弃的，今晚我一定要再更新一章！呜呜呜！是酒店的床！它先动的手！

18
　　咱们凤家？
　　这话问得冯婉心中一突，不由自主地多看了这女子一眼，却发现自己对她没有任何印象。
　　堂堂凤家、数百年基业，可不是谁都能有资格说“咱们”的。
　　这女子到底是什么人，居然张口就来？
　　看她打扮，是已经出嫁女子的模样，莫非是凤家的女眷？
　　可冯婉上辈子在凤家接受了六年魔鬼训练，本家的那几位男丁并他们的女眷，她都见过不止一次面，却是从未见过这位。
　　既然这女子不是其中的任何一位，也就是说，她不是凤家本家的人。
　　这牛家村距离凤家本家所在的京城足足有千里之遥，若是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凤家的人，即便是女眷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可看这女人说话那模样，倒也不像是信口开河……最奇怪的是她居然知道凤凰步，那必定是跟凤家本家、而且还得是嫡系的人有密切关系的。
　　因为这可是只有凤家嫡系才能接触到的正统祭祀步法。
　　上辈子冯婉为了练好这个，足足花了三年的时间。
　　这还是在她本身好歹是凤家的真正血脉，小时候又跟着冯大娘做了不少体力活，身体条件相当不错的情况下，才取得的成绩。
　　因为这种超高级的步法真的是太特么难了。
　　凤凰步，步如其名，动作舒展优雅，观之如凤凰引吭而歌、展翅高飞，是十分典雅优美的步法。
　　这种步法不但对身体的柔韧性要求极高，而且对体力和身体的控制能力的要求也十分严苛。
　　可以说，这种高难度的动作只有凤家嫡系血脉经过刻苦训练才有可能完成。
　　而且一般只是在家族内部祭典或是皇室正式祭祀的时候才会使用。
　　普通人不说练习了，就是见都没机会见到。
　　冯婉之前为了能够完美地完成那个祈雨仪式，还是用了些心思，拿出了点儿压箱底的技能。这凤凰步作为她前世使用频率最高的步法之一，当然也就被她顺手拿来充数了。
　　既然是向着天神祈求，那么肯定要献上最好的东西。
　　对这个最喜欢以神话中瑞兽为图腾的小说架空朝代来说，还有什么比凤凰于飞更好看、更高雅的舞蹈呢。
　　可以说，这一场祭祀的舞蹈，精华的部分，完全是之前冯婉在皇室祭典上的水准。
　　她很是下过一番苦工，故此这舞步的完成度之高，连凤家那位挑剔的老祖宗还有她那位龟毛无比的皇帝前夫都赞不绝口。
　　所以，在场的普通乡民们也毫无悬念地全部都折服在了冯婉这高超的舞技之下了。
　　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但是她万万没想到这么偏僻的地方，居然也有凤家的人，而且居然就那么凑巧看到了她的舞蹈，甚至还认了出来。
　　真是大意了。
　　不过，其实问题也不大。
　　只要不是本家那几位夫人来，更准确的说，只要不是那位老太太亲自来，其他人根本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特别是这位大婶一看就知道几斤几两，又是个脑子不好还心很大的，根本不够资格让她多费心思应对。
　　冯婉大脑飞快地转动，推演了一番各种可能性，虽然没有什么思路，但是却也并没有怎么慌乱，只淡淡道：
　　“这位大婶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一点儿都听不懂？”
　　她能够感觉到，这女子一直在死死盯着她看，似乎是想要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什么蛛丝马迹来。
　　可惜她自始至终面色都分毫不变，应对自如，对什么“凤家”、“凤凰步”之类的东西，一概只装作听不懂，不予理会。
　　冯婉如此表现，倒是让这女子无从下手，可她又不甘心无功而返，跟冯婉大眼瞪小眼对看了半晌之后，她终于发狠道：
　　“既然如此，你敢不敢跟我去京城，在我们老祖宗寿礼上跳一遍刚刚那段儿舞？”
　　冯婉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了她一眼，毫不留情地嘲笑道：
　　“这位大婶你是不是脑子不太好？之前那可是祈雨大典……是用来跟龙王老爷求雨的，弄不好可是要拿人祭天的。”
　　“你确定要把这种舞拿去给你们家老太太祝寿用？你到底是想给人祝寿啊，还是要给人诅咒？”
　　她说得十分直白，语气中的嘲讽也分毫没有掩饰，即便是周围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也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
　　那女子被冯婉这么毫不留情地当众打脸，又被一群她最看不上的乡野贱民嘲笑，不免恼羞成怒，气得浑身都颤抖起来。
　　但还没等她发作，冯大娘和项锐已经一左一右地站在了她身边儿，潘老爷也带着潘学文和潘二叔一行人围了过来，明显是要护着冯婉跟她硬刚的意思了。
　　这女子虽然带着一个保姆嬷嬷，真的打起来也未必会吃亏，但是她却也不敢贸然把事情闹得太大。
　　她现在虽然依附于凤家，可是到底还是差着个名分，也不敢打着凤家的旗号做得太过火。
　　凤家传承数百年，历经三朝都屹立不倒，自然有其过人之处。
　　此处虽然距离京城千里之外，但是若动静太大，也保不准会传到老祖宗耳朵里去——她现在失了依仗，唯一能靠的，就是那位老祖宗的怜悯了。
　　故此，一定要抓住所有可以抓住的东西，在凤家站稳脚跟。
　　为此，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愿意。
　　眼看着冯婉油盐不进，旁边儿的人又虎视眈眈，她有些悻悻然地准备暂时离开。
　　但是临走之前，她还是恨恨地撂下一句狠话：
　　“你这丫头也不要高兴的太早，私自偷学凤家的祭祀秘步，乃是大罪，你若不说清楚，自有人来找你说清楚。你若识趣儿，就如实说来，若是不然，日后等老祖宗派人查下来，可有你的苦吃。”
　　她就这么骂骂咧咧地、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走了。
　　围观的众人却还是有些沉默，冯大娘担忧地上前询问道：“丫头，那人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凤家？你当真偷学了她家东西？”
　　冯婉泰然自若地回道：“阿娘你不要听她瞎说。我根本听不懂她说什么……这大婶儿也不知道是打哪儿来的，想是受了什么刺激，到这里胡言乱语罢。我那些舞步，那明明是神仙上身来的，说什么凤凰啊，我哪里知道……说不准是凤凰大仙上的身呢。”
　　她说得理直气壮，加上之前在牛家村的表演还有普通民众对神婆这职业的敬畏之心，实在是让在场的众人不由得不信。
　　而且最妙的是，她这话一说，大家又不免开始纷纷注意起这女子的来历来。
　　正所谓人多力量大，宰相都还有三门穷亲戚，你跟皇帝老爷中间最多也不过只隔着五个人的关系。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居然真的弄清楚了这白衣女子的底细。
　　原来她是邻村一户人家的远方亲戚，姓白。
　　她家祖上穷得活不下去，自卖其身，跟着京城里头一个大户人家为奴，苦熬了好几代，上一辈儿才因着主母开恩，给放了奴籍出来。
　　原本他们一家子脱了奴籍，带着主家给的银钱赏赐回到邻村好好过日子也就罢了。
　　偏偏这位白姑娘是个心气儿高的，宁为大户婢，不为小户妻，不肯跟着娘老子回祖籍乡下，自己悄悄傍上了那大户人家的少爷。
　　但她虽然已经是那少爷的人了，却又不肯为妾，把那少爷迷得神魂颠倒的，听说是悄悄养在京郊外室的。
　　此番她千里迢迢回来潘家镇，是回家来给她老父奔丧的。
　　这么一说，冯婉倒是明白了。
　　这位原来竟是她那位不成器的二叔在外面养的外室。
　　上辈子她就听说过她这位二叔在外头养了不少女人，偏偏那位二婶是个眼睛里揉不下沙子的，故此二房经常闹得是鸡飞狗跳，把凤家那位老祖宗气得脑子疼。
　　但这一切跟她都关系不大。
　　自从被凤家接回去之后，她就跟着凤家大奶奶，也就是她的生母邱氏安安静静地单过，只在大房那间空旷的大院子里关起门来封闭培训，倒也的确没有见过这位二叔的女人。
　　上辈子都没有什么戏份的人，这辈子为何会窜出来？
　　莫非是凤家，或者说是凤妧那位假千金出了什么漏子？
　　这不能够吧？
　　毕竟她可是真正的女主，这剧情眷顾的福星，怎么会有什么事儿？
　　怕不是想多了。
　　扫兴的人走了之后，大家继续吃席，不过因着时间已经不早，也没有吃多久就散了。
　　冯婉跟冯大娘歇息了一晚，次日便就启程，再三辞谢了潘家的盛情，跟着项锐一起回到了牛家村。
　　潘老爷子带着潘学文送了很远，其间几次想要旧事重提，但是都被冯婉技巧性地回避了——潘老爷子是个聪明人，发生了白家女上门捣乱这件事，他其实也知道这门亲事说成的可能性不大。
　　但是看着独生儿子那痴痴的模样，他又不免叹息。
　　是啊，像是冯家丫头那样的姑娘，哪个年轻人不动心呢，只是看起来，注定是没有缘分了。
　　潘老爷子目送着冯婉她们坐的马车渐渐走远，直到看不见，才拍着儿子的肩膀道：“行了，人走远了，别看了……以后，爹再帮你选一个好的。”
　　潘学文沉默着点了点头，跟着就垂头不语，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对此，潘老爷子也只能一声叹息，由着他去了。
　　冯婉跟着冯大娘和项锐往牛家村走，虽然路程是一样的路程，但是因着事情都办妥了，心情自然是不同。
　　她跟冯大娘坐在车里，项锐坐在车外，倒也算是相安无事。
　　说是如此，冯婉还是留意到项锐的目光时不时会落在她的身上，但是他不问，她自然也不可能主动开口。
　　到了家门口，冯婉扶着冯大娘下车，照旧客客气气地跟项锐道了谢。
　　冯大娘更是热情地拉着项锐吃饭，果然还是被婉拒了。
　　接下来的几日，倒是风平浪静。
　　这一天一大早，冯婉自觉“休息”了这几日，已经差不多可以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便就早早起床，准备去新建好的课堂看一下，择日开课。
　　没想到她刚刚出门，就见到项锐一脸焦急地走过来，对着她道：“冯姑娘，你先别忙着出门，我有一件极其要紧的事，要同你说。”
　　‎
　　作者有话说:
　　艾玛，终于要进新副本啦！激动！
　　虽然昨天加更依然没有成功，但是咸鱼鱼是不会放弃哒！
　　呜呜呜！今天，我跟床，只能活一个！
　　要是晚上九点还没有，那就还是等明天中午十二点吧（捂脸爬走）

19
　　听得项锐如此说，冯婉有些诧异，不过她也知道这位邻居无事不登三宝殿，故此便也就请他进了院子说话。
　　项锐之前接到手下们从京城传来的紧急来报的时候，原本满心焦急，但是此刻见到冯婉仍是一脸平静的模样，他不由得也渐渐平静了下来，准备尽量简洁地把事儿说一遍。
　　一切当然还是得先从事情的源头说起，故此他开门见山地问道：
　　“冯姑娘可听说过凤家？”
　　冯婉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那日听那位大婶说了之后，回来便稍微打听了一下。”
　　这就是很像是真话的“真话”了。
　　那天那位白氏女子跑来闹腾一番，并且还放了好些狠话，里面就专门提到了凤家。
　　这么一来，但凡有点儿心的人都不可能不在意，怎么都得打探一番的。
　　而且，其实也并不需要怎么费事就能打探得到——毕竟，那可是凤家。
　　天下皇后，尽出凤家。
　　这句歌谣在大源朝传遍南北，哪怕是个乡野小童都会唱。
　　三朝以来，几乎每任皇后都会出自凤家，这几乎已经成为了一个惯例。
　　不过因为这凤家太过出名、太过高贵神秘，反倒是让普通百姓望而却步的存在了。
　　特别是在牛家村这种偏远的小村庄，那基本上就类似于传说故事了。
　　也是因着这个原因，那天那白氏女子说的什么凤家、什么老祖宗，在寻常人的看来，基本上等于胡言乱语。
　　寻常百姓，怎么可能跟那么高高在上的一个世家大族扯上关系？
　　就算后来扒出那女子是某位少爷的外室，但也没有人真得敢说这少爷就是凤家的。
　　那可是皇帝的外家，寻常人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妄议，不然万一要是被诛九族了，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毕竟，他们大源朝现在这位皇帝陛下，脾气可不算太好，这几年连续灭了好几个权贵之家的族，可还是把嘴管好些的罢。
　　这些事儿，在乡野间都不是什么秘密，故此冯婉根本也没有想着隐瞒。
　　从一开始，她就并不打算在这位邻居面前装傻，上辈子装得已经够多了，这辈子还是直接本色表演得好。
　　反正看他的模样，就算是装傻也没有用。
　　倒是项锐，见她如此坦白，自己也不好再绕圈子了，便就直接道：“那日那人说的话是真的……凤家已经来人了，应当是来找你的。”
　　冯婉一愣，继而微笑道：“没想到那位大婶居然还真有那么大的来头，可真是人不可貌相。”
　　她既没质疑这个消息的真实性，也没问项锐是怎么得到这个消息的。只是一边儿微微皱着眉头，一边儿开着玩笑，整个人完全是一副轻松的态度，弄得项锐都有些拿不准她的底细。
　　那可是凤家，有那位老夫人坐镇，就算是自己家老爷子，面对着他们家的时候也得掂量掂量分量，怎么这姑娘就这么淡然。
　　想到那位老夫人的可怕手腕儿，项锐不免感觉额角有些抽痛——虽然说他十几岁就去了边关，但是小时候还在京城的时候，偶有拜见时被那位老太太支配的恐惧，至今还历历在目。
　　特别是现在这种特殊时期，如果可以的话，他可真的不想跟凤家扯上任何关系。
　　但如果他们凤家竟然要对着这么一个乡下小姑娘动手，那他肯定不能袖手旁观。
　　虽然这小姑娘看起来也并不怎么普通就是……但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凤家的。
　　项锐沉吟了片刻之后，还是主动开口问道：“冯姑娘可是有什么对策？”
　　冯婉摇了摇头道：“没有。”
　　“那……可需要帮忙？”
　　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项锐发现他又忍不住说了这句话。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冯婉一眼之后，便同她相视而笑——跟聪明的人相处就是这么轻松，根本不需要多解释，就能明白彼此的意思。
　　对于这位邻居的好意，冯婉也大大方方地道谢。
　　虽然相处的时日不多，但是冯婉已经发现这位邻居十分地乐于助人。
　　明明自己应该也是正身处麻烦之中的样子，却还总是想要帮助别人，这位……可真是个好人。
　　但是根据她前世的经验，这种好人，一般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因为这个世界，全部都是围绕男女主设定的。
　　所有人物基本分为两种，一种是跟男主女主站在同一战线的，比如凤家的那几位。还有就是用来推动剧情的各种反派或者炮灰，比如皇室其他成员、凤家二房，还有她这个大房嫡长女。
　　不管是战友、反派还是炮灰，大家都是工具人。
　　时间一到，该发昏发昏，该领便当领便当，无一例外。
　　在她的印象中，她同这位兄台在前世剧情里好像没有遇到过。
　　至少是在她活着的时候没有遇到过，故此也不知道这位兄台的角色是哪一种。
　　当然也有可能只是个纯路人……
　　不过这种可能性似乎不大。
　　她直觉像是项锐这样的人物绝对不可能只是个路人甲，一般可能是个隐藏剧情之类，可能是在她死了之后才出场的人物吧。
　　但不管怎样，现在跟她的关系都不大。
　　而且她也不想跟他扯上什么关系，大家还是维持着友好的邻居和租赁关系就好。
　　故此她虽然看出这位邻居是好心要帮忙，还是婉拒了。
　　因为这事儿，谁都帮不上忙。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对方既然是冲着她来的，那就放马过来好了。
　　反正，能做的都做了，若是还要主动找上门来，那就不要怪她不客气了。
　　冯婉心中盘算定了，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反倒是项锐，虽然冯婉说了不用帮忙，却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正巧他父王那边儿又密令他继续在此蛰伏，千万不要露了行藏。他便也就只有待在院子里，每日看看兵书，顺便也就不自觉地留意着隔壁的动静。
　　一晃，他们入住这个空旷的大宅院已经有小半个月了。
　　宅院里头的房屋基本已经收拾干净，连院子里的杂草都已经清理完了。甚至还把村中孩童们原来读书的课堂移到了外头——就算是按照军中营帐的方式修建的，那也算个不小的工程。
　　这些基础的或者是额外的活计全都做完了，偏偏只剩下了这个跟冯家相邻的围墙并未修缮。
　　最开始，他是觉得那位冯家小姑娘可能会过来照看她那些所谓的药草——他本来以为这是她为了坐地起价搞的小心机，但是后来亲眼见过她行医之后，项锐感觉自己还是浅薄了。
　　人不可貌相，这小姑娘看着年纪不大，却当真是个医者。那么，就让她来照管那些药草也未尝不可了。
　　因着这么一点儿愧疚，项锐没有马上让人修缮围墙。
　　后来么，就是没顾上了。
　　想到这几日的经历，项锐也不免苦笑。
　　大约他也算是天生劳碌命了，明明都躲到这种偏僻地方了，没想到居然还是到处瞎忙。
　　算起来这些忙碌，大半还都是因为这位邻居小姑娘而起，也不知道这小姑娘，还能遇到些什么事儿。
　　这才几天，就出了这么多事儿。现在甚至还招惹到了凤家的人，也不知道，她到底准备怎么应对。
　　项锐对冯婉即将面临的遭遇十分担忧，但是冯婉却对此毫不在意。
　　都是上辈子走过的剧情，就算再来一遍，她也有信心应付——反正只要不招惹男主女主就完了呗。
　　惹不起咱们还躲不起么。
　　新修建的课堂效果不错，本来以为要死光的药草也种活了，老娘的咳嗽好了许多，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在进行，她又开始了过去那种快乐咸鱼的日子。
　　直到那天一早，一辆马车停在了她家门口。
　　看着那上面熟悉的玄色凤凰图案，冯婉有一刹那的恍惚。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已经听得一个女孩子活泼娇憨的声音从车中传了出来：“岳嬷嬷，这地方好破哦，你说得那会跳凤凰步的姑娘，真的住在这里么？”
　　‎
　　作者有话说:
　　终于做到了！嘿嘿嘿，周一晚上争取九点更新，最迟十二点！我可以哒！谢谢大家的支持！鱼鱼会继续努力哒！感谢在2021-05-23 01:02:22~2021-05-23 23:53: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冬致夏陌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0
　　一听到这个声音，冯婉感觉自己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这声音简直是太熟悉了。
　　这个瞬间，冯婉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阴冷潮湿的冷宫之中，虚弱又无助地看着那个艳色逼人、满身珠光宝气的女子高傲地嘲笑着她的落魄。
　　那个时候，带着胜利者的骄傲与残酷，字字诛心，否定了她全部努力、抹杀了她所有感情的就是这个声音。
　　真是让她永志难忘。
　　那个夺走了本该属于她的一切的“假千金”、这个世界的真女主，凤妧。
　　此刻也不过跟现在的冯婉一样，还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她就那样从画着凤家族徽的华贵马车上跳下来，整个人活泼泼地，一脸娇矜的笑容，像是带着光芒。
　　一看就是被娇宠着长大的。
　　看起来她的养母，也就是冯婉这个身体的生身母亲邱氏夫人，将她照管的很好。
　　想起邱氏，冯婉不免又有些心情复杂。这位出身世家大族，端庄贞静的凤家大奶奶，把所有的母爱和柔情都给了凤妧这个假千金。
　　上辈子邱氏就为了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女无数次破例，甚至连世家的脸面都不要了，简直是纵容凤妧到了难以置信的程度。
　　可是等到面对着冯婉这个亲生女儿的时候，她却总是冷冷冰冰地，把世家大族那套规矩都拿了出来。
　　即便冯婉心智坚定，有时候也不免暗自感叹，这亲生的到底比不过从小养大的。
　　从她回到凤家，到嫁给七皇子宣祓为正妃，再到宣祓继承皇位，她顺理成章地成为皇后，可以说人生的每一步，邱氏都不闻不问，冷漠得好似路人。
　　直到最后冯婉丢了皇后之位，被打入冷宫、病得只剩下一口气儿的时候，她甚至也是连看都不肯来看她最后一眼。
　　亲生母女之间的情分也不过如此。
　　不论她如何小心翼翼、如何努力想要拉近关系，这位生母都冷冰冰地、毫无回应，心里头只把那“假千金”凤妧当成女儿，真是让她感觉够够的。
　　同时心中也充满了委屈和不甘。
　　毕竟除了从小那几年抚养的情分之外，凤妧在任何方面都比不上她。
　　坦白说，血脉的力量真是可怕。就算冯婉是回到凤家之后才开始训练，但是居然还是比凤妧这个从小就被家族精心培养的假千金进步神速。
　　即便是素来以严厉著称的凤家老太太跟一点儿都不待见她的邱氏也不得不承认，在身体素质和技能掌握方面，冯婉真是能够秒杀凤妧一百条街。
　　至于二房、三房那几个堂姐妹们，也是根本不够看。
　　特别是二房那位堂姐。
　　原本凤妧的真实身份被拆穿后，她是作为备选被凤家预备着送进宫里的。
　　毕竟，怎么看，冯婉这个在乡下放养了十年的野丫头，距离皇后的标准实在是太远，总得找个候补才行。
　　但是万万没想到，冯婉只用了三年时间，就超过了这位苦练十年的堂姐。
　　又过了三年，到十六岁小选的时候她已经是个无可挑剔的“凤家女”，被老皇帝直接拍板选做了太子妃候选。
　　至于七皇子宣祓，那也完全是因为凤家选了他作为冯婉的丈夫，才当上了太子，乃至最后当上皇帝。
　　冯婉那几年的表现实在是逆天，当真是震惊全家。
　　想到上辈子她们费尽心思想要赢过她，却偏偏怎么都不行的样子，冯婉就有些想笑。
　　但是多少还是带了些凄凉——就算再优秀，她也得不到一点亲情，一句“尚可”，已经是对她最大的温柔了。
　　所有人都爱凤妧。
　　明明她才是真正的凤家女，但是就因为凤妧这个“假千金”是女主，所以就成为了万人迷？
　　哪怕她什么都不会，哪怕她所到之处带来的只有麻烦……可是所有人都爱她。
　　包括她那位皇帝前夫，宣祓。
　　明明对着她的时候，冷冰冰得如同一座焐不热的冰山，对着其他妃嫔的时候也是一般应付了事，却唯独对着凤妧不同。
　　他甚至都不屑于跟冯婉这个原配发妻解释——年幼时青梅竹马的美好，少年时骤然分离天各一方的怅然若失，长大后于人海之中重逢的欣喜。
　　可以说是十分浪漫唯美了。
　　但当时冯婉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她这个从少年时代起就野心勃勃、心中只有江山社稷、脑子里只有权谋利益的皇帝前夫，居然还能够为了个女人那般疯魔。
　　所谓的不爱江山爱美人，大概就是如此吧。
　　眼看着他连“烽火戏诸侯”这种戏码都玩儿了出来，直接就要朝着昏君的方向发展，冯婉实在看不过去，稍微劝了几句，没想到很快就把自己给劝进了冷宫。
　　直到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冷宫里，她才知道，原来这一切都是剧情的安排——她存在的所有意义，就是为了成全宣祓和凤妧他们两个人的美好爱情。
　　而且是他们伟大爱情路上的最大障碍。
　　她不是不优秀，而是太过优秀。
　　再加上她背后的凤家，也早就是皇帝前夫的眼中钉肉中刺，所以她只能是非死不可了。
　　可叹那位老太太，她的祖母大人，还在处心积虑地给凤家谋出路，为此绞尽脑汁，培养一群孙女，嫁给好几个皇子，就为了保证最后不管谁当皇帝，皇后都是凤家的。
　　奈何大厦将倾，做什么都是徒劳无功的。
　　冯婉在“家族皇后预备军”内部竞赛中拔得头筹，此后也并没有懈怠，一路奋斗上去，拼尽了全力，赢得了“贤后”的声名，却也不过落得死于冷宫的下场。
　　想必一直靠着她续命的凤家，在她死后，应该也撑不了多久了吧。
　　毕竟，就算凤妧这位假千金曾经在凤家被养了十年，但是等到后来她再回到京城，跟宣祓重逢的时候，对凤家已经没有一点儿感情了。
　　虽然是女主，但她回到乡下跟她生母冯大娘一起生活的那几年，过得也实在是凄惨无比。
　　主要是她的杀伤力太过惊人。
　　不但冯大娘很快病逝，就连那整个村子都在一场瘟疫中团灭了。
　　作为一本儿古早言情女主，凤妧一番折腾，达成了逢凶化吉、献祭己方亲人和队友获得更好运气等成就之后，成功在十年后跟已经成为了皇帝的男主宣祓重逢。
　　这个故事可以说是非常曲折感人。
　　如果那个炮灰不是她冯婉、被献祭的那个不是养了她十年的养母冯大娘就更好了。
　　这些本以为早就被遗忘了的前尘往事如同潮水一般向着冯婉涌来，她一时间不免有些神思恍惚。
　　直到凤妧站在了她的面前，高傲之中又带了些疑惑，却又不知道为什么耐着性子连声唤她，冯婉这才总算是回过神来。
　　她看了跟在凤妧身边儿的那个健壮嬷嬷，果然是以前跟在她身边儿的那个最强嬷嬷，岳嬷嬷。
　　所以说，一切都是按照当时的剧情在发展。
　　只不过凤妧这位真女主省去了“假千金回乡”的剧情，直接快进到了跟宣祓从青梅竹马到白头偕老，母仪天下的大结局。
　　哦，母仪天下还不能母仪天下。
　　算算时间，现在宣祓还不是皇帝，只不过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
　　连名字都是皇子里面最不起眼的随便一个字。
　　祓。
　　冷僻暗淡，跟他那个早逝的、出身宫女生母一样寒酸。
　　若是没有记错，现在最得宠的是三皇子宣祈。
　　他的生母地位高贵，仅次于皇后，可惜他们这些都是炮灰，注定要倒在宣祓登基的路上。
　　也是令人唏嘘。
　　不过，这些跟她都没有一毛钱的关系。
　　比起这些，冯婉更加在意的是，为什么凤妧会出现在这里？
　　总不会因为她二叔那外室女白氏的一句话就巴巴地跑这么远来看热闹吧。
　　她刚刚问什么？
　　凤凰步？
　　冯婉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她不动声色地看了凤妧一眼，懒洋洋地道：“姑娘你谁啊？找我有事？”
　　之前冯婉半天没说话，凤妧原本就已经没有什么耐性，此刻见到冯婉一开口居然是这么个态度，当即就生气了。
　　她柳眉倒竖、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指着冯婉的鼻子怒道：
　　“大胆，你一个乡野丫头，竟然也敢对我这么说话……岳嬷嬷，给我掌嘴！”
　　‎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晚了十多分钟！蓝过！爬走！

21
　　见到那岳嬷嬷答应了一声，居然真得乖乖上前了几步，准备按照凤妧的命令动手，冯婉的内心无比震惊。
　　这还是之前那个对着她横挑鼻子竖挑眼、永远严厉刻板、狠毒程度堪比容嬷嬷的老嬷嬷么？
　　为什么看起来像是一只温顺的狗？
　　难道说，就因为这老婆子现在跟着的是凤妧这个假千金、真女主，她的人设也都跟着变了么？
　　仔细想想，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这位岳嬷嬷本就是那位凤家老太太的人。为了体现对凤妧这个嫡长孙女的重视，从她一出生，凤家老太太就把这个最心腹的嬷嬷派到了大房，跟着凤妧。
　　作为忠仆，最核心的要素，便就是忠心。
　　十年之间，岳嬷嬷看着凤妧从一个小婴儿长成了小姑娘，简直是花费了无数的心血。
　　她本来想着跟着凤妧一直到她成为亭亭玉立的少女，然后风光出嫁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最后成为太后……如同之前所有被选中作为凤家嫡女教养嬷嬷的前辈们一样，永远陪在她的身边，直到死亡将她们分开。
　　这种感情甚至早已经超越了主仆，说是母女都不为过了。
　　也是因此，冯婉这个后来者，就永远无法赢得她的忠诚了。
　　现在想来，前世冯婉身体一直健康，不但巫祝舞蹈超强，就是六艺都很厉害，可以说是堪比运动员的体质了。
　　虽然后来被打入了冷宫，但是也不至于没过多久就病死……虽然说是个架空古代，但是一个小感冒就死人，这事儿，也的确是有些蹊跷了些。
　　只是一旦知道这一切都是一本古早狗血小言的剧情，冯婉就懒得深究了。
　　管它什么阴谋，什么诡计，总之剧情最大了。
　　剧情要她三更死，她就算有上天入地的能耐，也没法儿活到五更。
　　至于逻辑？
　　身为炮灰，一个工具人罢了，要什么逻辑！
　　死都死了，却又活了过来，回到了一切尚未开始之前，也不知道是补偿还是抽风了。
　　对此，冯婉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如愿在牛家村过了几年幸福平静的咸鱼生活之后，倒也都把这些陈年旧事放下了。
　　当然，前提是，这些人别来招惹她。
　　你们走你们的剧情，我做我的咸鱼，各自相安无事不好么？
　　非得上赶着来找虐，那本宫就只有不客气了。
　　冯婉冷冷看着那岳嬷嬷疾步朝着她冲来，正想着来一个过肩摔把这老婆子掀翻，却不料还没等她动手，已经被人一把拉到身后。
　　她定睛一看，却见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她那位猛男邻居又出现了。
　　他身材高大，一手将冯婉牢牢护在身后，一手随意一挡一拨，岳婆子那来势汹汹的一耳光就落了空。
　　冯婉虽然说不是什么武林高手，但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上辈子在凤家接受魔鬼训练的时候，也多少学过几招简单的招式用以防身——百年皇后世家，精品全能皇后培训课程，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到。
　　当时教授她的，都是本朝数得上名号的牛人——听说那位教授她防身术的老爷子门下出了好几个武状元，还进过共、入过府，给好几个皇子、王爷、世子们都做过师父的。
　　这种大牛给她这么一个小姑娘指导，那可真是杀鸡用牛刀了。
　　因着这一点，冯婉对那位老爷子的态度就特别恭敬，不管训练多辛苦，也都咬牙坚持，从不抱怨。
　　最后，她的功夫虽然练得一般般，但却生生用这种端正的态度赢得了老爷子的欣赏。
　　她那时年纪不大，就算不是那种娇憨的性子，吹起彩虹屁来也挺像是那么一回事儿。
　　何况人家老爷子的确是有几分真本事的，与其说是吹彩虹屁，倒还不如说是实话实说。
　　见她如此真心实意地欣赏自己的功夫，老爷子偶尔高兴起来，就给她展示一段儿不外传的压箱底功夫。
　　所以，冯婉对于高深的功夫，还是有那么几分鉴赏能力的。
　　项锐刚刚这动作虽然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是其中的精妙之处，居然丝毫不逊色于那位老爷子……没想到啊，这位猛男邻居，不但看着高大威猛，手上的功夫也挺厉害。
　　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冯婉内心无比惊诧，但是对面儿的凤妧显然却更加惊诧。
　　那岳嬷嬷是她们家祖母老太太亲赐的，那一身的功夫，在凤家所有嬷嬷里头是最好的。
　　不要说是打个耳光了，就算是当场打死个人，都没有什么难度。
　　这大个子是谁？
　　怎么居然一下子就把岳嬷嬷给打倒了？
　　她又是害怕又是生气，一开口，就有了点儿歇斯底里那味儿：“你是谁？怎么打人？”
　　项锐没想到她会这么“恶人先告状”，明明是那老嬷刚刚准备打人的时候下手太狠，这会儿扑了个空自己摔倒，怎么反倒赖上他了。
　　他只是实在看不下去想保护一下他柔弱的邻居小姑娘不被打而已——那老嬷嬷身上很有几分功夫，若是那一巴掌真得落到冯婉身上，非得把人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给打坏了不可。
　　偏偏凤妧还在那里愤愤不平，口出恶言，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不对的意思。项锐有些无语，正想着说两句话教育教育她，冷不丁看清了她身上那件夸张的衣裳，当即就愣住了。
　　这也难怪，因为凤妧今天穿得是一身“凤袍”。
　　当然不是皇后穿的那种，而是独属于凤家嫡长女的专门定制礼服。
　　这种衣服一定得是朱红色，整个衣服上没有别的装饰，只画着一只巨大的玄色凤凰。
　　就是凤家族徽上的那种样子的玄色凤凰。
　　造型超脱飘逸、构图风流写意，远远看去如同一只凤凰展翅高飞。
　　但是离着近了看嘛，就有点……
　　冯婉上辈子回到凤家之后也穿过这种衣服。不过一般都是在正式的场合，加上她自己本身的气场撑得住，故此给人的感觉就是高雅庄严——凤家的嫡长女，本来就该如此。
　　但是凤妧却并不是她这样端庄大气的长相。
　　她是那种邻家小妹一样亲切可爱的类型，若是穿着寻常小姑娘的衣服，可爱程度加倍。但是穿着这种“凤袍”，那就有点儿像是小女孩偷偷穿了大人的衣服，穿着龙袍也不像太子了。
　　项锐一看，就认出了这衣服，当然也就确定了凤妧的身份。
　　他万万没想到，凤家的嫡长女居然就这么跑来一个偏僻的小村子，故此一时间竟然有些拿不准她的底细。
　　若是只是这嫡长女并这婆子来还好办。但若是凤家其他人，甚至是那位老太太亲至，那就麻烦了。
　　一时间，他心中转过了无数念头，甚至隐约起了丝杀意。但在在场其他人看来，就是他忽然不说话，只是盯着凤妧发呆了。
　　冯婉微微讶异了片刻，便也就不甚在意——凤妧本身的确漂亮，而且剧情里头本来也是个到处招惹桃花的体质，哪怕是邻居猛男这样的人物，也有可能被她吸引……
　　工具人嘛，那肯定是什么样的都有。
　　在真正的女主身上，一切皆有可能，逻辑什么的，不要太在意。
　　至于凤妧，她的反应就很是让人玩味了。
　　她先是愣了一下，继而脸色绯红，然后故作气恼，娇嗔道：“哪里来的乡野莽夫，如此无礼盯着人家看……着实可恶，嬷嬷，快帮我教训他！”
　　岳嬷嬷答应了一声，却没有马上爬起来。
　　一来的确是因着她刚刚准备打冯婉耳光的时候用了不小的力道，被项锐用巧妙的身法闪避了之后，她自己就因着巨大的惯性扑倒在地，摔得够呛。
　　二来，则是因着她对凤妧太熟悉了。
　　自家主子什么都好，就是这见到好看的男人就不太庄重的毛病，有些让人头痛——但谁叫她是主子呢，凤家的嫡长女，原就可以为所欲为。
　　岳嬷嬷坚定地拥护自己的主子，故意飞快地答应，但是慢吞吞地起身。
　　见到主子虽然一直催她，但是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她心中也十分开心——果然还是猜对了主子的心思。主子年纪还小，在家中的时候，老太太、太太都拘束得太过了些，好容易出来了，就让她逗弄一下这乡野的傻大个儿玩玩也好。
　　冯婉在一边儿，早就将凤妧跟岳嬷嬷这点儿小把戏看在眼中，只觉得她们二人如同跳梁小丑一样十分好笑。
　　特别是凤妧那种愈发矫揉造作、搔首弄姿的模样，实在是无比辣眼睛，让她顿时觉得没眼再看。
　　再看着项锐的脸色越来越黑，她倒是有些于心不忍。
　　到底是为了救她导致的这个局面，虽然说可能并不是她需要的，但也算是见义勇为的好邻居，罪不至此。
　　想到这里，冯婉决定也来一次“英雄救美”，把这位因为过于威猛帅气被原著女主碰瓷的好邻居从这可怕的处境中解救出来。
　　她看了凤妧一眼，故意用一种不咸不淡的语气缓缓道：“我说这位大姐，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这话都不说清楚就又是打又是骂的，有病趁早回去治，我们可没空陪着你发疯。”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虽然冯婉穿着是最普通的农家衣服，但偏偏不管是容貌还是气质都隐隐压过了凤妧一头。
　　凤妧一见到她，心中本有有些不畅快，又被她这么冷着脸、指桑骂槐了一顿，愈发气得几乎当场爆炸。
　　她见到岳嬷嬷半天爬不起来，实在忍不下这口气，居然要自己动手，上前了两步就想给冯婉一个耳光。
　　只见她脸涨的通红，双目似乎要燃火，一边儿往冯婉这边儿冲，一边儿尖声骂道：
　　“小贱人！我打死你！”
　　奈何还没等她近冯婉的身，她的手臂已经被人一把抓住。
　　却是冯大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绣坊回来了。
　　见到有人要打冯婉，她当即冲了过来，如同一只护着幼崽的母狮子一样，一双手如同钳子一般捏住了凤妧的手，恶狠狠地道：
　　“我看谁敢！”
　　‎
　　作者有话说:
　　加班回来果然又晚了，呜呜呜，明天一定早点！
　　希望今天不加班！
　　走过路过的旁友收藏了吧，后续更精彩哟哈哈(?ω?)hiahiahia

22
　　看到眼前这一幕，冯婉心情有些复杂。
　　她没有想到，这辈子冯大娘跟凤妧这对亲生母女的见面居然是在这样的情景之下。
　　也没有想到，凤妧的性子比起上辈子来，那是更加可怕了……
　　上辈子她们两个的真实身份被揭穿的时候，两个人都还只有十岁左右的年纪。
　　虽然说，当时凤妧已经显露出了一些千金大小姐被娇惯后常见的毛病。但是那些骄纵无礼也好、天真单蠢也罢，在十岁的孩子身上，最多算是小毛病。
　　可是现在她们已经快要十四岁了，这就完全不同了。
　　十岁的小姑娘无能狂怒，可以当成可爱，骄傲自恋可以当成活泼，就算是无礼，都能够当成是直爽……
　　但是十四岁，再这么玩儿，那就显得……多少有点儿那个大饼了。
　　就算这妹子长得挺好看，但是花了十几年的时间生生把人设弄成了这样，也还是挺让人招架不住了。
　　冯婉这里稍微有些感叹，那边儿那对母女两人的对峙却还在继续。
　　冯大娘无比彪悍，一副要拼命的架势，那凤妧手被捏得生疼，不免也被激起了血性——不是所有的母女都是亲密无间的，相爱相杀的也不少。
　　何况这两位现在还不知道彼此是亲生母女，那么久更加肆无忌惮，发挥了自己全部的实力了。
　　眼看着一场大战就要爆发，冯婉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她直接上前拉开了冯大娘，顺势扶着她坐到了旁边儿充作凳子的石头上，无奈道：“阿娘你何必跟她一般见识，小心别闪到了腰。”
　　冯大娘刚刚逞了一番威风，并且并没有落在下风，本来正高兴着，冷不丁听着冯婉这熟悉的念叨，立马就不乐意了：“怎么的，那我就看着她打你？”
　　感情这还真是关心她啊。
　　关心就关心呗，还非得怼她两句，真不愧是她阿娘。这口嫌体正直的性子，看来这辈子是改不了了。
　　冯婉直接被冯大娘给逗笑了：“阿娘您觉得，她能打到我？”
　　冯大娘愣了愣，看了看冯婉，又看了看那不知道哪里来的野丫头，发现果然不管是身高还是气质，都是自家的丫头更胜一筹。
　　她心里头高兴，面上却还是故意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道：“你就贫罢……这俩人打哪儿来的？怎么一来就吵吵个没完，还动起手来……真是没教养。”
　　……
　　冯婉被冯大娘这个评价直接惊呆了。
　　啥？
　　没教养？
　　您老是说人凤家举全家之力培养出来的嫡长女、未来的皇后娘娘没教养？
　　好吧，想到刚刚那番举动，看起来也的确挺不像话的。
　　但……人家是女主角，说不定，这样的她，才能够吸引众多男配，特别是她们那位皇帝夫君男主角的注意罢。
　　最关键的是，这儿除了项锐这个邻居路人甲之外，再没有别人，她也没有必要维持着什么大家族嫡长女的完美人设。
　　想到上辈子重逢的时候，凤妧的性格已经扭曲成了一种十分微妙的状态，又高傲又自卑，又骄纵又卑微，看似单蠢有时候却又异常清醒敏锐……反正，是种奇异的矛盾体。
　　冯婉瞬间就能够理解她现在这种情况了——缺少了生活的毒打之后，她高傲、骄纵的部分被无限放大，但是卑微清醒的部分却没有培养出来。
　　那可不就直接朝着无脑恶毒女配的方向发展了？
　　这么一看，若是身份对调，凤妧连她前世的人设都够不上——冯婉前世就算是恶毒女配人设，那也是个有脑子的恶毒女配。
　　自己作死的情况，是绝对不存在的。
　　最后下场凄惨，也只不过是被凤妧作为女主强大的光环给强行弄死了而已。
　　这辈子她本想着离得远远的，但是没想到，这位女主居然自己找上门来了……这就……
　　虽然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本该八竿子打不着的剧情，还是用这种奇妙的方式展开了。
　　既然女主都已经找上门来，她这个本想咸鱼的只好勉为其难地应战了。
　　安抚好了冯大娘之后，冯婉直接转身，对着还想挣扎的凤妧道：“我娘脾气不太好，身体也弱，生不得气的，你们要是没有什么事儿，还是赶紧走吧。别在这儿惹她生气。若是气出来个好歹，我第一个饶不了你们。”
　　她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倒也不全是虚张声势。
　　原本若是她一个人，可能还真得花点儿心思对付那岳嬷嬷，但是这次她不是一个人。
　　“身体娇弱”的冯大娘端坐在石头凳子上，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出手，而那位猛男邻居，经过最开始的那一点儿走神之后，也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不动声色地挡在冯婉跟冯大娘面前，防备着那岳嬷嬷偷袭，当然也提防着凤妧忽然发疯——虽然跟一般的世家女不太一样，但是这小姑娘看着可真没有世家女的样子。
　　也不知道凤家那位老太太到底是怎么管教孙女的。
　　看着本来应该是个明白人，怎么家中子弟居然是这个样子。
　　项锐心中默默给凤妧打了个叉，甚至连带着对凤家老太太的教育方式产生了质疑，但是他自幼受到的教育都是“不妄议”，故此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做出了保护的姿势，想着绝对不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事儿。
　　到了这个时候，会不会被凤家的人认出来，倒也是其次了。
　　虽然平时看着是那种样子，但是在正经起来的时候，项锐还是十分正经的。
　　冯婉看他那样子，不免也放松了几分——不管什么时候，多个帮手总是好的。
　　她们这边儿有松有紧，总体上还是比较轻松的氛围。
　　凤妧那边儿就完全不同了。
　　她之前被冯大娘攥住了手腕儿，痛的差点儿哭了，又被冯婉抢白了几句，气得差点儿爆炸。
　　她在凤家是被娇宠着长大的，就连一向严厉的老祖宗，也对她宠爱有加，母亲大太太素来冷心冷面，但是唯独对着她这个独生女儿最为疼爱，真个儿是要星星不给月亮，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故此她当即就受不了了，歇斯底里道：“岳嬷嬷，给我打！给我狠狠打！”
　　那岳嬷嬷答应了一声，真的起身奔过来。项锐也摆出架势准备迎战。眼看着一场恶战在所难免，忽然听得一个冷淡清亮的女声轻声喝道：
　　“妧儿，你又在胡闹了。快住手！”
　　‎
　　作者有话说:
　　每况愈晚，哭着跑走！
　　在猝死边缘反复试探……明晚不能再熬夜了，如果晚上十二点没有更新，大家就周五中午十二点来看吧。
　　这个月在外地出差，时间有点儿不太好控制，下个月回家就好啦！
　　鱼鱼会努力哒，周末来修一下前文。

23
　　如果说听见凤妧的声音，让冯婉整个人都不好了。
　　那么听见这个人的声音，冯婉的心情就更加复杂了。
　　但是好在她之前先被凤妧的出场给打了一剂预防针，再见到这个人的时候，她也好歹不至于太过失态。
　　没事的，这一次自己不会再去跟凤妧“交换人生”了。
　　一开始就是错，索性“将错就错”，那么她应该会开心一点吧？
　　毕竟，凤妧才是她最心爱的女儿，是她用尽了所有的心血、耗尽了所有宠爱的宝贝。自己这个亲生的，到底比不上凤妧那个她从小养大的。
　　那么，就这样罢。
　　顺利的话，这次应该能够一次性解决掉所有问题，也算是一劳永逸了。
　　冯婉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挺直了脊背，不动声色地转过身，看向了来人。
　　来的果然是冯婉的生母，凤妧的养母，凤家的大太太邱氏。
　　十几年没见，她还是如同上一世一样，不管什么时候，都是那么一丝不苟、端庄刻板，把青春少艾生生活成了槁木死灰，真是活脱脱地被封建礼教捆绑的一生。
　　连凤家老太太都觉得邱氏这个娘家侄女实在是不讨喜，反倒喜欢二房、三房那两个来自其他家族的儿媳妇了。
　　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她最心爱的大儿子，冯婉的生父凤家大爷，在跟她这个娘家侄女成婚后没多久就过世的关系。
　　丧子之痛，何其锥心刺骨。凤家老太太平时就算是再睿智清醒，也难免会迁怒。
　　况且凤家本就是专司祭祀的世家大族，传承百余年，规矩繁多，迷信的讲究更是不少。
　　凤家老太太虽然碍着家族的关系，不好跟邱氏这个大儿媳妇兼内侄女公开撕破脸，但是她宠爱另外两个儿媳妇，独独对着邱氏不闻不问，这种行为本身已经很是给邱氏没脸了。
　　被这种心照不宣的“克夫”罪名如影随形地跟着，邱氏就算是再有心，也没有那个要强的劲头了。
　　再说她同凤家大爷青梅竹马，本就是感情极好的表兄妹。
　　门当户对，感情甚笃，他们的婚姻大事自然也是一路顺风顺水。
　　邱氏的一生，原本应该是跟她的表兄夫君从青梅竹马到白头偕老，从一个世家大族的嫡女变成另一个家族冢妇的美满人生，奈何世事无常，才新婚燕尔就不幸丧夫，实在令人唏嘘。
　　她本就伤心欲绝，几乎要随之而去，然而腹中还有亡夫的骨肉，只得勉强挣扎苟活。
　　没想到生下来居然还是个女儿，这就不得不感叹是上苍怜悯了。
　　毕竟在凤家，嫡长女是比嫡长子更金贵的存在。
　　那是世人皆知要做皇后的命格儿。
　　而且这一胎的时辰也好，实在是大富大贵、大吉大利之相。
　　特别是这女儿生的玉雪可爱，让邱氏十分欣慰之余，也为她艰难的处境带来转机——原本老太太已经对她不闻不问，甚至连面都不见了。
　　说的是怕见了彼此伤心，要她好好养胎，其实也不过是变相“打入冷宫”罢了。
　　因着当时凤家大房虽然有那么大一个院子，却只有邱氏一个主子。
　　之前凤家大爷还在生时，醉心读书，不喜奢华，除了邱氏之外，通房姬妾一个都没有。进出都是小厮服侍，除了自幼带他的乳母嬷嬷，连丫头仆妇也极少。
　　邱家世代书香，邱氏同凤家大爷的三观也十分一致。她饱读诗书之外，也是个勤俭持家的大家闺秀。嫁进来之后，除了带着的几个贴身丫头和陪房外，也没有什么多余的人。
　　就是这样，凤家大爷过世后，服侍她的人也削减了很多。
　　特别是当时邱氏从邱家带来的人，死的死，卖的卖，遣返的遣返，搞得她身边儿最后竟然几乎无人可用。
　　说的是大户人家的太太，其实那段时间邱氏的日子过得跟坐牢也差不多。
　　不过凤家老太太还是拎得清的，做这些事儿，不过也就是为了泄愤和敲打邱氏罢了。
　　打了一棒子，再给个甜枣。她亲自动手把邱氏的人都弄没了，那就再找几个自己的心腹换上去。
　　一切都是紧着邱氏的肚子来。
　　毕竟，这一胎怀上的时候，就占卜出了大吉之兆。就算怀着这胎的邱氏是个“扫把星”，那未出世的孩子身上可还留着凤家的血。
　　而且是她最引以为傲的大儿子的血脉。
　　不管生母是谁，孩子一定是个好的。
　　对此，邱氏也心知肚明，故此也无比紧张这胎。
　　没想到越是紧张，越是容易出状况。还没到八个月就几次见红差点儿保不住胎之后，邱氏这才不得不按照族中长老占卜的卦象，大着肚子到远离京城的别院养胎生产。
　　幸而天可怜见，她当真生了个女儿。
　　这女儿一出生，就是凤家的嫡长女，未来的皇后娘娘。
　　那可不全家人都得供着。
　　有了女儿这个金字招牌，邱氏的处境好了很多。
　　一家之主凤老太太亲自过问凤妧的教养情况，她自己更是将这个女儿爱若珍宝。不知不觉，就将女儿娇养太过了些。
　　凤妧长到了十三四岁，还是那么一副天真娇憨的性子。
　　说得好听点儿是不谙世事，说得难听点儿，那就是刁蛮任性还死蠢。
　　凤家老太太近来已经颇有微词，不过邱氏自己倒是觉得没有什么问题，凤家是大家族，哪怕是皇室，也得给几分面子。
　　做皇后，是没有人敢欺负她的。
　　性格娇软些没有什么的，她就这一个女儿，一定要好好护着她，不要让人欺负了去。
　　对于邱氏的这种心路历程，上辈子在冷宫的时候，冯婉已经被充分告知了。
　　虽然不是她亲口说的，而是凤妧转述，但是这种情况也是十分符合冯婉对邱氏的认知的。
　　她这位生母出身邱氏家族，一直是凤家联姻的家族之一，从小接受的都是淑女教育，性格为人都是一板一眼的。
　　可以说邱氏所有的感情，刚开始是给了她表兄夫君凤家大爷，后来就都给了凤妧这个爱女，实在是没有一丝一毫剩余了。
　　哪怕后来爆出凤妧是假千金，但是她对凤妧的感情还是一如既往。
　　反倒是对于冯婉这个真千金，十分冷淡，客气又疏远。
　　跟对她的婆婆兼姑母凤家老太太的态度，那简直是一模一样的。
　　当时，冯婉曾经因此很是难过，但是重来一次，再见到邱氏，她倒是平静了许多。
　　算起来邱氏现在也不过只有三十上下的年纪，本来该是女子最好的年纪。但是她却活得像是个标本，除了凤妧之外，根本无人能够牵动她的任何情绪。
　　现在，她就对着凤妧露出一个微笑，虽然说的是责备的话，但是语气却无比温和，一点儿责备的意思都没有。
　　而凤妧，也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就飞奔过去扑进了她怀里，扭着身子撒娇道：“阿娘真是的，又数落我……明明是她们不对，她们欺负妧儿，阿娘快帮我教训她们！”
　　邱氏无奈地接住她，正想着说话，却不料忽然听得有人轻笑道：
　　“表妹又在撒娇了，大舅母您可千万不要心软，这次定然要好好教训她一番。”
　　‎
　　作者有话说:
　　补全啦，嘿嘿嘿。
　　感谢在2021-05-27 01:50:06~2021-05-28 11:57: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元倾娴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下本准备开《白月光她不想死（穿书）》，ID：5475792。古穿苏爽甜白文，走过路过的友友们求点个预收鸭O(∩_∩)O
　　下本文案：白玥穿进书里，成为了古早狗血虐文男主任轧早死的白月光。
　　为了生存，白玥果断开始了放飞自我，将原本名门淑女的人设生生崩成了娇蛮小公主。
　　对此，京城权贵圈儿一边儿惋惜，一边儿幸灾乐祸地等着最重规矩的左相家退婚——
　　谁不知道左相家大公子端方有礼、才貌出众，是举国贵女最想嫁的夫婿人选。
　　赶紧退了她的婚罢，这样大家就都有机会啦。
　　但是他们等来等去，却只等到两家大婚的消息。
　　对此白玥也感觉十分诧异，她光风霁月的夫君却只微微一笑：“夫人这样便很好，我很欢喜。”
　　无人知晓为拥她入怀，他付出了整整两世光阴。
　　惟愿此生平安喜乐，白头偕老。
　　放飞作精小公主×腹黑深情老干部，苏爽白甜，值得拥有！
　　另有古穿完结文《穿书后我渣了未来皇帝》，点击右上进入作者专栏可见。

24 [V]
　　他开口说这话的时候还不见人影，但是话音还没落，人就已经出现在众人面前了。
　　这是个极美的少年。
　　大源朝的七皇子，宣袚。
　　他此时正是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量已经开始抽长，面相虽然还残存着几分少年人的稚嫩，气质上却已经有了几分成年人的沉稳睿智。
　　同时兼具这两种完全相反的气质已经足够让他成为了一个十分有吸引力的矛盾体。
　　更加不要说，他还有一张综合了他那个有着“绝美妖姬”之称的生母和宣家皇室所有优点的脸了。
　　什么叫做千年难遇的“绝世美男”，以前冯婉只觉得这是小说电视里过于夸张的描写。
　　但是见到了宣袚之后，她才知道，原来这居然是真的。
　　这种容貌逆天的美人竟然是真实存在的。
　　有这种颜值，那真的是“恁是无情也动人”。
　　而且他明明性情冷清，居然还那么努力地撩她……这谁顶得住。
　　反正上辈子冯婉都没顶住。
　　要不然，她也不会心甘情愿地为他掏心掏肺十多年，帮他夺得了皇位，又帮他坐稳了江山。
　　若不是死后知道了一切，她还以为自己当真是被美色所迷惑，变成了一个愚不可及的恋爱脑、花痴女。
　　结果咽气的时候才发现这一切都是小说剧情的安排。
　　在这本儿古早小言的世界里，对于“假千金”、真女主凤妧来说，还有什么比冯婉这个真千金更适合用来打脸的炮灰女配呢？
　　她要优秀，但是一定要心机深沉，这样才能跟什么都不会但是足够“单纯善良”的凤妧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要出身高贵，但是必须有个契机让女主跟男主青梅竹马，又被迫分开，这样才能增加剧情的曲折和感情的起伏……
　　还有什么比“抱错梗”更合适的法子么？
　　这种狗血的桥段，真是毫无新意。
　　奈何，上辈子冯婉对此无知无觉，非常完美地走完了炮灰女配的剧情。并且在大结局到来之前按时嗝屁，光荣下岗，给他们一个大圆满的结局。
　　就是说，她平时就算再怎么喜欢帅哥，也不至于那么简单就陷进去，还陷得那么深……
　　大概配角们处在这个由小说剧情构建的世界里就是容易被降智吧……
　　上辈子冯婉的那一生，虽然本人是感觉自己实实在在活过、爱过、努力过，但是其实概况下来也不过就是书里的几句话罢了。
　　真是好没意思。
　　幸好这次不用了。
　　重生之后她咸鱼了这么几年，直接放飞了原著的剧情，也是没有出现什么不良反应，一直风平浪静地度过了。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今天这几位举足轻重的主角配角们忽然就都出现在了她的面前，但是只要沉住气，总能解决问题的。
　　她现在可是脑子十分清楚的状态，总不能再按着她继续走那什么狗血的剧情了吧。
　　接连被凤妧、邱氏的闪亮登场连番轰炸，冯婉对宣袚的到来已经有些麻木了。
　　就连对着他那张漂亮的脸蛋儿，也基本上算是完全免疫了。
　　再好看的人，连续看上十几年，也早就习惯了。
　　而且加上她当时是被剧情强化了心动特效，很有点儿上头，这多少也算她的黑历史，可以说是避之唯恐不及了。
　　不如就……大家当做无事发生，你们搞你们的宫廷风云，我做我的山村咸鱼好了。
　　到底还是被触发了上辈子那不怎么好的回忆，冯婉这里呈现出了半放空的状态，对面那几位可是一点儿都没有闲着。
　　被宣袚这么当众一打趣，凤妧整张脸都红了。
　　不过她却也不甘示弱，红着脸都要跟他斗嘴：“七哥哥你又在乱说……明明是她们不对，为何要让阿娘教训我？仔细我告诉姑母去，定要你好看。”
　　可见，在这位年纪相仿、从小一处长大的美貌皇子表兄面前，娇蛮大小姐凤妧还是很放得开的，不愧是拿了升级后的青梅竹马剧本，有点儿欢喜冤家内味儿了。
　　面对美人表妹的娇嗔，宣袚马上换了一副嘴脸，苦兮兮地道：“妧妹妹饶命啊，千万别再去惊动母后了……上回我就被罚抄了半个月的《论语》，母后说了，若是再犯，就要抄《礼记》了。”
　　凤妧笑着拍手道：“《礼记》好啊，足足二十卷，可比《论语》多多了，姑母圣明，抄书这事儿最适合七哥哥了。”
　　宣袚苦笑道：“妧妹妹好狠心啊……大舅母，大舅母，您快帮着劝劝妧妹妹罢，袚儿着实是不能再抄了……”
　　邱氏愈发无奈，不过除了说两句“妧儿别闹你七哥哥”之类不痛不痒的话之外，并没有什么作为，甚至还伸出手来帮凤妧理了理她方才滚乱了的鬓发。
　　冯婉一脸冷漠地看着他们这副旁若无人、其乐融融的场景，内心毫无波动，甚至还有点儿想笑。
　　好像她的咸鱼，对于整个剧情也不是完全没有影响。
　　至少这位七皇子殿下的性格，比前世看起来阳光了些——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面对着的是他心爱的凤妧表妹，跟他需要巴结的凤妧表妹的娘亲凤家大太太而已。
　　不过，唯一让冯婉感觉有些意外的是他刚刚说的 “母后”。
　　如果没记错，现在的皇后应该还是出身凤家的那位——也就是冯婉的大姑母。
　　说起来，这位姑母也是个可怜人。
　　算是冯婉的镜像人生——只不过，她比冯婉运气稍好一点儿，是安稳地在皇后的位子上薨逝的。
　　但是虽然如此，她的一生也并没有比冯婉好多少。
　　她跟老皇帝也一样有几分表亲关系，虽然比不上凤家大爷跟邱氏的鹣鲽情深，但是好歹也是青梅竹马，相敬如宾。
　　而且她是生过孩子的。
　　虽然她因此伤了身子再也无法生育，而且辛苦生下的那位大皇子没活过一岁就夭折了，但是她好歹曾经有过。
　　不比冯婉……
　　想起上辈子那十年的冷淡婚姻，冯婉忍不住苦笑。
　　这场婚姻实在是有太多不合常理的地方了。
　　可是当时她就跟中了魔一样，对宣袚眼中的冷漠视而不见。
　　前世里她们这位姑母皇后因着生产伤了根本，加上爱子早夭，伤心过度之下，缠绵病榻许久。
　　加上那个时候老皇帝已经坐稳了皇位，对这个凤家出身的皇后就有了几分懈怠——那位姑母原本也不是什么绝色的美人，又常年一脸悲戚兼久病，很快就把老皇帝与她初成婚时候的那点儿柔情蜜意磨光了。
　　开始他还像模像样地每个月到中宫几次，然后就彻底放飞了自我，广选妃嫔，大开后宫。
　　大皇子没了，皇后又不能生了，那可不得继续找其他女人延续皇室的血脉。
　　原本凤家再选一个姑娘进宫襄助她是最好的，那样生出来的皇子也是凤家的外孙。
　　偏偏凤家长房只有大姑母一个女儿——以凤家老太太的手腕儿，凤家老太爷虽然有几房姬妾，但是竟然一个庶子、庶女都没有。
　　二房、三房倒是各有一两个女儿，但是当时凤家老太太也不过只是太太，上头也有婆婆，人家二房、三房的不愿意，也没法子非得再送凤家的姑娘进去……
　　虽然是二房、三房，但是他们各自嫡出的姑娘也都嫁的很好。
　　毕竟像是凤家这种百年大世家，除了皇室，还有其他世家大族的关系要维护的。
　　若是一味盯着皇家，那早晚会被皇家压制。
　　凤家持续百年屹立不倒，靠得可不是跟皇室联姻——正是因为他们跟所有世家大族都有联姻，盘根错节，结成利益联盟，才能有底气跟皇室抗衡。
　　凤家出皇后，并不是因为凤家想要女儿做皇后，而是皇室需要一个凤家的皇后。
　　如此，皇家跟世家的力量才能制衡，天下才能太平。
　　当然，中间牺牲个把凤家女的婚姻幸福，又有什么关系？
　　一两个而已，尚在接受范围内，，多了可是再也不能够的。
　　就算无子、早夭都没关系，只要皇后是凤家的，并且下一任的皇后也是凤家的，就行了。
　　皇帝谁来做都没有关系，皇后一定要是凤家的。
　　这是皇家跟凤家的默契。
　　于是那位病弱的可怜姑母就这么被凤家和老皇帝都放弃了。
　　在宣袚娶了冯婉，成为太子之前，虽然她人还没死，也坐得是皇后的位子，但是整个人基本上是个不问世事的摆设。
　　上辈子她常年待在凤仪宫吃斋念佛，根本连宫门都不出。就连冯婉，回了凤家几年了，也只在跟宣袚的大婚之时见过她一面。
　　当时她虽然循例说了几句吉祥话撑场面，也给冯婉送一份儿十分丰厚的贺礼，但是看着冯婉的目光中，分明带着些悲伤与怜悯。
　　那时冯婉只以为她是想起了自己早夭的大皇子，看着她嫁给了七皇子，有些触景生情。现在想来，那分明是看着自家另一个年轻姑娘重蹈覆辙，走自己的老路，有些物伤其类罢了。
　　但是，就算如此，她也还是什么都没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
　　那之后不久，她就薨逝了。
　　后来，宣袚登基，冯婉也做了皇后，倒是陆陆续续听说了她一些事。但是其中并不包括收养其他皇子到自己膝下。
　　哪怕是宣袚也没有。
　　他生母是个舞姬，出身卑微，生下他就死了。无依无靠地在宫里头随便养着，原本是最适合被收养的。
　　但是上辈子那位大姑母却根本没有这个心思，好像从大皇子早夭之后，她就丧失了活着的目标，所有的余生都是在等死而已。
　　就是这么一位心如死灰的姑母，到底是怎么被宣袚打动，收他做养子了呢？
　　冯婉的好奇心被勾起了那么一瞬间，但是很快就消散不见了。
　　随便他们怎么折腾都好，又关她咸鱼什么事儿？
　　趁早解决掉完事儿——不过话说回来，这几位不是皇室子弟，就是世家大族的女眷，原本都应该是规矩很好的，怎么就这么大刺刺地闯入陌生人家的院子，无视主人在场，自顾自说笑打闹，实在是太没规矩了点儿吧？
　　原本还指望他们自己回过神来，自己滚了呢。
　　现在看来是没有这个自觉了。
　　若不是有冯婉劝着，冯大娘早就按捺不住脾气冲过去跟他们开撕了。
　　至于项锐，他也跟冯婉一样，接连被这三位轮番轰炸，经历过最开始的震惊之后，就淡定了下来。
　　虽然说这几位他原先在京城的时候都曾经见过面，但那也是好多年前的事儿了。
　　那个时候，七皇子跟凤家大姑娘都还是小孩子，恐怕早就忘记了他长什么样子。
　　凤家大太太又是女眷，虽然因着世家往来拜见过，但也不过就是远远见过几次面。他也已经跟那个时候的模样大不相同，她应该不会那么容易就认出他的。
　　想到过去的时光，项锐对自己现在这个大胡子壮汉的伪装多了几分自信——谁也想不到当年玉树临风的翩翩美少年会变成这样的糙汉子。连他自己也想不到，但是谁能够知道，去了边关战场之后，他居然就变了呢？
　　这样也不错。
　　至少，他的计划不会因着这几个人的出现被打乱了。
　　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低调行事比较好。但若是这几位做出什么仗势欺人的事儿来，他也不会袖手旁观便是。
　　项锐打定了主意，便就站在冯大娘跟冯婉身边儿不动，虽然什么话都没有说，但是他身形高大健壮，站在那里本身就有极大的压迫感。
　　更何况，他刚刚已经跟那位岳嬷嬷过了一招，那老虔婆一直在旁边儿恶狠狠地盯着他，恨不得当场咬下来一块肉——明明摔得差点儿爬不起来，还这么不自量力，也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七皇子身子骨一直不怎么好，武艺练了就是个摆设，倒是更加不足为惧。
　　项锐不动声色地评估着场上的形式，准备一有不对，就动手帮忙。
　　然而他没想到，他这位邻居兼房东却似乎根本不需要。
　　一想到前世的糟心事儿，冯婉就实在没有什么耐心再跟这几位耗了。
　　她看了那三人一眼，直接开口道：“几位若是要认亲，还请去别处，家母身体不好，需要静养，恕我们不便招待了。”
　　她话音未落，凤妧便就抢着道：“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吵闹了？”
　　冯婉冷笑道：“怎么你觉得你们不吵闹么？”
　　凤妧气结：“你……阿娘，你看她……”
　　她说着，便又摇着邱氏的胳膊撒娇，意思是要邱氏帮她出头。
　　但是让她诧异的是，邱氏这次却并没有如同往常一样，迅速给她回应。
　　她甚至都没有看凤妧一眼，而是在盯着冯婉看。
　　那目光有些发呆，又有些疑惑，到了最后，竟似有些痴了。
　　这可是极为反常的情况，一时间，倒是把凤妧给镇住了。
　　她小心翼翼地握住邱氏的手，小声问道：“阿娘，你怎么了？阿娘？你别吓我啊……七哥哥！七哥哥？！”
　　她习惯性地求助宣袚，眼中竟似马上就要滚出泪水来。
　　宣袚将一切看在眼中，虽然心中诧异，但也不免朝着凤妧露出一丝安抚性质的笑容，缓缓道：“妧妹妹不用着急，大舅母想是累了。不如扶着她到旁边儿坐坐，此间的事，让七哥哥帮你处理。”
　　他一边儿说，一边儿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冯婉最熟悉的那种冰冷的表情。
　　只是，在看清楚冯婉面容的瞬间，他忽然如遭雷击，脑子一片空白，心口剧痛，跟着就轰然倒地，失去了知觉。
　　‎
　　作者有话说:
　　哎，被水土不服放倒了，只赶上一半，还有一章要晚点出来啦。
　　谢谢友友们的支持，鱼鱼会继续努力哒。
　　下本准备开《白月光能有什么坏心眼（穿书）》，ID：5475792。古穿苏爽甜白文，走过路过的友友们求点个预收鸭O(∩_∩)O
　　下本文案：白玥穿进书里，成为了古早狗血虐文男主任轧早死的白月光。
　　原主身为权贵之家的独生女，才貌双全，温柔善良，本该会成为人人羡慕的团宠富贵花，但却在剧情的安排下，为任轧脑子发热献祭了全家，实在是惨到没眼看。
　　为了生存，白玥果断开始了放飞自我。
　　于是众人发现名门淑女白家大小姐变了，什么温柔善良、礼让谦恭，统统消失不见，成了远近闻名的刁蛮小魔王。
　　他们一边儿惋惜，一边儿等着左相家退婚——谁不知道方家世代书香，方家大公子更是端方有礼、谦谦君子。
　　若是原来的白大小姐还算般配，现在么……
　　赶紧退婚罢，白瞎了方大公子那么好的小郎君。
　　但是他们等来等去，却只等到两家大婚的消息。
　　对此白玥也感觉十分诧异，她光风霁月的夫君却只微微一笑：“夫人这样便很好，我很欢喜。”
　　无人知晓为拥她入怀，他付出了整整两世光阴。
　　惟愿此生平安喜乐，白头偕老。
　　放飞作精小公主×腹黑深情老干部，苏爽白甜，值得拥有！
　　另有古穿完结文《穿书后我渣了未来皇帝》，点击右上进入作者专栏可见。

25 [V]
　　啊？
　　怎么着了这是，这就晕了？
　　她可还什么都没干啊？
　　这是忽然犯病了，还是要碰瓷？
　　眼见着宣袚就这么轰然倒地，冯婉有些措手不及。
　　但是更加让她意想不到的是，邱氏那边儿看着情况也不太好。
　　邱氏此前就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盯着冯婉眼睛有些发直，这会儿看着宣袚倒地，她的身体愈发摇摇晃晃地，竟然也要跟着晕了。
　　冯婉原本不想多管闲事，对着宣袚晕倒的时候，她内心可以说是毫无波动，管他去死都无所谓。
　　但是对着邱氏这位生母，到底还是不同的。
　　就算没有感受到什么母女亲情，但是邱氏好歹也没有虐待过她，她们那几年的相处，只不过像是个陌生的亲戚一样而已。
　　哪怕是寻常路人，也不能见死不救的，何况，就算没有亲情，也有感情……
　　总之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冯婉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伸手扶住了邱氏。
　　然而即便如此，邱氏还是晕了。
　　应该说，本来她还没有完全晕，但是看到冯婉过来扶她之后，她就直接晕过去了。
　　见到自己这边儿的人一下子就晕了两个，凤妧吓得当场哇哇大哭。
　　但她也只会哭，什么主意都拿不了，一看就是从来没有经过事儿的。也不知道凤家到底是怎么培养她的，这临场反应能力，实在是太差了。
　　这真的是世家大族的嫡长女？确定不是个娇滴滴的小废物？
　　于是，这忽然造访的四个访客中，一下子就废了三个。还是旁边儿站着的那个跟项锐较劲的岳嬷嬷率先回过神来。
　　但是让冯婉诧异的是，她并没有管晕倒在地上的宣袚，也没有管晕倒在冯婉身上的邱氏，而是把一出事就蹲在地上大哭的凤妧抱在怀中安慰，那一脸慈爱的模样，就好像她才是凤妧的亲娘。
　　场面一时间十分混乱，还是冯大娘看不下去了，发话道：“别嚎了，快扶着人过来躺躺，有病治病，没病滚蛋。”
　　凤妧这才反应过来，正想着按照冯大娘说的做，没想到那岳嬷嬷却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于是她不免就有些迟疑了起来——还真是一点儿自己的主意都没有，逮着谁靠谁，根本就是个行走的巨婴么。
　　冯婉有些无语，不过也好，正好她还不想跟他们这几位扯上什么关系——反正应该都没有什么大事儿。
　　邱氏就晕倒在她身上，冯婉已经在第一时间悄悄给她把了脉，发现她除了身子弱些，并没有什么大碍。
　　会忽然晕倒，可能只是因为短时间内情绪波动过大……
　　至于为啥她会见到冯婉就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这个暂时还不知道。
　　反正总不能是因为知道她才是她的亲生女儿，凤家真正的千金这事儿——要是这样，那么晕倒又显得不够分量了点儿。
　　至于宣袚，他是什么情况，冯婉不知道，也懒得关心。
　　作为这本小说的男主，按照常理来说，他没可能轻易出事——除非是要触发什么剧情点。
　　虽然前面的“交换人生”剧情，已经因为冯婉的努力咸鱼给蝴蝶掉了，但是也保不准又出现什么新的波折……
　　无缘无故的，把这么多剧情人物一下子搞到她这里，要是说这里头没有点儿事儿，那搁谁也不能信啊。
　　道理冯婉都懂，但是她还是想继续咸鱼一下。
　　如果是真的躲不过，那就等他们下一波再来罢。
　　总之，还是能拖一会儿算一会儿吧。
　　想到这里，冯婉当即道：“别了阿娘，虽然您是好心，可是这几位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可能还看不上咱这小破地儿呢。”
　　冯大娘是出了名的刀子嘴豆腐心，但是这也并不表示她就没有脑子。
　　冯婉这么一说，她就立刻回过神来，冷笑了一声道：“那就有多远走多远，真是的，没头没尾地来闹腾了一场，又是晕又是嚎得，没得让人心烦。”
　　凤妧听得这话又要发飙，但是被冯婉一个眼锋扫过去，就吓得不敢再作声了。
　　岳嬷嬷也憋着口气，但是想到现在这情况，倒也的确不好再耽误。
　　虽然说七皇子殿下并不是夺位的热门，老太太、太太都不怎么瞧得上，但是在她们这些下人的眼里，还是个主子。真的出了事儿，她也少不得吃挂落。
　　至于大太太，面子上更是不敢太怠慢。
　　她刚刚之所以先去看了凤妧，那自然是因为这是老太太给她指派的任务——可以说，这是优先级别最高的任务。
　　同时这事儿，哪怕是大太太醒着也挑不出什么来——她们家一切都是要紧着大姑娘，这是从老太太那儿就定下来的。
　　大太太统共就这么一个女儿，她们家大爷去的早，大房里头就这么一点血脉，那肯定是要拼了命护着的。
　　不过，刚刚那么做没问题，这会儿还要主子们都躺在地上，那就是她这个下人的不对了。
　　但就算如此，她也不敢让两位主子，最重要的是让大姑娘进这个乡下破院子——都是金尊玉贵的人，哪里能够进这么个破地方去。
　　还是另外寻个地方安置的好。
　　到底是凤家老太太调\\教出来的心腹，岳嬷嬷很快就打算好了解决的方案，然后她就直接按照自己的想法来了——至于凤妧，还在那儿抽抽呢，指望她，这俩人可能得一直躺在地上了。
　　不管是皇家还是凤家，那都是讲究人家，主子们出行，不可能只带着一个下人。
　　冯婉对这个情况也十分清楚，故此也根本不操心他们的事儿。
　　她将手里的邱氏直接推到岳嬷嬷身上，就直接扶着冯大娘回屋了。
　　项锐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站在原地看了看情况——凤家的人也就算了，皇家的人，就算是不受宠的皇子，也没有可能这么随意乱跑。
　　他一向外粗里细，对于这种异常之事，总是要多留意几分的。
　　跟冯婉一样，他也早就看出现在这两个还没晕过去的人里头，根本没有一个明白人——那位凤家大姑娘就不用说了，便就是那老婆子，虽然有几分小聪明，但也不过就是只能把眼前那点儿事儿抓住的小人物。
　　冯婉跟冯大娘既然已经回屋了，那么他这个“外人”倒是正好在旁边看个热闹。
　　不但能够跟踪一番事情的进展，更能够继续打探情报，真是一举两得——反正她们也注意不到。
　　岳嬷嬷又要扶着邱氏，又要安抚着凤妧，还要分心通知人来接他们，连躺在地上的宣袚都无暇去管，一时间倒也的确没有什么精力再关注项锐了。
　　如同冯婉预料的那样，没过多久，凤家跟宣袚的护卫就陆续赶到了。
　　很快，岳嬷嬷就抱着凤妧，指挥着这些人弄着晕倒的邱氏跟宣袚离开了。
　　这场闹剧，拢共持续了还不到半个时辰就结束了。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关于这些人的资料也送到了他的手中。
　　原来，她们真的是来找冯婉看她跳舞的——就是那天在潘家镇跳的那个求雨的祭祀舞蹈。
　　那个凤家二爷的外室，居然还真的把这个信儿送到了凤家，别人倒还没有什么，就只这大姑娘有些是个执拗的脾气。
　　听说她的祭祀舞练习的不怎么顺利，故此一听说有人跳得好，她自然要赶紧跑来看了。
　　只不过，就为了这么一个消息就跑这么远，也不太现实。
　　关键是，最近凤家有个祈福仪式在一百多里外的山上，凤家老太太带了几个女眷，恰好一道来。
　　马车也就不过半天的路程，那自然是要来了。
　　若是别人还可能不会，但是这位凤家大姑娘，可不会委屈自己——听说她从出生起就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她要来，自然就来了。
　　不过没想到的是，她前脚俩来了，她娘凤家大太太便就跟来了。
　　然后，那位不知道为何抢到了这个“陪着凤家祈福”的差事的七皇子也来了——他既然是这次凤家祈福仪式的皇家代表，那就是要对每个参加祈福仪式的人的安全负责了。
　　特别是凤家的这几位重量级的女眷，那可是万万不能出事的。
　　所以，就只有跟着来了。
　　项锐看着手下搜集来的情报，有些无语，愈发感觉，这些人好像是来搞笑的——想到他之前甚至还把他们当成是朝廷派来试探他的，他就有些好笑。
　　吃了次大亏之后，他可真是有点儿“草木皆兵”了，不过，万事还是小心点儿好。
　　至少不会再遗漏什么重要线索。
　　项锐看着那些人渐渐消失在了大门口之外，这才转身进了冯婉的院子。
　　他一进门儿，果然见到冯婉正坐在院子里头那颗果树下喝茶。
　　见到他来，冯婉笑道：“项兄辛苦了，快过来坐。”
　　项锐也不客气，当即就走过去坐下，接过冯婉递过来的茶，细细品了一口才道：“冯姑娘是不是已经猜到了此事会是这个结局？”
　　冯婉笑道：“这倒是没有。不过也相去不远……项兄可有什么其他的线索要分享？”
　　项锐被她这话说得有点儿不好意思，不过他还是将手下收集的情报给了冯婉。
　　冯婉结果来一看，默默叹了口气，心道，总算是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了。
　　与此同时，在村外的马车上，随行的太医终于给邱氏救醒了。
　　她果然只是情绪太激动才会晕的。
　　这会儿醒了，睁眼一看，当即就要坐起来道：“刚刚那个姑娘呢？快带我去见她。”
　　‎
　　作者有话说:
　　网页忽然就登录不上了……呜呜，今晚早点更，争取多写点。

26 [V]
　　见到邱氏一苏醒就问起冯婉，凤妧愈发不高兴。
　　她当即翻着白眼、噘着嘴，嘟囔道：“阿娘问她做什么？若不是她，阿娘跟七哥哥还不会晕倒呢……不过就是一个没教养的乡野丫头而已，还邪门的很，看着就讨厌！您身子可好些了？要不咱们先回别苑去罢。”
　　凤妧同邱氏母女感情极好，故此说话从不注意分寸。反正邱氏就算觉得她言辞不妥，也从不会认真同她计较，那还为什么要注意呢。
　　邱氏就只她这一个女儿，她小时身子又不好，不免娇养了些。只要她撒个娇、使个小性子，那她自然是什么都要依着她的，这一点从她刚懂事的时候就知道了。
　　身为凤家的嫡长女，那可是将来要做皇后的命格儿。
　　不只是邱氏这个阿娘，整个凤家的人，从她祖母老太太到她身边儿服侍的丫头婆子，就没有一个人会跟她认真计较的。
　　所以，随着年纪的增长，她也愈发骄横跋扈了。
　　反正这些不过都是些小事，连皇帝姑父跟几位皇子哥哥们都说她直爽可爱呢，其余的人又算什么呢？
　　不过，这么多年了，她的生活也一直也都是顺风顺水的，从不用自己费心，一切事儿就早有人帮她给摆平了，倒也当真没有这么讨厌过一个人。
　　只有这个野丫头，不知道为什么，让她一看就很讨厌。
　　凤妧一想到冯婉那张脸，整个人都不好了。
　　明明就是个脏兮兮的野丫头，怎么能够那么……其实也不算漂亮了，最多也就是不算太丑而已……
　　哼。
　　虽然不过见第一面，凤妧就把容貌出众、气质不俗冯婉列入了“此生最讨厌”清单，而且加上阿娘跟她最喜欢的七哥哥见到她都莫名其妙地晕倒了，那就更是过分了。
　　想到之前听二叔家的白姨娘说的这野丫头的邪门之处，凤妧更觉厌恶——什么乡野村姑，居然也要学她一样跳巫祝舞。
　　巫祝这样事，普天之下，除了凤家的姑娘，除了她凤妧，谁配跳？
　　而且居然还是“凤凰步”……怎么可能，那是连她都跳不好的凤家绝技，她一个乡野丫头怎么会跳呢？
　　一定是假的。
　　反正她不信。
　　她才不是因为好奇，所以非得偷着跑出来看呢。
　　只是为了拆穿这个谎言罢了。
　　结果没想到，这丫头居然真的这么邪门。不但舞没有看到，阿娘跟七哥哥还被她弄晕了……真是晦气死了。
　　赶紧走赶紧走。
　　这个破地方凤妧真是连片刻都不想呆了，见到邱氏苏醒，她立刻就想着赶紧回一百里外的别苑去……虽然都是在山中，但是她们家的别苑可比这个破地方好一万倍。
　　但是没想到邱氏居然一醒来就问起了那野丫头，真是气死人了。
　　她一生气，说话就有些不过脑子，但她感觉自己也不过就只是说了些道听途说的闲话，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往常就算是她说再过分的话，邱氏最多也就只有笑着数落她几句——连句重话都不敢说的。
　　谁料到这回居然不一样。
　　邱氏一听她这话，当即就拉下了脸，怒道：
　　“什么野丫头，没教养……我看人家那小姑娘说话做事，可以算是不卑不亢，进退有度，比你好多了……还什么邪门！怎么能这么说话，这么多年了，阿娘教你的那些闺秀行止，是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见到邱氏发怒，凤妧有些发蒙……毕竟这么多年来，邱氏从未对她说过一句重话。
　　但是她现在居然凶她。
　　为了那么一个第一次见的野丫头凶她？
　　凤妧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眼泪立刻下来了，大吼了一声道：“怎么了！她就是邪门啊！听人说，她刚落草，她爹就咽气了，就是个生来克父的不祥人……”
　　她话没说完，邱氏已经一巴掌打了过来。
　　只听“啪”得一声，那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了凤妧的脸上，当即将她白嫩细腻的脸蛋儿打了一个鲜红的印子。
　　岳嬷嬷惊呼了一声，慌忙上前查看，却被凤妧一把推开。
　　她自己却也顾不上查看伤势，只是捂着嘴巴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邱氏，半晌才反应过来，哭着道：
　　“你打我！你居然为了个只见了一面的野丫头打我！阿爹呀！妧儿的命好苦，您怎么也没把妧儿一起带走……”
　　她一边儿哭，一边儿飞快地跳下了马车，一个人朝着山中跑去。
　　听见她提起死去的凤家大爷，邱氏又是生气又是心痛，差点儿没又晕过去，甚至连当场死了的心都有了。
　　她这里几欲昏厥，丫头婆子们当然又是要一番鸡飞狗跳。加上随行的太医还没走，马上急救，总算没有让悲剧上演。
　　邱氏捂着胸口缓了好久才过了这么个劲儿，见凤妧真的跑远了，这才慌忙命人跟上。
　　岳嬷嬷其实早就悄悄跟上去了，其他几个丫头婆子也领命去追。
　　想到那丫头也跑不远，又有这么多人去找，邱氏这才得了空靠着厢喘了口气。
　　可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邱氏又觉着一阵心绞痛。
　　这丫头真是愈发不像话了。
　　自己听着风就是雨，私自跑出来这么远找人就算了。
　　就因为人家小姑娘没顺着她的意思，她居然就口不择言，把下人们打探出来的消息一股脑儿往外倒。
　　就想着能把人家能贬多低就贬多低，却根本没有想过，她这么说，也踩到了自家阿娘的痛处——邱氏新婚不到一年就死了丈夫，是一直被“克夫”的阴影笼罩着的。
　　正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其他人讽刺贬低、在她伤口上撒盐也就算了，邱氏是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如此对她。
　　可见这么多年的心血，是都白费了。
　　邱氏盛怒之下，这才一巴掌打了上去。
　　不过才说了她两句，小小教训了一下，这丫头就闹腾了半天，不但没有认错，甚至还赌气跑了。
　　不论如何就是不肯服软，性子竟似乎比小时候更执拗，也不知道像了谁……
　　明明自己跟夫君都不是这样的性子啊？
　　不要说他们了，就算是整个凤家，都没有这种性子的。
　　想到刚刚凤妧说的那些扎心窝子的话，邱氏愈发觉得难受，这么多年下来，这丫头一点儿长进都没有，还跟小时候一样不懂事，她也实在是有些累了。
　　想到这次出来之前，老太太私下跟她说的话，邱氏不免陷入了沉思——难道真的是自己娇宠太过，让妧儿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那么，还真得想法子给她正正性子了。
　　毕竟再过两个月就要小选了，妧儿纵然是早就定好了的太子妃的人选，可眼下也不得不小选——她凤家虽然势大，但是到底也是臣子，太过强势总是不好的。
　　何况现在这位圣人，是个有想法的。
　　登基以来不过二十余年，就把凤家压制得喘不过起来。
　　若不是他这几年身子忽然有些不好，她们凤家，恐怕很难再维持住现在这份体面了。
　　可惜了，若是她夫君还在……
　　二房、三房那两位老爷真是一个都不成器，若不是她夫君早亡，老太太年事已高，她又实在没有这个心，凤家何至于此。
　　邱氏兀自感叹了片刻，不知怎么又想起刚刚见到的那小姑娘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一见到那小姑娘，就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眉眼还在其次，那份淡然沉稳的气质，跟她夫君真是一模一样的……
　　想到此番出来之前，自己在家庙中求的那个签文，邱氏有些心神不定——莫非这小姑娘，跟她夫君真的有什么关联。
　　按下邱氏跟凤妧他们这边儿这鸡飞狗跳的混乱不说。
　　只说宣袚，他这一次，足足昏过去了大半天，直到傍晚还没醒过来。简直是比邱氏昏的十倍时间还长。
　　而且他的情况跟邱氏又不同。
　　他身子看着虽然不甚健壮，但是其实很少生病，这种忽然昏迷的状况更是很少。
　　太医早就给他检查过，说的什么事儿都没有，但是就是没有苏醒过来。
　　一时间邱氏又是要差人去找凤妧，一时又要照应宣袚，简直忙得不可开交。
　　偏偏凤妧迟迟没找到。
　　与其说没找到，倒不如说是跟丢了。
　　因为那岳嬷嬷也跟着不见了。
　　这么一来，这事儿多半是那丫头在闹脾气不肯回来，带着那岳嬷嬷出去晃悠了。
　　邱氏听着丫头婆子们的回报，心中有数，也就懒得再管。
　　不过她也不肯先回别苑，这附近又没有别的地方可以住宿，她想了想，还是带着人返回了冯家 。
　　之前闹了那么一场，宣袚晕了之后，她也跟着直接晕倒，想着凤妧跟岳嬷嬷的性子，估计把人都给得罪狠了。
　　原本邱氏还有些不好意思，没想到却见到冯家的院门根本就没有关。
　　那之前的小姑娘就站在院子里生火煮饭，明明是很简单的食材，闻起来真是十分香甜。
　　邱氏赶紧下了车，站在门口，犹犹豫豫地敲了敲门，还没开口说话，那小姑娘却已经开口说起话来：
　　“既然来了，夫人便就进来喝碗粥，暖暖身子罢。”
　　‎
　　作者有话说:
　　躺平！今晚一定早点更呜呜呜

27 [V]
　　其实在冯婉开口招呼之前，邱氏原本还有些想打退堂鼓。
　　毕竟，她一辈子为人都循规蹈矩，从来没有做出过这么出格的举动——没错，没被邀请就主动到不认识的人家里去，这对她这个世家闺秀、大族冢妇来说，还是头一回。
　　其实仔细想想，今日早些时候她为了凤妧已经登门过一次。
　　但那是为了找人，好歹还有个借口，不完全算是“不请自来”的范畴。
　　这回她自己来，则纯粹是没有任何借口了。
　　至少，她找不出来什么能够说服她自己坏了规矩的借口。
　　故此一走到冯婉家门口，她就有些不知所措——不单只是为了这种堪称失礼的举动，还因为，不知道为什么，她一见到冯婉就很紧张……
　　这小姑娘年纪不大，明明看着举手投足、言谈举止都无可挑剔，跟她死去的夫君有七八分相似。但是整个人却另外有一种客套疏远、拒人千里的感觉，让她又是欢喜，又是难过，最后这些所有情绪全部搅和在一起，竟搞得她有些手足无措。
　　可以说，邱氏不到三十年的人生里，从未有过这种心情。
　　一时间，她很有些六神无主，不知道如何是好。
　　偏偏两车人里头，只有她一个脑子清醒的主子——七皇子不知道为什么晕过去了，现在还没醒，他手下人虽然有几个，但是都是护卫，站在那里跟木头桩子似的，要他们拿主意是不可能了。
　　邱氏自己也带了几个丫头婆子，这几位是她那位姑母兼婆婆凤老太太亲自调\教出来的，虽则能干，但也是沉默寡言的类型。
　　所有下人里头，只有岳嬷嬷还算是个有主意的，可惜她早追着凤妧走远了，也根本指望不上了。
　　邱氏茫然四顾，发现自己居然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心中愈发难受。
　　正在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冯婉却正巧开口招呼了她。
　　这小姑娘脸上的表情还是清清淡淡的，但眉梢眼角却自然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恰如一抹阳光照进人的心里，让邱氏整个人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
　　她深深看了冯婉一眼，立刻收拾好了心情，客套地垂头致意：“多谢姑娘，那老身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自觉自己还挺客气的，但是冯婉一听，却差点儿把手里的饭盆子给扔地上。
　　啥？
　　老身？
　　太太您老没事吧？
　　还不到三十就自称“老身”，这也忒着急点儿了。
　　果然不愧是年纪轻轻就能把日子过得死气沉沉的凤家寡妇啊。
　　看着邱氏一副对此十分习以为常的模样，冯婉忽然感觉心中十分憋屈。但是看着邱氏身后跟着的那几个丫头仆妇，还有另外一车很明显是皇家的人，她还是什么都没有多说。
　　只是叹了口气，就端着饭盆走到院子里的石头桌子旁，开始招呼邱氏这个“客人”。
　　邱氏见她叹息，少不得又有些心惊肉跳——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今天不过才只是第一次见面，但是她就是看着这小姑娘十分面善，半点儿见不得她不快。
　　可以说，除了女儿凤妧之外，从未有任何一个人可以这样牵动她的情绪。
　　虽然有些奇怪，但是这种感觉，好像也并不讨厌。
　　邱氏带着无比复杂的心情，小心翼翼地在那石桌旁边儿坐了下来。
　　出乎她意料的是，这石桌石凳看似粗糙，用着却十分便利。
　　不管是桌子的高度，还是石凳的舒适程度，甚至是石桌和石凳的距离，都恰到好处。
　　熟悉得就像是比照着她院子里的那套名贵白玉桌椅做出来的似的，除了材质，其他都是一模一样。
　　邱氏心中愈发疑惑，却还是依着习惯在桌旁缓缓坐了下来。
　　当然，坐下来的只有她一个人。
　　其他那些丫头婆子们，是万万不敢跟她这个凤家大太太坐在一起的。
　　凤家调\教出来的人，全都非常重规矩。
　　无他，不重视规矩那些人，早就被凤家的老太太、太太们给处置了，根本没办法留在凤家，更加不要说是跟着太太姑娘们出门了。
　　冯婉对此早就见怪不怪，倒是刚从屋里走出来，准备吃饭的冯大娘看了那么多人都在那里站着有些不落忍，忍不住招呼道：“都站着干嘛？快坐下一块儿喝粥吧。”
　　面对冯大娘的热情，众仆从却都不敢应答，都垂着头在那里装木头桩子。
　　冯大娘有些不解，邱氏却站起身来，拉着她的手笑道：“老姐姐不必这么客气，不过是些下人，让他们站着就行。”
　　对着冯大娘这个跟自己年纪仿佛的村妇，邱氏倒是态度很好。
　　她十分耐心地把世家的规矩亲自给冯大娘解释了一番，又亲切地拉着冯大娘坐下说话。
　　这种来自世家大族的客气和热情，弄得冯大娘又紧张又尴尬，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还是冯婉看不下去，插了一句嘴，“行了阿娘，您快坐下吧，再客气来客气去的，粥都凉了。”
　　邱氏也再三请冯大娘坐下说话，冯大娘这才一边儿嘟囔着“贵人穷讲究”，一边儿吩咐冯婉再去锅里加了大半锅米水还有南瓜，重新煮一大锅南瓜粥，分给众人。
　　在冯大娘眼里，不管是贵人还是下人，都是一样的人，都得吃饭。
　　而他们现在都在她冯家的院子里，所以她就要管饭。
　　邱氏还要客气，连说“破费”，冯大娘却豪气地道：“一人一碗粥，也不过多一把米，几块南瓜，一碗水的事儿。这也不值什么的，太太你可千万别跟我客气。”
　　邱氏叹道：“老姐姐你才真的是客气，原是我们冒昧登门打扰，本就唐突，幸得老姐姐和贵千金不见怪，还叫什么太太，实在是折煞我了……我看老姐姐咱们年纪差不多，叫我一声妹子便是……不知老姐姐是什么时候的生辰？”
　　她人生的好看，性格又好，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凤家憋久了的关系，一旦开了话头，就拉着冯大娘的手说个不停，颇有些一见如故的意思。
　　而最开始的那点儿拘谨戒备过去了之后，冯大娘对邱氏这个挺懂礼貌的有钱人家的漂亮太太也挺有好感。
　　两个人手拉手坐在石桌旁边儿，一人面前放着一碗南瓜粥，居然还真的就那么聊起家常来。
　　冯婉在远处的灶间忙碌，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见她们俩越聊越开心，她一边儿喝着自己的南瓜粥，一边儿还是忍不住暗自感叹起来。
　　这世间的缘分，可真是妙不可言。
　　上辈子邱氏和冯大娘这两位母亲为了她跟凤妧这对儿“真假千金”撕扯得乌眼鸡一样，不要说这么开心地坐在一起聊天了，便就是面都不能见，一见面就肯定会开始互撕，简直是片刻都无法安静下来。
　　究其原因，也无非是一个太贪心，一个不肯让步罢了。
　　邱氏想要冯婉回去凤家，但同时也不想放弃凤妧。
　　毕竟，凤妧才是她养了十年的女儿。
　　冯婉同她不过就是血缘上的母女关系罢了。
　　看不见的血脉跟看得见的母女亲情，孰轻孰重，自然一目了然。
　　若是只要凤妧，面子上肯定过不去，凤家也一定不会同意，邱氏便也就想着两个都要。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先是凤妧发了一大通脾气，说什么一定要回自己家去。
　　然后是凤家老太太跟着打圆场，说要不两个姑娘都养在凤家，甚至要把冯大娘也接进凤府。
　　当然最后没有成行。
　　其实冯婉当时也并不怎么想换。
　　她本身来自现代，不管是回到凤家，还是留在冯家，都不会过得太差，换不换的也没有什么所谓。
　　偏偏冯大娘十分执拗，非得换回来，几乎是逼着她赶紧滚去凤家，甚至还拒绝了凤家老太太给的银两，拉着凤妧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当然，冯大娘也没想到凤妧会被凤家养得那么废物——在她看来，在她们农家，什么唱歌跳舞，琴棋书画，那都没有用。肩不能抗、手不能提，饭不会做，农活家务一概不会，这就是废物。
　　想来凤妧当时跟着她也吃了不少苦头，也就无怪最后性子扭曲到了那个程度了。
　　这当然不是凤妧黑化的借口，但也肯定是她黑化的重要原因。
　　邱氏的到来，多少还是给冯婉带来了不小的影响。
　　她一边儿烧火煮粥，一边儿走神想着过去的事儿。幸而这事情她是做熟了的，就算是走神也没有什么问题。
　　南瓜粥很快就煮好了。
　　冯婉想了想，先盛出来一盆，然后才招呼那些下人上来吃。
　　有邱氏发话，那些丫头仆妇倒是都吃了，但是皇家的那几个护卫却仍是一动不动。
　　冯婉劝阻了冯大娘试图继续招呼的尝试，便就端着那一盆南瓜粥朝着院墙走去。
　　这一盆粥是特意为项锐跟他属下那几个小弟准备的。
　　这位猛男邻居今日专门将凤家的情报送来给她，很明显是一番好意。
　　对于这种好意，冯婉一般还是想要尽快还上……毕竟人情是不好随便欠的。特别是这种身份神秘的人的人情，更是欠不起。
　　反正他们上次好似也挺喜欢吃她们家的南瓜粥的，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把人情还上……当然不能说是等价交换，但是至少也做到了“有来有往”，这就行了。
　　冯婉打算得很好，但是她万万没想到，这一次她居然计算失误，一下子让自己陷入了非常被动的局境地。
　　就在她踏入项锐他们所在的院落，刚刚迈出一步，就觉得眼前黑影一闪，脖子上已经传来一阵凉意。
　　一个黑衣人将刀子比划在她的脖子上，低声道：“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
　　作者有话说:
　　今晚一定！感谢在2021-06-01 01:21:16~2021-06-02 02:09: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冰镇西瓜冻奶茶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亭子的婷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8 [V]
　　骤然遇到这么个情况，冯婉一愣，不由得暗道自己这回可真是草率了——怎么就忘记了她这位邻居可不是什么普通人了呢。
　　这天都要黑了，人家很可能是有什么机密的事儿要处理。她这么大刺刺地跑来，实在是有些欠考虑了。
　　她有心原路返回，但是脖子上架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子，让她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而且这位黑衣人显然也不是个有耐性的。见冯婉没马上回答，他愈发不耐烦，手里的刀子也渐渐收紧，竟然是要不分青红皂白当场把她给送走的意思。
　　冯婉当即准备努力自救，她一边儿保持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的姿势，一边儿却又十分自然地微微叹了口气，淡定道：“邻居，来送粥。”
　　这话一说，那人倒是愣了。
　　他显然是没有料到，刀子都架到脖子上了，冯婉居然还真的回答了他的问题。
　　但偏偏这事儿，还是他主动问的。
　　而冯婉也确实端着一盆子南瓜粥……
　　刚刚他冲出来的时候跑得太急，根本没注意，现在倒是看到了——那么一大盆子南瓜粥，显然是给项锐还有其他几个兄弟们准备的。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一不小心就好心做了件坏事……
　　如果是这样的话，要如何收场才好呢？
　　黑衣人被冯婉这一盆粥弄得哑口无言，场面一时间十分尴尬。
　　幸好这个时候，项锐从里面的屋子中走出来，一边儿笑一边儿道：“老八快把刀子收起来，冯姑娘是自己人，自己人。”
　　那黑衣人这才冷哼了一声，顺着这个台阶飞快地收了刀子，闪身退到一边。
　　终于解除了安全威胁，冯婉这才松了口气，看着急匆匆赶到面前、一脸歉意的项锐，叹了口气道：“对不住了项兄，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项锐忙拱手赔礼道：“没有没有，冯姑娘客套了，怪我没跟我这位朋友说清楚情况……总之，一切都是误会，还请冯姑娘不要见怪。”
　　他的态度十分恳切，冯婉原本也没有想抓着这件事儿不放，故此也不想多说，直接就想走人了。
　　她看了看手里的那盆南瓜粥，有点儿犹豫要不要继续送——送吧，刚刚经过这个事儿，多少有些尴尬。
　　不送吧，又显得她太小家子气了。
　　刚刚迟疑了片刻，项锐便就十分自然地上前接过了盆子，郑重道谢道：“多谢冯伯母与冯姑娘美意，劳烦两位记挂了。”
　　冯婉见他将那盆南瓜粥牢牢捧在手中，简直有点儿视若珍宝的意思，虽然知道他不过只是客气，心里还是十分受用——高情商的人就是这样了，从不让人为难。
　　她微微一笑，也不再多言，就告辞离开了。
　　看起来以后，还是少来吧。今天这事儿，真是太尴尬了。
　　而且也真是太危险了。
　　什么黑衣人和刀子都出来了，谁知道下次她还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全身而退了。
　　要是遇到那种蛮不讲理的，那可真是绝望之极限，根本没有办法逃脱。
　　冯婉尽量得体地离开了尴尬现场，只剩下项锐跟那黑衣人面面相觑。
　　见到项锐抱着一盆子南瓜粥站在远处目送那姑娘走远，黑衣人十分无语，忍不住打趣道：
　　“行了别看了，人早就走了。”
　　项锐却对他这话充耳不闻，只将那装着南瓜粥的饭盆举起来让那黑衣人看。
　　即便方才经过了那么一场惊吓，那盆南瓜粥也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这说明，她实在很是沉得住气，很有点儿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那意思。
　　之前那黑衣人的表情还有些戏谑，看到了这盆粥之后，他整个人的面色也不免凝重了起来，郑重其事地开口问道：
　　“这姑娘，是什么来头？”
　　项锐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什么？！”
　　黑衣人愈发激动了。
　　“项子锋！你都住了这么许久，居然连周围住的什么人都没查清楚？这事儿姑父知道么？不行……我得回去一趟……”
　　他一边儿说，一边儿准备往外头走，早被项锐一把拉住。
　　“老八，你别急啊！走，还是回屋继续说刚刚那事儿……那姑娘没事的，虽然查不出什么底细，但是跟咱们的事无关……”
　　他一边儿如此解释一边儿拖着黑衣人往屋子里走。
　　不管是身形，还是力量的对比，他都秒杀黑衣人几条街。
　　黑衣人无奈之下，只能一边儿叫嚣着“你竟如此对待你的表兄……待我回去告诉姑父，定然要你好看……”一边儿身不由己地被项锐拖着进了屋子。
　　见他一脸屈辱的表情，项锐忍不住大笑，口中却还是安抚他道：“若真是能回到西襄，就算你叫父侯打我一顿都行……走吧，边喝粥边说，这粥真的挺好吃的……”
　　按下项锐那边儿不提，且说冯婉这边儿，她在项锐这儿耽搁了一会儿时间，回到自己家院子的时候，邱氏跟冯大娘都吃完了。
　　不说她们了，便就是那些仆人们，也都早已经吃完，开始收拾起家什来了。
　　冯婉一看，就明白过来了。这是要在她们家借住了。
　　虽然说她对自家老娘这种刀子嘴豆腐心的性子十分熟悉，但是也万万没有想到，她居然真的留下了邱氏。
　　毕竟，之前她还为了那位凤妧姑娘跟这位凤家大太太对峙，这才过了多久的时间，不过是一顿饭的功夫，她跟人家的关系就变得这么好了？
　　女人之间的友谊可真是神奇。
　　冯婉万万没有想到，出身世家大族，做事从来都是一板一眼的邱氏，居然跟出身乡野、泼辣利落的冯大娘这么投缘。
　　或者也是因着，冥冥之中，有种联系，让她们相聚在一起吧。
　　总之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两个女人就好得好像一个人一样了。
　　想必对各自生活的方方面面也都交换得差不多了。
　　见到冯婉回来，冯大娘笑成了一朵花一样：“回来了？快去把厢房里头那床新被子拿出来，叫你凤家姨妈早点歇息。”
　　“冯家姐姐不必如此麻烦，我们略歇一歇就走。”邱氏赶忙辞谢。
　　奈何冯大娘十分坚持，大有一种“你不接受就是看不起我的意思”……
　　眼看场面又要僵持不下，冯婉无奈地想要说两句。看着邱氏的笑脸，不知道为什么，她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行吧，上辈子在一起那么多年，都难得见到这位生母这么高兴的时候，没想到今天居然见到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最爱的凤妧一直跟她生活在一起的缘故。
　　只要她高兴。
　　那就行了。
　　其他的都是浮云。
　　想到凤妧，冯婉还是没忍不住问了一句：“这位夫人，日间那位姑娘怎么没有一道来？”
　　这话一问，倒像是戳中了邱氏的伤心处。
　　她叹了口气道：“她呀，就是个不省心的，早上她言语无状，冲撞了两位，我稍微说了她两句，打了她一下，她就跑了，真是气死个人了……”
　　她说到这里，愈发难过得不行，当即红了眼眶，拉着冯大娘的手道：“冯家姐姐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若是我家丫妧儿有你家婉姐儿一半儿懂事儿，我都要笑醒了。”
　　冯大娘连忙安慰道：“孩子还小，慢慢教。大了就好了。可派人去找了没有？”
　　邱氏道：“有嬷嬷跟着去了。”
　　她顿了顿又道：“就是日间那个岳嬷嬷，是我们家老太太的人，心眼儿倒是不错，就是这脾气差了点儿……冯家姐姐你可千万别见怪。”
　　这话说得就是在为了白天那场冲突道歉了。
　　有冯大娘在，冯婉也不多说。由着那些仆从护卫们将东西还有昏迷着的七皇子抬进了最破烂的那间厢房。
　　原本，冯婉是压根儿就不想管这位皇帝前夫的。
　　毕竟，上辈子他身子骨儿看着虽然单薄，但是活得却比她这个凤氏女还长久。
　　这说明他前期很可能在韬光养晦，根本没有传闻中那么娇弱……演技真好。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晕倒。
　　不是装的，就是小问题。
　　果然，七皇子被放在床榻上，又接受了太医的诊治之后，结论照旧是“原因不明但无甚大碍”。
　　也就是所有医生都束手无策的意思。
　　跟当时在马车里头时候的诊断一模一样。
　　当时那几个护卫只知道戳在马车边儿守着，竟然没有一个人拿个主意要怎么办。
　　邱氏那个时候已经冷静了下来，想着至少她这里不能自乱阵脚，便自作主张要侍卫们将人抬下来——总不能一直躺在车里，而且冯家的小院子虽然小，但是房子却不少。
　　邱氏作为冯大娘新认识的好朋友，住的当然是离着冯大娘的正房最近的厢房。
　　七皇子就运气不怎么好了。
　　他是男子，需要避嫌，故此有块瓦遮身就够了，若是还要挑三拣四，那就只能继续待在马车上了。
　　七皇子这次出来也没有带什么乳母丫头，甚至连书童、小厮都没带，只有几个护卫，虽然忠心耿耿、武功高强，却个个都没有什么主意，只能让邱氏这个凤家大太太代劳了。
　　好在一晚上都没有出什么问题。
　　冯婉收拾停当，将邱氏和冯大娘都送去各自房中睡觉后，才终于有时间坐下来喝一杯茶了。
　　却不料就在这个时候门忽然一响。
　　她抬头一看，险些当场去世。
　　为什么？
　　宣袚会忽然出现呢？
　　不过更加让她震惊的是，还没等她开口询问，宣袚就直接扑过来将她抱在怀中，喃喃道：“我终于找到你了，婉婉。”
　　‎
　　作者有话说:
　　熬夜感觉要猝死了……呜呜呜！
　　小修一下。

29 [V]
　　骤然被宣袚抱住，冯婉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本能地拼命挣扎，奈何宣袚把她抱得太紧，一时间竟挣脱不开。
　　这简直是从未有过的状况。
　　哪怕是前世与他做夫妻的那些年，他们也从未如此亲近过。
　　果然有些东西只适合远观，不适合靠近。
　　明明这位狗前夫相貌俊美，长得很是人模狗样的，可骤然被他这么死死抱着，冯婉又是惊慌，又是恶心，简直连想杀人的心思都有了。
　　而且她也当真这么做了。
　　最初的惊骇之后，冯婉很快恢复了冷静，放弃了没有章法的无效挣扎，静待反击的时机。
　　就在宣袚以为她被自己征服、一脸欣喜地准备亲过来的时候，却冷不丁被她一个蓄力许久的头槌重重撞了个正着。
　　猝不及防之下，他直接痛呼出声。
　　然而这还没完，冯婉趁他吃痛捂着头放松了力道的瞬间，一把将他推开，又顺势补上了两脚，成功将他踹翻在地之后，这才从容不迫地对着闻声赶来的冯大娘、邱氏、项锐等人笑道：
　　“这位公子想是做了噩梦，走错了房间、认错人了。”
　　冯大娘一听，当即来了精神，大喊了一声便就冲了过来：“哪里来的登徒子？！胆儿可真肥，敢乱闯我家丫头的屋子，看老娘不打死你！”
　　她一边儿喊一边儿上前对着宣袚拳打脚踢。
　　可怜宣袚堂堂当朝七皇子，连话都来不及说，就又被冯大娘摁在地上打了一顿。
　　冯婉之前那两下子本来就没留手，已经让宣袚疼得够呛。冯大娘也是做惯了农活的，浑身一把子力气，这会儿正在气头上，那肯定也是毫不留情，拳拳到肉的。
　　见到冯大娘如此凶猛，邱氏有些目瞪口呆。但是看着宣袚被打的那个惨状，她还是赶紧上前试图拉住冯大娘，好言劝道：“冯家姐姐，别打了，再打，就要打死了。”
　　冯大娘冷笑道：“这种登徒子，打死就打死，留着也是祸害。”
　　她一边儿说，一边儿又给了宣袚几脚，这才在邱氏再三请求下住了手。
　　说来也奇怪，宣袚明明带了好几个侍卫，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全程却没有见到一个人上来阻止，可见被她们母女暴打这事儿是宣袚自己心甘情愿的了。
　　他的那些侍卫冯婉上辈子就打过交道，对他可以说是忠心耿耿，令行禁止。
　　毕竟这可是大源朝每个皇子都有的标配。
　　听说是当今老皇帝的首创。
　　选拔好苗子从小培养，跟每个皇子一起长大，只对皇子一个人效忠，为的就是降低皇子的死亡率。
　　身为上届后宫大乱斗里幸存下来的唯一一个皇子，老皇帝深受后宫倾轧、手足相残之苦，故此专门培养了这些护卫，就是为了让皇子们都能健康长大。
　　至于长大之后会不会互相残杀，那就是他也没有办法再控制的事儿了——至少先长大了再说吧。
　　在他的努力之下，果然宣袚他们这辈儿活到成年的皇子数量多了好几个。
　　除了凤家那位姑母所出的、死因不明的大皇子，还有的确是因病夭折的两个皇子之外，足足还有六个活着的皇子。
　　七皇子宣袚排在在中间靠后的位置，非嫡非长，生母出身卑微还不幸早亡，原本根本没有什么机会继承皇位。
　　但是他虽然什么都没有，却唯独运气爆表。
　　上辈子他虽然性子冷清，但是偏偏生就一副人见人爱的好皮囊，而且最重要的是，生辰八字极其合适。
　　不是贵重，是合适。
　　是凤家老祖宗、邱老太君亲自从家庙里求来的跟凤家家族气运最合适的下任皇帝的人选。
　　若是不然，她也不会把冯婉这个真正的凤家嫡长女嫁给她。
　　尽管凤家老太太对冯婉这个后来才找回来的“真千金”没有一点儿祖孙之情，但是这也并不影响她将冯婉送进宣袚府里。
　　不论什么时候，她总能做出对家族最有利的选择。
　　在邱家长大，嫁入凤家后从孙子媳妇做到自己有了孙子媳妇，邱老太君的手腕儿和能力有目共睹。
　　她的判断从不会出错，若是不然，也就不会在凤家老太爷壮年早逝之后，成功拉扯着三个幼子长大。又在最出众的大儿子早亡、二子、三子扶不上墙后，独自支撑了十几年，始终让凤家屹立不倒了。
　　当然，说是屹立不倒，也不过就是勉励支撑罢了。
　　若是不然，她也不会费尽心思扶持宣袚这个毫无母族背景的皇子上位了。
　　这是上辈子冯婉临死的时候才猛然醒悟的事儿。
　　当然，也是因为那个时候她才知道事情的真相——作为全书最大的炮灰女配，她的人设真是相当经典了。
　　若是不然，她也不会按照剧情走完了那一生了。
　　这辈子虽然她早早咸鱼，放弃了凤家千金的人生，看来凤家的情况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只不过那个被作为皇家与凤家权利斗争牺牲品的不再是冯婉，而变成了那个享受着她的人生的“假千金”凤妧了而已。
　　假作真时真亦假。看凤妧那样子，她似乎过得还不错。
　　虽然说跟世俗认为的世家闺秀有很大差距，但也俨然有几分古早小言玛丽苏女主的范儿——总之全世界都要爱我、惯着我就对了。
　　邱氏跟宣袚显然对此习以为常，甚至甘之如饴了，就是不知道那位老祖宗现在是什么心情了。
　　但，这都跟她没有什么关系。
　　她现在更加在意的是，刚刚宣袚那异常的举止——当然最让她惊骇的是他脱口而出的那句“婉婉”……
　　莫非他也是……
　　不能吧。
　　若是真的如此，他怎么可能等到现在？
　　不管怎么看，这都不是个拆穿真相的好时机吧？
　　冯婉心中十分疑惑，面上却十分平静。
　　之前冯大娘亲自出手教训宣袚，邱氏上前拉架，整个现场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她都没有阻拦，只冷眼看着，直到冯大娘停了手，她才出来扶着冯大娘道：“阿娘您跟这种人费什么劲，小心别闪着腰——下次啊，这种事儿交给我来就行了。”
　　听了这话，冯大娘总算稍微平复了些心情，她看着冯婉，一脸赞许地道：
　　“那行，我看了，你刚刚那两下子看着虽然挺像回事儿，但是力道还差了点儿。明儿阿娘给你炖锅肉骨头补一补，下回要是再遇到这种心术不正的登徒子，记得别留手，直接往死里打。”
　　她顿了顿，又道：“你这屋子住不得了，今儿晚上跟阿娘一起睡罢。明儿阿娘给你打扫打扫，熏个柚子叶，再回来住。没得惹上了这么个玩意儿，真是晦气……”
　　她说到这里，看着宣袚又是气不打一处来：“你怎么还杵在这儿？脸皮怎么这么厚，快给我有多远滚多远，若是不然，老娘见一次打你一次。”
　　冯婉当然不可能让她再动手。
　　冯大娘虽然彪悍，但也是上了点儿年纪的人了。差不多得了，再打可能真的要把自己给累坏了。
　　故此，她一边儿一脸乖巧地点了点头，一边儿扶着冯大娘往外走，根本不管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宣袚一脸纠结地看着她，似乎有一肚子话要跟她倾诉，但是她却一点儿都不想听。
　　管他是什么情况，总之，一概不认，敢再来骚扰，直接打就是。
　　冯婉淡然地扶着冯大娘从宣袚面前走过去，然后对着一脸震惊的邱氏微微一笑：“方才吓着夫人了罢？时候不早了，夫人也早点回房歇息罢。”
　　邱氏这才回过神来，她一边儿吩咐手下的婆子去看看宣袚的情况，一边儿也跟上了冯婉和冯大娘的脚步，挽着冯大娘另一边儿的手臂叹息着道：
　　“这七……七公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平时看着倒还好，想是忽然梦魇了？总之，人是我带来的，对不住了。方才冯家姐姐真是厉害，婉姐儿也能干，真是让妹妹我大开眼界了。”
　　冯大娘笑道：“叫凤家妹妹见笑了。在这村里讨生活本就艰难，我们孤儿寡母的，若是再不硬气点儿，那恐怕早就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邱氏一听，愈发跟冯大娘惺惺相惜，颇有些同病相怜的意思了。
　　冯婉见她们两个聊得高兴，索性便就让她们两个先回房睡，自己停下来善后。
　　冯大娘原本还不怎么放心，但见到项锐正站在院子里，立刻松了口：“也行，那你去吧。好好谢谢人家锐哥儿。这大晚上的，人家一听到动静就赶过来帮忙了，是个好人。”
　　说完，她又不忘踩了宣袚一脚：“都是年轻小伙子，差距怎么就那么大呢？你看人家锐哥儿，多好的小伙子。凤家妹妹你带来那什么七公子可真是……”
　　听到冯大娘这么一说，邱氏也不免有些尴尬。
　　见宣袚还戳在人家小姑娘屋子里不动，而且还两眼发直地直接盯着冯婉看，她心中也不由得涌上一阵厌恶，索性直接开口请他离开冯家院子，然后便带着些好奇顺便打量了院子里站着的项锐一番。
　　见到这个冯大娘口中的好小伙子虽然满脸大胡子，但是身材挺拔、气质卓然，她也忍不住暗暗赞叹，看上去的确是个不错的年轻人。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面相看着十分熟悉。
　　若是没有那大胡子的话……
　　邱氏正在想着这小伙子到底在哪里见过，却已经被冯大娘拉走。她无奈之下，只能跟上了冯大娘的脚步，两人边说话边往冯大娘的正房走去。
　　冯大娘一边儿走，一边儿还不忘回头对着冯婉吩咐道：“婉丫头，今儿时候不早了，你简单跟锐哥儿说几句就行了，早点回房睡觉，明儿叫他过来一起吃阿娘炖的肉骨头再慢慢说也不迟。”
　　冯婉答应着，目送她们走远，这才笑着对项锐道：“多谢项兄拔刀相助，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让项兄见笑了。”
　　项锐叹息道：“冯姑娘人无事便好。今日才知道冯大娘同冯姑娘都乃巾帼英豪，也未能帮上什么忙，当不得冯姑娘这声谢。”
　　没想到他居然也会说这么幽默的话，冯婉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过此时天色的确不早了，她笑着跟项锐告辞，朝着冯大娘的正房走去。
　　项锐目送着她进门，这才转身离开。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原本早就灰溜溜“离开”的宣袚一直站在不远处的马车旁暗中观察。
　　看着冯婉对项锐微笑，他气得脸色通红，顺手就捏碎了马车的车辕。
　　“那男人是谁？速速去给我查清楚！”
　　‎
　　作者有话说:
　　哎，开始生死时速！明天努力早点，呜呜呜！感谢在2021-06-03 02:40:17~2021-06-04 23:55: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亭子的婷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0 [V]
　　七皇子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侍卫们不敢怠慢，当即领命，赶紧去查。
　　不过就算是宣袚再着急，他的侍卫们再能干，也不可能马上就能查到他想要的情报，少不得要继续看着项锐在他面前碍眼了。
　　就算暂时还不知道项锐的来历，但是宣袚也看得出来这男人不简单，别的不说，就单说他手下那几个人……看看他们那一身的煞气，就绝对是见过血的。
　　既然是这样，那一切就要从长计议了。
　　宣袚一向谨慎，绝对不可能在知道对方底细之前贸然动手——他可是非常惜命的。
　　虽然身为七皇子，听上去无比尊贵，但是他小时候过的日子，跟牲畜也差不多。
　　现在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他用尽全力争取来的。
　　所以，一切都不能出现问题。
　　想到一见到冯婉就莫名晕倒那件事儿，还有这段时间反复做的那个奇怪的梦境，宣袚便忍不住眉头紧锁，心里愈发不舒服起来。
　　他一会儿想着梦中那个长着跟冯婉一模一样的脸陪着他登上那万人之上的位置，将他的后宫治理得井井有条的完美皇后，一会儿想着方才见到的冯婉面对着他时毫无波澜的眼睛，以及她对着别的男人微笑的脸……
　　越想他就越觉得心中的暴戾之气愈发按捺不住。
　　一向不做无谓之事的他，居然轻易就被这个初次见面的乡野村女牵动了情绪。
　　那个瞬间，他甚至有种想要将她永远留在身边，谁都不准见的想法……
　　简直邪门。
　　要知道，对着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对他的夺位大计有着举足轻重作用的凤妧，他都没有这种感觉。
　　一定是哪里不对。
　　他的梦境没可能出错。
　　他这一生中，每次关键的时候，都是梦境给了他指引。
　　若不是如此，他也不可能会从一个生母早亡、出身卑微、谁都能踩上一脚的小可怜，一跃成为出身凤家的皇后的养子。
　　更加不会跟凤家的嫡长女凤妧培养起这么深厚的感情……那丫头被凤家保护得太好，养得太单纯不说，性子也娇蛮得厉害。
　　可以说，除了家世之外，凤妧不论性格、才能、甚至她最以为傲的样貌都比不上他梦中那位陪伴他半生的完美皇后。
　　在梦中，他唤她“婉婉”。
　　他们也曾有过美好的时光。
　　年少时候的她美艳无双、知书达理、落落大方，笑得如同春日的暖阳，照亮了他灰暗的心房，帮他一路走上至尊之位，母仪天下。
　　最重要的是，她爱他入骨。
　　看着他的时候，她漂亮的眼睛里总好像落满了星星。即便是他素来冷心冷感，但被她这么持续十余年掏心掏肺、相知相伴下来，也不免动了心，再也离不开她了。
　　原本他以为这不过只是梦境，直到他今日在这里见到了冯婉。
　　那梦中的完美贤妻有了真实的样貌，一切都有了实质。
　　只是看着她毫不在意的、陌生又冷淡的眼神，莫名的悲伤就如同匕首一般刺入他的心脏。
　　居然就这么晕了过去了。
　　简直可笑。
　　从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只要能够登上那个位置，他就能够一雪前耻，将这些年受过的委屈和屈辱，悉数讨回。
　　为此，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现在，眼看着离着那个位置越来越近，他不允许任何事阻碍他的脚步……就算是婉婉，也不行。
　　宣袚坐在马车中，看着车外浓郁的夜色，心中百转千回，一夜无眠。
　　但是冯婉这边儿却是另外一种气氛。
　　她回到冯大娘住着的正房的时候，本以为她们都已经歇息了，却不料竟然见到她这位阿娘还在跟邱氏手拉手坐在炕边儿聊天。
　　见她回来，两个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笑着道：“婉丫头\\婉姐儿，回来了？”
　　真可以说是异口同声。
　　让冯婉都有点儿诧异——也不知道这俩到底是怎么这么快就打成一片的。
　　特别是前世她们俩之间是什么情况，冯婉也早就见过。
　　此刻见到上辈子跟仇人似的两个人，现在居然成为了一见如故的好姐妹，冯婉的心情就十分复杂。
　　真是，没想到她随便蝴蝶了这么一下翅膀，就能够造成这么大的影响。
　　看着两个人看向她如出一辙的慈爱笑脸，那个瞬间冯婉甚至有了一种，同时拥有了两个娘的错觉。
　　生母和养母都爱她。
　　这可是真女主凤妧的剧本啊……虽然她冯婉才是真千金，但是奈何人家假千金凤妧才是真女主，所以，什么好事儿都似乎她的了。
　　成为两边儿母亲的心尖儿宠什么的，真是想都没有想过的事儿。
　　但是吧……
　　如果真的有这个机会，她也不会拒绝便是。
　　毕竟这感觉还是挺爽的。
　　哪怕是体验卡，也得好好体验体验，这波不亏。
　　度过了最初的那么一点儿别扭之后，冯婉很快就适应了角色。
　　上辈子她可是在人精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如果她愿意，她可以哄任何一个人开心——毕竟，其中最难搞的那位狗皇帝前夫宣袚都能跟她和平相处，那么其他人，简直就是小儿科了。
　　何况，这两个，一个是她的生母，一个是她的养母，就算两个人都不知道真相，但光看着冯婉这么个人，也不得不说一声，这姑娘真不错。
　　就算冯婉已经决定咸鱼度日，但有些东西早就刻在她的骨血里的，让她天然就有一种受到长辈喜欢的能力。
　　谁不喜欢大方稳重、成熟懂事的姑娘呢？
　　何况，她还长得那么好看。
　　冯大娘自然不必说，她根本不知道冯婉不是她的亲生女儿。
　　她年纪轻轻就守了寡，一手将冯婉从襁褓之中拉扯到这么大，她已经倾尽了自己所有，就算平日里对着冯婉不总是和颜悦色的，那也是有真感情在的。
　　自家的闺女，不管怎么样，那肯定都是最好的了。
　　而且最近是越来越懂事听话了，简直教人不爱都不行啊。
　　故此，她见到冯婉就高兴是很正常的事儿。
　　至于邱氏则就很有几分奇怪了。
　　明明今日才是初次见面，但她一见到冯婉，就心中欢喜，不由自主地想要多亲近这姑娘，为此甚至还破例在生人家中借宿。
　　这在她中规中矩的人生之中，简直就是一大壮举——若是被凤家老太太、她的那位姑母知道了，肯定会气得不知如何是好吧。
　　邱氏一边儿担忧着被凤家老太太责骂，一边儿却又不免有一种突破樊篱般的快/感，由此就让她更加忍不住想要放飞自己。
　　当然，除了冯婉的原因，冯大娘的性格也意外地很对她的口味。
　　冯大娘出身乡野，性格直爽泼辣，同她聊起天来，没有什么忌讳，也不用猜来猜去，笑里藏刀，可比跟家里头那两位弟媳妇，还有京里权贵圈子里头的那些女眷们打交道轻松愉快得多了。
　　更加不要说冯家这位姐姐跟她都是寡妇，同病相怜，很多事儿，她根本不需要多说什么，就能彼此感同身受，简直让她忍不住惊呼相见恨晚。
　　冯家这位姑娘也让她一看就觉得很有眼缘，故此她甚至萌生了要收冯婉做义女的想法。
　　当然这事儿不能太着急，至少再熟悉一点儿再开口比较好吧。
　　两人各怀心思，热情地欢迎了冯婉的归来。
　　冯婉收到了两位母亲的爱意，简直有些飘了。她便也将一个乖巧懂事女儿的角色扮演得淋漓尽致。哄得两个母亲都十分高兴，看看地天色不早了，才终于慢慢睡去。
　　当然，睡去的其实只有冯婉。
　　那两位母亲在她睡着之后，忍不住又悄悄开起了“卧谈会”——邱氏从未在生人家中留宿过，冯家这种大坑更是让她有些睡不太习惯，多少有些择床。
　　冯大娘则是睡得略晚了些，走了觉。
　　两个人各自翻了几个身之后，就相视一笑，在被窝里聊起天来。
　　聊得还是各自的人生琐事，不知不觉，就聊了大半夜，到了天色快亮的时候才朦胧睡去。
　　不过两个人都是惯常起早的，天色一亮便就又醒了过来。
　　因着邱氏算是冯大娘认可的贵客，加上昨天已经许诺了冯婉要做肉骨头汤给她补补，故此冯大娘一早就采买了肉菜，准备大展身手，做一顿好的，待客并给自家闺女滋补。
　　邱氏哪里见过这个，自然是兴冲冲地跟着冯大娘奔走采买，又不顾丫头婆子的劝阻，撸了袖子亲自给邱氏打下手。
　　两个人的感情也迅速升温，等到冯婉起来，也过来帮忙的时候，两个人愈发好的像是亲姐妹一样了。
　　前一晚邱氏就有要收冯婉做义女的想法。不知道是被冯大娘的热情直爽感染，还是单纯地喜欢冯婉这姑娘，邱氏竟然鼓足勇气将这想法直接跟冯大娘说了。
　　冯婉过来之前，她们俩就正在说这事儿。
　　听得她这么一说，冯婉倒是有些诧异。
　　真是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越是想要撇清楚关系，就越是产生更多联系。
　　冯大娘自然很是高兴——她还是觉得，若是能够有更好的条件，冯婉一定能够有更好的前途。
　　想到上次在潘家镇见到那个俊秀腼腆的小秀才，就是因为自家高攀，被那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妖妖俏俏的女人抢白，不敢答应，错失了那么一门好姻缘，冯大娘心里就堵得慌。
　　这凤家夫人，虽然是有钱人家的夫人，但是看着却十分平易近人。而且性子也好，两个人聊了一晚上，一大早起来，她还陪着自己煮饭，看着自家闺女的目光也是十分慈爱。
　　冯大娘一寻思，这是好事儿，就同意了。
　　但她当然也不敢自作主张。只道：“婉丫头被凤家妹子看上了，那也是她的福气，我是没有什么意见的。不过这事儿，还得问过她自己的意思……妹子你不知道，这丫头自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家里头的事儿，都是她说了算。我这个当娘的，还要退了一射之地呢。”
　　邱氏笑道：“那是婉姐儿懂事……若是我们家妧儿能有婉姐儿一半懂事，我就知足了。冯家姐姐，你是不知道，她有多不省心。”
　　她说着，少不了又将凤妧从小到大的“罪状”列举了几个典型的给冯大娘听。当然，中间也夹杂了些她被姑母兼婆婆凤老夫人磋磨的事儿。
　　冯大娘听得又是摇头又是咋舌，听到伤心处，眼圈儿就忍不住红了。听到憋气的地方，又忍不住义愤填膺。
　　故此等到冯婉回来，她已经完全站在了邱氏那边儿。
　　说的是征求冯婉的意见，但是这俩眼巴巴地看着她的模样，好似要是她拒绝，就是件无比残忍、十恶不赦的事儿一般。
　　但是就算如此，还是不行。
　　上辈子劳心劳力、伤心伤身的日子她实在是过够了，这辈子好不容易远离纷争，她实在是不想再掺和了。
　　所以只能对不住了。
　　冯婉叹了口气，正想着怎么选个委婉的说法拒绝掉，冷不丁却忽然听到一个尖利的声音，愤怒道：
　　“什么义女！我不同意！”
　　‎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姨妈要来了，双更失败。
　　明天再试试好惹。
　　难过滚走。

31 [V]
　　一听这极具标志性的尖利刻薄的小嗓音儿，冯婉不用回头，就知道来的是谁。
　　果然，还没等她转身，站在她面前的邱氏已经一边儿飞快地将她护在身后，一边儿对着来人无奈道：
　　“妧儿别闹，身为客人，一进主人家的门就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冯大娘也挡在她面前，冷脸道：“你这小丫头，可真是太厉害了，说话就说话呗，怎么还带上手的？”
　　冯婉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就已经被她们俩一起护在身后，她有一瞬间的愣怔，继而便哑然失笑——原来这就是被人宠着护着的滋味么？
　　那感觉还真的挺不错的。
　　有冯大娘和邱氏为她出头，冯婉当然也就乐得做一个弱小、无助、可怜的吉祥物了。
　　她索性放松了身体和精神，慢悠悠地转过身，好整以暇地看着来人，果然见到了凤妧那张气得通红的小脸儿和张牙舞爪的模样……
　　噫！
　　可真是难看啊。
　　哪里还有半点儿世家淑女的样子呢。
　　果然，凤家的衰亡不是没有道理的。
　　嫡长女都能教育成这样，再加上凤家二爷、三爷那俩一个比一个不成器的叔叔……堂堂凤家，在她生父凤家大爷死了之后，居然连一个正常人都没有了，难怪会被老皇帝和宣袚联手搞倒。
　　就冲着这几位的素质，那可真是，一点儿都不冤啊。
　　冯婉一边儿唏嘘，一边儿吃瓜，她这种过于平静淡然的态度显然愈发激怒了凤妧。
　　她一边儿挣扎着想继续扑过来跟冯婉厮打，一边儿怒气冲冲地吼道：
　　“野丫头！你怎么敢！打量我们凤家女儿是谁都能做的么？太太！太太！你是不是疯了！居然要收这野丫头做义女！”
　　“不过才过了一个晚上，你就这样了，是不是这对疯子母女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我要告诉祖母去……她定然会为我做主……”
　　有邱氏亲自在面前劝阻，她却竟然还在撒泼，甚至不知不觉又搬出了凤家老太太来压人。
　　哪怕面对着的是她的母亲，她也一点儿都不肯服软，将娇蛮任性四个字，明明白白地印在了脑门儿上。
　　邱氏气得浑身颤抖，偏偏周围的仆妇嬷一个个地都跟傻了似的，并不上前阻止。
　　更让人气愤的是，那岳嬷嬷也就戳在旁边儿看着。
　　虽然没有明着说什么，但是她满脸都写满了对凤妧的鼓励和赞许。
　　眼看着凤妧就要冲破包围扑到冯婉面前动手，冯大娘忍不住了，她索性来了一个先下手为强，三步并做两步抢到了凤妧面前，一巴掌就扇了上去。
　　只听“啪”得一声。
　　世界顿时安静了。
　　凤妧呆呆地看着冯大娘，连哭都忘了。
　　倒是冯大娘，看着凤妧迅速红肿起来的脸，有些诧异之余，又有些歉意。
　　明明她那一巴掌根本没有使几分力气，还没平时她敲打冯婉一成的力气呢。没想到这大户人家的姑娘，脸皮子比她们乡下人家的姑娘娇嫩这么多啊……
　　果然还是自家的闺女好。
　　不过她好像太冲动了点儿……本意虽然是想着帮好姐妹教育教育孩子，但是到底还是有点儿多事了。
　　冯大娘方才也是护女心切，这会儿一巴掌下去，冷静了下来，倒是立刻感觉到不妥了。
　　看着凤妧红肿的小脸儿，她有些手足无措，也不知道为何有些莫名的心疼。连忙转身对着邱氏道：“凤家妹子你看这……对不住，我感觉刚刚也没使多大劲儿啊……要不你打我一下？我自己打也行……”
　　邱氏刚开始也愣了，不过她很快就回过神来，眼见着冯大娘真要自己打自己耳光，她连忙拉住了冯大娘的手，笑道：
　　“冯家姐姐快住手，就这么一下子哪儿就能打坏了呢。你身为长辈，教训她是为了她好……我啊，就是心疼她还没出世就没了爹爹，太娇惯了些。若是早点儿管教，也不至于让她养成这么个性子……”
　　她说着，不免又伤心起来，摸出帕子抹起了眼泪。这反倒换成冯大娘安慰她了。
　　凤妧愣了一会儿，才总算反应了过来。，这一下子她气得连脖子都红了，大喊了一声：“死老太婆！你竟然敢打我！我杀了你！”
　　她如同疯了一样拼命厮打，又喊又叫、连踢带咬，简直状若癫狂。
　　这下子连邱氏都慌了，忙命了婆子们过来一起拦着，那几个却还是老样子，只喊着“姑娘快停下”做做样子，根本拦不住。
　　眼看着凤妧还要发疯，邱氏又根本使唤不动手底下的人，冯婉实在看不下去了。
　　她闪身挡在了冯大娘面前，直视着凤妧的双眼冷冷道：
　　“行了，别闹腾了！都不嫌丢人么？没见你们太太都哭了，还发什么疯？凤家女儿若真是像你说的那么高贵，总不能连最基本的孝道都做不到吧。”
　　“谁说做不到了！百善孝为先，我们凤家，最是讲究孝道了！你别血口喷人！随便污蔑！”
　　凤妧本能地开口反驳，说完了才感觉到不对，好像自己进了这女人的套了。
　　她方才本来都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毕竟，昨儿她才挨了邱氏一耳光，跑出去一个晚上，除了岳嬷嬷追上来，也不见邱氏派其他人来，她已经很是生气了。
　　她当即就决定夜不归宿，想试试邱氏会不会着急地来找她。
　　没想到，等了一个晚上邱氏都没有来，甚至连派个人问一句都没有，她是一边儿哭着一边儿睡着的。
　　牛家村这地方十分偏僻，离着镇上虽然不算太远，但是即便是镇上的客栈条件也不怎么好。
　　凤妧挑剔了半天，还是决定在岳嬷嬷弄来的凤家马车里过夜。
　　马车硬邦邦的，她根本睡不惯，不免又伤心又难过，本来就十分暴躁，之前有岳嬷嬷劝着，才勉强回头来找邱氏。
　　哪里想到一回来，就见到了这种场面呢。
　　看着邱氏跟冯婉她们这对乡下母女有说有笑的样子，想着自己这一晚上的难受经历，凤妧就十分生气。
　　又听到邱氏亲口提出要收冯婉做义女，她更是气得差点儿当场爆炸。
　　她们是要饭的吗？
　　还是什么山精树怪？
　　怎么一个晚上不见就把她们家太太弄得这么神志不清了。
　　果然二叔那位白家姨娘说的不错啊，这对母女，就是有妖法，邪门的很。
　　凤妧感觉，自己现在倒是有点儿相信那白家姨娘说的话了——寻常人自然是不会跳凤家的凤凰步了，但是若是会妖法，那什么步不会跳？
　　而且若是真的会妖法，还需要跳什么步，直接用迷魂大法就行了——看着她们家太太这个样子就是被迷惑了心智的模样。
　　若是不然，怎么会连这个乡下老太婆打自己这个凤家嫡女她都不在意了，之前她明明是一根指头都舍不得动她的，更加不要说让别人动她了。
　　这还了得。
　　偏偏这野丫头还要用凤家的名头压她——怎么了，凤家的女儿若是被乡野的丫头欺负了去，那还有什么美名儿，要什么孝道、礼义又有什么用。
　　想套路老娘！没门儿！
　　凤妧气得要发疯，简直想冲上去拼命，听见冯婉这么说，她愈发生气，幸而岳嬷嬷拉住了她。
　　“嬷嬷你放手！我今儿非得要跟这野丫头拼命。别以为仗着太太撑腰我就怕了你，今儿我就要教教你什么叫大家的规矩……”
　　她还在试图挣脱，但是岳嬷嬷不但不放手，反而还对着她微微摇了摇头。
　　她愣了愣，正在不解的时候，忽然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掌声，继而是一个熟悉的清朗声音：
　　“妧妹妹真不愧是凤家女，这气度，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她一惊，连忙飞快地整理了一番妆发，这才转过身去，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柔柔地道：
　　“七哥哥过誉了……若不是看在太太的份上，今日我定然要这对疯婆子母女好看。”
　　她一边儿说，一边儿捂着脸撒起娇来：“七哥哥，妧儿好疼。你看看，妧儿的脸是不是肿了。”
　　见到她撇了众人，如同一只花蝴蝶一般朝着来人飞奔而去。冯婉已经对这剧情的神展开感觉有些绝望了。
　　不错，来的人正是宣袚。
　　没有人知道，昨天被她跟冯大娘打了一顿，还被邱氏委婉送客之后，他怎么还会回来的。
　　按照冯婉对他的了解，此人虽然在宫中的地位极低，但是在宫外人面前却是极度的高傲的——不要说主动上门，寻常的人就算是你请他，他都不会来的。
　　更加不要说是这种明显不被欢迎的情况了。
　　那么，他会厚着脸皮、纡尊降贵、主动上门的唯一原因，就是这么做有极大的好处了。
　　现在有什么事儿，对他来说会有极大的好处呢？
　　显然只有跟凤家嫡长女婚约的事儿了。
　　但是他现在既然都已经混成了皇后的养子了，那么按照凤家老夫人的那种算无遗策的尿性，他跟凤妧的婚约应该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所以，还有什么事儿，值得他如此做呢？
　　冯婉看了看凤妧，又看了看宣袚，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又不免暗暗思索起来——难道说，她忘记了什么重要的线索，所以才会出现这种完全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局面？
　　相较于她的平静，冯大娘的情绪可就直白强烈的多了。
　　她一见到宣袚就气不打一处来，加上刚刚被凤妧闹腾的早就憋着火气，正愁没处发泄，当即随手抄起了旁边儿的擀面杖就准备冲。
　　吓得冯婉赶紧拉住她道：“阿娘千万别动气，也别动手，为这种人不值得，仔细自个儿的身子。”
　　冯大娘气咻咻地道：“昨儿我就跟他说了，若是再敢出现在面前，老娘就打断他的腿。”
　　宣袚一听这话，反倒笑了。
　　他将怀中的凤妧交给岳嬷嬷搀扶，自己却缓缓朝着冯婉和冯大娘她们这边儿走来。
　　冯大娘如临大敌，冯婉也有几分疑惑，却见到他从容不迫地对着她们行了一礼，十分客套有礼地道：“小七见过冯夫人、冯姑娘，昨日是我失礼了……梦中糊涂，唐突了冯姑娘，还望冯夫人、冯姑娘恕罪。”
　　他这一番操作，直接让冯大娘当场蒙了。
　　冯婉却照旧不动声色。因着对这个狗皇帝前夫，她是最了解不过的。他笑得越温柔，下手就越毒辣，现在笑得这么好看，心里头指不定存着什么坏水儿呢。
　　要万分小心才好。
　　想到这里，她淡淡道：“既然如此，就坐下说话罢……来着者都是客，阿娘，看在凤家姨母的面子上，这事儿就算了罢。”
　　邱氏也反应过来了，也忙说了几句话圆场，冯大娘这才不情不愿地招呼着众人坐下了。
　　冯婉对此倒是无所谓。
　　她看着凤妧冷静了下来，知道她必定是顾忌着面子，想在宣袚面前装个名门淑女。
　　也就是说若是有宣袚在，她必定不会再作妖。
　　这倒是件好事儿，也算是“废物利用”的一种吧。
　　冯婉观察了一番，确定不会再出什么事儿之后，也懒得再理会这边儿的事儿，想着这边儿有邱氏照应，她便就准备起身去冯大娘那儿帮忙。
　　没料到，她刚刚走开一会儿，就见到那宣袚朝着她走过来，先对着冯大娘施了一礼，又对着她微微一笑：“冯姑娘，再次为昨日的事向你赔罪……但此事我真的有苦衷，不知道冯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我定然会给冯姑娘一个交代。”
　　‎

32 [V]
　　老实说，宣袚居然这么直接地找过来，这事儿挺让冯婉诧异的。
　　毕竟，上辈子这位狗前夫从来没有用这样的态度对待过她。
　　哪怕是最开始，他还只是个边缘化的小皇子的时候，他也有着他自己的一份骄傲，从不肯轻易对任何人低头。
　　特别是女人。
　　因为他根本用不着。
　　所有的女人，下到八个月，上到八十岁，只要见到他，无一不会为他的美貌倾倒。
　　就算暂时没有，那早晚也会有。
　　这大约也算是原著剧情给宣袚这个男主的“金手指”吧——人见人爱的绝世美貌什么的，就跟给女主凤妧的那个“所有人都爱我”、“死亲友加幸运度”的金手指差不多。
　　都是自己挺爽，别人挺倒霉的玩意儿。
　　所以，即便当时冯婉已经回到了凤家，是凤家名正言顺的嫡长女，却还是只能在这个光环的作用之下，主动对宣袚示好。
　　而他没有当场走开，就被所有人认为，他对冯婉，已经很是不同了……毕竟其他女人，早就收获他的冰山冷眼套餐，自动跟他保持一丈以上的距离，从此只敢躲在角落偷窥他了。
　　冰山美人万人迷美强惨的人设就是这样了。
　　要他主动，那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像是这种没事儿找事儿地主动搭讪，那更加是没有可能的。
　　但是没想到，上辈子不可能的事儿，这辈子居然成为了现实。
　　故此，即便是冯婉，惊讶之下也不由得稍微呆了那么一呆，然后才在冯大娘的“狮子吼”声中反应过来。
　　她原本还想着直接怼宣袚两句，但没想到冯大娘居然又扛着擀面杖，撸着袖子往这边儿冲了过来，看那意思是想着要再一次帮她出头了。
　　冯婉一见她这架势，脑瓜仁儿都疼了，她赶紧上前拉住冯大娘，颇为无奈地道：“阿娘，我跟您说了多少次了。岁数大了，别老火气这么大……您先去炖汤罢，这些破事儿交给我处理就行。”
　　听得冯婉又开始数落起她来，冯大娘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有心抢白冯婉两句，碍着这么多人在场，又不好当面下了冯婉面子。
　　故此，她只能气鼓鼓地道：“跟这种东西有什么好说的，要是搁我说，直接打一顿完事儿，偏就你这么好说话儿……行了我知道了，我这就去陪你凤家姨妈说话，不准走远，就在那儿说。”
　　冯婉无奈，但是在冯大娘如影随形般的爱的凝视之下，只能象征性地往围墙边儿上稍微挪了挪，便就对着宣袚道：“不知道七公子有什么话说？”
　　因着宣袚这次算是“私服出巡”，故此邱氏也好，凤妧也罢，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全部都没有透露他的身份。
　　就连护卫和下人们也只称呼他是“七公子”。
　　冯大娘便也就以为他不过就是邱氏夫家的一个外甥公子，哪里会想到他是皇子呢？
　　她甚至连邱氏自称是凤家长媳，凤妧无比自豪地在那儿哔哔自己是“凤家女”都没有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毕竟，在牛家村这种偏僻地方，像是冯大娘这种普通的百姓，就算有人跟她说自己夫家姓凤，也不会联想到出了皇后的那个凤家的。
　　凤家已经传承了百余年，旁支散落各处，也有几十支。故此也并不是每个姓凤的都是那么尊贵的——只有在京城住着的凤家嫡系本家才是那个惯出皇后的凤家。
　　但是若是那么尊贵的人家的夫人，怎么可能会跑到她们这乡野旮旯里来呢。
　　故此，冯大娘有些先入为主地认为邱氏不过只是凤家微末旁支的一个太太。
　　当然，跟她们相比，就算是最微末的旁□□肯定也是很有钱有地位的人家了。不过至少不会让人感觉那么高不可攀便是了。
　　特别是邱氏性格十分好，又说夫君早亡，自己带着女儿长大，十分艰辛，让冯大娘更是感觉这太太家中应该也就是比她强点儿有限，很有几分同病相怜的意思，不然也就没有可能跟她这么快就打得火热。
　　别看冯大娘这辈子吃了不少苦，但是她却很有几分穷骨气……高攀不上的，哪怕再合得来，她也不会交往太密切的。所以说，因着这一份预设，她倒是心无旁骛地跟邱氏交好了起来。
　　邱氏聪慧之极，提了一句凤家之后，既然冯大娘没有多问，她自然也不会多说。
　　再加上之前她一直处在心神激荡的状态，也根本没有功夫注意到这一点，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冯大娘已经先入为主地将她当成一个普通中产人家的太太了。
　　而邱氏却又以为自己已经跟她的这位新朋友把她自己的底细都交代清楚了。
　　她见到冯大娘这种态度，还以为这位出身乡野的老姐姐很有几分“富贵不能淫”的意思，愈发高看了冯大娘一眼。
　　这可以算是信息不对称之下的典型误会。
　　但对此，两人都浑然不觉，只有冯婉在一旁看得一清二楚。
　　只是她也并没有当面儿揭穿或是纠正的意思。
　　在她的计划之中，邱氏上门这件事儿不过是个十分偶然的插曲。
　　就算有其他的什么，她也会让它变成一个偶然的插曲。
　　按照她的计划，她原本以为这一切将会在今天吃过一顿丰盛的午饭之后结束，万万没想到，居然还有后续。
　　直到邱氏直接提出来想要收她为义女，她才忽然反映过来，事情有点儿不太对劲……
　　这不是开往原剧情的车。
　　不过不用慌，这地方费了这么半天的笔墨，可能又是原著男女主什么重要的感情节点也说不定。
　　所以，等到凤妧跟宣袚分别跳出来的时候，冯婉诧异之余，不知道为什么却还是有种“果然如此”的踏实感……就说没有无缘无故的神展开，合着在这儿等着呢。
　　想到这里，冯婉稍微上了点儿心，准备好好应对，正好宣袚在这个时候找过来，那聊聊就聊聊呗。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嘛。
　　不过，冯婉没想到的是，她这里十分痛快地表现出了配合的态度，宣袚倒是有点儿磨磨唧唧起来。
　　见他只顾盯着自己半天不说话，冯婉一下子就不耐烦了。
　　她看着宣袚一脸冷漠：“七公子若是没有什么话说，我便就告辞了——家里活儿多，耽误不得。”
　　听得她说这话，宣袚一愣，然而他还是什么都没说，继而又从头到尾将她打量了一番，脸上的神色愈发不对了……怎么看着居然还有几分心疼的意思，这肯定是错觉吧。
　　冯婉被他看得打了个冷战，暗暗骂了句“神经病吧”，就准备直接离开。
　　宣袚这才慌忙拦住她道：“婉婉，你别走，我说，我这就说……”
　　冯婉十分无语，见他浑然不觉，甚至想来拉住她的手，愈发觉得不悦，当即后退了一步，冷冷道：
　　“这位公子请自重，我同你并不相熟，如此轻浮地称呼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姑娘，哪怕你是富贵人家的公子，也不太妥当吧？”
　　宣袚一愣，看着冯婉，眼中不免又多了几分凄苦之意，看得冯婉愈发感觉倒胃口。
　　这狗前夫到底是玩儿的什么深情无悔的戏码？
　　她开始后悔自己方才的决定。
　　也是，跟他有什么好说的，无非就是浪费时间罢了。
　　冯婉打定了主意结束这场无用的沟通，转身就要走，不料却再次被宣袚拦住了。
　　有了之前被打的经历，他这次没有直接跟冯婉发生什么肢体接触。
　　但是他身为皇子，虽然资质不怎么高，但是好歹也算是练了几天武，身手勉强算得上灵活，要拦住日常状态下的冯婉，还是没有太大的难度的。
　　顾忌着冯大娘那一点就着的脾气，冯婉也懒得将事情闹大。
　　她索性也不再折腾，只站在原地冷冷盯着宣袚，直到他率先开口：
　　“婉……冯姑娘，我不是什么登徒子，我是……”
　　他本想说“我是你夫君，我是你的陛下，你是我的元后”，这本就是他从醒来的时候就一直想说的话，但是面对着冯婉冷漠的表情和冰冷的眼睛，他却根本什么都说不出来。
　　眼看着冯婉再一次失去了耐心，准备绕过他离开，宣袚叹了口气，还是强行收住了汹涌澎湃的感情，哑着嗓子道：
　　“婉……冯姑娘，你相信……人有前世么？”
　　啊？
　　这一下轮到冯婉瞬间愣住了。
　　难道说是她方才表现得太凶残了？怎么一来就上灵魂拷问了？
　　完了，原来这一切不是她多想了。
　　这狗皇帝真的也知道剧情了啊。
　　难怪了……
　　这个瞬间，冯婉心中难免还是有些混乱，以致于她分神了片刻，没有发现宣袚看着她的眼神愈发充满了探究，还有就是远处忽然出现了一个冲着她飞扑过来的身影。
　　只听得冯大娘和邱氏同时呼喊出声，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冯婉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凤妧又朝着她冲过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冲过来的。
　　她的手里拿着一根燃烧了一半儿的、还带着熊熊火焰的木柴。
　　想是见到冯婉回神，她怒不可遏，居然一边儿跑一边儿将那燃烧的木柴朝着冯婉扔了过来。
　　木柴借着她跑动的惯性，飞快地朝着冯婉飞来，居然还在半空中断成了几节儿，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实在是让人避无可避。
　　宣袚惊恐地大叫了一声，本能滚在地上，早早避开了飞来的火焰。
　　而冯婉则本能地朝着远离他的方向躲避，不想就这么一调整角度的功夫，却已经晚了。
　　那些带火的木柴已经呼啸着飞到了冯婉面前。
　　冯婉只来得及用隔壁护住头脸，想要完全躲避开，却是不能够了。
　　就在她以为这次肯定要非死即伤的时候，一阵风掠过，她整个人已经腾空而起，那些带着火焰的木柴就这么堪堪擦着她的脸边儿掠了过去。
　　‎

33 [V]
　　这一次救了她的人，还是项锐。
　　他的手上原本拿着一坛子酒，想来是为了赴宴专门准备的。
　　可惜现在已经全部摔在了地上，只余阵阵酒香，可见他当时是有多么着急赶过来救人了。
　　幸好他也成功救到了。
　　不过这事儿到这里还没完。
　　那些带着火焰的柴火碎块飞过去的时候，有些不凑巧，其中一点儿火星落地的时候，恰好点燃了那坛子打翻在地上的酒。
　　于是大家又看了一场酒精烟火……
　　这事儿发生得实在太突然了。
　　罪魁祸首凤妧直接吓哭。
　　邱氏忍不住惊叫起来，冯大娘那么彪悍的人都直接傻了，在场的众人也都是要么呆若木鸡，要么如鸟兽散。
　　至于宣袚，那更是趁乱躲得远远的——到了这种时候，才最能看出来人的本性，她的这位狗前夫，果然还是跟前世一样，怕死得不得了。
　　幸而还有项锐临危不乱。
　　他立刻就抱着冯婉转了个身，将旁边儿围墙边儿上一块磨盘大小的石头直接踢了过去。
　　说来也神了，那么大一块石头，居然就被他这一脚给直接踢飞，直直落在那火焰之上，生生就把那火给压灭了。
　　偏偏项锐还不放心，顺手将冯婉放下之后，他又端起了旁边儿冯家储水用的水缸。
　　只听咔嚓一声，那口沉重的水缸居然被他直接端了起来。然后他便就那么端着它走到了剩余那几块柴火旁，将剩余的火星一一浇灭，这才将那水缸放下。
　　直把众人看得是目瞪口呆——想来那传说中的“力能扛鼎”，也不过如此。
　　眼看着一场大火就这么消弭于无形，大家都有点儿不敢置信。
　　毕竟这事儿，从发生到结束，不过也就是几个呼吸的时间，快得实在让人来不及反应。
　　虽然现在这事儿已经被解决了，但是大家仍然还是沉浸在方才的那种紧张感里，没有人动作也没有人说话。
　　反倒是项锐笑着率先打破了沉默：“怎么，原来今儿原本是打算要用火堆烤肉么？”
　　他虽然在笑，但是目光扫过凤妧的时候，却隐约有些杀机。
　　凤妧自知闯了祸，早就趁乱一头扑进了邱氏的怀中，哭得跟个泪人似得。
　　此刻见到项锐的目光，她愈发泣不成声：“太太，你看啊，妧儿明明不是故意的，这人居然敢瞪我……呜呜呜，太太你可要给妧儿做主啊……”
　　她方才闯祸的时候，倒很是硬气。这会儿出了事，就一味哭泣扮可怜，可以说是深得白莲花的精髓——虽然说平时的柔弱不足，但是关键时刻还是有那么点儿意思了。
　　也不知道平日是谁负责教导她，邱氏身上肯定是没有这种毛病的，莫非，她同二房那位白莲花外室关系很好？
　　冯婉心中暗暗猜测，嘴上却毫不留情，讥讽道：
　　“行了，不是故意的我就差点儿被你弄死，若是故意的，我就算有九条命都不够你折腾吧……我说这位妹子，我同你今日不过才是第一次见面，到底是有什么深仇大恨，能够让你这么恨我……”
　　冯婉这么一说，凤妧反倒还是来劲了。
　　她梗着脖子道：“本姑娘就是看你不顺眼了，还要什么理由。”
　　之前因着冯婉，这姑娘已经挨了邱氏和冯大娘每人一个耳光，有这俩人在面前，她当然不能直接说真正的理由。尽管如此，却也不肯服软，只拿出自己凤家大小姐的派头在那里装模作样。
　　但是冯婉却并不想给她蒙混过关的机会。
　　她冷笑着，直接戳穿道：“莫非是因为方才凤家姨妈说要收我为义女的事儿？”
　　听她提起这个，凤妧愈发气恼，眼看着又要动手，邱氏一把把她按住，再看向冯婉时，脸上倒是有些挂不住了。
　　她一脸歉意地道：“婉姐儿，你别在意，妧儿虽然调皮，但是本性不坏……”
　　话说到这里，她却也实在是说不下去了。
　　都做到这样程度了，若是还说凤妧不是故意的，那可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邱氏叹息了一声，愈发感觉到了自己教育的失败。不过事已至此，只能尽量想办法弥补了。
　　想到这里，她索性直接站起身来，就要给冯婉郑重道歉。
　　冯婉见她说着话居然有要行大礼的意思，吓了一跳，正想着上前阻止，却不料早有人比她更快一步。
　　居然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悄悄跑回来的宣袚。
　　方才出事儿的时候，他躲得比谁都远，现在事情平息了，他倒是巴巴地跑回来了。
　　他伸出双手，虚虚搀扶了一下就让邱氏停下了动作。继而他自己长揖到底，亲自向冯婉表达了歉意：
　　“冯姑娘，此事是我们不对，还请冯姑娘见谅。念在妧表妹年纪小，就原谅她这次罢。我替她向你赔罪了。”
　　冯婉冷笑道：“若是我不肯呢？”
　　宣袚苦笑道：“那我愿意替妧表妹受罚。”
　　凤妧一听，当即急了：“七哥哥你干什么呀？为什么要跟这野丫头道歉？我就是要弄她怎么样，谁叫她迷惑我阿娘要收她做什么义女？她活该……啊……你，你居然敢打我？”
　　她话还没说完，冯婉已经一巴掌打了上去。
　　“对，我打的就是你。”
　　冯婉一脸淡然，好像这事儿就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凤妧哭着扑进了邱氏的怀中，但是这一次，邱氏却没有如同以前那样温柔地安慰她，只是叹息道：
　　“妧儿啊，这次原是你不对。怎么能用炭火往人家身上扔？幸而你婉姐姐没事，若是真被你给烧着了，那可怎么办是好。”
　　邱氏原想着好好说两句，就跟她之前跟凤妧相处的时候一样，对她犯的错误，还是以说服教育为主。
　　但是显然，效果一如既往地差。
　　凤妧根本听不进去，反倒因此哭得愈发厉害，只喊叫着什么“我没错，太太如何还要说我……”之类，身子扭得跟麻花一般愈发不像样子了。
　　邱氏无奈，只能继续劝道：
　　“她虽然打了你，也是你有错在先。快别哭了，你婉姐姐那么点儿个姑娘，能有几分力气，回去叫岳嬷嬷给你找个膏药擦一擦就好了……下次可别这样了。”
　　这次的话就严厉了许多。没想到她不说还好，越说凤妧越是生气，最后自己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倒还真是弄得有那么几分可怜了。
　　邱氏到底还是心疼闺女，赶紧叫岳嬷嬷扶着她去旁边儿上药。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原先欢乐祥和的气氛是一扫而空了。
　　饶是她再喜欢冯大娘和冯婉，也不得不向凤妧妥协——主要是也实在没脸待下去了。
　　她苦笑着起身跟冯大娘和冯婉告别，眼中满是遗憾和不舍：
　　“冯家姐姐，婉姐儿，这事儿是我们妧儿的不对，哎，是我没把孩子教好，让你们受惊了。”
　　冯大娘叹息了一声道：“这原也不怨你，就是你家那丫头，可真是要好好管教管教了。”
　　邱氏叹息道：“我知道，原想着把婉姐儿收为义女，可以给她做个榜样，谁想到会出这样的事。”
　　听了这话，冯婉恨不得感谢一下凤妧方才的闹腾——若不是这样，她还真的不太好拒绝邱氏这个要求。
　　毕竟，虽然上辈子打得交道不多，但是冯婉对邱氏的性子还是十分了解的。
　　这位生母太太，性子十分执拗，只要是她认定的事情，那真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
　　比如这事儿，虽然说听起来有几分荒谬，但是若她真的想要收冯婉做义女，那她一定有法子让这事儿实现……
　　你就算有一百个拒绝的理由，她都能想出一百零一个方法来。
　　唯一有效的拒绝方法，就是让她自己主动提出来放弃……凤妧这一闹腾，倒是正好合了冯婉的心意，真是瞌睡遇到枕头，无意间帮了她一个大忙。
　　想到这里，冯婉也赶紧端端正正地给邱氏行了个礼，不卑不亢道：“方才我也冲动了，也不知道把凤姑娘打坏了没……承蒙夫人厚爱，奈何我出身乡野，不敢高攀，还是请夫人收回成命罢。”
　　话说到这里，也就没有办法再说下去了。
　　邱氏叹息了一声道：“也只能如此了，终究是我没有这个福气。”
　　冯婉笑道：“夫人过谦了，您这么好的人，福气还在后头呢。”
　　冯大娘也道：“正是，孩子慢慢教便是。”
　　邱氏苦笑着点了点头，便就告辞了。
　　冯大娘苦劝她吃了饭再走，却终究还是没有留住，邱氏带着凤妧还有凤家的那些丫头仆妇浩浩荡荡地离开，院子里很快就空了一大片。
　　但是冯婉很快就发现，宣袚居然没有走。
　　不但没有走，他还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戏。
　　之前是看着冯婉跟邱氏说话。
　　现在，则是在看着项锐。
　　而项锐却在收拾残局。
　　被凤妧那么一折腾，再加上之前为了救火，又是踢石头，又是泼水，冯家的院子里很有些狼藉。
　　不过刚刚，凤妧忙着假哭，邱氏忙着调解，冯大娘和冯婉忙着应付她们俩，宣袚忙着看戏，丫头仆妇侍卫们照旧做木头桩子状充当背景板，居然没有一个人想到要收拾一下。
　　没想到项锐居然一个人默默在收拾。
　　他高大健壮的身子随意弯下来，认认真真打扫、搬运、清理，将这整理工作做的居然很像那么回事儿，这实在是让人看着十分动容。
　　冯大娘大为感慨，当即就喊了起来：
　　“锐哥儿，快别弄了，且过来坐着歇歇，放着我来。我们婉丫头方才多赖你相救，若不是你，我们还不知如何是好呢。哪里还能劳烦你做这样的事。”
　　项锐笑道：“不碍事，原是我带来的酒，还是顺手收拾一下的好。”
　　他动作麻利，看着像是干过不少活儿的，这不禁让冯婉有几分疑惑。
　　显然宣袚也有同样的疑问。
　　在冯大娘和冯婉开口驱赶他之前，他已经冷笑着对项锐问出了见面之后的第二个问题：“兄台同西襄侯是何关系？”
　　‎
　　作者有话说:
　　艾玛，不容易，出差结束。开始努力更新\(^o^)/~

34 [V]
　　听得宣袚忽然问出这么一句话来，冯婉一愣。
　　原本想要阻拦的脚步也就稍微慢了那么一点儿。
　　只因，他提到的这位西襄侯，冯婉还是有那么几分印象的。
　　前世里头，这位西襄侯还是有那么一点儿戏份的。
　　但是并不是什么光辉灿烂的剧情——因为这位老爷子，命运真的是太坎坷了。
　　作为一本儿女主视角的小说，原著里对权谋政事方面的描述并不多，故此，对于这位西襄侯，也是从一种故事的角度讲述的。
　　这位侯爷祖上乃是大源朝开国皇帝的结拜兄弟，大祖皇帝亲封的异姓王，世袭罔替，可以说是无比的荣耀了。
　　原本呢，他们家的封地在西边儿，走的也是武将的老路子，世代镇守边关。
　　但是到了上一代的时候，当时的老皇帝也就是宣袚的爷爷忽然发威，把老西襄侯一家子从边关弄回京城来了。
　　说是他们家世代镇守边关，劳苦功高，应当好好封赏。然后当真噼里啪啦赏了一堆东西。
　　金银财宝、华屋美服，奴仆姬妾，不计其数。
　　特别是在城郊西边儿，专门划了一块地，给他们修了一个非常气派的庄园式侯府。
　　这个侯府庄园从外头看着，简直是比皇家别苑还要气派。
　　里面更是十分奢华。
　　所有人看了，都得说一句，皇家对西襄侯可真是好啊，送他们的西襄侯府比皇宫修的还好看呢。
　　但是聪明人一看就知道，这哪里是真对他们好呢——这分明是做了一个豪华的鸟笼子，把人一家子给囚禁起来了。
　　在西北，就算那里气候恶劣，但是好歹算是自由自在。
　　西北那些外族蛮夷，虽然凶狠，但是在西襄侯家族世代镇守奋战之下，也恐惧他们的战力，轻易不敢来犯。
　　边境和平，生活自由，这是何等幸福的日子。
　　可惜，随着老皇帝的这一纸宣召，还有这一系列的操作，这些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老皇帝花了这么多心思，下了这么大的血本，目的是什么，简直是昭然若揭的。
　　无非是玩儿的收权那一套罢了。
　　老西襄侯也是个聪明的……当时大祖皇帝的结拜兄弟可不只西襄侯一个，异姓王也封了好几个，别的不说，凑起来打一圈儿麻将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但是，这还没过三代呢，那几位王爷一个个的，就都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了……
　　所谓的“鸟兔死、走狗烹”，就是如此了。
　　不过，正所谓“五个手指头伸出来还有长短”，就算大家都是一个村的穷兄弟，那也有聪明的，有傻的。
　　创立了大源朝的那位大祖皇帝、宣家的老祖宗当然是其中最聪明的那个了。
　　而老西襄侯则是里头最有智慧的那个。
　　他早早就立下了家规，让家中的长子留在京中侯府。
　　其他的儿子，一律扔到军中历练。
　　老皇帝虽然不愿意，但是也不敢弄得太明显——有长子和侯府一家子女眷都在京中，也算是人质的意思了。
　　他其实也怕边关出事——事实上，他刚刚把老西襄侯一家子弄回京城，边关那边儿就爆发了好几场战事。
　　听说那些西北边儿荒蛮之地的蛮夷们，一听说西襄侯回京城了，简直跟过年似得，当即就决定来大源搞一票。
　　而且不只是一两个部落这么想，是几乎所有的部落都这么想。
　　没有了西襄侯在那里坐镇，边关的守将根本抵挡不住这些蛮夷族的疯狂进攻，一封封加急战报飞快地送到了京城，把老皇帝也弄得焦头烂额。
　　家中长子留在京中继承侯府和爵位，次子和其他儿子远赴边关，保家卫国，同时也在当地繁衍生息。
　　这便就是西襄侯家的家规。
　　家中的子孙都必须严格恪守，最后他们也正是靠着这个站稳了脚跟。
　　但同时也愈发让皇室恨得牙根痒痒——没有人喜欢别人比自己更聪明。
　　特别是皇家。
　　他们绝对不会容许任何人超出他们的掌控。
　　尤其是西襄侯这种又有历史沉淀，又有军权威望的家族，那简直就像是把“功高盖主”四个字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
　　再加上几个早就嫉妒西襄侯家族的小家族在皇帝耳边煽风点火，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那要爆发不过只是时间问题。
　　把他们一家子从西北弄到京城后，慢慢消磨他们的势力，下场必定跟其他几位王爷差不多了。
　　老西襄侯肯定是不会坐以待毙的。
　　那条家规，也不过就是缓兵之计。
　　他其实真的想造反。
　　而且他也的确造了。
　　上辈子冯婉进宫的时候，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可能是主角光环的原因，西襄侯被描写得这么牛逼，最后还是败在了宣袚和凤家手里。
　　也是因此，宣袚坐稳了皇位继承人的身份，没多久就继承了大统。
　　冯婉当时已经嫁给了宣袚做正妃，每日在七皇子的府上替他祈福禳灾，后来果然他得胜而归，夫妻一心，平乱有功，传为一时佳话。
　　这段历史，实在太过久远，又发生在冯婉跟宣袚新婚的时候，可以说，若不是为了在这个中间插入宣袚跟凤妧“破镜重圆”的剧情，根本就不会提到西襄侯这个人。
　　更加不要说，如此还算详尽地描写他们整个家族的血泪史了。
　　也是因此，这次重生回来，冯婉根本没有想到过这个事儿，听见项锐自报家门时也没多想，直到今日，宣袚主动问起，冯婉才恍然大悟——
　　那西襄侯家，可不就是姓项？
　　听说他家那位世子是个极其俊美的文弱少年。
　　怎么看，怎么跟眼前这位健壮挺拔的邻居壮汉不沾边儿啊……
　　也不是是个姓项的就是西襄侯家族的人吧？
　　宣袚这多疑的毛病还真的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说到这个，他是不是因为也有上辈子的记忆，所以才会盯上项锐？
　　无数疑问在冯婉的脑子中搅扰，让她有些发晕，但是宣袚却根本没有看她。
　　他全副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项锐身上——那模样简直就像是一条盯住猎物的豺狼。
　　所以说，宣袚永远都是宣袚，对于他来说，没有任何事，比争权夺利更加重要。
　　明明就是个沽名钓誉、利欲熏心的玩应儿，还搁这儿装什么一往情深。
　　冯婉愈发对这位狗前夫嗤之以鼻——看起来上辈子那个剧情的滤镜实在是太过强大了。一个这样素质的男人她都能迷恋成那样，但凡有一颗花生米呢，也不至于如此啊。
　　冯婉再次感叹了一番前世自己的眼瞎，然后瞪大眼睛开始了欢乐围观。
　　当然，对于项锐这位邻居，冯婉心中还是很有几分赞赏之意的。
　　毕竟，人家不管是啥身份，至少为人正派，没有啥毛病。
　　但若是真的跟那位西襄侯有关……
　　她决定先静观其变，若是万一项锐要吃亏了，她倒也不介意出手，帮他一个小忙，顺便解决了宣袚这个隐患。
　　让她没有想到的是，面对宣袚这么咄咄逼人的质问，项锐的反应很是平静。
　　他用着像是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着宣袚，然后道：“阁下哪位？为何要问我这个问题？”
　　宣袚一愣，他似乎有点儿忘记了是他自己先玩儿的“角色扮演”游戏——现在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康人家的亲戚，一个小纨绔，的确不够资格随便问人家问题。
　　但是这也难不住他。
　　毕竟他一向脑子灵活，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而且，对手越强，他越来劲——可以说，不是一般的精神病了。
　　熟知宣袚套路的冯婉一下子就看穿了这家伙的心思，她心中不免暗暗叹息，预感项锐这回是要摊上事儿了，看向他的目光便忍不住有些同情。
　　不料项锐正好也朝着她看过来。
　　两个人的目光正好相遇，项锐微微一愣，继而便对着冯婉微微一笑。虽然什么话都没有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竟有种心有灵犀般的默契。
　　明明还是那么一张被大胡子遮掉一半儿的脸，但是这一笑却如同春风拂面，令人沉醉，连冯婉都忍不住微微红了脸，有点儿不知道如何描述的心慌。
　　他们两人这点儿互动虽然并不明显，但是落在宣袚的眼中却是无比清晰，并且刺眼了。
　　他冷笑了一声道：“圣上已经亲口裁夺西襄侯乃是叛党。若与叛党之家有所瓜葛，难道不是人人得而诛之么？”
　　听他这么说，项锐眉头微微一皱，语气愈发冷淡：“据我所知，只是有人参了西襄侯一本说他谋逆，事实如何，尚未判决。怎么？阁下觉得自己居然能代圣上下旨，定他们是叛党？”
　　“揣测圣意”、“假传圣旨”，这两个帽子可谓是一个比一个大，宣袚却半点儿不慌张，冷笑着道：“巧言令色、混淆是非，别以为你如此做就能够蒙混过关——连参奏的事儿都这么清楚，还说不是叛党，来人啊，给我拿下！”
　　他一声令下，旁边儿那些木头桩子似的侍卫们终于动了。
　　他们齐刷刷地围了过来，正准备动手。
　　冯婉实在看不下去了。项锐却笑了：“几位这是要干什么？这位兄台，你火气这么大，可不好……不如先回去京城问问圣人的意思。我怕你真的把我这么绑回去，反倒是不好交代。”
　　他一边儿说，一边儿扔了一个东西给宣袚，宣袚一看，脸色立刻就变了。
　　他看了看项锐，又看了看冯婉，最后终于颓然垂下了头，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临走前，他恨恨瞪了项锐一眼，看着冯婉的目光却又充满了那种矛盾的深情以及势在必得的疯狂。
　　总感觉他疯得更加厉害了的亚子。
　　冯婉打了个寒颤，还没等说话，身上忽然一暖，却是项锐把他那件披风给她披上了。
　　“项兄这是？”
　　冯婉有些不解，但心中其实又有些隐约预感，正在那里斟酌着要不要问一句。项锐却已经主动道：“冯姑娘可是有什么话，想要问我？”
　　‎
　　作者有话说:
　　唏嘘，大姨妈真的太难了。滚走惹。

35 [V]
　　听得项锐忽然问出这样一句话来，冯婉有些诧异——她自觉自己跟这位邻居还没有熟悉到可以聊这种深度话题的程度。
　　而且不管怎么看，这位邻居大哥都不是那种喜欢跟人家倾诉心事的类型。
　　那么他到底为何会问出这么一句话来的，这就有点儿尴尬了。
　　面对着项锐真诚的眼睛，冯婉却有些踌躇——说好了做咸鱼，那就真是什么都不想管的。
　　这次的事儿，说到底还是因着她而起。
　　若是因此连累了这位邻居，那也很是让她过意不去的。
　　冯婉略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跟项锐好好谈一谈。
　　但是现在，显然并不是个好时机。
　　因为，她阿娘已经朝着他们走过来了。
　　之前因为邱氏带着凤妧她们离开，冯大娘还挺受打击的。毕竟这么多年来，虽然说村中也有年纪仿佛的姐妹一处说话玩耍，但是没有一个人能够像邱氏这么让她一见如故。
　　而且随着聊天的深入，她们发现彼此的共同点越来越多——简直有种“世界上的另一个我”这意思，那简直就更加让人不舍了。
　　本来可以做好姐妹的，现在因着凤妧的发疯，将这一切美好的未来都给毁了。
　　可怜那么好的妹子，连顿饭都没有吃就走了，冯大娘感觉很难过。
　　虽然知道这事儿怨不得任何人，她难免还是有些小情绪。
　　故此，便就借着准备食材的机会，回到屋内冷静了片刻——故此，她便也就错过了怼宣袚的机会。
　　因着宣袚那天晚上夜袭冯婉的“壮举”，冯大娘十分不待见他。甚至可以说是，十分厌恶。基本上到了他只要在场，冯大娘就会忍不住想要怼他这种程度。
　　因着她年轻时，因着容貌出众，又是寡妇的身份，实在很被一些登徒浪子骚扰过。
　　刚开始她实在不胜其扰，若不是因着冯婉当时年纪还小，她早就气得自尽了。
　　后来渐渐练就了一副泼辣的性子，可还是免不了被一些不要脸的占便宜。
　　故此，对于男人来说，举止轻浮是最令冯大娘厌恶的点，可以说宣袚从一开始就精准踩中了冯大娘的雷点，基本上从冯大娘那里就断绝了接近冯婉的机会。
　　若不是因着冯大娘一时间心神动摇，暂时回了房，宣袚根本没有机会赖着不走。
　　更加不要说，居然还敢出言试探项锐，跟他唇枪舌战一番了。
　　幸而项锐自己顺利解决了这件事，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将那宣袚给弄得灰溜溜地自己走掉了。
　　若是以前，冯婉可能还是会不自觉地分析这中间到底有什么内幕，是不是可以利用……但是现在，她是一点儿都不想管了。
　　只要没有惹到她，那就算是石头里忽然长出一朵花来，也引不起她任何的兴趣了。
　　重活一世，她是真的什么都不想管了。
　　奈何她越是不想掺和，事儿却越是自己找上门来。
　　她正想着怎么跟项锐说这事儿比较好，她老娘冯大娘，却在这个时候杀到了。
　　“你们俩怎么还在这里戳着？快洗洗手来吃饭了。”冯大娘从灶火旁边儿走过来，一边走一边冲着他们俩喊着。
　　见他们俩不动，有些狐疑地道：“怎么？你们俩有什么事儿要说？”
　　冯婉笑道：“没有。我们这就来。”
　　她说完，便就转身对着项锐道：“项兄不如咱们先去吃饭，若有什么话，等吃完了再聊也不迟。”
　　项锐沉默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好，如此，便就叨扰了。可惜，方才那坛子酒，浪费了。二十年的女儿红呢。”
　　一听这话，冯大娘忍不住扼腕叹息起来：“啊，二十年的女儿红都砸了？这简直是造孽啊！都怪那小丫头……真是没教养。”
　　听她又说起凤妧，评价依然还是“没教养”，冯婉心中不免又涌上了那种复杂的情绪——真不知道，若是有一天，冯大娘知道凤妧才是她的亲生女儿的时候，会是什么心情。
　　不过，她也真的没有想到，凤妧会变成这样就是了。
　　这也是件十分奇怪的事儿。
　　就算是邱氏因着爱女心切，娇惯了些，那凤家老太太总是个脑子清醒的啊。
　　她把嫡长孙女教导成这个样子，是想要用她嫁给皇帝，然后夺了宣家的天下吗？
　　这简直不符合她凤家“老祖宗”的身份，还有凤家实际掌舵人的排面儿啊。
　　冯婉百思不得其解，心中却也隐约有了种不祥的预感——总感觉最近这些事儿发生得太过蹊跷了些。
　　而且仔细想想其中多少都有些关联。
　　就好像是无形中编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将她网在其中。让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像是要故意把注意力引导到她这里一样。
　　有点儿意思。
　　冯婉陷入沉思，开始想着，若是万一她跟凤妧的身世暴露了怎么办。
　　因为按照现在这个情况看，她跟凤妧身世暴露这也是迟早的事儿。
　　总感觉有人已经掌握了这个真相，现在正像是猫捉老鼠一样，漫不经心，却又十分巧妙地引导着该发现的人发现真相。
　　那么，这个幕后黑手到底是谁呢？
　　难道是宣袚？
　　不过看他那个样子又不像。
　　凤家老太太就更加不可能了。
　　若是她知道了，就算是为了凤家的基业，她也必须遵照家规，将冯婉这个真正的凤家血脉给接回凤家，好好培养。
　　因为，不管信或是不信这种所谓的血脉论，但是历年被培养成为皇后的凤家嫡长女们，真的没有一个掉链子的。
　　哪怕是上辈子在宫中郁郁而终的那位姑母，她的言行举止、能力性格，也都无愧于一国之母的称号。
　　凤家的皇后，都是贤能之人。
　　这也是它成为传说的原因之一。
　　不管是凤家那位姑母，还是冯婉自己，在那个位置上，都是兢兢业业的。
　　可以没有自我，但是不能忘记自己是凤家的嫡长女。是凤家的颜面，是一国之母。
　　无论如何，也不能对不住天下人的期待。
　　就是这些东西，将每一代的凤家嫡长女捆绑在皇后的凤冠下，然后让她们度过堪称惨淡的一生。
　　但是也因此，皇室同世家相安无事，天下太平。
　　不过这种情况已经持续的太久了。也该是做出改变的时候了。
　　就是不知道，这一次在背后搞事的人是谁了。
　　宣袚显然是经过那一次的“昏迷”，想起了什么事儿。
　　至于他想起了多少，想到的东西，是跟她记忆中上辈子的那些事儿一样，还是另有其他的版本，目前尚未可知。
　　但是，看着宣袚那眼神多半还会再来找冯婉——那么其中的真相，应该就很快就可以水落石出了。
　　见到冯大娘越走越近，冯婉按捺住心中的思绪，招呼着项锐一起去吃饭。
　　冯大娘便也就不再追问他们俩方才说什么了。
　　但是等到项锐告罪去旁边洗手的时候，她却还是忍不住悄悄问了冯婉一句：
　　“刚刚我怎么好像看到那小流氓站在这儿？”
　　一提到宣袚，冯大娘就控制不住地又激动了起来：“他是不是又对你动手动脚了？”
　　冯婉摇了摇头：“那到没有，似乎是在跟项公子说什么事。”
　　冯大娘这才点了点头道：“那便好。”
　　但是好巧不巧项锐恰好回来落座，她便又顺口问了句：“锐哥儿，刚才那小流氓跟你说了什么？”
　　项锐垂首道：“他是同我说了几句话，但好像认错人了。”
　　冯大娘闻言，立刻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鄙视脸：“就说他也干不出什么好事儿来。他这人人品不怎么好，你可千万别着了他的道儿。”
　　冯婉见她如此，不由得哑然失笑。
　　其实，若是旁人的话，这已经算是有点儿“偏见”的意思，但是对于宣袚来说，那倒是在合适不过。
　　有的时候冯婉也不得不感叹，冯大娘看着简单直接、风风火火的，但是很多时候却意外地能够触碰到事情的真相。
　　比如宣袚。
　　比如上辈子她拼命要凤妧远离凤家。
　　其实想来，这才是真的为了凤妧好。
　　可惜不管是她，还是自己，都没有体会到此中的深意。
　　幸运的是，她还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但是凤妧……估计就算是有，现在的她已经不稀罕了吧。
　　冯大娘这顿饭做得十分丰盛，但却只有他们三个人吃，未免冷清了些。
　　幸而冯大娘自带暖场特效——如果她愿意，她甚至可以一个人撑起一台戏。
　　她一会儿说几句村中的琐事，一会儿评价一番宣袚和凤妧，感叹完了邱氏跟她自己的命运多舛，又问起了项锐的家庭情况。
　　等到冯婉听到著名的“你老家住哪里？家里有几口人？爹娘可还健在？靠做什么营生”的灵魂拷问问题的时候，就知道差不多是该散席的时候了。
　　她礼貌地打断了冯大娘的滔滔不绝，借着给项锐的兄弟们送饭菜的机会，将他从这场尴尬的意思“相亲大会”的场景中解救了出来。
　　然后就在冯大娘热情又哀怨的目光中，拉着项锐落荒而逃。
　　项锐似乎对此感觉很是新鲜，他见到冯婉这个表情，不由得莞尔：“冯姑娘跟冯大娘的感情真好。”
　　冯婉叹息道：“就是有点儿太好了……方才，让项公子见笑了。不知道项公子方才以为我有什么事儿要问？”
　　项锐苦笑道：“看起来冯姑娘是没有什么想问，倒是我想多了。”
　　这怎么感觉跟绕口令似得？弄得冯婉也笑了：“既然如此，那我还是问问吧……项公子同那位七公子可认识？”
　　‎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明天周五惹，要放假了！一定努力早点更新！

36 [V]
　　冯婉并没有问跟宣袚一样的问题——虽然说，她其实也挺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是她没有问。
　　一来，宣袚方才已经问过了，她实在不想跟他沾染上任何关系——包括问同一个问题。
　　二来，项锐的态度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
　　这个问题他不会回答。
　　至少他不会给出一个提问的人想知道的答案。
　　既然如此，那何必还要自讨没趣？
　　不如换一个角度，说不定还会有意外的收获呢。
　　故此，冯婉稍微想了想，就问出了这么一个问题。
　　果然项锐微微吃了一惊，但倒也很是痛快：“我知道他……但是不算认识。”
　　这倒也是实话。
　　所谓的认识，至少也应该是说过话吧。
　　他跟这位七皇子，应该是在十几年前远远见过几次面——宫廷之中总会有宴会之类的场合，那个时候所有的皇子都会出席，但是也不过就是在一个屋子吃饭而已。
　　所以这其实并不算认识。
　　项锐一脸正气凛然，冯婉却有点儿想笑。
　　“哦，我见他对你似乎很感兴趣，所以随便问问。”
　　“……”
　　话说到这里就好像有点儿说不下去了。
　　见到项锐的面色不太好，冯婉也觉得有些尴尬——怎么感觉，不知不觉就有点儿“逗你玩”那意思了。
　　算了算了。
　　还是溜了吧。
　　“项……”
　　“冯……”
　　没想到他们两个居然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这气氛就愈发尴尬了起来。
　　冯婉挠了挠头，终于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的笑容似乎有着奇妙的感染力，项锐愣怔了片刻，也笑了出来。
　　笑完了之后，他忽然道：“我以为你要问我跟他同样的问题。”
　　冯婉笑道：“还是不了。其实我原本连这个问题也不想问的……这些事儿离着牛家村太远了，项兄自便就是。”
　　项锐苦笑道：“原本还想着同冯姑娘长谈一番，看来是我想岔了。”
　　冯婉笑得愈发灿烂：“长谈倒是随时欢迎，只是方才那些想来是项兄私事，我还是不便多听——但，若是项兄有些其他的趣事见闻要分享，我倒是十分期待。”
　　她说得十分坦然，大大方方、坦坦荡荡，摆明了就是不想掺和什么权谋大事。
　　项锐也是在人堆里打滚了那么多年的人物，哪里还不懂她的意思。
　　故此，他也不由得放松了心情，跟着勾起了嘴角，露出了由衷的笑意：“冯姑娘真是玲珑心思，倒是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冯婉笑道：“那就什么都不必说了。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项兄好好休息。下回有机会，咱们再把酒畅谈。”
　　项锐欣然允诺，目送着冯婉转身走远，一回头就见到他那位表兄正抱着胳膊靠在一截断墙旁边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知道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了。
　　见他那表情，项锐不免就有些头痛，当即道：“你在那里多久了？”
　　表兄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笑道：“也没有多久，刚刚好把你们两位这一番‘打情骂俏’从头到尾、一点儿不差地看完了而已。”
　　项锐无奈道：“什么打情骂俏，这不过就是邻居之间普通的谈话……你不要每天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仔细舅舅捶你。”
　　一听项锐提起舅舅，这位表兄马上脸色大变——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爹，想到他老人家那张黑脸，还有那可怕的拳头，表兄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当即就歇了逗弄这个表弟的心思。
　　可惜了，那小姑娘多水灵啊。而且一看就是个聪明的，宜室宜家那种。偏偏这表弟跟个木头疙瘩一样，说不准，这么好的姑娘就是人家的了。
　　他得想个法子帮帮忙才行。
　　对于他表兄的好意，项锐一无所知，他全副的注意力，都在那件大事上。
　　故此，他也不再多说什么闲话，直接进入了正题：“既然回来了，就说说正事儿罢。京城那边儿如何了？”
　　表兄也换上了一副严肃的神情：“圣人的身子恐怕不太行了……凤家要扶老七上位。”
　　他说到这里，想到此前见到的那一幕，忍不住又有点儿牙痛：“想必你今儿也见到了，那位每日都跟在凤大姑娘还有凤家大太太身边儿献殷勤，好歹也是个皇子，居然沦落到靠女人上位，真是没眼看。”
　　项锐对此深以为然，但是他却也没有背后议论人的习惯，只叹息了一声，揭过了这一节，继续问道：“父侯怎么说？”
　　他表兄道：“姑父还是老样子，只说要你老老实实在这村里蹲着，切忌胡乱出头，不得轻举妄动。”
　　项锐一听这话，原本隐约燃起的希望之火，立刻又熄灭了。
　　即便他近来耐性好了不少，但接连收到这样的命令也不免泄气。
　　他表兄十分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行了。都知道你憋得难受，等一等罢，不差这几天了……毕竟你大哥已经出了那事儿，姑父也怕你再……”
　　他不提项锐的大哥还好，一提起他来，项锐立刻怒了。
　　只听得“咔嚓”一声，旁边儿的石头断墙又裂开了两块儿，表兄自知失言，只得轻咳了一声，道了歉，然后忙不迭地溜走了。
　　项锐的大哥，惊才绝艳的西襄侯世子，如同流星坠落在最为璀璨之时，这件事是他们一家子都不能言说的伤痛。
　　也是怪他，一时间有些没过脑子，不小心触碰到了，还是赶紧跑走，多探听点儿消息弥补好了。
　　比如那位七皇子跟那凤家的太太、姑娘那边儿，看着就似乎很有意思的样子。
　　还有，听说那位凤家的老太太，也往这边儿来了。
　　也不知道这些人来这里做什么。
　　若不是为了项锐，那就是为了其他的事儿……
　　而根据他的情报，他们还真的好似不是为了项锐来的。
　　居然还真是为了别人。
　　这个别人，就是那位邻居小姑娘了。
　　听说是会凤家独门的祈禳舞步……这就有意思了。说不定这小姑娘也有什么惊天大秘密，那么看来，这探听情报的事儿也不是那么无聊嘛。
　　他一想到这个，不免又开心起来，当即就制定了接下来的打探计划——那必须是三方同时进行。
　　反正他要脑子有脑子，要人手有人手，指望他那个脑子死板板的表弟，那是一辈子都不要想着把这些事儿弄清楚了。
　　若是这样，那他那位大表弟不是白死了？
　　宣家这皇位，坐了一百年了，也该换人了。
　　他摇摇摆摆地将接下来的事儿安排妥当，便就转身追上了宣袚一行，根本没想到接下来会见证到怎么神奇的时刻。
　　项锐对他表兄这些计划根本一无所知。
　　虽然他父侯下达的是待命的命令，但他也不能闲着。接下来，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只有冯婉，对这些风起云涌根本是毫不关心。
　　邻居似乎有什么秘密事件在筹划，那这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宣袚跟凤妧的感情进展似乎并不顺利，这也雨她无瓜……如果连她主动回避退出这场“真假千金”的游戏，他们的感情之路还会翻车，那就真的不能怪她了。
　　唯一让她有些在意的，就是宣袚从昨晚开始的那诡异的表现。
　　对此，冯婉已经最好了最坏的打算——反正就是一句话，“死不承认”就行了。
　　什么前世今生的，搞那么复杂，还不是想要借此跟凤家谈条件？
　　亏得她还以为前世里他跟凤妧是真爱呢——现在看来，似乎这爱也不怎么真啊。
　　真不愧是能够干翻百年世家凤家的皇帝，这心思真的绝了——什么真爱，真正的真爱，估计只有他自己吧。
　　把前世今生的事儿捋一捋之后，冯婉愈发觉得心如明镜。
　　她默默看了看天空，觉得上辈子真的是如梦似幻，要不是剧情搞鬼，这么简单明了的事实，她没可能到临死都没想明白。
　　行吧，现在就是要再次强行把被她放飞的剧情再拉回去的意思？
　　别以为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把凤家的人弄过来，本姑娘就会被你骗了。
　　还想玩儿强行降智那一套？
　　不好使了。
　　有本事再来啊？再来搞我啊！老娘让你知道什么叫做脸疼！
　　接连被这些莫名其妙找上门的事儿刺激，冯婉有些愤怒。
　　但发现虽然他们来势汹汹，却根本没有啥实质性的杀伤力之后，她又有些无语，可能就是因着这样，她飘了。
　　贼老天决定给她一个教训，所以立刻就安排了一个重量级的人物出场了。
　　三天之后，就在冯婉觉得这事儿已经过去，差不多彻底安全了的时候，熟悉的马车又出现在了她家门口。
　　这一次，从马车上下来的，不是凤妧，也不是邱氏，而是一个更加意想不到的人。
　　看着那人鹤发童颜、精神矍铄的模样，冯婉居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直到那人率先开口，主动招呼她的时候，冯婉才回过神来。
　　这人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高高在上、充满威仪，却又奇异地让人有种心甘情愿地想要臣服和讨好的尊贵感。
　　这人的眼神也是一如既往地慈祥而冰冷，如同没有感情的机器，永远在计算世间一切事物的价值。
　　就是这个声音、这种眼神，可以说是冯婉上辈子一生都没能摆脱的梦魇。
　　她便就这样看着冯婉，笑着问：“小姑娘，你家可是姓冯的？”
　　冯婉在这熟悉的声音和目光中如坠冰窟，几欲昏厥，但她还是成功稳住了自己，然后就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厌恶，冷冷道：“我们姓什么，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
　　作者有话说:
　　大家粽子节快乐呀。记得吃粽子！

37 [V]
　　见到冯婉居然是一副如此的态度，凤老太太一愣，但微微打量了冯婉片刻之后，她却不但没有生气，反倒露出一个堪称慈爱的微笑来：
　　“小姑娘年纪不大，火气倒是不小。怎么？我老太婆这么大年纪了，走到了你家门口来了，都不请我老太婆进门喝口水么？”
　　她一边儿说话，一边儿又露出了那种让冯婉十分熟悉又厌恶的假笑，但若是仔细看，就能见到，这笑容中似乎又隐藏着些不一样的东西。
　　只可惜，冯婉看着她的脸就觉得难受，根本懒得关注，只想着不管怎么样，赶紧把她打发走了完事儿。
　　但是还没等她开口，就听得她娘已经在院子里接话道：“婉丫头，你跟谁说话呢？是谁在外头？”
　　听到她们的说话声，冯大娘早被惊动，说话之间，也已经走出门来。
　　她今天也没有出门去绣坊上工。
　　事实上，从上次冯婉被弄去潘家镇求雨之后，冯大娘便就再也没有出去上工过了。
　　她嘴上虽然说得懒得管冯婉的事儿，表现得也一直凶巴巴的，但是其实比谁都关心冯婉。因为担心冯婉，连心爱的刺绣活计都不管了，每天就只是呆在家里守着冯婉，生怕冯婉又遇到什么事儿，身边连个人都没有。
　　这也不怪冯大娘多想，最近实在是发生了太多的事儿，特别是宣袚的出现，搞得冯大娘十分紧张，再也不肯放冯婉一个人在家了。
　　见到门口多了一个陌生的老太太，冯大娘也是十分诧异，但是她为人最是个嘴硬心软的。见到凤家老太太年纪不小，又惯会装的一副可怜模样，当即就请她进了门，端出茶水招待了起来。
　　凤家老太太十分高兴，当即就挽着冯大娘的手进了院门，冯婉对此有些无奈，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也不错。
　　凤妧跟邱氏都已经知道了她这地方，这老太太要找到她也是迟早的事儿。
　　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这位老太太都是一样神通广大。
　　既然凤妧已经找来了，不管这原因是什么，这一天早晚都会来的。
　　虽然不怎么想应付，但是冯婉也不得不承认，这一天来的早比来的晚好。
　　凤家老太太这次是一个人来的。
　　当然，照旧还是带了丫头仆妇家丁小厮一大堆人。
　　但是主子就只有她一个人。
　　这也是件很反常的事儿。
　　冯婉记得，上辈子她从来不会单独出行。每次不是带着二房太太就是带着三房太太，最不济，还会把那几个堂姐妹选两个带着。
　　有段时间，她甚至还带着冯婉跟邱氏出过几次门。
　　只是因着嫌弃邱氏跟个木头人一样，冯婉那个时候刚刚回到凤家，离着她心目中嫡长孙女的水准还差着很长一截儿，故此带了两次就不想再带了。
　　那个时候，她是真的想把二房或者是三方的嫡女嫁进皇家的。
　　奈何，宫里头一个都没有看上。
　　或者说，宫里头看上的就是冯婉这个空有凤家嫡长女身份，却是在乡野之中长大的野丫头——只有什么都不懂，才更好掌控。
　　皇家忍凤家很久了。
　　已经不想再忍下去了。
　　而凤家也的确是风光太久了。凤家老太太年轻时的确是个人物，但是她也终究还是老了。
　　至于冯婉，不过就是“恰逢其时”，被推出来当做这“临别的礼物”罢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她是最完美的工具人。
　　回忆往昔，冯婉心中不免憋气，但是同时也冷静了下来。
　　凤家老太太看着还是过去那个凤家老太太，但是她却已经不是过去那个“真千金”了。
　　这一次的剧情偏移得实在有些厉害，且先看看这位老太太到底玩儿的是哪一套再说。
　　凤家老太太不愧是人精堆里打过滚的，三言两语，眼看就要获得冯大娘的好感，冯婉却在这个时候不失时机地插了句话：
　　“不知道这位老夫人，跟凤家是何关系？”
　　这句话可谓语出惊人。
　　不过冯婉完全无视了凤家老太太玩味的表情，但见到冯大娘疑问的眼神，少不得单独对着她解释了一句：
　　“阿娘方才可能没注意到，这位老夫人坐的马车，跟那日凤家姨妈坐的样式一样……想来就是凤家的老夫人了罢。”
　　冯大娘这才恍然，看着凤家老太太的表情就不免有了些防备——之前邱氏虽然没有跟冯大娘描述她那位姑母长得是何模样，但是看这老太太的年纪和气度，最重要的是冲着她主动上门儿的这事儿就也不难猜出她的身份了。
　　而且这老太太也并没有拒绝冯婉刚刚那句大胆的猜想，也就是说她的确就是邱氏的姑母兼婆婆了。
　　冯大娘一向是个爱憎分明的人。
　　她虽然厌恶凤妧，但是对邱氏倒是真的一见如故、很快就情同姐妹了的。
　　所以对着这个她想象之中每日折磨邱氏的“恶婆婆”就不免带着几分偏见，原本热情的表情，很快就冷淡了下来，也同凤妧之前一样，冷冷道：
　　“原来是凤家的老夫人啊。不知道来我家有何贵干？”
　　凤家老太太对此倒是不以为意，她看着冯婉，目光中竟似带上了几丝赞许之色，口中也并不吝啬赞美之词：
　　“小姑娘这脑子转得可真快，眼力也好……真得跟老大家的说的一样，有几分老大的模样。”
　　凤家老太太这么一说，冯大娘立刻不乐意了，当即冷笑道：“老太太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家的闺女，怎么会像你们家的人？”
　　冯大娘性子有些急，看着有几分急赤白脸的意思，凤家老太太却还是那么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别的不说，就这一点，就让人忍不住憋气——明明找事儿的是他们，现在看着倒好像是她们没理了。
　　这可真是要命。
　　凤家老太太借着冯大娘发飙的机会，又开始装起可怜来。
　　“对不住啊他冯家姨母，我老太婆年纪大了，当年白发人送黑发人，几乎没跟着我们家老大一块儿走。见到你们家这位千金，实在是面善，一看就喜欢，不知怎么就想起我那没福的老大……你看，能不能可怜可怜我老太婆，叫令千金陪着我老婆子略住几日？”
　　凤家老太太这话一说，冯婉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想法了。
　　合着，这说了半天还是想要把她弄回凤家去啊。
　　而且连个好点儿的借口都不肯想，用的什么像死去的凤家大爷这种理由……
　　虽然说女儿肖父，但是冯婉感觉，凭借她上辈子的经历来看，根本没有这么一个设定——至少她不怎么像。
　　反倒是凤妧，在凤家的时候，倒是被说过像死去的凤家大爷。
　　到了冯家又被街坊四邻包括冯大娘本人认证说像冯家老爷。
　　所以说，这种设定，只有在相关人员是主角的时候才会发挥作用。
　　在她这里就只有利用……
　　就靠着这么一句话，就想着把她弄走，还真是想的美。
　　不要说冯婉了。便就是冯大娘，也是第一个不答应的。
　　之前冯婉直接戳穿了凤家老太太身份的时候，冯大娘就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这会儿更是直接爆了。
　　她直接站起身来，对着凤家老太太道：“看在老太太你年纪不小了的份上，我们就不跟你计较了。但我们家也实在是没这个福气容你们了……还是请自便吧。”
　　她都已经说得这么直白了，凤家老太太却还是一点儿都不生气，只是不慌不忙地将手里的茶喝了一口，这才叹息道：
　　“原是我老婆子不会说话，冯家姨妈你别放在心上……但跟你说句真心话，今儿令千金，我们是无论如何都要带走的。”
　　见这老太太翻来覆去只说这么几句话，并没有什么新鲜、有效的招式可以用，冯婉也懒得再跟这老太婆纠缠，直接站起来道：
　　“对不住了老太太，您还是先请回去吧。我阿娘身子骨不太好，受不得这些刺激，恕不能奉陪了，实在见谅。”
　　没想到就是这个时候，忽然从凤家老太太身后窜出两个高大的仆妇，上来就要来抓冯婉。
　　冯大娘急了，正想着说话，却被两个婆子按住了。
　　冯婉一惊，忙想出声安抚，却已经被那两个仆妇按住，直接用一块布巾塞住了嘴，看起来竟然是想硬来？
　　正是一片混乱的时刻，凤家老太太却还在旁若无人地细细看她——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看，目光竟似如刀锋一般锋利，像是要把冯婉给当场肢解了。
　　就在冯婉以为她是不是得了失心疯，考虑要不要同归于尽的时候，她却忽然直起了身子，叹了口气道：“真是越看越像……来人！把她这身儿衣裳都给我脱了。”
　　‎

38 [V]
　　眼见着冯婉真的要被这几个老嬷嬷当场扒了衣服，冯大娘不干了，当即死命挣脱开了按着她的那两个健壮仆妇的钳制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来人啊！救命啊！光天化日之下，竟如此欺负我们孤儿寡母！简直没王法啦！”
　　她嗓门儿本来就大，又是情急之下死命呼喊，这声音当然就很有杀伤力。
　　可惜她很快就被那两个健壮仆妇重新按住，再也发不出声音。
　　她气极，偏偏却挣脱不得，只得一边儿继续挣扎，一边儿看着冯婉，目光中又是焦急，又是心疼，生生把自己搞得目眦欲裂，一双眼睛几乎要滴出血来。
　　冯婉见她如此，又是心疼又是感动，有心想要安抚她，却因着自己也被几个老嬷嬷抓着、嘴里又被塞了布团儿，根本动不了也开不了口。
　　她心中焦急，面上却丝毫不显，既不乱挣扎也没有半丝慌乱紧张，只默默在脑中飞速计算到底要用什么办法才能够摆脱如今的状况。
　　说实话，她万万没想到，这位凤家的老太太居然忽然来了这么一手。
　　毕竟上辈子，冯婉也算是跟这位老祖母打了好多年的交道，自认为还是比较了解她的个性的。
　　简单概括的话，这位老太太可以说是那种典型的封建家族的大家长——什么都要说了算的那种。
　　但是，同时，她也是十分典型的那种大家族女主人的品格儿。
　　不论什么时候，说话做事都十分得体，哪怕是发怒、悲恸，也都绝对不会失了仪态。
　　不管什么时候见到她，她永远都是收拾得整洁光鲜、连头发丝儿都妥帖完美的模样。一辈子爱美爱笑，哪怕到了八十岁，也是最好看的老太太。
　　当然，她做任何事，也都要得体漂亮。像是这种不分青红皂白直接来硬的情况，那是绝对不会有的。因着她一贯认为，动不动就动手实在是太跌份了。
　　前世里头，冯婉被确定为送进宫中的凤家女人选后，就被这位老太太带在身边儿亲自教养，也算是见到过她不少杀伐果决的手段。
　　可是没有一次像是今天这样简单粗暴的。
　　故此，一开始，冯婉根本就没有什么心理准备。
　　直到情势急转直下，她跟冯大娘两母女在瞬间被控制住，她这才反应过来，这位老太太居然还有这样的手段。
　　不知道是这辈子的剧情变了，还是老太太本来就有这一面，只是上辈子没有在冯婉面前使出来。总之，这事儿很是打了冯婉一个措手不及。
　　然而即便如此，冯婉却也并不打算坐以待毙。
　　她沉思了片刻，已经有了想法。
　　正打算付诸行动，刚一抬头，就见到凤家老太太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好像早就等着她行动一样。
　　冯婉心中一下子就有些不舒服，但是看着冯大娘那濒临崩溃的样子，却也实在拖延不得了。
　　故此她干脆直接盯住了这凤家的老太太，目光冰冷，毫不退缩，颇有些用眼神杀死她的意思。
　　这毫无疑问是个心理战术。
　　也是目前最快能够打开僵局的法子。
　　因着她确定这凤家老太太不会让她真的出事，一定会主动开口，诉说来历的。
　　而且时间不会拖太久。
　　她其实已经猜出了这位老太太必定是为了什么目的才登门的。
　　而能够让她不顾身份脸面，直接作出这种强硬行为的，显然肯定是跟凤家的前程有关系了。
　　说的再具体一点儿，应该是跟这次宫中的小选有关系。
　　因着这个时间点，真是的是太凑巧了。
　　宫中的小选，凤家女历来是不会落选的。
　　除非有特殊情况。
　　想到凤妧那个样子，冯婉倒是觉得若是她的话，落选也不难想象——可以说，这姑娘可以算是历年来最不像是凤家女的凤家女了。
　　虽然可能皇子们喜欢，但是整个皇室都不会同意这样的女子做太子妃、甚至是皇后的。
　　这也是，到了最后，即便宣袚爱凤妧如狂，也没有让她做皇后的原因——要母仪天下，光有真爱是不行的，也得看她配不配得上那个位置。
　　想到这个，冯婉倒是觉得，就算宣袚真的渣，但是也的确是个拎得清的——虽然说小事儿上做的不怎么地道，但是这种涉及到江山社稷的大事儿上，还是没有完全脑子发昏。
　　可惜，他到底是先天不足，后天也没有人好好引导，有几分聪明才智、野心抱负，也都用在了歪道上。
　　帝王之才，不能说是一点儿都没有，但是也的确有限。
　　可以说，若不是靠着凤家还有那几个老臣子们撑着，最重要的是，有这本书的男主光环罩着，他能不能坐稳这大源的江山，都是个问题。
　　但这一切，已经随着冯婉上辈子在冷宫中咽下的最后一口气而烟消云散了。
　　她本想着这辈子就咸鱼度过，但是万万没想到，就算是躲到了这里，还是会被找到。
　　而且，因着身份地位的差异，居然会被这么对待，那还真是有点儿触碰到了她的底线了。
　　如同沉睡的狮子忽然苏醒。她睁大了眼睛，直接同凤家老太太对视。气场全开，几乎让凤家老太太当场失态——因为实在是太像了。
　　这样的模样举止，同凤家的大爷、她的长子少年时几乎一模一样。
　　这样的眼神，却似比她那温和儒雅的长子更加强悍——这才是她需要的“凤家女”的最佳人选。
　　至于妧儿……想到那位宝贝孙女的性子，凤家老太太就不免一阵头痛。
　　她那样入宫自己怎么放心。
　　将凤家的前途交给她那样的小丫头，实在是太勉强了。
　　若不是……
　　想到当年的事，凤家老太太心中一沉，然后就强迫自己将心思转回到眼前来。
　　这丫头虽然长在乡野之家，但是性子却是意外地合她的胃口。
　　只是未免太过野性难驯，总是要她吃点儿苦头才好。
　　想到这里，凤家老太太直接让那几个嬷嬷动手，继续脱冯婉的衣服——若是凤家女，身上必定会有凤家的印记。
　　虽然这种可能性很小，但是若是真的有，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就算是没有，她也有法子让这丫头就范——她若是想要做成的事，至今还没有做不成的。
　　既然会跳凤家的凤凰步，那不如就来凤家同妧儿做个伴也好。两个人一起入宫，那就万无一失了。
　　凤家老太太打定了主意就要给冯婉一个下马威——她想的也挺合理，就算是冯婉再厉害，她也不过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被这么多人当众扒了衣裳，肯定羞愧难当。
　　这个时候，再说上几句好话，自然就将她收服了——穷乡僻壤长大的姑娘，再能耐能能耐到哪里去，不过就是虚张声势罢了。自己有的是手段可以收服她。
　　凤家老太太想得挺好，不过没有想到现实却狠狠打了她的脸。
　　那几个嬷嬷听了她的命令，当即又来扒冯婉的衣服。
　　却见冯婉既不挣扎也不反抗，任由她们上下其手，脸上甚至还带着轻蔑的微笑。
　　几个老嬷嬷面面相觑，不知为什么，居然有些不敢动手。
　　奈何凤家老太太在旁边儿气急败坏地催促，她们再心里发毛也只能照办。
　　两个嬷嬷鼓足勇气上前小心翼翼地脱下了冯婉的外衫。正想着细看她身上有没有印记，却不料忽然膝盖一疼，“哎哟”、“哎哟”两声，跪倒在了地上。
　　剩下的两个嬷嬷忙要上前搀扶，却也一样中了招。
　　不但如此，其他人也全都一样。
　　片刻之后，地上就躺满了凤家的丫头婆子。虽然没有伤亡，但是却都躺着痛苦叫唤，一个个地全都爬不起来了。
　　凤家老太太大惊，吓得后退了几步，连声喊道：“什么人，居然敢对凤家出手？”
　　冯婉却趁机恢复了自由，赶忙跑过去把冯大娘扶起来，一边儿说“没事”，一边儿由着她上上下下打量，很有些劫后余生的意思。
　　另一边儿凤家老太太又惊又气，却还是硬撑着在那里对着那“看不见的敌人”叫板。却不料，那躲在暗中的人，却并没有现身跟她见面的意思。
　　凤家老太太大怒，在地上来回走了两步之后，就忽然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竹筒样的东西。
　　冯婉一看，心里立刻就有点儿着急——即便隔了这么多年，她也一眼就认出来这东西是凤家的专属信号弹。
　　传闻中可以调动皇家暗卫的东西。
　　上辈子冯婉做凤家嫡长女那么多年，也就见过这东西一次。
　　那唯一的一次，是邱氏放的。
　　为的，是救凤妧。
　　这一次，却是凤家老太太拿出来，看样子是为了自救？
　　真是强中更有强中手，您老来硬的，还有人比您老更硬啊。
　　早在那几个嬷嬷倒下，自己却毫发无伤的时候，冯婉就已经猜到了对方是谁。
　　她看了看旁边倒塌的围墙，还有一片安静的隔壁邻居大院，什么话都没有说，由得凤家老太太独自在那里发疯。
　　直到这老太太居然一下子拿出了这个凤家专属的求救信号弹，她这才上前，握住她的手道：“老太太您仔细点儿，别摔着。”
　　她一边儿说，一边儿将那信号弹夺了过来，顺手扔进了旁边儿的水流中，看着它直接沉下去流走，这才放心了。
　　凤老太太大骇，偏偏身边儿的丫头婆子们都失去了战斗力，她自己一个老太太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颤颤巍巍地指着冯婉，哆哆嗦嗦地道：“你……你……”
　　冯婉见她很有种一口气上不来的意思，心中愈发无语。
　　她虽然对这老太太厌恶至极，却也不想让她在自己家门口出事儿——那可就真的无法收场了。
　　故此，她直接转过身，对着离着她们最近的两个老嬷嬷道：“没看到你们家老太太身子不爽利，还不快起来，扶着她走人？”
　　那两个老嬷嬷本来伤得就不重，纯粹是因为事发突然，被吓得手趴脚软，躺在地上不敢起来而已。
　　其余几个人也是一样。
　　因着躲在暗处动手那个人，根本就没有用什么过分暴力的手段。
　　冯婉虽然没有什么高强的武艺，但是上辈子好歹也是练过几天基本功，眼力还是不错的。
　　她一早就看出那些“暗器”不过就是几块石子，显然她的那位惯常喜欢见义勇为的邻居并没有想要伤人。
　　只不过，往常他都是出来真刀实枪地跟人正面刚，这次他却不知道为什么连脸都不露，倒是有些蹊跷。
　　但不管怎样，这次还是人家救了她，这声谢总是要道的。
　　冯婉目送着那一群丫头婆子簇拥着惊魂未定的凤家老太太走远，直到人都看不到了，这才转身对着隔壁围墙道：
　　“人都走了！可以出来了。”
　　她原本想着好好感谢一下邻居家这位壮汉大哥，没想到一转身，看清楚眼前人的模样时，却不由得愣住了。
　　‎
　　作者有话说:
　　大家端午节安康\(^o^)/~
　　过节了，咸鱼鱼要不要挑战一下双更啊……试试！如果没做到！就当我什么都没说\(^o^)/~（位）

39 [V]
　　让冯婉无比诧异的是，伴随着她这一句话落地，出现在她的眼前的，除了她那位猛男邻居项锐之外，居然还有另外一个人。
　　这熟悉的黑衣，熟悉的一脸欠揍的表情，赫然正是那天晚上冯婉去隔壁送粥时差点儿“误杀”了她的那个黑衣护卫——哦，似乎不是护卫，项锐亲口说了是他的表兄来着。
　　冯婉回忆着当天的情景，脖子间似乎又隐约传来了这位表兄当时抵着她的那把匕首冰凉的触感。
　　简直可怕。
　　冯婉一边儿努力催眠自己忘记当时那一瞬间的惊惧感，一边儿勉强扯出了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原来表公子也在。”
　　冯婉这话一说，那位表兄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赶紧干咳了一声，抱拳施礼道：“美……咳咳……姑娘客气了，在下姓薛名峦，是项二的表兄，在家中行八，姑娘叫我薛峦，或是老八都行。”
　　他的语速又快又急，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本身性格便是如此，或者是两者兼而有之。
　　如此噼里啪啦说完之后，见到冯婉没有反应，旁边儿的项锐又是一脸头痛的表情，这位薛表兄瞬间就有些尴尬。
　　冯婉见状，不由得莞尔，当即也学着他的模样抱了抱拳，回礼道：“原来是薛八哥，在下冯婉，幸会幸会。”
　　她虽然说并不是什么江湖中人，但是好歹也是练过几天的，故此这抱拳礼也算是行得很是标准，薛峦一见就乐了，整个当即就放松了下来，大大咧咧地道：
　　“哟，没想到冯家妹子也是同道中人……瞧妹子这通身的气派，倒也真的有点儿巾帼不让须眉的意思。不知道可曾学过功夫？师承哪位高手？”
　　啊这……就有点儿超过了。
　　毕竟咱也就是只会皮毛罢了。
　　而且还是上辈子的事儿……江湖人可真是不敢当。
　　甚至连说都不能说自己会……要不然根本解释不清楚啊。
　　冯婉微笑着连连摇头，这位薛家表兄却愈发兴奋，居然想着直接上前来攀谈。
　　奈何他刚刚一迈步，就被项锐拦住了——冯婉也没看清他是怎么动手的，反正只听得那薛家表兄“哎哟”了一声，就后退了好几步，龇牙咧嘴地对着他道：
　　“项子锋，你过分了啊！好端端地怎么又打我？”
　　项锐冷笑道：“你看看你都说得什么浑话……冯姑娘是读书人，你可别把江湖草莽那套拿来冒犯人家。”
　　冯婉忙道：“项兄言重了，我哪里算是什么读书人，不过就是自己在家看了几本儿书，些许认得几个字罢了。再说了，薛八哥也没说什么，哪里就说得上是冒犯了呢。”
　　她一边儿说，一边儿感觉朝着他们俩走近了几步，想着劝劝架，毕竟她过来是想着道谢的，可不是想要他们俩继续打架的。
　　没想到走近了一看，差点儿当场就笑出声来。
　　原来他们俩的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已经挂了彩——项锐的眼角有块明显的淤青，那位薛家表兄的脸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很是伤痕累累。
　　他们俩的衣服上也有着不少灰土，看上去就好像是他们两个刚刚打了一架似得。
　　刚刚冯婉距离他们俩站的地方有点儿远，加上被那些东倒西歪的围墙石头干扰了视线，故此冯婉一开始没有注意到他们俩这种情况。
　　现在看到了，她不免有些诧异，看着他们俩别别扭扭的表情又有点儿想笑，终于还是忍不住主动开口问道：“两位这是……”
　　项锐似乎很是生气，那位薛家表哥却还是笑嘻嘻地：“没事没事，不小心撞到了而已。”
　　他还想说点儿什么，却被项锐直接一脚打发走了。
　　冯婉一惊，却只听见这位薛家表兄远远的夸张惨叫，还有依稀的告别声，想来是另外有什么事儿要办，故意做出这么一副样子离开而已。
　　她越想越觉得好笑，不觉又有些莞尔，对着一脸懊恼尴尬的项锐笑道：“令表兄真是个有趣的人。”
　　项锐叹息道：“让冯姑娘见笑了。方才……是我们僭越了。还请冯姑娘不要见怪。”
　　他忽然说这话有几分奇怪，但是冯婉却很快就明白了过来。
　　“所以方才出手的不是项兄？”
　　冯婉沉思了片刻，还是觉得应该借此机会跟项锐把事情问清楚。
　　项锐苦笑道：“是，也不是。”
　　跟着，他就将事情的经过对冯婉讲了一遍。
　　原来一开始是他那位表兄薛峦发现冯家来了人，还是凤家的人的。
　　当时项锐原本是在后院忙活别的事儿，并没有注意到冯家的情况。薛峦便自己蹲在围墙边儿观察——他可以说是从头到尾看到了凤家老太太跟冯婉的交锋。
　　当然也看到了她们居然光天化日之下就要扒冯婉的衣服……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项锐因着半天没见到薛峦，自己找过来了。
　　见此情景，项锐又惊又怒，当即便就要“拔刀相助”，没成想却被薛峦拦住了。
　　“你疯了？那可是凤家老太太……你不会以为，她认不出咱们俩罢。”薛峦一脸担忧，觉得自家这表弟可能脑子坏了，怎么忽然就分不清轻重缓急了。
　　“那总不能任由她对冯大娘、冯姑娘下手罢？”
　　项锐见到冯大娘被按住，冯婉甚至被她们用布团塞住了嘴巴，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这怎么看怎么像是要严刑逼供或是虐打之类的。
　　以他们现在这情况，身份曝光固然不好，但是也不能因此就“见死不救”啊。
　　偏偏他越是着急，薛峦越是不放手。
　　两个人因此就打了起来。
　　幸而他们两个身手都不错，离着又实在太远，这才没有引起凤家老太太一行人的注意。
　　当然，其实也是因为，这群人主要是丫头仆妇，她们的功夫实在不怎么样，根本发现不了项锐他们俩而已。
　　总之，在他们俩出手拯救冯婉之前，自己已经先打了一架，看他们脸上的伤痕分布，似乎是项锐更胜一筹的样子。
　　但是薛峦也不是个吃素的，项锐很多伤都在身上暗处——他们俩几乎是从小打到大，根本没有什么礼让留手的说法，这么打下来，自然也是谁都没有占便宜。
　　打了一架之后，人还是得救的。
　　真的看着一个小姑娘在他们眼前被欺负而不出手，这种事儿连薛峦都做不出来。
　　痛快打了一架之后，两个人冷静多了。于是这才用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他们俩人不露面，只用几枚石子救人。
　　薛峦很早就混迹江湖里，对于这种手段十分熟悉，“暗算”起人来，毫无心理压力。
　　项锐这边儿就有点儿难受了。他从来都是喜欢用正面刚的方法做事，这辈子都没有像是今天这样“藏头藏尾”这么憋屈过。
　　这事儿实在是有些违背他的本性，故此他有些不太好意思说。
　　但是冯婉既然问起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说了——当然中间有些细节还是被他稍微隐去了一些，并不影响事情的真相，只是因为如实说了有点儿太丢脸而已。
　　只是他不说，冯婉也一样能够猜到。
　　听着项锐的描述，冯婉早已经还原了当时的细节——想到这俩人居然还为了这个打架，她愈发想笑，但是想到这也是人家为了救她惹出来的事儿，好歹还是忍住了。
　　这表兄弟两人，真是一个比一个有意思，虽然说身世神秘，却也都是性情中人，不知道比那些凤家还有皇家那些“最熟悉的陌生人”可爱多少倍。
　　她一边儿微微笑着，一边儿耐心听项锐解释，等到他说完了之后，立刻郑重其事地道谢，然后就转身准备回去。
　　不想，刚一转身，就听得项锐在她身后道：“冯姑娘……凤家的人，没有看着那么简单，你且要自己小心。”
　　冯婉回头一笑：“多谢项兄，若是万一再有这种事儿，恐怕还是要劳烦项兄‘拔刀相助’了。”
　　项锐被她的笑容感染，不免也露出一个微笑：“这个自然。但凡有用的着我们的地方，冯姑娘尽管招呼便是。”
　　冯婉笑着又道了谢，这才转身回到了自家的院子。
　　她娘冯大娘还等着她安抚呢，她可没有那么多时间再跟他们闲聊了。
　　冯大娘刚刚一直处于极具惊恐愤怒之中，等冯婉将凤家老太太打发走了之后，她忽然从那种紧张的气氛中放松了下来，便有些手脚发软，怎么都站不起来，此刻还坐在院中的石头凳子上休息。
　　她看着冯婉直接去了隔壁，半晌才回来，也猜到了方才帮助她们的是谁。有心想去当面道谢，奈何自己惊魂未定，实在没有力气起身，也只能坐在原地等着冯婉回来了。
　　此刻见到冯婉回来，冯大娘也终于缓过来了一些，这才主动开口问道：“方才是锐哥儿帮的忙？”
　　冯婉点了点头，说着话，已经走过来将她扶起来，往屋里走去。
　　冯大娘这次真的被吓得有点儿严重，她靠在冯婉身上半天没有说话，似乎在盘算着什么事儿。
　　冯婉见她除了精神有些萎靡之外，其他地方并没有什么异常，便也就没有太在意，直接将她扶进了屋里，让她在炕上略躺一躺，自己就到外头煮粥去了。
　　虽然说被凤家老太太这么闹腾了一场，很是倒胃口，但是饭还是得吃的。
　　看冯大娘这样子是做不了饭了，果然还是只有她来了。
　　恰好煮粥这事儿，她也会，那不如也煮个粥好了。
　　没想到她刚刚生好火，煮了水，米还没下锅，冯大娘就“蹬蹬蹬”地从屋里趿拉着鞋出来了。
　　一见到冯婉，冯大娘就劈头盖脸地扔出来一句话来：
　　“婉丫头，我想到了！那老太太她们家势大，今儿幸好有锐哥儿在，咱们才脱了身。若是她们硬要你过去，以后再来可怎么是好。如今之计，只有这个法子才能保咱们母女平安了。”
　　冯婉被冯大娘这忽然袭击给吓了一跳，忙起身扶住她，生怕她又摔倒了。等扶着她站稳了之后，她这才开口问了句：“是什么法子？”
　　冯大娘看着她，忽然露出一个堪称可怕的慈爱笑容来：“就是……你干脆直接嫁给锐哥儿不就好了？”
　　‎
　　作者有话说:
　　小修一下。
　　双更失败，等待下一个周末，呜呜呜\(^o^)/~
　　系统提示：好消息，您的丈母娘送出了一记助攻……祝你好运！

40 [V]
　　啊这……
　　“不是吧阿娘？你这话……是认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比真金还真。”
　　冯婉险些被冯大娘这话给直接送走，冯大娘却一脸兴奋地继续跟她商量起“嫁给项锐”这件事的可行性来。
　　无非就是项锐此人，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好人。
　　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是要说起他的优点的话那真是张口就来啊。
　　比如说他长得那真是相貌堂堂。
　　什么，你说他有大胡子？
　　那不是男人气概的体现嘛。跟那个什么登徒浪子七公子一样，小白脸儿，没有什么好心眼儿的。
　　而且如果你真的喜欢小白脸，让他把胡子剃了就好……反正看他没胡子的地方也还是挺白净的嘛。
　　再说身家，也算是不错的。能够一出手就拿了那么多银子租了隔壁房子那么久，至少不算太穷。
　　除了这两样之外，最重要的一点是，这小伙子人品好。不但三番两次拔刀相助，而且每次救人都是不骄不躁，也从不挟恩图报，这才是真正打动了冯大娘的秘密武器。
　　嫁女当嫁项子锋。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事儿就已经成了冯大娘心里的小念想。
　　过了大半辈子苦日子之后，冯大娘深深觉得，选男人这件事，不管是相貌，还是财富，那都是其次的。只要人品好，就是一切的保证。
　　像她，虽然说夫君去的早。但是他人品可是一等一的好，人缘没的说，这样让她跟冯婉就算是孤儿寡母也有邻里帮衬一二。
　　再说，虎父无犬女。夫君人品好，女儿也孝顺……她说得是有理有据，甚至主动提起了逝去多年的夫君，就为了论证项锐人品好，实在是让冯婉叹为观止。
　　但是这还没完。
　　冯大娘继续说，除了人品好，人家锐哥儿其他两样也不差。
　　冯婉听着她说得眉飞色舞、头头是道，似乎是早已经经过了深思熟虑，只等一个合适的机会说出来而已，不由得有些头大。
　　但是冯婉见冯大娘说的兴起，而且好歹也算是借着这个机会从方才那种惊魂未定的状态中彻底摆脱了出来，便也就没打断她……
　　哪怕是个幻想呢，也是个念想不是？胡思乱想也总比她一直想着刚刚那场可怕的无妄之灾好。
　　抱着这样的想法，冯婉一直耐着性子听着，好不容易等冯大娘说累了暂时停了下来，她终于找到了开口机会，便笑着道：“阿娘您说得都对，但是我有一个小小的问题。”
　　冯大娘见冯婉没反驳，还以为她也觉得项锐是个不错的成亲对象，心情未免十分高兴，此刻见她有话说，也不觉得有异，相当欢喜地道：“你说。”
　　冯婉笑得愈发灿烂，缓缓道：“您老说了这么半天，都是咱们自己的意思，人家什么情况，咱们也不知道，万一他已经有家室……”
　　“他没有。”
　　冯婉正想着直击要害，直接断了冯大娘的念想，却不料刚刚说到重点，就被人给打断了。
　　这声音挺大，而且听着十分耳熟，赫然正是之前才被项锐一脚“送走”的那位薛家表兄。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了回来，而且好死不死就站在大门口，满脸堆笑，明明已经站在那里听了半天的话，这会子却还装模作样地敲了敲门，彬彬有礼地道：
　　“冯伯母有礼、冯家妹妹有礼，小子姓薛名峦，乃是锐哥儿的表兄，方才路过时听到伯母与冯家妹妹谈论锐哥儿的事……因太高兴了些，一时忘形，失礼了，还请冯家伯母、冯家妹妹见谅。”
　　真是说得比唱的还好听，果然是个人才。
　　冯婉一边儿转头看向他，一边儿暗暗咬牙切齿，想着这人可真是会坏事儿。
　　薛峦见她这样也不着恼，反倒愈发笑得灿烂。他同项锐虽然是表兄弟，但是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长相。
　　跟项锐那种高大健美的身材不同。他要纤细瘦小很多。
　　不过瘦归瘦、矮归矮，他好歹也是练过武的，故此身形看着一点儿都不单薄。再加上他生着一张团子脸，就连生气的时候也好像是在笑着一样，故此是相当有长辈缘。
　　老实说，若不是冯婉跟他初见的时候，被他误会是什么忽然闯入的奸细，差点儿被他就地给解决掉，她一定会觉得这位老兄是个十分好相处的人。
　　奈何开局就已经见识过了他的真面目，现在再看他这种模样，感觉就十分之微妙了。
　　明明是只老虎，在这里装啥小猫咪呢。
　　这能糊弄谁啊。
　　还别说，他这一套还真的挺能糊弄人的。
　　至少糊弄起冯大娘来，是毫无难度的——不要说冯大娘了。就连冯婉都反应了一会儿，才把这个话多爱笑的阳光少年跟之前那个冷酷无情的黑衣护卫联系起来。
　　所以说，不到半盏茶的时间，这位薛家表哥跟冯大娘就相谈甚欢什么的，也不是什么太过玄幻的事件了。
　　冯婉默默坐在一旁，看着冯大娘跟薛峦两个趴在在屋子里唯一的那张八仙桌的两边儿聊得一脸开心，只觉得生无可恋。
　　这到底是什么可怕的神展开？
　　什么时候，亲事表哥都能做主了？
　　对此薛峦给出了“十分合理”的答复：
　　“锐表弟是个可怜的，娘亲早就不在了……我可怜的姑母欸，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就走了……他爹这几年身子也不太好，家里就他一个儿子，也没有个人帮他操持……”
　　她不过只是问了一句，薛峦就有现成的十句等着回她。而且，居然还有板有眼，有笑有泪……只能说，要么项锐真的是个命运多舛的可怜孩子，要么就是这位薛家表哥就是个大忽悠。
　　或者是两者兼而有之？
　　面对着薛峦的表演，冯婉有些瞠目结舌，至于冯大娘，那更是彻底被带到沟里去了。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听着薛峦讲那过去的故事，一边儿听，一边儿继续给项锐加分。
　　“锐哥儿真是不容易。”冯大娘抹着眼泪道。
　　“可不是呢，一家子两个男人，守着一份家私，就缺个知冷知热的人。”薛峦轻松接上，十分自然，并且带着微微的愁苦。
　　“婉丫头是个能干的，也会疼人，嫁过去一定能照顾好锐哥儿的。”冯大娘闻弦歌而知雅意，赶紧“毛遂自荐”。
　　薛峦一拍大腿，欣喜道：“啊呀，那感情好啊！伯母放心，若我们锐表弟真是能有这个福分能娶到冯家妹妹，那定然是当成宝贝捧在手心里宠着。我们姑父也是个好相处的，家里头人口也简单，定然不会叫冯家妹妹费半点儿心。”
　　两个人越说越起劲，刚开始，还要听一听冯婉的说法，后来根本就不理会她，只顾着两个人聊了。
　　虽然说这议亲的事儿，一般都是长辈出面，当事人是要回避的。但是冯婉觉得，冯大娘纯粹就是被薛峦给忽悠瘸了——至于薛峦，他一个舅家表哥又算项锐的哪门子长辈？
　　也就是冯大娘这种实在人才会相信他是帮项锐的爹、也就是他姑父分忧，自愿当这个中间介绍人这种鬼话的。
　　老实说，他说得话，冯婉是一个字儿都不信。
　　或者有部分真实，但是这也绝对不是全部的真相。
　　至于真相如何，那就不是她可以掺和的了。
　　虽然还不知道项锐真正的身份，但是直觉告诉她，一定不会太简单。
　　而且一定跟京城、跟皇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果说前世那么多年的努力最终给她留下了什么好处的话，那么这种对危险事物的本能警觉，算是其中之一。
　　除了在剧情的操控下无可避免地炮灰掉之外，其实所有的努力，都不会白费。
　　这么一想，心里就难免舒服了不少，感觉可以继续咸鱼下去了。
　　不过，就算如此，还是没办法解决这个尴尬的处境——你娘觉得你该嫁人，并且热心地帮你选择了成亲对象，这种情况要怎么办？
　　这可真是，千古难题啊。
　　冯婉尝试了几次，想要参与进这个话题，但是不知道是这位表兄薛峦太过舌灿莲花，还是她阿娘冯大娘太过嫁女心切，总之，她一直都没能融入进去，一来二去的，倒是感觉她才是外人，那两位是亲母子一般了。
　　原来这世上还真的有这种会说话到反客为主的类型啊。
　　冯婉默然无语，自叹弗如，干脆就出门去煮饭了。
　　反正两个当事人若是都不同意，他们两个家属聊得再开心，也是枉然。
　　嫁人是不可能嫁人的，上辈子嫁了一个还不知道厉害吗？
　　想到那位狗皇帝前夫，冯婉有一瞬间的出神。
　　倒也不是她有什么余情未了。
　　不过跟宣袚那桩亲事，好歹也是她两辈子唯一的、并且足足持续了十年的婚姻，加上初见面认识的时间，她同宣袚之间足足有十五六年的纠葛，一辈子能有几个十五六年？
　　若是说完全没有什么遗憾和不甘，那也是不可能的。
　　但是感情么？
　　那倒还是真的没有了。
　　最初因为他那惊人的美貌产生的一点儿心动，早就在他长久的冷淡中消耗殆尽。
　　这辈子回来，算起来也已经过了七八年，她却一次都没想到过他。
　　直到前几天这东西自己撞上门来，说了那么一番奇奇怪怪的话，真是……怪瘆人的。
　　得想个什么法子一劳永逸才好。
　　冯婉正在那里仔细思索，没留神手下一滑，一根带着火的木柴直直从灶膛里掉了下来。
　　眼看着就要砸到她脚上，忽然听得有人轻声道：“小心。”
　　跟着，她整个人就被扑倒在地上。
　　原本肯定是想要英雄救美的，奈何技术不过关，扑过来的角度不太行，冯婉的头一下子被重重磕在地上，心里头只想骂娘。
　　不过等她看到来人是谁的时候，就不只是想要骂娘了。
　　她直接摸起了旁边儿的一根粗壮的木柴，当做木棍挥舞了过去，成功收获了对方惊惧又压抑的尖叫：
　　“婉婉，是我啊！别打了……啊……痛痛痛……我是七郎啊！你真的一点儿都不记得我了么！”
　　‎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忽然想起来周六要考试……药丸。
　　加快进剧情，哈哈哈。狗血修罗场（不是）

41 [V]
　　“当然记得。”
　　冯婉一边儿说，一边儿继续动手，根本没有停。
　　“不但我记得，我手里头这棍子更加记得。”
　　听了冯婉这话，宣袚的表情一下子从乍然见到的狂喜变成了难过。
　　不过冯婉却并不管他，只管拿着那棍子劈头盖脸地打过去——她就不信，都这样了，这人还有脸往前凑。
　　奈何这人不知道为何忽然生出来一股子蛮力，就着方才倒地的姿势又不怕死一般地扑上来。
　　可惜这一次，他扑了个空。
　　冯婉这次有了防备，借机直接往旁边儿一躲，轻松闪避成功。
　　宣袚直接跟冯婉用来格挡的那根粗壮的木柴来了个亲密接触，他低呼了一声，连忙将那棍子扔掉。
　　原本这也是件十分简单的事儿，奈何他一边儿想要扔掉这棍子，一边儿还想去寻找冯婉的位置，继续跟她说几句“土味情话”……
　　如此一心二用，难免忙中出错，不小心就撞到了正在燃烧着的灶火。
　　好巧不巧地，之前灶中那根掉了一半儿的柴火又掉了半截出来。
　　火星飞溅，即便宣袚已经尽力躲闪，还是难免有几点火星掉落在他身上，直接将他那身料子上好的衣裳引燃了……
　　冯婉简直有些目瞪口呆，心道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难道说是老天爷也看不过眼，准备直接将这祸害给收了。
　　不过冯婉却并不想在她家里出人命——哪怕是这个挨千刀的狗皇帝前夫，要死也别死在这儿……
　　真的死在这里，那可就真的麻烦了。
　　鬼知道会惹来什么祸事。
　　所以说，宣袚此人，大约真的是个劫数。上辈子让她悲剧就算了，这辈子居然还要来惹事儿，真是不知道让人说什么好了。
　　冯婉一边儿叹气，一边儿冲到旁边儿准备拎来水桶对着他兜头泼下去，见他还站在那里跟个没头苍蝇一样浑身乱拍，无奈喊了一声：
　　“你这要拍到什么时候，直接往地上滚啊！”
　　说着话，宣袚已经被烫得惨叫了一声，直接在地上翻滚起来，加上冯婉这桶水来得及时，这才好不容易在火燃烧起来之前将它们给熄灭了。
　　这么折腾下来，宣袚整个人已经彻底没法看了。
　　头发散乱，衣衫破烂，沾满了泥土不说，还有一股子焦糊味儿，加上那一脸惊魂未定的惶恐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儿美貌祸水的样子……
　　想来他这辈子都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儿，宣袚那张漂亮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整个人尴尬得不要不要的。
　　但是冯婉却根本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思。
　　她看着宣袚，冷冷道：“这位公子，今日这事儿，虽然是赶巧了，又何尝不是天意……”
　　“正是天意，让我们重逢……婉婉，你真的，不记得我么……”都已经这样了，宣袚还是没放弃，又露出那种可怜的表情，试图引得冯婉同情怜惜。
　　一看这熟练度，肯定是没少用了。
　　就不知道是不是对宫里头那位可怜的凤家姑妈用过了。
　　想到上辈子的那些糟心事儿和这辈子可能的奇葩行为，冯婉顿时觉得一阵恶心。
　　见到宣袚又要再度凑过来，冯婉顺手又捡起了一根烧火棍——身在农家，唯一的好处就是趁手的工具随处都是，取用方便。一根棍子丢掉了，还有十根、百根棍子时刻准备着。
　　冯婉将那根又细又长的烧火棍握在手里，做出一副准备打狗的姿势，嘴里也没闲着，直截了当地道：
　　“我说这位公子啊，你我本素不相识、萍水相逢而已。我也不认识你说的什么‘婉婉’……勉强纠缠又有什么意思？这不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要烧了你了……我看你还是从哪儿来回哪儿去罢，何必在这里自讨没趣？”
　　宣袚听见她这话，脸上的表情愈发受伤，他还要再说什么，却不料这时候冯大娘和薛峦已经听见动静出来了。
　　一见到宣袚，冯大娘愈发激动。薛峦也有些紧张，而且既然冯大娘都这样了，他这个刚刚跟冯大娘培养出了忘年交情的她老人家准女婿的表兄，也必须要当仁不让、好好教训这不长眼睛的登徒子一番了。
　　眼看着一场恶战就要当场爆发，项锐却正好在这个时候走了过来。
　　见到冯家院子里的这个情况，他顿时愣住了，下意识地就转向了冯婉，关切地问道：“这是怎么了？”
　　冯婉苦笑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儿她娘冯大娘已经气鼓鼓地抢着道：“还能怎么了。这晦气的东西不知怎么又找来了。上次没把他打老实了，这次又巴巴地跑来找打了呗。”
　　正所谓“知女莫若母”，冯大娘一看场上的情况，就知道这次肯定是冯婉动的手——她手里都还拿着烧火跟呢，真是干得漂亮。
　　至于怎么还能火啊、水啊、土啊的，那就不知道了。
　　反正她一看这小子就觉得不顺眼，打得越惨越好，最好以后都不敢来才好。
　　冯大娘十分气愤，忍不住就想要跟项锐倾诉——她刚刚已经跟薛峦谈得差不多了。等过几日薛峦回到项家去跟项锐的爹通个气，冯婉跟项锐的婚事，就能够提上日程了。
　　有了这么个前提在，冯大娘看着项锐，愈发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了。
　　而且她也不自觉地将项锐当成了自己人来看了。
　　在自己人面前，她总是十分放松，并且毫不委婉的。
　　故此，她直接就对着项锐道：“锐哥儿，你且看着些，这小子不老实，可别叫我们婉丫头吃了亏去。”
　　这话一说，项锐跟宣袚的脸色都变了。
　　项锐自然是十分意外冯大娘怎么忽然说这个话，特别是他那位不太靠谱的表哥薛峦正站在薛大娘的身边儿挤眉弄眼，让他实在是心中忐忑，生怕这位表哥又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惹了什么事儿出来。
　　毕竟从小到大，这位表哥已经惹了不少的事儿了。
　　但是这次，若是把冯大娘和冯婉牵扯进来，可就是大大的不好了——他们现在是什么身份，他一直都记得很清楚。
　　自己都是惊弓之鸟、需要东躲西藏的，又怎么能去招惹无辜的平民百姓？
　　项锐一时间十分生气，瞪着薛峦的目光难免就有些吓人。
　　至于宣袚，那就是另外一种情形了。
　　他是从大风大浪中摸爬滚打出来的，这会儿又梦到了一星半点儿“前世”的记忆，正是对冯婉无比执着的时候，见到冯大娘对着项锐发出了这种过于明显的“看女婿”的信号，整个人当然就爆炸了。
　　他的女人，他的皇后，哪里能够轻易许给别人？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一届平民也能够做他的皇后，但是那神秘的梦中，他似乎是要娶了这女人才能登上皇位的。
　　他出身卑微，已经努力了这么久，眼看着离那个位置只有一步之遥了，绝对不能允许有任何闪失。
　　所以，既然这女人在梦境之中要嫁给他，那就必须要嫁给他——旁的人，哪里管他是什么身份，都不能跟他抢。
　　不过这一句话的功夫，宣袚心中已经百转千回，项锐心里也是心潮涌动，然而心直口快的冯大娘却对此一无所知，还在一脸开心地对着项锐这个“自家人”说着自家话：
　　“锐哥儿啊，等这事儿了了，把你家老爷请来家里吃顿饭。早点儿把你们的事儿定了，我这老婆子也好放心……省得那起子没脸没皮没眼色的东西天天惦记。”
　　冯大娘这话一说，无异于一石激起千层浪。
　　薛峦原本笑得挺开心，但是见到项锐的表情就直接傻了——这好像是气疯了而不是高兴疯了的表情啊，怎么他帮忙给他说合他还不满意了？
　　明明看人家姑娘的眼神都很不一样，平日里跟家里的女眷们说话也没有跟人家姑娘说的一半那么多……都这样了还在那里装，还好意思瞪我！
　　真是假正经！虚伪！
　　薛峦脾气也上来了，直接跟着项锐眼神对决，很有种用目光同归于尽的意思。
　　宣袚倒是神智清楚，只是看着项锐的目光渐渐怨毒。
　　就在冯婉以为家里马上就要变成血战现场的时候，宣袚却忽然笑了。
　　他对着已经完全弄不清楚状况，一脸茫然的冯大娘恭恭敬敬地施了个礼，彬彬有礼地道：
　　“冯家伯母，此前是我多有失礼，在此给您赔罪了……”
　　他态度大变，冯大娘一时不察，没来得及反驳，竟叫他钻了个空子，继续说了下去。
　　偏偏这宣袚不知道是不是被刺激太过，竟然一扫之前的颓靡，表情真挚，侃侃而谈起来：
　　“我不是什么登徒子，这一切都是误会。实不相瞒，我自小便有些不寻常处，有高人批过，说乃是带着前世之缘的命格，此前之所以那般失态，是因着我一眼便认出了婉婉是我前世之妻，今生是要再续前缘的，求冯家伯母垂怜晚辈一二，可万万不能将婉婉轻许他人。”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叹息道：“何况，人家还不一定领情……咱们婉婉这么好的姑娘，可不能给了那种不解风情的粗人，白瞎了她那么好不是。”
　　这宣袚本就生得一副好相貌，此刻又鸡血上头、超常发挥，简直是一个活体的人形杀器——没有人能够抗拒他这种又脆弱又真挚、又心酸又凄凉的小表情，就如同一个可怕的特异功能，在瞬间就夺走了他锁定的目标的神智。
　　上辈子，冯婉就曾经是这目标之一，深刻体会过其中的魔力与可怕之处——那简直就是降智的法宝、迷惑众生的妖术。
　　这辈子她已经完全免疫，但是显然她娘冯大娘没有。
　　她居然真的被宣袚给忽悠住了，一会儿看看宣袚，一会儿看看项锐，眼中明显流露出了动摇之意。
　　冯婉叹息了一声，暗道这都是什么破事儿啊，怎么还就要现场定亲了？
　　简直太无语了，真是叔可忍婶不可忍……她看着冯大娘马上就要沦陷，立刻准备自己出马解决这事儿。
　　不料就在此时，项锐却忽然开了口：“子不语怪力乱神。前世今生之事太过缥缈无稽，婚姻大事，岂能如此儿戏？多谢冯家伯母厚爱，小侄深感荣幸，今日便修书将此事禀明家父，事关重大，还需从长计议。”
　　这下就轮到冯婉震惊了。
　　听这话的意思，这位猛男邻居居然愿意？
　　不是吧？
　　不是这么刺激的吧？
　　狗皇帝前夫他脑子有问题的，他发疯你别陪着他一起啊喂？
　　奈何还没等她发言，就已经被她娘紧紧抱在怀中亲切爱抚——当然也可能是太高兴了随便抱抱表示兴奋。
　　总之，冯大娘根本没有给冯婉开口的机会，直接就爽快地答应了项锐——果然比起小白脸，她老人家还是更喜欢壮汉。
　　一看锐哥儿就是靠谱的，可恶，刚刚还差点儿被那小白脸给忽悠了。
　　好险好险。
　　带着些劫后余生般地庆幸，冯大娘满心欢喜地一手拉着项锐，一手拖着冯婉往屋子里走去。
　　当然还不忘回头招呼薛峦：“峦哥儿也别在那里陪着傻子发疯了，咱们进屋说话罢。”
　　眼看着自己一番卖力表演前功尽弃，宣袚眼珠子都红了。
　　他看着项锐，表情阴冷，目光像是把淬了毒的刀子。脸上虽然笑着，但是看起来却比哭还难看。
　　他就这么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对着项锐道：“真是有意思。果然是项家么？很好，我记住了。但婉婉这辈子也注定会是我的，不信咱们走着瞧……我在京城等你。”
　　‎
　　作者有话说:
　　艾玛不容易，终于赶上了！
　　他急了，他急了！马上就要打起来了（滚）

42 [V]
　　宣袚留下这句狠话就一阵风般地跑走了。
　　看那样子，可一点儿都不帅——并不像是那种放了狠话很有派头的模样，反倒有些像是丧家之犬，落荒而逃那味道。
　　他这么一搞，自己倒是脱了身，剩下冯大娘、冯婉跟她们邻居家的两位男士就不免被他弄得满头问号，面面相觑。
　　这啥情况？
　　你说的啥意思？
　　怎么每个字都能听清楚，但是组合到一起就不知道是想表达个啥？
　　其实除了冯大娘之外，至少还有两个人知道宣袚的意思。
　　一个当然是项锐本人。
　　正所谓无风不起浪，冯婉当时就站在项锐旁边儿，对他的表情那可是尽收眼底。她清楚地注意到，宣袚提到“项家”和“京城”的时候，项锐的表情有细微的波动。
　　所以说，这看着像是打哑谜的说话，肯定还是意有所指的。而且多半就是跟西襄侯的那个项家还有京城有关系。
　　毕竟，西襄侯府可就是在京郊。
　　莫非这位项兄，真的同西襄侯府有些关联。
　　另一个自然就是冯婉了。
　　毕竟上辈子冯婉嫁给他那么长的时间，不管宣袚说的再隐晦，冯婉也能猜出一二，总之，不会是什么好事儿就是了。
　　薛峦虽然看着是那样，但是既然能够做项锐的护卫，肯定也不是真的铁憨憨。
　　说来说去，他们四个人里头，只有冯大娘是真正的一无所知。
　　故此，她也就最为尴尬——还有什么比你的小伙伴们都知道问题的答案，只有你不知道更加难受的事儿呢。
　　所以，冯大娘一下子就有些不高兴起来。
　　幸好，人一多了，人才也就多。
　　这尴尬的气氛持续还不过一刹那，那位薛峦表兄已经主动开始发力，笑着道：“这位公子可真是有意思……伯母，您刚才说什么来着？要请我们吃好吃的？”
　　冯大娘原本已经被宣袚那一番令人眼花缭乱的操作吸引了注意，虽然不是很懂宣袚话中的深意，但是看着项锐的目光也难免有些探究之意——毕竟她也的确跟项锐不算太熟。
　　他家里是什么情况，也只有薛峦跟她科普了一阵子那些东西了。
　　至于这些信息到底是不是真的，她也的确无从考证。
　　这始终都是一个事儿悬在她心上，随便一挑拨，就难免有些不安。
　　但是被薛峦这么一打岔他，她就很快又忘记了这个茬儿——毕竟，不管怎样，她都还是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的。
　　锐哥儿是个好的。
　　小白脸太不靠谱了，他的话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太可信。
　　算了，不管了，还是先吃饭。
　　对于厨艺高手冯大娘来说，如果你称赞她能干，不如称赞一句她做的饭。
　　而薛峦显然深谙此道，一下子就抓住了问题的核心——总之，赞美冯大娘的厨艺，肯定不会有错。最重要的是，他从几天之前开始就一直在为了项锐和冯婉的事情来回奔波。
　　又是去盯着凤家那几位太太姑娘的动向，又是回来报信。
　　又是跟冯大娘商谈，又是跟宣袚对决……简直是忙坏了，早就饿了。
　　而且上一次他已经在项锐那里蹭过冯家的饭了。
　　虽然只是一碗粥，但是其中滋味，居然竟好似比他自己家里、甚至是侯府里头的东西好吃多了。
　　可以说，甚至能跟他小时候吃过的那宫廷御膳相媲美了。
　　那必须要继续来蹭了。
　　只要一想到有好吃的饭，薛峦整个人就兴奋起来，当即就发挥起自己“舌灿莲花”的技能，开始滔滔不绝地给冯大娘吹彩虹屁。
　　冯婉在旁边儿看着，简直有些叹为观止。
　　这位薛家表哥可真是个活跃气氛的高手——冯婉至今仍未明白为何他能够如此自由地在沙雕话唠跟冷酷杀手中切换。
　　想起初见那晚上冰冷的刀锋和比刀锋更冰冷的杀气，冯婉就忍不住暗自叹息。
　　真的，这种感觉真的是太违和了，让她真的不知道要如何面对这位表兄才好了。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这位表兄也的确拥有着可怕的说话能力。
　　当然，比起身为原书男主角的宣袚来说，可谓不值一提，但是考虑到人家是完全靠着自己的能力，而不是什么剧情的金手指，这样一下子就让人感觉无比崇高了起来。
　　冯婉带着敬畏和崇拜的心情，目送着这位薛家表哥扶着她娘进门，看着她娘去的方向，冯婉知道，这一次她娘果然是要下血本了。
　　那小厢房的小柜子里锁着的可都是些好东西，就算是她，也只能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吃上一点儿，现在这不年不节的，冯大娘居然去动用了那箱子里的东西，这就说明，项锐跟薛峦可真是深得她心了。
　　不过，对于美食，冯婉也并不排斥。
　　上辈子，她一心想着有一番作为，跟在冯大娘身边儿本就没有多久，在她是凤家女的身份曝光之后，更是直接被凤家接回去教养，从此之后，冯大娘烹制的美味，就只能在梦中相见了。
　　这回回来，别的不说，冯大娘亲手做的美食那是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的——除了最开始过了几年物资相对匮乏些的生活之外，从冯婉懂事起，家里就再也没有为温饱发过愁。
　　虽然不能大富大贵，但是温饱甚至小康还是可以维持住的，这样的生活，简直就是梦想中的生活。
　　这也是她这辈子幸福指数急剧上升的原因之一。
　　所以说，没有什么问题是吃一顿好吃的解决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吃两顿。
　　被薛峦和冯大娘的欢乐气氛感染，冯婉也加入到了他们这个寻找食材、配料，商量菜品的队伍中去了。
　　眼下这件事儿才是大事儿，先美美地吃上一顿再说。
　　至于宣袚，还有他那些弯弯绕绕，她根本懒得再去想。
　　反正按照上辈子的经验来看，这位现在还是七皇子殿下的狗前夫，没事儿都要折腾出点儿事儿来的。你若是想要预测他的行动，那简直就是无解之谜。
　　还不如等他动手了，再见招拆招的好。
　　反正，若是能够拆，自然不用怕，若是不能，就算是想要做点儿啥，也做不到。
　　冯婉对宣袚其人十分熟悉，对这本书的剧情构建出来的世界也算是有点儿了解。她打定了主意，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我以静制动……
　　总之，先暗中观察一番再说。
　　反正这里离着京城还有千里之遥，什么去京城见，简直好笑。
　　冯婉微微想了片刻，就将宣袚这事儿丢在了脑后。
　　相比这个前世的挂名夫君，她现在更加关注的是——这辈子很有可能成为她夫君的这位邻居猛男项兄。
　　毕竟，这位是她阿娘冯大娘看中的准女婿人选。
　　以她对冯大娘的了解，这事儿虽然来得突然，但也基本上就已经跟板上钉钉差不多了。
　　最要命的是，这位项兄居然也挺配合。
　　总感觉这辈子的婚姻就要用这么开玩笑一样的方式被决定了下来了。
　　简直是太可怕了。
　　得赶紧想个法子搅和了才行。
　　在电光火石之间，冯婉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接下来就是找个合适的机会实施了。
　　虽然想了不少，但是其实他们现在才刚刚从院子里走到了小厢房的门口。
　　虽然说，她们家小厢房里都是高端食材，但是他们只有四个人，那么能吃的也有限。
　　加上冯大娘跟冯婉步入小康生活也不过就是这几年的事儿，存货的丰富程度，自给自足当然没有问题。但要想豪气待客，特别是待项锐薛峦表兄弟俩这样的贵客还是有些不够看了。
　　显然冯大娘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随着愈发靠近那小厢房里存东西的小柜子，冯大娘倒是愈发有些近乡情怯的意思了。
　　等到打开了箱子，露出里面摆放得整整齐齐的香蕈、干货之类后，她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对着项锐跟薛峦道：“乡下人家，东西不多，普普通通，让你们两位见笑了。”
　　薛峦跟项锐赶紧客气了两句：“伯母您过谦了。”
　　冯婉也忙上去打了个圆场，然后大家就十分默契地开始选择食材。
　　情商高的人，总是会让人十分舒服。
　　没过一会儿，薛峦就把冯大娘逗得哈哈大笑，气氛十分轻松。而项锐也终于找到了一点儿机会，能跟冯婉单独相处——当然还是照旧“借一步”说话。
　　冯婉欣然同意，跟着他又来到了屋子外头，靠近他们两家围墙的地方，这里倒是清静好说话，视野也好，非常适合谈事儿。
　　项锐说有事找她，冯婉又何尝没有？
　　她一早就准备开始跟项锐摊牌。
　　她相信他跟自己一样，也是被迫“议婚”，只要他们俩达成统一战线，坚决不同意这门婚事，那么就算是冯大娘跟薛峦表哥说的那位项家老爷愿意，也没有用的。
　　然而遗憾的是，她根本就没有什么施展的机会。
　　倒不是她不想，而是根本就不能。
　　他们刚刚靠近那个摇摇晃晃的围墙，还没等开口，院门儿又是一响，居然是又有贵客到了。
　　‎
　　作者有话说:
　　精疲力尽，感觉考试药丸呜呜呜。

43 [V]
　　看着那带着熟悉家族徽章标志的马车，冯婉几乎笑了出来。
　　今儿到底是什么日子，怎么一个两个地都来了？
　　还真是嫌这里不够热闹啊。
　　可是不管她怎么想，人家还是来了。
　　冯婉无奈地看着那马车停在了自家门口，果然很快就见到了熟悉的身影。
　　不过让她感觉意外的是，这次来的居然只有邱氏。
　　凤家老太太跟凤妧都没来。
　　这倒是有点儿稀奇了。
　　毕竟，按照冯婉对她们的了解，这种场合她们俩肯定是要出现的啊。
　　不管是来吵架的，还是来算计她的，至少得来了才更加有效果啊。
　　这两个同时都没来，那么必定是被更加重要的事儿给牵住了。
　　但既然是对她们俩都很重要的事儿，想必对邱氏也一样重要——所以说，她们俩不来，是因为，邱氏来比她们俩更加合适，而她们俩来了反倒有反效果？
　　冯婉一边儿在心中猜测这件事的始末，一边儿还是迎了上去。
　　不知道为什么，这辈子跟邱氏不是以失散多年的亲生母女见面、相处之后，她忽然发现邱氏给她的感觉跟上辈子的时候并不太一样。
　　也可能是因着这一次邱氏最爱的凤妧还在她身边儿的缘故，这位凤家大太太，完全没有那个时候对着冯婉那样冷冰冰的。
　　现在的邱氏给人的感觉与其说是冷冰冰的，倒不如说是有点儿不善言谈的羞怯与笨拙。
　　可是一旦熟悉了之后，她就会十分热情，并且忠诚——比如她居然选择在这个时间点来冯家，可真是让人意外。
　　毕竟，她的姑母，凤家那位老太太，昨儿才被冯婉她们给气走，总不好这么快就主动上门来讨嫌吧——当然，如果是邱氏，那还真的不至于讨嫌。
　　不管是冯大娘还是冯婉，对邱氏总是会比对其他两个凤家人更有耐心、更宽容一点儿的。
　　只因只有她没有什么高高在上的架子——这几天到过冯家的三个人里头，也就是只有她最不像是凤家人了。
　　加上她也的确算是姿容出众、雍容华贵，冯大娘一看就心生好感，并且还有那种“同病相怜”的加成效果，简直就是把邱氏当成了是“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一样了。
　　事实上，她们俩也的确很是相似。
　　不管是同为寡妇的遭遇，还是对自己闺女的心意——每当看到这种情景的时候，冯婉总觉得自己这辈子的选择实在是太正确了。
　　你看，反正一开始就已经是错了，那何不就干脆将错就错。
　　就跟某位渣男最著名的语录一样：你骗了她不要紧，只要你能够保证一辈子都骗她，那么到死了她都是幸福的，这不就行了。
　　为什么一定要在中间拆穿这个谎言呢？
　　最后受伤害的，还不是女人。
　　……
　　很好，这样的话，冯婉感觉自己这次也算是“渣”了一次了。
　　但是当然是好的方面的那种，也算是善意的谎言吧。
　　反正，她原来的本意，不过只是想要是过上平静的咸鱼生活。若是因此能够跟邱氏也和平相处，那当然也再好不过了。
　　邱氏好歹也是这具身体的生身之人，如果可以的话，尽量也不要弄得太难看才好。
　　故此之前冯婉可以说是满怀欣慰地看着邱氏同冯大娘交好，原本也算是圆了她上辈子根本就不敢想象的一个梦……生母跟养母做好朋友，两个妈都是妈，她都会好好孝敬侍奉的。
　　奈何，上辈子邱氏对她冷冷冰冰，冯大娘对她避而远之，她原本以为这不过就是因为尴尬或者是避嫌。
　　谁料道，最后只有她一个人是孤家寡人。
　　邱氏对着她固然是冷冷冰冰的，但是一直悄悄关注着凤妧的状况——哪怕是凤妧都跟着冯大娘回到了村里，也是一样。
　　至于冯大娘，虽然说一向脾气暴躁，但是对着凤妧的时候，却是连一句高声的话都不敢说的——客客气气，真的是，比款待贵宾还要守礼。
　　所以啊，不管是生母还是养母，最后她们全部都爱着凤妧。
　　不过，这也难怪了。
　　谁叫人家才是主角呢。
　　身为女配，就要接受这种悲伤的命运。
　　当然，这是建立在接受这个设定的基础上的。
　　上辈子冯婉一直都被蒙在鼓里，直到死了才知道，这一切都是书中的剧情安排，而她还真的就按照剧情画好的线路按部就班地走。
　　真是……令人窒息。
　　幸好，还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这一次，她一定按照自己的心意好好度过这一生——当然也有可能半路上又被剧情裹挟，再次失败，但是不试过怎么知道不行？
　　反正，截至凤妧她们出现之前，一切都还是非常好的。
　　冯婉如愿以偿地过上了她一直想要的咸鱼生活。
　　虽然在村中生活肯定没有办法跟在凤家的时候相比——当然就更加比不上皇宫了。
　　平心而论，宣袚除了没有给她感情之外，物质生活倒是没有特意克扣。由此便就愈发显得精神上的冷淡和折磨更加难以忍受。
　　什么叫做锦衣玉食的囚徒生涯，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只要解决掉眼前这小小的麻烦，就能够重新回到过去的美好时光。
　　马车的声音虽然不大，但也是不小的动静。冯大娘闻声而来，迎面撞上了邱氏，下意识地就微笑着跟她打了个招呼，完了才想起之前发生的事儿，多少有些尴尬的意思。
　　冯婉看着邱氏，倒是没有冯大娘那种尴尬。
　　她大大方方地迎了上去，对着邱氏道：“夫人您来的正好，今儿我阿娘要施展厨艺，您可有口福了。”
　　邱氏的脸上原本有些愁云惨雾的样子，见了冯婉的笑容，听着她说了这番话，也不由得被她感染，当即也笑道：“那感情好，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直接就挽上了冯婉的胳膊，同她亲、亲。热热地向着正房走去。
　　冯婉家的这个小院子，虽然不大，但是也算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有冯大娘住的正房，是带着堂屋的。
　　堂屋并没摆放太多的杂物，故此便就宽敞亮堂。夏日里穿堂风一过，十分凉快，是个吃饭的好地方。
　　冯大娘跟冯婉，平日里就在堂屋摆桌——冯大娘虽然家境不算富裕，但是也是个有讲究和仪式感的女人。不管在哪里吃饭，都必须要摆放得整整齐齐，一桌子菜，不管是几个，都也必须要摆放得美观漂亮。
　　平日里她们母女就在堂屋里吃，若是夏日太热的时候，就在院子里吃饭。
　　今儿有客人，还是三个，在堂屋就有些摆不下，但是若是在院子里，又显得有些不够正式。
　　冯大娘便就有些踌躇，还是冯婉看出来了她的为难，当即就拍板儿决定，全都在院子里吃。
　　一来是院子里凉快，二来么，则是这些人明显非富即贵，什么宴席没有吃过？在堂屋那里，对他们来说还是太狭窄了，生怕闷到他们，还是在院子里开阔。
　　而且现在这季节也好，温度适宜，让人并不觉得寒冷，而且还有几株果树花木可以欣赏，算是很不错的意境了。
　　如果比不过富贵，那么至少还能有意境。对于这几位来说，这就比什么都强了。
　　果然，听说要在院子里的树荫里吃饭，那三位客人都十分高兴。
　　其中尤以薛峦最为高兴，但是碍于邱氏在场，他也不好太过分。
　　毕竟这位夫人，可是见过他们的。
　　万一因为表现太过高调，被注意到了就不好了。
　　收到项锐警告的目光，薛峦有些不大高兴。
　　但是这个时候又不好发作，他只能把满腔的情绪都发挥在了吃东西上，真个儿如同风卷残云一样，很快就将半桌子东西都吃下了肚。
　　再看项锐，明明他看着才是粗狂壮汉那一挂的，没想到吃饭却很是文雅秀气，就跟受过什么专业训练的贵族一样。
　　邱氏也是大家闺秀出身，自然也是十分优雅。冯大娘倒是意外地也一直很是斯文，估计是受了冯婉那个便宜死鬼老爹冯秀才的影响了。
　　所以，全桌子吃相最不斯文的，反倒是薛峦跟冯婉。
　　薛峦很有些江湖义气的意思。
　　冯婉则是有点儿故意随心所欲。
　　上辈子她当然学过一整套完美的餐桌礼仪——因着是穿越者的身份，再加上在冯大娘家的时候，她因着心疼冯婉早早就没有了父亲，并没有严格管教她吃饭的时候要怎样，故此，刚刚回到凤家的时候，冯婉很是受到了一片白眼的。
　　不过很快，她就克服了。
　　她天生就有种不服输的劲头，餐桌礼仪而已。比这再难的东西，她也不怕。
　　果然，自以为自己有着穿越女金手指，就算是运气不太好，投生到了农户人家，也能借着“真假千金”的桥段回到有钱的新家……冯婉上辈子的前半生，那过的是十分惬意的。
　　简直可以是用开挂来形容。
　　然后，等着凤妧再次出现之后，一切就朝着失控的方向发展了。
　　先是宣袚不知为何发了疯——那么冷淡的一个人，居然对着凤妧那么温柔小意，甚至都有点儿像是舔狗的范畴了。
　　然后是邱氏、凤家。
　　所有人都在瞬间被凤妧俘获，他们纷纷对她献上真心实意，在这种鲜明无比的对照组的对照之下，冯婉简直就像是一个笑话。
　　不过就算是笑话，她也努力地过完了那一生。
　　虽然结局惨淡，也算是无愧于心。
　　这一世，她只想为自己而活。
　　故此，什么餐桌礼仪，她从回来的第一天，就直接抛在了脑后——这当然是她自己以为的。
　　那么长时间的训练，早就将这些东西刻入了她的骨血之中，在不经意间就会流露出来。
　　所以，即便她再想着不顾什么形象，却还是形象非常完美。最后只有薛峦是真的快，但是冯婉不但快，而且优雅。
　　最奇妙的是，那举手投足，居然跟邱氏很有几分相似。
　　冯大娘正好坐在她们俩对面儿，见到她们俩如出一辙的动作，不免愣了愣，将这个事儿当成了个笑话一样讲了出来：
　　“锐哥儿、峦哥儿你们看，我这邱氏妹子跟婉丫头，是不是很像是母女两个？”
　　这话一说，项锐跟薛峦两个人都停下了筷子，齐齐地朝着冯婉跟邱氏看来。
　　邱氏少不得也停下来，看了看冯婉之后，也有些悚然而惊。
　　不过很快地，她就回过神来，笑着道：“若是如此，那我可就当真要把婉儿当成自己女儿了……走啊婉婉，跟我回家。”
　　‎
　　作者有话说:
　　今天考试惹，祈祷能过，呜呜呜。
　　这几章写的有点儿着急，周日考完了试，好好修一下，滚走睡惹。

44 [V]
　　听得邱氏问出这样一句话来，众人瞬间沉默了。
　　很多时候，沉默的意思，就是……不是我们有问题，而是我们觉得你有问题。
　　邱氏原本还想着继续说，见到这种情形，便也就有些尴尬地停住了话头。
　　其实这种时候，她自己打个哈哈，说是个玩笑，也就过去了。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居然没有。
　　也就是说，这是她的真心话。
　　她是真的想要让冯婉跟她回去……那么，是因为真的喜欢冯婉，还是跟凤家老太太一样为了凤妧，就很是让人深思了。
　　恐怕至少是两者兼而有之吧。
　　在座的几位，不管是什么性格，但是全部都没有哪个是傻子。
　　哪怕是最为直爽坦率的冯大娘，听了这话，心里也有些犯嘀咕——毕竟之前凤家老太太才说了这个话题。现在邱氏再提出来，不管怎么样，都还是有些敏感的。
　　邱氏人再好，那也是凤家的人。既然那位老太太都动了这个心思，那么她再说这样的话，那简直就更像是一伙的了。
　　说不定，她们本来就是一伙的。
　　至于项锐和薛峦，一个不动声色，一个笑着吃瓜。虽然也算是事不关己，但是显然两个人都也是蓄势待发——拿人家手短、吃人家嘴短。他们俩现在可都正在吃着冯大娘做的美食，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让冯婉真的被带走。
　　邱氏看着柔顺温婉，但是好歹也是凤家的大太太。
　　凤家是什么实力，他们俩实在是最清楚不过了。
　　若不是西襄侯下了死命令不准他们俩惹事，他们俩早就动手了——凤家跟皇家，没有一个好东西。
　　项锐倒是还很沉得住气，但是薛峦却显然有点儿掩饰不住自己的心情。
　　好在邱氏不是凤家老太太，她对别人的敌意远远没有好意来的敏感。
　　而且她今儿来的重点，本就是为了冯婉。注意力自然也就是都放在了冯婉和冯大娘身上，根本就无暇再管旁人了。
　　故此，薛峦这点儿小动作，根本就没有引起她的注意。倒是项锐注意到了，暗暗给他使了好几个眼色，奈何这位表兄十分固执，根本就不理会，愈发让项锐无可奈何起来。
　　冯婉看在眼中，十分想笑，但是现在这情形，肯定是不能笑的了。
　　邱氏那边儿已经开始有些不知所措，显然，她在家里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形——因为她在凤家根本不可能说这么多话。
　　“邱大木头”的诨号可不是凭空落在她头上的。
　　上辈子冯婉也算是做了她好几年的女儿，见到她的日常，也的确是话非常少的状态。
　　不但跟冯婉没有什么话说，跟凤家老太太，还有二房、三房的她的那两个弟媳妇，也都是一样——什么叫做“惜字如金”，大抵就是一天到晚，都说不了几句话吧。
　　但是在冯家就不一样了。
　　从她第一天来冯家开始，冯大娘她们俩就有说不完的话。
　　冯大娘本身就是很健谈的人，又是出了名的热心肠，重感情，她既然认可了邱氏这个人，那必定是拿邱氏当亲姐妹一样相处了。
　　这么一来，邱氏也被她带着健谈了许多。
　　一不留神，就说的多了。
　　但她一辈子人，都没有这么说过话，当然也就有些把握不好分寸，说的话有些过界了。
　　冯婉暗暗叹了口气，还是无奈地出来，笑着打圆场道：“阿娘别急，夫人定然是在开玩笑的。像是我这样的，可去不了夫人那里的高门大户，只有给阿娘不嫌弃，留我做女儿了。”
　　冯大娘会意，当即也笑着配合道：“可不是么。就你这样又凶又野的疯丫头，也就只有我不嫌弃，要做你阿娘了。”
　　冯婉跟冯大娘两人人一唱一和，拼命打圆场，邱氏哪里还看不出来。
　　她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太爱面子了。
　　冯婉和冯大娘的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她哪里还不懂她们的意思。
　　就算她有私心，但也算是带着任务来的。临行前凤家老太太的叮嘱，原本就让她有些心中不舒服，此刻都到了这种地步，正好就顺便放弃了。
　　邱氏苦笑了一声，居然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
　　一看就是藏不住事儿的人。
　　不过她既然不提这个话，冯大娘便也就又恢复了之前的热情。冯婉当然也不会主动去触这个霉头。至于项锐跟薛峦，当然也不会多事。
　　故此，这个小插曲之后，这顿饭吃的很是和平。到了最后，甚至还吃出了几分温馨的感觉。
　　因着邱氏放下了心中那件大事之后，便就全心投入到了美食中去。
　　她在凤家其实吃的都是极好的东西。但是不知道是因为心情的原因，还是单纯因为人太少不够热闹，总之，她在这里吃得要开心许多。简直有些“乐不思蜀”的意思了。
　　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无比开心。
　　吃完了之后，邱氏婉拒了冯大娘的挽留，直接登上马车走人了。真是来得快，去得更快，简直就好像是专门来吃顿饭就走了一样。
　　但是这事儿当然不可能这么简单。
　　冯大娘心中也不免忐忑，送走了邱氏之后，便就对冯婉道：“我看你这位凤家姨妈似乎不太对……还有那位老太太，她们是什么意思？看中你了，想要你过去她们家？”
　　冯婉想着，这事儿早晚得跟冯大娘说，但是要怎么说，说到什么程度，那还是需要好好考虑一番的。
　　而且现在有外人在，总不好说得太明白。
　　故此她便道：“不是什么大事儿。阿娘你且先歇歇，待我送了这两位公子出去再回来收拾。”
　　这就是要送客的意思了。
　　项锐跟薛峦也都不是不识趣儿的人，当即就站起来告辞了。
　　冯婉还是客客气气地将他们俩送出了门。当然照旧是送到了那个倒塌的围墙边儿——这个时候倒是体现出来没有修缮围墙的好处了。真是太方便了。不管从哪里都能穿过去，节约了很多时间。
　　冯婉将他们两个送到了围墙边上，礼貌地道别。刚刚想转身回去，却不防又被项锐叫住了。
　　“冯姑娘若是有什么难处，务必找我们，别的说不上，出点儿力气还是可以的。便就是不需要打架，多个人商量，也是好的。”
　　冯婉见他一脸真挚，倒也有些感动。但是这事儿，即便是他，也不能多言——毕竟，这种事情实在是有些太过匪夷所思了些。
　　而且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再说了。
　　感觉这位猛男邻居也是一堆麻烦事儿缠身的感觉。
　　别的不说，就说她那位狗皇帝前夫，既然都专程跟他放了狠话了，那就说明，很有可能，他也是京城圈子里的人。
　　若是还跟那位炮灰工具人西襄侯老大人有什么关系，那就更加要命了。
　　思前想后，冯婉还是决定委婉拒绝项锐的好意，笑着道：“多谢项兄美意。此事我心里有数，还是不用麻烦项兄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也就没有说的必要了。
　　偏偏那位薛家表兄，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插话道：“那也未必……冯家妹子你是不知道，这凤家能耐可大了，就连西……咳咳就连我姑父，跟我那位能干的大表兄都在他们手上吃过亏的，你可万万要小心才是。”
　　冯婉笑道：“那就多谢八哥关心了。我知道了，到时候若是遇到难处了，我一定厚着脸皮上门求助的。”
　　听得她这话，项锐认真道：“不必为难，只管来便是。”
　　薛峦也笑道：“正是呢，早晚都是一家人……哎呀，项二你又暗算我！你站住，今儿不打出个高下来，你就不姓项！”
　　项锐有些不堪其扰，但是对薛峦的发疯却没有任何办法。
　　因为这家伙是真的疯。
　　一言不合就直接动起手来了。
　　也不知道老实沉默的舅父跟温柔和顺的舅母到底是怎么养出薛峦这么个人物的。
　　然而感叹归感叹，既然薛峦已经动起了手，那么想要阻止他除了也跟他动手之外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而且说实话，最近薛峦办的这几件事儿，早就让项锐憋了一肚子火，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教训教训他也蛮好的。
　　薛峦见他认真，自然也是越打越来劲，项锐也只能一边儿应，付一边儿对着冯婉报以歉意的微笑。
　　薛峦却大声嚷嚷道：“没事儿的冯家妹子，我们经常这样……我不会把他打坏的，你放心便是。”
　　他一边儿嚷嚷一边儿挤眉弄眼，倒是颇有几分幼稚熊孩子的模样。
　　项锐愈发生气，下手也愈发重了。
　　冯婉站在旁边儿围观了片刻，有心想要拉架，考虑到刚刚那个尴尬的话题，最重要的是自己的那点儿实力，还是冷静了下来，果断对着他们俩告了辞，转身回到了自己家里。
　　从她出门送客，跟他们俩说话，围观打架，到回家，其实也不过只有半盏茶的时间。
　　然而就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家里头居然发生了一件大事。
　　原本应该在堂屋小憩的冯大娘，居然就这么凭空消失不见了。
　　‎
　　作者有话说:
　　考完了，我没了。呜呜呜，明天要不要挑战个双更庆祝一下（不是）。

45 [V]
　　冯婉一开始还以为是冯大娘出门了，但是还没等这念头闪过，她就发现了不对劲儿。
　　里间儿冯大娘惯常喝茶的那个杯子还在，杯子里头的那杯她亲手给冯大娘调制的养身茶还有大半杯没有喝完……
　　按照冯大娘的性子，这种要入口的东西是不可能剩下这么多的。
　　她常常说要惜福，绝对不能浪费粮食，故此，这肯定不可能是临时起意出的门。
　　再仔细看看，室内多少有些不同寻常的凌乱，好似她走得很着急，而且还很有可能不太情愿。
　　冯婉心中有些不安，仔细看了一圈儿，发现事情真的很是诡异。
　　不单只是冯大娘不见了，桌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还多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明日午后，村外二十里桃花林。”
　　冯婉一见到这个，第一反应是——哪个没脑子的来玩儿恶作剧。
　　因着正常情况下，这种小村子里，出现绑架事件的可能性是极小的。
　　特别是，她跟冯大娘她们母女这种平平无奇的村民，除了之前跟牛村长一家子有过些不愉快之外，还真的没有什么不对付的人。
　　不但没有，还有很多交情不错的乡亲。毕竟冯大娘是出了名的刀子嘴豆腐心，而冯婉还是兼职的巫医，这种情况之下，没有几个人会真的跟她们母女交恶了。
　　但是等到她看清楚那笔迹之后，就笑不出来了。
　　因着这正是那位岳嬷嬷的笔迹。
　　好歹是上辈子服侍过她的嬷嬷。最开始，因为生母邱氏嫌弃她的字不好看，这位嬷嬷当时还奉了邱氏的命令，亲自来监督过她练字来着。
　　当时她随手写的字，就是这种字体。
　　怎么说呢，这字虽然说不上好看，但是胜在端正。如果说有什么印刷体，那就是这样的了。
　　正所谓字如其人，岳嬷嬷给她的感觉也如同她的字一样，一板一眼，毫无感情。简直就是机器人一样的存在。
　　所以，一看这个字，冯婉的血压就上来了。
　　如果是她，那么这事儿还的确不是不可能。
　　毕竟这位岳嬷嬷，乃是凤家老太太亲自选出来的给凤家嫡长女的教养嬷嬷，那自然是什么都会，什么都做的好的。
　　上辈子冯婉虽然说下场凄惨，但是这位嬷嬷倒也没有明着给她使过什么绊子——至少在她还是皇后，没有被打入冷宫的时候没有。
　　在她还有利用价值的时候，不管是凤家老太太还是这位岳嬷嬷，甚至连邱氏，对她都还算好。
　　但是一切在被打入冷宫之后就结束了。
　　想到前世，冯婉心中愈发有些着急。
　　毕竟，凤家人的手段，她可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这一次的事儿，应该是十分严重，故此，才会让她们铤而走险，不惜做出绑架冯大娘的事儿来，逼迫她就范了。
　　想清楚这个之后，她反倒是冷静了下来。
　　首先当然还是要确定冯大娘是不是安全。
　　想到她们最终的目的是要逼迫她就范，那么冯大娘肯定就不可能有事——既然是绑架，人质，那就必须要活的才有用，而按照凤家老太太的性子，她一贯是喜欢用攻心术的。
　　这次出手的虽然是岳嬷嬷，但是大概率还是凤家老太太的意思。
　　至于凤妧，这几次相处下来，冯婉已经完全摸清楚了她的性格。
　　那就是一个被宠坏的小孩儿——心智都还很幼稚的那种。可以说，是完全被养废了。
　　这种绑架家人的手段，应该不是她能想出来的。甚至也基本上不会是岳嬷嬷自己的主意，那么凤家老太太到底是要玩儿什么呢，冯婉决定去会会她。
　　但是在这之前，她还有件事儿要做。
　　想到这里，她将那张信纸放在原处不动，装作没有看到的样子，转了一圈儿然后躺在床上睡了。
　　睡了半个时辰之后，她又起来，这才慢悠悠地起身，到隔壁项锐的院子去浇她那些草药。
　　她表现得如此淡定，为得就是迷惑暗中观察的人。
　　虽然说，她并没有厉害到能发现周围潜伏的盯梢的人，但是若真是凤家的人做的，那么周围肯定会有他们的埋伏。
　　凤家老太太做事，一向是滴水不漏。既然铤而走险，直接动了武力，肯定不会放任事情自由发展。
　　这老太太就喜欢一切尽在掌控的感觉。
　　那么冯婉就偏要脱离她的掌控。
　　至于怎么脱离，那当然是……反其道而行之，也做出点儿超乎常理的事儿就行了。
　　比如，常人发现自家老娘被人绑票，那当然是会十分着急，甚至崩溃。
　　而且旁边儿的邻居里又有壮汉猛男，这种时候必然就要去找人帮忙了。
　　可是冯婉偏不。
　　她表现得就好像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该干啥干啥，吃饭睡觉，浇花，发呆，反正怎么看怎么不像是老娘刚刚被绑架的模样。
　　当然，这都是做出来的假象。
　　其实她一直在等个机会，把这个消息传递给项锐。
　　因着这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测。
　　也算是一场赌\博。
　　若对手真的是凤家老太太，那么她赢的机会，就只能是还没有暴露自己所有的底牌——凤家老太太有多厉害，她上辈子已经领教过了。
　　若是让她知道自己的真实水平，那么可以说就算是冯婉，也没有把握赢。
　　好在现在凤家老太太对她是什么情况一无所知，最多把她当成一个还算聪明的农家女，那就说明情势对她十分有利。
　　可操作的空间很大。
　　就在刚刚“午睡”的时候，冯婉已经想好了一个比较完美的应对之法。
　　不过这个方法还是需要人配合才行。
　　眼下，最好的帮手，就只有项锐跟他那位不靠谱的表兄了。
　　好在，要说服这两位也并不困难。
　　唯一要担忧的，就是怎么把消息传递给他们，并且让他们保持低调了。
　　幸好，她还有草药。
　　之前，就是这玩意儿让她跟项锐多收了三五两银子，现在，又要靠着它们来完成任务传递了。
　　冯婉挎着个小竹筒，兴致勃勃地走进了项锐的院子。然后开始给那些药草们浇水，还没浇几筒，就见到薛峦笑嘻嘻地跑了出来，跟她打招呼道：“怎么了婉儿妹妹，这么快就又来了，是想我们项二了，还是想八哥我了……”
　　冯婉见他如此说，也不着恼，只笑着道：“八哥你还在乱说话，仔细项兄捶你。”
　　薛峦夸张道：“他怎么敢如此！我是他表兄。表兄也是兄长，他要尊重兄长才是。不瞒你说，他小的时候，我天天打他……欸，婉儿妹妹笑什么？”
　　冯婉愈发微笑，他还在诧异，正准备问冯婉原因，却被她随手一指身后，登时僵住，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但是冯婉却不管这一点，她笑得愈发灿烂，颇有种唯恐天下不乱的意思。
　　薛峦一边儿咬牙切齿，满脸写着“你不仗义”的控诉，一边儿还是只有硬着头皮转过了头。
　　这一看，他立刻吓得魂飞魄散，因着项锐是拎着刀子冲过来的。
　　于是薛峦直接就跑了。
　　项锐也顺利来到了冯婉身边儿，对着她客客气气地道：“表兄无状，叫冯姑娘见笑了。为表歉意，我帮冯姑娘罢。”
　　冯婉原本想要婉拒，但是显然项锐是个行动派，他直接蹲下来陪着她一起浇水，简直连拒绝都没有机会。
　　两个人于是沉默着浇完了水。
　　冯婉对着他客客气气地道了谢，然后就拎着空竹筒回了家。
　　一切都看着十分正常，让暗中盯梢的凤家护卫们十分诧异。
　　当然，接到了他们回报的凤妧也十分诧异。
　　她对着歪在榻上闭目养神的凤家老太太道：“老太太，您说，那疯丫头是不是真的有毛病？她阿娘都被人绑架了，她都不着急，还有功夫去勾引野汉……别的男人，她是不是傻？”
　　凤家老太太看了凤妧一眼，眼中流露出一丝无奈。
　　什么叫人家是不是傻，我看是你傻……果然还是被邱氏给养废了，当时就不该心软……
　　这个瞬间，凤家老太太又开始扼腕叹息，但是她还是耐着性子道：“她不是傻……相反，她倒还有点儿脑子。”
　　见凤妧还是一脸茫然，她也懒得再多说了，当即吩咐道：“去传我的话，说我前儿气着了，今儿还不见好，吹了风，身子愈发不爽利，已经去了别庄静养，叫大太太即刻启程去别庄侍疾。”
　　她话音方落，就有几个健壮的仆妇出来应声，然后飞快地消失不见，直接去传话了。
　　凤妧听了这话，却不免有些愣怔。她看了看凤家老太太，充满疑惑地道：“老太太您身子不爽利？那怎么还坐着，快躺下歇歇……还有您说的已经去别庄静养什么意思？您不是还在这儿么？”
　　凤家老太太听得她这么问，简直生生被气笑了。
　　她一边儿笑一边儿道：“你这丫头，还真是傻的可爱。这自然是计了……你娘到底怎么教的你，连这都看不出来。”
　　凤妧有些委屈，但是她也不敢违逆凤家老太太，只道：“太太说女孩子不必学那么多，每日只管开心便好。”
　　凤家老太太冷笑道：“她自己小时什么都学，把你老爷勾得魂儿都没了，求着我早早把她娶进门来，谁承想……”
　　她说到这里，看着凤妧，倒是不好继续往下说了，只轻咳了一声道：“罢了，从今儿起，你就跟着我罢。你太太是不中用了，若是想要嫁入宫里，可别再听她那套了。”
　　凤妧一脸懵懂地点了点头，由着凤家老太太给她细说明日见了冯婉要如何做，一时间竟然忘了问，为何要把邱氏支开，打发到远远的别庄去。
　　明明，她们都在这儿，等着逼迫冯家那疯丫头就范，怎么单把邱氏支走呢？
　　莫非是因着邱氏对那丫头太好了？
　　一定是这样的。
　　老太太是绝对不会有错的。错的肯定是太太。
　　即便是被邱氏掏心掏肺地养大，凤妧还是本能地选择了更能带给她利益的凤家老太太。只顾着听老太太给她灌输的“厚黑学”、“权谋术”，转眼就把养了她十几年的邱氏抛在了脑后。
　　再说冯婉这儿，度过了一个堪称悠闲平静的下午，又独自吃了晚饭之后，她继续若无其事地洗漱了躺在了床上，愈发让外头盯梢的凤家护卫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起来。
　　合着这位姑娘是真的心大啊。老娘被绑架还能睡得着，也不知道是什么铁石心肠了。
　　他们便商量着再去回报，但是盯了大半天都没有什么有用的情报，就算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凤家护卫也难免有些懈怠。
　　临近午夜，外头一片安静，值班的护卫见冯婉这屋里早早就熄了灯火，半晌没有了声音，还道她早已经睡熟，便也就稍微合了眼，想着有什么动静再起来。
　　就在这个当口儿，一个黑影如同猫儿一样轻盈灵巧地滑入了冯婉的窗子。
　　冯婉轻轻翻了个身，借着翻身的机会，拉着他滚在了床上，甚至还盖上了被子。
　　整套动作如同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自然得就像是睡眠中普普通通地翻了个身。
　　窗外的护卫猛然惊醒，看着床榻上那一团人形物体仍旧一动不动，不免放下心来。
　　就说这姑娘是睡着了吧，不过是翻个身而已，没事没事，接着打盹儿便是。
　　窗外恢复了平静，床榻之上却有些焦灼。
　　冯婉一手拉着被子，一手拉着黑衣人的衣角，有些焦急地问道：“项兄，消息探听得如何，我阿娘她现下在何处？”
　　‎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我是废物！我又没赶上！躺平。

46 [V]
　　骤然被冯婉拉住，项锐在一瞬间绷紧了身体。
　　自幼习武、常年行伍生活早就让他练就了非同一般的反应能力。以至于他在第一时间差点儿动手。
　　当然，最后关头他还是停了下来。
　　如果对手无寸铁的姑娘动手，那真是一世英名都毁于一旦了。
　　也亏得他的反应能力还不错，在那一个瞬间，完成了准备动手到硬生生停下手的全过程，实在是有点儿刺激。
　　也是因着这么一折腾，他错过了挣脱的时间，居然就这么被冯婉拉着一起倒在了床榻之上，甚至还蒙上了被子……
　　自从懂事以来，他从未同任何人这么近过。
　　更加不要说是这么一个妙龄的姑娘。
　　一时间他窘迫得不知道如何是好，好在这种尴尬根本就没有持续多久，就被冯婉的问话给打破了。
　　“项兄，消息探听得如何，我阿娘她现下在何处？”
　　听得冯婉问出这么一句话来，项锐也立刻恢复了清醒。
　　人命关天，现在可不是讲究这些世俗虚礼的时候，还是先说正事要紧。
　　心念转动之间，他强行压制住心中那点儿奇怪的感觉，沉声道：“冯姑娘不必担忧，冯家伯母并无什么危险，她现下同凤家那位夫人在一起。”
　　“什么？你是说那位凤家大太太？”
　　冯婉十分吃惊，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的。
　　项锐却苦笑道：“这是表兄亲自出马打探回来的消息——别看他平日里是那个样子，但是这打探消息的能力，就算是十个我都比不上他的。”
　　听了他这话，冯婉点了点头道：“这倒是不错。八哥一看便就是个能干的……回头我必定要当面多谢他。”
　　听得冯婉这么说，项锐先是感觉与有荣焉，甚至还想着谦虚两句。但是话到嘴边，却不知道为何感觉心中有些微妙的不舒服之意。
　　这倒是前所未有过的情况，让他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含混道：“这倒不必，也并不费什么事。”
　　冯婉笑道：“对于你们二位来说，自然不算什么大事儿，但是于我，便就是不亚于救命之恩的大事儿了。”
　　她一边儿说，一边儿又对着项锐郑重道了谢：“自然，此事更加要多些项兄——若不是项兄机敏，同薛八哥声东击西、配合默契，将消息传递了出去，我至今恐怕还蒙在鼓里呢。”
　　项锐正色道：“冯姑娘这么说便就是见外了。大家既然是邻居，自然是要守望相助的……只是，那凤家，为何要对你们母女下次狠手。”
　　冯婉冷笑道：“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
　　虽然已经决定放下一切，重新开始，但想到前世种种，再想到最近的这些遭遇，冯婉还是觉得有些意难平。
　　明明都已经躲到这里，几乎已经是避世的状态了，还要遭逢这种磨难，也真是无话可说了。
　　既然非得要我参与进来，那就只能不客气了。
　　若是别的还好说，但是现下都已经把手伸到了冯大娘的身上，那就绝对不能忍了。
　　冯婉心中暗暗下定了决心，这才发现自己出神的时间有点儿长了。
　　她身上盖着的这床棉被是冯大娘亲手缝制的，棉花细密厚实，保暖效果十分好。
　　平时这自然是个优点，但是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就有点儿显得太热了些。
　　她方才精神紧绷，担忧紧张到手脚发凉，尚且还不觉得热，但是项锐乃是正当少壮之年的年轻男子，火力正旺，不过闷在这被子里片刻，就已经面色潮红，额头上沁出了些薄汗来。
　　冯婉心中有些不好意思，当即就想要把被子掀开。
　　但她正想着动作，却不料又被项锐按住了。
　　她有些不明所以，却见项锐抬起手指在嘴边悄悄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这才明白，外头的凤家护卫还没走呢。
　　看起来，他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了。
　　刚刚一时情急，居然就这么把人给拽了过来，实在是有些唐突了。
　　现在搞得有点儿骑虎难下，不好收场，也算是始料未及的事儿。不得不说忙中出错，不管对谁来说，都是一样的。
　　即便是自诩脑子清楚、从不发昏的冯婉也是一样。
　　但是这种脑子一时发昏的事儿做都做了，现在再说什么也都没有什么用处了。
　　冯婉十分抱歉地看了项锐一眼，一边儿小心地同他拉开了些距离，一边儿用唇语小声对他致以歉意，理所当然地又被他用摇头示意了无事。
　　虽然如此，冯婉心中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毕竟大家其实并不算熟悉，现在阴错阳差居然要被困在同一张床榻之上，还是挺尴尬的，多少算是委屈人家项兄了。
　　拿她自己来说，虽然已经算是在这个古代架空世界二次游了，但是骨子里却还是个现代人的灵魂。故此对于这种异性友人偶尔同床共枕，单纯盖着被子聊天的事儿，虽然也觉得别扭了点儿，但是也并不是完全无法接受。
　　可是再看纯土著项锐那边儿，就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儿了。
　　几乎是从被她强行拉上床榻说话开始，项锐的身体就十分僵直，脸上的表情也是一副故作平静但偏偏惊恐万分的模样。
　　冯婉想着可能过一会儿就会好了，却发现他的脸色愈发绯红了起来。
　　而且靠近她的位置也逐渐有些热气蒸腾，整个人就像是一个小火炉一样，实在是热得很。
　　冯婉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即便按照这个架空朝代堪称宽松的“男女大防”的标准，她跟项锐现在这情况也算是逾距了。
　　而她跟项锐现在这姿势，也的确太尴尬了点儿。
　　她自己固然是思无邪，但是这么近距离地跟一个不算太熟悉的年轻男子面对面躺着，也有点儿别扭。
　　特别是，为了迷惑外面那些盯着她的凤家护卫，她没有点灯。
　　但是因着今夜恰逢望日，月色明亮，即便在室内，不必点灯也能看得清清楚楚——这也是她之前为何着急把项锐拉上床榻用被子盖上的原因。
　　这么明亮的月光，这位邻居大哥穿得黑漆漆的，那简直不要太打眼。
　　项锐竖着耳朵倾听了片刻后，悄悄松了口气，见到冯婉同他拉开了些距离，他微微一怔，心里不知道为何又涌上了一股莫名的酸涩。
　　好在他还记得正事儿。
　　薛峦今日出去了半天，带回来的消息可不止有关于冯大娘的，还有更加令人吃惊的消息。
　　只是这事儿，也不知道这位冯姑娘可承不承受的住。
　　不过犹豫了片刻之后，项锐还是决定坦白。他轻咳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又稍微跟冯婉拉近了些距离，这才小声道：
　　“表兄还得了个消息……凤家此番从京城出行，是为了给凤家大姑娘选一个伴读来的，那位老太太看中的人选，就是冯姑娘你。”
　　冯婉一听这话，虽然有些吃惊，倒也并不觉得太过意外。
　　因着这本来就是她猜测的凤家人来找她的原因。
　　只不过，之前没有这么直白地定位而已。
　　见到项锐说完这话之后，就一脸担忧地盯着她的模样，冯婉叹了口气，也悄悄对他道：“多谢项兄。项兄不必替我担忧，这事儿说来，也是怪我……”
　　“这事儿明明是凤家不对，如何会怪冯姑娘自己头上？”
　　项锐有些疑惑，冯婉却苦笑着道：“项兄可还记得上次咱们去潘家镇，我帮他们祈雨的事儿？”
　　这话一说，项锐有些恍然：“当然记得。莫非……”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冯婉点了点头道：“不错，就是那次，被那位白衣服的大婶看到了，想来是真有什么关系，才引来这家子人过来寻我罢。”
　　说到这个，项锐倒是好似又想起了什么。他冷哼道：“原来是她……不过是跳梁小丑，竟如此作妖，早知道……”
　　他说到这里，便就没有再说下去，但是其中的意思，冯婉又怎么听不出来？
　　看起来，这位项兄还真的身负许多秘密啊——感觉凤家相关的这些人，都没有哪个他不知道的。
　　还有那位薛家表兄也是。
　　这样出色的人物，肯定不可能是什么江湖草莽了。
　　而若真是什么精英人物，怎么偏偏上辈子她又没有半点儿印象——所以，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历？这么凑巧地跟她选择了同一个地方蹲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总不能跟她一样，是为了隐居吧。
　　若是如此，那应该跟她一样咸鱼，万事都不想理会才是。怎么会没事儿就跳出来“拔刀相助”，这也实在太不低调了。
　　冯婉心中百转千回，多少有些纠结。但是眼下却也不是个主动询问对方底细的好时机。
　　一来，是他们根本没有熟悉到那个地步。
　　二来，还是感觉，好麻烦。
　　所以还是别问的好。
　　不过眨眼的时间，冯婉已经成功将这么一点儿好奇的冲动压制了下去。
　　她跟项锐又聊了几句明天去“赴约”的计划，就再也支撑不住，朦胧睡去了。
　　只留项锐一个人无奈地看着她的睡颜，渐渐局促，手和脚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好。
　　他自觉这样看着她很是逾距，却偏偏挪不开眼睛——这姑娘连在睡梦中都如此恬静安宁，好似一切事情都能解决，这份从容淡定让他莫名的安心，也莫名心跳有些加快。
　　夜渐渐深了，身边儿的姑娘沉沉睡去，他却独自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自己如同擂鼓一般的心跳，愈发清醒，毫无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等外面盯梢的人都散了，他才揉着有些发麻的手臂和大腿轻轻翻身下了床。
　　小心将被子给冯婉盖好之后，他静悄悄地从窗户翻了出去，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虽然冯婉之前说并不需要他帮忙。但是他还是想为她做点什么。
　　不为别的。
　　单是冲着这次对她动手的是凤家，他也不可能袖手旁观。
　　项锐匆匆回到自己的屋子思考对策，没注意到远远的地方，有个人影隐在树后窥探。
　　见到他从冯婉的房中出来，那人气得一拳打在了树上，目眦欲裂，眼睛都红了：
　　“不知羞耻！孤男寡女，深更半夜，共处一室……堂堂一国皇后居然能做出这种事来，真的当孤是死的么！”
　　‎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周末什么时候来啊。上班的第一天，想它！

47 [V]
　　见他发怒抽疯，周围的护卫们却都噤若寒蝉，无人敢上前。
　　毕竟，一来他是主子，自然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无人敢置喙的。
　　二来，其实大家也是怕的。
　　因着所有还健在的护卫们都知道，这位主子从上个月在皇族祭祀大典上开始就不太对劲儿了。
　　他们都是自小儿就跟着他的，虽然说这位主子之前就已经有些阴郁的性子，但是像是这样疯狂的情况还是十分少见的。
　　应该说，现在是比之前疯得更加厉害了。
　　看看，之前就是闷着不说话，笑得可怕了点儿，现在都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真是可怜。
　　当然也更加可怕。
　　想到之前几位兄弟是怎么惨死在这位主子不小心的“误杀”之下的，护卫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站得跟木桩子一样，绝对不想引起他们这位主子的半点儿注意。
　　生命只有一次，还是珍惜一点儿的好。
　　宣袚发泄了一顿情绪，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刚实在是太过失态，将心里话都给说出来了。
　　他环顾四周，杀心顿起。但是看着那些护卫们一个个跟鹌鹑一样的模样，倒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倒也不是他忽然心软了。而是，若是现在再杀了这些人的话，他手下就没有人可用了。
　　反正，谅他们也不敢乱说话——他们都是他的私军，若是他有事，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所以，他只是用眼神扫视了一番，并没有多言，但是无形的压迫力便就从他身上蔓延开来，将在场各位护卫小哥儿的精神又折磨了一番。
　　真是……万般皆是命，半点儿不由人。
　　这么有幸做了七皇子的护卫，那可真是谢谢您了呐老天爷。
　　护卫们站得笔直，生怕自己被宣袚留意到。宣袚也很满意自己看到的情况。
　　这种将局面掌控在自己手里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让宣袚总算从被冯婉和项锐那可能的、奸\情带来的挫败感中暂时解脱了出来。
　　当然，这种感觉持续的时间太短暂了。
　　很快他就想起来之前的耻辱。
　　他的婉婉居然……
　　奸夫必须死，至于她……鉴于梦中的征兆，倒是可以考虑一下弄进府里当成个花瓶养着。
　　女人么，不就是这样。
　　当成花瓶好好养着，只要能够让他坐上皇位便就行了。
　　至于她的人，那倒是可有可无的。
　　横竖，凤家已经答应把凤妧给他了。要这女人，不过只是因为那个梦境而已。
　　一定是这样的。
　　都怪那个梦，太过真实了。
　　让他有点儿被影响到了。
　　可千万不能自乱阵脚。
　　毕竟是原著男主，被整个世界剧情眷顾的男人，宣袚原本已经气得好像要当场爆炸，被夜晚的冷风一吹，却很快就恢复了冷静。
　　没有什么的，这都是小事。
　　只要能够坐上皇位，要什么样子的女人没有呢。
　　切不可因小不忍而乱大谋。
　　宣袚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最后又看了一眼冯婉那个黑了的屋子，这才转过身，冷冷道：“事情都办妥了吗？”
　　一个黑衣护卫上前了半步，垂首施礼道：“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办了。”
　　宣袚这才满意地道：“行了，那就走吧。”
　　他说完，还真的就直接转身走了。
　　护卫们当然也不敢多言，也跟在他身后鱼贯而行，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跟来的时候一样毫无声息，来无影去无踪，居然就这么走了。
　　对此，冯婉简直一无所知。
　　但是第二天，她一起床，就感觉到不太对。
　　她记得前一天晚上是跟隔壁邻居那位项兄一起同榻而眠的。
　　似乎还说到了今天的计划来着。
　　但是说着说着，冯婉就困了，直接睡了过去了。
　　后来发生了啥来着……
　　有点儿想不起来了。
　　都怪她老娘给她培养的这生物钟真是太准时了，到点儿就困。哪怕是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也并不会影响什么。
　　而且之前她也的确算是废了不少脑细胞筹算今天的这个会面，故此会比较疲累也是很正常的。
　　就是有点儿对不住那位项兄了。
　　明儿再见面的话，一定得好好跟人赔个礼。
　　冯婉打定了主意，便就准备起身了。
　　现在天色虽然还早，但是那约定的地点在村外二十里那么远的地方，她这里也没有什么趁手的交通工具，算着时间，她收拾一番之后，就得出发了。
　　这次她其实并不想惊动任何人。
　　之前去找项锐，也不过就是因为在那个时候只有他才能帮忙查探冯大娘的消息。
　　毕竟是绑架，哪怕是冯婉自己再三做了心理建设，但是若是说心里真的一点儿都不担忧，那也是不可能的。
　　她知道项锐他们一定有渠道帮她打听到这个事情，所以才去求助的。
　　而且也仅限于此。
　　至于其他，她倒是根本就没有想过。
　　不管什么事儿，她都习惯了自己一个人拿主意。然后自己一个人去拼，去杀。
　　因为不管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其他的亲友们，除了能够给她鼓鼓气加加油，好似也并没有什么能够帮她做的。
　　在现世的时候就已经是如此了。
　　在这书中世界里，上辈子的情况更是这样——不知道为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做，就变成了孤独挣扎的那一个。不管做什么，都无人说一句好。
　　明明她才是真千金，为何反倒是假千金凤妧受尽所有人宠爱？
　　这可真是……
　　可能这就是传说中的女主光环吧。简直亮瞎啊。
　　两辈子都这么过来的，如今自然也一样。
　　她冷静地分析了情势，大概心里也有了点儿数。
　　反正凤家的目的就是她，那么她阿娘肯定能够平安回来的。
　　而听到冯大娘居然跟邱氏在一起，而且朝着凤家在五百里外的别庄去了。这就更加好猜测了。
　　这显然是一个“巧妙”的、意在出其不意的“巧合”事件。也不知道她们用的什么借口骗得这两位在一起奔赴远方了。
　　那想必一定是个很“巧妙”的借口了。
　　一旦确定了冯大娘是安全的，冯婉心中立刻就安定了下来。接下来就可以放手一搏，想怎么玩儿怎么玩儿了。
　　至于凤家剩下的那两位嘛，虽然凤妧杀伤力为零，甚至有希望变成负值。但是凤家老太太可是黄金战士级别的，必须要小心应对才好。
　　冯婉一边儿想着对策，一边儿迅速起身，收拾梳妆，穿了一身儿便与活动的衣服，又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然后就准备出门了。
　　没想到刚一出门，就见到项锐正等在门口。
　　枣红马“榴火”就站在他身边儿，见到冯婉出来，居然还打了个响鼻，就跟认出了她似得，活像是已经成了精了。
　　冯婉看得有些发呆，项锐却已经率先朝着她走来，抱拳施礼道：“冯姑娘，请恕我唐突……但这次，还请让我陪着姑娘前往罢。”
　　冯婉苦笑道：“多谢项兄美意，但我……”
　　她话没说完，就已经被打断，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项锐身后的薛峦。
　　他牵着一匹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质的白马，脸上还是带着那抹痞痞的微笑。一边儿笑一边儿道：
　　“婉儿妹子你可千万别拒绝，我们家项二为了这事儿，昨儿一天没睡……什么都安排好了，你若不让他去，不是白瞎了他这一份儿心意？”
　　这话一说，项锐果然又有点儿炸毛，连冯婉都觉得，有点儿太过了。
　　再看薛峦，一边儿躲避着项锐的“追杀”，一边儿迅速翻身上马跑走，快得跟有虎豹豺狼追着他一样。
　　于是门口就又剩下冯婉跟项锐面面相觑。
　　直到榴火等的不耐烦，又打了个响鼻，两个人才回过神来。
　　这次确实项锐先开口。
　　更准确地是动手而不是动口——他直接将榴火的缰绳塞进了冯婉的手里，然后道：“时候不早了，冯姑娘快去罢。若是耽误了事情，反倒不好了……你放心，那边儿的事，有表兄照应，应当无事。”
　　人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冯婉要是再推脱也觉得不好意思了。
　　故此她索性大大方方地道了谢，接过缰绳，翻身上马，朝着村外疾驰而去。
　　项锐站在原处目送着她走远。
　　两个人都没注意，离着他们有段距离的地方，也已经有人全副武装地上了马，朝着那片桃花林奔去。
　　‎
　　作者有话说:
　　好困，这两天工作太忙，周末来精修。

48 [V]
　　榴火的脚程很快，特别是在为它认定的主人或是喜欢的人奔跑的时候，那更加是如同风驰电掣一样，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经跑出去了好远。
　　牛家村原本就是一个偏僻的小山村，村外二十里那就更加是偏僻得不行的隐秘角落。
　　但是就是因为如此，反倒是有着一种世外桃源一般的、纯天然的美景。
　　就在距离牛家村二十里之外的山坡地上，遍布着一大片野生的山桃林。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在那里的，但是听村里的老人说，似乎是有了牛家村，就有了这片桃林。
　　牛家村渐渐从几口人的小村落变成了大村庄，这片桃林也就渐渐长满了绵延几十里的山地。
　　恰逢春日，满山桃林桃花盛放，远远看去如同一片灼灼燃烧的火焰，十分好看，但却也隐隐潜藏着些危险。
　　漂亮的东西，总是很危险的。
　　这片野生的桃花林，远观虽然美，但是因着很少有人来，真的步入其中，便就显得空旷冷寂的很。
　　自从跟冯大娘搬到这里来之后，冯婉在牛家村也算是度过了好几年的时光了。但是这片桃林她也还是第一次来。
　　之前当然也远远看过，不过她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没事儿也并不会自己瞎跑。特别是她外表虽然小，可是内心早已经无比沧桑，根本没有什么寻常小姑娘该有的好奇心之类的了。
　　过着开心快乐、宁静闲适的咸鱼生活，才是她心中向往的生活。
　　至于什么野外探险啥的，还是算了。
　　故此，等到她策马狂奔，直接冲进这片桃林之后，才发现，这里面居然也是别有洞天。
　　微风轻拂，落英缤纷。
　　真的如同世外桃源一样。
　　在这如诗如画一般的美景中，居然还有个姑娘正在翩翩起舞。
　　她的头发像是上等浓墨那样乌黑油亮，皮肤像是玉石那么洁白莹润，纤腰不盈一握，广袖如云，锦衣如画，好一个蹁跹佳人。
　　再一看脸，好么，这美人居然是凤妧。
　　当然只能是凤妧。
　　只有她才会这么无聊，专门把人弄到这里来看她跳舞。
　　真不知道这丫头到底是怎么想的。
　　从第一天找上冯家的门来，不就是想要看她跳凤凰步来着吗？
　　好么，又是上门闹事，又是出手绑架，弄了这么半天，结果还是回到了原点啊。
　　对于冯婉的到来，凤妧当然不是没发现。
　　但是她却装作毫无知觉的样子，努力让自己更深入地沉浸在舞蹈之中去。
　　她跳的正是凤凰步。
　　就算是以冯婉经过多年训练的眼光来看，凤妧跳的这舞蹈的观赏度也算是不错的。
　　毕竟是凤家举全族之力培养出来的嫡长女。哪怕邱氏娇惯，凤家老太太疼爱，该承担的责任也不会少半分。
　　特别是这舞蹈业务，算是凤家的家传绝技了。
　　作为承担家族重要任务的嫡长女来说，不管怎么样，这门技能一定得要好好磨练才行的。
　　可以说，哪怕是只猪，磨砺上十年八年，那也可以跳上树了。
　　何况凤妧的资质也并不算太差。
　　好歹也算是原著的女主角，被剧情眷顾的女人，没有点儿金手指什么的，就简直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所以说，跳舞这件事，她虽然比不上冯婉，但是好歹还是在平均水准之上的。
　　加上她此时不过豆蔻年华，正是一个少女最美好的时候，那不管做什么，都是好看的。
　　只不过很可惜，好看是好看，但徒有其形，毫无神韵。看起来就像是小孩子穿了大人的衣服，故意学着大人的模样，模仿的意味太浓重，未免就十分好笑了。
　　而且特别是这舞步是冯婉上辈子早就跳烂了的，真是只要起手动作一起，她就知道下面的动作要接什么，闭着眼睛都能倒背如流，实在是没意思的很。
　　她看了一眼就懒得再看。
　　不动声色地环顾了四周一番，发现目之所及并没有其他人在之后，冯婉便就索性翻身下马，将榴火的缰绳松开，拍了拍它的头让它去自由活动，自己就靠在树下静静地看着凤妧装X。
　　这凤凰步本来应该是凤家的不传之秘，非家族大祭和皇家大典不得轻易示人的。凤妧这丫头却就这么大刺刺地在这荒郊野地跳出来，简直是让人不知道说啥好。
　　当然，冯婉自己也在非正式场合跳过。
　　但是那是为了特殊的目的。
　　往小了说，是为了自保。往大了说，也算是造福一方百姓。
　　而且就算如此，她也算是当场就受到了反噬——若不是这一段舞蹈那么凑巧地被那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白氏女给看到，并且巴巴儿地跑到凤家去告密，哪里会惹出这么一番事来。
　　说到底，细细想来还是这套舞蹈有些过于邪门，轻易还是不要用的好。
　　冯婉自觉之前自己是有着极为正当的理由，尚且弄得自己有些被动，不好收场，也不知道这位凤大小姐这么随意用，又会惹下什么祸事了。
　　反正，这都是她自己承担，跟自己可是没有什么关系的。
　　冯婉心念方转，再看凤妧的舞蹈就愈发觉得没有什么意思。
　　不过还没等她有所行动，情况忽然又发生了变化。
　　可以说是让冯婉有些目瞪口呆。
　　只因这凤妧跳的好好的，忽然就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动作渐渐脱了形，愈发疲软起来。
　　看着凤妧越跳越没劲，最后终于停了下来，冯婉心中倒是有些同情——这才坚持了多长时间啊。就这种心性，这种体力，果然是基本上被养废了的状态了。
　　也不知道凤家到底怎么养的。刚刚看她跳的开头，冯婉还说好歹也算是及格水平的。现在再一看，那真是……除了“惨不忍睹”四个字之外，不知道用什么评价她好了。
　　冯婉自觉自己一直维持着平静的表情，那凤妧看着却是愈发生气。
　　越是生气，动作就越发不对，没多一会儿她就跳不下去了。她索性怒气冲冲地冲过来，将手臂上的绢帛“啪”地一声扔在了冯婉面前，指着她的鼻子怒斥道：
　　“疯丫头！你这是什么表情？难道说你也瞧不起本姑娘，觉得本姑娘跳得不好？”
　　冯婉冷冷道：“哎呦，您是大小姐，我是乡野丫头，怎么敢瞧不起大小姐您呢。不过，若论疯，我哪里比得上大小姐您啊……还没有怎么着，就直接绑了人走，这简直比土匪强盗还凶恶啊。莫非大小姐您高贵的眼里连王法都没有了么？”
　　被冯婉这么直白地点破了真相，凤妧整个人都有点儿不好。她故意虚张声势道：“你……你乱说，我们凤家人，一向尊礼守法，哪里有什么绑架，我根本就不知道你阿娘在哪儿。”
　　冯婉冷笑道：“大小姐您还真是一点儿谎话都不会说啊。我方才哪句话提到了我阿娘被绑架了？若不是做贼心虚，怎么会连是我阿娘被绑架都知道？”
　　凤妧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这是入了冯婉的套儿了。
　　她有些恼羞成怒，当即就想耍无赖：“你才做贼心虚呢！你敢说我是贼？！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眼看她还要扯这些有的没的，冯婉完全没有半点儿耐心奉陪了。她索性直接打断了凤妧的絮叨，直截了当地道：“我阿娘现下在何处，速速放她归家来罢。”
　　这话一说，凤妧愈发生气。她有些失控地尖叫起来：“都说了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啊！为什么都问我！你还没说刚刚的舞蹈好不好？一定比你好的对不对？对不对？”
　　她脸色涨得通红，头发也因着方才那一通激动的摇晃而有些散乱，看上去整个人如同忽然疯癫了一样。
　　冯婉看她如此，倒是有些愣怔，之前才见到她的时候那种违和感又涌上来了。
　　总觉得这姑娘人不太对啊。
　　不会是因为多了这几年的世家生活，被愈发沉重的家族责任压得喘不过气来，心理压力太大，人被逼得要崩溃了吧？
　　那可要小心应对了。
　　毕竟，正常人跟疯子认真是没有什么好结果的——她们会用疯狂的举动直接把你搞崩溃，特别是这种被女猪光环笼罩的“天道宠儿”，更是杀伤力极强，还是远离一点儿保险。
　　反正，她阿娘那边儿十分安全，她要对付的从来都不是这些表面上的小喽啰，而是那背后的老巫婆。
　　但是不打击打击这小的，老的也不会出来便是。
　　冯婉叹了口气，准备放杀招了。
　　“既然如此，那也没有什么好说的。直接报官罢。”
　　听得她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凤妧愣了，继而愈发疯癫，大笑着道：“你报什么官！哪里的官敢管凤家的事……”
　　她这话虽然听起来很狂妄，但也不算太过托大。
　　凤家在大源朝的地位，本就有些超然。她这么说，也不算是太过离谱，只不过是显得愈发没有脑子罢了——不管暗地里怎样，明面儿上总是要装装样子的。
　　特别像是凤家这种世家大族，最是要脸面，怎么可能纵容小辈公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那真是太没规矩了。
　　要被所有人耻笑的。
　　果然，还没等凤妧这话说完，已经有人阻止她了。
　　“妧儿，休得胡言乱语。”
　　随着这句话话音落地，在旁边儿潜伏着看了很久戏的凤老太太终于还是现身了。
　　她照旧穿着一身儿精致繁琐的豪华衣裳，端坐在一张锦绣软榻上，由四个健壮的仆妇抬着，缓缓从一丛最浓密的桃花背后走出来，很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意思。
　　可惜，她那一双眼睛里，充满着世俗的欲。望，让她整个人看着多了不少烟火气，整个气质也就俗气了不少，根本没有前世里那种高高在上、仿若神祗的感觉了。
　　所以，不单爱会消失，仙气也会啊。
　　这位曾经给了她很多噩梦的凤家老太太，现在看来也不过只是个普通的小老太婆。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家族——更准确地说是维持住自己的荣华富贵罢了。
　　发泄了一半儿的情绪被生生打断，偏偏打断她的人还是她最敬畏的老祖母，不得不乖乖听话。凤妧气得直喘粗气，看着几乎是马上就要背过气去。
　　岳嬷嬷一脸心痛地飞奔到她身边儿，一边儿给她抚着脊背顺气，一边儿摸着她的头发安抚。中间抽空还能对着冯婉剜上几眼，简直像是要将目光化为尖刀，当场把冯婉给凌迟处死一样。
　　冯婉对此浑然不觉。
　　不要说这小小的一个嬷嬷了，就算是凤家老太太亲自动手，她都不带怕的。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很多之前看不清的，现在都看得一清二楚。
　　现在很明显并不是她处于劣势，而是凤家有求于她。
　　不知道绑架冯大娘这事儿是谁出的昏招，反正现在已经是这样了，那么主动权就已经完全掌握在了她冯婉的手里。
　　这些人，只有任她拿捏的功夫。
　　但是她同时也很想知道，面对这种情况，她们到底会如何处理。
　　她决定以静制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凤家老太太的一举一动。
　　凤家老太太当然也在观察着她。
　　不过这位老太太识人的能耐一向很是不错，故此很快地就结束了这种两个人面面相觑的状态。
　　让冯婉有些震惊的是，她居然露出了一脸堪称谄媚的笑容，对着冯婉道：“婉姐儿啊，妧儿她年纪小不懂事，不会说话，老婆子我替她赔罪了。”
　　怎么着？这是要来怀柔政策了？
　　冯婉在心中冷笑，面上却不为所动，淡淡道：“老太太您客气了。您来的正好，什么时候放了我阿娘？”
　　她照旧走的直白路线，但是凤老太太显然比凤妧高杆了不只一星半点。
　　对于冯婉堪称咄咄逼人的进攻，她却分毫不为所动，只笑道：“婉姐儿啊，老婆子我，想求你一件事儿，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一听。”
　　‎

49 [V]
　　面对着这样一位年纪的老人如此恳切的询问，通常来说，正常的回复应该是：“帮什么忙？”
　　但是冯婉却偏偏不按常理出牌，她冷冷看了凤家老太太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既没有如同寻常一样接她的话，问她要帮什么忙，也没有直接拒绝，倒是让凤家老太太有些愣怔，不知道如何应对才好了。
　　毕竟，若是冯婉开口，不管是问她需要帮什么忙，还是直接拒绝，她都有话可以接——帮忙当然好，就正好顺势提出自己的要求。
　　拒绝也并不算太差，因为她完全可以进行第二步，继续“倚老卖老”，甚至卖个惨什么的。她的年纪和口才绝对能够让她占据道德制高点，立于不败之地。
　　可是冯婉偏偏什么话都没说。
　　她既没同意也没反对，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看着凤家老太太，好似已经看透了她所有的套路，只等着她吃瘪。
　　凤家老太太当即就有点儿发懵，但是她当然不会这么简单就认输，故此她冷笑了一声道：“怎么？婉姐儿竟是不愿么？”
　　冯婉叹息道：“老太太这么说，我真是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了。按说您年纪这么大了，开这一回口，我们也不好说什么。
　　但您这么尊贵的一位老太太，亲自上门不说，又跟我们非亲非故的，这实在是让人害怕……我们小门小户的，没见过世面，实在是不敢搭话。”
　　凤家老太太笑了：“就冲着你说这几句话，若是没见过世面，那这世上就没有见过世面的了。”
　　看这个样子，是不能善罢甘休了。
　　冯婉叹息了一声，索性直接说了：“老太太您真是谬赞了。行吧，我们又都不懂得什么，犯不上跟您在这儿废话，也是浪费时间罢了，故此只能什么都不说了。”
　　话说到这个程度，就已经很是明显了。寻常人肯定就要知难而退了，但是显然凤家老太太不是这样。
　　她居然好似浑然不觉。甚至还继续笑着道：“我就喜欢聪明的孩子，既然如此，我也就有话直说了。婉姐儿，我想你给我们家妧儿做伴读，陪她入宫。”
　　冯婉沉默了。
　　神马叫人没脸则无敌，她算是领教到了。
　　她原本以为再怎么样，凤家老太太也不至于做出太跌份的事情来，但是没想到啊，她居然还真的就这样直接说出来了。
　　对此她当然选择拒绝啦。
　　奈何还没等她开口，凤家老太太已经开始了自顾自的表演。
　　“婉姐儿，你可能是觉得我老婆子太过分了，居然提出这么离谱的要求对不对？”
　　冯婉默然无语。
　　其实她压根儿不想搭理这老太太。但是凤家老太太却根本不需要她搭理。
　　她甚至看都不看冯婉，直接自己自顾自地道：“我也觉得实在是有些唐突了……但我也实在是毫无办法啊！”
　　她一边儿说一边儿抹起了眼泪，看上去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凤妧已经惊呆了，冯婉也有点儿招架不住。
　　凤家老太太却愈发来劲，继续她的表演。
　　“我们凤家，说的是显赫，但是其实谁不知道圣人早就看着我们不顺眼了……不怕婉姐儿你笑话，若是妧儿不能顺利当上皇后，我们凤家就要完了……”
　　让冯婉十分诧异的是，她居然还真的把凤家现在面临的问题简单说了一下。
　　要知道，这些事，即便只是浅浅提了几句，就已经很是让人感觉惊心动魄了。
　　当然也是因为冯婉已经过完了上一世，知道了其中内幕，此刻只需要一点提及，便就如惊涛骇浪一般，可以窥见全貌了。
　　这是她上辈子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这辈子居然用这么简单到好像是儿戏一样的方式实现了，简直让人不知道说啥好。
　　凤家老太太还在继续。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觉得冯婉是个无关紧要的乡野小丫头，反倒可以毫无顾忌地吐露心声，还是只是单纯有感而发，反正最后她一下子把能说的不能说的都给说了。
　　冯婉开始还觉得很有些震惊，后来也就习惯了。
　　反正嘛，是她主动说的，不是自己去问的她，随便吧。
　　经历了最开始的惊讶后，冯婉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但是凤妧却完全无法接受。
　　毕竟，之前凤家老太太虽然疼爱她，可是从来都没有跟她说过这些话题。
　　在这个瞬间，她不知道自己的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
　　她一边儿看着凤家老太太真情实感地对着冯婉诉说，一边儿有些心情复杂地想着自己的事。
　　她当然知道凤家老太太说的是她下个月小选的事情。
　　而且她已经被凤家老太太耳提面命了很多次。
　　她是凤家的嫡长女不错，但是这也并不表示她就一定能中选。
　　她原本是被邱氏和凤家老太太娇宠着长大的，根本就对这样的尔虞我诈，深谋远虑没有什么概念，现在直面了凤家老太太这一面，更是不知所措，简直有点儿怀疑人生了。
　　但是她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乡下的野丫头居然能够让她最敬畏的祖母如此信任。
　　这感觉真的是太难受了。
　　她感觉自己气的都要爆炸了。
　　但是凤家老太太的威压在那里，她又不敢多言——娇宠是一回事，规矩又是一回事，如果因为娇宠坏了规矩。那就不值得这种娇宠了。
　　凤妧虽然活的乱七八糟，但是这种基本的规矩还是知道的，若是不然……隔壁二房三房还有好几个嫡女呢，哪里就非得她不可了呢！
　　特别是二房的堂姐，早就眼热她很久了。
　　她虽然娇蛮，还是分的清谁是老大的。
　　这也是她这么久以来能够坐稳凤家嫡女里最受宠那个的原因。
　　她将这所有的不甘心和气愤都忍下，但是当然把这一切都记在了冯婉的头上。
　　都是因为这个疯丫头，她的祖母还有母亲都跟中了邪一样，非得看着她！
　　她是魔鬼么？
　　还是妖精？
　　今天祖母在，她不能说什么，但是，一旦她找到机会，一定会要她好看的！
　　凤妧心中暗暗下定了决心，看着冯婉的目光不免就有些不忿。
　　但是冯婉却只是置若罔闻，她甚至对凤家老太太说的东西也不怎么感兴趣。
　　毕竟这些事儿她上辈子就知道了。
　　简直没趣味儿的紧。
　　不过凤家老太太既然还在说，她便就也没打断她！
　　于是现场就呈现出一个十分诡异的现象凤家老太太说得滔滔不绝，凤妧听得血气上涌。冯婉却无动于衷。
　　正在气氛愈发焦灼的时候，却不料旁边儿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终于还是打断了凤家老太太的滔滔不绝。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不由得微微一愣，三个人整个人都不好了！
　　因为真的是太出乎意料了。
　　连冯婉都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聚会，爪机抽空写的，明天来精修。

50 [V]
　　因着这一次出来“英雄救美”的，居然不是人。
　　而是一匹马。
　　一匹十分神骏的枣红马。
　　当然正是那位项兄的坐骑，榴火。
　　之前冯婉就是骑着它来的这片桃花林。
　　原本到达了之后，她是已经将这匹神驹放去休息吃草溜达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还没过多长时间，它居然就跑回来了。
　　但见榴火直接将旁边儿放着的一堆东西撞翻，然后就朝着冯婉跑来了。
　　冯婉还在诧异之中，它已经跑到了她的面前，两只前腿跪下，打了个响鼻，意思就是让她赶紧上去。
　　冯婉愣怔了片刻，看到凤家老太太度过了最初的惊恐之后，居然要对着榴火下手，只好叹息了一声，翻身上马。
　　榴火十分高兴，打了个响鼻就甩开蹄子狂奔了起来，没有用多长时间，就已经冲出了这片桃花林。
　　冯婉看着那些从桃花林后转出来的黑色人影，心中一阵后怕。果然，刚刚凤家老太太是做了两手准备的。
　　是想说软的不行就来硬的么？
　　不过榴火是怎么知道的？
　　它就算再神骏，也不过只是匹马儿，总不能真的成精了吧。
　　很快地，答案就揭晓了。
　　果然榴火只是匹工具马，真正动手的，当然还是他的主人了。
　　项锐就站在路旁，看他的样子，似乎是走着来的。
　　也是，榴火借给了她骑，那么到了他自己，一时间又找不到什么趁手的交通工具，自然就只能走着来了。
　　不过这位项兄的武艺似乎很不错，走了这么十几里路过来，也脸不红气不喘，甚至还有余力保持微笑——这简直可以说是，十分地优秀了。
　　冯婉叹息了一声，还是翻身下马，对着项锐道：“项兄果然还是来了。”
　　项锐道：“我不放心冯姑娘一个人来。再者说，多一个人来，总多个人商量……那凤家老太太，没有为难你吧？”
　　他都问的这么明白了，冯婉也就直接说了：“那倒是没有。只不过还是在那里想要我去给她们家那位大小姐做什么陪读罢了。”
　　项锐苦笑道：“冯姑娘对此如何想？”
　　冯婉想了想，还是觉得事情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她反倒应该留下来，看看凤家老太太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了。
　　因着她比任何人，都知道凤家老太太的性格——那真个儿是如同王八一样，一旦咬住了，就绝对不会放手。
　　若是只有她自己，她当然不会怕。
　　甚至都不用做到鱼死网破的程度，就能够让凤家老太太气得倒仰。
　　但是她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且不说她阿娘冯大娘，这还没有怎么着呢，就已经先被这些人弄了一个绑架事件。
　　再说村里跟她关系好的，还是有几家的孩子、姑娘的，别人不说，桃枝她们可真的是太容易被伤害了。
　　抛开这些不说，便就是说项锐跟薛峦两兄弟，其实也很可能受到自己的连累——还没有怎么样呢，这两位已经给她忙前忙后地帮了很多忙，做了很多事儿。
　　在做这些事儿的过程中，难以避免得就要跟凤家老太太过招。
　　这位老太太对于敌手的执着，冯婉上辈子就领教过的。那简直是，噩梦一般的存在。
　　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入了这老太太的法眼，现在暂时还拥有某些特权，但是若是凤妧小选结束，那么第一个倒霉的就会是她了。
　　只是她现在拒绝也是同样的效果。
　　凤家老太太看上的东西，就没有到不了手的。
　　当然，人也一样。
　　冯婉想了片刻之后，还是觉得要“将计就计”，先答应了凤家老太太，再靠着自己的能力把她们弄得永无翻身之地。
　　而且，就算是心中再想要撇清关系，邱氏那个样子，她也还是不可能完全地无动于衷。
　　毕竟，她是这具身体的生身母亲。
　　虽然说，上一世她们的关系一向疏远，但是也好歹没有加害过她，既然如此，那么就看在她的面子上，把这个害人的凤家给端了吧。
　　就在这个瞬间，冯婉做出了这个决定。
　　她要搞垮凤家。
　　反正这个有着上百年历史的庞大家族已经日暮西山，根本没有挽救的必要了。
　　好像一棵庞大又衰老的大树，盘根错节，却长满了毒瘤和蛀虫，只有早点儿倒了，才是更好的解脱。
　　根本没有必要再为了这么个玩意儿赔上几代女儿的青春了。
　　既然这么想要她回去，那她就回去呗。
　　只是希望到了最后，她老人家不要后悔就行。
　　想到这里，冯婉将榴火的缰绳交给了项锐，然后对着他十分诚恳地将自己的想法大概说了一下。
　　当然，她也不能说的那么直白详细——跟凤家的恩恩怨怨，涉及到太多不足为外人道的东西了，而且就算是她想说，可能听得人也会一头雾水，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她只委婉地表达了自己还是想要答应凤家的条件，以此来获得亲人和朋友们的安宁。
　　这话一说，项锐的脸色马上就变得很是不好看。
　　但是他却还是忍着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冯婉一眼道：“既然是冯姑娘的决定，我也不好多言。但是，若是冯姑娘遇到什么难处，请记得一定要来寻我。”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把手伸进怀中摸了一个玉牌出来，塞给了冯婉。
　　冯婉接在手中一看，发现这玉牌成色极好，而且上面有个项字，明显是个令牌信物一类的东西。
　　她连忙拒绝道：“项兄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此物实在过于贵重，我实在是受不起，还请项兄速速收回吧。”
　　项锐摇了摇头道：“冯姑娘不必如此客气……那日冯家伯母已经与表兄商定，我也已经修书给父亲禀明了此事。故此，虽然现在还未说定，但也成了七八分。都是自家人，冯姑娘不必如此客气。”
　　他很少会说这么多话，这番说了这么多，而且偏偏还都是这种让人害羞的消息，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
　　但是他更怕冯婉真的拒绝他的好意。
　　事实上，从一开始到现在，冯婉就一直在拒绝他的帮忙。
　　或者说，她一直试图跟他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虽然有些小事会求助，但是大事儿，特别是这种麻烦的大事儿，她却从来都是一个人扛着。
　　真是让人又敬佩，又心疼……
　　至于为什么会心疼，他也有些想不明白。
　　但是既然看着她如此辛苦自己感觉很是难过，他便还是决定顺应自己的心意，该出手时就出手了。
　　只是可惜，他固然是好意，但是人家姑娘根本就不领情。
　　项锐一辈子人都没有给姑娘表达过好意，没想到第一次想要表达就碰到了冯婉这种难度的，实在是有些不知所措。
　　但是冯婉就算是拒绝，也说得十分得体，不会让人有半点儿难受，实在已经算是很给面子了。
　　只是项锐见她如此客气，心中的难过愈发明显，简直已经让他差点儿当场失态了。
　　好在最后还是成功克制住了。
　　冯婉跟他说的他也都懂，但是还是为自己没有能够帮上忙而感觉挫败。
　　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冯婉跟他告别，转身回到桃花林之后。但是随着他表哥薛峦的到来消散了不少。
　　薛峦是灰头土脸地来的。
　　他之前为了帮冯婉应对这一次的鸿门宴，跑前跑后地忙活了许久。就在刚刚，还帮忙把埋伏在附近的那些凤家护卫家丁们打了个落花流水。
　　跟项锐的武艺主要是用来行军打仗不同，他可是混江湖的，打起这些人来，倒也算是很有优势，但是再怎么有优势，也搁不住人家人多啊。
　　这么一堆人打下来，他身上多多少少就要受点儿伤害了。
　　好在都不太严重。
　　打架这种事儿，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事儿，他更加担忧地是他家这个单纯憨直、从来没有跟女人接触过的表弟，把跟人家姑娘培养感情这事儿给搞砸了。
　　故此他一解决完了那边儿的事儿，便就赶紧赶回来了。
　　刚刚回来，就见到项锐牵着榴火的缰绳站在路边儿发呆，而人家姑娘，却早就已经不知去向了。
　　他叹了口气，先跟自己这边儿的护卫们吩咐了几句，就走过去陪着项锐一起吹风：“说说吧，又怎么了？”
　　按下这俩兄弟的促膝谈心不说。单说冯婉，她把自己的决定跟项锐说了之后，就跟他告辞，直接转身回了桃花林。
　　因着薛峦走的是后边儿包围圈那边儿的方向，故此两个人就没有遇到，彼此对对方的动向一无所知。
　　但这并不影响冯婉的发挥。
　　她慢慢地走回了桃花林，看着暴怒的凤家老太太，还有虽然故作忧愁但是其实一脸暗喜的凤妧，从容淡定地道：“我答应跟你们回京城，帮这位大小姐如愿以偿。但我有几个条件。若是有一件做不到，就恕我不能从命了。”
　　凤家老太太正在抓狂，没想到冯婉居然去而复返，自然是喜出望外了。
　　她赶紧上前，握着冯婉的手，笑道：“好说，好说。我的乖乖，只要你肯答应，那么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
　　冯婉似笑非笑地看着旁边儿凤妧恨得眼眶发红、银牙紧咬的模样，故意道：“只怕你们家大小姐并不想要我这个伴读。”
　　凤家老太太看了凤妧一眼，给了她一个警告的眼神，继而道：“怎么会呢，别看我们家妧儿有几分小脾气，现在的孩子，又有谁没有几分脾气。世家大族的姑娘，合该如此的。旁的事儿，我们多替她筹划筹划便罢。所以，我才想着寻个可心又聪明的姑娘，陪着她去。”
　　眼见着她又要开始滔滔不绝，冯婉直接打断了她，开始说起了自己的条件。
　　‎

51 [V]
　　在凤家老太太一脸“我就知道如此”的得意笑容里，冯婉跟这位老太太说了她的条件。
　　第一个条件当然就是要把她阿娘冯大娘送回来，并且以后永远不能骚扰她们。
　　这个条件在凤家老太太的预料之中，故此她当然没有什么异议，直接就答应了。
　　看那意思，她甚至还觉得冯婉这条件说的太简单了，有点那么个……就这？就这？的意思。
　　冯婉也并不管她，原本这事儿就是她们凤家做的不地道，虽然她已经知道了冯大娘并没有人身危险，但正所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就算在力量面前语言显得苍白无力，但只要她先答应便好。
　　因为接下来才是重点。
　　第二个条件，就有点儿不那么容易接受了。
　　冯婉说她只负责陪凤妧参加小选。至于能不能选上，那并不在她的保证范围之内。而且这件事结束之后，她就要回到牛家村，继续做她默默无闻的村姑。同样的，凤家人不能干涉打扰。否则她就绝对不会答应跟着她们进京。
　　对于这个条件，倒是凤妧最先有点儿接受不了。
　　还没等凤家老太太说话，她便就直接开口道：“你算什么东西，还敢跟我们讲条件。我们完全可以不答应你……”
　　她说完，直接不理会冯婉，转身就跟凤家老太太撒娇道：“老太太，您看，这丫头一点儿规矩都没有，怎么可能会是卦象里头那个……”
　　她话没说完，就被凤家老太太打断了。
　　虽然不至于跟邱氏那样直接上耳光，但她还是用着前所未有的严厉语气训斥道：“闭嘴！真没规矩。她现在是在同我说话，哪里就有你插嘴的份儿？今儿回去，把《女戒》、《女则》各抄十遍。”
　　凤妧十分委屈，但是她也不敢公然反抗凤家老太太，只得委委屈屈地站在了一边儿，不由得又掉起了眼泪。
　　岳嬷嬷赶忙又上前小声劝诫，好歹让她暂时安静了下来，但是看着冯婉的目光不免就愈发怨毒了起来。
　　显然，这是又给冯婉记了一笔账。
　　冯婉对此却是丝毫不以为意。反正，古早玛丽苏女主嘛，总是有各种奇葩的性格特点了。
　　但是根据剧情的尿性，不管她如何死蠢、如何作死，最后一定没事，有事儿的肯定就是她身边儿的人。可以说是行走的衰神——衰了别人，旺了自己那种。
　　冯婉对此一点儿都不在意——反正，最惨也不过就是上辈子那种情况了。这辈子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就会抗争到底的。
　　见到过最差的情况，那么不管是什么结局都不亏了。
　　何况，看现在这样子，似乎有什么额外的变数。
　　卦象什么的……如果真的是她想象的那样，说明这中间必定会有内情。
　　就是说这位凤家老太太怎么一反常态地非得要她来做什么伴读——那分明是，这件事除了她之外都不行啊。
　　冯婉再次感叹自己之前的直觉果然是对的——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果然是真理。
　　那么，到底是什么神奇的卦象，指引着凤家老太太来找她呢？
　　现在想起来，之前那位凤家二爷的外室白氏女，也似乎是带着什么目的专门跑来潘家镇的。
　　所以说，一切都不是偶然啊。
　　当然，说是因此就说这事儿涉及什么神鬼之事，也太过于唯心了……即便是生活在这种到处充满了祭祀之类玄幻之事的世界里，冯婉骨子里还是不相信这是所谓的神力显灵。
　　就算有，也不该是用在这种小事上。
　　怎么看怎么感觉都是人为的痕迹更重。
　　那么这个背后的人，到底是谁呢？
　　回忆起最近见到的这几位，冯婉隐约有了些猜想。
　　不过，现在还不到揭穿的时候。
　　比起一时的得失高下，她更加关注这个躲在背后的人真正的目的。
　　所以，即便是凤妧这样的蠢毒女主，她也能暂时不管。
　　反正，她走她的剧情，自己放飞自己的，大家互不干涉就完了。
　　还以为真的要去帮她参加小选？
　　对不起，这不可能。
　　姐就是为了深入敌后，才答应的这个事儿，你也犯不着这么不情不愿——好像谁情愿似得。
　　冯婉连看都懒得多看凤妧一眼，心思全都在别处。
　　这种态度，落在凤妧的眼中，更是光火！
　　为什么这疯丫头都这样没规矩了，老太太还如此看重她？
　　就因为那个什么破卦象——她自觉跟宫中几位皇子的关系都不错，不需要这什么疯丫头的襄助也能成功。
　　这个事儿她已经跟邱氏还有凤家老太太说了几次。
　　奈何不管是邱氏还是凤家老太太都不相信，她也只能作罢了。
　　不过这当然也只是表面上的。
　　她心里已经把冯婉恨上了千百次——这疯丫头看着是这种寒酸的模样，说话也一点儿规矩都没有，到底那什么跟她比……
　　也不知道太太跟老太太到底是中了什么邪，非得上赶着扒着这丫头奉承。
　　看吧，这还没怎么样呢，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若是以后真的让她陪着入宫，那不是更要骑到她头上去了。
　　简直不能忍啊。
　　凤妧越想越气，看着冯婉的目光充满了怨毒，简直想要当场将她撕了。
　　好在岳嬷嬷一直在旁边儿安抚她，一直小声提醒她别惹老太太生气，她这才总算没有当场爆发出来。
　　同样的，对此，冯婉压根儿毫不在意。
　　甚至连凤家老太太，她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不管这位老太太是真的相信这所谓的卦象，还是被有心人引导，总之，既然有这个卦象的指引，要她冯婉一定要出现在凤家，参加这次的小选，那么至少在这个期间，这位老太太是会放下身段儿，毫无底线地满足冯婉一些不过分出格的要求的。
　　故此，这第二个要求，凤家老太太听了虽然有些犹豫，却也还是答应了——原本那卦象显示，凤妧的命格有些不够分量，这次选太子妃必须要一个什么样的女子辅助，她这才带着一家子女眷跑来这个方向寻找的。
　　见到冯婉的第一眼，她就确定了就是这个丫头，只要她的要求不太出格儿，她都能考虑答应。
　　而这一切，也只到小选结束为止。再多了也没有用了。
　　故此，她虽然有些不满冯婉的态度，还是答应了这个条件。
　　“那么第三个条件是什么？”
　　见到冯婉说了两个条件之后就忽然不说了，她耐着性子主动问起了冯婉。
　　她已经发现冯婉跟寻常乡野村姑并不一样，不是想象中那么好对付，故此对着冯婉的时候也难免就认真了许多。
　　冯婉对此仍然不以为意，反正不管她认真还是不认真，这事儿结果都是一样的。
　　她笑着道：“这个啊……我暂时还没有想到。”
　　她看着凤家老太太勃然变色，却不慌不忙地慢悠悠继续道：“等我想到，再跟老太太说罢……您老可记着，欠了我一个条件没兑现呢。”
　　凤家老太太十分生气，但是看着冯婉这样子，她反倒笑了出来：“你这小丫头，倒也有意思。行，我老太婆就答应了你这个条件。只要不是杀人放火、十恶不赦的事儿，不论你要求什么，我都答应。”
　　等的就是这句话。
　　冯婉笑着道了谢，然后就开始等待凤家老太太一样一样地完成条件。
　　首先第一件，是要把冯大娘完好无缺地送回牛家村。
　　这个事儿，其实没有什么难度。
　　因为冯大娘其实本来就没有被绑架，只是“被迫”陪着邱氏去了凤家在百里外的别庄。
　　她最开始从家里被人带出去之后，就被送上了邱氏的马车。
　　动手的是凤家老太太身边儿的几个心腹嬷嬷，说的话挺客气，也没有打骂伤害，却就是不准她回去。
　　邱氏那边儿也被凤家老太太提前安排好的嬷嬷传了令，要她安抚好冯大娘，两个人一起去凤家别庄一趟。
　　冯大娘当然不肯。
　　不过她也没有办法。
　　凤家老太太那几个嬷嬷身强力壮，一看就十分不好惹。
　　邱氏性子软弱，除了靠不停跟冯大娘道歉安抚她和自己的心情之外，其实也有点儿担心冯婉和冯大娘的安全。
　　自家姑母是什么手段，她从做姑娘的时候就知道。
　　她实在是怕她姑母一个不高兴，就把冯家母女给办了。
　　以凤家的势力，弄死几个平民是很容易的事儿。
　　她们家二叔其实就没有少干过这种事儿，还不是家里寻了关系帮他脱了罪，这么多年都好好地什么事儿都没有，只是赔了那家人几两银子罢了。
　　到了冯家母女这里，就更是不妙——她们俩举目无亲，相依为命，真的弄死了，连银子都不用赔，实在是危险得紧。
　　一想到这些，邱氏就害怕得浑身发冷，只能努力劝冯大娘暂时忍了下来，然后准备伺机给冯婉报个信——这当然也是做不到的。
　　毕竟她身边儿的人，可也全部都是凤家老太太的人。
　　送信送不出去，想走又走不了，冯大娘十分暴躁，但是想着自己已经是这样的情况，冯婉那里还不知道怎么样。
　　加上那几个嬷嬷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一会儿冷着脸要她们听话，一会儿又说，不听话就会连累冯婉和凤妧。
　　女儿是娘的心头肉，一提这俩姑娘，邱氏跟冯大娘只有乖乖听话。
　　看到两个人吓得不行，她们又另外找了个面相和善些的嬷嬷跟她们说，两个姑娘都还挺好的。只要她们俩听话，去百里外凤家别庄走一趟，三天后，自然会把她们送回去跟女儿团聚。
　　邱氏遇到事儿一向没有什么主意，冯大娘虽然彪悍，但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儿，也根本不知道怎么办。
　　两个人一合计，现在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索性就也安静了下来，相互安慰，撑过了这难熬的一天时间。
　　因着冯婉出奇地配合，她们根本就没有等到三天，就被放了回来。
　　但是算上路上的时间，她们再次见到冯婉的时候，也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一见到冯婉，冯大娘就扑上来拉着她掉眼泪。
　　冯婉只柔声安慰了她几句，便就跟她说了自己接下来几个月要跟着凤家人去京城的事儿。
　　冯大娘一听就炸了，说什么也要陪着她一起去。
　　邱氏也在旁边儿帮腔——她一辈子都不敢忤逆凤家老太太，这回倒是破天荒地硬气了一回。
　　“老太太，您就答应了罢。婉姐儿那么小年纪，又从没离开过家，有冯家姐姐照顾着，才更好不是。”
　　这话一说，凤家老太太倒是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带着无尽的冷意和不满，实在是比刀子还伤人。
　　若是往常，邱氏早就退缩了，但是这一次她却努力撑住了没有放弃。
　　凤家老太太见此，也不免叹了口气，暗道冯家这丫头还真是有点儿邪门。这才几天的时间，就让她这木头桩子一眼的侄女兼儿媳妇向着她们家了。
　　有点儿东西。
　　原本这所谓的襄助卦象也好，伴读也罢，不过是死马当做活马医罢了。现在看起来倒是让她更加相信了几分了——说不定这丫头真是她们家的贵人呢。
　　虽然是个乡野丫头，但是这通身的气派，哪里像乡野的丫头。
　　这丫头的底细她也早派人查了。
　　听说之前是住在其他村子的，生父是个秀才，但是她才落草她爹就咽气了，这命可真是硬。
　　但是也好，凤妧的命格就是软了些，正好要个命硬的襄助才行。
　　凤家老太太在心中合计了片刻，还是答应了邱氏的请求，准备带着冯大娘和冯婉跟她们一起上了路，直接回京城去，好好准备三个月之后的小选。
　　她们这儿商量定了，都准备出发了，这才想起，似乎是忘记了一个人。
　　那位七皇子居然不见了。
　　之前他一直很活跃，没事儿都要来凤家或是冯家转悠几圈儿的。
　　这几日不知道为何居然没有见到。
　　凤妧一开始因着冯婉这事儿生气，倒是没有留意。这几天尘埃落定了，倒是想起来了。
　　听说人不见了，她着急起来，发动了凤家所有的力量到处去找她的七哥哥，最后终于在客栈中找到了。
　　只不过人是找到了，但是样子就有点儿不太对。
　　凤妧看着他的模样，忍不住惊声尖叫了起来：“七哥哥，你这是怎么了，谁把你打成了这样？”
　　‎

52 [V]
　　也难怪凤妧这么惊声尖叫，因着宣袚现在这模样真的有点儿凄惨。
　　只见他那张雪□□致的小脸上，现在已经布满了淤青。漂亮的眼睛一只肿成了核桃，另一只眼睛旁边儿有一条非常深的伤痕。
　　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破相，但是现在看着反正跟猪头差不多了。
　　不要说凤妧看着要惊叫，便就是陪着她一起来的凤家老太太，邱氏，冯大娘，甚至还有冯婉自己都有点儿震惊。
　　可以说，在上辈子在一起的那么长的时间里，冯婉都从来没有见到过她这位狗前夫这么惨过。
　　毕竟，他可是被剧情眷顾的男主，身世不论怎样凄惨，但是脸是绝对不能有事的——如果一本小言的男主伤到了脸，那还玩儿什么呢？
　　首先，他那万人迷的光环就得破灭。失去了容貌的加成，就会失去众多女配们的爱慕，那可就是很严重的事件了。
　　所以，上辈子里这位七皇子殿下，虽然有个十分凄惨的身世，听说小时候也吃了不少苦，但是大多都是心里层面的，身体上的苦楚其实没有怎么受。
　　怎么说人家也是大源朝正经皇子，若是在宫里头就被公然体罚虐待，还留下能看到的伤痕，那纯粹就是当皇室的人都死光了。
　　故此，直到冯婉嫁给他，陪着他登上皇位，最后独自死在冷宫，这位狗前夫在她面前永远都是光鲜亮丽的，哪里有过这么凄惨的时刻呢。
　　邱氏原本一直娇宠凤妧，此刻见到她心疼得什么似得，不免也有些担忧。
　　然而她正想着上前安抚，却只听得凤家老太太重重咳嗽了一声，她愣了愣，终于还是在凤家老太太严厉的目光中败下阵来，静静站在一边儿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凤家老太太原本一直看着邱氏不顺眼，特别是她这次居然为了个乡下婆子跟她这个姑母兼婆婆犟嘴，更是戳到了她的痛点，让她十分地不痛快。
　　故此，她一直有点儿想要找茬儿的意思，此刻见到邱氏居然还是乖乖听了话，倒是稍微找回了点儿面子，情绪上就好了不少。又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之后，总算能够正常开口了。
　　她看着凤妧跟宣袚，首先训斥了凤妧一句道：“妧儿，你看你，大呼小叫的，像什么样子！而且你看你，怎么这么没有规矩，叫什么七哥哥，原先年纪小不懂事，也就罢了。现下你们都大了，男女大防的规矩，还是得立起来了。”
　　她训斥完了凤妧，才皮笑肉不笑地对着宣袚道：
　　“真是可怜见儿的。七殿下这是怎么着了，可寻了太医瞧了？”
　　这说的就是延医问药的事儿了。
　　若是寻常交情，这样问当然没有什么问题，不过考虑到七皇子一直是立太子的热门人选，凤家老太太也一直有意将凤妧许配给他，故此对于他们俩这种“过从甚密”的交往，根本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现在忽然提出来什么“要注意男女大防”，不单弄得凤妧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连宣袚一时间也有些没反应过来。
　　而且她居然还用这么客套见外的语气跟他说话，宣袚只觉得脑子嗡嗡得，瞬间就感觉到了危机感。
　　之前他带了一队人马提前埋伏在凤家老太太要跟冯婉见面的桃花林，原本还踌躇满志地想要来一个“英雄救美”——当然，他不会真的跟凤家的人动手的。不过出来打个圆场，救一下美人什么的，还是可以的。
　　虽然说，他的确是在准备跟凤妧议婚，但是凤家老太太简直比老狐狸还精，这么多年了，根本就没有给个准话儿。
　　之前他也的确是一门心思想着巴结凤家，将凤妧牢牢抓住，但是自从三年前皇室祭典上，他见到他养母凤氏皇后亲自跳的凤家的祭祀舞之后，就如同中邪了一样，整个人都不太对了。
　　先是莫名其妙地晕倒，后来就开始断断续续地做一些奇怪的梦。
　　在梦中，他娶了一个从来没见到过的女子。那女子生的十分美貌，却并不是凤妧。
　　而且也是凤家的嫡女。
　　这就奇了。
　　凤家的嫡女一共就那几个。
　　大房嫡系更是只有凤妧一个，哪里还有其他的凤氏嫡女呢？
　　这不是见了鬼了。
　　不过不管他如何疑虑，这些梦境还是如影随形，经常袭击他。只要一来，他必定就会昏睡不醒。
　　少则几个呼吸，多则数日，完全没有规律可循。
　　由此也就让他愈发郁结，简直是防不胜防，一点儿法子都没有。
　　这种情况随着时间的推移愈演愈烈，终于随着凤家女眷浩浩荡荡地出发寻找什么卦象指引的“贵人”这事儿达到了顶峰。
　　然后他真的见到了梦中的那个女子。
　　那个不论什么都十分完美，足够可以做他皇后的女子。
　　婉婉，婉婉！
　　原来她叫冯婉。
　　虽然不知道为何在那梦中她会是凤家的嫡女，而现世中却是这乡野里的普通村姑，但是这张脸他是绝对不会认错的。
　　而且，这种熟悉的心动的感觉也不会。
　　最重要的是——“这个女人能够帮助他坐上皇位”，哪怕所有的事情都模糊不清，只有这件事情无比清晰。
　　那么就一定要得到她。
　　在这之前，不管是凤家还是谁，都不能对她出手。
　　宣袚原本打算得挺好，还想着不费一兵一卒就能顺利解决这件事儿——因着这么多年来，他同凤家老太太和凤妧的关系都不错。
　　特别是凤妧，那简直就是被他全然迷住，可以说他指东、她不会走西，虽然对着别人的时候，是那么样的一个娇蛮大小姐，但是对着他的时候，倒是柔顺的很。
　　如此一来，他也就一直留着她，也想着把皇后之位留给她。
　　直到做了那个梦。
　　直到现在甚至见到了梦中人。
　　那么，这个计划肯定就要调整了。
　　娶妻娶贤。
　　何况婉婉不但德才出众，还姿容绝世，这就……比什么凤家的大小姐更像大小姐了。
　　当然，也更适合做他的皇后。
　　宣袚想着梦中那个婉婉，再看着眼前的冯婉，愈发觉得她们俩就是同一个人——虽然现在他跟冯婉还不熟悉，但是以后肯定会熟悉的。
　　梦中的婉婉看着他的眼神温柔又深情，是他最熟悉的那种女子深爱着他的模样。
　　所以，当然是首选婉婉做他的皇后了。
　　至于凤妧，看在从小到大的情分上，给她一个贵妃做做也就是了。
　　皇帝后宫三千佳丽，他只不过想先选两个，也不为过罢。
　　宣袚想得十分好，甚至在桃花林中等着冯婉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心痒难耐。
　　然后他就被揍了。
　　对方身手了得，甚至能够感觉到对他的底细十分熟悉。
　　本来就是偷袭，加上他当时正忙着看凤妧跟冯婉，心思根本不在这个上边儿，那自然就是一点儿提防就没有的，直接被按在地上打了。
　　这人还不是自己来的。
　　居然还有帮手。
　　那些人也都是训练有素的，反正比他那些护卫都能打。
　　这就很是吃亏了。
　　他们当时为了不惊动凤家的人，特意选了比较远一点儿的地方埋伏，这一下倒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真到了被人按着打的时候，那是连个帮手都没有，求救都不知道往哪儿求救——毕竟，离着最近的凤家护卫也在三里之外。若是因此惊动了凤家老太太和凤妧，那可真是把脸都丢完了。
　　宣袚被人套了麻袋，根本看不清出手的是谁。
　　只知道自己脸上、身上，到处都是火辣辣地疼。
　　想要喊叫，但是嘴巴却在一开始就已经被塞住，根本叫不出来。
　　然后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跟几个护卫都跟死狗一样躺在荒郊野外。
　　这个时候天色都黑了。
　　远处还有些豺狼野狗的叫声，听着就让人不寒而栗。
　　宣袚只觉得浑身酸痛，脸上火辣辣地，差点儿爬不起来——也不知道是被打得伤势太重，还是单纯地只是因为太丢人了。
　　总之，他在原地躺了半晌，才在护卫们的搀扶下爬起了身来，一瘸一拐地朝着远处镇上的客栈走去。
　　这村子里的条件实在太过于简陋，他简直一时半刻都待不下去，虽然伤势不轻，他还是不肯听护卫们的劝说在牛家村暂时歇息一个晚上。
　　这个鬼地方他是一点儿都不想呆了，必须立刻马上离开这里。
　　宣袚带着护卫们连夜回到镇上，仍旧找了那一家最好的客栈投宿，这才总算安定下来。
　　但是这个时候，天色就已经快要亮了。
　　宣袚本就被打得不轻，加上没有好好休息，折腾了这么一个晚上，又是奔波劳累，又是心情抑郁，很快就病倒了。
　　这也是他为什么几天都没有露面的原因。
　　正巧凤家老太太跟冯婉在过招，两个人都没有时间管他是不是出现。
　　便就是凤妧，因着这事儿牵扯到她未来的幸福生活，故此居然也没有在意宣袚的事儿。直到一切尘埃落定，她才拖着凤家老太太和邱氏赶过来看望了。
　　当然，冯婉跟冯大娘也一起来了。
　　既然决定带母上京，冯婉也提前做了些安排。
　　老家旁边儿新建的学校暂时是没有时间管了。好在桃枝跟几个年纪稍大的孩子，已经认得了不少字儿，她这次去也不过就是几个月的时间，让她们带着几个小的继续读书便是。
　　隔壁院子里的草药，也已经托付给了项锐——听得冯婉这个决定，他心中还是不甚同意，故此那张满是胡子的脸上便也就露出了几分不悦。但是即便如此，他还是答应了冯婉的要求，跟她保证，回来之前，他会妥善照顾。
　　冯婉跟冯大娘母女俩的生活一向简单，倒是没有什么不好放下的。几乎是很快就收拾好了东西，准备跟着凤家一起进京。
　　大家什么都准备好了，凤妧这位大小姐却忽然抽疯，要去找什么“七哥哥”，且不说是不是合规矩，单说这么主动，就能够看出她已经深深陷入进去了。
　　这位七皇子宣袚殿下，那可真的不是一般的汤姆苏，连凤妧这样拿了女主剧本儿的人也无法抗拒他的魅力，深深地爱上了他，这简直就是无敌了。
　　毕竟，凤妧作为原著女主，其实还是挺厉害的——至少运气这方面儿，无人能敌。
　　只不过她自己倒是走运了，跟在她身边儿的人，可就倒了大霉了。
　　但这也没有什么关系。
　　女主角身边儿，总得留几个炮灰。
　　不要说什么丫头仆妇，亲戚朋友了。便就是冯婉都是里头的炮灰。
　　还是里头最大的炮灰。
　　真是令人唏嘘。
　　但是重来一次，事情好似变得不太一样了。
　　虽然还是按照凤妧的意思，全家陪着她去找宣袚，但是凤家，更加准确地说是凤家老太太，对宣袚的态度变了。
　　之前都已经有点儿“非卿不许”、“老身很看到你”的意思了。
　　但是现在却是一下子回到了冰点——到底发生了什么，居然能够让凤家老太太亲自表演变脸。
　　冯婉想了半天，似乎就只有自己答应了要做凤妧伴读这件事儿。
　　那么这件事儿对于凤家老太太来说居然那么重要？
　　甚至能够直接左右她判断朝中大局么？
　　那也真是太神奇了吧？
　　冯婉兀自站在角落发呆，但是她当然也没有放过场上的每一个细小的变化。
　　比如宣袚明显的紧张和失望，还有经常悄悄看着她发呆。
　　凤妧一直想要去关心一下她的七哥哥，奈何凤家老太太根本就不同意。她便就带着求助的目光望向邱氏。
　　却不料，邱氏刚刚才被凤家老太太瞪了一眼，根本就不敢再动，只能对凤妧投以一个安抚加歉意的微笑——当然又被凤妧气呼呼地当成看不见了。
　　冯大娘对这些事儿里头的弯弯绕绕还是一无所知。她看了宣袚伤得不轻，心里还有些想笑，但是想到之前这个登徒子是怎么对待她的宝贝女儿的，立刻便就收起了那点儿同情心，心中舒畅了起来。
　　这所有的人之中，只有凤家老太太最为沉得住气。
　　她用目光阻止了邱氏，亲自训斥完了凤妧，又给宣袚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后，却完全跟个没事儿的人似得，坐在床榻边儿侃侃而谈，简直像是回到了自己家一样惬意。
　　中心思想就一句话——京城那边儿凤家有事儿，她得带着女眷们早点儿启程回去。
　　至于七殿下，“还请务必好好养伤”。
　　这话一说，等于是直接要把宣袚扔下了。
　　他脸色立刻变得一阵青一阵白，配合着满脸的淤伤，实在别提多好看了……真的如同打翻了染缸一样精彩了。
　　然而难受归难受，他毕竟还是原著男主，最后打赢了好几个生母地位比他高贵很多的哥哥们登上皇位的狠角色，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
　　他居然成功对着凤家老太太露出一个微笑：“老太太您说得对，既然如此，那咱们便就京城再见罢。”
　　‎

53 [V]
　　宣袚居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着实是让冯婉吃惊。
　　毕竟，不管怎样看，他都不是那种好脾气的性子——凤家老太太这基本上可以算是当众给他没脸了。
　　搁他以前的脾气，不说当场爆发，那也绝对是要记在小本子里，以后等他有能力了、发达了之后，再算总账的。
　　这种事儿，前世里冯婉简直是见到得太多了。故此，她原本以为，宣袚至少要挣扎一下的——别的不说，利用他的如簧巧舌跟凤家老太太舌战个几百回合总该是可以的吧。
　　毕竟他这块儿一直也算是强项，并没有什么技术上的难度。
　　而且以前也有很多成功的案例，不存在自信心不够的情况。
　　那么到底为什么，他居然会忽然收手，堪称柔顺地配合起了凤家老太太的安排呢？
　　若是按照前世那个宣袚的性子来看，那就真是活见鬼了。
　　冯婉心中暗自思忖起其中的原因，故此并没有说话——这里原本也不是她想说话的地方。
　　连跟着去凤家这件事儿，都是多番权衡之后，多少带着些无奈的举动——但好歹是有条件的。
　　至于被拖着跑来看望宣袚这事儿，那就更加是她的业务之外了。
　　虽然说他看起来的确十分奇怪，但是只要没有碍着她，她也懒得多管。
　　对于宣袚这种反应，在场的人里却并没有谁觉得不对。
　　应该说，除了凤家老太太听了这小子的话微微一怔，多看了他一眼之外，根本没有正常人对他多加在意。
　　当然，凤妧不在这个正常的范围内。
　　很明显她的心思已经全部都在宣袚的身上了。
　　宣袚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她的情绪，让她根本没有什么理智可言。
　　本来嘛，宣袚这个回答让其他人都暗暗松了口气的。
　　毕竟他伤的那个样子，看着就不太好恢复，倘若路上有个什么不好，倒是凤家的不是了。再加上这是凤家老太太亲自做的决定，那自然是没有谁敢违逆的。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等着事情按照凤家老太太的安排发展，反正跟着她老人家绝对不会出错便是。
　　只有凤妧一个人觉得天都好像要塌了下来。
　　她眨着她那双饱含热泪的眼睛对着凤家老太太哭诉道：“老太太，您怎么能说出这样残忍的话来……七哥哥……七殿下他已经很可怜了，我们怎么能就这样丢下他。”
　　她这话一说，凤家老太太脸色都变了。
　　原本总是气定神闲的表情彻底裂开了，纯粹是气得。
　　估计她心里正在吐槽“养块叉烧也比养你好”，但是话到了嘴边儿，她还是努力克制住了。
　　这里毕竟不是凤家，她要教训孙女，也不能当着外人的面儿打她的脸。
　　不然，丢脸的还是她们凤家。
　　虽然很生气，但是却一定得忍住。
　　好歹是做了凤家几十年的掌舵人，凤家老太太这点儿涵养还是有的。
　　她深深叹了口气，看着明明低调地站在角落却是一副宠辱不惊、云淡风轻模样的冯婉，再一次感觉到了深深地挫败。
　　可见有些东西是天生的，就算是再怎么培养，这丫头不成器就是不成器。
　　看看人家是什么气度。
　　生在乡野里都能有这么个样子，自家这个养在锦绣堆的，还是这么小家子气……简直是，让人感觉，投错了胎，生错了人家。
　　凤家老太太被凤妧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亲孙女气得脑子疼，愈发看着什么话都没有说的冯婉千好万好。
　　偏偏凤妧还在那里不知死活地闹腾——她一会儿哭哭啼啼地求凤家老太太带着宣袚一起走。
　　一会儿又说他伤太重，要不大家留下来陪他度过这段艰难的岁月。
　　虽然说还没有跟宣袚有什么过了明路的婚约之类，但是她这模样，居然显然是已经对那宣袚死心塌地的意思了。
　　正所谓“女大不中留”。
　　这位凤妧姑娘这还没满十五，人就飘了，实在是让家族中真心待她的人寒心。
　　第一个出来劝她的当然就是邱氏。
　　虽然邱氏被凤家老太太嫌弃是“笨嘴拙舌”，但是她好歹也做了这么多年凤家的大太太。
　　就算再怎么不济，也是邱家培养出来的嫡女，那基本的素质肯定是过关的。
　　至少关系家族脸面的事儿，她还是拎得清的。
　　见到凤妧抽疯，她忙不迭地上前拉住了凤妧，柔声劝解道：“妧儿，听老太太的话，咱们该回去了……出来之前，阿娘跟你说的什么，你不记得了？”
　　情急之下，她连自称都用了平时母女两个私下相处时候用的。
　　但是凤妧却根本就不买账，继续发疯道：“太太这是怎么一说？老太太狠心，太太也不劝劝？你看看七……七殿下他，伤得这么重，到底要怎么走啊！”
　　邱氏劝了几句，见实在劝不动，反倒把自己气得够呛，只能无奈地叹息着败下阵来。
　　凤家老太太见此情形，愈发头痛，不过好在她的威仪一直都在，当即一声令下，让身边儿的那几个健壮仆妇上前来将她拉开——她刚刚闹腾得兴起，居然整个人都几乎趴在了宣袚的床榻上。
　　世家嫡出的姑娘做出这样的行为来，简直让人目瞪口呆。
　　幸而这屋子里的人不算太多，也基本上都是凤家自己人，要不然，还不一定会传出什么话去呢。
　　凤家老太太十分强硬地将凤妧从宣袚的身边儿拉走。
　　然后才冷冷道：“我们就不打扰七殿下休养了。这就先告退了，请七殿下千万保重。”
　　宣袚对此还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
　　他随意跟凤家老太太客套了两句，不管是礼仪还是谈吐看起来几乎都是无可挑剔。
　　只是他的目光，却是有意无意地总是落在冯婉的身上。
　　还是那种让人心底发毛的攫取的光——实在不算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冯婉在心中暗暗思索他这次到底要干什么，脸上却是冷冰冰的，绝无表情，连一个眼神儿都懒得给他。
　　宣袚“深情凝视”了她半天，发现她根本没有什么反应，也只有暂时放弃了。
　　于是冯婉就跟着她阿娘冯大娘，还有凤家这几位，一起离开了这个客栈。
　　凤妧再不情愿，被凤家老太太这么直接采取了强制措施，最后还是只能含泪挥别了宣袚。
　　简直堪比生离死别。
　　冯婉在旁边儿看着真是觉得这位原著女主妹子可能真的是长了一个恋爱脑。除了男人，哦，还是特指宣袚这一个男人之外，压根儿就没有什么其他的念头。
　　何其可悲。
　　但是这跟她咸鱼，又有什么关系。
　　想着这次半是从天而降、半是她主动迎击的“伴读进京”事件，冯婉就不免有些想要叹息。
　　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就凤妧这姑娘这样的，还是直接让她嫁给宣袚得了。
　　正好提前迎来大团圆结局，这还折腾什么呢？
　　莫非跟前世相比，有哪里出现了重大差异？
　　正在思索这个的时候，她一不留神撞上了一个人，仔细一看，不由得愣了。
　　对方显然也认出了她来，看似比她更加吃惊，居然好似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

54 [V]
　　见他迟迟不说话，只是激动地满脸通红，冯婉只好率先开口，主动招呼道：“这不是潘公子么？你也来住店？”
　　来人正是数日之前，找她到潘家镇求雨的那位潘家公子。
　　这位小秀才今日穿得整整齐齐，身后带着个书童，居然是个准备赶路的意思。
　　听见冯婉如此问，他的脸色愈发绯红，简直让冯婉有点儿担忧他是不是快要当场昏过去了。
　　好在他身后的那位小书童，看着倒是个伶俐的。
　　他一边儿上前了小半步微微扶住了他家公子，一边儿陪着笑脸对冯婉道：“有劳冯大姑娘垂问，我们不是要住店，是要退房，方才刚刚结了账了，还没等出去呢，就遇到了您了。”
　　冯婉听得他这么说，心中倒是忽然了然。
　　也是，这大清早的，一般人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来住店的。要离开店里还差不多，显然潘公子他们主仆这必然是刚刚结了账，准备走了。
　　正所谓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感觉之前求雨那事儿，还没有过去太久，但此刻再见面，居然就已经有点儿恍若隔世的意思了。
　　想到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儿，冯婉不免心中暗自感慨。
　　好像一切都是从她去潘家镇帮忙求雨开始的。
　　但是这其实跟潘家镇还有这位潘公子并没有什么关系。
　　说到底，一切都是因为狗比剧情的错。
　　冯婉心中明镜似得，故此对于跟主线剧情没有什么关系的纯路人潘公子并没有十分热络——在这个名为《凤妧传》的古早小言故事世界，能够作为纯路人是件很幸福的事儿。
　　她表示十分羡慕。
　　然后准备跟这位潘公子保持距离——毕竟她之前努力咸鱼了那么久，可是到了现在还没有被剧情彻底遗忘，可见这剧情到底有多执着了。
　　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远离无关路人，免得给他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吧。
　　毕竟，不管是宣袚还是凤家，那可都不是寻常路人惹得起的。
　　想到了这里，冯婉也不多耽搁，对着潘学文微微颔首，就准备离开。
　　但是让她没想到的是，就在她跟潘学文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却忽然开口，憋出来见面之后的第一句话来：
　　“……京城。”
　　嗯？
　　啥？
　　啥京城？
　　奈何他说话的声音太小，语速又太快，根本就听不清楚，最后也不知道他说得是啥。
　　想是见到冯婉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那小书童只能又跳出来道：“我们公子是说，我们准备要去京城。”
　　冯婉听得他这么说，倒是来了点儿兴致：“哦？何事要去京城？”
　　好不容易说了那两个字儿之后，潘学文照旧还是在神游状态，那小书童只能继续帮着他们家公子回复：“公子是要去京城求学的。”
　　“求学？这倒是件好事。”冯婉笑着道。
　　这句话，倒也不全是客套。
　　毕竟不管什么时候，读书科举，都算是此间男子一件顶顶要紧、顶顶上进的事儿。为了这个目的，很多人背井离乡去异地找更好的学堂求学，就是为了能够一朝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这位潘公子年纪不大，家境也不错，居然就能够有这么个志向，可以说是相当难得了。
　　看他这样子，说不准以后还能有番作为呢……虽然说上辈子冯婉在那么多次精英青年宫宴中并没有见到过他，但是，谁知道呢。
　　重来一世，很多事情已经跟之前不一样了。
　　一切皆有可能。
　　希望他一切顺利吧。
　　说完之后，冯婉又打算走。
　　这次潘学文倒是真的反应过来了。
　　他无比陈恳地对冯婉刚刚那句客套话道了谢，然后居然磕磕巴巴地问起她的去向来——这就是有意想要继续攀谈的意思了。
　　冯婉有些迟疑，偏巧这个时候，冯大娘发现了她跟潘学文在说话，一脸高兴地过来打招呼，加入了聊天，于是事情就愈发向着冯婉不太期望的方向发展了。
　　“哎呀，这不是潘公子么？你们这是……也要去京城？”
　　一听冯大娘说出这句话来，冯婉就知道这事儿完了。
　　什么叫“也要去京城”，这不就是等于直接承认了她们也要去京城了么？
　　这简直就是把“一起走”写在了脸上啊。
　　阿娘啊阿娘，您老可真是我亲娘啊！
　　看着冯大娘笑得花儿一样的脸庞，冯婉已经忍不住想要扶额了。
　　果然，潘学文十分激动地表示他是要去京城求学，大家正好同路，不如一起走，好有个照应……
　　他这话一说，冯大娘自然是求之不得。
　　她原本就觉得自己跟冯婉势单力薄，想要拉几个人凑数，这时候意外遇到了潘学文主仆，那肯定是抓的到一个是一个了。
　　经过上次那个求雨事件之后，怎么也算是认识了。
　　加上当时两家还差点儿议亲……虽然说被那不知道哪里来的白惨惨的丧气女子搅合了，不过也幸亏如此，才有机会跟隔壁锐哥儿议亲不是。
　　虽然说，看着家世不太行，但是身子骨儿好啊。
　　又住的近，这么说起来这锐哥儿比这潘公子还更适合她们家婉丫头呢。
　　冯大娘一边儿跟潘学文说话，一边儿用带着点儿怜悯的目光看着他，可能是因着遗憾与错过的关系，她待这位潘公子愈发客套慈爱——既然做不了丈母娘和女婿，那不如做个好伯母也挺好的。
　　不管是什么人，都比跟着凤家那对妖妖俏俏的祖孙两个相处的好。
　　冯大娘盛情邀请，潘学文主仆也是求之不得。邱氏在旁边儿也并没有什么反对意见——毕竟她自己就出自书香世家，故此前去京城的队伍还是成功多了两个人——虽然没有宣袚，但是多了个潘学文，也算是不虚此行。
　　凤家老太太心思没有在这个上面，看到主要是冯大娘在同潘学文说话，又听邱氏回禀她说这年轻人是个冯家的旧识，年纪轻轻已经是秀才功名，这次是要去京城求学，因在客栈同冯家母女偶遇，这才要一起结伴同行。
　　一听是读书人，还是秀才，凤家老太太也懒得计较，便也就挥挥手准了。
　　主要她心思根本就没有放在这些小事儿上，她全心全意地想得都是如何借着这次小选的机会，让凤家女成功嫁给太子候选——这次皇位竞争十分激烈，饶是她都没有十足的把握，少不得多下几次注，期待着不管哪位皇子被立为太子，她们凤家都不会落空罢。
　　可惜啊。
　　她们凤家到底是怎么走到了这一步的呢？
　　以前怎么会有这种烦恼，还不是只管选一个好控制的扶上皇位不就行了。
　　奈何最成器的长子早夭，活下来的儿子们一个个的都不够争气，靠着她一个老太婆，终究还是力不从心了。
　　譬如这太子之位。
　　七皇子宣袚目前呼声最高。
　　他的性子也是几个皇子中最好掌控的，原本是凤家最看好的皇子。
　　可惜他出身太差，虽然被皇后收养，但是偏偏这皇后也是她们凤家的——圣人虽然没有明说，但是这么多年来他对凤家是什么态度，凤家老太太自然是心知肚明的。
　　她心中焦虑不已，却也没有办法，少不得还是一边儿把嫡长孙女凤妧放在宣袚身边儿观望，一边儿还是把二房和三房的嫡女弄了两个分别押注在了另外两个有希望被立为太子的三皇子和九皇子身上了。
　　眼看着小选的日期渐近，不知道为何又杀出来一个五皇子……这位听说是圣人心里最欣赏的皇子，之前一直养在宫外，最近才寻回来，身世神秘，但成算最高，真是杀得凤家一个措手不及。
　　凤家老太太一共只培养了三个嫡出孙女，分别要跟三个皇子联姻的。谁知道现在出来了第四个，还是最有希望的，那简直让她头发都愁掉了好几大把。
　　为今之计，只有把凤妧抽出来抵数——既然是最有希望做太子的皇子，那当然是要凤家最尊贵的嫡女来配。
　　至于这宣袚……看着他对那名乡野丫头那么不同寻常，显然也是个拎不清的。
　　不过那乡野丫头的确不俗，倒是可以利用一番。
　　凤家老太太心里想得都是这些事儿，看似是在闭目养神，其实内心的盘算一时半刻都没有停下来过。
　　她既然没有心思管冯家母女，那冯大娘也乐得拉着冯婉跟邱氏一起跟潘学文说话。
　　旅途漫长又无聊，有个有意思的人说话总是好的。
　　何况凤家安排的马车又宽敞又舒服，冯大娘颇为满意。还隐约有种“暴发户”一般的自得——以前我们去你们家帮忙求雨，还要仰视你们，现在么，也能带挈你们一下，算是找平了。
　　别的不说，凤家还真是大方，这物质供应条件还是真的没得说的。
　　宽敞华丽的马车，一日三餐都十分丰盛，晚上住店也都是捡着最好的来。
　　邱氏也常来她们马车里陪着说话，冯大娘很快就忘记了最初的那点儿不愉快，开开心心地享受起这个旅途来了。
　　等到潘学文主仆加入了，那就更有趣了。
　　日常还多了一个调\戏脸皮薄的小秀才的程序，愈发欢乐起来。
　　邱氏原本是要同凤妧坐一辆车。
　　可惜这位妹子因着那日被凤家老太太训斥，又恼邱氏这个母亲不帮着她说话，导致让她跟她心爱的七哥哥分离，故此十分不快。
　　大小姐脾气一发作，居然直接拒绝邱氏上车。
　　邱氏脾气好，没奈何地只有由着她发疯，自己原本想着去奴仆们的车子上将就一会儿，早被眼尖的冯大娘发现，直接把她拉上了冯家的马车了。
　　于是最后，冯家的马车上坐了冯婉、冯大娘和邱氏三个女眷，还有潘学文和他的小书童，一共五个人。
　　就算如此，马车内部的空间还是十分宽松，并没有显得太挤，可见单独坐了这种马车的凤家老太太和凤妧是多么奢华了。
　　度过了最初的兴奋期之后，冯大娘还是主要跟邱氏聊天。两个人经常坐在车尾说着悄悄话。
　　冯婉便同潘家主仆坐在前排。虽然看着也算是客套有礼，却经常是相顾无言。
　　毕竟，在冯婉看来，她同这位潘公子并没有什么话说。
　　而潘学文那边儿则是因为太开心，所以说不出什么话了。
　　他就那么看着冯婉，内心的激动之情就溢于言表。
　　他原本就不是很健谈的人。
　　或者说，他只是在年轻漂亮、年纪同他仿佛的姑娘面前说不出话来。
　　越是着急越是说不出，简直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还要糟糕了。
　　好在冯婉并没有取笑他的意思。
　　她主动开口询问，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好听，简直让人更加想哭了有没有。
　　潘学文对冯婉可谓是一见钟情。
　　再加上在祈雨仪式上的交集，他更是早就认定了冯婉是自己这辈子唯一想娶的女子。
　　之前他爹劝他放手，他也的确下定了决心重新读书。
　　但是这并不是因为他放弃了冯婉，而是因着他想要通过科举，改变自己的命运。
　　只要成为大人物，就能够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而他最想要做的事情，就是娶冯婉为妻，从此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
　　也是因着这个愿望，他头悬梁锥刺股，准备现在就启程去京城求学，然后在后续的科举考试中一帆风顺，走上人生巅峰。
　　想法挺好的。但是没有想到，第一站就遇到了冯婉。
　　当然，冯婉现在看上去跟数日前已经判若两人。
　　在她还没有发觉的时候，她“异于常人”的部分已经引起了几个关键人物的注意。
　　其中就包括这位潘公子。
　　正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因着他心仪冯婉，故此冯婉的一举一动在他眼中都是十分赏心悦目的。
　　比如现在，她正支颐看着马车外的风景，这原本是最平平无奇的动作，但是在潘学文看来，却简直比仙女还优雅美丽。
　　他悄悄看着，几乎痴了，愈发让他的小书童没眼看。
　　他是潘家现下最伶俐的小厮，出门之前，老爷就再三叮咛要他好好看住了少爷，不要让他犯傻，没想到，还没走出去多远，就遇到了冯家大姑娘。
　　哎，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能怎么办呢，只能尽量让少爷不要太失态罢。
　　车轮滚滚向前，一车五个人，却各怀心思，但又奇异地相安无事。
　　这一日，车子行至一处僻静的小路，忽然发现前面儿路上多了几个深坑。
　　车夫并家仆们忙下车查看，还没等站稳呢，一队衣着破烂、神情凶狠的壮汉便就冲了出来，对着他们高声怒吼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

55 [V]
　　打劫？
　　不是吧？
　　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有打劫的？
　　不会是认真的吧？
　　要知道，这里虽然看着偏僻，却是离着京城已经不足百里的地界了。
　　就这那位老皇帝现在还要吹嘘什么海清河晏、盛世太平，是在搞笑的吗？
　　这简直就是赤果果地打脸啊。
　　想起那位基本上没有怎么见过的前世公爹，冯婉心中有点儿不是滋味。
　　虽然说前世里头，她跟这位前公爹统共也没有见过几次面，但是她也能够感觉到这位公爹在很多方面颇有些一言难尽的意思。
　　比如他当时利用了凤家那位姑母上位，却很快就把人晾在中宫实行冷暴力的行为，这简直就是妥妥的渣男行为啊。
　　那种软饭硬吃的样子不要太明显。
　　更加过分的是，他不但自己这么做，还要培养儿子这么做。
　　宣袚之所以那么受他喜欢，肯定不全是因为他生母——什么“真爱”，若是真的真爱，怎么可能让她那么年纪轻轻就没了。
　　居然还要把这个锅推给后宫争斗，那简直就是太好笑了。
　　哪个后妃那么不长眼，敢真地对帝王的真爱动手。
　　好好的一个人，就直接投井死了，最后也没有找到凶手，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流言满天飞，矛头几乎都指向了冯婉那位出身凤家的姑母，这一手儿祸水东引玩儿得可真是好。
　　说不定那位凤家姑母上辈子也被他PUA成功，真的以为是自己人动的手——毕竟，她自己虽然没有做过，但是保不住有其他凤家的人或是凤家的拥趸们做过啊。
　　总之，皇帝的真爱死了，倒霉的一定是不受宠的皇后就是了。
　　这件事儿虽然没有人敢放到明面儿上说，但是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也就是这种无形的压力，让凤家姑母郁结于心、缠绵病榻，最后终于郁郁而终。
　　说起来，跟十几年后她的亲侄女冯婉几乎是一样的命运呢，真是让人唏嘘。
　　冯婉现在一想到这些，还能感觉自己拳头发硬，实在是很想打点儿什么人渣来发泄一番。
　　但是可惜，老爷子现在还是皇帝，就算心有余，也暂时力不足了。
　　不过听宣袚之前说话的意思，这位姑母的命运好似也跟上辈子不同了。
　　她居然收了宣袚这个“情敌”之子做养子，那么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呢？
　　真是愈发让冯婉感觉好奇了起来。
　　幸而她这次进京，是作为凤家老太太亲自给凤妧选的伴读，肯定是要陪着她进宫的，那么也能够见到这位姑母。
　　也不知道她这辈子过得好不好。
　　是不是还在为那些不值得的人渣流泪到天明。
　　如果还是这样，那冯婉是真的不能忍了，绝对会帮着她出了这口气才行。
　　因着这些都是上辈子根本没有经历过，甚至是想都没想过的事儿，冯婉一时间很难接受这是现实。还以为是自己坐车时间太长，不小心迷糊了过去，做的什么糊涂梦呢。
　　但没想到的是，这居然是真的。
　　她心念转动之间，外头的打劫还在继续。
　　潘学文跟小书童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冯大娘跟邱氏却在那里拉拉扯扯，像是在争执什么。
　　冯婉反应过来之后，仔细一听，才发现两个人争的是现在要不要出去——至于为什么出去，那完全是因为，凤妧在另外一辆马车上。
　　女儿是娘的心头肉。
　　不管凤妧对邱氏如何，邱氏始终都当她是心头宝。只说孩子还小，不太懂事也没关系，长大了就好了，慢慢教……
　　后来在凤家老太太和冯大娘的影响下，虽然逐渐开始对凤妧严格要求了些，甚至还做出过动手打她的事儿，但是她内心深处，还是深深地爱着凤妧的。
　　毕竟，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这个受尽她万千宠爱的女儿，居然不是她亲生的。
　　她亲生的女儿在乡下长大，年幼时受尽了贫苦，长大了也不想回来受另一份儿洋罪。
　　无缘对面不相逢。
　　她对所有的一切都一无所知，仍然全心全意地爱着那个假千金凤妧。
　　现在，她们遇到了危险，她第一个想到的，也是远在三四辆马车之外的凤妧。
　　一想到那些土匪可能会对凤妧做出什么可怕的事，邱氏的心就不免揪紧，当即就要跳下马车去，冲到凤妧的面前，保护她……哪怕因此自己受到伤害，她也不在乎。
　　但是冯大娘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她早年丧夫，一个人在牛家村那种穷乡僻壤将冯婉拉扯大，很是吃过不少苦，也见识过很多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故此，同样是遇到突发事故，她比邱氏沉着冷静的多。
　　她首先就拦住了邱氏，柔声安抚她道：“凤家妹子，你别着急，若是咱们先自己乱了阵脚，那可怎么好啊。”
　　邱氏哭诉道：“可是，我的妧儿还在外头车上啊，我不放心她，我要去救她。”
　　她就这么直接哭了起来，冯大娘大骇，连忙捂住她的嘴，小声道：“凤家妹子你要死啦！小声点，若是哭闹起来，让他们知道车上有女人，他们什么事都做的出来的。”
　　邱氏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不过很快地，她又哭了起来：“妧儿自小就在家里没有怎么出过门，哪里遇到过这样的事，若是她害怕了，哭叫起来，被那起子贼人发现了，可怎么办才好！”
　　冯大娘无奈道：“若真是如此，也是她的运道不好……哎，凤家妹子你别着急啊。我看她身边儿不是好几个服侍的人么？内中也有老成的，定然也知晓这贼人们的厉害，不会叫她出声的……你不信细听，外头哪里有女人的声音？”
　　冯大娘是真心把邱氏当成姐妹一样看待，故此对她真是掏心掏肺。为了阻止她胡乱喊叫惹来杀身之祸，她简直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连说再拉，又是捂嘴巴又是说得出花，真是穷尽自己所有，只为了保护这个姐妹。
　　而邱氏倒也真的被她这最后一句话给打动，听话地安静了下来——毕竟，冯大娘这话说得太好了，只要听听声音，不就知道凤妧有没有事么？
　　而且凤妧身边儿的那个岳嬷嬷，身上可是有功夫的。便就是凤家老太太身边儿，也有几个会功夫的，总不至于真的毫无抵抗能力，直接被那些贼人给欺负了罢？
　　冯大娘跟邱氏想的挺好，但是可惜，凤妧实在是太不给面子了。
　　就在邱氏安静下来，按照冯大娘的建议仔细倾听车外动静的时候，忽然就听见车外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尖叫：
　　“你们这些流民！居然敢动我！你们知道我是谁么？敢动我的话，我叫姑父诛你们九族！”
　　‎
　　作者有话说:
　　二更达成。
　　感谢亲们的支持，大家七一快乐！
　　这个月，也要一起愉快地度过哟。晚安。感谢在2021-06-30 00:09:44~2021-06-30 23:57: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青 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6 [V]
　　凤妧这话一说，冯婉就知道今天她们要完……真是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啊。
　　虽然说她一点儿都不想跟凤妧做队友，但是奈何木已成舟，少不得还是只能想法子把事情的伤害降到最低了。
　　她可能是活够了，但是自己可没有。
　　冯婉叹息了一声，赶在邱氏崩溃冲出马车之前开口，缓缓道：“我出去看看。”
　　这么一来，冯大娘又不干了。
　　她也顾不得再管邱氏了，当即扑过来拦着她道：“不行，你不能去！外头那么危险，不能把你也折进去。”
　　这话一说，简直就跟引燃了火、药桶一样，邱氏再也待不住，立刻就要冲出马车去。
　　冯婉叹息了一声，还是开口道：“没事，还是我去吧。阿娘您跟凤家夫人且在车里略坐一坐——越是遇到事儿，越不能急，夫人您爱女心切，若是激动之下惹恼了那些贼人，反倒不好……还是我去罢。”
　　冯婉平日里话不是特别多，但是一开口，就很有说服力——她的身上似乎天然就带着一种沉稳的风度，似乎天生就是可以掌控大局的。
　　冯大娘早就习惯了关键时候听她的话，邱氏居然也被她这个气度震慑住了。她迟疑了一下，还是不太放心地问道：“婉姐儿，你有办法？”
　　冯婉笑道：“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我先去看看外头是什么情况，届时见机行事便是。”
　　她顿了顿，看了看冯大娘一脸担忧的模样，还是开口安慰了一句：“阿娘不必担忧，我知道分寸的……放心罢。”
　　最后这句“放心”倒是相当于是对着冯大娘和邱氏两个人说的。
　　看着她安静坚毅的表情，冯大娘跟邱氏心里都不由自主地安定了许多。
　　总之，冯婉再次起身准备出去的时候，她们俩都没有再阻拦。
　　然而冯婉却并没有能顺利地出去——就在她起身准备下马车的时候，一直缩在旁边儿瑟瑟发抖的潘学文却忽然拦住了她。
　　冯婉有些诧异地转过头，却见到这位秀才小哥儿涨红着一张脸，对着她磕磕巴巴地道：“冯姑娘，我去。”
　　这次倒是比上次好的多了。
　　至少每个字都听得清楚，已经算是很大的进步了。
　　但是就是，这勇气来得忽如其来，而且有点儿太突兀了。
　　明明自己还吓得手都在颤抖，居然还在这里硬撑着逞英雄，何苦来哉……
　　见到他当真是要一边儿说话一边儿闭着眼睛往马车外跳，冯婉叹息道：“潘公子高义，但这事儿，还是我去罢。”
　　她实在是懒得再应付这书呆子，直接跟那个随侍旁边儿的小书童交代了一句“看好你们家少爷，别教外头那些贼人伤到了他。姑娘我好歹有几把子力气，比他去更合适。”
　　潘学文还想着争论两句，辩解一番，他并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书生，但是奈何冯婉根本就没有给他机会。
　　就为了谁出去看看情况这事儿，他们这一车人争来争去，简直是没完没了，实在是耽搁了太久的时间了。
　　考虑到那位凤家大小姐的杀伤力，这么长的时间，早就够她把那伙贼人惹恼几十次了。
　　事实上，若她不是这世界的女主角，现在都不知道她现在还活着没有了。
　　不过毕竟是女主角，死是没有那么容易死掉的。
　　不过活也不是很想活便就是了。
　　冯婉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正巧见到凤妧在发疯。
　　虽然说，自从见面以来，她基本上一直在发疯，但是这一次，显然是疯得最厉害才一次。
　　不知道为什么，她居然一个人站在马车旁边儿，拿着一个手帕子在那儿乱舞，就好像这样就能够把那些身强力壮的贼人们给打退了一样。
　　真不知道，是她太天真，还是这剧情展开太玄幻。
　　总之，她居然靠着这样瞎折腾，撑过了冯婉在马车里耽误的时间。
　　但是，也就到此为止了。
　　因为那些贼人已经看腻了她的闹腾，最重要的是，他们终于反应过来，她刚刚喊的是什么。
　　“流民”、“姑父”、“诛九族”……
　　这些要命的字眼儿组合出同一个信息——这丫头是皇帝的侄女，要不然就是皇后的，反正，是个肥羊。
　　那必须得狠狠宰一顿才行啊。
　　不知谁喊了一声“兄弟们！弄她！”
　　之前一直观望的贼人们便就蜂拥而上，朝着凤妧冲去。
　　凤妧看到这情景，直接蒙了。她跟傻子一样呆愣在当场，完全没有方才半点儿的气势——说实话，方才她那也不算是有气势，最多只能说是瞎胡闹而已。
　　不过现在，人家一来真的，她就连瞎胡闹都不敢了，直接吓得瑟瑟发抖，变成了鹌鹑。
　　贼人们见状，愈发得意，有些甚至发出了些猥琐的笑声，看着凤妧的眼神，也逐渐露骨，让人不寒而栗。
　　凤妧被凤家保护得十分好，养到这么大，哪里见识过这种场面。
　　她当即吓得忍不住想要惊声尖叫，冯婉见状，默默叹了口气，直接上前道：“诸位好汉，有话好好说，先别动手啊。”
　　这种话，当然不是说说就管用的。
　　所以她直接动手，把旁边儿一辆马车给砸了。
　　巨大的声响成功吸引了在场所有贼人的注意。
　　他们看着冯婉，虽然有些诧异她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是很快也就被她怒砸马车的壮举给震住了，纷纷朝着她喂了过来。
　　到了这个时候，冯婉也已经看清楚了现在场上的情况。
　　此处乃是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僻静山路，因着路不甚宽，她们这个车队便就成为了一个长蛇形首位难以兼顾。
　　凤家老太太的马车在最前面，冯婉同冯大娘的马车在最后面，中间就是凤妧的车。
　　因着这位凤家大小姐先后同凤家老太太和邱氏闹了别扭，故此，她赌气一个人坐着一辆马车躲在中间，她现在的阿娘，凤家的大太太邱氏倒是跟冯婉和冯大娘坐在了一起。
　　就是这么个情况，让这些贼人有机可乘朝着她们下了手。
　　这地方选得十分巧妙，刚刚好是等着凤家老太太过去之后，拦截了剩下的这几辆车。
　　凤家老太太自然也是派了稳妥的人守着凤妧的——那位岳嬷嬷就是。
　　但是再周全的保护也防不了凤妧自己作死。
　　刚刚冯婉粗粗扫了一遍现场，居然根本就没有见到岳嬷嬷的影子。
　　不但如此，她甚至也没有见到其他的奴仆——除了地上躺着那几个之外，剩下的至少还有两个不见了。
　　还都是功夫不错的。
　　所以这位凤家大小姐把自己手下得力的人都派出去，是故意想着让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么？
　　那又是谁有幸能够得到凤家大小姐的青眼，亲自派了贴身服侍的高手来保护，这答案简直不言而喻。
　　冯婉深深地感叹起这新剧情的神奇来，但是若是这位凤家大小姐独自发疯，不连累她就更好了。
　　那么，不管这位凤家大小姐是花痴还是恋爱脑、是脑残还是睿智，都跟她这个路人没有关系了。
　　可惜，没有如果。
　　她现在跟凤妧暂时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只能勉为其难地出手帮一下了。
　　见到她随随便便出手就砸了一辆马车，而且砸完了之后居然还站在原地不动，贼人们都十分敬畏。
　　毕竟，这种气度，不是一般的高手能够有的——那必须得是十分牛皮的顶级高手才有的。
　　行走江湖，第一条就是要注意老人、小孩和女子。
　　这小姑娘，四舍五入就占了其中两条，肯定是十分可怕的。
　　她居然还能砸烂马车，妈耶，更可怕了有没有。
　　面对着贼人们探究的目光，冯婉却只是云淡风轻，不管心里有没有底，至少气势不能输——反正现在就算求助，也来不及了，只能试试“空城计”能不能管用了。
　　大约是她这种临危不惧的气质果然有着种奇异的力量，总之，对峙良久后，贼人们先放弃了。
　　里头一个看着像是首领模样的人站出来道：“小丫头，你是哪条道上的？”
　　冯婉一听他口音，似乎是大源河偏北岸一带的，再回忆一番历年大事记，联想到此时的年份和季节，心中不由得了然。
　　故此她当即换了口音道：“北边儿来的……大水可大，搏命来。”
　　这话一说，那伙贼人的脸色全变了。
　　他们面面相觑，相互交换了个眼色，再见到冯婉的时候，目光已经变了。
　　为首那个大汉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冯婉面前，拍着她的肩膀大笑着用方言道：“原来是老乡，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妹子哪里来，这是要往哪里去……”
　　冯婉也笑着用方言道：“去京城。兄弟们这是？”
　　“害！别提了！还不是跑大水，搏命勒。”
　　那大汉倒也不含糊，直接就跟冯婉交代了来龙去脉。
　　原来，他们这几十个人，并不是什么山中土匪，而是大源河流域的难民。
　　说起这大源河，也十分神奇。
　　作为唯一一条从西向东贯穿大源朝大陆的大河流，这大源河简直是兼具了长江黄河的特质。
　　不但划分了大源朝南北方界限，而且还特别容易泛滥。
　　一泛滥就发洪水。一发洪水就有很多难民。
　　恰好去年就爆发了一次大洪水，很多难民失去了亲人、家园和土地，变成了无家可归的游民。
　　但是皇帝昏庸、官员昏聩，赈起灾来就十分敷衍，让灾民们根本就活不下去。这才只能背井离乡出来讨生活。
　　久而久之，不免就开始做起这种拦路抢劫的无本买卖。
　　没想到，这种原本该是丧尽天良的勾当，却让他们过得很好——他们动手的都是那种富贵人家的队伍，抢了便就抢了，其实是没有人追查的。
　　可见很多都是不义之财，大源朝可以说是从上到下都烂透了。
　　这买卖做了大半年，一直都十分顺利，哪里想到，居然遇到了冯婉这扎手的角色了呢？
　　两个人攀谈了片刻，那边儿凤妧不知道抽什么疯又闹腾起来，壮汉头领微微皱了皱眉，一边儿安排人去制服了凤妧那，一边儿便就转过头问冯婉道：“妹子跟那疯女子是啥关系？
　　‎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继续挑战双更，但是昨晚失眠，困成狗。先睡了，明儿继续挑战吧。

57 [V]
　　听得这头领这么问，冯婉不由得苦笑：“此事说来话长，不提也罢……”
　　她话锋一转，主动提起了自己最为关心的问题。
　　“几位大哥出来一趟也不容易，但这主家也不是好相与的，不若咱们打个商量……”
　　她一边儿说，一边儿简单介绍了一下凤家的情况。
　　其实也并不需要怎么介绍，只要提起凤家的大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就算不知道，但是说到是当今皇后娘娘的娘家，那这名头就已经够吓人了。
　　若是遇到那些叛逆的，当然不好办——狗皇帝老婆的娘家，那肯定是大户人家，必须搞一波大的。
　　而且，既然已经动了手，那么必定要动的干净才行，若是留了人，日后被追查起来，那岂不是又是死路一条。
　　冯婉之前也隐约担忧这点，故此，她并没有跟凤妧那样，一来就用凤家的权势压人——毕竟，对手是什么底细都不知道的悍匪，贸然露出底牌，很容易会激怒他们，到时候他们“狗急跳墙”，反倒会惹来杀身之祸。
　　冯大娘不过就是寻常乡野妇人，虽然性子泼辣，但是这辈子冯婉把她护得很好，除了最开始的几年比较艰难，最近几年基本上没有吃过什么苦，早就把人养得天真了不少，遇到这种事儿，就难免乱了阵脚了。
　　邱氏关心则乱，一出来肯定就会哭闹不休，那也有着很大的惊动这些悍匪的可能。
　　至于潘学文主仆，且不说那两个一看就是没有怎么经过事儿的，吓得跟小鹌鹑差不多。
　　便就是勉强让他们俩出来，也很有可能因着是男丁引起悍匪们的警觉，甚至直接被杀。
　　所以，她才说只有她适合。
　　而且事实证明，也的确如此。
　　通过认真观察，还有天生的亲和力，当然还有上辈子为了做好一个完美皇后学的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她居然跟这些悍匪搭上了线。
　　谁能够想到，不过是为了陪着狗皇帝前夫去北方祭祀而一时兴起学的几句北地方言，居然就在这里用上了呢？
　　果然，没有什么东西是白学的，因为你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用的上——甚至还是可以救自己一条小命那种重要的时刻。
　　靠着几句方言，顺利打入了悍匪内部之后，她成功地运用自己的谈判话术说服了悍匪头子“见好就收”——当然，遇到这种大事儿，想要一毛不拔就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
　　好在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奴仆们虽然看着惨，但是其实并没有什么伤亡——受伤的倒是不少，但是断气的，却是一个没有。
　　从这个层面上看，这次遭遇的打劫事件也不算太严重。
　　人都在，其他都不重要，至于东西，他们看上什么就拿什么算了。
　　悍匪头子也是个聪明人，听得冯婉说了几句凤家的情况，立刻就明白了——这家子扎手，若是不见好就收，到时候恐怕就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加上他对冯婉这个又漂亮又会说话的小妹子也挺有好感。甚至还无比感伤地说了句“若是俺妹子还活着，也有妹子你这么大了”。
　　冯婉适时表示了几句同情，并且顺便还恭维了这首领大哥威武正气，是个好汉。
　　殊不知这种落草为寇的难民们，最需要的就是这种好听的夸赞——哪怕不是真心的，就已经很是让人受用了。何况，冯婉自有一副诚挚的面容，只要她想，不管说什么，都能让人感觉十分真情实感，比真金还真。
　　悍匪首领被夸得是心花怒放，加上眼前就能发一笔小财，也就犯不着非得杀人放火了。
　　毕竟，他们只是被生活所迫，才会如此。而且一直都是只求财不害命，并不是天生的杀人狂魔。
　　若是不然，之前早就对那些凤家的护卫仆人们下狠手，能够弄死几个算几个了。何必只是把人打晕、打到了就算完事儿呢。
　　此刻冯婉给他提供了这么一个台阶儿，他当然十分爽快地就答应了。
　　时间宝贵，虽然说冯婉这小妹子人不错，也是老乡，但是他并没有什么闲心在这儿跟她闲扯。
　　他挥了挥手，让跟着他的那几个大汉把旁边儿几辆车上的东西全都搬走。一边儿却又转过头来对着冯婉道：
　　“妹子啊，你真的不跟哥哥们走么？你现下跟我们说了这么半天的话，还帮着哥哥们找了这么多好东西，你的主家恐怕不会放过你……不如跟哥哥们进山里去，咱们结为兄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兄弟们有一口饭，就不会让妹子你喝汤。”
　　冯婉笑道：“哥哥的好意，妹子心领了，只是我家中还有老母要奉养，又已经答应了主家帮他们做事——做人不能言而无信。主家也算是开明的，我导航似乎同他们好好说，想必也不会为难于我。”
　　她顿了顿又道：“当然，若是真的要追究起来，我也有法子脱身，哥哥们不必担心。”
　　听得她这么一说，那悍匪头子也不再坚持。
　　见到东西都搬得差不多了，那悍匪头子便就跟冯婉拱了拱手，准备带着人跟东西离开。
　　偏偏就是这个时候，被扔在一边儿刚刚恢复了自由之身的凤妧却忽然又惊声尖叫了起来：“快来人啊！抢东西了！强盗！土匪……”
　　她还要再说，却早被冯婉一把抓住，反剪了双手，塞住了嘴巴，只能一边儿呜呜咽咽、含混不清地咒骂冯婉一边儿眼睁睁看着冯婉挥手跟那些悍匪告别。
　　直到那些人走远了，冯婉才终于松开了她，冷冷道：“别闹腾了，想活命的话，今儿的事儿就什么都别说。”
　　凤妧气得两眼通红，几乎要冲上来咬冯婉——不知道为什么，从第一眼见到冯婉开始，她心里就不舒服。
　　就好像这个人的存在，会对她产生什么威胁一样。
　　这感觉非常不对劲。
　　毕竟她可是凤家的嫡长女，那位听说才貌出众、完美得不似凡人的凤家大爷的遗腹女，全家人都拼了命娇宠着的存在。
　　从来都是别人怕她，哪里有过她怕别人的情况。
　　这丫头到底是什么来历，真是处处透着邪门儿——莫非真的如同二叔那位白家姨娘说的那样，这丫头生来就是克她的？
　　凤妧气得脑子发昏，恨不得当场弄死冯婉。
　　特别是这一次，她居然帮着那些土匪来偷她们家的东西——虽然说这次出来的急，车子上也没有带什么好东西。
　　但哪怕就是车子里头的摆设，随便拿一件儿也是够普通人家嚼用一整年的了。
　　怎么这丫头就那么大方地要那些土匪搬走了！
　　怎么可以！
　　那是她们家的东西。
　　凤妧气得要命，但是偏偏她无论如何都近不了冯婉的身——这丫头好像还真的练过，这身法之灵动，比给她授课的组里那几位姑母、婶娘，甚至是教导她凤凰步的长老嬷嬷们都还厉害。
　　还说什么不会，简直就是骗人的。
　　一时间凤妧感觉自己有很多话想说，但是偏偏冯婉一溜烟地跑走了。
　　她有心要追，却见到她娘邱氏跟着那个乡野妇人并两个年轻男子相互搀扶着从远处那辆马车里走了过来。
　　一边儿走，一边儿焦急地呼唤着那疯丫头的名字。
　　哼，叫什么不好，居然也要叫“婉”，偏偏又姓“冯”，念得快些的话，听起来跟她的名字音那么近，简直就像是来蹭她的福气一样。
　　凤妧兀自在那里腹诽，却见到她娘邱氏跟那乡野妇人全都围着那疯丫头嘘寒问暖，居然没有一个人过来瞧她，不由得十分生气，当即往地上一坐，放声大哭起来。
　　邱氏一愣，忙过来看，刚问了一句“妧儿你如何了，可是伤着了”，凤妧已经气哼哼地使脸子道：“你自去找你的婉姐儿，管我死活做什么？左右我死了，你还有新女儿……啊……”
　　她话没说完，已经挨了一个耳光。
　　这次却不是邱氏打的。
　　她被凤妧这混不吝的模样气得差点儿晕过去，还是旁边儿的冯大娘眼疾手快扶住了她，这才避免了惨剧的发生。
　　凤妧捂着脸颊，看清楚动手的人之后，愈发感觉难以置信——原来这打她的，居然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绕路过来查看情况的凤家老太太。
　　她此刻就站在凤妧面前，冷冷看着凤妧，目光中满是失望和厌烦。
　　偏偏凤妧还执迷不悟，捂着脸对着凤家老太太叫嚣道：“连老太太您也打我！我不活了！明儿就寻个地方自己死了去。”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凤家老太太反倒笑了：“你死了去，身为凤家女儿，你竟能在长辈面前说出这种话来，可真是个好孩子！我的好孙女，你爹娘的好闺女！”
　　她笑得过于瘆人，连正在发疯的凤妧看了都有点儿害怕——她后知后觉地感觉自己似乎是说了不该说的话，却偏偏还嘴硬道：“死不成也不要紧，我剪了头发当姑子去！”
　　这下子凤家老太太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直接吩咐手下的嬷嬷：“把大姑娘扶到我车子里去，好生服侍起来。”
　　这就是要把凤妧关小黑车的意思了。
　　邱氏大惊，连忙挣扎着朝着凤家老太太靠近了半步，小心翼翼地开口想要求情，但是奈何还没张嘴，凤家老太太一个眼刀过去，她就吓得闭了嘴。
　　毕竟，凤家老太太同她既是婆媳又是姑侄，还有谁能够比她更清楚凤家老太太的为人呢？
　　什么叫“说一不二”、什么叫“火上浇油”，她实在是清楚地很。
　　现在对凤妧最好的保护，无疑就是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坚决不能再触怒老太太了。
　　若是不然，凤妧只有更惨的份儿，恐怕连三个月后的小选，都没法儿参加了。
　　邱氏想起凤妧的前程，还是把那么一腔爱女儿的心思都暂时收起，眼巴巴地看着凤家老太太身边儿那两个健壮的嬷嬷上前了几步，一人边儿，如同老鹰抓小鸡一样，把凤妧抓了起来，架着她朝着凤家老太太那辆最宽敞漂亮的马车走去。
　　见到凤家老太太居然来真的，凤妧吓得脸色都白了。不过她现在就算是后悔也是迟了。
　　她方才恃宠而骄、撒泼闹事，还口无遮拦、大放厥词，实在是已经触碰到了凤家老太太的底线了。
　　居然在长辈面前提什么“死”啊、“出家”啊这些不吉利的丧气话，简直是在戳老太太的肺管子。
　　毕竟，谁不知道，老太太最心爱的大儿子，也是凤妧名义上的爹，凤家大爷，就是年纪轻轻没了的。
　　为此，当时凤家大奶奶、凤妧名义上的娘邱氏夫人，也一度悲伤到昏厥，想要出家给亡夫祈福——老太太当然不可能同意。
　　已经没有了个儿子，若是再折进去个儿媳妇，那真是成为整个京城权贵圈儿的笑话了。
　　当时她甚至想要让邱氏“病逝”，也不想让她出家，如今又怎么可能听得了凤妧这个孙女小小年纪说这种话？
　　在老太太致命雷点上反复横跳的结果，就只能是受到惩戒。
　　顾念着小选马上就要开始，家法之类会损伤姿容，凤家老太太便就先用禁足来小惩大诫——毕竟凤妧性子一向活泼，禁了她的足不让她随意出来活动，对于她来说简直是比打她一顿更加难以忍受。
　　说起来，这位凤家老太太也真是个厉害人。永远都知道，对什么样的人用什么样的处罚效果最好。
　　想到上辈子自己被她处罚的事儿，冯婉整个人都有点儿不好。
　　稍微晃神儿的刹那，凤家老太太的目光已经转到了她的身上。
　　然后在冯婉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忽然对着她就要下跪……
　　这特么是什么X操作？
　　冯婉本能地侧身避开，顺便伸手扶了老太太一下，果然就被凤家老太太反手握住了双手，挣脱都挣脱不开。
　　她心中暗道“糟糕”，却也不敢真得下死力气挣脱了——这老太太已经年过八旬，说实话，已经是棺材埋到了脖子上的人了。
　　别人不推她，她自己都能摔倒，若是再推推搡搡几下，说不准老太太就“吧唧”一下摔在那儿起不来了。
　　真的要是那样的话，事情可就麻烦了。
　　冯婉虽然对这老太太没有什么好感，但是也不想让自己的手染上人命。
　　不管是什么人的人命，她都懒得沾染，不过真的到了必要的时候，也不会手软便是。
　　只不过现在显然并不是那什么非得动手不可的时候，那么就还是低调行事，暂时忍了。
　　在那么一刹那，冯婉心中百转千回，最后还是生生忍住了想要当场行凶、推倒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太太的“壮举”，改为沉默不语，如同一截儿木头桩子一样站在了原地。
　　因为就算不用听，冯婉也能够猜到凤家老太太想要说什么话。
　　无非就是赔礼道歉加威逼利诱谈条件罢了——这位凤家老太太，可以说是老PUA高手了，怎么可能会放弃这么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果然，她一念未了，那位凤家老太太已经拉着她的手，饱含感情地道：“婉姐儿啊，老太婆我谢谢你！我们凤家全家都谢谢你！”
　　哎呀，这感谢的话，可是真够诚挚的呢。
　　如果话说到这里就完了多好。
　　冯婉沉默着不发一言，心底有那么一丝微弱的期待，盼望着凤家老太太说到这里就完了。
　　但是显然，这个期待注定要落空。
　　凤家老太太上次已经在冯婉这里碰过软钉子，故此对于她这种态度早就习以为常、不以为忤了。
　　不说话没有关系，她说就够了。
　　反正不管这丫头说不说话，这个事儿都得按照自己说的办。
　　凤家老太太十分自信，故此便就不管冯婉的反应，开始自说自话。
　　她的目的果然还是表面安抚，实则威胁，并且旁敲侧击冯婉的底细——能够一个人搞定那么一大帮子匪徒，那可不是件简单的事儿。
　　特别是，冯婉现在也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跟她们家凤妧年纪差不多大。
　　自家孙女凤妧是个什么样子，凤老太太心中有数，但是冯婉今日的表现，着实是让她惊讶——说实话，从最初见面到现在，这小丫头给她的惊讶实在太多了，简直都不知道还有什么是这小丫头不会的了。
　　凤凰步，虽然说最后也没有能够亲眼看到这小丫头跳，但是方才这丫头躲避凤妧那几个步法，那不是凤凰步的起步式是什么？
　　就凭着这几个简单的动作，凤家老太太就笃定冯婉一定会跳她们凤家的凤凰步。
　　而且跳的还非常好。
　　可以说至少是有十几年以上的功夫，但是这小丫头看着不过才只有十三四岁，莫非她真的有什么不凡的来历？
　　凤家老太太越想越是疑惑，越疑惑越是担忧——这小丫头身上简直有太多秘密了，实在邪门儿的很，必须得想法子留在身边儿好好盯住了才行。
　　而且她身上的秘密，也一定要早点儿弄明白了才行。
　　抱着这种想法，凤家老太太跟冯婉套起了近乎。
　　奈何冯婉对着她，就跟一块儿冰似得，油盐不吃、水泼不进，说什么都没有反应，跟个木头人似得，真是要多气人有多气人。
　　但是她偏偏不能生气——虽然说冯婉已经答应了她的请求，跟她们一起回京城，陪着凤妧参加小选。
　　为期三个月起，六个月止，酬金纹银六百两。
　　想到最多半年就能赚六百两纹银，一般人听了肯定会兴奋地不得了。
　　但是冯婉却偏偏十分冷静。
　　她思考了片刻，却只说先要三百两。
　　剩下的等完事儿了再看，若是实在不行，她做满三个月就走人。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刻意，三个月的时间，刚刚好就是小选开始的时间。这表示这丫头不太想要陪凤妧进宫？
　　这……她莫非是傻？
　　凤家老太太选中冯婉给自家孙女凤妧做伴读，其实目的就是想要给凤妧找个心腹——伴读什么的，不就是贴身大丫头？
　　自古大户人家的姑娘出嫁，身边儿总是要带着几个得力的大丫头的，什么伴读也不过就是名字叫的好听些罢了。
　　女儿家家的，些许认得几个字就行了，还要多那么多书做什么？
　　至于伴读，更是好笑——主子都认字不多，丫头装个样子就行了。就算主子认字不少，入了宫之后也犯不着再在这种事情上多费心思。
　　反正最后，还是要坐稳中宫位置，帮忙培养下一代的皇后最是要紧。
　　凤家老太太想了不少，也用了不少办法试探，奈何冯婉就跟一块石头一样，纹丝不动。
　　凤老太太什么办法都没有，只得把她放回冯大娘和邱氏那里去，自己照旧去收拾被她关在马车里的凤妧去了
　　冯婉暗暗松了口气，正想着回去跟冯大娘和邱氏报个平安，但是还没有抬脚呢，却忽然感觉自己被盯上了。
　　如同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不知道暗处潜伏着什么人，在暗中窥探着她的一举一动，这感觉十分不好，让冯婉整个人都开始有些烦躁起来。
　　她原本并不是那种沉不住气的人。
　　之前也不是没有试过被人盯梢的感觉，但是不知道是这辈子的前几年过得太过舒适的关系。
　　她现在居然已经完全不适应这种被过度关注的生活了。
　　偏偏那人躲在暗处，行动十分隐秘，她只能感觉到有道若有似无的视线，但是对于这人是谁，到底在哪里，却根本一无所知。
　　这感觉十分不好，但是着急也没有用。
　　人家不出来，说明对方并不想要跟她接触。而且此时她算是被暂时绑在凤家这艘船上，完全不得自由，再加上有凤家老太太那样厉害的角色盯着，万事都得十分小心才好。根本就无暇再管其他，只得暂时按兵不动了。
　　冯婉安静地跟着凤家的车队抵达了京城。
　　这一次倒是没有什么幺蛾子。
　　只是还没有进京城的城门儿呢，她便就又看了好大一出好戏。
　　‎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赶上啦！嘿嘿嘿。

58 [V]
　　冯婉跟着凤家老太太、邱氏等人一路回到了京城，还没进门，就先被城外头迎接的阵仗吓了一大跳。
　　知道的呢，明白是来接人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打群架的呢。
　　还没有怎么样，先看到的就是乌泱泱的一群人。
　　这么糙一看，至少有个五六十人，而且打头的那几位，都是熟人。
　　站在最前面的赫然正是凤家二房、三房的老爷太太。
　　这几位都穿着十分正式的锦绣华服，特别是那两位婶母，简直是变着花样打扮自己，务必要把对方给比下去。
　　那种明明相互厌恶至极却偏偏还要维护着表面和平的别扭模样，跟冯婉记忆中的样子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们后排站着的是这两房的嫡子、嫡女们，加起来怎么也有六七个，每个人都至少跟着三五个伺候的人，这么算下来，人数自然就是十分可观了。
　　见到凤家老太太的车马，凤家二老爷首先上前，恭恭敬敬地施礼道：“老太太回来了，这一路可好？”
　　他一边儿说，一边儿扶住了凤家老太太的一边儿胳膊。
　　凤家三老爷也不甘示弱，紧随其后扶住另外一边儿，倒是把原本要去搀扶凤家老太太的凤家二太太给挤下去了。
　　更加过分的是，凤家三太太也直接越过了她，朝着凤家老太太还有跟在她身后的邱氏笑道：“哎哟，我方才还在说，老太太跟大嫂子怎么还没到，正念叨着呢就到了，可见老太太跟大嫂子都是疼我的。”
　　这位三婶儿一开口，那熟悉的、尖细娇美的声音顿时响彻耳畔，冯婉立刻就觉得脑袋瓜子有点儿疼。
　　可以说，整个凤家，除了那位凤家老太太之外，最厉害的人物，就是这位三婶儿齐氏了。
　　她年纪本就是凤家三房媳妇里最小的，生的又是一张圆团子似的脸，跟邱氏的大气端庄、二太太柏氏的平凡木讷相比，无疑是最讨巧的。
　　特别是在凤家这种规矩森严的大家族，齐氏简直就像是一股清风，吹拂进了凤家这一潭死水之中。
　　凤家老太太尤为喜欢这个儿媳妇。
　　毕竟，她年纪大了，又是经历过丧子之痛的人，就是需要点儿简单的快乐——还有什么比一个每天耍宝逗趣儿的儿媳妇更加合适的人选呢。
　　故此，虽然这位三婶儿齐氏是最后入门的，而且只给凤家三爷生了一儿一女，儿子还不幸夭折了，只剩下一个女儿。但是她因着性子讨喜，在凤家老太太心目中是排在所有儿媳妇里第一位的。
　　也是这位三婶儿，在上辈子可“帮”了冯婉不少大忙。
　　可以说，冯婉当时下场凄惨，除了是那位狗皇帝前夫宣袚直接推动之外，凤家老太太和这位三婶儿的功劳也不小。
　　可叹，最初冯婉还曾经一度觉得这位三婶儿是个好人，果然还是太年轻。
　　想到前世，冯婉心中未免有些不快。
　　但是也就是这么一转念的功夫，那位八面玲珑的三婶儿已经发现了她跟冯大娘的存在。
　　她甚至没有漏掉远远跟着的潘学文跟他的小家仆。
　　故此她一边儿笑着跟在了扶着凤家老太太的凤家三爷旁边儿，一边儿好奇地问道：“哟，这俊俏的姐儿是谁？老太太跟大嫂子这次出去，怎么还领了个这么水灵的小姑娘回来？”
　　风家老太太笑道：“偏就你眼尖……婉姐儿，来见见，这是三太太，以后你缺什么东西，只管去找她要。”
　　她一边儿说，一边儿还是交代了冯婉的身份：“婉姐儿是我跟你们大嫂子专门请回来帮妧儿的，人家大老远地来，你们可别怠慢了人家。”
　　她最后这话是专门针对全家人说的。
　　全家的意思，基本上也就是包括在场的所有人了。
　　毕竟，今儿基本上全家人都到齐了。
　　凤家老太太带着凤家大太太、大姑娘祈福回京，这可是件大事儿，必定要认真对待，故此，凤家二房、三房几乎是倾巢出动，全都排着队来城外迎接。
　　虽然说，冯婉知道，这家子人，基本上都不太靠谱，但是这表面的规矩，可都是一个比一个做的好的。
　　凤家老太太是这样，其他人也是一样。
　　比如，凤家二老爷不学无术，惯常最喜欢眠花宿柳，平日里不得凤家老太太待见，三老爷身子骨不太好，对诗词歌赋这些东西很是上心，却很不屑于科举功名，就喜欢呆在自己的院子里研究些金石字画，平时一般都找不到人。
　　但是这个时候，不管是凤家二老爷还是三老爷，也都乖乖地换上了鲜亮衣裳，老老实实地站在了城门外迎接凤家老太太的到来。
　　凤家二太太出自柏氏，虽然也算是书香世家，但是跟邱氏的家族不是同一个重量级的——那差别大概类似于大学校长跟课外辅导班先生的区别。
　　不过就算如此，凤家老太太也不能说什么。
　　好歹凤家二太太给凤家生了两个嫡子一个嫡女，目前瞧着虽然不是顶好的，但也没有什么太过于惹是生非的，好歹比那几个庶子庶女们强多了。
　　可惜凤家二太太性子也跟木头一样的不太讨喜，又有些不满凤家老太太把管家的权利交给了三房，心中怄气，对着凤家老太太就不冷不热的。
　　如此一来，凤家老太太愈发不喜，愈发跟三房热络起来——做母亲的偏心，总是难免的，不过二太太却从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只一味私下怨愤老太太偏心，每日里丧着一张脸，愈发让人不想亲近。
　　凤家二老爷本来就是个风流的。
　　之前未娶妻时就收了好几房通房丫头，及至娶了柏氏，也没有消停，很快就把之前的通房给收了房，弄了好些庶子庶女出来。
　　就这还不满足，甚至还去把服侍过凤家老太太陪房的孙女白氏女弄成了外室，简直是一发不可收拾。
　　这对算是怨偶。
　　三房其实也一样。
　　齐氏的心思都在凤家老太太和凤家的管家权上，对凤家三老爷未免就疏于应付——她自觉以自己的手腕儿能力，掌控凤家三老爷这种病秧子书呆子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
　　但是她忘了男人是不能冷着的。
　　他们的嫡子夭折了没多久，凤家三爷就悄没声儿地搞起了红袖添香，把书房服侍的两个大丫头给收了房，很快就生下了两个庶子，一个庶女，把一贯要强的齐氏气了个半死。
　　但是奈何木已成舟，而且凤家老太太最喜欢“多子多福”，哪怕是庶子，那也是儿子，而且谁会嫌子孙多呢。
　　凤家大老爷走了，二老爷是那么个流连花丛的，三老爷又是个身子骨弱的，她不敢太过逼迫这两个，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孙子们身上了。
　　至于孙女们。
　　几个嫡女她还是很上心的，至于庶女们，到了年纪打发出去跟几个家族联姻便是。反正这么多年，凤家也好，她们邱家也好，甚至是二太太的柏家、三太太的齐家，不管是从文还是习武，甚至是经商，都还是需要把关系维护好。
　　各世家就是这样靠着相互联姻，形成了盘根错节的庞大网络体系，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成为了足够可以同皇家抗衡的庞然大物。
　　不过什么事儿，过犹不及。
　　百十年下来，世家们一味靠着相互联盟做大做强的弊端就渐渐显露了出来。
　　主要原因还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滋润的好日子过久了，难免就有些不思上进起来。
　　一些外围的小世家首先开始崩塌——子孙不肖，纨绔频出，渐渐地败了家业。几十年间，世家的规模缩小了一大半。
　　现在还依然能够勉强撑着面子凑数的，除了凤家，就只有邱家、柏家、齐家这几家了。
　　其他的什么异姓王也好，大将军也罢，渐渐地都被皇家处置了，眼看着皇权分外强大起来。
　　但是偏偏老皇帝的身子骨子在这个时候不行了。
　　也是，他一边儿装着昏聩，一边儿暗地里下手挑拨世家和文臣武将们之间的关系，每天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让底下人打起来好让他的皇位坐得更稳。
　　这么耗尽心血，当然容易早死……
　　总之，现在的情况就是，老皇帝要不行了，要赶紧在几个儿子里面选一个最合他心意的继承人，实现他未竟的梦想——搞掉世家，成为真正自由的、掌控一切的王。
　　虽然说，听起来有点儿中二，但是么，还是很符合他的气质的。
　　而且，最后他也的确如愿以偿了。
　　他选了宣袚。
　　或者说，是剧情选择了宣袚。
　　这位出身不怎么样的皇子，靠着一张脸刷了不少桃花，特别是娶到了一个厉害的老婆，然后靠着老婆和老婆家族的帮助坐上了皇位，然后搞掉了老婆一家。跟自己久别重逢的、青梅竹马白月光在一起了。
　　这个操作很可以。
　　十分标准的流程。
　　就是身为他的老婆那位，有点儿惨就是了。
　　更加惨的是，冯婉就是这个炮灰老婆。
　　好在这些都是上辈子的事儿了。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在控制之中。
　　冯婉一脸冷漠地面对着齐氏的过分热络、还有柏氏的暗中打量，对这种上辈子都走过一遍的剧情毫无兴致。
　　她虽然名义上是凤妧的伴读，其实实际上算是凤妧的家教——因为这妹子的基础实在太差。居然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着靠刷脸通过小选。
　　当然，若是以前的凤家，她就算长着一张钟无艳的脸，也能坐稳未来皇后的位置。
　　但是可惜，时代变了。
　　现在不单她得靠美貌，更加还是要靠能力。
　　这就完了。
　　这也是凤家老太太着急麻黄地又是算卦、又是跑那么远地找什么“贵人”襄助的真实原因——顶不住了，必须得找个外援了。
　　所谓的“病急乱投医”就是这样了。
　　有时候人在绝望的时候，真的是什么都会尝试的。
　　哪怕她自己都觉得这种事儿简直就是无稽之谈，但是为了家族的未来，她还是愿意一试。
　　于是，在用尽了各种手段，和各种巧合之后，冯婉终于来到了京城。
　　也终于见到了前世里那些亲人们。
　　果然也跟前世一样，并没有让她失望。
　　在围观了两个婶母的暗中较劲之后，又看了看那几位堂姐妹。
　　果然，二房那位同为嫡女的堂姐看着她的眼神很是不善。
　　三房的嫡妹年纪虽然小，但是也有了几分乃母的风范，都不算是什么善茬儿。
　　几乎是稍微一打量，冯婉就看出了凤家老太太这次选中要送进宫中的人选了。
　　那必定就是凤妧还有这两位堂姐妹了。
　　虽然说她并不觉得面对着这两个昔日的堂姐妹有什么压力，但是这两位的水准，不管是哪位，都绝对秒杀凤妧就是了。
　　不愧是古早小言女猪，这种玛丽苏一般的光环，实在可怕，不管是二房的堂姐还是三房的堂妹，在美貌、智慧、甚至还有情商都秒杀凤妧的情况下，她却依然是凤家最重要的培养对象。
　　而且她也依然跟未来的那位帝皇七皇子宣袚“真心相爱”，就这种走向，那就基本上没有她们什么事儿了。
　　那么问题来了，现在这情况，她是不是就可以安心咸鱼，混上三个月、最多半年，就可以拿着那几百两银子走人呢？
　　这么想想，也算是挺美好的了。
　　冯婉心念转动，基本上没有怎么搭理凤家三太太，当然就更加不要说主动跟这些人见礼了。
　　她冷冰冰的样子，让凤家的人也觉得她不是个好相与的。不免也就懒得再理会她。
　　凤家的人，别的没有，自尊心却是多的很的。
　　凤家每一个人，不管自己的条件怎么样，能力如何，反正自信都很强，觉得自己是最棒的就没错了。
　　既然这不知道什么地方来的乡野小丫头都不怎么理会他们，那他们也犯不着热脸贴她的冷屁\\股，有这功夫，还不如琢磨着怎么从老太太手里捞点儿钱出来呢。
　　当然，也有些人，比如三太太齐氏这样的，是想的管家权。
　　但是说到底，还不是为了钱。
　　不然，谁累死累活的，就是为了那点儿面子上的风光么？
　　冯婉带着她老娘不冷不热地跟凤家人见了面，接下来就是要回凤家了。
　　凤家老太太离开京城这事儿就这么告了一个段落。
　　自从路上遇到了劫匪之后，潘学文主仆就很是沉默，此刻见到她们已经平安到达，便也就跟冯婉和冯大娘她们辞行了。
　　想来是受了很大的刺激，潘学文整个人憔悴了很多。
　　见到冯婉的时候，他的紧张程度已经比之前好了很多，至少可以流利地说话了。
　　他十分郑重地对着冯婉告别，表示自己一定好好读书，早日通过科举。然后……
　　说到了这里，他便就停住了不肯再说，但是眼中的深情简直就是藏也藏不住。
　　冯婉有些叹息，冯大娘却是十分高兴，但是她也觉得有些遗憾，毕竟，她现在属意的已经是项锐了。
　　而且她还已经瞒着冯婉，自己偷偷做了一件大事儿。只想着过两日事情办妥了直接给冯婉一个惊喜。
　　对于这一切，凤妧都只觉得厌烦不已。
　　这一路上，虽然说对于冯婉跟冯大娘，甚至是她生母邱氏来说，都算的上是有惊无险、轻松愉快。
　　但是对于凤妧来说，却是完全的折磨。
　　从一开始，凤家老太太听了那什么鬼占卜的话，出发去寻找什么“贵人”开始，她就觉得不高兴。
　　等看到冯婉本人的时候，这种不高兴愈发剧烈。
　　最后等她经过了一系列堪称倒霉之极的遭遇，又是被迫跟情郎分离，又是路上遇到劫匪，又是被平时最疼她的祖母禁足，简直是郁闷到了极点。
　　但是，越是如此，她反倒越是冷静了下来——这当然不是她自己就能够办到的事儿。好在她身边儿服侍的人多，岳嬷嬷更是如同她母亲一般亲切的嬷嬷，最能够理解她不说，还常常能够给她十分有效的建议。
　　说起这个，她愈发生气，上次遇到劫匪，她不过让岳嬷嬷去帮她看看七哥哥伤势如何了而已。
　　以岳嬷嬷的脚程，也就一天一夜就能回来，偏偏哪里就知道居然就是这么凑巧，就那么一天的时间，就能出事儿了呢。
　　等到岳嬷嬷回来，听说这事儿之后，后怕之余，也提出了这个疑问。
　　为什么劫匪偏偏就赶在她们这边儿人手不足的时候出现？
　　为什么出现了之后只抢了她们的东西，打了她们的人，没有抢冯家的东西，打她们的人。
　　最重要的是，为什么，那些劫匪对着凤妧这样娇贵的千金小姐拉拉扯扯，威胁恐吓，但是却偏偏对着冯婉不一样？
　　不但没有控制她、伤害她，居然还跟她有说有笑，这中间一定有问题！
　　被岳嬷嬷这么一说，凤妧便也就恍然。
　　从此看着冯婉愈发觉得她不像好人了。
　　此刻她被岳嬷嬷洗脑，居然真的忍下了这一路上的憋屈，甚至在全家人都围着冯婉的时候努力保持住了冷静。
　　本来她看着三婶儿那么热络地上前巴结那疯丫头，却只不冷不热地跟自己简单打了个招呼，是气得要死的，毕竟每次回来，三婶儿第一个来问的总是自己，现在居然为了那么一个疯丫头对自己如此冷淡敷衍，简直不能忍。
　　但是岳嬷嬷拉住了她，还同她摇了摇头，她这才忍了下来。
　　是啊，岳嬷嬷说的对，太太是个靠不住的，老太太现在又被那疯丫头迷了心窍，恨不能认了她当亲孙女，自己倒像是个捡来的，只有岳嬷嬷可以依靠了。
　　凤家老太太的严厉管教和邱氏十几年的真心疼爱，最后就换来了凤妧这么看待，即便是冯婉，看在眼中也实在觉得心寒。
　　是的，有了上辈子打交道的经历，还有这辈子凤妧愈发变蠢了的加成，凤妧的心思在冯婉的眼中几乎是透明的。
　　毕竟她真的是太“单纯”了，什么情绪全部都写在脸上，简直就像是把自己的脑子打开公开展览一样。
　　不要说冯婉这种熟知剧情之后重生为人的“开挂”选手了，便就是智商稍微在线的，比如凤家老太太、凤家三太太，甚至是凤家大太太、凤妧的养母、冯婉的生母邱氏本人，都能看出凤妧的不对。
　　也不知道她到底哪里来的蜜汁自信，可以私下搞点儿什么小动作了。
　　冯婉看着眼前神色各异的凤家众人，只觉得无比好笑。
　　上辈子她曾经小心翼翼地讨好过这些人，毕竟想着都是家人，也算是好不容易得来的缘分，但是没想到，最后证明这些人根本就不值得。
　　这辈子再见面，她完全没有了任何想要交好的想法。
　　跟之前那位绑匪大哥说的那样——大源朝从上到下都烂掉了。
　　这凤家其实也已经从根子里烂掉了。
　　世家跟皇家的相互争斗，其实最后拖垮的是整个大源朝。
　　当上头的人们想的都是争权夺势，拼得是你死我活的时候，整个王朝也就离着覆灭不远了。
　　流民们为了活下去都落草为寇了，贪污赈灾粮款的贪官污吏们还过着富得流油的潇洒日子。
　　世家们奢靡享乐、皇宫里更是夜夜笙歌——当然这是表面现象，私底下他们都想着赶紧弄死对方，而且就快要分出胜负了。
　　这种情况下，除了做一条咸鱼明哲保身之外，冯婉也实在想不出来，还能有什么其他的出路了。
　　一想到这个，她整个人都有点儿提不起劲来，也懒得跟这些注定要完蛋的凤家人计较了。
　　凤家三太太齐氏如同一个穿花儿蝴蝶一样，很快就将因为冯婉过分冷淡造成的尴尬气氛给缓解了。
　　她虽然是个自来熟的，但是也不是个蠢的，跟冯婉稍微一交锋，便就摸清楚了她的脾气秉性。
　　她也并不主动招惹冯婉，只去继续笼络凤家老太太，同时对着邱氏客客气气，然后对着凤妧却也露出了一个慈爱婶母应该有的模样。
　　总之，随着前世里熟悉的亲戚们一次性出现在了冯婉面前跟她见面，冯婉和她老娘冯大娘在京城凤家的生活正式开始了。
　　只是让她压根儿没想到的是，她阿娘冯大娘，已经准备了一个十分大的惊喜，在京城等着她。
　　而这，将要影响她和凤妧、宣袚，整个凤家，甚至是整个大源朝的命运。
　　‎

59 [V]
　　经过这么一番阵仗很大的迎接仪式，冯婉一行人终于回到了位于京城的凤家老宅。
　　这老宅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儿，离着皇宫不是特别近，当然也并不算远。最关键的是，风水也是极好的，可以说是极其高端的地段儿。
　　这种地段儿的房子现在可是有钱也买不到的。
　　但是凤家就有，而且占地还不小。
　　好歹是老牌子的世家，凤家祖上早早就在这种风水宝地修建了祠堂，将家族根本都搬了过来，经过百余年的发展，已经成为了一大片建筑群。
　　凤家本家百十口子人，再加上旁支儿的都住在其中，星罗棋布，俨然已经像是个小小的城镇。
　　这城镇的核心，就是凤家本家住的凤府了。
　　看着凤府那跟记忆中一样熟悉的宏伟的府邸、龙飞凤舞的御笔亲题牌匾，还有那些雕梁画栋、青砖翠瓦，冯婉心中的感慨油然而生。
　　不愧是传承了百余年的老牌儿世家，哪怕都到了濒临倾覆的时候，外表看着还是如此气派，真是寻常小户人家没法比的。
　　邱氏仍是跟冯婉她们坐一车，名义上是要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呼冯婉跟冯大娘，但因着她方才实在是被凤妧伤了心，偏偏又忍不住担心凤妧的前途，故此心情不太好，半天没有怎么说话。
　　冯大娘也不好在这个时候去触她的霉头，索性过来挨着冯婉坐着，凑在车窗旁观望车外的风景。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来京城，故此看什么都很新鲜，见到什么不免都小声感叹一番，冯婉也不着恼，十分耐心地给她解释。
　　反正她从来不会质疑冯婉为什么懂这么多——她亡夫冯书生是个读书人，原本说话也是这种样子，女儿肖父，婉丫头自小儿聪明，又天天看亡夫留下的那么多书，懂得多这不是很正常的么？
　　在给自己洗脑催眠这块儿上，冯大娘一直很可以。也是因为这个，冯婉此番重生回来，倒是少了许多麻烦。
　　很多事情她都不用解释，冯大娘会帮她找好理由。
　　她只需要做自己就好。
　　她一边儿走，一边儿小声跟冯婉交谈，后来见到邱氏根本就无心听她们说话，便也就放松了下来，正常说话了。
　　她虽然是乡野村妇，但是基本的道理还是都懂的——特别是养育孩子这块儿，那她可真是太懂了。
　　在她看来，邱氏真的是太惨了——居然摊上凤妧那么样的一个女儿。
　　凤妧那丫头看着就不讨喜，虽然说冯大娘对她还不至于到深恶痛绝的程度，但是也绝对没有什么好感。
　　而且不管怎么说，那姑娘都是人家凤家的大小姐，怎么都轮不到她这个外人来说话。
　　只要不招惹她跟她家婉丫头，她也就懒得搭理。
　　当然，她跟凤妧她娘邱氏还是很投缘的，也是真心把邱氏当成姐妹处。
　　若是邱氏主动找她帮忙，她倒是可以给这个出身挺好但是命跟她一样不好的妹子传授几个教子的良方——看看她们家婉丫头再看凤家那个什么万儿，简直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这那什么万儿虽然是大家小姐，但是通身的气派还比不上她们家婉丫头，真是没眼看。
　　冯大娘对凤妧实在是不怎么待见，但是碍于邱氏的面子，她也不能公开表示对凤妧的不喜。
　　好在这一路上稀奇的东西实在太多，冯大娘也没有什么心思多想这些事儿便是了。
　　有冯婉在，冯大娘一向都很是省心的。
　　虽然说冯婉不过只是个孩子，但是她有时候会觉得，冯婉比她还要活得明白，懂得也多，恍惚之间，有种跟亡夫冯书生相处的感觉。
　　这感觉很是奇妙，但是很是让人沉迷——你最爱的人虽然离开了，可是留下了带着他血脉的人，跟他一样照顾着自己，也算是件告慰在天之灵的好事儿了。
　　故此，经过开始几年的难过痛苦之后，冯大娘已经渐渐适应了这种生活——她已经习惯了依靠冯婉，就像是依靠着早亡的夫君一样。
　　现下，她便就抛下了一切都交给冯婉处理，只顾着自己开心，东看看、西瞅瞅，实在是很愉快了。
　　一路上看过的风景已经很是让她惊异，此刻她见到凤家府邸居然这么气派，不免又刷新了对凤家的印象——搞不好这家子人比她之前想象的更有钱。
　　所以婉丫头才答应跟那什么万儿做先生么？
　　不愧是她们冯家的女儿，真是能干的很。
　　冯大娘兀自感叹了一番之后，忍不住悄声问冯婉道：“婉丫头，这一片房子，莫非都是凤家的？”
　　冯婉微微点头，笑道：“是啊，都是吧。”
　　“啊，那她们过年的时候打扫起来一定很麻烦。”冯大娘真情实感地感叹着。虽然听在外人耳中可能会有些没见过世面的好笑，但是在冯婉看来，却是只有质朴的可爱。
　　看着冯大娘亮闪闪的眼睛，还有里面跟年纪不符的好奇心，冯婉感觉心中一片柔软。
　　让养母开怀一笑，幸福一生，这就是她前世里一直想做但是没有能够做到的事儿。
　　重活一世，倒是正好用来弥补这个遗憾了。
　　果然，把她阿娘带着一起来京城是对的。
　　冯大娘从来没有离开过她们老家和牛家村这两个村子，无一不是穷乡僻壤。这次来京城，一路上见到的是从未见到过的风景，倒像是个旅行的意思了。
　　最妙的还是凤家出钱出交通工具，包食宿，简直不要太开心。
　　冯婉这么一想，也不由得被冯大娘的情绪感染，整个人开心起来，倒是愈发衬托得邱氏那里愁云惨雾了。
　　还是冯大娘有点儿看不下去，时不时还是要去安慰邱氏两句，只是收效甚微罢了。
　　虽然凤家老太太地位尊崇，还带着邱氏这个大太太跟凤妧这个嫡长大姑娘，但是这次她们毕竟只是出去“祈福”，还是没有资格从凤府的正门进入。
　　故此他们这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几十个，车马十余辆，还是从角门进的凤府。
　　因着凤家老太太提前送了信儿回来，凤家三太太齐氏早就把一切事项都安排好了。
　　首先肯定是要给冯婉跟冯大娘安排住的地方。
　　当然首选是要安排在大房的院子里的。
　　毕竟这次冯婉的身份是给大房长女凤妧做伴读——说的是伴读，但是冯婉往那儿一站，跟凤妧一对比，倒是显得冯婉是小姐，凤妧才是丫头了。
　　这种看着就鲜明的对比，连凤妧名义上的妈，大太太邱氏自己都看不下去，更加不要说其他人了。
　　不过世家大族的好处在于，大家都不会当面戳破这个真相，但是暗地里嘲笑那几乎是一定会的了。
　　二房和三房的那几个堂姐妹当场就悄悄耳语起来，就差直接指着凤妧的鼻子嘲笑了，邱氏心情愈发抑郁。
　　她有些担忧地审视着凤妧同冯婉，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一时间看着居然有些出神。
　　凤妧对此却是浑然不觉。
　　她只是本能地讨厌冯婉，故此抗拒着一切跟她的接触罢了。
　　不过她又没胆子反抗凤家老太太的安排——这一路上，又是被训斥，又是被打耳光，又是被罚抄书，又是被禁足，她实在是怕了。
　　凤家老太太在凤家有着绝对的权威，哪怕她再是恃宠而骄、无法无天，却也不敢忤逆老太太的意思。
　　这位老祖母，真的是随随便便就能有一百种法子能够收拾她。
　　实在是可怕。
　　不怕不行。
　　但是这并不表示她就要乖乖听话。
　　凤家老太太她惹不起，其他人她可都是随便收拾的——邱氏是她娘亲，不管她怎么胡闹，邱氏都不会生气。
　　这次虽然看着不太高兴，以后再撒撒娇就好了。
　　而且太太她凭什么不高兴！
　　就为了那么个乡野出身的疯丫头么，真是……提起来又是一肚子气，看本姑娘怎么收拾你。
　　想到冯婉，凤妧就恨得牙根儿痒痒——就是从这丫头出现之后，一切就变了。
　　老太太、太太，甚至连七哥哥也是。
　　既然住在一个院子里，那如果有什么意外，也不是她的原因了。
　　出于这个打算，凤妧虽然全程摆着一张臭脸，但是却意外地没有反对的意思。
　　冯婉便也从善如流，对那位三太太齐氏客套又不失礼貌地表示了感谢之后，就住进了大房院子里一处小小的角落。
　　这里其实算是下人房。
　　上辈子冯婉住的是主院儿，也就是凤妧现在住的院子，亭台阁楼，布局雅致，环境清幽，风景宜人。
　　但是她却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关进笼子的鸟儿，每天除了努力赶各种学习进度，连一丝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那种状态之下，就算住在再好的地方，都不会感觉快乐的。
　　现在她跟冯大娘一起，住的虽然是下人房，可是好歹是个单独的小院子，左右两间厢房，中间一条过道儿相连，算是跟冯大娘住了对门儿屋，十分方便，还有各自的独立空间，可以说是十分舒服了。
　　单是看着这安排，就能够感觉到三太太齐氏在细节之处的用心——不愧是凤家老太太看重的管家儿媳妇，这能力可真是没得说的。
　　想到这位三婶儿以后的结局，冯婉不由得暗自叹息。
　　人不能说是个坏人，但是毛病也的确不少。
　　可是凤家没了之后，她的下场未免过于惨了些，覆巢之下无完卵，凤家三太太也有难得好心的时候。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就冲着这个小院子，以后自己会记得她这份情的。
　　冯婉跟冯大娘高高兴兴地搬进了院子。稍微收拾了一下，就有小丫头子来请，说是家宴已经安排好了，凤家老太太要给她们接风洗尘。
　　冯大娘一听就有点儿慌了，对着冯婉道：“婉丫头啊，这是干啥啊，怎么还要啥风尘……”
　　那小丫头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冯大娘一脸尴尬地闭上嘴，有些不知所措。冯婉握住她的手以示安抚。
　　冷冷一眼看过去，那小丫头吓得立刻闭上了嘴，不敢再多言。
　　因着这事儿伤害性倒是不算大，只是侮辱性极强。
　　一个小丫头肯定没有什么胆子这么干，必定是有些通传的故意让她以为她们冯家两母女是乡下来的穷亲戚，故此才如此不尊重。
　　背后那个人是谁，简直是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出来。
　　再稍微一想，说不定还有什么一石二鸟的用意在里面也未可知……毕竟，凤家那些丫头们也一个个的都不是白给的。心思活络的多了去了，简直堪比宫心计。
　　上辈子冯婉对此可谓是体会颇深，这辈子再经历，着实是厌烦的很。
　　故此她也懒得跟这小丫头认真计较，只淡淡道：“你是哪个房里的？怎么没人跟你说我们是什么人？便就是寻常乡里来人，远来也是客。什么时候堂堂凤家的人这么没规矩，居然可以随随便便在客人面前乱笑了。说不了我要去回了老太太，可使唤不起你们家的这些尊贵的姐姐们了。”
　　她这话一说，那小丫头子吓得脸色煞白，当即跪下哭着道：“是奴婢有眼无珠，还请姑娘千万别往老太太那儿报……若是惊动了老太太，奴婢不是被打死就是被发卖，可就没有命在了。”
　　冯大娘吓了一跳，她一辈子都没有见到过这个场面儿，当即就心软了，忙拉着冯婉道：“婉丫头，要不然就算了，她年纪不大，不懂事也是有的，笑就笑呗，是咱们从乡下来，没有什么见识……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冯婉倒很是淡定，不过意思还是很明确，那就是绝对不姑息——不管这小丫头是哪房来试探的人，还是个死蠢的被人当刀子使的，都必须直接硬怼回去。
　　若是第一次就软绵绵地好脾气好说话，那以后都硬气不起来了。
　　麻烦只会更多，反倒不如一次都解决了的好。
　　她十分冷漠地让这小丫头自己去找三太太领罚，然后又转头安抚了愈发不安的冯大娘几句，便就拉着她出门了。
　　毕竟对她来说，这只能算是个小插曲，开胃小菜而已。
　　真正的开胃大菜，还是在接风家宴上。
　　这次的这顿饭，来头恐怕不小。
　　按照她对那位假千金凤妧的了解，这种可以当着凤家全家人算计她的机会，凤妧一定不会放过的。
　　就算她想不到什么方法，那位岳嬷嬷，或者说岳嬷嬷背后的人，也一定会想到的。
　　只是她们一定想不到，自己早就猜到了她们的想法……没办法，毕竟已经是二刷了，这点儿预判能力还是有的。
　　端看她们要用什么具体方式送上门来等着被打脸而已。
　　冯婉带着冯大娘缓缓走进了凤家的宴会大厅，果然见到里头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很是热闹，正是个喜气欢乐的欢聚场面。
　　见到她们俩进来，凤家老太太忙招手叫她们上去。
　　凤家三太太当即飞奔过来亲自拉着冯婉和冯大娘上去，就坐在了凤家老太太身边儿。
　　那儿，凤家二太太正带领着凤家几个女儿围着凤家老太太欣赏衣服料子。
　　这位老太太今晚换了一身儿居家常穿的衣服。质地轻软，但是料子却是上好的，很多人不要说见到了，就是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冯婉跟冯大娘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二房那位嫡女凤芙兴奋的声音：“哎呀，老太太这东西可真是个好东西，我们竟然连见都没有见过。”
　　“芙丫头真是会哄我老太婆开心。你们来说说看，谁知道这东西的来历？”凤家老太太显然被凤芙拍得很高兴，不知道是一时间没察觉，还是刻意为之，居然竟直接问冯婉和冯大娘道：
　　“冯夫人同婉姐儿也来看看，可认得这衣裳料子是什么？”
　　当然冯婉是知道这东西来历的，衣料首饰的鉴赏也是上辈子皇后培训课程的一种，还是非常重要的一种。这种程度她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历，可是偏偏她不想说。
　　冯大娘才被那小丫头子笑话，心情有些低落，故此没有细看，只胆怯地摇了摇头，老老实实地坐在了冯婉身边儿，生怕给她丢人。
　　冯婉却只笑着握住她的手，一边儿安抚她紧张的情绪，一边儿还是大大方方地任由其他人打量她。
　　凤家老太太试探不成，立刻就转移了话题，加上有凤家三太太打圆场，很快这个话题就揭过去了。
　　冯婉对此也并没有什么感觉——反正不管是有意试探还是无意冒犯，这些事儿她都懒得管。
　　她来凤家的目的非常明确，对于凤家的兴衰她半点儿兴趣都没有，还是尽早多收集点儿信息，然后拿钱走人的好。
　　今天这家宴排场不小。
　　除了凤家老太太，三房的太太们，并姨太太、嫡女、庶女们，还有个上首的位置空着，不知道是要请谁来。
　　不过光是凤家本家的这三房女眷，就已经坐满了一张大桌子，并五六张小桌子，可见凤家实在是人丁兴旺。
　　就是可惜，一个成器的都没有。
　　之前在城外，已经见到了两房的老爷太太，庶子嫡子们。姑娘们虽然也去了，但是都把脸蒙的严严实实地，站在队伍里，基本上是什么都看不见的。
　　故此这家宴，也就是存着个正式引荐认识的意思。
　　凤家老太太一个个地介绍，当然，嫡女是专门介绍的，庶女是打包的。比如：“这是二房的芙丫头。旁边儿那三个是她几个妹妹。”
　　再如：“这是三房的滟丫头，旁边儿那两个是她两个妹妹。”
　　这就表示除了二房的凤芙和三房的凤滟，其他几个都是庶女，可能名字都得自己问。
　　凤家极其重视嫡庶，两房太太都是跟世家大族联姻，学的都是些管家之道，故此管辖几个丈夫的房里人，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故此不管是生育了庶子还是庶女的姨娘们，都挺老实，像是这种家宴，她们要么站在旁边儿服侍，或者按照主母的吩咐的远远的，话都不敢多说。
　　庶子庶女们也很低调。
　　前辈子冯婉见过那几个庶子，到了最后也没有听说有谁起来，可见都是养废了的。
　　至于庶女们，不管前世还是今生，随时见到了都是一个样子——半垂着头，规规矩矩，实在是非常合格的联姻工具人。基本上五个庶女都是这样。
　　至于二房的凤芙和三房的凤滟也跟前世一个样，一个笑里藏刀，光是想着算计自家姐妹好让自己上位，一个脾气耿直，但脑子不太好使，经常冲在前面给人当刀子使还不自知。
　　也算是个“久别重逢”了。
　　从冯婉一进来，这两个堂妹就盯着她看，至于凤妧倒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十分乖巧，让人以为她是不是变了个人，根本就不是原本的咆哮小公主了。
　　冯婉一看到这种情况，心里就有了准备，果然，凤家老太太刚刚介绍完，事儿就找上来了。
　　见冯婉一脸冷漠，并没有社交的打算，那三房的嫡女凤滟便不高兴了。
　　她直接道：“怎么冯姑娘一脸不高兴的样子？看不出来冯姑娘这架子倒是挺大，是觉得我们姐妹不配与您为伍么？”
　　冯婉平静道：“三姑娘言重了，我自小性格便是如此，不擅与人交往。若是三姑娘介意，以后可以少同我说话。”
　　凤滟气得倒仰，但是她段位还比不上凤妧——毕竟她规矩学得还是不错的，那么丢脸的大喊大叫的事儿她也做不出来，这样走刁蛮路线的杀伤力就少了很多。
　　所以居然拿冯婉这么不给面子的“直白”没有办法，只能气得自己在哪儿跟个河豚一样，话都说不出来。
　　眼见着她铩羽而归，那位二房嫡女凤芙便就娇笑道：“哎呀三妹妹，你怎能这样说话，冯姑娘远来是客，虽然出身乡野之间，但极重规矩，可不能对她这般随意。”
　　她顿了顿，又一脸愁苦道：“若是不然，就要跟我们房里的小丫头露儿一样，被送到三婶儿那儿去打一顿发卖出去了呢。”
　　“什么打一顿发卖？”凤家老太太听到这个，不由得多问了一句。
　　凤芙暗自得意，假意踌躇了一番正要“万般为难”地说出真相，却不料凤家三太太主动开了口，笑着道：
　　“想是之前小丫头传话的事儿……那露儿是个没规矩的，一家子几辈人都在咱们凤家服侍，却是个没成算的。跑到人家冯家嫂子跟婉姐儿院子里发痴憨笑，惊扰了贵客，我就打了她一顿，叫她老子娘领出去了——这不是赶着吃饭，还没来得及回老太太呢么，偏芙丫头消息灵通，竟先报给老太太了，这倒是省了我一遭儿事，三婶儿可得谢谢你呢，芙丫头。”
　　她那一张团子脸，一说一笑，看着十分亲切讨喜，但是看向凤芙的目光却隐有锋芒。
　　凤芙只有假作不知，也跟着这位三婶儿客套假笑，但是心里恐怕早就忍不住骂娘了。
　　冯婉在旁冷眼旁观，只觉得这位堂妹今生跟前世毫无不同，依然蠢毒而不自知，实在让人感觉无聊之极。
　　就在她围观等吃饭的时候，忽然听得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似乎是来了什么重量级人物。
　　再看凤家老太太居然也缓缓站起了身。
　　冯婉心中不免咯噔一下，隐约猜到了来人是谁。
　　等到通传声响起，那个人缓缓走进了宴会大厅，跟冯婉四目相对的时候，她终于还是没忍住，直接愣在了当场。
　　‎

60 [V]
　　来的这个人，是位年纪比凤家老太太还大的老妇人，人称凤三姑祖母。
　　这位凤三姑祖母是凤家老太爷嫡亲的三姐，是上代的凤家嫡女。
　　她终身未嫁，一直留在凤家，专门教习族中女儿们祭祀舞步，地位极其尊崇。
　　她一生培养了很多位杰出的凤家女祭司，包括现在那位凤家姑母皇后。
　　当然，她也是冯婉上辈子的师父。
　　重生归来，再次见到三姑祖母她老人家，冯婉心中不免还是有几分澎湃。
　　其实严格来说，这位三姑祖母只是她的其中一位师父。
　　凤家的嫡长女，不幸流落民间，到了十来岁才寻回来，虽则是“拨乱反正”，但已经算是落下了很大一截儿功课了。
　　按照凤家女十五岁到十八岁之间一定会嫁入皇家计算，留给凤家和冯婉的时间并不多。
　　要如何用这么短的时间，把一个乡野长大的村姑变成世家大小姐呢？
　　那么势必就得用最好的师资力量弥补失去的时光——毕竟，其他世家的嫡女们可是从小就培养了的。
　　其他方面的知识，自然有京中最好的先生教导。但是唯有凤家祭司舞步，无法寻找外援，只能在家族内部寻找。
　　一般的师父恐怕无法胜任，一定得要最顶级的才行。
　　故此这位本来已经“退休”，准备在家庙里颐养天年的三姑祖母就被请出了山，专门给冯婉开小灶，为她突击培训凤家的祭祀舞蹈。
　　这位三姑祖母对冯婉的要求一直很严格，而且就算最后冯婉都出师入宫了，她也没有露出过什么好脸色。
　　听说在找到冯婉之前，她对当时还是凤家嫡女的凤妧也这样。
　　因为她甚至根本就不想教导凤妧。
　　这位凤家三姑祖母，生在凤家最好的时候，是眼睁睁看着凤家从最牛的大世家一点点地衰败下来的。
　　故此她每每看着凤家现在这些人，就感觉是“毁掉的一代”、“一代不如一代”那个意思。
　　故此，她根本就没有耐心教导凤妧——因为凤妧的资质真的是太差了。
　　她是这样的性子，自然不得凤家老太太的喜欢。
　　而且似乎在比这更早的时候，还有其他的事儿让这对姑嫂不合——可能是差点儿结仇那种。
　　反正上辈子冯婉就没见到过这两个老太太在一起的时候有过什么真心的笑模样。
　　这两位都弄得连表面的客套都懒得做了，也不知道上辈子凤家老太太到底是用什么理由说动了凤三姑祖母来给冯婉做师父。
　　总之，那个时候冯婉还是很珍惜这个学习的机会的。
　　人总有天真的时候，冯婉那个时候就是，她是真心想要把一切都学到最好，好成为闪闪发光的女子，站在那个光彩夺目的人身旁的。
　　可惜遇人不淑。
　　她那一片真心，终究还是错付了。
　　想是因着上辈子这位凤三姑祖母给冯婉的压力太大，冯婉一见到她就控制不住地想到了那些过往，难免就有了那么一刹那的失神。
　　也就是这么一晃神的功夫，这位凤三姑祖母已经走到了她们这桌旁边儿了。
　　她是直接奔着凤家老太太上首的主位去的。
　　显然也只有她有资格坐在凤家老太太的上首——其他几位族中长老，要么是男丁，要么是地位辈分不如凤家老太太的。
　　故此能够坐这个位置的，居然只有这位凤三姑祖母了。
　　她一来，宴会大厅内的气氛立刻就安静了不少。
　　因着她地位尊崇，性子又是极其板正严肃，故此没有人不怕的。所过之处，如秋风刮过，当时就能够让气氛冷凝下来。
　　眼下的情况正是如此。
　　风三姑祖母似乎很满意这种效果，她甚至也不怎么计较凤家老太太那种不冷不热的态度，只冷冷看着冯婉道：“你就是那个会跳凤凰步的乡下丫头？”
　　这话问得有点儿意思，看来是有备而来啊。
　　面对着这位凤三姑祖母冷得掉渣的脸，冯婉却是毫无怯意，只淡淡道：“不是。”
　　见她如此反应，凤家三姑祖母不免有些愕然。
　　凤妧有些沉不住气，当即道：“就说这疯丫头什么都不会了……”
　　她话没说完，就被凤三姑祖母那冷冷的目光吓得闭了嘴，什么都不敢说了。
　　看来这辈子，这个要凤三姑祖母开小灶培训的殊荣是落在了凤妧身上了啊。
　　不过就算是有如此名师，她的舞步居然还是学成了那副鬼样子，可真是让人无语了。
　　凤三姑祖母的耐心本就不太好，现在见到是这么一个情况，更是基本快要耗尽了。
　　她正想着说一声“胡闹”就起身离开，冯婉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开口，继续不慌不忙地道：“我会跳舞，但是不知道是不是这什么凤凰步。”
　　话音未落，旁边儿有有人接话道：“姑母您别听这丫头胡说，她会，侄女儿亲眼见过。”
　　这说话的声音倒是有些耳熟，但等到转头看清楚这女人的模样，冯婉却免不了微微一愣。
　　只因着她差点儿认不出来这人来了——万万没想到，她居然就是那个凤家二爷的外室，姓白的那个女人。
　　就是她在潘家镇看到自己跳了那凤凰步，然后跑回来跟凤家报信，这才引发这么一系列事儿的。
　　这女人之前穿着一身儿白衣，走的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路线，不管什么时候看上去都妖妖俏俏的。
　　现在穿的虽然也是素色，但是至少是有花纹了。
　　而且她行动坐卧之间，有意无意地扶着腰，故意显出了她那微微鼓起的小腹，竟然是个已经身怀六甲的样子。
　　看来是借着肚子上了位，终于混成了一个二房姨娘的位置了。
　　但就算如此，也不至于敢跟凤三姑祖母面前这么说话啊。
　　冯婉正在疑惑之间，却见到那位二太太柏氏就坐在旁边儿，对此似乎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一副弥勒佛的样子。
　　倒是三太太齐氏看不下去了，对着白氏呛声道：
　　“我说白姨奶奶，按说呢，你是老太太亲自点头进门的，现下又怀着二爷的子嗣，我本不该多说什么……”
　　齐氏这一开口，冯婉就知道，这回儿这事儿肯定就热闹了。
　　谁不知道这位三婶儿最是厉害，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最厌烦这些姨娘们坏了规矩，少不得要借题发挥一番了。
　　这个时候，她倒是把跟二太太柏氏的那点儿不愉快抛在了脑后，只想着维护凤家的脸面，还有正室的威仪了。
　　果然她只停顿了片刻，便就接着道：“但是这可是家宴，三姑母、老太太、你们太太都没发话，你巴巴儿上去插嘴，实在是坏了规矩。你们太太好性儿，不大管束你们，生怕拘了你们叫二老爷不高兴。但是啊，这大家族还是要有大家族的规矩，我就少不得要做这个恶人，多嘴说两句了。”
　　白氏一向掐尖儿要强，手段了得，一心想着逢迎巴结大房，继而搭上凤家老太太还有长辈们的顺风，给自己和肚子里那块肉谋取一个好的前程。
　　哪里想到，找了几个人，都不冷不热。
　　虽然进了门，但是因着怀孕身形变化，又不能服侍，凤家二爷早找了新欢，居然有点儿一进门就失宠的意思。
　　她却是个不放弃的。
　　看着冯婉真的来了凤家，她少不得心中暗暗高兴，觉得自己那消息果然有用，凤家老太太带着大房太太和嫡女亲自出去，还真的把人给带回来了。
　　她心思又不免活络了起来。
　　只要家里乱起来，她就有机会。
　　何况这凤家三姑祖母看着虽然冷冰冰的，却也有软肋在她手里，故此忙不迭地在那里卖弄，没留心有些放肆，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此刻被三太太齐氏当场戳穿，真是好不尴尬。
　　但是白氏可不是那种轻言失败的人，她稍微尴尬了一分钟，便就回过了神来，当即笑着道：“三太太说的很是，我这不是一时着急吗，都是为了咱们家妧儿的事儿。”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白氏摆明了不要脸，齐氏一时间居然也拿她没有办法——泼辣的法子她也不是没有，但是挨着凤家三姑祖母在场，她也不敢太过造次。
　　故此，一时间这白氏居然还得意了起来。
　　只是可惜，她千算万算，还是棋错一招。
　　凤妧正满腔火气，这白氏刚好撞上来碰瓷她，少不得被她逮住一顿喷。
　　她看着白氏冷笑道：“我倒是不知道，怎么我的事儿连隔房的姨娘都这么关心了。”
　　白氏之前自觉跟凤妧关系还不错，此刻被她当成陌生人一样抢白不免略觉尴尬，但是她是个厚脸皮的，对此并不以为意，只笑笑就扶着肚子坐下了——反正她现在肚子里有这么块肉，那就跟免死金牌差不多，只要她不认输，就没有人能够让她吃亏。
　　白氏不说话了之后，凤妧却更加生气，毕竟今儿原本是她布好了的局，现在一个两个的，都不中用，最后还是只有她亲自上了。
　　她冷笑了一声道：“怎么不说了，方才不是很能说的么？行吧，你们都觉得她好，我倒是要看看有多好——你有本事跳一遍那凤凰步给三姑祖母看看，若是她老人家都觉得好，那才是真的好呢。”
　　冯婉一听，总算是明白过来了。
　　合着是在这里等着呢。
　　就说这丫头这两天这么沉默，合着是憋着大招呢——以她那智商，是肯定想不出这样的法子的，必定是有高人指导。
　　只不过，这高人到底是谁，那就又是个迷了。
　　好在冯婉也并不着急，反正对方频频下手，必定是有什么目的。
　　而若说跟她有什么关系的目的，左右还是那几样。
　　真是闭着眼睛都能猜到，这么一想，倒也不觉得怎样了，只是无聊而已。
　　想到这里，冯婉索性笑道：“一定要看，也不是不行，只是需要准备一番。”
　　凤妧嚷嚷道：“什么准备，你是不是害怕了，根本就没有什么真才实学，就是个神棍，骗人的。”
　　冯婉冷冷道：“你可以不信，但是这么样信口开河、大放厥词，就是对鬼神大不敬。我听闻凤家乃是百余年的大世家，规矩极其严格，也因着专司祭祀而十分注意言行。没想到竟然如此，真是令人失望。”
　　凤妧气急，但是偏偏被冯婉说的哑口无言，只能颤抖着手指着她，颇有些无能狂怒的意思。
　　眼看着现场一片混乱到几乎无法收拾，凤家三姑祖母终于看不下去了。
　　她重重将拐杖点在地上，冷声道：“别闹了，既然如此，那三日后在祠堂外头跳一次吧。小丫头，给你三天的时间，可够不够？”
　　冯婉点点头又摇了摇头，继而在凤家三姑祖母濒临崩溃之前从容开口道：“若是神仙给面子那一天也够了，若是神仙不给面子，那一个月也不行。现在三姑祖母您都把时间定好了，也只有那到时候再看了。”
　　那凤三姑祖母抚掌道：“好，那便就一言为定……若是到时候跳的不行，你便滚出凤家，永远不得再踏入凤家半步。”
　　‎

61 [V]
　　凤家三姑祖母这话一说，冯婉立刻就明白，她老人家这也是有备而来。
　　虽然不知道她为何是这么一副针对自己的样子。
　　但是仔细想想，也并没有什么好疑惑的。
　　毕竟，这位凤家姑祖母对凤家祭祀相关的大事，那是十分紧张的———她是将终身都奉献给了凤家的人，对凤家的热爱实在大的很。
　　家里的杂事她毫无兴趣，但是若是一旦涉及到家族名誉、祭祀大礼这些事儿，没有人比她更加重视，更有发言权。
　　想必凤妧她们就是从这一点入手，不但把这位三姑祖母请到了家宴现场，甚至还让她亲自跟冯婉对线，简直可以说是“借刀杀人”的绝妙计谋。
　　就冲着这种水平，那就绝对不可能是凤妧那丫头可以想的出来的。
　　冯婉一边儿心平气和地看着凤家这位三姑祖母的表演，一边儿打量着在场众人的表情。
　　看了一圈儿都没发现谁才是这个幕后黑手。
　　倒是再一次确定了肯定不是凤妧本人——这丫头正憋着劲儿在那里等着看她出丑呢，就差把“你这次肯定死了”几个字打在脑门上了。
　　就这种什么都藏不住的模样，实在不像是个有脑子的……
　　而其他人，邱氏跟冯大娘忧心忡忡，二太太照旧是那么一副半死不活的冷感模样，老太太颇有几分坐山观虎斗的淡然，倒是那位三太太有点儿着急。
　　也不知道冯婉到底哪里得了她的青眼，好似从一见面开始，这位三婶儿就一直高看着她一眼。
　　此时此刻也是一样。
　　若不是单纯地想展示她那高情商，便就是为了有什么其他的目的了。
　　冯婉心中暗暗留意，将每个人的表现都记在心中，但是同时也没有忘记了场上还在活跃着的那位凤家三姑祖母。
　　好歹上辈子她在这位老太太手里接受过六年的魔鬼训练，对于她老人家的脾气秉性，那是再清楚不过的。
　　这位老太太虽然身份高贵，年纪也大了，但是性格却跟小孩子差不多——对于规矩，那当然是十分重视的，不过若是你能够用她所认同的规矩将她说服，那她就会十分信服，并不会因为你身份地位甚至是年龄不如她而拿什么长辈的架子。
　　从这个层面上来说，这位三姑祖母可比凤家老太太这个祖母更好相处。
　　凤家老太太才是那个什么都不说，笑着就能把你给弄死，你还会傻乎乎给她数钱的厉害角色。
　　相比之下，三姑祖母充其量也就是个张牙舞爪、虚张声势、脾气傲娇的小猫咪罢了。
　　因着前世有着十分丰富的相处经验，冯婉耐心地听凤家三姑祖母把她想说的话都说完。然后就笑着道：
　　“原来三姑祖母这么想看我跳舞么？那我可一定要跟神仙姐姐好好商量一番，到时候一定请她好好跳一场给您老看看。”
　　她这话一说，在不明真相的人听来，不免就有些一头雾水。
　　凤家三姑祖母也难免有些愣怔，还是邱氏帮冯婉小声解释道：“三姑母，婉姐儿她会请神上身，上次求雨跳的舞，听说就是请了神仙上身才跳出来的。”
　　她顿了顿又道：“这也是侄儿媳妇听说的，并未亲眼见过。”
　　邱氏这人就是如此。不管什么时候，都一定谨慎之极，哪怕无趣，也至少不会出错。
　　在这一点上，二太太柏氏一直在学习，但是从未能超越——毕竟，她是假淡定，邱氏是真淡然，两个人心性上有本质的区别，就算平日言行再相似，那也是不同的。
　　也是因为这个，上辈子的时候柏氏其实多少有些避着邱氏——赝品见到真品的时候，总是会有些底气不足的，这也是人之常情。
　　可叹邱氏一直觉得柏氏不太喜欢她，偏偏她又跟活泼过分的三房太太齐氏没有什么共同语言，于是这妯娌们之间的关系，不免就愈发尴尬了起来。
　　好在邱氏喜静，等冯婉跟凤妧换回来，进入凤家大房那个大院子的时候，邱氏索性以教养她这个流落在外多年的女儿为名，整日躲在院子里不出来了。
　　就是不知道她是怕冯婉这个野丫头给她丢脸，还是单纯只是想念被换回去的凤妧了。
　　总之，上辈子在凤府里头的生活并不怎么愉快。
　　跟这两位婶母的交集也不算多——事实上，不要说是这两位婶母了，便就是邱氏这个生母，见到面的时间都没有多少。
　　上辈子冯婉见得最多的反倒是这几位师父。
　　其中见面最多的，恐怕要数这位凤三姑祖母了。
　　她当时自然是没有什么胆子和多余的精力去跟这位姑祖母玩笑，现在想想，倒也有些可惜，既然现在又有了这个机会，那么索性就开几句玩笑也好，算是圆了上辈子的一个梦想了。
　　她说得轻松，但是凤家三姑祖母的表情却有些凝重。
　　更准确的说，她是有些生气。
　　毕竟，这种祭祀仪式，在她看来是十分严肃的，但是现在冯婉居然弄得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简直让她十分不爽。
　　可是她也十分重视承诺——既然说了三日之后，那就是三日之后。
　　在时间没到、冯婉没有表演完之前，她是绝对不会主动更改这个条件了。
　　冯婉于是开开心心跟这位师父道了谢，然后便就继续吃起饭来。
　　冯大娘不免十分担忧，但是看着冯婉表现得十分自然，甚至还给她夹菜，让她多吃几样没见过的吃的，她便又渐渐放下了心来。
　　然后就专心享受起美食来。
　　之前，她还有些怕被人嘲笑，但是经过冯婉的安抚和鼓励，她也渐渐放开了——是这些人有求于她们家婉丫头，又不是她们要求这些人。
　　若不是看在邱氏这个她认可的妹子的面子上，就是叫她来，她都不会来的。
　　再富贵又如何。连吃个饭都要打半天口舌官司，实在是可怕。
　　虽然不过才只离开家半个多月，就已经开始想念了——其实只要跟婉丫头一起，就算在牛家村那样偏僻的穷地方，也很高兴。比这个什么劳什子的京城大房子好多了。
　　冯大娘一边儿吃着冯婉和邱氏给她选的和软香甜的吃食，一边儿有些怅然——幸好只需要呆半年，若是呆久了，一定会疯的。
　　她有点儿同情地看着邱氏，一边儿享用着邱氏给她夹的好吃的菜，一边儿已经打算，若是这些人对邱氏不好，她以后干脆也带着邱氏回她们牛家村住算了。
　　就那位凤大姑娘，一看就不是个好相与的。
　　现在年纪还这么小，就已经如此忤逆，将来也定然是个不省心的。而是听说是要送进宫里的……额滴个乖乖，真的去了那个地方做娘娘，家里人这辈子基本就别想见了。
　　一辈子能见个两三回就不错了，那基本跟没有这个女儿差不多了。
　　这么一想，也不知道是该替邱氏高兴还是难过了。
　　冯大娘原本就不是个心里能藏得住事儿的人，冯婉同她朝夕相处，基本上看着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看着她看了几眼邱氏又看了几眼凤妧，一边儿吃着饭，一边儿叹息，冯婉有些忍俊不禁——这肯定是在操心着人家那对母女的事儿了。
　　她这位阿娘，什么都好，就是太爱瞎操心了。
　　人家两个现在可是好的很——至少，上辈子是一对完美母女了。冯婉对此毫不担心，只想着三天后，自己要怎么表演才能效果最好。
　　当然，上身的方式，是最为保险的。
　　什么无法解释的技能和现象，都可以推给这个“神迹”，实在是方便之极。
　　而且也能够为以后的事儿铺路。
　　可谓“进可攻、退可守”，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加合适了。
　　为此，冯婉也稍微做了一些准备。那些动作当然早就已经烂熟于心，主要是一些额外的设计，务必要使最后呈现的效果完美无缺、惊艳到爆\炸。
　　这也并不难，只需要花费稍微一点儿小心思就能够做到。
　　想来是见到冯婉过于淡定，凤妧愈发慌乱，她果然找了岳嬷嬷咬了半天耳朵，一边儿小声议论什么，一边儿盯着冯婉看，压抑了一个晚上的怨恨源源不断地朝着冯婉身上丢过来，真是让人想忽视都难。
　　不过冯婉对此却仍旧不以为意，愈发让凤妧气得倒仰，一顿饭下来，基本上什么都没有吃。刚刚散席就气鼓鼓地告退了，这种没有规矩的模样，又把凤家老太太、甚至包括那位凤家三姑祖母在内的几个长辈都气得够呛。
　　连邱氏都感觉面上无光，有些无言面对这些长辈们了。
　　爱还是爱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是有些出神了起来——这真的是她的女儿吗？为什么全心全意的投入和热爱，最后这孩子居然会变成这样？
　　邱氏一脸难过，冯大娘最见不得她如此，早就上前拉着她小声说话，给她宽心去了。
　　这几位倒也都算是有事可忙，渐渐地倒也没有人太关注冯婉。
　　但是只有冯婉知道，至少有四方人马会关注她——凤妧和凤家老太太自然不必说、三太太齐氏现任着凤家的管家媳妇，那自然什么事儿都要管一管，跟一跟的。
　　除了这三方的人马，便就是二太太柏氏，必然也会派人盯着的。
　　她虽然看着像是个与世无争的，其实是什么都巴不得争上一争呢。
　　三日之期很快就到了。
　　凤家的祠堂之外，已经准备好了场地，搭起了高台，挂满了彩旗、绸缎，正是那种庄严的祭典之前需要跳的仪式。
　　冯婉换上彩衣，在台子下边儿绕了几圈儿，一会儿看看天上，一会儿看看地下，来来回回绕了几个圈子，就是迟迟没有上去。
　　等到人群又传来骚动，那位凤家三姑祖母已经黑了脸，冯婉才从容上了台，示意鼓乐奏响。
　　在乐声奏响的一刹那，冯婉的眼神就变了。
　　她从容地抬手，旋转，整个人气场大开，就如同一只凤凰一样，高贵典雅、展翅起飞、不容亵渎。
　　凤凰步的全套动作其实并不长，只是重复度很高。而且每个动作都务必要舒缓到位，十分考验体力和身体的柔韧性。
　　但是冯婉每一个动作都做得非常完美，看着就像是一只真正的凤凰在那台上偏偏起舞。
　　这让在场所有人都十分震惊。
　　凤家三姑祖母尤其震惊，从冯婉刚刚开始跳起，她就已经呆怔在了当场，等到冯婉跳完一曲，这老太太居然上前直接跪倒，一边儿对着冯婉高呼“师父”，一边儿眼中甚至滴下泪水来。
　　一时间场面十分尴尬，凤家老太太也处于震惊之中，久久无法回神。
　　还是齐氏轻轻扶了她一把，她这才回过神来，哑着嗓子道：“丫头，你这凤凰步，是同谁学的？”
　　‎
　　作者有话说:
　　唏嘘，改好了，身残志坚咸鱼鱼。

62 [V]
　　相较于这两位重量级老太太的震惊，冯婉就淡定得多了。
　　她不慌不忙道：“自然是神仙了。”
　　这回答就很灵性了。
　　凤家老太太和凤家三姑祖母都十分愕然。
　　神仙，或者还是鬼怪，其实对凡人来说，都没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超自然的物质，那还不都是一样的。
　　特别是对凤家来说，她们所敬重供奉的祖先们的魂体，那也是神仙一样的存在的。
　　冯婉方才那舞姿，可以说是比她们见过的所有凤家女的舞蹈更加优美。
　　如果一定要比，那只有一个人的舞蹈才能与冯婉方才跳得那个相媲美。
　　那便就是凤家老太爷和凤家三姑祖母的姑母——这位姑□□母，就是大源朝最具神话色彩的传奇人物，创造了凤凰步的那位大源朝初代皇后娘娘。
　　惊才绝艳，是一位舞蹈天才。
　　听说姿容出众，有神仙之姿，可惜也是红颜薄命，连个后代都没有留下来。
　　虽则如此，却也完全无损她在凤家，甚至是整个大源朝的地位——听说当时她的养子登基为帝之后，特意让人做了她的塑像，供奉在皇庙中，令子孙后代按时节参拜。
　　说起来，冯婉上辈子也曾经见过这位姑□□母的塑像。
　　这位姑□□母容貌极美，又有慈悲，看上去就像是普世观音像一样，观之就有亲切感，令人见之忘忧。
　　身为宣袚的正妻、大源朝的皇后，她其实基本上代替了大源朝、代替了宣家在给这位姑□□母上香，因此对这位姑□□母便也就算的上是熟悉。
　　听过了她的事迹，又时不时过去皇家寺庙拜祭，天长日久，沾染上了她老人家一星半点儿的气质，那也是有的。
　　不过最重要的是，上辈子她花了十几年的时间认真钻研这凤凰步，凭着一颗不服输的心，居然还真的被她触碰到了这舞蹈的精髓——心诚则灵，不管是对人，还是对舞蹈都是一样的。
　　只是可惜，有些人只是看着像人，但是实际根本不能算是个人。
　　一想到前世，冯婉忽然就没有了兴致。
　　不过现在这样的表演，就已经足够，原本也就不太需要她再做什么其他的事儿，说什么其他的话了。
　　这堪比初代姑□□母的原装正版凤凰步，已经足够让她们闭嘴了。
　　冯婉这次的表现相当惊艳，而对于她这种堪称“神迹”的表演，凤家三姑祖母，首先表演了“变脸”。
　　之前她放话的时候有多狠，现在就有多卑微。
　　她不但在冯婉跳完了那只舞之后当场跪倒在地，还当场痛哭流涕，高呼“师父”——那位凤家的姑□□母，是凤家这位三姑祖母嫡亲的姑姑，也是她的师父。
　　凤三姑祖母的舞蹈几乎全部是这位姑□□母教的，而且其实这位姑□□母对凤三姑祖母来说，基本也可以算成是亦师亦母的存在。
　　想起往事，凤三姑祖母忍不住老泪纵横，当即就贯彻了真相定律，恨不得把冯婉当成了活宝贝供起来。
　　至于凤家老太太，其实她的心情也是十分激动。
　　冯婉会跳凤凰步这事儿，原本她很是半信半疑。虽然说，不管是白氏女还是她之前派过去跟着那女人的凤家嬷嬷都回报说，此事不假。但是在没有亲眼见到之前，她怎么都无法想象，所谓的会跳，居然是这样的程度。
　　这已经不是会跳了。
　　这是精通。
　　她虽然是邱氏外嫁进凤家的媳妇，可是从孙子媳妇做到现在自己都有了孙子媳妇，在凤家风风雨雨过了四五十年下来，也是什么都见过了。
　　虽然说她自己不会跳这凤凰步，但是鉴赏的水平，可以说是非常高的。
　　故此，她一眼就看出，冯婉这凤凰步跳的是真的好。
　　也唯有那位凤家的姑太太，她们家老太爷的嫡亲姑母的舞姿才能与这小丫头的舞姿相媲美了。
　　可是她第一次见到那位姑太太跳舞的时候，那位姑太太已经有了二十年的功夫，这小丫头这么小的年纪，怎么会有这样的功底？
　　那除了所谓的“上身”之外，还真的就没有什么其他更加合理的解释了。
　　一时间，凤家老太太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心情，只觉得又悲伤又高兴，又得意又气愤，恰如打翻了五味瓶，不知道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滋味了。
　　但是有一点她很确定，在这种关系家族命运的关键时期，这丫头一定不能放走了，必须要好好留在凤家才行。
　　这个瞬间，她心中甚至还忽然出现了一个十分大胆的想法，不过为了实现这个想法，还需要一些铺垫。
　　凤家老太太心中暗暗盘算，面上却十分得体地，一边儿表达着激动和赞许，一边儿也想着把冯婉留下。
　　两位地位最高的老太太态度一致，其他人自然也没有办法多说什么。
　　冯大娘十分高兴，邱氏也与有荣焉。两个人见到冯婉还在那祭台旁边儿站着跟两个老太太说话，便上来主动拉着冯婉重新入座休息。
　　既然是祭典，那肯定还是有饭吃。
　　只不过，若是跳好了，是感谢欢聚的饭。
　　跳的不好，就是分手送行的饭了。
　　此前，凤妧带着她房里的几个嬷嬷，一心想要搞事情，甚至还拉了凤家三姑祖母这个老牌嫡女教习先生来，就是为了能够把冯婉给赶出凤家。
　　没想到阴差阳错，居然被冯婉借此一举成名，倒也是她们始料未及的。
　　见到冯婉所过之处，几乎所有人都在夸赞她，凤妧一个人躲在角落，恨得直接撕烂了手里那张精美的丝绸手帕。
　　岳嬷嬷见了，忍不住又是满眼疼惜地一阵耳语。
　　也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反正凤妧居然渐渐冷静了下来，继而还渐渐带上了些微笑，想来是又在酝酿什么坏主意。
　　冯婉看在眼中，却丝毫不以为意。
　　原本她也一直懒得理会，但是若是任由她们蹦跶的话，这种事儿肯定就没完没了了。那可实在是太烦人了，必须得找个机会，把她们一次性解决完了才好。
　　不过这之前，还是继续带着老娘在凤家度个假，没事儿逛逛园子，出去看看京城风光，也挺不错的。
　　最重要的是，她都花了这么大的心血了，那策划了这一切的、躲在背后的人总得有点儿表示吧。
　　让冯婉奇怪的是，这一天居然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了。
　　她跳了一场高水准的舞，收获了她上辈子的师父，凤家三姑祖母的崇拜，还有凤家老太太愈发的在意——别以为她不知道，凤家老太太已经在派人查她的底细了。
　　其实这事儿，从她还在牛家村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只不过，不论她们怎么查，肯定也查不出自己真正的来历的。
　　但是，她是凤家真正血脉的事儿，倒是有可能会暴露——那也要好好费一番功夫才行。
　　眼下，还是那个幕后黑手让她更加在意。
　　奈何，那位是个非常能够沉得住气的，一天过去，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
　　倒是凤妧打算规规矩矩地上课了。
　　不过在上课之前，她却跑来一反常态地大献殷勤，对着冯婉十分生硬地一通乱夸之后，就忽然邀请她出去逛街。
　　用的理由也十分牵强，说的是什么“带她见识一番京中的繁华，顺便采买一些日常的用品”。
　　这就真是太假了。
　　且不说她难道不知道，自己跟冯婉的关系如何，怎么可能一起逛街。
　　单单就说买日用品——凤家早就给冯大娘和冯婉准备了全套的东西，现在说出去买东西，那不是在打人家三太太齐氏的脸么。
　　冯婉果断拒绝了。
　　不过转头，她就带上了老娘，约上了邱氏，一起出门了。
　　逛街看风景还是可以的，买点儿小东西也没关系，但是旅伴的话，还是很想自己选择，并不想跟你一起呢亲。
　　听到冯婉出门，并且带走了邱氏的消息，刚刚回到自己院子里坐下，准备生闷气的凤妧顿时气炸了，她一边儿摔东西，一边儿怒骂：
　　“个小蹄子，惯会使坏！做什么要骗我！而且还要骗着太太陪着她们出去……真是气死了。嬷嬷，帮我安排车马，今儿我一定要看看，她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岳嬷嬷有些为难，可是看着凤妧马上就要气炸的样子，还是不忍心拒绝她，故此便也就派人去安排了，只是一边儿却还是报给了凤家老太太知道。
　　凤家老太太倒是不以为意，当即又安排了几个人手保护，自己便就躲回了自己院子躲懒。
　　她想知道的事情，不出三天一定会摆在她的案头，根本不必自己折腾辛苦。
　　可惜，妧丫头那蠢货，根本就学不会，真是让人伤心。
　　按下凤家老太太不表，单说冯婉这里，带着冯大娘和邱氏出门，纯粹就是心血来潮。
　　她本意当然是只想带着冯大娘出来——这一来，是因为冯大娘从来没有来过京城，她这个做女儿的，想带阿娘出来见识见识京城的气派。这二来么，则是她感觉，出去逛逛触发剧情的概率更大。
　　可是她没想到的是，冯大娘直接把邱氏给带上了。
　　理由自然还是“带邱氏妹子散心”——这还是得怪凤妧，这一次的母女冷、战似乎持续很久，而且刚刚要结束，就又有新的事情出现分歧，让人不知道如何继续，倒是一直保持着这样的状态了。
　　总之，人来都来了，总不能轰出去吧。
　　好歹，也算是阿娘不是。
　　冯婉毫无压力地带着两个阿娘逛起了京城。还没走多远，就忽然遇到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儿。
　　‎
　　作者有话说:
　　今天略短，姨妈肆虐，鱼鱼杯具。

63 [V]
　　在京城最热闹的大街上，冯婉居然遇到了宣袚。
　　原本这其实也没有什么。
　　京城毕竟是皇家的地盘儿，遇到了个把王子皇孙之类的原也没有什么稀奇的。
　　但稀奇的是，这位原本极为重视仪态的七皇子殿下，居然在脸上的伤势还没有好全，看着一点儿都不英俊潇洒的情况下，就这么大大方方地上街逛游来了。
　　他不但上街逛游，而且见到了冯婉她们几个就跟没有见到一样，居然一脸高冷，跟吃错了药一样，昂着头从她们面前走过去了。
　　所以说，那什么“梦中人”，“前世情缘”啥的，果然都是骗人的吧。
　　一开始，冯婉有点儿惊讶，但是很快地她心中便涌上了一阵轻松愉快——就跟忽然甩掉了什么沉重的包袱一样，一下子就开心了许多。
　　对于她的这种情绪变化，冯大娘跟邱氏都十分敏锐地感觉到了。
　　冯大娘一看到宣袚，本能反应就是把冯婉护在身后，她还记得这男的就是那个大半夜鬼鬼祟祟往冯婉屋子里跑的那个——这个小白脸儿，没什么好心眼儿，可得把他跟自家宝贝闺女远远隔开才行。
　　跟冯大娘这种不明真相、只有满腔热血的“护女狂魔”不同，邱氏则是十分清楚宣袚的身份的。
　　而且她敏锐地感觉到了他的反常，故此十分担忧地看向冯婉，有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直接问冯婉道：“婉姐儿，你同那七……公子，可是以前就认识？”
　　她一边儿说一边儿拿她那一双黑亮深邃的美目看着冯婉，把旁边儿的冯大娘看得又是一惊——怎么这么一看，这邱氏妹子的眼睛跟自家婉丫头的还挺像的，都是那种有点儿微微上挑的丹凤眼，不笑得时候也好似带着三分笑意，让人一看就移不开眼睛去。
　　真真儿是美人的眼。
　　冯大娘心思单纯，根本没有往其他的地方想，还道是美人儿长得都差不多，自己现在这只是年纪大了，年轻时必定也长成这样。
　　而且早逝的死鬼老公冯书生眼睛好像也是有点儿这样的形状……时间过了太久，已经不记得了。
　　反正，她们家婉丫头长得好看，邱氏妹子长得也好看，而且心也好，就是命不太好。她得叫婉丫头帮帮这可怜的妹子才行。
　　冯大娘打定了主意，一边儿警惕地关注着四周，防范那小白脸登徒子卷土重来，一边儿把自己的这个意思跟冯婉提了提，说话间，看着邱氏眼圈儿居然有些红了，实在是很有几分真情实感的意思了。
　　邱氏看着的确状态不太好。最近想来是忧心凤妧的事儿，有些寝食难安，人清减了不少，愈发显得面色雪白，眼窝深陷，多了几分憔悴之色。
　　邱氏都已经是如此情况，居然还能分出精力关心冯婉这个“外人”，倒是让冯婉心里愈发有些不太好受——前世渴望许久的东西，现在居然唾手可得。
　　但是发现得到了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快乐。
　　亲情既是温暖，也是责任。
　　这不过才多久的时间，她居然就对邱氏产生了跟前世完全不同的感觉——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是不是前世原本她跟邱氏也不至于会是那样的结局？
　　想到这个，冯婉倒是也想通了不少，对着邱氏的态度不由得和缓了许多。
　　虽然不至于对邱氏跟冯大娘一样，但是好歹也不像是刚开始那么客客气气、形同陌路了。
　　感情上有了变化，相处起来双方都舒服很多。
　　邱氏敏锐地感受到了这一点，便就忍不住开始把自己遇到的难题
　　邱氏好歹也是书香世家教养出来的嫡女，学识、智慧一样不少，之前只是被跟凤妧之间相依为命的母女亲情蒙蔽了眼睛——主要高门大户里，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健康些的母女亲情可以让她参考，故此也并没有觉得自己有哪里不对。
　　像是她们这样的人家，对孩子稍微溺爱些，也是难免的，只是一味地溺爱却是万万不行的。
　　邱氏其实此前也隐约感觉自己是做的有些过了，只不过这一次出去，到了牛家村，见到了冯大娘跟冯婉的相处方式，又对比了冯婉跟自家的凤妧两个同龄姑娘的巨大差异，才猛然发觉，自家的姑娘可能真的是被她给骄纵太过了。
　　孩子养歪了怎么办？
　　好姐妹冯大娘在线为您支招……当然，冯大娘说的也都是不可复制的一家之言。
　　毕竟冯婉跟寻常的小姑娘完全不一样。
　　不说她是个重生的了。
　　单就说之前她是个穿越者的芯子，那就已经跟纯土著凤妧不一样了。
　　奈何吧，这个世界它并不是靠科□□行的，每个人的命运，跟个人的能力关系不大——比如，她什么都强过凤妧百倍，就连身份也是真千金。
　　但是偏偏一步步走向毁灭，不管做啥努力，还是满盘皆输，就是因为，原著的世界法则是——女主得到一切。
　　而凤妧就是那个女主。
　　她冯婉就是个炮灰女配而已。
　　当然，若是没有在懵懂中走完一遍原著剧情，这感受还没有那么深。
　　必须要亲自走过那么一回，才知道这剧情赶人，世界险恶，真是想要连夜造火箭逃离……
　　逃离是没可能逃离的，咸鱼也只能苟得到一时，最终还是得支棱几下子，才能彻底过上梦想中的咸鱼生活。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按着冯婉的计划在进行。
　　但是宣袚那像是带着前世记忆的诡异表现，还有她那个神秘莫测的壮汉邻居算是这中间的意外因素了。
　　这两个人中更是以宣袚更让冯婉头痛。
　　大概是前世在宣袚手里吃了不小的亏，冯婉对这位狗皇帝前夫有种本能地防备——大概是一年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那种程度的应激反应。
　　原本她以为，以这位狗皇帝前夫的性子，必定是不达到目的绝对不罢休的。
　　之前在牛家村的时候，他那种偏执的性子就已经有所显现了——居然都能够干得出半夜闯进陌生小姑娘房间这种事儿，也真是没谁了。
　　若是被他那几位皇兄知道了，一定会笑掉大牙，并且会机智地利用这件事，在老皇帝的面前，给这位七皇弟上眼药。
　　毕竟现在是大家一起争夺皇位的关键时刻，只要能够给对手带来伤害，哪怕只是一点点，那也是好的。
　　也不知道当时在牛家村，可有没有其他皇子的眼线没有。
　　反正……看刚刚那情况，宣袚最近是不会来烦她了。
　　这简直就是件可喜可贺的大好事。
　　那么，不如就帮着邱氏管教管教凤妧那个熊孩子，万一能够按照剧情跟宣袚走到一起，幸福圆满，其实也算不错。
　　至少这俩可以相互祸害，以后都别出来祸害别人就行了。
　　冯婉觉得这主意应该是在顺应剧情和努力让自己过上幸福咸鱼生活的交集里的，所以当即就决定开始实施。
　　首先当然还是从邱氏这里入手——她为了凤妧的事儿，都把自己愁成这样了，实在是让冯婉忍不住有点儿不好的联想——凤妧这女人的可怕之处在于，她明明是女主，却根本不是什么好运锦鲤，倒更像是个运气黑洞。
　　就是那种靠着吸食周围亲友运道、自己飞黄腾达，亲友非死即伤那种。
　　眼下邱氏作为她名义上的母亲，显然已经开始受到了这个可怕定律的影响，还是赶紧话疗一番，阻止这个症状进一步恶化才行。
　　冯婉想到这里，便就笑着对邱氏和冯大娘两人道：“夫人，阿娘，你们看这天儿渐渐热了起来，咱们也逛了这么半天了，不如就先找个地方坐下歇歇，喝杯茶水如何？我也好慢慢把这事儿讲给你们听。”
　　邱氏点了点头，冯大娘也没反对，三个人当即就选中了旁边儿一家名为杏花春的酒楼，准备坐下歇一会儿，吃点茶点。
　　没想到的是，刚刚坐下没多久，宣袚居然也来了。
　　更加没想到的是，这位刚刚还装作不认识她们的七皇子殿下，一进了酒楼，就跟开了自动导航一样，居然直奔着她们这桌就过来了。
　　冯大娘又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但是这一次还没等她行动，邱氏率先开口，问着宣袚道：“七公子寻我们，可是有什么事儿？”
　　想是根本没有想到邱氏居然会如此维护冯婉，宣袚微微一怔，继而笑道：“大舅母这是怎么一说？才几日不见，怎么就生分了起来？”
　　邱氏冷笑道：“不敢当……七公子何等尊贵的人，我们可高攀不上，七公子还是请自便罢。”
　　宣袚见到邱氏如此，笑得倒是愈发温良起来，他索性原地弯腰作了个揖道：“我这不是见到大舅母、冯家伯母和婉婉妹妹来了这酒楼，故此才特意过来问安的么……方才在街上，人多眼杂，多有不便，还请三位千万海涵。”
　　这话说的就是十分漂亮了。
　　而且这表情也很到位。
　　就好像他刚刚不是走在大街上，而是穿行在敌营中一样，可以说是搞得十分有气氛了。
　　冯大娘跟邱氏果然上当——宣袚对各年龄段女性的杀伤力还是那么可怕，这随便说几句话，居然都把邱氏和冯大娘的敌意给打消了不少，就这份儿本事，也的确很是让人刮目相看。
　　但是很遗憾，这对冯婉完全无效。
　　再可怕的杀伤力，上辈子连续不断被杀了十年，那也早就习惯了。
　　更何况，冯婉最后可是实实在在被这看不见的软刀子给杀死了的。
　　美色误国。
　　美男杀人。
　　为了苟命，还是清醒点儿的好。
　　再说了，就算他真的已经到了如履薄冰的地步，这跟冯婉她们几个也没有什么关系——从凤家老太太在那镇子上抛下他一个人，带着凤妧回京开始，就已经意味着凤家跟七皇子联姻的事儿黄了。
　　老太太肯定是看中了什么新的皇位继承人，宣袚应该是已经被放弃的对象了。
　　在这种情况下，他跑来她们这儿联络什么感情？
　　冯婉跟冯大娘本就是平头老百姓，对于他的皇位毫无裨益，而邱氏虽然是凤妧名义上的母亲，但是她因为寡妇的身份在凤家属于边缘人物，根本说不上什么话。
　　若是旁人，可能还会想着靠着打丈母娘牌重新获得跟凤妧的婚约承诺，但是宣袚不会。
　　冯婉清楚地知道他是那种目的性极强的人——大概就是，用的到你的时候，如同春风拂面，用不着的时候就如寒风刺骨。
　　现在就应该是寒风刺骨的时候。
　　但是谁承想，他不但没冷，反倒更加热络了起来。
　　这种反常让冯婉愈发狐疑，忍不住想要弄清楚这男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了。
　　好在这一次，宣袚并没有再顾左右而言他。
　　他见四周无人，便直接撩开袍角“咚”地一声跪倒在地，流着泪道：“大舅母、冯家伯母、婉婉妹妹，请千万救我一救！”
　　‎
　　作者有话说:
　　艾玛，周末了。谢谢大家的支持，咸鱼鱼会努力哒。

64 [V]
　　堂堂皇子给几个女子下跪，这简直是件反常之极的事儿。
　　特别是宣袚其人，最为高傲敏感，上辈子的时候，他作为全书难追，这可是十分增添时髦值的人设特点——反正当时迷倒了很多人。
　　故此，冯婉见他如此，真是震惊得差点儿把手里的茶碗给摔了。
　　邱氏跟她的反应差不多——只不过邱氏没冯婉那么好的心理素质，一个控制住，真的把茶碗给摔了。
　　瓷器清脆的破碎声把冯大娘惊得绷直了身子，很有点儿被吓到的意思。就算不知道宣袚的真实身份，但是见到这么一个大男人啪叽一下跪在面前，冯大娘还是被吓了一跳。
　　再加上邱氏刚刚那摔茶碗的刺激，她手一抖，也摔了。
　　因着她正在准备给邱氏斟茶，她摔得是茶壶，并且为了抢救茶壶顺便掀了桌子……
　　于是更加清脆的瓷器破碎声还有冯大娘和邱氏此起彼伏的的惊呼声响彻了整个包间儿——到了这个时候，冯婉倒是很庆幸方才为了能安安静静喝个茶，吃个点心，专门找了个包间儿了。
　　若是不然，定然会被整个酒楼的客人们围观的。
　　但就是这样，因着动静实在太大，外头还是有酒楼的伙计过来查看了。
　　可惜那伙计还没进门，就已经被宣袚的随从给拦截住了。
　　“里头几位太太姑娘没事儿吧？”
　　“这就不劳您费心了——我们爷正同她们叙旧，做好你们自己的事儿就是。”
　　因着要照顾冯大娘和邱氏，冯婉坐的位置离着门口最近，故此这交谈的声音虽然不甚大，但是她也勉强听到了。
　　果然，这家酒楼有问题——之前她见到这杏花春的名字，就感觉有些眼熟，但是直到方才，听到宣袚那手下跟那活计说话，她才想起来，上辈子这酒楼可是个重要的场景。
　　好像是上辈子凤妧回来京城之后，跟宣袚的第一次见面就在这里。
　　但是更加有意思的是，这个酒楼其实是宣袚当时最强大的竞争对手三皇子开的。
　　而且如同所有古早玛丽苏小言一样，三皇子也是拜倒在凤妧石榴裙下的炮灰之一——这年头，男主女主如果不是万人迷，没有几个炮灰女配男配为他们要死要活，那简直就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古早小言世界里的……
　　冯婉默默吐了个槽，然后就很快被耳畔的喧嚣唤回了神智。
　　其实度过了最开始的慌乱之后，冯大娘跟邱氏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这两位倒是很有意思，性子虽然迥然不同，但是居然有些互补的意思，邱氏因着皇子给她下跪六神无主的时候，冯大娘倒是因为无知而十分无畏，她一边儿柔声安抚了邱氏两句，一边儿直接上前一脚把宣袚给踹倒了……
　　邱氏吓得愈发尖叫——这次却是被冯大娘吓得。
　　宣袚就算是再不得宠，那也是个皇子。冯大娘居然这么直接动手，甚至是直接上脚，那简直是大不敬，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她跟冯大娘虽然相处时间不算太长，但是相处得却是十分融洽的，感情十分要好。再加上，她一直对着冯婉有种莫名的亲切和熟悉感。故此肯定是不能眼看着冯大娘被降罪的。
　　但是她也不能直接戳穿宣袚的身份。
　　他原本就在那里装成是普通的富家公子哥儿，很明显就是不想暴露自己真实的身份——邱氏虽然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妇道人家，但是她好歹是邱家的嫡女、凤家的媳妇，毕竟跟普通的妇人不同，至少这对大源朝内皇室风起云涌现状的敏锐度要比普通妇道人家高的多。
　　她不敢直接戳穿宣袚的身份，就是怕会破坏宣袚的计划——万一要是因此影响到大源皇位的更迭，更有甚者弄得大源朝大乱，那她可就算是千古罪人了。
　　这么一想，她愈发束手束脚，根本没有办法开口道破宣袚的身份。
　　但是，若是不道破宣袚的身份，万一冯大娘做出更加过分的事儿来怎么办？
　　毕竟冯大娘现在完全把宣袚当成是调\戏女儿冯婉的登徒子，那肯定不可能有什么好脸色……没看这都直接上脚踹了，若是不阻止她的话，那下次可能就要演变成流血事件了。
　　邱氏心急如焚，想要拉住冯大娘，却根本没有她力气大。
　　而且她一上前，冯大娘为了保护她不被宣袚碰到，攻击力愈发强悍，甚至还想着再上去补两脚，吓得邱氏愈发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连连呼唤冯婉的名字，让她上去解围了。
　　“婉姐儿快来啊，快拉住你阿娘，这七……七公子他，打不得啊。”
　　冯大娘一听这话，愈发不乐意了，当即一边儿努力挣脱邱氏的阻拦，一边儿对着她教育起来：“我说邱氏妹子啊，你这性子就是太和软了……人都欺负到头上来了，还要忍着让着，我就偏不惯着他们，非当场打死不可……”
　　由于冯大娘的战斗力过于惊人，宣袚也有些愣怔。
　　不过很快地，他就回过神来。
　　面对着冯大娘的暴躁攻击，他却是不慌不忙，甚至还有几分楚楚可怜地就着冯大娘把他踹翻的姿势趴在地上，眨着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看向冯婉……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要多魅惑有多魅惑……
　　若是寻常女子，恐怕早就被他这模样勾去了魂儿，连命都不要，什么都肯给他，就跟上辈子的那些女配们一样。
　　但是这辈子的冯婉显然不在此列。
　　她看着宣袚这模样，只觉得一阵恶心——好好的男子做出这么一副不知道如何形容的模样来，居然只是为了赢得一个女子的青睐，这未免也太没底线了。
　　没得恶心。
　　不过一走神的功夫，这闹剧已经弄得有些无法收场。
　　冯婉当机立断，直接站起身来，对着冯大娘和邱氏道：“阿娘，夫人，这位七公子看着似乎不太对的样子，不如咱们也别在这儿同他多说了，赶紧叫人抬回去找个好郎中看看吧……怕不是上次被人打的伤还没好，若是伤到脑子，留下什么病根儿，可就不好了。”
　　她这话一说，倒是提醒了邱氏。
　　她连忙点头同意：“婉姐儿说的很是，伤病的事儿，可大意不得，还是快送回府里去吧……来人呐！快好生服侍你们家七爷回府，等你们七爷好些，就说凤家大太太说的，教他好好养伤，以后好利索了再慢慢叙话。”
　　邱氏跟冯婉配合十分默契，原本那些随从都已经有些动摇，有两个还真的看向了宣袚，准备把他抬着直接回七皇子府——当然被他凌厉的目光给直接吓退了。
　　宣袚气得不行，但是碍于颜面，也不能当场发作——冯婉方才虽然不过只是说了简简单单几句话，但是里头的意思可并不简单。
　　她分明就是在明示自己脑子有病——还是被打出的毛病。这种又揭老底又暗带讽刺的说话方式，说她不是梦中那精明能干、沉稳大气的、他的皇后“婉婉”，他是怎么都不信的。
　　所以，不管她是什么身份，自己此生对她都是势在必得——这样美貌和聪明兼备，聪明更胜美貌数倍的女子，就算不是皇后，做个宠妃也对他大有裨益。
　　何况，就冲着这几句话，已经把京城所有的贵女都比下去了。
　　至于那位凤妧表妹……跟她一比，更是相形见绌，宛如一个长不大的小女孩儿一样，让他根本产生不了任何想要占有和征服的欲望。
　　没劲。
　　还是这野丫头带感。
　　宣袚看着冯婉，只觉得越看越是可爱，心中的胜负欲彻底被激发。他反倒没有刚开始那么急躁了。
　　他看了冯婉一眼，微微一笑道：“婉婉妹妹真是狠心，明明知道我的心意，却为何要如此无情？”
　　不是吧，这是忽然要来穷摇风了？
　　你无情、你冷酷、你无理取闹？
　　说好的高冷之花万人迷呢？
　　冯婉再次被他忽然转变的画风惊呆在了当场。
　　就因着这么一走神的功夫，她没有能够及时闪避，居然差点儿被宣袚直接抱住大腿……
　　幸好千钧一发之际，有人抓着她的胳膊轻轻往外一拉一带，就成功让她摆脱了宣袚的魔爪。
　　手掌温热、肌肉有力，举止有礼。
　　是个男人。
　　还是个身上有功夫的男人。
　　他将冯婉从宣袚的魔爪中解救出来，却并没有借机跟她搂搂抱抱、占她便宜，而是费了老大的劲，跟她保持着适度的距离，飞快地将她稳稳放到了地上。
　　奈何他想法虽然好，但是还是多少低估了自己情急之下的手劲儿。
　　原本他想着直接放下冯婉，让她站稳就行，但是实际上，他几乎是把冯婉给甩出去的。
　　好在冯婉也是练过的——武艺虽然只是些皮毛，但是舞蹈的功底却是实打实的。
　　借着惯性旋转了两圈儿之后，冯婉轻轻松松地就站稳了脚跟，她多少有些惊魂未定地转头一看，这个见义勇为的，果然又是个熟人。
　　或者说，好像是个熟人。
　　但又好像不是。
　　跟她有同样困惑的，还有冯大娘，她看着来人，嘴唇颤抖，那个名字几乎在舌尖儿上已经要脱口而出，但是看着那张脸，她却不知道怎地，就是唤不出来。
　　最后还是一旁儿沉默了半晌的邱氏直接道破了真相。
　　她看了看来人，又看了看冯婉，目光猛然一震，继而便叹息了一声，缓缓从桌旁站起了身，对着来人道：“锐哥儿，原是你来了。”
　　‎

65 [V]
　　锐哥儿？？
　　所以这个人果然就是项锐吧？
　　那个壮汉邻居？
　　冯婉跟冯大娘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也不怪她们俩不太敢认，因着这位锐哥儿如今看着跟之前在牛家村已经俨然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画风。
　　如果说之前他走的是粗犷壮汉的风格，现在却已经是个十分俊逸的美男子的造型了。
　　而且这种俊逸跟宣袚那种单纯的漂亮还不一样。
　　是那种真正的男子汉，极其具有阳刚之美的帅哥，绝对是参过军那种。
　　让人肃然起敬，心生好感，实在是眼前一亮。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对着邱氏、冯婉跟冯大娘拱手施礼，宛若芝兰玉树、浑身上下充满着正直有礼的气质，简直无可挑剔。
　　冯大娘一见到他，就满心欢喜，之前他还是那种不修边幅的壮汉模样时，冯大娘对他就已经很是欣赏了。这会子他把自己捯饬得好看了不少，她更是心花怒放——每个母亲都觉得自己的女儿值得最好的。冯大娘也不例外，她此前是因为认可项锐的人品和能力才想着撮合他跟冯婉的。
　　现在见到他居然生的模样也这么好，那简直就像是又多了意外的收获，当即十分激动地上前，对着项锐上上下下地打量，赞不绝口：
　　“嗳，果真是锐哥儿。这才几天没见，你怎么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让大娘见了面都不敢认了。”
　　项锐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小白牙，居然有几分羞涩腼腆之意、
　　之前他留着满脸的大胡子，将这种细微的表情全部掩盖，让人根本看不清他真实的模样性情。此刻没了那大胡子的遮掩，见到了“庐山真面目”，倒是让人有种原来竟是如此的新鲜感。
　　这种反差萌，连冯婉都忍不住笑起来，觉得这位邻居小哥儿还真是有意思。
　　是的，现在看到了项锐真正的样子，他在冯婉心中的形象一下子就由邻居壮汉大哥变成了邻居小哥儿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就冲着项锐之前那副大胡子的模样，让他看着至少得有三四十岁。剃掉了那副大胡子之后，现他至少年轻了十几岁，现在看着居然也就是个十几二十岁的少年。
　　可见，外貌对男子，也是十分重要的。
　　几乎所有人对项锐这个新形象都十分欣赏。
　　冯婉也是如此，但除了最初的惊艳和新奇之外，她总觉得这张脸好似在哪里见到过，但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了。
　　冯大娘自然不必说，看她笑得一脸灿烂的模样，已经是对项锐满意之极。
　　邱氏看着项锐也是一脸笑容，只是这笑容中似乎还有点儿东西，她看了看项锐又看了看冯婉，有些欲言又止，但是按照她素来谨慎的个性，若是冯婉不问她，她应该也不会主动说的。
　　唯独宣袚，跟她们几个的情况完全不同。
　　见到了项锐，这位七皇子先是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继而又变得一脸严肃、如临大敌。他看着项锐，冷冷道：“你的底细倒是终于舍得露出来了。”
　　项锐淡然道：“不过只是剃了个胡子罢了。跟七爷相比那还差得远呢，等七爷的底细什么时候露出来，我再露也不迟。”
　　宣袚冷冷看着他，就在冯婉感觉他是不是要发一波疯，跟项锐当场打上一场什么的时候，他却忽然笑了。
　　“很好！项二你有种！我记住你了。”
　　冯婉一下子无语了。
　　合着这酝酿了半天情绪，放了半天杀气，最后也不过只是撂了句狠话，还是句根本没有什么杀伤力的狠话。
　　什么记住你了。
　　搁这儿装什么装，难道七皇子殿下不是锱铢必较、睚眦必报的类型？
　　冯婉对宣袚这种怂样子完全没有什么期待，但是项锐的表现却让她有些在意。
　　他能那么说，说明他是掌握了宣袚真实身份信息的人。
　　而宣袚显然也知道了项锐的底细。
　　在场的人里，同时知道这俩人底细的，除了他们自己，那恐怕就只有邱氏了。
　　冯大娘对此一无所知，所以最为快乐。
　　冯婉这种只知道一半儿的，就有些难受了。
　　但是看着邱氏的样子，她感觉，恐怕邱氏比她更加难受。
　　她应该是有什么话想对自己说，而且这事儿肯定跟项锐和宣袚有关系——宣袚那事儿，其实冯婉已经知道了。
　　就是不知道项锐那边儿有什么问题，值得她这么纠结了。
　　冯婉将众人的反应都看在眼中，心里基本有了底，但是她也不说破，甚至在邱氏一脸忧愁地看向她的时候，对着她微笑安抚——果然这么一笑，她看上去似乎更加焦虑了。
　　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要主动找她来谈心坦白了罢。
　　冯婉这里不动声色地观察，邱氏在那里内心纠结煎熬，冯大娘在那里欢乐吃瓜，场上便就只剩下项锐和宣袚两个人继续掰头。
　　宣袚放了那么一句狠话，项锐却半点儿都没有放在心上。
　　不但没有放在心上，甚至还直接笑了。
　　他有些鄙夷地对着宣袚道：“能被七爷记着也算是件荣幸的事儿。只不过，即便是七爷您，这种在自家地盘逼迫人家太太姑娘的事儿，做的也实在是不地道，倒是堕了名声。七爷想来也不想着自己靠着这事儿出名吧？若是就这么传出去，恐怕不太好听。”
　　他这是准备把这个事儿当成把柄了。
　　若是寻常人，还真的无所谓。
　　但是偏偏宣袚不是寻常人。
　　他是个皇子，还是现在竞争皇位大热门的皇子。
　　而且他还有好几个哥哥在旁边儿虎视眈眈地同他竞争。
　　这种情况之下，他必须要小心谨慎，不能有任何把柄落在那几个哥哥手里——这酒楼本就是他三哥的产业，就算现在基本上算是他的了，可是也保不住这中间有什么他三哥留下的眼线。
　　为了稳妥起见，这事儿的确不能传出去。
　　项锐这人，原本看着是个粗人，没想到居然粗中有细，专门下了套儿来算计他，简直可恶。
　　宣袚气得脸都涨红了，但是思前想后，还是不敢就这么撕破脸。
　　他本就不是什么果决的人，要顾虑的东西也实在太多，故此就算再生气也不得不起身，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只是这梁子是彻底结下了，少不得还是要再想其他的坏心思。
　　他既然已经知道了项锐的底细，那么以后倒也好下手——只要从项家下手，那绝对是一拿一个准。
　　到时候不但能够一雪前耻，还可以一网打尽。
　　见宣袚带着人气冲冲地走了，冯大娘十分高兴，又把这事儿算在了项锐的头上。当即拉着他坐下一起吃茶点，一叠声地都是赞美，看着项锐的眼神愈发充满了慈爱和赞赏，就差把“宝贝女婿”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邱氏看着项锐现在这副模样，倒是心中有些为难。
　　她是想起来这位项家二公子的身份，原本还有些高兴，冯家母女能够跟项家结善缘，是件大好事儿的。
　　但是想到项家现在的情况，她的心情又有些低落——若是三年前，那这真的是门好亲事，但是现在么……
　　而且这位项家二公子刚刚在七皇子宣袚面前说了那么一番话，而且还专门看了她一眼，这不是摆明了也要她帮忙隐瞒身份么。
　　只是这么一来……
　　邱氏越想越觉得不安，忍不住又有些担忧起冯婉跟项锐的婚约来。
　　项家现在的情况，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若是真的比三年前还要不堪，逼得项家二公子改头换面躲到偏僻的牛家村去跟冯家母女做了邻居，那若是再跟冯婉议亲，就不是什么好事儿了。
　　她明明知道项锐的真实身份，若是不跟冯家母女说，这不是骗人吗？
　　但是就算是骗人，她也要让婉姐儿幸福。
　　虽然没有什理由，但是邱氏感觉自己一见到这姑娘，就觉得心里欢喜，不忍心做任何事儿伤害她，让她难过。
　　所以说，面对着眼下这情况邱氏已经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她只能几句局促地坐在桌旁，密切关注着冯家母女跟项锐的互动——现在看着大家都这么高兴，她也实在是没有勇气说出什么扫兴的话来。
　　但是若是事情一旦一发不可收拾，她还是会勇敢站出来阻止的。
　　她这种紧张和纠结全都落入了冯婉的眼中，她有些想笑，也有些感动，但是现在显然并不是个抒发情绪的好时候。
　　因为冯大娘跟项锐的谈话已经渐入佳境。
　　本来么，一开始两个人都是寒暄客套的话。
　　冯大娘对项锐的新造型十分满意，项锐也对冯大娘十分客套尊敬。
　　聊着聊着，不知道怎么就说到了来意上。
　　冯大娘问了一句：“锐哥儿怎地忽然也来了京城？”
　　项锐犹豫了片刻，还是老老实实地道：“是奉了家父之命，回来家中准备，不日到府上拜访，商议提亲之事的。”
　　‎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

66 [V]
　　项锐这话一说，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其中最震惊的，当属冯婉了。
　　毕竟，在她看来，之前那些所谓的“婚约”的谈话，纯粹是为了应付宣袚的骚扰而做的权宜之计。
　　邱氏看上去跟她一样震惊，这其中的原因，想必就是跟只有她知道的项锐的真实身份有关了。
　　而其中最高兴的，倒是冯大娘了。
　　冯婉看着这位将她养大的阿娘高兴得那模样，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继而便就愈发恼恨起项锐来——明明说好了只是演戏，现在居然还在主动提这个茬儿，没得让老太太空欢喜一场，何苦来哉。
　　哦，好吧，的确是没有说破，但是，这一点还用得着说？
　　怎么看，大家都不是一路人，还议什么亲。
　　冯婉瞪着项锐，几乎当场翻脸，但是对方却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甚至还对着她腼腆地笑了一下……
　　啊这……
　　看着那副干净洁白、英俊硬朗的面容，冯婉忽然就感觉这简直是犯规——这年头，不但男主走的是靠脸吃饭的男色路线，怎么连这么个名不见经传、在上辈子的主线剧情里根本就没有出现的小人物，也长得这么好看？
　　简直……
　　她跟项锐这里大眼瞪大眼，冯大娘在一旁却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
　　她一手拉着项锐，一手拖着冯婉，就差直接把两个人当场送作堆了。
　　“哎呀，亲家公可真是个讲究人。怪不得锐哥儿这么讲礼又能干，原来有个好爹爹……”
　　冯大娘开始了她的尬吹，冯婉只觉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感动是真的感动，尴尬也是真的尴尬。她现在开始有点儿迷惑这位项公子是想要做什么了。
　　邱氏的表情看着也是愈发奇怪，她几次想要开口，但是见到冯大娘一副那么高兴的样子，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跟冯婉一样，都不忍心在这个时候打断冯大娘。
　　想必项锐也是这样想的吧？
　　看着项锐居然还在那里配合冯婉觉得自己非常有必要跟这位项公子私聊一下了。
　　想到这里，冯婉便就站起身来，正准备邀请项锐出去单挑……不对，是私聊，却忽然见到邱氏也站起了身，对她笑着道：“婉姐儿可是觉得不好意思了？不如让邱姨陪着你出去逛逛，教你阿娘跟锐哥儿先商量一下？”
　　冯婉一愣，正想着拒绝，邱氏却已经直接挽着她的手，将她往外头带了。
　　她这一动，项锐却急了。他连忙起身对着邱氏深深施了一礼道：“多谢夫人美意，但此事，小侄也做不得主……此番因着是偶遇，准备不足，不便深谈。按照家父致命，当择一吉日，正式下帖子邀请冯家伯母同冯姑娘到我们家商谈此事的……”
　　他这么一说，倒是愈发显得这议亲的事儿十分正式，弄得冯婉愈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
　　邱氏似乎也被他这操作弄得有些愣怔——按说，他这样子的确是更加郑重，很像是真的要求娶冯婉的。
　　可是，他们家那情况，怎么看怎么也不能真的娶冯婉做正妻吧？
　　邱氏心里泛起了嘀咕，但是毕竟因着项锐此前就住在冯婉家隔壁，可以说比她更早认识冯婉，说不定真的有什么未知的渊源……
　　而且若说身份上的差距，那倒也不算是什么问题——她早就看着冯婉心中喜欢，想着把冯婉收为义女的……
　　自家的妧儿是个什么情况，她其实比谁都清楚，虽然爱若珍宝，但是也没有办法阻止她进宫为妃的命运。
　　那是凤家每个嫡长女的命运，凤妧生为凤家女儿，这是她的命。
　　并不能因为她是凤家大房唯一的血脉这一点而改变。
　　邱氏就是因为深知这一点，才舍不得对凤妧严厉——她最多也就只能在自己身边儿呆十几年的时间，又怎么舍得让她受半点儿委屈呢。
　　随着小选的临近，邱氏一度十分难受。虽然愈发纵着凤妧，但是也知道这样下去，她可能会害了凤妧。
　　就在这种纠结难受的时候，冯婉的出现，对她来说，就就如同救命稻草一样。
　　何况这小姑娘跟自己的妧儿年纪仿佛，却比她懂事太多，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让她有种十分熟悉的感觉，就冲着这一点，自己就一定要倾尽所有，让她嫁入一个好人家、过得幸福。
　　项家，原本真的很不错。
　　可惜……
　　邱氏心中七上八下，原本已经决定趁着这个机会约冯婉出去把事情说清楚——若是项锐是别有所图，她肯定要阻止。
　　但是若是冯婉已经对这个项家二公子心生好感，那必定得先好生同她说清楚对方家里的情况才是……毕竟看那样子，冯家对项家的情况是一无所知的。
　　总不能看着跟自己如此投缘的冯家母女就这么吃了亏去。
　　邱氏想的原本挺好的，而且她也终于果决了一次，准备直接拉着冯婉出去说话，将事情一五一十都跟她说了……可惜，还没等行动，就被项锐给拦住了。
　　这项家二公子可真是三日不见、刮目相看，居然直接来了一招釜底抽薪，根本不给她跟冯婉单独说话的机会。
　　若是平常，邱氏恐怕已经当场戳穿了他的真面目，但是见到项锐那么正式地准备邀请冯家母女去自己府上，这倒也是个坦诚相见的意思。
　　莫非，他是真的看中了冯婉，就在牛家村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非她不娶？
　　此刻回到了京中，因着项家的事儿风头还没过去，不好在外头露了自己的身份，这才要专门请了冯家母女到自己家里说事儿？
　　这么一想，倒也能够想的通了。
　　一时间，邱氏那个优柔寡断的毛病就又犯了。
　　她的大脑再次当机，面对着这种越脑补越复杂的情况，完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冯婉一见到她的表情，就知道她这肯定是又想多了。
　　不过这也是她的老毛病了，上辈子就这样，这辈子想来也不太好改，只能先稳住，别因为这个着急上火，再厥过去了的好。
　　想起上辈子这位生母那娇弱的身子骨，冯婉就一阵心惊。
　　原著里不管是冯大娘还是邱氏，结局似乎都不太好。除了剧情巧合之外，这大抵还是因为她们都过于疼爱凤妧，都把凤妧当成是亲生的，故此被吸走了气运的关系。
　　有一种玛丽苏女主，叫做“沾谁谁倒霉”、“人霉我升级”，实在可怕。
　　凤妧无疑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一想到上辈子的事儿，冯婉就一阵难受。她当即就拍了拍邱氏的手臂以示安抚，继而对着项锐笑道：“项公子真是个妥帖人儿……既然项家老爷有这个意思，那不知要安排到何日见面？”
　　项锐沉吟道：“这个还未定下，家父叮嘱我先问问冯家伯母同冯姑娘的意思……”
　　他话没说完，已经被兴奋过头的冯大娘打断：“哎呀，我们自然是哪天都行了……既然如此，捡日不如撞日，干脆今儿就去如何？”
　　冯大娘这话一说，项锐有些愣怔，不过他倒也没有推诿，直接就准备去安排手下人回府送信。
　　还是冯婉赶紧拦住了他，笑道：“这事儿，还是不要操之太急，项兄，不如先借一步说话？”她说了这话，也不等项锐回复，就对着冯大娘和邱氏道：“夫人，阿娘，我同项公子有几句话想私下说一说，先失陪片刻，很快便就回来。”
　　说完这句话，她便就拉着项锐直接离开了这个包间，临出门前还专门回头跟邱氏嘱咐了一句：“夫人不必担忧，请稍坐片刻，陪陪我阿娘。有劳夫人了。”
　　邱氏跟冯大娘面面相觑，继而只能无奈相视一笑。
　　冯大娘那边儿，自然是喜悦的笑。
　　邱氏这边儿的笑，就多少有些复杂了。
　　她只觉得心里十分不得劲儿，总感觉这两个人之间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奈何冯大娘拉着她的手不停聊起她跟冯婉与这位住在隔壁的锐哥儿的日常，她也只能耐着性子倾听，继而被牢牢困在原地了。
　　按下邱氏跟冯大娘这里各怀心思的尬聊不说，单说冯婉跟项锐这边儿，倒是另外一番景象。
　　冯婉刚刚气冲冲拉着项锐直接从包间出来，却是进了稍远处另外一个空着的包间。
　　这里原本是三皇子的产业，算是个情报中心。
　　冯婉一直心里有些疑心会被人监视，但是看着项锐十分娴熟地拉开了一个空包间的门，请她进去，倒也安心了不少——她是个只会点儿花架子的小废柴，但是项锐的功夫，她是见识过的。
　　若是这里真的有人监视，那他肯定能发现，必定不会这么大大方方地就进去坐着，可见这里是安全的。
　　既然安全，那少不得要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的。
　　故此，她也不等项锐坐定，直接拉上了包间儿的门，站在包间中间儿的桌子旁就开始了发问：
　　“项公子方才所言，到底是何意？”
　　项锐虽然样子变了，但是性格还是原来的性格。他从来不是那种扭扭捏捏的类型，故此也直截了当地道：
　　“方才所言，句句属实。项某是真心想要求娶冯姑娘为妻的。”
　　这话一说，冯婉倒是愣了。
　　不过她还是很快就回过神来。
　　看着项锐那一脸正直的模样，她愈发气不打一处来，故此便就索性说的更加直白了：“事已至此，还请项公子说真话……这婚约，到底是怎么回事？”
　　项锐见她动了真怒，只有叹了口气，坦然道：“姑娘以为，项某是为何要向姑娘提亲？”
　　冯婉看了他一眼，原本想着直接开门出去，但是想到自己现在面临的情况，特别是宣某人，还是忍了下来。
　　她叹了口气，终于还是对着项锐缓缓说出了两个字。
　　果不其然，项锐一听，整个人脸色立刻就变了。
　　‎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对咸鱼鱼的支持，咸鱼鱼会努力哒！
　　新文预收，不收一个吗？
　　鱼鱼泪流……感谢在2021-07-11 23:56:58~2021-07-12 23:57: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海水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7 [V]
　　听见冯婉说出那两个字，项锐整个人都有些不好。
　　继而却又很快冷静下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如果是她的话，能够一下子猜中问题的核心，似乎也并不是那么难以想象的事儿。
　　他愣怔了片刻，继而苦笑道：“冯姑娘冰雪聪明，项某佩服。”
　　这意思就是承认了。
　　冯婉叹了口气，居然也不算太意外。
　　其实她说的两个字很简单，乃是“合作”。
　　不过就是为了一个合适的机会，大家一起合作而已。
　　但是若不是性命攸关，这位项公子肯定也不能冒着真实身份被戳穿的危险，亲自上门来主动说“议亲”的事儿了。
　　她可不是她阿娘冯大娘那么天真淳朴的山野土著，会相信什么“一见钟情”、“有缘相会”……特别是在这个书中世界里，这种事儿，只可能发生在男主女主身上。
　　若是说这位项公子对着女主角凤妧一见钟情，那倒是有可能的。
　　就跟冯婉上辈子一样，在那剧情的强大力量之下，直接被男主角宣袚迷得神魂颠倒、做出了那许多脑残之事……那可真是极大的灾难。
　　但是他现在提出来的议亲对象是自己，这就……
　　冯婉当然知道自己条件不错，好歹也算是全书有着极重要戏份的女二号，那必须什么都很好，这样才能衬托出女主的更加好……
　　可是就算如此，也不至于让项锐做出这样的决定——虽然接触还不深，但他不是那种“见色起意”的人。
　　可以说，他可能比宣袚的格局更高——至少人品上正直很多，而且一看就是个做大事的人。
　　虽然说冯婉跟这位壮汉邻居小哥哥不过才认识一个多月，但是有些东西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她相信自己的直觉，那是骗不了人的。
　　这位项公子，并非等闲之辈，必定是有什么惊人的身世——若不是凤妧的爱慕者，那就可能是个宣袚登基上位路上奉献生命的炮灰。
　　现在看来，前者的征兆是一点儿没有。
　　那么就是后者了。
　　算了算时间，再捋一捋现在的主线剧情，冯婉得出了结论——议亲什么的，跟感情关系不大，当然，至少说来不讨厌，而且智商在线，这才会被选做合作的人选。
　　而在这世道之下，单身男女合作的方式，还有什么比“议亲”更合适的吗？
　　冯婉一边儿化身“名侦探”推理，一边儿打量着项锐。
　　还别说，卸下了那个大胡子的伪装之后，这位项兄的样貌真的挺不错的。
　　哪怕是合作假成亲，也算的上是赏心悦目。
　　再按照她刚刚推测的项锐评判她的标准评判项锐，那结果其实也是一样的。
　　反正她也需要一个挡箭牌来避开狗前夫宣袚的骚扰——鬼知道他现在对前世的剧情知道了多少。
　　讲真，从上次在牛家村碰面之后，这位狗皇帝前夫几次三番的表现，真的让冯婉有些不胜其烦，甚至是有些不寒而栗。
　　未知的事物总是令人不安——特别是这种一知半解的事儿，更是让人十分抓狂。
　　这种情况之下，赶紧找一个盟友，倒是个不错的想法。
　　虽然说自己一个人也可以搞定，但是想到那个似乎凌驾于整个剧情之上，躲在暗中偷偷窥视的人，冯婉整个人都不太舒服。
　　这绝对是上辈子的剧情里没有出现的新情况。
　　而且既然能够让她如此在意，并且能够成功控制整个世界剧情的进展，这简直就有些逆天了。
　　冯婉仔细想了许久，都想不出来上辈子的主线里面有没有这个情况。
　　但是这辈子她却无比确定，一定是有这么一个人——那个人掌握了他们所有人的底细，在暗中运筹帷幄，让一切朝着自己想要的方向发展。
　　细思恐极，还是赶紧拉个人一起，哪怕什么用都没有，也可以打乱对方的节奏。
　　就算没有打断，暂时隔绝宣袚的骚扰，外加能够看着美男养养眼，其实也挺不错的。
　　甚至还能够避开冯大娘的“催婚”，简直一举数得。
　　这波不亏。
　　冯婉仔仔细细地将项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直看得项锐心中发毛。
　　他正想着自己这次是不是太唐突了，恐怕惹恼了佳人，但是没想到的是，冯婉看了他半天之后，却笑着点了点头：“若与项兄合作，真是求之不得。”
　　啊这……
　　事情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加顺利。
　　冯婉索性拉着他坐在了桌旁，进一步商谈起计划来。
　　当然，考虑到现在的情况，详细说是没有办法的，只能简单说了个大概。
　　既然已经决定了合作，冯婉就十分坦诚地先介绍了自己这边儿的情况：“我们家的情况，项兄恐怕已经看到了。因被凤家看中，要我给她们家那位大小姐做个伴读，我阿娘便陪着我来京中了。但其实这事儿没有这么简单。”
　　冯婉三言两语就把自己到凤家的真实目的说了——其实也很简单，凤家要她陪着凤妧入宫，角逐太子妃之位，而且基本上是准备弄去当宫嫔预备役的情况。
　　虽然已经有了些心理准备，但项锐听得还是未免心惊。
　　特别是看冯婉居然用这么一种平静淡然的语气说出这么惊人的事实的时候，这感觉更是五味陈杂。
　　他跟冯婉议亲的确是另有目的，但也的确是存了几分真心——他自幼就去了边关，小小年纪就跟着叔父上阵杀敌，原本想着马革裹尸还，根本没有想过此生居然还会有成家的那一天。
　　但没想到，叔父没了，大哥也没了，倒是他还活着。
　　父王年纪大了，大业未成，总是要努力一番的。
　　若是一定要成家，那么跟这位小邻居成婚，那倒是并不让他为难。
　　何况现在这位小邻居也正遇到了为难之事——那位七皇子来意不善，很明显志在必得，若是冯姑娘同自己议亲，那倒也真是一举两得，十分合适。
　　他想着若是冯姑娘有意，等到大事做成，这门亲事索性假戏真做，也是可以的。
　　想到能够同这位冯姑娘共度一生，项锐心中居然有些发烫，觉得若是能如此，也算是不枉此生，至少这姑娘，同他所见过的任何一个都不同，她身上那种淡然冷静、聪慧敏锐，足够能够让他的余生都充满新奇……
　　原本他是这么想的。
　　可是见到冯婉居然这么直白地点出来大家不过只是合作，并且还表现得一副十分开心的模样……虽然说理智上应该为冯婉这么聪明上道感觉开心，但是项锐却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自己心里有些难受。
　　这种前所未有的、怅然若失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项二公子表示十分困惑，甚至还有些恐慌。
　　奈何他这表情控制的功夫太好，不管内心再是波涛汹涌，脸上却还是那副不动如山的模样，实在是很难让人看出他心里真实的想法。
　　反正冯婉没有看出来。
　　而且她其实对搞清楚项锐的心思这事儿并不是十分在意。
　　她更在意的，是自己能不能从上辈子那悲催的剧情中挣脱出来，摧毁那些明里、暗里盯着她的力量，带着冯大娘过上幸福快乐的咸鱼生活。
　　其他的，她实在懒得管。
　　故此，她很快就将话题拉回到了正事儿上。
　　不过寥寥数语，她已经跟项锐谈妥了合作的事宜。
　　项锐的情况一看就有些复杂，她倒也不怕这位项公子跑路，将自己的情况介绍了一番之后，便就起身约定三日后去正式拜访的时候再了解项家的情况——正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现在说的意义不是很大，还是到时候亲眼看看再说。
　　而且现在这酒楼，总是外头，不算安全。项锐这样子一看就是有什么秘密大事要说的，还是防着些的好。
　　反正三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想到之前冯大娘还想着今天就去，冯婉就不由得一阵头痛——她这刚刚到十四岁，她阿娘就按捺不住想要把她往外头嫁了，真是太着急了。
　　三天的时间刚刚好，既不显得太着急，又不会浪费时间。
　　正好可以稍微准备一番，到时候见机行事的好。
　　冯婉想的很是简单，万万没有想到，等到三日之后，她跟冯大娘和邱氏一道儿去项锐府上的时候，居然是那么一副景象——什么叫当场打脸，这大概就是吧。
　　是的，三日后去赴约的，除了冯婉和冯大娘，还有邱氏。
　　那日在酒楼，冯婉这位生母邱氏夫人就十分纠结担忧，等冯婉同项锐谈完，就见到她守在门口一脸焦急。
　　还是项锐正式邀请了冯大娘之后，又亲自邀请她，同她说若是不放心可以三日后跟冯婉和冯大娘一起到他家位于城郊的小院儿里一叙。
　　邱氏居然就真的跟着来了。
　　也多亏了邱氏从中周旋，冯婉才能跟冯大娘在三日后再次出门——毕竟，按照凤家老太太的性子，冯婉作为凤妧的陪读，除了第一日过来还没有完全安顿好，出门采卖十分必要之外，剩下的时间就该好好呆在大房院子里陪着凤妧进行“皇后精品课程集训”才是。
　　但是也不知道这两日凤妧是怎么了，从那日冯婉跟着冯大娘和邱氏逛街回来，她就一直躲在房里。
　　听说是病了。
　　既然病了，要学习肯定也是不能了。
　　好歹是自小看着长大的嫡长孙女，加上还没卖上个好价钱，凤家老太太便就十分紧张。倒也没有什么功夫管冯婉去哪儿了。
　　何况还有邱氏主动要求跟着。那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凤家老太太挥挥手就让她们仨出门了。
　　而冯婉对凤妧生病居然是凤家老太太更紧张、邱氏反倒没事儿的人一样这事儿感到十分惊诧。她娘冯大娘更是如此。
　　但是她们俩谁都不敢问，生怕又触动了什么忌讳，毕竟邱氏看着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一起去项家散散心也好……
　　如此一番折腾，三人总算到了地方。
　　看着眼前低调的小院，冯婉万万没有想到，里头的主人，项锐的父亲，居然就是那位传说中的西襄侯。
　　而且这个爆炸性的消息，还是邱氏亲口告诉她的。
　　当然是在她们三个都站在了西襄侯面前的时候。
　　天知道冯婉见到邱氏对着那位看着十分和蔼，穿着一身粗布衣服的帅大叔客气行礼，称呼他“西襄侯”的时候，冯婉有多震惊。
　　当然，更加震惊的是，这位西襄侯帅大叔居然微微一笑，对着邱氏还礼，称呼了她一句“师妹”……
　　这就……
　　真的是有够离谱了。
　　‎
　　作者有话说:
　　唏嘘。明天争取早点，呜呜呜。

68 [V]
　　虽然冯婉这愣怔的表情不算太明显，但是那位西襄侯可不是一般的敏锐，而且他本就在暗中观察冯婉，故此当即便就注意到了。
　　他笑了笑，居然直接挑明了他跟邱氏的关系，当场给冯婉解了惑。
　　“小姑娘如何露出这么一副表情？老朽曾师从邱大人，故此须得唤凤家大太太一声‘师妹’才是，莫非犬子此前未告知于你？”
　　直截了当，并且顺便卖了自己亲儿子，侯爷您老真是好样的。
　　冯婉表示这种隐藏的这么深的、前世里头连个影子都没有的暗线，她哪里能知道呢？
　　面对着西襄侯的殷切目光，她除了当场摇了摇头，实在是不知道能够做什么反应了。
　　见她如此，帅大叔西襄侯当场表演了变脸，直接对着项锐道：“老二，你这未免也太不上心了，怎能对你未过门的妻子如此不坦诚。”
　　怎么着就是未过门的妻子了，项锐大佬您老到底是怎么跟你老爹说的？
　　难道居然也没有跟他老人家说真话？
　　一听西襄侯这话，冯婉整个人都有点儿不好了。
　　合着三天前的那个密谈是白谈了，认真沟通、充分准备的人，竟然只有她自己……
　　这真是……
　　冯婉瞬间感觉自己是不是眼花看走了人——不然怎么明明觉得这位项兄挺靠谱的一个人，居然做的事儿这么让人费解呢。
　　偏偏项锐还十分听话地过来赔礼道歉，除此之外，一点儿要解释什么的意思都没有。
　　冯婉十分无语，只能放弃了当场弄清楚事实真相，叹息了一声道：“侯爷您言重了。项公子他并未隐瞒，是当日时间仓促，未曾来得及细说而已，此时您亲自说了，也是一样的。”
　　她这么一说，西襄侯立刻笑逐颜开，哈哈大笑着将她们几个一起请了进去。
　　“小姑娘真不错，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冲着丫头你这句话，就当定了我们家的人了。”
　　得了，冯婉这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帅大叔跟项锐的风格还是挺相似的。都是那种不听别人说话，自顾自做决定，而且说的话别人听不懂的。
　　行吧，来都来了，还是进门坐下详谈再说吧。
　　这里是项家的地盘，总归比外头酒楼那些地方安全很多。
　　而且难得这两天不管是凤妧还是凤家老太太都没有怎么来骚扰她，她倒是乐得清静——至于凤妧的所谓“生病”，那更加不用担忧。
　　这位大小姐好歹是全书的女主，若是她都出事儿，那这世界非崩塌了不可。
　　生病什么的，不是要触发新剧情，就是又什么新的阴谋，反正肯定不会是简简单单地生个病的。
　　至于到底是哪种，冯婉现在也拿不准了。
　　毕竟，现在这剧情在上辈子根本没有。
　　因为冯婉努力咸鱼掉了她跟凤妧原本该在十二岁之前就交换过来的人生，这几年的事儿都是新的，到底会迎来怎样的结局，冯婉也并不知道。
　　但是莫名地还是有些期待了起来。
　　宣袚那边儿的反应就不说了。
　　这凤妧似乎也有些意思——不知道那岳嬷嬷到底是什么来头，最近她的表现实在是让冯婉有些惊讶起来。
　　这位平平无奇的老嬷嬷，不但跟上辈子的表现判若两人，而且连性格看着都不大一样了。
　　而且她那种种出乎意料的反应，绝对不太像是一个她这种终身困在凤家下人房里的老嬷嬷能够拥有的。
　　那么她的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这实在是让冯婉有些在意。
　　不过这两日她也一反常态地十分沉默，就更是让冯婉有些不安，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憋什么大招，准备到时候一下子给自己个“惊喜”了。
　　但是不管结果如何，现在冯婉也拿她们没办法——轻举妄动是最不可取的，在这种时候，必须得沉得住气。
　　原本是出于这种打算才来项家小院的。
　　没想到的是，来了这里，也并不能得到什么休息——虽然是初次见面但是冯婉已经看出来这位西襄侯并不是个简单人物。
　　乍眼一看，这位西襄侯是个舒朗大度、不拘小节的退休武将。
　　但是稍微一接触，就知道，这位帅大叔远不是看上去这么大老粗。
　　恰恰相反，他简直就是只老狐狸，说着笑着就把对方什么底细都摸清楚了，然后选中最核心的一点，一击即中。
　　现在，他就在用这招应对冯大娘。
　　而冯大娘这种真正单纯爽朗的人，哪里敌得过老狐狸一样的西襄侯的算计。
　　再加上她原本就非常满意这门亲事，故此她很快就将自己家的情况和盘托出了。
　　从过去到现在，事无巨细，什么都说完。
　　伤心处甚至落下泪来，高兴时又忍不住手舞足蹈，实在是将“真性情”三个字直接写在脑门儿上了。
　　冯婉根本来不及阻止，也不想阻止。
　　反正这些事儿，就算她们不说，西襄侯也能查的到的。
　　西襄侯。
　　她早就听说过这个名字。
　　可谓是如雷贯耳。
　　就算上辈子根本就没有见过他的面，但是他的事迹可谓天下皆知。
　　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异姓王，他老人家一声不吭地就忽然造了反，从西南封地一举打到距离京城不足百里。
　　但是可惜，就在那里，他被宣袚打败了。
　　不过宁愿战死也不被俘，直接在战场上抹了脖子。
　　故此，在上辈子里，这位西襄侯是作为传说背景板出现的。
　　他是背景板，传说是宣袚——不过是男主角宣袚变强装叉道路上的一个可怜的炮灰罢了。
　　由于实在是个没有怎么细致描写的人物，故此除了这种大事件之外，冯婉几乎对这位西襄侯一无所知。
　　甚至连他为什么造反都不知道……不过，这件事，本就是一个伏笔。
　　或者之后有什么剧情会触动这个伏笔，顺势交代一番西襄侯的过往——不管怎么看，一个在西南富庶之地安享富贵的异姓王爷，忽然造反，这都是有什么内情的。
　　上辈子这事儿在冯婉还在的剧情中被一笔带过，然后她的剧情就急转直下。虽然身为皇后，却再也没有接触到什么家国天下的主线剧情，而是直接跳转到宫斗副本，最后输在了女主凤妧手里，在冷宫中孤独死去。
　　所以说，这位西襄侯到底是为什么造反呢？
　　而且又为什么在离着京城不足百里的地方失败了？
　　总不能只是因为宣袚是男主这么简单吧。
　　应该是有什么内情的。
　　没想到重来一次，居然还能跟这位传说中的西襄侯有这种缘分……那不是说，项锐他根本就不是什么邻居家的壮汉，而是西襄侯的儿子，小侯爷一位了？
　　这么一想，冯婉看着项锐的目光不免有些复杂，没想到他也正好在看她，四目相对，一时间有点儿尴尬。
　　偏偏西襄侯又看到了这一幕，当即笑着对冯大娘道：“亲家母你快看看，这俩孩子在这儿打什么眉眼官司呢……感情竟是这么好了，简直就跟等不及了似得。”
　　冯大娘笑道：“先前我就看着锐哥儿是个好的。但没想到居然是出身侯府，倒是我们家高攀了。”
　　西襄侯忙道：“亲家母这话就见外了。我们家这傻小子，十来岁就跟着他叔父去西边儿打仗了，傻乎乎的，长这么大也没跟姑娘说过几句话……我都还担心他要打一辈子光棍儿了，结果前些日子忽然写信回来，说喜欢了一个姑娘，想要成亲，哎呀，这把我这老头子给高兴的啊……”
　　他说到这里，又叹息道：“亲家母，你可别看我们家叫着什么侯府，其实这日子过得还不见得有你们家舒心……我师妹久居京城，想必听说过我们家的事儿。老二他娘没的早，我又领着西南这边儿的差事，平素事务繁忙，老二自小就爱跟着他叔父跟大哥跑，没想到他们俩这几年也前后脚没了……就剩我这一个孤老头子，困在这么个小院子里，还不一定什么时候就……”
　　他说到这里，居然眼眶红了，显见得是说到了伤心之处了。
　　冯大娘连忙上前安抚，邱氏愣了愣，也加入了安抚的行列——她之前一直冷眼旁观，似乎对西襄侯这个“师兄”不怎么感冒，但是随着谈话的深入，她却也渐渐对西襄侯有所改观。
　　特别是听到西襄侯自爆伤心过往，说出妻子早亡，弟弟长子惨死的往事，她就更是有点儿听不下去了。
　　虽然说西襄侯算得上是年少轻狂，年轻时不怎么得邱氏喜欢，但是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师兄人是真的不是坏人，惨也真的是惨。
　　虽然早就嫁入凤家，但是西襄侯家的事儿，她也有所耳闻。
　　她起先还想着若是西襄侯敢隐瞒自家的实情，她就当场戳穿他来着。
　　没想到西襄侯居然如此实诚，把什么都说了——而且实在是太实诚了，看着他自揭伤疤，邱氏简直有些不落忍，几乎要让他停下来别说了。
　　但是她也知道，唯有如此一五一十什么都说了，才能帮着冯大娘和冯婉做出正确的判断——西襄侯家的确阔过不错，包括现在，这个侯爵之位也是没有褫夺的。
　　可惜今非昔比，名存实亡。
　　三年前那一场大战，大源兵败，西襄侯一脉死伤惨重。项锐的叔父跟大哥战死，只有项锐一个人侥幸活了下来，但却是个“逃兵”，西襄侯自己也重伤落下了病根，可以说基本上没有什么战力了。
　　但就算如此，老皇帝还是不放心。
　　他以“荣养”的名义在京城给项家弄了一个十分豪华的西襄侯府，实际上就是想把他们父子弄来京城看管起来。
　　但是被西襄侯直接跪了三天请罪，请求拿侯府和侯爵之位换项锐一条性命。
　　当然，老皇帝没有答应。
　　不过他也没有回绝。
　　西襄侯索性直接搬出了侯府，在这京郊弄了这么一个小院子居住，形同圈禁，也是自我流放，总之是彻底远离了大源朝的权力中心了。
　　就算如此，还是不能说老皇帝已经放过了他们家。
　　若是要清算，那真是什么时候想清算就清算。
　　这其中的内情，若是对朝中大事一无所知的话，是根本没有办法做出正确判断的。
　　寻常人家只会觉得西襄侯府名头好听。项锐又是西襄侯唯一活着的儿子，那将来必定是要继承整个侯府的，这要是嫁过去，就是侯府女主人，实在是极好的亲事。
　　不过真正的权贵之家，全都知道厉害，故此没有人敢上前。
　　普通人家，西襄侯又瞧不上，倒不是嫌弃人家的家世，纯粹是看不上那些极品的家人。
　　这么一拖两拖，项锐都二十出头了，还是单身。
　　邱氏其实也看出来项锐同冯婉倒也算是良配，毕竟项家现在已经是日薄西山，冯家家世虽然不显，好歹是清白人家，更何况冯婉人才样貌俱都是上佳，厮配项锐那正是郎才女貌、绰绰有余。
　　但是就算如此，也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做成了亲事，总是要两边儿清楚交底了才好。
　　只要看着冯婉，邱氏就觉得从心里喜欢她、心疼她，想着做主给她一个最好的亲事。
　　若是没有遇到这些事儿，项家的确不错，但是没有遇到这些事儿，恐怕项锐的孩子都满地跑了，也轮不到冯婉了。
　　可见这世上之事，总难两全，还是只能要她们自己决定了。
　　邱氏叹息了一番。一时间居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悄悄问冯婉道：“婉姐儿，这门亲事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冯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旁边儿明明还在“商谈”却都悄悄竖起耳朵倾听的西襄侯父子跟冯大娘，心中暗暗叹了口气，面上却十分淡然地开口道：“我愿意。”
　　‎
　　作者有话说:
　　艾玛，不小心写多了，哈哈哈。晚安大家。

69 [V]
　　冯婉这话一说，满座皆惊。
　　毕竟，这年头像是她这么大的小姑娘，虽然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但是不论性格活泼还是稳重，都会避嫌的。
　　就算有被问到意见的，无一不是一脸娇羞模样，欲语还休，未开口先脸红的。
　　哪里有像是冯婉这种，一脸淡然，大大方方说出“我愿意”，就跟事不关己一样冷静到不像话的呢。
　　真是非同凡响。
　　帅大叔西襄侯最先反应过来。
　　他哈哈大笑，抚掌道：“好！好！真吾儿妇耶！老二啊，快把你娘的宝贝拿出来送给你媳妇儿，等我同两位亲家母好生商议一番，尽快选个良辰吉日，早点儿把你媳妇儿接进门。”
　　西襄侯十分激动，当即就打发了项锐出去找东西。项锐无奈，只能告罪领命，准备出门。
　　冯婉见他如此，便也就站起身来，对着西襄侯道：“侯爷暂且不必着忙，我还有话要说。”
　　她这话一说，西襄侯倒是重视起来，当即也正襟危坐，等她说话。
　　那边儿冯大娘跟邱氏，一喜一忧，原本也都是有话要说的模样，奈何被冯婉抢了先，也就只有等她说完，再表达自己的想法了。
　　冯婉环视了一圈儿，看到每个人的反应，果然跟她预料的一致，便就准备安心进行下一步了。
　　没想到的是，就在她准备开口，将自己三天前同项锐谈好的合作事宜说出来的时候，项锐却忽然开口，打断了她。
　　“冯姑娘若是要说那日的事，还是先别跟长辈们说了罢……来日方长，有的是机会，何必急于一时？”
　　他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冯婉有些诧异。
　　转头一看，却见到他目光中满是恳求。
　　这就有些不对了。
　　怎么这种事儿，不是应该同家里人都说清楚吗？
　　而且当时明明不是这么说的来着……
　　冯婉有心反驳，话到了嘴边儿却又咽了下去——倒不是她“见色起意”，实在是这位项兄一直以来对她和她阿娘都很不错。
　　算起来认识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帮过她的忙却是不少。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不起眼，但是细算起来，实则还是欠了他不少人情。
　　冯婉一向不太喜欢欠人人情，所以借着这次的机会，给他一个面子，过后详细了解了解情况，再做打算不迟。
　　这么一想，她就也十分配合地被项锐拉着一起出了门，到他们家库房去找项锐亡故的母亲留下的宝物了。
　　身后隐约传来西襄侯的笑声，还有冯大娘的说话声——他们两位显然是为了冯婉如此顺从项锐，项锐如此尊重冯婉这种表象所蒙蔽，觉得他们两个实在是绝配，可以赶紧商议婚期了。
　　唯有邱氏没有加入到这个狂欢中去——她这次来的身份，是冯婉的义母。
　　虽然说，一直没有办过认义母的仪式，但是邱氏已经俨然以冯婉的义母自居了——若是有一天她知道了冯婉才是她的亲生女儿，不知道又会是什么感想，会不会觉得现在这种非得上赶着做冯婉义母的行为，有点儿尴尬。
　　当然，冯婉的计划是，让她这辈子都没有这个机会尴尬。
　　但是她也不会同意认她做义母便是——上辈子连亲娘都喊了十几年，这辈子就算是不相认，也不能把亲娘认成干娘啊，这简直是乱了套了。
　　还是按照原计划避而远之的好。
　　冯婉打定了主意要避开邱氏，但是邱氏偏偏对她总是有种莫名的亲近之感。而且总会把她刻意的疏远和沉默解读成“姐儿还小，想是不好意思”或者是“这孩子就是太懂事，生怕麻烦别人”……
　　可以说从见面到现在，这短短的月余时间里，邱氏简直把自我攻略做到了极致——不管冯婉干什么她都能给脑补出来一出完美的解释，反正冯婉哪里都好，她哪里都喜欢就是。
　　这简直跟前世她对冯婉的态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虽然说上辈子相处了那么久，但是冯婉竟然不知道邱氏居然还有这一面。
　　也根本不知道她那刻板端庄的表象之下，居然藏着这么一颗敏感多情的心。
　　此刻，在她那大大咧咧的农妇养母冯大娘正在跟西襄侯开开心心地讨论冯婉同项锐婚事的时候，这位毫不知情的生母邱氏，正在用着母亲担忧女儿的目光看着她。
　　她是真的为冯婉的幸福忧心。
　　她也是真的感觉到了项锐有什么事儿瞒着他们——这大抵也算是母亲的直觉，反正不管怎样，不会放过任何的蛛丝马迹，这个想要求娶婉儿的年轻人总是看着不太对劲儿。
　　面对邱氏担忧的眼神，冯婉很是无奈也隐隐有些感动。
　　虽然说一开始她的确有些承受不了邱氏如此画风大变的模样，但是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却发现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上辈子没有体验过的，这辈子好好体验一番。
　　同样，上辈子的遗憾，这辈子也一起弥补了，倒也是件好事。
　　所以说，还是赶紧弄清楚项锐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不然，就算她阿娘冯大娘不会起疑心，这位生母邱氏却必定会纠结出问题来了。
　　冯婉暗暗叹息了一声，还是对着邱氏露出一个安抚性质的微笑，然后就也告了罪跟着项锐出了屋子。
　　项锐走的很急，显然方才在房中那个情势，还是挺让他焦虑了。
　　冯婉倒是想不紧不慢，奈何这位老兄可能是一时间太过情急了，居然直接拉着她的手臂往小院的后院跑。
　　到了这个时候，冯婉才有机会好好看看这小院的布局。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这小院从外头看着倒是不显山不露水，但是进来一看，内里却大有乾坤。
　　房屋布局和陈设十分简单，却精巧非常，特别是这后院，建筑星罗棋布，排布巧妙异常，居然隐约有种萧杀之气——这是，用了奇门八卦的手法，摆了个阵法？
　　还是杀阵呢，真是厉害了。
　　不愧是那位以骁勇善战著称的西襄侯，隐居的小院子都能弄出这么多花样来。
　　这玩儿法简直也是没谁了。
　　冯婉一边儿感叹，一边儿在连接着前院后院的月亮门儿处停了下来。
　　见她如此，项锐倒是愣了，看着她的目光也愈发疑惑，倒是冯婉厌倦了这种猜来猜去的游戏，直截了当地对着项锐道：“项公子有什么话，就请在这儿说罢……令堂生前心爱之物，我实在受之有愧，还是不必麻烦了。”
　　这话一说，项锐的脸色微变。
　　他看了看四周，发现那后院月亮门不远处有株古树，古树之下有个石桌，几个石凳，倒是个乘凉的好去处。
　　他想着接下来必然也是一场长谈，还是找个舒服的地方坐着说比较好，便就开口，准备请冯婉过去坐。
　　没想到他刚一开口，冯婉就笑着道：“那里么？我可不敢坐，恐怕还没过去，人已经没了。”
　　项锐正在奇怪她为何说这种话，冯婉却忽然收了声，看着项锐的表情也有些复杂。
　　项锐愈发觉得奇怪，忍不住开口问道：“冯姑娘何出此言？可是这儿有哪里不妥？”
　　见他当真是一副茫然无知的样子，不像是做假，冯婉终究还是忍不住叹息了一声，告诉了他真相：
　　“项公子当真不知道你们家这后院是什么情况？”
　　项锐摇了摇头道：“这也是我第一次来……不知道这小院子有什么不妥，还请冯姑娘明示。”
　　冯婉叹了口气道：“你家的事，哪里轮得到我一个外人指手画脚，还是先说回方才的事儿罢——方才见到令尊，发现他老人家似乎对我们此前所言之事一无所知。怎么项公子未曾向侯爷言明，我们之所以要议亲，只是为了合作？”
　　项锐苦笑道：“说了。”
　　“那为何……”冯婉有些惊奇，但是还没等她将这疑问完全问出口，便就听见身边儿忽然有人笑着道：
　　“为何明知道是假的，还是如此高兴地想要弄假成真？想知道么？想知道的话，就问我啊！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
　　作者有话说:
　　哎，状态好差。呜呜呜。周六要去打疫苗了，害怕！

70 [V]
　　来的果然是项锐那位表兄薛峦。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位表兄那张熟悉的脸，冯婉一点儿意外的感觉都没有，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淡然。
　　算起来从上次牛家村外桃花林一别，她同这位表兄也算是有月余未见，也不知道他又去做了些什么惊人之举，但是既然方才能够说出那样的话来，显见得是过得还不错。
　　至少还有能够开玩笑的能力。
　　就是这玩笑吧，开的不怎么是时候，果不其然就正好撞在了项锐的气头上了。
　　“表哥若是无事，可以先回房歇息，晚些时候侯爷该找你问话了。”
　　但见他神色冷冷，不怒而威，说出来的话虽然只有简简单单几句，但是却像是带着冰渣子，实在是让人承受不住。
　　薛峦见他如此，倒也歇了那玩笑的心思，悻悻地从墙头上翻下来，笑嘻嘻地对着冯婉拱了拱手，人影一闪就消失不见了。
　　经过薛峦这么一闹，项锐跟冯婉之前那个紧张压抑的气氛是被破坏殆尽了。
　　冯婉先是忍不住笑了出来，项锐无奈地叹息了一声，也不免缓和了表情，继而便就正式对冯婉道了歉。
　　“冯姑娘，此事是我不对，思虑不周，没有说清楚。”
　　冯婉摇了摇头道：“我知道项公子定然是有什么苦衷，但是既然是合作，那就需要双方都坦诚。我自觉已倾囊相告，却不料项兄却是遮遮掩掩，实在不是什么合作的态度。若是如此，此事不做也罢。”
　　其实，在等待来项家的这三天里，冯婉也曾经隐约想过，自己这么做是不是有些太过小心谨慎了。
　　目前的情况下，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更加没有人知道她是重生者的秘密。
　　就算宣袚那所谓的神秘梦境，也不过只是雾里看花，只能看个大概，什么“梦中情人”之类的，那真的都是无稽之谈。
　　随便用个什么理由都能搪塞过去，简直不足为惧。
　　而凤家现在虽然已经找到了她，但是那位凤家三姑祖母一出现，冯婉就知道，自己肯定是安全的——风家三姑祖母已经是凤家现在有的长老中最厉害那个了。
　　连她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来历，还因着那一段舞蹈太像故人而当众大呼“师父”，那也就是说，根本没有什么人知道冯婉的底细。
　　至于凤妧，那就更加不足为惧了。
　　她比上辈子更加刁蛮任性，傻白甜，这位假千金在凤家过着真正的千金大小姐的日子，早就被养废了。
　　唯一让冯婉有些在意的是，似乎有人在暗中窥探她，试探她，努力将她往剧情上绑架——这如果是个人，那当然很恐怖。但是有没有可能，这根本就不是人呢？
　　这倒也不是什么恐怖故事。
　　不是人，可能是那种名为“剧情”的看不见的力量。
　　想起上辈子的经历，冯婉不由得有些唏嘘，那可不就是看不见的力量——但凡是个正常的世界，她也没可能跟个傻子似得被宣袚牵着鼻子走那么长时间。
　　这么一想，简直就是搞笑。
　　既然上辈子是那样，那么这辈子为什么就不会呢？
　　能够在见到宣袚之后保持神智，已经很不错了，还要什么自行车……还是简简单单地，把眼前的事儿应付完了，挣点儿小钱，早点儿带着老娘回牛家村养老的好。
　　何必非得整这么多事儿出来。
　　反正人家也并不想精诚合作的意思。
　　项锐的态度实在太过于含混，冯婉渐渐失去了耐性，萌生了去意。
　　不过她才刚刚提起这个话茬，就被项锐抓住了手臂——若是她没记错这是今天之内他第二次抓住她的手臂了。
　　这种程度的身体接触，虽然并不算什么，但是在项锐这种性格的男人身上出现，而且还一连出现两次，这就是很反常的事儿了。
　　一时间，冯婉也不挣脱，只是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看，十分好奇他这么反常地拉住一个不怎么熟悉的姑娘，到底是想要说什么。
　　事实上，以她跟项锐的体型和力量对比，她就算是想要挣脱，也挣脱不开。
　　既然无法抗拒，那就只有忍耐了。
　　好在，这对她来说，也并不算什么事儿。
　　这对项锐来说是件很大的事儿，但是他此刻却根本无暇顾及——他一见到冯婉萌生去意，整个人就慌了。
　　这不应当。
　　本来说的挺好的，怎么就忽然反悔了呢。
　　若是说他有事隐瞒，其实冯婉也有。
　　只是，他不敢这么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位看着挺好看、性格很好的邻居小姑娘，就愈发气势惊人。
　　有时候看着她，项锐甚至都能想到宫里头那位皇后娘娘来——明明都是不太张扬的性子，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会给人一种强力压迫之感。
　　再想到那位七皇子面对着她时候的言行，项锐心里也忍不住有些犯嘀咕。
　　这也是他之前没有将自家的情况和盘托出的原因。
　　宣袚虽然说现在并不算最受宠的皇子，但是好歹是凤家力捧的——那位早年入宫的元后娘娘，可是出身凤家的，算起来还是那位凤家大小姐嫡亲的姑母。
　　她出面将宣袚记在自己名下，那基本就是当成嫡出皇子养了。
　　可惜他们这位皇帝陛下不按常理出牌，他同出身凤家这位元后的感情并不怎么好。因此，元后嫡子早夭之后，再无所出，反倒是后宫妃嫔众多，有儿子的也不少。
　　这样，七皇子这个因生母出身不高还早逝被皇后抱养的儿子，就也不怎么显得金贵了。
　　有儿子的妃嫔们的娘家也出身各异，其中也不乏大世家出来的——凤家一家独大这么多年了，也该分一杯羹给其他家族了。
　　三皇子、五皇子的母妃就出身新起来的那几个家族，算是现在最能够跟七皇子宣袚竞争的。
　　之前他们去的那杏花春酒楼就是三皇子的产业。
　　宣袚故意选在那里跟凤家大太太和冯家母女见面，也未尝不是做戏给三皇子看的意思。
　　皇子之间的斗争已经到了白热化的地步，所有人都在拼命盯着对方的短处，同时生怕自己的短处被别人抓到。
　　像是宣袚这样自曝其短的，简直是绝无仅有。
　　那就不得不猜测，他是在搞什么阴谋了。
　　项锐并不想现在这个时候跟皇家的人起冲突——他们的确是准备起事，而且已经准备了一段时间，但是他父侯却仍然说“时机未到”，要他耐心等待。
　　甚至还叫他赶紧找个人成亲，这样，就能够避免一桩大祸事。
　　项锐听得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是就算再三追问，他这位父侯大人却是什么都不肯再说。
　　简直就好像是忽然莫名其妙变得迷信了一样。
　　项锐百思不得其解，但是看着父亲行动如常，其他事情上也并没有什么异常反应，只能半信半疑地开始按照他爹西襄侯的吩咐开始物色结婚对象。
　　说是物色，他几乎根本没有犹豫就想好了人选——他也并不是想要弄虚作假，是真心觉得这姑娘不错，只是不知道自己家这情况人家愿意不愿意。
　　带着这种忐忑的心情回到了牛家村，没想到，刚一回来，还没有开口，就遇到冯大娘的“求助”，这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简直让他这个不信鬼神的，都要感叹起“天降奇缘”来了。
　　虽然说一切都很合适，时机也很凑巧，但是越是如此，他反倒越是不好解释到底怎么这么“凑巧”了。
　　就这么一迟疑，反倒是被冯婉误以为是刻意隐瞒，他当即就急了。
　　也顾不得再多想，直接就将自家的情况，还有这成亲一事的前因后果同冯婉说了一遍。
　　冯婉听完了之后，沉默良久，直到项锐忍不住开口唤她，这才终于抬起头来，缓缓道：“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你这个忙，我帮了。”
　　‎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又晚了，明天要早起打疫苗，希望反应不大，那就双更庆祝！【喂

71 [V]
　　071
　　冯婉跟项锐商谈好了这件事之后，就赶回到了之前的房间。
　　西襄侯跟冯大娘还有邱氏正好也已经谈得差不多了。
　　见到冯婉跟项锐回来，三个人都抬起头看过来，神色虽然各异。但是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着探究和好奇——毕竟，在他们看来，他们俩还是挺般配的。
　　偏偏这俩人是一个比一个稳重。
　　重新行礼坐下来之后，冯婉没有开口，等着项锐先交代他们俩谈话的结果。
　　其实，不管什么结果，都不太重要，因为冯婉肯跟着回来，那基本上也就已经说明了结果——她同意了。
　　项锐说的也正是这个意思。
　　一时间，房中的气氛十分热烈。
　　西襄侯自然是十分高兴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从一开始就很看好冯婉。从冯婉一进门开始，那彩虹屁就没停过。
　　再说冯大娘，那也是十分高兴的。不过她高兴归高兴，总归还是有几分理智在的。
　　她笑了一阵，就回过神来，开始跟西襄侯商讨具体的细节问题了：
　　“侯爷，我有句话说。两个孩子年纪都还不大，加上我们家婉丫头又已经答应了凤家要给她们家大姑娘做西席……您看咱们要不先给他们定亲，等到半年之后，再寻个好日子正式办了事，岂不是更好？”
　　这话一说，西襄侯十分赞同，他连连点头道：“还是亲家母想的周到。这事儿就这么办。不过这定亲宴也得好好办一办，不能委屈了婉姐儿。”
　　这两位在那里自说自话，邱氏在一旁干着急，但是就算她单方面地宣布自己是冯婉的干娘，也跟冯大娘情同姐妹，但是到底还是外人。
　　在这种大事儿上，只有建议的份儿，根本就没有什么重要的发言权，更加不要说能够左右整个事情的走向了。
　　她心中深深知道西襄侯一家子惹上了什么麻烦，但是她也知道这一家子其实是满门忠烈，只是世道不公，运气不太好罢了。
　　但是这事儿，并不是说人好就行的。
　　项家已经成了皇家的眼中钉肉中刺，若是冯婉真的嫁进了项家，那可就成了一条线上的蚂蚱，很容易就被连累的。
　　理智上，她觉得应该劝阻这门亲事，感情上，她又觉得其实项锐真的算是冯婉的良配。
　　这种纠结的性子，让邱氏着急得不行，还是冯婉看不下去，寻了个由头将邱氏请到了外面单独说话，这才解救了她的窘境。
　　出了门后，冯婉便对着邱氏道：“夫人可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到了这个时候，邱氏倒也不纠结了，她居然将自己知道的全部事儿都跟冯婉和盘托出——这在她来说，简直有些不可思议，毕竟，她这辈子，甚至是上辈子，都不是这么能够清楚直接的表达自己内心真实想法的人。
　　青年守寡，又深处在凤家那么个地方，早就让她失去了表达自己真实想法的能力。
　　但是看着冯婉那张年轻漂亮，偏偏稳重沉静的脸，她忽然就有了倾诉的欲\望和勇气——如果是她的话，自己什么都能说。
　　带着这样奇怪的心情，邱氏把什么都说了。
　　虽然说其中大部分都是冯婉知道的事儿，但是邱氏这份心意还是很让冯婉感动。
　　不过感动的同时，她还有一份小小的疑惑，那就是为什么这话，刚刚她不在里头，当着西襄侯和冯大娘的面儿说。
　　既然邱氏已经这么直白坦率，冯婉便也索性将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邱氏苦笑道：“你阿娘对锐哥儿和项家都挺满意，我实在不忍心说这些让她不安难过——再说，这些事儿，也不过只是道听途说，倘或又不准的，也未可知。故此方才不便多言。”
　　她这么一说，冯婉就明白了。
　　合着这话，她自己都没有什么自信心是真相还是传言啊。
　　但是就算是这样，也非得要让她知道，可见这位生母是真的很关心她了——明明这辈子邱氏根本就不知道，冯婉才是她的亲生女儿，但是这种日益浓厚的感情，简直就让冯婉疑惑起是不是真的有所谓的“母女连心”了。
　　她微微感叹了片刻，便就真心地对邱氏表示了感谢，然后安抚了她两句，就带着她回到了房中。
　　里头关于冯婉和项锐婚事的讨论也差不多到了尾声。
　　见到邱氏跟冯婉回来，西襄侯和冯大娘都很好奇她们俩又去说了什么，这次倒是冯婉出面将场面圆了过去了。
　　当然，冯大娘对此是深信不疑，不过西襄侯么，虽然只是微笑着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冯婉也看出来了，他是一个字儿都不信。
　　但是这也并没有什么关系，大家不过就是个合作关系，这段时间相安无事便好。
　　之前项锐已经把项家的情况说了个差不多，故此冯婉其实也知道他们要她跟项锐成亲的目的——不过还是个“护身符”罢了。
　　老皇帝现在对项家还不放心，觉得项锐还在逃，西襄侯一脉还有东山再起的能力，故此总想着找点儿茬。
　　但是若是现在爆出来项锐是流落民间，丧失了战力，还爱上了个民女，那就不一样了。
　　这相当于是完全放弃了跟其他世家结盟的资格——毕竟那些世家贵女们，没有谁愿意嫁个二婚的。特别是一婚是个乡野村姑的情况下。
　　靠项锐长得帅这点吸引世家贵女们愿意下嫁联姻这条路也被堵死了，老皇帝就算是还不放心，但是也没有什么机会插手项家的事儿了。
　　简直是一举数得。
　　冯婉就是那个最完美的挡箭牌了。
　　对此，冯婉心中门儿清。
　　因为对项锐并没有什么想法，她也不觉得难受。十分平静地，就接受了这个计划。
　　这反倒是让项锐心中有些不舒服起来——怎么他看着那么差劲儿么？怎么这位邻居小姑娘，一点儿什么想法都没有呢？跟京城里那些贵女们可真是完全不一样啊。
　　西襄侯看在眼中，暗暗觉得好笑，却还是什么都不说，只是跟冯大娘商量定亲事宜。
　　邱氏心中虽然还是有些别扭，但是既然冯婉愿意，她也不好说什么。
　　只有冯大娘全程十分开心，倒是真的觉得这是一桩天定的好姻缘。
　　事情很快就商量得差不多了。
　　因为只是定亲，并不会有太过劳师动众的过场。
　　当然，基本的流程还是要的。
　　而且这些肯定都是要到凤家商议。
　　为了表示礼仪和尊重，当然也就得知会凤家老太太一声。
　　于是次日，西襄侯带着项锐亲自到了凤家拜访。
　　就这么一次拜访，倒是闹出了不少事儿，让冯婉都忍不住想要感叹，人生真是处处都是惊喜。
　　事情是从二房那位庶出堂妹开始的。
　　这位堂妹，算是整个凤家那一堆姑娘里最有心计的一个了。
　　她生母原本是二太太柏氏的陪嫁丫鬟，姓庞。
　　因着是自小伺候柏氏的贴身丫鬟，模样性格都没得挑，故此，柏氏一有了身孕，就抬举她做了通房。
　　柏氏一举得男，比大房还抢先生出了凤家嫡长孙。这通房没多久也生了个女儿，居然最先凑成了个好字。
　　这柏氏十分高兴，觉得这丫头旺她，加上生女有功，索性抬举她做了姨娘。
　　她自己也喜欢女儿，便就将这庶女抱在自己身边儿养着，没想到半年年后，她也生了个女儿，这下算是完满了。
　　后来她自己跟这庞姨娘又各自生了个儿子，虽然表面看愈发相处融洽，但是内心怎么想就不知道了。
　　毕竟庶子可是实打实地会分家产的，总不如庶女来的实惠。
　　虽然如此，但庞姨娘生的这庶女自小养在柏氏身边儿，却也是养惯了，万万不能再交回庞姨娘的身边去了。
　　这位二姑娘跟柏氏自己所出的嫡女三姑娘年纪仿佛，最为要好，平时什么都冲在前面，是个极为聪明也极会为自己打算的人。
　　凤家老太太心里其实挺看好这个庶出孙女，甚至还发出过“二丫头不错，可惜生错了肚子”的感叹。
　　不过就算是庶出，以她的聪明和凤家的权势，找个好人家也不是难事。
　　但是这位二妹妹眼光不是一般的好，她旁的人家谁都不要，居然也看中了项锐。
　　故此才引发了这后面一系列的事儿出来。
　　本来，西襄侯之前也算是牌子挺响亮的侯门，跟凤家虽然不能算是平起平坐，但也算是门当户对。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让项锐这个嫡次子配凤家二房的庶女。
　　但是他们近来实在被打压得有些过，这位二姑娘少不得就心思活络了起来。撺掇着嫡出妹妹带着她一路到花厅见客。
　　凤家老太太对此也并不在意。
　　只要是凤家的女儿，若是能够凭着自己的本事寻得贵婿，那也算是对凤家有所帮助，算是件好事，她也乐见其成，甚至还不吝啬于给点儿帮助。
　　再说了，冯婉原本是她选中要给凤妧做嫁衣的人，怎么可能放她去攀高枝儿，那还怎么为她所用。
　　出于这种心理，凤家老太太将西襄侯和项锐的这次来访，生生搞成了相亲大会，让家里头年纪稍微大点儿的，一到四号姑娘都出来了。
　　凤妧自然不用说，她那种唯恐冯婉不倒霉的性子，自然是不会错过这样的“盛会”。
　　二姑娘凤汀意在项锐，那也必须来。
　　至于二房嫡出的三姑娘凤岚，三房嫡出的四姑娘凤芷那就纯粹是来凑数的了。
　　其他几个庶出姑娘应年纪还太小，就没来了。
　　冯婉原本跟着她娘在自家小院里闲聊，忽然被叫到了花厅见客，一见到这种场面，瞬间就明白怎么回事儿了。
　　她不动声色地坐下，正在猜测这场好戏要从谁那里开始，却不料，外头忽然又走进一个人来，笑着道：
　　“我来迟了，还望老太太、各位舅舅、舅母和妹妹们恕罪。”
　　‎
　　作者有话说:
　　哎，打完针就是困。早点睡早点睡。

72 [V]
　　这来的人，居然是宣袚。
　　对于他的忽然出现，除了凤妧感觉十分高兴之外，其他人基本上都是意外和愤怒居多。
　　当然也有人不动声色，比如凤家老太太。
　　西襄侯和项锐父子表现得也十分平静，至于冯婉，更是早就已经习惯了这种忽然袭击——作为原著的男主和女主，宣袚跟凤妧基本上会忽然出现在任何场合。
　　不管这个场合多么令人匪夷所思，那都有可能成为他们感情发展的重大场景。
　　现在想想，此时此刻的这个场合也没有那么难以想象——就算是重来一次，依然改变不了冯婉是个非常重要的女配这件事。
　　冯婉叹了口气，准备开始看这位狗皇帝前夫的表演。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在搞事情这件事上，他一向不会让人失望的。
　　果然，他一进来，就挨个儿跟在座的人打招呼，居然表现得十分客套有礼——这在见过他上辈子是什么样子的冯婉看来，简直是完全没办法想象的。
　　所以说，这辈子不但剧情变了，连狗前夫的性格都变了？
　　明明上辈子走的是就算不太高贵也要冷艳风的。
　　冯婉心中暗自称奇，但是面上却是丝毫不显。尤其是在宣袚跟她打招呼的时候，她表现得更是要多冷淡有多冷淡——就差把“莫挨老子”写在脸上了。
　　不过就算如此，宣袚依旧十分热情，打完了招呼之后，他就告了座，还特意坐在了离着冯婉最近的地方，成功加深了冯婉的厌恶，也增加了凤妧的怒气值。
　　可能是因着接连被凤家老太太狠狠敲打过的原因，凤妧最近几天很是老实，基本上没有怎么找冯婉的麻烦。
　　但是这显然只是表面的、而且也是暂时的。
　　和平相处是没有可能和平相处的，只是等待恰当的时机好进行更大的反攻而已。
　　她对冯婉的厌恶与敌意从第一天见面就开始了。
　　有的时候冯婉也感觉挺奇怪的，明明之前大家素不相识，怎么能够从见面的第一眼就能够看出来自己喜欢不喜欢这个人呢？
　　别人是什么情况她不知道，反正她跟凤妧是典型的相看两生厌了。
　　这一点，从上辈子冯婉还不知道剧情的时候就开始了。
　　这辈子更是愈发严重。
　　偏偏兜兜转转，她们两个还总是会被绑定在一起，真是奇妙的缘分。
　　不过冯婉感觉，她跟凤妧应该都可以将其称之为孽缘。
　　被迫跟自己讨厌的人相处，实在是件非常难受的事儿。特别是，因为对方的存在，很多之前的好处和宠爱都变少了，那就更是难以忍受了。
　　这个时候，只需要一个简单的小事，就能够引燃全部的怒火。
　　现在凤妧就到了爆发的时候。
　　因为她就算什么都能忍受，唯一无法忍受的就是失去宣袚的爱。
　　毕竟这是个言情小说。
　　男主和女主的爱情是永恒的，而且是至高无上的。
　　怎么可能有人会从她这女主的身上夺走男主宣袚的注意力，这必须不能忍。
　　故此，一见到宣袚又凑到了冯婉身边儿，凤妧就气得失去了理智——她本来就没有什么理智，这会儿更是完全疯狂了。
　　她居然不管现在那么多长辈在场，直接就跑到了宣袚的身边儿，拉着他的手道：“七哥哥，你怎么今儿才来？我都好几天没见到你了，你都不想我吗？”
　　她这话一说，满座哗然。
　　原本呢，若是他们两个小情侣单独见面，或是在场的人身份地位都没有他们俩高的话，说点儿肉麻的撒娇的话是十分正常的，并且还挺能增加感情——上辈子冯婉就没有少见到这俩人腻歪。
　　也见到过在凤妧的这种撒娇攻势之下，宣袚是怎么从高冷冰山瞬间化为绕指柔的。
　　故此，她对这种辣眼睛的场景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一时间倒是没有什么大的反应。
　　可是在场的众人不一样。
　　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而且很显然凤妧这种做法简直是超出了他们全部的认知，基本上已经可以称为是在他们雷点上蹦迪了。
　　世家大族，最注重的就是规矩。
　　平日里不管怎么闹腾，在正式的社交场合，那每个人绝对都是人模狗样，客套有礼的。
　　今日因着是西襄侯亲自到访，故此凤家二老爷和三老爷都出席了。
　　凤家的嫡子们庶子们因着读书，倒是没有专门回来——毕竟，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一点就算是在凤家这种世家大族都是金科玉律，就算是西襄侯亲至，也没有什么理好挑。
　　赋闲在家的男丁们都参加了，那女眷里头凤家老太太、大太太邱氏、二太太柏氏、三太太齐氏这些重要人物当然也都参加了，并且因着是议亲这种场合，她们还特意带了凤家四个年纪在十二岁以上的姑娘。
　　这么多人都在，最重要的是西襄侯和项锐两个外客在，那简直算是家族外交的正式场合了。
　　凤家老太太引以为傲的规矩，在一瞬间被凤妧给砸了个粉碎。
　　她气得浑身颤抖，手里的茶碗“啪”地一声砸在了桌上，差点儿摔碎。
　　邱氏赶紧上前拉凤妧，岳嬷嬷也跟着帮忙，奈何凤妧直接甩开她们一意孤行，甚至十分愤愤地嚷了起来：“七哥哥你这是中了什么邪？这疯丫头有什么好的。她都不理你了你还巴巴地往前凑干什么呢？走啦，去我那边儿坐吧，有好吃的给你……”
　　眼看着她愈发胡闹，凤老太太气得终于开口道：“妧丫头，你若是再如此胡闹，就老老实实地滚回你的房间去，别在这儿惊扰贵客。”
　　眼见着凤家老太太动怒，宣袚忙打圆场道：“老太太您言重了，妧妹妹生性天真娇憨，又是自小同阿袚一起长大，兄妹之间一向如此，一时间没注意场合也是有的。我同她好生说说便好，可千万别因此责罚她……”
　　说到这里，他又对着凤妧小声道：“妧妹妹你别着恼，我方才就是同婉儿姑娘打个招呼，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你且别闹，我陪你过去坐就是。”
　　他这么一说，凤妧当即破涕为笑，拉着他就往自己的座位边儿走。
　　凤妧是个傻乎乎的恋爱脑，故此根本没有注意宣袚刚刚跟凤家老太太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是“情同兄妹”，但是在场的其他人却是听得清清楚楚的。
　　由此就显得凤妧现在这个举动愈发好笑，并且丢脸。
　　对于凤妧的这个壮举，在场众人的反应也是各异。
　　凤家二老爷笑嘻嘻地看着热闹，甚至还悄悄对着凤妧使了个眼色，对她这种“勇敢”的行为大加赞赏，有种唯恐天下不乱的意思。
　　凤家三老爷倒是跟凤家老太太保持了高度的一致——他本来就自诩是家里的“道德模范”，没事儿就在家里长吁短叹、吟诗作赋，感叹上苍无眼，带走了他那惊才绝艳的大哥，偏偏二哥又是个不成器的，凤家的未来就靠自己了。
　　奈何他装模作样地努力了一阵子，连个秀才都没有考上，于是又开始怨天尤人，觉得当今科举存在弊端，圣人有眼无珠，不识他这颗明珠。
　　于是最后他就每天赋闲在家里什么事儿都不管，就会嘴上唱高调，管家理事一概不通，经济文章一律不会，明明心里很是羡慕二老爷的风花雪月，自己却偏偏端着架子，只敢弄两个姨娘丫头红袖添香，还经常被三太太拈酸吃醋，一顿大闹，简直是苦不堪言，成为笑话。
　　但是越是如此，他的道德感反倒装的越是强烈。
　　见到大侄女居然如此丢脸，他当即就怒了，忍不住开口训斥道：“妧姐儿，你身为大哥的独女，凤家的嫡长女，怎么能够如此行为不端，当众同外男拉拉扯扯、成何体统！又要如何给你妹妹们做表率？还不快按着老太太的吩咐回房去，免得难看。”
　　他这话一说，凤妧当即就不乐意了。
　　这位大小姐自小儿被凤家老太太养在身边儿，虽然说能力不怎么出众，但是大小姐的脾气却是一样都没有落下。
　　其实这也不能完全怪她。毕竟凤家老太太，就是那么一副千金大小姐的骄傲模样——人家也是世家嫡女出来的，有些千金贵女的骄傲实在正常。
　　特别是，除了早死的大儿子之外，二儿子、三儿子真是一个比一个没用，她老人家看不上那也是正常的。
　　可惜凤家老太太那么多厉害的地方，凤妧一样没有学到，这种鄙视家族里没用男人的骄傲，她倒是完完整整地继承了下来，并且还发扬光大了。
　　毕竟，她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她只要美美的、抓住未来皇帝的心，坐稳皇后的位置就行了。
　　其他的所有，都不重要。
　　谁叫她命好，投胎成了凤家的嫡长女呢。
　　这可是一定会做皇后的命格。
　　她跟七哥哥青梅竹马，感情非常好，加上姑母已经收养了七哥哥，那七哥哥肯定会做太子，然后做皇帝的。
　　那她肯定就是七哥哥的皇后了。
　　她的未来注定是一片光明顺遂，这是早就定好了的事儿。
　　谁知道后来忽然冒出来冯婉这个疯丫头来。
　　原本一切都很好的，这疯丫头一出现，一切就变了。
　　她原本就憋着一肚子火，但是却在凤家老太太的敲打跟岳嬷嬷的献计中暂时按捺住了脾气。
　　现在没想到连最废柴的三叔都敢训斥她，那简直就不能忍了。
　　谁还不是个小公主啦？
　　以后做了皇后，看你们谁敢跟我这么说话？
　　哦，不对，不用等到做皇后，对于废柴叔叔们，她现在就可以直接正面刚。
　　想到这里，凤妧冷笑道：
　　“三叔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同七哥哥感情一直要好，连老太太、太太都不说什么。怎么三叔居然还管起我的事儿来了？若真是怕带坏了你们家四妹妹，也该是赶紧把你们家四姑娘带回房里，再别出来见客才对，怎么倒是说起我来了。”
　　凤家三老爷听得凤妧这话，气得脸都紫了，他指着凤妧“你……你……”了半天，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还是齐氏看不下去，出面打圆场道：“老爷你快坐下歇口气，妧儿年纪还小，说话不大注意也是有的，没得为了这种小事气坏了身子。”
　　她顿了顿又道：“妧儿你也是，这有外客呢，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喜欢玩笑。”
　　齐氏本意是想着和个稀泥，没想到她丈夫凤家三老爷跟她侄女凤妧居然都不买她的账，当场就互喷起来。
　　场面一时间十分混乱，直到凤家老太太再次摔了一下茶碗，这才安静了下来。
　　西襄侯坐旁边儿看了半天戏，见到时候差不多了，也终于开口，一边儿打着圆场，一边儿说了今天的来意：“凤家的姑娘规矩都是没得挑的，若是老太太跟老爷们再这么说你们家大姑娘，可就有点儿过于严厉了。”
　　西襄侯笑眯眯地出来打圆场，这才总算结束了这场凤家内部的斗争。
　　不过他接下来的话，却又立刻引发了新一轮的风波。
　　因着他直接就把来意说了出来：“我们这次来，是跟冯家姑娘求亲的。我想给我这不成器的老二，求娶冯家姑娘。还请凤家老太太、老爷、太太们做个见证。”
　　‎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今天不错，写很长哦。

73 [V]
　　西襄侯这话一说，除了凤家老太太、邱氏、冯婉她们几个知情人之外，可以说是满场震惊。
　　毕竟世家大族出身的人，很少能够想象得到，像是西襄侯这样的人家居然会想着求娶冯婉这样的村姑——这阶层差的可不是一点儿半点儿，简直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十八层地狱啊。
　　凤家二老爷连热闹都看不下去了，整个人都是一副震惊到极致的模样，几乎已经要把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凤家三老爷更是顾不上再管他那个不肖侄女凤妧——比不肖侄女当众跟男人拉拉扯扯的事儿更加劲爆的消息一出，他就没有功夫再关注凤妧的事儿了。
　　反正他也说不过这小丫头，还是再在其他地方寻找个突破口，继续他那“道德标杆”的大业为好。
　　至于邱氏，她虽然是知情人之一，却并没有办法如同其他人一样，表现得那般云淡风轻。
　　因为她在自闭。
　　堂堂凤家，数百年基业，满门清誉都在今天这一场闹剧中毁了个干净。
　　老的什么都不管，为长的不尊，为幼的不敬，当众口诀的，居然要靠着人家外客调停，才总算结束了这场凤家内部的斗争。
　　实在是太难看了。
　　偏偏这外客还是自己父亲早年最得意的门生，自己刚收的养女将来的婆家人……
　　邱氏只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没有这么丢脸过，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看着邱氏惨白的脸色，冯婉简直替她感觉难受——什么是大型的社死现场，现在就是了。
　　本来么，这事儿原本跟凤家没有一毛钱关系，是人家西襄侯父子跑来跟冯家议亲的。偏偏凤家要搞得这么隆重，本身就已经是很好笑了。
　　若是上辈子，这种事儿根本就没可能发生。
　　可见这辈子发生了太多事，凤家老太太被逼无奈之下，也只有不断妥协，完全没有了下限，连这种坐山观虎斗、给人家议亲路上添堵的事儿都能够做出来了，也算是个人才了。
　　冯婉对此不置可否，凤家老太太也开始感觉自己这次走了个昏招，不过眼下已经没有办法把凤家三老爷跟凤妧说过的傻话、做过的蠢事儿抹掉了。
　　只能看看接下来有没有什么机会再挽回点儿脸面了。
　　二老爷跟三老爷是那么个样子，二太太柏氏、三太太齐氏也没有多嘴——毕竟老太太还在上头坐着呢。
　　她老人家没有开口，她们两个做媳妇的怎么好表态。
　　这可不是自家的家事儿。
　　既然是西襄侯开口，跟那个新招来的大姐儿的陪读提亲，那这就是大房的事儿。
　　虽然说她们那位大嫂子一向是个不怎么着调儿的，但是这种事儿，她们做兄弟媳妇的还真的不好多嘴。
　　于是，凤家的几个长辈一个出声的都没有。瞬间就让整个气氛陷入了凝滞状态。
　　只有凤妧十分高兴，毕竟她的七哥哥帮她怼赢了老太太，她自己也怼赢了她那个讨厌的三叔，那个上门来的西襄侯老爷子居然看中了那疯丫头——谁管什么合不合规矩，若是那疯丫头嫁进了西襄侯府，那么就不会来勾引七哥哥了。七哥哥就是她一个人的了。
　　这简直十分舒爽啊。
　　不过这种舒爽很快就随着事情的进一步发展消失殆尽了。
　　面对着西襄侯的这个惊人之语，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却是凤家二爷。
　　他刚刚只是太过震惊，但是正事儿却还是没有忘记的。
　　别看他平日里留恋花丛，但是对给他生育了一儿一女的庞氏姨娘还是有几分感情的——这倒不是庞氏有多厉害，主要是她生了个十分厉害的女儿。
　　那位二姑娘凤汀是凤家二老爷第一个女儿，虽然是庶出，但也总是要多偏疼一点儿的。
　　加上这位二姑娘养在二太太柏氏的房里，平日里见到的次数也不少。这位二姑娘又生就一颗七窍玲珑心，将上上下下的关系都打点得十分到位。
　　她姨娘庞氏又是个省心的——生了一儿一女之后，她就借口自己身子不好，很少再留宿二老爷了。
　　正所谓色衰而爱驰，她年纪已经不轻，生小儿子的时候很是艰难，想来也是害怕再来一次连命都没有了，那就真真是得不偿失了。
　　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远离二老爷，倒也暂时修复了因为生下了庶子之后跟二太太柏氏早就破裂的关系。
　　她本就是从小跟着柏氏一起长大的，不再“勾搭”二老爷之后，她倒是慢慢又恢复了远来的关系——当然完全恢复是不可能的，她的身子骨也确实不怎么好，平日里就主要在小院里调养身体。听说还在小厢房里弄了个佛龛，每日里都给“老太太、老爷、太太、哥儿、姐儿们并全家上下祈福”。
　　她厨艺又好，又伺弄的一手好花草，简直把自己打造成了个佛系人设，把自己的小院搞成了世外桃源。
　　这么一来，她这小院子就成了二老爷流连花丛倦了累了之后，短暂休憩的港湾。
　　可别小瞧了这港湾的力量，当然还得加上愈发伶俐讨喜的二姑娘这阵小风，二老爷很快就被忽悠得言听计从了。
　　何况她们母女的目标又不是皇家——区区一个落魄的侯府而已，既然汀儿喜欢，就算是要下嫁也没有什么关系的。
　　想起临行前庞姨娘婆娑的泪眼、温柔的恳求，还有对面坐在一堆嫡女里楚楚可怜的汀儿，二老爷为夫为父的豪情一下子暴涨。
　　怎么能够眼睁睁看着宝贝女儿喜欢的男人求娶别人，这必须不能够。
　　短暂的愣怔之后，凤家二老爷直接站起身来反对道：“这事儿我不同意。”
　　他话音未落，宣袚也道：“正是，此事十分不妥，还请西襄侯三思。”
　　见到是这两个人出声反对，西襄侯似乎一点儿都不觉得意外。
　　他十分平静地看了两人一眼，就笑眯眯地对着凤家老太太道：“看起来不但凤家二爷很有想法，老太太请的客人不怎么见外啊。”
　　这就是在说她们凤家真的是没有什么规矩了。
　　哪里有人家来跟客居的客人议亲，你一个主人家反对的道理。
　　还真是把冯婉这个被凤家老太太亲自请来的教导伴读当成实在奴才了。
　　那简直就是在打西襄侯的脸。
　　毕竟，他亲自来求娶的姑娘，被人看成奴才，这简直就是太不给面子了。
　　凤家二老爷虽然是个纨绔，但是也不是个傻子。
　　他就算刚开始没有反应过来，听见西襄侯这么说话，再被凤家老太太愤而点名，那哪里还反应不过来。
　　故此他当即讪笑道：“侯爷息怒，我不是那个意思。”
　　西襄侯笑道：“哦，不知二爷是什么意思？”
　　他比凤家二老爷大了十几岁，身上是有正经的侯爵在身，严格说，单论爵位，比没有袭爵的凤家二老爷和三老爷更高贵。
　　虽然说为了照顾邱氏，他还是表现得很是尊敬凤家老太太，但是实际上，他跟凤家老太爷是一辈儿的。
　　这样也就是说，论理凤家二老爷还得称呼西襄侯一句世叔。方才他居然敢对着长辈那么无礼，可以说是相当不敬了。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但是既然已经开了这个口，就断断不能再退回来了——那不是白费劲了。
　　何况汀儿正看着呢。
　　二老爷清了清嗓子，对着西襄侯拱手道：“侯爷府上这位二公子，生的如此一表人才，怎么能够随便议婚——那丫头虽然看着不错，可惜到底不是世家出身。若是要谈婚论嫁，还是得门当户对方才好。我们家二姑娘就不一样了，她……”
　　提起自家宝贝女儿，凤家老二爷就忍不住有些滔滔不绝，没想到他才起了个头，就被西襄侯打断了。
　　“二爷说的甚是。老夫自然相信凤家的姑娘都是好的，可惜我们家这傻小子就喜欢冯家姑娘——只能辜负二爷的一番美意了。”
　　这就是根本没的谈了。
　　凤家二老爷气得满脸通红，还要说什么，凤家老太太开口了。
　　“我们家二丫头的确不错，不过既然侯爷看中的是冯家姑娘，我们才聘了她给我们大姐儿做伴读，少则三月，多则半载，恐怕……”
　　西襄侯笑道：“这事儿，亲家母已经同我说过了。不妨事，婉姐儿年纪还小，我们此番也只是先定了亲，等老太太这边儿的事儿了了，再接回家去操办也不迟。”
　　他一边儿说，一边儿还笑道：“婉姐儿这么好的姑娘，若是不早些下定，实在怕她被人抢去了。”
　　凤家老太太脸色一白，她原本也是有将冯婉做凤妧的陪嫁送进宫里的意思，但是这小子在她面前故意说这话，那是什么意思。
　　凤家二老爷一鼓作气、一击就败，灰溜溜地坐下了，面对着对面儿凤汀的泪眼，只有长吁短叹，感叹自己没用了。
　　他这里偃旗息鼓了，那就只剩下宣袚了。
　　宣袚刚刚发表了反对意见之后，原本等着西襄侯来跟他对线的。
　　但是奈何西襄侯根本就没打算理会他，料理完了凤家二爷就不再说话，改为准备议亲的下个流程了。
　　宣袚这边儿看得火冒三丈，却笑着接口道：“侯爷这话说的，小侄可不敢苟同……这冯家姑娘，小侯爷不能娶。”
　　西襄侯这才给了他一个眼神，当然多少带了点儿看傻子的意思，只是顾念着礼仪才淡淡道：“哦？七殿下何出此言？”
　　宣袚一笑，缓缓道：“因为……此女与小侯爷，八字不合。”
　　‎
　　作者有话说:
　　精疲力尽！今天居然才周一！

74 [V]
　　听得宣袚居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冯婉只觉得好笑。
　　她记得这位狗前夫前世里最讨厌的就是什么“命”啊、“运”啊的这些东西。
　　因为他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命或者说是好运之人。
　　既然不能为他所用的东西，那就都不应该存在于世。
　　所以他对整个这套神神鬼鬼的迷信体系，一点儿都不相信，后来也从未推崇。甚至对代表着数百年神学传统的祭祀世家出身的冯婉极度厌恶，这也都是有迹可循的事儿。
　　因为这种神神鬼鬼的东西，除了让世人对他凄惨的身世予以诟病、给他带来无尽的伤痛之外，没有给他带来过一点儿好处。
　　所以就全盘否定、弃之不用。
　　没想到，这辈子，他居然主动用这套体系之下的说辞来阻止她的婚事，这还是真是活久见。
　　她本想当场掀桌，但是看着旁边儿凤家老太太那好整以暇的表情，却忽然冷静了下来。
　　是啊，宣袚为何会出现在这个场合。
　　那肯定是凤妧叫他来的。
　　但是这肯定也是凤家老太太默许的。
　　目的是什么呢？
　　肯定是要试探她了。
　　像是她现在这个“普普通通”的乡下小姑娘的身份，居然引得七皇子和西襄侯世子的注意，这本身就已经是一件十分稀奇的事儿了。
　　这背后定然是有什么玄机的。
　　但是到底是什么，还是要试探过了才知道。
　　因着前世里跟这位老太太打了十几年的交道，吃了无数亏、受了不少教训，冯婉对凤家老太太的想法可谓是十分熟悉了。
　　几乎是一看老太太的这个表情，就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了。
　　无非又是老样子——“坐山观虎斗”，等着捡漏罢了。
　　这么想想其实也挺没意思的。
　　不过，从上一世的经历看，不得不承认这种做法虽然简单，但是非常有效。
　　凤家老太太就是靠着这些简单的套路，硬生生把已经日薄西山的凤家又撑了十几年。
　　直到她因病卧床，冯婉又被打入冷宫，而在她膝下养了十年的凤妧成为了新皇帝宣袚的新宠，获得了后宫最大的权柄后，转而向着凤家报复，这才让凤家这座大厦轰然倒塌，彻底消失在了大源朝的历史里。
　　所以，即便是重生归来，已经完全熟悉了剧情和凤家老太太的套路，冯婉对此却还是无比认真地对待——毕竟，在这个充满变数的新剧情里，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又有什么炸。
　　就算没有，也是要小心一点的好。
　　冯婉默默收回了自己酝酿好的情绪爆发，准备静静看着宣袚装X。
　　不但如此，她还一手一个，拉住了邱氏跟冯大娘两个——这俩一听宣袚说这话，几乎当场就要发作。
　　冯大娘一贯是那种“放你X的屁”的火爆脾气，谁要是敢说冯婉半点儿不是，她比谁都要火爆，还是当场就爆的那种。
　　邱氏则是近来护着冯婉已经成为了习惯——虽然知道这么做凤妧会不开心，但是她还是忍不住就是想要这么做。
　　除了感叹一句人和人之间的缘分真是妙不可言之外，简直无法解释她为何会如此喜欢冯婉了。
　　本来么，凭着冯婉一己之力，是没可能同时安抚下冯大娘和邱氏两个人的。
　　但是好在这事儿冯婉并不是第一次做，之前就有过这样的经验，故此，这一次做起来也算是驾轻就熟。
　　因着她已经掌握了这其中的诀窍。
　　要同时控制她们两个，其实只需要控制住其中一个就是了。
　　主要还是在冯大娘那里——只要这位脾气火爆的养母听了她的劝，暂时不爆发，邱氏也会跟着安静下来。
　　若是没控制住冯大娘，紧跟着对邱氏发出个求教信号，也可以收获邱氏的帮助，合力将冯大娘劝下来……
　　所以说，一旦掌握了这个诀窍，要同时安抚住她们两个的情绪，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儿。
　　比如像是今天，在这种棘手的情况之下，也是一样好好地稳住了呢。
　　冯婉跟冯大娘和邱氏这边儿都没有动静，凤家老太太也没有发话，那凤家的其他几位老爷太太更加不可能说话。
　　而有凤妧随便开口被凤家老太太训斥的前车之鉴在，其他凤家姑娘更加不敢开口——连一贯能言善道的二姑娘凤汀都不敢说话，其他几位自然也不敢了。
　　所以这基本就成了宣袚的专场了。
　　而宣袚果然也没有辜负冯婉的期待。
　　开始了他的表演。
　　配合他表演的，是西襄侯。
　　其实冯婉已经看出来项锐早就已经跃跃欲试，但是西襄侯一直在阻止他说话——正所谓“知子莫若父”，想来西襄侯肯定知道，若是他家这个脾气跟炮仗一样的二儿子一开口，那事情肯定瞬间就会弄到无法收场的地步。
　　毕竟，这小子很小的时候就被他扔去军营操练，根本就不擅长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就会一根筋走到底，真是让他头痛不已。
　　西襄侯一边儿按着项锐不让他爆发，一边儿亲自跟宣袚周旋，当然，他的方法就柔和得多了——其实他的段位应该跟凤家老太太不相上下，只是这位在上辈子的剧情里根本就是个背景工具人，一出场就挂了那种，实在是让人摸不出深浅来。
　　正好还能借着这个机会考察一下他的真实水平，毕竟以后还是要合作那么长时间，多了解一下合作伙伴的底细也蛮好。
　　冯婉打定了主意，决定也学凤家老太太继续作壁上观，将宣袚交给西襄侯料理。
　　她笃定西襄侯肯定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果然片刻之后，她就见识到了这位“与世无争”、“和蔼可亲”的帅大叔的厉害。
　　就见西襄侯对着宣袚一脸肃然地道：“哦？八字不合？此话当真？”
　　宣袚一脸笃定道：“自然是千真万确。”
　　西襄侯道：“若真是如此，那可真是要慎重考虑一番了。”
　　宣袚心中暗喜，脸上却还努力憋着笑，露出一副凝重的表情：“正是如此，婚姻大事，万万不可儿戏。小侯爷仪表堂堂，定要好好遴选，必得厮配八字相合的如花美眷才是。”
　　他说得似乎合情合理，毫无破绽，看着西襄侯这样子也是有点儿相信了的意思，但是没料到就在众人以为这件事要黄了的时候，西襄侯却在此刻忽然话锋一转，对着宣袚发出了灵魂的拷问：
　　“话虽如此，但七皇子殿下又是如何得知犬子同人家姑娘的八字的？”
　　这话一问，宣袚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犯了个致命错误——正所谓病急乱投医、怎么能够暴露出他知道冯婉生辰八字的事情呢？
　　在梦中，那不知道是前世还是今生的故事里，冯婉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妃，他自然是跟冯婉合过八字的。
　　本以为根本不会记得，但是那梦中关于她的一切是那么清晰，让他想要忘记都没法忘记。
　　那八字实在太过特别，只有他的才是绝配。
　　其他人最多是个普通，大多连普通都没有，必定是大凶。
　　因为，那是皇后的命格。
　　虽然不知道为何皇后不是凤家女，但是前朝也不是没有普通民女上位做皇后的先例——只要真的是有这种命格，那就一定要娶回来自己用。
　　皇帝之位他势在必得，那么有皇后命格的女子，自然也就只能是他的妻子。
　　哪怕不是正妻呢，也要先收在后院里。怎么可能看着她嫁给别人……
　　若真是有那所谓的命运，那么若是嫁给姓项的那小子，岂不是说他就能够当皇帝？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大源朝是宣家天下，他项家若是想做皇帝，除非造反。
　　若是之前项家还在镇守西北，全盛时期或者还有可能。
　　但是现在，西襄侯的弟弟和长子都已经死了，他们家亲手培养起来的亲兵也基本战死，根本就没有什么势力，就算是想要造反，也有心无力了。
　　宣袚在心中默默捋了捋西襄侯家现在的情况，就感觉，他们家要造反是没可能造反的，所以说，求娶冯婉也是没有可能的——天生凤命的女人，若是没有那个帝王龙气是根本压不住的。
　　这就是拿着冯婉的八字去跟其他男子合，十有八\九是大凶之兆的原因。
　　没有皇帝命，就别肖想凤命之人。
　　而他宣袚，显然是有皇帝命的。若是不然，也不会在梦中娶了冯婉，并且真的让她做了皇后的。
　　他有九成九的把握冯婉跟项锐的八字肯定不合，但是却忘记了，那梦中之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如今贸然提出这个事情，岂不是暴露了他的秘密？
　　不提的话，又根本无法解释八字问题。
　　一时间，宣袚陷入了两难之地，好在他一向反应迅速，当即就开启了装傻充楞模式，故作高深地道：“这个……自然是梦中所见，大约是小侄同冯姑娘才是天定姻缘，故此神仙托梦给小侄来了罢。”
　　他居然用上了之前冯婉经常用的方法——反正，有什么未解之谜，全部都推到神鬼之事上面呗。
　　是啊，寻常人怎么会知道别人的生辰八字，那肯定是有什么法子的。
　　还有什么比说是“神仙托梦”更加有范儿，更加能装X的说辞么？
　　不得不说，宣袚还真的是个人才。
　　若是遇到的是一般人，可能还真的会被他给唬住，但是可惜，他遇到的是西襄侯。
　　帅大叔见到他差不多已经把底牌亮得差不多了，忽然哈哈一笑，命随从捧出一个小盒子来。
　　这小盒子极其精致，呈现金红两色，十分好看。
　　原本用一把精巧的金锁锁着，西襄侯从身上取出钥匙，将那盒子打开，这才露出里面的东西来。
　　原来居然是两张红纸，上面写的正是冯婉和项锐的八字并合婚批文。
　　西襄侯将那“琴瑟和鸣”、“富贵如意”的批文往桌子上一放，笑着对凤家老太太道：“老太太您给掌掌眼，犬子同冯家姑娘这可当真是八字不合么？”
　　‎
　　作者有话说:
　　艾玛，终于能修改了，今晚努力早点吧，等了俩小时……

75 [V]
　　凤家老太太接过来一看，脸色就微微一变，看着冯婉的目光不由得凝重了许多。
　　只因那上面冯婉的生辰八字，跟凤妧的倒是有六个想同——同年同月同日生，就连时辰也没差得上一个时辰。
　　四舍五入两个人八字一样，这简直就是十分难得的缘分。
　　凤家老太太执掌凤家几十年，凤家一向对这些神鬼祭祀之事十分擅长，就算老太太之前什么都不懂，这么几十年耳濡目染下来，该懂得也都懂了，
　　凤妧作为凤家嫡长女，她的生辰八字，自然贵不可言。
　　虽然那原本应该是冯婉的八字，但是她一向不信这个，倒也没有说非得要怎么样。
　　也就难怪，这丫头居然能够有着这样的贵气——这命格，原本不是她这样平凡的人家可以承受的了了。
　　难怪一落草就克父——大贵的命格，原本就是双刃剑，就比方说凤妧，她还没出世，也就没了父亲，也是一样的道理。
　　天生凤命。
　　那是要做皇后的命格，也幸而这丫头差了一时半刻，没有正好赶上凤妧那个时辰。
　　不然，这岂不是一国要有两后，那真是乱了套了。
　　凤家老太太仔细端详了半天，这才看出来这八字真是十分配合——应该说，若是男方的八字够重，冯婉这八字就是个极为旺夫的命道，若是不然，那恐怕就会遇到跟她生父同样的情况。
　　无法承受，必被刑克。
　　那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凤家老太太看完，就招收叫了旁边儿一个嬷嬷——这嬷嬷冯婉也认识，正是一直伺候凤家老太太的亲信嬷嬷。
　　因着上辈子冯婉经常到老太太房中伺候，故此对她身边儿这几个嬷嬷都是十分熟悉的。
　　她认出这个嬷嬷正是负责族中大佬们之间正式通传的，想来是凤家老太太自己拿不准这八字到底合不合，故此就让人请了凤家三姑祖母并族中其他几位长老来。
　　果然接下来凤家老太太便就对着西襄侯解释道：“我看着自然是极好的。但是既然七殿下有这么一个神仙托梦的缘由，也不好潦草对待，还是待我请族中长老们看看为好。”
　　西襄侯笑道：“难为老太太这么郑重，凤家的占卜祈禳之术天下闻名，无人能出其右，若是能够请得长老们给掌掌眼，那可真是一大幸事。只是如此就得要劳烦族中长老们仔细给看看了。”
　　凤家老太太连忙谦虚了几句，实则满脸笑意，显然西襄侯这话正好说到她心坎儿里去了。
　　也不知道宣袚听了这话如何反应，但是至少看着他面上的表情还是十分正常，没有露怯。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打肿脸充胖子，咬着牙硬撑了。
　　那老嬷嬷脚程很快，不一时，就请得了凤家三姑祖母并几位长老过来了。
　　这位三姑祖母是冯婉上辈子的师父，这辈子因着亲眼见到冯婉表演了那一手漂亮的凤凰步，居然信了冯婉用来掩饰真相的那个所谓的“神鬼上身”的说辞，一心把冯婉当成她师父的转世……甚至一度陷入疯狂，抱着冯婉大喊“师父。”
　　虽然说清醒过来之后，也觉得自己当时有些失态，但是看着冯婉总归还是多了一份亲切感。
　　就算不是转世，至少也是个能够跟她最敬爱的师父产生联系的媒介，反正，这丫头她喜欢。
　　之前听说冯婉要留在凤家至少三个月，还很有可能是半年，凤家三姑祖母十分高兴。
　　不过因着那天看冯婉跳凤凰步太激动，这两天身子抱恙没有出来走动，原本就已经憋得不行，早就想要来找冯婉说话的。
　　没想到居然遇到人家上门跟冯婉求亲，这种事儿她怎么可能不参与。
　　这位三姑祖母直接奔着花厅就来了，到了之后，跟西襄侯打了招呼，客套了两句，就赶紧把冯婉的八字拿到手里看。
　　她本就是出身凤家的嫡女，对于周易术数简直是烂熟于心，故此一看冯婉这八字就不由得愣了愣，显然她也遇到了跟凤家老太太同样的问题。
　　怎么这世间居然有人跟凤妧的生辰八字如此相近？
　　而且命格也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稍微差了那么一时半刻，那就终归不是正统，虽然也是大富大贵，但是却并不是天生凤命了。
　　这么一看，果然跟出身侯府、长于兵戎的西襄侯府二公子十分相配。
　　但，若是用凤妧的八字，那就更加是一桩绝妙姻缘了——顶天的富贵，帝后相合之相，而这原本是不可能的。
　　因着凤妧乃是天生凤命，论理应该是跟皇家的子弟配合，才更加合适的。
　　这西襄侯家……若是以前倒也不是没有几分可能，但是现在是绝无可能了。
　　而到底是跟哪位皇子最为相配，还是要等着凤妧满十四岁之后再行配合。
　　不然凤家恐怕就会落人口实，成为“代天选嗣”这种大逆不道之人了。
　　虽然说一直都是如此，但是好歹也不能表现得那么明显不是。
　　往往都是越有野心的人，越不露锋芒。
　　凤家在明面儿上一向是做得滴水不漏，这也是她们家族可以屹立百余年不倒的原因。
　　所以凤妧的八字其实是保密的，除了邱氏、凤家老太太之外，就只有她这个身份最尊贵的凤家长老知道。
　　她看了凤家老太太一眼，果然在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悸之色。
　　没想到这老虔婆居然也有今天。
　　风三姑祖母心中有些想笑，但是面上却还是十分凝重。
　　她一方面为自己不小心坏了规矩而懊恼悔恨，另一方面却还是忍不住有些犯愁——只因她真是从未遇到过如此情况，莫非是要再重新考虑凤妧的婚配人选？
　　事关凤家前途命运，凤家三姑祖母只好放下之前跟凤家老太太之间种种不愉快，准备跟她联手，把凤妧的婚事搞定——凤家若是没了，那大家都别想好过。
　　孰轻孰重，凤三姑祖母还是分的很清楚的。
　　但是这样也并不妨碍她对没有那么要紧的事情保持自己的想法，比如冯婉跟项锐这八字合婚的结果，她还是乐意实话实说的。
　　“这真是佳偶天成、相当好的合相。”
　　她一边儿说，一边儿把那个八字合盘递给了凤家其他几个长老，果然她们看了也纷纷如此说。
　　宣袚见到如此情况，登时不高兴了。
　　“这绝无可能。”他言之凿凿，斩钉截铁地道：“那梦中的神仙可说了，冯家姑娘八字极为贵重难得，须得一个身份贵重之人才堪匹配。”
　　他顿了顿，还是直接道：“西襄侯家的小侯爷虽然也是富贵命格儿，但是若是要厮配这个八字，恐怕还是有些轻了……这当然都是梦中神仙所言。若是几位不信，我可以当场证明。”
　　他直接让左右拿了纸笔出来，刷刷刷地写了一行字，珍而重之地折好了，呈给了凤家三姑祖母。
　　“姑祖母，您老再看看，那冯家姑娘的八字，可是这个？”
　　凤家三姑祖母一看，当即大惊。连忙拉了凤家老太太的袖子，一把将那字条塞进了她的手里道：“老大媳妇，你快看看这个！”
　　从未见过这位三姑奶奶露出这样的神色，凤家老太太见此也不免吓了一跳，她连忙打开那字条一看，立刻也傻了眼。
　　这哪里是冯家丫头的八字，分明是自家凤妧的八字。
　　莫非……
　　凤家老太太之前就对宣袚弃了凤妧，疯狂追求冯婉的做法十分生气——就算是她们凤家没有给这小子准话。但是不管是宫里头凤家皇后的面子还是现在这个尚未立储的敏感时期，她们如此表现也算是情有可原。
　　谁知道这小子如此沉不住气，居然疯狂追逐那才见面的乡野丫头。
　　结果今天才知道其中原因——居然是为了她的这个命格。
　　这的确是天生凤命的命格。
　　不过却不是冯家丫头的，而是她们家凤妧的。
　　如此相似，但就差了那么一点。
　　那就是云泥之别。
　　简单来说就是诰命夫人、充其量是个宠妃跟皇后的区别了。
　　可是为何宣袚会知道？
　　这事儿他没有可能会知道啊。
　　凤家老太太跟凤家三姑祖母面面相觑，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然而宣袚却仿若唯恐天下不乱。又递上了另外一张字条。
　　这一张上面，写的就是他自己的生辰八字了。
　　凤家三姑祖母面如死灰，凤家老太太却很快缓过来了。
　　她将两个字条都放在火盆中毁了，这才笑道：“俱都是好八字，但是七殿下，你这八字不对，想来是那位神仙记错了，也未可知。”
　　宣袚冷笑道：“老太太又在说笑了……若是为了关系和睦，而将凶兆隐瞒，这恐怕有损阴鸷，于凤家无益处。”
　　这话就是有些威胁的意思在里面了。
　　其实冯婉根本就不关心什么合婚结果。
　　她也不能理解为什么宣袚非得抓着这个不放。
　　上辈子她跟凤妧换了回来，当时对彼此的八字都是知道了的。
　　毕竟，实在是因为只差了半个时辰，可以说也算是一种别样的缘分了。
　　她真实的八字，其实比凤妧原本的更加霸气，那真是妥妥的天生凤命。嫁给谁谁就能做皇帝的那种。
　　当然，按照天道损有余补不足的特性，因此也会有一系列弊端。
　　首先一个就是刑克父兄，还有就是子女艰难——若不是冯婉还知道这不过就是原著里头的一种设定，实在就有点儿想要当场表演一个大笑去世了。
　　总之，冯婉作为全书的第一女配，那装备得是十分极品的配置，不管什么都是最好的。
　　可惜，没有用。
　　捧得越高，跌得越惨。
　　这件事尤其如此。
　　若是有个宠妾灭妻的狗皇帝前夫，她这个皇后命格，还是打不过凤妧那个宠妃命格的。
　　幸好这辈子不用打了。
　　若是宣袚知道她不是那个命定之人，想必就会放弃骚扰了吧。
　　想到这里，冯婉笑道：“七殿下不必如此危言耸听，既然老太太和三姑祖母都说了不是，那定然就不是了。神鬼梦境之事，本就虚无缥缈，七殿下也实在是太过认真了些。不然这样，我随便报一个时辰数字，七殿下验证一番，说不定连一个字都不准。”
　　冯婉这么一说，那简直就是在钻空子了——她当然知道她跟凤妧的八字只有时辰不同，可是别人不知道啊。
　　她刚刚没有说话，只在一旁围观，已经看明白了场上的状况。
　　合着这么多人里面，只有凤家老太太跟凤家三姑祖母才知道凤妧也就是冯婉真实的生辰八字。
　　其他人都不知道。
　　或者知道生日，但是那时辰肯定就不对了。
　　而且这时辰若不是有什么特殊用途也绝对是要保密的，故此用时辰反倒是最为保险的。
　　宣袚说的那么笃定，恐怕真的有她真正的生辰八字。
　　可是现在这个八字却并不是她的。
　　而是凤妧的。
　　没有什么真假千金互换的大戏，现在凤妧才是那个拥有极其贵重的天生凤命命格的凤家嫡长女。
　　若是她没猜错，只要一句话，就能破解这个局。
　　所以她说了:“七殿下您可听好了，我出生的时辰是，巳时。”
　　‎
　　作者有话说:
　　艾玛，终于可以了。文里八字啥的都是乱说，嘿嘿，不要当真。

76 [V]
　　冯婉用的当然是凤妧的八字。
　　毕竟她们俩的身份现在还没有交换过来，而且很可能这辈子都交换不过来了。
　　正所谓做戏做全套，身份是对方的身份，所有信息也必须要完美对得上才行。
　　因着她的八字是写在合婚书上的，故此在座的好几个人都看过。
　　毕竟是喜事，虽然说八字对一个人来说是很要紧，但是到了这种要合婚的时候，若是可靠的长辈们要看，倒也不必那么避讳。
　　而且刚刚好，她们都可以做为冯婉这个回答的证明人——生辰八字，分为四柱，那四柱中间，时柱代表贵气，可谓是相当重要了。
　　就算是年、月、日三柱相同，配合不同的时柱，也会有不同的命运。
　　差别可能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故此，在凤家这几位长老们看来，这出生的时辰基本上就决定了这个人日后的气运了。
　　冯婉用的是凤妧的八字，也就是比她自己实际的出生时辰晚了一个时辰。
　　就是这一个时辰的差别，就是天生凤命与否的重大区别。
　　拿八字做筏子这事儿，在前世的剧情里，冯婉经历过不止一次。
　　那些人怀抱着各种目的拿她跟凤妧的八字说事儿，以至于冯婉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听到谁说什么八字就想吐。
　　但是也亏得拜这个经历所赐，她对自己和冯婉的八字都无比熟悉。
　　连四柱每一柱都做何解，都倒背如流。
　　虽然说听起来是她自己的那个八字更加牛气冲天，但是果然还是凤妧这个真正的女主才是剧情天道的亲闺女。
　　一样的富贵命格儿，却少了冯婉那个八字的锐气与霸气，是个平安富贵的命。
　　而且配适性非常高，不像冯婉，为了突出她这个全书第一炮灰女配的特别，专门给她安排了一个极度霸道，只能跟男主宣袚配合的命格……
　　大富大贵、天下至尊倒是真的，不过当然是只有男主宣某人一个人登基为帝，尊贵终生，冯婉却是惨淡收场，就是那个为他人做嫁衣裳的炮灰罢了。
　　这种操作，可真的是太6了。
　　重生之后，回想这一切，冯婉只想高举大拇指，然后立刻离着主线剧情有多远跑多远。
　　这玩意儿，为了把她打造成为一个完美的炮灰，都完全没有什么逻辑可言了。
　　再不走快点儿，可能会被玩儿死的吧。
　　当然，愿望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原点。
　　面对着宣袚的步步紧逼，冯婉暗暗叹了口气，不得不打起了这命盘的主意——反正，他就算知道自己真正的八字也没关系，现在这八字，可是属于凤妧的，跟她冯婉又有什么关系。
　　倒是凤妧的八字，好歹是女主的配置，真是好用的不得了。
　　冯婉轻轻松松就把自己的时柱交代了，但是没想到的是宣袚听了她这话，直接就愣了。
　　他死死盯着冯婉，半晌才道：“这不可能。不是辰时么？”
　　冯婉摇了摇头，看着他的目光跟看傻子差不多——从一开始她就没有掩饰对这位狗皇帝前夫的厌恶，所以不管露出什么表情，也都是很正常的。
　　但是宣祓却仍然不肯放弃，明显是要继续搞事，把议亲的事搅黄，气氛顿时开始尴尬起来。
　　项锐坐在位子上几乎要气的跳起来，在座的凤家长老们也有些坐不住了。
　　内中有个不知道厉害的长老有些太过实在，又有心卖弄，居然直接道：
　　“可惜了，冯家小姑娘四柱八字极为贵重，是个平安富贵的命格儿，若是早一个时辰，不是巳时是辰时的话，那就更加贵不可言了。”
　　这话一说，满室皆惊。
　　跟着就被一声脆响吓了一跳。
　　因着凤家三姑祖母居然失手打破了手里的兔毫建盏。
　　凤家老太太也面色大变。
　　这很明显是这位长老说了不该说的话——而眼下这个情形，最可能的就是不小心泄露了凤家嫡长女的八字了。
　　虽然说这种进展实在有些狗血，但是冯婉却忍不住心中狂跳，感觉这可能是要出什么新的剧情点了。
　　果然，还没等凤家老太太开口说点儿什么话救场，凤妧就喜滋滋地道：“那是自然，辰时贵气，也不是谁都能有的。”
　　她这么一说，再配合上笑开了花的表情，就差没有把“我就是那个辰时出生的贵不可言”写在脸上了。
　　凤家老太太这次都不是脸色变了，是眼神都变了。
　　按照冯婉上辈子跟着她混那几年的经验来看，这老太太现在已经是处于抓狂的边缘了。
　　这也难怪，正所谓是不怕神仙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两者遇到其一已经很是绝望，到凤家老太太这儿，那却都是神仙一样的对手，还有猪一样的队友了。
　　宣袚的段位本来就高，现在还多了个疑似剧透的前世梦境。
　　至于凤妧……哦，她倒是一直本色表演。
　　只是因着这一次她没有早早回到冯家，而是仍然留在凤家，那可怕的“献祭亲友提升幸运值”体质并没有影响冯大娘，那就只能影响凤家了。
　　幸好邱氏还没事，可能是因为到底命格更硬一点儿，比较能抗吧。
　　冯婉看着对此一无所知的邱氏，再看着已经深受其害的凤家老太太，心中忍不住百味陈杂——只是生气点儿不算什么啊。若是让这位大小姐回到冯家，也不知道冯大娘还有没有命在。
　　反正上辈子是没有了，这辈子……这辈子她是不会让这种事儿发生的。
　　凤妧这话一说，凤家老太太直接撂脸子让人送“姑娘们回房休息”。
　　也就是变相地又把凤妧给赶走了。
　　这姑娘之前一直痴痴看着宣袚，这会儿要她离开，她简直不情愿。
　　可是她身边儿的嬷嬷一直在劝她，好说歹说，她这才终于离席走人。
　　冯婉对此却恍如未闻，继续装壁花，低调吃瓜。
　　这片刻间的混乱倒是让宣袚回过了神来。
　　若是凤妧的八字才是他梦中的皇后的八字，那为何那梦中人却生着冯婉的脸。
　　而且只有想到冯婉的时候，他才会有种安心的感觉，至于凤妧，他虽然也很是喜欢，却并不是那种相互扶持的帝后之爱。
　　为了凤家的势力，他原本想着先娶了凤妧，以后封个贵妃也就是了。
　　但是后位，是一定要留给梦中人，也就是冯婉的。
　　没想到从牛家村回来之后，凤家老太太跟变了个人似得，居然有些想要放弃之前商量好的，将凤妧许配给他、双方联手拿下帝位的约定，转而投向其他皇子了。
　　虽然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但是他宣袚可从来不是什么坐以待毙的人。
　　他习惯将一切掌控在自己手中。
　　若是凤家想要背弃信约，就别怪他翻脸无情，心狠手辣了。
　　精心布置一番之后，他决定直接求娶冯家女——若是她有个旺夫的命格儿，哪怕娶回来做个正妻他都愿意。
　　当然可能出身凤家的皇后养母很可能不同意这个婚事，但是他有把握说服她答应。
　　那些事都不难办到，首先还是要先把人留住才是。
　　这一切原本都按照他的预想进行的，万万没想到，却是在这里出了差错。
　　梦中的“神仙”不可能会错，那么错的就是她们了。
　　宣袚想到方才那个情形，忽然间福至心灵。
　　就在这个刹那，他忽然有了一个模糊又大胆的想法。
　　不过还需要一定时日来验证。
　　眼下么，只要搅合得这桩婚事不成就行了。
　　看着场上的气氛，宣袚叹了口气道：“既然冯家姑娘也是大富大贵之命，不知道是不是也跟小侄乃是天作之合？”
　　他一边儿说，一边儿生怕凤家几位长老不肯帮忙似得，又把自己的生辰八字写了一遍，直接递给了方才说话的那位长老。
　　这位本是凤家分支的媳妇，虽然是分支，但是辈分极高，论起来凤家老太太也得叫她一声表婶娘。
　　她年纪又是最大的，自然所有人都敬着她了。
　　虽然说她的占卜之术都是嫁入凤家之后才学的，但是架不住人家喜欢，又几十年如一日地钻研，生生弄成了个神痴的模样，对于这种算命、合八字之类的事儿，最为热衷。
　　偏偏她性子十分天真直爽，想到什么说什么。
　　若是不然，方才也不会贸贸然将那八字的秘密不小心给泄露了。
　　看破不说破？
　　表婶娘表示不存在的，她根本就做不到。
　　宣袚对凤家的情况显然也很是熟悉。
　　他也不多做耽搁，当即就把冯婉报的八字跟自己的八字合在一张纸上，交给了那位表婶婆婆。
　　表婶婆婆十分开心，根本没有看到凤家老太太和凤家三姑祖母给她使的眼色，很快就着手合起八字婚盘来。
　　到底是凤家人，没过多久，结果就出来了。
　　果然不出所料，大吉。
　　评价得分甚至比冯婉跟项锐的还要好。
　　这果然说明，女主角就是女主角，永远跟男主最般配。
　　就在冯婉对宣袚这种过于天真和想当然的行为感觉到无语，想着是不是该出手让他清醒一番的时候，凤家老太太却忽然发话了。
　　“行了，都先别说了，听我老婆子先说两句。”
　　她看了看冯婉，目光复杂，良久，才继续道：“婉姐儿的确跟七殿下的八字更为相合——若是两位能成亲，那定然是一对永享富贵的神仙眷侣。”
　　‎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睡前看了下，居然可以啦！好棒！
　　今晚一定！
　　要是还没定……我就……呜呜呜感谢在2021-07-19 01:53:56~2021-07-22 01:23: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青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7 [V]
　　凤家老太太这话一说，全场哗然。
　　概因，这本不应该是她会说出来的话。
　　凤家老太太从还是未出阁的姑娘的时候起，就因着懂规矩、会说话闻名整个京城闺秀圈儿。
　　也是因此，凤家祖爷爷直接拍板，给凤家老太爷娶了凤家老太太——“邱家那姑娘很不错”。
　　这是凤家那位史上最强男丁对凤家老太太的评价。
　　可以说，凤家一百多年辉煌，前五十年就靠着这位老爷子撑住，后五十年，就是靠着凤家老太太了。
　　凤家祖爷爷慧眼识英雌。
　　凤家老太太也幸不辱命，接过了凤家这艘大船的舵把，让凤家的辉煌又延续了数十年。
　　不过，就算如此，现在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凤家的衰败是迟早的事儿。
　　掌舵人太过于强势能干，就会让子孙们渐渐耽于享乐——就算用铁血手段逼着他们读书上进，却也还是不能够的。
　　以凤家老太太的三个儿子为例。
　　凤家大老爷，也就是冯婉的生父，就是年少进学，洁身自好，谦和恭谨，堪称世家公子的典范。
　　可惜因着太过要强，读书过于用功熬坏了身体。
　　刚刚进了学，又娶了青梅竹马、感情甚笃的表妹。婚后不上一年，还没等第一个孩子出世，就一病呜呼了。
　　因着这长子坏了身体，凤家老太太便对二老爷、三老爷并不太敢拘着了。
　　凤家二老爷正是中二少年的年纪，跟凤家大老爷的关系也最为要好，眼见着大哥那么好的一个就这么没了，简直觉得天都塌了。
　　当即也一病倒下，缓了大半年才好转。
　　从此就性情大变，流连酒楼花丛，再也无心读书。
　　凤家三老爷那个时候才不过只是个几岁的小娃娃。刚刚开蒙，还没有怎么懂生死无常，故此，虽然知道大哥死了，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每日里还是照旧读书。看着倒似有点儿凤家大老爷小时候的样子。
　　倒是凤家老太太看他如此，不免又想起凤家大老爷，少不得一边儿暗自抹眼泪，一边儿悄悄减了凤家三老爷的功课。
　　虽然也叫他读些书，却也不敢十分逼迫他，多半让他明白些事理规矩便罢了。凤家老太太一心只道平安开心便好，再也不敢用当年要求凤家大老爷的标准来要求这个老来得的儿子了。
　　这么一来，凤家二老爷和三老爷就基本上都被养废了。
　　长一辈的如此，小的一辈也差不多。
　　除了大老爷英年早逝，只有冯婉这一个女儿外，其余二老爷三老爷那可真是发挥了自己的特长——特别能生。
　　二老爷从十几岁知晓了人事起，身边儿就一直没停了人伺候。有名有姓的姨娘丫头都十几个，还有外头认识的相好。有些厉害的，进了门成为了姨娘，比如那白氏。
　　还有些就是些露水姻缘，过了就算了。
　　如此下来，子女数量十分可观，不管是嫡子庶子都不甚喜欢读书，每日里也只学着二老爷这个父亲瞎混。那么几个儿子里头，居然一个能读书的都没有。
　　三老爷倒是规规矩矩——原本凤家老太太就没有怎么要求他读书，只说了要教导他些事理。故此家塾的先生们，就少不得给这位小少爷讲些道德故事洗个脑什么的。
　　可是正所谓食色性也，有些东西压抑太过总是会疯狂反弹。再加上有个凤家二老爷在旁边儿做个对照组，凤家三老爷年纪稍长之后就陷入了天人交战之中，每天在放纵和理智之间反复横跳。
　　一来二去，就搞得三老爷成为了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了。
　　虽然说姨娘数量没有二老爷多，但是仅有的那两三个都是绝色佳人。还是那种能够伺候笔墨的角色佳人。
　　甚至还有几个没有开脸的丫头，每日在书房里伺候，说的好听是红袖添香。
　　说的不好听一些，恐怕添着添着就添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兄弟俩都是这般样子，生下的嫡子庶子也是一样。
　　凤家大老爷天妒英才、不幸早逝这件事给凤家老太太带来了巨大的阴影，也对整个家族的命运产生了一个十分不好的影响。
　　凤家老太太是真的怕了，所以完全放松了对男丁的管束，只求他们别惹大事儿，健康平安就好。
　　在这种指导思想之下，凤家的男丁愈发扶不上墙，倒是姑娘们愈发厉害，个个都能撑起一片天。
　　其实这种倾向，从凤家二老爷他们那辈儿就开始了。
　　凤家老太太一辈子最重视嫡庶。
　　她一辈子除了那三个儿子，没有女儿。不过凤家还是有个凤家老太爷前头夫人留下的嫡出女儿，便就是早年选入宫中，成为皇后的凤家姑母。
　　此外，庶女有那么一两个，庶子却是一个都没有。可以说在把握老太爷感情的方面，凤家老太太作为填房，已经算是十分厉害了。
　　入了宫的凤家姑母是前头那位夫人留下的嫡女，故此跟凤家老夫人并不怎么亲近。
　　这也是凤家老太太一旦觉得有其他的皇子更加有竞争力、更加能够坐上皇位继承人宝座就毫不犹豫地抛弃掉凤皇后和她的养子、七皇子宣袚的原因之一了。
　　虽然上辈子冯婉见识过这位凤家老太太的铁石心肠——在凤家的家族利益面前，什么母子亲情、姑侄情分都不算什么。
　　为了家族，她什么都能够牺牲。
　　上辈子冯婉换回了真实身份，回到了凤家做起了凤家大小姐，好歹也是凤家老太太的亲孙女，是她最爱的长子仅存于世的骨血，她却还是狠下心让冯婉进宫，最后因着假千金真女主凤妧的活跃还有渣男宣袚的背叛，直接把冯婉当做了弃子，让她在冷宫中自生自灭……
　　别的不说，就光从这一点上看，就知道她有多狠心。
　　亲生孙女尚且如此，死鬼老太爷前头夫人撇下的嫡长女，当然更是无关紧要了。
　　这大约也是原著剧情里头那位凤家姑母早早逝去的原因——她的人生那还真是个悲剧，可能比冯婉也不遑多让。
　　好歹冯婉还有个养母，而且生母其实也健在，但是那位凤家姑母却是连一个母亲都没有了。
　　凤家老太爷又是那么一个什么都听老太太的性子，正所谓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爹。
　　在凤家老太太执掌中馈的日子里，那位凤家姑母想来过得并不怎么舒心，也就难怪她很早就嫁进去宫中了。
　　即便如此，她还是表现得十分亮眼了——哪怕只是个死局，却也至少坐稳了那个凤位，也算是十分厉害了。
　　至于新一辈的姑娘们，那更是一个比一个厉害。以二姑娘凤汀为首，每个小丫头都不大好惹。
　　但，就算冯婉如此细致地回忆起了每一个人的特点，分析她们可能会有的影响，却还是无法弄清楚凤家老太太这么说的原因。
　　不管怎么样，人家来议亲的不是凤妧，请她出来，是为全了礼节——不管是陪读还是西席，都是冯婉现在服务的主人家，打个招呼这是必要的。
　　但是若是因着这个而胡乱拿大，那可是大忌，以后就别想着在世家圈子里混了。
　　这真是太没有规矩了。
　　令人发指的不礼貌。
　　冯婉在心中暗自吐槽，但是眼睛却还是在密切观察凤家老太太接下来的表现。
　　但是没有想到的是，还没有等到凤家老太太继续表演，已经有人坐不住了。
　　只见沉默良久的项锐忽然暴起，怒火中烧，直接就想开嘴炮，可惜很快就被他爹西襄侯给按住了。
　　他叹了口气，转过头对着凤家老太太道：“老太太这话就没道理了——这一家女如何同两家人合八字，况且这冯家姑娘既然同犬子的八字更为配合，那便就罢了。至于是不是会更好……婉姐儿如何看？”
　　这就是要尊重冯婉自己的意思了。
　　冯婉当即不假思索地道：“自然是要选项大哥了。”
　　‎
　　作者有话说:
　　赶上惹！！哈哈哈。

78 [V]
　　冯婉这话一说，项锐的表情立刻就缓和了不少。他看着冯婉，唇角微抿，眼神柔和，倒是有那么几分含情脉脉的意思。
　　冯婉却对此浑然不觉。
　　反正之前跟项锐也算是谈过了，她觉得以这位项兄的人品，这件合作事宜是万无一失的——在这种奇诡的小说剧情世界里混，选好一个合作伙伴是十分重要的。
　　毕竟，对手已经是“天道”一级的存在了，若是再找个猪队友，那就更惨了。
　　想到现在凤家老太太的悲惨现状，冯婉就觉得一阵牙痛。
　　有个猪队友是多么可怕，看凤家老太太跟凤妧就知道了。
　　幸好自己现在还能理智思考，不用再跟上辈子一样见到男主角宣袚就发疯……那是真的疯啊。
　　而且傻。
　　估计看上去，可能还不如现在的凤妧呢。
　　至少人家是女主角，就算是倒贴，那也是为了真爱勇敢。
　　不像她……简直就像是舔狗啊……舔到最后一无所有。连小命儿都没了。
　　所以，对于凤妧，她感情有些复杂。
　　上辈子她曾经恨凤妧入骨，但是一朝身死，发现大家不过都只是剧中人，又感觉这恨十分没意思……反正都是剧情的傀儡，她固然是输得一塌糊涂，那么凤妧赢得就很高兴么？
　　虽然是第一炮灰女配，但是冯婉死得时间其实算有点儿早的……后面至少还有半本书的剧情，按照狗血小言的套路，想必凤妧同宣袚的感情也并不是那么一帆风顺的。
　　但是好歹是女主角，就算中间经历过再多的波折，到了最后，总是会HE的。
　　差别只是在于，那个炮灰角色是谁罢了。
　　炮灰可能有很多，但是主角永远只有他们俩。
　　希望这次她找个人“嫁”了之后，并且围观这一场“小选”大戏之后，能够彻底远离尘嚣吧。
　　故此，她简直就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项锐。
　　但是她这话，虽然让西襄侯和项锐父子都十分长脸，却也同时引起了凤家老太太和宣袚两方的不满——西襄侯家虽然曾经阔过，但是现在比宣袚的影响力还不如，更加不要说是凤家了。
　　这也是凤家老太太虽然知道不太妥当，但也做出了那种当场乱点鸳鸯谱的失礼举动的原因——出于某种目的，她想要把冯婉跟宣袚撮合成一对。
　　为此，不怕得罪西襄侯和项锐父子，甚至不惜破坏凤家的形象，可见这事儿必定是十分要紧的。
　　而西襄侯父子刚刚来的时候，她分明还不是这个样子的。
　　是什么让她忽然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冯婉思忖了片刻，觉得这事儿，只能是因为……八字。
　　之前，凤家老太太已经看到了冯婉跟项锐的八字，此刻又得了宣袚的八字，若是说看排列组合的话，既然冯婉和凤妧的八字阴错阳差都跟宣袚合了盘，那么唯一没有和盘的组合，就是项锐跟凤妧的了。
　　要知道凤妧的八字才是自己真正的八字，莫非是这两个八字配合起来，居然比凤家嫡长女跟宣袚的合盘更好？
　　而且，看着凤家老太太这表情，那结果可能还不是一般地好。
　　到底有什么合盘能比男主和女主的更好呢？
　　冯婉一时间也有些好奇。
　　她暗暗留心，准备什么时候去跟凤家那位表婶□□母套个近乎，让她说一说那“早一个时辰，到了辰时”会如何贵不可言。
　　不过现在么，还是继续看着撕X大战就好了。
　　得到了冯婉的肯定回答之后，西襄侯和项锐精神大震——还有啥比没过门的媳妇儿向着自己家更让人激动的事儿呢。
　　人家姑娘就这么表态了。
　　西襄侯跟项锐当然也就更加放得开了。
　　凤家老太太见到这种场面，虽然有些气恼尴尬，但是居然也很快就稳住了阵脚——她好歹也是在大风大浪里头闯荡过几十年的，对于这种小场面，若是要控制住，那简直没有什么难度。
　　只是稍微愣怔了片刻，她便就回过神来，笑着道：“婉姐儿想来是还年轻，不知道这命道的厉害——你这命格是极其贵重没错，但是若是跟了七皇子殿下，那简直是个极好的合盘……只有跟着他，你才能平安医一生，永享富贵啊。”
　　这话一说，西襄侯不高兴了。
　　他直接道：“老太太您老这虽然是好心，但是啊，这话说的也太过了——怎么跟着我们家老二，嫁进我们项家就不能平安富贵终老？往小了说呢，您老这是埋汰我们项家呢。往大了说，这感情之事也是无法勉强的，还是顺应孩子们的心意，别多掺和了。”
　　西襄侯虽然说“埋汰”他们项家不过是个小事儿，还排在伤感情之后，但是谁都知道，这已经算是极其严重的指控了。
　　就算再被打压，项家还是御赐黄金匾额、先帝亲封的侯爵，再也没有被无官无爵、只有个虚名儿的后族当面儿打脸的道理。
　　有些事儿，你可以私下说，但是放到台面上来，那就过分了。
　　即便是凤家老太太，也不敢接西襄侯大叔这话，只能干笑了两声，岔开了话题：“侯爷说笑了。老身哪里敢如此无礼呢……就是一时间见到这么好的合盘，怕婉姐儿错过良人罢了。”
　　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在抱着撮合冯婉跟宣袚的想法不放，愈发让冯婉怀疑，她下一步就是要把凤妧跟项锐送作堆了。
　　她有些疑惑地看了项锐一眼，却见他正在看着自己。
　　那眼神中满是安抚之意，倒是让冯婉不禁有些莞尔。
　　没想到这位项兄，看着样子是个只会行军打仗、醉心战场的武痴，但是这感情也挺细腻的。
　　是个好伙伴。
　　她对着项锐微笑颔首，愈发气定神闲地看着凤家老太太和西襄侯互刚。
　　事实证明，看着老好人一样的西襄侯，居然是真人不露相，没有用几个回合，就把凤家老太太怼得说不出话来。
　　但是这事儿当然还没有完。
　　刚刚虽然是凤家老太太不知道抽了什么疯忽然力挺宣袚，但是宣袚自己却还没有下场。
　　故此，凤家老太太一战败了，退下阵来，自然还有宣袚接着顶上。
　　而且他也终于展露出了他作为全书男主的厉害之处。
　　他看着西襄侯，又看了看项锐，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方才老太太说的其实没错，婉婉可能并不知道侯府的真实状况，故此才会答应这门亲事的。既然坚持要娶人家姑娘过门，也不知道侯爷跟小侯爷，可同人家说了三年前的事儿了么？”
　　这话一说，西襄侯跟项锐脸色都变了。
　　冯婉却不慌不忙地道：“既然已经是陈年旧事，那么不说也罢。我们既然答应了项家的求亲，自然为的是项大哥这个人，他是小侯爷也罢，是住在我家隔壁的种田大汉也好，那都是我们两家的事，这跟殿下又有什么关系？”
　　宣袚没想到她居然说出了这番话来，不免一时间百感交集。
　　他记得在那个意思是前世的梦中，婉婉只对他一个人温柔，对他一个人全然相信，对他一个人死心塌地，但是现在她居然为了别的男人公然跟他作对。
　　这简直无法接受。
　　梦境没能照进现实，让宣袚实在无比心塞，几乎当场一口老血喷出来。
　　好在他素来心机深沉，这点儿小事不足以让他气馁，当即笑道：“婉婉，你若是肯给我个机会，我会待你好的，比项二好一万倍。”
　　听到他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冯婉简直惊呆了。
　　这是什么古早深情霸总土味情话？
　　这还是那个高冷傲娇的思齐帝殿下吗？
　　前世她做了他十年的皇后，从来没有见到过他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这是忽然转了性子，还是被雷劈晕了头？
　　再不然就是撞坏了脑子。
　　总之这很不正常。
　　那种强烈的违和感又来了。
　　冯婉努力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正待说点儿什么。却不料已经被项锐抢了先。
　　他对着凤家老太太抱了抱拳，勉强算是施礼，然后语带讥讽道：“老太太您这儿实在太过吵闹，请恕我无礼，先告辞了。”
　　说完他径直站起身，拉着冯婉就出了门。实在是无礼至极，但是也实在是非常解气。
　　西襄侯装模作样地说了项锐两句，但是眉梢眼角都是满足的笑意，似乎很为自家儿子自豪，然后迅速说了两句场面话跟凤家老太太几人礼貌告辞，也就跟着遁走了。
　　临走之前还客客气气地邀请冯大娘一起走。
　　冯大娘早就看得一肚子火气，奈何之前冯婉一直按着她不让她发作，她也就听话地没有动。
　　现在闺女冯婉被准女婿项锐拉走，亲家公也招呼着她撤退，她当然也就跟着走了。
　　邱氏有些无奈地看着冯大娘也跟着离开，再想想自家闺女的婚事，便也就耐着性子留了下来。
　　项家和冯家的人一走，凤家老太太的脸色一下子就冷了下来。当即就下了逐客令，把宣袚也给扫地出门了。
　　没想到，这宣袚居然还笑嘻嘻地。他对着凤家老太太作了个揖，又礼貌地跟所有在场的男丁女眷们告了别，这才施施然走了。
　　老太太气得倒仰，却也没辙。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扬长而去，一边儿念叨着“孽障”，一边儿暗自发誓绝对不把自家宝贝孙女嫁给他。
　　反正那八字合盘清清楚楚，凤妧跟那项家老二倒是个惊天合盘——可以改天换地那种。
　　凤家老太太一看，就想起上次见到这种合局，还是她们家老太爷的姑姑，那位创造了凤凰步的凤家姑□□母勇敢抛弃自己门当户对的前朝太子婚约，转而嫁给大源朝开\国\皇\帝的事儿。
　　这种合局百年难遇，没想到就让她们家凤妧遇到了。
　　那位姑□□母果断选了新朝新帝，果然又延续了凤家一百年的荣光。
　　现在，该是到了她来做这个决定，送凤妧到新的帝王之星身边儿去了。
　　凤家老太太一向是雷厉风行的性子，既然已经看出了这个合盘的厉害，当然就要着手该拆散的拆散，该撮合的撮合了。
　　她原本想着借着宣袚发疯要那冯家丫头的机会先破坏掉项家跟冯家的联姻的——这项家老二的八字实在厉害，若是配这冯家丫头，倒是可惜了。
　　真龙在野的命格儿须得自家凤妧那霸道的天生凤命命格才压得住。
　　这样才能龙凤呈祥、一飞冲天。
　　反正现在宣家已经坐稳了江山，开始玩儿忌惮打压她们凤家这一套了。
　　那索性不如就……
　　凤家老太太做了这么大一个决定，面上却仍是表现得云淡风轻。
　　反倒是邱氏看出了不对，终于还是等着人走的差不多了，破天荒地跟上了凤家老太太的脚步，私下问了她一句：
　　“老太太，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凤家老太太一脸冷漠，但是想到邱氏再怎么样也是凤妧的亲娘，不免叹了口气道：“你且随我来，我说给你听。”
　　‎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什么命格啥的，当然都是瞎编的，不要当真哦。

79 [V]
　　凤家老太太这次倒是真的同邱氏说了点儿掏心窝子的话。
　　最心爱的大儿子早逝之后，原本她跟自己这个侄女儿兼儿媳妇一度陷入了冷战，但是想来是因着近来屡屡遭受打击，倒是让她稍微转了些性子。
　　到底是年纪大了，说句不好听的，什么时候眼睛一闭上可能就睁不开了。
　　再怎么厉害，那也是过去的辉煌，总是要找个人来接手这诺大一个家族的。
　　男人们是不中用了，就看媳妇们中哪个能立得起来了。
　　她其实挺看好老三媳妇齐氏，但是那也是因着跟邱氏这个大儿媳妇相处不来——若是论聪慧眼界，还是邱氏更胜一筹，但是杂事庶务、人情往来，就得靠着老三媳妇了。
　　像是凤家老太太自己这样什么都是一把好手的，毕竟是凤毛麟角，寻常人能够有其中一样就已经很是厉害了。
　　故此，凤家老太太要强了一辈子之后，也就只能妥协了。
　　邱氏的聪慧和眼界，加上齐氏的人情世故，相辅相成、取长补短，正好就能够勉强支撑下来。
　　再加上凤妧做得皇后，那凤家的辉煌少不得又要延续百年了。
　　想一想，还有点儿小激动。
　　可能是被今天那个惊世好盘搞得太过激动，凤家老太太将这其中的厉害对着邱氏和盘托出——事无巨细，毫无隐瞒，并且还只同她一个人说了。
　　这简直就是相当有诚意的示好了。
　　邱氏虽然一贯心软，但是她也一贯聪慧。
　　故此，她完全能够感受到凤家老太太的用心。
　　但也因此愈发惊骇起来。
　　她一脸惊惧地看着凤家老太太，沉默良久，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自己声音：“老太太的意思是……叫妧儿同婉姐儿，将姻缘换一换？”
　　凤家老太太一怔，继而笑道：“正是如此。”
　　她说完，看了邱氏一眼，神色复杂：“大姐儿，你打小儿就聪明，若不是你们家大爷走的早，这凤家姑母定然是要交到你的手里的，偏偏……”
　　说到这里，她声音有些哽咽，根本说不下去了。
　　凤家大爷的死，永远是她无法触碰的伤疤，哪怕十几年过去了，现在提起来，还是一样难受。
　　不过这也不影响她打感情牌。
　　邱氏听得凤家老太太这么说，果然眼圈儿也红了。
　　感觉两个人的感情一下子又拉近了不少。
　　凤家老太太见到邱氏的表情，就猜到了她的心思，故此也就一鼓作气，继续将自己的打算跟邱氏说了。
　　邱氏听完，沉默半晌，末了还是道：“如此，是不是不妥？”
　　凤家老太太长叹了一声道：“你以为我们凤家，还是之前的那个凤家么？”
　　等听了凤家老太太说了家族的现状，邱氏倒是明白过来了。
　　她这位姑母这次是想要玩儿一个大的。
　　这将会是一场豪赌。
　　赌那位项家二公子是不是有那么厉害，能够创建一个新的王朝——若是以前，还真的有可能。
　　但是现在么……
　　想到项家这几年发生的惨事，还有第一次见到那位项家二公子的时候，自己居然都没能够认出来的往事，邱氏心中很是没底。
　　合着这是场听天由命的豪赌，还要她闺女凤妧去做那个赌注，这简直无法接受。
　　她正想着说出自己的想法，没想到凤家老太太却冷笑着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决定太冒险，会叫妧丫头吃苦？”
　　邱氏诺诺道：“我就是觉得，那项家……”
　　凤家老太太道：“所以说，你们还年轻。”她说完，叹了一口气，又喝了一口茶，这才接着道：“你看那项家老二，一看就知道，必非池中之物……妧儿性子天真娇憨，又被那七皇子迷得神魂颠倒……这种情况之下，便就是她嫁过去，又能能够给凤家什么助力？”
　　她顿了顿，见到邱氏还没松口的意思，索性便就又下了一剂猛药。
　　“你也别怪我说话直接……妧儿这丫头，果然还是养得太娇惯了些，现在弄得这性子是这么个样儿——往好了说，是天真娇憨、胸无城府。往大了说，那就是……没有心眼儿，不适合大源朝的后宫。”
　　她这么一说，邱氏立刻就明白了。
　　是啊。
　　凤家每代都有嫡女进宫，最后却是连一个子嗣都没有留下。
　　难道是那些嫡女们都不中用？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这里头的原因，大家都知道，不过却根本没有人敢说。
　　这就像是一个诡异的平衡，如果任何一方打破，那都会带来腥风血雨，带来致命的灾难。
　　邱氏将凤妧独自拉扯大，怎么可能甘心让她赔上自己的婚姻幸福，来维系凤家这个腐朽的世家呢。
　　之前是没有办法——她不敢违抗传统和命运、跟整个家族为敌。
　　但是心里的不甘也是十分真实的。
　　故此，凤家老太太自己给了个方法，虽然非常匪夷所思，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像是生怕凤家老太太反悔一般，她连忙道：“那就试试……不过妧儿那边……七皇子那边又当如何？”
　　这话就问到了重点了。
　　她们想了半天有什么用，这事儿，总是要凤妧点头才可以。
　　凤妧现在很明显是已经完全迷恋上了宣袚，她的脾气秉性，凤家老太太和邱氏都再熟悉不过了。
　　要她“移情别恋”，那基本不可能。
　　何况……
　　“而且我看着那项家二公子，似乎很是喜欢婉姐儿的样子，恐怕……”
　　凤家老太太见到邱氏如此，一边儿感叹这侄女的确脑子转得不慢，但这性格也的确黏黏糊糊，前怕狼后怕虎，毫无魄力可言。
　　“这事儿，你就不用管了。自古婚姻大事，除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就只有皇上指婚最大了……小选就在下个月，但是这个月尾，可就是咱家那位宫里头坐着的姑奶奶生辰，可不正是个好时机。”
　　凤家老太太这话一说，邱氏立刻就恍然大悟。
　　这是准备要请旨赐婚的意思了。
　　凤家那位姑奶奶贵为皇后，虽然早就失宠，但是地位却还是在的。
　　虽然说之前一直商量的是将凤妧嫁给宣袚，但是既然有这么一出儿渊源，那么不入宫也好。
　　西襄侯府就在京城郊外，若是真的嫁入项家，以后她还能经常见到凤妧，也是件好事。
　　“不过，若是万一……”邱氏思来想去，觉得综合看来，两女换嫁一事，倒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就是还有点儿细节要敲定。
　　比如皇后那边儿怎么交代，若是万一项家失败了……
　　其实邱氏对项家造反这事儿，还是持保留态度，她之所以没有反对凤家老太太的尝试，还是因为心存侥幸——万一这是卦象出错呢。
　　贵重命格，也可能是国之重臣，不一定会是开创帝业啊。
　　若是做个富贵闲人，那也是挺好的。
　　反正既然合盘是大吉大利，那么肯定会一切顺利的。
　　邱氏一边儿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一边儿还在努力思考着有没有什么双保险的办法。
　　她深知自家姑母的脾气秉性，凤家老太太果然也没有让她失望。
　　她冷笑了一声道：“这有什么难的。宣袚那边儿，自己选了冯家那丫头。你上回不是一直想要认那丫头做义女，若是赐婚旨意下来，索性就操办起来，正式收她做养女——那不是跟自己的女儿一样了。”
　　她喝了口茶，又不慌不忙道：“至于三皇子、五皇子那里，随便安排两个庶女便好……我看二丫头跟五丫头就不错。”
　　这是一房选一个庶女送到宫里做侧妃的意思了。
　　而且选的都是才貌出众的、心气儿高的——凤家老太太真是老谋深算，怪不得从以前开始她不时就把这俩丫头带在身边儿教养，合着是存了这个心思的。
　　万一凤妧不中用，好歹还有个替补。
　　只不过那二丫头明明看上了那项家二公子，不知道让她去给皇子做侧室，她是不是愿意。
　　不过这就不是邱氏关心的问题了。
　　邱氏跟凤家老太太聊了足足一个时辰，又陪着她用了晚膳，这才离开了凤家老太太的院子。
　　回到自家地盘儿，她这才总算松了口气。
　　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即便凤家老太太是她的亲姑母、亲婆婆，今晚的事儿，也实在是太超出她的预料了。
　　她连喝了两杯凉茶，才勉强冷静了下来，看着窗外的月色，呆坐了许久，这才想起什么来一样，问贴身服侍的丫鬟道：“冯家夫人同姑娘回房了没有？”
　　那丫鬟忙道：“回太太的话，半盏茶前才回了，太太可要请她们过来说话？”
　　邱氏沉吟了半晌，末了还是道：“不用了，天色不早了，她们又是客，还是我过去找她们说几句罢。”
　　说完这话，她就起身要丫头们帮她重新梳洗一番，这才朝着冯婉和冯大娘暂住的小院儿走去。
　　因着是要辅导凤妧小选，故此冯家母女的小院儿离着邱氏的院子不远。
　　邱氏心中有事，走得急了些，没过片刻就到了小院门口。
　　还没进门儿，就听得里面有个活泼泼的声音，笑着道：“婉儿姐姐真是爱说笑，我哪里敢肖想您的意中人呢。”
　　‎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

80 [V]
　　080
　　邱氏听着这话，不由得就是微微一怔，有点儿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了。
　　倒也不是她没听出来这人是谁。
　　因着这声音她还是挺熟悉的，就是这个人居然出现在这里，多少让她感觉有点儿出乎意料就是。
　　心念转动间，守着门口的小丫头们已经发现了她，忙笑着请安：“大太太来了。”
　　既然已经被看到了，那么再退回去反倒显得不好。邱氏便就站住了，对着她们颔首：“你们姑娘来了？”
　　“我们姑娘也是才来，我这就进去通传一声儿，说大太太来了。”
　　正所谓有什么样的主子便就有什么样的丫头。
　　这小丫头看着年纪不大，说话倒是挺伶俐的。
　　邱氏刚刚点了点头，那小丫头已经转身进去通传了——这明明是大房的院子，大房间的客人，但是这小丫头往那里一站一笑，倒是感觉她就是这儿伺候的，她的主子是这小院的主人一样了。
　　想到这个侄女的厉害，邱氏叹息了一声，暗道今儿可真是多事之秋，也不知道那婉姐儿可应付得来么，得赶紧进去看看才行了。
　　说着话，里头的人已经迎了出来。却是冯婉亲自来了，后头跟着几个红裙绿袄的姑娘，内中穿着最为出彩的，就是凤家二姑娘凤汀了。
　　旁边儿跟着的那几个，却都是她的丫头们，倒是没有一个其他姐妹同来。
　　刚刚那传话的小丫头子也在里面，见到邱氏，连忙又福了一福，这才退到旁边儿去了。
　　那凤汀一见到邱氏，忙笑着上前道：“这不是大太太么，您怎么也来了？”
　　邱氏淡淡道：“你既然都能来，我如何来不得。”
　　她这语气就很有点儿不善了。
　　凤汀微微一怔，却也不以为忤，仍旧微笑着道：“大太太又拿汀儿取笑了……都怨汀儿嘴笨，不会说话，太太当然来得，倒是汀儿今儿是有些唐突了。”
　　冯婉对邱氏的到来也是十分诧异，不过想着之前发生了那么多事儿，她来也有来的道理。
　　不过正好遇到这凤汀，就有点儿太凑巧了。
　　这位凤家二姑娘，实在是个人物。
　　她居然就这么等在了冯婉住的小院门口，还带了一堆东西，弄得冯大娘看到就头晕，她却直接叫了几个嬷嬷陪着冯大娘到后院厢房去安置了。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她送的东西也正好都是些不甚贵重，但是却是总能够用的上的。
　　比如笔墨纸砚啦，书本字帖啦，还有些旁的日用品，她搬都搬过来了，总不好让人家再搬回去了。
　　冯婉叹息了一声，没办法只能把人给让了进去。
　　结果一进门，这妹子就开门见山地跟她谈起了交易，还没谈出来什么呢，就被邱氏给找上门了。
　　按理说，这位二房的庶女其实本来不该有这种性子和举动的。
　　但是偏偏她就有那么一种能力，似乎是让人怎么都讨厌不起来——这本身就是个极厉害的武器了。
　　上辈子凤妧跟这位二房的庶女妹妹基本没有什么交集，听说她是被凤家老太太做主安排了个不错的亲事，远远嫁了。
　　冯婉在宫中的时候，还收到过她的信件和问候，听说她夫君对她还挺不错的。
　　毕竟聪慧如她，总不会让自己的日子过得太差。
　　没想到这辈子居然连她都不一样了。
　　或者也不是不一样，只是之前冯婉没有机会了解她罢了。
　　她带了一个十分重要的消息来，让冯婉都不免有些刮目相看。
　　因着她说的是“老太太要我跟六妹妹给三皇子、五皇子做侧妃”。
　　冯婉当即就震惊了。
　　不过还没等多说几句话，邱氏就来了。
　　她来为了什么，冯婉也多少猜的到。平常倒也罢了，只是现下她过来见到凤家二姑娘，倒是有些尴尬了。
　　果然邱氏一来就落了凤家二姑娘的面子，简直是比想象中的更加尴尬。
　　冯婉正在那里思忖怎么处理这个尴尬现场，却不料这位凤家二姑娘跟没事儿的人似得，笑着道：
　　“太太明鉴，我真不是存心四处乱跑，惊扰贵客的。因见婉儿姐姐今日心情似乎不太爽利，便就自作主张跑来叨扰，原本是想着送点儿用得上的物件儿给婉儿姐姐的。婉儿姐姐好客，拉我坐下聊了几句，没想到婉儿姐姐竟然是如此有趣儿的人，一时没注意倒是贪了晚……这就准备告辞了呢。”
　　她一边儿说，一边儿还真的就准备走。
　　邱氏有些气闷，预待要抢白她两句，又自持身份，不好跟她计较，正在为难时，冯婉忙上前打了个圆场道：“太太来寻我，可是有什么要事？”
　　这话一说，邱氏倒是回过神来了。
　　“可不是么，若不是要事，也不能这么晚还来。”
　　她接了这么一句话，算是承认了自己的来意。
　　只是这么一来，就错过了话头，只能眼睁睁看着凤家二姑娘带着一群丫头婆子远去了。
　　邱氏有些懊恼，冯婉倒是不以为意——她能够理解为什么邱氏对着凤家二姑娘总是喜欢不起来。
　　毕竟这位二姑娘是庶出不说，还处处抢了凤妧的风头——身为大房嫡女，凤家这一代的嫡长孙女，凤妧居然连二房一个小小的庶女都比不上，这也真心是挺让人无语的。
　　奈何现实就是如此残酷。
　　说是奇异的遗传基因也好，单纯的巧合也罢。除了凤妧之外，所有凤家的女孩儿，哪怕是庶女，舞蹈天赋都很不错……这大概就是这本书里设定的，所谓血脉的力量吧。
　　反正挺邪门的。
　　不过这不重要。
　　先前凤家二姑娘要说的话，最核心的一句已经说了，剩下的就看冯婉的了——虽然还不知道凤家二姑娘忽然跟她说这个话的用意，但是也多亏了她的报信，让冯婉把凤家老太太的计划基本上已经摸清楚了。
　　邱氏都亲自上门了，想必也是个重磅消息。
　　她一边儿想着这些事儿，一边儿还是非常客气有礼地将邱氏让进了房中。
　　见到冯婉忙活来忙活去，什么都自己动手，邱氏有些不落忍，当即道：“别忙了，我坐坐就走。这么晚了不必泡茶，万一走了困，反倒不美了。”
　　冯婉笑道：“太太难得专程登门，必得好好招待才行——这不是茶，只是花草叶子泡出来的水罢了。”
　　她一边儿说，一边儿把那碗花叶浮游、香气四溢的“茶”亲自奉给邱氏。
　　邱氏有些拘谨地接过去，一看那花儿鲜红，叶子翠绿，香气扑鼻，一下子便就喜欢上了。等细细品尝了一口，便就愈发爱不释手。
　　她连喝了半盏，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
　　看着冯婉，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冯婉笑道：“太太不必拘束，这里本就是太太的屋子，可怎么弄得像是做客一样的了。”
　　她说完自己便就笑了起来。
　　邱氏被她的笑声感染，也终于放松了下来。
　　她稳了稳情绪，这才对着冯婉道：“怎么没见你阿娘？”
　　冯婉道：“今日事多，用过夜饭后又到园子里转悠了一圈儿，回来便就把二姑娘送的东西安置了起来……想是累着了。二姑娘没走之前，就先回房去睡了。”
　　邱氏莞尔：“她倒是好睡。”
　　眼看着说了半天都是没有用的闲话，半天都没有说到关键，冯婉终于忍不住笑道：“太太有什么话便就直说罢。咱们也算认识这么久了，怎么反倒见外起来。”
　　邱氏苦笑道：“正是因着相识已久，加上感情颇深，这话才不好说出口……”
　　她这么一说，冯婉更加好奇了。
　　不过这邱氏惯常是个慢性子。
　　慢悠悠地说了半天才总算进入正题。
　　她看了看冯婉，半晌，终于还是开口问道：“婉姐儿，你实话说，可是真的喜欢那项家二公子？”
　　冯婉见她满眼焦虑，十分认真，一时间倒也不好太随意回答。只得沉吟了片刻道：“他是个好人。”
　　其实，在现代语境里，这就是没戏的意思——好人卡就是这么来的。
　　但是邱氏只是个普通的古代土著妇人，自然是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
　　她还以为只是说项锐人不错，是真正的好人呢。
　　故此她当即叹息着附和道：“这个自然，他小时我就见过他，那个时候这锐哥儿也是个调皮的……没想到一晃眼，他都这么大了，要娶媳妇了。”
　　她说了这么半天，还是不肯说重点。冯婉倒是渐渐猜测了出来。
　　她慢慢将手里的花草茶喝了几口，这才缓缓问道：
　　“太太深夜前来，是不是想要问我一句，愿意不愿意跟七皇子成亲做侧妃，然后让凤家大姑娘跟项大哥成亲？”
　　邱氏颓然垂下了眼睑，陷入了沉默。
　　这种时候，沉默就是承认的意思了。
　　冯婉觉得血有些往脸上涌，甚至有种要不要干脆揭穿身份的秘密——反正她会“通灵”的事儿早就被传得人尽皆知了，再多梦见一个东西也很正常。
　　但是真正见到这种巨大的差异的时候，冯婉才明白，自己真的是太憋屈了。
　　想到这里，冯婉忽然道：“我不会让的——比起那讨人厌的七皇子，我觉得项大哥更好。”
　　邱氏叹息道：“所以你真的不肯让？”
　　冯婉摇了摇头：“多谢太太关心，我心意已决，此事便就不必再提了。”
　　邱氏叹息了一声，只能暂时离开了。
　　倒是冯婉，因着邱氏和凤家二姑娘带来了一些信息，倒是离着拼凑出事情的真相越来越近了。
　　一夜辗转反侧，第二天醒来，还没起床便就听到有人惊呼：“有人掉进湖里了，快去救人啊。”
　　‎
　　作者有话说:
　　每况愈下。

81 [V]
　　081
　　冯婉原本以为，自己这两天见到的事儿已经够多，够神奇的了。
　　不管是忽然上门求亲的西襄侯一家，还是忽然中途插手，一边儿棒打鸳鸯，一边儿乱点鸳鸯谱的凤家老太太，甚至还有忽然发疯的凤妧，忽然示好的凤汀……
　　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儿，都密集发生在这几天之内，冯婉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有了足够强大的心脏，可以承受任何事件了。
　　没想到的是。
　　她还是低估了凤家的折腾能力——也是，好歹是百余年历史的大世家，能人还是很多的。
　　不管这能耐体现在什么地方，总之呢，都是很让人头痛就是了。
　　这一次折腾的，果然是凤妧。
　　其实，冯婉早就决定，最近这丫头安静低调得简直不太像话。
　　凤妧是什么脾气秉性，上辈子冯婉就已经深有体会了。这辈子虽然接触的时间还不算太多，但是却已经足够她了解到凤妧的性格是什么样儿的了。
　　那真是，比上辈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还是去掉精华并且将糟粕发挥到更加极致的那种。
　　上辈子最多就是装装可怜，靠着天生白莲属性刷点儿好感度什么的，这辈子却似乎还觉醒了点儿绿茶属性——虽然不是她自己自发茶的，但是这种茶而不自知更让人受不了。
　　反正，从一开始，她们俩就是相看两生厌的状态。
　　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是一个样儿。自始至终，都是如此。
　　这辈子如果要说还有什么跟上辈子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凤妧的杀伤力似乎更强了。
　　而且很多事儿做起来也更加不计后果、更加脑残了。
　　比如上辈子她可做不出跳湖这种蠢事儿——那个时候，她可是很惜命的。不知道这辈子是怎么回事儿，明明在凤家衣食无忧地生活到了十四岁，居然比上辈子的时候还不如，简直成为了一点儿脑子都没有的傻白毒。
　　冯婉冷冷看着她在那个精致的花园小水池里扑腾，心道孩子你可长点儿心吧，就算想要表演寻死觅活，也得找个大点儿的水池子，水多一点儿、深一点儿的吧。
　　就这……就这……
　　而且根本不用等别人出手，她身边儿就有好几个武功不错的嬷嬷伺候，就算掉进的是十米深的大湖，也没有性命之虞。
　　至于她们为啥现在一个都没有出现，那肯定是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让人看到、引起轰动的机会。
　　可惜的是，凤妧折腾半天，居然都没有几个人来……或者说，她想要让看到的那个人并没有来。
　　这就尴尬了。
　　等于是俏媚眼做给瞎子看，白白浪费了。
　　不过她这么一跳，效果倒也不能算是没有。
　　因为邱氏来了。
　　凤妧现在还是她的“亲生”闺女，她当然要来。
　　不但来，还是哭着来的。
　　可能是好歹见到来了一个人，也可能是水里太凉、在里面扑腾太累，反正凤妧终于还是顺利“被救”了上来。
　　邱氏赶紧抢上去看，见到凤妧脸色煞白、气若游丝的惨状，整个人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不过好在冯大娘也在。
　　她看了凤妧一眼，又看了邱氏一眼，疑惑道：“我看大姑娘似乎没有什么大碍，邱大妹妹你先别哭了。还是快把孩子弄回屋里去，请个郎中来看看罢。”
　　邱氏这才回过神来，一边儿抹着眼泪一边儿命人将凤妧送回她的房里。
　　这怎么跟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老太太都没来，这戏还怎么唱呢。
　　凤妧有点儿着急，有心想要再折腾一番，早被邱氏跟冯大娘一左一右扶着动弹不得。
　　邱氏因怪凤妧身边儿那几个服侍的不好——若是服侍的好，凤妧就不会一个人掉进湖里去了。
　　你说她自己跳的？
　　不存在的。
　　在邱氏这种名门闺秀出身，又嫁给世家大族做冢妇的贵夫人看来，跳湖自杀什么的，实在是无法想象的事儿。
　　特别是这种事儿发生在她心爱的女儿凤妧身上的时候。
　　那就更是不可能了。
　　就算你跟她说凤妧是自己跳的，她也不会相信的，肯定会认为是不小心掉下去的——你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你也永远无法说服凤家大太太相信她不愿意相信的东西。
　　这一点，从上辈子开始，冯婉就很清楚了。
　　但是看样子凤妧居然不知道。
　　所以她才毫无招架之力。
　　精心准备的为情所困的跳湖大戏就这么惨淡收场，简直无法接受。
　　也就无怪乎她看起来一脸吃瘪的模样，真的还挺有些好笑了。
　　冯婉继续默默旁观，冷不丁却忽然被凤妧看到了。
　　想来是被冯婉这种围观吃瓜的淡定模样给刺激到了，凤妧愈发抓狂，然后就在那几个嬷嬷丫头没有来得及阻止的情况下，又出了个昏招……
　　她居然忽然对着冯婉发难，指着冯婉无比癫狂地道：“是她！是她推我下去的。”
　　这话一说，全场一片寂静。
　　不得不说，这也算是凤妧急中生智，歪打正着，忽然撞对了地方——至少她自己是这么以为的。
　　毕竟，冯婉的屋子离着这个小小的人工湖最近。
　　而且她也的确是最早出现在湖边的。
　　就是一直站在湖边冷眼旁观，并没有出手救人而已。
　　这原本是个很小的细节，但是凤妧在这个时候揭露出来，就很是要命了——不过这只是针对一般人而言的要命。
　　对于冯婉来说，并不存在的。
　　她甚至都懒得理会这丫头，看着她的目光也不免有几分可怜——真是想学人家恶毒一下都做不到，因为根本没有那个脑子，最后弄成了蠢毒，就很是好笑了。
　　见到冯婉不说话，凤妧还以为自己这回这计谋获得了成功，但是没想到的是，打脸来的这么快。
　　而且这打脸来自于她的“亲妈”邱氏。
　　邱氏看了冯婉一眼，又转头看向凤妧，十分疑惑地道：“妧儿你这是怎么了，你可是昏了头了？婉姐儿同你又没有什么过节，好端端的，做什么会忽然推你？”
　　虽然现在邱氏还不知道冯婉才是她亲生闺女，但是这种天然的亲近和本能的维护却是自然而然的，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但是当然有人意识到了。
　　比如凤妧。
　　见到邱氏居然当着她的面说出这种话来，凤妧愣了。
　　她没有想到以前最疼爱自己、眼中只有自己的母亲邱氏居然会变成这样——好像只要有冯家这疯丫头在的地方，母亲的眼中就再也看不见自己。
　　好像不管这疯丫头做什么，都是对的。
　　而相应的，自己开始越来越多地变得不完美起来——其实自己哪里变了呢。
　　变得明明只有太太罢了。
　　凤妧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不过她却还是努力再给冯婉扣帽子——越是难过，越要想办法扳回一局，这一点，倒是比上辈子更加强烈了。
　　“太太怎么这么说……就是她，她一定是想要嫁给七哥哥，所以才害我的。”
　　这话一说，不单是邱氏满脸无奈，便就是周围的丫头婆子们都忍不住面面相觑、不知道说啥好……
　　她们家这位大姑娘，可真的是太会自毁长城了。
　　明眼人只要一看，就知道冯婉根本看不上宣袚，只有凤妧觉得宣袚天下第一好，每个女人都在觊觎他……这一点，跟上辈子也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这辈子她因着身份地位还是凤家嫡长女的关系愈发明显和疯狂而已。
　　久而久之，倒是自己催眠了自己，搞得自己像是随时都要跟各路狐媚子战斗的正室一样……当然以她现在的地位嫁过去肯定是正室，而且按照现在宣袚的性情看，她多半还是会过上这种生活。
　　毕竟上辈子，冯婉也是这样。
　　不过，这还没过门，甚至是连能不能过门都还是个未知数的情况下，这丫头都已经这么真情实感地带入了，这问题就有点儿严重了。
　　不知道是该说宣袚不愧是本书男主，这魅力实在是该死得太大，还是应该说凤妧不愧是本书女主，这脑补的功力也是一等一地高，弄得冯婉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都脑补成这样，并且当真了，怕不是真的有什么大病了。
　　凤妧还要借此发挥，但是邱氏终于忍不住了。
　　她叹了口气道：“妧儿，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婉姐儿根本就不是这么想的。她不想嫁给七殿下。”
　　凤妧本就见不得邱氏偏袒冯婉，听得她这么说，当即就爆炸了。
　　“太太真是好偏心……她怎么就不能这么想？七哥哥那么好，又亲自开口向她求亲，她当然想嫁了。”
　　说到这里，她又想起了之前宣袚当众跟冯婉求亲的事儿，顿时气得更厉害，疯得也就越严重了：“就是她！她巴不得我死了，就没有人妨碍她了。”
　　邱氏看她如此，愈发难过，简直连话都说不出来。
　　不过她到底还是有几分理智在，故此终于还是阻止了凤妧，冷声道：“你还在这儿浑说！实话同你说罢。昨儿老太太找我过去，说的就是这件事。要我替你劝婉姐儿，将那西襄侯二公子让给你，她依着七皇子的求亲，嫁过去做侧妃。”
　　听到这里，凤妧当即原地爆炸：“什么二公子，我才不要，我就要嫁给七哥哥！”
　　邱氏忍无可忍，终于还是出手了。
　　只听“啪”地一下，凤妧又挨了个嘴巴。
　　她呆呆地看着邱氏，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倒是邱氏感觉自己可能是下手重了，忙不迭上来查看。
　　但是却被凤妧躲开了。
　　她恨恨地看着邱氏，忽然大声道：“你打我！你又打我！就为了这么个野丫头，你打了我两次！你根本不是我亲娘！你是她的亲娘！”
　　‎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不小心睡着了……感谢在2021-07-24 23:58:47~2021-07-27 23:58: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青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2 [V]
　　凤妧这么一嚷嚷，让邱氏更是差点儿背过气去。
　　她似乎也发现了，凤妧的确是让她娇惯太过，现在已经弄得不成个样子了。
　　正所谓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之前十多年的时间里，只有她跟凤妧相依为命，根本就没有考虑过凤妧有什么毛病。
　　凤家这辈儿里虽然不只有凤妧一个女儿，但是嫡长孙女却只有她一个。
　　况且她除了太过骄纵之外，也并不是一无是处。
　　至少，她对自己和凤家老太太都还是很尊重的。至于其他的，世家大族的贵女，有些小脾气什么的，那不是再正常不过么？
　　邱氏一辈子只得凤妧这么一个女儿，又是她最心爱的表哥凤家大爷仅有的骨血，自然是疼爱有加，待她如珠如宝了。
　　如此，有意无意地，难免就忽略了对凤妧其他方面的培养和教育。
　　舞蹈跳得凑合，模样也算乖巧，那么就已经足够了，还需要其他什么呢？
　　凤家这样的家族，只要她能够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就已经足够了。
　　至少，曾经的邱氏是这么认为的。
　　对此，甚至连凤家老太太都是默许的。
　　直到她们遇到了冯婉。
　　或者说，在这之前，当她们以为万无一失的皇位继承人忽然有了变化，或者是说整个事情渐渐脱离她们的掌控开始，凤妧的缺点就越来越明显了。
　　但是没有冯婉做对比的时候，还不会这么明显。
　　等到冯婉出现，因缘巧合之下，两个姑娘反复同框，各种对比，那就真是高下立现了。
　　凤家老太太是最早醒悟的。
　　但是邱氏却是对此认真最深刻的——知女莫如母，凤妧是她从小养大的，这丫头的性子如何，她哪里会不清楚。
　　不过就是，悔之晚矣，无可奈何罢了。
　　但是这也并不意味着她就放弃了努力。
　　毕竟，虽然迟了点儿，但只要开始动手，就比一直维持原状要好。
　　邱氏本就不是愚钝之人，虽然单纯简单了些，但是有些事情，还是一点就透的。
　　凤家老太太借着这个机会，把她弄到房中促膝长谈、敲打了一顿，她立刻便就恍然大悟，醍醐灌顶——妧儿是被养废了。但若是跟着婉姐儿一道儿，倒是有可能掰过来一点儿。
　　就算掰不过来，也能做个襄助——若是冯婉愿意，她可以把她当成亲生女儿一样对待。
　　从一见面起，邱氏就十分喜欢冯婉，一直想要收她做个义女。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到最后，冯婉也不肯同意。
　　她不是那种喜欢强人所难的人，故此就只好作罢。
　　不过心里，却是已经把冯婉当成亲生女儿一般看待了。
　　也是因着此，她便听了凤家老太太的话，主动过来找冯婉，想要劝说她另外选一宗好姻缘——八字合婚的事儿，她其实也是相信的。
　　毕竟凤家是祭祀大族，这种听起来玄幻，但是多少还是有些准的东西，她一向还是心存敬畏之心的。
　　也是因此，她就轻易地被凤家老太太说服，心甘情愿地做了凤家老太太的说客。
　　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她现在冯婉那里碰了个软钉子。现在又被凤妧这么一折腾，真是面子、里子都丢完了。
　　看着凤妧愈发无状，比她之前见到过的乡野丫头还不如，邱氏的心中一阵难受。
　　不过她却也不想再管了。
　　这一刻她忽然就有些心灰意冷，觉得大约真的是自己太过失败，居然教养出这样的女儿来了。
　　打了打过了，说也说过了，但是凤妧的情况却是每况愈下，邱氏沉默了片刻，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说不定凤妧这性子真的不适合进宫。
　　若是如此，教她嫁一个普通大户人家，也就罢了。
　　这么一想，西襄侯家倒真是门不错的姻缘——那项家二公子长得是一表人才，看着也是一脸正气，实在是个良配。
　　而西襄侯家虽然失了势，人丁单薄，但是如此倒也省得嫁过去之后为一大家子操劳。
　　至于凤妧自己的想法。
　　她哪里懂这些。
　　不过就是还没有跟项家二公子相处，故此才会如此的。
　　要是按照她看，那项家二公子比那七皇子不知道好多少倍——就算是看脸，也是项家二公子更胜一筹，更加不要说人品、性情了。
　　凤妧对那七皇子恋恋不忘，无非就是因着自小儿的情分。
　　但是可惜，念着这份儿情分的只有她一个人。
　　那七皇子……想到之前宣袚看着冯婉的眼神和对凤妧的态度，邱氏整个人都不太好。那分明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和男人看妹妹的眼神。
　　宣袚喜欢的是冯婉那样的，并不是自家闺女这种的。
　　只要一想到这个，邱氏根本就不想再履行那个早前跟大姑子凤皇后的约定了。
　　什么儿女亲家，反正那七皇子也不是凤皇后的亲生儿子，这所谓的“亲上加亲”，说不定只是她们的一厢情愿而已。
　　不然，怎么那太子之位连八字还没有一撇，七皇子就已经显示出“移情别恋”的迹象——这么说也不够准确，他分明是从未把凤妧真正放在心上过。
　　或者也会娶她，但是并不会像是争取冯婉那样争取她。
　　邱氏这么一分析，就感觉整个人更加不好了。
　　可是她不知道的是，这都是凤家老太太故意引导她如此想的。
　　倒也不是说，这些事儿不是真相。
　　至少有一部分还是真相的。
　　比如七皇子宣袚其人，那还真的是见一个爱一个，用的着的时候，对每个人都是真心地 ，用不着的时候，那对不起，哪怕是同床共枕多年的发妻，那也是可以分分钟打入冷宫的。
　　不过这也并不能说明，凤家老太太这么做就是对的。
　　冯婉上辈子就跟她打了不少交道，非常了解她的手段——别的不说，这洗脑的功力可是天下第一的。
　　想起自己那个时候，居然被这位老太太三言两语就洗脑成功，想着如果能够用自己微薄的力量为凤家做一点儿事情，那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她自诩不是那种好糊弄的小姑娘，但是也还是着了老太太的道儿。
　　最绝的是，这一切都是她“自己”愿意的。
　　至于是不是被有心引导的，那就是另外一件事了。
　　这位老太太的厉害之处，就在于此了。
　　冯婉尚且有过如此经历，那就更加不要说邱氏了。
　　凤家老太太专门花了大半天的时间给她做工作，很多线都预先埋好了，所以才能如此让她现下的“顿悟”如此丝滑——而且她绝对会把这一切当成是她自己的想法。
　　别问冯婉是怎么知道的，问就是一把辛酸泪。
　　反正她一看邱氏这表情变化，就猜到了她的心路历程——这当然不仅仅是因为冯婉也曾经有过同样的经历。还因为，她其实也很了解邱氏。
　　邱氏本质上并不是个坏人。
　　虽然上辈子她对冯婉算不上好。
　　但是其实也算不上不好。
　　只是普普通通、相敬如宾的状态罢了。
　　毕竟虽然明明是有血缘关系，但感情上却算是半路母女，这种状态很是难办了。
　　曾经冯婉也怨过，恨过，但是如今重来一回，倒也释然了。
　　反正不管怎么样，上辈子已经过完了，这辈子还是要努力让自己开心点儿过。
　　不过她虽然咸鱼，却也不想被人骑在头上欺负——之前给她议婚的时候，明明说项锐并不是良配，现在轮到凤妧，便就又是了？
　　这实在很有些双标了。
　　即便冯婉知道邱氏是怎么想的，而且也知道她为何会这么想，她心中还是难免有些不快。
　　怎么地，就是感觉你们家有钱嘛，而且是个百余年大世家，就可以为所欲为？
　　我倒偏偏不信这个邪。
　　不过这倒也是个好主意，正好看看，项家到底是怎么想的。
　　冯婉并没有兴趣试验项锐的真心——对于他们这种把婚姻大事都可以拿来做生意的无情工具人来说，真心没有什么用。
　　有用的只有利益。
　　这个婚约，也不过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但是越是如此，越是应该在签订合同之前，充分试用，免得后期会让人后悔。
　　想到这里，冯婉也并没有当面反驳邱氏的话。
　　当然也并没有想要劝一劝旁边儿怒发冲冠、同时又红着眼眶的凤妧——正所谓“母女没有隔夜仇”。
　　现在邱氏跟凤妧才是两母女，她们之间不管是打也好骂也罢，可能都是一种感情好的表现。
　　不是说“打是亲、骂是爱”么？
　　可能这就是邱氏对着凤妧表达母爱的方式？
　　虽然跟自己上辈子的情况完全不同，但是说不定这是特殊的母爱表达呢。
　　故此冯婉完全无视了凤妧的反应，面对着邱氏求助的目光，她只是笑着道：“太太说笑了。这到底要嫁给谁之事，是不是也要问问男方的意思？我们关在在这里说再多，也无济于事，不如还是到郊外别苑一聚？”
　　听到这个话，凤妧忙道：“你们去你们的，我自去找我的七哥哥，不同你们一起。”
　　邱氏见她如此，虽然气得不行，但也没有办法，只有点头，同意按照冯婉说的来了。
　　‎

83 [V]
　　邱氏居然如此配合，让冯婉很有些诧异。
　　毕竟因着此前的表现，让冯婉还以为她其实已经完全被凤家老太太洗脑成功，准备不管怎么样都要说服冯婉让凤妧替她嫁到项家去呢……
　　虽然到现在也没有弄明白为啥她会忽然变得那么双标，但是冯婉感觉，她这种纠结来又纠结去的性格跟上辈子倒也真的没有很大差别。
　　如果是想着要凤妧幸福的话，那么就肆意伤害另一个碍事的姑娘不就好了。
　　就跟她上辈子对自己那样，这应该并不是什么难事儿。
　　偏偏这一次邱氏的表现，跟上辈子完全不同，很是有些让人看不太懂了。
　　好像有着什么不知名的力量困住了她，让她两边儿都无法取舍……但是明明这辈子，冯婉并没有跟她相认，而且可能一辈子也不会跟她相认。
　　谁知道越是如此，她却反而愈发像是无法割舍掉跟冯婉的感情一样，对她渐渐比对凤妧还要好了。
　　哦，当然也不是真的会比对凤妧更加好。
　　只是这种感觉比上辈子真是好了太多了。以至于让冯婉都感觉，有点儿心情复杂。
　　当然，她这里如果说算是有些受宠若惊的话，那么到了凤妧那里就是彻彻底底的巨大不满了——原本属于她一个人的母爱现在被分走了一半，哪怕只是一小半儿，她都觉得难以忍受。
　　而且邱氏已经把主意打到了她的七哥哥身上，这就更是让凤妧难受了。
　　毕竟在她看来，一个落魄家族的二少爷跟堂堂七皇子殿下之间，那肯定是七皇子殿下更像是良配。
　　至于你说的什么命运？
　　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谁信啊。
　　反正她不信。
　　而且她最近十分焦躁。
　　因着她总感觉家里的风向似乎已经变了。
　　她跟七哥哥宣袚的婚事多半要泡汤了。
　　就算她一向不怎么想这些事儿，也感觉出有些不对了。
　　之前凤家老太太已经显露出了这个意思——她之前说的话，凤妧虽然没有听到，但是自然也早有人把话给她带到了。
　　就算她不肯信，等邱氏亲自过来找她谈心的时候，她也就全明白了。
　　凤家现在是准备放弃七皇子，另辟蹊径了。
　　但是她们又不肯放弃可能到手的利益，故此就要把她当成弃子了。
　　那如果她还想要嫁给她的七哥哥怎么办呢？
　　那当然是赶紧找个盟友，把家里这些不帮着她的老太婆们都甩了才行。
　　凤妧虽然没有这个脑子，可是她身边儿的人有。
　　那日凤妧在宣袚和项家人面前丢尽了凤家的脸面，凤家老太太直接发话，要凤妧滚回房中反省。
　　凤妧虽然气得差点儿当场爆炸，但是最后好歹还是在岳嬷嬷的劝说下暂时隐忍不发——倒也不是她不想发，只因那岳嬷嬷早就告诉过她，如果还想着嫁给她的七哥哥，她就得听话，不要瞎闹。
　　所以，为了宣袚那狗男人，凤妧那性子居然还真的肯忍，这可不能不说绝对是真爱了。
　　当时岳嬷嬷亲自扶了凤妧回房，将凤妧舒舒服服地安置在座椅中，又给她端来了一碗冰过的莲子银耳汤，这才不疾不徐地将这些“猜测”同她说了，成功让她安静了下来，也成功吸引到了她的注意力。
　　如同冯婉猜测的一样，这位岳嬷嬷远不只是凤家老太太心腹这么简单——或者她曾经是凤家老太太的心腹，但是现在却已经是凤妧的“金手指”了。
　　凤妧毕竟是全书的女猪，没有几个金手指的话，简直就不好意思在江湖中行走——古早小言的女猪，大抵都是如此了。
　　冯婉在上辈子就已经充分领教过凤妧的可怕，所以对她这种技能已经算是见怪不怪了。
　　只不过，她没有想到，连岳嬷嬷都能成为“金手指”——明明上辈子她也服侍了自己那么多年的，怎么没有感觉到一点儿作用呢。
　　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虽然并没有派什么人暗中跟踪盯梢，但是冯婉看着凤妧的眼神还有她的表现，就猜了个差不多。
　　在那位岳嬷嬷的怂恿下，凤妧居然要自己去找宣袚，这是准备要走皇后那条线了。
　　皇后再怎么不得宠，那也是凤家的姑娘，凤妧名义上的姑母，而且她还是宣袚的养母，这一层关系下来，可不就是生生把宣袚和凤妧弄成了个表兄妹的身份吗？
　　古代小言里头什么样子的男女关系最暧昧？
　　那当然是表哥和表妹了。
　　没想到这辈子冯婉没有跟凤妧调换回身份，剧情就给她按了一段表兄妹情谊，青梅竹马，倒是比原来的剧情更加狗血了——所以说，到了这个时候，就不得不承认，剧情可真是会玩儿。
　　就算少了冯婉这个重要的一号女炮灰，它也依然可以继续下去，并且如此丝滑，真是令人惊叹。
　　不过惊叹归惊叹，接下来怎么应对，才是最考验人的。
　　听得凤妧要进宫，而凤家老太太也表示支持，甚至直接把这事儿给安排了——既然是要进宫么，那当然就是要一个都不能少。
　　什么，你们要去项家。
　　正好，我给皇后娘娘递个折子，请西襄侯父子一起进宫叙叙旧——说起来当时也都算是旧相识，正好叙叙旧。
　　凤家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稍微顿了顿，往邱氏那里看了一眼，似乎意有所指。
　　冯婉敏锐地发现邱氏的脸色一白，感觉似乎居然还有些旧日渊源？
　　这倒也是上辈子不知道的事儿。
　　此刻被凤家老太太专门点出来，也不知道是什么用意……十有七八是要跟新的剧情有什么关联吧。
　　冯婉不动声色地听着凤家老太太安排——反正她一向如此，你说或者不说，反抗或是不反抗，最后的结局都是一样的。
　　如果你不顺从，她会想办法让你顺从。
　　上辈子被毒打多了，冯婉对于如何跟凤家老太太相处便就有了自己的经验——不管你心里想什么，表面一定要装乖，至少表面不能露出来什么反抗之意，不然真的是还没开始就直接结束了。
　　凤妧有些悻悻，但是她也照旧不敢反驳——凤家老太太的铁血手腕她是已经领教过了，实在是不敢再造次，只能委委屈屈地应了。
　　邱氏也没有多说什么。
　　可见凤家老太太之前那句“叙旧”的杀伤力实在是巨大，直接一下子把她给打蒙了，根本就没有还手之力，只能任人宰割。
　　这主要的几个人都没有意见，冯大娘也当然是一样了。
　　不过对于她来说，倒是更像是一件新奇的事儿——毕竟她一辈子都没有进过皇宫这样的地方，能够有这机会，还是很难得了。
　　她一会儿高兴自己这辈子居然还有这个机会，进到皇宫里去看看娘娘，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是个普通的乡下妇人，万一进去丢脸怎么办。
　　思来想去，倒是把自己弄得茶饭不思，有些病症了。
　　还是邱氏一直陪着她，安慰她，这才好容易冷静了下来。可惜到了正式入宫这天，又犯病了，实在是起不来床，那就只能让凤家老太太和邱氏带着她跟凤妧一路去了。
　　好在邱氏同她的关系也愈发亲密，倒也知道分寸。
　　看起来，纠结许久之后，邱氏又朝着冯婉倾斜，打算去看看凤妧同七皇子的婚约到底还有没有救吧。
　　毕竟是皇宫大院，虽然冯婉上辈子对这些路十分熟悉，但是这辈子她还是第一次入宫。
　　跟上辈子一样，她们一路上被盘查了许多次。简直可以说是用着蜗牛一般的速度才到了凤家皇后的偏殿。
　　毕竟是大源朝皇后的寝宫，这宫殿十分富丽堂堂，气势恢宏，让人还没进门就感受到了巨大的压迫感。
　　冯婉倒是很镇静。
　　但是邱氏就有些慌了。
　　其实邱氏进凤家门的时候并不算太早，但是她从小就被凤家老太太带到凤家老玩儿，跟凤家大爷算是青梅竹马地长大，对凤家很多人都十分熟悉。
　　对于那位很早就进了宫的大姑姐，她心中其实还是存了几分敬畏之心的。
　　毕竟这位也是当世奇女子，只不过身为凤家女，只能被迫面对不公的命运罢了。
　　当时明明是好朋友，后来变成了姑嫂，现在又即将成为儿女亲家，这原本是再好不过的事儿。但是谁叫她们凤家现在想要反悔了呢。
　　这么一来，之前有多甜蜜，现在就有多红眼。
　　何况还有宣袚那个搅事精在那儿尽情表演，唯恐天下不乱，那就更是没法说了。
　　果然，众人进了门，就见到凤皇后正端坐在大殿之中，宣袚坐在她下手陪侍，心中就不由得暗道一声“果然”。
　　但是对于众人的凝视，宣袚却微微低着头，什么都不说，只是满脸都是小媳妇似得委屈。让人一看就忍不住想叹息——这么俊俏的小哥儿，怎么就这么不开心，到底有什么为难之事，不如说说？
　　冯婉一看他这样，就知道他等会儿必定还要继续做妖——这表情她太熟悉了。上辈子可没有少近距离围观过，甚至自己都正面承受过很多次暴击，实在是对此敬谢不敏，再怎么盛世美颜，也提不起半分精神来了。
　　接下里的事情很快证明，冯婉的预料没错。
　　大家刚刚坐下来客套了两句，相互见礼完毕，坐下喝茶的时候，外头便就有人通传道：
　　“西襄侯、西襄侯二公子到了。”
　　‎

84 [V]
　　项锐跟着他父亲西襄侯进入到皇后所居住的凤栖宫正殿的时候，冯婉刚刚准备跟凤皇后过招——毕竟，今儿这主场，就是她这位皇后姑母的。
　　凤皇后虽然入宫多年，但是眼下也不过才三十余岁的年纪。
　　她的容貌虽然不是顶顶绝色的，但是胜在五官大气、气质出众，让人一看就心生敬畏，继而不由自主地严肃起来。
　　从冯婉这个角度看过去，这位姑母看起来气色不错，比上辈子那种总是病恹恹的模样不知道好了多少。
　　这多半是宣袚的功劳——毕竟他这辈子的变化也很大。
　　从高冷厌世一下子变成了人间小天使什么的，这简直不要太惊悚。
　　抛开最初的偏见之后，冯婉客观冷静地观察了宣袚一段时间。发现他果然还是跟前世大不相同了。
　　如果说前世他如同一个刺猬一般，对着所有人都竖起坚硬的刺，唯独只对着凤妧温柔的话。
　　那么现在，这种温柔已经不再是凤妧的专属。
　　至少他对着凤皇后，甚至还有冯婉这个不过只有数面之缘的乡野小村姑都能够一样温柔。
　　若是旁的人，这其实也并不算什么——身在皇家，会点儿场面活儿这都是很正常的事儿。但是上辈子宣袚却是不屑于做的。
　　他的人设根本就不允许。
　　必须要高冷倔强，才能营造出那么一种“美强惨”的氛围。
　　至于为啥要这样。
　　可能是原著作者喜欢罢。
　　总之，原著里头那个什么都很完美的真千金冯婉就这么沦陷了。
　　那一天清晨，北风呼啸、雪花纷飞，刚刚从乡下被接回来的真千金冯婉从温暖如春的凤家正房出来，迎面就撞上了七皇子。
　　那真是比冰雪更晶莹的人儿啊。
　　却让人感觉在看到他的瞬间就迎来了冰雪消融的春天。
　　那个瞬间，真千金冯婉深深地爱上了他，就像雪融化了总会迎来春天。
　　……
　　以上引自《凤妧传》第十二章，初见。
　　身为事件的亲历者，冯婉其实已经记不清楚这种所谓的“一见钟情”到底是怎么样的一种刻骨铭心的感觉了。
　　但是这并不妨碍她在接下来的十年间，为了这个男人掏心掏肺、倾尽所有，终于将他扶上了帝位……
　　然后迎来的就是她自己的悲惨结局。
　　真爱出现，她这个皇后就直接去了冷宫，一直到死也没有再见。
　　天知道在临死的时候终于知道真相的冯婉是什么心情——那可真是哔了狗啊。
　　你虽然不记得但是本以为的美好是假的。
　　你以为的铁石心肠倒是真的，不过真心还是有的，就是不给你而已。
　　这也是冯婉重生之后再□□省过的地方——不知道的时候犯了错不可怕，但是知道了之后，就得长点儿记性了。
　　毕竟，不管这狗东西外表装的什么样，他的心一直都是老样子——他根本就没有心，除了江山皇位，别的东西都根本不可能在他的心里留下半点儿痕迹。
　　就连他的真爱凤妧也是一样。
　　上辈子的时候，冯婉还真的曾经以为宣袚对她是真爱来着。结果最后才知道，所谓的真爱，也必须得是用没有爱的联姻取得皇位之后才能上位的真爱。
　　而这一等就是好几年。
　　从冯婉十岁回到凤家，到二十岁死在冷宫，凤妧一直都没有能够坐上皇后之位。
　　甚至，在冯婉十五岁嫁给宣袚，十八岁帮着宣袚成功登基称帝、自己成为皇后这八年的时间，凤妧都根本没有出现过。
　　要不是凤妧是本书女主，走的还是古早草根玛丽苏路线，拥有“死亲友不死妾身”的金手指，她可能根本就活不到重新见到宣袚的那天。
　　而且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到了最后，凤妧也没有能够有个正式的位份。
　　说的是贵妃，可是冯婉这个皇后都在冷宫里蹲着，哪里有什么人给她弄什么封妃大典。
　　至于宣袚，人家是思齐帝——见贤思齐，走的是明君路线。所以不管再怎么厌弃冯婉，他都没有废后。
　　对外只是声称皇后身体有恙，在宫中静养，另外选了个女官代理宫务——是的，他不近女色，后宫之中除了冯婉，连妃嫔都几乎没有，故此天下人都还以为他跟凤家的小皇后鹣鲽情深。
　　这种情况之下，在皇后病重的时候弄一个宠妃在那里，简直就是赤果果地打脸、崩人设了。
　　这对宣袚来说简直是无法忍受的。
　　也因此，凤妧心中愈发憋气，看着冯婉也就愈发不顺眼了……所以，看似是两个女人的战争，其实不管是冯婉还是凤妧，都比不上大源朝江山在宣袚心中的分量。
　　他永远不会是个爱美人胜过爱江山的皇帝。
　　所以，女人们都爱他……
　　这真是完美的逻辑。
　　也不知道身为女主角的凤妧，最后是怎么收服这匹没有心的野马的。
　　或者只是她以为收服了也说不定——后宫没有其他女人，就算不是皇后，将来的江山也是她的儿子的。
　　如果她有儿子的话。
　　可惜那个时候冯婉已经死了，也不知道她最后到底有没有儿子了。
　　但这并没有什么关系。
　　反正这辈子他们爱咋地咋地，只要别来烦她就行……虽然目前看来，这点儿小小的愿望恐怕也没法儿满足了。
　　明明就是个定亲的小事儿，居然都闹到皇宫里头来了，这种神展开也是没事了。
　　看上去精气神儿十足，心情也不错的凤皇后一双丹凤眼静静盯着冯婉，想来是已经在观察冯婉了。
　　想到这位姑母昔年的厉害传说，冯婉心中就忍不住想要叹气。
　　既然已经引起了注意，那现在要同这位姑母谈话，可不是什么轻松的事儿，必须得十分小心才是。
　　冯婉暗暗挺直了脊背，按照上辈子在凤家受到的最严格的礼仪训练，拿出了自己最好的状态认真应对，果然在这位姑母的目光中看到了满意之色。
　　如果是按照一般思路，那肯定就要故意抹黑自己，做出一副没有教养的样子让凤皇后厌弃，然后搅黄了可能的指婚的——宣袚既然已经出现在这里，那就肯定是已经把要娶冯婉这事儿跟凤皇后说了。
　　而凤皇后安排接见凤家的人、包括冯婉这个凤家的雇佣工人，那肯定也是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乡野村姑，居然能够迷倒她那个眼光一向很高的养子宣袚了。
　　虽然说接见，却又不是单独接见，还偏偏要凤家的人特别是凤妧一起，这很显然就是有点儿“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看起来凤妧跟宣袚，这辈子都走了皇后这个路线，所以这位本来应该凄惨死去的姑母，居然在皇后的位置上活跃着，继续稳稳当当坐到了如今。
　　可见为了给男女主保驾护航，这剧情的力量有多可怕。
　　可也正是因此，冯婉就万万不能用寻常的做法，靠着抹黑自己脱身了。
　　因着他们不值得她如此做——不管是宣袚，还是凤皇后，冯婉其实都不怕。
　　实实在在地活了那一辈子之后，这两个人心中最想要的是什么，没有人比冯婉更清楚。
　　故此，她故意反其道而行之，表现得比从小在凤家娇生惯养的凤妧还要出色，为的就是引起凤皇后的好奇，然后一击即中，让这位姑母直接给自己和项锐赐婚——只有让这位姑母由衷地欣赏她、怜惜她，才能真正为她着想，按照她的想法来赐婚。
　　这件事儿，冯婉早在进宫之前就想清楚了。
　　而原本一切也按照她的预料之中发展。
　　可惜正准备进入正题，项锐跟他爹来了。
　　大家少不得起身见礼，又是一番客套。等到重新坐下来的时候，居然谁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只能安静地喝茶来掩饰沉默。
　　凤家老太太不说话，陪着她来的邱氏和齐氏也不好开口。
　　凤妧倒是想说，可惜早被凤家老太太派了岳嬷嬷盯住，此刻看着面色有些微的扭曲，说不定是正在被岳嬷嬷用强硬手段“阻止”着，暂时没法开口了。
　　冯婉看了看这几位是这种情况，原本想着自己先说话不太合适，但是也总比这么干耗着强了。
　　有事儿说事儿，说完就走，才是她的风格。总是这么卡着，可实在太难受了。
　　想到这里，冯婉便准备起身开口，没想到，就在她要说话的时候，忽然从殿外传来了一阵爽朗的大笑：
　　“哟，今儿凤栖宫可真是热闹，居然来了这么多的人。梓童，你这是要大宴宾客，准备开个流水席么？”
　　来人一边儿说着话，一边儿已经迈步进了门。
　　正是当今皇帝，宣袚的老爹景慧帝——这是他死了之后宣袚给他追赠的谥号。
　　毕竟这位可是出了名的老狐狸，的确是当得起一个“慧”字，至少在冯婉看来，他老人家比他儿子宣袚还强的多了。
　　不然也不能成功搞死凤家了。
　　景慧帝一边儿大笑着一边儿进了门，凤皇后连忙起身率众相迎。
　　冯婉跟着人群一起拜倒，山呼万岁。礼仪一丝不差，心中却暗自吐槽：
　　挺好的，来的好啊。这一下子人倒是都到齐了，大戏可以开场了。
　　‎
　　作者有话说:
　　哎，今晚一定，呜呜呜！

85 [V]
　　作为一个从还是皇子时期就立志将压在皇家头上的世家势力全部都铲除掉的著名腹黑皇帝，景慧帝当然一直都很关注凤家的动向。
　　毕竟，凤家是世家势力的顶流。正所谓擒贼先擒王，搞掉十个其他家族，都不如搞掉一个凤家来的效果好。
　　所以，从还是皇子的时候起，景慧帝就已经开始布局——或者更早，从他父皇那辈开始，就已经在着手做这件事了。
　　凤家的荣耀，实在是已经持续了太多年了。
　　所以他们非常骄傲。
　　而且这种骄傲和尊贵甚至都已经深入到每一个凤家人的骨髓里了——天下有什么了不起、皇家有什么了不起，一切还不是都把控在凤家手里。
　　可是啊，他们实在太过于骄傲了，如此将什么都不放在眼中，那么不知道又有没有想过自己又有什么了不起呢？
　　退一万步说，就算凤家最初的几代的确都是精英。不但才能出众、而且长袖善舞，几代人的努力终于经营下来这么一份儿可观的基业，但是还有一句“富不过三代”等着呢。
　　当然，凤家跟那些暴发户不同，也荣耀了不只三代。但是正所谓“花无百日红”，再厉害的家族，也有衰败的时候。这本也是自然规律，没有人能够逃出。
　　甚至之前的那些辉煌，都已经算是一个奇迹了。又怎么可能真的能够长久保持下去呢。
　　果然，从凤家老太爷那代开始，凤家就已经在走下坡路了。
　　凤家老太爷还是在朝中有官职的，不过也是领的翰林院的差事，算是半闲职状态。想要跟他的父亲、祖父那样在朝堂上叱咤风云、跺跺脚就能让朝政抖三抖什么的，是没有可能的了。
　　相比治国之才，他更擅长的是诗词歌赋，根本就没有办法再跟之前的几位凤家族长那样成为朝堂上的风云人物了。
　　不过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他好歹还有些诗词歌赋上的才华——科举考试也是顺利通过了的，还拿了一个探花的好名次。才华横溢，偏偏人长得也帅，骑马游街的时候，引起了全城女性围观，掷果盈车，一时间传为佳话。
　　一个出身世家，才貌双全的学霸大帅哥，那可以说真的是非常优秀了。不然也不会让心气儿十分高的邱家大小姐一辈子倾心，心甘情愿地成为凤家太太、老太太，几十年不间断地为他处理家里头的烂摊子了。
　　凤家老太爷和凤家老太太的爱情故事在那个时候也算是京中权贵圈儿里的一桩佳话，但是再美好的感情，也经不起现实的打击和命运的摧残。
　　两个人婚后没过几年，问题其实就已经很明显了。
　　凤家老太太是个头脑十分清醒、手腕儿也十分了得的女强人类型。凤家老太爷却是个醉心诗词歌赋的文化人……倒也不是说文化人不好。
　　只是吧，像是凤家老太爷这种的，那算是半点儿庶务不懂也不屑懂的类型。
　　你跟他提仕途经济，他说你俗。
　　你跟他说管家理财、子女教育，他说你烦——这种事儿是他那样的仙男应该考虑的吗？
　　娶个老婆那是留着好看的吗？那肯定是要负责管家的，不然娶你何用？
　　这就很难搞了。
　　特别是他这样的人作为凤家这种大家族的族长，那简直就是灾难。
　　而凤家老太太作为凤家的当家女主人，整个凤家这个世家大族的冢妇，原本要承受的压力就很大了，现在还多了一样给她那天真率性的丈夫善后的事儿……
　　这简直不要太酸爽。
　　可是说直接就由世家大小姐风花雪月的生活一下子快进到了大家族媳妇的地狱模式。
　　但凡不是凤家老太爷模样长得实在好，人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其他毛病，凤家老太太心气儿那么高的一个人肯定早就忍不了了。
　　凤家老太爷虽然风流，红颜知己遍布京都，但是却都没有一个进门儿的，连通房都基本没有，所以说，已经算是很难得了。
　　就算不是这样，还有其他的陋习，凤家老太太也只能忍了——嫁都嫁了，还能和离了是咋的。
　　到了这里，就不得不夸赞一下凤家老太爷的亲爹凤家祖爷爷慧眼识英雌了。
　　这位祖爷爷一早就知道自己这嫡幼子是什么德行，但是奈何子嗣单薄，凤家老太爷前头连着没了两个嫡亲的哥哥，统共就剩下这么一根独苗苗，祖爷爷就也不好再逼着他改性子。
　　反正就算逼着他改，估计也改不过来了，只能给他选一个厉害的媳妇来找补一下了。
　　好在他老人家老当益壮，识人的本事还是很厉害的。还真的被他选中了一个十分合适的人选，就是当时还是邱家大小姐的凤家老太太了。
　　凤家祖爷爷一眼相中了凤家老太太，然后就直接把她培养成自己的接班人了。
　　于是婚后，还是新媳妇的凤家老太太就直接把大部分权利从凤家祖爷爷手里接了过来，在这位老公公手把手的带领下，渐渐变成了凤家真正的掌舵人。
　　这期间，凤家老太太还一口气给凤家老太爷生了一个闺女三个儿子，是家庭事业两手抓，两手都很硬……
　　凤家祖爷爷看到一个嫡孙女、三个嫡孙子整整齐齐地站成一排，又看着凤家被打理的井井有条，这才含笑闭眼。
　　从此凤家老太爷更是松了口气，再也不收敛自己的脾气，愈发沉迷文学，那些家族事务、人情往来，甚至子女教育，都一发不管，全部都丢给他能干的夫人管了。
　　当然后来就算是他想管，也管不了了。
　　沉迷文学、纵情声色几年之后，还没等凤家大爷的秀才功名考下来，凤家老太爷就一命呜呼了。
　　他死的时候刚满三十，算得是英年早逝。但是却写了十本诗集、画了一屋子画儿，另外有收集的金石印章、古董文玩，琴谱棋谱，不胜其数。
　　不过这些美好的东西，对于凤家和凤家老太太来说，一点儿用处都没有。
　　儿子们已经那样了，幸好女儿争气，顺利入宫做了皇后，家族里其他旁支也一个能打的都没有，于是凤家就彻底成了凤家老太太一个人说了算的了。
　　慈母多败儿，就算是凤家老太太这样的女强人也是一样。
　　特别是因着最能干、最有出息的凤家大爷早逝，凤家老太太更是怕的不行。直接就放弃了培养儿子这一条路，改成完全走女人路线了。
　　这中间种种，虽然有性格和命运的成分，但也不能不说，景慧帝的多年隐忍筹谋起了很大的作用。
　　他甚至还专门训练了一批人，就为了盯着凤家，达到“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目的。
　　凤家这阵子闹腾的动静不小，又是几个女眷同时出京“祈福”，又是找了个乡野村姑来给凤家那小丫头做伴读。更加不要说之前就跟风皇后勾结，要把凤家大房那小丫头嫁给老七做正妃了。
　　合着这是替他这皇帝把继承人都给选好了？
　　用不着他做什么事儿了呗？
　　盼着他赶紧死了呗。
　　简直跟几十年前先帝没死的时候，世家逼着他立储的事儿一模一样。
　　当年先帝憋屈的表情还历历在目，他可不想跟先皇一样，做那缩头乌龟。
　　景慧帝心中气得冒火，面上却表现得愈发无所谓。
　　其实原本他觉得老七还不错，性子沉稳，该做的面子功夫一样不差，该狠的时候也狠得下心，就是吧……
　　他自己在宫里长大，跟投奔了别的位份高的妃子膝下长大，那是不一样的。
　　特别是，他居然还投奔了凤皇后。
　　但凡……哦也是，因着后宫妃子不多，而且基本上每个人都有子嗣，所以他如果要投奔妃嫔，就只能去投奔无所出的皇后了。
　　而且皇后是嫡母，不管谁的儿子登基，最后都得尊称她一声“母后皇太后”。
　　这买卖稳赚。
　　但是，景慧帝觉得，他还没死呢，你们就这么多事儿，是不是生怕他死的不够早啊。
　　那对不起，什么皇位，免谈，你直接就给朕出局。
　　冯婉万万没有想到，因着她蝴蝶了一下翅膀，把真假千金交换人生这剧情忽悠没了，居然会对全书的剧情产生这么大的影响。
　　这简直可以算得上是魔改的范围了。
　　男主如果不能做皇帝，那还算啥男主啊。
　　哦，这好像是“大女主”戏，咱们的凤妧小妹妹，独立、自强，全部都靠自己的努力，根本不会靠男人……才怪。
　　回想起前世，再看看今生，冯婉感觉，这位大小姐根本就跟什么独立、自强沾不上半点儿边儿。
　　她就是靠着献祭亲人朋友得来的好运，还有女猪的金手指才能收服了那么多男主男配的心。
　　当然，这些都跟冯婉这个炮灰女配没有啥关系。
　　这辈子的关系就更少了。
　　那么问题来了。
　　针对更改后的剧情，要怎么应对呢？
　　特别是，上辈子根本没遇见过，原著里也没有怎么提过的人物要怎么相处呢？
　　冯婉望着西襄侯父子和景慧帝陷入了沉思。
　　但是这注定不是个适合思考的好时候，短暂的客套之后，景慧帝就将目光锁定在了冯婉的身上。
　　他上上下下地将冯婉打量了一番，眼中掠过一丝幽深晦涩、让人有些看不太懂的目光。
　　继而他便就笑眯眯地道：“这就是那个你们去山村里带出来的姑娘？”
　　凤家老太太笑道：“正是呢。这次进宫也是顺带着办一办她的事儿，正想着跟圣人您回禀呢，可巧您这就到了。”
　　‎
　　作者有话说:
　　八月了！盛夏快乐。

86 [V]
　　听得凤家老太太这话，景慧帝笑了。
　　算起来，凤家老太太年纪比他大了不过十来岁，但是按照辈分算，却是他的“岳母”。
　　景慧帝的元后正是凤家上一辈的嫡长女。
　　也是冯婉嫡亲的姑母。
　　不过却不是凤家老太太的嫡女。
　　凤家老太太一辈子要强，其实，却不过是个续弦。
　　凤家老太爷前头娶的那位，身份地位都比凤家老太太高了一截儿，跟凤家老太爷也是青梅竹马，什么都挺好，就是身体不太好。
　　生下了冯婉的那位姑母之后没多久就撒手人寰了。
　　这才轮到凤家老太太进门。
　　虽然接下来连生三子，但是却没有嫡女。
　　凤家老太太素来要强，什么都要做到最好，故此既然肯为了凤家老太爷做现成的继母，当然什么都要做得无可挑剔了。
　　再加上她也知道这位前头原配夫人生的嫡女将来是要进宫的，而且一定会是皇后。
　　自己有没有嫡女都不要紧，反正这种面上光鲜其实注定凄苦一生的皇后，她也舍不得让自己的亲生骨肉去做。
　　考虑这种种因素，凤家老太太倒也把面子活儿都做足了，跟这位大姑母关系还算凑合。
　　当然，要想像是普通的母女那样，也是不能够的。
　　普通的嘘寒问暖是基本的操作，吃穿用度也绝对不含糊，但是要再多一些情感人文关怀，那是不用想了，只不过是如同亲戚一样客客气气的罢了。
　　那位大姑母在这种环境之中长大，显见得不是很痛快。
　　不过她跟历届凤家嫡女一样，都非常以大局为重，将家族的荣耀放在自己的幸福快乐之上，无怨无悔地为了凤家的崛起，奋斗了一生。
　　哦，一生那是上辈子。
　　这辈子最多只能算是半生。
　　虽然说上辈子的这个时候，这位姑母已经病入膏肓，不过就是熬着日子等着新一任的凤家嫡女入宫，好把凤家皇后的大旗转交给她，但是这辈子看来，却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儿了。
　　冯婉虽然坐在下首，离着这位姑母皇后有那么一小段儿距离，但是她的状态如何，冯婉还是看的一清二楚的。
　　这位姑母皇后精气神儿非常好。
　　简直可以说是红光满面。
　　而且她的心情也是十分愉悦——这大约就是传说中的有子万事足吧。
　　毕竟，像是宣袚那样的人，若是真心想要笼络一个人，简直是太易如反掌了。
　　别的不说，首先他那容貌就实在太过逆天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哪怕是凤家出来的皇后娘娘，冯婉这位素来以端庄沉稳著称的大姑母也不能免俗。
　　这从她时不时看向宣袚的目光之中流露出来的欣赏和慈爱就能够看出来——好看的小孩儿，就是更容易受宠一些。
　　再加上之前冯婉也听邱氏说了一些这位姑母同宣袚的过往，对现在这种状况更加了然了。
　　她的这位大姑母凤皇后是在宣袚六岁的时候就收养他了。
　　这个时候，应该是宣袚的生母刚死了没多久的时候。
　　听说是他一个人花了大半个晚上穿过了皇嗣所，跑过了御花园，山远水远地跑到了凤皇后的凤栖宫，抱住了刚刚起床还未来得及梳洗完毕的凤皇后的大腿喊了句“母后”，然后直接昏倒在地。
　　这么好看又可怜的小孩儿，刚刚失去了生母，如同草芥一般，却本能地寻求庇护。
　　真是太惨了，凤皇后一下子就心软了。
　　恰好老皇帝来履行初一十五必须来皇后宫里点卯的规矩，凤皇后便就开口恳求将这孩子养在她宫里——反正她第一个孩子这时候已经没了十多年了，想来这辈子也没有可能再有自己的孩子了，还不如做个好事儿，养一个没有娘的孩子的好。
　　老皇帝对此虽然感觉有些诧异，却也算是乐见其成。
　　他不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孩子，只要不是凤家的孩子，那当然很好。
　　而且凤家皇后的口碑一向很好，才能品性都无可挑剔，正好用来让她帮忙养他的孩子，那简直是好上加好啊。
　　老皇帝对此十分赞成，凤皇后自己也愿意，宣袚就这么靠着一个简单的苦肉计，一举成为了皇后的养子。
　　随着年纪渐长，把凤皇后笼络得跟自己亲娘差不多不说，还顺带接手了凤家的人脉。
　　他的身份地位自然水涨船高，却不料正是因为这个，反倒是让上辈子稳得的帝位摇摇欲坠起来——他的可怜和卑微，正是景慧帝这老狐狸最欣赏的点。
　　可叹他这辈子好歹也算是带着些前世的记忆——要是不然，以他的性子是没可能主动去抱凤皇后的大腿的。
　　但是却阴差阳错走了一步臭棋，这种“金手指”也是没谁了。
　　前情种种，冯婉原本还不敢太过确定，但是看到了景慧帝之后，她却全明白了。
　　这猜测简直是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一切的变数，就都出在这里了。
　　景慧帝，才是这本书里最大的boss。
　　虽然说，这是一本儿古早玛丽苏小言书，但是涉及到的宫斗啦、权谋啦，那基本上都是幼儿园级别的。
　　甚至，里面的主要人物还时不时地要施展点儿武功耍耍帅、推进一下剧情什么的。
　　比如里面就有过什么邪恶歹人追杀凤妧被宣袚救了的桥段……
　　回想前世种种，冯婉愈发觉得无奈又好笑。
　　但是前世已经在这可怕的狗血剧情中蹉跎过了一生，这辈子她可再也不想重来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宣袚也有些前世的记忆，而且还利用这个改变了剧情，那她也索性就将计就计，继续推动宣袚跟凤妧的“金玉良缘”，加快速度让他们俩在一起，抓紧把自己摘出来完事儿。
　　她计划得原本非常好，直到她来到了宫中，见到了她的姑母凤皇后，还有景慧帝。
　　凤皇后还算好的，毕竟她这精神面貌如此好，不管那宣袚是真心做她儿子还是假意敷衍，至少这几年把她哄得挺开心的。
　　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至少现在还挺幸福的，这不就足够了么。
　　凤皇后那边儿，冯婉就不想管了，反正看她那样子，基本上宣袚说什么就是什么，多半最后是打着凤妧照娶不误、冯婉也要收进后宫的算盘了——女人么，想要的话，都收了便是。
　　男人谁家不是三妻四妾，何况她家小七如此人才样貌，这么出众的人物儿，不过要两个女子罢了，有什么难的，若是看着好，一并收了就是了。
　　凤皇后虽然一句话没有说，但是冯婉却已经从她的目光神情中看穿了一切——好歹也算是跟她相处过一段时日的，而且她虽然端庄贤惠，但心思未免太单纯了些，心里面想什么，实在是再透明不过了。
　　对于她这种把宣袚这个养子当成亲生儿子往死里宠的行为，冯婉深感无语，但也觉得没有什么了不起——虽然这位姑母跟宣袚一样想的美，可是冯婉非常有自信让她很快就能跟着她心爱的养子宣袚一起被打脸。
　　这事儿并没有什么难度，不过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至于现在，时机未到，暂时不管便是。
　　但是景慧帝这边儿，就不是冯婉想不管就可以不管的了。
　　因为他已经来了。
　　来到了她的面前。
　　这位前世里做过她十年公公的老人到底有多难缠，没有人比冯婉更清楚。
　　所以说，到底是为什么，他会跑来这里看热闹？
　　冯婉现在的身份，不过只是一个乡野丫头，刚刚被凤家老太太从乡下带到京中来，准备给自家嫡长孙女做个伴读——说的虽然好听，但是权贵人家都明白，这不过就是个丫鬟一样的存在。
　　就是这么一个小人物，居然惊动了他老人家的大驾，这事儿本身，就十分让人惊异了。
　　偏偏这老狐狸还在那里仔细端详了冯婉半天，看得周围几位都很有些要坐不住了，逼得凤家老太太都亲自开口“介绍”了，这才笑道：
　　“倒是个齐整孩子。”
　　他这么说的意思，就是对冯婉很感兴趣，要听一份更加详细的介绍的意思了。
　　凤家老太太的神情也凝重了起来，邱氏跟齐氏被则帝王威压一压，连大气都不敢出。
　　凤妧虽然没有被这帝王之气吓住——好歹也是被催眠了那么长时间“天生凤命”的大小姐，这点儿胆子还是有的，再加上人家是真正的女主，总是要有几分与众不同才行的。见到未来公公就吓得瑟瑟发抖，这也太跌份儿了。就算真的害怕，也必须忍住。
　　当然，这种情况之下，想要保持神色如常，还是有些困难了。总之这位凤家大小姐，怎么看怎么感觉面部表情不是太自然就是了。
　　倒是冯婉面色十分淡然，当然暗中也没有闲着，一直想着如何能够最大限度地利用这个局面，替自己谋求更好的利益了。
　　景慧帝虽然貌似十分悠闲、浑不在意，其实从进了凤栖宫开始就已经在观察在场众人的反应了。
　　他好歹也算是上届夺嫡的冠军选手，这察言观色的能力，那绝对是一流的。
　　而且识人的本事也算是超强那一挂——他只随便打眼一看，就看出冯婉并非普通乡野女子。
　　那通身的气势，举手投足的观感，简直比旁边儿那位凤家的大小姐还要高一大截儿——在识女子这方面，没有人比他更强。
　　故此，他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为什么老七忽然要娶这个乡野丫头为妻，也明白了就这么一个小丫头居然引来了西襄侯那老东西出山。
　　好东西大家都想要，好女人也是。
　　既然如此，那他不如也加入进来热闹一番，岂不是更妙。
　　想到这里，景慧帝笑着道：“听说这小姑娘一家女两家求，既然如此，便着钦天监来卜一卦，看到底宜归谁家罢。”
　　‎
　　作者有话说:
　　抱歉大家，躺了几天好些了。今天恢复更新。

87 [V]
　　景慧帝这话一说，小太监赶紧出去通传，没有片刻功夫钦天监的人就到了。
　　凤皇后原本还在愣神，见到景慧帝真的找了人来，瞬间就不淡定了。当即就起身施了个大礼，对着景慧帝劝谏道：“圣人，这不过就是儿女间的小事，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景慧帝笑道：“皇后此言差矣，这可不是小事——不管是西襄侯家二公子还是老七，这都是咱们大源朝的精英少年，他们的婚事，可是关系社稷的大事……听说，里头有个‘天生凤命’？”
　　他这话虽然是对着凤皇后说的，但是很明显问的却是凤家老太太和西襄侯。
　　是了，如果是为了那所谓的“天生凤命”，倒是稍微能够解释一番他忽然出现在这儿的理由了。
　　什么天生凤命，他旁边儿就已经有了一个了。
　　现在不管是凤皇后还是他这个老皇帝，两个人都还活得好好的，这就又出来新的“天生凤命”了，这还得了，这不是在盼着他们死？
　　凤皇后早年身子不好，后来收养了老七之后，身子大好，他原本也觉得老七这孩子还不错——模样颇有他当年的风采不说，便就是性情、才智也都十分让他满意。
　　甚至，因着他是凤皇后养大的，跟凤家的关系也不至于决裂得如此彻底——虽然不是凤皇后亲生的，但是养子也是儿子，而且比其他的嗣子更显得亲密，简直不要太完美。
　　但是，再娶个凤家的皇后，就有些不好了。
　　虽然说娶了之后，还是可以用他对付凤皇后的法子来，但是一来这法子实在太过残忍了，二来，也太麻烦了。
　　他已经忍了太久了。
　　他自己虽然是皇帝，但是还是被迫跟自己不爱的女人共度了一生——虽然说凤皇后后来已经渐渐是个摆设，但是只要凤家还在，他就永远不能废后。
　　不但不能废后，还得初一十五准时过来点卯，做出一副举爱齐眉、相敬如宾的模样……实在是太倒胃口了。
　　想到他的儿子还要过这样的生活，他就感觉到一阵窒息。
　　好在，被他苦心经营多年之后，现在凤家已经大不如前，那凤家的嫡长女也的确养得不是太能干，就算是娶了，也不堪皇后之才，这就能够让他有很大把握立于不败之地了。
　　但是，为什么要这么憋屈？
　　关键是太麻烦了。
　　还有什么比送上门来的一个好姻缘更好的呢？
　　不得不说，老七这小子有几分脑子，明明之前看着跟那凤家的小丫头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但是居然说变就变了。
　　说什么那乡野来的小丫头才是他的梦中人。
　　真是无稽之谈。
　　自己的儿子什么样儿，他还能不清楚。他这儿子性子随了他，什么男女情爱，那都是骗人的幌子，真正的原因，果然还是跟这什么“天生凤命”有些牵扯吧。
　　而且更要命的是，这次居然还跟项家牵扯上了。
　　一时间，景慧帝心中五味杂陈，忍不住又看向了西襄侯父子的方向——从三年前，他把西襄侯的弟弟和长子害死了之后，他其实很有段时间不敢面对西襄侯的这张脸。
　　他们也曾经君臣和乐，有过许多美好的时光——项家从他爷爷那辈儿起，就跟着宣家打天下了。
　　可以说为大源朝的建立立下了赫赫战功——他的皇爷爷，大源朝的开国君王当时就曾经拍着项家老太爷的肩膀热泪盈眶道：“朕的江山，有项老三的一半。”
　　当时他皇爷爷跟项家老太爷和其他两家结为异性兄弟，一起打江山，可惜等到大源朝建立起来的时候，另外两家已经全部战死，一个儿郎都没剩下，算是绝了门户了。
　　项家也死伤了许多子弟，只剩下重伤的项家老太爷还剩一口气，还有就是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孙儿也就是现在的西襄侯这么一点血脉。
　　他皇爷爷十分感动，流着眼泪送走了这最后一个兄弟，然后当场封了还是婴儿的西襄侯一个侯爷的爵位。
　　并且还是世袭罔替那种。
　　当然，这实际上也没能实行下来——因为景慧帝一上台，就一番举动，将世家和异姓王势力一一铲除。
　　动手的第一家异姓王，就是西襄侯。
　　因为他们一直镇守西北，兵强马壮，是异姓王里最强大的。
　　擒贼先擒王，虽然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也差点儿损失边境几座城，但是西襄侯一家子因此损失惨重。
　　他堂弟死去，长子身亡，实在是十分悲痛，经营多年的西北军也几乎是全军覆没，虽然对大源朝来说是个损失，可是对宣家天下来说，却是件极好的事儿。
　　异姓王一族到底为止。
　　接下来就是继续向着世家开刀了。
　　还有什么比凤家更适合做这个时候下手的对象的呢。
　　原本正愁没有什么事儿可以做借口，可巧这机会就主动送上门来了。
　　他一边儿打量着西襄侯和他那个只会打打杀杀的蠢儿子，一边儿看着场上的形势，真是怎么看，怎么感觉一切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钦天监的人很快就到了。
　　景慧帝兴致勃勃地命凤家老太太将几个人的八字给出来，他要玩儿一盘大的——看看到底谁跟谁最般配。
　　当然，为了公平起见，四个人的八字都是封好了的，都隐去了名字，很有点儿“盲婚哑嫁”那意思。
　　景慧帝固然是兴致很高，但是在场其余人却都是心事重重。
　　大部分人，如邱氏、齐氏、凤皇后、甚至是凤妧，都是摸不清景慧帝的想法，加上被他身上时不时就侧漏出来的“王霸之气”给压制，简直有些苦不堪言。
　　凤家老太太虽然知道真相，但是正因为如此，才会担心，凤妧那“天生凤命”到底还是泰国霸气外露，有些过于不掩锋芒，恐怕会招惹了圣怒，到时候恐怕就不太好收场了。
　　至于宣袚，他是担忧的太多——那皇位究竟能不能落在他的手上，也是未知数，现在贸然暴露他为了一个好八字就要夺人姻缘，还是项家……父皇心中到底还是有愧，这事儿他还是看的出来的。
　　特别是平日里政务繁忙的父皇居然会为了这件事亲自过来，这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宣袚第一次开始有些怀疑自己的决定——就为了一个前世的梦境就如此行事，是不是还是太冲动了些？
　　他又是懊恼，又是隐约有些期待自己做的其实是对的，百般纠结，愈发有些惴惴不安。
　　只有冯婉，对这一切都表现十分淡然——当然，她心里也一样惊涛骇浪，只想着若是出现最坏的结果，到底要怎么办才好了。
　　心情烦闷中，偶然看到了项锐的目光，她心中不免安定了许多。再看着他爹西襄侯那副好整以暇的模样，她就更是彻底淡定了。
　　差点儿都忘记了，她现在可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
　　她也是有盟友的人了。
　　就冲着这一点儿，这假结婚的事儿，她就同意了。
　　冯婉心中松快，表情就愈发轻松，甚至还对着项锐微笑了一下，然后就继续静静看着景慧帝折腾——不得不说，在喜欢折腾这一点上，宣袚真是深得他这皇帝老爹的真传，连折腾的花样都差不多。
　　既然已经开始，那不折腾完是不可能结束的。所以只需要静静看戏就好了。
　　因着是皇帝亲传，钦天监的监正亲自赶过来了。
　　这位监正大人姓尹，是个白白胖胖的中年汉子。上辈子也是他替冯婉跟宣袚合的八字，故此再见到他，冯婉还有些微的感慨——这种兜兜转转，还是要走完固定的CG场景的感觉是什么，简直有点儿可怕了有没有？
　　这位尹大人的手艺不错，脾气也挺好，故此平时很得景慧帝的赏识。
　　没想到的是，景慧帝这次居然只是让他合几个八字，这未免就有些大材小用了。
　　但是这尹监正很有几分宠辱不惊的意思，也不多言，躬身施礼后，就接了这个活儿。
　　万万没想到，这四个生辰八字一到了他手上，他就面色大变，“啊呀”一声晕了过去。
　　‎
　　作者有话说:
　　唏嘘，争取日更，早点完结。

88 [V]
　　堂堂钦天监的监正居然被一个合婚盘的活儿给吓晕过去，这搁谁身上也不能相信。
　　但是它偏偏就发生了。
　　还就在皇后的凤栖宫大殿、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不要说旁人，便就是见多识广的西襄侯、腹黑开挂的宣袚，甚至是二刷吃瓜的冯婉，都有点儿被震惊到了。
　　景慧帝更是十分震怒——而且是愤怒多过于震惊。
　　因为他感觉他的帝王威仪被极大地触犯了。
　　什么玩意儿？
　　什么都没说直接就晕了？
　　这让他这皇帝的脸往哪儿搁？
　　这尹老儿原本看着是个挺稳妥的，没想到居然这么不上道，简直不知所谓。
　　景慧帝冷笑一声，挥了挥手，立刻就上来了几个护卫把那尹监正给拖了下去。看那个样子，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虽然尹监正昏了，但是钦天监还有其他人。
　　这一次，景慧帝直接把钦天监剩下的人都召了来，很明显是非得要个结果了。
　　众人瑟瑟发抖，谁也不敢上前，最后，从里面站出来一个十分年轻的灵台郎，接下了这个活儿。
　　冯婉抬眼一看，立刻就认出来了，这人正是那尹监正的徒弟，仿佛是姓侯。
　　看起来，这位侯大人是知道他师父出事儿，这是来力挽狂澜来了——或者只是被逼无奈，但是希望他聪明点儿，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样的话，倒也能够捡回一条小命。
　　果然，这侯大人虽然年轻，但是心思活络，恭恭敬敬地上前，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就接过冯婉她们的八字开始合盘。
　　打开她们四个八字的瞬间，这位侯大人的脸色也是一变，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摇晃了一下。
　　钦天监其他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生怕他步了他师父的后尘，这样他们就只能再跟着倒霉——能够让钦天监监正都不敢实话实话、直接吓晕过去的八字，那基本可以判断是什么了。
　　再加上其中一位姑娘正好是凤家的嫡长女，那这事儿就更加不要说了。
　　所以说，这是因着凤家那所谓的“天生凤命”的传说引发的血案吗？
　　侯大人您可千万撑住。
　　大约是接收到了同僚们这无形的怨念之力，或者只是因为这位侯大人到底比他师父年轻，心理素质好，他摇晃了一下之后，还是坚强地站住了。
　　不但站住了，他还真地认真地合起婚盘来。
　　但见他一脸肃穆，目光凝重，足足花了一炷香的时间，才终于结束。
　　写完了合婚批文之后，他面色惨白，精疲力竭，感觉整个人都要晕过去了。
　　冯婉也十分好奇他到底是怎么写的——两男两女四个八字，有四种不同的婚盘组合，到底谁跟谁的组合是“帝后合盘”，这可真得算得上是“天机不可泄露”。
　　因为如果推算出来了，那也就等于是直接公布了谁是下一任皇帝和皇后了。
　　皇后是谁，倒不觉得如何，但是若是皇帝的命格儿泄露，这可是分分钟掉脑袋的大事儿。
　　这侯大人面色惨白，但是好歹比他师父尹监正坚强，好歹硬撑着写完了合婚批文，这才瘫倒在地。
　　这一次，他居然直接抽了过去，等到景慧帝命人传了御医来看时，已经发现他因为抽搐昏迷直接自己咬断了舌头、还折断了手筋脚筋，算是彻底废了……
　　好好的合婚大事儿，一下子搞得一死一伤，可以说是十分晦气了。
　　景慧帝的心情却是不错——显然这位侯大人不但给了他想要的结果，而且还十分识趣儿地自我了断了——虽然没有结束生命，但是以后口不能言，手不能书，那基本上跟死了也没有区别，暂且饶过他一条狗命便是。
　　很快就有人将那侯大人拖了下去，景慧帝跟没事儿的似得，高高兴兴地把冯婉她们四个年轻人都招呼着站在了他的面前，让他细细打量。
　　冯婉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但是项锐站在她身边儿，悄悄握住了她的手，这就让她安心了不少。
　　至于宣袚，他就算再怎么大胆，也不敢做出这种举动来——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但是他总是感觉自己这位父皇似乎并没有外界传言的那样属意他继承大统。
　　之前小的时候，他还能感觉到这位父皇的几分偏爱，越到近几年这老东西反倒是越发猜忌，父子间的关系也客套疏远了不少，因此，他便就愈发患得患失，生出多少祸端来。
　　不过就算如此，宣袚仍然习惯性地看向了冯婉的方向。那深情的目光，如有实质，像是在无形中也牵住了冯婉的手一样。
　　凤妧在另一边儿，见到他如此，当即气得火冒三丈。
　　她也早就看到了项锐跟冯婉的小动作，松了口气的同时，那种莫名其妙的胜负欲又来了。
　　凭什么他们能这样，她跟七哥哥也要如此。
　　凤妧早就被凤家上下宠坏了，从来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遇事儿根本就不过脑子，故此她当即也朝着宣袚贴近了几步，顺势拉住了他的手，甚至还无比大胆地笑着对景慧帝道：
　　“姑丈陛下，您看妧儿同七哥哥的婚盘如何？”
　　景慧帝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虽然被她牵着手心思却明显没在她身上的宣袚一眼，忽然笑了。
　　“那自然是十分好的婚盘……帝后之相。”
　　他这话一说，凤家老太太当即跪倒，连声道：“圣人恕罪。”
　　景慧帝笑得愈发瘆人：“哦，老太君这是干什么？为何忽然行此大礼？”
　　凤家老太太也不多说，只是一边儿念叨着“圣人恕罪”一边儿磕头。
　　她都如此了，齐氏和邱氏自然也只能跟着一起跪下。
　　偏偏景慧帝不等她们俩磕头就直接吩咐道：“快把你们家老太君给扶起来，这么大年纪了，若是有什么磕磕碰碰的，那可就不好了。
　　凤皇后也早坐不住了。
　　她虽然不是凤家老太太的亲生女儿，但是也是凤家的女儿。不管怎么说，也得管凤家老太太叫一声“娘”。
　　断断没有娘在地上磕头，女儿在上面端坐的道理。
　　没想到她刚站起身来，就被景慧帝拦住了。
　　他一把将那八字合婚的批文塞进了凤皇后手里，笑着道：“皇后也看看，这几个合盘，倒是有意思的很。”
　　‎
　　作者有话说:
　　终于……

89 [V]
　　凤皇后下意识地从景慧帝的手里接过了那合盘的结果，这一看不要紧，一看了之后，她也赶紧跪下了。
　　她一跪，这大殿里的其他人当然也都坐不住了。
　　冯婉十分无奈地看着整个屋子里的人都跪了一地，只能也跟着跪了。
　　虽然跪是跪了，但是她心里还是不免悄悄碎碎念，感觉这次居然连吃个瓜都要被连累，这运气也实在是没谁了。
　　也不知道他们这四个人的八字合盘排列组合，到底是隐藏着什么可怕的秘密，居然连凤皇后都这样了……
　　要知道冯婉这位姑母好歹也是一国皇后，是堂堂凤家举全家之力花了十几年的心血培养出来的大家闺秀中的大家闺秀。
　　虽然说，不管是皇家还是天下，都对历代皇后都是出自于凤家这件事颇有些微词，但是就算如此，也从没有人说过凤家的皇后不是好皇后。
　　恰恰相反，就是因为历任的凤家皇后做得实在是太好，所以每任皇帝都继续会选凤家的女儿做皇后。
　　然后所有人都不免会觉得，怎么皇后总是他们家的。
　　明明没有人更合适，但是总是如此的结果，渐渐地还是招来不满了。
　　不过就算如此，凤家的皇后也是经得起考验的。
　　至少上一世，冯婉跟她这位姑母皇后短暂的接触中就已经发现，她这位姑母虽然一生不幸、郁郁而终，但是不论何时，言行举止都是十分得宜的，不管谁都挑不出什么错来。
　　听说她死了之后，景慧帝还假模假式地痛哭了几场，然后把她当成心中的白月光纪念了许久。
　　考虑到景慧帝办的那些恶心事儿，这其中的真假暂且不论，但是那句“皇后之后再无人堪配皇后之位”，倒是有几分真心在。
　　毕竟这位凤家皇后的才能天下人都是有目共睹的。
　　她一个不受宠、无所出的世家贵女，把这一国之母做了几十年，不管是管理后宫还是外交辅国，硬是让人挑不出什么差错来。光是冲着这么一点，景慧帝也不得不怀念她的好。
　　因为真的是，没有人能比她做的更好了。
　　在冯婉的印象中，这位姑母皇后在人前永远都是端庄娴雅、举止得宜，什么时候有过这么慌张无措的模样？
　　两世为人，这还是冯婉第一次见到她这位姑母皇后如此失态。
　　那么可以想见，这次的事儿的确是非同小可了。
　　其实之前见到钦天监那两位大人的举动还有凤家老太太那动静，冯婉心中已经有了怀疑，现在见到凤皇后如此，更是坐实了这一点。
　　只不过，景慧帝搞了这么大的阵仗，到底是没有立刻揭晓谜底，她也还是只有暂时按兵不动罢了。
　　若是其他的人，冯婉倒也没有什么顾虑，只是这位景慧帝，可不是什么好对付的小角色，须得好好思索对策才行。
　　冯婉打定了主意如此做，便也就老老实实地跪坐在那里装死。
　　到了这个时候，她才发现项锐还是一直握着她的手没松开……哎呀，看这事儿弄得，做戏太投入了，都忘了现在都没有几个观众，可以收场了，不用再装了。
　　这位邻居项大哥可真是个实诚人，怎么还搁这儿演呢。
　　冯婉悄悄转过头，对着项锐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差不多得了，可以收手了。
　　但是项锐却对此毫无反应，只是抿紧了唇，对着她微微摇了摇头，然后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啊这……
　　冯婉无奈，虽然心中倍感奇怪和别扭，却也不敢太过挣扎。
　　毕竟这大殿虽然不小，可是她跟项锐刚刚正好被景慧帝叫到面前来说话，现在虽然景慧帝的注意力在凤皇后和凤家老太太那里，但是因着距离实在是太近，还是不要太高调的好。
　　冯婉虽然已经是两世为人，上辈子还当了十年皇后，但是跟狗皇帝宣袚却并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夫妻。
　　说是夫妻，但是更多的时候有点儿像是合作伙伴。
　　十年时间里，他们连手都鲜少拉过，更不要说是其他亲密接触了。
　　刚开始是不能，后来，则是不想了。
　　回想前世，冯婉不免有些唏嘘。
　　算起来她虽然虚度了几十年光阴，但是居然连男人的手都没有怎么拉过。
　　没有想到，重生一回，居然在这种情景之下跟新的合作伙伴如此亲密，也算是一场难得的体验了。
　　客观来说，这位项二公子的颜值非常高，被他这么深情款款地拉着手，即便是冯婉也免不了心旌微漾。
　　奈何就算是看上去再美好，也不过又是一段“假凤虚凰”，当不得真的。
　　虽然说不管是宣袚还是项锐，相貌都是十分出众之人，对着她的时候，也堪称是温柔深情——因为颜值太高，就算知道不是真的，直面这种程度的柔情蜜意，也实在是很难抗拒。
　　至少冯婉上辈子没有能够抗拒得了宣袚的美男计。
　　这辈子对着项锐，她也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但是情况毕竟不同了。
　　虽然说，比起宣袚那种阴柔美，项锐这种阳刚美男更符合冯婉自身的审美，但是晃一下神就已经是极限了。
　　上辈子就吃了这个颜控的亏，这辈子必须要牢记教训才行。
　　这个虚构世界的男人，特别是好看的男人，那可真是一个比一个厉害，完全可以一边儿深情款款，一边儿暗自算计，把你扒皮剔骨，吃得连渣都不剩。
　　这种事儿栽了一次就行了。
　　再来一次，那她可真是没脸再苟活下去，只能自绝于人民了。
　　拉个手就拉个手吧，反正也少不了一块肉。
　　而且，好歹这位项二公子颜值能打，手形长得也挺好看，拉个手也不亏……就当是继续演戏给景慧帝老爷子看，务必要把今天这婚事给敲定了才好。
　　冯婉这边儿很快做好了心理建设，继续跟项锐表演“甜蜜蜜”。
　　凤妧跟宣袚那边儿却远没有这么和谐温馨。
　　他们俩就跪在不远处，冯婉跟项锐这点儿小动作可以说就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一样，一举一动都看得是清清楚楚。
　　因着宣袚一直痴痴地看着冯婉，凤妧一直都非常生气。
　　此刻见到冯婉跟项锐如此公然秀恩爱，偏偏宣袚还十分介意的样子，显然是对冯婉真的动了心思。
　　她当即就气得要发疯，奈何岳嬷嬷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跪在了她身边儿，死命按着她，要她不要轻举妄动，这才勉强忍了下来。
　　按下冯婉她们这边儿的情况不说，且说她们这大一片人跪倒之后，景慧帝却忽然笑了。
　　他在大殿里转悠了一圈儿，最后还是停在了凤皇后的身边儿，单手扶起她道：“怎么，皇后也觉得这事儿不好办？“
　　凤皇后有些哆嗦，但是皇帝问话，她也不敢不答，只能战战兢兢地道：“臣妾……臣妾不知……”
　　这话一说，不只满座寂静，便就是冯婉吃了一惊。
　　因着这根本不可能会是她们印象中的凤皇后可能会说出来的话。
　　景慧帝冷冷一笑，看着她的目光渐渐充满了嘲讽与狠毒。他往她的方向又了半步，正待发作，却不料一旁沉默了许久的西襄侯忽然开口，沉声道：“启禀陛下，微臣有话要说。”
　　‎
　　作者有话说:
　　状态恢复中，看看今天能不能创造奇迹。晚上见。

90 [V]
　　西襄侯这一开口，景慧帝先是“微微一怔”——这当然是装的。虽然他的表情看起来毫无破绽，可是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得意之色却没有逃过冯婉的眼睛。
　　没办法，他跟冯婉的距离离得实在是太近了。
　　而且冯婉也实在是太了解他了。
　　虽然说冯婉上辈子入宫的时候，她这位老皇帝公爹已经做成了许多大事——比如早就成功把西襄侯一家子弄死了。
　　而且当时看着还维持着表面风光的凤家其实也已经岌岌可危，整个世家圈儿一个能打的没有，基本上整个大源朝已经算是这位景慧帝完全掌控之中的天下。
　　按理说都已经做到了这种程度了，景慧帝也应该收手了。
　　但是这并不妨碍他继续发威。
　　外头的事儿差不多摆平了之后，他的目光就投向了家里——皇室里头的糟心事儿其实也不少。
　　他原本属意七皇子宣袚继位，但是奈何宣袚已经娶了凤家女——皇家式微的时候，娶凤家女是好事。皇家准备对付凤家的时候，娶了凤家女也不算坏事，至少可以用来迷惑对手。
　　但是，一到要撕破脸的时候，好事儿就变成了坏事儿了。
　　所有的虚与委蛇、柔情蜜意，都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相看两生厌。
　　曾经的好处都变成了坏处。
　　曾经因为被凤家“选中”成为了皇位继承人的宣袚，就变成了一种“鸡肋”一般的存在。
　　这要是搁在一般人的身上，肯定就是没戏了。
　　但是偏偏遇到这事儿的是宣袚和冯婉。
　　原本这应该是减分项，但是却生生在冯婉和宣袚联手之下，变成了加分项。
　　你看不上我没关系，你看看其他的儿子，更加不行。
　　宣袚就是靠着这一点，最终站稳了脚跟，登上了帝位——当然，这也跟凤家一直对冯婉这个后来才找回来的真千金不冷不热有关。
　　因为凤家对冯婉不够重视，所以景慧帝感觉冯婉这个聪明能干、懂事儿上道的儿媳妇还可以抢救一下。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宣袚是男主，既然是男主总有些男主光环的。
　　虽然说开局十分不利，但是最后的胜利也一定是属于他的。
　　知道了这一点，冯婉倒是对上辈子宣袚最终能够成功继位这事儿有了更清醒的认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不要说宣袚他爹景慧帝了，就连她这个穿越人士不也一样着了道。
　　有些事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只能说，三皇子、五皇子那几个母家出身好、自己也没有什么大毛病的皇子没有那种命罢了。
　　而宣袚，也的确是这几个皇子里头，心最狠、手最黑的。
　　简单来说，就是跟景慧帝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想必这也是景慧帝最终还是下定决心把帝位传给了宣袚的原因。
　　不但如此，最后的几年里，景慧帝病重，冯婉经常陪着宣袚到景慧帝的尚清宫中侍疾，也就给了冯婉近距离观察他的机会。
　　也是在那个时候，冯婉发现，这位景慧帝其实比看起来更加高深莫测——你以为他只是个刚愎自用的老头儿，其实他可精灵着呢。
　　至少比之前凤家老太太和其他世家们想象中更加厉害。
　　至于那从未谋面的西襄侯一家子，就更是不行了。
　　也就是因为这样，他们才一个个地，被景慧帝跟宣袚联手干掉了。
　　因着有这么一段渊源，对着这位看着不怎么厉害的景慧帝，冯婉从一开始就如临大敌。
　　她虽然隐在角落里，基本上一句话都没有说过，但是其实早就在暗中观察着景慧帝的一举一动，免得因为错过什么而导致决策失败。
　　随着事情的发展，她算是看出来了，什么姻缘问题，那都是幌子。
　　这景慧帝老狐狸真正想要做的，无非是对异姓王和世家两股势力下手，巩固他们宣家的王权罢了。
　　一旦看透了这一点，这位景慧帝之前种种令人感觉匪夷所思的言行举止立刻就十分好理解了。
　　透过现象看本质即可。
　　冯婉一边儿观察景慧帝的表演，一边儿留意在场众人的反应。
　　果然，除了西襄侯还是一副十分淡然的状态，不管是凤家老太太还是邱氏、齐氏，不管是凤皇后还是宣袚，所有人的表情都有些焦急忧虑，毕竟，现在所有的人都得给景慧帝面子。
　　一切的事儿，还是要景慧帝说了算。
　　问题是，他到底想要做什么，很多人都没看懂。
　　因着现在时间还太早，还没有到皇家对这两种极大的势力动手的时候。
　　除了冯婉这种一早就已经窥见了事情真相的外挂人士，还真不容易摸清楚这老狐狸的底细。
　　不过那位西襄侯，倒是有点儿东西。
　　这位帅大叔这种不管什么时候都云淡风轻的状态，可真是太让人佩服了。
　　不管他是不是真的跟看上去一样对这事儿毫不在意，至少这范儿就跟别人不一样。
　　在这一点上，不要说凤家老太太比不上他，就是在场所有人加在一起都比不上他一根小手指。
　　若是不然，他也没有勇气直接开口跟景慧帝对喷了。
　　景慧帝对此既是震惊又是暗喜。
　　惊得是，这项家老头居然真的敢这么跟他这个皇帝说话。
　　喜的是，可巧儿你这么一来就正好撞在朕的枪口上。
　　这些情绪变化十分细微，神色波动一闪即逝，冯婉看在眼中，记在心里，但表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
　　景慧帝的注意力也没有在她身上，他紧紧盯住了西襄侯，将他从上到下看了两遍，继而才冷笑道：“远峰这话说得可真是见外，咱们兄弟，什么时候要这么客气了。”
　　这话一说，不要说冯婉，便就是凤家老太太也忍不住抬头看了景慧帝一眼。
　　因着，自从三年前那件事情发生之后，其实景慧帝跟西襄侯的关系，早就已经降到了冰点。
　　不要说这种世交兄弟一样亲近的口吻了，便就是寻常的交谈，都根本没有了。
　　那一场大战，西襄侯失去了情同手足的弟弟和最喜欢的长子。自己也深受重伤，差点儿死掉。
　　唯一剩下的小儿子还背上了“逃兵”的骂名，三年来过的都是东躲西藏的日子，实在是让人恨得牙根儿痒痒。
　　但就算如此，他也并没有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他只是从此称病，在京郊别苑休养，再也没有过问过朝堂之事。
　　这一次为了冯婉跟项锐的婚事，主动入了宫，重新卷入了朝堂之中，可以说是付出良多了。
　　冯婉对此虽然不能理解，但是也是十分感动的。
　　不过她也隐约猜到了他们的用意。
　　有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从看到西襄侯的第一眼，冯婉就知道，这个人绝对不是什么忍气吞声的性子。
　　暂时的忍气吞声，只不过是因为还不够强大。
　　若是不然，怎么会因着儿女婚事这么一件小事重新卷入朝堂争斗。
　　无非是，现在到了要动手的时候，所以找一件事情做幌子罢了。
　　冯婉看着景慧帝跟西襄侯两人在那里一边儿客套有礼，絮叨着旧情，一边儿暗含机锋、不停过招，实在是叹为观止。
　　只见景慧帝口口声声说着两家过去的感情——从爷爷那辈儿起，就是过命的交情、拜过把子的兄弟，就算是几代过去了，也依然关系融洽、情同手足，巴拉巴拉巴拉……
　　西襄侯对此只是微笑，谦逊地表示，这都是皇家抬举，他们实在不敢当，也无福消受。
　　如此你来我往，废话了一番之后，总算是进入了正题。
　　景慧帝终于问出了他最想要问的那句话：“远峰你可知道，你们家老二跟凤家那小丫头的合盘八字，是什么局么？”
　　西襄侯笑道：“这个微臣不知，也并不想知道。”
　　景慧帝道：“为何？”
　　西襄侯道：“陛下乃是真龙天子，不管什么合盘，都越不过天去。再者说……婚姻大事，非同小可，岂可只因八字合盘便就随意更换婚配对象？”
　　他顿了顿，看着项锐道：“老二，这毕竟是给你取媳妇。虽然说是h父母之命，但咱们家统共就剩下你这么一个独苗了，我也不拘着你，全凭你自己心意。今儿圣人在这儿，你自己是怎么想的，也跟圣人禀告一番，好好说说罢。”
　　项锐早就憋了一肚子气，攒了一箩筐的话，不过他比他爹西襄侯更加懒得掩饰自己真正的心情，闻言立刻对着景慧帝道：
　　“启禀圣人，草民与冯家姑娘跟相识于微末，缘分着实不浅。且不论是冯家伯母还是冯家姑娘也并不嫌弃草民驽钝，项家式微。草民觉得，这才是一桩天作之合的良缘。旁的姑娘，哪怕八字再好，草民也不愿意换。”
　　这话一说，景慧帝倒是真的笑了。
　　西襄侯和项锐的表情都很淡然，冯婉心中却不免为他们感觉难受。
　　这简直就是在仇人面前示弱，为的也不过就是平息事端，以退为进。
　　本来也算是一个不错的计谋，但是她就是难受。
　　觉得这事儿，完全就是凤家老太太搞出来的。
　　弄得大家都跟着倒霉，特别是项家，不管怎么说，也是她的婆家——最后能不能成真不要紧，现在名义上总是如此的。
　　凤家老太太为了一己之私在这里搞事，恰好就撞到了景慧帝的手里，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不能更倒霉了。
　　只可恨她毫无准备，没有办法当场反击——这种时候，表现得越高调越容易被注意到。
　　她现在几乎是已经能够猜到刚刚八字合婚的结局了。
　　按照原著，宣袚成为了新的皇帝，冯婉是他的皇后，而凤妧最后成了他的贵妃。
　　也就是说，现在合婚的话，不管是她还是凤妧，跟宣袚的八字合出来都是最好的。
　　那所谓的“帝后合盘”命格，显然就是说的凤妧现在用的、冯婉原本的八字跟宣袚的合盘了。
　　这个合盘，上辈子是凤家做的。
　　也就是因为这个合盘，凤家选中了看上去最没有希望的七皇子宣袚做冯婉的丈夫——既然是“天生凤命”，那自然得嫁给未来的皇帝才行。
　　至于是先嫁了过去让那个人变成了皇帝，还是人家本来就是皇帝，嫁过去变成了皇后，那都没有什么关系。
　　所以说，就算是现在没有交换回各自的身份，但是顶着冯婉八字儿的凤妧，应该跟宣袚有很好的合盘结局了。就跟上辈子的冯婉和宣袚一样。
　　这一点，景慧帝方才也算是说了一部分。
　　就是这个，让凤家老太太激动下跪——虽然表现出来的情绪是害怕。可是她心里指不定多高兴呢。
　　天生凤命、帝后合盘。
　　这是天意。
　　天意不可违。
　　又不是他们凤家自己算出来的，是您老的钦天监自己算出来的。
　　面对着钦天监一死一伤的结局，凤家老太太面不改色，毫无心情波动，甚至还有点儿想笑——别人的死活关她什么事儿？只要凤家没事，凤家的前途一片光明，那不就行了。
　　对这一点，冯婉从上辈子起，就已经是十分清楚了。
　　故此倒也并没有感到什么吃惊和意外。
　　但是让她感觉意外的是，凤家老太太这前后态度的转变，为何如此地突兀。
　　除非，她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至少在当时，她觉得自己有更好的选择。
　　那么唯一的可能，就只能是出现在冯婉、凤妧她们俩的八字儿跟项锐的合盘上了。
　　冯婉现在用的是凤妧的八字。
　　身为全书女主角，凤妧的八字那可真是不得了——简直是万能适配。
　　跟宣袚，那是宠妃与王。
　　跟三皇子、五皇子，那也是宠妃、甚至是正妃的命格儿。
　　反正，不管跟谁匹配，都是上上签。
　　但是冯婉不一样。
　　她是凤家的嫡长女，她真正的八字，乃是极其贵重的“天生凤命”。
　　虽然说这个命格儿实在是贵不可言，但是也无比霸道——如果婚配的另一方八字不够贵重，“压不住”她的话，那这场婚姻就会变成一场灾难。
　　轻则离散、重则身死，乃是个合则大吉、不合则大凶的命格儿。
　　这一点，冯婉在上一世的时候，也已经知道了。
　　毕竟，上一世，她跟凤妧换回来了。为了弥补失去的时光，她拼命努力，变得比任何一任凤家皇后还优秀，得到了凤家老太太的认可，故此，涉及到所有的一切，都是清清楚楚地摆在她的面前的。
　　她这个“天生凤命”的命格，还有跟皇室中人的配合，那都是十分清楚的。
　　故此，她简直知道那合盘里头到底是怎么说的——她的，哦，现在还是凤妧的八字，跟七皇子宣袚的八字十分合盘，是个大吉之相。
　　但是除此之外，跟任何一位皇子，甚至是跟大部分的世家公子，都是大凶。
　　平平的都很少，无一例外都是大凶。
　　一个女孩子的八字命盘奇怪到了这种程度，也可以算是世间罕有了。
　　这应该也是为什么宣袚之前就凭着那所谓的“梦境”里的真相那么有底气地要求换人了。
　　虽然说他阴错阳差是换对了。
　　可是冯婉却并不想配合。
　　这本就是她避不可及的生活，摆脱关系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上赶着接招。
　　唯一没有想到的就是，景慧帝居然埋伏在后面，等着坐收渔翁之利呢。
　　凤妧跟项锐的八字应该也是不错的——毕竟是万人迷女主，那肯定不管是什么人，都会很合拍，项锐也并不例外。
　　而且人家可是小侯爷，以后要继承西襄侯府的，这种富贵种子，那必定是会跟凤妧的八字配到飞起。
　　真好，现在这八字是我的了，拿来吧你！
　　冯婉用着凤妧的八字固然是混得风生水起，但是凤妧用着冯婉的八字，那就是另外一个局面了。
　　从方才的蛛丝马迹看，很有可能，冯婉那个真正的八字并不是除了宣袚就跟所有的男人都不合。
　　至少跟项锐就很合。
　　而且看着钦天监还有凤皇后的反应，这其中肯定也是另有隐情。
　　能够让他们如此反应的，恐怕也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这八字跟项锐的合起来，也是“帝后合盘”，或者说，是“龙凤呈祥”。
　　这种合盘出现在不是皇室子孙的场合，那就真是让人细思恐极了。
　　冯婉又一次庆幸自己没有跟凤妧换回来。不然的话，现在面临这种艰难局面的就是她了。
　　一家女百家求，这也并不永远都是佳话。
　　特别是凤家嫡长女这种有着特殊身份地位的女孩儿，那就更加是灾难了。
　　谁都没有想到，居然合出了两个“帝后合盘”。
　　宣袚是皇家血脉也就罢了，若是项锐也……那就不太好书了。
　　那么为了解决这个事儿最好的办法，恐怕就是……
　　冯婉心中暗道不好，凤家老太太和邱氏也很快反映了过来。果然，没多久，景慧帝便就开口道：“看起来凤家的女儿真是不得了啊。皇后，你觉得此事该当如何呢？”
　　‎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

91 [V]
　　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景慧帝语气中的杀意却是十分明显了。
　　凤家老太太和邱氏吓得脸色苍白，花容失色，两个人当即开始磕头求情。
　　凤皇后也加入了求情的队伍。
　　反倒是宣袚，看着这种场面，居然犹豫了……他想要凤妧没有错，即便是在梦境之中，知道了冯婉才是他理想的皇后人选，但是对于凤妧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小表妹，他也还是有几分怜爱的。
　　毕竟凤妧也有可爱之处。
　　而像是宣袚这样的男人，对可爱的女人哪里会嫌多。
　　那简直就应该是越多越好。
　　不要说现在只有冯婉和凤妧两个，就算以后有再多的美女，那他也都会笑纳的。
　　只不过，这一切都要等到他登上皇位，成为下一任的皇帝之后，再来操作。
　　至于现在吗，有这两个就足够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只要是那梦境之中的东西，宣袚都十分相信——因为，他已经经过了无数次的验证，只要是那梦境之中梦到的东西，那就一定会成真的。
　　一开始，他也曾经不相信，直到某一天，他见到了事情真的如同梦境中梦到过的一样，他就不敢不信了。
　　梦境一如既往，指引他获得了凤皇后的好感。
　　这位出身最尊贵凤家的皇后，看上去虽然有些不容易亲近，但是按照梦境所说的那样就很快成功了。
　　原来这位皇后根本没有看上去那么冷冰冰的，反倒是心肠很好。不过她对子女教育抓的也是很紧，很是让年纪尚小的宣袚吃了不少苦头。
　　宣袚也曾因此而对凤皇后十分痛恨，但是事实证明，严是爱宽是害。等到他以最小的年纪，取得了皇子读书大赛冠军的时候，他就明白了凤皇后是真心把他当儿子了。
　　虽然很感动，但是他却还是没办法把这位凤家皇后当成是自己的亲娘。
　　他的亲娘早就死了。
　　身份卑微，活着的时候是个不起眼的小婢女，死了的时候，也是无声无息的。
　　他不要无声无息地活着，然后无声无息地死去。
　　他要做皇帝。
　　为此他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可以放弃。
　　妧儿表妹是很好，但是如果在皇位和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的表妹的性命中间选择，那他肯定是选皇位。
　　只要登上了皇位，女人么，要什么样的没有。
　　要怪就只能怪妧儿表妹她运气不好，非得生成这么一个霸道的命格，而且居然还跟项家老二也弄出来一个“龙凤呈祥”的命格。
　　这不是逗呢么？
　　就凭他，也想要来争这个皇位。
　　他凭什么？
　　凭着已经被父皇连锅端的项家，还是凭着他那个一身伤病、棺材已经淹了半截的老侯爷爹？
　　那恐怕是不能够吧。
　　宣袚对自己的前途一番计算，发现为凤妧发声远远没有划清界限划算，故此立刻便就做出了决定。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沉默着站在原地，像是在思考，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思考。
　　这个态度显然让在场的人看了个清清楚楚。
　　最高兴的人，莫过于是景慧帝了。
　　他虽然心狠手辣，但也没有随意杀人的嗜好，刚刚那么说，不过就是在试探而已。
　　宣袚给他的答案，他很满意。毕竟是他一直看好的皇位继承人，这种心狠手辣、翻脸无情、只讲究利弊，不讲究感情的性子，简直就是完美遗传了他，他娘那个因着长得不错，临时用来发泄的宫女到底是长得什么样子，现在倒是一点儿影子都看不到了。
　　景慧帝一高兴，凤妧的小命就距离被保住不远了。
　　凤家老太太和邱氏连忙趁热打铁，学着西襄侯大打感情牌，这么一来，倒是渐渐缓和了方才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
　　至于凤妧，她一直都是非常紧张害怕，连话都说不出来——马上就要被砍头了，想要轻松，那也是轻松不起来的。
　　事实上，她还能好好地跪在那儿，冯婉已经觉得这就算不错了。
　　毕竟方才景慧帝的那种杀气几乎都是要凝结成实体了，一般人直接面对这种程度的杀气，那几乎是要当场晕过去的程度了。
　　就算不晕过去，那也至少吓得够呛，御前失仪那也算是大罪来着。
　　偏偏凤妧明明吓得半死，却硬撑着没有晕过去。不过她自小就被娇养着长大，哪里受得了这种委屈。
　　威胁着要她性命、给她受委屈的竟然还是她最喜欢、最尊敬的皇帝姑父，这就更加难受了。
　　她几乎是一头扑进了凤皇后的怀中，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儿哭一边儿还哽咽着道：“姑母救救妧儿！皇帝姑父要杀掉妧儿了……”
　　她这么一号，把凤家老太太和邱氏吓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冯婉实在看不下去，就从旁边儿伸手扶住了邱氏，这才好歹没让她又磕起来。
　　宣袚还在装死，凤皇后却是真的看不下去了。
　　她一把抱住了凤妧，一边儿摸着凤妧的头发安抚她，一边儿对着景慧帝道：“圣人慈悲，妧儿她还是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还望圣人看在她年纪小的份上，放过她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已经算是十分明朗了。
　　凤皇后是个爽快人，景慧帝也就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
　　他看着凤妧，眼中有着几分讥讽又有几分可惜，最终还是只是冷冷一笑：“行了，原本是商量喜事儿的日子，这哭什么，你若是再如此无礼，可就不要怪姑父不客气了。”
　　这就是要放过她的意思了。
　　凤家老太太和邱氏连忙谢恩，凤妧也被凤皇后拉着谢恩，这么一番折腾，总算是暂时安静了下来。
　　众人见到景慧帝不怒而威的样子，愈发恭谨，只有冯婉暗自觉得好笑。
　　只因为她了解的景慧帝是从来不会因为别人改变自己想法的人。
　　他刚刚既然已经对凤妧动了杀心，那么早晚都会动手。
　　毕竟这辈子，冯婉跟凤妧并没有交换回来。那么凤妧从头到尾都是凤家放在心尖儿上宠着的孩子，要动她，就得动摇凤家的根本。
　　而这，显然不是景慧帝现在就能够干的大事儿。
　　不要说世家了，就连异姓王他都还没有搞定，那还说什么其他。
　　所以，就算再生气，景慧帝也不能当场发作，只能忍着。
　　这么想想，倒也觉得景慧帝这皇帝当得也惨了点儿。
　　谁也没有想到，搞了半天，景慧帝居然是雷声大、雨点儿小，将这个“龙凤呈祥”事件高高抬起，轻轻放下。
　　折腾了半天，玩儿了个寂寞，这也真是没谁了。
　　凤妧的危机解除了。世界恢复了和平，这原本是件极好的事儿。
　　可这么一来，宣袚的处境就很尴尬了。
　　方才这位七皇子是什么反应，早就落在了凤家老太太、邱氏和凤皇后的眼中，那真是有点儿一言难尽。
　　怎么说呢。
　　就好像是你一直觉得这人是自己养的一条狗。但是到头来却发现他是只白眼狼——不但会见死不救，而且还很可能会反咬一口的那种白眼狼。
　　这就是十分可怕的事儿了。
　　邱氏、齐氏可能反应都还没有那么快，但是凤家老太太和凤皇后可不傻。
　　特别是凤皇后，她一看宣袚这反应，心就凉了半截。
　　再联想近期凤家的言行举止，还有宣袚的各种活动轨迹，她渐渐得出了结论——凤家跟宣袚很可能要掰了。
　　掰了的原因，应该是跟那边儿那位姓冯的小姑娘有关系。
　　结合种种情报，凤皇后居然也将事情的真相推断了个七七八八，也不能不感叹，的确是凤家培养出来的皇后，这种才能也真是一脉相承。
　　几乎是在瞬息之间，凤皇后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对着宣袚的感情，立刻就发生了极为微妙的变化。
　　宣袚不是她的亲生儿子。
　　甚至宣袚的亲生母亲去世，跟她也有那么一点儿关系。
　　这已经算是陈年秘辛，严格说起来跟凤皇后并没有直接关系，无心之失加上被有心人利用造成的悲剧而已。
　　但是这件事，始终就是横亘在她心中的一根刺。
　　特别是宣袚有那种“梦境通灵”一样的申通，近几年经常做梦，倒是让凤皇后始终有些心惊肉跳，生怕万一宣袚的生母再托一个梦来，说点儿什么说不清楚的“真相”什么的，那就不好了。
　　不过除此之外，她自觉对待宣袚，真是如同亲生母子一样，甚至比亲生母亲做的还要多。
　　可以说，宣袚成长成为今天这样，至少看着表面还是个人样，跟她这个养母有很大关系。
　　可是到了今天，凤皇后才发现，原来她一点儿都不懂她这个养子。
　　他根本就不是看上去那样完美听话，孝顺懂事。
　　他有自己的想法。
　　而且他十分冷血。
　　凤妧是她的侄女。虽然凤妧的爹不是她一母所生的胞弟，但是一笔写不出两个凤字。
　　她始终是凤家的女儿。
　　凤妧是她的继任者，她怎么都是要护这小侄女周全的。
　　为此，她可以说是一直努力在培养凤妧和宣袚的感情。
　　青梅竹马，亲上加亲。
　　就算宣袚不是她亲生儿子，但是凤妧是她侄女。
　　只要他们两个成亲，那么凤家的辉煌就必将会继续延续。
　　她这凄惨孤苦的一生，也不算是白费——从小培养的感情，总是比长大之后为了家族利益的联姻更加稳固。
　　毕竟，这中间是两个人从孩提时代起就有得那么深厚的感情……
　　应该会幸福的吧？
　　至少会比她这个姑母幸福吧？
　　凤皇后原本是这么想的。
　　而且宣袚之前的表现，也给了她这样的错觉。
　　直到今天，景慧帝为了那个所谓的双面“龙凤呈祥”合婚命盘动了杀机，想要杀了凤妧，宣袚居然从头到尾一句话不说，表现得如此冷漠，显见得是对凤妧的死活毫不关心。
　　这一下子就让凤皇后清醒了。
　　她原本也不是什么恋爱脑的小女孩儿。
　　本就是凤家嫡女出身，又当了那么多年皇后，在凤家要跟凤老太太斗法，在宫里不但要应付那么多后宫佳丽，还要应付景慧帝这老狐狸……
　　这里头任何一件事儿提溜出来都够人喝一壶的，但是凤皇后却将这些事儿都处理的很好。
　　这就足够说明她的手腕儿和能力了。
　　愿望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就算她花了那么多的时间精力，努力让侄女凤妧和样子宣袚培养感情，最后却还是没有感情。
　　宣家的人，眼中只有皇位。这段感情里，唯一有感情的只有凤妧了。
　　可怜这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一颗心全都扑在了宣袚身上——可是这样又有什么用呢？
　　他根本就没有心。
　　凤皇后无比难受，但是她还是维持住了一国皇后应有的体面。
　　养了一条白眼狼不要紧，回去之后慢慢管教便是。
　　如果管教不成，还可以换掉，只是，此事又要多费心思，从长计议了。
　　凤皇后面上平静无比，内心却惊涛骇浪，盘算着如何跟宣袚这个没有感情的冷血夺位机器算总账。
　　凤家老太太和邱氏的心里也没有停下对宣袚的讨伐——凤家老太太就不用说了，她之前就已经有所察觉，甚至不惜为此铤而走险，想要把冯婉跟宣袚凑做一对，而让凤妧嫁给项锐了。
　　显然，她也知道自家嫡长孙女的八字跟项锐的八字配合，是比跟宣袚配合更霸道的“龙凤呈祥”合盘。
　　若是不然，也不会硬让凤妧跟宣袚划清界限——永远追逐利益最大化，在这一点上，凤家老太太一直坚持的很好。
　　这其实跟宣袚也一样。
　　某种程度上来看，他们两个是一类人。
　　都是那种为了利益不顾一切的类型。
　　也就是因为这样，凤家老太太最早察觉到不对，并且已经开始物色新的人选，准备找到了之后随时将宣袚一脚踢开。
　　她本来就要成功了。
　　可惜景慧帝中间横插一杠，把事儿搅黄了。
　　不但搅黄了，还暴露了自家孙女八字的奥妙。
　　回想起这一切，凤家老太太就忍不住扼腕叹息。真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早知道就看住了凤妧，不让她找凤皇后求援就对了。
　　不过没关系，借此机会将这件事儿过了明路也好，总比藏着掖着，以后被当成谋逆的证据捅出来的好。
　　凤家老太太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很快就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变化中回过神来，并且想好了后续措施。
　　她一边儿对着景慧帝和凤皇后谢恩，一边儿暗暗下了决心——老七这儿是彻底没用了，这么一个人，就算把凤妧嫁过去也无济于事，还是再想别的办法吧。
　　凤家老太太越想越觉得生气、不甘心，他宣老七算是个什么东西，不就仗着有那么几分皇室血脉么。
　　生母不过就是个小宫女，还早早就死了，没有给他留下些弟妹帮衬。
　　母家这块儿是废了，再看人品，也不怎么行……
　　且不说他刚刚对凤妧表现出来的薄凉，便就是以后真的是他登上皇位，那凤妧也不过就是另外一个凤皇后罢了。
　　凤皇后那样的，出身凤家的皇后已经太多了，凤妧没有必要再去做另外一个。
　　既然如此，那么还不如……
　　凤家老太太又暗中将冯婉打量了一番，越看越觉得她去做这件事合适——像是宣老七这样母族不够高贵的皇子，用一个凤家的养女来配已经是绰绰有余了，根本用不着将尊贵无比的嫡长女嫁过去。
　　反正今儿他对凤妧什么样、对凤家什么样，她看得清清楚楚，实在是没有继续的必要了。
　　凤家老太太虽然什么话都没有对着宣袚说，但是态度十分坚决，显见得是准备彻底跟宣袚划清界限了。
　　此时，冯婉还不知道她后续的应对措施里头，居然还有她这个外人的戏份。
　　那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很是让她头痛了一回。
　　且说除了凤家老太太，另一个“人间清醒”就是邱氏了。
　　毕竟凤妧现在还是她的女儿，凤妧的婚姻是不是幸福，这一点没有人比邱氏更关心的了。
　　她原本想着冯婉若是能够跟凤妧交换，代替冯婉嫁给西襄侯家的次子锐哥儿，那必定会是一桩平安顺遂的好婚姻——西襄侯曾经师从她父亲邱老大人，这其实也算是熟人联姻，不管怎么说，都算是件好姻缘。
　　至少不用担忧会受委屈、也不用母女分离，被那堵高墙给分隔两端。
　　宣袚虽然很好，但是，他毕竟是皇子。就算有泼天的富贵，也不过只是人家养在金丝笼子里的玩应儿罢了。
　　从一开始邱氏就不怎么同意凤妧嫁入皇家、嫁给七皇子宣袚这事儿。但是她在凤家到底是人微言轻，最后也拗不过凤家老太太的意见，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的女儿越来越疯狂地迷恋那位七皇子，最后终于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这是怎样的悲伤。
　　好在近来事情少有转机，这倒是让她燃起了熊熊希望——说不定这一次能行，可以成功帮凤妧摆脱嫁入皇室的命运。
　　但是奇怪的是，宣袚的态度也变化了。
　　这除了让人更加悲哀之外，也就只能说，这小子之前也太会伪装了。
　　邱氏忍不住又多看了宣袚两眼，很明显以后也要对他敬而远之了。
　　凤家老太太和大太太邱氏都是这种态度，齐氏就更加没有什么话说了——她虽然在家里很聒噪，但是出门办事却最是稳重，也无怪凤家老太太最喜欢她。
　　宣袚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焦急，面上却是丝毫不显——若是梦中所见都是真的，那么他只需要迎娶冯家那个就可以成功了。
　　那么当务之急，还是以攻为守，再多费些口舌才是了。
　　景慧帝折腾了半天，雷声大雨点小，也不算是一无所获。不过事情都闹到如此地步了，结果总是要给一个的。
　　正当他有些为难地想要怎么说才好的时候，宣袚却忽然开口了：
　　“圣人，儿子有事要说……儿子对那冯家姑娘一见钟情，想要求娶她做儿子的正妃。”
　　‎

92 [V]
　　092
　　宣袚这话一说，在场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其中最诧异的当属景慧帝——毕竟，虽然他之前一直在有意无意地掩饰，可是那眉梢眼角的赞赏之意，还是免不了一丝一缕地悄悄流露了些出来。
　　特别是在冯婉这种“老熟人”的眼中，那简直是不要太明显了。
　　很显然，景慧帝通过方才那件事，对宣袚的心狠手辣、冷酷无情有了十分清楚的认识——他很满意，毕竟在他看来，身为帝王，就是要这样才合格。
　　跟凤皇后的心灰意冷不同，面对着宣袚这种“白眼狼”行为，景慧帝甚至觉得大感快慰——嘿，老七不错嘛，立场坚定，脑子清楚，是个狠人。他们宣家的江山，总算是后继有人了。
　　老三和老五虽然不错，但是一个娘家太显赫，一个又心肠太软——这可是比其他所有问题更大的问题。
　　不管出身如何，若是不能杀伐果决，那基本上就已经告别了当皇帝这条路了。
　　三个儿子各有优劣，原本他还没有彻底定下心意将皇位传给哪一个，但是方才宣袚的表现，倒是让他眼前一亮。
　　可是他这欣慰之情还没有发酵完全，宣袚就忽然来了这么一手，这可真是让他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波澜起伏”、什么叫做“惊喜连连”。
　　在冯婉看来，这位老皇帝平静无波的表情下掩藏着难以遏制的失望，就好像被一块美味的红烧肉卡住了喉咙，所有的美好瞬间变成了伤害，而且还是加倍的伤害。
　　不过他毕竟是个城府极深的老狐狸，在人精堆儿里摸爬滚打那么多年，“喜怒不形于色”可以说是基本操作。
　　故此，明明他对宣袚的态度在这转瞬之间变了几变，但是表面上却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不说别人，便就是同他朝夕相对数十年、智商也算在线的凤皇后，也拿不准他的真实想法，可以说，这位景慧帝真的算是这宫中最强的存在了。
　　便就是冯婉，若不是有着上辈子的经历，还有提前知道剧情这样的外挂，也根本没有办法做到看透他真正的心思，可是她没有想到的是，有人轻轻松松地做到了。
　　这个人当然也不是普通人。
　　正是项锐的爹，冯婉暂时的挂名“准公公”西襄侯项老爷子。
　　看着西襄侯忽然抱着项锐泪流满面，冯婉先是微微一愣，继而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差点儿当场笑出来。
　　好在项锐的反应也不慢，他一把扶住西襄侯，脸上的表情也很快调整成为愤怒屈辱——任何一个有血性的男子，若是发现有别人觊觎自己心爱的女子一定会露出这种表情的。
　　看着项锐现在这模样，没有人会质疑他对冯婉的真心——什么叫冲冠一怒为红颜，这就是了。
　　要不是西襄侯死死抱着他在哪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他恐怕就真得要暴起杀人了。
　　饶是如此，他还是在安抚他那位老父亲西襄侯的间隙用目光死死瞪着宣袚，这以眼杀人大法虽然并不能带来实质性的伤害，却也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
　　就连宣袚也不能，他居然在项锐这目光中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虽然只是半步，却已经表示他怂了——他总是太惜命了，毕竟是一心想要做皇帝的人，不管为了什么，也不能丢了性命，这才是第一要义。
　　当然也就成了他身为男人的最大弱点——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不敢豁出命来争取，那还算什么男人。
　　当然，冯婉十分清楚，他也根本就没有什么喜欢的女人就是了。不管是她还是凤妧，在他眼中，那都是获得权力的工具罢了。
　　西襄侯父子配合得天衣无缝，冯婉的表情也十分应景——忽然成为了被人争抢的香饽饽，她却一脸平静，表现得跟没事儿的人似得，就光看这份气度，也知道不是常人，倒也配得上做一个落魄王府的世子妃。
　　这就瞬间让包括景慧帝在内的几位尊贵人士明白到了她的特别之处。
　　再加上冯婉虽然年纪尚小，但是已经隐约能够看出绝美之姿，若是这样，倒也能够理解为什么曾经名动京城的堂堂西襄侯家的二公子居然会非她不娶了。
　　西襄侯早就是修炼多年的老狐狸，见到冯婉和项锐如此配合，他表演得更加来劲了，不但哭得一脸眼泪，还顺势嚎上了：
　　“三爷爷您老开开眼啊！孙儿心里苦哇！可怜我们老项家，几代忠良，是跟着您老人家丢过命、流过血的！一大家子男丁都为国捐躯了，现在就剩下老二这么一根独苗儿，打了几年仗，落得一身伤，跟个废人也差不多了……”
　　“好容易找个不嫌弃他的乡下姑娘想要成个亲，省得孤独终老，还要被人横刀夺爱……孙儿我没法儿活了！您老行行好，带孙儿跟咱们家老二一起走吧！！”
　　西襄侯老爷子也是武将出身的，当年风头不输他的弟弟和儿子，如今一把年纪了，嗓门却还是挺大，中气十足，嚎哭上半个时辰都不带喘气儿的。
　　而且他一来就哭他三爷爷，也就是景慧帝的亲祖父，大源朝的开国皇帝，算起来也倒是项家老太爷结拜的三哥，称呼一声三爷爷也不为过——毕竟，当年都还抱过他呢。
　　就算老爷子当年只是个襁褓中的婴儿，那也是有过亲密接触的。
　　有这层关系在，就算是景慧帝，也不敢说什么。别的人更是无从插嘴，只能看着西襄侯在那里嚎哭，竟然连劝都不敢劝——毕竟他这一番举动虽然夸张了点儿，可是说的那也都是实话。
　　跟“柔弱年迈”的西襄侯老爷子不同，他们家老二项锐正当少壮，一身肌肉微鼓，怒目圆睁、气势惊人，感觉下一秒就能暴起杀人，实在是让人看着就胆战心惊。
　　景慧帝看着西襄侯父子这种模样，立刻表现出一副十分头痛的样子——这当然是装的。
　　就算在其他的人眼中他这表情再是天衣无缝，但是在冯婉或者还有西襄侯父子的眼中，却是漏洞百出。
　　什么十分头痛，那简直就是一种狂喜——什么叫做瞌睡遇到了枕头，这就是啊。
　　本来景慧帝一番操作连消带打，完美完成了自己的目标，都已经准备做收尾工作，直接给项锐和冯婉指婚了，被宣袚那么一闹腾，直接凉了。
　　他正想着这事儿今儿不知道如何收场，偏偏西襄侯就给他递了这么个台阶，那必须赶紧接过来顺着爬上去啊。
　　而且这也正好是个测试人心的好机会——谁对他真心，谁对他假意，正好可以借着这个事儿看个清楚。
　　故此他故意做出一副十分为难的模样，准备看看是谁出来帮他说出心里话。
　　这一次出来打圆场的是凤皇后。
　　她叹了口气，放下了怀里的凤妧，走到了景慧帝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下，行了个大礼，恭谨地朝着他请求道：
　　“圣人慈悲，就准了西襄侯家老二同这小姑娘的婚事罢……西襄侯一把年纪了，又是于国有功之臣，总不至让他如此伤心难过，叫天下人看了皇家的笑话罢。”
　　她这话一说，景慧帝的表情果然又松快了不少，但是当然他还是装着发了一通脾气，这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了给冯婉和项锐指婚。
　　这中间，凤皇后一直安安静静地跪着，景慧帝不发话，谁也不敢去搀扶。
　　冯婉看着她单薄却挺拔的背影，一时间倒也不免有了几分感触。
　　皇帝震怒，触之者死。
　　在场的这些人里头，也就只有她这位皇后姑母适合做这件事了。
　　一来凤皇后地位最高，二来她也的确是在场众人里对景慧帝最真心的一个。
　　虽然景慧帝那么对她，她对他却一直是真心的。
　　这一点，冯婉上辈子就深有体会，可惜等见到这位姑母的时候，她已经油尽灯枯，没多久就过世了。
　　如此情况之下，冯婉除了替她惋惜遇人不淑之外，也做不了什么了。
　　这辈子冯婉一开始就做了不同的选择，误打误撞之下，居然改变了这位姑母的命运。
　　看她这样子，是暂时不会如同上辈子那么早逝了。
　　不过再这么对着景慧帝掏心掏肺，那就说不准了。
　　砂仁猪心的事儿，宣家的男人一向擅长。宣袚如此，他爹景慧帝更是比他歹毒万分……
　　总之，平心而论，这位姑母人不错。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都很是维护她，虽然不一定是有心，但是这份情，冯婉也是念着的，这辈子一切都还来得及，顺手还了也不错。
　　那一边儿，景慧帝和凤家老太太还有宣袚还在拉扯——虽然凤皇后提出要让景慧帝给冯婉和项锐指婚，但凤家老太太和宣袚却都不同意。
　　凤老太太反对的尤其起劲儿，毕竟这事儿，跟凤家的利益实在太相关了，所以就算是得罪了西襄侯，凤家老太太也想着硬刚一回。
　　宣袚则是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他现在这红着眼祈求景慧帝收回成命的模样实在像是个被抢了心上人的疯子，要不是冯婉知道他是什么人，简直就得当场信了。
　　可惜她什么都知道，再怎么演都没有用。
　　冯婉冷冷看着他们三个的表演，觉得这事儿真是无聊透了。
　　她原本就是个吃瓜的，结果弄了半天，还是要被拎到宫里头任人宰割，狗剧情真是不做个人。
　　那么她也就只好放开手脚，搞点儿大事了。
　　她暗中下了这个决心，就准备出手，不料还没行动，就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
　　抬头一看，正是西襄侯。
　　他看着她，目光中满是关怀，还隐隐有种不赞同之意，似乎是有话想说。
　　冯婉一愣，正想着他能跟自己说什么以及怎么才能在这么大一群人眼皮子底下跟他说上话，却不料下一秒凤皇后却忽然开口，唤了她的名字：
　　“这孩子也叫婉儿？生的可真好，过来让本宫瞧瞧。”
　　‎
　　作者有话说:
　　先给大家道个歉，八月三次元经历了十分艰难的事，一直没有什么状态写，几次都想放弃了，看着还有几位亲坚持，就还是忍住了，想着调整好了就回来。
　　九月终于恢复了些精力，重新回来挑战日更。
　　谢谢大家留到现在，鱼鱼会努力日更到完结哒。
　　鞠躬爬走。

93 [V]
　　凤皇后的声音虽然不是很大，但是胜在沉稳端庄，似乎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只要她一开口，就能够让所有人停下来认真倾听——如果不是常年居于上位，只是随随便便开口说话，那是断断不会有这种效果的。
　　而且这种力量还不是那种具有攻击性的力量，并不是因为害怕她才如此，反倒是有点儿像是因为尊敬或者说是想要倾听才如此的。
　　毕竟，这位姑母从小的人设就是温婉大方，在凤家的时候，是堪称世家贵女楷模的嫡长女，入了宫之后，也是面面俱到、什么错处都挑不出来的元后。
　　景慧帝虽然不喜她，可是却还是让她在皇后的位置上一直待到终老，终其一生，也没有废后的举动，这本身就已经是件极其不容易的事儿。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冯婉才想起来，这位姑母皇后，原本是有个孩子的。
　　虽然很早就夭折了，但是想必那份母性还是残留了下来。
　　从她对小辈的疼爱中就可以看得出来，她很喜欢孩子，特别是长得好看的孩子。
　　之前凤妧能够一言不合就扑进她怀里撒娇，甚至是一受了什么委屈就要跑到宫中告状，就足以说明平日里凤皇后对她是十分疼爱的。
　　甚至连景慧帝也看着凤皇后的面子，对她颇有几分纵容。
　　若是不然，之前这丫头就算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对着他直接叫“姑父”。
　　不过景慧帝这种人，可不是什么慈爱的长辈。
　　对待与自己毫无感情的发妻的娘家侄女，他更像是对待一样小玩意儿。高兴的时候逗弄一二，着恼了就丢在一旁甚至干脆毁掉。
　　纵容得了一时，却是纵容不了一世。
　　事实上，连半辈子都没有坚持到，他就直接对着这个凤皇后的内侄女起了杀心——什么鬼的命盘，天生凤命，那不是说，她喜欢谁，谁就要做皇帝？
　　虽然说，她的确是喜欢了自己最属意的老七，但是愈是如此，景慧帝越是恼怒——有点儿像是那种心事被忽然戳破的感觉。
　　如果储君是谁都能够被这么区区一个小女子左右，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话了。
　　他的自尊心万万没法接受。
　　而且，他也十分在意那所谓的合婚判词——如果说这个凤家的小丫头真的是“天生凤命”，那说不好还真的能够动摇他们宣家的江山。
　　毕竟他自己可不也正是因着娶了凤家女而成为皇帝的么？
　　当时他的情况比现在的老七也强不了多少。
　　若不是……
　　想到过去的时光，连景慧帝都忍不住有些出神。
　　他看了一眼正在跟那乡下小丫头和颜悦色说话的凤皇后，一时间居然被触动了。
　　他的皇后一直都是个心软的人。
　　因为她心软，所以自己才有机会得到她，才能在那么多母家显赫的兄弟之中脱颖而出，成为皇帝。
　　凤家那小丫头虽然聒噪又没有什么脑子，但是好歹也是皇后看着长大的。
　　若是真的杀了，皇后要伤心死的吧？
　　滔天的杀意居然就因着凤皇后这么一番举动渐渐消退了下去。
　　他不发话，宣袚和凤家老太太当然也是什么都不敢再多说。故此一时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凤皇后同冯婉说话。
　　对于大殿中的这种变化，冯婉却根本像是浑不在意。
　　凤皇后既然招呼她过去说话，她便也就顺从地走了过去。
　　刚刚走到凤皇后的身边儿，就被她一把拉住了双手，细细端详。
　　而冯婉，也是借着这个机会，就近打量了一番这位姑母皇后现在的模样。
　　她看上去比上辈子冯婉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还要年轻。
　　一来是因着，她现在的年纪原本就比那个时候小——冯婉是十八岁嫁给了宣袚，但是十六岁的时候，就已经跟他定了亲事。
　　她虽然是十岁就已经回到了凤家，但是之前的几年都是关在凤家接受训练，加上凤皇后身体抱恙，竟然是直到十六岁，已经正式跟宣袚议定了亲事之后才见到了凤皇后第一面。
　　那个时候，她离着去世的时间已经不足半年。整个人看着也就是比死人多一口气，脸颊上瘦的一点儿肉都没有，看着跟个骷髅似得，实在是瘆人的很。
　　冯婉那个时候根本不敢细看，但是下次再见到的时候，却已经是她弥留之际了。
　　虽然说上辈子做了好几年的太子妃和皇后，但是却竟然跟这位又是婆母又是姑母的凤皇后没有打过什么交道。
　　连好好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几次，更加不要说是这么手拉着手亲切交谈了。
　　风皇后不愧是稳居中宫多年的皇后，说话做事十分得体，滴水不漏，哪怕是对着冯婉这种初次见面的乡下小丫头，也绝对不摆什么架子，只亲切地问她“今年几岁了”、“可读书识字否”……
　　态度和蔼、眼神慈爱，跟普通的邻家大婶没有什么区别。
　　当然，她的模样比邻家大婶可年轻漂亮多了。
　　这辈子因着宣袚主动投靠，而且有很大的可能跟凤家联姻，联姻的对象还是她从小看着长大，当成亲生女儿一样疼爱的凤妧，她的心情当然好了许多。
　　心情好了，日子也就跟着滋润了不少，至少不像是上辈子那样心如死灰，倒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故此她才有余力关照小辈，甚至连冯婉这种初次见面的乡下小丫头都能照顾到。
　　因着凤皇后的态度实在太好，颇有些让人如沐春风的意思，冯婉便也就恭恭敬敬地任由她拉着手，老老实实地回着她的话。
　　无非也就是些个人的基本情况，便就是不说，她们若是想知道，也随随便便就能知道的。
　　冯婉跟凤皇后这么一唠家常，大殿里的气氛便就愈发轻松了不少。
　　景慧帝一改方才的暴王龙咆哮模式，坐在那里看着凤皇后和冯婉发呆。凤家老太太一把甩开了邱氏想要搀扶她的手，扶着齐氏撑着不肯坐回去。
　　虽然明显看着体力有些不济，但是还是努力观察着场上的情况，随时准备为凤家的利益继续奋斗。
　　至于宣袚，他看着这一幕倒像是十分高兴，就好像是在看着金灿灿的皇位已经要掉到他头上了一眼。
　　简直就是做梦。
　　冯婉对此视而不见，只专心回答凤皇后的问题。
　　没多久，就聊到了重点。
　　兜兜转转，半天之后，还是回到了正题。
　　凤皇后终于还是问出了自己最想要问的问题：“婉儿，你心里想嫁谁？”
　　冯婉淡淡道：“我不敢说。”
　　凤皇后奇了：“为什么不敢。”
　　冯婉道：“这里是皇宫，我不过就是个普通民女，就算心里有什么想法，也没有人会在意的，那又何必说。”
　　虽然不说是不卑不亢，但也绝对算得上是话中有话。
　　凤皇后微微一怔，便就笑了起来。
　　她一向大度，对于冯婉这番明显内涵她们皇家的话，凤皇后一般不会放在心上，反倒还笑着让冯婉“只管说，我替你做主”。
　　但是景慧帝就不一样了。
　　凤妧的命盘固然是让他在意，但是冯婉的这个表现也让他十分心折。
　　在命运和实力面前，他颇有些举棋不定。、
　　故此，沉吟片刻之后，他果断找了外援——他忽然想起今日有国师跟护国大法师同时当值，还是他最信任的两个，那不如就传召他们来看看情况算了。
　　虽然说他此前一直宣扬“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是其实他内心深处一直都很相信这个的。
　　毕竟他自己登上帝位，也算是个奇迹。
　　甚至感觉有那么几丝“天上掉馅饼”之感。
　　越是如此，他越是觉得有种不真实感，也就越想要抓住点儿什么东西，好让自己跟这个皇位更加“名副其实”一点儿。
　　那么，还有什么比“君命神授”、“天选之子”更好的法子呢。
　　故此，景慧帝一直都很喜欢搞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不管是佛家还是道家，只要是有神佛的门派，他都很是狂热。
　　他在位期间，整个大源朝上上下下大肆兴起了各种各样的教派建设，不但找了好几个道士“高人”做国师，还供奉了好几个高僧做护国大法师。
　　若是赶上什么重大的庆典，或者是新年祈福仪式，就能够看到僧道同时出场的盛况。
　　上辈子冯婉作为宣袚太子正妃的短暂时光中，就曾经参加过几次这样的盛典，对于景慧帝这个爱好实在是印象深刻。
　　故此，听见他要传召国师和护国大法师过来，冯婉的脑瓜子就是一阵疼痛。
　　这些国师和大法师，或者对于本门教派教义讲的头头是道，但是对于合婚什么的，那可能还没有她们凤家的长老们、甚至是凤家老太太本人专业。
　　甚至有几个很明显就是来骗钱的，但是景慧帝喜欢，众人也都无可奈何，少不得还是按照国师和护国大法师之礼将他们供起来。
　　国师住的摘星楼离着皇后这边儿更近一些，故此来的更快。
　　今儿正好是其中一个最会见风使舵的国师马神仙当值。
　　听得景慧帝传召，他披着件画了阴阳鱼的鹤氅就来了。
　　他脚步挺快、虎虎生风，鹤氅宽松的下摆随风而动，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单看外表，还是挺能唬人的。
　　若是冯婉上辈子没见过他，那估计就被唬住了，可惜这位上辈子就投靠了宣袚，是位特别“识时务”的“俊杰”——也就是说，只要有足够的利益，死人他都能给说活了。
　　一见到他出场，冯婉大概就猜到了后头的剧情。
　　果然这马道士一进了大殿，看到冯婉跟凤妧，就立刻神色大变，直接瘫倒在地，喃喃道：“稀奇！稀奇！怎么会是如此！我怕不是在做梦罢？”
　　‎
　　作者有话说:
　　艾玛，抱歉更晚了点儿。周六来挑战日万，嘿嘿嘿。谢谢大家的支持，鱼鱼会好好努力哒！

94 [V]
　　果然还是熟悉的马道士，还是熟悉的浮夸的味道。
　　冯婉有些无奈地看着马道士的表演，想到这位马道士昔年可是宣袚的御用“国师”，还曾经为她跟宣袚的姻缘做过担保，不免有些唏嘘。
　　没想到这都重生一回了，此刻他们居然还能在此重逢，还依然是这种相似的场合，冯婉的感觉不免就有点儿微妙。
　　那种被“剧情”和“命运”裹挟着被迫前行的感觉又来了。
　　她心中涌上一股淡淡的无奈，同时倒也有点儿好奇，不知道这一次这位原书里头颇有些戏份的马国师又要给她带来什么样的惊喜呢？
　　而这马道士接下来果然也没辜负冯婉的期待，他装神弄鬼地在原地滚了两圈儿之后，便就爬起身来，围着冯婉、凤妧、项锐、宣袚四个人转了几圈儿，然后便就又怪叫了一声抱着脑袋蹲下了。
　　他一边儿蹲在那儿瑟瑟发抖，一边儿在嘴里喃喃自语：
　　“女菩萨！好多女菩萨！”
　　其情其景，十分诡谲，看着倒像是有意抛出一个话题，好引发众人讨论呢。
　　而且因着他嘀咕的是“女菩萨”，故此这话题的指向性还挺明显的。
　　按照冯婉对他的了解，这基本上是想着要在场的女眷们接过话茬儿问上几句，那他肯定就会立刻开始他的表演。
　　他这一番操作，可以说神神叨叨、疯疯癫癫，但是绝对吸引人的眼球。
　　因着他平素就一直是这个画风，景慧帝和宣袚都见过，故此并不觉得怎样。
　　西襄侯和项锐常年征战在外，更是见识过很多奇异之事，见到这马道士如此，最多也就是暗暗吃了一惊，感觉他神神叨叨的，也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
　　但是，在场所有的女眷，特别是凤皇后，就很是吃了一惊，被狠狠吓了一大跳了。
　　毕竟，像是这种类型的人物，她不要说是见到过了，便就是听都没有听说过的。
　　不错，身为景慧帝的元后，凤皇后居然根本没有见过景慧帝最倚重的这位国师。
　　因着这位国师马神仙虽然深得景慧帝的器重，但是到底还是外男，即便平日里住在毗邻御花园的摘星楼，但是也决计不会到后宫来的。
　　凤皇后的凤栖宫正好在离着御花园不太远的地方，跟摘星楼遥遥相望，但是其实她平日里也没有见过这位国师大人。
　　她作为皇后，原本在重大祭典的时候倒是可以看到国师的。不过现在这个时间，正好是这位马道士刚刚顶替了他师父爬上国师之位的时候，还没有来得及住持什么大典，故此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传闻中的国师大人。
　　虽然说听说了景慧帝最近宠信一个道士到了十分过火的地步，但是凤皇后原本也没有多想，以为就是普通的道士，哪里想到居然是这么一副模样。
　　她自小在凤家被严格教养着长大，也是接触过不少道家经典典籍的。
　　她想象中的道家高人、大源的国师应该是个仙风道骨的人物。
　　此刻见到这种自称道家大师的人居然是这副模样，她当即就心生不悦，对着马道士的态度便就十分冷淡，根本不想知道他这一番大呼小叫背后到底有什么悬念。
　　这种行为在她看来简直就像是在故弄玄虚，跟跳梁小丑也差不了多少。以她的身份地位是没有可能跟街上卖艺的一样配合他的表演的。
　　凤皇后不理会马道士这个话茬儿，其他女眷也一样没有人想理会。
　　冯婉自然不必说。
　　她跟这位马道士算是老熟人了，对他的套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根本不想搭理他。
　　凤家老太太并邱氏、齐氏也都是大家闺秀出身，哪怕是凤妧也是被认真教导过礼仪的，根本没有见过这种类似市井泼皮的人物，故此全部都有些愣怔，不知道要如何示好。
　　见到这一群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美人都是这么一番反应，让那马道士感觉很是没有面子。
　　不过他到底是见过大风浪的，这点儿小事还不至于一蹶不振。
　　在地上躺了片刻之后，他自然地摸了摸鼻子，然后自己主动从地上爬了起来，笑着道：“诸位女菩萨不愧都是尊贵之人，倒是贫道一时无状，失仪了。”
　　他一边儿笑着一边儿挺直了腰板儿，顷刻间就好像变了个人一样，画风大变，真的有了点儿仙风道骨的意思了。
　　景慧帝也恰好在这个时候开口，替他心爱的国师解围道：“马神仙，你又在游戏人间了。还不快过来，跟朕说说这几个孩子的因缘大事。”
　　马道士微微一笑，躬身行礼，口称“领旨”，来到了景慧帝身边儿，看起了冯婉、项锐、宣袚、凤妧四人的八字命盘。
　　景慧帝一边儿让他细细看，一边儿意味深长地道：“方才钦天监的已经被抬出去两个了。马神仙您老可看仔细了，不用急着说，朕慢慢等着你。”
　　这个瞬间他简直化身虔诚的信徒，对着马道士这个导师和颜悦色、充满了崇敬之意。
　　这当然都是骗人的。
　　有过上辈子那些年打交道的经历，冯婉对这位前任公公的性情十分了解，深知这位景慧帝对待他自己的所谓信仰，其实跟他对待女人的态度差不多。
　　那就是，谁有用就爱谁。
　　不管是和尚还是道士，便就是个游方的西洋教士也可以成为他的座上宾。
　　但是若是要得到他长久的恩宠，却是要有长久的用途才行。
　　为了达到他的目的，便就是需要把死的说成活的，也得做出一副天经地义、合该如此的样子来——这才是他需要的“信仰”。
　　至于那些人本来的信仰？跟他的大业和大源的江山相比，那又算得了什么呢。
　　所以，那些真正为了宣传自己教义的各种高僧、大师、仙长们很快就因为不够满足景慧帝的要求而被他送出宫去。
　　能够活着出宫还是好的，更多的是直接连命都搭上了。
　　好人纷纷落败或者避退，然后更多的争名逐利、狗苟蝇营的小人纷纷上位。
　　他们这些“后来居上”的人，不管是什么派别，什么身份，都具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非常会察言观色、揣摩圣意。
　　这位马道士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故此，他虽然进宫最晚，但是因着最能猜透景慧帝的心思，并且巧妙地帮着景慧帝完成愿望而迅速成为了景慧帝身边儿的红人。
　　还是最红的那个。
　　当然，既然是最红的，风险也很高，不过这位马道士自有一番手段，可以让景慧帝在被满足的愉悦和被看透的惊惧中取得一个平衡。
　　虽然说起来挺玄乎的，但是总结起来也挺简单，那就是——装疯卖傻、大智若愚。
　　景慧帝虽然常常感觉这马道士疯疯癫癫的、看起来有辱斯文、十分惹人头痛，但是也正是因为这杂毛老道士这样，才让他感觉十分有安全感。
　　虽然说他也忌惮自己的心思都被马道士猜透了个七七八八，但是看着这老道这神神叨叨的样子，就忍不住要想，这样的东西怎么可能会猜透自己的心思，说不准他就是瞎撞上的。
　　加上这位马道士非常爱钱、极其喜欢搞排场吃喝玩乐，非常喜爱美色，甚至还喜欢赌钱，可以说是十分放飞自我了。
　　明明是毛病一堆、五毒俱全，居然还美其名曰他自己这是“道法自然”，简直是要把他那位名满天下的高人师父都要给气得从棺材板里爬起来了。
　　没错，他的师父，那位前任国师大人、真的高人神仙，就是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泄露了“天机”，触怒了景慧帝，直接被景慧帝给弄死了。
　　由此可见，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景慧帝其实一直都没有变，依然是那个唯我独尊的腹黑帝皇。
　　所以，空有才华没有心机的真高人在他这里根本讨不到什么好处，倒是伪君子真小人们在他这里机会大大的有。
　　若是这个人的人品本来就不怎么样，那景慧帝更是十分欢迎——聪明才智那是必须的，但是毛病也是必须的。
　　就比如他最喜欢的这位马道士，因为实在是毛病太多了，便就是有几番小聪明，也成不了什么大气候，只有这样的人，他用着才放心。
　　不过也是因着这样，他是绝对不会让这牛鼻子有机会进到后宫中来的。
　　这马道士最喜欢美女，后宫之中哪里没有美女，几乎是随便一个都至少是个清秀佳人，这里可以说是天底下美女数量最多、质量最高的地方了。
　　如果让这老色鬼进入后宫，那简直就好像是把老鼠放进了米缸，乐死了这老杂毛倒是小事，万一搞出来点儿什么事儿，他这个皇帝可就要哭死了。
　　总之由于种种原因，马道士一直在后宫外的地方发挥着光和热，配合着景慧帝做出了很多大事。
　　想来也是做得太好了，景慧帝对他的戒心也渐渐放下了，加上今天这事儿着实让他头痛，故此，景慧帝便就居然放松了警惕，直接传召他进了凤栖宫来了。
　　这也还是马道士第一次进入后宫，不过他虽然喜欢美女，却也不敢在景慧帝的后宫里乱来——他只是喜欢荒唐，又不是没有脑子，美女固然好，但是也得有命享用才行。
　　对皇帝的女人出手，那纯粹是活腻歪了。
　　故此，他一路进来，反倒是不敢乱看，可被景慧帝那犀利的眼神儿盯着，他又不能显露本性，只得一边儿用疯癫的言行掩饰，一边儿赶紧收集信息，努力猜测景慧帝这一次又是想要他配合演出什么剧本。
　　好在，这门技能他早就已经修炼得炉火纯青，很快他就猜透了景慧帝的心意——原来是为了选儿媳妇啊。
　　这就好办了。
　　那就让皇帝他老人家想选谁就选谁好了。
　　不过这当然只是表面的原因。
　　若只是选个儿媳妇，景慧帝大可以自己决定就好，根本没有必要搞出来这么多事儿来。
　　这根本就不是他的风格。
　　那么如此反常的行为必定是因为背后有着特别的原因。
　　在赶过来风栖宫的路上，，马道士当然也已经找了耳目打听过了大殿里发生的事儿。
　　他既然是景慧帝身边儿的红人儿，那差不多的宫里伺候的人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捧高踩低、趋炎附势本就是人的本性，在这宫里头当差的，又有哪个不是人精——不是的早就被吃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剩下的都是牛人。
　　这么一来，马道士早就已经知道了大殿里头发生了什么事儿，等到他应召来了大殿里，一看现场的情况，基本上就已经摸清楚了景慧帝的心思了。
　　这表面上是选谁做七皇子妃的事儿，但是实际上是选择皇位继承人的事儿啊。
　　这可是件大事儿。
　　身为第一大国师，为了身家性命和长久的富贵他肯定要关注下一任皇帝继承人是谁并且赶紧找机会抱上这个新的大腿。
　　毕竟，他比谁都清楚，景慧帝这老爷子，身体很快就要不行了。
　　至于原因，说起来还是跟他这个第一国师有关。
　　他能够成为景慧帝身边儿第一红人，除了这见风使舵、察言观色的能力实在是超强之外，还有个好处，便就是他会炼丹。
　　强身健体、长生不老是所有凡人的梦。
　　景慧帝更是不例外。
　　马道士自称自己已经年过花甲，但是他看上去就跟四十出头差不多。
　　这到底是真是假没有人知道。但是他日常作息紊乱、花天酒地、纵欲无度却是有目共睹的。
　　不管是六十还是四十，能够这么乱七八糟地生活还没灾没病的，肯定是个牛人了。
　　据说他就是因为吃了自己炼制的丹药才能够保持这么厉害的……各种意义上的。
　　景慧帝原本是个十分谨慎的人，但是再谨慎的人，也抵抗不住这种诱惑——谁不想抵抗岁月流逝带来的恐惧，谁不想长生不老。
　　便就是没有办法真的长生不老，但是至少能够强身健体也就不错了。
　　马道士自己炼制的丹药，他每天都是自己也服用的，景慧帝派了人试毒、又寻了许多人帮着查验，确定那丹药无毒之后，便也就跟着吃上了。
　　然后听说一连几晚上都翻了那几个新入宫的小主的牌子，甚至有几个晚上还一起传召了两三个一块儿侍寝……
　　如此月余，其中有一位居然还怀了身孕了，这就简直是天大的好事了。
　　景慧帝一高兴，就把马道士提拔成了国师，亲口封了他做“神仙”，将他捧成了摘星楼第一人。
　　也是因着此，马道士愈发得意，也愈发小心谨慎，生怕触碰到什么禁忌。
　　虽然说最大的禁忌就在他的那些丹药里，但是只要不是吃了马上就暴毙，那后面的事儿就跟他没有什么关系了。
　　人总是要死的。
　　皇帝也不例外。
　　也不能说他的丹药害人。万事万物，都有平衡。水满则溢、月满则亏，强行想要长生不老，只能死得更快。
　　至于那种“强生健体”的神药，那更是可怕……
　　不过怎么说呢，不是他硬要给的，而是景慧帝自己想要的。
　　虽然说这让他的身子亏损更严重、死得更快，但至少，他快乐过……
　　马道士既然能够从一众小人骗子之中脱颖而出，骗过了景慧帝这样的人精，成为他身边儿炙手可热的第一红人，那肯定是有着非凡的本事。
　　至少这脸皮是第一厚的。
　　而且论心狠手辣、虚情假意、两面三刀，他其实跟景慧帝不相上下。
　　君臣两个都是一路货色，虽然一拍即合，但是又互相提防，反倒是形成了奇妙的平衡。
　　现下这个平衡很快就要打破了。
　　因着马道士接下来这番话，暴露了一切。
　　他居然斗胆提出了景慧帝内心的真正想法，而且直接触动了景慧帝的逆鳞。
　　这一切，还是要从冯婉她们几个的婚事批文说起。
　　景慧帝给了马道士充分的暗示，马道士自然会意，故意沉吟了半天才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他是神仙，神仙的看法，自然也就是“天意”了。
　　“圣人大喜，这几个孩子的八字都是极好的，若是问姻缘，那更是大吉之相啊。”
　　他一边儿给景慧帝吹彩虹屁，一边儿开始说正题。
　　首先说的是冯婉和项锐的。
　　“照贫道看，这位女菩萨乃是大贵之相，跟那位公子正是绝佳配合之选，若是能得圣人指婚，那更是福寿绵长，妙不可言。”
　　这说的就是冯婉和项锐可以直接指婚了。
　　原本西襄侯就是来宫中替项锐和冯婉的婚事说合来的，此刻这马道士也这么说，倒是挺合了他们的心意，所以西襄侯笑着道：
　　“久闻国师盛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老臣拜谢圣人，这就领着孩子们完婚去了。”
　　景慧帝笑道：“你们看这项老头儿急的……没的还以为，我们宣家还真的要抢你儿媳妇似得。行了，既然这么喜欢这丫头，朕准了。就将这丫头指给你们家老二罢。”
　　西襄侯笑眯眯地拉着项锐谢恩。
　　冯婉也不卑不亢地行礼——虽然不知道景慧帝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但是这个结果，她很满意。
　　既然已经安排了冯婉，那么剩下的凤妧想必就是给了宣袚了。
　　随着景慧帝刚刚那一番话落地，大殿中的众人脸上纷纷露出了或了然、或狂喜或失落的表情。
　　很显然他们基本上都是这么想的。
　　有人高兴，那自然就有人失落了。
　　其中最高兴的，当属凤妧本人了。
　　不过凤家老太太脸上虽然有些如释重负，却也带了几分失落。
　　只有邱氏脸上居然是极度的悲伤，就好像把凤妧指婚给宣袚，就是要了她的命一样。
　　凤皇后面色淡淡，无悲无喜，倒是看不出什么来。
　　至于宣袚，他直接就裂开了。
　　失望、悲愤、慌张……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简直像是景慧帝若是要把凤妧指婚给他是做出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决定一样。
　　看那样子他还想着说什么，却不料直接被那马道士当场打断：“七殿下稍安勿躁，这姻缘之事，不可强求。你也是有大造化之人，切不可逞一时之快，失了身份……再者说，圣人一向圣明，一切自有定数，且等圣人发话再直抒胸臆也不迟。”
　　说来也奇怪，这位马道士平日里疯疯癫癫的，忽然正色起来，倒也有那么几分神仙的意思。
　　总之，这一番话说完，宣袚真的安静了下来。
　　众人啧啧称奇，景慧帝的神色却有些复杂。不过他仍然不动声色，示意马道士继续说。
　　毕竟刚刚只说了项锐和冯婉的——这俩人在他看来就是无足轻重的小人物，重头戏还是在宣袚和凤妧那里。
　　这两个人，一个是他的七儿子，一个是他最头疼的世家凤家的嫡长女。
　　不管怎么处置，都是件为难的事儿。
　　他心中倒是已经有了一个主意，不过这事儿须得有个可靠的人帮他提出来才好。
　　若是他自己提，那就失了身份，显得不像是那么回事儿了。
　　堂堂一国之君，若是连这种儿女婚姻的小事儿都要过问，那就太没脸面了。
　　这也是他这一次破例传召马道士进入后宫的原因之一了。
　　只有经马道士之口说出来这个法子，那才是真正能够实行的好办法。
　　他对马道士寄以厚望，马道士也并没有让他失望。
　　草草几句话说完了项锐和冯婉的事儿，成功给景慧帝搭了个台阶，让他顺势给这两个孩子赐婚之后，马道士又将话头转到了凤妧身上。
　　“这位女菩萨命格更是贵重万分，必得贵婿，但不宜早行婚配，且必得一个大贵之人庇荫才可得长久富贵。”
　　他对宣袚避而不谈，只抓着凤妧说事儿，不可谓不聪明。
　　宣袚再怎么样，也是皇子。妄议皇室子弟，无异于窥探皇家隐私，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事儿。就算是借给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做。
　　所以，他干脆就转移了重点，直接把关注点放在了凤妧身上。
　　只要解决了这小姑娘那“天生凤命”的死结，那这个局就解开了。
　　故此，他急中生智，想出了这么一个法子来。
　　凤家的嫡长女是“天生凤命”，注定要嫁给未来的帝皇。
　　但是当今活得还好好的，就要想下一个新帝，这搁谁心里也不能舒服。
　　何况景慧帝的睚眦必报，那可以说是世人皆知的事儿，敢这么玩儿的人，简直就是活腻歪了。
　　所以，什么“天生凤命”必须死。
　　要么就……关起来，等尘埃落定之后，再行婚配就是。
　　一个简单的文字游戏，解决了天生凤命的难题——既然是天生凤命，注定要当皇后的，那完全可以等皇帝选出来再嫁过去嘛。
　　搞成嫁给谁谁就是皇帝，这就太僭越了。
　　马道士脑子里灵光一现，忽然想到了这个主意——而这也正是景慧帝心中所想的办法。
　　天生凤命这命格，他其实也挺不舒服的，不过要杀掉凤家那小丫头却也并不是时候。
　　既然如此，拖是唯一的办法了。
　　又能够全了皇家的颜面，又不会马上跟凤家这些世家撕破脸，可以说是最好的结果了。
　　而万幸的是，马道士还真的猜中了。
　　他说凤妧命格贵重，暗指她的确“天生凤命”。而要一个尊贵的人保平安，那试问普天之下，还有谁比皇帝更尊贵。
　　“故此，将这女菩萨安置在宫中，最为妥当。一为祈福，二为避祸，也不知道圣人肯不肯发发慈悲，给这小女菩萨这个恩典”
　　马道士这话一说，将凤妧的人生安排得明明白白，关进宫中，等着太子确立之后成为太子妃。
　　不得不说这老道士简直就像是景慧帝肚子里的蛔虫，将他的心思都说到了点儿上。
　　景慧帝也十分高兴地接过这个台阶，直接道：“话都说了这个份儿上了，朕难道还能‘见死不救’？妧儿可是朕跟皇后看着长大的孩子，就冲着她叫朕一声‘姑父’，这事儿朕就管定了。这恩典朕给了。今儿妧儿你就回去收拾收拾，明儿起就来凤栖宫陪着你姑母住几日罢，等姑父给你好好选一个好夫婿。”
　　他开口给了“恩典”，放了凤妧一条生路，这么一来，刚刚那些一触即发的死亡阴云就彻底散去了。
　　凤栖宫内顿时一片祥和。
　　凤皇后松了一口气，心情大好，因着她还一直拉着冯婉的手，此刻回过神来越看越喜欢，当即开口求了景慧帝道：“圣人既然给了这孩子恩典，那我也想给她一个……既然我们家的妧儿要到宫中来侍奉，不如也让这个婉儿一道儿来吧。”
　　‎

95 [V]
　　凤皇后这话一说，景慧帝倒是深感欣慰，并且立刻表示他举双手双脚赞同。
　　这倒不是说他真的爱凤皇后爱到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纯粹是因为凤皇后这一句无心之语，恰好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毕竟，他虽然给项锐和冯婉指了婚。但是这并不表示他相信了西襄侯父子之前的“示弱”。
　　像是他这样的人，永远不可能真正相信任何人的。
　　可以说，宣袚继承了他所有的特点，冯婉现在看着这位前公公，就好像看着上辈子的宣袚——不能说是十分相似，只能说是一模一样。
　　那么他的真实心思，也就很好猜了。
　　指婚似乎表示他对项家暂时让步了。
　　但是将冯婉留下，却好像是又没有完全让步……将准世子妃留在宫中交给皇后教养，名义上是个恩典，其实更像是做人质。
　　如果这段时间西襄侯父子没有什么动静那是最好，这两个丫头年纪差不多，都是十三四岁，至多过个三四年，尘埃落定，他们若是还想要迎娶这乡野丫头，便就让他们迎娶也就是了。
　　至于凤家那小丫头。
　　既然是天生凤命，那就等着嫁给真正的天子好了。
　　至于谁才是下一任的真命天子，那可得是要他这个现任的真命天子说了算才行。
　　景慧帝对现在的结果十分满意，不过看着背影挺拔、颇有些仙风道骨的马道士，心中又有些不是滋味。
　　这老杂毛怎么忽然间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哪里还有之前的半分猥琐疯癫，刚刚那说得头头是道的样子，看上去还真是有了几分神仙的样子。
　　他做出这么一副样子，到底是给谁看的。
　　但凡男子若是关注自己的样貌形象，那只有一种可能，便就是为了女人。
　　在场的女人，除了那几个老的和这几个小的，那不就只有凤家的那位长媳和自家的皇后样貌最为出众？
　　凤家的长媳倒还罢了，自家的皇后他虽然不喜，但若也不能被人就这么觊觎。
　　景慧帝默不作声地观察着现场的情况，在一片喜乐祥和之中，开始想着搞事。
　　马道士对此也不是浑然不觉，不过这两个人的互撕冯婉却也根本不感兴趣。
　　她的注意力还是放在了凤皇后和凤妧的身上。
　　凤皇后一贯都是顺从景慧帝的，这一次虽然看着像是无心之语，或者只是单纯喜欢冯婉这个跟她的侄女凤妧年纪仿佛的漂亮小姑娘想要留下她跟凤妧作伴。
　　或者也是凤家之前跟她打过招呼，做出了什么协定。
　　总之，她开口留下冯婉，这倒是非常好理解的事儿。
　　不好理解的，反倒是凤家老太太和凤妧的态度。
　　先说凤妧。
　　虽然说之前她因着触了景慧帝的霉头，被他训斥不说还差点儿被他拖出去砍了，导致吓得花容失色、瑟瑟发抖，半天没敢说话。
　　但是现在危机既然已经解除、而且她最想要的跟宣袚的指婚根本没有拿到，按理说，她现在应该重新发疯才对。
　　可是她不但没有发疯，反倒还是十分平静，这本身就很是奇怪了。
　　虽然这辈子跟凤妧相处时间还不算长，但是冯婉却已经差不多摸透了她的脾性。
　　这位凤家大小姐可不是个好相与的，她今天这么一反常态地保持沉默，不是有人劝阻就是在暗暗憋什么大招。
　　而如果是有人劝阻，这个人就只能是那位岳嬷嬷。
　　她此刻正站在凤妧身边儿，低垂着头，不说话也不动作，看着跟泥塑木雕差不多，但是就算如此，冯婉感觉，她想要劝阻凤妧也不是不可能的。
　　而若是这个劝阻的人真的是她，那么其实也就是她在暗暗憋什么大招要算计冯婉了。
　　虽然她们折腾了几次，憋了好几次大招都没有什么作用，不但根本没有伤害到冯婉，甚至还三翻四次地将自己给折了进去……真是让冯婉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有时候对手太弱，也挺没劲的。
　　既然注定要进宫，那么就进吧，有什么招式尽管使出来。她要是中招，就算她输……重来一回还那么容易翻车的话，那她可就真的没脸再活着了，活该被暗算，早点儿投胎去也就算了。
　　面对着这种安排与可能的算计，冯婉照旧一脸平静，似乎根本就没当回事儿。
　　项锐却十分担忧，他悄悄握了握冯婉的手，一双星目漆黑如墨，满满地都是担忧，盈盈地都是深情。
　　冯婉转头就撞进了这么一双眼睛里，感觉心脏猛地一跳，居然忽然就有了一种脸红心热的感觉。
　　糟了，怎么有点儿像是心动的感觉啊。
　　这可坏了……说好的不谈感情，这可不好，不好……
　　一时间，冯婉也不知道要如何反应，挣脱是挣脱不开的，只能任由他握着手。转头也是不太合适的……比起看着那些人，显然还是项锐更加赏心悦目。
　　比起宣袚那种阴柔系的精致美男，果然还是项锐这种粗犷大气的俊朗汉子更符合她的审美啊。
　　而且说粗犷也有失偏颇，论五官的美感，项锐也可以直接秒杀宣袚五条街的。
　　真是的，怎么有人能够长成这样，每个点都长在她的审美上，真的是太……
　　容易引人犯罪了。
　　冯婉暗暗按住狂跳的小心脏，还是觉得不能再这么直面美颜的暴击。
　　她一边儿微笑着对项锐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一边儿还是微微转过头去观察起在场其他人的情况。若是不然，她怕自己等会儿就会红着脸颊晕倒在地……
　　一想到这种漫画书里一样的花痴少女情节可能会在自己身上上演，冯婉就忍不住想要尖叫，太丢脸了，绝对不可以！
　　好吧，这样感觉，已经渐渐白痴化了。
　　冯婉绝望地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都放在现场情况的观察上面去，好不容易集中了注意力，果然发现场上的氛围又变了。
　　虽然说马道士这一招已经尽量满足了所有人的想法，但是也总有人不高兴。
　　景慧帝那种人，永远不可能真的高兴——你猜不到他的心思，他怪你蠢，你猜到了，又要怪你太聪明。反正要想活命，一定要远离皇家就对了。
　　除了他之外，还有人也很不高兴。比如宣袚。
　　他就是十分不高兴的。
　　毕竟这一次入宫，他的主要目的就是要求取冯婉——这个他的梦中梦到的他的“元后”，那可是原配嫡妻，必须要娶到手才行的。
　　若是不照做，一定会发生十分可怕的事。
　　因为实在做过太多次梦，而且梦中的情景实在是太过于历历在目，宣袚对此深信不疑。
　　毕竟不照做就会出事，谁都不敢不信啊。
　　而且长期的经验告诉他，只要是梦境中出现的事，不管他一开始照不照做都会发生——就算一开始没有照做，一连串的不幸和霉运之后，他还是会走向相同的结局。
　　这本身就是一件十分神奇的事儿了。
　　之前这只限于发生在自己身上。三年前做了那个梦之后，冯婉就一直出现在他的梦中了。
　　一开始这个梦也是十分不清晰的。
　　半年前开始逐渐变得清晰。
　　他按照梦境的指示，跟着凤家离京“祈福”，说是祈福，其实不过也是因为，她们族中的长老占卜发现了一个十分奇特的卦象。
　　“双悬日月照乾坤”
　　因为这个卦象是为了凤妧入宫参加小选占卜的。
　　负责占卜的是凤家资格最老的几个长老。其中地位最高的是凤妧的三姑祖母，这位曾经负责教导凤妧的巫祝术、祭祀舞，论辈分是凤皇后的嫡亲三姑母，凤家老太爷的嫡亲三姐，可以说地位崇高。
　　她一见到这个卦象就大惊失色，慌忙屏退众人，在凤家祠堂偏殿里跟凤家老太太关着门探讨了一晚。
　　第二天，凤家老太太就请旨带着邱氏和凤妧出了门，说的是为死了的凤家大爷、也就是凤妧的爹祈福。
　　但是凤家大爷是在京城凤家没的，到远在千里之外的山村祈什么福。
　　果然就是去找人的。
　　宣袚按照梦境的指引得了这个名为保护其实为监视的差事，一路上跟着凤家老中青三个女人南下，终于在这千里之外的小山村找到了她们要找的人。
　　这个人就是冯婉。
　　在见到她的瞬间，宣袚就晕了过去。
　　等到他再醒来的时候，他已经想起了一切。
　　原来是她。
　　原来她就是……
　　如果一切如梦中所言，那是不是只要娶了她，自己就能够如愿以偿，登上皇位呢？
　　不过，梦中她不是应该对自己很温柔的么？可以说是百依百顺、有求必应的吗？
　　怎么现实之中遇到，她居然如此待他？
　　那眼神跟看着陌生人，不！与其说是陌生人，不如说更像是仇人一样。
　　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现象。
　　不该是这样的。
　　怎么会这样？
　　宣袚的心中无比慌乱，但是这并不影响他要把冯婉娶回家的决心。
　　梦中之事均会成真。
　　冯婉嫁给他，帮助他登上帝位，成为他的皇后，是迟早的事。
　　那老道士说的很对，似乎昨日的梦中也梦到过他，那不如，就暂且按兵不动，悄悄再探探他的虚实再说。
　　虽然他现在是老爷子的人，但是既然在他的梦中出现，那也就是说，以后也可能会成为自己人的。
　　宣袚对这种事简直已经是轻车熟路，故此便也就按捺住了心中的情绪默不作声。
　　当时人都没发话，其他人也不好多说。
　　于是这事儿就这么结束了。
　　天色看着不早，众人告退离开了大殿，冯婉跟着凤家老太太几个人回到了凤家，准备第二日入宫。
　　‎
　　作者有话说:
　　艾玛。日万挑战成功，周日继续。

96 [V]
　　按理说，这好歹算是件大事儿，又是涉及皇家和世家体面的事件，原本不应该这么着急就去。
　　但是显然景慧帝不是那种按照常理出牌的人。
　　毕竟，这位是一上来脾气连人都想要随便砍死的主儿，能够给点儿面子，让回家收拾准备一下东西，第二日再入宫，就已经是给了世家不少面子了。
　　而且也不是世家的面子，更加准确地说，应该是凤皇后的面子才对。
　　总之，既然凤妧好不容易保住了一条小命，那么就算是马上就要面临着被软禁的命运，凤家的女眷们，也不敢多言了。
　　凤老太太一出了宫门，进了凤家的马车，就立刻瘫软了身子，要邱氏和齐氏一起搀扶才勉强没有软倒下去。
　　邱氏忙给她顺着气儿，齐氏忙给她找了随身带着的丸药送服下去，这才总算没有造成什么晕倒的事件。
　　凤妧吓得有些发呆，只会哭着叫“老太太”，真是不会帮忙只会添乱的典型了。
　　冯婉却是安静地坐在离着她们最远的角落，冷眼看着她们手忙脚乱，没有添乱却也并不帮忙。
　　邱氏齐氏并岳嬷嬷忙活半天才总算稳住了局面。
　　几个服侍的丫头婆子都在外头跟着，老太太撑着最后一口气教“不要走漏了风声”，那意思就是不能惊动外头的人，也就只能这马车里坐着的几个人处理了。
　　不然事情闹得大了，少不了又是一番故事——皇家现在可就盯着他们家呢。
　　之前凤妧都差点儿当场被杀，若是她再闹出来什么“被吓病了”之类的事儿，那景慧帝说不定又会搞出什么新花样儿出来对付她们凤家。
　　凤家，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很快就要正式跟皇家撕破脸了。
　　如果说在这次进宫之前，凤家老太太还对着皇家心存幻想，想着能够跟之前一样靠着凤家在大源朝的影响力说的起话。那么这一次进宫之后，她的幻想是彻底破灭了。
　　景慧帝看着她们的眼神，就跟看着仇人差不多了。
　　可不是么。
　　一连三朝的皇后都是出自凤家，但是偏偏不知为什么，皇子一个都没有。
　　除了第一任的姑□□母留下了一位公主之外，其他的皇后要么终身未生育，要么就是有了孩子就很快夭折。
　　若是说都是巧合，那未免也太巧合了。
　　其中的奥秘，凤家老太太当然心知肚明。
　　她也曾心疼过自家的小孙女就要走上这个同样的道路，迎接属于凤家嫡长女的尊贵无比却也凄惨无比的命运。
　　但是最后她还是默许了孙女进宫的事。
　　毕竟，比起一个女人的幸福人生，整个家族的繁荣昌盛显然是更加重要的。
　　也是因此，她就想要给这个孙女更多一点的疼爱。
　　这么一来，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要她去为家族奉献了——你看啊，咱们家已经是倾尽所有地宠爱你了，那么你怎么就不能为家族做一点事呢？
　　况且，要你嫁的还是皇子呢。
　　之前本来已经选好了要凤妧嫁给宣袚——这位七皇子出身低微，都不能说是母家不显，简直就是没有母家。
　　这样的人若是当了皇帝，那么一定很好拿捏。
　　他若是不听话，到时候换掉就是。
　　原本一切就是这么计划的。
　　凤家老太太甚至为此跟她最厌恶的继女凤皇后联手了——毕竟这小子算是凤皇后的养子，总比那个母家显赫的三皇子，还有一副傻乎乎样子的五皇子更好罢。
　　统共就这么几个选择，她已经是为了家族做了最好的选择了。
　　而且这也是凤妧自己最喜欢的。
　　那宣家老七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张脸长得真得讨人喜欢。
　　不要说凤妧那么样子的年轻小姑娘了，便就是凤家老太太这么一把年纪了，第一次看到这小子的时候，也不由得出了一会儿神。
　　真的太漂亮了。
　　比女孩儿都漂亮。
　　一个皇子长成这样，也不知道他生母是什么样子的了。
　　总之，凤家老太太此前一直把宝押在宣袚身上，直到她发现这小子的本性跟之前她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可以说是白眼狼本狼，还没有登上皇位，就已经开始想要左拥右抱了。
　　而且他找的，偏偏是……
　　看过冯婉的八字之后，凤家老太太心里的感觉一直有些怪异。
　　她总觉得这两个孩子的八字实在太过接近，而且心中总觉得有个大胆的猜测——这个也叫婉儿的乡下丫头，实在太不像是个乡下丫头了。
　　这丫头的言行举止，优雅得体、进退有度，堪称是世家贵女的典范。
　　实在是比凤妧更像是个世家闺秀。
　　但是她一个远离京城千里之外的小山村的野丫头，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好的教养呢？
　　从见到冯婉的第一眼，凤家老太太就已经着人去调查了——毕竟，那给她报信的白家女的妈好歹是她调‘教过的丫头，那可是办事儿的一把好手。
　　等她年纪渐长，也是凤家老太太亲自给她挑了人配了——白禄可是个管事儿的职位，嫁过去就是白管事家的，大小是个管事娘子。
　　虽然说还是个奴才，但是已经比很多庄家人家过得好多了。
　　这白禄两口子都是聪明人，老老实实服侍了凤家老太太一辈子，最后得了个体面，一家四口都脱了奴籍，回了老家。
　　便就是这白家女，也不是个完全蠢的，只不过想要攀个高枝儿，私自跟凤家二爷勾搭上了，这才让凤家老太太彻底弃之不用了而已。
　　原本这白家女若是老老实实跟着她爹妈回去，也能算是个殷食人家的姑娘，寻一个差不多家世的本地人嫁了，那从此就是个正头娘子，她自己、她的子女都能够不再为奴为婢了。
　　可惜她非得想要做姨太太，这才惹出来这场祸事来。
　　说起来万语千言，其实总结起来就两个字“凑巧”。
　　真就是那么凑巧，非得在千里之外安排这么一个凤家的“眼线”，就好像是专门为了让冯婉被凤家发现一样，委实是让冯婉充分感受到了来自剧情的恶意。
　　虽然这白家女就是个引子，但是搁不住凤家老太太心思重、想得多，她多方查验，知道得越多，越觉得心中狐疑——这个冯家的丫头，实在太可疑了。
　　比起凤妧，这凤家的丫头甚至更像是自己死去的长子，那么到底怎么可能会出现这种事儿呢。
　　在没有弄清楚这事儿之前，她是肯定不会放冯婉走的。
　　但是她也没想到自己以为万无一失的凤妧跟宣袚的婚事会出现这么一个变故。
　　就好像她根本就没有想到，景慧帝已经痛恨世家到这个地步，并且已经开始着手对付她们了。
　　几件事儿交织在一起，让一贯坚强的凤家老太太终于撑不住了。
　　特别是原本相处融洽的景慧帝忽然翻脸，更是让她招架不住。
　　这种直接把凤妧拉到宫中软禁起来的事儿，以前她是想都不敢想的，看起来，那件事，可以提上日程了。
　　凤家老太太由着身边儿的两个儿媳妇、一个心腹老嬷嬷忙活着给她急救，眼珠子却是死死盯着安静坐在角落的冯婉。
　　对此，冯婉依然一脸淡然。
　　一来是这事儿她帮不上什么忙，二来她知道现在这老太太还不会死。
　　剧情都还没有正式开始，这位凤家老太太后头可还是有不少戏份呢，怎么能够现在就死掉呢。
　　她这里十分淡然，愈发衬托得其他人手忙脚乱。好在凤家老太太平时身体很好，这次只是急怒攻心，并没有什么大碍，吃了几颗保命的丸药就缓过这口气来了。
　　她一边儿喘着气，一边儿将凤妧叫过去，道：“妧儿，今儿是什么情况，你也看到了，这次进宫，可要好好的，听你姑母的话，万万不可再肆意任性了。”
　　凤妧哭着点了点头，凤家老太太又道：“还有，以后不准再去找七皇子，知道了吗？”
　　凤妧一愣，正想着反驳，却见到岳嬷嬷在对着她轻轻摇头、她三婶儿齐氏、母亲邱氏也都一脸担忧地看着她，她便就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怎么她们一个二个的都不要她跟七哥哥在一起？
　　明明之前，她们都是乐见其成的。
　　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凤妧心中暗暗犯了嘀咕，但是表面上却还是装作乖巧的样子，没有当场反驳。
　　但是她这种自以为的小聪明又怎么能够瞒过凤家老太太的眼睛。
　　凤家老太太看着这个自己花了不少心血的孙女，愈发觉得心塞——明明是花了那么多精力培养的，虽然说平日里娇惯了她一些，但是怎么也不该是这种样子的。
　　除非她根本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想起之前族里几个长老的占卜，凤家老太太觉得自己的头更痛了。
　　若是老大家的血脉真的混淆了，那可就真的出大事儿了。
　　在这种多事之秋，可得赶紧查出真相来才是。
　　不然恐怕就来不及了。
　　在那之前，还是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把景慧帝这一关过了再说。
　　看着凤妧这平日里娇蛮任性，遇到事儿就只会哭的模样，凤家老太太有些气不打一处来，感觉这丫头是肯定指望不上了。但是还好，凤皇后把冯家那丫头也一起召进宫里了。
　　这倒也是暗合了她的意思。
　　这冯家丫头虽然出身不高，可是这通身的气度，倒像是她嫡亲的孙女……别跟她老太太扯什么上身，就算是上身，凤家的姑太奶奶也不可能随便上一个外人的身。
　　这么一来，好似这丫头身上的谜团更多了。
　　看她的性子也不是那种会乖乖听话的，但是好在，她们手里还有一张王牌，那就是冯家丫头的娘。
　　有那妇人在手，就不怕这丫头不就范。
　　凤家老太太心中打算得十分好，她几乎是好整以暇地对着冯婉道：“正好婉姐儿也要入宫，你们两个刚好有个照应。上次老大媳妇不是说想要收婉姐儿做义女么？我看这次干脆就借着这个机会把这事儿办了罢。”
　　最后这一句却是对着邱氏说的。
　　邱氏原本正担忧凤妧的事儿，有些走神，闻言不由得一怔，还没来得及说话，齐氏已经笑着道：“可不是么，正好今儿人齐，明儿就入宫了，不如现下就叫婉姐儿给老太太、大嫂子磕几个头，这就算是认下了罢。可巧儿她们两个将来都是要做王妃的，姐妹家互相照应，是再好不过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邱氏便也就不再多言。
　　因着她原本就想要认冯婉做女儿的。
　　本来自然是要正式提出来，做一个大排场认认真真认的。现在虽然是形势所迫，仪式什么的都没法置办，但也算是事急从权，只要能如了她的愿，那些东西后边儿再补就是。
　　故此她只拿了一双眼睛盯着冯婉看，满心期待着冯婉能跟她成为母女，没想到，冯婉却平静道：“多谢几位的美意，这好意我心领了，但是认干亲，还是不必了。”
　　‎
　　作者有话说:
　　被姨妈放倒，日万失败。呜呜呜，先恢复日三吧。

97 [V]
　　“为何？”
　　邱氏失声问道。
　　她大约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提议再一次被冯婉拒绝了。
　　之前她的确是提过这事儿，冯婉也的确没有同意，但是邱氏以为，那只是因为她小姑娘脸皮儿薄，不好意思立刻答应。
　　其实心里肯定是愿意的。
　　毕竟，这可是要她认做凤家的女儿。
　　邱氏根本没有办法想象，居然有人会不想做凤家的女儿。
　　哪怕只是养女。
　　那也已经算是一份儿天大的荣耀了。
　　更加不要说，邱氏本来就想着要好好对待冯婉，将她当成亲生女儿一样疼爱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她一见到冯婉就觉得亲切，虽然没有正式认过干亲，但是在邱氏心里，她早就已经将冯婉当成自己的女儿看了。
　　万万没想到的是，一次，两次，每次提出来这个话头都会被有意无意地岔开。
　　像是今日这种根本岔不开的时候，冯婉就会直接拒绝。
　　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真是让她又惊又怒，甚至还带了些疑惑和不甘。
　　故此她终于还是问出来了。
　　为什么？
　　而冯婉也痛快地给了她答案：“高攀不上，也并不想高攀。”
　　这就很是诛心了。
　　如果说前面半句还让人觉得就是褒扬，后面半句则是直接让人难堪了。
　　邱氏到了这个时候，才看清楚冯婉客套表面之下的疏离。原来，一直以为的亲近融洽，都是她一个人的幻想而已。
　　冯婉根本不想做她的女儿，这从她这个回答中充分地体现出来了。
　　一时间邱氏被打击得连话都不想说。凤妧倒是很高兴——不过，比起高兴，她还是感觉被侮辱到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给我们凤家做女儿还配不上你？”
　　显然这应该也是在座的所有凤家女眷们共同的心声。
　　面对这一群老老小小的女眷，冯婉不慌不忙，只淡淡道：“那倒不是，只不过，我只是个乡下姑娘，没有见过什么世面，也并不想混入你们这种高门大户的圈子。如此而已。”
　　凤妧还想说什么，却被凤家老太太打断了。
　　她这个时候已经缓过来了不少，听得冯婉这么说，她不由得深深看了冯婉一眼，继而叹息道：“果真如此？”
　　冯婉笑而不语，但是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凤妧见她如此，愈发是怒不可遏，几乎准备要扑上去打冯婉的脸。
　　可惜她刚刚准备动作，就被旁边儿的齐氏拉住了手臂。
　　“三婶你放开我，这丫头好生嚣张，我非得……”
　　她话没说完，已经直接被凤家老太太打断：“够了。既然如此，此事便就不要再提了。我们凤家，从不强人所难。”
　　邱氏怔怔地看着她，想要说什么，却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凤家老太太既然已经发话，那这事儿就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她便有再多的疑惑和不舍，也不能再多问了。
　　至少不是现在这个时间问。
　　明日冯婉跟凤妧两个就要入宫，也不知道再见是何时，一想到这个，邱氏心中便忽然涌上一阵伤感。她这才想起凤妧也是一样要入宫，立刻便想要去跟自家女儿联络一下感情了。
　　说来也奇怪，自从遇到冯婉之后，她居然渐渐疏忽了对凤妧的关注，也怪不得凤妧为此吵闹了几次。现在想来，她的确有点儿顾此失彼，倒也应该暂时收收心了。
　　邱氏看着凤妧，明明想着关心她一下，奈何看到她又因着冯婉的事儿大发脾气，根本不想好好说话，不免愈发失望——是她没有教好，将这女儿养成这么一种性子。
　　这样一来，凤妧要怎么才能在宫中生存？
　　若是之前，凤家势大的时候，倒也没什么。
　　不管她是什么性子，总之占着凤家嫡长女的名头，总是可以享受一生富贵。
　　就如同之前的历任凤家皇后那样，虽然无子嗣但是有尊荣，若真是如此，倒也不算太过凄惨。
　　但是现在不同了。
　　邱氏原本也是邱家的嫡长女，也是世家大族培养出来的精英女儿，聪明才智不亚于凤家老太太和凤皇后，若是不然，也不能嫁给凤家大爷为嫡妻了。
　　故此，凤家老太太能够看透的关窍，她自然也能够看透。
　　现在想来，的确当时也不该让凤妧走这条路。
　　奈何事到如今，再说这些都已经晚了。
　　只能看着，日后能不能再寻求一个法子能够让凤妧脱身了。
　　好在景慧帝这次传召她们入宫，并没有当场指婚，故此这机会虽然渺茫，也不一定就没有。
　　幸而冯婉也跟着一起入宫，到时候，她还是可以借着探看凤妧的机会，去看看宫里的情况。顺带着再求一求冯婉，请她看在自己与她娘冯大娘交好的份上，照应凤妧一二。
　　然后还得再求一求凤皇后，请她看在自己和过世的凤家大爷素日对她这个长姐敬爱有加的份上，照拂照拂凤妧。
　　这些事说起来简单，但是做起来无一不琐碎细致，需要莫大的耐心和谦卑，忍受可能的冷眼与失败。
　　邱氏原本不喜欢这些人情世故，但是为了凤妧，她也不得不打起精神，准备为凤妧好好谋划一番了。
　　为母则强。
　　孩子不争气，当然只能靠父母出面了。
　　凤妧是这么个样子，她这个当阿娘的，只有舍了自己这张老脸，到时候低声下气好好求求冯婉便是。
　　这小姑娘，跟凤妧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若是冯婉是凤家的女儿就好了。
　　这样，要嫁进皇室的，就是她了。
　　在这个瞬间，邱氏脑子里不知道为何忽然掠过了这么一种可怕的念头。
　　虽然稍纵即逝，但是还是让邱氏出了一身冷汗。
　　好在，马车里的人都没有怎么关注她，这才搪塞了过去。
　　因着冯婉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凤家老太太亲手抛出来的橄榄枝，拂了凤家的面子，马车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虽然坐了满满一车人，但是居然连一声咳嗽都听不见。
　　这种沉默压抑的气氛，让除了凤家老太太和冯婉之外所有的人都感到窒息。
　　不过就算如此，也没有人敢再多说话。就连一向聒噪的凤妧都安静地蜷缩在角落里。好不容易熬到了凤府，凤家老太太被邱氏和齐氏一起搀扶着率先下车，竟然是理都不理冯婉和凤妧，显然是对她们两个都不太满意。
　　冯婉对此求之不得，凤妧却有些慌了神。
　　好在她近来同岳嬷嬷愈发打得火热，几乎是已经到了言听计从的程度。这岳嬷嬷一向有几分能耐，特别是在调、教人这块儿，那简直就是跟驯马一样拿手。
　　这么一来，少不得就让冯婉看着性情大变了不少，感觉再也不是以前的那个暴脾气小公主了。
　　进了凤府之后，里面早有人来接。
　　却是二太太柏氏带着家仆来的。
　　那几位老爷白日里是断然见不到人的。平时也都是三太太齐氏管家，二太太柏氏今日代管，倒也没有出现什么大的差错，这也算是难得了。
　　柏氏一见到凤家老太太的表情，就知道她心情不好。她并不会像是齐氏那样长袖善舞，只是十分体贴地将凤家老太太先带回花厅休息。
　　然而等到柏氏知道老太太这回不高兴到底是什么原因之后，她也惊了。
　　这不就是说，要把凤妧抓进宫中软禁起来，直到找到新的皇位继承人再指婚。
　　那得到什么时候去啊。
　　不过这并不关她的事，她如此殷勤，除了有心想要表现一番外，也是存了个跟三太太齐氏争长短的意思。
　　奈何凤家老太太没有心思关注，只教邱氏替凤妧收拾好东西，便就自行回房休息了。
　　冯大娘也早得到消息，听说冯婉也要进宫，倒是有些犯愁。
　　虽然说指婚给西襄侯家老二是件好事儿，但是进宫跟凤皇后学规矩，倒是让她也感觉不大对劲儿了。
　　她们这是什么意思？看不起她们家的出身？觉得她们家婉丫头不配做王妃？
　　那什么皇后，会真心待婉丫头好么？可别让她吃什么亏去……
　　一时间冯大娘又喜又忧，又是替冯婉这从天而降的锦绣良缘高兴，又是为她要入宫面对可怕的规矩而担忧。
　　若是以前，她还能在邱氏那里获得些安慰，但是如今见到邱氏那张冷淡的脸，她也有些蒙了。
　　这到底是怎么了，怎么邱氏对她居然这么冷淡？
　　这不对劲。
　　冯大娘心中无比狐疑，但是问了冯婉，她也不多说原因，冯大娘气得不行却也拿冯婉毫无办法，少不得自己又想法子了解事情真相。
　　冯婉对此也懒得多说，只想着随便搪塞几句，等到尘埃落定之后，自然就好了。
　　没想到冯大娘是个执拗的性子，她越是不说，冯大娘越是好奇，等到冯婉入了宫，她自己去满世界探索原因之下，又惹出了不小的事来。
　　这是后话。
　　但是当时，冯婉却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想着赶紧解决掉宫里的事情便回来，故此也就没有多想，自然也就没有什么预防措施。
　　凤妧看着一家人都关注着冯婉更多，心中不免愈发气愤。好在有岳嬷嬷劝着，倒也不至于当场爆发，只是她心里怎么想，那是谁都看得出来的。
　　经历过热热闹闹的一个晚上之后，第二日一早，冯婉和凤妧都收拾好了东西，坐上了进宫的马车。
　　这一次倒是凤皇后亲自派人来接的。
　　好歹打的是教她们俩进宫接受教育的幌子，凤皇后做事一向是滴水不漏，自然早早派了车马来凤家接人。
　　冯婉告别了依依不舍的冯大娘和邱氏，从容登上马车。
　　凤妧却哭哭啼啼，少不了一番情感宣泄。
　　但是实际上，她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
　　毕竟，她一直想要嫁给宣袚，这次虽然没有当场指婚，但是在她看来，也不过是时间早晚问题。
　　哪里想到这一去，居然跟她预料之中的事相去甚远，差点儿连小命儿都丢掉呢。
　　两天之内，再一次进宫，虽然是一样的路程，但是心情显然不同。
　　冯婉和凤妧这一次还是直接去了凤皇后的凤栖宫，不过这一次倒是没有其他闲杂人等了。
　　只有凤皇后一个人接见了她们俩。
　　不过既然是来“学规矩”的，那就要有个学规矩的样子。
　　冯婉她们俩一到，凤皇后就直接叫了两个嬷嬷来，将她们带去了房间看过，又跟她们宣布了接下来的日程。
　　听着那密密麻麻、堪比补习班的项目日程，连冯婉都感觉有些头皮发麻，更加不要说是凤妧了。
　　她当即气呼呼地道：“姑母您这是要把我当成犯人一样关起来操练么？”
　　说完这话，她自觉有些语气不好，忙又撒娇地摇着凤皇后的胳膊道：“好姑母，能不能网开一面，给妧儿少学些规矩？”
　　凤皇后将凤妧从自己身上扒拉下去，无视她的撒娇卖痴，淡淡道：“昨儿圣人是什么意思，你们两个想必也都看到了。虽然说我是你们的姑母，但是平日里还是该怎么着就怎么着，若是规矩学的不好，该罚还是要依着规矩罚的。”
　　这个话一说，凤妧愈发不乐意了。但是她也不敢反驳，只能点头同意，然后笑嘻嘻地问：“姑母说的都对，但我还是有件事想求姑母。”
　　凤皇后平素就十分宠着她，刚刚虽然硬下心肠冷着脸晾了她半晌，但却已经是忍耐到极限了。
　　此刻见凤妧如此伏低做小，一点儿都没有原来的骄纵跋扈，她不免又心软了。虽然知道这不合规矩，她还是无奈道：“妧儿你又弄什么幺蛾子，有什么事儿能不能等学完了规矩再说。”
　　凤妧道：“不能，此事片刻都耽搁不得，若是再拖下去，恐怕就要出人命了。”
　　‎
　　作者有话说:
　　昨天去医院陪床来着，晚上回家太困了，写的有点儿粗糙，所以修了一下。
　　今天的新章节可能会更新有些晚，大家明天起床再来看吧。

98 [V]
　　听得凤妧这话，凤皇后奇道：“什么事儿这么要紧？”
　　凤妧叹息道：“姑母您先说答应不答应，若是不答应，妧儿只好当场碰死在姑母面前，请姑母帮妧儿收尸了。”
　　凤皇后“啐”了一口道：“你这小丫头，年纪才这么点儿大，怎么倒是总是把‘死啊死’的挂在嘴边？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可千万别这么着了。”
　　旁边儿一个高高胖胖的嬷嬷笑着道：“可不是呢，凤大姑娘，您若是要学规矩，这第一条儿，就是咱们娘娘说的这个了——这些不吉利的话儿，以后可万万说不得了。”
　　凤妧冷哼道：“怎么就说不得呢？人总是要死的，未必不说，就不会死了么？我偏要说！偏……”
　　她话音还没落，旁边儿那个矮矮瘦瘦的小个子嬷嬷已经闪身到了她面前，“啪啪”两下打在了她的屁\股上，然后又飞快地退回去。
　　动作之敏捷、速度之快，简直让人眼花缭乱。
　　凤妧愣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又是羞愧又是疼痛，当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不哭还好，这一哭那高胖嬷嬷连忙道：“凤大姑娘您可千万别哭了。我们这夏嬷嬷是专门掌罚的，若是再哭下去，再触犯了规矩，可又得挨几下子了。”
　　她话音未落，那矮瘦的夏嬷嬷又抬头看了过来，颇有些跃跃欲试的样子，把凤妧给吓得当场收了声，小声抽泣着缩在凤皇后身后，居然真的不敢再哭了。
　　凤皇后见她如此，不免又好气又好笑。到底还是不忍心真的罚她太重，便拉着她的手，将她抱在怀中，一边儿摩挲着她的头发，一边儿笑着道：
　　“这下子知道怕了罢。这葛嬷嬷同夏嬷嬷乃是服侍过太后娘娘的老人。在宫中地位极高的，连我这个皇后娘娘都要给她们俩几分面子，何况你们呢，可千万乖着些，不要淘气了。”
　　凤皇后这么说，其实是给这两个嬷嬷很大的面子了。那高胖的葛嬷嬷同矮瘦的夏嬷嬷便就忙一脸惶恐地口称“不敢”，不过凤妧看着她们俩的眼神儿却变了——这丫头虽然被娇惯得有些过了，但是怕还是知道怕的。
　　毕竟她今日进宫来，虽然带了岳嬷嬷，但是这会子来面见凤皇后，却是独自一人，岳嬷嬷正在她的房间帮她安置东西，没跟着来，也是因着此，她算是孤军奋战，到底还是胆怯，只能暂时安静下来，乖乖听话了。
　　凤皇后见她如此，总算是松了口气，暗道这孩子到底是大弟的女儿，性子虽然骄纵一些，本质还是好的。只是小时娇惯太过，若是好好调、教，还是有希望扭过来的。
　　她看着凤妧，不免就想起早逝的凤家大爷。
　　凤家这几个弟弟里头，她同凤家大爷关系最好。
　　一来，是凤家大爷跟她年纪差得最小。不过六七岁的年纪差，这弟弟自小生的玉雪可爱，聪明伶俐，知书达理，跟她那死鬼老爹凤老爷并不怎么像，倒是跟温文尔雅、谦谦君子的凤家祖父很是相像。
　　凤皇后自幼丧母，是跟着她祖父凤家老太爷长大的。作为凤家这辈儿的嫡长女连她读书的开蒙，都是凤家老太爷亲自做的。
　　到了四五岁上，凤家老爷续弦娶了邱氏女，也就是现在这位凤家老太太，她十分会经营，为了要营造一个“慈母”的人设，原本是要把凤皇后这个前头太太留下的继女领回去养的。
　　没想到还没养几天，这凤家老太太才进了门没多久就有了喜。
　　那时候凤皇后还挺喜欢凤家老太太这个长得漂亮又会说话的新太太，也对她肚子里的小娃娃十分好奇，时常同她肚子说话，说是里面住着“漂亮弟弟”。
　　后来生下来果然是个漂亮的男娃，凤家上下都十分高兴，凤家老太太也高兴得不行，表现得跟凤皇后更加亲近。凤皇后也一心想着跟这个继母搞好关系，加上这个小弟弟是她一直盼着降生的，故此连带着也十分疼爱这个弟弟。
　　说来也奇怪，凤家大爷从小就也相当喜欢这个姐姐，姐弟两个感情十分要好，连凤家大爷的启蒙都是凤皇后手把手教的。
　　原本以为她们就可以这么幸福下去，成为真正的一家人的。可惜后来，终究还是离了心。
　　但是凤家大爷偏偏是个仁善的性子，就算凤皇后跟凤老太太闹崩了，他还是对凤皇后这个长姊敬爱有加，另一边儿又在凤家老太太面前多番调和。无奈越是如此，那继母女两个关系越是紧张。
　　等到他因病早逝，凤家老太太跟凤皇后两个便彻底决裂，形同陌路了。
　　好在凤皇后心里还是念着凤家大爷这个弟弟的好，对他的遗孀邱氏不错，连带着对他的遗腹女凤妧也十分好。
　　也是因此，她素日对凤妧也是十分娇宠溺爱，虽然知道这孩子被凤家上下娇养得有些任性，也没有怎么干涉。
　　一来她虽然贵为皇后，但到底是外嫁女。
　　二来，她跟凤家其他人一样，自持身份，觉得皇家要给她们家面子，下一任的皇后肯定就是凤妧。皇帝的人选也十有八\九会是七皇子宣袚。
　　宣袚这孩子聪明有礼，算是主动投到她膝下给她做养子的。他如此上道，凤皇后十分喜欢，又见他对凤妧十分礼让宠爱，不免更加放心。
　　既然是这么样的姻缘，那么就算凤妧性子骄纵些，也没有什么的。
　　而且想到包括她自己在内的历届出身凤家的皇后的凄惨下场，凤皇后反倒是希望凤妧能厉害些的好。
　　这样就能压制住皇家的气焰，过得舒心恣意一些吧。
　　凤家的女儿，原本就该有些傲气，哪怕夫婿是皇帝，也应该被好好宠着。
　　凤皇后心中隐约有着这么一个念想，故此就一直也没有干涉过凤妧的成长。
　　直到昨日景慧帝撕破了表面的客套和平，露出了真面目——原来所有的忌惮都是假的，他是真的厌恶极了凤家，甚至因着一个合婚命盘就想要直接把凤妧杀了……
　　一时间凤皇后觉得整颗心都凉了。
　　不过她很快就振作了起来。
　　她是凤家老太爷亲自教导出来的凤家嫡女，自然跟寻常女子不同，即便是被真相惊骇到无法动弹，也很快就回过神来，思索如何做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凤家人从不坐以待毙，只要有一线希望，就要倾尽全力。
　　这个希望，就是留下凤妧的命，用最短的时间将她改造成合格的凤家嫡女。
　　所以，和蔼可亲的姑母不复存在，现在上场的是魔鬼训练师凤皇后。
　　凤皇后忍着心中的不舍，直接调来太后留给她的两个资历最老的嬷嬷，准备对凤妧进行地狱式特训。
　　不过，不知为什么，她鬼使神差地还是将那个乡下来的丫头也一起召进了宫中——这丫头的来历之前邱氏跟她通过气。但是直到昨日见到这丫头本人，凤皇后才明白为何邱氏甚至是凤家对她居然是这样的态度。
　　怎么说呢。
　　看到这丫头才发现，比起凤妧，她更像凤家大爷的血脉。
　　别的不说，就是那么一副淡然自若的气质，就像了个九成九。
　　再加上那眉眼……完全是凤家大爷的翻版。
　　她不知道为何远隔千里、没有血缘的两人为何会如此相像，但是看着这丫头的脸，她就鬼使神差地想起早逝的大弟，然后就不由自主地把她跟凤妧一起留在宫里了。
　　也罢，反正弟媳邱氏也求过她将两个女孩儿一起教养，那就让她看看，这丫头到底还有什么本事，能够叫弟媳邱氏那样高傲的世家贵女另眼相看吧。
　　凤皇后恩威并施，安抚好了凤妧，又饶有兴致地看了冯婉一眼。她同两个嬷嬷跟凤妧折腾了半天，冯婉却一直安静坐在原处，似乎对她们的喧闹毫无知觉，又似乎已经游离在世界之外。
　　这一份临危不惧、处变不惊的态度，不免让人高看，但是同时也激起了人的胜负欲。
　　凤皇后看了两个嬷嬷一眼，葛嬷嬷同夏嬷嬷会意，立刻就开始了规矩教学。
　　第一课十分简单。
　　算是基础礼仪。
　　这个课程，凤家的女儿原本应该从小就学起来——毕竟凤家的女儿嫁的总不会太差，皇家的规矩礼仪是基本课程。不光是凤妧，就是凤家其他女儿也都是学过的。所以这一课，与其说是给凤妧上，倒不如说是给冯婉上的。
　　上课还是其次，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敲打一下冯婉这个乡下丫头——别那么骄傲，世家大族有世家大族的底蕴，至少这繁琐的礼仪规矩，就够一般人喝几壶了。
　　凤妧原本闷闷不乐，但是见到两个嬷嬷教的居然都是她知道的东西，她略微一想，也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这些东西她早就会了，两位嬷嬷这么大费周章地又教了一回，多半是教冯婉这个土包子的。
　　她出身乡下，哪里知道世家大族和皇家的礼仪呢，想来这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些规矩吧吧？
　　嬷嬷们虽然说得不快，但是一次说这么多规矩，多少有点儿存心教她出丑的意思。一想到等会儿就能够见到冯婉缩手缩脚、错漏百出的模样，凤妧不免立刻就高兴起来。
　　然而还没等她高兴一会儿，冯婉已经轻轻松松、无比娴熟地将两个嬷嬷刚刚讲的礼仪规矩照做了一遍。
　　每个动作都如同范本一样标准，甚至比凤妧这个在凤家接受了十多年培训的人还要标准。
　　凤妧傻了，两个嬷嬷呆住了，凤皇后也愣住了。
　　冯婉却从容地收了动作，缓缓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慢慢地喝起了茶，举手投足，都无比优雅，堪比真正的世家贵女，完全甩了凤妧十条街。
　　一时间，场面十分尴尬，直到一声大笑打破了殿中的寂静：
　　“好！好！好！什么叫世家贵女风范，朕今儿才总算见识到了。梓童啊，你这侄女儿不行啊，怎地连个乡下丫头都比不上，怕不是个假的凤家千金罢。”
　　‎
　　作者有话说:
　　欸嘿嘿嘿。不小心又飙过字数了。今晚争取早点！
　　争取这个月日更完结！专栏存稿《白月光她不想死（穿书）》、《炮灰女配死遁后》求预收！亲们进专栏收一下，让我康康哪本你们更喜欢呀。

99 [V]
　　看到景慧帝那张老脸出现在门口，冯婉并没有什么意外。
　　好歹也是上辈子打过交道的老人了，这位景慧帝是什么德性，她已经认识得十分清楚了。
　　他绝对是那种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不惜一切代价的人。
　　偷听偷看算什么，不过是基本操作罢了。
　　比这不光彩的事儿，他也不是没有干过，根本就用不着吃惊。
　　不过凤皇后和凤妧显然并不太清楚这位皇帝陛下的真面目。
　　见到景慧帝忽然冒出来，她们俩看上去很是吃了一惊——可能她们还无法想象，一个皇帝为什么会喜欢躲在角落偷听墙角。
　　这不管怎么看都是件相当没有礼貌的行为。
　　不要说是贵为一国帝皇了，便就是普通百姓人家，也会对这种人嗤之以鼻、敬而远之的。
　　偏偏这位皇帝老爷表情十分自然，好像他刚刚根本就不是在悄悄听墙角，而只是在做一件十分自然正常的事儿一样。
　　这就……很是让人一言难尽了。
　　说的好听些，是“不动声色”、“暗中观察”，说得不好听点儿，那不就是跟悄悄埋伏、暗中监视差不多了么。
　　凤妧和凤皇后的表情都有些不自然。
　　特别是凤妧，她一想到自己方才的表现全部都给景慧帝看了个正着，而且还被他直接出言讥讽，整个人就尴尬得不行，几乎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若是按照她之前的性子，早就撒泼打滚、无所不用其极了。
　　但是此时此刻，她却不敢了。
　　旁边儿有凤皇后坐镇，还有葛、夏两个嬷嬷在那里虎视眈眈，更加不要说，这个嘲笑她的是她的姑父，景慧帝本人了。
　　这里不是凤家，更不是那些远不如凤家的人家里，而是皇宫。
　　就算她再骄纵没脑子，也不敢在这种地方造次。
　　不过她心里当然还是不舒服。虽然不敢发疯，却也没有办法好好掩饰自己的情绪——被娇宠着长大的人，大抵都是如此，并不太会掩饰自己的心思，什么全都写在脸上。
　　景慧帝当然没有错过凤妧脸上的不快。
　　但是越是如此，他就越是故意要惹怒她，简直就像是坏心眼儿的怪蜀黍，非得要撩拨涉世未深的小姑娘犯错——只要凤妧犯错，他就有机会可以处罚她，甚至最后处死她。
　　所以说，不管装得多么冷静，那个“天生凤命”的命格，真的很让他在意。
　　在意到要监视、算计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非得弄死人家不可的地步。
　　而且他还不是明着来，是来阴的……这就……
　　冯婉虽然对凤妧上辈子做过的事儿无比厌恶，但是更加厌恶的，果然还是这些总是想要利用她们的野心家。
　　凤家老太太不用说，肯定是算一个，剩下宣袚算一个，景慧帝也算一个。
　　至于凤妧，现在看来，就算她看上去是人生赢家，其实也不过只是剧情的傀儡罢了。
　　靠她自己，连命都要玩儿脱，更加不要说走上什么人生巅峰了。
　　简直就是个笑话。
　　冯婉看着凤妧被景慧帝像个小丑一样玩弄在鼓掌之中，心中颇为感慨，但是也并没有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意思。
　　这是她应受的。
　　既然享受着凤家嫡长女的权利，那么就应该承担相应的义务。若是连这点儿事儿都摆不平，只能靠着凤家的势力作威作福，那就真的太差劲了。
　　如果这样还能做女主角，那冯婉只能说，行吧，你们开心就好。
　　她打定了主意绝对不多管闲事，只安心做一个吃瓜群众。上辈子的事儿她懒得在牵扯，但是这辈子也并不想多生波折。
　　若是顺利，她跟凤妧的身世之谜一辈子都不会被拆穿。
　　她现在甚至有了一桩婚事——虽然只是挂名的，做不得数，但是至少已经跟上辈子体验过的原著剧情完全不同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一世原本该早死的西襄侯父子还健在，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应该缠绵病榻的凤皇后也生龙活虎。
　　但是她感觉，自己对现在这情况挺满意的。
　　不是非得有血缘才能做母女。
　　现在这样不是就很好？
　　她跟冯大娘过着悠闲自得的乡村生活，连唯一找茬使坏的牛村长一家也吓得再也不敢找她们家的麻烦。
　　凤妧跟邱氏相处的也算不错……虽然说看起来最近邱氏同凤妧经常争吵，但是正所谓母女哪有隔夜仇。
　　到了关键时候，邱氏显然还是最关心凤妧的。毕竟是亲自抚养了十几年的女儿，这种时候，血缘不血缘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反正血缘这事儿，除了自己这个开挂的之外，根本就没有人知道。
　　甚至连上辈子那个知道这件事的人，都没出现，显然，是连老天都帮她了。
　　想起上辈子自己跟凤妧的身份是如何被拆穿的，冯婉不由得也感觉，果然原著不愧是狗血小言的经典套路。
　　这种“真假千金”的情节里，一定会安排一个“大恶人”。
　　或者是黑心的穷妈妈，或者是坏心的仆人，甚至也可能是爱恨情仇，实在不行无心之失、别有苦衷也有可能，总之，一定会有这么一个关键的人物，将真假千金两个婴儿掉包。
　　上辈子，担任这个角色的是邱氏的乳母嬷嬷付氏。
　　这位老嬷嬷十分忠心，因着冯婉是遗腹子。邱氏刚刚怀上她还没显怀呢，她的生父凤家大爷就一病死了。
　　邱氏伤心过度，几次出现小产迹象，用了很多法子、吃了几箩筐的药才勉强保住了胎。
　　可以说，冯婉能撑到出生，已经很是不易了。
　　母亲悲伤过度、整日以泪洗面，这种情况之下，胎儿的身体肯定不可能会太好的。
　　付嬷嬷是邱氏的乳母，从小看着她长大，本身也懂些医理，自然知道其中厉害。
　　她深知邱氏的秉性，知道若是这个孩子保不住，那么邱氏也必定会随之而去。
　　所以这孩子，一定要保住。
　　为此，她早早就做了两手准备。
　　一是细心照顾邱氏，每日开解她，希望她能看在孩子的份上坚强一点儿，不要太过悲伤——这当然是没有什么用的。
　　新婚就丧夫，又是生活在凤家这种世家大族里，邱氏的悲伤和压力都根本无处释放。加上她本身就是有些死心眼的性子，若是她能想开，也不至于弄得身体每况愈下，搞得几次差点儿流产了。
　　那么就只有用第二个法子了。
　　付嬷嬷不动声色地暗暗寻访，找了一个替代品——也就是凤妧。
　　为了能够保住邱氏的性命，她非常用心，居然真的找到了一个跟邱氏月份差不多的穷苦孕妇，也就是冯大娘。
　　当时的冯大娘，还住在距离京城只有一两百里的地方。虽然说也是个不短的距离，但是离着那地方不太远的地方刚刚好有个凤家的别苑……这就妥了。
　　其实跟邱氏差不多月份的孕妇很多，付嬷嬷选中冯大娘也不过只是因为，冯大娘她相公冯书生当时也是生了重病。
　　冯书生也是个读书人，冯大娘样貌也是干干净净十分清秀。付嬷嬷一番考察，觉得这家的孩子定然样貌不会太丑陋，还可能会读书，用来顶替自家小姐邱氏的孩子最合适。
　　而且，她对凤家的占卜术很是忌惮。觉得万一时辰差太多恐怕会被看出来什么，是再三确定了日子，才选中的冯家。
　　为了保险起见，她在邱氏怀胎四五个月、刚刚稳定了些的时候，就直接将她挪到了别苑静养——理由也是现成的，在家里伤心，怕冲撞了大爷……
　　付嬷嬷是邱氏娘家带来的，乃是邱氏祖母所赐，原先凤家老太太还在邱家未出阁的时候，这付嬷嬷也服侍过她一阵。
　　有这个情分，加上她这么做为的也是保全凤家大爷仅剩的血脉，这个面子凤家老太太还是得给的。
　　果然，接下来的事儿跟付嬷嬷预料的一样。
　　冯婉是早产儿，她出生的时候太过虚弱，连哭都哭不出来，看着就活不久。所以付嬷嬷当即决定换人。
　　偏巧冯大娘也是当天生产——她原本就成日做活养家，劳累辛苦，加上丈夫冯书生重病，忧思过甚，居然好巧不巧也提前发作，跟邱氏前后脚生下了凤妧。
　　更惨的是，凤妧一落地，才给冯书生看了一眼，他就咽气了。
　　付嬷嬷带着出气儿比进气儿少的冯婉赶过来的时候，就正好看到这一幕。
　　刚出生的凤妧一个人躺在土炕上哭得撕心裂肺，才生产完的冯大娘已经被邻人们簇拥着披麻戴孝去守着刚咽气的冯书生了。
　　付嬷嬷一边儿叹息这冯家的女人命也不好，但是看着凤妧哭声震天，至少觉得这孩子能养得活，又恰好都是女儿，实在不好再临时去找其他的备选，所以直接就将两个孩子换了过来。
　　冯家的破屋离着凤家的别苑不过十余里路，付嬷嬷一个人悄悄来回，也不过就是个把时辰的事儿。
　　天色漆黑，冯家死了当家人，一团混乱之中根本没有人发现付嬷嬷把亲生孩子抱走了。邱氏身子虚弱、生产艰难，命都差点儿没了，昏昏沉沉地，自然也就没有能够发现自己的亲生女儿被调换了。
　　付嬷嬷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干了这件大事，然后就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没过几年就借着凤家老太太清理邱氏身边人的机会回到了乡下。
　　只是虽然她人不在凤家了，却继续做邱氏的坚强后盾。默默关注着真假两个千金的动向。
　　谁能想到那个小姐亲生的、看着就活不下来的孩子居然在农妇冯大娘手里好好长大了呢。谁又能想到冯家那个本以为会聪明伶俐又健康好养活的孩子，居然病病歪歪还表现平平呢。
　　付嬷嬷躲在冯家村看着冯婉越长越出众，一边儿纠结一边儿懊恼，一直到几年后一病不起，弥留之际终于亲口跟邱氏和凤家老太太透露了这个秘密，改写了真假千金的命运，开启了全书的剧情……
　　这真是个冗长又狗血的故事。
　　一个奶嬷嬷引发的血案。
　　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为此，冯婉一重生回来，就趁着付嬷嬷还没被赶出凤家来到冯家村的机会搬了家，搬到了远隔数百里的牛家村。搬走之前还小心地掩藏了痕迹，让人想找也轻易找不到。
　　这对于那个时候年纪还小的她来说并不容易。
　　好在，她也算是重来一次、熟知剧情的开挂人生，加上冯大娘十分疼爱她这个女儿，所以终究还是办成了。
　　只不过，就算再小心，也不可能真的能够做到掩藏痕迹。
　　为此她还想法子弄花了自己手臂上的凤凰胎记——付嬷嬷就是靠着这个确定她身份的。
　　总之能做的都做了，但是若是剧情需要，这些都没有用。
　　然而让冯婉诧异的是，不说十岁了，便就是到了现在，她都没见到付嬷嬷的身影。
　　难道说这位嬷嬷的剧情也变了？
　　想到旧事，冯婉稍微有些出神。她的这种状态很快就引起了景慧帝的注意。
　　他直接放弃了逗弄凤妧的游戏，走到了冯婉面前，饶有兴致地道：“你这小丫头倒是有点儿意思……你说你姓什么？跟凤家是什么关系？”
　　‎
　　作者有话说:
　　一不留神又飙多了字数，呜呜呜。滚去睡觉。

100 [V]
　　等到冯婉反应过来的时候，景慧帝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
　　冯婉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很明显自己已经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可并不是什么好事儿。
　　毕竟这位皇帝陛下，那是出了名的老狐狸，无利不起早，从来不做无用之事。
　　冯婉不敢大意，当即振作精神，全力应对——她自觉自己一直挺低调的，按理说，景慧帝根本不会关注她才是。
　　但是她忘记了，她能入宫来接受凤皇后的培训这件事本身，其实已经不是件普通的事儿了。
　　更不要说，她之前作为一个普通乡下姑娘，被西襄侯家的小侯爷还有七皇子公然争抢……这可以说是相当不普通的了。
　　不过有凤妧这个真女主在，冯婉就根本没有把这些当回事儿——毕竟，身为女配，不管有多么大的背景都没有什么用，注定会成为女主的陪衬。
　　原本，应该是如此的。
　　然而很奇怪的是，这一次凤妧的女主光环似乎失效了。
　　仔细想想，好像从她们重逢开始，这种本该她被凤妧全方位压制的剧情就再也没有怎么出现过。
　　好像，从她放弃了凤家女身份的时候，整个情势就调转了。
　　那个被压制的，反倒成了凤妧。
　　而这简直不正常。
　　难道说，宣袚只是对乡下姑娘这个身份情有独钟，不论在这个位置的是凤妧还是她冯婉，只认身份不认人？
　　只要不是凤家的，就可以么？
　　这……好像忽然就懂得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冯婉兀自思索这些事，一不留神就没有及时回答景慧帝的问话。
　　等到她被凤皇后焦急的呼唤声惊动，蓦然回神的时候，景慧帝的脸色已经黑的堪比锅底了。
　　他抬手拦住了凤皇后试图过来查看的脚步，冷冷道：“你这丫头好大的胆子，居然连朕都不放在眼里，该当何罪？！”
　　想来是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无礼，景慧帝怒不可遏，居然有点儿想要当场把冯婉给砍了那意思。
　　旁边儿围观的凤皇后一脸担忧，凤妧则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她根本毫不掩饰讨厌冯婉这件事，而且这厌恶之意简直是愈演愈烈，每天都比昨天更深刻一点儿。
　　这姑侄俩一个盼着冯婉生，一个盼着冯婉死，不管是谁都密切关注着冯婉的反应。
　　但是冯婉自己却依然十分淡定。
　　她不慌不忙地对着景慧帝行了个礼，然后才缓缓道：“圣人恕罪，民女出身山野，方才只是因着不敢直视天颜，故此才迟了问安，并不是对圣人不敬，实在是被圣人的龙威震慑住了……还望圣人念在民女年幼无知，宽恕民女。”
　　这话一说，景慧帝忍不住当场笑了。
　　“朕不过才只说了一句，你就有这么多句等着。就冲着你这一番话，也不是普通山野村女可以说的出来的……你到底是何身份？若是不如实说来，待朕日后查明，必当严惩。”
　　冯婉淡然道：“民女所言句句属实。圣人若是不信，自可去牛家村查问。”
　　景慧帝一听这个，反倒还不好发作了。
　　其实他当然早就已经去查探过了。
　　冯婉除了读过亡父留下的一些书，识了些字，又会“上身”之外，跟普通的乡下小丫头没有什么区别。
　　对了，怎么忘了，她会“上身”这件事儿了呢。
　　真是想什么就来什么，景慧帝正想着怎么把话题引到这个上面来，旁边儿凤妧已经抢着道：“皇帝姑父，这丫头不老实，她可会些神鬼之事，甚至会‘上身’呢。”
　　好家伙，这可不正是瞌睡遇到了枕头。凤妧这丫头虽然又凶又蠢，但是运气不错，居然时不时地就能歪打正着，说话能说到点子上。
　　景慧帝赞许地看了凤妧一眼，继而眼珠一转，当场发作道：“你会‘上身’？”
　　冯婉点了点头道：“略懂一点儿。”
　　景慧帝道：“那方才为何不主动同朕说。”
　　他问的十分理直气壮，冯婉却忍不住笑了：“圣人容禀。所谓神鬼原不过是些虚无缥缈之事，‘上身’更是乡野异事，怎么敢贸然禀告，倘或万一惊了圣驾，岂不是民女天下的罪过了。”
　　冯婉这一番应答，可谓有礼有节，任谁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景慧帝被怼的哑口无言，沉默半晌，只能妥协，叹着气道：
　　“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怪不得那项家老二非你不可……行了，西襄侯每日在外头替你们求恩典、说好话，他一辈子都没这么低三下四过，这个面子朕总是得给他。你既然已经进了宫，就好生跟皇后学规矩，其余的事儿，朕也懒得管了。”
　　这话一说，基本上就代表这个危机平稳度过了。
　　景慧帝来找她，其实主要并不是想找茬儿的，而是来探虚实的。
　　毕竟，在他眼里，项家西襄侯父子虽然已经元气大伤，但是正所谓“烂船还有三斤钉”，项氏战神家族过去的威名还在，他心中总是有所忌惮。
　　原本他是想要通过指婚来控制项家，但是没有想到，他们家居然根本没有跟世家或是其他异姓王室联姻的打算。
　　那项二从小就是个招蜂引蝶的主儿，后来去了西北战场，这股子风才平息了几年。
　　但是他若是想要，只怕京城里一半儿的贵女都得尖叫着扑上去……
　　景慧帝一直防备着项家玩儿这一手，万万没想到，他们直接从乡下找了个小丫头做媳妇。
　　长得虽然的确不错，脑子够使，谈吐也不俗，但是，无论怎么查，都只能查到她的确是普通的乡下丫头。
　　父亲是个书生，很早就过世了。
　　母亲是个绣娘，靠着做绣品养活她们娘俩，这十几年来过得都挺艰难，故此这小丫头十分懂事，从几岁开始就靠着“上身”，赚些钱财补贴家用。
　　随便派个影卫去那牛家村就能把这么点儿事儿打探得清清楚楚，因为实在是太简单了。
　　乏善可陈，根本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
　　景慧帝得了这个信儿，却还是不放心，故此才亲自来试探一番。但是一番折腾，除了证明冯婉的确聪明、进退得宜之外，也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他郁闷了一番，也只好放弃了。
　　弄清楚这一点之后，景慧帝立马兴致缺缺，连场面话都懒得说，就直接要起驾回他的寝宫。
　　见到他终于要走，凤皇后也松了口气，带着冯婉和凤妧恭送景慧帝起驾离开，连銮驾都看不到了，这才回过身来，将冯婉、凤妧两人都叫到身边儿，板起脸道：
　　“你们俩可知错。”
　　‎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今天有点儿不舒服，这章有点儿短小，明天就周末啦！争取补上！

101 [V]
　　凤皇后的表情十分严厉，一副准备好好跟她们俩算一算账的模样，简直跟她平素那种温婉慈爱的风格大相径庭。
　　对此冯婉倒是并没有觉得有什么意外的。
　　她早就看出这位姑母皇后方才的时候就已经有些不满，只是碍于景慧帝在场，不好发作而已。
　　这会儿景慧帝走了，她当然就要发作出来，好好“教导”她们这两个不懂事的小丫头一番了。
　　毕竟不管怎么说，她现在可是担着教她们规矩的名儿的。若是教了半天，两个姑娘还是没有什么规矩，那就真的是太说不过去了。
　　而教规矩的第一条，就是要立规矩——现在看来，凤皇后对她们俩的规矩都不太满意，故此才会如此表现。
　　这绝对是等着要给她们一个下马威呢。
　　冯婉当场就明白了内中的关窍，不过她看破不说破，就等着凤皇后出手——这样她才好见招拆招不是。
　　至于凤妧那边儿，那就是另外一番情形了。
　　之前她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凤皇后之前就已经不高兴，故此，这么骤然被凤皇后冷脸相待，她难免有些发懵，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如此对待。心里的委屈难过甚至是愤怒可想而知。
　　关键是，她从小都是在凤家的千娇百宠之中长大的，根本就没有什么被冷待的经验。
　　不单是凤家了，京城里头所有跟凤家相熟的世家，乃至凤皇后甚至是景慧帝，所有她能够接触到的人，都十分宠着她。
　　这些人非富即贵，可是偏偏对着她的时候总是和颜悦色、宠爱有加的。
　　这当然不只是因为她生的玉雪可爱，主要还是因为，她是凤家的嫡长女，默认的下一任皇后的人选。
　　有着这么牛逼的背景，所有的人当然就会对她使劲儿宠了——有机会能够跟未来的皇后，甚至是太后搞好关系，那就肯定要提前搞好。总比不小心得罪了她，以后惹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的好。
　　这原本没有什么问题。
　　因为按照原著的剧情，凤妧的确成为了下一任皇帝宣袚的真爱。
　　虽然说一开始因为冯婉的存在，她没有能够当上皇后，但是冯婉没多久就死了。
　　后位空悬，她做不做皇后，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若是一切按照原著剧情发展，加上没有冯婉的掺和，凤妧应该比那个时候更快嫁给宣袚，并且顺理成章地成为皇后才是。
　　毕竟，她现在用的是冯婉的身份，凤家的嫡长女，那肯定就是能做皇后的。
　　原本这辈子的剧情一开始也的确是如此没有错。
　　宣袚成了凤皇后的养子，跟凤妧成了“表兄妹”，青梅竹马、亲上加亲，感情非常好，简直不要太完美。
　　直到宣袚开始发疯——或者说是开始做梦。
　　冯婉现在都也不知道，他这么些年到底做了些什么梦，梦中又得到了怎样的提示，总之，整个的剧情在她的咸鱼和宣袚的发疯中，渐渐崩坏。
　　凤妧原本备受宠爱的人生，也因此发生了变化。
　　最典型的，就是之前邱氏对她态度的变化，其次就是现在了。
　　不单最爱她的母亲邱氏待她不如此前亲密，便就是这位一向疼爱她、把她当成亲生女儿一样疼爱的皇后姑母，也对她使脸色了。
　　这简直不能忍。
　　凤妧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如果说之前邱氏对她的态度变化让她十分气愤，那么凤皇后这么对她，就彻底让她伤心了。
　　毕竟，在她心目中，凤皇后不但是姑母还是准婆婆——宣袚之前的表演太过真实，让她以为宣袚是真的把凤皇后当成了亲生母亲一样看待。
　　哪里知道，这中间，只有她当了真。
　　小丑原来是她自己。
　　什么都是假的。
　　宣袚尊敬凤皇后、亲近她，都是为了争夺皇位。
　　凤皇后对宣袚好，对她也好，不过只是为了做太后。
　　现在皇帝姑父一个不高兴，不想选宣袚做太子了，他们就都不再对她好了……
　　既然如此，她也不要再对他们好了！
　　极度的愤怒伤心之中，凤妧居然有点儿“黑化”的意思。
　　也不能说她这么想不对，但是显然，愤怒和悲伤冲昏了她的头，让她完全无视了凤皇后对她的疼爱，还有宣袚对她的感情。
　　加上前期邱氏和凤家老太太对她态度的变化，最重要的是冯婉的出现带给她的压力，让她一下子就崩溃了。
　　她直接梗着脖子，对着凤皇后冷笑道：“妧儿不知，还望姑母明示，妧儿到底哪里错了。”
　　凤皇后原本不过是想要给她们俩一个下马威，并不是真的想要跟她们俩特别是凤妧撕破脸。
　　虽然说，她一开始的确是存了一个借着凤家势力还有宣袚的身份在后宫中站稳脚跟、混成太后的心思。
　　但是这么十多年下来，眼看着宣袚和凤妧从两个小团子长成挺拔俊秀的少男少女，若是说一点儿感情都没有，那也绝对是骗人的。
　　花费了心血、投入了时间，怎么都不可能一点儿感情都没有的。
　　不管是对宣袚还是对凤妧，凤皇后实际上都已经有了感情。
　　不要说凤妧跟她多少还有血缘关系了。便就是宣袚，这个跟她一点儿血缘关系没有、甚至可以说是她失败婚姻证明产物的庶子，她都还是渐渐把他当成了亲生儿子一般看待了。
　　若不是如此，她也不会在看到宣袚那么冷情冷心的时候那么难受了——只有有感情、有期望才会失望。
　　而且期望越高，失望越大。
　　失望之后，便就是绝望。
　　她几乎是在那个瞬间就做出了将宣袚“除名”的决定。
　　原本就是相互利用的关系而已，居然动了感情，那就很是要命了。
　　她好歹也是凤家精心培养出来的嫡长女，皇后专业课满分的学霸级人才，当然不是凤妧那种被宠坏了、没有见过世面的小女孩可以比的。
　　所以她才破天荒主动提出来，要教凤妧规矩。
　　这原本表明，她还把凤妧当成自己人——只有自己人，才会关心她过的好不好，会不会幸福，旁的人，根本不会在意的。
　　而且越是在意，越是想要她变得更好，难免也就越是严厉。
　　正是这一点，让凤妧受不了了。
　　原本都存着一份真心，但是偏偏因着误解，变成了悲剧。
　　凤妧知道她必须嫁给未来的皇帝，可是她还是喜欢宣袚，不想选别人。
　　为此她什么都愿意做，包括伤害一直疼爱她的皇后姑母——反正这疼爱也都是假的，那么还有什么好迟疑的。
　　凤妧直接发挥了她搅蛮任性的极致，开始大闹凤皇后的凤栖宫。
　　又是摔东西，又是尖叫，甚至还开始辱骂……幸而她从小在凤家长大，并不会什么脏话，不过就算没有脏话，也够凤皇后喝一壶的。
　　因着她一句一句都瞄准了凤皇后的心病了。
　　一会儿说她没有孩子所以根本不懂做人家母后。
　　一会儿又说她根本就不疼爱自己这个侄女，是个骗子。
　　当然说的最多的就是“姑母明明答应一辈子对妧儿好，妧儿想要嫁给谁就能嫁给谁的，怎么现在不行了”
　　……
　　闹了半天，她就是想要以此逼迫凤皇后替她跟宣袚保媒。
　　虽然她一向都娇蛮任性，但是至少在长辈、特别是凤皇后跟前的时候，还是保持住了言行得体的——那么多年凤家的教育不是盖的，就算是块朽木，也都雕出花儿来了。
　　在这种顶级的世家大族里呆久了，就算是块石头也要熏出香味儿来了。
　　所以说，大面儿上的礼仪之类，凤妧还是做得挺好的。
　　直到今天，她丧失了耐心，彻底撕破了伪装，露出了本性——她就是个极度自私、极端自我的人，所有的人，必须以她的利益为先，不然，她就要闹……
　　毕竟她也不会除了哭闹之外的其他手段。
　　原本她甚至根本就不怎么需要哭闹就能顾得到一切。
　　当这种状态成为常态，她就完全丧失了使用其他的方法、特别是脑子达到自己目的的技能。
　　冯婉冷冷看着她发疯，忽然觉得她有点儿可怜。
　　这丫头虽然占着凤家嫡长女的位置，但是根本没有那个能力承担这个位置必须要承担的责任。
　　出事儿是迟早的，不过冯婉没有想到，居然会这么快。
　　看着凤妧这么闹，凤皇后一时间有些愣怔，但是很快地，她就反应了过来，脸上的表情更是难看了。
　　以她的眼光，已经彻底能够确定凤妧这孩子是真的废了。
　　这么多年，一点儿都没有长大，还是跟个小孩子一样，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糖果就乱哭乱闹，真是让人头疼。
　　想着早逝的大弟凤家大爷还有一向温婉聪慧的大弟媳妇邱氏，凤皇后感觉自己的头痛的更厉害了。
　　凤妧却还是完全不知道收敛，她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吩咐葛、夏两个嬷嬷道：“凤大姑娘规矩学得实在不好，麻烦两位嬷嬷将她带下去，好生教导。”
　　两个嬷嬷答应了一声，便就一左一右上前将还在发疯的凤妧架住，准备往外拖。
　　凤妧愈发疯狂挣扎，凤皇后简直没眼再看，直接道：“既然这么火气旺盛，那我看之前安排的宫室不太妥当，不如就改到清凉殿罢。我这侄女儿年纪小不懂事，两位嬷嬷多费费心，好生教导她多懂点儿规矩，未成之前不必出来见我了。”
　　两个嬷嬷点头应了声“是”，便就麻溜地拖着凤妧离开了，只留下冯婉同凤皇后面面相觑。
　　老实说，冯婉也有些惊讶，凤皇后居然直接要把凤妧安排到“冷宫”这事儿——清凉殿虽然说也在凤栖宫，但是久无人居住，是充作库房的地方。
　　与其说是个宫殿，倒不如说是个仓库。凤妧被安排到那里，基本上算是跟被打入冷宫差不多了。
　　虽然说凤妧刚刚那一番发疯实在吓人又丢脸，但是直接就这么关小黑屋，也是厉害。果然不愧是凤家出身的皇后，这魄力，也是没谁了。
　　事出突然，冯婉还沉浸在凤妧居然被关起来的震惊中没回过身来，凤皇后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问出了跟景慧帝一样的问题：
　　“你到底是谁？”
　　‎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

102 [V]
　　这不是冯婉第一次被问到身份，也肯定不会是最后一次。
　　就在不久之前，景慧帝刚刚问过这个问题。
　　那个时候，冯婉十分轻松地就把他应付过去了。
　　其实若是她想，她现在也一样可以用同样的法子将凤皇后应付过去。
　　可是看着凤皇后的眼睛，冯婉忽然就不想这么做了。
　　这倒也不是她对这位姑母皇后有什么忌惮，主要是，感觉已经没有必要了。
　　原著剧情中，凤皇后没有什么戏份，冯婉对于她的认识，更多的是来自她上辈子的亲身经历。
　　这位凤皇后是个很厉害的人物，只是身体太差，基本上没有怎么出场就去世了。
　　一般来说，她都主动过问了，那基本上就是已经掌握了不少的证据了。
　　冯婉自觉自己的真实身份不可能会暴露——那位付嬷嬷一直没有出现，不知道是因为剧情变化，直接不在了，还是已经被什么人给处理掉了。
　　那么这世上，恐怕就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了。
　　本来她还以为宣袚知道，但是看着他之前的表现，除了一直想要娶她之外，好像也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动向。
　　若是他已经知道了冯婉才是真正的凤家千金，又恰好是他梦境中的“贵人”，那怎么可能到了现在还沉得住气，不将这个事儿给爆出来呢？
　　毕竟，他最是利益至上，有这种有利可图的机会，他没有能不抓住的。
　　既然现在还没有吐露半句，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根本不知道。
　　虽然不知道宣袚的那个所谓的梦境是什么来头，但是连这种重要的身份信息都没有跟他说的话，可见也不成什么事儿。
　　冯婉将这些事儿前后一思索，便就明白了个大概——原来还是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的。
　　只不过，怀疑和猜测是肯定有的。
　　毕竟，她现在这个样子，说她是普通的乡下女孩，这谁都不能相信。
　　就算是用着那什么“上身”的理由，也不过只能骗过一些普通人，对于那些极其聪慧的，显然是没有什么用的。
　　对于景慧帝那种程度的老谋深算来说，冯婉尚且还能够周旋，但是对着凤皇后疑惑之中带着的担忧的眼睛，她忽然就不想再做戏了。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都是被凤家这个腐朽的庞然大物裹挟的可怜人，何必又要互相伤害呢。
　　一时间冯婉什么都不想说，只是沉默着，希望凤皇后知难而退。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这一世的凤皇后，跟上一世的并不一样。
　　她还没有被病痛和后宫的冰冷伤透了心，还有着世俗的欲望——比如扶持一个庶子登上皇位，自己当个太后什么的。
　　还别说，从目前看来，她实现这个愿望的机会还是挺大的。
　　她原本就比景慧帝小了好几岁，再加上，景慧帝每日筹谋着从异姓王和世家手里夺权，又耽于声色，身子骨儿早就被掏空了，那是真的看着活不了几年了。
　　而凤皇后则正好相反。
　　她被忽然开挂的宣袚选择，而且因着宣袚是开了挂的原因，自己就把该做的事儿都做好了，她几乎是什么都不用做，就直接享受了胜利的果实。
　　不但什么都不用做，甚至还能享受一个乖巧漂亮养子的孝敬——宣袚若是想要对一个人好，哪怕是装的，也能够让人如沐春风。
　　这就是独属于他的所谓男主角的光环了。
　　所有女性，不论年纪，都无法承受他的魅力。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这一点都没有变。
　　不过上辈子他只需要做出一副高冷的模样，便就有很多人冲上来对他示好，但是这辈子，他却一反常态，对于有用的人，他开始主动出击了。
　　想必也就是因着这一点，剧情才会崩坏成这个样子吧。
　　凤皇后被他奉承得很好，居然没有上辈子那种一心求死的心思了。
　　她是凤家精心培养出来的嫡长女，专业皇后人才。如果不是像是上辈子那样自己不想活了，那么战斗力可是十分惊人的。
　　所以，她才会支开了所有人，单独留下了冯婉，只为了问一问她的身份——她已经猜出了冯婉的身份必定不简单，但是具体是什么，她也没有什么头绪。
　　但是她知道冯婉一定知道，所以她才会发问。
　　至于冯婉会不会回答，那就不是她可以控制的了。
　　而冯婉也果然如同她预料之中的一样，并没有回答。
　　她沉默了片刻，还是叹息了一声，放弃了。
　　倒也不是没有别的法子要冯婉开口，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姑娘垂着头站在她面前的模样，她也忽然不想再为难她了。
　　“罢了，既然你不想说，本宫也不想难为你。只是，若是如此，这宫中，恐怕也不能再留你了。”
　　冯婉一听这话，倒是有些惊喜。她原本就不想来，能够出宫，那自然是更好了。想到这里，她当即对着凤皇后行了个大礼：
　　“多谢皇后娘娘，那民女这就告辞了。”
　　她说完，居然真的转身就走，倒是把凤皇后弄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眼看着冯婉真的就要走到她寝宫的门口了，凤皇后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叫住了她：
　　“丫头，你若是真的走出了这个门，那我便就救不了你了。”
　　这话一说，冯婉果然停下了脚步。
　　她就说，这凤皇后怎么可能就这么私自放她走——虽然说让她入宫学规矩是凤皇后提出来的，但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景慧帝的意思。
　　皇帝要留她，皇后怎么可能私自放她离开。
　　帝后的关系原本就不怎么样了。皇家跟世家的关系也势同水火了。
　　都这样了，还再找事儿的话，那就真的没药可救了。
　　只不过，凤皇后既然一开始没有明说，那她也就只有逼着她明说了——她可没有什么时间在这儿同她打哑谜。
　　时间宝贵，容不得浪费。
　　若是一定要浪费，她宁愿出宫去，自己打探。
　　凤皇后果然还是率先妥协了，她有些无奈地开口让冯婉留下来，说的果然也是实话——若是冯婉真的敢离开，那等着她的只有死路一条。
　　毕竟，那天在大殿里的人，除了她之外，非富即贵，都不能当场处死，甚至很长的一个时间段都不能。
　　但是冯婉不一样。
　　她现在的身份就是个乡下丫头，什么都没有。
　　不管是皇家还是世家，甚至就连门口站着的侍卫都能够轻而易举地杀了她，还不用负任何责任。
　　这就是平民百姓在特权阶层面前的无奈。
　　不过冯婉也不算是一无所有。
　　她有“婚约”。
　　虽然是权宜之计，互利互惠的交易，但是好歹也算是临时跟西襄侯家绑定在一起了。
　　虽然吧，现在看起来，西襄侯一家子也混得挺惨的，但是好歹还有个爵位在，总归还是跟冯婉这种一无所有、一穷二白的身份不同的。
　　景慧帝就算再想对他们动手，但是现在显然还不到时候。
　　特别是，西襄侯老谋深算，先把自己摆在了“弱者”的位置上。
　　他自己都把自己弄得那么惨了，要是还再对付他，那简直就是太没有人性了。
　　景慧帝一辈子都在搞“仁善”的人设，若是爆出来他那么对待一个为国流血牺牲的老人，那非得引起民愤不可。
　　所以景慧帝虽然恨得牙根儿痒痒，还是不敢动西襄侯项锐父子俩。
　　不但不敢动他们俩，甚至连他们俩护着的冯婉也不敢动。
　　感情这种事儿，还真的说不好。虽然说冯婉不过只是个乡下小丫头，但是说不准项家老二就喜欢这一口儿呢。
　　就算她有什么古怪，项家非得要她不可，也不过就只是个小女子罢了。
　　这世上只有一个凤家。
　　未必还能有其他女子能够影响到江山社稷？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再说了，他已经让钦天监和国师都看过了，这丫头的八字的确不错，但是也就是个富贵命，跟凤家那个天生凤命相比，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儿。
　　这么一来，就更加没有必要因为这个小丫头跟西襄侯父子俩发生升龃龉了。
　　景慧帝很快就把这个账算明白了。
　　故此，他对待冯婉的态度就是不杀但是监视起来。
　　如果冯婉肯乖乖地呆在宫中，那么自然不会有事儿。但是若是她敢抗旨……
　　她可不是凤妧，若真的做出这种事情来，等着她的就只有被拖出去砍了。
　　抗旨不尊可是大罪，就算是西襄侯他们想要保她，恐怕也不能够了——跟景慧帝不敢直接跟他们干一样，他们现在也不好正面跟景慧帝交锋。
　　造反这种事儿，总是需要好好筹划的。
　　贸然动手，那不是造反，那是送死……
　　冯婉觉得现在这时候，她的确应该低调，不要瞎跑。
　　她原本也并不想跑。
　　之所以那么做，也无非是因为，只有这么做，凤皇后才会让步。
　　跟她方才直接让冯婉离开其实用意在试探一样，冯婉这么做也是想试探一下这位皇后姑母对她这个西襄侯家准世子妃、不太听话的乡下丫头是什么态度。
　　好在，试验的结果不错，接下来就是可以安排大事的时刻了。
　　冯婉转回身，面对着凤皇后一脸无奈的表情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不卑不亢地道：
　　“不知道民女为何会有危险，还望皇后娘娘明示。”
　　凤皇后苦笑道：“你明明知道，为何还有问……倒不如先跟本宫说说，你同那西襄侯家的二公子是如何认识、又怎么谈婚论嫁的罢。”
　　‎

103 [V]
　　凤皇后一问起这件事儿，冯婉就知道了她其实真正想知道什么。
　　说来说去，其实她还是想弄明白冯婉真正的来历。
　　既然冯婉不肯直说，那她就换了一个问题问，反正，知道的信息越多，那么离着事情的真相就越近。而她显然对这个所谓的“真相”十分在意。
　　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这点儿不好。
　　若是跟普通人或是笨蛋打交道，还可以编点儿理由搪塞过去。但是跟聪明人不行。
　　像是凤皇后这样的，那更是聪明人中的聪明人——只要不涉及景慧帝的事儿，恋爱脑没有发作，那她简直就是皇后中的战斗机，心思缜密、头脑清晰，堪称人形计算机。
　　现在就是景慧帝下线的时候，也就是凤皇后智商上线的时候了。
　　冯婉心中有些无奈，却并不感到棘手——反正，她的真实身份，跟他们所有人猜想的都不一样，就算去查，十有八\九也是查不到什么的，万一查到了……
　　那就查到了呗。
　　到时候再见招拆招便是。
　　冯婉在心里稍微琢磨了一番，觉得若是一直采用回避的姿态，终究也不是长久之计。那么还不如索性该坦白坦白——透露有限的真相，会更加可信，特别是面对着凤皇后这样的聪明人，还是要认真点儿才行。
　　想到这里，冯婉就十分干脆地把她和项锐相识的过程给说了一遍。
　　原本当然应该是有相识相知相恋三个阶段的。
　　但是冯婉觉得，她跟项锐，最多也就只算是相识，连相知都还算不上，就更加不要说是相恋了。
　　毕竟，他们统共才认识不到半年，而且很多时间，都是各自在忙活各自的事儿，在一起相处的时间并不多。
　　所以，在冯婉的心中，这位西襄侯家的小侯爷，不过只是邻居家大哥的形象。
　　就算他后来卸下了伪装、摇身一变成为了大帅比，那也就是个很帅的邻居大哥。
　　根本就没有什么其他的想法。
　　她对项锐很明显就是这种朋友关系了。
　　项锐那边儿，虽然她还没有问过——这问题似乎也不太好开口问。反正根据她的观察，项锐每次见到她的时候都表现得十分正人君子，没有丝毫的暧昧言行。
　　这么看的话，就像冯婉对他只有朋友之谊一样，他对冯婉应该也没有友情以上的想法。
　　若是不然，肯定也就不可能这么淡定地同意跟她假结婚了。
　　冯婉一番分析之后，觉得这事儿十分妥当。
　　大家都是朋友，也都是头脑清醒的人物——若是不幸赶上凤妧、凤皇后，还有上辈子的冯婉那样的恋爱脑人设，那可真的就是灾难了。
　　一下子就降智成傻子什么的，简直太可怕了。
　　这种经历，有一次就够了，冯婉是坚决不想来第二次了。
　　好在重来一世，她靠着咸鱼度日、远离剧情狗住了小命，目前为止，一切尚在掌控之中，就看着能不能赶紧让宣袚和凤妧这对儿男女猪早日修成正果了。
　　赶紧的，在一起，完结撒花。
　　冯婉现在就像是已经提前知道了故事的结局，所以丧失了追连载热情的读者，根本就不想再看这俩人在那里折腾来折腾去、就是不在一起……这跟注水拖戏有什么区别。
　　当断则断，剧情既然已经崩坏，赶紧立地完结才是正理。
　　这么拖着，大家都很难受啊。
　　冯婉一边儿在心里默默吐槽这让人无语的剧情，一边儿注意凤皇后的动向——她倒是对这剧情的进展感觉十分感兴趣。
　　特别是对冯婉和项锐的感情始末，那简直就可以说是关注到了过分细致的程度。
　　而且，对于冯婉说的不够细致的地方，她还要反复发问。
　　如此，就算冯婉跟项锐认识的时间不过只有数月，她还是硬从里面抠出了不少的糖来……
　　“原来你们俩是‘不打不相识’，有趣，这倒是有趣。”
　　“邻居好啊，朝夕相处，日久生情。”
　　“没想到那项家二公子对你还有救命之恩，那按着话本子和戏文里头的说法，这是要‘以身相许’的……”
　　冯婉说一段儿，凤皇后就进行一段儿点评，一来二去，倒是把冯婉弄得有些发懵——
　　她怎么就没有注意原来她跟项锐还真的挺有缘分的。
　　在她看起来明明是很简单、很普通的小事儿，在凤皇后这么一解读之后，就凭空多了许多暧昧起来。
　　而且凤皇后的表情十分真挚、说的话虽然温柔但很有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到了后来，连冯婉都有些被她感染到了——难道说，她跟项锐真的有那种CP感？
　　这样的话……
　　那就简直太好了。
　　这个事儿终于就要翻篇儿了吧？
　　我们是不打不相识，然后意外成为了邻居，日久生情，经历生死与共，最后两情相悦……这感情进展简直太丝滑了。
　　冯婉大呼内行——看不出来凤皇后温婉端庄的外表之下，居然还藏着一颗文学少女的心。
　　也挺好的，省得她再去费精神解释跟项锐的婚约了。
　　这就是个现成的感情进展史，以后都可以拿来用了。
　　冯婉十分高兴，凤皇后也十分高兴，因着她终于弄清楚了自己想弄清楚的事儿——冯婉果然没有什么特殊的背景，跟西襄侯家的次子相识相恋，也完全就是巧合。
　　换一个更加好听些的词儿，那就是缘分。
　　这就够了。
　　她就可以用这一点，去回了景慧帝，保住这两个丫头的命了。
　　两个人都十分愉悦，这个单独谈话总算是暂时结束了。
　　冯婉恭恭敬敬地跟凤皇后告别，准备回自己的房舍休息。
　　她被安排在了凤皇后寝宫旁边儿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比凤妧原本的院子远了不少，但是比她后来被盛怒之下的凤皇后发配的冷宫清凉殿近了许多。
　　这次进宫，她谁都没有带，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冯大娘和邱氏原本都想着陪着她来，但是她都拒绝了。
　　没让冯大娘跟着，是她觉得冯大娘的性格不适合进宫——万一冲撞了什么人，被有心人一利用，那简直是非死即伤。
　　冯大娘冯婉都没有让她陪着，邱氏更加不可能让她跟着来了。
　　养女的事儿，冯婉一口拒绝，邱氏又是凤家大太太的身份，不管怎么看，都跟她打不着什么关系，陪伴入宫那简直就是太奇怪了。
　　至于丫鬟婆子，那更是没有的。
　　她在牛家村的时候，跟冯大娘相依为命，虽然温饱无忧，但是那种经济条件，也是没有可能带着丫鬟的。
　　到了凤家，她自己都时常被人当成凤家老太太和邱氏给凤妧找回来的丫鬟，更加就不要说给她配什么丫鬟婆子了。
　　若是旁人，肯定觉得这事儿好丢脸，想着玩儿个大的亮瞎她们的眼睛，打烂她们的脸。
　　但是冯婉打定主意做一条咸鱼，根本就不想一鸣惊人，只想着混够了日子好赶紧带着钱离开。
　　有了凤家这笔银子，她跟冯大娘完全可以过上更舒适的生活。
　　冯婉甚至都想着要做点儿什么小生意了——开个饭馆不错，或者开个卖绣品的店也行……
　　冯婉的心思都在赚钱养老娘享受生活上，根本就不在意自己在凤家人眼里的地位——争面子是最没有意思的，她们既然自视甚高、自我感觉良好，就让她们这么以为好了。
　　反正，她们也风光不了多久了。
　　上辈子有冯婉提她们谋划、呕心沥血、豁出性命也不过只是将凤家覆灭的时间推迟了十年。
　　这辈子，有凤妧这个作死小能手在，她们可能会再提前几年覆灭吧。
　　之前看着那景慧帝都要准备砍人了，想来这辈子凤家没有一个能人撑起来，估计已经是气数已尽了。
　　就算凤家有凤老太太、宫里头还有这位姑母凤皇后还勉力支撑，但是很明显都已经是力不从心了。
　　凤家药丸。
　　这基本上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冯婉一点儿都不想掺和，可惜到了最后还是被卷进来了。
　　就算如此，她也毫无斗志、提不起什么劲儿来。
　　剧情虽然崩坏了不少，但大体还是那个剧情。
　　多了些变化，但大方向没有变。凤妧还是准太子妃，只不过这太子倒是不一定是宣袚了。
　　当然这只是表面现象。
　　宣袚肯定会是太子。
　　并且之后就会继承皇位。
　　这一点肯定不会变。
　　毕竟他是全书的男主角，那必须会取得最后的胜利。
　　何况，他的对手们也的确……
　　想起原书里连背景板都算不上的其他两个参与夺嫡的皇子，冯婉愈发觉得牙疼——但凡这两位给力点儿，宣袚也上不了位。
　　他们俩的生母身份都不算太低，至少有娘家可以依靠，不想宣袚，生母出身卑微不说，还早早就过世了。
　　真是想要借力都没有办法。
　　将这些情况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冯婉大概有了应对凤皇后的对策。
　　她做这么多，无非就是想要了解清楚冯婉的底细，然后为她所用，巩固自己的地位，保住凤家的荣耀。
　　凤皇后为了凤家可以说是努力到无能为力了，可惜注定是一场空。
　　冯婉一边儿想着这些事儿，一边往自己居住的宫室走。没想到刚出了门儿，就被人赶上来喊着道：“冯大姑娘请留步，我们娘娘还有事儿要跟您说。”
　　‎

104 [V]
　　听得那宫人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冯婉十分诧异。
　　因着在她的印象中，凤皇后很少会有这种举棋不定的时候——除了在景慧帝的问题上，这位姑母皇后会非常反常地丧失理智外，其他的时候，她还是很能够拎得清的。
　　而且刚刚她们不是已经说得挺清楚的了，怎么这会儿又要叫她回去呢。
　　冯婉心中有些嘀咕，但是既然已经决定走一步看一步，便也就暂时按兵不动，并没有节外生枝，十分好脾气地又跟着那宫人回到了凤栖宫的大殿。
　　凤皇后果然还在里面，而且她并没有坐着，而是站在窗前眺望，很明显是看着冯婉离开，半道儿上忽然想起了什么，这才忽然命宫人去叫冯婉回来的。
　　而她到底想起了什么，谜底很快就揭晓了。
　　原来她居然是见到冯婉一个人离开，形单影只，想要给她安排几个服侍的人。
　　听到凤皇后居然问出这样的话来，冯婉也不由得有些愣怔，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凤皇后还以为她是客气，便笑着道：“婉儿你不必客气。你们……凤家大老爷、大太太跟我关系一直还算亲厚，你这番入宫，不单是凤家老太太亲自叫人传了信儿来，教好生看顾你，便就是大太太也亲自手书了信件一封，求我对你多加关照。”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继而又道：“原本呢，你今儿才来，不想就遇到圣人亲至，很多事儿千头万绪，都赶在一块儿了，倒也没有来得及细细梳理。”
　　“凤家一向对客人以礼相待，近来想是老太太年纪大了，竟不能辖制得到下人了。你说你都到了京城几日了，结果我一看啊，你身边儿竟然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不如就从我这宫中给你选几个人过去服侍吧。”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番话，其实也不过就是想要给冯婉安排几个服侍的人——宫人嬷嬷，这凤栖宫里有的是，随便找两个，都是机灵能干的。
　　凤皇后虽然一生悲苦，但是这调。教人的本事还是很厉害的。
　　上辈子冯婉住的就是凤栖宫。
　　宣袚登基，她成为皇后的时候，凤皇后已经过世了好几年了。
　　这凤栖宫本就是皇后居所，冯婉对宣袚来说并不是真爱，所以说他也就不耐烦在她身上多花费心思——皇位都得了，还要凤家的女人做什么，赶紧打入冷宫，快点儿把自己的白月光真爱接宫里来才是。
　　故此，他也并不管什么忌讳不忌讳，吉利不吉利，将凤栖宫草草打扫了一番，就让冯婉搬进去住了。
　　冯婉记得他当时还冷笑着道：“既然是凤家出身的皇后，那当然要入住凤栖宫了，你总不会嫌弃这是你自己的姑母、姑祖母、姑太\祖母们住过的地方吧。”
　　冯婉当然不敢说嫌弃。
　　而且其实凤栖宫的确是整个后宫中最好的宫殿——毕竟，初代的大源皇帝，的确是因为爱情娶了凤家女做皇后的，算起来就是冯婉的姑太\祖母，那位创造了凤凰步的绝代佳人。
　　可惜，她那个时候是佳话，后来的凤家皇后们就陆续成为了笑话。
　　特别是冯婉。
　　她那个时候已经回了凤家，改名凤婉。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人为，她这名字还挺像是那么一回事儿的。
　　居然跟凤家大房嫡女的排行一致，不能不说，冥冥之中恐怕真的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操控着这一切。
　　入住了凤栖宫之后，冯婉也就接手了原来在宫殿中的人，当时很是花费了一些精神整理这些人事，毕竟很多是别有用心的人送来的，也有些能力不行的，一番清理之后，留下的是绝大部分。
　　可见，就算是身子不好，心情欠佳，凤皇后还是撑着病体将宫里的人管理得不错。让她这个后来者省事许多。
　　不过话虽如此，冯婉还是不想接受凤皇后这个好意。
　　虽然凤皇后说得很是客气、语气态度都非常真挚，显见得是真的想照顾好冯婉。
　　但是冯婉对此却是敬谢不敏。
　　毕竟，她这辈子重新来过，实在是不想再在身边儿留着一群外人——不管是凤家的丫头婆子还是凤栖宫中的宫人嬷嬷，都不需要。
　　冯婉再一次将这话对着凤皇后说了一遍，但是果然还是没有能够拗过凤皇后的固执——在这种事情上，这位姑母皇后有着出乎意料的执着。
　　她表现得就好像若是冯婉不接受她的好意，那就是不给她面子。
　　至于其中的内情到底有几分是同情和客气，有几分是防备和试探，就不得而知了。
　　冯婉见到凤皇后是一副“今天你不带走一个人很难收场”的架势，只好再次妥协。
　　说是妥协，倒也不算完全退让——因着她其实对凤皇后宫里头的人并不算是一无所知，很多主要的人物多少还是有些熟悉的。
　　上辈子她接手了凤栖宫之后，将里头的人员全部都清理了一遍，当然就知道哪些人好用，哪些人不行。
　　现在看，这宫中的人虽然不全是那个时候的配置，但是大体上有几个不错的都还在的。
　　冯婉略一沉思，就抬手点了两个，一个宫女名唤香雪，一个嬷嬷姓杜。
　　这俩都是属于老实话少、干活麻利不会多事的类型。
　　冯婉上辈子就是这两个人服侍，到了冷宫里，其他人都走了，也是这两个人陪着她，一直到她咽下最后一口气……
　　现在想来，倒也不免有些唏嘘。
　　既然不管怎样都要选人，那不如就还是选她们俩罢，熟人熟路的，多少能够省点儿心。
　　听见冯婉选了这俩人，凤皇后的脸上又露出了那么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冯婉最见不得她如此，当即就正色道：“可是这两人选不得？”
　　凤皇后苦笑道：“那倒不是。只是……这俩人平时一整天都不见得说一两句话，我怕你选了她们俩，会觉得闷。”
　　冯婉笑道：“皇后娘娘您多虑了，我平素也不喜欢话多的，没得吵闹，就是这两位的性子最是合我心意……若是皇后娘娘不便割爱，那我不带人走便是了。”
　　凤皇后一听，赶忙道：“怎么会呢，你这好不容易答应下来的事儿，自然是想怎么着怎么着……”
　　说到这里，她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鬼使神差地道：“你方才那样子，倒是挺像是我那大兄弟……他小时就常常像是你方才那般无奈地皱着眉头，却还是依着我的吩咐把事情做了……”
　　她一面说一面陷入了沉思，带着一种怀念的意味，继而很快就回过神来，讪讪住了嘴，好像感觉自己是忽然抽疯才会拿这个做比，对着冯婉露出了一个略带尴尬和歉意的微笑。
　　但是冯婉听在耳中，却不亚于晴天霹雳。
　　又来了！
　　上一次是冯大娘说她眉眼有些像邱氏，幸好大家只当是玩笑，又被邱氏开了几句玩笑将此事揭过去了。
　　这一次，却是说她性子像凤家大爷……虽然也是凤皇后的无心之语，但是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巧合”，难保没有有心人关注，万一那时候那付嬷嬷再忽然出现……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就根本挥之不去。
　　冯婉一想到还有这么一个事儿如同定时\炸\弹一样悬在头顶，心中就十分不踏实。
　　虽然说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事儿都根本没有什么征兆，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加上这剧情现在崩塌得这么厉害，如果真的还有个看不见的规则在推动这个世界按着剧情走的话，那么这事儿真的说不好会被爆出来的。
　　还是小心防范的好。
　　冯婉心中虽然已经是惊涛骇浪，但是面上却依然淡定。凤皇后尴尬了一阵，也就揭过了这个茬儿。
　　她十分痛快地将香雪和杜嬷嬷“送”给了冯婉差遣，又叫人装了一堆东西让她们俩带着，派了几个太监宫人一路护送冯婉回了之前给她安排的宫室休息。
　　冯婉对此干脆也懒得推辞了。
　　反正推辞是推辞不过去的，那还不如直接接受了。
　　她郑重地对着凤皇后道了谢，然后就带着那一串儿的太监宫人们还有他们手里的那堆礼物，再次朝着自己的宫室走去。
　　这一次，她倒是顺利回到了自己的住所，不过刚进宫室的大门儿，还没等坐下喝口水，就又迎来了不速之客。
　　这次来的是景慧帝宫里头的人。
　　看那服饰的颜色算是地位挺高的太监，正是景慧帝跟前儿的红人，李公公。
　　这位李公公是景慧帝的大伴，上辈子在宣袚成为太子前就死了，这辈子倒是还健在。看着气色也不错，倒是不像是个不久于人世的模样。
　　不过原本他是怎么死的，冯婉也并没有多加关注，说不定根本就不是因为生病死的也未可知。
　　总之，除了他是景慧帝的心腹，众多皇子巴结的对象，为人极其敏锐活泛之外，冯婉并不知道其他的信息。
　　这也是她第一次跟这位李公公打交道。
　　看模样倒也的确是个人精的模样，除此之外，倒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冯婉对这位李公公不甚了解，但是显然这位李公公对她却是十分熟悉的。
　　他一进冯婉暂居这个宫室的宫门，便就躬身施礼，客客气气地道：“冯大姑娘有礼，咱家奉圣人之命，请冯大姑娘到龙翔殿西暖阁儿叙话。”
　　‎

105 [V]
　　冯婉这里刚刚应付完了凤皇后，景慧帝果然也不甘寂寞地来凑热闹了。
　　这帝后两人，也真是有意思。明明都在宫中，却偏偏各怀心思、各自为政，防对方跟防贼似得……就这，在原著里还被歌颂成爱情典范来着。
　　什么帝后深情，梧桐半死，生死相随，果然都是骗人的。
　　冯婉一边儿感叹着事情的真相果然跟世人得知的所谓“童话”根本相差甚远，一边儿从容地起身，随口吩咐了几句教香雪和杜嬷嬷将凤皇后送的东西安置好之后，就痛痛快快地跟着李公公出了宫门。
　　她如此配合，倒是让那李公公有些诧异。
　　不过他到底是宫中的老人儿，又是在景慧帝身边儿伺候的，可以说是人精中的人精了。故此，这察言观色和控制情绪的能力可以说是达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
　　他心中虽然十分震动，但是面上却丝毫不表现出来。只微笑着道：“冯大姑娘这边儿请。”
　　冯婉不是宫人也不是妃嫔，自然不好给她配轿撵，但也不能让她自己走路——从凤皇后的凤栖宫到景慧帝的龙翔殿中间那离着至少有五六里地，若是走路，可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去。
　　故此，李公公这次来，是弄了一辆马车的。
　　算是接待女宾的规格，倒也挺给冯婉面子。
　　冯婉道了谢，就直接上了车，没过多一会儿，就到了龙翔殿。
　　看着这陌生又熟悉的地方，冯婉心中颇有些百味陈杂。
　　上辈子，她没少来这儿，因着宣袚就住在这里。
　　平心而论，宣袚算是个很有想法的皇帝。
　　可惜他的能力不足以支撑一个盛世明君的人设——德不配位的结果，只能是悲剧。
　　方向不对，就会越努力，越不幸。
　　宣袚就是典型。
　　他费尽心机，用尽全力，甚至出卖了自己的婚姻换来的皇位，他却并没有能力坐稳。
　　从登基之初，就面临着两个兄弟的虎视眈眈。登基之后，更是内乱不断，简直让人头痛无比，疲于奔命。
　　但就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他却依然有闲心跟凤妧玩儿狗血恋爱游戏……怎么说呢，不愧是古早味儿小言，这剧情真是让人一言难尽。
　　而这，居然就是自视甚高、发誓要铲除异姓王和世家势力、集中皇权的景慧帝亲自选出来的继承人。
　　真是……
　　假若他若是泉下有知，肯定会气得把棺材板都揭开吧。
　　可惜这只是个假设，上辈子冯婉进宫的时候，这位前公爹已经死了好几年了……虽然说对外宣称的理由是因为他的元后凤皇后过世之后伤心过度所以郁郁而终，但是冯婉感觉，看着他们的感情，真的没有到那个地步。
　　这辈子换了个身份再看，这种感觉果然更加强烈。
　　景慧帝对凤皇后根本就没有爱——感情可能多少还是有些，不过那就跟相处多年的同事差不多，面子交情罢了。
　　什么生死相随之类，别逗了，那是不可能的。
　　就是这么样的一个人，现在要单独召见她，一时间冯婉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大约多少还有些久别重逢、棋逢对手的感觉吧。
　　毕竟，这位上辈子的公爹，可真是心思百转、腹黑的典范，比宣袚的水平高了不只一星半点儿。
　　可以说整个大源朝，除了那位西襄侯有可能跟他有一战之力外，所有人都比不上他。
　　这也就是说，只要她能够搞定景慧帝，那其他人也就不足为惧了。
　　这么一想，倒也觉得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有车就是不一样。虽然两个宫殿距离不近，但是坐在车上不过片刻就到了。
　　李公公亲自站在车旁替冯婉掀开了车帘，躬身请她下车。
　　冯婉十分自然地扶着他下车，举手投足都端庄得体，优雅自然，简直好像是做过了无数次一样。
　　李公公心中无比震惊，甚至连表情都差点儿没控制住，好在冯婉的注意力本来也没有在她的身上……其实就算看出来了，她也懒得调整自己的言行举止。
　　从重生开始，她都没打算“改造”自己。
　　即便要做咸鱼，也要做一条优雅漂亮的咸鱼，没有必要硬是逼着自己“入乡随俗”。
　　而且就算在牛家村，也有活得漂亮得体的村姑村妇，而且因着穷困与忙碌，她们反倒是没有多余的时间精力关注别人。
　　所以冯婉在那里的时候并没有受到分外的关注，反倒是进了京城、甚至是入了皇宫之后，一言一行都被人放大了关注起来，也算是一种怪现象了。
　　李公公不是第一个对她这种跟他们印象中的村姑不同的言谈举止感觉诧异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所以他如何看，冯婉并不在意。
　　反正既然景慧帝来找她，那可能本身对她的身世就已经产生了怀疑，既然如此，那何不让怀疑来得更加猛烈一些？
　　以毒攻毒，说不定还能有奇效。
　　冯婉不动声色地任由李公公恭敬地将她引入殿中，对他忽然愈发恭敬这事儿浑然不放在心上。
　　因着她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这些没有用的事儿上。
　　她关注的只有景慧帝。
　　这位前世的公爹，在临死前基本完成了他的壮举。
　　包括但不限于，搞死全部的异姓王，斩草除根那种。西襄侯是最后一家。
　　搞残全部的世家，伤筋动骨那种。
　　有名的几个老牌子世家基本上都废了，凤家算是里头最体面的，因为好歹还是皇后母族，多少给点儿面子。
　　可是这面子也就到了冯婉这辈儿为止了。
　　宣袚直接帮他爹完成了这个事业——冯婉在冷宫中咽气之后，凤家也跟着覆灭了。最后站在他身边儿，做他皇后的肯定是凤妧，哦，那个时候她已经改名冯妧，是冯贵妃。
　　虽然没有坐上后位，但也相去不远。终于还是打破了后宫之主出身凤家的惯例。
　　这是异姓王家族和世家的大失败，也是皇家的大胜利。
　　此时此刻，冯婉终于站到了这位前世的赢家面前，开始跟他对决。
　　景慧帝生得相貌英伟，跟宣袚那种偏向阴柔的美男子根本不同。
　　宣袚显而易见是继承了他那位出身卑微的宫女母亲的美貌，也因此被景慧帝不喜，度过了十分凄惨的童年时光。
　　景慧帝在人前表现得性格也跟他的形象一样，光辉高大，不过背地里就完全相反了。
　　此刻他换了常服，惬意地靠坐在贵妃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块儿玉印，听着旁边儿侍卫的回报。
　　听得李公公说冯婉到了，他也并没有起身，而是懒洋洋地道：“既然到了，就叫她过来说话。”
　　李公公答应了一声，又请冯婉过去。
　　冯婉也不多言，去了之后就恭敬行礼，然后站在一旁。景慧帝不说话，她也不开口，两个人居然就这么僵持了起来。
　　良久，还是景慧帝想妥协。
　　他放下了手里的玉石，大笑着道：“好！好个有胆识的丫头，真不愧是项老头儿选中的儿媳妇。”
　　他一边儿说，一边儿把手里的玉石抛给冯婉，见她处变不惊，伸手接住，愈发高兴：
　　“好！处变不惊，大将之材。这玉印，就赏给你了。”
　　冯婉平静地谢恩。
　　从她进入这龙翔殿开始，不管景慧帝做什么事、说什么话，她都是这么一副平静无波的模样，实在让人不得不感叹一句，好教养。
　　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家才能养出这样的女儿来，这么看着，居然比世家贵女的规矩还好。
　　景慧帝其实很是关注世家的女孩儿。
　　毕竟，就算他想要搞掉世家，但是也不能不承认，世家培养出来的女孩儿就是比乡野小地方的大气，能力更强，更能做好一国之母。
　　他是想给宣袚留下一笔财富，而不是留一个烂摊子。
　　若是真的把世家一锅端了，那以后难道说要找民间女子做皇后？
　　那可绝对不行。
　　景慧帝为了宣袚能够将他们大源朝的江山治理得更好一些，简直耗尽了心血。
　　这好不容易才弄得万无一失，想着教宣袚学他对凤皇后一样，将冯婉当成吉祥物供起来，养到死，也就差不多了。
　　孩子是肯定不能要她生的，找几个身份低些的生。还要多生几个，分封为王，这样就能弥补异姓王和世家被他搞掉了的缺口了。
　　这么一来，所有事儿就能联系起来了。
　　他这次叫冯婉来，其实是因着他已经收集到了最新的情报……原来，这丫头的爹娘原来住在冯家坪，跟牛家村隔着老远。
　　这丫头就是在冯家坪出生的。一出生她爹冯书生就咽气了。
　　而她们母女从冯家坪搬到牛家村，却是十分突兀，毫无道理可言的。
　　后来才打听到，这都是源自于这小丫头的一个梦。
　　那个时候她也不过几岁大，居然就已经能够“上身”，不但能够准确说出上身的人生前的事，还能做出远远超乎年纪的决定。
　　比如这个搬家的事宜，就是她上身了冯书生之后劝服了冯大娘。这才解释了为什么她们要搬到那么远的地方。
　　原来这牛家村是冯大娘外祖父家，却也是冯书生外祖家的村子。两个人的娘亲都是牛家村远嫁冯家坪的女儿，往上再数五代，还是远亲。
　　这不就巧了。
　　更巧的是，这冯家坪离着凤家的一个别苑就不远，而凤家大太太当年，听说也是在那别苑休养的……
　　景慧帝一听这个情报，立刻产生了奇怪的联想，这才赶紧把冯婉找来，准备一探究竟了。
　　没想到这小丫头又给他了不少惊喜，他感慨之余，终究还是忍不住直接问了出来：
　　“你是不是凤家大老爷的女儿。”
　　‎
　　作者有话说:
　　老规矩十二点哦呜呜呜，明天争取早点。

106 [V]
　　景慧帝问出这句话的瞬间，冯婉还以为他已经看穿了自己真正的身份。
　　因着他的眼神实在是太过犀利、表情也太过于饱含深意，再配合上傍晚的夕阳斜照进龙翔殿西暖阁的这昏暗的光线，实在很难让人不想多。
　　不过很快的，冯婉就反应了过来，他问这话的意思并不是已经看穿了她这个凤家真千金的身份，而是在怀疑她是凤家大老爷的私生女。
　　这就……
　　冯婉只觉得有些牙痛，但是却有有点儿想笑。
　　也是，寻常人见到一个半大孩子同另一个成年人相似，能够产生的最多的联想也的确是想着他们会不会有亲子关系。
　　可是，就算如此，寻常也只会想着是不是某家老爷公子的风流债，绝对不会想到“真假千金”那里去。
　　甚至之前非得调查她的出生地在哪儿，名义上的生父是谁，也都是为了验证他的这个猜想——到底因着是重活了一世，而且过了十几年的太平日子，冯婉关于这位前任公爹的有些细节已经记不清了。
　　她一时间居然没有想起来，这位公爹有个最大的毛病，那就是——刚愎自用。
　　只要是他已经做出了判断的东西，他基本上就会坚持到底了。
　　比如，认为异姓王和世家都是坏东西，应该一点儿不剩地铲除掉。
　　再比如，他觉得只有老七没有母族干政的可能、而且心志坚忍，有他年少时候的风采，必定可堪重用。
　　一旦做出了这些决定，不管异姓王和世家是不是于国于民有利，他都根本不会考虑。
　　而至于三皇子和五皇子是不是比七皇子更贤能、更有才华，也不是他在意的东西了。
　　所以，一旦做出了冯婉可能是那位凤家大爷的私生女这个假设，他瞬间就自己脑补了整个故事……至于其他的疑点，比如为何冯婉的眉眼其实颇有凤家大太太的风采，他自然就是选择性地无视了。
　　冯婉看着他那不怀好意的眼神，就猜到了他心里在想什么……不得不说，作为帝王，这位景慧帝的素质真的不怎么高，每天都在想着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过若是他已经先入为主这么想，那倒也算是帮了冯婉一个忙——她并不想自己真正的身份曝光，毕竟自己这十多年来一直努力的结果就是想要隐藏这个秘密、远离上辈子的是是非非。
　　现在虽然结果不尽如人意，但是好歹最大的底牌还没暴露——若是她的真实身份被戳穿，那么上辈子她面临的、现在凤妧面对的这个困境就又回到她的身上了。
　　虽然说，她有自信能够处理得比上辈子还要好，但是她不想再来一次了。
　　可以，但是没必要。
　　就是这么咸鱼。
　　冯婉仔细评估了一番现在的状况，又看了看景慧帝的表情，这才怔然道：“民女自幼生长在乡野，此前从未进过京城，更不知道凤家，圣人因何有此一问？”
　　她现在的表情是恰到好处的迷茫中混杂着愤怒，甚至连方才那片刻的沉默和愣怔都十分完美地诠释了一个无辜少女被莫名其妙地诬陷为一个陌生人私生女的一系列情绪变化。
　　饶是景慧帝是惯会察言观色的人精，也根本看不出来她身上有什么破绽。
　　他愣了愣，跟冯婉大眼瞪小眼互相用眼神对峙了片刻之后，终究还是率先败下阵来，讪讪笑道：
　　“你这小丫头，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这么无趣。朕方才不过就是跟你开个玩笑，怎么还急了。”
　　冯婉淡淡道：“圣人觉得只是玩笑，但是在民女听来却是莫大的侮辱——为人子女者尚且如此，敢问圣人觉得民女的娘亲听了此话会做何感想？”
　　景慧帝没想到冯婉直接提起了她的娘亲，不免有些语塞。
　　因着大源朝一向以孝道治天下，景慧帝本人更是“百善孝为先”的积极倡导者，所以一旦抬出孝道的大旗，便就他也不能公然反驳什么——若不然，那不就是公然打自己的脸了。
　　景慧帝这一迟疑，就给了冯婉继续发挥的余地，她立刻换上了一副悲怆的表情，沉痛道：“民女生父早逝，是民女的娘亲含辛茹苦独自将民女拉扯大，若是她一时不忿，为证清白自了尽，民女又要找谁要个公道？说不好也只有陪着她去了……”
　　她这话一说，景慧帝的脸上未免有些挂不住，颇有些恼羞成怒道：“小丫头，都说了朕方才不过只是开句玩笑，你这话也未免太过于危言耸听了。”
　　冯婉叹息道：“圣人想必从未在乡野之中久居，可知‘人言可畏’、‘流言猛于虎’，您可知道在民间，每日有多少女子因着一两句流言蜚语便就寻了短见……”
　　她说得十分郑重其事，也一直有礼有节、不卑不亢，让景慧帝也不由得听住了，渐渐入了她的套路，深觉自己方才那个“玩笑”开的太过了些，很是不妥，故此多少有了些惭愧之意。
　　冯婉索性再接再厉，继续道：“圣人您一句玩笑，便可轻易取两人性命，民女的娘亲与民女虽然不过只是寻常百姓，命如草芥，但若真是因圣人的一句玩笑没了性命，传扬出去恐怕多少会有损圣人贤德的威名，还请圣人慎言！”
　　冯婉这么一大串儿话一说，哪怕是景慧帝也不由得大感头痛、甘拜下风。
　　合着他随随便便一句玩笑，被这小丫头一说，就成了堪比夏桀商纣的昏聩暴戾之君了。
　　这还了得。
　　景慧帝连忙想要赔礼，不过话还没说出口，便就觉得不太对。
　　他是九五之尊，金口玉言。他说的话，错的也是对的。何况那不过就是句玩笑。
　　虽然冯婉给他假设了很可怕的结果，但是这不是还没发生嘛。
　　只要他不说出去，那这事儿就不会发生。
　　既然不会发生，那还道什么歉。
　　他轻咳了一声，将已经到了嘴边儿的道歉生生咽了回去。改成一句高冷的：“既然如此，此事朕不会再提。”
　　好在冯婉也没有要他赔礼道歉的意思，只是默默地行礼谢恩，然后又问他可还有没有其他事儿。
　　有了刚刚那么一场，景慧帝哪里还敢再说其他事儿——原本他这次找了冯婉过来，也不过只是想要问问她身世的问题。
　　毕竟，在他眼里，冯婉不过就是个十三四岁的乡野小丫头。
　　虽然看起来气质比同龄人沉稳许多，特别是跟凤皇后那位内侄女一对比，更是显得端庄大气、比她更像是世家贵女。
　　但是，就算如此，也不过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罢了。
　　景慧帝自觉靠着他的威仪，一定能够迫得冯婉露出破绽，说出更多的消息来——他的影卫出去了一回，已经把明面儿上能查到的东西都查完了。除了那些若有似无的联系之外，还真的没有发现什么板上钉钉的证据。
　　所以说，只能是怀疑冯婉是那位一向以严谨好学、洁身自好著称的凤家大老爷流落在外的骨血，但是根本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
　　不得不说景慧帝的脑洞开得挺大，某种程度上也的确猜中了一部分事情的真相——冯婉的确是凤家大老爷的女儿没错，但是却不是私生女，而是正儿八经的凤家大老爷和大太太邱氏生的嫡女。
　　至于她为何会变成村妇冯大娘家的女儿，那就得问邱氏的奶娘付嬷嬷了。
　　偏偏这辈子这位付嬷嬷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可是冯婉知道她肯定还健在。而且她就这么悬在外头，总是个隐患。
　　但是剧情没有走到那儿，冯婉也没办法处理——时候未到，人找不找的到还另说，万一因此暴露了自己的底牌，那就更是得不偿失了。
　　没事儿找人家邱氏的退役奶娘做什么，不是根本没有来过京城，不知道凤家吗？
　　现在她什么都还没做，景慧帝已经盯上了她，一旦做了多余的事儿，那不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必须不能够这么干。
　　既然景慧帝暂时服软，哪怕只是表面上的，也就已经足够——能够让这老爷子稍微服个软，已经是相当难得了。若是再要求其他，那恐怕很快就会炸毛的。
　　冯婉深知这位前世公爹是什么脾性，见景慧帝摇头说没有什么其他事情吩咐，便见好就收，果断行礼告退，整个人还是如来时一样，不骄不躁、不慌不忙，颇有些荣辱不惊的意味。
　　景慧帝看着她如此，居然也没有开口阻拦。
　　只是，看着她退出了门，转身走远，才叹了口气对着一直随侍在侧的李公公道：“李顺哪，这个乡下来的小丫头，你怎么看？”
　　李公公恭谨地低头行礼，谨慎地道：“圣人怎么看，老奴就怎么看。”
　　景慧帝笑了：“你也觉得这小丫头不简单？”
　　李公公点了点头道：“圣人英明。这冯大姑娘，的确与寻常女儿不同……”
　　看着时辰已经不早，景慧帝面色也显出了几分疲惫，他立刻上前了半步，一面给景慧帝宽衣，一面细细将方才去接冯婉时路上的所见所闻跟景慧帝说了一遍。
　　景慧帝半眯着眼睛享受着李公公恰到好处的服侍，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吩咐道：“去传旨吧，今儿晚上朕去凤栖宫歇……要皇后好生预备预备，朕好久没同她一起用膳了。”
　　李公公答应了一声，立刻吩咐人去凤栖宫传话。
　　另一边儿，冯婉从龙翔殿出来，仍旧还是坐了来时的马车。不过这一次，就没有那位李公公押车了。
　　她也得以安安静静在车内复盘了一回刚刚跟景慧帝的对峙，确认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又顺便解决了点儿后续的麻烦之后，就将这事儿抛过脑后，然后闭目养神，准备回去洗漱更衣，早点儿吃了饭早点儿休息。
　　毕竟，明天开始的宫廷礼仪训练，才是真正的考验。
　　‎

107 [V]
　　这一次冯婉和凤妧两个人的入宫培训，是凤皇后亲自坐镇主持的。
　　为了表示对这次培训的重视，凤皇后亲自选了太后留下的两个最强嬷嬷做她们俩的教养嬷嬷，从饮食到起居，全面操心，足以见得她对这件事真的是尽心尽力了。
　　其实上辈子冯婉刚回到凤家的时候，也经历过这么一番地狱式魔鬼训练，所以她对这个课程也不怎么觉得难受。
　　再怎么恐怖，也是已经经历过一回的了。不说闭着眼睛都能来，但是至少也不算是陌生了。
　　而且就是因着当时的训练课程太过魔鬼，冯婉的基础就打得很是牢靠，故此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当时学到的那些技能依然没有丢下，再要应付这种类似的课程，简直就跟玩儿似得。
　　不过这当然是冯婉这边儿的情况，凤妧那边儿就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儿了。
　　她虽然在凤家长了这么大，但是却是并没有怎么吃过苦头的。
　　凤家老太太和邱氏两个对她都十分溺爱，但凡有个什么头痛脑热，是绝对不会勉强她学什么功课的。
　　当然最基础的东西还是得学。
　　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礼仪规矩，甚至是唱歌跳舞，那都是必须的。
　　这些事儿上，若是从小就学、加上有好老师教导，若是只求略懂，其实也不算太难。
　　而一个合格的世家闺秀，略懂就已经足够了。
　　若是像冯婉这样，自视天赋不错，加上条件好，老师也好，自己给自己加压，努力把什么都学到最好的，那就更是可以超越“略懂”的阶段，直接成为全能型人才了。
　　不管出生和生长的环境如何，努力和不努力，差别还是很大的。
　　冯婉曾经努力到倾尽全力，故此就算不是女主角，也获得了一身牛气哄哄的技能。
　　舞蹈方面就不说了。
　　自从上次在凤家，把上辈子的老师凤三姑母祖母给震住了，甚至把她当成了自己老师上身之后，冯婉的舞蹈技能基本上就已经算是封神的状态了。
　　然而这不过就是上辈子作为凤家失落的嫡长女回归之后接受的特训里最普通的部分。
　　毕竟，凤家的嫡长女，将来都是要做皇后的。
　　所以她们接受的课程培训都是按照培养皇后的标准来的。
　　作为一个合格的、甚至是优秀的皇后，那第一要紧的当然就是明事理、辨是非，贤能出众。
　　为此，她简直像是又过起了久违三年模拟、五年高考般的生活。
　　这样的拼搏也给她带了丰厚的回报——她最后成了一个合格的皇后。
　　不，不仅仅是合格，简直就是优秀。
　　现在在看凤皇后的这个所谓的魔鬼培训班，就感觉有点儿不够看了。
　　有点儿像是优秀毕业生重新回幼儿园那意思了。
　　果然，一大早那高胖的葛嬷嬷就来“接”她了。
　　说是接，其实更多的是个“下马威”，因着她来的时间，天都还没有亮起来，寻常人家那绝对都是还没有起床的，更加不要说是这些养尊处优的姑娘小姐，那肯定是睡得正香呢。
　　葛嬷嬷满心期待想要用一个爱的咆哮将冯婉叫起来，没想到，她还没进殿门，就见到里面灯光已经亮了起来。
　　她一愣，还没等说话，里头已经传来冯婉温和的声音：“外头可是哪位嬷嬷来了？”
　　同时出来了一个小宫女将室门打开，将她往里让：“葛嬷嬷来了，快里边儿请，我们姑娘正梳妆着，片刻便好。”
　　葛嬷嬷忙答应了一声，掀帘子进去了。
　　其实她来的比平日里皇后和其他主子们晨起的时间还早了半个时辰——这原也是惯例，就是想要磨一磨这些小丫头的性子。教她们知道天高地厚，别总那么骄傲。
　　既然要走宫眷这条路，不管是加入王府还是皇子府里，那都是王妃宫眷，必须要懂规矩。这两个虽然出身各不相同，但是性子一个比一个傲气，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须得好好打磨打磨。
　　葛嬷嬷跟她的老姐妹夏嬷嬷是先太后一手调、教出来的，先太后就最会调、教人，故此，她们俩也是个中高手。
　　昨天一见了冯婉和凤妧，心中不免就暗叹难搞……这俩姑娘年纪不大，脾气却是一个比一个厉害。而且显见得一个是将来的西襄侯夫人，一个是皇子正妃——虽然说没有定下来到底是哪一位皇子，但是不管哪位，凤家的姑娘都是正妃的。
　　这两位一个侯夫人，一个皇子妃，都是贵主儿，她们两个老婆子，谁都惹不起。
　　可是也不能不好好教。
　　若是她们不好好教，那可能不用等这两位嫁过去，她们俩已经被凤皇后给送走了。
　　在这么一个情况下，两个嬷嬷可谓煞费苦心，好不容易制定出了一个完美的战略，万万没想到到了冯婉这里，第一步就卡壳了。
　　葛嬷嬷十分心塞。
　　但是等她见到打扮得体、焕然一新的冯婉从里间出来的时候，却也不由得愣住了。
　　虽然说这年纪的小姑娘一向不难看，但是因着之前冯婉都是荆钗布裙，素面朝天，并不热衷打扮。所以看上去虽然青春洋溢，但是多少显得有些寡淡。
　　如今入了宫中，有凤皇后派过来的人服侍，那自然不一样。
　　在香雪和杜嬷嬷两人的妙手下，冯婉整个人立刻明艳照人起来，看上去居然比那位凤家大小姐还有大小姐的样子。
　　见到冯婉出来，葛嬷嬷忙上前相迎。
　　冯婉笑着让香雪拿了点儿银子给她，一边儿说着“嬷嬷辛苦了”，一边儿跟着她往外走，对于她这个忽然袭击的叫早服务，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抵触的情绪。
　　葛嬷嬷看在眼中，少不得也跟此前李公公一样暗自感慨一番。
　　不过她是凤栖宫的老人儿了，自然不会流露出什么不该流露的表情。只恭敬道：“多谢冯大姑娘。既然姑娘准备好了，咱们便就先去凤栖宫，给皇后娘娘请安吧。”
　　冯婉答应了一声，便就跟葛嬷嬷出了门，直接往凤栖宫走去。
　　总体上看来，葛嬷嬷来找冯婉这事儿可以说是十分顺利了。
　　从一开始她就没有怎么费事，冯婉根本不用她叫起，自己就起了。
　　而且冯婉自己还梳妆好了，妆容服饰，都十分得体，很快就完成了从乡下小姑娘到京城贵女的变化。
　　这一切简直得来全不费工夫，让葛嬷嬷很有些不敢置信。
　　她带着冯婉朝着凤皇后的凤栖宫走，整个人有点儿晃神，多少有点儿如在梦里的意思。
　　按下葛嬷嬷和冯婉这里不提，单说夏嬷嬷和凤妧，那是跟冯婉她们这边儿完全不同的情况。
　　夏嬷嬷跟葛嬷嬷一样，也是起了个大早，赶到凤妧居住的宫室叫她起床。
　　原本夏嬷嬷应该跟葛嬷嬷一个时辰行动，但是因着凤妧昨天被凤皇后打入了“冷宫”，居住的宫室在整个凤栖宫里算是最偏远的，故此夏嬷嬷只好又早起了半个时辰。
　　如此一来，等到夏嬷嬷赶到凤妧宫殿的时候，其实跟葛嬷嬷的时间差不多，甚至可能还比她晚一会儿。
　　但就是如此，凤妧却依然高睡不醒，根本没有早起上课的觉悟。
　　不单是如此，便就是她带来的丫头婆子也兀自在外套间睡得很熟。
　　见此情形夏嬷嬷气得倒仰，直接就冲进去暴力叫起了。
　　原本她的脾气就比葛嬷嬷暴躁，再被这么一刺激，那就更是抓狂。
　　别看她个字瘦小，但是她的力气却是极大的。她直接冲进了凤妧的内室，然后跟老鹰抓小鸡一样将凤妧从床榻上提溜起来。
　　凤妧根本还没睡醒，从睡梦中忽然被惊醒，她其实有着十分严重的起床气。
　　何况在她眼中，夏嬷嬷资格再老，也不过只是个嬷嬷。凭什么敢对她颐指气使？她偏不服。
　　如此两相夹击之下，凤妧的居所内外很快就传遍了两个人针尖对麦芒的争吵声，让路过的无辜群众脑瓜子都痛了。
　　冯婉和葛嬷嬷还有香雪、杜嬷嬷四个人就是这些“表演人”的看戏观众。
　　她们原本不过只是恰巧路过凤妧的居所，没想到居然听了这么一场大戏，颇有些“原来那位骄傲到不可一世的凤家大小姐也有今日”的微妙感觉。
　　然看着夏嬷嬷那边儿没有什么声音，只有凤妧在那里扯着嗓子喊，冯婉有些担忧，看向葛嬷嬷的表情便就有些恳求之意：
　　“夏嬷嬷那边儿似乎出了些状况，既然是时间宝贵，葛嬷嬷不去看看么？”
　　葛嬷嬷笑道：“冯大姑娘倒是个善心人……我便就不去了，夏嬷嬷也能搞得定。他可是我们凤栖宫的一大招牌，最会收拾这些不听话的大小姐了。”
　　她说完便就又露出那么一副冷冰冰的面容，躬身对着冯婉道：“请冯大姑娘随着老奴继续往前走。”
　　冯婉依然点了点头，继而跟着她往前走，没想到还没进凤栖宫的大门，就又遇到了凤妧。
　　看着这位假千金妹子那幽怨的模样，就知道这位夏嬷嬷有点儿能耐。
　　不过冯婉没想到的就，凤妧居然连第一关考验都没有通过。
　　‎
　　作者有话说:
　　太困了，呜呜呜感谢在2021-09-15 01:28:52~2021-09-16 23:56: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55272010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55272010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55272010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8 [V]
　　经历过早上起床的不愉快之后，凤妧已经跟夏嬷嬷相看两生厌了。
　　不过就算如此，她们俩还是得在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宫廷礼仪培训期间绑定在一起。
　　因着这是凤皇后的决定。
　　景慧帝虽然不喜欢凤皇后，但是对她掌管后宫的能力却还是很放心的——反正她也生不出孩子了，那还不如就发挥一下特长，好好把他的女人和孩子们管好。
　　这不是她最擅长的么。
　　凤皇后也还就真的兢兢业业地做着皇后这份儿工作，任劳任怨，尽职尽责，甚至会因为偶尔的疏忽自责的不行——不知道是景慧帝的PUA太成功，还是凤皇后本身就是个严以律己的人。
　　反正，她对景慧帝的这些女人和孩子们，简直比对自己的亲人还上心。
　　多年的努力也让她赢得了景慧帝的尊重，还有他下放的权力——后宫的事儿，基本上都是凤皇后做主。除了给皇子选妃这种大事儿之外，其他所有事儿，都是凤皇后说了算。
　　所以，从那天景慧帝拍板儿定了要凤皇后负责冯婉和凤妧的婚前培训这个事儿之后，具体细节就由凤皇后来负责了。
　　凤皇后也的确不负众望地很快制定出了切实可行的方案出来。
　　既然规矩不行，那就学起来。
　　礼仪不好也培养起来。
　　学习最重要的是什么？
　　当然是好老师。
　　所以她找来了压箱底儿的两个高手来专门对这俩小丫头进行培训，还制定了一对一的精品指导课程……要是这样还学不出来，那只能说，是“朽木不可雕也”了。
　　而她的这个教学理念，在冯婉和凤妧身上分别取得了不同的效果。
　　首先是凤妧。
　　因着两个嬷嬷里头，夏嬷嬷的资历更老、手段更厉害些，凤皇后便就把她留给了凤妧。
　　说是对自家侄女偏心也好，说是对未来皇子妃甚至皇后的重视也罢，反正要把最好的、最严厉的都留给分量最重的。
　　至于冯婉，因着她许嫁的是西襄侯家的次子，这将来虽然也是侯夫人，但是毕竟西襄侯家早已式微，差不多进行一个贵妇基本礼仪培养就可以了。
　　葛嬷嬷比夏嬷嬷小了几岁，资历稍微差了点儿，但是也是原来太后宫里头的精奇嬷嬷，性子也温柔和蔼些，教导一个侯夫人绰绰有余，还不会给平民出身的冯婉太大压力。
　　凤皇后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根本没想到，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
　　凤妧在家里被娇宠惯了，半点儿委屈都受不得，动辄就要撒泼闹腾。
　　夏嬷嬷看着个子瘦小孱弱，其实说话做事却是一点儿不含糊。不但行动敏捷，力气还大的吓人，一言不合就可以直接将人拎起来——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试问谁能够在被提着离开地面以后还能保持体面的？
　　反正冯婉是从来没有见到过。
　　但是万万没想到，她居然在宫中见到了。
　　因着这一次凤妧能够准时出现在凤栖宫朝见凤皇后，全都靠着夏嬷嬷的帮忙——她几乎是把凤妧直接给扛着过来的。
　　故此，冯婉同葛嬷嬷才能在凤栖宫门口看到凤妧……她的发饰凌乱、衣衫不整，简直好像是刚刚从一场可怕的对待中逃脱出来的一样。
　　再看她旁边儿的夏嬷嬷倒是神清气爽，面色如常，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冯婉有些吃惊，但是也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关注——礼仪规矩的考核从她们进入宫门，甚至早在凤皇后的马车去凤家接她们的时候就开始了。
　　凤妧之前虽然做的没有冯婉好，但是好歹也是正常的世家贵女应该有的水平。
　　但是万万没想到，这才入宫一个晚上，她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不过，可能她在家里的时候原本就是这个样子的，那样的话，倒匜是并不意外。
　　冯婉对凤妧如何表现根本就毫无兴趣，她只想赶紧结束这个所谓的“培训”，这种完全没有自由的感觉实在是太差了，哪怕这宫里头的生活条件比在凤家还好，比她跟冯大娘在牛家村好一万倍，她也并不想再这么待下去了。
　　奈何这事儿并不由她决定。
　　虽然说靠着跟项锐的契约婚姻暂时安全，但是她还是觉得这事儿没有那么简单。
　　这么多年的咸鱼生活过去，她已经习惯了那种低调又平静如水的生活。
　　但是这并不表示她已经丧失了战斗力。
　　要是有哪个不张眼睛的主动撞上来，她并不吝啬自己的锋芒。
　　这也是，她今天一早专门做好了准备，完美应对了葛嬷嬷的原因——平时再咸鱼、再低调，在关键时刻，还是不能懈怠。
　　倘若今天她也不当回事儿，那可能现在已经跟凤妧一样，被葛嬷嬷用强制手段带来，失了面子不说，在凤皇后那里，可也是要疯狂减分的。
　　虽然说她已经跟项锐定下了亲事，但是景慧帝惯会胡搅蛮缠，出尔反尔这种事儿，也并不少见，所以如何拿捏这个表现程度，倒也挺有些挑战的。
　　不管怎么看，还是赶紧把这个从天而降的“好运”赶紧对付过去、越早离开宫里越好。
　　冯婉已经想清楚了今后的路线，并且做出了完美的应对，也收到了预期的效果。
　　果然，葛嬷嬷对她的表现十分满意，甚至是到了过于满意的程度。
　　因着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冯婉的表现都完全超过了预期。
　　这已经不是入宫的小姑娘才有的水平了。
　　她难免对冯婉产生了极度的好奇，也存着几分试探的心思才做了早晨那样的事儿，但是没想到的是，一见到冯婉，她就忘记了自己的疑惑——好像她生来就应该如此，高贵优雅，天生的……皇后。
　　她居然在这个小姑娘身上，见到了初见凤皇后时的感觉。
　　不，更准确的说是凤皇后已经成为了凤皇后时候的感觉——没有十年以上的从业经历，那是断断没可能有这种气质的。
　　让人不自觉地想要臣服，这就厉害了。
　　再看那位凤家千金，真正的下届皇后的候选人，居然还在闹起床气，这么一看，简直就是高下立现。
　　葛嬷嬷暗自吐槽了一番，却也不表露出来——她现在开始庆幸是自己被安排给了冯婉，把凤家那位安排给了夏嬷嬷，若不是如此，她简直就已经头痛不已了。
　　虽然夏嬷嬷看着面色如常，但是她们俩已经做了多年的老姐妹了，自然能够看出夏嬷嬷平静表情下面的痛苦——打不得、骂不得，还得在规定时间内，出活儿，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啊。
　　好在夏嬷嬷也算是身怀绝技，自幼练过的，实在不行，直接把人扛在肩上就走，除了样子难看些，倒也没有什么问题了。
　　葛嬷嬷十分同情地看了夏嬷嬷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才一起跟着各自的姑娘进了凤栖宫里凤皇后住的暖阁。
　　这次再进凤皇后的暖阁，却是跟上次不同。
　　上次算是客人，这次，倒是学生了。
　　凤皇后换了常服，正坐在椅子上看书——凤家的女儿自幼都是充作男儿教养的，读书那是必备功课。长此以往，每任凤家出的皇后，无一不是饱读诗书，手不释卷，个个都是爱书之人。
　　因着要带“新学生”，凤皇后今日起了个大早，因嫌等着无聊，便就找了本书来看。
　　冯婉和凤妧进来的时候，凤皇后正看到入神处，一时间居然没发现她们来了。
　　等到冯婉和凤妧依着礼仪对着凤皇后行礼的时候，她都没有回过神来，也不叫起，她们俩自然也不好起来，气氛一时间便就十分尴尬。
　　凤妧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想要跟凤皇后告状，没想到她都进来半天了，还问了安了，凤皇后居然还不理她，甚至连起身都不叫她起身，这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事儿，简直没法忍。
　　凤妧“腾”地一下站起身，对着凤皇后就哭上了：“姑母，您看看妧儿啊！这老虔婆欺负妧儿，您可得给妧儿做主啊。”
　　凤皇后这才放下那本书，淡淡道：“起来吧，你倒是说说，夏嬷嬷怎么就欺负你了。”
　　凤妧立刻就把之前夏嬷嬷去叫她起床的事儿说了一遍，不说是添油加醋，但也绝对是带了情绪。
　　她满心觉得凤皇后会替她主持公道，没想到等她都说得口干舌燥、听下来了，凤皇后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不紧不慢地道：
　　“说完了。”
　　凤妧愣了，不过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道：“说完了。姑母可是要罚那老虔婆替妧儿出气了么？”
　　凤皇后看了她一眼，不由得笑了：“妧儿啊，你可长点儿心罢……你就站在旁边儿听着，看看人家是怎么做的。”
　　她说完，便就转头看向了冯婉，径直问道：“婉儿那边如何？葛嬷嬷你们是怎么来的？”
　　葛嬷嬷便就上前，将早间的事儿都回了一遍，很明显，她对冯婉十分满意，恨不得把什么好词儿都堆积到她身上。
　　这简直有些反常，毕竟身为精奇嬷嬷，这彩虹屁可不是她的业务范围。
　　凤皇后也有些诧异，不过很快地，她就相信了。
　　听了葛嬷嬷的介绍，凤皇后看着冯婉的目光愈发复杂。她沉思了两久，终于还是问道：“连葛嬷嬷都说规矩好，那自然就是真的好了。婉儿，我有一句话想要问你，我希望你如实回答。”
　　冯婉痛痛快快地点了点头道：“皇后娘娘请您问罢。”
　　凤皇后看着她，缓了问了出来：“你之前可曾到过京城？”
　　‎
　　作者有话说:
　　好困，明天最后一天上班啦哈哈哈！

109 [V]
　　这话问的凶险。
　　即便是冯婉，心里也不由得咯噔一下，立刻打起精神来准备好好应付。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被问到，但是凶险的程度却是渐次递增的。
　　特别是，这次问她的是凤皇后，就更加有不一样的意义了。
　　凤皇后这辈子活着的目的很简单，一来是为了跟景慧帝的爱情，二来是为了凤家的荣耀。她自己的得失倒是从不考虑在内——因为反正也没有什么得失。
　　原本她连孩子都没有，但是没想到宣袚主动送上了门。
　　原本宣袚这个养子，养着养着也越发有了感情，像是亲子一样了。
　　但是没想到宣袚其实是个白眼狼。
　　这些事儿，足够让凤皇后触动，却并没有能够真正打击到她。
　　因为这都不是她最在意的。
　　只有景慧帝和凤家，才能给她最致命的一击。
　　上辈子她简直是被景慧帝和凤家连环暴击，这才早早咽气。这辈子倒是好了许多。
　　景慧帝似乎还没有完全跟她撕破脸，凤家也没有表现得对她不闻不问——这一切都是因为冯婉出手扰乱了剧情线，让凤皇后继续“有用”。
　　但是她没有想到，这原本是挺好的一件事儿，却也留下了这么一个后患——没有死掉的凤皇后，那可不是普通的女人，如果用读书来做类比，那就相当于是二十年前的学霸校友……
　　还是留校做了教授的那种。
　　现在她还要严厉地抽查你的作业，这就……很是让人难受了。
　　冯婉叹息了一声，却也只有无奈地认了——不管怎样，活下来一个好人，总是件好事儿。
　　虽然给自己带了些麻烦，但这也不是她的本意，姑且还是好好应付过去，从此该干啥干啥吧。
　　想到这儿，冯婉当即笑道：“回娘娘的话，这是民女此生第一次入京城。”
　　凤皇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继而奇道：“婉儿你因何发笑？”
　　冯婉笑道：“民女是觉得娘娘同圣人真是心有灵犀，居然问了同样的问题，圣人甚至还问民女是不是凤家大老爷的女儿……”
　　她这话没说完，凤皇后已经惊得直接站起身。
　　手里的那卷书册啪地掉在地上，连桌案都被她撞得摇晃起来，险些将上面的一个五彩官窑盖盅晃下来。
　　再看凤妧她原本还没反应过来，见到凤皇后如此，还吓了一跳，以为她怎么了，居然如此激动。
　　凤妧看不出来不要紧，她身后那些人看的出来才是冯婉的目的。
　　至于凤皇后那边儿，冯婉甚至什么都不需要做，就能够让她忙活一阵子了。
　　毕竟就这么一句话，里头的信息量已经很大了。
　　冯婉是用玩笑的语气说的，但是眼睛里却没有什么温度。
　　凤妧自然看不出来，但是凤皇后可以。
　　她不但看出了冯婉的不快，甚至还听出了冯婉的弦外之音。
　　景慧帝已经在怀疑凤家，甚至想要用泼脏水的方式来搞凤家……真是其心可诛。
　　冯婉其实也想再看看在凤皇后的心目中，景慧帝和凤家，到底哪个更加重要。
　　不过，对于她来说，都没有差别。
　　不管是景慧帝还是凤家，都不值得这位姑母赔上一生。
　　事实上，连现在的这半生都不应该错付——为了一个并不疼爱她的家族嫁给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还是身为九五之尊的男人，简直就是人生最大的悲剧了。
　　幸好她遇到了冯婉。
　　那么如果她愿意，冯婉就准备帮她一把，恢复自由可能很困难了，但是稍微脱离一下这种状态，还是有可能的。
　　前提是，她真的有冯婉想象的那样聪明能干——想到这个，冯婉忽然就有些期待了起来。
　　凤皇后也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短暂的慌乱之后，她很快就恢复了镇静。
　　首先当然是人员的安排——凤妧在这儿总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那必须不能留着。
　　冯婉刚刚那话太过震撼，而她需要时间核实此事，自然也不能在此久留，那也就暂时让她回去吧。
　　于是，短暂又热闹的问安之后，冯婉跟凤妧又被凤皇后给送客了。
　　两个人从凤栖宫出来，原本应该分道扬镳，毕竟冯婉住的近，凤妧住的远，根本就没法同路。
　　而且更加不要说，她们俩现在的关系基本上已经算是势同水火了。
　　凤妧一贯看冯婉跟看仇人似得，冯婉也早就懒得跟她维持表面的和平了。
　　正常情况之下，凤妧要么在冯婉面前抽抽疯、咆哮辱骂一番、过过嘴瘾，要么就维持高冷范儿，冷哼一声直接走开。
　　万万没想到，这一次凤妧两样都没做，而是直接走到了冯婉面前，死死盯着她，继而道：“你真的也是爹爹的女儿？”
　　冯婉原本已经转身要走，没想到凤妧忽然来了这么一手，她整个人难免有点儿无语。
　　合着这事儿，所有的人都要来问一句、插一手了是吧？
　　行，现在看看还有谁没来问过，索性一起来了便是。
　　面对着景慧帝、凤皇后的时候，冯婉还多少要给点儿面子认真应付一下。
　　面对着凤妧，冯婉可没有什么耐心了。
　　原本就是已经把凤家大小姐的身份让给她了，宣袚这个男主角也成功成为了她的青梅竹马到白头偕老了。
　　现在她自己混成了这个样子，居然还有脸来她面前蹦跶，真是……过去对她太温柔了。
　　冯婉笑着问道：“你自己问出来这话，觉得合适吗？”
　　凤妧愣了愣道：“什么合适不合适？我问你是不是也是爹爹的女儿？！”
　　她说得太过于理直气壮，以至于让冯婉都有些目瞪口呆——居然还有人这么……应该怎么说呢，是直接说没脑子好呢，还是没有脑子还这么勇猛好呢。
　　果然是被娇宠着长大的，所以才会这么又蠢又吵啊。
　　冯婉无奈地暗自吐了个槽继而摇了摇头道：“无稽之谈。”
　　说完她就准备继续走，凤妧见状，立刻就要上来阻拦——如果是平日，她说不准就成功了。
　　那位岳嬷嬷功夫是相当不错的，这一次原本也跟着凤妧入宫了。
　　只是可惜，凤皇后给她分配的教养嬷嬷是夏嬷嬷，这位嬷嬷看着身材瘦小，其实却是个高手，不说地位了，单单就是说身手，也绝对能够秒杀岳嬷嬷了。
　　再说了，她是凤皇后亲自指给凤妧的教养嬷嬷，便就是凤家老太太、太太们来，也得给她几分面子，何况岳嬷嬷一个稍微体面些的下人。
　　岳嬷嬷就算是打得过也不敢打，何况她原本也打不过。
　　于是从夏嬷嬷接手了凤妧开始，岳嬷嬷就退了一射之地，改成只能在寝宫看着东西了。
　　对于她这种一直随身服侍，跟着凤妧到处走的心腹嬷嬷来说，算是侮辱性极强的对待了。
　　不过她居然还是忍了下来，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找法子改变，不知道是在打什么主意。
　　总之，现在凤妧出门，带着的就只有夏嬷嬷了。
　　虽然今儿才是第一天，但是效果显然也是十分显著的。
　　如果今日跟着凤妧的是岳嬷嬷，那么冯婉迎接的很有可能就是凤妧的发疯和岳嬷嬷的推波助澜。
　　但是今天跟着凤妧的是夏嬷嬷，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她抬手就阻止了凤妧继续发疯的行为，然后冷淡又不失客套地劝阻凤妧道：“凤大姑娘，咱们该回去了。”
　　就这么一句话，就成功让凤妧收了手，实在是让人啧啧称奇。
　　冯婉还没来得及发挥，就见到凤妧跟只见了猫的老鼠一样耷拉着脑袋跟着夏嬷嬷离开了。
　　一切都是那么顺利，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连葛嬷嬷都道：“没想到夏嬷嬷这么厉害，居然能把凤家大姑娘劝走，真是……我辈楷模。”
　　她这话一说，冯婉险些当场笑出来。
　　可不是么，的确是楷模——凤皇后确立的这个教养嬷嬷可以直接“以下犯上”管教小主子的规矩，可真是厉害。正好就可以制住凤妧，看起来是真的想要把她给教好的。
　　只是，真的可以么？
　　冯婉看着凤妧和夏嬷嬷远去的背影，笑了笑，没有说话。
　　葛嬷嬷先开始还絮絮叨叨地说了几句闲话，但是见到冯婉根本不理会之后，便也就闭了嘴。
　　冯婉给她的感觉，跟凤妧的完全不同，如果说凤妧是被夏嬷嬷收服了的话，那葛嬷嬷则是被冯婉给收服了。
　　她现在就觉得自己这差事真是太好了，遇到了冯婉这样的小主子，那简直就是天降馅饼——她跟夏嬷嬷虽然说是凤皇后亲自挑选的，但是因着她们都是先太后身边的人，故此凤皇后虽然能够差使她们，却也是十分尊重她们的。
　　年老嬷嬷，久居深宫，并没有什么儿女亲人，那自然就要多积攒些银钱，等着老的时候，或者在宫里宫外寻一两个干儿子、干女儿，或者出宫回到老家去，投奔个数十年没见过面的侄子侄女。
　　不管哪种情况，都要钱。
　　那么攒钱就是十分迫切的需求了。
　　像是凤皇后这种差事，不但有面子，而且还有钱赚，那自然是都想着来了。
　　不过来了之后，运气也分高下。
　　像是夏嬷嬷哪种，遇到了不省心的小主子那简直就得脱一层皮。
　　但是遇到了冯婉这样的小主子，却是教养嬷嬷的幸运了。
　　葛嬷嬷就是这个幸运的嬷嬷，故此对于带给自己这个幸运的冯婉，她也就分外尊重了。
　　总之，冯婉和葛嬷嬷相处得十分融洽，原本也准备直接回居所去准备一番。
　　今天的事儿虽然结束了，但是显然后续还没完，总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找上门来。
　　而冯婉的猜测果然很准，没等到晚上掌灯，就有人悄悄过来传话道是“七爷找您”……
　　七爷？
　　宣袚？
　　他找过来干什么？
　　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冯婉才用了晚膳，正跟着葛嬷嬷在御花园湖边遛弯儿。
　　既然是进了宫，那平日里的规矩也跟之前在外头不同。宫里女眷十分讲究养生，饭后百步走什么的这都是基操。从冯婉这次进宫开始，就已经实行了。而且必定要一堆丫头婆子前呼后拥地陪着，这才显得出宫中的规矩和派头。
　　冯婉就是在遛弯儿的中途接到了这个传信。
　　传信的人是个不认识的小宫女，自己却并不直接走到冯婉面前说话，而是托了香雪带话的，倒也算是有几分讨巧。
　　可是冯婉当然也是不会理会的——她又不是凤妧，爱这位七爷爱的要死要活，不要说专门传话求见一面，就是没有传话，也要自己创造见面的机会的。
　　对此，冯婉十分能够理解。因为她上辈子也是这么干的。
　　可惜这辈子重新来过，这种事儿却是再也不能够了。
　　爱和不爱，就是这么大的区别。
　　故此，对于这个邀约，冯婉不但没有分毫喜悦，反倒觉得十分麻烦。
　　她心里正在犯嘀咕，不知不觉走得就慢了。
　　这时候，葛嬷嬷也被那来传话的宫女吸引了注意，想着冯婉这里也有人照应，便亲自过去那小宫女那里询问几句，教冯婉在前面慢慢走着等她。
　　冯婉当然也是无可无不可的，反正她是绝对不会理会宣袚这疯子的，其他的事儿交给葛嬷嬷也不错。正好也算是将这事儿过了明路，凤皇后那边儿定然不会坐视不理的。
　　她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边慢慢走，正是转弯过假山的时候，冷不丁忽然从旁边伸出来一双手，直接捂住了她的嘴巴，将她拖进了石洞之中。
　　‎
　　作者有话说:
　　不小心……睡着了……呜呜呜，大家中秋假期愉快哦。小修。

110 [V]
　　骤然被如此暗算，冯婉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其实原本她可以避开的。
　　不过因着正好在想事儿，稍微慢了那么一拍，就没太来得及。
　　说是如此说，但是归根结底还是她并不是真心想躲。
　　因着她已经认出来来人是谁。
　　正是宣袚。
　　他居然直接潜进了御花园中，埋伏在假山里等着她路过，然后直接上手将她挟持……这已经超越了正常人的范畴，大约可以被称为变态了。
　　如果冯婉现在闹腾起来，宣袚可能会吃个挂落。
　　但是她自己也会惹得一身腥——毕竟之前宣袚已经在景慧帝和凤皇后面前那般惺惺作态，现在又来搞这种夜间私会的桥段，那真是没有什么事儿，也要被说成有什么事儿了。
　　若是旁人，冯婉倒是可以闹起来，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但是宣袚不行。
　　这位狗前夫是什么性子，冯婉在上辈子已经了解得很是清楚，故此绝对不会冒着刺激他的风险，在这个时候这样搞事。
　　毕竟他疯起来的时候，是绝对没有什么理智的，到时候一番攀扯，弄得大家都很难看，也实在是让人头痛——就算她有把握全身而退，但是这过程肯定也要来回撕扯……
　　太难看了。
　　也太麻烦了。
　　不如索性以静制动，看看他到底想要玩儿什么花样好了。
　　其实他想要做什么，冯婉也能大概猜得到，不过就是他之前念叨的所谓梦境之类的东西……那估计就是剧情给他开的金手指，让他可以占据先机，走得更顺风顺水。
　　毕竟这文的男主，如果没有凄惨的身世和崇高的地位，简直就不好意思承认自己是男主。
　　同样凤妧也是，作为全书的女主，那身世自然是要多跌宕起伏、有多跌宕起伏。
　　真假千金还是其次，最亮眼的是，她这个假千金不但享受了真千金的待遇，还没承担任何真千金的义务。
　　最艰难的阶段，她恢复了假千金的身份，回到老家种田了。
　　留下什么都不知道的冯婉，替她完成了凤家的皇后培训课程，替她嫁给了男主角——当然是没有发迹前的男主角。
　　然后，等到冯婉辛辛苦苦把男主角扶起来了，成为了风光无限的帝王了，她才忽然出现，如同一阵风一样带走了冯婉辛勤经营多年后好不容易取得的所有成果。
　　这真不是一般的惨。
　　但是冯婉却毫无察觉，直到最后，直到死亡的那一刻，她才幡然醒悟。
　　这真是……好悲催的一生。
　　工具人石锤了。
　　而且还是特别惨的那种。
　　冯婉暗自叹息了一声，再次感觉自己之前的决定实在是明智极了——别的不说，光是看看宣袚被她这种不该牌理出牌的行为给逼迫到什么程度，就知道了。
　　他慌了。
　　他开始慌了。
　　然后就开始发昏，各种出昏招了。
　　比如现在，居然做出了潜入宫中绑架女眷的蠢事，这也是没谁了。
　　冯婉静静看着宣袚，并不挣扎，也不说话，就安静看着他，又能玩儿出来什么花样来。
　　想来是她太过于安静，也并没有反抗，宣袚反倒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跟冯婉预料的一样，他原本是想着借着这个机会把“生米煮成熟饭”来着……
　　当然，可能不会真的对冯婉做些什么，只是坏了她的名节，就已经足够——没有哪个男人会受得了自己的女人跟别的男人不清不楚……
　　哪怕没有发生什么，但是只要有些蛛丝马迹，就已经足够让人介怀。
　　宣袚来之前，已经经过周密的计算，只要冯婉挣扎反抗，他就能够保证这事儿能够闹大。
　　并且一定会被当成两个人“私会”的时候，因为矛盾发生了争吵——总之，是小两口拌嘴那种意思就对了。
　　可惜，他想的这么好，却并没有什么用。
　　因为冯婉压根儿就没有挣扎。
　　她既没有惊叫、也没有过激的肢体动作——当然，尽力跟他保持距离这一点倒是挺明显的。
　　冯婉几乎是本能地在用整个身体抗拒跟他的靠近。
　　这一点多少还是让宣袚有些难过。
　　毕竟，他现在还是经常能够梦见跟冯婉相亲相爱的婚姻生活——他还是没办法弄明白，为什么梦中那个那么温婉痴情的皇后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一定是有哪里不对。
　　而最近梦中出现的一个重要线索，也让他心中狐疑，迫不及待地想要验证一番。
　　这也是他准备铤而走险，潜入宫中的原因之一。
　　他计划的原本是十分完美的，唯一的变数就是他并没有考虑到冯婉的情况——这位在乡间长大的姑娘，居然有着完全不同于普通女子的沉稳。
　　胆子也不是一般的大，居然在这种情况之下还能保持镇定，不吵不闹，就那么静静看着他……反倒是让他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这种时候，双方的气势非常重要。
　　因着冯婉非常沉着冷静，宣袚难免就有些慌乱，对她的控制也就放松了不少。
　　冯婉借着这个机会，终于成功摆脱了他的掌控，暂时恢复了自由。
　　说是暂时，是因着她现在已经跟宣袚同处在一个十分狭小的空间之中——正是御花园假山石的洞穴里。
　　这御花园的假山石，乃是上好的太湖石，孔洞十分多，堆叠得也十分巧妙，只有这么一个洞穴大到可以容纳两个人，但也只能容纳两个人，基本上严丝合缝，连多一个人都插不进来了。
　　但是偏偏只要两个人在里面藏好了，外面再也看不到人影。这就是这园林艺术的奇妙之处。
　　此刻天色已晚，冯婉借着月色看向宣袚，果然见到他一脸疑惑，里面又混杂着焦急，正是一副已经走投无路，想要孤注一掷的模样。
　　见到冯婉这么看着他，宣袚终于忍无可忍，伏低身子又想抱住冯婉，却被她直接抬手挡住了——
　　“七殿下有事直说，不要动手动脚。”
　　她这话说得十分平静，既不气恼也不羞愤，就跟说“今天不想吃饭”一样自然。
　　宣袚愣了愣，脸上不由得一热——这种莫名被鄙视了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自从在梦中同她做了夫妻之后，宣袚再看着冯婉，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原本以为对着凤妧的时候，就算是他这辈子最有耐心的时候了。
　　毕竟那丫头背后站着凤家，不管他喜不喜欢，都得喜欢。
　　不喜欢的话，这辈子都没希望在老爷子面前露脸了。
　　果然，这个思路十分正确，凤妧对他死心塌地，凤家也一直挺支持他。原本就差临门一脚了，偏偏中间出了岔子。
　　想着那梦境中的事，又想着最近发生的事儿，宣袚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都是因为这个女人。
　　一切都变了。
　　可是他却……
　　看着冯婉近在咫尺的玉颜，宣袚只觉得心中有股火焰在灼烧，好想就这样把她抱在怀中，堵上她那张厉害的嘴，将她染上自己的颜色……
　　只是看着她，他居然就有些心猿意马起来，可惜满腔灼热的火焰在触及冯婉冰冷眼神的时候瞬间降温。最后关头，宣袚又一次清醒过来，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自己过来，是要做大事的，既然原本想的方案行不通了，那就赶紧换一个好了。
　　想到这里，宣袚露出了一个微笑，客客气气道：“婉婉妹妹勿怪，我只是见到妹妹太开心了，一时无状，还请妹妹不要生我的气。”
　　他这话一说，差点儿没把冯婉给恶心到。
　　不过好歹他这回就没有再动手动脚了，倒是让冯婉稍微松了口气，可以开始说事儿了。
　　宣袚果然是来找她谈“合作”的。
　　他给的条件也很诱人——皇子正妃，如果不愿意，可以只做名义上的正妃。到了合适的时候，甚至可以放她自由。
　　不但如此，还会在她走的时候给她一大笔钱。
　　非常大的一笔钱。
　　比之前凤家老太太许诺给她的还多。
　　这简直……是好到几乎没法抗拒的条件啊。
　　显然宣袚也知道这条件十分诱人，故此他说完了之后便就好整以暇地看着冯婉，耐心等着她点头——已经把条件开到了这么好，就不可能会有人不动心。
　　然而现实又一次打了他的脸。
　　冯婉连想都没有想，就直接拒绝了他——她甚至连考虑都没有考虑，几乎是他话音才落，她就直接拒绝了。
　　“多谢七殿下厚爱，只是民女已经许给了项家，恕民女不能答应了。”
　　宣袚愣了，直到看到冯婉已经走出了假山石洞，这才慌了，忙想着追上前说话，却不料脚下一滑，直接绊倒了。
　　原来冯婉不动声色地将自己随身带着的一瓶精油倒在了他脚下，这精油是她在家里闲着没事儿用自己养的花花草草做的，纯天然无污染，本来是自己跟冯大娘护肤养发用的。
　　入宫的时候，她顺手带了几瓶，今儿去给凤皇后请安，本来想着送一个给她，但是吃瓜看戏太过投入，不小心给忘了。
　　哪里想着居然在这里用上了呢。
　　因着这精油极易挥发，味道也轻，倒在地上的时候，基本上很难被察觉，而且事后也几乎找不到什么痕迹，倒是这种暗算对方的利器。
　　不过冯婉本意并不是想要暗算人，只不过是想要脱身罢了。
　　只要拖住宣袚一会儿，她顺着假山石的另一边儿走出去，刚刚的事儿就可以当成无事发生了。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不过可惜，最后却没有能够成功出去。
　　在眼看着就拐出去的时候，她又一次被人拉住了手臂——这一次来人倒是没有捂住她的嘴，而是附在她耳边轻声道：
　　“婉儿别怕，是我。我是来救你的。”
　　‎
　　作者有话说:
　　唏嘘，大家中秋快乐呀。明天一定……早点更呜呜呜

111 [V]
　　如果说看到宣袚的时候，冯婉还能有个心理准备，那么看到项锐的时候，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想了。
　　只能说，这大约是剧情在她的极度抗拒中崩坏之后产生的后遗症吧。
　　反正，这皇宫，是个人都能潜入进来这件事，一点儿都不违和，真的。
　　项锐还在一边儿努力安抚她，一边儿寻找着机会准备带她出去，冯婉却根本已经无力吐槽了。
　　虽然知道他其实是好意，但是冯婉还是有点儿无语——这本不该是项锐这样的人应该做出来的行为，她叹了口气，还是决定阻止他这种危险的行为。
　　伸手将他拉着自己手臂的手拉开，冯婉苦笑道：“项大哥怎么来了？”
　　项锐一边儿观察着左右的情况，一边儿低声道：“我担心你，所以便来了。”
　　啊这……
　　怎么连人设性格都要变了一样？
　　这是那位铁血壮汉大哥会说出来的话吗？
　　冯婉一时间有些愣怔，仔细看了看项锐依然是一脸正气，便很快就释然了——应该只是因为担心她想要救她出去，并不是什么“爱的表白”什么的吧？
　　就说嘛，怎么可能忽然就转化为恋爱小甜饼——这位大佬明明心里只有家国天下，怎么会有这种小儿女私情？
　　不要多想，这种情况之下，不管听起来再像是情话，那也是假的——是错觉。
　　冯婉不用片刻就自行消化了方才那么一点儿惊讶，然后正色道：“我没事的，若是顺利，用不了多久就能出去了……倒是项大哥，你是怎么进来的？这可是皇宫内院，你擅自闯进来，若是被发现，那可就不得了……”
　　项锐愣了愣，继而笑道：“我自然有稳妥的法子可以脱身……倒是你，真的不要紧？”
　　冯婉叹息着，一边儿惊叹怎么最近这位铁血帅哥居然真的有点儿性格大变的一眼，一边儿简单把自己的处境和应对方案跟他说了一番——面对这种过分的关心，只有说明白了一点儿，才能让他相信她说得是真的，并不是在客套推脱。
　　也才能真正地解决问题。
　　有了上辈子十年皇后的从业经历，冯婉深谙跟不同人应该如何沟通的技巧，故此，面对着项锐，也还是轻松解决，很快就说服了他，将他给打发走了。
　　虽然他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再三要她小心，这才闪身不见了。冯婉已经很满意了。
　　至少表面上看，他是走了。
　　这就行了呗。
　　连续遇到了两个人的“来访”，并且每个人都还聊了不少，那么耽搁的时间也当然不少了。
　　然而越是如此，冯婉反倒越是不急。
　　她慢慢地从假山石中转出去，若是她没记错，这一片的景致是个回环形的。
　　也就是说，从湖中心的假山这里穿过去，其实是可以到达湖的对岸的。
　　然后再沿着湖边环道走过去，就会到达她跟葛嬷嬷分开的地方——如果她还在那里的话。
　　这种情况，估计是不可能的。
　　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了，葛嬷嬷她们应该早就发现她不见了。
　　这会儿估计正急着找她呢。
　　而且这个湖其实并不算太大，若是沿着湖边搜寻的话，这么长的时间也差不多就要搜索到她现在这里了。
　　冯婉借着夜色判断了一下方向，稍微计算了一番路线，果断选择了一个方向绕着湖边慢慢走过去。
　　果然还没走上几步，就听见了前面不远处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隐隐有灯笼的火光晃动，并且还夹杂着葛嬷嬷焦急的喊声：
　　“冯大姑娘，您在么？在的话答应老奴一声啊！”
　　冯婉等她喊了两声，才慢悠悠地开口，应道：“葛嬷嬷么？我在这里。”
　　这话一说，灯笼的光马上就朝着她飞速靠近过来，葛嬷嬷人高马大，她又是真着了急，故此一马当先很快就来到了冯婉的身边，激动得有些热泪盈眶：
　　“冯大姑娘，您到底去哪儿了？可急死老奴我了。这宫里头这么大，天色又黑，虽则有宫禁守卫日夜巡逻，但是这里近水又多山石草木，若是您一个不小心踩滑了可怎么办才好。”
　　她这么絮絮叨叨地说着，一副十分着急的模样，冯婉却偏偏从中听出来些弦外之音来——合着，这是在变相暗示她可以用这个理由解释刚刚的“失踪”啊，看起来这位葛嬷嬷有点儿东西，不愧是连凤皇后都看重的人。
　　冯婉微微一笑，心中虽然已经有了猜测，看着葛嬷嬷的眼神却依然很是平静。她甚至还十分恭敬地对她道了谢：“有劳葛嬷嬷费心，我这是想着看看夜景，不想居然看住了，不小心就走远了……多谢葛嬷嬷亲自带人来寻我，若是不然，我还不一定要走到什么时候去了呢。”
　　她三言两语就交代了自己方才的去向，正好跟葛嬷嬷刚刚安排的那个说法相吻合——非常自然，简直可以说是天衣无缝。
　　葛嬷嬷盯着她看了一眼，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便也就此作罢，带着她回她居住的宫室去了——冯婉出现的时机刚刚好，若是再晚上一会儿，葛嬷嬷恐怕就已经主动去跟凤皇后报告了。
　　冯婉现在已经是西襄侯的准儿媳了，也就是小侯爷未来的夫人。又是凤皇后主动揽下的差事，若是真的在宫中出了事儿，那肯定是件大事儿。
　　首先对西襄侯父子就没法交代，再者说，还有凤家——听说这位冯大姑娘是被那位凤家大太太当成养女来着。虽然说具体内情她们这些宫中的下人还不清楚，但是能够做西襄侯家小侯爷心上人和婚约者的姑娘，肯定不是寻常乡下丫头。
　　一定有特别之处。
　　还是要小心服侍才行。
　　葛嬷嬷心中有着这么一个警钟，自然对冯婉的行踪和安危分外敏感——若是真的出了点儿什么事儿，那她肯定就是吃不了兜着走的。被处罚都是小事儿，弄不好连命都得搭进去。
　　故此她才那么着急地寻找冯婉，却也不敢过早将这个事儿报给凤皇后知道，总想着自己若是先找到冯婉，就能将这个事儿圆过去——早知道如此，她就不跟那小宫女多说了。
　　就算是老姐妹的干女儿也不行。
　　怎么都比不上命重要啊。
　　也是怪她，不过才认识这位冯大姑娘一天，就觉得她是个稳重靠得住的，不会做出什么不妥的事儿来，哪里知道她不声不响地自己一个人就走开了，还不知道走哪里去了呢……
　　在冯婉先后跟两个绯闻对象见面的时候，葛嬷嬷正在经受着内心剧烈的煎熬。
　　就在她已经有些坚持不住，想要主动去找凤皇后“自首”坦白，并且寻求援助的时候，冯婉自己出现了。
　　看她是转过身来看着她们的模样，想来果然是顺着湖边儿走的，只不过走的慢，这才被她们赶上了。
　　葛嬷嬷有些失而复得的欣喜，同时也很快想明白了这事儿到底是怎么个缘故。
　　也是，这冯家姑娘看着再沉稳靠谱，也不过才是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还是在乡下长大的——虽然听说有读书，但是这皇宫内院的景色，却也肯定是从未见过的。
　　这么好看的景色，便就是她们这些在宫里呆了一辈子、看惯了的老人有时候也要停下脚步来看一看。
　　这小姑娘从未进过宫，年纪也不大，一时看住了也是有的，倒也不能说全怪她。
　　这么一想，葛嬷嬷的心就放下了大半。再看冯婉应对自如，半点儿慌乱的表情都没有，反倒很是闲适，只是微微有些歉意，也正是无心之失之后的正常表现，葛嬷嬷的心就彻底放下了。
　　冯婉客客气气地跟她道谢又道歉，她也不好再托大，当即十分谦卑地表达了自己的担忧，顺便规劝了两句，这才将冯婉带回她现在住的宫室居住。
　　虽然跟冯婉认识不久，但是葛嬷嬷却已经不自觉地对她真心相待了——不知道为什么，这小姑娘年纪不大，却总是给人一种很稳重、很靠得住的感觉，让人不知不觉就心生好感，愿意为她鞍前马后、小犬马之劳。
　　很是奇怪，但是却觉得再自然不过——就好像认识了许久，上辈子就服侍过她一样。
　　葛嬷嬷将冯婉安顿好了之后，还是回到了凤皇后宫中，准备将这事儿原原本本地跟凤皇后回报一番——宫中人多嘴杂，哪里有什么秘密可言，这事儿归根到底还是她失职，虽然最后没有产生什么严重的后果，却也少不得还是要去请罪的。
　　按下葛嬷嬷这边儿不提，且说冯婉，屏退了众人之后，独自草草洗漱了一番便就躺倒在了床榻之上。
　　终于结束了这漫长的一天，她居然感觉身心俱疲，很有些身体被掏空的感觉。
　　果然咸鱼的日子过太久了，她都有点儿不太能够适应这种要过度耗费脑力的事儿了。
　　若是在上辈子，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宣袚也好、项锐也好，根本就不会被她放在眼中。
　　至于葛嬷嬷那种程度的对手，更是小菜一碟——说起来这葛嬷嬷还在她身边儿服侍过，倒是个好的，能力和性子都尚可，用起来比那位跟着凤妧的夏嬷嬷更顺手。
　　这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巧合了。
　　因着没有造成什么实际上的麻烦，冯婉直接将这一篇揭过去，开始想着之后的安排。
　　这一次特训对于她来说，基本上没有什么难度，除了看着凤妧被作为她的对照组血虐之外，好像也没有什么意思。
　　而且时间久了，还容易暴露——她还没忘记有个知道她和凤妧真实身份的付嬷嬷在外头飘着，而按照剧情的尿性，她什么时候忽然跳出来也不是不可能。
　　事实上是非常可能。
　　不管是景慧帝、凤皇后还是凤家，甚至是西襄侯家，都有可能发现这件事的真相。
　　毕竟连随便进出皇宫这种事儿都能发生，还有什么事儿是不可能的。
　　再加上，还有个拥有“预知梦境”金手指的宣袚，那简直不要太刺激。
　　感觉她和凤妧的身份被发现，不过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得赶紧想个法子、未雨绸缪才行。
　　冯婉细细思索了片刻，觉得虽然她清楚地预感到了会这个危机，但暂时的确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只有还是走一步算一步，等着天降惊喜了。
　　想明白了这一点，她便直接翻身大睡，既来之、则安之，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我再动……真的咸鱼，永不畏惧。
　　冯婉很快就陷入睡眠，万万没有想到，不过一夜的功夫，皇宫外头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中秋快乐

112 [V]
　　事情是从邱氏主动入宫开始的。
　　其实，冯婉跟凤妧入宫接受培训，原本就是没有定下来期限的。
　　但是，凤家的人、特别是凤家老太太和邱氏，却都并不这么觉得——她们现在还以为是因为皇家恼了凤家近来不够恭敬，才会对凤家诸多刁难。
　　凤妧不过只是被拉出来做替罪羊罢了。
　　虽然说她们也觉得凤妧被她们娇养太过了些，但是尚且还不至于到需要管教的地步——到底是自己疼爱着长大的孩子，不管是凤家老太太还是邱氏，谁都没有真的认为凤妧已经被养废了。
　　故此，她们另外想了其他法子，准备跟皇家搞好关系——虽然之前进行了各种尝试，但是显然目前，还是乖乖跟皇家服软更简单。
　　邱氏为此专门跟凤皇后递了折子，说是想要进宫来探望。
　　这个事儿，其实在冯婉和凤妧进宫的第二天她就已经做了。
　　不过当时景慧帝正在气头上，凤皇后也不敢公开忤逆他的意思，所以还是驳回了邱氏的折子，并没有让她进宫。
　　邱氏愈发心急如焚，却也毫无办法，就一直想着如何才能进宫，一时间居然差点儿病倒了。
　　她是凤家大太太，儿媳妇里头的第一人——虽然现在管家的是三房的齐氏，但是实际上的地位还是邱氏更高些。
　　毕竟，她家里那个女儿，将来是板上钉钉要做皇后的。
　　这么一来，那自然是谁都要给她几分面子的。
　　故此，她一病，内宅许多女眷都来探看。
　　其中居然有一位让她十分诧异的客人，正是白氏。
　　这位白氏便就是二老爷新纳的妾室，也是最早在陈家镇发现冯婉会跳凤凰步的那位凤家旧仆之女。
　　这位白氏借着这么一个消息得了凤家老太太的青眼——最开始，她当然只是想要替凤家老太太分忧，帮着她给凤妧找一个伴读。
　　毕竟，这位凤家大小姐现在的各项能力是什么水平，大家也都是有目共睹的。
　　她自小就跟着她老子娘在凤家进出，早就知道凤家老太太和各房太太们的脾性，因不甘心出去嫁个普通人家，便就索性略施手段引得凤家二爷要了她。
　　这事儿还选在凤家二爷出去办事儿，不在京中的时间。等到凤家人知晓，她已经“生米煮成熟饭”成了凤家二爷的外室。
　　因着凤家老太太最厌恶这种小妾爬床的事儿，连带着对她这个从小看好的丫头也不待见了。
　　好在她惯会说话，又一向有几分小聪明，极其擅长揣摩凤家老太太的心意，故此慢慢地也还是获得了凤家老太太的谅解。
　　当然真的跟以前那样是不可能了，她心中着急，愈发努力，好不容易打探到了凤家老太太最在意的事儿，这才把冯婉这事儿跟个献宝一样跟凤家老太太说了。
　　果然效果很好。
　　一切也按照她的预料发展。
　　最妙的是，她一回来便就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更是有恃无恐，愈发觉得自己的地位稳了。
　　可惜好景不长，她这一胎还没撑过半年，就没了。
　　凤家二太太看着木讷老实，但是其实是个极有心计的。
　　凤家二老爷那几房妾室也不是省油的灯。
　　白氏一头栽进去才发现，凤家二老爷不过是个废物，并没有什么建树，就算是分家也分不到什么东西。
　　而且还养了好几房妾室——虽然知道凤家除了早逝的大老爷之外，剩余的两位爷都多少有些这样那样的毛病，可是至少这二老爷看着还比较有本事来着。
　　现在一进门儿才发现事情的真相跟她想象的完全不同。
　　可惜已经悔之晚矣。
　　最惨的是，她的孩子也在这种后院争斗中没了。
　　这么一来，她基本上就已经黑化到，恨上整个凤家的人了。
　　不过首先还是得先养好身子。
　　因着她此前有孕，凤家二老爷早就已经另外有了新人——听说是不知道哪里找到的青楼女子，花样极多，弄得凤家二老爷每天恨不得去那院子里住着不出来。
　　她气得落红不止，却被自家院子里的下人们捧高踩低，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
　　眼看着一个病人没有人管，人就要没了，还是邱氏路过的时候，一时好心，给她寻了郎中，又教自己身边儿一个二等丫头过去服侍她。
　　她缓过这口气儿来，倒也彻底死了这份心思，懒得再看凤家二老爷那色胚嘴脸还有新人那妖妖俏俏的模样，直接就跟那二等丫头商量，求了凤家老太太的恩典，出府寻一个安静的地方养身体。
　　因着之前她老子娘都是在凤家老太太跟前卖过命的，她自小也好歹是凤家老太太看着长大的，凤家老太太虽然恼恨她不是抬举，放着正经清白人家的身份、放着正经的正头娘子不做非得上赶着给人家做妾，但是到底也是念着旧情的。
　　这会子见到她在自家那个不成器的老二身上栽了这么大个跟头，加上看在她肚里还曾有过凤家血脉的份上，对她倒是怜悯多过憎恶了。
　　数落了她一回之后，见她因着小产伤了身子、小脸儿蜡黄、哭得凄凄切切的模样，倒也不忍心再为难她，真是让人带了她出去，回到凤家的一个庄子上养着。
　　这庄子离着邱家的一个庄子不远。她每日闲着无事，去到处逛的时候，无意间帮了一个老太太一把。没想到这老太太居然就正是冯婉找了许久的那位付嬷嬷。
　　不过这位付嬷嬷混得挺惨，至少比原著里惨多了。
　　也不知道她得罪了谁，居然连邱家都没呆下去，直接被赶出了门自生自灭，已经是混成了个老乞丐的样子了。
　　那天她独自往邱家的一个庄子方向走，走着走着，又热又饿，居然眼前一黑，一跤摔倒，恰好就倒在了出了庄子门散心的白氏面前不远处。
　　白氏自从争宠失败、孩子流产后，也变了不少，将那争强好胜的心思暂时歇了，却开始吃斋念佛，学着做个“好人”起来。
　　见到这年纪老迈的穷婆子摔倒在自己眼前，颇有些不忍，一时好心救了她，没想到便就率先得知了这个惊天大秘密。
　　得到这个消息，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如何把这事儿闹大，搞死凤家。
　　第二个想到的是，唯一对她不薄的凤家大太太邱氏——可怜她养了十几年的女儿都是假的，也不知道要如何伤心呢。
　　思索之后，她还是选择先把这事儿悄悄告诉了邱氏，毕竟这自称姓付的婆婆原本也说的是邱氏的乳母，那么自然还是要先在邱氏那里验证一下真假了。
　　她自从委身凤家二爷之后，就被她老子娘气得单方面断绝了关系，后来她爹又没了，她娘有心无力，也就让她自生自灭。这些事儿是万万不敢再去找她娘家商量了，故此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先搭上凤家大太太邱氏这条船了。
　　邱氏收到这消息后，果然心神大动，居然连跟凤家老太太商量的时间都没有，便就直接又递折子入宫见凤皇后。
　　这一次倒是成功了。
　　因着上次觐见的事儿原本就已经过了几天，凤皇后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景慧帝应该已经放松了对她们的监视，加上她也的确有事要跟凤家通气，便也就放她进来了。
　　哪里想到，邱氏这次来，居然是为了另一件更加劲爆的大事儿呢。
　　于是这个秘密，便就又多了一个人知道。
　　等到冯婉再次被凤皇后传召，进入她的寝殿之后，看到里面除了凤皇后，还多了一个邱氏的时候，还没等思索她们这一次又是要玩儿什么花样，就被忽如其来的场面给弄蒙了。
　　因着邱氏直接上前抱住了她道：“婉儿！我的女儿！我找你找的好辛苦！”
　　这话一说，不说旁人了，便就是冯婉本人都当场愣了。
　　正想着用什么话术才能顺利脱身，邱氏却开始扒拉起她的衣服来——这就是要当场“验明正身”了。
　　也是合该冯婉点儿背，她今日恰好没有做好伪装——她手臂的凤凰胎记，颜色火红，看上去就像是一朵燃烧的小火焰。
　　这是天生的胎记，很难去除，冯婉虽然想了各种法子把它弄花，但是过了一段时间仍然会慢慢长回来。
　　后来她就开始手动“遮瑕”了，用自制的防水“粉底液”将它盖住，这效果倒是还可以。
　　可惜昨天事儿太多，折腾太晚，她一时给忘记了。
　　偏巧今儿邱氏来了要脱衣服验证，就这么一下子，就直接暴露了。
　　雪白纤细的手臂上，那红色的凤凰胎记如同火焰一样耀眼，真是想要掩盖都掩盖不住。
　　因着这个胎记太过特别，又是白氏转交的邱氏的奶妈付嬷嬷亲笔信中所说的，故此邱氏几乎是深信不疑的。
　　毕竟，从确定了那封遗书的确是自家失联很久的乳母付嬷嬷的亲笔之后，邱氏就已经完全相信了里面所有的话——她自幼失恃，乳母付嬷嬷形同她母亲，她不是不知道她的姑母、凤家老太太邱氏在暗暗处理她的心腹，可惜当时她新婚丧夫，悲痛欲绝，也没有精力保下付嬷嬷，只能任由凤家老太太做主将人都遣返到了邱家。
　　后来她终于缓过劲儿来之后，也曾暗中找过付嬷嬷，但是邱家那时候已经是她兄嫂掌家，对着她这种明显不敢得罪凤家老太太的做法也不甚重视，只轻飘飘说付嬷嬷“恶疾”到庄子上静养，要她放心，根本就不想理会。
　　邱氏又气又恨，可是到底挨着自家姑母兼婆母凤家老太太的强势，不敢太过计较，找了几次找不到人，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谁能想到当日一别，便成永诀。
　　看到付嬷嬷临终前那封信，往昔的情意又涌上心头，邱氏一时间又是悲痛又是悔恨，还夹杂着狂烈的气愤，几乎在一瞬间就做出了决定。
　　她要“拨乱反正”，而且这事儿，绝对不能再经凤家老太太的手——对于这位姑母兼婆婆的心肠如何坚硬、手腕儿如何厉害，没有人比她更加清楚。
　　可以说，若不是这位姑母太强势，对长子凤家大爷要求过于严厉，说不定他也不会那么早就没了。
　　而若不是这位姑母步步紧逼，付嬷嬷也不会出此下策，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和性命将她亲生的血脉偷换……所有的一切，都是凤家老太太的错。
　　在凤家多年的委屈和不甘，加上对死者的滤镜效应，让邱氏情绪上头，直接就把所有的锅都扣在了凤家老太太身上。
　　不但如此，她还化身谋略强人，在瞬间就想到了要联合凤皇后瞒着凤家老太太悄悄把这件事办成。
　　短短一夜，她就想好了所有的事儿。然后直接用进宫打探女儿受训情况的借口回了凤家老太太，光明正大地往宫里头递了牌子求见——她的确是要去打探女儿受训情况，不过这女儿可不是凤妧，而是那个她一见就觉得亲切的乡野丫头冯婉。
　　可怜她的婉儿，明明是侯门绣户女，却轮流到乡野中吃了那么多苦。
　　邱氏一想到这个就忍不住泪流满面，凤家老太太和凤家诸人看着，却也不觉得异常——毕竟只要一涉及到凤妧的事儿，邱氏原本就是十分紧张的。她以前虽然没有这么失态，但是想到此前入宫，凤妧面临的那样的险境，大家就都理解了。
　　毕竟这次凤妧是在那位景慧帝眼皮子底下过活，大太太作为慈母，对此紧张些也是正常的。故此凤家上下居然也都没拦着，甚至一点儿都没有生疑，任由这位大太太进宫去探一探虚实——哪里成想这位平时看着包子似得大太太居然不声不响地做出了这么一件大事呢。
　　凤家人的心思一向也是百转千回的，然而对这一切，邱氏都无暇顾及。她全部的心思都放在怎么顺利认回亲生女儿上面，根本不关心其他。
　　就是凭着这一腔热血，她居然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入到了凤皇后的寝宫，无比流畅地将这事儿跟凤皇后说了。并且成功劝服了她，让她不要声张，只先把冯婉叫过来相见。
　　可能是她表现得太过反常，这种“为母则刚”、“一往无前”的气势居然成功征服了凤皇后，她当即按照邱氏的想法，将冯婉单独传召到她宫中，当面认亲。
　　不过实际的认亲现场，情绪浓度远远超乎了凤皇后的预料。
　　邱氏一见到冯婉，就抱着冯婉又是哭又是笑，又是脱衣服又是抱，情绪十分激动。
　　还是凤皇后理智，直接上手拉开了她们俩，先是对着邱氏安抚道：“语桐你先不要着急，若是真的，我为你做主便是。”
　　情急之下，她居然没有用“凤大太太”这种通常的称呼，竟然直呼了邱氏的闺名——她们原本交情的确不错，可惜后来凤家大爷早逝之后，见面也不过徒增伤心，故此便也渐行渐远。
　　然而这回的事儿实在太过让人惊诧，居然又在无形之中有重新拉近了她们两姑嫂的距离，却也是件让人始料未及的事儿。
　　这一声熟悉的称呼果然成功让邱氏恢复了些理智，不过她却仍是紧紧抱着冯婉，好像生怕一松手，这个亲生女儿就会被人再次抱走，永远离开她一样。
　　虽然邱氏的表现按照世家贵妇的要求来看依然很是疯狂，但是凤皇后也不敢太过强求她，生怕这位大弟媳妇一下子情绪崩溃，造成更加无法收场的结果。
　　见邱氏在她劝解之下好歹克制了些，凤皇后不免稍微松了口气，然后才细细打量着冯婉。
　　见冯婉面对如此情况仍旧一脸平静，凤皇后居然不由得也被感染，语气也十分平静地道：“你可知道方才凤家大太太在哭什么？”
　　冯婉心中已经有所猜测，但是面上还是淡然道：“不知。”
　　凤皇后长叹了一声道：“不知道有时候反倒是种幸运……你可知你面前的凤家大太太，就是你的生身母亲么？”
　　冯婉听了这话，只觉得脑子嗡得一下，整个人都不好了。
　　没想到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怕什么来什么。
　　所以说，那位付嬷嬷果然还是出场了么？
　　这位大太太，哦，也就是她的生母，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个事儿的啊！！
　　这么短的时间里，这剧情进展得未免也太快了。
　　而且她居然就这么着自己一个人来了，还挺单刀直入的。
　　最神奇的是，为什么凤皇后也一副十分支持的样子？这都不用调查一下的么？
　　像是看出了冯婉的疑虑，凤皇后缓缓解开罗衫，露出了手臂上几乎同样的胎记：“你看看这个就明白了。”
　　她一边儿展示，一边儿给冯婉科普凤家胎记的事儿，但是冯婉却并没有什么心思听——这些知识她上辈子就已经知道了，不过没有想到这辈子折腾了半天还得来这么一回，真是……
　　不知道让人说什么好。
　　像是看出了冯婉已经有些心不在焉，凤皇后三言两语解释完，见她毫无反应、也并没有提问的意思，便就问她道：“你现在信了？”
　　那么这个要命的问题要怎么回答呢？
　　冯婉当然是应该说不信的。
　　不过面对着眼睛里不揉沙子的凤皇后和铁了心就认她是亲生女儿的邱氏，这个法子却并不能一劳永逸。
　　怎么样才能直接让她们回到一无所知的样子呢？
　　冯婉有些犯难。
　　但是时间并不等人，凤皇后直接道：“若是凤家大太太的奶妈说的是真的，你才是凤家的血脉，你是怎么打算呢？”
　　‎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中秋过完了，开始盼望国庆。
　　重新补充部分设定，不影响主线。

113 [V]
　　凤皇后如此直截了当地问出了这个问题，让冯婉很有些猝不及防，一时间居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主要是，整个儿这件事发生得太快、太突然，让冯婉有些没反应过来——“真假千金”好歹是全书最大的悬念，上辈子算是一个很大的场面来着，怎么到了这辈子，居然来得如此草率敷衍？
　　发现这个重大事件线索的都不说是核心人物凤家老太太或者是邱氏了，甚至居然都不是凤家的人……
　　什么二老爷的一个出身奴仆之家、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外室女发现的……这不简直就跟玩儿似的么？
　　关键邱氏居然还真的信了。
　　而且她居然连凤家老太太都不告诉，直接自己一个人跑到宫里来，跟现在基本上已经算是半个人都脱离了她们凤家阵营的凤皇后说了。
　　不但说了，还直接就来找冯婉这个当事人当面对质了……
　　这个剧情……
　　冯婉一时间不知道这是真实的，还是闹着玩儿的，总之是完全失去了语言。
　　她虽然没有说话，但是凤皇后却不是那种“坐等”的性子——这位姑母可是被还没衰败时期的凤家作为皇后培养的。
　　身为皇后，可以温婉，但是不能软弱，磨磨唧唧、黏黏糊糊更是大忌。
　　凤皇后可以说是皇后学习班的优秀毕业生，故此这决断力也不是一般的大。
　　她这么直接问了冯婉，也有一件好处，那就是最快判断形势。
　　现在这事儿，只有她、邱氏、还有那位已经是二老爷妾室的白氏女知道。
　　至于那位邱氏的乳母付嬷嬷，在将这个惊天大秘密告诉给白氏之后，就溘然长逝了……还真就是彻彻底底的剧情工具人，说完台词就走了，一点儿都不含糊。
　　不过，她把该留下的东西也都留下了。
　　一封亲笔坦白信，一个能证明她身份的旧物件儿，还有就是当年从冯婉和凤妧的包被上各撕了一块儿下来的布料。
　　包着冯婉的原本是凤家专用的红纱绸，柔软吸水，关键是贵重。寻常人家一年的开销也不过就能买那么一块儿，是只有凤家的嫡长女才有的待遇。
　　但是原本包着凤妧的却是一块普通的蓝布——还是冯大娘自己纺织的，贴身穿过，用旧了的。
　　虽然农家穷困，可是疼爱孩子的心是一样的。她们用自己的智慧，尽量用自己能够找到的最柔软、干净的布料包裹新生的婴儿。哪怕跟富贵人家相比显得无比寒酸，可是那也已经是一个贫困的母亲，能够给孩子最好的东西了。
　　冯婉看着邱氏手里的这两样东西，心里愈发沉重——果然，一切都没有变化。
　　揭露她和凤妧身世的剧情还是跟上辈子一样，有证词、有证物。
　　不过上辈子，这件事是凤家老太太亲自来做的——虽然不知道她从哪里找到的这些东西，但是很明显，这事儿是她同意的。
　　到了这辈子兜兜转转，居然还是如此。
　　哦，更准确的说，还是有所区别。
　　这一次，没有人证。
　　付嬷嬷已经没了，那就没有直接的人证了。
　　想到之前的那个因为一个贵重八字引发尴尬局面，冯婉感觉，还是不要趟这趟浑水比较好。
　　反正……她原本就不该知道这件事。
　　面对凤皇后的咄咄紧逼、还有邱氏的泪眼朦胧，冯婉心中满是无语，但是面上却只苦笑道：“我不知道。”
　　这也的确是她现在最真实的反应。
　　她不知道。
　　既然剧情已经这么玩儿，她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应对了。
　　你永远无法打败一个无逻辑的东西，至少不能用符合逻辑的方式。
　　现在她已经不想再想正常的应对方式是什么了。
　　她准备开始放飞自我了。
　　如果注定要爆雷。
　　那就爆雷吧。
　　反正，她已经彻底躺平，看着已经崩坏的剧情要玩儿出什么花儿来吧。
　　凤皇后显然也没有料到冯婉居然这么回答——虽然说常规的回答的确就是如此，但是她原本以为冯婉并不是寻常的小姑娘。
　　除了面对景慧帝的时候，她看人的能力还是挺准的。至少看冯婉的时候，她已经感觉到了冯婉有点儿东西了。
　　这一次，之所以这么干，未尝也不是存着个试探冯婉的心思——毕竟，凤妧那个样子，真的不太像是她们凤家的人。
　　而且冯婉身上很多地方，跟凤家大爷实在是太像了。
　　之前景慧帝就怀疑冯婉是凤家大爷的私生女了，现在说是抱错的亲生女，那就更是能够解释的通了——这么一看，可不脸上也挂了点儿邱氏年轻时候的模样。
　　一旦有了这么个想法，那就真的是越看越像。
　　邱氏看得眼泪汪汪、一时间感慨万千什么都说不出来，只知道哭。
　　凤皇后虽然也很是感慨，但是毕竟是隔着血缘，伤感有限，她又从来都是比较理智的那一个，故此感慨了片刻，就恢复了理智，开始套冯婉的话。
　　这也难怪，虽然说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冯婉知道这事儿，但是她从头到尾实在表现得太过淡定，让人总觉得她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
　　凤皇后问出这句话，就感觉自己有些犯蠢，还好冯婉的回答也算是中规中矩，而她的表情也很是淡然，并不是那种像是知道什么的样子。
　　凤皇后稍微放下了些心，继而就开始想着其他的可能。
　　如果说邱氏的乳母付嬷嬷说的是真话——看邱氏的反应她多半说的就是真话了。
　　那么冯婉和凤妧的身份恐怕将会引发轩然大波。
　　哪怕进宫才不过几日，冯婉跟凤妧的高下如何，已经是显而易见。
　　现在凤妧不过就是借着凤家的名头谋得一条生路，若是在这个当口儿上冒出来掉包的事儿，那凤妧恐怕难逃一死。
　　而且冯婉的命运也一样。
　　正如冯婉对宣袚了解颇深一样，凤皇后对景慧帝的了解更是刻骨铭心。
　　从十四岁嫁给景慧帝开始，到现在二十五年过去，没有谁比她更了解这个皇帝了。
　　悲哀的是，明明已经知道他是什么样子的人了，她却还是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估计到死都是这样了。
　　唯一的好处，便就是，在这种时候，能够借着对这位冷血残暴的皇帝夫君的了解，救一下侄女们的性命了。
　　在经历了短暂的愤怒之后，她觉得不管是冯婉还是凤妧都没有错。错的只有付嬷嬷那老虔婆……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儿来？
　　因为觉得养不活，就私自调换了孩子。
　　真是……
　　让人骂都不知道从何骂起——因着她稍微一想，就能明白，这个老仆这么做的原因。
　　无非就是为了邱氏。
　　对于一个新婚丧夫、整个孕期都悲恸欲绝的可怜女人来说，若是好不容易生下来的孩子居然夭折，那肯定是毁灭性的打击……
　　依着凤皇后这个长姐对邱氏这个大弟媳妇的了解，她这个女儿若是真的没养活，她绝对活不下去了。
　　所以，痛恨气愤是真的痛恨气愤。但是气过了之后也真的能够理解她的一番苦心……
　　这件事上，没有真正的坏人，只是可怜了冯婉，这个本应该处在凤妧现在的位置上、熠熠生光的孩子，活活在那穷乡僻壤吃了十几年苦……
　　只要一想到这个，她就心如刀割。
　　她这个姑母尚且如此，邱氏作为亲生母亲肯定更加难受，也就难怪这么久都说不出什么话来，只知道看着人哭……
　　一时间，凤皇后心中又涌上了几分义气，觉得柔弱的弟媳需要她的帮忙，故此便就雷厉风行地想要推进“认亲”这件大事了。
　　可是没有想到，第一步就遇到了问题。
　　冯婉居然回复了她一个“不知道”……
　　寻常不应该是“真的么”或者干脆是“有这等好事”？
　　毕竟凤家的女儿，可是极其尊贵的存在，寻常人家女儿若是有这种造化，早就开心的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然而冯婉并不是寻常姑娘，她再一次对成为凤家女儿表现得不屑一顾……第一次是在邱氏提出收她做养女的时候。
　　那个时候，这姑娘也是严词拒绝来着……
　　凤皇后看着冯婉，一时间也有些词穷，但是很快地，她就又回过神来，觉得可以再换一个角度努力一下。
　　“那我换一个问题，你愿不愿意成为凤家的女儿？”
　　这话，就比方才的那个问题委婉多了。
　　冯婉也敏锐地从中捕捉到了凤皇后的真实用意——莫非她是想两个都要？
　　这似乎也并不是没有相关的先例。
　　冯婉想着“真假千金”结尾的常见模式，愈发觉得凤皇后可能想打这个主意了——凡有的，还要加倍给他，没有的，要把他剩下的也夺走……果然厉害。
　　那冯大娘怎么办？
　　她穷就活该一个女儿没有？
　　明明她那么努力地养活了她这个其实本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虽然她并不知道，但是在穷困潦倒的农村，女孩子被卖出去为奴为婢的不知凡几。
　　两世为人，冯婉都能够在冯大娘的庇佑下安然长大，直到凤家跳出来把她夺走……
　　这真是人间惨剧。
　　绝对不能让它再次发生。
　　想到这里，冯婉已经做出了决断。
　　她对着凤皇后和邱氏摇了摇头道：“我不愿意。”
　　‎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继续期待放假！

114 [V]
　　听见冯婉这个回答，凤皇后和邱氏都愣住了。
　　她们万万想不到，冯婉居然会再次拒绝。
　　虽然说，这已经不是冯婉第一次拒绝做凤家的女儿，但是上一次的时候，她跟凤家还没有关系。
　　如果没有什么关系，贸然认干亲，的确有不愿意的可能。
　　毕竟这孩子一看就是个又孝顺又有骨气的，颇有些不为五斗米折腰那意思。
　　这种性子，除了让人更加钦佩之外，也没有什么别的不好。
　　可是这一次，在已经确定了她就是凤家大爷和邱氏亲生女儿的情况下，她却仍然不愿意，这就有点儿反常了。
　　邱氏首先想到的是是不是冯婉因为太过生气了所以才不愿意的——毕竟，明明是世家贵女，却在穷乡僻壤过了十几年的苦日子，任谁一时间也没法接受。
　　这么一想，邱氏的眼泪不免就又下来了。她一面哭，一面忍不住将冯婉抱得更紧一些，哽咽道：
　　“婉儿！你是不是怪阿娘没有保护好你……所以才不肯认阿娘……是阿娘对不起你……可是阿娘也是没有办法……你不知道，那个时候你爹爹他……”
　　眼看着邱氏又要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讲述当年的故事，冯婉只觉得脑瓜仁儿都开始痛了起来。
　　她立刻打断了邱氏的哭诉，平静道：“并非如此。”
　　这一句话把邱氏弄得更蒙了。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凤皇后，却见到凤皇后也是一脸茫然，不免愈发不知所措，一时间倒是也忘记了哭诉过去的故事，只呆呆看着冯婉，等她解释——至于她为什么笃定冯婉会解释，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母女天性”，母亲的直觉吧。
　　从看见冯婉的第一眼，她就有种莫名的欣喜和安心，感觉好像是看到了亡夫凤家大爷重新回到了自己身边一样。
　　就是这份安心和依赖，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亲近冯婉，想要再多看她几眼，想要再了解她多一点……
　　没有想到，冯婉居然真的是她的女儿。
　　不是干女儿，是亲生女儿。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天可怜见，把亲生女儿送回了她的身边。一定是死去的凤家大爷，她的相公，她一生的挚爱在天有灵，保佑她们母女团聚。
　　邱氏满眼都是泪，却还是忍着没哭出来，只静静看着冯婉，依依不舍、却又无限信任，饶是冯婉早就打定主意不恢复身份，也不免为之动容。
　　果然，这种来自血脉的力量无法违抗。
　　哪怕她再冷静理智，面对亲生母亲的泪眼，还是无法做到完全的无动于衷。
　　也是在这个时候，她脑中忽然灵光一现，冒出来一个大胆的想法——虽然说不想恢复身份，但是也未必没有两全的法子。
　　反正，邱氏要的，从来就是女儿，而不是凤家大小姐。
　　那么不管她是谁，只要做她的女儿不就好了？
　　除了跟凤妧两个都做凤家的女儿，她还可以选择同时做邱氏和冯大娘的女儿嘛。
　　唯一头痛的就是冯大娘那边儿，不知道她知道了真相之后，到底要怎么选了……
　　还有凤妧，她的问题更大。这事儿曝光之后，她的动静肯定也小不了。
　　毕竟那丫头最是心高气傲，一向看不惯冯婉。
　　偏偏总是因着莫名的缘分——虽然在她们双方看起来都是孽缘，但是不管怎样，总是被迫纠缠在一起，反复对比，然后反复被伤害。
　　没错，凤妧就是那个反复被伤害的。
　　容貌、举止、礼仪、规矩、教养、智商……这孩子没有一处不被冯婉这个乡野丫头碾压，唯一还能够“赢”了冯婉的地方，就是出身了。
　　她再怎么不好，也是凤家大小姐。
　　顶级世家的嫡长女，比出身乡野的冯婉高贵不知多少倍。
　　就这一点，哪怕冯婉什么都好，也压不过她去。
　　要不怎么连七哥哥那么求娶皇帝姑父都不肯答应，要这丫头嫁给七哥哥呢……
　　虽然说她也没有被指给七哥哥，可是早晚会的。
　　七哥哥那么好，皇帝姑父一定会让他做太子的。
　　而她注定要嫁给太子，将来成为皇后——天生凤命。老天爷给的，后位注定是她的，跑都跑不掉。
　　从小到大，从祖母到母亲，甚至是岳嬷嬷，都是这么说的。
　　现在虽然说没有马上实现，但是也是迟早的事儿。
　　凤妧对此深信不疑，冯婉也对此心知肚明。
　　不过看破不说破，她既然一开始已经打定了主意想要脱离原著剧情，自然也不会主动捅破真相，将凤妧这唯一的优势夺走。
　　原本就一无是处，连最引以为傲的身份也一并被剥夺了，那肯定要疯。
　　好歹也是剧情眷顾的原著女主，若是凤妧忽然黑化，鬼才知道会搞出什么事儿来。
　　冯婉虽然并不怕事儿，但是也并不想主动找事儿。
　　在事情还没有进展到不可挽回的程度之前，她还是想要低调一点儿，息事宁人的——毕竟，没事儿谁都不想去招惹疯子。
　　虽然说，他们可能不用招惹就会主动撞上来碰瓷儿，但是冯婉感觉，见招拆招比主动撩拨更省事儿。
　　当咸鱼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不用主动思虑，简直空气都清新很多。
　　所以，也幸好这次是邱氏发现的真相。
　　而且她居然没有找凤家老太太而是找的凤皇后帮忙参谋，那就更好了。
　　几乎是在邱氏一番哭诉没结束之前，冯婉已经想好了对策。
　　如今之计，还是要劝服凤皇后，同意她这个计策才行——毕竟，邱氏已经完全被感情冲昏了头脑，只有凤皇后还有几分理智。
　　而且，她也有所求。
　　只要有所求，那就有的谈。
　　冯婉稍一思忖，便就开始着手实施自己的计划。
　　首先就是要稳住邱氏的情绪。
　　然后要吸引凤皇后的注意。
　　果然，她那一句话成功让邱氏安静了下来，也成功吸引了凤皇后的注意。
　　还没等邱氏发问——事实上，她现在这种状态也问不出来什么。还在那儿一边儿流眼泪一边儿懵着呢，思考是不可能思考了，能控制住不晕过去已经很是难得了。
　　凤皇后一边儿握着邱氏的手安抚她，一边儿转头看向冯婉，虽然再次为她的淡然镇定暗中赞叹不已，却还是冷着脸率先问道：“此话何意？”
　　这位皇后姑母虽然性子温婉，但是到底身居皇后之位多年，认真起来的时候，还是很有几分威仪的。
　　邱氏虽然不是正面对着凤皇后，但是也难免被波及，她原本正哭着，忽然就感觉到一股威压从侧面扑来，几乎让人无法呼吸，当即就停了下来，一边儿带着点儿祈求意味回握住凤皇后的手，一边儿担忧地看着冯婉，生怕她被吓到。
　　但是邱氏这担忧显然是多余的。
　　冯婉正对着凤皇后，虽然是正面受击，但是却竟似丝毫没有被影响到。脸上的表情照旧，甚至连头发丝儿都没有动，根本不像是寻常小姑娘那样遇到事儿就手足无措、吓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邱氏暗暗松了口气，愈发欣慰的同时，心中又不免涌上一丝酸楚。
　　看啊，这才是她们凤家的女儿。
　　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哪怕生在鸡窝里，也是凤凰……
　　邱氏热切地盯着冯婉，渐渐想得有些歪了。冯婉对此又是无奈又是怜惜，说起来她这位生母也的确是个苦命人。虽然上辈子她待自己冷冰冰的，但是严格说来也不算苛待。
　　只是不爱而已。
　　这原本就是没有法子强求的。
　　至于现在么……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居然对自己一片痴心，可是不得不说，这种上辈子求而不得的东西，实在让她很难抗拒。
　　到底是亲生母亲，还能怎样，只有选择原谅了呗。
　　冯婉叹息了一声，开始对她们解释自己的想法。
　　“虽然不知道此事真假，但若是真的，我自然不会不认亲娘。”
　　听她这么一说，邱氏眼睛一亮，立刻就呼唤着“婉儿”想要扑上来抱住她。
　　冯婉赶紧伸手拦住，顺便握住她的手算做安抚，一边儿无奈叹息，一边儿继续道：
　　“但是此事，不宜公开。”
　　“为何？”
　　这次发问的，却是凤皇后。
　　也只能是凤皇后。
　　从被冯婉主动握住手开始，邱氏就已经幸福得冒出了粉红色泡泡……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认回亲生女儿的现场弄得堪比情人互通心意的告白现场，但是这种欣喜焦虑、患得患失的心情想来也是一样的。
　　只要得到一点儿回应，就会高兴得像是要飞到天上去一样，这真是跟恋爱一样一样的。
　　冯婉对此也十分无奈，又觉得邱氏实在是好哄，未免对她的怜惜更甚，故此也就没有放手，仍然握着她的手，将主要精力都放在跟凤皇后过招上了。
　　毕竟，她这位姑母可是厉害角色，眼睛里揉不得半点儿沙子，必须要认真应对才行。
　　好在这事儿也并不难处理。
　　因着冯婉手里有杀手锏。
　　她只用了两个字，就拿下了凤皇后。
　　这两个字就是——“凤妧。”
　　‎
　　作者有话说:
　　大家国庆快乐。
　　上个月最后一周三次元事情太多，加上鱼鱼病了呜呜呜，所以鸽了。
　　今天鱼鱼卷土重来啦【不是】，这个月会好好日更哒，亲们再爱鱼鱼一次吧，呜呜呜。
　　谢谢亲们灌溉营养液，鱼鱼会努力的。握拳！
　　感谢在2021-09-22 23:57:56~2021-10-02 18:35: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5272010 3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5 [V]
　　冯婉这话一说，凤皇后立刻就语塞了。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只需要说出重点就已经足够。
　　凤妧的确是关键。
　　因为如果冯婉才是凤家亲生女儿这事儿曝光了，那么受伤害最大的，肯定就是凤妧。
　　正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如果“真假千金”的事儿曝光，冯婉固然“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但是凤妧就惨了。
　　直接从枝头摔进泥地，从世家贵女变成农家女，不要太惨。
　　这种情况下，一般人都很难接受，何况凤妧这种被娇生惯养多年的大小姐——光长了毛病，没有长本事那种。
　　可以想象，那绝对会是一场灾难。
　　而且在这种非常时期更是加倍的危险——皇家和世家的矛盾已经到了无法调和的阶段。
　　冲突一触即发。
　　景慧帝早就看着凤家不顺眼，正愁找不到借口发落呢。
　　凤妧是假的这事儿如果处理不好，无疑会成为一个巨大的祸患——天知道这丫头如果发了疯会搞出什么事儿来。
　　毕竟，她正常的情况下就已经很能惹事了。这一点，在场众人都很清楚。
　　特别是凤皇后。
　　如果说之前她对此认识还不够清楚的话，这几天的朝夕相处已经足够她认识得非常清晰了。
　　凤妧就是个被宠坏的孩子。
　　还是破坏力相当大的那种。
　　对于这种被宠坏的小公主来说，旁人唯一可以做的就是顺着她的意愿来，这样她就会阳光灿烂，对你撒娇，很让人受用。
　　可惜，没有人会无条件、永远这么做。
　　如果在小时候接受这一点，那么短暂的伤心过后，可能就接受了现实，学着配合别人了。
　　然而凤妧没有。
　　她以前那十三四年的人生全部都是顺风顺水，要啥有啥，为所欲为的。
　　因为她是凤家嫡长女，天生凤命，贵不可言。
　　因为她是凤家老太太最爱的、凤家的骄傲凤家大爷的唯一血脉。
　　凤家老太太爱屋及乌，带头宠溺她。
　　大太太邱氏更是把她当成眼珠子一样疼爱。
　　连凤皇后也因着早逝的凤家大爷的缘故对她十分偏爱。
　　甚至景慧帝为了麻痹世家特别是凤家也少不得做很多面子功夫，把她宠的一时无两。
　　这种情况下，那肯定就是所有人一路可着劲儿的宠了。
　　可以说，原本的凤妧是生活在云端之上的。
　　如果她是假千金的事情曝光，那么迎接她的是比地狱还可怕的处境——世人都是捧高踩低、落井下石的。
　　凤妧那个性格最是飞扬跋扈，众人娇宠之下，她一向得意忘形，凡事都顺着自己的性子来，不知道办过多少糊涂事儿、伤了多少人。
　　这些人里不乏阴险小人，虽然暂时因为凤家的地位动不了凤妧，但是一旦知道她是个假货，肯定就要疯狂报复她了。
　　其实这种事儿，上辈子也不是没有，只不过那个时候凤妧跟冯婉都只有十岁，凤妧的性子虽然也是一样跋扈，但是到底年幼，见过的人有限，报复也就不那么厉害。
　　但是就算如此，凤妧也很是吃了不少苦头。
　　毕竟，看人笑话向来不嫌事大。别人越是倒霉，越会觉得自己的人生还不错……
　　凤妧当年跟着冯大娘离开京城，回到冯家坪，没过三年，整个冯家坪就被洪水淹没，冯大娘也为了救她死在那场大洪水里。
　　然后凤妧就被幸存的族人收养——说是收养，其实更像是豢养。
　　他们把凤妧的离奇身世当成故事当成卖点，逢人就说，很有点儿囤积居奇的意思。
　　说白了，就是想要把她随便养大，卖一个好价钱。
　　而凤妧也的确运气不错，没过多久就被一个有钱员外看上，当成自家儿子的童养媳，可以儿子还没到成年，就一病死了，索性当成养女，又把她卖了一次。
　　这次就是秦楼楚馆了。
　　毕竟作为古早小言的女主，身世不够凄惨，经历不够抓人眼球，那简直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总之经历过掉包、丧母、专卖、秦楼等剧情后，凤妧，哦，那时候应该称呼她冯妧，已经不再是那个天真单纯的凤家大小姐了。
　　她变了。
　　她成为了钮祜禄·凤妧。
　　这就很可怕了。
　　更加可怕的是，剧情也是站在她那边的。
　　不然怎么就那么巧合，一向走洁身自好、禁欲高冷路线的时任太子殿下宣祓居然会刚刚好在花魁拍卖那天去逛秦楼楚馆？
　　还刚刚好就逛到凤妧在的那家。
　　还那么凑巧就看到了凤妧被作为商品出售拍卖。
　　而且参与拍卖的都是些脑满肠肥、形象猥琐的贪官和富商。
　　到底是曾经有过数面之缘的幼年相识，就算不是青梅竹马，也算是有些渊源，高冷的太子殿下瞬间动了恻隐之心，一掷千金，将她买下。
　　偏偏佳人还不领情，又哭又闹，作天作地。将太子别院搞得鸡飞狗跳。
　　然而越是如此，太子越不可能不管她……明明已经到了夺位的关键时刻，他却还是在这女人身上花费了不少时间精力，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毕竟他本该全力以赴，争权夺利，没想到后来却忽然性情大变。
　　可以说，如果不是靠着冯婉和她背后的凤家，宣祓这个太子之位根本就坐不稳。
　　然而这并不耽误宣祓这个男主角跟女主角凤妧缠缠绵绵到天涯。
　　死去活来、虐身虐心，最后终于有情人终成眷属。
　　多好的故事啊。
　　可惜，女主角不是她。
　　在她这里就是完全的悲剧了。
　　不过这些都不算什么，关键还是，凤妧这种情况，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任性又不可控，十分危险。
　　对此，冯婉心知肚明，凤皇后甚至是邱氏也并不是一无所知。
　　所以，话说到了这里，也就差不多了。
　　冯婉什么都不用多说，就轻松解决了战斗。
　　凤皇后脸色变了几遍，邱氏也是若有所思——所以说，世家大族出来的嫡女，的确有她们不凡的地方。
　　这种控制情绪的能力，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不说凤皇后了，便就是邱氏，居然也在这种极度的情绪波动中暂时恢复了理智。
　　是啊，冯婉固然应该认回来，但是凤妧又该怎么办呢？
　　自己亲手养了十三四年，一直当成亲生女儿看待的。
　　现在忽然说她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那怎么可以！
　　邱氏下意识地又看向了凤皇后，凤皇后会意，当即道：“这倒是不用担忧，只说她是义女便好。”
　　她原本已经想好了一个方案，那就是两个都要。
　　虽然说，最开始她已经提出来，并且已经被冯婉拒绝了。
　　但是她忽然又觉得，其实这样反倒是最合适的。
　　既不会委屈了冯婉，又不会伤害了凤妧。
　　但是显然她对两个姑娘都不够了解。
　　想不说冯婉是什么想法，但就是凤妧那里就过不了关。
　　冯婉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着凤皇后微笑，她就自己说不下去了——显然，这位皇后姑母显然也是知道自家那位挂名侄女的德性。
　　要她让步，成为“义女”，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办法其实还是只有一个。
　　还是只有最开始凤皇后提出的那个，就是冯婉成为凤家的“义女”。
　　她十分诚恳地将这个方案再次提了出来，并且加了更多的保证。
　　“若是婉儿你肯让步，我同语桐一定会补偿你的，会加倍对你好，比对亲生女儿还好。”
　　她话音未落，邱氏也赶紧接话道：“正是，若是婉儿你肯，阿娘以后就只有你一个女儿。不管凤家大姑娘是谁，你都是阿娘唯一的女儿。”
　　冯婉这次是彻底笑了。
　　“唯一的女儿？”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最好笑的笑话，戏谑地看着邱氏，直到将她也看得说不下去了。
　　谁信呢？
　　“敢问大太太，若是凤妧撒泼闹事，甚至寻死觅活，您又当如何？”
　　邱氏语塞，却还是在强撑：“不会的，妧儿她虽然任性了些，可是本性还是好的。”
　　冯婉叹了口气，将目光转向凤皇后，意思是她已经完全不想说了，只看凤皇后要怎么说。
　　凤皇后一愣，面对着冯婉明显的甩锅行为还有大弟媳妇邱氏满怀期望的目光，最后还是只有一声叹息。
　　沉默本就有很多含义。
　　这个时候，沉默叹息的意思，那就是“这是不可能的”。
　　其实，邱氏应该比她更加清楚这一点，只是她不肯承认罢了。
　　好在，凤皇后一贯是个清醒的。
　　只要不涉及景慧帝的事儿，凤皇后永远是人间清醒后，不会太过于感情用事。
　　其实在这件事被邱氏爆出来的瞬间，她就已经做好了打算。
　　这事儿唯一的、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维持现状。
　　因着没有人能够预测凤妧的反应。
　　那么最好就是以不变制万变——景慧帝还在旁边儿虎视眈眈，这个时候让凤妧发疯，那可是件可怕的事儿。
　　在这种情况之下，凤家的血脉是谁，真相如何，都不重要。
　　其实她已经基本上可以确定冯婉才是真的凤家血脉。
　　可是这有什么关系。
　　凤家就要完了。
　　争执什么真假还有什么意义。
　　自然是怎么稳妥怎么来最好了。
　　现有的方式，的确是要冯婉作为“义女”悄悄回归最好。唯一的问题就是这位也是个执拗的性子，宁愿不要这个身份也绝对不会委屈自己做个义女的。
　　实在是伤脑筋。
　　不过看着丫头似乎是一个有成算的，那不如就姑且听听她是怎么想的好了。
　　凤皇后打定了主意，立刻就将决定权放给了冯婉。
　　冯婉也不含糊——事实上，今天她已经够含糊的了。若是再干脆些，她早就改拂袖而去，不管这两姑嫂了。
　　什么都想要，什么都不想放弃，一边儿哭着说对不起她，让她受委屈了，一边儿却还是只知道让她做牺牲，实在是未免太好笑了。
　　这种残酷的现实，让她好不容易升起来的那一点儿亲情又很快消散了。
　　果然还是公事公办吧。
　　谈感情不但伤钱，而且伤心。
　　“两位恐怕都清楚凤妧的性子，我这里也就不多说了。我想说的是，这事儿，只有按照我说的来，才不会出乱子。”
　　她说完，直接就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了——她并不会再否认自己是凤家血脉这一点，但是也绝对不会承认。
　　这件事要成为永远的秘密——至于若是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不能保守秘密该当如何，她相信凤皇后会知道怎么做的。
　　她会安抚邱氏，对她尽一个女儿应尽的义务——当然是私下里，作为关系很好的晚辈，而并不是义女。
　　说到底，她还是不想跟凤家扯上什么关系。谁也没有兴致给一艘将沉的船只陪葬——说到这一点的时候，不管是凤皇后还是邱氏，都十分动容。
　　但是冯婉并没有给她们反驳和辩解的机会。
　　因为这也是事实。
　　而且也是最应该算在决定中的。
　　毕竟，总是要有人做决定。
　　哪怕真相不会让人感觉那么舒服，也是真相。
　　只要是真相，就不会有错。
　　冯婉三句并做两句，说完了自己的方案，并且坦言，这是她唯一肯配合的方案。
　　若是不然，她会直接当此事是无稽之谈，反正顾虑着凤妧，这两位不管是谁都不敢真的将这事儿闹开。
　　听出了冯婉的潜台词，凤皇后和邱氏当即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好在冯婉也并不想要逼着她们马上做决定，只是她实在不想再跟她们两个人共处一室了。
　　因为到了这个时候，光是如此跟她们两个共处一室，冯婉就已经感觉很是窒息了。
　　她说完了要说的话，就慢慢站起身，直接告退准备回到自己的房间。
　　今天她说得实在太多，也实在是有些累了，还是早点回去歇息为好。
　　然而冯婉这么一动不要紧，凤皇后和邱氏却不约而同地都慌了。
　　凤皇后是怕事情传扬出去，弄到景慧帝都知晓了之后，更加不好收场。
　　邱氏却觉得，冯婉这是还在生她的气——因为自己还念着那个假千金凤妧，那个占了她冯婉真千金位置的女儿，所以冯婉才不肯原谅她，不肯做她女儿。
　　这种想法一直萦绕在她心头，简直已经成为了执念了。
　　故此她十分激动，直接跳起来就要扑倒冯婉，好像是一头护着崽子发了狂的母狮子一样，令人感觉害怕。
　　当然，只有凤皇后感觉如此。
　　冯婉虽然一开始也愣怔了片刻，但是片刻之后倒是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毕竟她的生母、这位邱氏太太心情如何，总是很明显地就表现了出来的。
　　就算是原本不甚熟悉，但是上一辈子里冯婉已经跟她做了十多年母女，就算交流不多，还不能达到心思相通的程度，但是一般的情绪也能够感知的到了。
　　邱氏是真的想要认回她，也是真的害怕她委屈难过，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令人动容了。
　　至于凤妧，她若是能够干净利落地断开母女情谊，那反倒是令人感觉恐怖了——十几年的母女感情说断就断，那也说明是个狼人。只有根本就没有什么真感情的，才能干出来这样的事儿。
　　这么多人里头，也就只有景慧帝和宣袚父子能够达到这种程度。
　　其余的，包括凤皇后和凤家老太太在内，都不能全然做到如此程度。
　　所以说，大家都是凡人，为什么非得要搞得“断情绝义”那么严重呢？
　　冯婉忽然感觉到一阵无力，她无奈地叹息了一声，最终还是心软了。
　　她收回已经迈开的腿，转身对着邱氏道：“太太不必难过，我会认下您的。”
　　这话一说，邱氏的眼泪当即就下来了。
　　她喃喃道：“真的么？婉儿，你不会骗阿娘吧。阿娘真的可以……”
　　她反复念叨，如同中了魔咒一样，冯婉终于还是叹息着将她抱住，道：“真的，但是此事真的不宜公开，不然，您要凤妧如何自处？”
　　邱氏慌忙点头道：“你肯顾念妧儿，也是你的心地善良，不愧是阿娘的好女儿。”
　　她这么一说，倒是让冯婉更加有些哭笑不得。
　　这赞美简直是太过生硬了，不管是对母女来说，还是对普通长辈晚辈来说，都是让人尴尬得脚抓地的程度。
　　一时间，冯婉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好在凤皇后也适时过来打了圆场，对着邱氏道：
　　“语桐，你且放宽心吧。婉儿是个好的，妧儿虽然不懂事，但是以后也可以慢慢教。只是你以后可不能再这么动不动便哭了。此事干系重大，若是被圣人知晓，还不一定惹出什么祸事来。”
　　邱氏听说，慌忙擦干了眼泪，对着凤皇后和冯婉连连点头，只盼着她们相信她不会暴露，不要不带她玩儿才好。
　　冯婉看气氛渐渐缓和，便也就提出告退。
　　邱氏自然十分不舍，但是在凤皇后的劝说下，还是暂时忍耐了下来。只是她到底能不能瞒天过海、骗过凤家老太太并那几个人精，还是个未知数。
　　凤皇后这边儿也一样很是头痛，她虽然很想保住凤家，也知道这是件很难的事儿，但是被冯婉刚刚那么直白地说凤家没救了，她还是很难过。
　　这毕竟是她奋斗终身的目标，可以说一辈子的幸福都葬送在了这件事上，现在被冯婉三言两语就戳破了真相，哪里会不难过呢。
　　不过她毕竟是个坚强的女子。
　　只要不涉及景慧帝，理智永远在线——哦，应该说，在被景慧帝最近一番神操作刺激之后，即便面对着景慧帝的时候，她也渐渐没有那么痴迷了。
　　帝王无情，景慧帝这样的帝王更是连心都没有。
　　对于这种人，哪怕再用心，又有什么用。
　　虽然这件事是明摆着的事实，可叹她之前却如同瞎了一般，就是看不透。
　　或者也并不是看不透，只是不想看透罢了。
　　如今，冯婉一下戳破了她小心翼翼遮掩的真相，倒也连带着让她更加清醒，看透了另一件她一直不愿相信的真相——她不过就是个笑话，一个悲剧，一个被家族利用后又抛弃的可怜人。
　　安抚完了邱氏，又派了稳妥人陪着邱氏暂时在别宫安歇之后，凤皇后心中无比惆怅，忍不住又想传召冯婉来说话——总觉得那丫头有种神奇的魔力，只要她坐在那里，便就让人有了主心骨一样。
　　可惜对于她来说，自己也好，邱氏也罢，都是负担吧。
　　邱氏那样子是根本不敢放出宫去的——那哭肿的双眼，魂不守舍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像是出了大事儿的样子。
　　而她甚至还没有见过凤妧——不是不能，是根本不想，但是也只是暂时的不想，说到底还是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根本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罢了。
　　这种状况之下，放她去哪儿都不合适，凤皇后思前想后，还是觉得只有让这个可怜的大弟媳妇暂时“生病”，在她这凤栖宫静养几日为好。
　　凤家那里已经派人送了信，景慧帝那边儿也知会了一声。所有的事儿都处理妥帖之后，凤皇后终于松了口气，再次屏退了众人，一个人在窗前枯坐了片刻，满腹愁思无法排解。
　　偏偏这个时候，外头有人通传“圣人驾到”，凤皇后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暗道前日不是才来过，怎么这么快又来。
　　她心中疑惑不已，但却也无法，眼看着景慧帝明黄的衣角已经出现在门口，她只得起身整理了一番仪容，独自上前接驾。
　　‎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1-10-02 18:35:06~2021-10-02 23:58: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5272010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6 [V]
　　景慧帝原本脚步匆匆、面带愠色，甚至是抱着兴师问罪的想法赶来凤栖宫的。
　　他今日一早就得到了消息，说凤家大太太递了牌子进宫求见凤皇后。
　　这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毕竟凤皇后虽然已经入宫当了多年的皇后，但到底是出身凤家的。凤家大太太本就是她的弟媳妇，姑嫂之间相互探望原本也是常事儿。
　　兼且这位凤家大太太邱氏又是凤家老太太的内侄女，自小儿就经常到凤家玩耍，同凤皇后算是闺中密友。原先也曾常有往来，更是不值得一提。
　　再加上这事儿，凤皇后也第一时间跟他报备过。他当时听了就直接叫李公公传话说“准了”。
　　虽然他当时就假模假式地跟李公公等几个身边儿服侍的人抱怨了几句凤皇后身为一国皇后，怎么连这种小事儿都还要烦他，但是对于凤皇后这种表现他心里还是很受用的——凤皇后作为女人虽然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但是胜在省心省事儿，能够将皇后的事务做得很好。
　　那不就够了。
　　反正她已经再也不能生育，就做一个贤德的皇后就很好了。
　　何况，她似乎还挺会养孩子的。
　　原本那个老七生母早亡，听说还是跟这位凤皇后有点儿干系。
　　他当时虽然发了一阵脾气，其实心里并没太当回事儿。
　　不过表面上还是把戏做的很足，成功将这件事的责任都扣在了凤皇后身上，为此冷落了凤皇后数年——毕竟那女子出身虽然卑贱，可是容貌身段儿都是上乘。而且还一举得男，也算是个有福分的。
　　可再怎么说，也就是这么个临时解闷玩意儿，死了就死了，也不值当什么。但是他当时正在兴头上，加上原本也要找个借口敲打一下凤家，便用这个做筏子拿捏起凤皇后了。
　　没想到还真的有用。
　　这凤皇后虽然出身凤家，才能脑子都够用，不过对他似乎很是恭顺——这也是他留下她的原因之一。
　　而且她还有一样好处，就是心慈手软——原本作为皇后，这并不算什么好处，可是要做他的皇后，却是大大的好。
　　景慧帝昔年还是皇子时，就靠着卖惨获得了她的青眼，最后成功娶到了她，并且借着凤家的势力登上了皇位。
　　这种情况之下，自然要把她作为皇后给供起来了。
　　不过当然不可能把她当成真爱——身为帝王，哪里有什么真爱。有皇位还不够？
　　女人这种东西，那真是要多少有多少，根本不需要费心。
　　但是皇后却还是需要的。
　　而且必须要一个合格的，面子上过的去的皇后。
　　还有谁比凤皇后更合适。
　　留下她的命，绝了她做母亲的机会，有把柄攥在手里可以拿捏，这几样算下来，凤皇后就成了他的掌中之物，再也飞不出她的手掌心儿了。
　　果然那件事之后，凤皇后一度很是悔恨，竟就此病倒，缠绵病榻数载，从此终日吃斋念佛不只，还在老七开蒙后，将他带在膝下教养。
　　这种结果是景慧帝万万没有想到的。
　　不过似乎效果也很是不错。
　　比他预料的还要好。
　　那老七也是个上道的，明知道凤皇后可能跟他生母之死有关系，但是却也恭恭敬敬地尊了她为母后，然后每日在膝下尽孝，不是亲生母子胜似亲生。
　　总之，十余年过去，这对“母子”相处不错。可能是因着养了孩子的关系，凤皇后的身子也好了不少。
　　他觉得留着她的性命比重新再找个人做皇后的位置更省事儿，也更安全，便也就任由事情如此发展了。
　　世家的势力早晚是要打掉的——特别是凤家，做了这么多年的后族，也该换人了。
　　若是让老三、老五他们做新君，那不过就是又换了一批新的世家罢了。
　　而且这次更加要命——毕竟，他们身上都有世家的血脉，让他们大源朝落入世家的风险大大增加。
　　说实话，就这俩儿子，基本上是废了。反倒没有无依无靠的老七来的好。
　　他虽然依附凤皇后和凤家，甚至跟凤家那位嫡长女走得很近，但是他骨子里跟自己是一样的人。
　　正所谓“知子莫若父”，景慧帝对他这三个儿子是什么德性，实在是非常了解，也早就属意了老七宣袚做他的继承人。
　　但是这事儿，却是一点儿风声都不能露出来的。
　　他现在身体虽然不如以前强健，但活个十几年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甚至马真人的神丹妙药作用下，日渐好转。
　　新来的吴美人不就已经有了。
　　若是这次得了男孩，也不是不能考虑重新培养新的继承人。
　　景慧帝心思十分深沉，早就设计好了每个人的结局。
　　原本一切也的确是按照他设计的结局推进，直到，这个名叫冯婉的乡野丫头忽然冒了出来。
　　不知道凤家打哪儿把她弄来的，但是从看到她的第一眼，景慧帝就感觉，此女非同寻常。
　　言谈举止比凤皇后那个内侄女、凤家那位嫡长女更贵气，为人处世也实在太过成熟稳重——他有时候看着这小丫头竟似看到了年轻时候的凤皇后。
　　不，应该说，虽然长着一张过分年轻的脸，但是其实看上去气质跟现在的凤皇后居然有几分相似。
　　这就很是奇怪了。
　　正所谓侄女肖姑，他也是因此怀疑这丫头是不是凤家遗落在外的“沧海遗珠”。
　　本来他查到的线索有限，索性就直接把这丫头传召过来想要诈一诈她。
　　但是没想到反倒是被她给抢白了几句。
　　这就更是激起了他的兴致，派了专门人去查，居然还真叫他查到了点儿东西。
　　听说当年凤家大太太是在别苑生产的，离着那丫头出生的村子不远。那凤家大太太身子骨儿一直不好，弄不好这丫头真的可能是凤家的血脉。
　　这是他大胆的猜测，至今还没有实质证据，毕竟年代太过久远，而且这种巧合也实在太过让人匪夷所思了。
　　若是没有实质的证据，定然没有办法判断。
　　他一边儿可惜一边儿命人继续查探，原本没有什么线索，直到今日凤家大太太邱氏忽然入了宫。
　　入宫就入宫，居然还要过夜。
　　这都不算了。
　　听底下人回报，这位凤家大太太一进了凤皇后的寝宫，凤皇后就屏退了众人，跟她窃窃私语了许久。
　　这就很是反常了。
　　毕竟这位凤家大太太，可是入宫来探看她女儿的。
　　当然，打着的名号是给凤皇后请安，但是只要不是傻子就都知道，这不过就是个借口。
　　请安什么时候不能请，这年不年节不节的，还不是个幌子，实际上是来看她闺女的。
　　但是最奇怪的是，她跟凤皇后一番长谈之后，也并没有传召自家闺女凤妧过来。
　　反倒是传召了那个名叫冯婉的乡下丫头，这就更加奇怪了。
　　景慧帝虽然久居深宫，但是朝堂外的事情，他也全部都知道的清清楚楚——作为一个想要做大事，想要搞大变革的帝王，他最引以为傲的就是他的情报系统了。
　　那些暗卫们一出去，不管他要什么情报，都能搞到。
　　就算暂时没有搞到，那么迟早也会搞到。
　　所以他派了人去了凤家大太太当年生产的邱家的别苑。
　　但是万万没想到的是，那里早就人去楼空，没有人在了。
　　这肯定是凤皇后的手笔。
　　再加上今天这诡异的谈话情况。景慧帝基本上已经猜到了事情的真相。
　　不过他没有证据。
　　唯一的证据，就是凤皇后居然开始跟他作对了。
　　这简直完全不能容忍的事儿。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这个皇后也就不用做了。索性今儿就把话挑明了，撕破脸吧。
　　见景慧帝怒气冲冲地来了宫中，凤皇后心中大震，却也并不漏声色，只上前请安，但景慧帝却并没有如往常一样扶她起来——这种情况，只在当年老七生母亡故的时候出现过。
　　那个时候，景慧帝甚至生气到想要直接废了她的后位，将她打入冷宫。
　　怎么今天又是为了什么事儿，来这儿抽疯呢。
　　难道是方才的事儿，这么快就已经走漏了风声？
　　凤皇后不敢深想，只淡淡道：“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还请陛下恕罪。”
　　景慧帝冷笑道：“皇后好的很啊，何罪之有。”
　　这话听着愈发不对了。
　　若是寻常人，早就被景慧帝这气势给震住，不知道说什么好，甚至都自乱阵脚了。
　　但是凤皇后显然不是这种人。
　　越是如此，她越是冷静。稍作思考之后，她便就继续道：“陛下龙颜如此震怒，臣妾何止是有罪，简直是罪大恶极。”
　　她这么一说，景慧帝更是怒不可遏，当即道：“既然如此，那朕是不是就应该废了你的后位，把你打入冷宫？”
　　他越说越是气愤，凤皇后却是一脸平静，淡淡道：“圣人是一国之主，臣妾虽然为皇后，也不过是圣人的一个子民，若是圣人想要处置臣妾，那自然是如何处置都可以。”
　　她看了看景慧帝，继续道：“只不过……”
　　景慧帝冷哼道：“只不过什么？”
　　凤皇后叹息道：“废后乃是大事，便就是圣人已经决心如此，也要给臣妾个明白吧。”
　　景慧帝笑了：“皇后如此聪慧，竟然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
　　凤皇后恭恭敬敬道：“还请圣人明示。”
　　她表现得太过平静，实在是让景慧帝想要发作都不知道如何发作。
　　但是这事儿，却还是要弄明白的。
　　景慧帝也懒得再跟她多费唇舌，直接叫了暗卫头领出来禀告。
　　听着这暗卫头领将事情娓娓道来，凤皇后心中愈发惊骇。
　　不过她却还是不动声色，准备见招拆招——反正邱家别苑的事儿她已经处理妥当，现在也算是“死无对证”，任凭景慧帝再大的能耐，也不能叫死人开口了。
　　至于那白氏女。
　　却是被她连夜送走，想要再找到，也并不容易——她是个聪明人，这件事的利害关系如何，恐怕她也早已经想得清楚。若是被景慧帝发现，那也不过就是死路一条罢了。
　　如此一来，真是躲着都来不及，更加不可能会主动撞上门找死了。
　　景慧帝派出去的人，想来是已经寻到了邱家的那个别苑，但是却没有找到人，这才会到她这儿发脾气——凭着多年夫妻对景慧帝的了解，凤皇后很快就摸到了景慧帝的底细。她暗暗叹了口气，想着这事儿来的可真是凶险，也不知道能够瞒多久。
　　但不管能够瞒多久，也得瞒下去。
　　谁知道过段时间会如何？
　　自然是先把眼下的难关度过去再说了。
　　想到这里，凤皇后已经想好了对策，不慌不忙地应对起景慧帝来了。
　　按下凤皇后宫中的波诡云谲不说，且说冯婉回到自己宫里之后，没多久，就接到了邱氏的邀约。
　　她居然没有出宫，而且要在宫中小住几日。
　　因为她“病了”。
　　听了这话，冯婉有一瞬间的愣怔，然后却很快就反应过来。
　　这病来的真是巧，恐怕是心病吧。
　　而且若是她猜得没错的话，这次去探望的，肯定不只她一个人。
　　想到邱氏那张端庄漂亮，却满是泪痕的脸，冯婉就觉得一阵脑瓜仁儿疼。
　　但是不去也不行——她现在忽然有点儿怀疑，是不是哪里搞错了。明明从这一点上看，凤妧跟邱氏挺像的。
　　这种情绪一上头，就什么都不管不顾的性子，实在是如出一辙，让人惊叹“不愧是两母女”。
　　凤妧这个养女，反倒是比她更像邱氏，这也是挺神奇的。
　　但，不管如何，冯婉这一趟也是必须去的。
　　而且以她对景慧帝和宣袚的了解，邱氏这次入宫，他们也肯定早就得到信儿了。
　　最坏的可能，其实是他们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毕竟，这个剧情说了算世界里，什么都有可能。
　　连上辈子根本名不见经传、连名字都没出现过的白氏女都有了这么多的戏份，硬生生把剧情推动到真假千金曝光的阶段，那真的就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了。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冯婉稍微沉思了片刻，便就对来传话的嬷嬷点了点头：“劳烦嬷嬷回去通传一下，说我梳洗一下就来。”
　　这就是要留点儿后手了。
　　她想了想，根本就没有去换衣服，而是进了房中在桌子前面坐下，铺开纸张，开始写信。
　　信自然是写给项锐的。
　　她思来想去，发现此时此刻，最能够信任的人，居然是项锐。
　　这个出现在她身边儿还不足一年的男人，这个商谈了合作的伙伴，居然已经是她最能够倚靠的人了。
　　当然，她的养母冯大娘对她是更加的真心实意没有错，可是面对着这样的事儿，冯大娘就算再真心实意，也不过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罢了。
　　要既可靠又有能力的人的话，居然还真的就只有这么一个了。
　　至于怎么能够跟项锐联系上，她却并不担忧。
　　之前宣袚和项锐忽然出现在御花园，而且还那么凑巧地一前一后，根本没有相互照面儿，这就很是说明了问题了。
　　第一么，自然是宣袚作为男主角，有着畅通无阻、可以随时随地出现在任何他想、或者是剧情需要他出现的地方。
　　悄悄潜入皇帝的御花园算什么，上辈子，他还按照剧情的要求在出京城公干期间公然去了秦楼楚馆呢——若是旁的皇子，比如老三、老五什么的也就算了。
　　他可是立的高贵冷艳人设的。
　　这种崩坏人设的行为，还不是说出现就出现了。
　　为的，也不过就是让他跟凤妧重逢，推动剧情进展而已。
　　那么现在，为了让剧情重新回到“正轨”，他出现在御花园就很正常了。
　　至于那些一队队的大内高手、巡逻的侍卫和不知道潜伏在哪里的暗卫们为什么没有发现他，这就是个玄学问题了。
　　说起来，好似这位七皇子殿下上次在假山洞里被她暗算摔了一跤来着，也不知道他最后是怎么出去的。是不是又发挥了这种神奇的力量，成功脱身呢？
　　那简直是一定的吧。
　　宣袚这种人，就不用多说了。反正不管怎么不合理，在他身上都是合理的——原著的男主角吗，有点儿特殊的权限也是很正常的。
　　但是项锐么，这就……
　　想到这位邻居小哥出现的时机，冯婉只觉得一阵牙痛。
　　那简直就是宛若踩点儿一般精确啊。
　　几乎是在她暗算完了宣袚，刚刚走到安全地带的时候，他就出现了。
　　这若是说，他没有围观到全过程，她就不信能够踩得这么准。
　　而且他当时的情绪也充分说明了这一点——他当时在生气。
　　不但生气，而且担忧。
　　甚至是担忧远远超过了生气。
　　这只能说明，他看到了之前那惊险的一幕——至于他为什么没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大约也可能是他还没来得及出手，冯婉已经自己解决掉了。
　　当然，更有可能，他审时度势，觉得当时不宜出手，觉得会暴露自己。
　　毕竟，能够这么光明正大潜入御花园的人，哪怕是贵为小侯爷，也实在是够开挂了。
　　那么这位邻居大哥，实际上的西襄侯小侯爷，项锐同学，到底是何方神圣呢？
　　这次虽然是她的危机时刻，但也恰好可以算成一个试金石——到底这位小侯爷是什么情况，姑且也可以借此机会试上一试。
　　冯婉心中百转千回，手下却是半刻不停，很快就写好了一封短信。
　　她将那封信随意放在自己的桌上，随意在信封上花了一朵花草，便就起身离开了。
　　如同她预料的一样，还没等她走出宫殿的大门，一阵微风拂过，那封信就那么不见了。
　　冯婉身份普通，虽然居住在凤皇后宫中，但是也住的是普通的客房小院，并不是什么繁华的主殿、偏殿。
　　虽然说，不至于感到怠慢，但也绝对不是什么贵客——凤皇后在规矩上一向是十分清楚明白，什么人该用什么规格招待，那是分毫都不会错的。
　　故此，她这小院子，虽然外头不时有人经过，不会显得太冷清，但是其实里头服侍的人不多。
　　除了之前凤皇后指派给她的宫女香雪和老嬷嬷杜氏之外，就只有几个杂役的小宫女、小太监在院子里伺候。
　　平日里，他们就在院子里做些洒扫、传话的杂事，若是不当值或者暂时没有活计，那就可以到旁边儿的厢房里休息。
　　冯婉是不会让他们进屋服侍的。
　　甚至连香雪和杜嬷嬷也不能进她的内室。
　　她用的理由是“乡下人家的丫头，没有那么金贵，不需要近身服侍”，其实也就是为了保持自己的空间。
　　当然，也不是完全排斥她们的服侍，只是但凡有什么，都在外间，并不会将她们带入内室，内室那丈八宽窄的地方，是她的私人领地，绝对不会让人打扰的那种。
　　但是这一次，冯婉却偏偏把两人叫了进来，又故意让香雪去开窗子，要杜嬷嬷帮她整理床榻，不管哪一个都能够见到桌上那封信。
　　然后她再将两个人都带着往凤皇后的凤栖宫去，看似完全杜绝了她们俩的作案时间，其实反倒是给她们俩留下了机会——这一路上简直处处是机会，端看她们会不会用了。
　　虽然上辈子，这两个人一直陪着她到最后，但也不能保证，她们就是真心对她的——知人知面不知心，而且关键，如果一开头就变了，那么结局也很有可能不同。
　　冯婉一封信，藏着这许多心思，却也并不显得太在意。
　　这原本就是个备用的方案。
　　若是项锐能够顺利收到这个口信，并且能够明白这其中的意思，那么今晚自然会来宫中同她相见。
　　若是不能，也没有什么损失。
　　看不懂的人，看那信也不过就是几句无意义的话罢了。
　　同时倒也能够排查一番香雪和杜嬷嬷的底细，真是一举数得，怎么都没有损失。
　　冯婉做好了这些之后，便一身轻松地往凤栖宫的偏殿中去——邱氏就被凤皇后安顿在那里，不管是从位置，还是条件，都比冯婉现在住着的那个客居小院好太多。
　　但这原本也是合规矩的。
　　毕竟邱氏是凤家大太太，身份地位摆在那儿，总不能太寒酸了。
　　让冯婉感觉有意思的是，这个偏殿，原本是想给凤妧的，没想到她才住了一天，就坏了规矩，触怒了凤皇后，直接被发配到了堪比冷宫的清凉殿，那倒是个没福气的了。
　　因着都在凤栖宫，所以距离并不算太远，她们一行人，是步行去的。
　　冯婉虽然走得十分端庄优雅，但是速度却并不算太慢，没有多久的功夫就走到了。
　　让冯婉万万没想到的是，邱氏暂居的这个偏殿，居然如此热闹，不但凤妧这个“凤家大小姐”在，连宣袚也在。
　　这就，让人有点儿意想不到了。
　　更加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邱氏已经一扫先前的愁容，笑容满面地对着冯婉道：“婉儿你来了，快过来坐，来说说话。”
　　‎

117 [V]
　　邱氏如此热情洋溢，冯婉当然也不好拒绝。
　　她客客气气地问了一句“大太太安”，然后就走过去坐在了她的身边儿。
　　至于宣袚，她只是不咸不淡地对着他行了个礼，连话都懒得多说，凤妧那儿就更加不用说了，连礼都不用行——反正她也早就看着冯婉不顺眼了，又是平辈，点个头算作打个招呼完事儿。
　　凤妧的心思原本也没在这个上面，故此居然也破天荒没有在这个上面挑冯婉的理，而是继续一脸花痴状地看着宣袚——基本上有宣袚的地方，她都会如此，不过看着近来这症状似乎更加严重了而已。
　　冯婉懒得理会这对男女这种主角之间的“神仙爱情”，然而凤妧虽然没有作妖，但是有宣袚在的地方又怎么可能会不生事端。
　　宣袚笑着对冯婉回了个礼，然后揶揄道：“怎么婉儿妹妹对我这么冷淡，莫非还是在生我的气。”
　　到了这个时候，冯婉才转过头去看了他一眼，这才发现他右腿和左手都包裹着白色的纱布，居然是个骨折的意思——难道说就是昨日她暗算后摔伤的，不至于吧，那地方那么小，他这个身形，想要完全摔倒都很是困难，怎么能够搞得这么严重呢？
　　看到冯婉的目光，宣袚更加得意，他故意哀叹道：“婉儿妹妹可也是心疼我这伤？”
　　一边儿正在发花痴的凤妧听到这话，霍然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看向了冯婉，似乎冯婉是个要抢她老公的坏女人。
　　冯婉无奈地叹了口气，平静道：“七殿下又在说笑了。我与殿下并不相熟，殿下既然身体有恙，就该好好休养才是，自然有妥帖人照顾殿下，并不需要我这外人插手。”
　　宣袚叹息着道：“婉儿妹妹果然狠心，明明如此神仙一般的人物，居然能够说出这样狠心的话来，实在是太叫我伤心了。”
　　他越说越离谱，让冯婉简直不想再多说，甚至想要直接就这么拂袖而去，好在邱氏适时开口，阻止了她。
　　她一边儿握住了冯婉的手，一边儿对着宣袚道：
　　“请七殿下慎言，此处到底是宫中，七殿下又贵为皇子，更应该谨言慎行，不要说出这种让人困扰的话来才是。”
　　她这话一说，饶是宣袚也不得不正色致歉，还要挽尊一般说自己是“无心玩笑”。
　　邱氏做出一副长辈的庄严模样，并不十分理会他的嬉皮笑脸，果然片刻之后宣袚就只能收敛了许多，不敢再如同方才那样不正经，乱开玩笑了。
　　这开场的寒暄都不是很顺利，但是好歹也算是告一段落了。
　　冯婉这才有机会对着邱氏道：“不知大太太叫我来何事？”
　　虽然说，派去传话的嬷嬷说的是邱氏身体有恙，但是冯婉一来就看到邱氏这么精神地坐在中间，显然有恙什么的，都是瞎说了。
　　不过也就是一种借口罢了。
　　这种借口也十分好理解，有凤皇后在，所有的事儿都会被安排得妥妥帖帖，还有什么比“称病”更好的留下邱氏在宫中小住的借口呢。
　　但是看破不能说破，特别是在经过那一番剖白之后，就更是如此了。
　　冯婉也不提这个茬儿，直接问起了要自己来干什么。果然邱氏自己主动道：“原本今日求了皇后娘娘的恩典入宫，是来探望你同妧儿的。不想早上心急出门，略贪了些凉，旧疾有些发作的意思。皇后娘娘仁慈，当即请了御医来看，不放心就这么让我回去，要我在这宫内略住几日再走。”
　　她这么说，就是在背台词了——而且一看就是凤皇后帮她想好的台词。
　　邱氏的身体确有些不好——正所谓“过悲伤肺”，早年凤家大爷一病没了，她悲伤过度，落下了点儿肺病的底子。后来长久忧心，过于劳累，有有些心疾。
　　好在她旧日身体底子还不错，虽然有肺病和心疾，但也并不算太严重，平日里身上也总是带着药，故此一直平安无事。
　　今日想来情绪波动太大，虽然说凤皇后建议的那什么因病无法离宫的说法有些夸张的成分，但是邱氏那脆弱的小心脏还是有些受不了。
　　她服下了几颗丸药，凤皇后又替她找了太医院的御医来看，虽然没有啥生命危险吧，但世家夫人的贵体，谁也不敢马虎，还是谨慎些的好。
　　于是御医又给邱氏开了些调理的药，这才算完事儿。倒是愈发坐实了邱氏因病无法离宫的这事儿。
　　邱氏其实只是情绪太激动，一时间有些难受，吃过药丸之后就好多了，略微躺下歇了歇，然后就开始办今天原本该办的正经事儿——看望凤妧。
　　更准确的说是凤妧看望她。
　　毕竟这动静也算是闹得不小，进宫来看闺女，然后人呢居然犯病了。凤妧那儿很快就得到了消息，本来是当时就要来的，但是听说御医在里头诊治，恰好宣袚也来找她，她便就将老娘抛在脑后，追着宣袚去了。
　　还是宣袚因着别有心思，故意引着她又回到这个偏殿，这才见到了邱氏的面。
　　当然，这种细节也没有人会跟邱氏说，以宣袚的聪明，他只会给自己脸上贴金，说一句“原本入宫公干，因听说大舅母身子抱恙，故此特意来探望”。
　　十分地冠冕堂皇，并且有礼有节，简直就是探病的样板。
　　凤妧见到邱氏下榻坐在了椅子上，不免也就愈发不怎么担忧了——反正邱氏原先在凤家偶尔也会如此，不过就是随便躺躺就可以的事儿，根本就不用太过在意。
　　还不如省下点儿时间，让她多跟她的七哥哥单独相处呢——太太来得可真不是时候。看到邱氏那张多少有些憔悴的脸，凤妧居然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好在她总算没有真的说出来，但是眉梢眼角的不耐烦却还是藏都藏不住的。
　　邱氏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惊奇地发现，对于这种早就司空见惯的事儿，她忽然就没有了过去那种伤心难过的感觉。
　　大约是终于知道为什么总是感觉这个女儿不听话、不好教，不管怎么疼爱她都没有半点儿反哺之心——那是因着她根本就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可怜她帮别人养了十四年女儿，还是个养不熟的。也不知道，若是将她同冯婉换回来，会是怎样。
　　邱氏一边儿感叹凤妧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白眼狼让人心寒”，一边儿将满腔热情都留给了冯婉。
　　她热烈地看向冯婉，恰好冯婉也正好看向她。
　　冯婉倒是真的有点儿担忧她的身体，想起上一世她似乎也有点儿小问题，虽然直到最后时刻她也没有来冷宫看过自己，但这事儿也早就过去了。
　　在凤家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温馨时刻。可惜到底不是从小一直在一起，半路母女，总是尴尬，也不过只能维持表面的客套罢了。但就算如此，冯婉也听说过几次邱氏犯病的事儿，但并不算太多，也看着不是很严重。
　　特别是等到她嫁给了宣袚，后来又入主中宫，那这种消息传到宫中的就更少了。
　　也不知道上辈子她死了之后，这位生母邱氏夫人最终的结局如何。会不会为她伤心难过，还是跟着凤妧重新走上了人生巅峰？因为冯婉那个时候已经死了，自然是完全不知道了。
　　但是没想到这辈子，冯婉却意外看到了她犯病的现场，那感觉果然跟上辈子道听途说完全不一样。
　　见到邱氏那还没有完全褪去紫黑色的嘴唇，冯婉看着一阵揪心，恰好邱氏又笑着看向她，她便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太太这病，可要紧么？”
　　‎
　　作者有话说:
　　一时间没想到好标题，明天来加。

118 [V]
　　见冯婉居然主动问候起她的身体，邱氏简直喜出望外。
　　她忙不迭地摇了摇头道：“老毛病了，不碍事的，难为婉儿你记挂，阿……我真是太高兴了。”
　　邱氏一时高兴，险些又说漏了嘴，居然又险些在冯婉面前自称起“阿娘”来。
　　虽然说关键时刻强行换成了“我”，但是她这种异乎寻常的热情还是已经暴露了太多的情绪。不但让冯婉有些尴尬，更是引起了凤妧的注意。
　　这丫头原本就已经看着冯婉很是不顺眼，这会儿感觉到了邱氏对冯婉这种过度亲昵的态度，更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炸了毛。
　　“什么太太！太太也是你叫的？什么乡下来的野丫头，也配叫太太！太太，您也是，理会这种人做什么！没得脏了咱们凤家的身份。”
　　凤妧这话音还未落，邱氏已经被她气得浑身颤抖，连话都说不出来，挣扎着起身就要去打这个混账东西。
　　果然还是娇宠太过，现在想要再管教，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
　　邱氏又是气愤又是难过，一喜一怒，情绪波动过于剧烈，居然又引发了她的心疾。
　　她只觉心脏如同压了一块巨石一般坠痛，面色惨白、嘴唇乌黑发紫，整个人都如同被抽掉了精气神儿一样瘫软了下去。
　　冯婉见她如此，不免大惊，连忙起身扶住她，一边儿大声吩咐宫人“传太医”，一边儿从邱氏身边儿的荷包里取了丸药出来给她含着。
　　她虽然神色焦急，但是却丝毫不见慌乱，一套动作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很快地邱氏的状态就稳住了。
　　乍逢如此剧变，凤妧早就吓傻了，便就是宣袚，也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不过那个时候，冯婉已经把什么事儿都处理好，扶着邱氏靠在榻上，让宫人给她上了一碗温热的参茶润口了。
　　这一套动作实在是过于熟练，让宣袚心中愈发狐疑。他伸手拉住又要发疯的凤妧，饶有兴致地观察起冯婉来。
　　中间太医院来了几个太医，连院判都来了，说得是奉了圣人和皇后之命来探看。
　　奇怪的是，景慧帝和凤皇后却并没有出现。
　　来的这几个太医的医术都不错，那位老院判的医术更是很好，特别是经验丰富，没多一会儿直接就给出了诊断。
　　果然是心疾，另外肺也有些旧症——跟上辈子冯婉印象中邱氏的毛病一模一样。
　　听着太医的描述果然说这些病症只能慢慢调养，虽然看起来凶险，但是只要平日不太过于激动，修身养性、平心静气，便可无恙——还是跟上辈子一样，冯婉便就稍微放下了些心。
　　谢过了太医之后，冯婉十分熟练地将人送出了殿中，全程听诊断、看药方，全套做完，搞得那几位太医把她当成了凤家的大小姐，临走还要安抚她：
　　“大姑娘不必太过担忧，大夫人这病只需静养，好好调理，并不碍事，只是伺此后，切不可太过激动……”
　　冯婉点头应了，院判老爷子又十分赞叹地表示：“大姑娘年纪轻轻，难得如此沉稳，方才若不是及时用了救心丸药稳住了病情，恐怕令堂这次就凶险了。临危不乱已是不易，这份孝心更是难得，有女若此，大夫人真是有福之人。”
　　冯婉一愣，想要辩解两句，那几位已经匆匆走了，说是要去凤栖宫复命。
　　她无奈，只能转身回去。
　　却不料，刚刚转身，就见到凤妧凶神恶煞般朝着她扑来。
　　她本能地闪身，凤妧直接扑了个空，一下子撞到了桌上，痛得当即哭了。
　　外间如此鸡飞狗跳，邱氏哪里坐得住，早命人扶着她出来查看，一见这情况就愣住了。
　　宣袚跟在她另一边儿，见此情况，赶紧出来问询：“这是怎么着了？婉儿，你可有哪里碰着了？”
　　冯婉用看着一副白痴一样的神情看着他，并不接话。
　　凤妧却不干了，她直接哭着嚷嚷道：“七哥哥！你问她做什么？你没看见是我撞到了么？都怪这丫头，看我不打死这贱人……”
　　她话音没落，旁边儿忽然黑影一闪，然后就听见“啪啪”两声，凤妧的脸上已经多了两个巴掌印。
　　她低头一看，不免愣住了。
　　原来打她的，竟然是夏嬷嬷。
　　她当即就傻了，有点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
　　原本今日邱氏入宫探望她，她还很是期盼的。毕竟她这几天在宫中，受了不少委屈，急需家人安抚。
　　而从小到大，邱氏对她都是最为疼爱的。
　　虽然说近来她不知道为何对自己冷淡了不少，但是母女哪里有什么隔夜仇。
　　应该说，凤妧从来不觉得她那么对待邱氏有什么问题——反正她是邱氏的心头肉，不管做什么邱氏都不会真的怪罪她。
　　至于近来对她有些冷淡的事儿，那肯定是太太被那野丫头灌了迷魂汤——对，还有她那个穷酸娘亲，一对穷酸母女，巴巴儿地跑到京城凤家来，一定就是对她们凤家有所企图的。
　　凤妧一直备受宠爱，没有见到过什么人间险恶，脑子跟一根直线差不多，根本不会想到这中间有什么弯弯绕绕。她本能地就将一切归咎于冯婉——反正怪这丫头就对了。
　　就是因为这丫头的出现，一切才会乱套的。
　　如果她没有出现就好了。
　　凤妧心中满是怨气，简直恨不得想要杀了冯婉。但是她不敢——夏嬷嬷就在旁边儿站着，那可怕的双手现在虽然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侧，可是她知道这双手随时可能给她来两巴掌。
　　可疼了。
　　而且根本躲不开啊。
　　凤妧恨得牙根儿痒痒，但也无计可施。只默默在心里诅咒了冯婉一百次、一千次，她怎么不去死！
　　虽然说这种想要杀死一个人的目光根本藏不住，但是只是目光的话，也不能说触犯了什么规矩。
　　故而夏嬷嬷只是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动手。然而就是这么一眼，还是把她吓得又低了头，把整个人往旁边儿缩了缩。
　　宣袚笑道：“夏嬷嬷真是老当益壮，威风八面、不减当年。”
　　夏嬷嬷不咸不淡道：“七殿下过奖了，老奴不敢当。不过是皇后娘娘吩咐的，这都是老奴分内事，不敢不用心罢了。”
　　宣袚还要尬聊，邱氏已经直接开口送客了：“多谢七殿下过来探看，但是今日已经有些疲倦了，还是改日再叙罢。恕我招待不周了。”
　　宣袚一愣，心说这正事儿还没说呢，怎么就要轰我走了。
　　不过他一贯把心事藏得很好，也不着恼，笑嘻嘻地就告辞走了。
　　轰走了宣袚这个看热闹的，剩下冯婉和凤妧之后，邱氏的表情轻松了很多。
　　不过凤妧显然还在气头上，并不想理会她，正巧她也并不想理会凤妧，故而便就拉着冯婉到旁边儿坐下。
　　冯婉想着她方才那发病凶险，又知道这心疾的厉害，也不好太忤逆她的意思，便也就没有挣脱，陪着她坐下来了。
　　凤妧气得眼睛都红了。
　　她看了冯婉，又看了看邱氏，忽然大喊了一声道：“既然如此，以后就要她做你女儿罢。我去找七哥哥了，再也不理你了。”
　　她说完就跑了出去。夏嬷嬷叹了口气，对着邱氏福了福身，也跟着追了出去。
　　邱氏下意识地想起身，一时身上乏力竟然没站起来。
　　还是冯婉扶了她一把，这才站稳了身子，可惜这么一会儿功夫，凤妧早就已经跑远了。
　　她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怔然片刻，终于叹息着重新坐了下来。
　　这一次倒是冷静了许多。
　　她将服侍的人都屏退，这才握着冯婉的手，缓缓问道：“婉儿，你说，我是不是对她太狠心了？”
　　冯婉听她这么一问，也不由得有点儿发愣。
　　她心说这事儿您老不能问我啊，我也不知道您老这辈子心里是怎么想的。毕竟上辈子，就算是真假千金的事儿曝光，甚至最后把她们都换回来了，您老也没有这样啊。
　　这回倒是难得地对她这个素未谋面的亲生女儿如此亲热，倒是把那个自小看着长大、花费了许多心血的养女给抛在脑后了。
　　也不能说是抛在脑后，只能说是，冷淡了不少。
　　不过这话，也轮不到她说。
　　故此，面对着邱氏的殷切询问，冯婉只淡淡道：“此事还是要太太自己拿主意……毕竟是养了十几年的姑娘，我先前便说，此事不宜公开。太太原先如何待她，便如何待她就是，不必顾忌我。”
　　邱氏苦笑道：“也是，你原本就不想做凤家女儿。”
　　眼看着她又要悲伤起来，冯婉叹了口气道：“太太也不必如此忧心。我倒是有个法子，能够替太太宽宽心。不知道太太想不想听？”
　　‎
　　作者有话说:
　　日常翻车……等我先去哭一会儿。呜呜呜

119 [V]
　　冯婉提出的方法，很是让人出其不意。
　　至少她说完，邱氏整整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道：“如此，可行么？”
　　冯婉叹息道：“唯有此法，才能既不跟凤家沾染什么关系，又能稍微解决些许麻烦——凤妧的性子，太太也知道。她方才如何反应，太太也见了。现在大家都在宫里头，里里外外，都是圣人的耳目，暂时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她说的不算多，但是也多少透露了些对景慧帝的防备与担忧，邱氏也是个聪明人——至少在不涉及凤妧，现在恐怕还是要再多加一个她冯婉的事儿上，还是挺明白的。
　　故此，冯婉说到这个程度，就已经足够了。
　　她稍一思忖，就明白了冯婉想说的是什么。
　　这一明白过来，那真是细思恐极——就是啊，怎么忘记了，她们母女几个现在可都在皇家的地盘儿。
　　之前凤家老太太也好，她自己也罢，都已经察觉到皇家要对付她们凤家的决心了。
　　别的不说，原本被皇家看重、千娇百宠的凤妧，现在居然沦落到被强行传召、困在宫中学规矩。
　　这本身就已经很能够说明问题了。
　　邱氏越想越后怕，看着冯婉越发觉得欣慰自豪——不愧是她跟表哥的女儿，这种处变不惊、稳妥周全的性子，跟表哥真是一模一样。
　　想到亡夫，她心中不免又满是酸楚，忍不住拉着冯婉的手流着泪道：“我的儿！你真是有你老爷的真传，你不知道，你方才那模样，有多像他……”
　　眼看着她又要泪流成河，冯婉赶紧道：“太太可千万别再哭了，若是心疾又犯了可怎么好。便就是身体无碍，若是把眼睛哭肿了，也不好看，何苦来哉。”
　　她这么一说，邱氏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她摸出帕子拭去泪水，定定看着冯婉，忽然又笑了起来：“婉儿你方才说话的样子，也同你老爷像个十成十……他对着外人也是你先前那等冷淡客套模样，但若是对着我时，却断然不会那般，而是如你方才这般温柔又逗趣……”
　　她一边儿笑着，一边儿又滴下泪来，冯婉见她如此，也懒得再劝了。
　　心道她这位生母原来却是这般性子？跟上辈子那高冷的女神形象真是相差太远了。
　　怎么有点儿像是多愁善感、恋爱脑那意思了。
　　她的生父，也就是这位生母的表哥，凤家大老爷，已经过世十四年了。
　　虽然说，她知道他们算是青梅竹马、鹣鲽情深，但是人都没了十四年了，还如此痴心不改，也实在是难得了。
　　想来那位素未谋面的生父定然是个风采卓绝的男子，所以才会让邱氏念念不忘，直到如今吧。
　　虽然这份深情很是让人感动，但是若是因此影响了大事，那就有些不值得了。
　　关键这位生母夫人真是什么都能联想，方才冯婉说得这一番话的确是有些画风大变，因着这原本是她素日在家时，给她娘亲冯大娘逗乐常用的套路——总之，你不要当她是你阿娘，把她当成自己女儿就行了。
　　这个法子在冯大娘身上十分凑效，没想到在邱氏夫人身上也很是有用。
　　如果她能够不要联想那么丰富，总是通过每件事想到她的亡夫的话，就更好了。
　　冯婉看着她的泪眼，只觉得一阵头痛，但是却也无计可施，只能连哄再劝，好不容易才让邱氏平静下来。
　　这时候却已经到了用饭的时间，于是又被留下用饭。
　　等到邱氏终于肯放她走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邱氏原本是想要留她过夜的，但是被她拒绝了。
　　开什么玩笑，原本只是出于礼貌客套来看望一下，居然都能盘桓个大半天，还吃了一顿饭，如果再陪她睡一晚，那可能不是睡一晚，而是哭一晚了。
　　冯婉自觉还没准备好接受这位生母夫人如此密集的眼泪攻势，而且也实在觉得她如此哭哭笑笑，对身体也实在不好，还是暂时冷静一下的好。
　　关键是，她也有点儿受不了了。
　　好说歹说，终于脱身，她一时间竟然有些松了口气的感觉。
　　这认亲妈简直比养个亲闺女还费心，实在是有点儿超出她的预料了。她有点儿后悔，不应该那么心软。
　　但是想着那好歹是生母，想要心硬也的确没法完全做到。
　　而且这么一来，景慧帝和凤皇后那边儿，还有凤家，特别是那阴魂不散的宣袚和凤妧，又要如何应对，那就是更加让人头痛的问题了。
　　想到这些事儿，冯婉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重生以来，她第一次感觉如此烦闷，不过好在，眼下这些事儿都还没有找上她，多少还有些时间可以思索对策。
　　只是想到邱氏，总觉得，会是个很大的问题——她的感情实在太过于充沛了，如果明天还是这样，那……感觉没法玩儿了，直接坦白身份，按照原剧情走算了。
　　她有些自暴自弃地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子。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
　　因着已经在邱氏那边儿用过了晚膳，加上葛嬷嬷少不得又要将她今天去邱氏那儿的事儿回报给凤皇后，她倒是可以躲个清静，不用再进行例行的散步之类的活动了——从邱氏那里走回来的运动量就已经尽够了，如果再去御花园，那就有些太多了。
　　葛嬷嬷恭恭敬敬地跟冯婉这儿告退，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要去皇后那边儿汇报，冯婉也十分大度，二话不说让她快去。
　　然后屏退了众人，开始自己沐浴更衣。
　　都收拾完了，才慢悠悠地一边儿擦着头发，一边儿坐在了桌前，拿起本书来翻看。
　　外间服侍的香雪并几个小丫头子见她如此，也不敢打扰，奉了壶温热的参茶上来，便就退到外间儿去了。
　　到底是凤皇后亲自调、教出来的人，这香雪虽然年纪不大，但是规矩极好，知道冯婉不喜欢近身服侍也不喜欢下人多话，便自觉按照她的要求来。连那几个小宫女们也是一样，被她管束的安安静静，几个人在外间候着，一声咳嗽都不闻。
　　冯婉对此很满意，这才安下心来做自己的事儿。
　　第一件，肯定就是检查之前留下的信件了。
　　看书这事儿原本就是其次，最重要的还是看之前写给项锐的信，有没有被拿走。
　　她当时就把那封信放在这本书下，露出一角，还恰好是画着标记的那一角。
　　虽然说，这种方式有些太过于曲折，但是姑且试试，也没有什么损失。
　　就当试验一下，她同项锐的默契度到底有多少吧。
　　好歹也是合作伙伴，以后相当长的一段时期，都是要一起合作的，正好试试配合行不行。
　　说是这么说，冯婉其实也没抱着多大的希望，不然她进门的第一件事儿就是来看那信还在不在了。
　　结果她反倒先要了水沐浴更衣，又假意拿了书来看……这原本也是她每晚就寝之前的习惯。一切都十分正常，哪怕是有人专门盯着她，也看不出什么异常来。
　　她绕了这么大的圈子，最后的结果，却有点儿出乎她的意料。
　　因着那封信，居然真的不见了。
　　她微微一怔，有些诧异之余，也有些高兴——信不见了，就证明有人拿走了。
　　至于这个人是项锐还是其他盯梢她的人，那就是她今晚要做的第二件事儿了。
　　而且，应该很快就能够知道了。
　　事情的进展如此顺利，她索性当真看起那本书来——既然是进宫来学规矩的，自然也会满足她们一切正面的需求。读书这种事儿更是乐见其成。
　　凤皇后出身凤家，自小接受的就是皇后标准的培养。读书那是个必要的技能。她不但会读书，而且喜欢读书，这些书就是她的藏书，冯婉第一日入宫就按照她的要求列了书单，她看过之后，便就将这些书都派人给了她。
　　至于会不会是一种另类的考核方法，那简直是一定的。
　　喜不喜欢读书，喜欢读什么书，那绝对能够说明一个人的素养——凤皇后这种学霸级别的书痴，更是深谙此道。故此，几乎是从她拿到那个书单的时候开始，她就已经对冯婉的本性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这当然只是冯婉想要展示给她看的本性。
　　不过假中有真，真中有假，在一堆风物志、天文地理、农田水利之类的“杂书”之外，她居然还要了一本《女则汇编》，这是凤皇后入宫为后之后找了人重新编纂的。
　　手抄本倒是在每个世家里都有，不过原版的只有在宫中才能看到。
　　因着这是凤皇后亲手所书，别的不说，就是那手漂亮的簪花小楷，就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上辈子冯婉也是入宫后才看到了原本，这次列书单的时候，她忽然想到这一点，索性直接写上了，没想到凤皇后居然还真的把原本借给了她，简直是意外之喜。
　　看一遍，心情都会愉快些。
　　更加不要说，里头的故事，其实也挺有意思的。
　　冯婉一边儿看着这本原版女则，一边儿等着人。
　　等到将书翻完，烛花已是半残，天色将近二更，她打了个呵欠，站起身来，准备回榻上睡觉。
　　便就是在这个时候，窗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轻响。
　　她精神一震，当即灭了烛火，轻轻打开了窗子。
　　窗外，果然站着那个她等了半个晚上的人。
　　她微微一笑，示意他进来，然后，便就落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她一惊，却听他低声道：“外面有人，咱们进去说。”
　　‎

120 [V]
　　他话音未落，窗外果然有黑影闪过。
　　借着窗外朦胧的月光，可以看出那应该不止一个人。看起来要混入皇宫，就算剧情已经玄幻到了这种地步，也并不是那么简单容易的一件事儿。
　　不过，再怎么样，那些人也就是在窗外过了几个来回，就渐渐看不到什么影子了。
　　没有人真的到她房间里来，不知道是因为她是景慧帝和凤皇后钦点入宫的“贵客”，还是她是西襄侯家主动求娶的准儿媳了。
　　总之，这个小危机算是有惊无险，暂时过去了。
　　但是冯婉也不敢再乱动，十分配合地被带到了床榻之上。
　　几乎是刚刚躺好，外间就传来香雪的低声询问：“姑娘睡了？”
　　冯婉如往常一样应了一声，吩咐道：“今日略微有些乏了，明儿还要早起，你们也早些歇息罢。”
　　香雪应了一声，外间儿便就又重新归于安静，想是她听了冯婉的吩咐，也带着小宫女们睡下了。
　　冯婉这才松了一口气，开口道：“项大哥，你怎么来了？”
　　项锐苦笑道：“你都传了信出来，想必事情紧急，不亲自来一趟，我不放心。”
　　他说得十分诚挚自然，倒是让冯婉有些无言以对，甚至有些不好意思。
　　“其实，也没有那么严重……”她迟疑着开口，想解释一番，却不料项锐直接道：
　　“婉儿你不必如此见外……咱们已有婚约，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无关大小，都需认真对待。”
　　冯婉愈发语塞，冷静下来之后也觉得自己的确是有些矛盾了。
　　明明当时已经做好了最差的打算，这才想着试试传信。结果信也传了，人也来了，她倒是犹豫起来。
　　也罢，这也算是求仁得仁了。既然如此，还是抓紧说正事儿吧。
　　不过她之前是真的没想到她那个那么隐晦的信息居然也能传递出去——虽然很想要问问项锐到底是怎么发现的，但是想了想现在的情况，还是算了。
　　冯婉努力拉回发散的思路，开始跟项锐说起她进宫这几日的情况。
　　为了表示诚意，她不但说了自己经历了些什么事儿，还把自己的推断和猜测也说了。
　　甚至连“真假千金”的事儿，也告诉了他。虽然说，这一步走的多少有点儿冒险，但是考虑到凤皇后和邱氏可能根本撑不到多久，景慧帝和宣袚早晚会知道，那还不如主动告诉项锐。
　　至少，他现在还算是盟友。
　　多一个人商量，说不定会有新的思路。
　　就算没有，也可以测试一下，这个盟友是不是可靠。
　　自从入宫之后，这个剧情就已经进入了彻底放飞，没法预测的阶段。冯婉已经彻底厌烦了再被各种忽如其来的“惊喜”砸到头晕目眩、毫无准备的局面，她决定主动出击，重新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的手上。
　　既然真假千金的身份迟早都要暴露，那至少，可也让她来选择怎么暴露，想暴露给谁。
　　而目前看，比起凤皇后和邱氏，显然项锐更靠谱，也更可能提出有用且可行的对策。
　　这个事情虽然很复杂，但是冯婉尽量说的简明扼要，却又清晰明了。项锐听得很认真，面色也愈发凝重。
　　等到冯婉终于讲完，他看了看冯婉，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你准备如何做？”
　　冯婉叹息道：“还能如何，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她说完，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也忍不住问道：“我以为，你要问我是不是真的是凤家千金。”
　　项锐笑道：“不妨事，我只认你这个人，是冯家的还是凤家的，并没有什么要紧。”
　　冯婉也笑了：“这话说的，倒是让我愈发觉得深不可测了。”
　　冯婉说完了这些事儿，项锐也给出了自己的建议：“眼下，是不论想什么法子，都要先将这件事瞒下来……那凤家千金的事，皇家是什么态度，咱们那天都见了。婉儿你务必要小心才是。”
　　冯婉点了点头道：“我知道。”
　　项锐看她如此，愈发有些不放心：“不然，我们想个法子，先把你从宫中弄出来？把你留在这里，实在是太危险了。”
　　冯婉愣了，继而笑道：“开什么玩笑，这皇宫若是说出去就出去，我一开始就不用来了。”
　　这话一说，项锐有些低落，下意识地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喃喃道：“委屈你了……只需再忍耐一段时日……”
　　冯婉道：“怎么，项家莫非也想要趁着这些日子做件大事不成？”
　　她愿意不过只是想要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愈发紧张沉闷的气氛，但是没想到项锐听了这话之后，沉默了片刻，居然真的点了点头。
　　冯婉傻了。
　　项锐却反倒主动开始坦白了起来。
　　他看着冯婉，一脸正色道：“婉儿，你在牛家村生活了那么多年，这次入宫也见了宣家老儿，可觉得这大源朝，当得起国泰民安、百姓和乐么？”
　　这话一说，冯婉当即觉得浑身血液发凉。
　　身为臣子，对当今的九五之尊直呼“宣家老儿”就不说了。居然问出这么一个问题来，那其中的含义简直是不言自明。
　　再联想到这位西襄侯家二公子的生平经历，一个可怕的想法忽然涌现在她的脑海之中。
　　“你，你们是想？”
　　即便她这是二刷剧本，骤然直面这种爆炸剧情，也难免手脚发凉，浑身颤抖了起来。
　　造反的事情，不管什么时候，都很刺激。特别是，她现在就面对着“反贼”本人。
　　说一点儿反应都没有，那可真是不太可能的。
　　至少她做不到。
　　察觉到了她的异常，一双手握住了她的手。
　　项锐将她抱在怀中，叹息道：“不错。怕么？”
　　冯婉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有些发凉，不过很快就缓过了劲儿来，甚至还有些热血沸腾。
　　她这才发现，自己心中居然也有这么点儿叛逆的想法。
　　是啊。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凭什么这江山就该宣家做？
　　不说这个架空的小言世界了。
　　便就是真实的朝代，改朝换代那也是司空见惯的事儿了。
　　而且就她两辈子的经历来看，景慧帝还真的不是个明君圣主。他的继任者宣袚更是离谱——整个就是伪君子、真小人，最后还是恋爱脑。
　　当然，也不能说这样就会国破家亡，但是，身为他们的子民，总是会切身承受他们这些昏聩毛病的可怕后果的。
　　而这些，剧情是不会描写的。
　　想到了这些，冯婉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项锐会同她说这些。
　　原来，这小子果然是想要造反啊。
　　难怪原著里他们一家子就是个背景板，后期连名字都没有出现了。
　　感情是造反失败，直接灭门了。
　　不过想想，就算没有造反，他们家也跟被灭门差不多了。
　　不是说他哥哥西襄侯世子还有叔叔定北将军项老将军都已经战死了么？他当时去牛家村，也是背着个逃兵的污点，隐姓埋名、生怕被抓住就会被砍头的。
　　这么一想，一切就都有迹可循了。
　　原来如此。
　　还真的是个巨大的“惊喜”啊。
　　冯婉一时间感慨万千，项锐见她半晌没说话，还以为她被吓到了，心里也不免有些忐忑。
　　“婉儿，可是怕了？”
　　他到底还是没忍住问出了这一句。
　　冯婉摇了摇头道：“那倒是没有。不过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
　　项锐苦笑道：“你现在知道我为何说，你是不是凤家的千金，都没有什么关系了吧？”
　　冯婉点头笑道：“原来如此。”
　　于是两个人便都笑了起来。
　　“如此也算是都没有再隐瞒什么秘密了。”
　　项锐笑道：“我原本还不敢同你直言，现在想想，还是父侯说的对。”
　　冯婉一听，倒是来了精神：“伯父也同意让我知道此事？”
　　她问的直接，项锐也不以为忤，笑着道：“正是，上次在宫中求到了宣老儿指婚后，他便叫了我去书房谈了一个多时辰，教我寻个时间，将此事同你说了……此事干系甚大，极为艰难，是掉脑袋的大事儿。你我既然已经有婚约，自然是什么都不必再隐瞒的。”
　　冯婉听到这里，感觉有些不太对了。
　　怎么感觉不管是西襄侯还是这位项大哥，都把这个婚约看得挺严肃的。
　　那样的话，不是真的要嫁过去吧。
　　一想到原著中这一家子的结局，冯婉有些迟疑。
　　项锐对此十分敏锐，他立刻停住了话头，看向冯婉：“若是婉儿你不愿……”
　　冯婉看向他，平静问道：“若是我不愿，又要如何？”
　　项锐苦笑道：“那我们会想法子救你出去，一定保证你同冯伯母的安全。”
　　“就现在么？”
　　“就现在。”
　　冯婉直视着项锐的眼睛，项锐也并不回避她的目光。
　　但是最终，却是她先移开视线。
　　“此事不妥。便就是现在出去，也已经来不及了。你不会觉得宣老儿是那么简单的人物罢。”
　　她看了项锐一眼，索性也不隐瞒，直接道：“若是因此走漏了风声，或是被迫提前起事，那便满盘皆输、得不偿失了。”
　　项锐愣了愣，他原本以为冯婉那么问他是已经萌生了退意，谁知道她却是在为他谋算。
　　这就……
　　于是他索性将大概的计划跟冯婉和盘托出。
　　冯婉越听越是心惊，不过也不免佩服起这对父子来——卧薪尝胆、准备周密，十分像是那么一回事。
　　应该说，经过这么多年的筹划，他们已经万事俱备，只是还差了关键的一环。
　　而她恰好，可以把这一环补上。
　　‎
　　作者有话说:
　　搞事情搞事情。康康什么时候能搞完，呜呜呜

121 [V]
　　冯婉跟项锐这一次的“卧床”长谈，持续了差不多一个半时辰。
　　刚开始，她还觉得有些不太习惯——毕竟，长这么大，除了冯大娘之外，她根本就没有试过跟别的什么人同床共枕过。
　　骤然跟这么一个不算太熟悉的男人躺在一张床上，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但是这一次的时间未免也太长了些。
　　然而她也知道这是情势所迫，事情总是要分个轻重缓急，比起她的这种不习惯，生死的事儿显然更大些。
　　而且一开始的确很是别扭难受，但是后来觉得像是这么好好聊一聊也不错。
　　外头风大雨大，天寒地冻，只要关上门窗，蒙上被子，就能够拥有一个温暖平安的角落。
　　这么一来，竟然有种，不管困难什么都能够想办法克服的感觉一样。
　　关于这个大事儿到底要怎么插手，冯婉一开始本来还没有什么想法。
　　但是随着跟项锐边聊边想，居然也有了不错的主意。
　　虽然说她跟项锐一开始的确是有着相互利用的打算。项锐别的不说，在这个方面算是诚意满满，而且已经不计得失，帮了她几次了。
　　事实上，她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肯定是要付出一定的代价，帮着项家做点儿事情。
　　不过在这之前，她没有想到，居然是这么大的事儿。
　　一开始的震惊和诧异肯定是难免的。
　　等到稍微仔细一想，就很快缓过劲儿来了。
　　她好歹也是重活一世的人，怎么着都不算是没有见过世面了。不就是造个反嘛，最差也就是失败——而且若是好好谋划一番，也未必就一定会失败。
　　冯婉细细将前世的经历也就是自己知道的剧情都梳理了一番，结合项锐说的情况，很快就大致判断出来了他们的计划。
　　果然是要走“农村包围城市”的路线啊。
　　这不能说不对，事实上，对于任何起事来说，这都是个很好的策略。
　　但是，不一定是最好的。
　　至少在现在的情况下，他们有更好的选择。
　　因为冯婉已经决定站在他们的队伍里了。
　　怎么说呢，虽然项锐跟她说，会保证她和冯大娘的安全，但是她觉得，不知道就算了，既然知道了，那就没有可能不管了。
　　这是掉脑袋的大事儿，还真的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能够确保她们母女安全就可以办到的。
　　最稳妥的办法，当然就是自己也加入进来，成为参与的一员，将一切都牢牢掌控在自己的手里。
　　就在听到项锐坦白他们“大事”的瞬间，冯婉忽然就想开了。
　　与其站在原地被那看不见的剧情的大手拿捏，不如主动出击，拼一把试试——宣袚虽然是男主角，但是那也是上辈子的事儿了。
　　从这辈子他的经历看，还真的不一定做得上这个皇帝。
　　虽然她一直不想进入这场混战之中，但是既然她现在已经被卷入了进来，就还是好好思考对策，争取真正的一劳永逸吧。
　　比起其他修修补补、兵来将挡的方式，还有什么比主动出击，彻底颠覆剧情更安全的脱离剧情的方式吗？
　　恐怕没有了。
　　这么一想，居然还有点儿小兴奋了。
　　冯婉一边儿回忆，一边儿思索，一边儿同项锐商讨，很快就惊奇地发现，即便她说出来的很多事情，听起来很有些让人匪夷所思，甚至可以称得上是骇人听闻，但是项锐却都接受良好。
　　末了，还是冯婉有些忍不住了，她暂时停住话头，认真问了他一句：“项大哥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听得她这么问，项锐笑了：“婉儿为何会如此问？”
　　见到他的脸上又露出了昔日在牛家村露出的那种憨厚的笑容，冯婉叹息道：“因着，这原本不是寻常人能知晓的东西、说出来的话。”
　　项锐笑道：“这个自然。不过婉儿你原本便就不是寻常人，会知晓这些东西，会说这些话，也并没有什么出奇的。”
　　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忍不住笑起来：“我还记得婉儿你第一次跳那巫祝舞祈雨时的事……天人临凡也不过如此。见过那个场面之后，便就是再稀奇的事发生在你身上，也不会教人觉得稀奇了。”
　　听见他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冯婉有些无语。
　　不过同时也松了一口气。总之，他的接受度这么高，也不是一件坏事，因着毕竟这事儿，的确也是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的。
　　能够自我攻略，那就太省事儿了。
　　冯婉对此十分满意，连带着对项锐的态度更好了些——反正就是个书里的世界，谁做皇帝不是做？
　　要她看来，这位西襄侯家的二公子，出身行伍的项兄，可比宣袚好了多。
　　起码比他更有可能做一个明君。
　　冯婉打定了主意，就开始跟项锐商量，能不能改一改计划。
　　他们原来的计划固然好，但是不管是人力还是物力都需要投入巨大，并且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牺牲。
　　若是反其道而行之，从中心突破，擒贼先擒王，直接掀翻了宣家父子，就可望兵不血刃，拿下一城。
　　项锐听得她说，沉默良久，还是拒绝了：“此事干系重大，容我想回去同父侯商量一番。”
　　冯婉道：“这是应当的。只是不论结果如何，我都要留在此处，一来是方便就近观察他们的动向。二来，则是现在贸然离开，恐怕会引起他们的警觉，影响你们的大事。”
　　她再次强调自己不能离开，项锐无奈，也只有作罢。
　　正事儿聊完了。
　　似乎是已经到了要离开的时候了。
　　冯婉看着窗外，月色正好，除了摇曳的花影，再也看不到其他可疑的黑影。
　　侧耳细听，也听不见什么异常的声音。
　　这是不是说明，那些人已经不在了？
　　还是埋伏在其他地方？
　　见她如此，项锐早猜出了她在做什么，他忍不住笑道：“婉儿是在担心我？”
　　冯婉点了点头：“那是自然，现在我们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都要好好保重才行。”
　　她说得如此大大方方，毫无绮色，倒是让项锐有些心塞。
　　他叹息了一声道：“婉儿放心，我既然能顺利进来，便就能平安出去。”
　　冯婉笑道：“项大哥武艺高强，这我是知道的。既然如此，那我就祝项大哥一路顺风了。”
　　这就是下逐客令的意思了。
　　项锐无奈，却也知道现在不是温存的时候。好在来日方长，而且，离着起事的那一日也并不远，此番进来原本是为了探视冯婉而来，没想奥她居然还有此智谋，真是意外的惊喜。
　　如此完人，又怎能不让人觉得如获至宝。
　　越是了解，就越是觉得被深深吸引。面对着冯婉的时候，项锐感觉自己已经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倒是越来越像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
　　真是，太傻了。
　　不过，这感觉，也蛮好的。
　　他依依不舍地从冯婉身边儿起身，准备趁着夜色掩映出宫，回到京郊他们项家的那个别苑去。
　　那儿，他爹西襄侯正等着他——对于冯婉的安危，他爹似乎比他还紧张。也不知道，他老人家到底是怎么想的。
　　莫非是早就已经预料到冯婉对他们来说是个极大的助力？所以才容不得她出现分毫闪失？
　　项锐心中有些疑虑，也的确只有回去问了西襄侯才能解决。
　　想到这里，他也不再拖延，当即就准备离开。
　　没料到他正要下床，冯婉却忽然拉住他，低声道：“记得，请侯爷早点儿请旨，娶我过门。”
　　他一愣，继而立刻就明白了冯婉的意思。
　　想来她也是已经预判到西襄侯的打算，这才有这么一句嘱咐。
　　虽然知道是为了大事，但是项锐却还是觉得有些脸红心跳。
　　就算开始不是真的也没关系，权宜之计，也未尝不可变成永久打算。
　　反正，这个媳妇儿，他要定了。
　　项锐微红着脸点头应了，然后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冯婉看着他矫健的身影如同一只雄鹰一般飞走，这才重新躺下，开始尝试入睡。
　　原本已经困倦之极，却竟然毫无困意。
　　她索性闭着眼睛开始继续推演造反这事儿的细节——真是稍微一想就觉得，还真的可能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应该说，之前之所以觉得困难，是因为根本就没有想过。
　　上辈子，她一来就是真假千金互换，她直接被接回凤家接受魔鬼训练，跟着就嫁给了宣袚，成为太子妃、继而是皇后。整个人生就好像是被按了快进键，连口气都没时间喘匀，就被剧情推着往前走。
　　一直到死在冷宫之前，她都过着这样的生活。
　　并且还没有觉得哪里不妥。
　　知道死在冷宫之中，眼睛一闭一睁，重新开始。
　　这次倒是享受了十几年的惬意人生。
　　可惜，终究还是要被拉回正轨。
　　若是直接把轨道给换了，那么肯定就会大变样了。
　　就算不能获得彻底的自由，也比现在彻底没有自由的好。
　　冯婉思前想后，终于还是迷迷糊糊地睡去。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她便就被香雪叫醒：“姑娘快醒醒，出事了！皇后娘娘叫您赶紧过大殿去呢。”
　　‎
　　作者有话说:
　　又要上班了！汪得一声哭了出来。

122 [V]
　　冯婉一听这话，立刻就清醒了。
　　这个时候会出什么事儿呢？
　　不过一个晚上的时间，就算是要有什么变化，也不应该是这种阵仗——总之还是先去看看吧。
　　冯婉迅速起身，简单梳洗了一下，然后就带着香雪和杜嬷嬷急匆匆往凤栖宫赶。
　　原本自从葛嬷嬷来了之后，杜嬷嬷就一直在冯婉院子里留守。一来是因着院子里需要人照应，二来是因着冯婉不喜欢跟着的人太多。
　　但是今儿葛嬷嬷没来，杜嬷嬷又主动请缨，冯婉略想了想，便也就没有推辞。
　　不过她心里却还是觉得，杜嬷嬷其实更适合留守。
　　葛嬷嬷是凤皇后亲自指派下来的教养嬷嬷，那肯定更适合跟着冯婉进出。故此杜嬷嬷便就自觉留守，非常善解人意，根本就不会让主子有半点儿为难。
　　这就是她的好处了，也能够看出凤皇后调\教人的功力有多好——至少挺合冯婉心意的。
　　可以说，上辈子入宫之后的凄风苦雨之中，也就是这两个人陪着她的时候，能够稍微暖和片刻。
　　冯婉对此很是满意，也就一直这么着来了。
　　反正她不会薄待任何一个忠心的下人，杜嬷嬷守着院子，她也不会轻视她，香雪和葛嬷嬷陪着她进进出出，她也并不会高看着她们一眼。
　　大家都是一样的，不过就是这么几个月的缘分罢了。
　　若是项锐他们的大事进展顺利，那么这个时间还可能更短。
　　这么一来，就更加没有什么自己再重新调\教的必要了。
　　能用就凑合用呗，反正也用不了多久。
　　冯婉一向宽厚，对于这几个跟着她的人也都是抱着客客气气、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度。
　　故此，没过几日，不管是香雪还是杜嬷嬷，甚至是院子里的几个小宫人、往来传话的小太监们都不怎么怕她。
　　但是却也很神奇地十分尊敬她——反正比凤妧那边儿的情况看起来还好。
　　不知道是因为他们在宫中很少遇到这么好脾气的主子，还是因着冯婉不自觉就带了点儿上辈子做皇后时候的架势——毕竟从业年限有那么久，职业习惯一时半会还是很难改掉的。
　　就算在牛家村的时候，因着没有这个环境活的稍微粗糙了些，一回到宫里立刻就恢复原状了。
　　她有时候早上起来，看着自己不由自主地吩咐她们泡了自己最喜欢的茶，拿着自己原先常看的书坐在窗前，用跟当时同样的姿势看书喝茶，就有点儿细思极恐——说好了不要重复过去的人生，结果还是不由自主地又入了戏。
　　好在就算如此，暂时也并没有出什么什么不好的结果。
　　倒是无意中把一个小院子的人拿捏得挺好。
　　重要如人员分工这种事儿，大家都谦逊有礼，相互配合，十分和谐。
　　再看隔壁凤妧那儿，真是，没有一次不鸡飞狗跳的。
　　她自己带的是那岳嬷嬷，也是个掐尖儿要强的。偏偏遇到了强势的夏嬷嬷，那简直就是一件大大的悲剧。
　　从第一天开始，那院子里头的争吵声就没停过——明明离着冯婉这里还有那么远，却每天都跟在她耳边儿吵架似得，吵得人脑瓜仁儿都生疼。
　　不过今天却是一反常态地非常安静，让冯婉心中有些不安。不由得又加快了些脚步，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
　　而且这事儿，多半是跟她和凤妧有关。
　　原本可以问问葛嬷嬷，她好歹是这宫里的老人，总是能够提前探听些消息的。
　　可惜她今儿也没来，香雪跟杜嬷嬷那是一个比一个沉默寡言，平时是很好的优点，但是到了这个时候倒也显得有些不够使了。
　　但事情已经到了这儿了，少不得就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冯婉一边儿想着这些事儿，一边儿提着裙摆飞快往凤栖宫赶。
　　紧赶慢赶，不到半盏茶时间就赶到了。
　　到了之后，却不由得目瞪口呆。
　　原来所谓的大事儿，就是，宣袚来了。
　　就这？
　　至少也得是凤妧又发疯了或者是景慧帝又抽风了。
　　但是宣袚……
　　好吧，人家毕竟也是男主来着，还是要给予最基本的尊重吧。
　　冯婉恭恭敬敬对着凤皇后行礼，又十分敷衍地对着宣袚行礼，照旧理都懒得理凤妧，随随便便对着她点了点头算是打个招呼，就按着凤皇后的吩咐入座了。
　　刚刚坐下，凤皇后便就叹息道：“婉儿你来的真是快……既然如此，我便也就不兜圈子了。”
　　她看了冯婉一眼，又看了宣袚一眼，目光中有几分无奈，更多的却是隐忍和愤怒。
　　冯婉看她如此，心中却已经隐约有了些猜测。她对着凤皇后微微一笑：“皇后娘娘请单说无妨。”
　　凤皇后笑道：“上次凤家大太太说想跟你娘义结金兰，如此一来，你也应该唤我一声姑妈，自家人坐在一处，大可以不必这么客套。”
　　冯婉笑着应了，但是却并不僭越，只恭恭敬敬坐好，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凤皇后见她如此，便也歇了劝解的心思，颇有些破罐子破摔一般，直接道：“圣人的意思是，你看你要不要跟妧儿一起，嫁给老七为妃？”
　　冯婉愣了，宣袚却笑道：“多谢母后，父皇真是疼儿子，儿子要谢谢父皇，谢谢母后。”
　　凤皇后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你不必谢我，这都是圣人的意思……我上次不是说了，以后不必称呼母后，只如老三老五他们一样，称我为皇后娘娘便可。”
　　这话的意思，就是要把他从自己养子里除名了。
　　宣袚脸色一变，却很快就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一脸无辜道：“皇后娘娘训导的是。是儿子僭越了。”
　　他虽然按照凤皇后的意思改了称呼，但是自称却还是“儿子”，那不就还是在称呼凤皇后母亲么？
　　不过皇后本就母仪天下，是天下人之母，更是后宫诸皇子的嫡母。就算她再生气，也改变不了这一点。只能口头发泄一番，最终还是少不得要由着宣袚去了。
　　宣袚也不着恼，因着他今日的确十分高兴。
　　一大早起来，就接到了景慧帝的传召入宫。
　　入宫后，景慧帝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围着他转了两圈儿，沉吟片刻之后，忽然道：“老七啊，你之前说，你想娶那冯家女儿为正妃？”
　　宣袚一愣，却还是下意识点了点头：“回圣人的话，儿子是这么想的。”
　　景慧帝叹了口气，继而也赞许地点了点头：“眼光不错。”他看了看窗外正在升起的太阳，沉默良久，忽然又问道：“那你现在还想不想？”
　　“想。”
　　“那就如你所愿。把两个都娶了吧。”
　　于是，他立刻就下旨，让宣袚带着到凤栖宫找凤皇后。
　　并且要他以后都不要再“圣人”、“圣人”地叫他，而是要叫“父皇”。
　　这也就是说……他宣袚基本上已经是太子的待遇了，离着那个九五之尊的位置只有一步之遥。
　　而且，他甚至还可以同时娶到冯家和凤家两个姑娘，这真是意外之喜。
　　感觉就好像是天上掉馅儿饼一样。
　　宣袚感觉他有点儿飘了，立刻就谢了恩，马上赶到了皇后寝宫。
　　将那圣旨给凤皇后一看，她立刻就猛了。
　　看着后头那来跟着宣旨的李公公，她又明白了过来。现在可不是发愣的时候，少不得要赶紧让冯婉过来，想想怎么办了。
　　至于凤妧，好歹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那姑且就一起吧。
　　对于凤妧，凤皇后的感觉很是复杂。
　　一方面，这么多年的感情，不是说放下就放下的。另一方面，有了冯婉之后，她也实在没有办法像是以前那么对待凤妧了。
　　假的就是假的。哪怕因为种种原因，暂时没办法暴露，也不能欺骗自己她是真的。
　　凤皇后几乎没有勇气直视凤妧的脸，只盼着冯婉赶紧到才好——这才命心腹速速通知了冯婉来，毕竟这一次，是真的出大事儿了。
　　到了这个时候，冯婉才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
　　原来是这……
　　怎么说呢？
　　震惊还是有那么一点儿震惊的。
　　毕竟，之前景慧帝已经在大庭广众之下给她和项锐赐婚了。
　　正所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天子金口玉言，更是说出来就必须算数——不然，那还算是什么天子，跟街口的二流子也差不多了。
　　然而这位景慧帝，还真的就自甘堕落，当起了二流子——他还真的就出尔反尔，一女二嫁，把冯婉又重新指给了宣袚。
　　不但指给了宣袚，还要跟凤妧一起嫁。
　　这真是……
　　圣旨看了一半儿之后，冯婉根本就不想再看。心说这是什么蛇精病的剧情进展，这是堂堂大源朝的皇帝能办出来的事儿？
　　景慧帝就算再不靠谱，也不至于公然这么做。
　　除非有什么特殊的理由。
　　还是那种根本就没有办法抗拒的理由。
　　那到底会是什么呢？
　　冯婉看着愁眉苦脸的凤皇后，还有春风得意的宣袚，最后把目光停留在了凤妧的身上。
　　不对啊。
　　怎么这丫头今天这么安静。
　　这简直都不像她了。
　　难道她不觉得跟她最讨厌的乡下野丫头一起嫁给宣袚是件极其耻辱的事儿么？
　　怎么居然还如此淡定。
　　甚至感觉像是已经睡着了一样，不说话也不动？
　　冯婉正在诧异，却很快发现了不对。
　　原来凤妧真的睡着了。
　　她坐在凤皇后旁边儿，一直安安静静，端端正正，但是仔细看去，却觉得她双目无神，像是根本没有什么知觉。
　　冯婉心中一惊，立刻上前碰了碰她的肩膀，却忽然见到她如同一截木头一样倒了下来。
　　凤栖宫中当即大乱。
　　凤皇后连连叫人速去请太医。
　　宣袚却十分淡然，甚至还饶有兴致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头对冯婉道：“没想到，婉儿你竟有如此魄力，终于还是对妧表妹动手了。”
　　‎

123 [V]
　　宣袚说这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能够让冯婉听清楚，但是却并不会让不远处的凤皇后等人注意到。
　　因着凤皇后现在已经完全六神无主，只知道抱着凤妧嘤嘤嘤——虽然说，身为一国皇后，这种情况非常少见，但是冯婉觉得，好歹凤妧也是原著的第一女主。有点儿什么特别的光环啦、金手指啦什么的，那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么。
　　现在不过只是引发关注而已，那简直就是小意思。
　　上辈子她们俩的身份早早交换回来，凤妧还能够借着昔日的情分搞风搞雨。
　　这辈子她们俩根本就没有交换身份回来，凤妧现在还是凤家的大小姐，凤皇后疼爱她，也是再自然不过。
　　毕竟她才是凤皇后当成侄女从小看着长到这么大的。
　　当看到她出现状况的时候，凤皇后的第一反应还是想要去照顾她，至于是不是亲生的，她根本来不及、也不会管那么多。
　　此时此刻，她的眼里、心里，全部都是凤妧，若是这么个玉雪可爱的侄女在她这宫里万一有个好歹，叫她怎么办才好。
　　凤皇后那里心急如焚、心无旁骛，自然无暇关注宣袚跟冯婉两个人在嘀咕些什么。
　　事实上，若是她有余力，早就让人把他们俩都控制起来了。
　　毕竟，早上来的时候，凤妧还好好的。而且她今儿不但早早就来请安，还表现得分外乖巧，简直不像是她平时的样子。
　　如果一定要说，倒是有些像是冯婉的影子了——温婉大方，谦逊有礼。跟平时那个刁蛮小霸王的简直判若两人。
　　凤皇后心里高兴，不免就拉着她多说了两句，顺便等着宣袚。
　　宣袚名义上还是她的养子，就算不是养子，那也是皇子。皇子要求见皇后，给她请安之类的，原本也是很正常的事儿。
　　以前宣袚就经常来。
　　最近虽然来得少了些，不过也比其他几个皇子来得更勤些，凤皇后也不觉得有异常。
　　加上，她才得知了冯婉和凤妧的真实身份，虽然努力待凤妧如以前一样，但是只有她知道，这不可能完全一样了。
　　所以，宣袚派人传话说要来“请安”，顺便有个事儿来回禀，凤皇后心里其实还是有些高兴的。
　　她甚至还自己脑补了一下，为什么凤妧今儿也这么早来，并且来了之后还表现得这么异常——那肯定是为了在老七宣袚面前表现呗。
　　对于这个侄女——哦，不是亲生的，但是也算是看着长大的，那么姑且就还是算作侄女吧。
　　总之，这小丫头对老七那可是真的很是真心的了。
　　颇有些为了他什么都能做的意思。
　　这种为了心爱的男人可以付出一切的性子，倒是跟她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再看冯婉，说的是真正的凤家血脉，但是看她对那西襄侯家二公子的模样，总觉得……像是差了点儿什么。
　　虽然说这丫头也说过她跟项家老二的情路历程，但是总觉得，没有那么真情实感，没有那么轰轰烈烈……可能是因为她看上去总是那么平静淡然，好似一切都尽在掌握中的样子吧。
　　凤皇后一边儿跟凤妧闲聊，一边儿等着宣袚过来，没想到，宣袚一来，就抛出了那么大一个爆炸性的消息。
　　景慧帝果然又搞事儿了。
　　就知道他没有那么好对付——那天她口水都要说干了，最后可能效果还是不怎么好。
　　景慧帝不愧是景慧帝，寻常人怎么可能玩儿的过他。
　　凤皇后看着手里头的圣旨，陷入了沉思，当下也不敢去看凤妧的反应，赶紧命人去找冯婉来。
　　冯婉今日并没有过来凤栖宫，因着今儿原本就是休沐的日子，本也不必过来请安的。
　　但是凤妧来了，凤皇后当然也不好赶人家走。
　　左右是闲聊罢了，她在凤栖宫中镇日无事，跟谁闲聊不是闲聊呢。
　　昨儿跟冯婉已经聊了许久，今儿跟凤妧聊一聊，原也没有什么打紧。虽然说，这孩子来的可太早了些，少不得连早膳也一起管了。
　　倒是冯婉没有来，稍微有些可惜了。
　　虽然不过一晚上没见到，凤皇后心中居然已经有种开始想念的感觉，不过她也知道冯婉没来是在正常不过的事儿。
　　一来是现在的时间真的太早了。二来，冯婉昨儿说的已经够多了，今儿来，也没有什么新鲜事儿，倒不如趁这个机会让她好好休息一番。
　　凤皇后对两个姑娘的不同做法都十分理解，也都挺高兴的，直到宣袚带了那么一道圣旨来。
　　这么一来，不管之前想什么，都没用了，还是赶紧把人叫过来商量吧。
　　当然，不单要叫冯婉，还得请邱氏过来。
　　这俩姑娘，说起来，都是邱氏的女儿。
　　亲生女儿固然是女儿，那养女也不应该除名——不管是凤皇后还是邱氏，她们都是这么想的。
　　小孩子才做选择，她们都要。
　　这也就是欺负人家冯大娘什么事儿都还不知道。若是等她知道“真假千金”这事儿，那肯定就要闹翻天了。
　　凭什么你们凤家两个女儿都要，是因为有钱吗？
　　有钱了不起吗？
　　好吧，有钱的确了不起，但是也不能随便抢人家的女儿。
　　既然你们要你们家亲生的女儿，那我也要我自己亲生的……
　　这才是符合冯大娘性子的对话。
　　多么熟悉的过程，上辈子就是如此，这辈子她会做出不同的选择么？
　　冯婉对此表示怀疑。
　　不过这也并不是她想继续压着这件事儿，不叫更多人知道的主要原因。
　　主要原因还是，那个劳什子的什么天生凤命的命盘。还有那个蛇精病的景慧帝——还不知道真相的时候，他已经折腾成那样儿了。
　　若是知道还有真假千金这么一出儿，那他不得上天啊。
　　冯婉对此心知肚明，故此一直按着这个秘密不叫凤皇后和邱氏透露出去。
　　但是，她也知道，这并非长久之计。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自从冯婉到了凤栖宫开始，气氛就一直挺诡异的。等到凤皇后终于公布了谜底，景慧帝居然是要她跟凤妧“两女同嫁”，凤妧居然直接就晕倒了之后，凤栖宫的气氛直接到达了高\\潮。
　　在这种热火朝天的气氛中，哪里还有人关注其他事儿呢。
　　凤家大小姐晕过去了，还不知道什么原因。
　　这简直就够整个凤栖宫的人忙活一阵子的了。
　　故此，宣袚和冯婉这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就很是与众不同了。
　　特别是宣袚，那晕倒的，好歹也是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表妹，他居然如此冷漠，不但不闻不问，甚至还有闲心跟冯婉玩笑，可见真是个冷心冷情的了。
　　冯婉对宣袚的这种公然挑衅并不予理会，反正他现在不敢公然把这盆脏水往她身上泼——花费了那么多心思要求娶她，好不容易哄得景慧帝下了圣旨，重新改了指婚，终于如愿能够娶到她了，怎么会让她成为害人的凶手呢。
　　无非是想趁乱威慑她一番，想要让她乖乖听话罢了。
　　可惜他注定要失望，毕竟冯婉可根本就不是那种性子的人。
　　宣袚见到冯婉根本就不想理会他，微微露出了些失望的表情，但却也并不过分——冯婉是什么性子，他之前已经领教过了。现在之所以再试，也不过就是为了心里那一丝不甘心而已。
　　没想到结果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在短暂的失望之后，却又重新涌起了更大的热情——不愧是他看上的女人，果然与众不同。
　　他盯着冯婉的目光更加热切，甚至还露出了一丝颇有些霸总气质的微笑。
　　冯婉看在眼里，简直是用脚趾都能想象的到他心里在想什么——不过不论想什么，那都是白日做梦。
　　要她嫁给他，这辈子都不可能。
　　不要说跟凤妧一起嫁，就是单独嫁给他，一生一世一双人，她都不会愿意——这个额度在上辈子早就已经用完了，这辈子断无可能。
　　不管是他还是景慧帝，都不可能让她屈服。
　　冯婉冷冷看着宣袚，宛若看着跳梁小丑，真是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偏偏这人装作看不懂一样，见她看过去就嬉皮笑脸，搔首弄姿，颇有些雄孔雀开屏的意思。
　　真是太辣眼睛了。
　　冯婉默默收回了目光，转而看向凤皇后和凤妧的方向。毕竟比起跟宣袚这种花孔雀大眼瞪小眼，她更在意的还是凤妧那边儿的情况。
　　这么一想，的确是从她刚刚进来的时候就发现，凤妧的情况不怎么对。
　　若是原来，这丫头早就跳起来跟她呛声了。
　　但是这一次从她进门到凤皇后宣读了景慧帝的旨意，整个过程那么长的时间，凤妧居然都是一声不吭，她这到底是怎么想的，确实让冯婉有些诧异。
　　不过更加让冯婉诧异的是，当时她好歹还保持着清醒的状态。现在居然直接就晕了。
　　偏偏还是在冯婉上前碰了她一下之后才晕的，那简直就是有点儿说不清楚了。
　　难怪连宣袚都在旁边儿幸灾乐祸地吓唬她，说是她干的了。
　　冯婉当然不可能怕这事儿——反正事儿已经找上了门来，你怕也没有用，还不如早点儿想想对策，看到底要怎么应对。
　　而她感觉，对方既然玩儿了这么大的手笔，肯定会很快过来检验成果的。
　　她只需要静静等待就好了。
　　事实证明，那个人并没有让她等多久。
　　他很快就到了。
　　甚至比邱氏到的还快。
　　伴随着大太监李公公苍老尖利的嗓门儿：“圣人驾到！”
　　景慧帝穿着一身明黄的皇帝常服出现在了门口儿，看着满屋子人，笑得十分虚伪：“哟，今儿这么热闹，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妧丫头出了什么事儿了？”
　　‎

124 [V]
　　景慧帝的到来，让凤栖宫内的混乱再次到达了新的高度。
　　皇帝驾到，凤皇后怀里还抱着凤妧，却也不得不放下她起身行礼。
　　景慧帝连忙抢上前几步，双手扶住了她，一叠儿声地道：“皇后这是做什么？妧丫头都这样了，你还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快让我看看，她这是怎么了？”
　　景慧帝如此卖力地表演一个慈爱的“姑父”，让在场所有人都大跌眼镜——毕竟，这里头很多人也都是前几天那次凤栖宫大开杀戒剧情的目击者。
　　当时这位“姑父”是怎么对凤妧的，大家可都是看在眼里的。
　　还“姑父”呢，得叫“圣人”、“陛下”，“不成体统”、“没有规矩”，这里头每个词儿、每句话，可都是这位慈爱的皇帝姑父亲口说的。
　　当然，人家是天子。自然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就是这么任性，就是这么为所欲为。
　　包括凤皇后在内的所有凤栖宫人士愣怔了片刻之后，也就习惯了。
　　毕竟现在凤妧还在那儿昏着，难得景慧帝肯拨冗前来，还如此屈尊关心，实在已经是非常难得了。
　　谁还顾得上管他是不是又崩人设了呢——话说，他好像也一直就是这种人设。因为过于随心所欲而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继而害怕他、奉承他，生怕触怒了他，最后自己倒霉。
　　伴君如伴虎，伴景慧帝，那可不是伴普通的虎，那是一只任性妄为、随时抽疯的虎。
　　冯婉上辈子就对此深有体会。可是万万没想到，这辈子还要深度体会，这滋味真是加倍酸爽。
　　她早在最开始就混迹在人群中对景慧帝行了个礼，但是不知道他是没有见到她，还是暂时不想理会她，总之，他直接就奔着凤妧去了，根本就没有给冯婉一个眼神。
　　冯婉便也乐得轻松，直接坐在旁边儿继续吃瓜。
　　虽然说凤妧这昏迷来的蹊跷，但是冯婉知道，她不会轻易出事儿——这种事儿上辈子她见的可多了，原著里头凤妧比这经历得更多、更凶险。但是没有一次是真的出事儿的。
　　毕竟这位假千金才是全书的真正女主，她要是出事儿，这世界还怎么继续呢。
　　当时凤妧跟着冯大娘回了冯家坪，然后没多久，整个冯家坪就被一场大洪水给淹了。
　　冯大娘跟整个村子的人基本上都在那一场大灾难中死绝了。毕竟是一场百年难遇的大洪水，不多死点儿人怎么能够突出这场大水的厉害呢。
　　但是就是这么厉害的一场大水，凤妧偏偏就是一点儿事儿都没有。
　　就问你神奇不神奇。
　　这位假千金在外头时候的经历就已经够丰富了。后来跟已经成为太子的宣袚重逢，中间经历的种种狗血剧情就不提了。
　　再后来更是借着宣袚登基为帝的东风，被接入宫之后，也很是跟宫里头的几位妃嫔大战了很多回合——那几位妃嫔的来头可也都是不小的。
　　每一位都是非富即贵，是在宣袚登基为帝之后，他为了拉拢朝中重臣和国内富商势力才纳的。
　　这些天之娇女们基本上跟冯婉相处的不错，也基本上都跟冯婉她们俩一样，对着宣袚这个男主角有着难以遏制的痴迷。
　　冯婉作为一个现代人，虽然说也挺想着来一个“一生一世一双人”什么的，但是她很快就发现这根本是不可能的。
　　毕竟宣袚有着那么好的条件，而且又是那么高冷的人设，你根本没有办法独占他，因为他看起来根本就没有心。
　　对于一个没有心的人，你又怎么能够奢求，能够得到他的心呢。
　　只要做他身边儿最特别的一个就好了。
　　开始冯婉还有点儿难受，但是不知道是剧情太过强大，还是宣袚的金手指太过厉害，她居然渐渐地也接受了这种魔鬼逻辑——他值得，她可以等。
　　等到冰山融化，等到铁树开花。
　　反正他虽然不爱自己，可是她也不爱别人啊。
　　这倒也是真的，宣袚对着后宫中千娇百媚的美人们，都是一个态度。想起来去临幸一下，但是大部分时间都是独自睡在书房里，励精图治，批阅奏折，思考国事，反正不会沉湎女色。
　　简直就是明君典范。
　　对着这样好的男人，这么努力的君王，有谁能够不动心？反正被剧情和男主光环双重控制的，包括冯婉在内的全后宫女人都是一样的情况。
　　他好帅，冷就冷点儿，让我来温暖他……
　　原本大家都一样，也不觉得怎样。
　　后来凤妧来了，她们就能够体会到什么叫“人类的世界充满参差”了。
　　说好的冷心冷情，都是利益交换，根本没有什么真爱呢？
　　对着她们的时候没有，怎么对着凤妧就是真爱了呢。
　　这双标可不要太严重。
　　不过到了那个时候，主要的战力基本上都是那些曾经一起战斗过的妃嫔们了。冯婉已经基本上没有什么力气再跟他们对决了——她病了。
　　原本她身体挺好的，就特别神奇的，有一天她好好地在凤栖宫坐着坐着忽然就晕倒了。
　　然后这种事儿就越来越频繁，她逐渐连日常的事务都没有精力再照管。
　　与此同时，那些原本尊她为皇后，跟她处得如同同事和朋友的妃嫔们也接连败下阵来，整个后宫渐渐成为了凤妧一个人的天下。
　　那个时候凤妧虽然不过只是个贵妃，但是其实已经是代理皇后的职务了。
　　还是光享受权利，不用做事儿的那种。
　　对此，冯婉依然是无可奈何。
　　因为她的病情时时刻刻都在恶化，当然跟宣袚的关系更是如此。
　　回想起那个时候，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从冯婉晕倒到最后病死在冷宫，最多也不过只有半年的时间。
　　而她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从一个受人尊敬的皇后，变成了冷宫废人。
　　唯一让她感觉有些奇怪的是，直到她病死在冷宫，宣袚也没有废掉她的后位。
　　不知道是在忌惮凤家，还是顾虑着别的什么东西——其实凤家那个时候已经只剩下一个空架子了。别的世家也差不多情况，皇家的权力空前高涨，几乎已经达到了顶峰。
　　也不怪景慧帝高兴，他的眼光的确毒辣。一眼就从几个皇子中选了宣袚出来——他的确是几个皇子里最强的。
　　这份儿心狠手辣，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
　　冯婉原本也想着是不是有人给她下毒了。不过所有的太医诊断都没有什么问题，她自己也是受过基本的医疗培训的，也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
　　甚至宫里头服侍她的香雪和杜嬷嬷还悄悄找了外头的郎中看过她的方子，都是正常的。
　　就是普通的，心志郁结、肝气不舒。
　　然后她就没事儿晕倒、不时咳血、最后死翘翘了。
　　半年的时间，什么病能这么严重，恐怕只有绝症了。
　　冯婉各种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她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才终于明白了。
　　原来是穿书啊。
　　原来是剧情需要啊。
　　那没事了。
　　不管有病没病，剧情要你三更死，你肯定活不到五更啊。
　　早知道是这样的话，她肯定不会那么努力地奋斗了——反正就是个炮灰的命，再奋斗，也不过是让命运看起来更凄惨一些罢了。
　　还不如躺平做一条咸鱼呢。
　　临死的时候，她许了这么一个愿望。
　　没想到居然还真的有重来的一回。
　　更没想到，还真的能够咸鱼十几年，没管什么剧情。
　　可惜好景不长，有些人就是要主动蹦跶到她面前来舞——行吧，既然如此，那就只有见招拆招，找准机会一击毙命吧。
　　冯婉原本计划得很好，但是没有想到，还没等她动手，就有人先动手了。
　　一样的莫名其妙地昏倒，不知道是不是也要跟她上辈子一样，跟着就会虚弱起来，然后慢慢死掉呢？
　　不会吧？不会吧？
　　不会这么没有创意吧。
　　冯婉一边儿观察着凤妧的情况，一边儿看着凤皇后和景慧帝在那里焦急心痛——不过很明显可以看出来，凤皇后是真情实感，而景慧帝是在逢场作戏罢了。
　　虽然看起来很真实，但是在冯婉眼中就像是小孩子一样拙劣的表演。
　　主要是太熟了，上辈子就见过了，这辈子也没少见，还是省省吧。
　　当然，这些她也就是自己想想，在心里悄悄吐槽而已。可不会真的说出来——宣袚还在旁边儿盯着她，看那眼神儿多少有点儿那个什么大病。
　　她什么都没有做，他都还想着找找茬儿，泼点儿脏水到她身上呢。更加不要说，她真的说点儿什么，那就简直是上赶着给他刀子，拿来捅她自己呢。
　　除了冯婉跟宣袚继续在原地蹲着吃瓜，基本上没有什么动静之外，整个凤栖宫都因着景慧帝的到来而更加慌乱。
　　好在很快的，太医终于来了。
　　有景慧帝坐镇就是不一样，哪怕来的是院判老爷子，也一样被他吓得手抖如筛糠。
　　冯婉坐在椅子上安静吃瓜，果然听到了那句著名的经典“治不好她，提头来见”。
　　可怜院判老爷子，一把年纪了，还要受这种刺激，真是同情。
　　上辈子就是院判老爷子送了她最后一程，此时此刻，再见到他，倒也有几分亲切——只是当时宣袚可没有景慧帝这种霸气。
　　什么“提头来见”是不可能有的，最多就是“尽人事、听天命”。好笑，天命，那不就是要凤妧当这个皇后，她这个碍事的赶紧死了给人腾地方么？
　　所以她死了……
　　一想到过去，无言的愤怒与无语就如同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简直就是停不下来啊。
　　冯婉悄悄喝了口茶水，稍微稳定了下自己的情绪，不料这么一个举动却被宣袚当成了新发现。
　　他如同抓住了冯婉的把柄一样，凑过来笑嘻嘻地道：“抓到你了！婉儿你还不肯承认是你动的手脚……这茶水就是证据！”
　　这一次他并没有刻意放低声音。
　　景慧帝听得清清楚楚，看着冯婉的目光就饱含深意了起来。
　　他看了看昏迷的凤妧，又看了看还拿着茶杯的冯婉，径直吩咐道：“来人啊，把人给我抓起来。”
　　他这话一说，凤皇后当即不干了。
　　她立刻道：“圣人此举何意？这茶水是臣妾宫中之物，怎么会同婉儿相关？况且就算再如何，也不能光听老七一面之词，就抓人啊！”
　　景慧帝当然不管她说什么，他今儿来就是要来搞事的，怎么会听凤皇后的话。
　　他大手一挥，继续命人来抓冯婉，凤皇后也继续苦苦哀求。
　　正是一团混乱的时候，邱氏到了。
　　‎

125 [V]
　　跟冯婉和凤妧相关的这些人里面，邱氏是最后一个来的，甚至比离着最远，刚刚从外书房回来的景慧帝来的还晚上不少。
　　除去景慧帝本来就专门想着来搞事儿，所以有所准备，赶来的十分迅速之外。
　　邱氏姗姗来迟的原因，也是因着昨天那件大事儿。
　　接到凤皇后的传信，说要她赶紧过去凤栖宫的时候，邱氏原本也是在自己的院子里休息的。
　　而且她起的比冯婉还迟。
　　因着她基本上是一个晚上都没有睡。
　　毕竟，真假千金这事儿对于她这个当娘的来说，的确是一件天大的事儿了。
　　可以说，自从邱氏从白氏那里知道了这件事之后，她就没有睡过一晚上好觉——虽然说起来也不过就是两三天前的事儿，但是连着两三天睡不好，对于正常人来说，都很是够受的，何况邱氏还是个病弱之身。
　　她的心疾和咳疾虽然看着不算太严重，但是也实在是个问题。特别是在这种休息不好的时候，那简直就是十分要命了。
　　果然她这两天内接连大喜大悲，情绪波动过于剧烈，昨日在凤栖宫就已经不太舒服。回去自己的小院子之后，看着凤妧跟冯婉口角，她又气又急，居然直接发病。
　　若不是冯婉有经验，眼疾手快给她喂了急救药丸，说不定这口气万一没有上来，还真的就要出事儿了。
　　不过就算是喂了急救药丸，也不能说就没事儿了。
　　心疾这种毛病，最重要的还是要好好静养，保持心情轻松愉快。但是已经知道了这么大的事儿，要心平气和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凤妧赌气跑走，宣袚被直接打发走之后，邱氏跟冯婉又聊了半天，又搞了半天亲子活动。她本意是想跟冯婉联络一下母女感情，但是其实效果并不算太好。
　　毕竟是分开了十几年，从未深度接触过的两个人，想要一下子变成关系要好的母女，那简直是太难了。
　　邱氏越是想要做好，就越是让人觉得尴尬。冯婉全程都有些僵直，但是也搁不住邱氏兴致勃勃。
　　她是真的想要跟冯婉搞好关系，弥补她一下过去缺失的母爱。可惜就是，效果差强人意，最后也不过就只是感动了她自己。
　　然而不管效果如何，她好歹也是付出了不少努力。而且这么折腾大半天下来，也真的挺累的。
　　没想到越是累，她反倒越是清醒。
　　一会儿想着苍天有眼，居然让她认回了自己的亲生女儿。一会儿又想着自己命真苦，不但年少守寡，连养了半天的女儿也是别人的。
　　一会儿想着怪不得凤妧怎么教都教不好，原来不是自己亲生的，一会儿又想着难怪自己早就对冯婉有种莫名的亲切感，原来她才是亲生的。而且她就算是在穷乡僻壤，也出落得那么好，真不愧是自己跟表哥的亲生女儿……
　　如此一个想法跟着一个想法，纷纷纭纭，此起彼伏，让她一会儿高兴，一会儿难过，神经愈发兴奋，精神越来愈好，不知不觉，一个晚上就过去了。
　　等到天色蒙蒙亮的时候，才觉得心口酸痛，整个人都不太舒服，便就又服了些安神丸药，教守在床榻边上服侍的丫头婆子们无事不要打扰她，这才终于睡了过去。
　　她劳累了两三天，又有两三天晚上没有睡好，用了那安神的丸药就十分有效，睡得也就分外香甜。
　　正是在睡得正熟的时候，偏偏凤皇后就派了人来传召她。丫头婆子们少不得小心将她推醒，又不知道事儿紧急不紧急，便也就只当寻常的事儿回了。
　　邱氏便就不紧不慢地起身梳洗，一边儿梳洗一边儿还打着呵欠，等到终于收拾好了，又寻不见车马，只得慢慢走过来，这才姗姗来迟，成了最后一个到的。
　　冯婉见她来，心里暗道不好。只怕这位生母夫人见凤妧和她同时有事定然是双倍的着急发慌。
　　果然邱氏一见到她被两个嬷嬷架着就着急了，高声问道：“圣人！皇后娘娘，这是怎么一说？为何要把婉儿当做犯人一般处置？”
　　景慧帝冷笑道：“这就要问她了。不过……”
　　他看了邱氏一眼，颇有些奇怪地道：“凤家大太太你这有点儿奇怪啊。怎么只关心一个外人，倒是把你自己的女儿抛在一旁了？你没见到你们家大姑娘昏在这儿了么？”
　　他这话一说，邱氏才后知后觉地朝着他身后看去。
　　果然见到凤妧正躺在凤皇后的贵妃榻上，双目紧闭，不省人事，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总之一群太医围着，中间是那位头发胡子全白了的老院判，正一脸凝重地诊断。
　　一看这个架势，邱氏整个人都要疯了。
　　她跟疯了一般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凤妧的身边儿，拖着哭腔哀哀道：“妧儿！你怎么了！妧儿……”
　　简直是发自内心的担忧与痛心。
　　说这个躺着的根本不是她的女儿那简直就是谁都不能信的。
　　景慧帝也不信。
　　所以他只好暗自生气——这几个女人到底是玩儿的什么，真是气死人了。
　　于是他继续道：“把人都给朕抓起来，今儿这宫里的人，一个都不准走。”
　　有了景慧帝和活跃和邱氏的加入，整个凤栖宫的气氛更热烈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基本上都在邱氏和昏迷的凤妧身上。只有冯婉在暗中仔细观察景慧帝——这老爷子今儿的表现不太对。
　　他虽然平素都很是疯狂，但是也很少做些毫无用处的事儿。
　　就如同宣袚，他虽然平时也时不时有些脑残的举止，但是像是今天这种明明知道没有什么结果还反复挑衅，将一盆盆脏水十分执着地往她身上泼这样的事儿，他之前也是没有做过的。
　　事出反常必有异。
　　何况是这俩人同时反常，那简直就像是直接在他们俩脑门儿上写了两个大字“有鬼”。
　　这两位可都是重量级的人物，一个比一个更能左右剧情的发展。
　　且不说，宣袚是下一任皇帝，全书的男主。
　　单说景慧帝，他现在是皇帝，是决定谁是下一任皇帝的大老板——可以说，在这大源朝，他就是名副其实的老大。有着生杀予夺的大权。
　　这样的人，跟宣袚父子两个人联手来演这一出戏，到底是要做什么，不说是昭然若揭，也简直是明目张胆了。
　　说了半天，还是为了她。
　　更准确的说，是为了凤家嫡长女。
　　为了那个所谓的“天生凤命”的命格。这俩人简直是什么都愿意做。
　　包括这种配合演戏，如同跳梁小丑一样的戏码，也肯表演。
　　无非就是，他们不知道冯婉和凤妧谁是真的，也没有勇气验证，所以干脆两个都要呗。
　　这简直就是……强盗一般的逻辑。
　　不过想到这两位的身份，倒也不是完全无法想象。
　　只是冯婉万万没想到，居然是如此直白，毫无遮拦。
　　她有些目瞪口呆之余，还是冷静下来准备认真对待。
　　既然宣袚跟景慧帝已经这么干，那么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景慧帝还是选了宣袚做他的继承人。
　　在冯婉印象中上辈子的剧情里一直没有什么戏份的三皇子和五皇子，看起来这辈子也是一样。
　　至少都现在这个时候了，景慧帝最心爱的儿子果然还是七皇子宣袚。
　　应该说是剧情的力量太过强大呢？还是宣袚的男主光环太过牛气，总之，这个主线是毫不动摇的。
　　而且为了宣袚，他居然做出了这样的事儿来，可以说是毫无原则地支持了。
　　天生凤命，要嫁给未来的皇帝。
　　虽然他没有证据，但是他总觉得冯婉更像是那个天生凤命的。
　　正好宣袚又跟他说了梦境里的事儿，那就更加怀疑了。
　　他之前也做了不少调查，甚至还亲自杀到凤栖宫找凤皇后对峙，但是依然没有实质的证据证明冯婉也是凤家的女儿——之前他甚至还尝试过直接诈冯婉，问她是不是凤家大爷的私生女，结果直接被冯婉当面怼回来，明里暗里讽刺他昏庸，自讨了个没趣，也就只有不了了之了。
　　不过就算如此，他还是相信自己的直觉。正好宣袚也给了他一个所谓的“预示梦境”，那简直就是现成的台阶。他当然就十分愉快地顺着下来了。
　　凤妧的八字是“天生凤命”，但是她看着实在是不像。
　　反倒是冯婉更像一些。
　　所以，不管凤妧如何，这冯婉肯定跟凤家有关，她的八字也是好的，那不如也就一起娶了。
　　既然已经决定了让老七继位，那何不送点儿人情给他。
　　虽然说景慧帝之前也脑子发热过，想着再生个儿子重新培养，但是他也知道，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那心来的美人儿年纪不大，挺着肚子看起来可怜的很，能不能顺利生下来还是未知数，生下来能不能养活更是个大问题——后宫里诸子夺嫡的情况如何惨烈，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思来想去，果然还是在已经长成的儿子里面选一个好的最省事儿——如果总想着再生几个小的，无非就是多几个“一尸两命”或者“不幸夭折”的悲剧罢了。
　　景慧帝虽然有时候抽疯，但是也一阵阵的明白得过来。这么一来，宣袚就又捡了个好机会——三皇子和五皇子就算有比他好的地方，却有一点永远比不上他。
　　因为只有他是个没有母族的。
　　他的生母出身卑微，是个粗使宫女，因生的太好，偶然被景慧帝看到临幸，这才飞上枝头当了凤凰。
　　可惜是个福薄命浅的，生产的时候一命呜呼，只剩下他一个人在宫中艰难求生。若不是后来他想办法搭上了凤皇后，还不一定要受多少罪呢。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皇位近在咫尺。
　　美人触手可得。
　　人生巅峰，莫过于此。
　　他看着冯婉，心中的小火苗儿愈发火热。只想着若是把这丫头娶回府里，他必定要日日夜夜临幸她，调'教她，掰断她的翅膀，折断她的骄傲，让她变成梦里那个温柔深情的皇后。
　　可惜想象是美好的，现实却是残酷的。
　　景慧帝还在咋咋呼呼，那两个嬷嬷也直接要架着冯婉往地上压。
　　可惜不知道为什么，她们两个用尽全力就是压不下去——她们哪里知道，冯婉也是练过的。武艺虽然没有，但是马步还是可以蹲一个，使个巧劲儿卸去力道也是可以的。
　　景慧帝见此情况，大怒，愈发要派更多的人来抓她。
　　面对着景慧帝的咄咄逼人，冯婉却根本不为所动，只淡淡说了一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民女没有做过。还望圣人明察秋毫，还民女一个公道。”
　　景慧帝一听她这话，反倒笑了：“哦？还挺硬气。老七，你有什么证据，快拿出来，叫这丫头看看？”
　　宣袚道：“儿臣愚钝，但妧表妹一直无事，偏偏这位婉儿姑娘一来她就晕倒了，所以必定是她的问题。”
　　啊？
　　就这？
　　正当冯婉想直接怼他是不是真的想要含血喷人，一直沉默的凤皇后忽然开口了：“圣人不必查了。臣妾知道是谁对妧儿下的手了。”
　　‎

126 [V]
　　听得凤皇后忽然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在场众人不由得都是一愣。
　　冯婉心中尤其警觉，只觉得这位皇后姑母这个时候说出这种话来，定然不会是什么好事儿，多半是要想着自己扛下所有的事儿了。
　　不过这个时候她若是跳出来阻止，反倒会有点儿“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不但帮不上凤皇后什么忙，反倒更是坐实了做贼心虚的罪名，彻底落在被动之中，得另外想个稳妥的法子从根子上解决了这件事儿才行。
　　因此她并没有马上跳起来反驳，只是静观其变，准备寻一个合适的时机用合适的方法了结这件事。
　　冯婉倒是可以静观其变，等着凤皇后表演，但是在场其他的人，可就不是这么配合的了。
　　果然，景慧帝听了她这话，立刻就叫众人停下手来，暂时放过了冯婉，眯着眼看着凤皇后道：“哦？皇后知道？”
　　凤皇后一脸平静：“正是。”
　　景慧帝笑了：“既然如此，那就请皇后详细说说，为朕解解惑罢。”
　　凤皇后道：“遵命。”
　　她说完，便就端起凤妧剩下那碗茶喝了一口，然后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稳稳当当地又将那碗茶放了回去，一脸平静地道：“大家想必也看到了，这茶水并无问题。”
　　别的不说，就是这种魄力，已经是一般人不敢的了。
　　为了证明冯婉的清白，她居然直接喝了凤妧的那碗剩茶……真是个狠人。
　　世家闺秀最为讲究，平时极爱清洁、极其重视脸面，就算要她们喝自己亲闺女的剩茶，很多人都根本不可能做到。而对凤皇后来说，凤妧不过就是个假侄女，她居然就能放下身段儿做出这样的事儿来，别的不说，就冲着这份魄力，就真是个狼灭。
　　景慧帝显然也没有想到凤皇后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儿来。
　　一时间，他又是气愤又是难受，感觉自己的脸都要被凤皇后给丢光了。又感觉她一定是故意的，就是要让他没脸，这么一想，感觉就更加生气了。
　　不但如此，他甚至还忍不住脑补起来，冯婉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居然可以为了证明她的清白做到这种程度，真是气死人了。
　　不过景慧帝到底是景慧帝。
　　这点儿城府还是有的，越是生气越不能流露出来，这是身为一个非常有想法的皇帝最基本的素养。
　　只见他深呼了一口气，怒极反笑，对着凤皇后阴恻恻地道：“既然茶水没问题，那是什么有问题？老七，你怎么看？”
　　这个时候，他又想起了宣袚。
　　所以说，这一次是父子局啊。
　　就知道这两个在一起，准没有什么好事儿。
　　冯婉微微蹙了蹙眉尖，想着凤皇后一个人对这父子两个，说不好会吃亏，不行她还是准备上吧，被继续盯着打也总比看着凤皇后孤军奋战的好。
　　果然，被景慧帝点名之后，宣袚连忙道：“回父皇的话，既然茶水没有问题，那问题想必是出自其他方面了。衣物、吃食、甚至是住处，都有可能。”
　　这话里话外，强行碰瓷儿的意思就更加明显了。
　　就差直接说，冯婉神通广大，可以用各种法子下毒算了呗。
　　到了这个时候，连邱氏都听不下去了。
　　她原本一直守在凤妧身边儿，看着太医院的那几位太医们给凤妧诊治。满心满眼都是这个可怜的女儿到底能不能被救醒来，根本就没有什么精力关注其他。
　　但是她就算再担忧，也帮不上什么忙，还被随身服侍的丫头婆子们几个人给拉到一边儿歇息，甚至还被塞了几颗丸药在手，就是生怕她的心疾再发作，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也是因着这样，她倒是有了些余力关注冯婉这边儿——毕竟，这边儿才是亲生女儿，也是不能不管的。
　　谁料道，不关注不要紧，一关注就发现，冯婉居然被景慧帝和宣袚联手碰瓷儿，这简直是不能忍。
　　她正想着站出来说句公道话，没想到却直接被凤皇后一个眼神给阻止了。
　　凤皇后拦下了邱氏，又看了冯婉一眼，虽然什么话都没有说，但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为了凤妧中毒这个事情已经折腾了这么半天，她看上去却还是一脸平静，甚至连看都不看宣袚一眼，便就直接对着景慧帝缓缓道：
　　“不错。老七说的这些地方，都有可能，但是不管是哪一样东西都是我亲自安排的。若是说有问题，那最大的问题，恐怕就是我了。”
　　见凤皇后果然是要把所有的事儿都揽在自己身上，景慧帝几乎要气疯。他死死盯着她，咬牙切齿地道：“这么说，这事儿居然是皇后干的了？”
　　凤皇后笑了：“圣人同老七方才那意思，不就是如此？若是说我无缘无故对自己的侄女儿下毒实在是太过无稽，那么婉儿她那么小一个人儿，打牛家村那么老远来，不是在凤家便就是在宫里，到底从哪里能够得到什么要命的毒来害妧儿……”
　　她说完这句话，就直接对着景慧帝道：“圣人明鉴，可不要听信一两句谗言，就做出这等有违圣明的事儿来。”
　　这话说的，就差把“昏君”俩字儿刻在景慧帝的脑门儿上了。
　　景慧帝大怒，直接拍了桌子：“放肆！这是你一国皇后该说的话么？”
　　凤皇后冷笑道：“不该说，也说了。若是圣人能好好想想，也不至于做出这等事儿来——毫无证据便就要抓人，实在荒唐。”
　　景慧帝气得连桌子都掀了。
　　“好哇！你！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这么跟朕说话！来人啊，皇后出言无状，即日起就留在凤栖宫静思己过，无召不得出宫。”
　　这就是要禁凤皇后的足了。
　　为了个莫须有的罪名，居然把自己元后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也是没谁了。这种人才，不刻个“昏君”在脑门上，简直就有点儿说不过去。
　　看到了这里，冯婉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她直接无视了凤皇后和邱氏焦急担忧的眼神，大大方方地站起身来，对着景慧帝恭恭敬敬施了一礼道：“陛下且慢，民女有事要说。”
　　景慧帝一看，立刻来了精神。
　　毕竟，他今儿来凤栖宫，收拾凤皇后还是其次，最主要的目的还是在冯婉这里。
　　做了那么多事儿，不过就是想要让这丫头乖乖就范，结果她还没认罪，倒是凤皇后巴巴儿地跳出来替她顶上，这可真是让他始料未及的事儿。
　　所以说，她到底是怎么跟凤皇后把关系搞得这么好的呢？
　　从她进宫也不过才几天的时间，总不能就靠着这几天的功夫，两个人就一见如故，甚至都肝胆相照了吧。
　　景慧帝既愤怒又疑惑，但是为了面子，他今儿肯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冯婉见到他的神色就知道，今日定然无法善了。毕竟比起其他，面子这件事儿，对景慧帝来说尤为重要。
　　可能是年幼的时候被很多人瞧不起，所以一旦成为万人之上的九五之尊，他的自尊心就空前膨胀，简直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程度——具体表现就是，根本听不得反驳的意见。
　　不管是废立皇后、皇储这种大事儿，还是他“断案”失误没失误这种小事儿，都必须要他说了算。
　　任何人只要胆敢提出质疑，那绝对会死定了。
　　这个是他最大的缺点，但是若是好好利用，却也能够“变废为宝”。
　　冯婉一边儿同他打口舌官司，一边儿思索对策，一个绝妙的想法渐渐成了形。
　　她这里胸有成竹，凤皇后那边儿却有些着急。
　　毕竟在凤皇后看来，冯婉不过就是个在乡野长大的小丫头，宫里头的事儿什么都不懂，特别是对景慧帝的别扭偏执一无所知，若是不小心踩到了景慧帝的雷区，那分分钟可是会掉脑袋的。
　　远的不说，就说前几天，不是凤妧才试过了么？
　　想到当时的情景，凤皇后到了现在还有些瑟瑟发抖。
　　那个时候景慧帝是真的动了杀心。
　　对于顶着凤家千金名号、好歹也算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凤妧，景慧帝尚且还能说想杀就要杀，何况对冯婉这个不知道打哪儿来的乡野小丫头呢。
　　那真的就是在太岁头上动土了，分分钟小命儿就能没了。
　　凤皇后越想越是害怕，正想着开口阻止，冯婉却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稍安勿躁”、“只管放宽心”。
　　然后她就从容不迫地开了口，对着景慧帝道：“圣人仁慈，不但亲自过问凤家大姑娘的事儿，还如此大义灭亲，连皇后娘娘都要严肃责问，真是令民女崇敬无比。”
　　她这话一说，不说在场众人，便就是景慧帝都不免愣住了。
　　见过会说话的，没有见过能把话说得这么好听的。
　　明明感觉她是在内涵什么，但是啊，偏偏就是没法儿发作——总不能说，你都是胡说八道的，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吧？
　　冯婉上辈子就跟这位景慧帝打过交道，故此对于他的性格弱点基本上拿捏得是八\\九不离十。
　　自尊心强，能力不咋行还喜欢搞事么？
　　那行，先送您老两顶高帽子，砸个半晕，然后咱们再说正事儿。
　　上辈子冯婉就试过，这一招可以说是百试不爽。
　　果然这辈子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景慧帝虽然觉得自己好像是被套路了，但是奈何冯婉说的一脸恳切，这话也实在是正好说到了他的心坎儿上。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就算感觉有点儿别扭，他也不好当场怼回去了。
　　故此他就只有干咳了一声，故意拉下脸道：“有事儿说事儿，别光拍朕的马屁。”
　　冯婉笑道：“民女这是实话实说……民女读书少，不会说话，圣人可千万别见怪。”
　　景慧帝彻底被逗笑了：“看看这丫头这嘴，这还叫读书少，那若是再多读些书，咱们可不都叫她给卖了，还得帮着她数钱呢。”
　　他既然笑了，周围众人也少不得陪着他笑。不过只有他是真的笑了，其他人都是尴尬作陪，那真是要多尴尬有多尴尬了。
　　比如宣袚，那就笑得是相当勉强，明明挺俊朗的一张脸，配合上这种十分勉强的笑容，看起来就简直比哭还难看。
　　不过正所谓天大地大、皇帝最大。只要景慧帝高兴了就行，其他人的想法并不重要。
　　冯婉想的也是如此。
　　只要搞定了景慧帝，只剩下一个宣袚，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既然景慧帝还吃彩虹屁这一套，那么接下来的策略肯定就能行得通了。
　　她当即决定再接再厉，继续道：
　　“圣人既然有心给凤家大姑娘一个公道，这更是天大的好事儿。只是何必如此着急处置人呢？不说事情真相如何扑朔迷离、还有诸多疑点。单说凤家大姑娘还在那儿躺着，咱们也应该坐下来等太医们救治结果再看。”
　　听她这么一说，景慧帝居然有些语塞。
　　他忽然感觉自己顺着冯婉的话走，居然有点儿入了她的套的意思。
　　既然第一句话没有反驳，这第二句也就不好反驳了。
　　偏偏冯婉还在继续：“眼下还不知道凤家大姑娘这是什么问题……中毒不中毒的，还是未知之数，咱们都不怎么懂医理，还是等太医们诊治诊治再说罢。”
　　可不是么，中毒这话最开始是宣袚说的。
　　他哪里是不怎么懂医理，那是根本就一窍不通。他说是中毒就是中毒，那还要太医干什么，合着就是人人都能诊断了呗。
　　这原本只是很简单的一个道理。只是景慧帝既然选择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那么所有人也只有都顺着他这个思路走了。
　　直到冯婉戳破了事情的真相，不慌不忙将整个事件发展拉回了正路，众人才恍然大悟。
　　原来居然可以如此吗？
　　景慧帝有些面子上挂不住。但是偏偏冯婉说的十分客气，他若是再用对付凤皇后那个法子，倒是显得他要对付一个乡下小丫头，没得就跌了身份。
　　而且，还是个“读书少”的乡下小丫头。
　　这简直是……
　　景慧帝气得压根儿痒痒，偏偏拿冯婉没办法。只因她从头到脚，哪怕连头发丝儿都是规规矩矩的、连一丝错处都挑不出来。
　　哪怕是他想故意找茬儿都找不到。
　　真是气死人了。
　　可是就算气死都没办法。
　　感觉更气了怎么办……
　　景慧帝这里不说话，其余众人当然也不会主动开口——很明显，现在有点儿高手过招那个意思。这个时候哪个不长眼的敢跑出来跳哒，那肯定就是必死无疑。
　　在场众人没有一个是傻子，当然不会有人主动来当这个炮灰的。
　　于是，现场就继续沉默。
　　景慧帝原本还想通过沉默攻势给冯婉施压，奈何冯婉对这种沉默带来的压力置若罔闻，只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凤妧那边儿的情况。感觉对凤妧的关注，比对他的关注还多，真是愈发心塞了。
　　眼看着景慧帝又要爆发，那边儿太医们的诊断终于有了结果。
　　几个太医围在一起商量了一会儿之后，年迈的老院判颤颤巍巍地出来汇报：“启禀圣人，凤大姑娘这不是中毒，而是……”
　　‎

127 [V]
　　“而是……而是什么啊！赶紧说，别吞吞吐吐的！”
　　景慧帝一点儿耐心都没有，见到老院判说话一句三顿，整个人都不好了。
　　眼看着他就要直接发飙，旁边儿一个年轻的太医连忙上前了半步，替老院判把话给接了过去。
　　不是他胆子大想要挣表现，实在是景慧帝这样子太吓人了。
　　老院判年纪大了，实在是经不起吓了。若是被吓得当场晕过去什么的，那下场肯定好不了。
　　前不久钦天监那几位大人不就是因为在御前说话没注意，一死一伤了么。
　　什么叫做“伴君如伴虎”，这就是了。
　　也就难怪老院判被吓成那个样子，连话都要说不利索了，实在是不得不怕啊——说错话分分钟就会掉脑袋的，谁能不怕？
　　不过若是大家都不出头，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老院判身上，等到他倒下了，那他们几个恐怕都要跟着陪葬了。
　　中年太医擦了擦头上的冷汗，仔细斟酌着字句，好不容易才把事儿给说清楚了。
　　原来，凤妧这次晕倒，并不是中毒。
　　而是生病。
　　更准确的说是发病——她居然也有心疾，还是挺严重那种。
　　这就……有点儿诡异了。
　　怎么她不是凤家的亲生女儿，跟邱氏没有血缘关系，居然也会有跟邱氏差不多的毛病？
　　该不是哪里搞错了吧？
　　凤皇后和邱氏对视一眼，又一起朝着冯婉看过来，两双风格迥异的美目之中，是同样的疑惑不解。
　　冯婉其实也有点儿疑惑不解。不过她很快就反应过来，这多半是剧情的安排。
　　最近的剧情实在是偏移太多，大概是因此触发了什么隐藏剧情吧。
　　虽然说，这个病症之前是出现在冯婉身上的，现在原封不动地搬到凤妧身上，多少有点儿奇怪。
　　但是吧，在这个本来就是剧情演化出来的世界，不管出现什么奇怪的事儿，其实都不算奇怪了。
　　这个病症严格说来也不能简单地说是心疾，反正就是查不出来什么毛病，除了虚弱无力、动不动晕倒什么的，其他都挺正常的……听起来跟先天心疾也差不多，那就心疾吧。
　　这么一想当时可不也是这位老院判当她的主治医师的。
　　一样的主治医师、一样的症状，难道说，因为剧情太崩塌，这个世界规则已经发疯，开始准备让凤妧走她当年的剧情了？
　　不至于吧。
　　反正，冯婉记得上辈子凤妧似乎是没有健康上面的大问题的。
　　这辈子居然要玩儿病美人的人设？
　　那……
　　是不是又多了一个不把身份换回来，不曝光自己真实身份的理由呢？
　　冯婉心中又有了个大胆的想法，但是她表面上却还是不动声色，只悄悄对着凤皇后和邱氏微微摇了摇头，她们两个这才稍微收敛了些。
　　虽然说是悄悄，但是这大殿里头就这么点儿人，基本上一举一动都瞒不过人去。想必她们这段儿互动是都落在了景慧帝和宣袚的眼里了。
　　冯婉十分担忧，若是凤皇后和邱氏她们俩再如同之前那样眼巴巴地看着她，只怕不等景慧帝来查，事情的真相就自动被他脑补出来了。
　　事实上，现在感觉他也脑补得差不多了，不过就是没有证据罢了。
　　但是既然那白家女还活在世上，会被景慧帝他们找到也是早晚的事儿。
　　说这些都也是无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罢。
　　一想到这些明明存在感不高、却跟定时炸弹一样随时可能暴个大雷的小人物，冯婉就觉得脑瓜子一阵抽痛。
　　但是，她能怎么办呢？
　　剧情现在就算是无比抽疯，却也还是主要给男主宣袚和女主凤妧开绿灯的。
　　到了她冯婉这里，剩下的就只有各种挑战了。
　　哦，对，还有各种惊喜。
　　真是，让人无比充实。
　　冯婉默默吐槽了一番自己的“命运”之后，就将注意力重新集中起来，开始想着接下来的对策。
　　既然凤妧这不是中毒，是自己有病，那之前说的什么陷害啦，什么下毒啦，都不存在了。
　　景慧帝显然对这个诊断结果十分失望。
　　但是在专家面前，他也不能睁着眼睛非得颠倒黑白，非得说凤妧是中毒了。
　　不过心里到底是很不甘心的。
　　就像是精心准备了一个局，但是最后却扑了个空一样——好吧，其实这个局在冯婉看来简直是漏洞百出，一点儿都不精致。但是想必在景慧帝看来，他多少是花费了一两分心思在上面，那就已经算是十分精致了。
　　所以，他觉得，这次出手，一定能够有所收获。
　　哪里知道，最后却是一无所获呢。
　　不但一无所获，还被内涵、顺便被打脸，真是太难受了。
　　他的自尊心让他无法接受。
　　但是他自己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来扳回一局。
　　好在他还有帮手。
　　一想到这个，就感觉好像没有那么难受了。景慧帝一边儿气呼呼地在心里骂着今日出师不利，一边儿将满怀希翼的目光投向了一直站在他身边儿的宣袚。
　　宣袚也早就准备好了在景慧帝面前露一手，见到景慧帝求助的目光，他当然得好好表现了。
　　故此，他立刻上前了半步，对着景慧帝恭敬道：“父皇，儿子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当然可以讲！快讲啊！”
　　景慧帝对宣袚这个儿子居然如此上道表示十分满意。连连说了几个“讲”字，满脸都是期盼，看上去跟那种以儿子为天的、傻子一样的爹没有什么区别，哪里还能见到平日半点儿的威严。
　　所以说，真的是连人设都已经开始崩塌了么？
　　还是说，他今儿这一切都是装的。
　　一时间，冯婉居然有点儿弄不清楚景慧帝葫芦里到底是卖的什么药。
　　因着他前后的表现真的是差异太大了，让她不知道要如何反应是好。
　　好在宣袚还在继续他的表演。
　　冯婉接下来就见识到了什么叫“三寸不烂之舌”、“死的都能给说活”。
　　在太医们已经给出了明确的诊断，不是中毒而是发病之后，宣袚还是十分执着地将这事儿推到了冯婉身上。
　　道理也十分简单。
　　那就是，凤妧就算是有病，那也是被冯婉刺激得发病的。
　　因为在冯婉进门之前，她都好好的没有发病，那肯定就是受到了什么刺激才发病的。
　　说完了冯婉之后，他居然无比沉痛地表示，定然是因着自己对冯婉的深情刺激到了她——这说着说着，居然是已经把他自己都卷进去了。
　　所以他还麻溜地磕头谢罪——都是因为您儿子太优秀、太帅了，那可怜的凤家小表妹才会为此黯然神伤。
　　听着他这么说，不但凤皇后、邱氏她们几个愣住了，便就是冯婉也不由得暗自惊叹他的脸皮可不是一般的厚。
　　只有景慧帝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还表示无比的欣赏——这就是自己看中的接班人啊，就是这个劲儿，简直有他当年的风采……
　　景慧帝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满脸满眼都写满了赞赏，真是让人看着都难受，简直是辣眼睛。
　　不过不管大家心里怎么想，宣袚都继续他的表演，反正他又不是演给她们看的，只要景慧帝喜欢，那么就算再怎么浮夸也没有什么关系。
　　事实证明，他在这一点上，还真的看得挺透彻。
　　一番操作下来，景慧帝成功地找到了台阶下，十分满意地表扬了他一番，继而就重新过问起了他跟冯婉、凤妧的婚姻问题。
　　冯婉也打起了精神，知道这是终于进入了正题了，少不得又要准备战斗一番。
　　这一次再在这里战斗就不太合适了，得需要换场地了。现在这个地方得给凤妧留着，治病休养用。
　　凤妧那边儿既然已经有了诊断，那么接下来就是治疗方案了。
　　邱氏到底还是心疼她，特意留下来陪护，其实也是想着不太好插手两个女儿婚姻的意思。
　　虽然说，前日认亲现场的时候，这位生母夫人对冯婉十分热情，但是冯婉也知道，她其实对凤妧也根本无法割舍。
　　毕竟是亲手抚养了十四年的女儿，哪里能够说放弃就放弃呢。
　　但是就算如此，她也不能两个都要——至少在冯婉这里，就行不通。至于凤妧那儿就更加不要想了。
　　所以，邱氏最后做出这种选择，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因为无法选择，所以干脆就不选择了。
　　很有她的风格。
　　再看凤皇后，她也是一贯的、与邱氏完全不同的强势、有担当的风格。
　　虽然景慧帝片刻之前刚刚跟她发了一次飙，甚至都还扬言要把她禁足，但是她却仍然毫无畏惧。主动表示“既然是孩子们的婚事，那臣妾也必须要听一听”，然后就跟着一起出来了。
　　凤妧就留在了原来的殿内，睡在凤皇后偏殿暖阁的碧纱橱里，邱氏也留下陪着她，安心静养。
　　景慧帝在这儿折腾半天，也实在是厌倦了。
　　他只是想要搞事，又不是真的想要现在就把凤妧给弄死，便就先带头出了内室，到了另一边儿偏殿的暖阁说话。
　　这里原本是凤皇后读书时的房间，算是充作书房的。故此里面的陈设很是文雅别致、很有些书香四溢的意思。
　　一想到居然要在这里跟这两个男人互撕，冯婉就感觉一阵头疼，颇有些被这俩货玷污了书香清静之地的扼腕。
　　好在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凤皇后陪着她，邱氏便就是没有来，也在最后她要出门的时候握着她的手给她鼓了鼓劲儿——以邱氏的性子来说，这就已经算是相当大胆的表示了，也实在不能要求更多了。
　　宣袚也陪着景慧帝来了。
　　这么一看，这阵型还是个二对二。
　　因着这是凤皇后的地盘，故此凤皇后十分自然地表现出了主人家的风范，一进了书房，就叫人重新斟了茶。
　　因着方才那个中毒的乌龙，这一次，凤皇后索性直接叫景慧帝的心腹李公公亲自找人试过了毒，才奉给景慧帝喝。
　　弄得连景慧帝这种厚脸皮的人都有些尴尬，倒是不动声色地就扳回了一局。
　　冯婉忍不住暗中给她点了个赞，面上却还是努力做出平静的模样，生怕不小心笑出来又会刺激到景慧帝那脆弱的小神经。
　　景慧帝对此也心知肚明，除了继续生个闷气，却也做不了什么，只能恨恨地看了凤皇后一眼，坐下来装模作样地喝了一口茶之后，就开始继续搞事儿。
　　他的面子本来就是最大，自然有什么事儿也是他先说。
　　加上他之前连续吃瘪，心里头憋着一股子火，所以难免就有点儿急躁。他坐在那儿连茶都没喝第二口，就看着冯婉，率先发问道：“先头朕传的旨意，你可收到了？”
　　冯婉继续是那套客气有礼的模样：“回禀圣人，民女收到了。”
　　景慧帝笑了：“哦？看起来是对这个新安排的婚事还算满意？”
　　冯婉摇了摇头道：“还请圣人收回成命。民女觉得，这事儿不妥。”
　　景慧帝大怒，直接把手里的茶碗摔到了地上：“放肆！朕金口玉言，你一个小小的乡野丫头，也敢质疑朕的决定？”
　　他这一发怒，看起来固然十分可怕，但是冯婉却是一点儿都不在意。
　　她照旧不卑不亢，一脸平静，仍然试图跟他摆事实、讲道理：“民女不敢质疑圣人的决定。只是，那日在凤栖宫正殿，圣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给民女和项家二公子赐了婚……如此好姻缘，民女已经十分满意，感激不尽了，哪里还会质疑圣人呢。”
　　景慧帝一听，立刻打蛇随棍上，大笑道：“是了，你也觉得朕的眼光好？那朕这次要你改嫁老七，你怎么又不愿意了？老七他是皇子，以后至少也是个王爷，甚至说不了还能再进一步，岂不是比那项家老二更好？”
　　冯婉仍是一脸平静：“民女与项家二公子相识于微末，早已经认定非他不嫁。圣人给民女与那项家二公子赐婚，乃是成人之美，但若是要民女改嫁七皇子，那就实在是棒打鸳鸯了。”
　　景慧帝说一句，她就怼一句，简直可以说是无缝反击。
　　景慧帝被她怼得哑口无言，终于还是直接暴露了底牌。
　　他也没耐心再陪着冯婉玩儿你一句我一句的游戏，直接换了一副嘴脸道：“你这小丫头，端的是牙尖嘴利。既然如此，朕也就不再拐弯儿抹角了——你可知道朕好端端的，为何忽然要你改嫁？”
　　冯婉一愣，虽然知道他可能有什么埋伏，却也不能不答。
　　“民女不知。”
　　景慧帝冷笑道：“谅你也猜不到——你可知道，那项家父子，近日就要谋反么？”
　　冯婉吃了一惊——是真的吃惊，故此也就毫无破绽地瞒过了景慧帝的眼睛。
　　他故意在这个时候说出这个爆炸性的消息，就是想看看冯婉的反应。
　　见到她吃惊，景慧帝就像是抓到了她的把柄一样，高兴得笑了。
　　“怎么？你为何如此吃惊？你既然说同那项家老二两情相悦，怎么连这种事儿都不知道？难道说什么情深似海，都是假的？那朕可就要问你一个欺君之罪了。”
　　凤皇后见景慧帝的语气不对，不免又着急了。
　　但这一次还没等冯婉开口，是景慧帝直接叫她闭嘴了。
　　“皇后既然是来听婚事安排的，这种事儿就还是别掺和了……我记得凤家跟项家走的也挺近的。若真是也牵扯到谋反的事儿里头去，可别怪朕不念旧情。”
　　他说得这么直白，凤皇后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有些人明摆着要犯浑，你要是硬要想跟他讲道理，那是行不通的。
　　现在景慧帝就是这种情况。
　　冯婉算是看出来了，今儿他来的目的，就是要把她跟项锐的婚事给搅黄了。
　　虽然说这个婚事原本就是他亲自赐婚的，但是现在他又后悔了。
　　而后悔的原因，他自己也说了，是项家就要谋反了。
　　……谋反就谋反吧，什么叫就要谋反了？还带预测未来的吗？
　　冯婉心里只觉得好笑，但是她当然不能在这个时候笑出来。
　　景慧帝跟一只盯着快要断气的人的秃鹫一样，就等着人一断气就扑上来撕咬几口腐肉，越是这个时候，越是不能慌。
　　冯婉稍微想了一下，就猜到了他为什么会这么说了——多半就是因为宣袚了。
　　她怎么会忘记宣袚呢——这位七皇子殿下好歹也是原著的男主角，光环和金手指，那是一样都不能少。
　　而且之前也已经有过提示，什么“预知梦”之类的，本就已经初现端倪。看起来，这梦境不但能够看到过去，甚至还能够预知未来啊。
　　不对，好似上辈子，项家父子也造反来着。就是运气不太行，很早就造反失败了。
　　现在宣袚有了这种梦境的帮助，想来就是更早地知道了他们的打算。
　　原本景慧帝就在怀疑项锐跟他老爹西襄侯要造反来着，现在加上宣袚的预知梦，那不更是火上浇油了。
　　这么一想，今天他们父子俩这反常的举动就说得通了。
　　原来如此啊。
　　冯婉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继而开始反击。
　　只要知道了对方的底牌，那么反击就一定会生效——不就是“预知梦”么？老娘还会“鬼上身”呢。
　　冯婉稍微一想，就开始决定进行一场大胆的尝试。
　　她要表演一次“上身”。
　　景慧帝这一生之中最尊敬、也是最害怕的女性，恐怕就只有那一个了。
　　那就是他的奶奶，他祖父成文帝的皇后，也是出身凤家的那位太皇太后娘娘。
　　那位大佬是比现在的凤皇后更加厉害的存在，也是冯婉上辈子的老师凤家三姑祖母的姑母，她最尊敬的那位师父。
　　这么一来，前后就能连起来了。
　　她之前在凤家已经表演过被这位太皇太后上身的剧情，就算是景慧帝事后派人去查证，也不过就是查有此事，再也不可能说她是装神弄鬼的。
　　而且反倒能够相互印证，“上身”，确有其事，真是一举数得的事儿啊。
　　就是吧，这表演的难度稍微有些大罢了。
　　冯婉心中打定了这个主意，便就开始了她的表演。
　　她低呼了一声，忽然就软倒在了地上。跟着又不等凤皇后惊呼叫太医来看，她就又有了动作。
　　就跟有什么看不见的绳索拉扯着一样，她一寸一寸地从地上站起了身。这身姿扭曲到了一个十分诡异的姿势，让人看着就后背发凉，忍不住想要惊声尖叫。
　　但是当然最后也没有人叫出声来。
　　在场的毕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贸然尖叫那可真是太丢脸了。
　　凤皇后和景慧帝都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奇景，紧紧靠在一起，又是害怕又是好奇，实在不知道做什么表情好。
　　宣袚在最初的震惊之后，倒是迅速冷静了下来。继而就开始暗暗观察，不知道心里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冯婉却根本就不管他们的表情，只是自顾自地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用那种特殊的身法起身之后，她缓缓睁开眼睛，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就变了。
　　‎
　　作者有话说:
　　小修了一下。呜呜呜，明天又上班惹。鱼鱼难过。明天争取早点更。晚安啦

128 [V]
　　128
　　对于冯婉这忽然之间的变化，在场的众人，只有景慧帝是毫无经验的。
　　毕竟，其余几个，都见到过“上身”是什么模样。
　　邱氏和宣袚自然不用说，凤家那一次，可是都见到了的。
　　凤皇后本人就是凤家出身，哪怕是没有见到冯婉的表演，但是在凤家长大，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些神鬼之事。
　　只有景慧帝，那是从来没有见到过这种情景的。
　　听说虽然也是听说过的，但是那毕竟跟亲眼所见不一样——明明之前是个普通的乡下小丫头来着，怎么眨眼的功夫就忽然变成了他的皇祖母？
　　也不能说是变成了他皇祖母，而是，那举手投足的气场、那音容笑貌，简直就像是皇祖母再生一样。
　　居然让他有点儿想要当场跪下磕头请安——幸好最后关头，宣袚虚扶了他一下，这才没有真的做出这样可笑的事儿来。
　　若是真的做出来了，那他的老脸也就真的丢光了。
　　“这便就是上身？”
　　景慧帝故作镇定，悄悄问了宣袚一句，宣袚点了点头道：“回父皇的话，不错。这就是上身。”
　　景慧帝忍不住赞叹道：“原来居然如此神奇，今儿朕可真是大开眼界了。”
　　宣袚笑道：“父皇想是第一次见到。但这婉儿姑娘，原本就是个中好手——您是没见到，上回在凤家，她也是请了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上身，直叫那边儿凤家的三姑祖母都差点儿跪下叫‘师父’呢。”
　　不得不说，宣袚这口才是真的好。
　　上辈子他走的是高冷腹黑人设，说话的时候并不多，但是每次说话，却也都能说到点子上。
　　这辈子人设调整，变成了社交牛逼症，那就更是将这好口才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
　　这不过三五句话的功夫，他就成功又在景慧帝那里刷了一波好感度，不动声色地就缓解了景慧帝的尴尬，还给他一个漂亮的台阶下。
　　这种轻轻松松就化腐朽为神奇的功夫实在令人惊叹，也就难怪景慧帝越来越喜欢他。虽然在淘汰他的边缘反复横跳，却最终还是没有舍得放弃他，这就是原因了。
　　谁能够拒绝一个长得好看，说话还好听的儿子呢？
　　反正景慧帝不能。
　　甚至连凤皇后……
　　冯婉看着凤皇后的表情，就知道她还是有点儿舍不得这个儿子的——虽然不是亲生的，但是好歹也是自己亲手教养了十多年的。
　　当年宣袚来投靠她的时候，不过才是几岁的小娃娃。
　　还是她当时觉得这孩子太可怜，加上他生母死的早——虽然不是她动的手，但是正所谓“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她心里总是对这孩子心存着些愧疚。
　　她原本是好心，也是有些对自己太过严苛、将什么事儿都往自己身上揽的意思，终究还是因此吃了不少亏，甚至还险些将自己性命赔进去，这倒是始料未及的了。
　　总之，阴差阳错，凤皇后成了宣袚的养母。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宣袚就是下一任皇帝的人选了。
　　谁知道，一切都顺顺当当的时候，这位七殿下忽然迷恋上了一个村姑——不过就是跟着凤家去了一趟穷山村，回来之后就变了。
　　对青梅竹马的凤家大小姐凤妧不怎么上心，每天追在那村姑的身后献殷勤。这真是任谁都看不大懂——莫非是山珍海味吃腻了，想要换点儿清粥小菜尝尝？
　　但是等到大家看到这村姑本人，却全都沉默了。
　　就冲着这位的气质、长相，说凤家那位大小姐是村姑还差不多。
　　不说她了，就说整个京都的世家千金、甚至是宫里头、王府里头的公主、郡主们，气质风度能压得过她的都不多。
　　总有那么一种人，哪怕荆钗布裙，也难掩天姿国色。
　　而这位冯家的姑娘，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甚至让人都注意不到她的美貌——当然不是不美。而是她那通身的气派，比美貌更是惊人。
　　那简直是一种无法直视的雍容贵气，除了历代的皇后之外，根本就没有其他女子能够拥有——这不就奇了怪了么？这小姑娘不过十余岁年纪，居然都像是做了十几年皇后一般有威仪了，莫非她在娘胎里头就是皇后了？
　　之前在牛家村的时候，也隐约有这些传言。不过他们身居乡野之间，根本就没有见过皇后，也不敢拿皇后乱开玩笑，但是他们自有乡民的智慧。
　　皇后不能说，那我们换一个说法——王母娘娘总可以吧？
　　说起来，王母娘娘是玉皇大帝的老婆，那就是天庭的皇后，简直是比人间的皇后娘娘还要威风。而且这小丫头这么小的年纪，就能有这样的气场，那简直是太过神奇了。
　　比任何一个皇后娘娘都要神奇，也就只能比作王母娘娘才行了。
　　有这么一段前情在，冯婉不管怎么折腾，都有个保底的说辞——上身而已，这就是一个普通的神奇现象罢了。
　　邱氏之前也见到过冯婉“上身”，但是不管怎样，她都还是跟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样震撼。
　　宣袚看着冯婉，心旌震荡之余，不由得又想起梦境之中，自己同冯婉一个皇帝一个皇后，并肩临朝，共治天下的情景了。
　　那真是绝美的画面。他很期待，那一天早日到来。
　　凤皇后看着冯婉，却又是另外一番想法——她之前也听说过冯婉有这个奇异之处。但是也没有亲眼见过，此番见到了，少不了心中暗暗犯了嘀咕。怎么这小丫头愈发奇奇怪怪的。倒也真是她们凤家的血脉，天生便就会这些神通。
　　邱氏、宣袚还有凤皇后，对冯婉的这场大戏虽然感觉有点儿奇怪，但是都以正面的反应为主。只有景慧帝是完完全全的负面反应。
　　他先开始也是一样震惊，毕竟他从没见过这种事儿，吃惊、震撼，都是难免的。
　　但是，跟其他人单纯地从震撼到欣赏甚至、崇拜不同，他涌上来的是深深的恐惧以及厌恶。
　　这就不得不说一下这位皇帝陛下的身世经历和性格了。
　　他其实跟宣袚的身世十分类似——同样是生母出身不高，母族不显，不受待见、排行中间的儿子。
　　而且他比宣袚更惨的是，他的生母不是早逝，而是他都登基了才死。
　　虽然也没有享受几天太后的尊荣，但是好歹也是当上了太后才没的。
　　不过对于他生母来说固然是好事儿，可是对景慧帝来说，夺嫡斗争的难度就加倍增长了。
　　他的爹，成文帝是个大孝子，什么都听嫡母皇太后，也就是那位出身凤家的太皇太后的话。
　　所以景慧帝很早就抛弃了走他自己嫡母、也是出身凤家的皇后，已故的凤太后的路线。反正她也不喜欢他。
　　凤太后也是终身无子，但是听说是身体问题，倒也没有什么被陷害的腥风血雨。
　　但是她自己没有孩子，对其他妃子的孩子也就没有什么母爱。景慧帝试探了片刻，觉得不行，就改了线路，直接去找他那位皇祖母尽孝。
　　说是尽孝，其实也不过是跪舔罢了。
　　他的生母不过是个小小的嫔位，除了哭什么都不会。圣宠也是没有的。说实话，能够怀上他，还安全生下来，也已经算是运气很好了。
　　其他的什么都帮不上忙，那一段屈辱的日子让景慧帝十分难受，并且落下了病根儿。
　　以致于到了现在，他还时不时地要抽个风、犯个病。
　　还都是那种突发性的，毫无征兆的。
　　比如现在。
　　他看着冯婉表演完凤家姑太\\祖母上身之后，立刻就抽了。
　　‎

129 [V]
　　129
　　其实冯婉也并没有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举动。
　　她不过就是按照印象中凤家三姑祖母常常对她讲述的那位姑太\\祖母的言谈举止、音容笑貌随意复刻了一下而已。
　　至于说的什么话，那倒是不怎么重要的。
　　因为，对景慧帝来说，重要的不是她说的内容，而是形式。
　　有了这种“神奇”的能力，景慧帝可能会对她有所忌惮，也可能会更加想要弄死她——如果说之前只是想要把她跟宣袚送作堆，现在很可能会更加想要弄死她了。
　　毕竟，上辈子这位景慧帝就是这种性子——又信又怕。
　　不管是高僧还是道士，他都十分敬畏。但是转头却又会因为人家“窥破天机”而大动肝火，继而找个由头弄死。
　　远的不说，就说前些日子，那位著名的国师马真人，因着为他相看了一番准儿媳妇的命盘，还很巧妙地帮着他说了想说又没能说的话，虽然当时得了封赏，但终于还是触了逆鳞，依着惯例，也很快就到了清算的日子了。
　　不过那位马真人，也是个狡猾的。领封赏倒是很麻利，不过领完了之后，就称病了，想来过两日就要告老还乡了。
　　最感动的是，居然还拖着病体让徒弟给景慧帝继续炼制丹药。
　　还是一样的配方，一样的味道，别的不说，光是这份儿心就很是难得。
　　可惜，再怎么表忠心，最后也难逃被弄死的命运——景慧帝只对死人放心。
　　冯婉对他的性子了若指掌，故此干脆兵行险着，以毒攻毒。
　　他不是怀疑冯婉身份有异，已经弄不清谁真谁假，所以才想着两个一起要，为此甚至还不惜撕破脸皮么。
　　那么干脆就再来一个才艺表演，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做惊喜。
　　命格什么的先不论，首先来感受一下，什么是容易“上身”的灵异体质罢。
　　只要你不怕，那就只管继续安排。
　　景慧帝的性子虽然扭曲，但是一旦掌握了规律，倒也不难对付。
　　冯婉上辈子是真的有认真揣摩过——她是被凤家作为未来的皇后培养的，虽然是中途“认祖归宗”的，但是标准并没有降低。
　　反倒还因着半路出家要求更加严苛——总觉得她在那穷乡僻壤跟着冯大娘那无知村妇长到了十岁，底子实在太差。就算她表现得一直很优异，却还是得不到什么称赞。
　　正所谓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失去的才是最珍贵的。
　　凤妧才是她们从一个小婴儿养到十岁小姑娘的“女儿”，哪怕没有血缘关系，也是心尖儿上的宝贝。
　　而这宝贝不得不拿出去换一个不讨喜的亲生女儿回来，这感觉肯定不能太好。
　　至少冯婉体感是很差——不是说不把她这亲生女儿当女儿，只是，亲情是没有什么亲情了。有的只有利用罢了。
　　没有感情，只有利益，还是单方面的要她付出的利益。
　　真不知道上辈子她到底是怎么忍受过来的。可能是因为剧情强制她根本就想不到反抗吧。
　　想想也挺憋屈的，居然就那么无知无觉，连想都没有想过哪里不对。
　　一想到当时的自己那么拼了命努力，只想要获得所谓的亲情就很想笑——什么叫与虎谋皮，这大概就是了吧。
　　她们不是没有亲情，只是给不了她而已。
　　她们所有的爱都给了凤妧。
　　留给她的，只有义务——作为凤家嫡长女，成为皇后的义务。
　　所以当时冯婉咬着牙努力，什么都做到最好，到头来却还是成为了炮灰。
　　凤妧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得到了。
　　她用尽了全力，却还是什么都没有……
　　这感觉真的是太差了，甚至连回忆都是一种折磨。可是偏偏只要看到他们几个，这些回忆就好像不受控制一般“噌噌噌”地往外冒。
　　冯婉已经有些不胜其烦，毕竟没有人想要没事儿找不痛快——这也不算是找不痛快，倒像是不痛快的事儿主动来找她。
　　总之，赶紧解决掉这些麻烦就完事儿。
　　累了，毁灭吧。
　　冯婉被过去的回忆带来的巨大负能量折磨得丧失了全部的耐心，只想速战速决，至于方法么，可能就也不是那么讲究了。
　　装神弄鬼也好、故弄玄虚也罢，只要可能有用，她就都可以尝试。
　　就算是要她的小命儿……那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反正她不会那么轻易狗带！
　　为了以防万一，她早就已经准备了后招——再不济还有项锐呢，想着他虽然没在身边儿，但是总是在需要的时候能够马上出现，这种类似于神奇小精灵的功能，还真的是挺方便的。
　　冯婉再次对这位前邻居小哥儿的优秀技能点赞。
　　然后有恃无恐地开始搞事儿。
　　首先，就是要表演“上身”，这可以说是一个十分神奇的技能。反正自从重生以来，所有见到她这个技能的人，就没有一个不拜服的。
　　最差也会觉得十分神奇，敬畏之心拉满。
　　景慧帝在这一点上也并不例外，不过他到底是以多疑善变著称的帝王，这点儿表演对他来说很显然不太够看。
　　最初的震惊之后，他就陷入到了无尽的怀疑之中——为什么她会“上身”？为什么偏偏是他那位皇祖母来“上身”？
　　一场“上身”还没结束，这种种的疑问全部都冒了出来，景慧帝当即大怒，等待冯婉中场休息的片刻，怒气冲冲道：
　　“大胆！放肆！区区一个民女，居然敢假冒先太皇太后之名，其心可诛……”
　　想来是对自己一开始居然被冯婉这个小丫头给震慑住了，加上回忆起来什么不太美好的过去，景慧帝的怒气值简直到达了顶峰。
　　他看着冯婉，眼睛里好像要喷火，但是嘴巴上却还是很利索，眼看着他就又要下令把冯婉抓起来治罪，冯婉又闭上了眼睛。
　　这就表示，要开始下一段儿表演了。
　　这一次更绝了。
　　她表演的是先帝，也就是景慧帝的父皇——这位皇帝因着算是承上启下的明君，在大源朝的史书中记载颇多，其中有不少生活中的趣事，让他的形象立体了不少。
　　冯婉先前接受过系统的皇后培训，那么历代明君事迹那是必读的。
　　不但是必读，还能倒背如流。
　　日子久了，就算没见过的人，也能揣摩得八\\九不离十了。
　　不过这显然也是一招险棋——比模仿那位出身凤家的太皇太后那招还要凶险。
　　毕竟，那位太皇太后是女眷。她的画像还在凤家祠堂供奉着——作为类似荣誉榜一样的存在。
　　凤家祠堂最里边儿有个小屋子，名为梧桐苑。里面收藏着所有凤家出去的皇后的画像。
　　这位凤家的姑太\\祖母是位于C位的存在。她老人家的光芒，盖过所有剩下的皇后们，如同一盏明灯，让人只觉得亮眼，不敢直视。
　　当时冯婉就是在那里接受的皇后速成特训，效果实在是非常显著，也对那位姑太\\祖母的音容笑貌熟悉到不能再熟悉。对她老人家的事迹也是一样。故此才能信手拈来，将她老人家模仿得惟妙惟肖。
　　但是轮到先帝的时候，难度那就成几何级数增长了。
　　一则，这位先帝她是没见过的。先帝勤勉政事，是个明君，听说也是个很好的人，最后相当于是累死在国事上的——死的太早，儿子都没有几个长成的，所以让排行中间的景慧帝捡了个便宜，将他辛辛苦苦经营出来的大源江山所托非人，也是一件令人唏嘘的憾事。
　　二则，景慧帝对先帝那可谓是相当熟悉。若是一个不好，揣摩得不够像，模仿得太过于翻车，那简直就是当场被弄死的节奏。
　　就算她已经提前准备好了退路，也经不住这位老爷子当场发飙——她又不像是项锐他们那样可以飞天遁地，真的要弄死她，她还真的没辙。
　　本来么，算上现世那一次的人生，还有前世的经历，现在这都是第三次经历的人生了，按理说真的被弄死了也没有什么好可惜的。
　　可是啊，虽然她死了不要紧，那剩下冯大娘要怎么办呢？
　　还有邱氏……这位生母这辈子居然跟上辈子完全不同，很有点儿想要再续前缘、母女情深的意思。
　　这就麻烦了啊。
　　冯婉心中暗暗叹息，果然一旦跟这世界中人有了感情上的牵扯，那还真的不能随意撂挑子不干了——生恩养恩，都比天大，要是连累了她们，那就真的是枉为人子，实在太不像样了。
　　冯婉这么一想就少不了要想个完全的法子，虽然看似铤而走险，但是反倒还可以从这里杀出一条血路来。
　　这一招成功与否的关键，还是看演技。
　　好在上辈子的特训没有白费，这辈子之前也小试了几次牛刀，她胸有成竹地睁开眼睛，整个人的气场又变了。
　　不但气场变了，甚至连声音也变了。
　　她板着脸，一开口，就是一把苍老的男声：
　　“孽障！你可知罪！”
　　居然赫然就是先帝本人，正在训斥不孝子。
　　‎

130 [V]
　　冯婉这么一弄不要紧，直接就把凤皇后给吓坏了。
　　因着她对这位先帝也挺熟悉的。
　　先帝跟太后感情不错，凤皇后幼时也时常进宫请安，当时她也可以说是先帝和太后看着长大的。
　　先帝对自己要求十分高，对皇子们的管束也很严格。凤皇后听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刚刚那一瞬间，冯婉不管是从神态到语气、甚至是每个细微的动作都跟先帝一模一样。
　　如果说在这之前，她对“上身”这种东西，不过就是个“知道”的程度，那么看了冯婉这次的表演后，她简直就已经算是深刻了解了。
　　至于冯婉本人，更是让她惊为天人——真不愧是大弟凤家大老爷和弟媳邱氏的血脉，真的不一样……
　　就是吧……不知道会不会适得其反，把景慧帝刺激得愈发疯癫了。
　　凤皇后又是自豪，又是恐惧，所有情绪最终都化为了浓浓的担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场上的情况，准备一有不对就冲出来救场。
　　虽说如此，她也不好贸然开口劝阻，毕竟，景慧帝的脾气最近是愈发难以捉摸了，万一话赶话没说对点，适得其反，那反倒不好。
　　宣袚的第一反应也是吓了一跳。
　　不过他倒并不是对先帝的音容笑貌感觉熟悉——他出生的时候，先帝早就已经驾崩很多年了。
　　他震惊的点主要是景慧帝的反应。
　　从他有记忆以来，他从来没有见到过景慧帝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那是一种很难用言语形容的表情。
　　错愕、惊惧、愤怒、怀念……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混合成一种不知道是什么表情的表情。
　　哪怕是宣袚同他这位父皇朝夕相处、日夜揣摩他的心思到了基本上可以“读心”的程度，却还是读不懂他这么复杂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就真的很可怕了。
　　毕竟，宣袚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基本都靠着“善解人意”得到的。不管是凤皇后这个养母，还是景慧帝默许的太子之位，都是如此。
　　若是他万一失去了这个能力，那简直是个天大的灾难。
　　想着凤皇后这两天对着他的不冷不热，宣袚忽然觉得有些呼吸困难了。凤皇后和凤家那边儿眼看着就不行了，不过这还不算太要紧。但若是连景慧帝这边儿也对他失望了，那问题可就严重了。
　　宣袚越想越是后怕，偏偏越是紧张，越看不出来景慧帝到底在想什么——或者说，他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事实对于宣袚来说，那真的是比所有其他的事情更加恐怖的灾难。
　　在场除了冯婉之外的三个人里，已经有两个因为太过惊惧而说不出话来，或者根本就不想说话。
　　只有景慧帝，这个冯婉真正想要施加影响的对象，表现得过于平静。
　　平静得好似不是一个正常人应该有的反应。
　　当然，惊惧的表情也不是没有。冯婉站得地方离着景慧帝的距离比宣袚离着的还要近，自然也如同宣袚一样，把景慧帝脸上的表情变化看的一清二楚。
　　那么复杂又一闪而逝的表情变化，可不是一般人能够捕捉的到的。
　　不过在冯婉的眼中，倒也没有什么难度。
　　再次感谢上辈子的皇后养成特训——真的是，所有努力都不会白费，所有技能都有用处。
　　虽然景慧帝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非常精彩，可是其中却只有一种情绪是最核心的，冯婉一下子就抓住了。
　　正如男主宣袚有那个所谓的“梦境”做为金手指、凤妧有那可怕的“献祭队友自己得好运”加成的女主光环，她这炮灰女配，也有自己上辈子的努力成果可以当外挂。
　　而且金手指会失效、女主光环会消失，可是自己一滴血一滴汗，咬着牙努力得来技能怎么都不会丢。
　　这就是她比他们俩厉害的地方了。
　　平时倒是还不觉得如何，到了这种关键时候，一下子就显示出来了。
　　看宣袚那呆傻在当场的表情，想来他那个金手指是暂时没有发挥作用了。那么她就不客气地收下了，景慧帝的忌惮什么的，这才是活命的法宝。
　　冯婉一边儿观察着场上的情况，一边儿继续自己的表演。同时注意观察景慧帝的细微表情，一切尽在掌握，景慧帝很快就落入了她的套路中。
　　相信是不可能是完全相信的，但是至少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起了早逝的先帝。
　　那是他的父皇。
　　让他出生就深陷泥泞，最后又从泥泞之中将他拉出来，把他拱上这世间最尊崇的位置的人。
　　一想起来，还真是心情复杂。
　　这小丫头，还真有点儿东西。
　　短暂的错愕之后，景慧帝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看着冯婉，忽然放声大笑了起来：
　　“好！不管真的假的，就冲着你这机灵劲儿，朕也懒得跟你这小丫头计较了……你方才说什么，不想嫁给朕的老七？”
　　他这一句问的十分巧妙。
　　首先，他没有否认冯婉是假的、是在装神弄鬼，并不是会什么“上身”。
　　其次，他话锋一转，直接抛出了冯婉现在最在意的事儿。这就很是毒辣了，若是没有什么经验，或者是为了前面半句话那点儿微小的胜利而冲昏头脑，这里就很容易脑子一热，答应一声，上钩了。
　　试问一个在“上身”中的巫者，怎么可能听得到人世间的声音呢？
　　就算是能够听见，又怎么能够如常人一样与人应答呢？
　　明显就是假的了嘛。
　　景慧帝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他虽然没有见过真正的“上身”，可是他好歹是上届夺嫡大赛的王者。察言观色、审时度势，这已经是刻在他骨子里的能力了。
　　所以，管他真假，先试试再说。这就是景慧帝的智慧。
　　这种智慧，曾经帮助他顺利解决过很多事儿。他原本以为这一次也是一样，但是显然，这一次不一样，他这一次可算是踢到了铁板了。
　　他说完了这句话之后，冯婉根本就没有什么反应。而是继续表演的收尾工作——上身仪式之后，还有结束的仪式。
　　不过结束的时候，就没有上身时候那么戏剧性了。
　　这种时候一般都比较随意，有时候是怪叫一声，有时候是哭喊一下，更多的时候是倒地晕倒。
　　但是无论哪种，都有弊端——在景慧帝这种老狐狸面前，必须要多想一想，把什么事儿都要做得漂亮，才能全身而退。不然非得会被他撕下一块肉来不可。
　　冯婉当然不能就这么被他忽悠了，但是也不能无限度地这么表演下去。
　　既然景慧帝开口，出声打断了“上身”的仪式，那这个仪式无论如何都要立刻结束了。
　　这也是她上身的规矩——保持一致性非常重要，这样会让人感觉更加真实、权威，冯婉从她先前在冯家坪第一次表演上身的时候起就这么干了，这一次也是一样。
　　她依然还是如同上身的时候一样，低呼了一身，跪倒在地，口中喃喃有词，说了几句不知所云的话语，继而人就软软地晕了。
　　凤皇后惊呼了一声，一边儿宣袚早抢上来几步想要将她接住，不料还没碰到她的身体，就见到她用一个极其匪夷所思的角度避开了宣袚伸出来的手，转而投向了旁边儿凤皇后的怀里。
　　这种刁钻的角度，连旁边儿死死盯着她、想要在她身上找到更多漏洞的景慧帝都惊呆了。
　　凤皇后更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明明宣袚动作比她快，为什么最后冯婉却倒在了她怀里，这真是太神奇了。
　　不管怎么样，这场表演总算是结束了。
　　冯婉在凤皇后的怀里悠悠醒转，恭敬而客套地对着凤皇后道了谢又告了罪，然后十分自然地站起身，对着景慧帝道：“民女方才御前失仪，还请圣人恕罪。”
　　她表情平静，语气自然，就好像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饶是景慧帝见多识广，此刻见了她如此，也少不得暗中喝彩一声，好个小丫头，还真是胆大妄为、天不怕地不怕。
　　不过现在显然并不是开这种玩笑的时候——气氛绝对不能太融洽，若是太融洽了，就不利于树立威严了。
　　道理都懂，可是景慧帝却发现，他是越来越有点儿控制不住情绪了。
　　这小丫头实在太让他吃惊了——每次在感觉差不多已经知道她底细的时候，她又能展现出来新的惊喜。
　　当然有的时候是惊吓。
　　不过不论如何，真是有意思，比那些普通的名门闺秀实在是有意思多了。
　　本来还想着不行直接杀掉算了，现在看来，倒还是留着的好。
　　他正想着如何开口，将这个事儿给提出来，却不料，冯婉直接开口道：“圣人方才，可是问臣女，为何不想嫁给七皇子殿下？”
　　景慧帝一愣，心道他是看她一直不回答，都给逼得装神弄鬼了，准备换一个问题重新问了。怎么半天没出声儿，这刚刚缓过来怎么还自己主动提起来了？
　　既然提了，那就还是说吧。
　　当下景慧帝直接点了点头道：“不错，朕方才是问你了。不过你不是一直……没功夫回答么？”
　　冯婉笑道：“请圣人恕罪，民女的确是不想——原因此前已经说过，便就不再赘述。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个理由。那就是民女就算是想嫁，也不能嫁。”
　　‎

131 [V]
　　冯婉这话一说，总算是引起了景慧帝的兴趣——毕竟，对于他这种人来说，一切都要看利弊，哪怕面对着冯婉这种惟妙惟肖的“上身”表演，他心里也有些发毛，但是，因着这并不能直接伤害他的利益，故此他就算再害怕，也不会有什么让步。
　　想要凭着装神弄鬼就能够胁迫他，那是不可能的。
　　必须要拿出点儿实际的来。
　　冯婉原本也没有想着就靠着单纯的“上身”表演就能达到目的。当然，如果能够达到目的那当然更好。可惜，现场三个人里头，最为捧场的那个，反倒是最不需要的那个。
　　凤皇后倒也真的是很给面子的，毕竟她那表情和神态是做不得假的——她是真的信了，并且很敬畏。先帝也好，太皇太后也罢，那都是她尊敬的长辈，冯婉既然请到了他们上身，那不管怎样，必要的尊敬是应当的。
　　而且她也着实是被冯婉这以假乱真的表演给震慑住了——所谓的巫者可勾连天地、通达鬼神，其实不过只是传说，哪怕她出身凤家，自小儿都挺多了这些东西，但是说实话，也没有亲眼见过谁能够达到冯婉这种程度的。
　　那种宛若本尊亲临的感觉，真的是太过真实，以至于让人感觉有些真实得可怕了。
　　冯婉对此感到有些抱歉，因着这并不是她的本意——她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一个，那就是景慧帝。
　　这一番表演，表面看来，对景慧帝的作用不是很大，至少比起凤皇后，他是淡定的多了。
　　但是这不过只是第一步罢了。
　　后续的这个才是杀手锏。
　　冯婉大大方方地解除了“上身”状态，然后抛出了她真正想说的话“不想肯定是不想的，但是更要紧的是，不能”。
　　这招以退为进，果然成功引起了景慧帝的关注。
　　一见到他来了兴趣，冯婉反倒不慌不忙了。
　　景慧帝果然沉不住气，沉声道：“你要说便直说，卖什么关子。”
　　冯婉叹息道：“只因此事有些大不敬，圣人要先恕民女无罪，民女才敢说。”
　　景慧帝冷哼道：“若是的确说得是实情，那自然恕你无罪，但若是信口开河、装神弄鬼，就不要怪朕不客气了。”
　　冯婉道：“这个自然，民女绝无一句妄言，还请圣人答应了民女，绝不食言——皇后娘娘也在，须得帮着民女做个见证。”
　　凤皇后这个时候也终于缓过一口气来了，她露出了一个笑容，点了点头道：“这个自然。”
　　虽然显得有些虚弱，但是仍然很是坚定地站在了冯婉这边儿。
　　景慧帝见此，愈发不快，但他也的确很想知道冯婉说的“不能”的理由，故此便也就耐着性子答应了她：
　　“行了，别总是磨磨唧唧的，赶紧说吧。”
　　冯婉叹息了一声道：“那民女便就说了。民女不能嫁给七皇子殿下，因着民女的八字，与先帝他老人家相冲，乃是大不吉之兆。”
　　这话一说，满座皆惊。
　　景慧帝第一个惊叹道：“这不可能，你一个乡野出身的小丫头，如何能够得知先帝的生辰八字。”
　　冯婉暗暗叹息了一声，心道，这话说的可是太对了。若她真的是乡野出身的普通小丫头，当然不可能知道先帝的生辰八字——这本就是高度机密的东西，类似于国家绝密档案。就算是生日是哪天，普通老百姓也是不知道的。
　　若是京中的权贵之家，倒是可能知道日子。毕竟，皇帝生日，算是“万寿节”，大家都要进宫贺寿的。但是生辰八字，这时辰可不是随便都能知道的。
　　可以说，除了皇家的人，外人都不可能知道。
　　这跟凤家对自己嫡长女的保护基本差不多。
　　不要说是凤家了，便就是寻常百姓，那也不可能随随便便把生辰八字跟人说的——这朝代虽然算是架空，但是该有的东西也一样不少。压胜之术虽然明令禁止，但是总有人偷偷做。
　　毕竟，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嫉妒、痛恨、复仇……各种原因促使这种古老的诅咒术悄悄流行，屡禁不止。而要搞这种厌胜之术，生辰八字那是必须的，也是最重要的。
　　所以说，只要得到一个人的生辰八字，那么基本上就像是把对方的半条小命儿攥在手里了。
　　故此，除了生身父母和极其亲近的家人，只有在合婚排盘的时候，才会请出八字，还必须要用红纸封了，才能送到寺庙或者高人那里合——这也是，很多时候那起黑心的和尚道士们将这些信息偷卖出去害人的由来。
　　再有就是死的时候，看阴宅，算风水方位用。到了那个时候，倒是不用再特意保密，但是若是什么重要的大人物，也怕别人用这八字去做些阴毒之事。
　　总之，因着这生辰八字极为重要，又十分保密，所有人都会将它保护得极好。九五之尊的生辰八字，不要说一个普通的乡下丫头，便就是世家千金，甚至是朝中重臣，都不可能知道得那么清楚。
　　可是，她偏偏就是知道。
　　因着上辈子她是宣袚的元后，直接上了皇家玉牒的，故此，对于皇室宗亲，至少说先帝、先太后这些至亲们的生辰八字，那是都知道的。
　　毕竟平时有些什么活动，总是要占卜一番，万一冲撞了谁就不好了。
　　若是些普通的太妃、太嫔之类，倒是不用管，但是先帝、先太后这种重量级的，还是必须要注意的——宫里头的生活，从来都不容易。特别是身为皇后，底下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但凡出了一点儿错处，那就可能会出现极其严重的后果。
　　可以说，出人命都算是轻的，一个不留神，就是满门抄斩的下场……这种情况之下，那可真的是思量多细致、周全都不为过。
　　所以，不要说先帝的生辰八字了，就连先太后、太皇太后、甚至几位地位高些的老太妃、老太嫔的，她都知道。
　　皇后这职业，真心不好做，好在这辈子她不用做了，真是连做梦都能笑醒……
　　对比前世的水深火热，冯婉再一次感受到了今生的安稳幸福。她也懒得再卖关子，索性直接就报了一个生辰八字，成功让景慧帝闭嘴了。
　　她的表情倒是愈发平静淡然，景慧帝和凤皇后却都淡然不了了。
　　先帝的生辰八字，他们俩那当然是知道的。
　　景慧帝是先帝亲自册立的太子。虽然说，他当了没几天太子就变成了皇帝，加上天家无父子，皇家的亲情一向淡薄，他其实也并不见得同先帝有什么父子感情。
　　但是不管事情的真相如何，这种表面的文章是肯定要做的。
　　故此，每年先帝冥寿，景慧帝都要亲自搞一场盛大的祭典活动，换了素衣到先帝寝宫之中独处一天，只喝清水，什么都不吃，很是有那种大孝子的意思。
　　他这么折腾，凤皇后跟后宫女眷们也少不得要跟着来。
　　皇子公主们也有样学样，于是那一天，阖宫上下都一片肃穆，整得像是办丧事一样，实在让人印象深刻。
　　景慧帝和凤皇后想必也对此心有余悸，不过这种事情既然开了头，那就没有办法半途而废，所以就算是感觉有些过火了，还是只有硬着头皮坚持下去了。
　　宣袚在皇子和太子时期也参加了不少次这种活动，每年一次，堪比上坟。
　　故此，等到他登基为帝之后，便就把这项活动给废除了。
　　理由是“劳民伤财，皇祖父与先帝若是地下有灵，必定不会怪罪”。
　　这话说的真是漂亮。但是当然废除这个活动的真正理由并不是这个。而是因为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一个宣袚最爱的女人。
　　那时已经改姓冯了的凤妧。
　　她原本的八字，虽然是个富贵无双的命格，但是偏偏跟先帝的父皇也就是宣袚的皇祖父的八字相冲，十分不吉利。
　　对于那个素未谋面的皇祖父，宣袚自然不会放在眼里。事实上，他登基之后，连先帝景慧帝都不放在眼里了。
　　他曾经私下跟冯婉这个皇后吐槽过，说景慧帝“阴险多疑、胸无大志”，能够当上皇帝，不过只是运气好。
　　在位那么多年，却也没有什么大的成就，实在很是不行——字里行间都能够感觉到他对这个父皇的不满。
　　其实说句公道话，景慧帝虽然不算是什么千古明君，但是也不像是宣袚说的那么一无是处。宣袚之所以这么说，纯粹是因为记恨景慧帝那么多年对他不管不问，只是最后实在选不出一个合适的儿子来继承皇位，才想起他这个被丢在宫中角落的儿子了。
　　从这一点上来说，他的心胸也不怎么宽广。而且从他一遇到凤妧就变成恋爱脑的情况看，他在才能至少说是理智方面还不如他爹景慧帝呢。
　　好歹景慧帝是个事业型，他的心里、眼里除了江山皇位之外，什么都没有。女人？真爱？那只会影响他的江山永固。
　　冯婉对此十分无语，但是也没有拆穿宣袚。不过却也因此记住了他皇祖父的生辰八字——至于凤妧的，她更是早就知道了。因为在十岁以前，那是她的生辰八字。
　　而到了现在，一直是她的。
　　这个秘密只有她和凤皇后、邱氏还有那个白氏女知道。
　　估计连凤皇后一时之间都反应不过来，她又在利用思维盲区玩儿“偷梁换柱”的游戏——就算身份是互换的，但是生辰八字谁能够马上记着换回来？
　　就算凤皇后以后反应过来了，也绝对不会拆穿她——这位皇后姑母现在已经完全把她当成了是自己的亲侄女，保护她还来不及，哪里会拆她的台呢。
　　邱氏那边儿更是如此。
　　至于白氏女，那就要等到什么时候该她出场了，再想法子解决吧。
　　反正现在也不可能当场合八字、看命盘，就先这么着吧。
　　果然，冯婉一说出先帝的八字，景慧帝就再也没有话说了——比起钦天监和国师他们，他还是更相信亲眼所见、亲耳听到的东西。
　　冯婉刚刚那一套“上身”表演，本来就把他唬得半信半疑，加上这“绝对不可能知晓”的机密之事，他连剩下那一半儿疑虑也打消了。
　　他死死盯住冯婉，试图从她脸上再找出点儿疑点来，奈何看了半天，冯婉都是毫无破绽，他也只好作罢，长叹了一声道：
　　“罢了。看起来是天意如此。你终究还是同我皇家、同老七无缘。”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看了宣袚一眼，却被眼前的一幕给吓到了。
　　原来刚刚还好好站在旁边儿侍立的宣袚，居然忽然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软倒在了地上。
　　‎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还有半个月！咸鱼鱼会努力哒！

132 [V]
　　宣袚忽然来了这么一出儿，众人都吃了一惊。
　　特别是景慧帝，他刚刚才从冯婉“上身”的惊骇中缓过一口气来，现在居然又见到宣袚昏倒倒地，那可不是一般的震惊。
　　凤皇后也是十分错愕，因着这都是今儿第二个在她的凤栖宫晕倒的了。
　　今儿一大早，凤妧就已经先晕了，现在还在暖阁儿里头抢救呢。这会儿宣袚也晕了，就算说是巧合吧，那也未免太过于巧合了些。
　　算算时间，这还不够一个时辰呢。
　　而且为什么一个两个的偏偏都是在她这凤栖宫晕呢？
　　这俩不管是哪一个，都是她看着长大的。不管哪一个出事儿，她心里都很是难过。
　　故此，虽然景慧帝看起来更加着急，但是凤皇后却是最为担忧的。
　　只有冯婉还是神色平静，跟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围观吃瓜。
　　她会如此倒也不是因为她毫无人性，没有同情心，实在是因为，这种套路她见得太多了。
　　总有那么一种人，非常擅长“示弱”。他们柔弱、倔强，或外强中干，或楚楚可怜，看似很弱，其实完全就是在“扮猪吃老虎”。你若是真的当他们是弱者，那到了最后，肯定会被反杀，而且会被杀的连渣都不剩。
　　巧的是，不管是宣袚还是凤妧，两个人都是个中高手。
　　上辈子，冯婉就已经充分领教过他们两位的战斗力。简单来说，那可真不是盖的。不光是她，就算是景慧帝、凤家老太太，这些人精也一样着了他们俩的道儿，被他们俩牵着鼻子走，最后都成为了炮灰，成全了他们的绝美爱情。
　　其中当然是以冯婉的炮灰等级最高，堪称是炮灰界的扛把子，一手托起了大半剧情——不管是女主凤妧离奇曲折的“真假千金”身世，还是男主宣袚“被迫屈从利益婚姻却心有白月光”的艰难爱情，其中都少不了冯婉这个炮灰女配的推波助澜、配合表演。
　　直到她病死在冷宫，还在用自己死亡这件事发挥最后的余热——咽气的时候，她似乎隐约听见了“圣人驾到”的喊声。
　　宣袚是来送她最后一程的，还是跟着凤妧来看着她死的，她已经无法知道。但是当时凤家老太太和邱氏都还在，凤家还没跨掉。宣袚和他的宠妃联手逼死了凤家出身的皇后，想必她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吧。
　　就算对她没有什么感情，但是凤家的荣誉不容践踏。
　　这么一来，她的死便就可以大做文章，好好闹腾一场……想必是非常热闹的，可惜她看不到了。
　　不管怎么说，上辈子冯婉算是这两位的资深受害者。这辈子，她实在没有什么兴趣再跟之前那样傻乎乎地往前凑了——人不能被同一块石头绊倒两次。
　　该有的同情心和怜悯，她上辈子都已经给过了，现在是一滴都没有了。
　　可以说，不管是对凤妧还是宣袚，她都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现在再看，他们俩的段位其实也就那样。
　　不知道是不是上辈子剧情给他们俩金手指开的太大，又给冯婉他们这些配角降智降得太厉害，总之一切就那么发生了。
　　现在打碎了滤镜再看，就觉得违和之极了。不管再逼真的表演，都显得虚伪好笑——宣袚注定要赢得皇位，凤妧也注定要陪在他身边儿，跟他爱得死去活来。
　　这整个大源朝，这整个世界，都是他们绝美爱情的陪衬罢了。
　　当然，必要的时候，也可以是陪葬。
　　可惜冯婉的戏份不算太多，死得太早了些，后续到底又发生了什么可歌可泣的爱情桥段，她是不知道了。
　　不过这也并不是什么值得遗憾的事儿，反正前头那部分她已经看得够够的了。甚至都已经想要自戳双目，眼不见为净。
　　所以，在冷宫那段日子，虽然难熬了些，但是心里反倒很是宁静。
　　不甘、痛苦、怨恨，那肯定都有。
　　她并不是什么圣人，这些被侮辱、被损害后的正常情绪无可避免。但是，身体备受病痛折磨、情感备受悔恨煎熬的同时，心灵反倒自由了许多。
　　不用看着那两位在她面前表演真爱的一百种作法，真的挺好的。
　　最后凄凉病死冷宫，虽然说结局是很惨，但是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想起她那一生，真是不管什么时候想起来都是一声叹息。
　　什么叫做炮灰，什么叫做悲剧，她若是自认第二，那恐怕就没有人敢认第一。
　　哦，如果一定要说，项锐跟他爹西襄侯那可能比她还惨——连面儿都没露一下，就直接被“兵败身亡”。
　　一句话，一辈子，直接杀青，可真是……不仅仅是悲剧，简直就是惨剧了。
　　他们有多少悲欢离合、他们有什么梦想渴望，全部都湮灭在这一句话里，再也无处可寻。
　　这么一想，他们这样短暂仓促的一生同冯婉那样花样百出的一生，倒也不知道是谁比谁更加不幸了。
　　反正，都是炮灰罢了。
　　上辈子，他们或是无知无觉、或者无可奈何，总之最后都按着原著的描写走上了剧情规定的悲惨命运。
　　既然有机会重来一次，这辈子，也该变一变了。
　　冯婉冷眼看着景慧帝和凤皇后一个咋咋呼呼、一个忙前忙后，又是请太医，又是安排人把宣袚抬进大殿另一侧的厢房，真是有点儿人仰马翻的意思。
　　她却不但半点儿要帮忙的意思都没有，甚至还有点儿想在一旁说风凉话。
　　不过最后关头她还是忍住了。
　　现在这是在宫里，好歹是景慧帝的地盘儿，不能太嘚瑟了，还是低调点儿好。
　　但是若是有人主动上来找喷，那她也不会客气就是了。
　　这个主动的当然就是景慧帝——他向来是个刚愎多疑的性子，虽然也为宣袚的忽然倒地着急担忧，但是主要还是怕宣袚万一出了什么事儿，没有更适合的皇位继承人。
　　也就是说，比起儿子的死活，他更在意大源朝的江山，是不是后继有人。
　　说起来他也是惨了点儿。儿子呢，是一直努力在生的，可惜，怀上的本来就不多，生下来的更少。便就是生下来了，能够顺利长大成人的，也更是凤毛麟角了。
　　到了最后，算上宣袚居然只有三个儿子顺利成年——虽然都长到了十七八岁以上了，但是到底能够活到什么时候，也没有人知道。
　　生在皇家，本来就是高危职业，分分钟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可能还没出娘胎就被嫡母叔母们暗算流产，可能还是婴儿时期就被暗杀，就算活到成年，也可能遇到各种意外……
　　最后活下来的，只有像是三皇子那种母族显赫，有各路高手一路保驾护航的，要不就像是五皇子那样家世不好不坏，但是人傻乎乎的，没有什么竞争力的。
　　再有就是七皇子宣袚……他什么都没有，不过他是原著男主。这就够了。
　　生母身份卑微还不幸早逝？那挺好的，美强惨本美。
　　心性不够宽厚、才能不够出众？那也挺好的，特立独行，跟别的霸气帝皇不一样。
　　为了皇位出卖婚姻、然后为了“真爱”背叛发妻？这也没有什么，深情男主必备桥段罢了。至于被伤害的发妻？一个炮灰女配而已，哪里有女主值得费心思？
　　故此，不管宣袚表现如何，他都会在景慧帝心中留下最不一般的地位。
　　但是现在这位板上钉钉的太子人选忽然晕了，这就不免让景慧帝心里咯噔了一下。
　　没有任何征兆的晕倒，加上之前宣袚经常同他回禀的“预知梦境”的事儿，让他心中愈发觉得忐忑不安了起来。
　　他叫人请了太医过来速速给七皇子诊治，自己守在旁边儿踱着步等候结果，正是焦灼难耐的时候，一转头却冷不丁看到冯婉正在那里吃瓜围观，脸上一点儿焦急的情绪都没有，登时就不高兴了，怒声质问她道：
　　“你这丫头，怎地如此铁石心肠？便就是不愿嫁给老七，这好端端的人忽然倒下了，怎么也不见你着个急、上个火的？”
　　到底出事儿的是自己最喜欢的儿子，景慧帝一着急，说话居然没过脑子，问出了这样愚蠢的问题。
　　冯婉有些错愕，继而心道，我跟你们家老七非亲非故、甚至还因为您老人家老是想要把我们送作堆还应该躲着他点儿走，好避避嫌疑的，怎么居然还要问我为什么不为他着急上火？
　　这是人话吗？
　　冯婉非常无语，但是也并没有当场怼他，因为她有了更好的主意。
　　面对着景慧帝的咆哮质问、咄咄逼人，冯婉不慌不忙地起身行了个礼，然后一脸平静道：
　　“请圣人恕罪，民女此生是万万不敢再靠近七皇子了。圣人也看到了，民女的八字的确与七皇子殿下不太合适，想是有些冲撞到了，甚至都不太适合留在宫中。若是七皇子殿下因此而出了什么事儿，那反倒不好。不若请民女即刻便就离宫吧。”
　　‎
　　作者有话说:
　　我太难了。呜呜呜，又是周末了。爆更马上就来【不是

133 [V]
　　听得冯婉说出这样一句话来，景慧帝愈发怒不可遏，正想着再发作一波，凤皇后适时开口劝阻了他：
　　“圣人，使不得啊！如今之计，再计较这些也是无用。老七还昏迷着，妧儿也还没醒……若是不然，还是先让婉儿出宫一段时间再……”
　　她话没说完，已经被景慧帝打断：“皇后这是什么意思？莫非你也觉得这丫头不祥？”
　　果然不愧是老奸巨猾的老狐狸，一开口就都是套路。他这是借着这个机会逼着人先认定冯婉是个不祥人——在这种时候如果被定性为“不祥人”，那等待冯婉的会是什么命运，那简直是不用动脑子都能想象的到的。
　　她将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不但连个立足之地都没有，还可能死于非命。
　　流言猛于虎。
　　这个架空的世界对非主角女性的恶意尤其大，各路女性配角动不动就被流言蜚语杀死、甚至还有因为不小心被男人碰了一下胳膊就自己砍了胳膊的……
　　如果冯婉成为了皇帝金口玉言“亲封”的“不祥人”，那她基本上就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被发配得远远的还算好事儿，至少清静。但是若是他一时兴起学古时候那种“黥刑”，给她脸上刺两个字什么的，那就完蛋了。
　　考虑到这位景慧帝的历史过往事迹，还真的有可能——远的不说，就说他当年登基之后，是怎么对待那几位地位比他生母高，时常欺压他生母先帝妃嫔们就知道了。
　　脸上刺字，贬为庶民、流放千里之外这都是基本操作。最惨的那位直接被做成了人彘，关在冷宫等死。
　　这种后宫女人之间明争暗斗都不屑用的手段，这位皇帝用起来毫无压力，甚至还觉得很得意。
　　冯婉当年还只是个太子妃，听说了这么一宗事儿，已经觉得浑身发冷。等到后来自己也成为皇后，执掌六宫，清理积年旧事的时候，在冷宫看到了那位当了十多年人彘的老太妃，当场就被恶心吐了。
　　不但恶心，而且恐怖。虽然她只看了一眼就立刻就退出来了，但是那一幕还久久在她眼前浮现，让她几乎做了一个月的噩梦。
　　被做成了“人彘”又被关在冷宫十多年之后，那位老太妃早就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实际上看着早已经不像是个人，可是她那绝望的哀叫声还是让人动容——杀人不过头点地，这种折磨法，已经不像是个人类了。
　　她终于还是做主，让这位老太妃安息了——虽然说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但是也算是一种解脱。
　　当然后来这事儿被宣袚知道之后，少不得又是她这个皇后的一件“罪状”——她做了十年皇后，百姓爱戴、后宫和睦，实在是没有什么大的毛病，但是凤妧来了，她要这个位子，宣袚自然就要帮她弄到手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何况她也的确杀了人。
　　于是她直接被打入了冷宫，还就是当年那位老太妃住的那间……这其中的恶意简直不言自明。
　　不过冯婉自觉问心无愧，那位老太妃也从来没有入过她的梦来找她“索命”——若是真的有什么鬼神之事，她只会感激冯婉还来不及。
　　有的时候，活着并不是一种幸运，死亡也并不是一种残忍。对于已经做了十几年人彘的老太妃来说，再活下去，也不过只是白白受罪而已。让她离开，才是一种慈悲。
　　宣袚和凤妧当时想要用这个手段让她自己疯掉、甚至是死掉，这可是想岔了。
　　冯婉根本不可能那么脆弱，这不单只是因为她受过凤家六年的全方位、地狱式培训，更是因为，她原本就是个来自现世的灵魂。
　　鬼神之事，她虽然心存敬畏，但其实骨子里并不相信——反正就算有，也是没有实体之物，种种可怕之处，不过都只是自己吓自己罢了。
　　比起死人，果然还是活人更加可怕一些。
　　但是，冯婉却无意间在那冷宫中，找到了关于那位老太妃生平的记录——看笔记十分稚嫩，像是个孩子写的，显然不是出自那位老太妃之手，倒像是一个亲近之人写成。
　　那记录写在几张破碎的白布上，笔迹凌乱，字字泣血，通篇都在控诉景慧帝心狠手辣，不是人……而且写到了最后，居然还有些感同身受的意思，显然也是受过景慧帝荼毒之人。
　　虽然不知道这位不知名记录人的身份，但是冯婉回想了一下，当时她来这冷宫的时候，却只是见到老太妃一个人——另外有两个极老的宫人服侍。一个老嬷嬷连眼睛都要看不到了，一个老太监耳朵基本上听不见了。
　　这两个想来也是最底层的可怜人，陪着这位老太妃太久了，连说话都乱七八糟的，说的什么也听不清楚，最后被冯婉做主，给了点银子放出宫去了。
　　这在当时不过是一件小事，但冯婉却因此认识到了景慧帝的偏执残暴有多可怕。
　　有着这么一个渊源在，如今再面对着景慧帝的时候，她少不得就要提高些警惕了。
　　没想到再怎么小心，也差点儿中了景慧帝的圈套。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位皇帝陛下是真心想要整她了——也不知道他对于自己的身世到底知道了多少，或者说到底什么时候会知道真相。
　　总之，既然已经引起了他的关注，那么想要全身而退，显然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了。
　　凤皇后虽然想要帮忙，但奈何她自己也是自身难保——冯婉冷眼旁观，早就看出来景慧帝对凤家的忍耐已经差不多到了极限了的。
　　这可能与他吃的那些丹药有关——那位国师大人马神仙早就用“病退”遁走了，剩下两个徒弟在摘星楼支撑，丹药却还是源源不断，继续送来，可见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为了钱财名利，什么危险都不怕，连命都可以不要。
　　他们俩小道士敢炼丹献药，景慧帝就敢吃。大概是那嗑丹药的效果太让人沉迷，哪怕知道可能对身体不好，景慧帝也顾不得了。
　　年轻强壮，是男人永远无法抗拒的诱惑，就如同年轻貌美是女人永远无法抵抗的诱惑一样，简直上头。
　　打从第一次嗑了这种红色的小药丸之后，景慧帝就彻底沦陷了。至于有人给他谏言那里头朱砂、水银之类的毒物不少，是毒\\药不是灵丹，他选择直接把这个敢于直接说真话的愣头青给砍了……
　　于是再也没有人谏言了，反正吃药的也不是他们，最后毒发也碍不着他们。就是吧，这等待毒发，眼看着景慧帝一天天变得更加疯狂这事儿有点儿郁闷罢了。
　　景慧帝虽然沉迷嗑丹药，但是他也不是真的傻——那种短暂的生龙活虎之后感觉身体被掏空的状态，他也并不是毫无察觉。只是吧，这上了贼船容易，下了就难了。除了继续吃，吃更多，变得愈加疯狂之外，他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留一份清醒、留一份醉，偶尔恢复清醒之后，他就抓紧了自己的大业——登基之后，他一直想着的就是要把异姓王和世家的权力收回来。毕竟现在虽然是他们宣家坐着龙椅，但是军权却都是在异姓王手里，祭祀礼仪、文化教育、财政运输等等大权都掌握在世家大族手里。
　　他们这个皇族，说的好听是九五之尊，江山之主，其实不过就是个顶着“皇帝”名头的傀儡罢了。
　　异姓王分守着四方边境，动不动就来一套“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没事儿也不能总传召他们来京中——边境的稳定还是挺重要的，先让他们把那些四方蛮夷们打趴下，不敢再度来犯再动手才是上策。
　　景慧帝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他登基之后，十几年的时间里，先后收拾掉了四家异姓王。无一不是征战沙场、全家死光……他甚至还忽悠人家孤儿寡母殉族自尽，简直毫无人性、丧尽天良。
　　总之用了种种见不得光的手段之后，他成功搞得其他异姓王家破人亡、全族死绝，终于只剩下最后一家了。
　　西襄侯项家。
　　之所以最后才对西襄侯项家下手，是因为他们驻守的大西北，乃是最难镇守的边关。
　　外族铁骑时不时就要来进犯，那些蛮人兵强马壮，每次都是一场硬仗。项家世代镇守边关，他们进犯一次就迎头痛击他们一次，几十年下来，他们见到项家的旗帜就要老实许多。
　　这对大源朝的江山百姓都是极好的事，可是景慧帝不高兴。
　　西北民众只知道有项家，不知道有皇家，这简直不能忍——景慧帝本来也不是什么有大格局的帝王，他能上位也不过只是运气好、捡了漏，都是他父皇死的太早，来不及再养几个好儿子的缘故了。
　　总之，面对着这最后剩下的项家，西北边关的牢固屏障，但凡有点儿心的帝王都不会为难，可景慧帝他没有心，所以还是挑了个由头下了手。
　　不过几年的功夫，有战神称号的西襄侯的义弟和长子，都被他派去的人陷害兵败身亡。
　　本来那一场大战可以将他们家一网打尽的。可惜西襄侯那老匹夫命不该绝，明明身负重伤被抬回了城里等死，昏迷了十几天之后居然又挺过来了。
　　而原本该身陷重围、无一生还的其余几个人，居然只死了项老儿的义弟和长子两个人，还剩下一个次子给跑掉了。
　　原本跑掉了也不值什么，临战溃逃，那一旦抓回来是可以军法处置的。
　　奈何西襄侯这老东西十分狡猾，不但会装糊涂，还会卖惨，一番操作下来，居然把这个溃逃弄成了突围求援，不慎重伤失忆……
　　真是要多狗血有多狗血，没有人会选择相信的。
　　但是世家们纷纷站出来了——有他们支持，便就是景慧帝也无可奈何。
　　因着这件事儿，他还没来得及做。
　　原本他的计划是，料理完了异姓王，就该轮到世家了。反正世家人多，有的时候，不用怎么特意出手，他们自己都能把自己给折腾没了。
　　没想到，剩下的这几个老牌子世家居然没有折腾没。
　　以凤家为首的几家，居然察觉了他的意图，反倒结成了联盟，暗暗防备起他来了。
　　这种事儿就是如此，若是趁其不备，一鼓作气，成功率是很大的。一旦对方有了准备，想要再得手就难了。
　　不过景慧帝一向是个执拗的性子。什么事情越是困难，他越不肯认输。他之前已经把除了西襄侯之外的异姓王都搞没了，剩下一个西襄侯又老又病，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了。那么可不就腾出手来专门搞世家了。
　　他也是从底层爬起来的、母族卑微的皇子出身，深谙人性弱点，世家虽然对他有所防备，也有心联合起来对抗皇权。但是奈何人多心散，各自有各自的小算盘，终究还是因着不够团结被逐个击破了。
　　现在剩下的也就只有凤家还能撑上几年，其他的几个世家基本上已经不成什么气候了。
　　按说景慧帝已经基本实现了他的目标，但是那些丹药给了他依然年轻、依然牛气的错觉——只要还剩下一家活口，那也不能算是圆满完成。他深知自己这丹药一日都不能停，但是人总有要死的一天。
　　在死之前，必须把所有的事儿都完成，这就是他的执念。
　　现在基本上都完成了，就差这临门一脚，他肯定是不想放弃的。
　　不管是凤家还是项家，都得给他死绝，这口气儿才能咽下去。带着这么一种可怕的执念，那真是不管做出再怎么疯狂、再怎么匪夷所思的事儿来，都不足为奇了。
　　所以他做了。
　　冯婉和凤妧，恰好对应了项家和凤家两个他最在意的家族，不管是想要嫁进去还是想要嫁出来，都得按照他的意思来——那就是怎么乱怎么来了。
　　本来他想的挺好的。但是万万没想到，先是凤家那小丫头晕了，说是什么心疾，那么以后倒是可以放心宣家的血脉不会被污染了——宣家历代皇帝都是娶的凤家女做皇后，但是却一个留着凤家血脉的皇子公主都没有，这就很能够说明问题了。
　　每人皇帝都得学习怎么处理掉凤家女所出的孩子，老七运气倒是不错，居然少了这个烦恼了——虽然说皇家人大都冷血无情，但是那毕竟是自己的血脉，若是万一有不忍心下手的，那就麻烦了。
　　至于那姓冯的丫头，他还是觉得这丫头并不像是普通的乡野出身的村姑，而是越看越像凤家的血脉——凤家大老爷虽然死的早，但是死的时候年纪也不算太小了，已经满了二十，谁知道会不会在外留情。
　　同样身为男人，对于一个男人居然会专情于一个女人这事儿，景慧帝一向是嗤之以鼻的——女人么，那不就是生孩子的工具，哦，凤家的除外，不能让她们生孩子，只是娶回来做个皇后就行了。
　　总之，不管是什么样的女人，都是工具——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到，那就不配做大源朝的帝王。
　　老七就很好么。通过这段时间他的悉心观察，已经认定了宣袚就是他最理想的继承人——就那翻脸不认人，明明跟凤家那小丫头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天天腻在一起，感觉感情很深。但是居然转头就能求娶别的女人，这真的不错。
　　景慧帝对宣袚的这个对待女人的态度十分满意，再听他讲讲那什么神奇的预知梦，还有冯家这丫头的神奇表现，最重要的是，她居然是那项家老二看重的女人……
　　那肯定不会是什么普通的女人。
　　搞不好就是凤家的血脉——还是质素比凤家那小丫头更厉害的凤家的血脉。冥冥之中，他忽然有了一个十分大胆的猜想。搞不好这丫头才是那个“天生凤命”的。
　　命运如何，他虽然无法窥破，但是面相如何，他还是能够看出来一二的。
　　若是单独看还不觉得，一旦这两个丫头站在一起，那孰高孰低简直一目了然。
　　根本不需要什么天师、高僧专门来相看，若是真的有所谓的“天生凤命”，那一定就是冯家这丫头这样的。
　　至于凤家那小丫头，做个贵妃便好，这样到时候弄倒了凤家，也更好处理……
　　景慧帝将所有的一切都想得十分周到，万万没想到，他最看好的老七居然也晕了。
　　而且看这样子，是被冯家那丫头给吓晕的。
　　这简直……
　　最气人的是，冯家那丫头一番堪称可以以假乱真的装神弄鬼之后，居然说她的八字跟先帝相冲——虽然说八字一点儿不差，大约也可能真的相冲，但是比起这些，他更加在意到底她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上身？这种无稽之谈，他是绝对不可能相信的。
　　那么就只有把这丫头抓起来审问一番了。
　　正好凤皇后上前求情，他干脆抓住这个机会一番发作，然后成功地寻了个借口把两个人一起关了起来——凤皇后也是凤家的，也是时候该好好“反省反省”了。
　　景慧帝一番暴怒，直接发话把凤皇后和冯婉一起关在凤栖宫禁足——因着天师马道士告病出宫，护国法师明光和尚又出去游历没回来，只剩下两个炼丹的小道士，他还是不放心，除了火速派人去找会看相的高人来解决他对冯婉和凤妧两个人身份的疑惑之外，还暗暗又派了人去了一趟冯家坪。
　　当然，凤皇后和邱氏这边儿，他也没有落下。
　　甚至还有凤家里头那个冯氏遗孀，他也动了拷问的心思……
　　总觉得这中间有什么大事儿，是他不知道，但是这些人可能都知道的。必须得好好查探一番才行。
　　景慧帝一番操作猛如虎，三下五除二安排好了这些事儿，然后就转身去看宣袚的情况了。
　　冯婉跟凤皇后被几个五大三粗的老嬷嬷押着，暂时被限制在角落，等着那边儿把冷宫打扫出来好搬进去。
　　凤皇后面色很是难看，想来是在为景慧帝方才那么绝情地对待她而难过，甚至都无暇跟冯婉说话——虽然她哪里都好，堪称模范皇后，但是偏偏一遇到景慧帝的时候就智商急剧下降，整个儿一个恋爱脑设定。
　　哪怕中间各种醒悟，各种筹算，只要一正面对上景慧帝，还是少不了脑子发热掉链子的事儿。
　　这种事儿见得多了，冯婉也就习惯了。
　　好在最近在宫中时间比较多，跟凤皇后朝夕接触，观察的机会多了不少。冯婉渐渐发现，不知道是不是因着剧情偏移了实在太多的原因，这位皇后娘娘也开始渐渐摆脱了剧情的控制。
　　恋爱脑还是恋爱脑，但是不管是强度还是持续的时间都在减弱。
　　若是她推算得没有问题的话，最多一盏茶的时间之后，凤皇后就会恢复正常了——但是在那之前，还是让她暂且悲春伤秋一会儿吧。毕竟这是她的一生，她的爱情，就算爱的不算个人，但是吧，那也是一生的执着了。
　　除了等待她自己醒悟，也没有什么其他的更好的办法了。
　　跟凤皇后的满面悲伤失望不同，面对着这种变相软禁的结果，冯婉的面上却仍是一派平静。
　　她还在观察着宣袚的情况——这当然不是因着她在意他的身体，主要是因为她很想知道宣袚这一次葫芦里又是卖的什么药。
　　她还记得这小子上一次晕倒，还是在他们在牛家村外初见的时候。
　　那是这辈子他们俩第一次见面，虽然猝不及防，但是也不至于直接倒地——除非是有什么特别的需求。
　　果然，接下来他的一系列表现都说明了——他开了挂，那不知道是什么来头的所谓的“梦境”，直接给他剧透了上辈子的事儿，其实也就是原著剧情。
　　不过诡异的是，他居然表现得一派深情，这就不太对了。
　　明明上辈子他的真爱是凤妧那，怎么这辈子直接就安在了她身上了？
　　还是他只是不想娶凤家的女儿……
　　对啊，她怎么没有想到，他是真的不想娶凤家的女儿。因着他想要当皇帝。
　　原本，只有娶了凤家的女儿，才能当皇帝。但是那是以前，从景慧帝开始，这事儿就变了。
　　因为这个疯子痛恨凤家，虽然他自己也是娶了凤家女做皇后，可是他非常痛恨这一点。
　　偏偏凤皇后一直十分完美，什么错处都没有——甚至连冯婉那种因为同情老太妃送她安乐死这种事儿都没有，虽然老太妃也已经没了，但是景慧帝却根本没有处置凤皇后。
　　可见凤皇后在做皇后这件事儿上，比冯婉还要高杆不少。至少很多事不会像冯婉做的那么直接——重活一世，冯婉也想明白了。自己其实还是不太适合做皇后，就算付出了许多努力，但是她还是不够格。
　　她的感情太丰富了。哪怕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她也受不了什么都不做，让她那么痛苦地忍受地狱般的折磨。
　　慈不掌兵，她终究还是不适合坐那个位置。
　　所以她注定会被剧情裹挟，做一个跟姑母凤皇后一样的恋爱脑，等着自己炮灰的结局。
　　简直太惨了。
　　但是这辈子可绝对不能再这样了。
　　那么问题来了，宣袚现在晕倒，又是为了什么呢？
　　或者说，他又是梦到了什么，准备开什么外挂呢？
　　这个答案，很快就揭晓了。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宣袚就从“昏迷”中醒来。他一睁开眼睛，就不顾太医们的阻拦，对着守在他床前的景慧帝“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拖着哭腔道：
　　“父皇，儿子有要事容禀。”
　　‎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谢谢大家，没想到还有小天使在坚持看，呜呜呜。感谢在2021-10-14 23:59:15~2021-10-16 23:07: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水袖里的鱼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4 [V]
　　宣袚这话一说，冯婉就知道他想干啥了。
　　果然景慧帝也来了精神，握着他的手道：“老七，你且说。慢慢说，朕都听着呢。”
　　毕竟是精心选出来的皇位继承人，景慧帝对宣袚这个儿子还是挺看重的。如果说方才还只是很着急，但是现在再看，就还真有点儿父慈子孝那意思了。
　　随侍的宫人和太医们都露出了一片感动的神情，只有冯婉不为所动，甚至还有点儿想笑。
　　看得出来，景慧帝是真的急了，但是他却未必是真心为了宣袚的身体着急，他只是着急自己的皇位没有合适的人继承，那就完蛋了。
　　宣袚自然也不是真的对景慧帝忠心一片，只是为了皇位虚与委蛇罢了。
　　这么样的两个人，非得表演什么父慈子孝，这件事儿本身就挺好笑的。
　　而且他们还要一直演下去，就，真的有点儿没眼看了。
　　冯婉忍着难受看他们那俩人在那儿磨磨唧唧半天都没说到正题，简直已经到了想要掀桌的程度了。
　　好在这个时候，凤皇后终于回过神来了。
　　这一次她的感觉跟以往都不太一样。
　　如果说之前她只是偶尔清醒，认识到景慧帝就是个人渣的话。这一次她更像是大梦初醒，完全恢复了理智。
　　冯婉看着她的眼睛，有点儿发愣，没想到近距离一看，脱去了悲苦怨愤之意之后，凤皇后居然是个极其漂亮的绝色美人。
　　凤家的人一向生的好。不管是男是女，都美得各有特色，还不是那种庸脂俗粉的模样，而是让人一见难忘的、极其出众的样貌。
　　因着样貌还是其次，关键是气质非常独特，出类拔萃、在人群中超级有辨识度，那不是数百年的大世家精心培养可是培养不出来的。
　　凤皇后就是这种数百年大世家沉淀出来的精华产物——她生的时间不早不晚，恰恰是凤家风头最盛的时候。若是不然，景慧帝那样的人，也不能使劲浑身解数要赢得她的芳心了。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利益联姻，但是只有凤皇后是认真了的。
　　景慧帝现在看着虽然已经是个糟老头子，但是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翩翩佳公子。他甚至比宣袚还更耐看——毕竟男人不需要太过惊艳，只需要看着顺眼就好。
　　而年轻时候的景慧帝可不只是顺眼的程度。
　　冯婉前世的时候曾经看过皇家玉蝶里景慧帝年轻时候的画像，那可真是个绝世美男来的——可以说比宣袚更帅气，因着他的气质更加硬朗，带着那么三分阳光、三分痞子气又加三分硬气，最是吸引少女芳心了。
　　更重要的是，他极其擅长察言观色、又肯做小伏低，温柔小意、深情款款，没有多久就把自幼失母、缺乏关爱、看着年少老成却极度渴望爱情的凤皇后给俘虏了。
　　因为凤皇后喜欢，加上景慧帝也的确很是巴结当时的凤家老太爷，也就是凤家老太太的夫君、凤皇后的父亲，所以凤家才决定支持景慧帝继位——反正都要选一个，那还不如选一个女儿喜欢、最关键是好掌控的。
　　所谓的婚姻、爱情，其实不过就是世家和皇家的交易，选谁都一样，选景慧帝也是意料中的事儿。
　　可叹他们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中，哪里想的到，看着像是个小绵羊一样、就知道追在凤皇后身后跑的没用皇子，一旦登基之后，就成了偏执狂和疯子呢？
　　景慧帝成功让他们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判若两人”，可惜他隐藏得太深了，成功骗到了所有的人。
　　凤家老太爷到死都不知道他给独生女儿选的夫君是这么个白眼狼的疯子。凤家老太太倒是看到了，不过凤皇后不是她亲生的，她看到了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而景慧帝也十分聪明，他虽然折磨凤皇后，不过也只限于冷暴力——他永远不会真的伤了凤家的面子，大家表面上还是十分和谐地相处，皇后怎么样不重要，不高兴就不高兴呗，死了都没关系。
　　只要她还是皇后，只要皇后还是凤家的，那么怎么样都没有关系。
　　而且这样更好，根本就不用担心她剩下皇家血脉的孩子了。
　　这原本就是凤家和皇家的默认规则。
　　凤家老太太就算知道凤皇后过的很是艰难，但也从不过问——反正就算问了，也没有什么用，还不如赶紧物色下一个皇帝，最好是弱一点儿的，重新把握主动权。
　　于是她们选中了宣袚——这个七皇子的身世比当年的景慧帝更惨，那么按照常理来说，他肯定更好控制。
　　景慧帝那样的白眼狼可不能再来第二次了。所以这一次，凤家老太太精心设计，甚至为此还主动拉下脸去跟凤皇后示好、握手言和结成了统一战线。
　　她们一边儿让凤皇后出面做好人，把这个从小没妈的皇子收养到自己膝下，一边儿让凤妧时不时进宫给凤皇后请安，非得要从小培养两个人的感情，准备从凤妧这里打破凤家皇后永无所出的规则。
　　不得不说，凤家老太太这想法儿也挺好的。奈何想的再好，也不得不接受惨淡的现实——养在膝下是养在膝下了，但是最后当了真的却是凤皇后。她是真的把宣袚这个养子当成亲生儿子疼爱了，甚至是已经到了掏心掏肺的程度。
　　青梅竹马也是真的青梅竹马了，但是最后动了情的也却只有凤妧一个人。一旦到了要为了什么事儿舍弃跟凤妧这个表妹的感情的时候，宣袚永远可以干净利落地舍弃，但是舍弃不了的，反倒是凤妧。
　　以为是猎物的，其实是猎人。以为是猎人的，反倒成了猎物。
　　凤家老太太设想得再好，终究还是一场空——毕竟，谁都敌不过剧情的安排。
　　哪怕是已经混乱的剧情，它还是在努力捍卫着主角们的光环——比如宣袚、比如凤妧。
　　实在捍卫不了的时候，那就晕倒吧。马上连夜再给赶制一个金手指出来不久完事儿了。
　　因着上一次在牛家村外亲眼看着宣袚晕过，也十分清楚他醒来之后的全流程操作，冯婉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儿简直是闭着眼睛都能猜到了。
　　果然宣袚跟景慧帝一番磨磨唧唧之后，终于开口，说了他这一次晕倒之后的新发现——居然是，“皇爷爷给我托梦了”、“八字相冲什么的，根本没有那回事”、“随便找个高人做做法就能解决”，“而且从此之后，大源将否极泰来、国泰民安、永享太平”。
　　得了，合着这是要用魔法打败魔法呗。
　　我这儿玩儿了一个“上身”，你那儿立刻就回一个“入梦”，搁这儿玩儿回合制呢……
　　冯婉听着他的话，简直忍不住想要当场翻白眼。就是在这个时候，凤皇后忽然回过了神来，握住了她的手，悄悄在她耳边说：
　　“婉儿你不用怕，有姑母在，不会再让你嫁进皇家了……”
　　她顿了顿，继而又用更低的声音道：“妧儿也不能嫁……以后，都不会再有任何凤家女儿嫁进皇家了。”
　　她这话一说，冯婉当时就愣住了。
　　这话的意思，是以后要跟皇家撕破脸了？可是大姐啊，就看凤家现在这情况，到底要怎么跟皇家撕啊？
　　想到凤家那几位的模样，冯婉只觉得自己不光是头痛，连后槽牙都开始疼了。
　　看着她的表情，凤皇后也愣住了。她一开始还以为冯婉是害怕了，正想着要不要安抚她两句，却不料冯婉直接开口来了一句：“若真能如此，那是再好不过了……但，姑母您可还记得，我们老爷早就不在了么？”
　　既然凤皇后已经说得那么明白，冯婉也不想再遮遮掩掩，索性直接说了实话。
　　很简单，愿望是美好的，也是必须的。既然皇家那边儿已经做得如此决绝，那也就没有什么必要再扒着这什么世袭罔替的皇后位置不放了。
　　说实话，这件事儿对凤家来说是个至高无上的荣耀，对皇家来说，也是个可以稳固政权的机会，但是唯有对凤家女儿来说，是个可怕的噩梦。
　　简直就是用凤家女儿们一生的幸福交换一世的荣华富贵，跟个祭品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这种事情原本就很反人类了。现在祭品们还没发声，居然是皇家那边儿先不干了。
　　既然如此，那还不赶紧散伙，还留着等过年么？
　　只是这事儿说的容易，但是做起来可就难了。
　　首先是凤家，他们肯定不可能会放弃现在的荣誉和富贵——烂船还有三斤钉，何况景慧帝之前一直粉饰太平，对凤家也是一如既往的大方，反正他也不差钱，而且这么做，以后清算的时候也更加容易。
　　反正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凤皇后忽然这么说，难道是一拍脑门随便想出来的？
　　以她的性格，不可能这么不靠谱吧。
　　冯婉满心疑惑，终究还是直接将疑问给问了出来。
　　凤皇后听得她如此一问，不免笑了出来。她一边儿观察着景慧帝和宣袚在哪里继续磨磨唧唧，一边儿悄悄跟冯婉道：“这个我自有妙计……你且说，你要不要帮姑母，完成这件大事？”
　　冯婉笑道：“这个自然。姑母有什么吩咐，婉儿自然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冯婉这么一说，倒是把凤皇后逗笑了。
　　她正想着再跟冯婉说一说细节，却不料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景慧帝和宣袚已经说完了话，转过头来正好见到了凤皇后跟冯婉说话。
　　关键是说话就说话吧，她居然还笑了。
　　居然还笑得那么开心——这简直不能忍。
　　经年的积怨加上药物的影响，让景慧帝连一天都没法忍受凤皇后在他身边儿了。
　　现在宣袚恢复了清醒，他那么点儿担忧也没有了。
　　不过就是一个女人，而且也不是出身世家的——虽然有诸多怀疑，但是只要世人不知道，那就没有什么关系了。
　　既然老七非得要她，那就给他好了，正好可以用这女子做一个文章，把项家和凤家一起做掉……
　　景慧帝脑中渐渐形成了一个疯狂的想法。他看了看凤皇后，又看了看冯婉，再转过身看了宣袚一眼，终究还是松了口：
　　“也罢，难为你还折腾了这么半天，替你皇祖父传话……那就按照他老人家的意思，选个好日子将这丫头给你做个侧室吧。”
　　‎
　　作者有话说:
　　躺平。爬走。

135 [V]
　　怎么还是要她嫁给宣袚？
　　还是侧室，这不是骂人呢么？
　　对不起了您呐，就算是正室，姐也不想做，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经过这么半天的车轮口水话大战，冯婉对这个结果已经彻底无语了。
　　她感觉不管是宣袚还是景慧帝好像都有点儿那个什么大病——就跟已经被提前设定好了程序的机器人一样，翻过来掉过去，永远都会回到既定的轨道。
　　看起来这是个根本绕不过去的剧情点了。
　　莫非是她必须要嫁给宣袚才能让剧情继续？
　　哪怕景慧帝之前都说得好好的要她嫁给项锐了，现在就真的是这么直接反悔了，身为一国之君，说话还不如放那个啥……简直是太过欺负人了吧？
　　冯婉心中愤怒的小火苗“腾”地一下燃起来了，不过方才的口水战已经让她清醒地认识到正面刚基本上是行不通的——你永远没办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就算她说得再有道理也根本没有什么用，因为他们根本就听不进去。
　　也是，在他们看来，冯婉不过就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宣袚对她这么执着，并不是因为有什么感情——这辈子根本就没认识多久，能有什么感情，一见钟情什么的，绝对不可能发生在他们身上。
　　至于景慧帝，那纯粹是受了宣袚那个男主光环的影响——冯婉已经渐渐能够确定，这宣袚还真的是剧情的亲儿子啊。不管多扯淡的要求，景慧帝最后都会满足他。
　　之前给凤皇后做养子的事儿也是。
　　后来被凤家老太太和凤妧看好，力推他成为太子最热门人选的事儿也是。
　　这么一想，除了生母早逝、幼年孤苦之外，后来简直就是一路顺风顺水了。
　　果然只是套了个美强惨的壳子，然后走的是大男主的路子……
　　然后，不管冯婉是配合走剧情，还是可以回避剧情，主要的剧情点还是一样的。
　　她记得上辈子也差不多是这个时间开始跟宣袚议亲的，毕竟那个小选的时间就是下个月了。
　　这么看，她费了这么大的劲想要避开那个脑残的剧情，最后却还是被拉回了主要的剧情点上来了。
　　不能不说，这原著剧情的劲儿还真的挺大的，真够执着了。
　　正面硬刚看起来是不行了。
　　那么要她坐以待毙，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而且，谁说跟原剧情一样她就没办法了？
　　且不说一切还没到无法挽回的时候，单说方才凤皇后跟她表露的那个意思，就已经跟原著大不相同了——她说她要帮她摆脱嫁进皇家的宿命，那肯定也不是随便说说的。
　　就是不知道，这位皇后姑母到底是要用什么办法来帮助她了。
　　冯婉心念转动间，凤皇后已经站起了身来。
　　她冷笑着道：“圣人真是好生英明，说了半日，居然说出这等话来，真是令臣妾感动不已。”
　　她的表情和声调都无懈可击，但是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景慧帝愣了愣，终究还是忍不住爆发了：
　　“皇后今日是愈发无状了——朕做什么决定，何时轮得到你来置喙……你不如管好这两个丫头，到时候一并嫁给老七，好好办一场喜事，去去晦气。”
　　这意思就还是维持原判，要冯婉和凤妧一起嫁给宣袚了。
　　若是以往，凤皇后也就默默领命了。但是今儿她不知道怎么了，居然再一次顶起嘴来：
　　“圣人这差事，臣妾办不了。”
　　这就是公然抗旨了。
　　景慧帝气得不行，因着方才已经把茶杯摔了，这回就只能直接用手砸桌子了。
　　“放肆！放肆！你不要以为，朕拿你没有办法……再如此无状，朕就要……就要……”
　　冯婉看着他气得双手都开始颤抖、甚至连说话都开始有点儿不利索，心中忽然一动，暗道不会吧，凤皇后难道是想……
　　一念未了，凤皇后已经不冷不热、甚至还有点儿彬彬有礼地回道：“就为了这么一点子小事儿，圣人方才已经禁了臣妾的足了。不知道圣人这会子还准备如何处置臣妾？”
　　这简直就差直接把手指头戳到景慧帝的脑门儿上，跟他说“你有本事跟老娘发脾气、你有本事废了我啊”……但是景慧帝还真的没有这个底气。
　　现在时机尚未成熟。
　　凤家和其他几个世家现在虽然已经式微，但是正所谓“烂船还有三斤钉”，若是景慧帝一下子下手太恨，逼迫得世家急了眼，未必不会狗急跳墙，做出什么可怕的事儿来。
　　濒死的猛兽，反噬之力原本也是最凶的。景慧帝还真的不敢就这么直接跟凤皇后撕破脸。
　　因着，就算是他，也找不出凤皇后什么大毛病来——这场关于宣袚婚事的闹剧，原本就是他没理。
　　他不受药物效力影响的时候，脑子其实还是挺清楚的，所以也就忍着没有爆发。
　　但是殊不知，强忍着怒火没有爆发远比发一次脾气伤害更大。便就是寻常人，也少不得被气得倒憋气，景慧帝已经是个老人了。
　　而且还是个靠着嗑丹药维系活力的老人。
　　这么一来，他若是太过于生气的话，那就很是可怕了。
　　何况今天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生气了。
　　凤皇后身为景慧帝的元后，对他的身体情况一直是了如指掌。故此这两年，她原本是对待景慧帝更加小心恭顺，生怕他生气，就是害怕他的身体吃不消。
　　因为她是真的爱着景慧帝的，从少女时代，一直到现在，这份感情从没有变过。
　　所以她愿意为他放下自己的骄傲，什么都依着他、顺着他，就怕他太生气了弄得身体更差。
　　不过那都是之前的事儿了。
　　方才被直接禁足了之后，她只觉得脑子嗡嗡的、一时间感觉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了，一时间又感觉自己什么都知道了……
　　这么浑浑噩噩了半晌之后，她总算是重新找回了理智——这个男人根本就不值得。
　　什么帝后情深，不过就是演给天下人看的。
　　真实的情况如何，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他根本没有心。
　　什么多年夫妻的感情、她这个皇后的脸面，他都不管不顾，说训斥就训斥、说禁足就禁足……好似从登基之后，他们之间就渐行渐远了。
　　什么夫妻情分都没有了，连对一个从他还是皇子时候就跟着他的发妻的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那真的就是什么都没有了。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留恋的呢？
　　大可不必再自欺欺人了。
　　其实这事儿她早就发现，不过一直不敢或者说是不肯承认而已。
　　直到冯婉入了宫，直到看到这个在穷乡僻壤长大的小姑娘那么勇敢地跟皇帝针锋相对、据理力争，她才渐渐了悟，原来还可以这样……
　　不愧是她们凤家的血脉，凤家的女儿，原本就该如此。
　　她们都是天生凤命，为何要受制于人。
　　当初，他明明是靠着她才登上皇位的，若是没有她这个凤家女，他不过就是个普通的皇子，最后也就是个普通的王爷——还要运气足够好，没有死在夺嫡之战里才行。
　　那个时候，他对自己多好啊，简直是让她有种深陷热恋中的感觉。
　　到了现在，他居然如此对待她，真是让人寒透了心。
　　一旦想通了这一点，凤皇后反倒不难过了。
　　而且也同时恢复了智商——本来就是举全家之力培养的精英，随随便便就能够做好一个皇后要承担的所有事务，阖宫上下就没有一个人说她不好的。
　　但是这些事儿她做起来，都是十分游刃有余的，根本就没有刻意努力——多年训练的成果加上本来就有天赋，凤皇后原本就是个天生的强者。
　　若不是困在景慧帝的温柔陷阱之中，她可以做好任何一家的主母，而且应该也能够得到丈夫的尊重爱戴——毕竟，明明那么强，对于深爱的男人却也能够做到那么温柔。
　　性格能力本来就已经够完美了，偏偏连样貌也是那么出众，真是什么都没得挑了。
　　就单单凭着这一点，也足够获得任何一个男子的心了。
　　可惜她遇到的是个没有心的。
　　这就悲剧了。
　　事实上，上辈子凤皇后就是这样走完了悲剧的一生。
　　因着她到死都没有摆脱对景慧帝的痴恋，所以也就一直被他这样冷暴力对待感觉十分痛苦，终于郁郁而终。
　　基本上就是重复了冯婉的人生，应该说，冯婉的人生算是她的翻版——不过比她的更加狗血，多了一个对照组的凤妧，就连说宣袚没有心，不会爱上什么人都做不到。
　　原本按照剧情，凤皇后也应该继续沉湎在对景慧帝的痴恋之中无法自拔的，但是没想到的是，她居然在这个关口忽然醒悟了。
　　不知道是不是知道了“真假千金”这事儿，让她对冯婉多了几分关注，还是因着单纯的想开了。
　　总之凤皇后一秒清醒，然后迅速制定了一个可行性很高的方案——只是这个方案暂时还没办法跟冯婉细说，只能先把另外一边儿搞定，再来慢慢跟冯婉详谈。
　　应该说，不愧是皇后培训班毕业的学霸高材生，凤皇后采取的办法也比较激进——虽然有点儿铤而走险，但是见效很快。
　　景慧帝被她怼了几句，果然气得浑身颤抖。她却并没有收手的意思，再接再厉，又主动挑衅了几句，景慧帝愈发气得脑子发胀，几乎要把凤栖宫这间偏殿给砸了。
　　宣袚在一边儿都看傻了。
　　原本他正在为自己终于要得偿所愿而欣喜，谁知道景慧帝忽然又跟凤皇后舌战起来，眼看着战火越烧越旺，景慧帝气得随时要昏过去，他也不能再袖手旁观了。只能赶紧过来劝架。
　　奈何景慧帝正在气头上，当然是连他的面子都不给，反倒因着他的劝解更气愤了——“啊，你现在还没当上皇帝，就已经不听我的话了？简直是逆子……”
　　连这种话都能说出来，那还真的是有点儿脑子不太清楚了。
　　冯婉冷眼看着，觉得可能是那丹药的药劲儿又上来了。对于那种药丸，冯婉后来也研究过，她跟凤皇后之前对景慧帝一样，在被宣袚打入冷宫前，对宣袚也同样是一片真心的。
　　就因为景慧帝最后算是死在了那丹药上头的，所以她还专门研究了一下那丹药的成分——怎么说呢，基本上算是补药加上点儿那什么药物成分的。
　　少吃一点儿，的确可以让人感觉精力充沛，但是长久服用绝对会对身体造成很大的伤害——这基本上是等于透支生命来寻求片刻的强壮，算是慢性自杀行为。
　　现在看来，景慧帝最近的症状已经很接近上辈子冯婉见到他的时候了。
　　算算时间，他最多再活个一两年也就差不多了，现在也该会出现比较大的副作用了。
　　主要就包括暴躁易怒、认知混乱、心脑血管问题……跟现在景慧帝表现出来的症状简直一模一样。
　　不过只是被凤皇后反驳了几句，景慧帝就已经暴跳如雷。等到宣袚也来加入战局，好心拉架，更是把他给刺激到不行了。
　　看景慧帝那样子基本上已经处于无差别攻击状态了。偏偏凤皇后不肯收手，宣袚也在试图安抚他，没有一个人看出他实际上是药物带来的副作用，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了。
　　冯婉看出来了，但是她没有说。
　　没有人会对一个时时刻刻算计自己、想要左右她命运的人心存怜悯——对他怜悯那就是对自己残忍。
　　她可没有宣袚那样的金手指，也不是凤皇后那种身份地位极高，还有利用价值的人物，在这种时候还是离得越远越好。不然很有可能还没等到被剧情折腾成炮灰，就先被景慧帝这个非主要剧情人物给弄死了。
　　如同冯婉预料的一样，这场闹剧并没有持续太久，不到半盏茶的时间，景慧帝就在一片吵闹声中，轰然倒地。
　　他的丹药毒素终于发作，迎来了他的第一次昏倒——以后他还会晕倒很多次，每一次晕倒都会发现身体状况越来越差，直到一年之后药石罔医，再也清醒不过来。
　　一切都在按照剧情进展。
　　不过没想到，这一次那个加速推动剧情的人，是凤皇后。
　　她在一片混乱之中从容不迫地安排找太医救治，面上的表情是焦急担忧中夹杂着冷静自持，一如以往，完美无缺，还是那个贤德皇后的模样。
　　只有冯婉看出来，她已经不一样了。
　　果然女人一旦从一段垃圾的感情中清醒过来，就会立刻变得天下无敌了。这位皇后姑母更是女人中的强者，不但天下无敌，甚至都已经开始收割战果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冯婉的目光，凤皇后在忙碌安排人抢救景慧帝的间隙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给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冯婉会意，什么都没有多说，只听从了凤皇后的安排先回到自己的小院儿——她知道这里的一切，凤皇后都能处理好。而且她一定会来找自己的。
　　她计划的原本挺好，但是万万没想到，一片混乱之中，宣袚还是注意到了她的动向。
　　见到她要离开，宣袚有些着急，正想着追出来。却不料凤皇后一句话就成功阻止住了他的脚步：
　　“老七，你往哪里去？你父皇现在还昏迷着，你不守着他还想去哪里？你方才晕着，他可是守了你大半日的，若是醒来不见你，你叫他怎么想？还不快过来，好生看护着！”
　　凤皇后这一嗓子成功让宣袚清醒了过来，当即也不再管冯婉，直接就去景慧帝床边儿守着了——果然关键时刻还是凤皇后这个养母靠谱，知道提醒他，免得耽误了他的大事儿。
　　什么女人，什么命格儿，哪里有太子之位重要——若是因此被父皇厌弃，就算得到了这些女人，也没有什么用了。
　　宣袚果然还是那个宣袚，永远以皇位继承作为第一要事，并没有什么变化发生。
　　这样也挺好的。
　　在凤皇后的帮助下，冯婉终于得以脱身，这才松了口气。
　　她悄悄对凤皇后微微福了福身，道了谢，然后就退了出去。
　　因着皇帝忽然晕倒，整个凤栖宫一片兵荒马乱、所有人都在小跑着来来回回忙活，冯婉小心地避开了他们，走了大半个时辰才顺利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没想到刚进小院儿，她就被吓了一跳。香雪和杜嬷嬷一起迎了出来，脸上都是掩饰不住的担忧之色：
　　“姑娘，您可回来了。快进屋里喝口茶水暖暖身子罢。”
　　这话说的有些蹊跷，但是冯婉也没多想，十分配合地跟着她们俩进了屋，刚刚坐下，就发现了不对。
　　香雪和杜嬷嬷放下茶水就退了出去，但是屋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又多了一个人。
　　‎

136 [V]
　　居然是跟着凤妧一起进宫里来的那位岳嬷嬷。
　　冯婉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次来的居然会是她。
　　事实上，因着这位岳嬷嬷最近实在是太低调了，她都要忘记了这位之前的光辉事迹了。
　　毕竟是凤家老太太亲自给凤妧选的教养嬷嬷，怎么可能是个默默无闻的平庸之辈。
　　而且这位岳嬷嬷上辈子原本也服侍过她一场，她的脾气秉性，冯婉就一直没有摸透过——你说她不忠心吧？她还是为冯婉保驾护航了不少回。
　　你说她忠心吧？最后冯婉被打入冷宫的时候，这位嬷嬷直接就跑没影了。连个交代都没有，人就再也没有出现了。
　　所以对于这个老嬷嬷，冯婉的心情一直都是挺复杂的。但是当时有香雪和杜嬷嬷陪着，加上她整个人都十分虚弱，倒也没有多想——事实上也根本就没有多余的精力可以想。
　　现在，骤然见到这位嬷嬷在这么个时间地点出现在她的面前，过往的一切纷纷浮现在眼前，倒是让冯婉有些想通了——原来当年的事儿，还可以这么想啊。
　　原本若是其他人过来找她，事儿还可能会比较简单，不过，这位岳嬷嬷现在既然能够单独出现在这儿，那就证明这事儿并不简单。
　　甚至香雪和杜嬷嬷都很可疑——什么情况之下，她们会把完全不相干的人放进来，还要这么识趣地避开。
　　那除了她们都是认识，并且显然十分熟悉之外，并没有什么其他的解释了。
　　甚至再往深里面稍微想一下，为什么她们会这么熟悉，为什么自己什么都不知道，那很有可能她们俩都是凤家的人了。
　　早就听说世家大族为了自保要往宫里头送人，但是上辈子冯婉也没有特意清理过——反正她再怎么样都是凤家的嫡长女，代表的是凤家的荣誉，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哪怕相互看不上眼，也不至于相互伤害。
　　至少不会有什么实质上的伤害。
　　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最后陪着自己在冷宫之中熬日子的两个忠仆，居然也是凤家的人。
　　她在别的事情上一向透彻，却偏偏在这件事上完全丧失了警觉，这实在有些反常了。
　　也就难怪她最后就那么随随便便就死了——连身边儿服侍的人的底细都不知道，那可不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是不是又是剧情的影响，还是单纯地只是个盲区，反正，冯婉想起来就是一阵后怕。甚至有点儿怀疑自己上辈子的死亡是不是另有隐情了。
　　就是说那一次的发病就很是奇怪，莫名其妙地就浑身无力、继而昏倒、日渐虚弱……除了先天性的疾病，比如心脏病这种，还可能是中毒啊。
　　如果说谁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给她下毒，那肯定必须是极其亲近的人才可能的，除了香雪和杜嬷嬷，又还能有谁呢？
　　一旦这么一想，上辈子的很多事儿就不免有些不同的解读了。
　　想到当时被剧情扼住咽喉无法动弹的自己，冯婉现在就只觉得很想笑。
　　但是同时她却也有些好奇，毕竟上辈子的剧情里，这位岳嬷嬷原本的确是跟着她一起入宫的。
　　她也的确是跟香雪和杜嬷嬷共事过，当时也没有见到她们太熟悉，谁知道居然还隐藏得这么深呢。
　　所以到底是什么时候动的手？她暗暗存了心思，然后收敛了心神，对着那岳嬷嬷问道：
　　“不知道嬷嬷寻我，有什么贵干？”
　　“我来是有要事，要求姑娘帮忙。”
　　岳嬷嬷现在的神色一扫之前的高贵冷艳，看上去居然有些可怜之意——家也是，她从小看着凤妧长大，一向将凤妧视若己出，现在凤妧晕着，她哪里会不担忧难过。
　　不过既然是担忧难过，那就应该留在凤栖宫好好守着凤妧才是，为什么会找到她这儿来？
　　还要支走别人，弄得神神秘秘的，愈发觉得诡异了。
　　想到这里，冯婉也懒得跟她绕圈子，直接就开口拒绝想把她给打发了：“我不过就是个乡野出身的农家女，哪里帮得上什么忙？嬷嬷真是太高看我了。若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还是赶紧找你们家老太太商量吧。”
　　岳嬷嬷见冯婉说得如此决绝，一点儿都没有要帮忙的意思，急得都快哭了。哪里还有平日里半分的神气，就差没有当场跪下来求她了。
　　“冯大姑娘，我老婆子不会说话，以前若是有什么得罪的地方，也请大姑娘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老婆子一般见识……只是这个忙还请您务必要帮，若是您不帮忙，老婆子只能寻一块石头一头撞死了。”
　　她这么一说，冯婉差点儿都要笑了。合着这就是要碰瓷儿讹诈了呗。真就谁弱谁有理。还真的当她吃这一套呢。
　　冯婉也懒得再跟她废话，直接就叫了香雪和杜嬷嬷进来，“替我送客。”
　　这话一说，岳嬷嬷愈发疯狂，竟然直接扑过来想要抱住冯婉，不过她当然没有成功。
　　让冯婉有些意外的是，这一次拦住她的是杜嬷嬷。
　　这位杜嬷嬷平日里话很少，也基本上不招惹什么是非，是比香雪还沉默的性子。
　　没想到她还是真人不露相，居然能够轻轻松松拦住岳嬷嬷，想来也是个有点儿东西的。
　　杜嬷嬷轻轻松松地拦下了岳嬷嬷，然后转头就对着冯婉直接跪下了。
　　“姑娘，是老奴将她放进来的，老奴入宫前便同她有旧，一起在凤家老太太房中伺候，后来跟着皇后娘娘入了宫，这才留在宫里服侍的。”
　　她说到这里略微顿了顿才又道：“因她原说是要求姑娘救命，要老奴看在素日的情分上帮她这个忙，老奴才放她进来跟姑娘说话，万万想不到，她竟然还要对姑娘动手。是老奴想岔了，姑娘要打要罚，老奴都没有半句怨言。”
　　她说得言辞恳切，说完就一个头磕在地上，砰得一声响，真是听着就感觉疼。
　　冯婉见她如此，不免叹息了一声，还是上前亲自将她扶了起来——其实她的心到底还是不够硬，这种事儿，明明很是生气，但是感觉杜嬷嬷这么直接坦白出来，就好了很多了，立刻就没有那么生气了。
　　再者说，岳嬷嬷还在旁边儿戳着，她若是要再动手，冯婉也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现在整个凤栖宫都在因为景慧帝忽然晕倒的事儿闹得人仰马翻，肯定是没有人会关注她们这个小小的院落里头发生什么事儿了。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什么人站出来，她很可能就会被岳嬷嬷控制，被她逼迫着替她做事了。
　　至于她要求的事儿，想必是更凤妧有关的。
　　只要是跟凤妧有关，那想来都不会是什么好事儿。
　　冯婉躲避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主动帮忙。
　　想来就是因为看出了这一点，那岳嬷嬷情急之下才会忽然动手的。不过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老姐妹杜嬷嬷居然站出来保护起冯婉来——虽然说她现在的确是贴身服侍冯婉的嬷嬷，但是这才多久，怎么就居然还认了主了。
　　岳嬷嬷百思不得其解，但是刚刚那一下被杜嬷嬷制住，她也不敢再轻举妄动。既然不能强攻，那就只能换一个方式来了。
　　故此在杜嬷嬷说了那番话，冯婉不但没有怪罪她，反倒将她扶起来之后，岳嬷嬷直接跪了下去。
　　这回就换上了一副更加可怜的表情，流着眼泪道：“大姑娘，我求求您了。您就看在我们家大太太的份上，救救我们家姑娘吧。”
　　好么，她还真的挺会说话的，这一句话就说到了点子上了。
　　比起凤妧的死活，凤家大太太邱氏会如何，才是冯婉关注的。
　　凤妧再怎么不好，也是邱氏养了十几年的女儿——若是真的见死不救，那还真的会非常伤心的吧。
　　冯婉想了想刚才知道凤妧晕倒的时候，邱氏的反应，对她跟凤妧的感情到底如何，心中早就已经了然。
　　再想到那一团乱麻一般的“真假千金”的秘密，不免又想叹气了。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怎么一进宫就这么多事儿呢。
　　就知道莫名其妙地出相似剧情准是没有什么好事儿。你看看这一天天的。
　　想到了邱氏，冯婉就淡定不起来了。
　　不管怎么说，这位也是她的生母。虽然说这辈子她连一天母女的亲情都没有感受到。但是生母就是生母，她并没有存心害她，所以这份生身之恩，怎么都不能抛下不管的。
　　这么一来，凤妧作为跟她绑定的“女儿”，少不得也就要稍微管一管了。
　　一想到那位刁蛮任性的大小姐，冯婉就觉得一阵脑瓜仁儿疼。
　　但是再艰难，也得管一管，虽然说，她就算想管，也不一定能管用。
　　而且这里的事儿，肯定越快解决越好，夜长梦多，等会儿凤皇后忙活完了，说不定还要找她商议大事，可没有什么时间浪费在这些事儿上了。
　　想到这里，冯婉叹息了一声道：“嬷嬷也起来吧。你想说说到底是什么事儿要我帮忙，我才能知道能不能帮。”
　　听到冯婉松口，岳嬷嬷喜出望外，当即道：“多谢大姑娘。能帮的，能帮的，这世上若是有一个人能帮到我们姑娘，那就是大姑娘了。”
　　她一边儿磕了个头，一边儿还是赶紧将事儿说了，生怕冯婉过一会儿又反悔。
　　冯婉见她这样，是又好气又好笑，毕竟这位岳嬷嬷上辈子做她的教养嬷嬷的时候，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刻。可能这就是有真心和没有真心的区别吧——或者说是女主和女配的区别。
　　同一个嬷嬷，对不同的主子也会有不同的感情。称呼凤妧就是“我们姑娘”，称呼她就是“大姑娘”。
　　行吧，这样也挺好的。
　　反正这辈子怎么都不会有机会再做主仆了，就这样吧。
　　不过她说的那忙，可就不太好了。
　　原来，她居然是要冯婉想办法帮她送信给凤家——从进入宫中起，她们所有人都没有办法随意出入。
　　凤妧今儿晕了，她急得不行，正想着传信回去，却不料宫门直接封了，说是不准走漏风声。
　　她再厉害，也不过就是个嬷嬷。眼界有限，虽然能力很不错，但是那也仅限于处理平日的小事儿。一遇到这种大事儿，就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了。
　　本来想要找邱氏，结果根本就没有能够说得上话。
　　因着景慧帝在，整个凤栖宫都封闭了，她连进都进不去。就算进去了，也可能见不到邱氏，毕竟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凤妧，根本就听不进去其他了。
　　岳嬷嬷急得团团转，又不敢贸然违旨出宫，在凤栖宫外守了好久都没有见到人出来。
　　最后没法子，只能去找老姐妹杜嬷嬷，想要问问她的意思，然后隐约也存了个“病急乱投医”，想找冯婉帮帮忙，至少送个信出去——她就算出身乡野农家，但是现在已经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好歹比她这个下人更加能够说得上话。
　　她想的方向倒是没岔，也成功靠着卖惨取得了杜嬷嬷和香雪的信任，进入了冯婉的房间等她。
　　这才有了开头那一幕，但是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看着脾气挺好的姑娘，居然这么不好说话。
　　想要动手，又被老姐妹拦了下来，这就真的是无计可施了。
　　她无奈之下，只能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只盼望着冯婉能够看着跟她们家大太太的那点儿情分的面子上帮个忙，传个信出去给凤家老太太——宫里头发生这么大的事儿，肯定要汇报给凤家老太太拿个主意的。
　　不然的话，后面儿到底要怎么做，她是一点儿主意都没有了。
　　本来么，凤妧进宫是件好事儿。凤家上下都挺高兴的，凤家老太太也单独找了她出去说要她好好服侍凤妧，有事一定要送信出来。
　　入宫这么些天以来，原本一直平静无事的，她也就放松了些警惕，想着应该可以平安度过了。
　　谁知道，今儿一早开始，就忽然出了这么许多事儿。
　　到底自家姑娘是怎么了。只是听说晕了，那么到底是怎么晕的，可严重不严重。
　　因着景慧帝震怒，要把凤皇后跟冯婉都囚禁起来，关在凤栖宫，故此凤栖宫从景慧帝一进门开始就已经封闭了。
　　这些话，她一个字儿都打听不出来。而且后来更加离谱，她们这些原本就是宫外的人员，甚至直接限制了跟宫外联系——更准确地是，就直接是要限制她同凤家联系。
　　因着凤妧晕了这个事儿，凤皇后和景慧帝都想暂时压着不叫凤家知道。
　　皇家的态度越是如此，岳嬷嬷就越是害怕。
　　但凡还有其他办法，她都不会主动来找冯婉。毕竟从之前的情况看，冯婉跟凤妧相处的实在不怎么愉快。
　　岳嬷嬷深知自家姑娘的性格，就是太大小姐脾气，所以很难不得罪人。以前凤家势大，反正也不需要对谁低三下四，所以脾气大些便就大些，也不值得什么的。
　　然而现在凤家的情况真的是每况愈下，再跟过去那样显然是不行了。不过跟邱氏和凤家老太太一样，她就算发现凤妧的性子有些不对，也实在是没有办法再调整了——她都那么大了，性格早就定型了，再想要改，恐怕是不可能了。
　　而且，她也不忍心要凤妧改。
　　好歹也是自己带大的姑娘，她对凤妧很有点儿亲妈眼的意思——反正自己家的姑娘就是最棒的，如果有人觉得她们家姑娘有问题，那不是她们家姑娘的问题，而是这个没有眼睛的人的问题。
　　岳嬷嬷如同一个最狂热的粉丝，捍卫着凤妧的尊严。冯婉见她如此，也十分无语。不过就是送一封信，倒是搞得跟要她的命一样。
　　送一封信件原本也不值得什么，但是，她也不想就这么轻易答应这个老太婆。
　　她略微想了一想，还是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嬷嬷你说的这件事儿，我也不是不可能帮忙……但是，我有个条件。”
　　一听说冯婉肯帮忙，岳嬷嬷立刻来了精神，至于条件，她哪里敢不答应，当即道：“大姑娘您请说，只要老奴能办到，那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就开始表忠心了。看起来她对凤妧还真的很忠心啊。
　　冯婉对她如此激动感觉有些无语，但是也无可奈何，只能直接说了自己的条件。
　　“我可以帮你送信，但是有一点，不能说宫里的实情。只能说一切安好。这样的条件，你也肯答应？”
　　岳嬷嬷一听这话，立刻就愣住了。心道这不是玩儿我么？一切安好那还算什么报信，那不就是骗人。而且也根本没有起到求助的作用啊。
　　她刚想开口，却见到旁边儿杜嬷嬷对她使了个眼色，她一下子就愣住了。
　　杜嬷嬷无奈，只能亲自开口替她对冯婉道谢：“多谢大姑娘鼎力相助，咱们就写一封‘平安信’回去，跟老太太她们报个平安便好。”
　　‎

137 [V]
　　这杜嬷嬷果然是真人不露相。看着是那种沉默寡言的性子，没想到居然却是这一屋子人里头最先领悟冯婉意思的。
　　岳嬷嬷原本一直都是那个主意最正的，看上去也总是一副什么都尽在掌握的样子。没想到一出了事儿，居然慌成这样，也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冯婉原本并不想帮忙。
　　不过这岳嬷嬷说来说去居然歪打正着，说到了邱氏身上，正好戳中了她的心思，少不得也就只能帮一把了。
　　但是这帮忙，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帮的。
　　虽然方才岳嬷嬷没有直接说明，但是冯婉也猜到了她在这之前应该已经碰了不少壁了——景慧帝若是要放着一个人，那绝对是可以让人没有半点儿空子可钻的。
　　何况连凤皇后也是这么想的——凤家血脉被人掉包这事儿，暂时不能走漏风声，到时候一个不好，被景慧帝察觉，那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弄不好大家都要玩儿完。
　　原本这种事儿，大家都不想的，但是现在正好是冯婉跟凤妧都已经被指婚或者等着被指婚的时候，若是爆出来她们俩居然是互换了身份的，那一定会惹出大事儿来的。
　　别的不说，就是景慧帝这个性子加上嗑丹药的副作用，那肯定会大闹一场的。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儿，谁都无法预料。保险起见，还是不要他知道最好。
　　就算以后早晚会知道，那晚了也比早了好。
　　凤皇后一心打定了这个主意，故此十分配合景慧帝的封锁宫门政策——本来么，宫里头的事儿，还是不要什么都往外头传的好。既然已经进宫来接受管教，那么就好好管教，等到时间到了自然就一切都好了。
　　凤皇后有点儿自欺欺人的意思，但是却还是切实将这个事儿做起来了。
　　两大巨头联手，这凤栖宫被封锁得如同铜墙铁壁一般，硬是连个苍蝇都飞不出去了。
　　四处碰壁、求助无门，大半天过去之后，岳嬷嬷那般要强的一个人，终于还是屈服了。
　　居然辗转求到了冯婉这里来，可见是什么都顾不上了。
　　这种情况之下，还要她保持平时的冷静理智，那是不能够了。
　　杜嬷嬷是念着旧情的人，到底跟她有过一段共事的岁月，而且反正已经被冯婉知道了首尾，索性就再多做一点儿，帮忙帮到底，几下子将这事儿给了了最好。
　　抱着这样的想法，杜嬷嬷直接就接手了这件事儿，帮着岳嬷嬷跟冯婉说话，甚至还直接做了主。
　　有个这么样的聪明人接手，冯婉也乐得轻松，她也不多说，直接就让杜嬷嬷教岳嬷嬷写那封平安信——人都在宫里头，还要传个报平安信出去，本来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越是说平安，越表示不平安。
　　但是既然能够传信，倒也能够说明事儿也不太严重。
　　这可不就是现在宫里头情况的最佳写照。
　　凤老太太是聪明人，想必一定能够看懂。而凤皇后和景慧帝想来也不会看懂——他们不但能看懂，还得大力支持，毕竟，如果一直没有什么信儿送到凤家去，那她们自己瞎猜，少不得又会惹出一场事儿来。
　　冯婉在决定帮忙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这中间的关窍。
　　如今这杜嬷嬷如此上道，她便就将这个事儿交给她——反正她既是凤皇后那边儿的人，又跟凤家还保持着联系，实在是没有谁比她更加合适了。
　　冯婉这个意思杜嬷嬷也很明白——既然已经放了岳嬷嬷进来，那就表示她重视过去的主子胜过现在的主子。
　　冯婉这么做，也就是要“退货”了。
　　经过了上辈子被迫走剧情的一生，重来一回，冯婉整个人都佛系了。一旦明了那些过往都是虚妄，那真的是什么都不想管，只想咸鱼度日了。
　　唯一留下的就是“选择”的自由了——因为都知道是什么情况，不喜欢的人，她选择不理会，不忠心的下人，也就完全不需要了。
　　杜嬷嬷看着冯婉的表情和她安排过来的事儿，已经明白了冯婉的意思，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听命指导着岳嬷嬷写完了那封报平安的信，然后便就跪下来给冯婉磕了个头，带着岳嬷嬷出去了。
　　想来是按照冯婉之前的暗示，直接去凤栖宫主殿找凤皇后了。
　　聪明人做事果然是十分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冯婉看着倒是有些欣赏，觉得这位杜嬷嬷真是个人物，就算是上辈子有些什么情况，那也是自己技不如人，成王败寇，没有什么好说的。
　　杜嬷嬷和岳嬷嬷一走，房中便就只剩下冯婉和香雪了。
　　香雪也是偏向文静的性子。不过比起杜嬷嬷的沉默寡言，她多少还有几句话说——毕竟还是小姑娘，若是太过于死气沉沉，那反倒有些可怕了。
　　虽然现在就已经有点儿可怕了就是。
　　见到冯婉抬眼看向她，香雪一声不吭，直接跪了下来。
　　她这么上道，冯婉也就懒得再绕圈子，索性直接问她道：“杜嬷嬷已经回去了，你怎么不跟上？”
　　一听这话，香雪的眼泪立刻就下来了。
　　她这一哭，倒是直接把冯婉给整无语了——怎么最后弄得好像她是坏人了。
　　不过不得不说，眼泪的确是最好的武器，哪怕冯婉实在不想在别有用心的人身上浪费时间，还是稍微耐下点儿性子，叹了口气道：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不必哭哭啼啼的。皇后娘娘是个好性儿的主子，你们之前在她宫中，不也挺好的。如今不过只是回去照旧做过去的事儿罢了，又不会要了你们的命，有什么好哭的呢？”
　　这话她不说不要紧，一说香雪哭得更厉害了。
　　甚至还有点儿要以死明志那意思——冯婉这下是真的吓到了，怎么这姑娘这么刚烈的吗？
　　上辈子她跟杜嬷嬷陪着自己走到最后，不管中间有什么内情，这个情分总是在的。
　　就算被剧情挟裹着朝着炮灰的结局快进，但是朝夕相处的人，是真心还是假意，她还是能够感受的到的。
　　算了，说好的要咸鱼了，而且上辈子，已经过去了。
　　冯婉调整好了心情，起身将香雪扶了起来。
　　“别哭了，你这么一直哭，就算哭死在这里，我也不知道你想说什么啊。行了，有什么话就说罢。”
　　“……不……不想离开姑娘，不想回凤栖宫……”
　　她哭得抽抽噎噎的，说话声音又小，冯婉听了两遍，才听明白。不过这感觉有点儿不太对，她跟这孩子不过才只认识几天，怎么这还就认主了。
　　冯婉只觉得十分不可思议，但是看她哭得实在可怜，便也就耐着性子听她解释——差不多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小姑娘总算是渐渐平静了下来，也总算是把事儿给说清楚了。
　　原来，她跟杜嬷嬷的确是一起从凤栖宫里出来的，但是虽然如此，她却跟凤家没有什么关系，也是近几年才去凤栖宫的——看年纪就知道，她入宫当差的时间，凤皇后早就在凤栖宫很多年了。
　　杜嬷嬷是凤栖宫的老人儿，又是凤皇后从娘家带过来的。香雪一来就感觉跟她性子相投，杜嬷嬷也指点了她很多东西，算是半师半友的存在。故此，今儿岳嬷嬷找上来，要杜嬷嬷开个后门，她虽然见到了，也没有阻止。
　　哪里想到，她们这就算是背弃了主子，直接就要被冯婉给退回去了呢。
　　而且她这么一个小宫女，无权无势，若是跟杜嬷嬷一样被退回去，那就算凤皇后不处罚她，她也没脸再在宫里待了。
　　在这皇宫之中，无处立足的宫人下场如何，冯婉十分清楚。好歹她上辈子也算是当过几年皇后的，这些事儿还是都知道的。
　　不过话虽如此，要冯婉心无芥蒂地接受她，也没有可能。信任一旦失去，就很难再回来。冯婉沉吟了片刻，还是道：“既然如此，你就先留下吧。只是这段时间，我不能让你近身服侍了。如无传唤，连这屋子也不能进，你可愿意？”
　　香雪忙道：“愿意的。香雪知道这次的事儿伤了姑娘的心……香雪用性命担保，绝对不会有下次了。”
　　这话说的。
　　冯婉看着她满脸泪水却还是努力想要表忠心的模样，不免有些想笑。
　　是啊，现在的香雪还是个孩子，远远不是十年后的那个香雪姑姑，是她想岔了——十年的时间，人会长大，会变得成熟世故，但是现在，那个稳妥周全的香雪姑姑也不过只是个小姑娘。
　　跟她年龄差不多的，小姑娘啊。
　　冯婉叹息了一声，心情忽然有点儿复杂起来。
　　她也不想再多说，也懒得分辨香雪说的是真是假，只是让她先退下，然后便就独自回到内室躺下。
　　身心俱惫。
　　这一天可真是漫长无比，从一大早开始，各种突发事件就层出不穷。
　　凤妧晕了，现在还没醒。
　　宣袚晕了，但是没多久就醒了。
　　景慧帝也晕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醒……
　　杜嬷嬷原来是凤家的卧底，香雪还不是姑姑，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就不能，有一件能够让人稍微高兴点儿的事儿么？
　　正在烦躁难耐的时候，她忽然听见有人轻轻敲了敲窗子，心中忽然一动，如福至心灵一样，猜到了来人是谁。
　　‎

138 [V]
　　冯婉按捺住心中的激动，先是侧耳倾听了一番，确定整个室内都没有人——不管是内室还是外间，都听不到任何动静，想来那香雪的确是按照她的吩咐退出去了。
　　还没有成为香雪姑姑的香雪妹子还是很听话的，话少还乖顺，暂且看起来还算忠心，也算是省事儿——这大约也是唯一的好处了。
　　反正就是个短暂的相处，她早晚是要离开的，那就先这样吧。
　　想到这小姑娘珍珠串儿似得眼泪，冯婉暗暗叹了口气，暗自感叹了片刻人的变化真是大，然后就收敛心神，飞快地下了床榻，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前将窗子打开了。
　　伴随着一阵夜风，出现在面前的果然是宣袚那张熟悉的脸。
　　想来是在夜间急行了不短的路程，他看上去有些风尘仆仆，平素总是穿得一丝不苟的衣衫稍微有些凌乱，头发上居然还沾着一片树叶，看起来有些滑稽。
　　但是他的眼神却一如既往地坚定，看着就很是可靠。
　　不知道为什么，冯婉忽然就开心了不少。
　　她莞尔一笑，并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想进来。
　　堂堂西襄侯家的小侯爷，居然学人家半夜翻窗子，这种景象可真是少见，但是她却已经是第二次见了。
　　这么一想，也还真是个难得的经历，愈发想笑了。
　　虽然碍于现在这种夜深人静、马上要谈正事儿的氛围，不好真的笑出来，但这种暗搓搓的开心，也多少冲淡了些方才的抑郁情绪。
　　项锐见她如此，倒是愣了愣，只因平素他甚少见到她这一面——冯婉的表情一向是淡淡的，很少这么笑。
　　真正的美人，就算不笑也是非常动人的。
　　但是若是能够发自内心的微微一笑，那更像是冰雪消融，简直是让人心都要融化了。
　　项锐很少有这种时候，那个瞬间他只觉心跳如战鼓震天，一时间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不过他这次来是为了正事儿，便就是有些怦然心动，也决计不会做出什么失礼的举动，反倒是愈发束手束脚，面色微红，有点儿不好意思地从窗口跳进来。
　　幸而他的动作一如既往，如同猫儿一样灵巧，不然恐怕会出现“马失前蹄”的笑话了。
　　对于他的这点儿异常反应，冯婉却并没有多加注意。
　　她笑过了之后，就又恢复了平时的淡然表情，轻车熟路地领着项锐往床边儿走。
　　她倒是坦坦荡荡，项锐却反倒有些迟疑——总觉得，一旦动了心，很多事情就不能如同此前那般坦坦荡荡了。像是这种深更半夜探访香闺，甚至跟佳人同塌而眠，简直是十分失礼并且很是出格儿的行为了。
　　以前他没有特别在意，毕竟他年少时候起，就去了西北军营，很少跟女子打交道。见到冯婉，也不过将她视作邻居和朋友。后来准备联手，更是将她视作了战友和伙伴——就跟战场上那些跟他并肩作战过的士兵一样，并没有什么不同。
　　所以，他可以十分坦然地同她说话，甚至夜探闺房，大被同眠，却还是心无旁骛地同她商议大事儿。
　　但是这一次，情况却有不同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只要靠近她，就控制不住地脸红心跳，不要说运筹帷幄了，就连正常的思考都快要做不到了。
　　好在他很快就回过神来——不管怎样，都是正事儿要紧，还是先说正事儿罢。
　　以后，日子还长。
　　一切都来得及，慢慢来。
　　只要这一次的大事儿能够成功，什么都会好的。
　　项锐暗暗下了决心，便也就不再扭捏，赶在冯婉察觉之前，努力恢复到了之前跟她相处的模式，十分配合地跟着她一起躺到了床上，开始卧谈。
　　冯婉对于项锐这难得的百转千回的心思根本没有关注。她现在就想知道西襄侯那边儿是什么决定——虽然说，来的是项锐，但是做决定的肯定还是西襄侯。
　　她这辈子的这位挂名儿公爹，绝对不是一般人。这一点，冯婉从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发现了。
　　等到见到西襄侯跟景慧帝当众互撕的盛况，她更加确定了这一点。
　　不愧是异姓王里唯一幸存的一家，这位老爷子果然是个狼灭。
　　她相信自己的特别之处西襄侯也多少看出来了一二。只是他虽然看破了，却从不提及。
　　看破但不说破，这本身就很是可怕了。
　　只能说，幸好他们是同一阵线，不用把他当成对手，真是太好了。
　　冯婉再一次庆幸自己早早跟皇家断绝了关系，不然，现在面临着西襄侯这么一个可怕的对手，那简直就像是整个人都被架在火上烤，恐怕是连觉都睡不着了。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率先开口问道：“侯爷那边儿，是怎么想的？”
　　项锐深深吸了一口气，稍微停顿了片刻，才开口，将西襄侯交代他的事儿都说了一遍。
　　她如此近在咫尺，对他来说真的是个很大的考验。但是那又有什么办法，发乎情止乎礼，正事儿要紧……
　　他如此纠结，冯婉却浑然不觉。她的心思全部都放在了他转述的西襄侯的话上。
　　西襄侯不愧是个老谋深算的牛人。
　　他的计划可以说是天衣无缝。
　　运气好的话，甚至可以做到兵不血刃，夺得帝位。
　　计划的关键，也果然是要她配合。
　　“所以，侯爷的意思是……要我别坚持反抗，让那老头儿折腾？”冯婉问出了她最想问的问题。
　　所以这是要制造一个道德制高点么？
　　身为皇帝要抢人家儿媳妇什么的……
　　项锐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道：“正是……他老人家，怕那老疯子忽然发疯，若是伤了你就不好了。”
　　冯婉笑道：“侯爷可真是有心了……但恕我直言，越是如此，那老疯子可能越会发疯，倒不如偏偏不如他的意，跟他抗争到底——反正他不会真的动手。”
　　说到这里，冯婉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宣袚的事儿告诉了他：“他们家老七不知道为什么非得要求娶我……听说是因着他做了什么‘预知后事’的梦境，必须要娶了我，才能继承大统，大源的江山才能世代绵延……”
　　“简直是无稽之谈。”项锐忽然开口打断了冯婉的话，听起来十分生气，连呼吸都急促了不少。
　　冯婉只得停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谁说不是呢。他就是个疯子——老疯子加小疯子，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何必同他一般见识。”
　　说起这个，冯婉倒是又想起了一件事儿来。
　　她压低了嗓音道：“今日老疯子晕倒了——恐怕是那丹药的缘故。”
　　这话一说，宣袚就明白了。
　　“那马真人已经提前跑了，想是知道那丹药有问题……老疯子吃那丹药已经有四五年了，想来也差不多到了极限，这倒是天助我们了。”
　　冯婉点头同意，然后把自己的思路也跟宣袚说了说，基本上还是按照西襄侯的意思进行——反正他的方案里也已经把冯婉之前的想法综合了进去。
　　现在再说这些，不过就是想要让这个计划更加完整、完美罢了。
　　最后定下来项锐负责出去京城之外各个州市联络旧部，西襄侯坐镇京郊运筹帷幄，冯婉就留在宫中来个里应外合。
　　不出半年，景慧帝就会驾崩，届时便就是动手的最佳时期。
　　连起事的由头都是现成的——昏君无道，残害忠良，夺□□女……
　　虽然最后那个听起来有些不雅，但是伤害力还是不错，作为补充理由，就不要写在讨伐檄文里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项锐居然十分坚持，冯婉无奈，也只有随他去了。
　　因着主要的路数上一次已经定了个七七八八，两个人这一次只是就细节部分又商议了一番，倒是比上一次时间用的短了许多。
　　将所有的事情顺了一遍之后，月亮才刚刚爬上中天。冯婉看着窗外掩映进来的月色，忽然有些担忧：“项大哥你等会儿若是要出去，会不会惊动了守卫？”
　　项锐笑道：“这倒是不会。不过我倒是有另外一件事儿有些担忧。”
　　冯婉忙问：“是什么事儿？我能帮忙吗？”
　　项锐叹息道：“恐怕不能……只有我自己可以。”
　　冯婉愈发迷惑，不过她也并不想勉强他说出来——若是愿意说，她当然愿意听，不过不愿意的话，她也不会强求。
　　故此，她也没有接话，只说了句“路上小心”，便就打算送客了。
　　项锐见她如此，心里顿时觉得空落落的——他原本想着若是冯婉问一句，他一定什么都对她说的。
　　可是没想到她居然什么都没问——薛家表兄还说什么女子心软，一定会追问要求帮忙，所以第一次一定不要说，她一定会问第二次……这时候便就表露心迹，那一定会水到渠成。
　　还真是……水到渠成个鬼啊。
　　想起薛家表兄说这话时候那信誓旦旦、自信满满的模样，项锐就觉得一阵头痛——也是怪他，居然相信表哥的话，明明他自己都没有找到媳妇儿，这男女之事，他也是没有什么经验的。
　　还是从长计议吧。
　　项锐默默地起身，准备离开。
　　不过想到又要不少时日不见，他不免又有些不舍。终究还是趁着冯婉也起身准备送他的时候将一样东西塞到她手中，然后也不等她问就飞身离开了——那速度，比来的时候还要快，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撵着一样，简直是让冯婉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等到她看清楚项锐给她的东西之后，就有些笑不出来了。
　　这东西，为什么会在他那里？
　　莫非他……
　　‎

139 [V]
　　由于实在是太过震惊了，冯婉一时间有点儿缓不过劲儿来，也就没有再关注项锐做了什么、又准备做什么的心情了。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手里的物件儿上了。
　　那是一个小小的木牌。
　　上面有一只凤凰。
　　木头的料子虽然不算很差，但是刻工粗糙，好像雕刻的人技术并不算太熟练。
　　所以总体上来说，不管谁看了，都不会觉得这东西有什么价值——不管是收藏层面上，还是艺术层面上，都没有。
　　但是项锐却把它珍而重之地送到了冯婉的手里，这本身就是一件十分奇怪的事儿了。
　　更加不要说，这东西还有着十分特殊的意义了。
　　因着这样东西是冯婉在冯家坪时候的旧物。
　　如果是寻常东西倒是没有什么，但是这东西算是她幼时的一件信物——跟她的身世有着不小的关系。
　　说起来，这样东西还是出自她的生父凤家大老爷之手。
　　但是这并不是同他同邱氏成婚之后做的物件儿，而是他年少时候随便做的玩意儿。
　　上辈子冯婉是回到凤家之后才听凤家老太太说起这事儿的。
　　据说凤家大老爷十一二岁的时候，忽然迷上了雕刻，读书习字之余，一有那么点儿闲工夫就要拿着刻刀和木料练习雕刻东西，有点儿像是中魔了一般，十分痴迷。
　　不过这个兴趣来的快去的也快，统共不过一年，他就失去了兴致，将那些东西都丢在脑后，开始一心攻读圣贤书，全力准备科举了。
　　当时他雕刻的东西什么都有，不过保存下来的就几乎是什么都没有了。
　　因为这位凤家大老爷，天生有着一种最为执拗的性子——若是他对自己的作品不满意，必定要亲手毁掉，还要毁的彻底到“毁尸灭迹”的程度，才会罢休。
　　他身为凤家的嫡长子，身上的担子原本就已经不小，再加上这么一种追求完美的性子，让他从小时候开始，不论做什么都十分较真。
　　如此过了十几二十年，到了最后终于把自己压垮了。年轻轻轻一病呜呼，剩下邱氏年少守寡，带着个遗腹女过活，真的是人间惨剧了。
　　奈何这性子是天生的，凤家老太太和邱氏谁劝都不行，也只能由着他去了。
　　凤家大老爷痴迷雕刻这个劲儿过去之后，所有的“失败品”都被他收集起来付之一炬。
　　这个木头凤凰，可以说是当时硕果仅存的一个了。
　　因着这东西并没有在凤家，而是在邱家的庄子上——就是邱氏静养待产的那个庄子。
　　邱家是凤家老太太的娘家，凤家大老爷小时候，经常到邱家玩耍，去的最多的就是这个离着凤家不远不近的庄子——清静，又不会太偏僻，简直是太适合散心了。
　　而且还有一样好处，那里依山傍水，极其适合消暑。
　　自从开蒙之后，每个夏日，凤家大老爷几乎都要过来这里。一来是消暑，二来是读书。
　　关在这种山清水秀的地方度过最热的那一两个月，简直是一种享受。
　　甚至连读书这样事，都不那么面目可憎了。
　　故此，这地方也算是凤家大老爷的读书别苑了。
　　那一年夏天，他刚刚好在这里读书，便就随手选了点儿木工边角料，雕刻了起来。
　　他当时雕刻这么一个凤凰，也不过就是因为这是他家的姓氏，也算是家族的图腾。
　　再有就是，它简单——简单当然不是说容易，而是因为凤家大老爷的画工不错，就算雕工不济，但是布局框架之类总是相通的。
　　他只是在那木头上随便刻个形状，就像是凤凰的样子，重在神似而不是形似，本来也就是自己雕着玩儿，差不多模样也就过关了。
　　偏巧当时邱氏来找他，他将这个半成品随手一放就出去了，回头东西已经不见了，他因着心情好也不记得找。
　　却原来这东西落在了草堆里，被当成废木头一起清理出了庄子。
　　偏巧冯大娘的爹那时在庄子上做活儿，在一堆干草里发现这东西，倒是看出来是个物件儿，欢天喜地地带回家，送给冯大娘玩了几年，也渐渐放在家中角落了。
　　要不怎么说是无巧不成书。
　　后来冯大娘嫁给了冯书生，依旧在家里留下的旧房中成亲生子，然后孩子出生当晚冯书生咽气，自己的亲生孩子跟凤家的被调换……
　　这东西后来成为了穷苦潦倒、一无所有的冯大娘哄孩子的玩具，年幼的冯婉就是玩儿着这个木牌长大的。
　　说起来，也算是早亡的生父的一种陪伴了。
　　冥冥之中，好像真的有着某种缘分，让他们产生了某种联系，好像一切就是为了这一天的到来。
　　凤家老太太看到这东西，哭得眼泪汪汪，愈发觉得这都是天意——是早死的长子为了找回自己的血脉，给了她指引。
　　至于那个搞事儿的付嬷嬷，就该打死才是。
　　邱氏也只知道哭，抱着那块木头凤凰跟抱着凤家大老爷的神主牌似的。
　　因着这么一个缘故，冯婉当时还是把这凤凰木牌从冯家坪带到了牛家村——就算不打算认亲了，但是这东西，总觉得也不好就这么放在冯家坪。
　　若是因此丢弃毁损，她总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说不定那个时候，她心里也知道，所谓的逃避剧情，成功与否也是个未知数，多少还存了个好好保管此物，将来倘若万一见到邱氏，可以“物归原主”的念想。
　　谁料道这辈子的剧情，简直好像是坐了过山车一样，从邱氏她们找到牛家村开始，一直到现在入了宫，每天的生活都充满了意外和惊喜——根本就没有什么时间想起这件事儿。
　　也根本就没有时间回去牛家村拿。
　　而且这东西原本是隐藏的很好的，不知道是为什么会在项锐那里，这简直让她震惊到差点儿当场去世。
　　难道说他也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还是一切只是巧合？
　　因为项锐飞快地跑掉了，所以这一切背后的真相她暂时都无法知道了。
　　仔细一想，其实上一次项锐就已经跟她道过别了——本来就是已经商量好的事情重新再说一次，根本没有必要再专门跑路这一趟。
　　就算要来，那也不会这么磨磨唧唧，非得磨蹭这么久。
　　更何况，临走时还留下这么个东西，那就更加奇怪了。
　　他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东西？
　　为什么要专程给她？
　　所有的疑问都没有答案。
　　但是以后肯定会有的。
　　因着这么一个插曲，冯婉有些辗转反侧，无法入睡，但是还是努力睡下了。
　　这个晚上凤皇后一直没来找她，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儿。但是肯定不是好事。
　　必须要养精蓄锐才行。
　　在此之前，其他的事儿她都无暇顾及。
　　也无关紧要。
　　反正她已经把自己的底细都跟他交代了，其他的事儿也已经没有什么要紧了。
　　现在最重要的事儿就是那件大事。
　　说起来是改朝换代，惊天动地的大事儿，但是其实还是要看西襄侯和项锐那边的情况。
　　项锐这次来，就是带来了西襄侯的决定——他们准备动手了，时间就定在了下个月。
　　那正好就是景慧帝选定的良辰吉日，要她跟凤妧都嫁给宣祓。
　　这个日子是景慧帝直接定的，就在他晕倒之前，根本就没有找什么天师之类的算过。
　　按照冯婉对他的了解，这当然不是说真的没有算过，而是说这件事他根本就是早有预谋，早就已经算好了日子——或者说不是他，而且那个看不见的“天意”。
　　怎么就那么巧，这个日子刚刚好就是上辈子她嫁给宣祓那天。
　　所以说这剧情真的是已经完全不管不顾，非得要严格把偏移的路线扳回去了。
　　逻辑什么的都直接吃掉了，什么都不管了。
　　这份执着真的也是没谁了。
　　一旦明白了这一点，冯婉就知道了自己必须要做什么了。
　　因为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等待着她的必将是悲剧的命运——跟上辈子一样的命运。
　　那必须是不能够的。
　　如果说现在还有什么是她可以控制的，那就是项锐这么一个意外了——本该死去的西襄侯父子居然还在，而且再次准备起事，这本身就是一件十分意外的事儿。
　　所以她有什么理由不支持呢？
　　轰轰烈烈地搞一场，不管结果如何，也不会后悔。
　　何况，她仔细分析了一番双方力量对比，发现鹿死谁手还真的不一定呢。
　　西襄侯的智谋绝对不会少于景慧帝，项锐的勇武更是不输宣祓。
　　既是民心所向，也是力所能及，这么一看，也是时候要改朝换代了。
　　为此，她不介意推波助澜一番，然后静待结果按照自己期待的方向发展。
　　冯婉仔仔细细将所有细节都细想了一遍，然后心中渐渐有了决断。
　　一切没有那么复杂，当然也没有那么简单。
　　既来之则安之，不要怂，就是干。
　　反正也是一个不眠之夜，她索性就不睡了。
　　把所有该想的都想了，实在想不到的，以后见机行事也就对了。
　　一夜无眠，冯婉却并不觉得困倦，只想着赶紧起来大干一场。而跟她预料的一样，第二天注定也是充满刺激的一天。
　　天色才刚刚亮，外头就传来了香雪怯生生的声音：“姑娘起了么？”
　　冯婉道：“有什么事？进来吧。”
　　香雪这才进门，还是十分恭敬：“皇后娘娘那边儿派人传了话过来，说是姑娘若是起来了就再去主殿一趟，皇后娘娘有事儿找姑娘商议。”
　　‎
　　作者有话说:
　　唏嘘，终于还是翻车惹，呜呜呜。难过，跑走。感谢在2021-10-19 23:59:18~2021-10-21 22:20: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1719429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0 [V]
　　时隔一天再一次见到凤皇后的时候，冯婉没有想到居然会是在这样的状况之下。
　　凤皇后已经成为了阶下囚，而凤栖宫的主人，现在已经是景慧帝了。
　　更加准确的说是，是景慧帝的大伴儿，李公公。
　　冯婉看着这位原本一直低眉顺眼、毕恭毕敬的太监总管忽然摇身一变，成为了“李千岁”，一脸的春风得意，一副已经掌握了整个凤栖宫，甚至是整个大源朝的模样，短暂的错愕之后，却并没有什么害怕的感觉。
　　甚至有点儿想笑。
　　这剧情，果然是已经坍塌得无法直视了。
　　景慧帝的发病似乎比上一世原著剧情里的更快。而原本默默无名的李公公，居然一跃成为了新的反派，一时间风头无两，接替了景慧帝成为了皇宫这个副本的新BOSS……
　　这真的是，连做梦都编不出来的剧情啊。
　　冯婉一边儿感叹这次重生真的是打开眼界，一边儿反倒是有些好奇起来，这剧情到底要如何收场——按理说，既然景慧帝已经定了要“二女同嫁一夫”，那么原本应该是她跟凤妧正面刚的阶段了。
　　剧情的大高\\潮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她嫁给了宣袚，然后凤妧黑化，隐忍十年，变身复仇女神，向她、向整个凤家复仇……至于宣袚，那不过就是这位“假千金”真女主复仇打脸路上的一个战利品罢了。
　　他会死心塌地地爱上她，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儿么？
　　若非如此，怎么能够显示出她的超凡脱俗——看啊，真千金有什么用，再优秀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都比不过她这个假千金。
　　你一个真千金用尽全力想要争取的男人，根本就看不上你。但是这个男人对我这个假千金却是真爱的哦……
　　伤害性极大，侮辱性极强。
　　幸亏是最后得知了一切都是剧情的安排，并不是自己真的有什么问题，要不然冯婉觉得她可能要一口血喷出来把自己给噎死——身为学霸级的皇后培训班优秀毕业学员，居然搞得自己那么狼狈，那真的是，没有什么脸面苟活了。
　　所以最后死在冷宫里的时候，她居然有种“原来如此”、“那没事了”的解脱感。
　　这狗血的剧情根本不需要什么努力，也根本不配她努力。
　　当然，宣袚这个狗男人也不配她的真心，幸好也不是真的动了心，最多也就算是在剧情推波助澜情况下的见色起意罢了。
　　重生之后，冯婉重新整理好了心情，就等着真的到了必须要跟这两位男女主角正面刚的时候，好卯足了劲儿打脸，然而万万没想到，剧情居然如此急转直下，直接拐了个弯儿，绕过了这个场面，跑到了一个让人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向……
　　老皇帝昏聩，嗑丹药中毒，太监顺势上位……行吧，单看这段儿剧情，好似也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吧……这跟宣袚和凤妧那可歌可泣的爱情，又有什么关系？
　　冯婉百思不得其解，但是既然已经走到了这里，那就少不得要走一步看一步了。
　　毕竟，就算这位李公公想要借机上位，搞个宦官专权什么的，也犯不着跟她较劲——她是宣袚非得要娶的人，景慧帝则是怀疑她才是那个“天生凤命”，但是不管是哪一种情况，跟这位李公公的关系都不大。
　　他总不会因为这些传言，就要把她当成个什么吉祥物，也想把她直接控制在自己手里吧？
　　那也要有那个功能才行啊……您都是公公了，还是别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了吧。
　　冯婉在心中默默琢磨了片刻，觉得实在是没有什么思路。就决定以静制动，什么都不说，只看着这位李公公的表演——反正是他要人把她弄过来，那必定会自己说出来自己有什么目的的。
　　只要她不慌乱，那么慌乱的很有可能就是他了。
　　冯婉打定了主意，就开始了沉默以对，毕竟她现在的身份是准王妃——不管是嫁给小侯爷项锐，还是七皇子宣袚，都是主子娘娘。李公公再怎么牛，那也是公公，她犯不着在他面前低声下气、做小伏低。
　　果然，一见到她如此淡然，并没有什么慌乱的表现，这李公公的表情也是微微一怔，继而反倒是对她恭敬了起来，居然还客客气气地问了个安：
　　“冯大姑娘有礼。”
　　冯婉也客客气气地回了礼：“李总管有礼。”
　　她顿了顿，看着这位李公公那有点儿不动如山的表情，心中微微一动，既然他还肯维持表面的客套，那不妨先试试突破，总比这么大眼瞪小眼强——他只客套问候，却半点儿不提假传圣旨，代替凤皇后传召她过来的事儿，很明显是要打持久战了。
　　如此一来，之前想好了的沉默战术，就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
　　冯婉心思一向活络，当即就准备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脸正色地问道：“敢问李总管，皇后娘娘何在？”
　　李公公笑了：“冯大姑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什么都还不知道，居然就敢直接质问杂家，真是好胆识。”
　　冯婉道：“李总管言重了。宫里头谁不知道，您是圣人身边儿的红人，极得圣人器重，连皇后娘娘都要给您几分面子的。只是方才宫中女官来通传，说是皇后娘娘有急事召见，我便连忙过来，未曾想却没见到皇后娘娘，一时情急，这才斗胆询问李总管……如有得罪之处，还请总管大人您不要见怪。”
　　她这番话说的客客气气，滴水不漏，李公公倒是被她说得挺高兴，哈哈一笑道：
　　“冯大姑娘真是好厉害的一张小嘴儿，这话说的真是好听得不得了。怪不得圣人和皇后娘娘都极其看重您呐，连老奴我都觉得，您实在是招人喜欢，随随便便就能被您这两句话给捧到天上去了。”
　　冯婉微笑着谦虚了两句，便就见到这李公公的脸色一变，冷笑道：“不过，您坏事儿也就坏在这太聪明、太会说话上了。皇后娘娘的确是传召您了，您既然也这么急着想见皇后娘娘，那咱家这就送您过去见她。”
　　他说完，随意挥了挥手，便就过来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太监，一左一右直接将冯婉架起来，朝着后边儿的内室走去。
　　冯婉对此倒是没有觉得太过惊慌，毕竟她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其实从一进主殿的大门的时候，她就已经发现了异常。
　　凤皇后是个极其稳妥、重视规矩的人，故此，她的主殿总是门窗敞开，有风来去。有宫人不时进出，但是俱都有条不紊，是个一国之母居住之所该有的井然有序、开放包容。
　　但是今天她一来，还没进门儿，就见到这凤栖宫主殿的门窗紧闭，只留着正门一个门半开半掩。
　　不单如此，连一个进出的人影儿都没有，甚至连庭院中扫洒的宫人都见不到，这绝对不正常。
　　不过，原本冯婉以为是景慧帝苏醒了过来之后，因着宣袚和冯婉的事儿，跟凤皇后起了口角，把她给控制起来了。
　　说实话，今儿在这凤栖宫主殿里作威作福的如果是景慧帝，冯婉都没有这么吃惊，可是万万没有想到，居然会是李公公。
　　这就……
　　偏偏他居然也是个厉害角色——也是，若是不厉害，也就没有今儿这一出儿了。
　　虽然说史上也不乏宦官专权的事儿，但是每个搞风搞雨的太监，其实都是人才——搞邪魔外道也不是谁都能成功的，但凡成功的，那都不是普通人。
　　至少说，这脑子绝对是够用的。
　　李公公虽然说在原著中没有什么戏份，但是这辈子逐渐走成了脱缰的野马的剧情，显然也给了他机会——外头西襄侯和项锐虎视眈眈，里头李公公也揭竿而起，好不容易选了个继承人，却是个中二病、恋爱脑……
　　这么一想，景慧帝也挺惨的。
　　怪不得要靠嗑丹药续命——可惜事与愿违，死的更快了。
　　冯婉一边儿在脑海中整合近期获得的情报，一边儿推测这次李公公这个举动是什么用意——他若是真的要谋朝篡位，那也不会用这么明显的手段。
　　毕竟，他只是一个公公，从古至今，宦官就算专权，也只能做个“九千岁”，因为不可能将这个江山传承下去。也就是一锤子买卖，最后还是要回到正常人的手里。
　　所以，通常，若是宦官想要专权，就会扶持一个傀儡皇帝。
　　那么，这个幸运儿是谁呢？
　　相信答案很快就能揭晓了。
　　冯婉十分配合地任由那两个年轻力壮的太监拖着，一路被拖进了后面的内室。
　　一进门儿，她就见到了凤皇后。
　　果然，凤皇后和她那几个近身服侍的宫女嬷嬷都在里头。
　　虽然没有被绑着手脚，但是门外站着一圈儿侍卫，很明显一言一行都被监视着，基本上是插翅难飞了。
　　但是奇怪的是，邱氏和凤妧却没有在这里。
　　景慧帝也没有。
　　这间内室，原本就是凤皇后就寝起居用的，原本凤妧和景慧帝昏迷的时候，都安排在这里的暖阁。现在倒是一个都没有见到，都给挪出去了，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结合方才跟李公公正面刚的结果，冯婉心中隐约已经有了个猜测。只不过她还不能完全确定，但是这也没关系，想必凤皇后会给她想要的答案的。
　　见到冯婉进来，凤皇后眼泪都要出来了。
　　那两个年轻力壮的太监直接将冯婉丢进了门，也不管她是不是直接摔倒在了地上，就转身离开，将门关闭，外头甚至还传来了上锁的声音——这就是完全的软禁了。
　　冯婉默默地揉了揉摔疼的屁股，正想着从地上爬起来，凤皇后已经带着人赶过来，一边儿连声问“婉儿你要不要紧”，一边儿亲自扶着她起身，简直如同见了亲人一般，就差直接泪流满面了。
　　不过，算起来，原本也的确是亲人便是了。
　　冯婉叹了口气，伸手扶住了凤皇后，跟她相互搀扶着往里走——好歹是皇后的寝宫，就算只是个就寝的内室，这房间也不算太小。外头都是李公公的人，能够稍微往里头走一走，说话到底也是可以方便些的。
　　凤皇后原本也是如此想，但是没想到她还没开口，冯婉就自觉搀扶着她往里面走，她心中不免有些欣慰，一时间又觉得，这事儿可能还不至于那么绝望，多个人商量总是好的。
　　何况冯婉原本也不是普通人。
　　不知道为什么，从看到她的第一眼起，凤皇后就感觉这小姑娘不简单。
　　她只要往那里一站，就有着一种能够稳定人心的力量——好像只要看她一眼，整个人就能够沉静下来。不管遇到什么难事儿，都不需要再担忧。
　　一切有她呢。
　　好像只要有她在，一切都不至于太过绝望，一切都还有办法解决。
　　不论什么事儿，都不算事儿……
　　冯婉完全不知道凤皇后看着她已经脑补出来这么一大段儿情绪，她只是觉得凤皇后死死地抓着她，感觉就像是一个濒临溺死的人在拼命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不免叹了口气，总感觉这情景似曾相识——上辈子她好像没有少担任这种角色，因为稳妥、能干，所以总是被依靠。
　　就连宣袚那狗男人，在开始的时候，也是这么依靠着她的。
　　凤家的嫡长女，皇家不受宠、没有母族支持的皇子，地位高下，一目了然。
　　宣袚虽然一直卖的是高冷美强惨人设，但是他那个时候，到底还是身处低位，需要人帮一把的。
　　软饭硬吃，大约说的就是他这种吧。
　　不过就算如此，他前期也的确是受了冯婉不少好处——她的省心和能干，大约才能让他忍受十年无爱的夫妻关系，直到一切都尘埃落地，再也不需要一个厉害的皇后为他筹划，帮他稳定朝堂后宫，这才终于对冯婉动手，准备给他心爱的女人腾地方了。
　　故此，这种感觉，并没有让冯婉感觉很好。
　　被人依靠对她来说其实并不是什么荣耀，更多的时候，是一种负担。
　　这种感觉在上辈子她就已经体会得够够的了，这辈子实在是不想再来一遍了。
　　不过，好像最近开始，这事儿也有点儿不可避免了。
　　就算她努力装作一副咸鱼的模样，却还是总有些事儿找到她身上来。就跟中了邪似得，你明明避之唯恐不及的事儿，却总是自动贴上来，这种糟糕的状况，也是没谁了。
　　冯婉心中是一百个不乐意，但是看着凤皇后泪眼朦胧的模样，还是心软了。
　　行吧，反正都这样了，那就姑且听听她怎么说吧。
　　想到这里，冯婉无奈地叹了口气道：“皇后娘娘不必如此担忧，我没有什么大碍。倒是娘娘您……这到底是发生了何事？”
　　见她问起这事儿，凤皇后的话匣子就彻底打开了。
　　她的眼泪也终于下来了。
　　“婉儿，你不知道，昨日你才出去，那李吉辅就对着我们动了手……”
　　李吉辅就是李公公的大名儿，这可是景慧帝亲自给他取的，是一种无上的荣耀——其他的太监一般都是叫什么“小高子”、“小张子”，只有被皇帝看重的心腹，才会被赐个正经名字。
　　而且这“吉辅”两个字儿，还是挺有讲究的，吉就是吉祥如意，辅就是辅助，景慧帝哪里是把他当成太监，这分明是当成心腹兄弟——毕竟是从小就在身边儿服侍的，感情深厚，也是掌笔太监，后来更是升成了掌印太监，论文字造诣，思维谋略，那基本跟景慧帝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
　　景慧帝还是皇子的时候，这位李公公就已经在他身边儿服侍了。那个时候皇子们全都要去上书房读书，太傅教导严苛，皇子们或有调皮捣蛋、或有走神梦游、或有学问不精，都是要罚的。
　　但是皇子们身份尊贵，不能当真体罚他们，故此有时候打板子罚抄写，都是贴身服侍的人代为受过。
　　李公公那个时候还是小李子，就已经替景慧帝受了不少板子——景慧帝幼时故意藏拙，表现平平，还有各种小毛病，这才让他前面几个哥哥丧失了警惕，最后一举推翻了那几个，自己坐上了皇帝，这个时候才显露出来过人的才华。
　　这种策略其实挺好的，就是跟在身边儿的人比较惨。
　　好在那段艰难的时光总算是过去了。李公公作为那个时代的见证人，更加重要的是一直陪在景慧帝身边儿，伴着他一路走上皇位的人，感情那肯定是不一样的。
　　故此，他的身份地位跟普通的太监也不一样。
　　一来二去，他也就渐渐生出了别样的心思——既然景慧帝身体不行了，他这个大伴自然可以替他执掌这江山的。
　　所以，一看到景慧帝倒下去，他就动手了。
　　皇后不足为惧，那凤家大太太跟凤家大姑娘也好处理。景慧帝整个人都还晕着，命人抬着回到他的寝宫，就什么事儿没有。
　　反正这两个宫里头都是他的人，想要怎么样，还不是他说了算。
　　至于宣袚，这个七皇子一看就不是个好说话的。而且看起来脑子也不太好使的样子——非得说什么梦境、放着凤家嫡长女不要，非得要娶那穷乡僻壤来的冯家姑娘。
　　诚然，这冯家姑娘比凤家那个各方面看着都好上许多，但是，选了她，就等于放弃了整个凤家，真是不知道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景慧帝当时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还是他这个贴身心腹太监总管上前劝解，这才定下来一个“二女同嫁一夫”的计策。
　　不就是两个女人么，都娶了便是。
　　什么“天生凤命”的命格，他原本是不信的。但是既然景慧帝心中在意，那不拘谁是真的，谁是假的，或者都是真的，或者都是假的，都娶了就完事儿。
　　作为心腹太监，他对景慧帝的心理把握得十分准确——他知道景慧帝其实在意的不是什么“天生凤命”，而是在这背后隐藏着的西襄侯一家子东山再起的可能。
　　正所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景慧帝并不是个正人君子，也不能说算一个明君，所以，他虽然说没有做什么祸国殃民的大祸事，但是对于那几家子异姓王，可真的很不厚道。
　　人家祖上好歹是跟着老祖宗打过江山的，可以说，整个大源朝的基业，有九成都是人家几家人流血死人打下来的。
　　宣家不过就是占着一个大哥的头衔，这才顺利登基，入主江山，不过人家心里清楚的很，这江山不是他们一家的。
　　这才把那几个一起出生入死过的结义兄弟都封了异姓王，世袭罔替，为的就是不忘记这段感情，共享江山的意思。
　　不得不说，老祖宗的脑子还是挺清楚的，就冲着这一点儿，也配得上开国之君的格局。
　　但是吧，正所谓富不过三代，到了景慧帝这儿，就已经完全长歪了。
　　这位的生母出身不高，他是从最底层爬上来的，所以心态扭曲得很厉害，就总觉得有人要害他——这么一来，那简直就是看谁都是坏人了。
　　异姓王们都分封在边疆，其实就是为了让他们继续替宣家卖命，继续保着大源的江山。前面几位皇帝都看的明白，所以总是给这几家极大的面子、极高的荣耀，然后让他们继续替自己卖命。
　　偏偏到了景慧帝这里，他就非得自作聪明，把人都给弄死了——可以说，不出百年，大源必定完蛋。
　　那几家子异姓王，别的好处没有，就是会打仗，特别是西襄侯项家，那简直就是世代战神，打的西北蛮夷们抱头鼠窜、听见个“项”字都会哭爹喊娘，举手投降。
　　就是这样的战斗英雄世家，景慧帝非得看着人家不顺眼，要搞掉。
　　一场有预谋的大战，直接让西襄侯失去了义弟和长子，次子也下落不明，昔日的老爷子一下子垮了，就剩下一口气吊着，景慧帝这才放心，又开始假惺惺地慰问起人家来了。
　　没想到这西襄侯也是个老狐狸，景慧帝越是盼着他死，他却偏偏不死——不过当然也没有好转，就那么半死不活地拖着，一来二去，倒是从景慧帝那儿骗了不少好处。
　　虽然说都是他们家应得的，现在居然还要靠着骗的方式得到，实在很是让人心酸。但是得到了就是得到了。后来景慧帝虽然已经感觉到了自己被套路了，但也来不及了，只有捏着鼻子认了。
　　不过说是认了，其实心里还是多有不甘的。
　　因此，他总想着找个机会找回场子。
　　可惜总是没有。
　　直到西襄侯父子带着冯婉入宫，求一个指婚，起因还是因着七皇子宣袚非得追着人家姑娘求娶……
　　一片混乱之中，景慧帝终于找到了机会。一个既能解决自己心里的那点儿不安，又能报复西襄侯父子的机会。
　　那就是，先假意答应给西襄侯次子跟冯家姑娘两个人指婚，稳住那对父子，打发他们出宫，然后再将这女子嫁给七皇子宣袚。
　　景慧帝心里想的也挺简单的，不管怎么样，只要有一线可能，也不想让西襄侯家东山再起——毕竟，当年的事儿，是他对不起项家，一家子的人命，说起来都是血债。
　　西襄侯年轻的时候，是西北一代最有名的战神，可以说，在用兵打仗、运筹帷幄方面不输给他的任何祖辈，甚至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十分轰动。
　　这种人，怎么会看不出当年那场战役是谁动了手脚——兔死狗烹，皇帝永远忌惮武将，巴不得他们全部都战死沙场。
　　但是一旦把他们逼急了，还就真的反了天去，把没用还喜欢搞事儿的皇帝弄死，自己当皇帝的也大有人在。
　　景慧帝显然就是害怕西襄侯也是这种，所以搞来搞去，用这种小动作恶心人，就是试探他们会不会动手。
　　李公公在旁边儿看着，都觉得他这事儿办得很不地道。
　　而且毫无用处。
　　看着着急，还不如他自己上。
　　反正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景慧帝筹划了这么多年，想要搞垮异姓王和世家，眼看着就要成功了，自己倒是倒下了。
　　好在他这个大伴也没闲着，这么多年来，也算是培养了不少自己的势力——景慧帝对外头那些忠心耿耿、替他卖命的武将王族们如此有戒心，但是对他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大伴还是很信任的。
　　不但信任，还给了他很多特权——毕竟，陷害忠良的事儿，总是见不得光的，他身为一国帝皇，总不能自己亲自动手去做这种肮脏勾当，必须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来做。
　　这个人不能背叛他，不能有私心，也不能在中间心存不轨想要自己掌权。
　　而且最重要的在必要的时候可以替他背锅。
　　想来想去，的确没有谁比李公公这个心腹太监总管更合适。
　　对此李公公也心知肚明。
　　他也知道自己不但要去做那些肮脏勾当害人性命，最后还要给景慧帝背锅，这绝对是要掉脑袋的事儿，简直不能忍。
　　不过他为人也一向深谋远虑、隐忍腹黑，景慧帝给他安排什么事儿，他都老老实实去做，还做的挺好。景慧帝自然就是越来越信任他，也越来越把更加重要的事儿给他做了。
　　一直这么下去，他渐渐就是景慧帝那些暗中势力的实际掌控者了。
　　那些暗卫、侍卫、锦衣卫，全部都听他的命令——反正这些事儿也一直都是由他这个太监总管出面替景慧帝办的。
　　一旦形成了习惯，他们都认为这位李公公的命令就是转达的景慧帝的命令了。
　　至于到底是不是，他们也不可能去验证。
　　这么一来，就给了李公公可乘之机。
　　可惜景慧帝是个疑心病很重的人，只要他清醒着，哪怕是李公公，也绝对没有机会——假传圣旨这事儿，只要有一次，就会露馅儿。故此，若不是有十足的把握，李公公绝对不会轻举妄动。
　　好在他非常有耐心，一直都不着急，直到等到了他想要的机会。
　　景慧帝嗑丹药过量、加上在凤皇后宫中被气得太大过劲儿，居然直接昏迷了。
　　这简直就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一直在等待的李公公自然不会错过。
　　他的行动力也是超级强的。当机立断，按照自己心中演练了无数遍的想法做了安排。
　　转移昏迷的景慧帝，囚禁凤皇后，封锁整个皇宫，禁止任何人进出——用的理由也是现成的，皇帝身体欠安，封锁皇宫，保证皇帝的安全。
　　这个理由哪怕是对着外头的臣民百姓们说，也是说的过去的——毕竟李公公一向就是景慧帝的代言人，若是景慧帝要封锁皇宫，谁敢不听。
　　毕竟这位景慧帝原本也时不时就要抽个疯，想要封锁一下皇宫来收拾一下凤皇后，就在昨日还下了令的，倒也不足为奇。
　　这么一想，所有人就都不觉得奇怪了。
　　于是李公公的计划实行得非常顺利。不过在这计划之中，就有那么一个小小的意外——那位穷乡僻壤来的姑娘，居然直接动用了皇后给她的令牌，将一封信送到了凤家去了。
　　这简直让李公公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立马派人去追，打开信笺一看，却是一封普通的报平安的信，这才放下了心。
　　原本想着把那封信给毁掉，但是转念一想，这也是个可以利用起来的事件——封锁皇宫是必须的，但是也要有个合理的理由，这冯家的丫头倒是乖觉，报个平安的信，还要交代得那么清楚，说的是训练日程很紧张，暂时不要来宫中走动，免得干扰教养嬷嬷们的课程。
　　这个理由都是现成的，那就是给他的封锁皇宫增加合理性啊。
　　这种好事儿，那当然得支持。
　　这么一想，李公公就又让人把那封信给送到了凤家去了。
　　然后就萌生了这丫头不简单，还是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放心的想法。
　　这才直接假传圣旨，用凤皇后的名义，将冯婉骗到了宫中来，让她陪着凤皇后一起被囚禁。
　　确认这个方案万无一失之后，李公公就直接实行了。
　　不过，为了能够完全掌控大源的江山，他还差了一个关键的一环。而这事儿，若是顺利的话，也就这一两天了。
　　他心念转动间，已经听得外头有人通传：
　　“启禀千岁，如意轩有消息了。”
　　‎

141 [V]
　　这传话的人，是李公公的干儿子，名唤得意。
　　听得这个消息，李公公整张脸都笑开了。
　　他忙问这得意道：“快说是什么消息，可是如意轩那位贵人主子生了？”
　　得意道：“正是，前儿夜里发作的，按照公公的吩咐，请了稳妥的人照应……今儿一早终于生了，是位小皇子。”
　　李公公愈发高兴：“这不是巧了么？正好就赶上咱家的大事儿。这位十五爷来的好！来的妙！很是旺咱家，是个好主子。”
　　得意见到李公公高兴，脸上也露出了笑意，十分谄媚地道：“要不怎么说干爹您神机妙算呢？不过这林答应……”
　　李公公淡然道：“圣人有十五爷就够了，十五爷他以后是大富大贵的人，不需要一个出身卑贱的母妃——哦，她连母妃都没资格称，就是借了她的肚子罢了。要怎么做还要我说？你机灵些，手脚干净点儿。”
　　得意一愣，继而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干爹……林答应诞育皇嗣有功，原本可以母凭子贵，可惜命浅福薄……产后风没了。”
　　李公公挥了挥手道：“这些小事儿就不必一一禀告我知道了，你去叫几个稳妥人好好照顾十五爷，等会儿收拾好了，我亲自带他去给圣人报喜。”
　　他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避着里间冯婉他们，所谓的大声密谋，想来就是这样吧。也可能是，他根本就不怕什么了。
　　凤皇后看着冯婉，颇有些忧心忡忡，冯婉却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自己却坐在桌子旁边儿，将这几件事儿划拉了一遍。
　　看起来，她之前对这位李公公的推断完全没错，他就是想要扶持一个傀儡皇帝上位。
　　不过，让她没料到的是，他选择的人选，居然不是三皇子，也不是五皇子，更加不是七皇子宣袚。
　　他选了才出生这个十五皇子。
　　说起来这十五皇子，也是件故事。
　　本来么，排行第七的宣袚后头还是有几个皇子的，除了几个两三岁早夭的，有三四个也活到十来岁，可惜陆陆续续还是都死了。
　　最后只有他跟三皇子、五皇子顺利活到了成年。
　　其他的除了自然病死的，毫无疑问是死在兄弟争斗里的。
　　凤皇后是一个贤良的皇后，但是她再怎么贤良，也没法儿插手皇子居所的事儿——那基本是归属景慧帝亲自管理。
　　也不知道这位是出于什么心理，只管生，并不负责保护他们周全。颇有些将一切交给命运那意思。
　　又像是把一堆儿子都放在一起养蛊，最后胜出的就是最牛的。
　　这种可怕的想法，让他的十四个儿子死了大半，最后到了自己都害怕，只有亲自下场抱住最后的几个儿子的程度。
　　可惜还是太晚了。
　　十四个儿子只剩下了三个。
　　好在他服用了那马道士给他的神奇丹药之后，身体强健了不少，这一年里连续翻了不少牌子，居然成功让新来的秀女林氏怀孕了。
　　他因此愈发依赖那丹药不说，对这林氏也十分恩宠——其实这林氏本来也是小门小户出身的，但也正是因此，身体还不错，看着怀项也挺好的，太医们看了都说是母子均安的脉象。
　　而且他也找人算了，是个男胎。
　　这么一来，他就难免要展望，这个未来的十五皇子说不定是可以好好培养的。
　　他只要好好保养，多吃丹药，再活个十五六年那是轻轻松松，二三十年也不是不可能。
　　三十年后，也不过八十几岁，还年轻着呢。
　　所以说，这几个不孝子，若是都不成器，他完全可以都放弃。专心培养老十五，或者说，再去找几个家门不显赫的年轻秀女，再生他几个儿子……
　　景慧帝原本有着远大的理想和十分乐观的展望，可惜他什么都没等到，直接就倒在了凤皇后的宫里。
　　最后这个备受期待的十五皇子，倒是便宜了李公公。
　　他正好用这个婴儿来做文章——辅佐一个婴儿登上皇位，岂不是最好的做幕后皇帝的办法。
　　这个孩子从出生开始就由他亲自教导，以后肯定听他的话。
　　李公公一想到这个，就心花怒放，一时间也顾不得管内室里头关着的凤皇后和冯婉她们了。
　　凤皇后此前已经说了李公公对她们做的事儿，刚刚好跟冯婉的猜测对上。
　　这会儿李公公自己又坦白了后半截儿的计划，那么整个事件就在冯婉的脑海里完成了复盘了。
　　原来如此。
　　难为这位李公公想的这么周到细致，若是没有什么意外情况，他简直就可以稳稳当当地做幕后大佬了嘛。
　　冯婉这么一想，瞬间就觉得这位李公公还真的是真人不露相。有谁能够想到，一个老老实实的太监总管，居然还有这样的野心呢？
　　说不定计划了一辈子吧？真是细思恐极。
　　不过不管怎样，这都是个可行性非常高的计划。
　　但是却并不完美。
　　他这么干，是把那三个皇子都当成了死人了啊。
　　就算那三个皇子都在宫外各自的皇子府里，并不在后宫之中，但是他们的母妃或者说交好的妃嫔、宫人甚至太监，都有在宫中的。
　　李公公就算是再神通广大，也不能保证宫里头所有的人都是他的人。
　　总有例外。
　　若是因此走漏了风声，他又要如何应对呢。
　　三皇子和五皇子也就罢了。原著里头描写的他们就似乎不是很聪明的样子——在冯婉嫁给宣袚之后，也曾跟这两位打过照面儿，真的是，不知道怎么从那种十四选三的残酷斗争中活下来的。
　　一个傻白甜，一个书呆子。
　　这种画风，跟宣袚的隐忍腹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反正冯婉觉得，就算没有她，宣袚自己也能把这俩哥哥搞掉——因为实在是太不像是身经百战的皇子了。
　　最后这两位果然也都没有活得太久——宣袚成为太子之后，这两位都被景慧帝送出了京城，分封了封地，很明显就是想要保他们俩一条小命。
　　原本他们俩认清楚了事实做个逍遥王爷也就算了，可惜一位就先沉不住气，被母族一挑唆就造反了。
　　然后兵败被杀。
　　另一位倒是聪明，老老实实地在封地呆了几年。熬到了景慧帝驾崩，宣袚登基，然后很快就被宣袚找了个借口发配到更远、条件更艰苦的封地。因为水土不服，一病死了。
　　冯婉一想到这两位前大伯哥们的下场，就觉得李公公不选他们俩也是合情合理的。这简直是比她更加炮灰的剧本，根本没有办法翻盘。
　　与其在朽木上雕刻，还不如直接选才出生的白纸。
　　可惜他怎么选都没有用，因为宣袚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再说，外头还有西襄侯和项锐父子，不管是谁，都不可能让李公公得逞。
　　如今之计，最好的办法就是等待。
　　冯婉细细将这个想法跟凤皇后说了，她很快也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见到凤皇后明白了自己的想法，情绪也渐渐稳定了下来，冯婉微微松了口气，这才有机会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皇后娘娘，您可知道，大太太和凤妧现在何处？”
　　‎

142 [V]
　　其实这个问题，冯婉早就想问了。
　　不过因着从一进凤皇后的寝宫开始，她就没有得闲，故此居然就根本没来得及。
　　说起来今天也真是充实的一天，她先开始是跟那位李总管PK，后来则是被凤皇后拉住一番倾诉……总之，其实留给她好好说话的机会，基本上是没有。
　　这其实才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看到邱氏那个样子，她真的是不能完全放任不管——如果邱氏还是如同上辈子那样，对着她无比冷淡客套，把亲生母女活成陌生人，她反倒不会太过在意这个生母了。
　　她原本也不是什么依赖心很强的性子，算起来已经活了三辈子，但是每一世亲情都称得上是淡薄。
　　现世的母亲对她要求十分严厉，小时候只会问成绩、长大了只会问收入。
　　上辈子穿了书，前半段儿在冯家坪，养母冯大娘早寡，一直忙于生计，能够养活她已经算是难得，根本无暇跟她有什么感情上的交流。后半段儿回了凤家，面对着邱氏这个生母，因着前面缺失的十年，感觉就像是“半路母女”，双方都是客客气气的，不管怎么相处，都觉得很是尴尬。
　　这辈子重生，她倒是凭着自己的能力基本解决了温饱问题，跟冯大娘的关系融洽了许多。却也总是隔着点儿什么，亲切倒是亲切，但冯大娘是朴实的农妇，表达感情的方式有限，要什么母女情深，也是没有的。
　　这么一番经历下来，她一直感觉母女情深这种事儿，终究还是跟她没有什么关系的。
　　哪里知道，邱氏从一见到她，就对她十分热情。
　　还不知道她是凤家的真千金的时候，邱氏就对她“一见如故”，各种套近乎，让人感觉十分费解。
　　为此，连从小被当做凤家亲生女儿养大的凤妧都狂吃飞醋了起来。
　　可见她对冯婉这个陌生女孩的热情有多么不同寻常了。
　　中间她甚至好几次想要收冯婉为义女，虽然因着冯婉拒绝一直没能成功，但是这种超过寻常关系的亲切示好，也很能说明问题了。
　　等到她从白氏女那里知道了冯婉的真实身份，那就更是不得了了——冯婉只要一想起邱氏的泪眼、还有那天在她爱的目光中手足无措的感觉，心里就会涌上莫名复杂的情绪。
　　难道走剧情和不走剧情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差异？
　　还是说自己发现喜欢欣赏的别人家姑娘才是自己亲生女儿，比被人强行塞过来一个陌生姑娘说这才是你的亲生女儿，感觉会有那么大的不同？
　　反正，冯婉整个人都被邱氏这番操作给弄得不会了……这要怎么对待才合适？如果按照之前打算好的那样，跟她做个陌生人，显然已经很不现实了。
　　这位凤家大太太一定会哭给她看的。
　　想到邱氏的眼泪，冯婉就又是一阵头痛。
　　怎么感觉这辈子这位生母太太的眼泪多了这么许多呢？
　　上辈子她明明不是这样的。那个时候，不论冯婉有什么事儿同她说，或者遇到什么事儿，她都是一副淡淡的表情，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来。
　　有句话形容她形容的好——“虽正直青春少艾，但是整个人居然如同死灰槁木一般”。这大抵都是因为，她青年守寡，实在是没有什么心情关注世事。
　　她同凤家大老爷是表兄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感情甚笃，新婚早寡，实在是人间惨事。加上一心培养的遗腹女搞了半天居然还不是亲生的，双重打击之下，让她愈发看破红尘。
　　之所以没有自己了断，也不过因着到底对凤妧这个养女还有几分母女之情，但是对于冯婉这个明明是亲生女儿，却从小流落在外，根本就不是自己亲手抚养长大，还挤走了养女凤妧的“真千金”，实在是爱不起来。
　　冯婉看着年纪不大，但是芯子里头却是个成年人。邱氏这种纠结的心态，她自然看的清楚，故此也就没有奢望什么母女亲情，跟她十分客套，如此两个人愈发疏远，到了后来，冯婉嫁给了宣袚，入主东宫，内外有别，就更加没有什么联系了。
　　种种原因之下，上辈子虽然也是做了十年母女，但是居然还比不上这辈子认识不过数月。更加比不上这才十多个时辰的亲生母女关系了——从昨儿认亲确定关系之后，邱氏就已经表现出了一个失而复得的母亲对亲生女儿的热情与关怀，委实让冯婉有些不大习惯，甚至都吃不消了。
　　不管就算如此，对于邱氏这种迟来的母爱，冯婉的内心还是很受用的——这从她对邱氏态度的微妙变化上也能体现出来。
　　毕竟最开始，她为了明哲保身，选择了远离剧情，咸鱼度日，甚至不惜想方设法隐瞒身份不跟邱氏这个生母相认，那真是非常冷情冷心了。
　　本来么，如果一直如此，也就罢了。大家相安无事，各自得到各自想要的生活也挺好——毕竟上辈子邱氏对凤妧那个养女可比对她这个亲生女儿亲切多了，若是一直都不换回来，她就能一直跟她最喜欢的凤妧在一起了。
　　而冯婉也不用在跟她做一对客套疏远的亲生母女，不是挺好的吗？
　　原本冯婉一直是这么想的。
　　直到邱氏追着凤妧来到了牛家村，来到了她的勉强。
　　一切就全部乱套了。
　　原来邱氏对于喜欢的女儿居然是这样的吗？
　　感觉比她上辈子对凤妧还热情是怎么回事。
　　而且不得不承认，虽然除了添了许多烦恼和麻烦之外并没有什么好处，但是居然有点儿高兴是怎么回事……
　　这种心情实在不能用理性思维来分析，一时间冯婉有些混乱，但是到了今天，她却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了。
　　不管是冯大娘，还是邱氏，都是她的母亲。养母冯大娘含辛茹苦地将她养大，生母邱氏对着她有种天然的亲近，而且现在邱氏已经知道了真相，看那样子也肯定不会放手的。
　　这么一来，想要再跟之前一样装作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那也是不可能的了。
　　对于这种问题，逃避是没有用的，只能直面它、想办法解决它了。
　　冯婉叹了口气，暗道真是造孽。不管是无知无觉、还是先知先觉，最后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应该说剧情真的太强大，还是她的心其实太软……
　　总之，已经到了现在的程度，是没有办法放着邱氏不管了。
　　之前是她狭隘了。
　　为什么一定要做选择呢？成年人从来不做选择，他们总是什么都要。
　　比起凤妧来说，显然她现在更加有能力照管冯大娘和邱氏两位母亲，那就……当仁不让好了。
　　冯婉打定了这么个主意，反倒不纠结了。
　　行吧，不用非得勉强自己做个冷情冷心的人。一切顺从自己的心意就好。
　　上一世的种种，已经成了过眼云烟，甚至都像是一场从未发生过的梦。既然这辈子邱氏从一开始就表现出来想要认下她这个亲生女儿的意思，那姑且就也好好待她吧，毕竟，到底也是亲生母亲……
　　凤皇后见她问出这么一句话来，倒是终于恍然了。
　　她当即就醒悟了过来，她此前忙着倾诉自己的困境，居然根本就没有关心过冯婉的想法，倒是她思虑不周了。
　　故此她也不再迟疑，立刻跟冯婉说了所有她知道的事儿。
　　“原是我太急了，竟忘了同你说这事儿——你们太太和妧丫头昨儿半夜里也被那李吉辅从我那暖阁儿里挪出去了。”
　　说到这里，凤皇后很是义愤填膺：“深更半夜的，便就是个好人，也怪折腾的。何况你们太太身子原本就不怎么好，妧丫头还晕着……真是……”
　　她话里话外，都充满着对李公公的痛恨之意，但是其实对冯婉关心的邱氏的下落却并不知情。
　　冯婉原本也没指望能够从她这里得到太多的线索，毕竟，从刚刚这位皇后姑母那种一筹莫展、抓着她像是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一般的模样，她也猜出来这位皇后姑母恐怕是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办不到了。
　　也是，这位李公公是景慧帝的心腹。他在这宫中经营了一辈子，势力盘根错节，还都在暗处，凤皇后名义上是后宫之主，其实管得也不过就是些具体事务、琐碎杂事。真正的大权，还是掌握在景慧帝的手里的。
　　而这位李公公就是景慧帝的代言人——谁都知道，圣人有什么话，都是要让李公公传达的。而李公公的意思，就是圣人的意思。所以，其实后宫的真正掌控人，就是这位李公公了。
　　可怜凤皇后掏心掏肺操劳半生，最后却落得个一场空——她身为一国皇后，随随便便就被个太监总管给囚禁了起来，这种事儿也实在是太过憋屈了。
　　不过却是真实发生的。
　　要她怎么不难受。
　　说实话，她还能够撑住没崩溃，就已经很是不容易了。若是再要再要求其他，那也不能够了。
　　好在冯婉也并不是毫无头绪——这李公公既然专门把邱氏和凤妧弄走关押，想必是有什么别的用处。
　　他若是真的能够狠下心来大干一场，大可以把她们这些女眷都一起弄死。现在既然还没有弄死她们，就表示，他还有所顾忌。
　　思来想去，他可能还是顾忌着那几个已经成年的皇子，特别是七皇子宣袚的威胁，不敢做的太过。
　　既然不是那种野蛮莽夫类型的谋反者，那就有希望可以翻盘。
　　冯婉想着昨夜项锐给她传来的信息，西襄侯他们原本就打算这几天动手了，如今这李公公谋反，倒是给他们提供了一个更好的借口——清君侧，这是自古以来最名正言顺的造反旗号。
　　眼看就看如何把这消息传递出去了。
　　而且还要看李公公什么时候对外宣布立太子的事儿——这太子之位若是真的落在那位才刚刚出生的十五皇子身上，那估计宣袚要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可以想象，那必将是一团混乱。
　　但是混乱也就意味着机会。
　　要如何在这一团混乱中保住性命，这可得好好想一想。
　　冯婉这里静静沉思，凤皇后也不敢打扰，不过她见到冯婉如此，心中总算是安定了不少。
　　虽然冯婉也没有提出来什么行之有效的法子，但是她坐在那里，一脸沉静，就足够能稳定人心了。
　　一时间凤皇后心中不免又感慨万千，不知怎地又想起之前那个命格儿批文了——所谓的“天生凤命”，大概就应该是冯婉这样了。反正论起皇后的威仪，她比凤妧更像样就是了。
　　说不定，这孩子真的能够解了这困局，让大家都化险为夷呢。
　　冯婉跟凤皇后这边儿安静思索对策，李公公那边儿也没闲着。
　　他果然如同冯婉预料的一样，故意把凤皇后和邱氏分开囚禁。
　　这当然是因为，他心里有些没底，只能采取“分而治之”的法子，将所有人都分开。
　　凤家大太太邱氏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守在凤家大姑娘床边儿，看着根本就对外头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而且那位凤家大姑娘是钦天监和国师都批过的极其富贵的命格儿——虽然说他连造反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儿都感觉，但是反倒是十分信命的。
　　天生凤命，这种听起来名头就很大的富贵命格儿，他也不敢随便造次。
　　甚至他还有个十分可怕的想法——若是十五皇子跟这位天生凤命的凤家大姑娘凑成一对，那岂不是妙的很。
　　反正那凤家大姑娘的身子已经不中用了，嫁给个奶娃，反倒安全，不必忧心子嗣问题，还能保持凤家这个数代后族的体面——想必凤家老太太一定会考虑的。
　　既然如此，那就不能再让凤家大太太跟凤家大姑娘跟凤皇后在一处了。
　　特别是那冯家姑娘，看起来也是个不省心的，不如分开的好。
　　这几个女眷，不管如何处理，都是小事儿——反正她们也不能翻到天上去。倒是外头那几个皇子，特别是七皇子，不是很好办。
　　少不得再想法子一一收拾了，才能高枕无忧了。
　　至于景慧帝……既然现在还昏迷着，那就索性一直这么昏迷着吧。他已经服侍了这老东西一辈子了，临走也就好好服侍他，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送他一程吧。
　　李公公在景慧帝的寝宫外头坐了一会子，将这些事儿想定了个七七八八，这才起身朝着御书房走去。
　　他首先要对付的，就是三皇子和五皇子。
　　这俩都好办，直接打发他们去封地就是了。
　　原本景慧帝已经准备好了分封他们俩的圣旨，只是他这次发病太过突然，还没来得及宣旨，故此，李公公只需要到御书房把他那两份儿圣旨给拿出来，派人去宣读就行了。
　　七皇子宣袚就比较难办了。
　　因着跟三皇子、五皇子分封亲王的圣旨摆在一块儿的，就是准备封他做太子的圣旨。
　　与分封三皇子、五皇子的圣旨是循着惯例由景慧帝口述、大学士代笔不一样，这圣旨是景慧帝亲自写的。
　　说实话，都不能算做常规的圣旨——哪里有皇帝亲自写的，除非这事儿事关重大，还非常绝密。
　　立储君这事儿，的确是值得如此。
　　但是景慧帝这么干，主要还是没有完全拿定主意——他一方面感觉到了自己的身子骨儿愈发不济，每况愈下；一方面却不肯承认这个现实，寄希望于炼丹修道，想着自己万一能够求得永生之法，那就不用急着立什么储君。
　　这不，连新的儿子都有了，那就更加说明他宝刀未老，老当益壮不是。
　　身为景慧帝的贴身心腹，从小儿跟他一起长大的大伴，李公公对景慧帝这种矛盾的心理了解的十分清楚。
　　他不但了解，还直接加以利用。明明景慧帝已经够纠结的了，没事儿就要问问他的意见。他一边儿继续惶恐着表忠心、完全不发表意见，一边儿却有意无意地继续引导景慧帝焦虑——
　　“圣人身子骨儿好着呢。昨儿马神仙的徒弟又进献了两粒新丹药，等供奉了天地神主，圣人再用了试试——说不定，还能再让小主们给您添十六皇子、十七皇子、二十皇子什么的呢？”
　　景慧帝大笑，虽然当场训斥他是“信口胡诌”，但是话里话外显然对他这种奉承十分满意。
　　可惜还没等用新的丹药，他就直接躺倒了——这么多日的玩乐，到底还是掏空了他的身子。之前所有人都已经看出来他不过就是在强撑，只是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快就是了。
　　李公公感叹了一阵，看着那张景慧帝亲笔写的册立皇七子为太子的圣旨，忽然福至心灵。他看了看四下无人，便起身翻找了一番，依着素日服侍景慧帝的习惯，研了墨，提笔在那圣旨上面添了几笔。
　　他是从小服侍景慧帝的老人，景慧帝的运笔习惯、笔迹深浅，他再熟悉不过。打从小时候服侍景慧帝读书的时候起，他就经常替景慧帝抄写太傅布置的文章，故此做起这事儿来，简直是手到擒来。
　　写完了之后，他略微端详了片刻，确认万无一失了，这才开始布置下一个局——是时候要公布景慧帝的病情，并且公布太子的人选了。
　　至于那个原本呼声最高的，自然是要给予最好的待遇了。
　　想到这里，他直接找了他干儿子得意进来，吩咐道：“去找人把这两份儿旨意送到三皇子、五皇子府上。七皇子那儿，你亲自去一趟，就说……圣人龙体欠安，要七皇子入宫侍疾。”
　　‎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1-10-20 23:58:54~2021-10-24 22:44: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1719429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3 [V]
　　得意一听这话，不免愣了。
　　不过他一向聪明乖觉，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一边儿拍了一通李公公的马屁，一边儿麻溜地领命去了。
　　李公公忍不住骂了他两句，脸上却露出了安心的微笑。这得意是李公公最信任的心腹，倒是可以放心去用。
　　那么剩下的，就是怎么迎接进宫侍疾的七皇子了。
　　这小子是几个皇子里头最不好对付的，可得认真对待才行。
　　不过，首先，还是先去看看他们那位圣人的病情到底如何了吧？若是万一已经醒了，那可得再服用些丹药才行。
　　李公公迅速安排好了一切，就马不停蹄地开始了他的大计。一时间倒也没有什么心思管那几个被他分开关起来的女眷们了。
　　冯婉跟凤皇后在她的寝宫坐了小半个时辰，都没有人来找她们的麻烦，愈发确定了这李公公肯定是在忙活谋反的事儿，根本就没有闲工夫来管她们。
　　这么一来，倒是方便了她们操作了。
　　冯婉想了想，虽然知道项锐现在多半已经出了京城，但是必然会留下眼线在宫中——上次她传信给他，他能够马上收到并且赶过来就是明证。
　　这一次又到了紧急关头，少不得还是要铤而走险，再试一次了。
　　想到这里，冯婉便就示意凤皇后借给她些纸笔，然后提笔写了一封“家书”。
　　之前她已经写过了一封家书，不过那是帮着岳嬷嬷替凤妧写给凤家的，而且是一封报平安的信。
　　这回也是封家书，然而却是写给冯大娘的。
　　报得也不是平安，而是抱怨这宫中规矩太多，流露出想要早点回去牛家村的意思。
　　字里行间都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姑娘的惶恐不安，跟之前凤妧的那封家书里的语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跟现实里她们俩的情况基本上对调了。
　　这两封家书，如果单看，都没有什么问题，但是放在一起看，就能够发现，这事儿不太正常。
　　如果是凤家老太太看了，肯定就知道，这两封家书肯定都是出自她一个人的手笔，那么肯定就知道她们在宫中出了事儿了。
　　若是这封家书没有送到凤家老太太手里，那更说明出了事儿——那位替项锐暗中观察宫中情况的内应，肯定就能够知道她需要帮助了。
　　而且她这么频繁动作，李公公也一定会关注到——可以说这是个非常铤而走险的做法，不过冯婉赌那李公公不一定会抽出时间来管她……
　　反正这封信，说到底也只是封家书。一个女儿给母亲写信撒撒娇、抱怨一下，还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反倒是可以证明一切正常。
　　她就是凭借这个，在李公公的底线上疯狂试探，同时试图联系到项锐——虽然暂时什么都不能做，不过搞事儿还是可以搞一点儿的，总比坐以待毙强。
　　这中间的内情，她并没有跟凤皇后说得太清楚——好在凤皇后也并没有问。这位姑母皇后是个聪明人，十分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故此一切进行的十分顺利。
　　那封信被守卫收走，然后继续是等待。
　　凤皇后百无聊赖，原本还想跟冯婉聊天解闷，但是终究还是敌不过长久焦虑压力达到顶峰后的困倦，在冯婉的劝说之下去歇息了。
　　一天很快过去，守卫将冯婉那封家书收走之后，就也再无音信。李公公那边儿也没有什么动静，不知道是不屑于理会她还是根本就顾不上——冯婉比较倾向于后者。
　　毕竟，他这次谋反，最大的障碍，本来就是宣袚。
　　那可是全书的男主。
　　虽然现在这个剧情崩坏得差不多了，可是主线总是不会变的。
　　比如她跟凤妧的身份还是被拆穿了，比如她兜兜转转还是要在下个月嫁给宣袚——虽然现在暂时可能不会如此了。但是没有到最后，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就如同，真假千金的真相被揭露出来这事儿，也发生得很突然。在冯婉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发生，在无奈之余，也只能感叹，是剧情的力量太过强大了。
　　再如冯婉跟宣袚的婚约，这中间，显然也有宣袚的反复坚持。不过未尝不是剧情的力量驱使——毕竟那所谓的预知梦，很明显就是剧情给宣袚这个男主开的挂嘛。
　　那么不知道，对于李公公这次的谋反，宣袚的预知梦会不会给他什么提示了。
　　毕竟这事儿，在上辈子的原著剧情里，是根本就没有出现的，结果会如何，冯婉居然有了点儿期待。
　　虽然说冯婉对事情的发展有着许多期待，但是一天过去，还是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
　　凤皇后因着连日劳累终于撑不住早早休息去了——有冯婉在，她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好了不少，倒是能够非常放松地睡去了。
　　其实冯婉心里也没有什么把握，只不过她感觉，这剧情不会对此毫无作为，这李公公像是凭空杀出来的意外剧情线，最终还是得回归主线上去的。
　　对于这种事儿，交给男主女主就行了。
　　现在女主凤妧虽然晕了，可是男主宣袚还活蹦乱跳的呢。他要是什么都不做，任由李公公这么一个太监上位，篡夺了大源朝的江山，那他还算什么男主呢。
　　至于她这边儿，只能继续等待，看看项锐到底有没有留下什么稳妥人做内线了。
　　按照惯例，他们的联系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冯婉好言相劝，把凤皇后送去休息，自己却在卧房的角落安静地坐着，等候有人来找她。
　　虽然她也不能完全确定，但是总觉得白天那一番折腾，不至于谁都没有惊动。
　　果然，等到半夜时分，连外头的守卫们都不再走动的时候，她终于等到了。
　　半开半掩的窗子被人悄悄推开了一条缝隙。一个黑黢黢的人影从花丛中站起身，似乎是准备从窗子的这条缝隙中钻进来。
　　冷不丁见到冯婉坐在窗边，那人吓了一跳，差点儿把手里的窗框扔了。
　　还好冯婉伸手扶了一下，这才没有弄出什么动静。
　　那人大气儿都不敢出，轻巧地从那缝隙中钻了进来，确定室内除了冯婉没有别人，这才将那窗子关好，轻轻喘了口气道：“哎呀我的祖宗，你怎么半夜三更地不睡觉，坐在那里盯着窗户干什么，可真是吓死人了。”
　　他没说话的时候，还不太好确定身份，一开口，冯婉就听出来了。
　　“这不是薛家表哥么？你怎么亲自来了？”
　　薛峦一听就来气了：“还说呢。还不是我那表弟、你那位好相公安排的差事儿……”
　　他说到这里，倒是忽然想起来了：“我说表弟妹，我还没取下蒙面，你怎么就认出我来了？”
　　冯婉听他一口一个“你相公”、“表弟妹”，只觉得额头布满了黑线，对他在如此紧张的气氛之中还能问出这样的问题来感觉十分无奈，甚至都感觉脑瓜仁儿都有点儿疼了。
　　不过想到眼下的情况还有自己的目的，还是忍了。
　　“时间宝贵，这些事儿表哥您就先别管了——项大哥可是已经离京？”
　　她也懒得再跟这位不靠谱的表哥废话，直接就切入了正题，开始询问起项锐他们的情况来。
　　听她说起这个，薛峦也少不得正色回道：“今儿一早就走了。说是昨晚跟你商量好了。为防万一，让我这几天时不时来宫中照应一二……谁知道今儿才来，就见到你在皇后娘娘宫里，还派人往外头送信……”
　　冯婉道：“不错，的确是遇到事儿了。表哥您可见着我那封信了？”
　　薛峦道：“这个我倒是没见到……我当时是盯着那护卫的，他却并没有替你送信。”
　　冯婉叹息道：“他是不是转头把那封信送到圣人寝宫，给那位李公公了？”
　　薛峦奇道：“正是。你又如何知道的？”
　　冯婉道：“我还知道，那李公公看了信，并没有让人安排送出宫去，而是直接毁掉了？”
　　薛峦愈发吃惊，看着冯婉的眼神也有些不对：“你莫非也在场？”
　　冯婉笑了：“表哥您真是说笑了。我身上有几把刷子，您还不知道？我若是有那本事，还至于在这儿坐着等您？早就直接杀出宫去找你们了。”
　　薛峦叹息道：“怪不得你相公总说你聪明，我还说他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他心悦你，所以看你什么都好呢，结果果然是真的聪明啊。”
　　“……”冯婉直接无语，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还能不能说正经事儿了。
　　看起来多日未见，这位薛家表哥还是如同以前一样，十分不靠谱啊。
　　项锐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让这么个神仙表哥担任宫中眼线这么重要的人物？真是让人头痛到崩溃了。
　　见到薛峦说了半天都没有说到重点，冯婉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废话，直接问道：“表哥可否帮我传个话给项大哥。”
　　薛峦道：“这个当然可以。不过你要不要写下来，若是什么体己话，我可不好意思传。”
　　冯婉愈发无语，也懒得跟他废话，直接将宫里的情况说了一遍，然后道：“眼下这李总管准备谋反——他倒是不是自己称帝，但是他手里握着新出生的十五皇子，又控制着重病的圣人，到底立谁为帝，还不是他说了算……”
　　薛峦点了点头：“这事儿我日间就已经派人跟姑父说了，他老人家自有安排。今日就是他让我过来看看，你这里有什么事儿要帮忙没有。”
　　冯婉叹了口气，心道，原来您老人家还记得我啊。不过就算是要派人来帮忙，也要找个靠谱点儿的人啊。
　　这位薛公子，身手倒是好的很，人品也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这脑子吧……行吧，也就算是小事儿迷糊，大事儿清楚吧。
　　冯婉也懒得再跟薛峦多说。直接把自己的想法跟他说了，然后就准备把他打发走了。
　　这回倒是轮到了薛峦震惊了。
　　“怎么你不跟我一起走？”
　　冯婉奇怪道：“为什么要跟你一起走？”
　　薛峦道：“你都被那老太监关在这里了，不走难道要等他杀你啊？”
　　冯婉叹息道：“他要是要杀我，哪里会等到现在？况且，我走了之后，皇后、大太太怎么办？而且你也不能时刻在这宫里头，总是要留个人在这儿才行。”
　　她顿了顿，又想起一个月之后跟宣袚的婚事来。便就又道：“何况，老皇帝临昏迷之前已经下了旨意要我一个月后跟七皇子成婚——跟凤家那位大小姐一起嫁，不过她是正妃，我是侧室，想来这李公公必定不会伤了我的性命，要等着那天来，对付七皇子呢。”
　　薛峦道：“你倒是想得清楚。也罢，我也不好劝你，只好将这事儿也报给姑父，看他老人家怎么定夺吧……若是老二知道这事儿，非得立刻赶回来，将你弄出去不可。”
　　他一边儿说，一边儿又戴上了蒙面，悄悄从窗子溜了出去。
　　夜深人静，他停留的时间也十分短暂，故此居然无人发现。
　　不过也可能是所有人都关注着另外一件大事儿，所以根本没有人注意这凤栖宫罢了。
　　眼看着薛峦的身影消失在了宫墙之外，冯婉略微松了口气，她能够做的基本上也就是这些了。接下来就要看项锐他们的了。
　　另外就是看宣袚跟李公公鹿死谁手了。
　　一时间，她居然又有些无事可做，只能吃瓜度日，倒也觉得有些不太适应了。
　　把能够办妥的事儿都办妥之后，她也乐得轻松，倒头便睡，一夜无梦，直到天明。
　　天亮时分，她自然醒来，本来以为，又将是个无聊的一天。没想到，事情又发生了新的变化。
　　剧情一向不会让人失望。
　　她刚刚梳洗完，就听得外头传来了动静。听那意思，居然是有人擅闯皇后的寝宫。
　　里间儿的凤皇后闻声也出来了。
　　因着时间还早，她也是才梳洗了出来。听见外头的动静，一脸的担忧，看见冯婉已经梳洗整齐，忙过来扶着她的手，两个人一路出去查看。
　　这一看不要紧，却发现来的人是位熟人。
　　居然正是那位一直贴身服侍凤妧的岳嬷嬷。
　　她仗着身上有功夫，正在跟那些守卫大打出手，一边儿打一边儿还在喊“我是凤家的人，我要求见皇上、皇后娘娘、我们家大太太还有我们家大姑娘……你们凭什么拦着我不让进，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嗓门儿不小，力气也大，那些守卫们也不敢真的伤人，所以一时间居然让她占了上风。
　　不过这也是暂时的。
　　之前出去通报的人已经回来，看着他的眼神不善，冯婉心中一凛，知道恐怕是那李公公下了诛杀令，故此当即出声阻止道：“嬷嬷且慢动手，诸位大人也快都停手罢。皇后娘娘在此，何人胆敢放肆。”
　　她这么一喊，那些人本能地都停下了手，岳嬷嬷看到她就跟看到亲人一样扑了上来：
　　“哎哟我的冯大姑娘啊。您可出来了。见过皇后娘娘，给皇后娘娘请安。”
　　她说话有些语无伦次，但是中心意思还是挺明白的。
　　被晾了两天没见到她的主子们了，她要找皇帝皇后伸冤，她今儿一定要见她的主子们。
　　可是她根本就不知道，邱氏和凤妧根本就不在凤皇后这里。她们早就被李公公转移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不过这事儿当然也不能大庭广众地直接说出来。
　　故此冯婉道：“嬷嬷不要着急，且进来慢慢说，千万别冲动。拳脚无眼，若是伤到了就不好了。”
　　因着冯婉之前帮忙写了家书，岳嬷嬷还是很给她这个面子的。而且她本来也就是想要进皇后的寝宫，见她的主子们，故此冯婉这个提议可以说是歪打正着。
　　她立刻答应了一声，真的往这边儿走动，想要进门。
　　那些守卫见状正想着阻拦，却被凤皇后给喝止了：
　　“怎么，连你们也敢抗旨不尊了？”
　　守卫们当然也不敢，便就一起转头去看那个刚刚去通传的人。见他无奈地点了点头，这才把这岳嬷嬷给放了进来。
　　这岳嬷嬷也是个有见识的，她一进门，就发现了不对，等听到冯婉跟她简单说了发生了什么事儿之后，脸色立刻变得惨白。
　　“原来居然发生了如此大事，那要如何是好？”
　　冯婉叹息道：“如今之计，只有安心等着了……也不知道老太太她们收到那封信了没有。”
　　一听这话，岳嬷嬷的表情就是一变。
　　她看了看外头的守卫，又看了看空荡荡的皇后寝宫，终于还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凤皇后道：“请皇后娘娘屏退左右，老奴有要事禀告。”
　　‎

144 [V]
　　听着这岳嬷嬷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冯婉心中倒是有了计较。
　　她跟凤皇后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了然——这岳嬷嬷这么忽然跑来大闹果然是别有内情。
　　也是，凤家老太太那么样一个人，怎么可能真的会坐以待毙。
　　而这位岳嬷嬷，好歹也是凤家老太太亲自调\\教出来的人，虽然不过就是个仆妇，但是她的智谋胆识，恐怕比寻常人家的主母还要厉害。
　　像是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随随便便就六神无主，大喊大叫，那可真是让人笑掉大牙了。
　　别人或者觉得，遇到这种大事儿，一个年纪有些大了的老嬷嬷会不知所措、言语失当，这也是很正常的事儿。
　　毕竟关心则乱，平时再有规矩的家族，到了遇到事儿的时候，吓得鬼哭狼嚎的有的是。所以岳嬷嬷这一通闹腾，阖宫上下就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对劲儿的。
　　最多就是感叹两句，难为这老嬷嬷一把年纪了还要为小主子出头，真是个忠仆。
　　只有凤皇后和冯婉觉出不对来。
　　凤家乃是数百年名门世家，不要说像是岳嬷嬷这种在凤家呆了一辈子、服侍过凤家老太太的老仆，便就是才买进凤家几年的新人，也不会如此失态。
　　世家大族的规矩，那不是一般的严格。哪怕是家仆，若是坏了规矩，那也是即刻处置的——当场就赶出去是轻的，若是犯的错处太大，打一顿再扔出去也是有的。
　　长久积威下来，每个凤家的仆人都十分懂规矩，绝对不可能做出任何失态的事儿来——不要说这种连影子都还没有的事儿，便就是真的有什么大事儿发生在眼前，也绝对不会失态，最多就是以死谢罪、以身殉主罢了。
　　这原本也是凤家为人称道的优点，只是从凤家大老爷早逝、凤家二老爷、三老爷一个比一个不成器之后，凤家渐渐式微，以至于这些“传说”都愈发淡化了而已。
　　凤家老太太上次在宫里头吃瘪了之后，回去身子就不大爽利，凤家二老爷、三老爷被压制了一辈子的“男人的自尊心”忽然大爆发，听说已经在开始闹分家了。
　　这么一弄，凤家最近是愈发式微了。故此，不管是那些侍卫们，还是满朝文武，都觉得凤家要完蛋了。
　　凤家就像是一艘满是破洞的陈旧的木船，随时都可能沉底。这些大大小小的漏洞已经根本遮掩不住，几乎是人尽皆知了，更加不要说蓄谋已久的李公公了。
　　在这种情况之下，这位岳嬷嬷这么点儿出格儿的吵闹便就根本不足为奇了——毕竟凤家二老爷为了一个失踪的小妾差点儿跟凤家老太太断绝母子关系这事儿这几天风头正劲，连景慧帝都把这事儿当成笑话讲，既能愉悦自己又能狠狠打凤皇后的脸，实在是舒爽极了。
　　可惜就是舒爽太过，终于还是晕过去了。
　　冯婉一开始就感觉这岳嬷嬷的状态不太对，她最开始也以为是不是这岳嬷嬷受了什么刺激，直到她忽然来了这么一出儿——凡事过犹不及，既然都表演到了这种程度，那想必是有什么惊天大秘密要分享了。
　　果然，凤皇后屏退了左右之后，这位岳嬷嬷果然说了实话。
　　原来，凤家老太太生病什么都事儿，都是装的——也不能说完全都是装的，只不过是没有那么严重而已。
　　她装病当然是为了示弱。
　　之前景慧帝表现得那么强势，为的就是要赢过世家。那么就让他“赢”好了。
　　凤家老太太到底是老谋深算，看出来这时候硬刚是不行的了，只有暂时示弱、另外谋划才是上策。
　　甚至连凤家二老爷三老爷闹腾，也是她有意挑拨的——知子莫若母，这两位都是凤家老太太亲生的儿子，他们最在意什么、最可能为什么炸毛，还有谁比凤家老太太这个生母更清楚呢。
　　果然，不过只是略施小计，凤家二老爷、三老爷就都上钩了。两个三四十岁的男人，跟乌眼鸡似地掐了一番，然后把矛头转向凤家老太太。
　　最顶尖儿的世家大族闹出这种家庭伦理闹剧，那简直是引发全城关注。
　　如此一来，反倒没有人关注凤家老太太在忙什么了——对外当然是宣称养病，但其实她悄悄做了不少事儿。
　　其中最要紧的一件，就是去邱家乡下的庄子上，找了一个人。
　　说到这里的时候，岳嬷嬷稍微停顿了片刻，看了冯婉一眼。见到冯婉仍然很是淡定，她自己倒是有些错愕。
　　不过有凤皇后在，她也不好隐瞒——毕竟，虽然慌乱闹事儿是装的，但是跟凤妧失去了联系这事儿绝对是真的。
　　家里头凤家老太太还等着她传递信息出去，这样下去肯定不行。
　　没奈何，只能和盘托出了。
　　冯婉看着这岳嬷嬷的表情，就已经猜到了她要说什么——更准确地说，是凤家老太太在忙活什么。
　　这么一来，之前那些疑点就豁然开朗了。
　　原来如此。
　　就是说，那白氏女怎么忽然就跑到邱家的庄子上去了。
　　还偏偏就那么凑巧，遇到了邱氏那位被赶出门的乳母付嬷嬷——作为真假千金事件的策划人和执行人，这位付嬷嬷可是个绝对重要的人物。
　　这么重要的人物，凤家老太太会轻易放过？
　　若是她真的能够这么心大，那凤家早五十年就没了。
　　冯婉越想越感觉心底发凉，但是面色却是愈发平静——比起那什么虚无缥缈、看不见摸不着、毫无道理可言的剧情安排，还是跟人类做对手比较好。
　　现在很明显凤家老太太已经设好了局，那么正面迎击就是了。
　　冯婉这里不慌不忙，凤皇后却十分惊骇。
　　之前邱氏来找她说冯婉和凤妧两个孩子的身世的时候，她就已经惊骇过一次了。
　　同时也贴心地做好了善后工作——就邱氏当时那副六神无主、慌乱不堪的模样，若是要不引起凤家老太太的注意，那简直是不可能的。
　　除非她已经神智不清，或者根本就是故意的。
　　凤皇后心里一阵发凉，忍不住抓着岳嬷嬷问道：“所以，这都是老太太的意思？”
　　岳嬷嬷吃痛，却也不敢不回答：“正是。”
　　凤皇后脸色愈发惨白，喃喃道：“所以说，她已经知道了妧儿不是……婉儿才是？”
　　她这话说的很有些没头没脑，但是在场的三个人都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妧儿不是，婉儿才是。
　　这就是真假千金的真相。
　　显然凤皇后是已经想要直接确认事情的真相了。
　　岳嬷嬷一听就明白了，她的表情也有些紧张，但微微顿了顿之后，还是点了点道：“是。”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之后，凤皇后的脸上反倒是一片茫然：“那她为何要……”
　　是啊，既然已经知道了冯婉才是凤家真正的血脉，凤妧不过就是个掉包的假货，那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岳嬷嬷叹息了一声，道：“一来，是因着大姑娘是老太太看着长大的，感情还是有的。二来，则是……”
　　她看着冯婉，忽然有些说不下去了。
　　凤皇后便就将目光投向了冯婉。
　　冯婉倒也不回避，大大方方地替她们补全了。
　　“李代桃僵。”
　　一语惊醒梦中人。
　　这四个字儿一说，凤皇后立刻就明白了。
　　不过她的脸色愈发不好看——李代桃僵，到底谁是桃、谁是李？老太太这操作实在是让人费解。
　　“所以，她打算如何做？”
　　岳嬷嬷垂首道：“原本是想着将这件事儿压下来——大姑娘，婉姑娘的八字太贵重，若是露了馅，教圣人知晓，那恐怕两位主子都得折进去……”
　　“所以，她就设这个局，将本宫和大太太当成傻子耍？”
　　岳嬷嬷忙跪倒道：“不敢。老太太不是这个意思……”
　　凤皇后冷笑道：“她一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却实实在在做了这个事儿。”说到这里，凤皇后似乎像是想到了身不太好的回忆，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冯婉忙扶着她坐下来，她这才缓过一口气来，看着冯婉终究还是叹了口气道：“婉儿你是个好的。想必也听出来这事儿是怎么回事儿了吧？”
　　冯婉点了点头，并没有说话。
　　凤皇后叹息道：“你就没有什么想要说的？”
　　冯婉道：“并没有。倒是皇后娘娘，可还有什么要问这岳嬷嬷的？”
　　凤皇后这才想起来，忙道：“那她后续要如何做？现在圣人已经是这副模样，那阉人又势头正劲……”
　　岳嬷嬷叹息道：“正是如此才难办。”
　　她说着，又说了凤家老太太最新的指示——原来，上次要冯婉代写家书是假，想要看看她在这种情况之下如何处理才是真。
　　就算知道冯婉是凤家的血脉，凤家老太太却还是秘而不宣，隐忍不发，反正真的假的，不过就是她一句话的事儿。
　　李代桃僵。
　　谁是李，谁是桃，端看谁有本事活下来。
　　谁活下来，谁就是凤家大小姐。
　　原本应该是如此的。
　　但是万万没想到，最后居然杀出来一个李公公。
　　这位大总管在后宫中熬了一辈子，临了居然还有这么一个雄心壮志，可真是让人佩服得不行。
　　也完全打乱了凤家老太太的计划。
　　原本她是想着靠冯婉给凤妧挡一下——为什么景慧帝要怀疑冯婉的身份，这显然是凤家老太太的手笔了。
　　果然，永远不要低估凤家老太太的能量——为了凤家的存亡，她能够做到什么程度，上辈子冯婉就已经充分领教过了。
　　这辈子再看，也果然还是一样。
　　为了凤家，不要说凤皇后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继女，就是她嫡亲的侄女邱氏，甚至是从小看着长大、爱若珍宝的凤妧都能牺牲。
　　至于冯婉这个只有血缘关系，毫无亲情羁绊的“真千金”，那就更加顾不上了。
　　这原本是凤家老太太和景慧帝之间的战争。但是因着她实在太能搞事儿，居然无意间把西襄侯父子也给牵扯进来。
　　眼看着形势一片大好，谁料景慧帝被马神仙的丹药给放倒了。
　　然后一直潜伏着的李公公就“黄雀在后”了——也不知道他到底知道了多少，还是说接下来会知道多少，反正现在他可能暂时不会管她们这几个女子了。
　　全部都关起来，还非得分开关，就是这么一回事儿了。
　　他别的不行，封闭宫禁还是很在行的。
　　有他这么一节外生枝，弄得宫内宫外消息封锁，给凤家老太太弄不会了。
　　凤家老太太都不知道怎么弄了，岳嬷嬷就更加不知道了。
　　这才想着凤家老太太在她临进宫之前暗暗交代的事儿——“若是事情不好，可跟皇后与那野丫头说”。
　　这是原话，但是岳嬷嬷当然不敢直接这么说——冯婉好歹是真正的凤家大姑娘，之前不知道的时候，她就已经觉得冯婉通身的气派已经很是厉害了。
　　现在知道了真相，愈发觉得冯婉的形象高不可攀——她对凤妧这个大姑娘是从小带大的感情，那自然是不一样。但是若是说谁才堪振兴家族的重任，那还是要这婉姑娘才行。
　　岳嬷嬷看着冯婉，却见到她自始至终都没有什么表情——好像这身世之谜，于她来说，根本就无关紧要。
　　若不是时机不合适，她还真想问问这位小主子，心里头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对自己忽然从乡下野丫头变成了凤家大小姐这事儿一点儿都不觉得激动。
　　甚至还有点儿嫌弃？
　　这一定是错觉。
　　岳嬷嬷定了定神，对冯婉愈发多了几分敬重——遇到大事儿的时候，什么感情都要暂且抛在脑后，找最厉害那个寻求帮助就对了。
　　想到这里，她又对着冯婉下跪，恳切道：“求姑娘看在凤家血脉份上，帮一帮大姑娘吧，若是她有个好歹，不说老太太了，便就是皇后娘娘和大太太也会伤心的。”
　　很好，既然又提了邱氏，那就索性一次性说清楚。
　　冯婉冷冷道：“你也说她是假的，那她的死活与我何干？”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终于还是忍不住冷笑着开口讽刺道：“怎么，这个时候倒是记起来我是凤家血脉了？李代桃僵，果然好计谋。”
　　凤皇后还沉浸在混乱中，听得冯婉这么说，哪里还不明白，她叹了口气道：“行了，岳嬷嬷你别说了。先起来吧。妧儿这事儿，暂且还不至于那般绝望。”
　　她说着，倒是把自己掌握的情况说了一番。
　　原来，景慧帝虽然说盯着她盯得很死，可是她也在景慧帝宫中安插有自己的人。
　　到底也是凤家出来的，凤皇后不恋爱脑的时候，还是很清醒的。
　　最开始安插眼线，不过是为了关注心爱的人的一举一动。后来就纯粹是为了维持关系了。
　　景慧帝这个人一向是心思多变，疑心也很大，要在他宫中安插人，其实是很不容易的。
　　不过这么多年下来，凤皇后好歹也摸准了他的脾气。安插的人不是什么核心位置——他最信任的人算起来一只手都用不完，其中最信任的当属太监总管李吉辅了。
　　可惜终究还是所托非人，最后倒是他这个大伴直接造反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击。
　　核心位置没有，边缘的角落还是可以安排一两个的。
　　故此，凤皇后对于景慧帝的情况，倒也不是真的一无所知。
　　既然是在景慧帝的寝宫传来的消息，那么李吉辅的情况她也一并知道了。
　　想来是因着岳嬷嬷的投诚，或者是她现在的心思也的确很乱，加上冯婉也不是什么外人，她就彻底放下了戒心，把眼线打探回来的消息一股脑儿都跟冯婉和岳嬷嬷说了。
　　原来，自从昨天景慧帝在凤栖宫晕倒，然后被李吉辅控制着送回他自己的寝宫后，就一直躺着没起来。
　　中间李吉辅还是请了太医来看的。
　　还是找的太医院的老院判——可怜老爷子看着年纪一大把，手都抖得不行，却还是被拖过来给景慧帝诊脉，最后的结论就是“无力回天”了。
　　不过，就算如此，中间还有几天可以拖。
　　只是什么时候醒过来就不一定了。
　　李吉辅也懒得伪装，只教人让他抓药，然后就把他关起来备用了。
　　景慧帝这一次情况的确很是凶险——他那丹药吃了太多，时间也不短了，其中的毒素早就已经在他的五脏六腑沉积，就等着什么时候找个引子引燃，就爆发了。
　　果然，这一次倒下，就基本上没的救了。
　　那献丹药的国师马神仙早就跑路了，剩下他那两个徒弟也是不中用的，听见说圣人吃他们的丹药昏倒了，吓得直接自尽了。
　　这倒是也省了那位李公公不少事儿。
　　反正宫里头都是他说了算，宫外头，三皇子和五皇子接了圣旨，居然都乖乖离京了。
　　只有那七皇子宣袚很是不好对付。
　　要他入宫侍疾，他自己倒是称病了。
　　李吉辅略微一想，就觉得这小子不老实，那索性就玩儿个大的，准备直接约过他，立才出生十五皇子为太子。
　　此事事不宜迟，若是晚了，可能就会生变。
　　这么一想，他立刻就到了御书房，亲自拟写了立太子的圣旨——传位于皇十五子。
　　准备即日昭告天下。
　　凤皇后一说到这个，整个人都有些不好。
　　毕竟，她已经猜出来这位李公公后续的操作了。
　　那位生下十五皇子的小答应已经没了，他肯定就会把这孩子记在她这个皇后名下。
　　跟着就会想方设法把那三个已经成年的皇子弄死，然后等着景慧帝一蹬腿儿，就扶持十五皇子那个小婴儿上位。
　　至于她，若是听话，那就是太后，若是不听话……
　　她自幼入宫，对景慧帝一直一心一意，忠义两全。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她居然能够如此心平气和地设想没有了景慧帝之后的未来，也真是件奇怪的事儿。
　　不过凤家一定会很惨。
　　但是宣袚上位的话，依着他对冯婉的执着，还有对凤妧的情分，倒也真的可能会继续留凤家一线生机。
　　可是这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或者说，这值得么？
　　不管是凤妧还是冯婉，谁嫁入皇家，或者如同景慧帝安排那样，两个都嫁，最好结局也一定会是另一个她。
　　最坏的……可能会是一坐稳了那个位置，就会“薨逝”吧。
　　回想自己的一生，凤皇后忽然觉得不忍心了。
　　所以她想先问问冯婉的意思，再想想后续。
　　可惜的是，她没有来得及。
　　就在她打算跟冯婉说几句心里话的时候，凤栖宫的大门忽然被人撞开，从外头进来一个人来。
　　赫然正是那李公公。
　　但见他面色惨白、嘴角乌黑，身上血迹斑斑，居然是个不久人世的意思。
　　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如此凄惨。凤皇后跟岳嬷嬷都吓得不能动了。倒是冯婉还保持着冷静，甚至连站都没站起来，对着他冷冷道：
　　“这不是李总管么？竟然擅闯皇后娘娘寝宫，如此大阵仗，不知道有何贵干？”
　　‎

145 [V]
　　听见冯婉如此发问，这位大太监总管李吉辅看着她露出了一个瘆人的笑来：
　　“冯大姑娘……不，应该说是，真正的凤家大姑娘，您同您家的这几位夫人太太们，骗得咱家好苦啊。”
　　冯婉一听这话，倒是有些诧异。怎么回事儿？骗？
　　骗什么了？
　　她怎么不知道。
　　李公公还想再说什么，却已经不能够了。
　　一把剑从他胸口直接穿透，他惨叫了一声，向前扑倒在地，就此气绝。
　　可怜一代枭雄，就枭雄了不到两日，就变成了一具硬邦邦的尸体。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后悔自己的鬼迷心窍。
　　眼见着这么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死在了自己的面前，凤皇后吓得花容失色、抓着冯婉的手臂瑟瑟发抖。
　　岳嬷嬷原本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倒是没有至于太过失态，不过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就是了。
　　毕竟来的这位，可是她惹不起的主儿。
　　不要说她了，就是整个凤家，包括凤家老太太都惹不起的主儿。
　　七皇子宣袚。
　　不过应该很快，就要变成新帝陛下了。
　　月色初上，整个凤栖宫内外却是灯火通明。
　　火光掩映中，冯婉定睛看去，见到宣袚一身黑衣铠甲，浑身浴血，配合上美艳到过分的容貌，简直如同艳鬼降临人间。
　　他的手上拿着的是一把金灿灿、明晃晃的宝剑——正是景慧帝御赐的尚方宝剑。
　　这把剑上辈子冯婉也见过。当时宣袚就是用这把宝剑弄死了他那两位“谋逆”的皇兄，然后坐稳了太子的宝座。
　　所以说，景慧帝早就有准备，专门留了一手？
　　冯婉心念转动间，凤栖宫的门外果然传来了木轮车的声响——两名陌生的宫人推着一辆木轮车出现在了大家的面前，上面坐着的正是本该不久于人世的景慧帝。
　　他看上去绝对不是身强体壮的模样，但是也绝对不是不久人世的样子——他虽然不过只是才入秋的天气，他却穿着厚厚的貂裘大衣坐在铺设厚实的木头轮椅上，很明显是个已经进入暮年的老人了，跟之前的“老当益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过就算如此，他的脸上也还带着骄傲又满足的笑容，看着宣袚就像是看着自己最成功、最满意的作品。
　　没有人说话。
　　整个凤栖宫如同死一般的寂静。
　　冯婉是懒得参与这种剧情CG一般的场面，而凤皇后等人是无话可说。
　　有什么可说的呢？
　　折腾这么一大圈儿，景慧帝才是幕后的大佬——李公公还以为他是那只黄雀，其实他不过就是那只螳螂。
　　甚至连螳螂都可能不是，而是那只傻乎乎的蝉。
　　闹腾的动静倒是不小，可惜没坚持多久就无了。
　　所有人都是棋子，只有景慧帝在坐享渔翁之利——玩儿个假死大法试探臣子和儿子们的忠心什么其实并不是景慧帝原创的新招式。
　　但是这种直接给自己选中的儿子送经验的做法，他恐怕是头一个。
　　冯婉忽然觉得，三皇子和五皇子好似也没有那么蠢——若是他们一听说老爷子要驾崩，却封他们俩做亲王，根本不想要他们继承皇位，一个心头火起就冲到宫中理论，那不是来两个、死一双？
　　只是，上辈子这俩也是老老实实地按着景慧帝的旨意出宫来着，但是还没到封地就造反了——当然是打着老七宣袚皇位继承人地位来历不明、所以要清君侧的旗号，但是景慧帝那个时候还没死，这就是妥妥地造反了。
　　所以景慧帝一生气就决定带着这俩不省心的蠢儿子一起走了。他直接赏赐了一把尚方宝剑给老七宣袚——那意思就是说，那俩货我不想要了，你要砍就砍了吧，正好下去陪着我。
　　既然景慧帝都这么支持了，宣袚也当然就没有辜负他爹的期望。不上半年的时间，他就平定了叛乱，将这两位皇兄送上了路，甚至比他们的爹景慧帝还早归天，也是非常孝顺的了。
　　这么一想，这位景慧帝不管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都不算什么了——这位狠起来连自己儿子都砍，还能对他有啥期待呢？
　　没想到，兜兜转转，居然还是回到了这个节点。剧情的执着，再一次让冯婉肃然起敬了。
　　景慧帝虽然看着身子骨不怎么好了，但是精神还是很好的。
　　而且他显然是对这种所到之处、噤若寒蝉的效果十分满意。
　　他环视了一周，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冯婉脸上——想来是因着冯婉自始至终都还是过去的样子，根本没有什么畏惧慌乱的感觉，所以反倒是引起了他的关注。
　　“丫头，你为何毫无惧色，可是觉得朕同老七这个局还不够好？”
　　冯婉淡淡道：“回圣人的话，您同七皇子殿下计谋高超、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此局很好，高，实在是高。”
　　景慧帝哈哈大笑道：“没想到你还很识货，怪不得老七什么都不要，只要你。”
　　他一边儿说，一边儿咳嗦起来，他习惯性地抬手，却在见到是旁边儿宫人给他加衣服的时候怒了。
　　“笨手笨脚的，你弄痛朕了。”
　　这是在借题发挥，想要找个台阶要凤皇后过去的意思——毕竟，这么多年了，一直是凤皇后照顾他的起居。
　　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他需要，凤皇后永远都在他身边儿。冷不丁今儿换了个人，哪怕舒舒服服坐着木轮车，因着旁边儿的人不对，他心里也不舒服起来。
　　但是他当然不会承认这一点的。
　　若是凤氏主动些，他也不会拒绝便是。她的母家虽然狼子野心，侄女不但蠢钝如猪最后发现还是个假的……
　　如此不堪的家族，也亏得她还肯为他们筹算——这么傻的女人，也就只有他不嫌弃，肯一直要她陪在身边儿，而且还没有废了她的后位了。
　　才不是感觉没有其他的女人更加合适呢。
　　景慧帝在心里头碎碎念了半晌，却迟迟没有见到凤皇后跟往常一样过来。
　　他一边儿说服自己可能是这蠢女人今儿被吓到了——毕竟李吉辅的死尸还在面前戳着，老七动作倒是挺麻利，就是不太讲究，应该早点儿动手，直接送这死太监上路的，看看都把凤栖宫的门口弄脏了……
　　景慧帝想了一会儿，决定大人有大量，主动给凤皇后一个眼神儿，就当是安抚她一下。可惜等他用饱含期待的目光看向凤皇后时，却看到了一张冷淡麻木的脸。
　　不是吧？
　　还真的生气了？
　　景慧帝心里忽然就很憋气，想着这都没对凤家动手呢就这样了，看起来以后还是得继续把那几个老东西弄死了。
　　虽然说内心戏不少，他到底还是拉不下脸来要凤皇后过来服侍他，便就只有气呼呼地发了一通脾气，然后居然就直接调转木轮车走掉了。
　　临走前，还少不了要推宣袚一把。
　　“老七，还不快去——父皇答应你的事，绝对不食言。你要这丫头做太子妃，那就要她做太子妃。凤家，哦，这个才是凤家的，那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丫头，你若想要做个侧室也可，不想要，让她自去也罢。”
　　宣袚跪下谢恩，恭送着景慧帝离开。
　　这才终于恢复了安静。
　　就在这个当口儿，冯婉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宣袚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身上的血腥气很重，冯婉本能地想要躲避，却不料下一刻，整个身体一轻，居然被宣袚整个给扛了起来。
　　她大惊，挣扎着想要下来。却被宣袚一巴掌打在屁股上，冷声道：“我刚刚可杀了不少人……你若再乱动，我不能保证不伤了你。”
　　他此时此刻真的有些像是恶鬼一样，跟之前那个靠脸吃饭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冯婉一时间也被震慑住，不敢乱动。
　　随着景慧帝的离开还有李吉辅的死尸被抬走，凤皇后总算是回过了些神来，她看着冯婉被宣袚扛在肩上，当即大怒：
　　“老七，你这是做什么？”
　　宣袚冷声道：“皇后娘娘还是想想自己和凤家该当如何吧……混淆血脉、探刺圣意、对圣人不敬，随便哪件都是大罪，只看圣人要如何处置了。”
　　这话一说，凤皇后也不好再说了。
　　看着她担忧的目光，冯婉倒是镇静了下来。
　　她对着凤皇后微微摇了摇头，便就对着宣袚道：“有什么话，可以好好说。还请七皇子放我下来罢。”
　　宣袚笑道：“我不放，放了的话，你便又跑了。”
　　这话说的，倒是好没头没脑。
　　但是等他附在她耳边说出下一句话的时候，冯婉却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要冷了。
　　“就跟上辈子一样，你从冷宫跑了，就再也找不到了。”
　　什么？
　　什么上辈子？
　　冯婉正想着说什么，却忽然感觉头一阵剧痛，跟着就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
　　看着头顶陌生又熟悉的床帐，冯婉暗暗叹了口气。
　　转头一看，果然看见旁边儿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宣袚正坐在她床边儿，连身上那身铠甲都还没脱，可见是疲累之极，但是即便如此，却还是紧紧握着她的手，就好像她就是他此生的真爱。
　　要不是上辈子已经走完了一遍剧情，她简直就要相信了。
　　这么样的深情，她也很是熟悉。
　　上辈子宣袚还是七皇子，甚至已经是太子的时候，对她也是如此。
　　只不过，做了皇帝之后，一切就都变了。
　　不知道是应该说他做戏太认真，还是说她太痴傻，将一切都当了真，总之，那个时候，有种心心相印的错觉。
　　让她感觉，这所谓的穿越之旅并没有那么糟糕。
　　可惜这并不是普通的穿越。
　　穿书的世界也就罢了，还是个炮灰女配……那就真的不太美好了。
　　想到上辈子，冯婉只感觉头又开始痛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动静，宣袚猛然睁开了眼睛。
　　见到冯婉醒了，他十分激动，将冯婉的手握得更紧了。
　　冯婉感觉自己的手被他捏得生疼，加上莫名的头痛，整个人都不太好，语气也就不怎么客气了。
　　“七皇子殿下请自重。”
　　宣袚见她如此抗拒，怒气一下子爆发了：“什么叫自重？你原本就是我的元后，我们已经做了一世夫妻，要如何便如何，如今不过只是关心你的身子，如何就不自重了。”
　　冯婉听他说的愈发不像，心中大惊，却还是撑着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只是对着他道：“七皇子殿下说什么，我听不懂……您能不能先放开我？我的手好痛？”
　　……
　　其实这个句式原本是上辈子的时候凤妧经常用的。
　　想来是之前听得太多次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冯婉也很顺口就用出来了。
　　话一说出口，她就尴尬得脚趾抠地，几乎要抠出一座别墅来。
　　宣袚听她如此，倒是很听话地放开了她，甚至还在她手上揉了揉——这一套动作也完全复制了上辈子他对凤妧的回应。
　　真是愈发诡异了起来。
　　一时间气氛有些沉默，但是好在宣袚并不会让冷场继续，他很快就开口，接着道：“婉儿，你可还觉得有哪里不舒服么？”
　　冯婉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退，稍微拉开了些距离，继而便就摇了摇头。
　　宣袚却像是有些受伤：“你之前忽然就晕倒了，我叫了太医院的人都来看，也说并没有什么问题……怎么就忽然晕倒了呢？之前的时候也是，我抱着你，怎么摇晃都不醒%”
　　看着他说着说着眼圈儿都红了，冯婉愈发迷惑。
　　怎么感觉这位七皇子像是换了一个人似得，上辈子的时候……她不是很快就死了吗？
　　哪里来脑补的这些奇怪的剧情。
　　搞得就好像他们是真爱似得。
　　这简直像是有什么大病……
　　一想到这个，冯婉就忍不住打起了寒颤，却不料被宣袚误以为是她冷，居然细心地给她盖上了被子。
　　然后就是一叠声地宣御医、逼着人家给她开药……越看越像是把上辈子对凤妧那套原封不动地搬到了她身上……
　　不是吧，是因为她现在恢复了凤家千金的身份？
　　说起来，之前她昏倒之前好似是听见了景慧帝说的话——既然能够把李吉辅那位大太监总管玩儿死，那么肯定是知道了冯婉的真实身份了。
　　不过仔细想想，好似之前他对自己的态度就很不一样——根本不像是对一个炮灰女配该有的态度。
　　如果说那个时候是已经有什么所谓的预知梦的指引，说不定那个时候他们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一想到这个，冯婉就感觉，脑子里瞬间显示出来一行大字“小丑原来是我自己”。
　　终于安静下来之后，冯婉看着固执地坐在她的床边对着她傻笑的宣袚，叹了口气，直接问道：“你知道了？”
　　宣袚一愣，继而很快明白过来她在问什么。
　　“嗯。”他倒是也十分痛快地承认了。
　　不过他很快又道：“婉儿你放心罢。不管你是谁家的女儿，我都要娶你做正妃——父皇已经答应了，你只管等着吉日到了嫁给我便是。你自小不在凤家长大，凤家的所有罪孽，与你无关。”
　　等等，什么就所有罪孽了？
　　见冯婉一脸疑惑，宣袚笑得愈发开心：
　　“傻丫头，你是不是还不知道，父皇已经下了旨意，要抄凤家的家了。”
　　冯婉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宣袚道：“就是昨日夜里下的旨意。今儿父皇的人都已经去凤家了。”
　　冯婉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我昏了多久？”
　　“你啊，都睡了一天一夜，可真是吓死我了。”宣袚还在那里试图告白，冯婉却没有心思听了。
　　怎么剧情又完全不一样了，这种神展开，也是她没有想到的。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最重要的是，项锐他们怎么样了？
　　要怎样才能跟他们重新取得联系呢？
　　冯婉大脑飞快运转，试图想个法子重新分析一番，却不料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感觉一阵熟悉的头痛，然后又是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146 [V]
　　再次在熟悉的床榻上醒来的时候，冯婉已经没有感觉到什么意外了。
　　见到床边儿终于没有了宣袚的身影，她居然有种忽然松了口气的感觉——只要他不在跟前儿盯着，那就有机会脱身，毕竟这还是在宫里头，他也还不是皇帝。
　　应该，还不是吧？
　　冯婉在床上躺了片刻，感觉自己的身体状况比之前好了很多，便就慢慢试着起身。
　　果然，比起之前那种软绵绵浑身无力的模样，现在她总算是能够勉强坐起身来了。
　　这是个不小的进步。
　　若是真的跟上辈子一样，变成了病美人那挂的，那恐怕就又得等死了——等等，她为什么要用又？
　　冯婉心中有了一丝奇怪的感觉，总觉得这种忽然晕倒的桥段十分熟悉——简直跟上辈子她发病的时候一模一样。
　　上辈子就是这样，她毫无征兆地就昏倒了。
　　还一连晕倒了几次。
　　跟着她的身体就每况愈下，不到半年，就死在了冷宫里——什么绝症都没有这么快的。
　　不会吧？
　　要真的是这样，那她不是危险了？
　　上辈子那剧情实在是太过于印象深刻了些，顿时让冯婉警觉起来。
　　不过就算如此，也得想脱身了再说——这辈子她好歹还是自由之身，只要出了这皇宫，广阔天地，任她翱翔，说不准就能遇到什么名医救命呢。
　　那样就还有希望。
　　冯婉想的十分明白，不过要做到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毕竟，现在她可是被宣袚给囚禁起来了——作为全书的男主，他若是想要针对她，她可能还真的有点儿棘手。
　　这人经常不按牌理出牌不说，还时不时冒出什么可怕的技能来——比如之前他拿着尚方宝剑给那位李公公来了一个透心凉的时候，那简直就是恶鬼转世。
　　就冲着那一剑，任谁都没有办法把他跟之前那个没有用的漂亮废物联系起来——这劲头上阵杀敌都可以了，谁还敢说他是个软蛋怂包，简直可怕。
　　而且，抛开这些不说，冯婉好歹是跟他做了十年夫妻。对他的心理还是把握得很明白的——只要是他看中的东西，他宁愿毁掉，也不要别人得到。
　　虽然不知道那所谓的梦境之中，他到底看到了什么，看到了多少，但是从昏迷之前的只言片语来看，他显然已经把她冯婉看成了他的所有物——那一口一个“元后”什么的，真是让人听了就牙疼。
　　上辈子正经做他元后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在意过，这辈子基本已经确定没有这个可能了，他倒是很上心起来，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过可能越是因着她从始至终都对他不假辞色，让他愈发放不下，非得得到不可吧。
　　那么，若是没有意外，他肯定会想法子将她藏好，关起来，不会让她有任何逃跑的机会。
　　果然，她刚刚起身，还没下床，就有人进来问道：“姑娘醒了？可觉得哪里不舒服么？”
　　这声音听着十分熟悉，冯婉下意识地抬头一看，居然是香雪。
　　不过她旁边儿还跟着另外几个眼生的宫女嬷嬷，外头也站着几个太监和侍卫，显然是正处在层层监视之下，根本没有什么单独说话的机会。
　　不过这点儿困难根本就不算什么事儿。
　　没有机会，创造机会便就是了。
　　想到这里，冯婉直接道：“我原本已经好些了，但是你们这么多人围上来，我连气儿都喘不出来了……还不都出去。只留香雪一个就足够了。”
　　那些宫女嬷嬷面面相觑，但是也不敢不从——毕竟，冯婉刚刚那气势真的有皇后那意思，可以说，简直是有些想要不自觉地顺从的感觉。
　　再说了，这位可是七皇子心尖儿上的人。
　　现在七皇子风头正劲，眼看着就要飞上枝头、大富大贵，能不触霉头就还是不要触霉头的好。
　　宣袚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居然将当年对待凤妧的那一套原封不动地挪到了冯婉的身上。
　　既然是要派来服侍冯婉的，那选的都是稳妥人。这些宫人嬷嬷都是在宫中的老人了，一个个跟人精似得，最懂得察言观色、趋利避害，冯婉随随便便拿出几分当年做皇后时候的派头，她们就知道这位是得罪不起的，当即纷纷告退，只留下了香雪一个。
　　不过她们虽然退是退出去了，但却全都留在外头套间儿，想要大声说话或是说有什么大的动静肯定是不行。
　　但是，眼下这情形如此，也不能要求更多了。
　　冯婉稍微松了口气，当即就招呼香雪近前说话。
　　一到了冯婉的面前，香雪的眼泪立刻就下来了。她几乎是一头扑进了冯婉的怀中，哽咽道：“姑娘，您都昏睡了好几天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冯婉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柔声道：“没事儿啊，不怕。来慢慢同我说一说，这几日发生了什么事儿？”
　　她以前就经常做这种安抚人的事儿，故此随便说两句话，便就自然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香雪果然渐渐止住了哭声，抽噎着道：“那日姑娘在皇后娘娘宫中忽然晕倒，七皇子殿下急得不行，直接抱着您就过来这儿了——这是圣人寝宫旁边儿空着的暖阁儿，原本是给七皇子殿下歇脚用的，他这几日也一直住在这里……”
　　这香雪不愧是日后可以做姑姑的人，虽然年纪还小，但是口齿已经很是伶俐了。
　　她一五一十地将冯婉昏迷这几日的情况都跟她说了一遍。原来，这几天，还真的发生了好几件大事儿。
　　首先就是凤家被抄家的事儿了。
　　那天晚上，景慧帝跟宣袚联手粉碎了大太监总管李吉辅的阴谋，让他那个扶持婴儿登基，自己辅国的春秋大梦一下子破碎了。
　　不但如此，景慧帝还一鼓作气，直接对世家动了手。
　　首当其冲的就是凤家了。
　　而且罪名也是现成的。
　　凤家和凤皇后居然在皇宫里安插眼线，简直大逆不道。凤皇后关进冷宫，凤家抄家，男子发配充军，女子充入乐籍。
　　这就是很严重的事儿了。
　　冯婉心中一动，倒是忽然想起一件事儿来。
　　“那大太太跟凤家那位大姑娘？”
　　香雪道：“也都送进教坊司了……听说大太太因着身子不好，已经病倒了，倒是没听到凤家大姑娘的消息。”
　　她说到这里，似乎有些不忍心：“姑娘您是不知道，若是年轻的姑娘进到教坊司那……”
　　冯婉点了点头，心想她当然知道。上辈子她见过很多世家大族的姑娘，沦落到教坊司，最后下场都很惨。不是沦为新贵大臣们的玩儿物，就是堕入风尘，一辈子基本上就完了。
　　但是，为何是凤妧？
　　明明，她才是真正的凤家千金啊。
　　若是要处置凤家，该去教坊司的应该是她才对。
　　除非……
　　就在这个刹那，冯婉忽然想起了之前宣袚同她说的话——“凤家的事，与你无关”。
　　这句话是在她第一次苏醒的时候，他因为太过于欣喜忘情，顺口对着她说的。
　　当时她没有细想，只觉得他忽然说这么一句话，有些没头没脑。
　　现在再想，一个可怕的想法忽然涌上了冯婉的心头——难道说，宣袚也要玩儿“李代桃僵”？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冯婉就感觉浑身发凉。
　　如果凤妧现在还是凤家大小姐，那么她就还是冯婉。
　　一个没有任何母族和背景的乡下姑娘。
　　还有什么比这样的人，作为准备铲除世家势力的皇族最理想的太子妃人选呢？
　　而且，她那“天生凤命”的命格也没有浪费，简直完美。
　　想必宣袚也对着景慧帝坦白了他那所谓的梦境——真正的凤家千金是冯婉，那么有“天生凤命”命格的也是她。
　　所以，她必须嫁给他，而且要做正妃——宣家的男人在这一点上总是出奇的一致，要利用就利用个彻底，并且面子功夫一定要做好。
　　侧室都不侧室了，直接以正妃之礼迎娶她，就是为了对得起她这个“天生凤命”的命格儿。并且也有点儿那么一种“顺应天命”的意思。
　　这么一来，就是天命所归、福祚绵长了。
　　好歹是上辈子就相处过的，对于宣家这对皇帝父子是什么德性冯婉已经有十分充分的认识了。
　　原来如此。
　　一下子就想明白了。
　　真是好会打算啊。
　　什么都不浪费。
　　有人作为凤家大姑娘去做舞娘，有人带着“天生凤命”的命格和凤家血脉加入皇室，真是皆大欢喜。
　　就是不知道，等到算盘落空的时候，会是怎么一副嘴脸了。
　　只是可怜凤妧，好歹也是全书女主角，怎么这辈子居然沦落到这种程度了——教司坊那种地方，进去之后那真是凶多吉少，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挺过去。
　　而且，既然凤家被抄家了，那她娘冯大娘呢？
　　冯婉心中焦急，但是面上却还是十分淡定。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乱，得想法子出去，至少是要跟项锐或是薛峦联系上才行。
　　虽然知道希望渺茫，冯婉还是开口问了香雪一句：“凤家被抄家了，那在凤家住着的其他人呢？”
　　香雪有些疑惑：“还有其他人住在凤家？听说当时去了一群禁卫，是圣人亲自下的旨，无关人等肯定就都被赶出去了……姑娘可是有什么熟人还在凤家？”
　　香雪是凤皇后宫里的，跟杜嬷嬷关系不错，但是到底也不像杜嬷嬷一样出身凤家，所以对凤家的事儿并不是十分关心，也就没有十分熟悉。
　　冯婉已经预料到是这种结果，不过听见她说一句“无关人等都被赶出去”了，倒是松了口气。
　　冯大娘虽然是举目无亲，但是这次上京她们也是带了些积蓄在身上的。就算被赶出凤家，也不至于流落街头。
　　只能希望她能好好地，在宫外等着她出去吧。
　　说起来这么一段时间里，发生了太多事儿，她都没有能够写封信给冯大娘，也不知道她都担心成什么样子了。
　　还是要赶紧出去才行。
　　冯婉下定了决心，就开始分析起自己现在的处境来。
　　方才香雪已经说了，她现在是在靠近景慧帝寝宫的一处暖阁里。
　　这里她也很熟悉，的确是宣袚做太子时住的地方——比东宫离着皇帝的寝宫更近，那是他真正的住所。
　　那个时候，宣袚为了在景慧帝面前表现，放着好好的太子东宫不住，偏偏要在景慧帝的偏殿暖阁儿窝着，就是为了表忠心。鞍前马后、细心服侍，绝对的二十四孝好儿子。
　　终于成功熬死了景慧帝之后，他也经常住在这里。
　　不知道是为了追忆往昔，还是要为了不忘过往，反正，就算是做了皇帝，他也很喜欢睡在这里。
　　现在冯婉倒是能够感觉到原因了。
　　这里偏僻安静，比较低调，便就是有什么风吹草动，或是刺杀之类的事件，都不太能想到这里——毕竟，若是一国之君，怎么可能会住在这么简陋的地方，那必须要去正殿啊。
　　这么一来，住在这里就很安全了。
　　现在宣袚居然把她藏着这里，很明显，是很重视她了。
　　类似于把她藏在自己最放心的地方。那么逃跑的难度自然很大。
　　这里重重把手不说，要出门，也必须要经过景慧帝所在的主殿。虽然说，那天看着他已经是病入膏肓的模样，但是只要他一天还没咽气，就一天不容小觑。
　　那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把戏，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时候，可以当成看戏，但是若是发生在自己身上，那就一点儿都不好玩儿了。
　　冯婉一点儿都不想做那只蝉，也不想做螳螂，对于做黄雀也没有兴趣。
　　她只想做一条咸鱼。
　　但是，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为什么就实现不了呢。
　　真是，让人惆怅的很啊。
　　冯婉暗自叹了口气，让香雪扶着她下地，想先试试身体的状况。
　　果然，虽然说刚刚靠着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但是体力还是没有完全恢复。稍微走了几步就能够感觉到力气不支，真心让人泄气。
　　香雪见她如此，忙道：“姑娘可是还觉得哪里不舒服？”
　　冯婉摇了摇头，顺口问道：“之前你说我昏迷了好几天？”
　　“是呢，姑娘昏迷了有五六天了，这几天可把奴婢给吓死了。”香雪心有余悸地拍了拍心口，看着她的表情满是担忧。
　　冯婉被她逗笑了：“不至于，不至于……倒是劳烦你照顾我这几日了。”
　　她说得这么客气，香雪有些脸红，连忙道：“不敢生受姑娘这一句谢——我是昨儿才过来的。之前都是七皇子殿下亲自照顾姑娘……”
　　她说到这里，想来是见到冯婉的脸色不太好，便也就不敢再多言。小心翼翼地道：“倒是姑娘，您可知道，您这是怎么回事？”
　　冯婉道：“我也不知，就是忽然头痛，然后就晕了。”
　　这话，之前她第一次苏醒的时候，就已经跟宣袚请来的太医们说过。
　　既然上次是演戏，那么那位听说当场吓破胆子的老院判当然就还依然健在——并且因为协助“平叛”有功，获得了不少赏赐。
　　看着他面色红润、鹤发童颜的模样，冯婉都忍不住有些羡慕。
　　同样是配角，怎么人家老院判的待遇就这么好呢。
　　最多就是“全员陪葬”警告，但是实际上一次都没有。
　　再看她这个真千金女配，那就不是一般的惨了。
　　第一辈子已经完全在剧情的安排下走完了，这第二辈子还在艰难地反抗命运中。
　　反抗了半天，最后还是被关在宫里，等着嫁给宣袚。
　　甚至连这头晕心悸的毛病，也跟上辈子一样。
　　看诊的太医还是那位老院判，而且也跟上辈子一样，根本诊断不出来是什么毛病。
　　完了，不能再深想了，再想就又要抑郁了。
　　冯婉叹息了一声道：“可是那老院判又来诊断过了？”
　　这问的就是第二次昏迷之后了。
　　香雪道：“正是。姑娘您晕了两回，七皇子殿下着急的不得了，又连夜请老院判来看。结果，还是没有找到是何病因，只教您多休息静养便是。”
　　果然还是如此。
　　冯婉简直都不想知道后续了。
　　不过反正也没有什么后续就是了。
　　香雪年纪还小，对年少有为、英俊潇洒的宣袚很有好感，加上宣袚天生就很会讨女子欢心，估计已经在香雪那里把好感值刷满了。所以才不自觉地在为他说话——砂仁猪心，攻心为上，真是厉害啊。
　　若是她也是跟香雪年纪差不多的小姑娘，说不定就上当了——那么俊美，那么深情，是个姑娘都无法抗拒吧。
　　可惜啊，上辈子已经傻过了。
　　这辈子免疫了谢谢。
　　冯婉在心里默默吐了个槽，已经感觉到了有些气喘吁吁——就走了这几步，她就已经累了，果然还是放弃直接正面刚吧。
　　见她累了，香雪便就扶着她重新上床躺好。
　　冯婉也不客气，直接蒙头便睡，反正若是没有好的身体，那一切都是枉然。
　　她不知道的是，她睡下后不久，宣袚便就进来了。
　　她跟香雪方才的对话，显然他都听见了，不过他却也丝毫不见不快。反倒是无比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头发——若是冯婉还有知觉，她恐怕要直接跳起来，毕竟这简直太吓人了。
　　曾经走高冷美强惨人设的前夫忽然变成了深情忠犬，那跟换了个人也差不多了。
　　好在冯婉是实实在在地睡过去了。
　　她是真的觉得很累。
　　很不正常的那种。
　　如果说上辈子她是因为早早进宫，为宣袚操心了十年，加上之前那几年的突击培训太过于艰苦，伤了点儿根本，所以忽然病倒，英年早逝。
　　那么这辈子这事儿就实在是没有任何道理。
　　她才十四五岁的年纪，根本不存在什么先天疾病——上辈子那个不算，这辈子之前也一直没有，加上老院判也没有给出什么病症原因，那就是没有病的。
　　而且好像也不是中毒。
　　虽然挺像的，但是若是有什么毒素，太医们也不是吃干饭的——上辈子他们是有理由骗她，但是这辈子显然没有。
　　宣袚当时那个“治不好要你们都陪葬”的咆哮声还依稀就在耳边，不管真心还是假意，至少留着她这条命还有用，那就是绝对不能让她就这么死掉。
　　他们犯不着故意不给她治疗然后让自己被问罪。
　　那就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了。
　　这不是人力造成的。
　　或者是其他不为人知的奇妙手段造成的。
　　到底是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但是有一点冯婉十分清楚，若是找不到原因，很可能她就只能活半年了。
　　很好，这一次的狗带结局，比上一次的来的更早呢。
　　所以说，真是累了，全都毁灭吧。
　　见到冯婉在梦里还有些睡不安稳，宣袚叹息了一声，吩咐人好生照顾她之后，便就退了出去。
　　他也有很多事儿要忙，只能有时间再来看她了。
　　冯婉这一次，又睡了三天。
　　虽然说，比上一次的时间短，但是也并不是什么好现象。
　　反正一切都是似曾相识，她也就渐渐恢复了淡定了。
　　既然没有办法找到原因，那就抓紧利用剩下的时间好好谋划一下吧。凤皇后虽然已经被关进了冷宫之中，但是好歹还没有被废。就说明，景慧帝还念着她的好处，或者是还有什么其他的用处。
　　后者的可能性很小，毕竟凤家都倒台了，还留着凤家女做皇后这本身就很不对劲儿了。
　　邱氏的身子不好，也不知道在教司坊那种地方要怎么熬。
　　至于凤妧……冯婉想起她的时候，总觉得心情很复杂。可能是因着熟悉剧情的缘故，她之前过的那么风光，现在却沦落到这种地步，肯定很惨。
　　还有冯大娘，她一个人举目无亲地在京城漂泊，又找不到她这个女儿，肯定也是很难过的。
　　想了半天，冯婉觉得，她还是先去看看凤皇后那边儿能不能先见上一面——虽然已经被打入冷宫，但她还是皇后，就看宣袚会不会网开一面了。
　　虽然没有抱什么期望，但是听到侍卫们传话“七皇子殿下说要您在房中好好静养，先不要出门”之后，冯婉还是有些失望。
　　本来还以为他对自己是跟上辈子对凤妧一样呢，看起来还是有些不同啊——凤妧的话，他从来都是言听计从，怎么到了她这里就不管用了。
　　然而想到凤妧是如何对待宣袚的，冯婉就感觉一阵鸡皮疙瘩从脚底板儿爬上了天灵盖儿，那她可真是不行。
　　完全没办法做出那般举动来，还是再想别的办法吧。
　　她这次又晕过去，然后又醒过来，照旧还是来了几个太医来看。不过也同样是没有什么进展。
　　那个年迈的老院判擦着汗水给她道歉，但是冯婉只是大度地挥了挥手，反正这事儿她早就习惯了。
　　就在这个当口儿，旁边儿一个年轻的太医忽然道：“我看姑娘这症候倒是有些不像是病症，我昔年在民间遇到过一位奇人，他能用些奇怪的法子治疗奇怪的症候，就是他行踪不定，不知道现在何处……”
　　这说了不是等于白说么？
　　冯婉笑着道了谢，也没当一回事儿。没想到这个消息倒是被宣袚重视了起来。他当即就派那个太医出宫寻访，简直就像是病急乱投医的家属。
　　冯婉只觉得好笑。但是也明白，这是因着他还等着自己活到他登基呢。
　　天生凤命怎么能够不当皇后就死掉？
　　怎么也要当一天的皇后吧。
　　不成至少撑到拜堂吧。
　　又经历了一次昏迷苏醒之后，冯婉成功看到了这房间被布置得红彤彤的，这就是准备要成亲的意思了？
　　这种体力不支还要被迫走剧情的感觉实在是太差了。到底还让不让人玩儿了？
　　也不知道这一次宣袚找了什么人给她开了什么方子，总之她这次总算没有再马上晕了。
　　而且宣袚还一脸欣喜地跟她说了他们的婚期就在三日后——景慧帝身子骨愈发不行，准备赶紧把他们的婚事办了，也算是冲个喜的意思。
　　冯婉对此很是无语，又见到他虽然欢喜，但是眼中却有不少忧虑之色，心中渐渐有了些底。
　　她也不多说，只沉默地喝药吃饭，暗暗试验自己的体力恢复情况。
　　经历了一个比较正常的白天之后，夜晚又一次降临了。
　　算算时间，外头想必已经是腥风血雨——能够让宣袚这种人焦虑的人，肯定不是普通人。西襄侯和项锐他们原本就已经订好了举事的时间，说不定是提前了呢。
　　就算没有提前，原本也没有几日了。
　　冯婉又一次感觉到自己现在这状态可真是够废柴的，现在唯一能做的也就是试试能不能联系到薛峦了——上次是写家书给冯大娘，这一次就还是用同样的方法好了。
　　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被他们收到了。
　　冯婉提起笔来，开始写家书，主要就是为了汇报，她要跟宣袚成亲这件事。
　　没想到，她刚刚提笔写了一个字，便就听见窗子那边儿传来一阵轻响。
　　打开窗子一看，果然是一张熟悉的脸。
　　是薛峦，他居然还在，而且居然还能找过来，这真是厉害了。
　　原本冯婉还十分欣喜，但是等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就有些笑不出来了。
　　“表哥你这是怎么了……”
　　‎

147 [V]
　　薛峦的样子十分狼狈，冯婉连忙让他进来，这才发现他身上有不少伤口。
　　她这里守备森严，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绕过门口那些人进来的。
　　她也不敢有太大动静，只悄悄让薛峦进了她的内室，想要想给她处理一下伤口，却被他拦住了。
　　“弟妹，你别忙了。我来，是要跟你说一件事儿。”
　　看着他的表情，冯婉的心里似乎有了不祥的预感。
　　果然，紧接着薛峦就道：“老二……项家表弟，他失踪了。”
　　怎么回事儿？
　　冯婉十分震惊，什么叫失踪了。
　　薛峦见她如此，倒是有些手足无措：“弟妹你先别着急。只是失踪了，未必人就没了……”
　　行了，这安慰还不如不安慰呢。
　　冯婉稍微定了定神，还是先询问了一番战事情况。果然，因着之前李总管谋反的事儿，还有凤家被抄家的事儿，最终要的是宣袚要娶她的事儿，让西襄侯和项锐他们提前举事了。
　　虽然说原本计划的不错，但是到底因着准备不够充分，这场战斗打的很是艰难。
　　而且虽然“夺人之妻”虽然理由很正当，但却也并不算太高大上，虽然只是坠在后续做个附加项，但是想来以后被人记住的就是这个点了。
　　冯婉有些无语，却也觉得没有什么。反正她最后没想着真的履行这个婚约，被拿去做幌子也是她同意的，在这种架空的世界里，什么声名这些她也并不想太在意。
　　这么一想，她最关心的果然还是项锐的安危。
　　“所以，他是中了埋伏被困住，然后消失不见了？”
　　冯婉有些疑惑，觉得项锐之前一向颇有些战神的威名，那打仗应该很厉害才是，不应该会如此。
　　果然一问之下，是因为宣袚大肆在民间征求名医，说太子妃病重，有能人异士可医治者，有重赏。
　　项锐想必是因着担心她，分了神才会如此。
　　冯婉叹息了一声，心道，不愧是宣袚，什么事儿都可以拿来算计。但是项锐……
　　她回想起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候的事情，心中似有所感——那似乎已经不太像是合作伙伴的感情了。
　　再加上这一次的事儿……
　　冯婉想了想，还是冷静了下来，把宫中的情况跟薛峦说了一番，然后又让他不用担心，把这事儿想办法告诉西襄侯，甚至可以“将计就计”……
　　一番商议之后，又到了差不多要离开的时候。
　　这一次薛峦倒是没有坚持要带她走——他身上的伤就是明证，自己走还能勉强全身而退，要再带一个人，那是万万不能够的。
　　好在他这一次也带了一个好消息，就是冯大娘是被西襄侯派人妥善保护起来了。
　　其实在上次项锐从冯婉这儿离开的时候，就已经派人安排了。
　　毕竟凤家水深，冯大娘一个人留在凤家那真是跟羊落虎口差不多了，还是早点儿接出来的好。
　　知道西襄侯亲自安排，冯婉就放了心了。
　　现在就只差邱氏了。
　　不知道她在教司坊如何了。
　　一问之下，居然在宣袚那儿……他居然另外找了人替换了邱氏，反正抄家这事儿本就是他负责，正好可以替他这个未来的储君积累威望。
　　但是他虽然保下了邱氏，却也并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给冯婉。
　　不知道他是在等什么时机，还是单纯地想要挟恩图报——反正绝对有什么猫腻就是了。
　　但是不管如何，只要他还想要利用邱氏做什么事儿，她暂时就是安全的。
　　知道了这两个人的情况之后，冯婉心中稍微安定了些。
　　薛峦也将消息成功带了出去，想来冯大娘那边儿也不用担心了。
　　现在就是看项锐到底能不能逢凶化吉了。
　　这就涉及到了她的知识盲区了——原著里头，项锐的结局早就写好了。不过，他现在还活蹦乱跳的，那就证明，结局已经改写了。
　　可千万别在这个时候再给他弄一个侮辱人智商的结局啊。
　　冯婉思前想后，还是有些担忧。想来是白天睡得太久，居然有些睡不着了。
　　到了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外头简直太安静了。
　　莫非是薛峦方才对那些人动了手？
　　想到这里，冯婉悄悄起身，正想打开房门，却不料恰好遇到香雪进来，差点儿撞上。
　　冯婉这才发现，香雪似乎很是疲倦，但是看着也没有什么中毒或者是生病的迹象。
　　她心中忽然一动，已经大概明白了自己之前那是怎么了。
　　刚刚薛峦在的时候，她主要听他说外头的情况了。自己这边儿的事儿，那当然就是报喜不报忧了。所以什么生病啦，不舒服的事儿，她是一句都没有提的。
　　因着她从始至终的表现也很正常，薛峦就直接自动理解成了她好好的，根本就没有病。
　　说什么病危之类的，那纯粹就是宣袚的计策——攻心计，明明知道冯婉是项锐的婚约对象，还要强娶是一计，明明知道项锐十分在乎冯婉，还要谎称她重病不治，扰乱他的心志，这是第二计。
　　两计连环，真的是害得项锐节节败退，直接中招。
　　想起自家表弟，薛峦心中忍不住叹息，也不知道人有事没事，但是这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劲儿，好像也挺不错的。
　　他这一次没有提带走冯婉的事儿。
　　确定了冯婉安全之后，他就赶紧离开了。
　　宣袚那疯子，将人藏到这么一个小地方，害得他找了许久，还差点儿被抓到，自己能够脱身就很是艰难了，更加不要说是带个没有什么武功的人一起走了。
　　那就大概率是两个人都走不了了。
　　这点儿道理他还是想得明白的，故此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浪费时间，跟冯婉说了一句保重就走了。
　　现在他们那边儿战事正吃紧，加上项锐失踪了，他以后估计也没有什么机会总来了。
　　按下薛峦这边儿不提。只说冯婉见到香雪居然好端端地站在了自己面前，根本没有什么中毒或是生病的迹象，心里就有些疑惑。但是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这样就不用费心掩饰什么了。
　　毕竟，薛峦刚刚在她房中的时间虽然不太久，可是到底是有那么不短的时间。这么长的时间里，要瞒住整个宫殿内外的人，其实是很难的。
　　现在想想，之前项锐来了也是一样的。
　　他们这些人既上过战场，也混过江湖，想必手中有些特殊的手段，可以让人暂时“安静”下来，但是又不会让人发觉的法子。
　　怎么看怎么觉得，她最近这段时间的问题，就是受了类似东西影响的缘故。
　　这么一想，倒是感觉以后会多一个解决的方法了。
　　冯婉随意用起夜的理由将香雪搪塞了过去，借着出门的机会看了一眼，果然见到那些护卫们也是一脸懵懂的样子——那就是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儿的眼神了。
　　冯婉心中稍安，就回房中重新上床睡觉了。
　　一夜无话。
　　次日一起来，就见到宣袚一脸兴奋地走进来道：
　　“婉儿，我有件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
　　见到冯婉有些爱理不理地，他也不着恼，只是笑着道：“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放心吧，今儿过了，你就再也不会难受了。”
　　他说完就一五一十地把他所谓的惊喜跟冯婉说了，原来那天那个年轻的太医出去，还真的找到了一个所谓的民间的名医来。
　　与其说是名医，还不如说是个侠士。
　　冯婉听着宣袚在那里吹嘘，只觉得尴尬无比。但是她也知道，只要是宣袚决定的事儿，她也没有什么办法反抗，只能被迫沉默着忍受。
　　宣袚倒是很有些兴高采烈，直接就让人给冯婉收拾梳洗打扮了一番，然后就安排那个所谓的民间神医觐见。
　　果然没多久，就从外头进来一个穿着风格很是江湖的男子来。
　　一见到他的眼睛，冯婉的心跳就加速了。
　　不过她却佯装镇定道：“七皇子殿下又来拿我取笑了……这位先生，根本就不像是名医的样子啊。”
　　宣袚笑道：“人不可貌相，婉儿你且安心，让他试一试吧。”
　　冯婉这才勉为其难地伸出了手来，那人也不多言，上来就按在她的脉搏上诊治了起来。
　　那个人的手指纤长有力，手掌上有薄薄的茧子，很明显是习武之人，而且是个很厉害的人。
　　他兀自在那里凝神诊脉，好像完全进入了忘我的境界。
　　冯婉却只觉得心脏狂跳，几乎要跳出胸膛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放下了手：“能治。”
　　‎

148 [V]
　　一听他说出这话来，宣袚大喜，慌忙开始吹彩虹屁：“金先生果然是神医啊，神医。”
　　噗！
　　金先生……
　　冯婉看着面前这位故作深沉、捻着胡须、一脸严肃、煞有其事的“神医金先生”，差点儿当场笑喷。
　　这哪里是什么神医，明明就是她那位“阵前失踪”的未婚夫君项锐嘛。
　　还金先生……敢问您老的大名是不是叫金兑啊。
　　以前就发现这位大哥在易容化妆这块儿很有点儿东西，现在看，果然是真的有些功夫在身上的。
　　不说扮什么像什么，简直就是扮什么是什么嘛。
　　以前那位隔壁的花臂大佬形象至今还让她难以忘怀，简直跟他卸去伪装之后的惊人美貌形成鲜明对比——大概就是那种山大王忽然变成压寨夫人般的感觉吧……
　　既然那么大反差的形象都能轻松驾驭，那么现在这种假扮个神医的活儿就更是不在话下了。
　　别的不说，看宣袚的反应就知道了——他跟项锐怎么也算是自幼相识，最近也见了好几面，甚至在那一次凤栖宫议婚的时候的也算是正面刚过的。更加不要说最近在战场上也拼杀过的。
　　但是有过这么多次接触他居然一点儿都没有发觉他眼前的这位“神医”金先生居然是那位老对手项锐假扮的，这件事儿本身就已经能够说明项锐的易容术有多厉害了。
　　不过，堂堂西襄侯家年轻俊美的小侯爷居然摇身一变成了一个中年酸腐书生，这又有谁能够想到呢？
　　恐怕只有冯婉这种眼见过他之前那个草莽大汉状的才可以吧。
　　实在太牛了，臣妾真的蚌埠住啊。
　　冯婉拼了命才忍住了笑场的冲动，为了不在鬼精灵的宣袚面前露馅儿，她微微垂下头，死死咬着唇角，就怕一个没忍耐住，被当场抓获。
　　没想到这一幕却还是落在了宣袚的眼中，还直接被他给误解了。
　　他几乎是一把搂住了冯婉，急声道：“婉儿你怎么了，可是又有哪里不舒服了？神医！神医！金先生您快来看看啊，婉儿她是不是又要晕了？”
　　原来冯婉虽然控制住了面部表情，但是毕竟是短时间内晕了好几次的人，身体多少还是有点儿不听使唤。故此肩膀细微的抽动和身体的微微晃动就没有能够控制住。
　　这一幕落在宣袚的眼中，可太像是之前冯婉要晕倒的前奏了。
　　冯婉最近连续晕了三四次，清醒的时间几乎没有，不是在昏迷就是在昏迷的路上。这样的状况持续了一个来月昏迷之后，宣袚基本上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了。
　　一看她有什么异常举动，第一个联想到的不是别的，而是，她是不是又要昏了。
　　天啊，这简直太可怕了，她又要昏了。
　　鬼才知道这次昏了还能不能醒过来，毕竟整个太医院，连最有经验的老院判都不知道她这到底是什么毛病。
　　有的时候，这种诊断已经很是说明问题了——连病因都不知道的，那可不就是疑难杂症，基本就是等死的情况了。
　　而且昏迷也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儿，还是能避免就避免吧。
　　他脸上的表情十分到位，是非常典型的担忧中带着焦急。实在是非常完美的痴情男主的表情——可惜，冯婉根本就不信。
　　上辈子比这更深情的表情也不是没见过，最后怎么样呢？不过就是做戏罢了。
　　也不知道，这一次这位七皇子殿下表演得如此卖力，是想要做什么呢？
　　她的身上并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地方。
　　若是连她是凤家真千金的身份都没有公布的话，那还有什么好图谋的呢？
　　除非……
　　那个“天生凤命”的命格？
　　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也值得如此？
　　冯婉心中暗暗思索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宣袚如此执着，但是她也知道，若是他有心想要隐瞒，那么无论如何也没办法从他的言行中推断出来的——某种程度上来说，宣袚是个非常狡猾的猎手。
　　这也是她上辈子明明身为穿越者却还是一败涂地的原因之一——因为实在是栽得太惨了，她反思之后，觉得除了剧情强制的原因之外，宣袚本人的心思太深也是原因。
　　总之，不管看上去如何，不要相信就对了。
　　所以，不管宣袚表现得再深情如许，冯婉的内心也毫无波动，甚至还有点儿想笑。
　　但是显然项锐却并不是这么想的。
　　从一进门开始，他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冯婉——更准确地说是一直黏在冯婉身上的宣袚的手上。
　　宣袚自始至终都陪在冯婉的身边儿，一开始，他只是用手扶着冯婉，毕竟作为一个断断续续昏迷了差不多一个月的病人，冯婉现在的身体可是很虚弱的。
　　后来他干脆就直接将冯婉抱在了怀里——反正她那么虚弱也推不开他，而且这么抱着的话，更加方便稳定她的身体，更好看诊。
　　这是宣袚的理由，可以说是十分地冠冕堂皇了。
　　而冯婉之前也并没有挣脱。
　　一来是她是真的没有什么力气反抗，二来她也实在是没有功夫关注。从项锐一进来，她的注意力就都在他的身上了——好笑是一回事，担忧也是真的担忧。
　　这可不是昔年在牛家村的时候，扮一个草莽大汉邻居的情景。
　　现在可是在皇宫里，原著男主角宣袚的眼皮子底下。这位可是天之骄子，不但拥有逢凶化吉的体质，并且还有非常粗壮的金手指……总之，跟他作对，那是相当艰难的，一个不小心就可能会翻车，还是小心为上。
　　她表面上装作十分淡定的模样，其实心里担忧的要命。
　　而且这种担忧还不能表露出来，至少不能太明显——宣袚是什么人，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只要露出一丝破绽，那么等着她和项锐的绝对是死路一条。
　　本来么，若是只有她一个人，死不死的也没有什么要紧。
　　又不是没死过。
　　经过上辈子那堪称悲惨的经历之后，她基本上已经刀枪不入了。
　　再怎么说，这辈子比上辈子还是要好多了。
　　人固有一死，咸鱼而死好过炮灰而死。
　　她原本一直都是这么想的，也隐隐预感到会有这么一天。
　　不过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次，她居然还是不想死。
　　到了这种时候，她才发觉，就算是想要咸鱼一生，也会有很多无法割舍的东西。
　　比如养母冯大娘、生母邱氏，甚至是凤皇后，还有牛家村的桃枝妹子……
　　甚至连香雪，也算是不错的交情。
　　她这一生，虽然没有什么大富大贵的生活，可是也难得遇到几个真心实意的好人。
　　更加不要说，西襄侯和项锐这两个原本早就会死去的人物，现在居然也有点儿像是跟她的命运绑定在一起的意思……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果然，还是不想死了。
　　那就不如姑且再挣扎一下吧。
　　想到这里，她准备试着恢复一下自由，不然她很怕项锐就这么忽然暴起，将他自己跟她同时暴露……那可就不太好了。
　　没想到，还没等她动作，项锐已经先动了。
　　他无比利落地用手里的针灸盒子拍在了宣袚的手腕儿上，成功让这位七皇子殿下毫无形象地痛呼了出声儿，将冯婉给放开了。
　　冯婉的身体虚弱，眼看着就要倒在榻上，旁边儿伺候的香雪低低惊呼了一声，正准备扑上前来扶住冯婉，却是晚了一步。
　　项锐伸出了一只手臂，稳稳扶住了冯婉，然后将她推进了香雪的怀里。
　　这动作十分流畅，堪称一气呵成，并且毫无旖旎之色，让宣袚想要发作都发作不了——毕竟他现在还要倚仗这位金神医给冯婉治病，所以只要没有触及他的底线，他都能忍耐。
　　不过话虽如此，骤然被如此对待，他也没有什么好声气便是。
　　好歹是个皇子，居然被一个乡野村夫这么对待，就算是脾气再好也受不了。
　　何况他的脾气一向也不太好——除了有求于人的时候，他可不是什么谦逊有礼的性子。
　　故此，他虽然没有当场发飙让人把这“金神医”给拖出去，但是还是非常不高兴地道：“金先生这是何意？为何忽然对孤动手？”
　　他这话一说，冯婉微微一怔。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现在宣袚应该不再只是七皇子，而是已经成为太子了。
　　算算时间，景慧帝那老东西也差不多只有半年的时间了。
　　这还要宣袚动作快，早点儿把她给娶过门。
　　不然的话，他可能就看不到宣袚娶妻了。
　　那简直可以说是死不瞑目了——景慧帝这老头儿也非常有意思。
　　一方面嚷嚷着扳倒世家大族，将权利都集中在皇室手里，另一方面却还是觉得只有世家女才堪配皇后之位，特别是凤家的女儿，那简直就天生是为了做皇后而生的。
　　这种矛盾在冯婉这里得到了圆满的解决。
　　因为她既是凤家血脉，又没有凤家女的名分——只要凤家死绝，有人作为凤家嫡长女死去，那么她这个真正的凤家嫡长女就会作为冯家的女儿成为皇后。
　　多好啊，一个出身贫民的世家贵女。
　　简直完美。
　　这样的机会，他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故此，他怎么都要撑着等宣袚娶了她再咽气。
　　至于其他的，那就要看宣袚的能耐了。
　　若是连这点儿小事儿都搞不定，那还有什么资格做他景慧帝的继承人呢。
　　景慧帝在那里撑着不肯死，西襄侯父子又在外面发动了叛乱——虽然说他们师出有名、深得民心，但是在景慧帝和宣袚看来，那就是造反。
　　总之，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宣袚抓住了一个重点，那就是冯婉一定不能有事儿。
　　就算有事儿，也要撑到三日后成亲。
　　故此，他可以忍受一切的委屈。不过这也并不表示他毫无底线。
　　方才项锐做的就太过了，他不想忍了。
　　不过对于他的愤怒，项锐却根本没有放在眼中。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宣袚一眼，只淡淡道：“若是要我医治，那就要按照我的规矩来……若是不行，那就还是请殿下另请高明吧。”
　　‎

149 [V]
　　项锐这话一说，果然就直接把宣袚给震住了。
　　他这个人，本性就是有些“欺软怕硬”的。
　　想必是因着童年时代过得很是艰难的关系，他骨子里总是有些自卑，具体表现就是“吃硬不吃软”。
　　但凡有什么事儿，你若是好好求他，他必定不会真心答应，反倒觉得你毫无利用价值，太过软弱可欺。
　　而若是你表现得十分强势，就会让他臣服——比如景慧帝，一直都是对他没有什么好声气儿，但是他一直都对这位父皇十分敬畏，在景慧帝面前每每都是如履薄冰，直到景慧帝死掉，才总算是真正放松下来。
　　再比如上辈子他对待冯婉和凤妧的不同态度——前期对待冯婉，跟对待景慧帝差不太多，毕竟那个时候，冯婉是凤家大小姐，他是皇子里最没存在感的小可怜。
　　后期他成功做了太子，之后登基为皇帝，就一反常态对待冯婉开始没有什么好脸色了。
　　一方面是他身份地位上升了，另一方面则是那个时候冯婉对他实在是太好了——所以说，若是拿的不是女主角的剧本儿，没事儿就别脑子发昏想着去拯救一下谁什么的，人家根本就不需要你拯救。
　　不但不需要，甚至还觉得你在高高在上瞧不起他……这都是凤妧进宫之后，宣袚搂着她在冯婉面前亲口说的，故此印象还是挺深的。
　　毕竟是自己辛辛苦苦救赎了十几年的小狼狗，本来冯婉还是有那么点儿伤心来着，可惜很快就死在了冷宫，倒也没有来得及伤心太久。
　　等到了死了之后，发现这一切不过就是一本儿古早小言的剧情，那就更加谈不上什么伤心了。
　　羞愧到找个地缝儿钻进去都来不及，伤心那是不可能伤心的。
　　再看凤妧，上辈子她直接回到了冯家，有女主光环护体，自己过得虽然不算艰难，但是性子也愈发冷硬——就是这个味儿，正好对了宣袚的胃口。
　　要驯服一只动不动呲牙上爪子的小野猫肯定比面对着温顺的家猫更有挑战性了。
　　何况还有剧情的推波助澜呢。
　　总之，上辈子的经历告诉冯婉，千万别对宣袚这男人好声好气——不然你就等着被他利用个彻底让后转身抛弃，甚至背后捅刀子送你上路吧。
　　反正那种经历她是不想再重温一次了。
　　但是讽刺的是，好像凤妧接下了她上辈子的剧本——莫非这剧本是专门为凤家大小姐定制的？
　　不管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谁，就会接收这个命运。
　　那可真是……太惨了。
　　想起作为凤家大小姐被丢进教司坊的凤妧，冯婉暗暗叹了口气。但是却也并没有太过在意。
　　她享受了凤家大小姐的福利，那么也就应该承担凤家大小姐的义务，总不能好事儿都让她占了，到了要负责任的时候就推别人上了吧。
　　也不知道她知道了真相之后，会有何感想呢？
　　估计按照现在这剧情进展，是没有这一天了吧。
　　想到凤妧，冯婉稍微走了点儿神，等到回过神来时，眼前的情形又变了。
　　可能是项锐有过上阵杀敌的经验——真的见过血的那种，跟宣袚这种远远躲在大军保护之中观战“监军”的不一样，是真的有那种为上位者的气质的。
　　反正他只是稍微拿出了些做派，就成功压制住了宣袚，甚至将他骨子里头的那点儿自卑都给逼了出来——他的脸上居然露出了些像是在面对景慧帝那个时候的表情，敬畏，顺从，甚至还有点儿可怜兮兮的。
　　项锐显然也没有想到他随便装腔作势一番居然就会有如此效果。
　　不过这显然是个好事儿。
　　他原本就不耐烦看着宣袚这小白脸儿在那里对冯婉毛手毛脚的，现在见这人知道怕了，心中那股莫名的郁躁之气也散去了不少。
　　但是虽则如此，这事儿现在还不算做完——他此番入宫，本来就是一招险棋，是他灵机一动之下的一个大胆新奇的点子。
　　自他跟父亲西襄侯一道儿起事以来，一开始的确是势如破竹，连下数城——景慧帝的心思根本就不在百姓身上，他全心全意地算计着想要扳倒异姓王和世家，把权利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根本就没有管过百姓的死活。
　　但凡这位景慧帝有点儿爱民之心，也不会对那几个异姓王特别是项家下那样的狠手——那可是几代人镇守边关的英雄家族，就为了他那么点儿可怜的自尊心和安全感就一下子都干掉，也真是很行。
　　这事儿不只项锐气不过，连冯婉这个围观吃瓜的都看不下去了。
　　她简直都要怀疑，这老东西是不是不想要这大源的江山，想要把这大好的锦绣河山拱手送给外族蛮夷了。
　　在她的时空里，这种样式儿的昏君也不是没有过，主和不主战，最后割地赔款都没用，自己一家子被人家掳走当阶下囚备受折磨、无比耻辱不说，最苦的是无辜的百姓们，惨遭异族铁骑屠戮，那可真是无妄之灾、天降不幸。
　　眼看着景慧帝就要走上那位宋朝昏君的老路，幸好项锐跟他爹西襄侯脑子清楚，直接谋反了——家里几个亲人都被老东西干掉了，再不造反等着跟其他几个异性王一样被灭了满门么？
　　这两位都不是那种愚忠的人，就算有，也随着项家大哥和叔叔的死消失殆尽了。
　　之所以迟迟没有动手，不过就是等待一个机会。
　　这一次就是最好的机会。
　　景慧帝和宣袚终于肆无忌惮做出了让所有人不齿的行为——明着是抢人婚约，其实不过就是太过傲慢、不拿臣子当人看罢了。
　　清君侧的旗号永远有效。
　　其实这背后想清除的，正是这个放任小人跳哒的昏君。
　　不过大源朝毕竟是宣家的江山，就算到了景慧帝这个昏君手里被败得差不多了，也总有些死心眼的人非得愚忠……
　　快要打到京城的时候，他们遇到了几个硬骨头。
　　说是硬骨头，其实也是项家昔日的老战友，大家曾经一起在边关杀过敌，都是铁血铮铮的汉子，居然最后要兵戎相见，也实在是令人唏嘘。
　　项锐本想着游说一番，和平收服，可惜被这几位叔叔伯伯啐了一脸，骂他“忘恩负义”、“狼子野心”，居然敢谋反。
　　对于他们这几位老将来说，项锐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后辈，也曾经寄予厚望，谁料道居然造了反，那简直是加倍的失望难受。
　　至于景慧帝对项家做的事儿，那他们倒是选择性失明了，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是觉得这都不叫事儿。
　　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这就是他们心中的忠君思想。
　　至于这个君值得不值得忠，那他们是根本就没有想过的。
　　跟这种人谈推翻□□、建立新世界什么的，那无异于是对牛弹琴。故此项锐很快就铩羽而归，但是若是真的对他们动手，又于心不忍，一时间难免有些进退维谷。
　　好在就在这个时候传来了未来太子妃病重，太子宣袚对外广求名医的消息。
　　世人都道太子对这个未过门的太子妃十分疼爱，并不因为她出身乡野而轻看她，一时间传为佳话，只有项锐在得知之后当场就捏碎了酒杯——既为了冯婉的病而焦心担忧，又为了宣袚这恶心的举动气愤难耐。
　　什么未来的太子妃，那明明是他没过门的妻子，这宣家的父子俩可真的是一个比一个不要脸。
　　他气得想要连夜赶到宫中把宣袚的脑子给拧下来，他表哥薛峦和他的那几个副将好不容易才把他给拦下来，他气不过在营帐中转了一夜没睡，天快亮的时候，居然被他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好主意。
　　那就是诈死入宫、直接把景慧帝和宣袚干掉。
　　擒贼先擒王，到了那个时候，那些旧日的叔伯们再愚忠，也奈何不得他们了。
　　当然这事儿说的容易，做起来难度可不是一般的大。
　　首先怎么诈死就很难了。
　　再说怎么入宫，入宫之后要怎么做这事儿，那更是困难危险到无法想象。
　　因着事关重大、危险异常，除了项锐他爹西襄侯之外，谁都不知道。
　　连项锐他表哥薛峦都不知道——也是因此，薛峦昨晚才巴巴儿地偷偷闯进宫里给冯婉送了那个口信儿。
　　项锐阵前不敌，失踪了。
　　这就是世人所能知道的“真相”。
　　因着连自己人都骗过了，故此才可以骗过景慧帝和宣袚，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西襄侯因着唯一的儿子“失踪”而悲愤得再次病倒，所有的事儿都靠着妻侄薛峦料理——打仗是没可能再打仗了，先退兵三十里安营扎寨，等找到了人再做打算吧。
　　那些旧日的老将军们听了这个消息，倒也不好再追击——虽然是两军交战但是其实双方的伤亡都不大，加上昔日的感情还在，正如项锐不想对他们动手一样，其实他们也不忍心对项家军下狠手。
　　如此一来，战事居然就和缓了起来。他们一边儿也紧闭城门坚守不出，一边儿将这个情况上报圣听。
　　说是圣听，其实景慧帝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已经根本没法理政了。
　　所有的政事包括战事都是太子宣袚负责，他只安心在宫中养病，但凡有什么事儿，吩咐一句“让太子定夺”就完事儿。
　　果然宣袚在京中接到这个“喜报”，顿时十分高兴。不过他却并不赞同守城主将“穷寇莫追”的提议，而是主张“斩草除根”，趁他病要他命，务必要把项家军全歼。
　　为此，他连发数道军令，让守城的那几位老将军主动出击，全歼项家军。并且表示若是他们再如此拖延推诿，就要问他们一个“不听军令”、“延误战机”的大罪。
　　因着这翼州城离着京城已经不远，若是失守，基本上京城就是项家军的囊中之物了。
　　可见这城池守卫有多重要了。
　　宣袚原本一直在城中督战，之前就跟几位老将军搞得不是很愉快——外行指导内行，用人还要多疑本来就是兵家大忌，几位老将军原本也有些寒心，只是碍于景慧帝的面子和宣家正统的想法才勉强忍耐下来，听宣袚瞎指挥了一气。
　　虽然说宣袚这几日正好因着准备大婚的事宜回了京城，但是也并不影响他关注战局。
　　这几道军令彻底让那几位老将军看清了他的嘴脸，加上西襄侯在旁边儿卖惨扮可怜，攻心为上，一来二去，倒是真有几个老将军心思有些动摇了。
　　宣袚在京中对阵前的状况再关注，也做不到事无巨细什么都知道。
　　这也是合该项家要成事，宣袚在京中下了那么多军令，根本就没法判断前线是怎么落实的。
　　只是他听说果然那些守备军都出城出击，并且项家军又退了二十里，只当自己军令如山、令行禁止，效果相当好，心中不免十分高兴。
　　他虽然成功登上了太子之位，但是对于行军打仗完全是个外行。故此根本就没看出来这只是败退但是并没有伤亡的所谓“胜利”有多大的水分。
　　只是觉得项家也不过如此，实在不足为惧。那项锐一死，剩下西襄侯一个病病歪歪的老东西也成不了什么气候，只派了自己的心腹去“监军”后，就将这个事儿暂且抛在脑后，一心筹备起跟冯婉的大婚来。
　　对于冯婉，跟她预料的一样，他当然也是谈不上有什么真爱的——之所以表现得对她那么执着，那完全是为了政治目的。
　　他自幼混迹宫廷，无依无靠，全都靠着那梦境之中高人的指引才能一步步走到今天。
　　可以说，他对那梦中神仙的话是言听计从的——人都是会趋利避害的，听那高人的话就会过得更好，为什么不听？
　　没有高人托梦之前，他是个没有人在意的小可怜，有了高人的指点，他先是成功得到了凤皇后的怜悯，成为了她的养子。继而又赢得了凤家大小姐凤妧的青眼，成为了她的意中人，也就是将来最有希望成为皇位继承人的皇子，简直像是做梦一样。
　　就这样，他一步步成为了太子，皇位唾手可得，女人要什么样的都有。愈发志得意满，只觉得娶了这个梦中高人要求他必须娶的女人，完成最后的要求，就一定会成功登基。
　　毕竟，外头那两个兄长还活着，他那位父皇也没有咽气——他的遗愿就是要看到凤家女成为自己的儿媳妇。还不能是有凤家名分的凤家女。
　　就直接点名说是这冯家丫头就得了呗。
　　反正这丫头的样子长得不错，性子也泼辣，很是对他的胃口，那娶了就娶了呗。
　　既然决定了要这么干，那么就不但要娶，还要娶得风风光光的——顺便还能气死项家老二，你再怎么会打仗有什么用、再怎么是京中万千少女梦中情郎又如何，你喜欢的女人，还不是小爷我的。
　　带着这么一种隐秘的心理，宣袚成功扮演了一个对冯婉无比深情的皇子形象，最后更是升级成为了太子爷，这份荣宠，只要是个女子都无法抗拒。
　　从古至今，霸道总裁爱上我就是最经典的桥段了，冷酷太子爱上我，就是古代版的霸道总裁了。
　　可以说，宣袚这样的人设，认真玩儿了这么一手，几乎无人能够幸免。
　　冯婉也不能。
　　但是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儿了。
　　这辈子直接就免疫了不说，甚至还觉得他这演技有点儿过于浮夸，暗自吐槽了好久。
　　按下宣袚和冯婉这里不说。
　　且说项锐既然决定铤而走险，又取得了西襄侯的同意，甚至还被他指点了几句，将这计划又完善了不少之后，便就迅速开始了这个计划。
　　借着一次被围攻的机会，他坠崖诈死脱身。
　　三军齐哀，西襄侯坐着木轮车老泪纵横，白发人送黑发人，顺便又刷了一波军心民心，甚至还连带着打了把感情牌，策反了几个昔日旧友，这也算是意外收获。
　　项家军里有西襄侯坐镇把持，那是相当热闹。而项锐自己就大摇大摆地易容化妆成神医，接了皇榜，直接打入了皇宫内部，借着给冯婉看病的功夫留在宫中伺机动手，准备里应外合，擒贼先擒王，一举将景慧帝和宣袚两父子拿下。
　　这方法委实太过不按常理出牌，便就是冯婉，也是在看破他身份的瞬间才明白过来。
　　不得不说，这位项兄可真是会玩儿啊。
　　而且胆子也真大。
　　他怎么就能够保证自己不露馅儿，并且她一定会配合他呢？
　　看着他装模作样地跟宣袚过招，冯婉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决定帮他一把。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之后，也不多言，直接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这当然是装晕。
　　不过好歹也是晕了好多回了，经验十分丰富，只要不是专业的医者，根本就看不出来。
　　而现场除了项锐这位“金神医”之外，根本就没有别的医者——这当然也是“金神医”的规矩。
　　虽然是民间人士，但是越是如此，规矩可能就越多、越怪。
　　既然是神医，那有点儿脾气也是正常的。金神医还没入宫，就已经跟那位奉命去寻访名医的年轻太医说了自己的规矩，那年轻太医没有什么江湖经验，也就老老实实地将他的原话转达给了宣袚。
　　没想到宣袚居然十分高兴，毕竟在他的认知里，只有真正有本事的人才会有这么大的派头的。
　　他也真的按照项锐的规矩做足了礼数，直到刚刚项锐出手打掉他抱着冯婉的手臂之前，他都还是客客气气的。
　　而被打了之后，项锐不过寥寥数语就又成功扳回了局面——对待专业人士，宣袚是永远都硬气不起来的。
　　当然，这种客气和恭敬都是表面现象，一旦项锐这个“金神医”真的把冯婉给医治好，那么等着他的只有刀斧手伺候了——这是惯例，不过很显然，在项锐这里是绝对不可能实现的了。
　　这样一想，还挺爽的，真是很期待知道事情真相之后，宣袚的表情会是怎样的，一定很好看吧。
　　冯婉心中愉悦，装晕便也就十分投入——为了追求真实感，她甚至直接往后摔倒，根本就没有想要倒在香雪妹子柔软的怀中……虽然这妹子一直在她身边儿扶着她，可是她还是选择让自己的身体跟坚硬的床板亲密接触，这可真是牺牲很大的了。
　　果然她这么一晕，现场顿时混乱了起来。
　　好在项锐反应十分及时，他一边儿伸手拉住了冯婉——这也是冯婉敢直接往后摔倒的原因之一，她知道有项锐在，肯定不会让她真的摔。
　　虽然相处的时间不算特别多，但是每一次项锐在场，她似乎就不会真的受伤——不管是自己算计设计的局，还是无意中被牵连的意外，只要有他在，就永远不用担心受伤害。
　　没想到，他居然让她这么有安全感，也实在是难得了。
　　被那双温暖有力的手臂扶住的瞬间，冯婉不免有些动容，但是很快地，她就恢复了平静——身为晕倒人士，呼吸都不能太重，就要那种一口气儿上不来的感觉是最好的了。
　　冯婉深谙此道，很快就变成了一个昏迷人士。
　　宣袚十分紧张，他已经命人赶工，好容易三天之内就可以大婚，这个当口儿要是新娘子再晕了，那可怎么办才好。
　　吉利不吉利的还另说，总不能架着她去走仪式吧？
　　太子大婚，那可是非常隆重的，可以说是仅次于皇帝大婚。若是新娘子连自己走都走不了，那可真的是太不像话了。无论如何也得先把这个事儿撑下来再说。
　　想到这里，他也顾不得装客气有礼了，当即抓着项锐厉声道：“今儿你若是不能把她治好，孤一定要你陪葬。”
　　项锐见他一副红着眼睛的模样，心中暗自叹息：若是她真的不治，不用你说我也愿意给她陪葬，但是有我在，她怎么可能有事儿，真是瞎操心。
　　他还是在意着宣袚的“夺妻之仇”，心里对这个皇室纨绔十分不屑。故此面上也就更加冷硬了不少：
　　“太子殿下若是再对老夫如此无礼，那便就是砍掉老夫的头，老夫也不想给这位贵人医治了。”
　　他这话一说，宣袚马上就跟一个泄气的皮球一样没了脾气。
　　这位方才还很是不可一世的太子殿下甚至还有些慌乱，不小心就说出了心里的话：“金先生！金神医，我刚刚实在是太着急，昏了头了，才出口不逊，您老千万别见怪……只是，我同婉儿的大婚典礼就在后天了，您老看看，能不能让她好歹是醒着的……”
　　这就是最低要求了。
　　只要活着有口气儿就行。
　　所以总算是说了真心话是吧？什么真爱，果然都是假的啊。
　　项锐看着宣袚这副嘴脸，心中愈发鄙夷不已，但是面上却愈发做出一副从容不迫的表情来。
　　他先是比了个手势，示意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宣袚便就忙下令让所有人安静。
　　然后就见到这位金神医屏气凝神，将两根指头搭在冯婉的手腕儿上，凝神细听了片刻。然后才松了口气，对着宣袚点了点头，示意他跟着出来。
　　这就是医生们的惯例，诊断结束了，要对着家属说症候病情和用药等等之类的了。
　　宣袚会意，连忙跟着出来，面上虽然镇定，心中却难免忐忑。但是项锐却是一副好整以暇的状态，并没有立刻开口不说，甚至还在桌子上取了茶碗细细喝了半碗茶，才终于在宣袚忍不住想要催促之前开了口：
　　“这位贵人的病，能治。”
　　宣袚苦笑道：“这个您一开始就说了。但是我要的是，她这两日就好——至少可以参加大婚典礼啊。”
　　项锐叹了一口气道：“若是要如此，也不难办，只是，若是要快，就难免好不利索，将来也是个祸患。”
　　宣袚笑道：“哎呦我的大神医欸，哪里还管得了将来的事儿呢？先把眼下的事儿过了再说吧。如何治疗，您还请明示下。”
　　项锐深深看了他一眼，看得宣袚有些心里发毛，总觉得这老头子看着他像是在看着死人一样。不过他也没有多想，只道是这神医有些毛病，注意力还是放在了治疗方法上。他是求人看病的，不跟这老头子计较便是。
　　不过等到他听到这位金神医说的治疗方法之后，整个人就愣住了。
　　他看了看项锐，又看了看冯婉，面露迟疑：“必须要如此？”
　　项锐这一次却是连头都懒得点，只斜睨了他一眼，大有他若是敢说半个“不”字儿就立刻转身走人的意思。
　　如此大的压力之下，便就是宣袚也来不及细想，仓促之下，终于还是屈服了。
　　他又看了“晕倒”的冯婉一眼，终于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也罢，就依神医所言，一切就都拜托您老了。”
　　‎

150 [V]
　　宣袚这么一说，意思就是同意项锐的治疗方案了。
　　其实项锐的治疗方案十分简单。
　　就是这两天由他全权负责冯婉的一切——从起居到饮食，一应事务都要他来做。所有闲杂人等一律不准进入冯婉现在住的这个房间，有点儿类似于封闭治疗的意思。
　　本来么，既然是神医，那肯定多少就有些奇怪的规矩。但是这种规矩，宣袚还是第一次听说。
　　特别是，这位金神医虽然看着年纪一把，但是看上去好像也还没有老到失去男人能力的时候……若是让他就这么跟冯婉单独相处，也算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了。
　　这对于宣袚来说，绝对是很难接受的条件。
　　没有一个男人能够忍受头上带绿，哪怕只是可能都不行。
　　若是平时，不要说答应了，便就是谁敢这么提一句，他也一定会恼羞成怒，直接把人拖出去砍头了——现在他已经是太子了，又是被景慧帝亲口下旨“监国”，已经有了很大的权利，要砍几个人的头那当然是十分容易的事儿。
　　可惜，项锐直接拿捏住了他最看重的东西——冯婉的健康，这就让他如同一条被捏住了七寸的蛇，再怎么厉害，也动弹不得了。
　　他只觉得憋气，可是除了暂时忍耐，居然也没有别的法子——太医院那么多太医都找不到病因，这个民间的神医是他唯一的希望了。
　　好歹要完成仪式不是。
　　行吧，既然他要这么弄就这么弄吧——谅他也不敢对冯婉做什么。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的做了什么，也并不影响这个结果。
　　他要的，原本也只是让这个“天生凤命”的女人，成为他的正妻。至于是否完璧之身，是否心有所属，那都不重要。
　　若是有什么问题，大不了以后找机会废掉就好。甚至连身子都不必沾，单纯完成仪式就是了。
　　这么一想，宣袚心中总算是好受了不少。
　　他恨恨看了这个所谓的神医一眼，已经在心中把这老头子凌迟了一万遍……好你个老匹夫，居然敢如此对孤，等你医治完了，孤一定将你碎尸万段。
　　不过再怎么痛恨也只能先忍了，毕竟现在他还有求于人，只能忍一时风平浪静了，至于以后，那还不是由着他这个太子殿下拿捏。
　　看着静静躺在床上，昏睡不醒的冯婉，宣袚长叹了一口气，终于还是妥协，直接甩袖离开。
　　当然，离开之前，他也依照项锐的吩咐，将所有人都带走了。
　　很快，整个房间就变得空空荡荡，只留下了项锐和冯婉两个人。
　　见到冯婉还在装晕，项锐忍不住笑了：“别装了，人都走了。”
　　冯婉这才“悠悠转醒”，睁开眼睛道：“你怎么来了？”
　　项锐叹息了一声道：“这件事儿说来话长……倒是你这身体，是怎么回事？”
　　冯婉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倒是你，可别拿瞧病这事儿搪塞我，你什么时候又去学了医术了？而且阵前失踪？易容入宫。这么大的阵仗，若是为了我这病，那可真是不值得冒这个险……以你的性子，也不会仅仅为了这么件小事儿就如此冒险。”
　　她说得直白，项锐也不好再隐瞒，而且他原本也就是想要进宫来里应外合，多一个人商量，多一分成功的希望——不管是他还是他爹西襄侯，都早已经把冯婉当成了自己人，什么事儿都没有想着瞒过她。
　　故此项锐当即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冯婉听了之后，沉默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叹息道：“没想到项兄居然能够想出这等计谋俩，真是好大的胆子……”
　　项锐苦笑道：“这还不是无奈之举，若是再在翼州城僵持，还不一定要拖到什么时候呢……那个时候，说不定你早就成了那宣老七的皇后了。”
　　听他如此说，冯婉忍不住笑道：“成为皇后也没有什么打紧，他得到我的人，也得不到我的心……”
　　“不可以！”
　　她话还没说完，已经被项锐打断。见到他如此激动，冯婉微微一怔，继而笑道：“我不过就是开个玩笑，项兄何必如此认真。”
　　她原本想说，这似乎更有利于起事，她甚至还能来一个“宁死不从”，直接死遁什么的，可惜看着项锐这个样子，她终究还是闭嘴了。
　　到了这个时候，就算再迟钝，她也能感觉到不对来了——不是吧，难道真的要假戏真做了？
　　可是，姐时间不多了……若是老兄你这个时候认真，那可就麻烦了啊。
　　冯婉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
　　虽然相处的时间还不太多，但是以她对这位项兄的了解，他不是那种沉湎儿女私情的人，还是先度过眼前的危机，然后再想法子说清楚吧。
　　反正，要是她没猜错，很可能到时候她又会跟上辈子一样猝死，那就什么都不用解决了。
　　冯婉打定了主意准备先帮项锐他们打下这个江山。
　　景慧帝已经病入膏肓，宣袚又是那么一个蛇精病的人设……就算这只是个架空的朝代，但是这个世界的人们也都是在努力过着生活的。
　　特别是民间那些百姓。
　　这辈子她在冯家坪、牛家村这样最底层的乡村生活了十三四年，可以说是相当深入基层，也多少了解了些民生疾苦了。
　　不管什么朝代，也不管真实还是虚幻，这个世界的老百姓们要求的也不过只是简简单单的平安幸福罢了。
　　有饭吃、有衣穿，头上有片瓦可以遮风挡雨，没有什么兵灾匪患，平安一生就已经足够了。
　　可惜不管是景慧帝还是宣袚都没有这个能力让他们过上这种生活。
　　前者是为了集中权利不顾百姓死活，将大批忠臣良将弄死，放任边关失守。
　　后者更是不爱江山爱美人——很难想象，他那么艰难才得到的皇位，到手还不到十年就丢在脑后了。
　　冯婉还记得，上辈子宣袚还是太子的时候，还是表现出一点儿勤政的样子的。
　　在登基之初，也做了几件不错的实事儿，虽然治标不治本，至少感觉态度还是诚恳的，谁料道，等到凤妧重新回到舞台，他就全变了呢。
　　从一个上进的帝王变成了恋爱脑啥的，简直不要太可怕……冯婉一想到那几年宣袚到底做了多少脑残的事儿，整个人就都不好了。
　　而果然，在景慧帝手里被糟蹋得差不多了的大源江山，在宣袚这个继位者手里继续被糟蹋，虽然说冯婉因为领盒饭领得太早没有看到这个江山最后的下场，但是估计也不会太好……这当然说的是普通百姓的生活。
　　宣袚和凤妧作为男女主角，那是不一样的。
　　大概就是不管怎么作死都不会死，并且还会过得不错的吧。
　　反正这是个古早的玛丽苏小言，有跌宕起伏的爱情就可以了。其他的，那都是浮云。
　　不过这都是之前的想法了。
　　在冯家坪和牛家村生活了十几年之后，冯婉很难再将这些百姓作为背景板看待了。
　　别的不说，牛家村里那些跟她和冯大娘交好的普通村民，是真的很真实的，有血有肉。
　　想着这些人都会变成背景板，她心里就有些不舒服——虽然说对于谁当皇帝这件事，她并没有什么想法，但是，若是真的能够改朝换代，让这些普通百姓过点儿安慰日子，那也挺好。
　　再一次明确了自己的心意之后，冯婉的思路愈发清晰。她十分认真地跟项锐交换了情报，仔细听他说他的计划，帮着他一起思索有没有什么不妥和遗漏之处。
　　她到底是上辈子有过十年皇后从业经验的，故此思路清晰、条理分明这简直就是基本的素养。项锐说的那些东西她很快就能明白，并且还能迅速发现其中的漏洞，倒像是重新做了一次贤内助，绝对神助攻的那种。
　　项锐一开始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跟着就渐渐听了进去，看着冯婉的目光也愈发认真——虽然说早就知道这位未婚妻不是寻常女子，但是万万没想到关于用兵之道她居然也有如此深的研究。
　　还有从政之道。
　　甚至是对景慧帝和宣袚的了解……
　　可以说，这简直就像是天降奇兵，像是老天爷专门派来襄助他成事的贵人。
　　他一边儿仔细听着冯婉的意见，一边儿努力按捺住心中的激动——他怕一个不小心就会忍不住想要冲上前将她抱紧。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这样的宝贝，必须要好好藏起来，谁都不能给看才行——要是万一被抢走了怎么办。
　　项锐觉得自己大约是疯了，居然也会有这么偏执的想法，可是看着冯婉沉静美好的侧颜，他就忍不住心旌震动，如同情窦初开的毛头小伙儿忍不住想要拥她入怀。
　　当然他没有真的这么做。
　　一来现在是非常时期，说这些事儿不太合适。二来如此突然，一定会唐突了佳人。
　　来日方长，以后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培养感情，总之，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手的。
　　至于她身上那奇怪的病症，虽然说他现在没有什么头绪，但是一定会倾尽所有去寻访真正的名医来帮她看好病的。
　　冯婉打定了主意准备全力协助项锐夺得江山，项锐也暗暗下定了决心要护她周全。
　　两个人十分默契地没有再提起任何有关于亲事之类的话题。时间宝贵，距离冯婉跟宣袚大婚也不过就还只有两天的时间了，必须要抓紧才行了。
　　项锐最开始的计划是要刺杀景慧帝和宣袚。
　　他甚至准备自己一个人去。
　　但是冯婉很快就发觉这个计划有很大的漏洞。
　　项锐现在的易容虽然十分成功，但是就算如此，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够进入景慧帝的寝宫的。
　　景慧帝虽然已经病入膏肓，但是他的寝宫守备仍然是最森严的。
　　特别是上次出了大太监李吉辅造反那事儿之后，景慧帝愈发怕死，将自己的寝宫弄得跟铁桶似得，除了宣袚和几个日常侍奉他的太医之外，谁都不准进入。
　　若是换上夜行衣潜入，恐怕还没动手就会被抓到。
　　就算没有被抓到，里面随时都有几十号人伺候着，他要怎么在那些人众目睽睽之下动手呢？
　　动手之后又怎么能够全身而退？
　　项锐一一说明自己的计划，冯婉就一一指出他计划中的漏洞。
　　真是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原来自己以为万无一失的计划，居然有那么多漏洞。
　　项锐看着冯婉，眼神渐渐变了。
　　“那婉儿你说要如何才好？”
　　最后，他不说了，改为询问。
　　冯婉的意见十分中肯：“强攻不如智取。”
　　意思就是，比起直接冲进景慧帝的寝宫去刺杀，不如选个迂回些的法子。
　　“婉儿的意思是？”
　　项锐有些不解。
　　好在冯婉也并没有卖关子的意思。她直接道：“不知道项兄可知道，那老头子平日有服食丹药的习惯。”
　　这话一说，项锐立刻就明白了。
　　“婉儿你是说……”他看着冯婉，眼中露出一丝喜色。
　　冯婉点了点头：“不错，服用丹药是件很危险的事儿，若是一个不小心，药性冲撞了，有些不好那也是很正常的。”
　　项锐笑道：“不错，正是如此。”
　　冯婉见他并没有觉得这个计策有哪里不妥，心中不免有些叹息——果然，只要是为了所谓的正确的目的，不管是杀人还是下毒，都是十分正常的事儿。
　　想到景慧帝的所作所为，冯婉也没有什么怜悯之心——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他都已经要死了还要在那里作妖，就冲着这点儿，弄死他也不冤枉。
　　说完了景慧帝的处置方案，就是宣袚的了。
　　这位就有些难办了。
　　毕竟他不但跟景慧帝一样前呼后拥、守备森严，而且还比他多了一样优势——他年轻健康，也没有什么服食丹药的陋习，不管是刺杀还是下毒，都很难办。
　　不过，还有一个法子，那就是……
　　“借刀杀人？”项锐惊道。“好个借刀杀人。”
　　“不错，既然有现成的刀子，为何不能借？”
　　冯婉说的就是那两位被“外放”出去的皇子了。
　　三皇子和五皇子，原本就是跟宣袚竞争过太子之位的。他们俩的资质虽然一般，但是两边儿的母族却并不是没有人。他们俩的母妃也都是厉害的人物，若是不然，也不会在如此残酷的皇子战争中幸存下来了。
　　故此，最开始他们接到李吉辅的干儿子如意亲手送来的分封封地圣旨的时候，之所以没有任何反抗，乖乖赴任，就是因为他们背后的谋士们给他们出谋划策——“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们是觉得这事儿来得十分蹊跷，肯定是有人搞鬼。
　　而他们两兄弟都被封王发配出了京城，只有老七宣袚被留在京中，说的是“侍疾”，但是谁知道是什么。
　　这个老七一贯狡诈腹黑，说不定老爷子被他给控制起来也未可知。
　　若真是如此，那么“抗旨不尊”、贸然入宫，就很可能中了老七的埋伏——毕竟宫中那么多侍卫高手，若是老七真的控制了整个宫里的势力，那他们哥俩儿进宫去简直就是现实版的“自投罗网”。
　　谋士们绞尽脑汁，好不容易拦下了两个冲动地要杀进宫弄死老七的主子，然后好说歹说让他们冷静下来，正好可以将计就计，到了封地之后再杀回来。
　　毕竟在京城，他们只是皇子，手上什么兵权也没有，想要做点儿什么都做不了，反倒是到了封地之后，更好招兵买马、大展拳脚。
　　这分析思路和计划都没有什么毛病。
　　前提是景慧帝真的重病，宣袚真的已经控制了整个皇宫。
　　原本这才是常规的思路，可是谁都没想到中间出了个李吉辅。
　　这位李公公趁着景慧帝“病重”，自恃手里掌握着新出生的十五皇子，是张好牌，居然直接谋反了。
　　虽然只是昙花一现，但是也扰乱了两个皇子的计划。
　　最可恶的是宣袚还给他们发了求救信，他们一时间有些懵逼，拿不准是不是应该回京。毕竟事情已经过去几天，他们俩都已经出了城几百里地了，再回来最快也要三五天了。
　　就在犹豫的当口儿，宫里头又传来了消息——叛乱已经平息，让他们不用回来了，继续去封地。
　　这回是景慧帝的亲笔手谕。
　　看着字体虽然有些潦草，但是也是亲笔，绝对不是那种病入膏肓的人可以写的出来的。
　　这俩货一阵抑郁，但是也不敢抗旨——毕竟，只要景慧帝还在，他们就永远是儿子，必须要听话。
　　否则，可能真的会死无葬身之地。
　　没有立太子之前，还要争一争表现，景慧帝既然已经选定了宣袚为太子，那么他们俩就自然出局了。再争，那就师出无名，名不正言不顺，会被当成乱臣贼子的。
　　带着这种矛盾的心情，两个皇子只能继续往封地走。到了地方之后，收拾整饬，一头雾水不说，也觉得条件委实艰苦，少不得又开始动了心思。
　　冯婉对他们的这种心态拿捏得十分准确。
　　因着上辈子这事儿就已经上演过一次了。
　　三皇子、五皇子因为在竞争皇太子之位的战争中失败，被景慧帝远远打发了出去，一个去了西南蜀中，一个去了西北荒原。
　　西南蜀中多深山，毒雾瘴气弥漫，潮湿闷热，生活环境极为恶劣。
　　西北荒原万里无人，遍地黄沙，干燥寒冷，也基本上不适合人类居住。
　　更惨的是，这两个地方都时常受到外族骚扰，没事儿就要迎战外敌，上阵拼杀，实在不是什么好地方。
　　景慧帝把他们俩的封地选在这俩地方，明摆着不是让他们俩去做富贵王爷的。
　　也不知道是什么仇什么怨，明明都是亲生儿子，景慧帝对三皇子、五皇子做的事儿却简直比最恶毒的后爹还恶毒百倍。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便就是泥人也有三分脾气，他这么对这两个儿子，他们肯定不能忍。
　　果然，去了封地还不到半年，两个皇子就都反了。
　　打的旗号也是著名的“清君侧”……
　　所以说，这理由真是太好用了。不管是臣子还是平民，皇子还是王亲，只要是为了让皇帝恢复过去的圣明，那么不管做什么都很是理直气壮了。
　　皇帝陛下您本来挺圣明的，现在不过只是被小人蒙蔽了。
　　只要把那些小人从您的身边儿清除掉，您就会恢复过去的圣明了。
　　身为臣子，这是我们的责任，是应该做的，不用谢……
　　这套逻辑十分完美地给造反者们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那就是他们针对的并不是皇帝，而只是他们身边儿的那些坏心眼儿的“小人”。
　　造反什么的，多难听。
　　换成“清君侧”，那就好多了。
　　皇帝陛下，您不要害怕，臣等是来帮您的……
　　只要一脑补这个画面，就立刻会感觉整个人都高大上起来，一切都升华了，连某些单蠢些的造反者本人都信了……
　　上辈子的三皇子和五皇子显然就是这种单蠢的造反者。
　　因为他们俩还真是相信这个理由——那个小人就是老七宣袚，只要弄死他，父皇就会清醒的。
　　他们俩甚至还结了盟——因为已经想到成功之后是谁当太子的事儿，两个人还掰扯了一番。后来还是三皇子略占上风，他的母族势力更大，母妃地位更高，而且也更年长。
　　五皇子身子骨不太好，看着也不像是个可以当皇帝的料，所以也就歇了心思，准备扶持他三哥上位，然后留在京中，做个重权在握的摄政王。
　　这兄弟两个讲好了价格，达成了协议，欢欢喜喜地在西北西南的交界处完成了大会师，然后就一起朝着京城挺进。
　　还没挺进两三个城池，就惨遭滑铁卢——当时已经是太子了的宣袚带着尚方宝剑和景慧帝派给他的一群骁勇善战的老将新秀们杀到，直接把负隅顽抗的三皇子给砍了。
　　五皇子已经吓破了胆，当场跪地求饶，加上他为人圆滑，之前对宣袚也没有什么特别不好的行为，没有被他记恨，这才捡回了一条命。
　　只是他到底还是“从犯”，作为一个罪人，景慧帝连见都懒得见，又打发他去了封地。这次更远，比西北还西北，一直到了漠北，那里黄沙漫天、终年苦寒，五皇子又心情抑郁、终日惶然，不上一年，就病倒，拖了两三年就死了。
　　这就是原著里头这两位皇子的结局。
　　可以说是非常炮灰了。
　　如果说冯婉是女性配角角色中最惨的，这两位大约就是男性角色里最惨的了。
　　从人设到戏份都十分潦草，造反也好，结局也好，不过寥寥数语，简直就不像是皇子，连普通路人都不如。
　　但是就从这一点儿剧情里面，冯婉还是发现了机会——既然这两位也是要造反的，那不就正好可以利用一下？
　　算算时间，这俩已经到了封地了。
　　项锐他们起事也有快一个月的时间，不但声势浩大、还连下数城，三皇子、五皇子他们两兄弟不可能没有收到这个消息。
　　但是他们居然按兵不动，莫非是想要坐收渔翁之利？
　　可惜不是谁都有这个能耐可以坐收渔翁之利的。
　　更多的可能是会错失良机，彻底失去任何翻身的可能。
　　只要把这一点传达到他们两人那里，那么一定会收获两把砍向宣袚的刀子的。
　　至于这两把刀子锋利不锋利，那并不重要，只要是刀子就行。
　　冯婉将自己的想法跟项锐和盘托出，项锐一边儿听一边儿频频点头，看那样子简直要把她引为知己了。
　　这种夹杂着理解、默契、惊艳、赞叹的目光实在太过直白灼热，到了后来让冯婉都有些招架不住，只能微微侧过头，回避他的视线。
　　不过就算是转过头去都没有什么用，这位项兄的存在感实在是太强了，让人无法不在意。
　　好在他到底是个君子，就算那满心满眼的情意都要满溢出来，他也还是恪守礼仪，并没有做出什么越雷池的举动。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讨论了许久，回过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
　　冯婉到底是昏迷了多日的人，体力不太好，说了这么多话，实在是疲累之极。
　　她稍微坐起身子，想要换一个姿势，却不想身子一晃，差点儿摔倒。
　　还好项锐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她，这才免于再次跟坚硬的床板亲密接触。
　　她靠着项锐的手臂缓了口气，总算是稍微好些了。
　　项锐看着她，满脸歉意道：“都怪我，说得太过高兴，居然忘记注意你的身体了……怎样？还是很难受么？”
　　她摇了摇头：“不妨事。最近一直如此，都习惯了。”
　　这到底是她的私事，她不想多说。而且多说也无益——她要怎么解释，这都是那所谓原著剧情的力量，想要直接弄死她呢？
　　反正不管她顺着剧情走还是不顺着剧情走，到时候都会死的。
　　而且似乎不顺着剧情死的更快——因着这剧情计算的方式，好似并不是按照每个人的岁数，而是重大的世间。
　　还是主角们身上发生的重大事件。
　　比如宣袚被立为太子，后续的登基，还有大婚。
　　这基本上就是按部就班的。
　　而她也会在宣袚跟凤妧定情后死掉。
　　目前看来一切就是按照这个节奏推进的。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是这感觉还真的挺操\\蛋的。
　　好在她还有时间。
　　哪怕只有半年，也足够了。
　　冯婉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正想着就刚刚那个借刀杀人的话题再聊几句，却不料直接被项锐制止了。
　　她抬头一看，却见到这位西襄侯家的小侯爷顶着一张中年大叔的脸，一脸严肃地道：“婉儿你实话跟我说，你这身体到底怎么了？”
　　‎

151 [V]
　　听得项锐这么问，冯婉只觉得头痛无比——之前就觉得这位项兄有时候会莫名执拗，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居然体现在她身上了。
　　虽然你很想知道，可是我并不想说啊。
　　能不能求放过啊大哥。
　　冯婉在心中无望地大吼，但是看着项锐认真的双眼，她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行吧。反正她身上已经有太多魔幻的地方了，再多一两个也不差什么。
　　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个人想办法，万一真的瞎猫撞到死耗子，有什么法子能治呢。
　　虽然人固有一死，但是早死不如晚死。
　　就算是这样的人生，冯婉也还是不想死的。
　　她还有很多事儿没做，能活久一点儿当然还是好的。
　　想到这里，她很快就交代了自己身体的情况。
　　“其实也没有什么……就是前些日子，忽然晕倒了，浑身总是感觉没劲儿，太医们来看过也没有看出来什么。连老院判都亲自来了几次，也没看出来……”
　　一旦开始说，她反倒是愈发镇静了下来。
　　项锐在旁边儿听着，面色却愈发凝重。
　　等冯婉说完，他一脸凝重地看着她，半晌才道：“没想到居然已经这么严重了。”
　　他顿了顿又道：“我方才摸过你的脉，的确不像是生病的模样。”
　　冯婉道：“正是，虽然整个人没有什么力气，但是脉象倒是没有什么异常，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了。”
　　项锐道：“非病，非毒，莫非……”
　　他说到这里有些欲言又止，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又因为什么情况不好开口。
　　见到他憋得脸色都红了，冯婉有些好奇，忍不住问道：“莫非什么？”
　　项锐沉默着，并没有立刻开口。
　　冯婉便就有些失去了耐性，直截了当道：“项兄可是有什么不便明言之事？若是如此……”
　　本身身体就不太舒服，体力也差，又忙活了这么半天，冯婉实在是没有什么精力再跟他玩儿猜谜语的游戏了。
　　她原本都想要直接下逐客令了，却不料刚一开口，话还没说完，项锐忽然握住了她的手，直视着她的双眼道：
　　“对不住婉儿，这件事我发过誓不能说。但是请你相信我，你一定不会有事的。我今夜就派人去传信，请人过来帮忙……必定能够治好你的。”
　　啊？
　　治好？
　　冯婉听他这么说，倒是愈发迷惑了。
　　怎么这种奇怪的毛病还能治好的吗？
　　若真的能的话，那可还真的是有点儿让人期待了。
　　不知道是项锐的表情太过认真，还是他给人的感觉太过可靠，总之，冯婉听了项锐这句话之后，整个人就放松了不少。
　　这么一来，就连那种浑身绵软的症状也好了很多。
　　项锐起身倒了一杯温热的参茶给她，冯婉慢慢喝了，这才觉出来自己有些饿了。
　　正好时间也差不多，项锐便就起身出门，叫来在外头厢房候着的宫人们准备膳食。
　　要的东西也是事先跟冯婉商量好的。
　　虽然项锐不懂医，但是冯婉懂一些。
　　而且上辈子她最后的半年也都是这么过的，知道吃什么能够让自己没有那么难受，就按照那个时候的来就是了。
　　其实那个时候，她的日子过得很惨。凤妧那个时候已经入宫，她因为惹怒了宣袚被他直接关进了冷宫，虽然说还没有废后，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她多半是爬不起来了。
　　就算是有机会，她这种病怏怏的身子也根本抓不住。
　　说实话，那个时候她看着已经很吓人，瘦弱得基本跟个死人差不多了。
　　人一失势，就容易被怠慢。
　　她那个时候在冷宫里，吃得相当简朴，病人要的大补之物一概没有，送来的饭食分量很少不说，而且偏偏都是些清淡家常的野菜。
　　谁料她原本在凤栖宫住着的时候吃那些补药都吃吐了也没有能够好转，眼看着不行，吃了点儿这些野菜素食，居然又撑了几个月，也算是运气不错，因祸得福了。
　　故此，她随意跟项锐报了几样菜名，都是些家常野菜的名字，正好符合了项锐此番入宫用的民间来的金神医的身份，也算是十分用心地替他打掩护了。
　　项锐虽然出身行伍，但是却并不是那种有勇无谋的大老粗。冯婉一说这几个菜的名字，他就明白了过来。看着冯婉的目光少不了又炙热了几分。
　　冯婉也不去管他，只点了点头，表情淡淡——不管如何，这个时候牵扯感情都不太好。哪怕他们两个是被指过婚的，哪怕她有那么一个瞬间，还真的觉得跟了他也挺不错的……
　　打住，还是先办正事儿要紧。
　　项锐见她没有回应，心中颇有些受伤，但是很快又振作起来，继续跑前跑后地忙活，只为了她能舒服一点儿。
　　自从见到她起，他们两个的配合就好像特别有默契，哪怕是最开始，根本就不熟悉的时候，也常常有一种心有灵犀的感觉。
　　如果说之前还不能确定自己的心意，那么这一次他对自己的心意已经无比清楚了。
　　不管是冯婉被扣在宫中，他担忧得夜不能寐，还是她被景慧帝和宣袚两个人强行从他身边儿夺走，从他的未婚妻子变成了未来的太子妃，让他怒发冲冠，差点儿做出失去理智的冲动之举。
　　等到她在宫中病倒的消息传来，他终于还是坐不住了。那种恐惧和无助的感觉，打从他出生就没有过。
　　从那个时候起，他就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这一切的担忧仿徨、愤怒悲伤，在见到她的那一刻都烟消云散。只要看着她，不管再困难的事，都好像不再是困难。
　　何况，她原本也有宰相之才。不但轻而易举地发现了他计划的漏洞，甚至还能完美地补上那些漏洞。
　　一想到方才她那些连珠妙语，他就忍住想要大声赞叹，何谓知己，这就是了。
　　知己和发妻竟是一人，这简直是人间最美好之事……
　　那个瞬间，项锐几乎要化身诗人，文艺又浪漫，他看着冯婉，眼中灼热的感情像是燃烧的火，但是言行举止却还是十分克制，默默将这一切感情都化为行动，至少先为她做一点儿小事。
　　等到完成这件大事，他一定会好好对她倾诉一番自己的情意和衷肠。
　　见到项锐依言去安排膳食，冯婉总算是松了口气。她身体后仰，直接躺倒在床榻之上，只觉得疲累之极，差点儿又要昏睡过去。
　　好在项锐很快又回来，见她如此，不免十分心痛，当即侧身坐上了床榻，小心查看她的身体情况——他虽然没有专门研究过医术，但是好歹也是习武之人，对于人体经络运行还是很清楚的。
　　冯婉任由他握着手查看脉象，半眯着眼睛几乎要睡着。项锐看着她的脉象，脸色却是愈发凝重了起来。
　　虽然说不是专业的医者，但是冯婉这脉象感觉还是不太对劲儿。
　　与其说是生病或者说是中毒，倒不如说是……
　　想到那位可怕的长辈，项锐整个人都打了个寒颤。
　　如果有可能，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她老人家，但是没办法，为了冯婉，他决定到时候一定亲自去拜访她老人家，求她给冯婉看看。
　　说不定，冯婉很快就能痊愈了。
　　冯婉没多久还是沉沉睡了过去，到底还是没有吃上项锐让人准备的饭食。
　　清晨的时候，她睁开了眼睛，还没起身，就被吓了一跳。
　　原来项锐就坐在她的床边儿守了一夜。想来是一夜没睡，两只眼睛红的跟兔子似得，见到她醒来，项锐十分高兴，当即上前握着她的手道：“婉儿你醒了，可感觉好些了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的身体有法子治了。”
　　‎

152 [V]
　　听见项锐如此说，冯婉先是微微一怔，继而笑道：“如此甚好。让项兄费心了。”
　　她说得虽然客气，脸上也带着微笑，但是其实笑意未达眼底，因着她心里根本就不信这事儿——若真的能够那么容易，那么她上辈子就不会死的那么快了。
　　但是好歹这是项锐的一片好意，再看看他眼睛通红、一脸疲惫的模样，她哪里好意思表现得兴致缺缺、辜负他这份心意呢。
　　她自觉掩饰得很好，但奈何却根本逃不过项锐的眼睛。
　　既然已经上了心，那原本就已经算是明察秋毫的眼力自然更是厉害了几分。
　　若是旁人敢对他这般“阳奉阴违”、“敷衍了事”他一定气得再也不想理会。但是冯婉如此，他却并不会如此想。心中只是心疼她，觉得她如此表现，一定是承受了太多，所以才如此懂事。不免更是心疼。
　　却也不说破，只握着她的手教她放心。
　　冯婉见他目光真诚，隐含心痛，倒也有些触动，便也就索性放松了心情，让自己也隐约多了一份希望——万一呢，毕竟这位项兄自己也就已经算是“逆天改命”的典范，若是跟着他一路，也能沾沾光，那也不错。
　　两个人各怀心思，但是因着都是肯体谅对方的类型，却有些殊途同归的意思，渐渐地气氛也融洽了不少。
　　项锐犹豫了片刻，开始大概讲述了一番事情的经过。
　　这原本是他很是不堪回首的一段幼时经历，但是面对着的既然是未过门的妻子，那倒也没有什么不好说的了。
　　见他愈发认真起来，冯婉便也就很给面子地侧耳倾听。
　　原来项锐虽然自幼奔赴战场，但是小时候却也是曾经梦想仗剑天涯，正经被送进过深山古刹，学过武艺的……
　　所以这位大哥还是个和尚啊……哦，应该说是俗家弟子，差点儿就成了和尚了。
　　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项锐方才那点儿纠结是因何而起，冯婉有些忍俊不禁。
　　她看着项锐微微涨红着脸竭力解释只是短暂做过几年俗家弟子，是因为对学武感兴趣才去，并不是别的什么原因的模样，努力让自己不要笑得太明显，但是显然这件事儿并不简单。
　　项锐看起来愈发窘迫，后来索性破罐子破摔道：“若是想笑便笑吧……其实是因为算命师父说我命中有一大劫，若不舍身入空门，恐怕凶多吉少。”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脸色有些不太好。
　　冯婉一愣，也下意识地收了笑意，果然听见他接下来道：“或者你觉得此事太过荒诞无稽……但，我过世的娘亲信这个。”
　　完了。
　　原来如此。
　　果然如此啊……
　　冯婉有些惶恐，因着之前她的确从未听过项锐提起过他的娘亲。当时议亲那么大的场合，也只有他父亲西襄侯出现，那就说明这位西襄侯夫人是已经没了的。
　　若是不然，这么大的场合，她没可能不出现。
　　逝者为大，不管多荒唐的事儿，若是为了逝者安心，那就不算什么事儿——毕竟，只不过就是“舍身”当和尚去了而已，也不过就只有几年，那种很常见的迷信套路，的确很是受广大妇孺的喜欢。
　　况且这也并没有妨碍到别人，最多就是给项锐这个做儿子的丰富了一番人生经历罢了——可以说，不但是没有什么妨碍，还对他大有裨益呢。
　　冯婉不由自主地想起小时非常流行的送孩子去武校的习俗——别的不说，强身健体应该还是有效果的，不然这位项兄恐怕也长不了这么壮实了。
　　提起早逝的娘亲，项锐的情绪稍微有些低落，但是有冯婉的陪伴，他很快就好了很多，继续道：“便就是在那时，我认识了师叔。”
　　哦，感情不但有师父，还有师叔啊。
　　看起来是个很长的故事。
　　因着之前睡了不少，加上今天一大早就吃了不少清爽可口的小菜，好歹恢复了些体力，冯婉倒是来了兴致，索性就一边儿消食，一边儿听项锐讲了一番过去的故事。
　　原来，这位西襄侯家的二公子，幼年时期很是不让人省心。因着是西襄侯夫人艰难生下的幼子，从出生起，身子骨儿就不太好。不说比他兄长，那位赫赫有名的西襄侯世子不相上下吧，就算是人家的一半儿都达不到。
　　西襄侯夫人为此简直操碎了心，百般请医问药都没有什么效果终于还是听了路过的游方和尚的话，将他舍进了寺院中过活。
　　反正不管是西襄侯的爵位还是项家的家业，甚至是项家军，都有他的兄长继承，他这个二公子，就只需要健健康康就好，其他都不用他管。
　　西襄侯虽然戎马一生、说一不二，但也是个疼爱夫人的大丈夫，当下便也就同意了这个做法，直接把项锐这个小儿子送进了深山古刹——用的还是他祖父老西襄侯爷当年的人情。
　　总之，项锐就这么着去了一个十分牛掰的寺院，拜了一个很厉害的老方丈做师父。
　　那位大师一看项锐就很喜欢，当即就收为了俗家弟子——本来是想直接搞仪式剃度出家，但是奈何西襄侯夫人舍不得。
　　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儿子那自然是不舍得的。但是又不能不信大师的批命，所以最后妥协之后的结果就是，暂时作为俗家弟子，不正是出家，这才总算皆大欢喜。
　　不过可惜，皆大欢喜也只是暂时的。
　　没有过几年，西襄侯夫人就病逝了。项锐在寺庙养了这么几年，身子骨好了不少，加上要为母亲守孝，就从山里回来了。
　　跟着就是西北爆发了战事，父亲、兄长、叔叔都奔赴战场，他虽然不过十余岁，还是跟着一起去了。
　　接下来的事儿，冯婉大概都知道了。毕竟这些事儿在这大源朝也算是大事儿，不说妇孺皆知，也算是稍微一打听就能打听得出来的。
　　简直比杨家将、岳家军都惨。
　　果然即便是忠君爱国的名将之家，若是不幸赶上个昏君甚至是暴君什么的，那也只能下场凄惨，并不会有什么佳话留下。
　　甚至要落得个“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下场，也真是令人唏嘘了。
　　项锐将这些事儿原原本本地将给了冯婉听，虽然说，并没有什么诉苦卖惨的意思，但是冯婉还是难免有些心疼。
　　项锐便也没忍住说的稍微多了点儿——这些事儿，原本他是从未跟人说过的。甚至是西襄侯也没有。
　　家人相继去世，最后只剩下他同西襄侯父子两个人相依为命，不论如何，也不会有谈论这些事儿的心情的。
　　但是奇怪的是，面对着冯婉，他却能够很轻松地说了出来。
　　虽然说一开始的确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只要看着她的眼睛，他就觉得不管是什么，都可以坦言相告。
　　一旦开始倾诉，那么自然而然就什么都说了。
　　最让他欣喜的是，真的说出来之后，整个人竟然轻松了很多，就好像是从此之后，这世上就不再是自己一个人，不再是独自面对命运的不公和人生的无常似得。
　　不过这些到底都不是重点。
　　重点还是在于如何给冯婉治疗——她身上的这个症候，不是病、不是毒，那肯定就是某种特殊的手法了。
　　他虽然小时候也算是在寺庙中生活了几年，但是主要却并不是诵经念佛，而是跟着师叔师兄们游历江湖。
　　这些师叔中，便有一位也是俗家弟子——当时他年纪太小，还没有什么多强的洞察力，但是现在回想起来，这位俗家弟子身份的师叔显然身份也并不简单。
　　别的不说，便就说他那身奇怪的纹身，还有有些奇怪的俗家打扮，就很是让人在意了。
　　更加不要说，他还懂得那么多奇奇怪怪的知识。
　　现在想来，他多半是有些异域血统在身上，故此也就会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吧。
　　项锐自幼就生的好看，不说人见人爱，那也绝对是十个人有九个人都爱。
　　那位老方丈就不必说了，都亲自收了他为弟子，还破例让他不出家就可以，这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不说项锐这种小孩子，便就是有些七八十的老和尚想要得到老方丈的指点，都还得排号，大多都还求而不得，只能从外围侍奉开始做起，但是项锐直接就登堂入室了。
　　这些就不说了，偏偏就算如此了，还是没有人看这位小师叔不顺眼，反倒是都很照顾他——身份的尊贵固然是一方面，漂亮的小娃娃又有谁不喜欢呢。
　　所有人中就数这位师叔同项锐最为投缘——他本就喜欢漂亮的东西，不管是好看的衣裳还是华丽的首饰，好吃的饭菜还是好喝的美酒，甚至是漂亮的美人……他都喜欢。
　　加上他也是背景很牛的俗家弟子，跟项锐的身份相当，所以最后就主要是他来照顾项锐了。
　　说是照顾，不过就是带着项锐一起玩儿。但是也拜他所赐，项锐好歹没有真的变成和尚——对美好事物的欣赏能力并没有失去，反倒还得到了许多。
　　除了对这位师叔的某些方面的审美实在不敢恭维，随着年龄渐长也有点儿消受不了师叔的过分热情之外，没有什么不好的。
　　后来离开寺院回到家中，渐渐地就跟这位师叔也断了联系。
　　但是冯婉现在这种情况，他实在是想不到还有谁能够联系了，便就只有硬着头皮再使用了之前联络师叔的法子。
　　没想到的是，居然还真的有用。
　　没多久他就收到了师叔的回信，如果快的话，这一两天就能赶回京城来。
　　至于怎么入宫，那当然不会是能够难倒师叔的事儿。
　　他这么一说，冯婉倒还真是上了点儿心——既然是这种世外高人一挂的，那说不定还真的有办法呢。
　　姑且就先这么着吧。
　　能不能治好都没有什么关系，好歹也算是多了一分希望。
　　不过比起这个，冯婉其实更加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儿。
　　她侧耳听了听，果然这宫殿之中除了她和项锐之外，再没有什么其他的动静，而且方才项锐说了那么半天的“故事”也没有什么人来，想必就是真的非常安全了。
　　不愧是顶着个“神医”的名头，项锐这一招可真是用的太妙了——连宣袚那样的人都不敢忤逆“神医”的吩咐，毕竟，在治病这件事儿上，神医的话可比圣旨还管事儿呢。
　　何况，就算没有人在内室服侍，但是这里头一旦有什么大的动静，他还是会知道的。
　　外头大门口的侍卫们可都围了好几圈儿，可是生怕她跟着这位神医跑了呢。
　　不管病能不能治好，现在至少可以安心说点儿悄悄话。
　　既然项锐已经把他的故事都讲完了，现在就要轮到冯婉了。
　　她看了看项锐，见他似乎还沉浸在思考要如何给她治好的事儿上无法自拔，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直接问道：“项兄，我这身体毛病其实并没有那么严重……倒是项兄你，可还记得此番入宫，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儿么？”
　　‎

153 [V]
　　原本项锐的确是正沉浸在思考如何把冯婉身体早点儿治好的事儿上无法自拔的。
　　听得冯婉问出这么一句话来，项锐倒是猛然反应了过来，可不是么，差点儿把大事儿给忘了。
　　虽然说，对他来说，冯婉的安危才是大事儿，但是那一件大事儿，却不是他一个人的大事儿。
　　这是整个项家军，或者说是整个大源朝的大事儿。
　　没想到一时情急居然忘记了这个茬儿了，他忽然之间就有些惭愧，好在冯婉也并没有什么责备他的意思。
　　他跟冯婉从未如此相处过，有点儿像是之前听戏文里说的那种心心相印的感觉——虽然时间并不长，但是却像是已经相伴一生。
　　而且不管说什么都不会觉得尴尬，也不会觉得难堪——他甚至十分郑重地跟冯婉道了谢，然后才带着歉意道：“原本是想着直接去解决了那老东西，但是一见到你如此，我就慌了……”
　　冯婉笑道：“也亏得你没有去。”
　　她一边儿说，一边儿给项锐讲述这皇宫的构造和守备分布——上一世里她在这宫中足足呆了十年之久，故此自然对这宫中每一寸土地都十分熟悉。
　　至于守备分布，这也没有什么难的。
　　她当时是真的准备大展拳脚，好好辅佐宣袚做一个千古明君的。
　　一个千古明君的背后，一定会一个千古贤后。她当时是真的很喜欢宣袚——不管是因为他的脸，还是因为剧情给他的男主角汤姆苏光环，总之，喜欢就是喜欢过。
　　虽然她并不会像凤妧表现得那么疯狂，但是那种少女一般的心动，还是存在过的。
　　这也是她后来知道自己不过就是个穿书女配时候那么挫败的原因之一。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啊。
　　那没事了。
　　抛开这段儿狗血脑瘫的恋情不谈，她那十年过的可以说是很充实了。
　　或者还要加上在凤家接受魔鬼培训的六年，那就更加充实到爆炸了。
　　不管是之前的魔鬼地狱培训时光，还是后来的十年皇后从业生涯，冯婉都可以说是成绩优良，这就表示，只要她想，她简直可以马上化身一个皇宫活地图、重量级的大谋士……
　　总之，如果说所谓的“天生凤命”是说有辅佐帝王的能力，那么冯婉觉得，她的确是当之无愧的。
　　果然，都跟项锐说完了之后，他看过来的眼神儿就又变了。
　　不得不说，被一个英俊潇洒的帅哥这么看着，那还真的有点儿受用，得小心控制自己，才能不飘。
　　而且吧，可能是因着项锐原本的颜值实在是太高了，哪怕只有一双眼睛还是原来的模样，冯婉也觉得久看不厌。
　　从这一点上来说，他可比宣袚厉害多了。
　　趁着冯婉精神不错，项锐跟她迅速商量好了接下来的计划。
　　首先还是要搞定景慧帝和宣袚——擒贼先擒王，既然已经起事，那么肯定就要一鼓作气、斗争到底、不死不休。
　　具体的方法，还是要智取为上，不行再换强攻。
　　按照冯婉的推测，现在景慧帝的身体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他上次装死为什么连大太监李吉辅都能骗过去？
　　要知道这位李公公可是出了名的谨慎人，又是他的贴身总管太监，这都能被骗过去，只能说，这原本就是真相。
　　或者说是无限接近的真相。
　　景慧帝的身子骨儿本就不行了，所以李公公才根本就没有怀疑。
　　不过，不行了也不代表就要马上死翘翘，这不，就靠着这么一点儿时间差，景慧帝跟他最爱的老七联手送了老伙计李公公上路。
　　这么一折腾，便就是还有几口气儿，恐怕也折腾得没有多少了。
　　虽然冯婉最近这段时间都是昏昏沉沉、不省人事的时间居多，但是这也并不表示她对宫中的事儿一无所知。
　　到底是上辈子认认真真奋斗了十年的地方，哪怕什么都不知道，但从宫人们的表情上看，就能看出来哪儿不对劲。
　　景慧帝要完了。
　　没救了。
　　这本就是宣袚自己告诉冯婉的——当然并不是通过言语，而是通过表情神态，种种细微之处发现的。
　　毕竟这位也是跟她朝夕相处了十年的人，这种事儿简直就像白布上头的黑点儿一样明显。
　　只要确定了这一点，那么根本就不用冒险去刺杀了。
　　而且运气好的话，还能够“一石二鸟”。
　　冯婉将宫中的情况又详细同项锐探讨了一番，然后便就问道：“老三、老五那边儿如何了，外头可有什么信儿传进来？”
　　这话问的就有些着急了。
　　毕竟不过才过去了一天，传信的人就算是用飞的，也不会有太大的进展。
　　但是没想到项锐那边儿还真的有结果：“父侯传话进来说‘一切顺利’。”
　　冯婉听到这个，不由得就松了口气。
　　既然是西襄侯亲自管这个事儿，那就没有什么问题了——虽然说跟这位挂名公爹大人接触不多，但是他老人家那可真是一看就让人有安全感的人啊。
　　不管什么事儿，有他老人家出马就大可以放心就对了。
　　既然三皇子、五皇子那边儿已经有人去搞事儿，那么这两位要对付宣袚也是迟早的事儿。
　　大家都是皇子，没理由就你是太子我们都是王爷吧？
　　就算父皇喜欢你，那你也要配才行。
　　显然，不管是谁，都很难对自己有正确的认识，特别是上辈子冯婉已经见过这两位做出过这种壮举，这辈子不过就是在重复这个套路罢了。
　　宣袚这两天根本就没有来她这儿打卡，就说明这事儿还真的成了。
　　景慧帝等着他自己死掉，宣袚那里自有他的两个皇兄磋磨，这么一看，项锐倒也真的没有什么大事儿要做了。
　　因为都有人替他做了。
　　这么一想，他着急她的身体情况，也不算什么不务正业了。
　　项锐一件件说着这些事儿，显然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不免就对着冯婉微微笑了起来，颇有些揶揄之意。
　　“如此看来，倒是没有为夫什么事儿了。都是婉儿太过能干，得妻若此，何其幸也。”
　　怎么这土味情话还说来就来了。
　　冯婉有些赧然，不过她一向心态很好，故此也不以为意，很快就调整过来，淡定道：“项兄过誉了……虽则如此，但是也防有变，还是要多加小心为好。”
　　这一点项锐也同意了。
　　景慧帝虽然说可能是活不了多久了，但是只要他活着一天，他们就永远是造反的那位。
　　相反若是他死了，那外头的事儿就好办很多了——皇帝归天，宫里头却只有太子的人，那么还不是他怎么说就是什么？
　　谁知道景慧帝到底是病死的还是怎么死的呢，到时候都已经是“先帝”了，还不是新皇说什么是什么。
　　这样三皇子、五皇子就有机会“讨回公道”了，而其他人也能继续“清君侧”了。
　　所以他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死呢？
　　这是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必须得好好关注，必要时该帮助他就帮助他一下。
　　冯婉跟项锐又商量了一番，便暂时歇了——天色虽然还早，但是冯婉是个病人。
　　项锐扮演了这么久的神医，也很累，加上晚上他基本没睡，守着冯婉一晚，正好补眠。
　　两个人都上了床榻，准备睡一觉，一来是等项锐那位师叔进来给冯婉瞧瞧身体，二来则是等天黑。
　　天黑了之后，很多事儿就很好办了。
　　比如去刺杀景慧帝虽然麻烦，但是去夜探一下，看看他是不是还健在就简单许多了。
　　而且就算是项锐那位师叔要来，肯定也是晚上来，总不能大白天地就跑过来了。
　　这么一想就更没有什么事儿做了。
　　不如睡觉。
　　就是在他们俩刚刚合眼的时候，门外却忽然传来香雪急切的拍门声：“姑娘您睡了么？神医，您在吗？”
　　冯婉跟项锐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原本项锐是不想要任何人干扰的，冯婉也不耐烦有人服侍。但是若是一个都不留，反倒会引起宣袚的注意——他那么一个多疑多思的人，既要拿架子震慑，又要注意细节上的完备。
　　若是一个不慎，被他抓住了把柄，那可是立刻就会坠入无间地狱的。
　　故此，冯婉思量片刻之后，还是留下了香雪。
　　毕竟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香雪这姑娘一向懂事儿。话也不多，活儿干的还利索，特别是经过了杜嬷嬷那件事儿之后，她更是谨言慎行，愈发可靠了，正好来做这个掩护。
　　冯婉给了香雪这个机会，香雪也很是珍惜。原本大家一直相安无事，彼此也算是井水不犯河水，但是现在香雪直接跑过来报信儿，那想必就是有十分棘手的事儿发生了。
　　这么一想，冯婉就给项锐使了个眼色。
　　项锐便就起身下床，轻咳了一声道：“你们姑娘才睡下，有什么事儿明儿再说吧。”
　　他这话一说，门外的香雪就快要急哭了，当即道：“神医，我求求您了，这事儿十分紧急，若是迟了，怕是就来不及了。”
　　听她这么一说，项锐便就转头看向了冯婉，见到冯婉冲着他点了点头，也就不再犹豫，直接开了门，果然门外就站着香雪。
　　她一见到项锐，也是愣怔了片刻，继而便就千恩万谢地进了门，直接朝着冯婉的床边儿奔过来。
　　她原本想着冯婉正晕着，估计见了面儿也说不了什么话，但是这事儿实在是太过让她惊骇了，不管冯婉晕没有，她都想着见姑娘一面儿，才能安心。
　　万万没想到，她们家姑娘不但没有晕，居然还好好地坐在床上，看着精神比一天前的时候还好。她就有点儿反应不过来了。
　　还是冯婉招呼她坐下，她才回过神来，紧跟着就扑到冯婉面前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姑娘您好了，可吓死我了。”
　　她说话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但是冯婉上辈子就已经被她服侍过几年，也算是十分熟悉的人了。故此还是从她这断断续续、乱七八糟的语序中抓到了关键字。
　　原来还真的是出事儿了。
　　这次出事儿的，是凤妧。
　　果然该来的总会来的。
　　凤妧原本就是被宣袚和景慧帝当成了凤家大小姐发配到了教司坊的。
　　听说从进去的那天开始就没有闲着，一会儿说自己是太子殿下的未婚妻，谁敢动她，一会儿又说她身子不好，万一有个好歹，一定要皇姑父和太子表哥治他们的罪……
　　总之花样百出，根本就不服气，但是既然景慧帝和宣袚都已经下定了决心对凤家下手，自然就不会理会她了。
　　她愈发气得不行。
　　但是奇怪的是，除了很明显看出来是装的“病”倒之外，她之前那个要命的昏迷的症状居然就直接消失不见了。
　　算了算时间，居然正好就是冯婉开始昏倒的时间。
　　这事儿不想还不觉得什么，一想就很有些“细思恐极”的意思。
　　说的是以命换命也好，命运互换也罢，总之一旦牵扯到了凤妧，就感觉有些莫名的奇怪……
　　更奇怪的还在后头。
　　凤家既然是全家被抄家，那不管是凤家老太太、还是凤家大太太邱氏，甚至是二房、三房的也都被牵连了。
　　几位姑娘都被送进了教司坊，听说里头最拔尖儿的那位庶女已经被朝里重臣收用了。
　　老太太并几房的太太们，倒是不会有这种困扰，她们被统一分配到了教司坊各处做活儿——这个时候就能够看出来平日里性格不同会被怎么样不同的对待了。
　　老太太年纪不小，基本上不可能让她做什么活计——三太太齐氏跟着三老爷被流放了，毕竟他们伉俪情深，这事儿老太太也说不出什么来。
　　至于她原本就偏疼三老爷这个小儿子，那倒是人尽皆知的事儿。如此一来，让三太太跟着三老爷去流放，倒是为了照顾三老爷了。
　　三太太原本就看着三老爷那两房小妾不顺眼，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把她们都打发了——她到底心善，没有将她们发卖，只是让她们自去了。
　　反正是抄家，要带什么财物走，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那两位姨娘哭哭啼啼地走了，倒是让三老爷乱感动了一把。
　　只是既然是去流放，那肯定就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就是了。
　　三太太既然不在，那么就只有二太太柏氏留在老太太身边儿服侍了。
　　虽然说平日里老太太很是看不上这位二儿媳妇，觉得她“真是随了她的姓儿了”，木讷得跟一块木头似的，但是真到了这种时候，她也还是挺有触动。
　　二老爷也是被流放之列，不过二太太却根本不想陪着去。她的理由十分冠冕堂皇——她要照顾老太太。
　　既然三太太要去照顾三老爷，那么她肯定要留下照顾老太太了。
　　至于二老爷，那当然要他最爱的姨娘们跟着去照料了。
　　什么？你说二老爷的姨娘太多了，不知道最爱谁，那就选生育了子女的，都跟着去。
　　这话一说，好几位姨娘都白了脸色。
　　特别是那位闺女刚刚攀了高枝儿，妄想着借此脱离苦海的张姨娘。
　　她仗着女儿得老太太青眼，张狂了小半辈子，根本就没把二太太放在眼里，到了这个时候，才深知二太太的厉害。
　　这位木头似得、好性儿的二太太，她多年隐忍不发，表面吃斋念佛，其实心里都记着账本儿呢。
　　合着都在这一回算了总账了，而且一击致命，简直可怕。
　　偏偏她的理由都十分正当，甚至可以说是十分冠冕堂皇。
　　服侍老太太那是尊老尽孝，体谅弟弟弟媳妇那是体恤爱幼，连早就对她冷淡嫌弃的二老爷那边儿都还不忘记照料安排，可以说是十分完美了。
　　不知道二老爷怎么想，反正她自己舒坦了就行。
　　虽然说留在教司坊也很是难熬，但是总比陪着那么一个不待见自己的男人去外头流浪吃苦的好。
　　二太太想的十分明白，故此做出的选择也就十分笃定，没有丝毫犹豫。
　　老太太倒是因此高看了她一眼，而且的确她年纪大了，身边儿有个人服侍那自然舒服很多。
　　这么一看，二太太也挺好的。
　　于是婆媳两个便就此相依为命不提。
　　不说凤家老太太和二太太怎样在教司坊靠着做杂活儿熬日子，单说凤妧，她那性子，就根本不是那种能吃苦的人。
　　从还没进教司坊开始就闹腾上了。
　　各种撒泼不说，还各种作死，扬言“如果做凤家大小姐就不能嫁给七哥哥，那我就不做凤家女儿了”，直接把衣不解带地照料了她许久的邱氏气得病倒了。
　　都这样了还不算，她还想着要“伸冤”——直到这个时候，她都还没看明白她的所谓的爱在宣袚和景慧帝的眼中根本就不值一提。
　　从始至终，她都只是宣袚和景慧帝为了巩固宣家江山的一个棋子。
　　凤家势大的时候，她就是那个被捧在手心儿高高在上的凤家大小姐。
　　凤家势败，她就要像垃圾一样被丢进教司坊去，永无出头之日。
　　可怜她都被关进去了，都还没有想明白这一点，也就难怪要落得如此下场了。
　　不过，就算如此，她也都从来没有想到过邱氏——虽然说，邱氏不是她的亲生母亲，可是这事儿，她应该还不知道。
　　所以，在她看来，嫁给宣袚、享受荣华富贵这事儿，比母女亲情重要多了。
　　毕竟从她的角度看，邱氏原本就是她的生母。
　　生母生病了都不问候一句，没有半分担忧，全心全意只想着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真是……妄生为人。
　　想来是景慧帝和宣袚对着教司坊那边儿下了死命令。故此不管凤妧如何闹腾，也并没有什么人去管他。
　　但是这一次她却做得实在是太过火了。
　　终于惊动了阖宫上下，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凤家那位大小姐疯了，居然一把火把教坊司给点着了。
　　现在所有的人都在那边儿救火，那个疯丫头却在火堆里跳舞，大呼小叫，简直是把凤家和皇家的脸都给丢光了。
　　“我……大太太跟教司坊的人没事儿吧？”
　　听见香雪说教司坊着火，冯婉心中一急，差点儿把那句“我娘”脱口而出。
　　所幸香雪没有在意，她如实答道：“因着大太太身子不好，教司坊的姑姑回禀了太子殿下，特别准许大太太暂时在别苑静养，并没有派什么活计给她。后来见她身子没有什么起色，就送进了凤栖宫，跟皇后娘娘作伴去了。”
　　她说到了这里，才想到冯婉问的是教司坊的人，便忙道：“教司坊的人也没有什么事儿。凤大姑娘住的是另外的院子，只把东西和屋子点着了，并没有什么人受伤。”
　　冯婉叹了口气道：“如此便好。”
　　她听到了自己想听到的信息，便也就对这件事儿失去了兴趣——凤妧作为古早小言的女主，是很有些小性子在身上的。
　　这种十分戏剧化的场面，上辈子她就见到了很多回了，这辈子重生回来，虽然说跟凤妧统共没有相处多长的时间，但是这种场面也没有少见。
　　见多了就习惯了。
　　没有什么人员伤亡就不算什么事儿。
　　特别是邱氏居然跟皇后一起，那倒是让人放心了不少了。
　　她对凤妧没有什么关注的兴趣，但是香雪却不是这么想的。
　　她看着冯婉没有追问，便就自己急着道：“姑娘，您先别睡啊。奴婢好容易才求了神医大人放奴婢进来跟您说两句话，您要是就这么睡了，那要奴婢怎么办啊。”
　　看着她神色那么焦急，却偏偏半天都没有说到正事儿，冯婉打了个呵欠道：“行吧，那你说。说重点。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儿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香雪只能依着她的吩咐直接道破了来意：“姑娘，您是不知道，真的出了大事儿了。”
　　“那位凤大姑娘，脾气委实是不好。她不但放火点燃了教司坊的屋子，还说出一件十分可怕的事儿来了。”
　　“到底什么事儿？”
　　冯婉见她吞吞吐吐，半天还是没有说出来，愈发没有了耐心。
　　但是同时也有了一种奇妙的预感，就好像，香雪马上要说的这件事儿，其实她也并不想知道一样。
　　果然，香雪又迟疑了片刻，才凑过来悄悄在冯婉的耳畔压低了嗓音道：“姑娘您不知道，凤家那位大姑娘说，她不是凤家的女儿，您才是。”
　　什么？
　　冯婉一听这话，差点儿直接从床上跳起来。
　　什么叫“她不是凤家的女儿，我才是”，若是这么说的话，那不是说，凤妧也知道了真假千金的真相？
　　那么到底是谁跟她说的。
　　而且这么一来，自己这个真正的凤家千金，是不是就要被抓到教司坊去了呢？
　　她正在这里思索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却忽然听得门外有人通传道：“太子殿下到。”
　　居然是宣袚，他也来了。
　　‎

154 [V]
　　自从把冯婉“移交”给了项锐这个“神医”之后，宣袚已经有一天多的时间没有到访了。
　　此番冒着破坏跟“神医”约定的风险前来，自然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用问就是为了冯婉跟凤妧的事儿来的。
　　虽然说，冯婉才是凤家的真千金这事儿，他早就知道了。不过连凤妧都知道了，而且还闹得人尽皆知，这事儿就大条了。
　　他听底下人回禀了凤妧大闹教坊司一事，简直气得不行，但是也无计可施——自从凤家出了事儿，凤妧一向都有些神神叨叨的，教坊司的人就算日日看着她，也防不住她忽然发疯。
　　而且之前发疯，也不过就是普通的丢人现眼，这次居然能够直击事情真相，肯定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儿。
　　再深想一番，这原本不过就是娇蛮大小姐的普通闹腾，居然就引来了一群人围观，然后很快就传播了出去，若是说这件事儿背后没有什么人在推波助澜，这也一定是不可能的。
　　但，这背后搞事儿的人到底是谁，宣袚派了所有暗卫们出去调查了一圈儿，也没有什么发现。
　　这就很是让人困扰了。
　　不过更加让他困扰的却是，若是这消息传到冯婉这里，她又会怎么想。
　　凤妧现在已经被人从教坊司弄走，下落不明。
　　动手救走她的人是谁，也是让人没有任何头绪——毕竟若说凤妧的人生轨迹、人脉关系，可没有谁比他宣袚更熟悉了。
　　从凤妧五六岁时，宣袚同她在凤皇后宫中第一次见面起，宣袚就已经开始了他的计划——这个看上去长相一般、脾气还很大的小丫头是凤家的嫡长女，凤皇后嫡亲的侄女，将来注定也是要做皇后的。
　　既然如此，那她一定要爱上他才行。
　　宣袚长着一张过于漂亮的脸蛋儿，加上心思深沉，甚至还有那看不见的剧情金手指的加持，故而只要他愿意，那基本上没有几个女人能够逃出他的手掌心儿。
　　这种可怕的魅力甚至影响到了凤皇后——当然她可不是对宣袚有什么男女之间的想法，只不过一向理智的凤皇后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心软了一番，将宣袚给收为了养子罢了。
　　在这种情况之下，凤妧很快就沦陷了。
　　她人生的重心也就完全朝着宣袚偏移——可以说，她之前这么些年的人生轨迹和人脉关系，除了在凤家就是跟宣袚厮混，根本就没有什么认识外人的机会。
　　这些人里头，没有一个人是会功夫的——那个奶妈岳嬷嬷倒是会一些，不过就是些通常的防身功夫，要从那么多暗卫手里全身而退，还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而且事后这位岳嬷嬷被发现倒在教坊司的那间着火的房子里人事不省，虽然侥幸没死，但是也基本上没有什么行动能力了。
　　那么这个从着火的教坊司将她救走的人，肯定就不是任何凤家的人了。
　　很有可能凤妧根本就不认识他，那么冯婉呢？
　　她会不是认识这个人呢？
　　这也是宣袚想要来了解的事情之一。
　　除了这些，他心中的隐秘角落，还是会想着冯婉跟这位“金神医”这单独相处的一天一夜里到底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儿——虽然说他觉得这神医老头儿一把年纪了，应该不会做出什么事儿来。
　　但是他心里还是不能彻底放心，总是要寻个机会来看一眼才好。
　　正好凤妧这事儿闹得很大，倒也正是个机会，他这才巴巴儿地跑了过来。
　　一进门儿就看到一个小宫女在床边儿服侍，看着挺眼熟的，似乎是冯婉刚进宫的时候凤皇后指派来服侍她的那一个。
　　再看冯婉虽然睡在床上，但是衣衫整齐，并不像是跟人厮混过的样子。
　　而那个一直让他很是在意的“金神医”一脸严肃站在门口，压根儿就没有直视冯婉的意思，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地。
　　想着冯婉还是他清清白白的未婚妻子，宣袚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个微笑，连带着心情都好了很多——只要真正的凤家千金还在他宫里，外头那个假的就算闹翻了天去，又能如何呢？
　　不过就是个笑话罢了。
　　想到这里，宣袚倒是觉得这一趟来的对了。
　　于是三言两语把凤妧的事儿说了一遍，又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婉儿你可知道是何人劫走了妧……那丫头么？”
　　他原本想着依着习惯叫凤妧为妧妹妹，不过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妥，便就连忙换了一个称呼。
　　凤妧也就一下子由妧妹妹变成了那丫头，也不知道她听到了会不会更加疯狂了。
　　不过既然是已经不在宫里了，想必也不会知道了吧。
　　对此，冯婉却只觉得好笑。
　　果然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在对待女人问题上，宣袚一点儿都没有变。
　　没有感情，只有利用。
　　不管是对上辈子陪着他从不受宠皇子到太子到登上皇位的自己，还是这辈子跟他青梅竹马、对他痴心一片的凤妧。
　　果然其实这本儿书的真正主角只有他一个人吧。
　　冯婉无奈地叹了口气，轻咳了两声之后，才缓缓道：“殿下看我现在这样子，还觉得我会知道这些事儿么？”
　　她一句话没说完，又咳了两声。香雪便忙俯身扶住她，小心地给她抚背顺气。
　　项锐也有些不满地坐到了冯婉的面前来，装模作样地又给她诊脉。
　　宣袚果然吓得不敢再多说，甚至连问候都不敢再问一句，只屏气凝神看项锐这位“神医”给冯婉诊治。
　　良久，项锐终于放开了冯婉的手腕儿，照旧还是给宣袚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出去说话，冯婉这才松了口气。
　　毕竟，装病这事儿也挺考验技术的，她刚刚憋得脸都红了，才能装出来那种久病娇弱的模样来。
　　宣袚此人，实在不是很好对付，最好的办法就是少接触，一切都交给项锐去处理就对了。
　　香雪倒是有些没反应过来。
　　事实上，她从进门之后，就一直没有太在状态，想来是被外头的事儿给吓坏了。
　　冯婉也不想多为难她，又问了几句她还知道的情报就让她先到旁边儿休息了——她还是不习惯有人在身边儿服侍，哪怕是香雪。
　　虽然说截止目前看来，这小姑娘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但是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杜嬷嬷那事儿真的是让她猝不及防，有了戒备，那么不管是谁，都没办法得到她全部的信任了。
　　如果一定说还有谁可以得到她部分的信任，那就只有项锐了。
　　除了他们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之外，还有一点，就是，他们之间总是有种默契——不用多说什么就能够明白对方的用意，并且能够相互配合，这简直不要太完美。
　　可以说是十分好的合作伙伴了。
　　而她现在这个阶段也的确不是很适合多费脑子，一来是体力跟不上，二来是，真的不想努力了。
　　上辈子她一直都是努力奋斗的那个，这辈子一开始也没少做事儿。
　　虽然说中间过了一段快活的时光，但相比于这两辈子的劳心劳力来说，那简直就是太过于微不足道了。
　　既然项锐这么能干，又愿意干，那就让他处理好了。
　　她正好可以安心做一条咸鱼，好好休息休息。
　　带着这样的想法，冯婉居然又睡了过去。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那神奇的“疾病”的影响，还是真的只是因为身体困乏，反正她又一次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香雪早就不知去向，床边儿守着的还是项锐。
　　月色映照进来，将床边儿照亮。
　　冯婉见他虽然微微闭着眼睛，但是显然并没有睡着。因着她刚刚睁开眼睛，连动还没有动，他就发现了。
　　“婉儿你醒了？”
　　冯婉点了点头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已经过了子时了。”
　　“哦。”
　　冯婉面上虽然平静，但是心中却不免暗自心惊，居然已经过了子时了，这不是又昏睡了好几个时辰？
　　项锐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握住了冯婉的手，又给她号了脉，半晌才到：“我已经又给师叔传了信，请他老人家早些过来。”
　　他眉头紧锁，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让冯婉看了心中倒是有了些暖意：“没事儿，这不好好的么，就是累了而已。倒是项兄你，今儿从宣老七那里得到了什么有用的情报没有？”
　　听冯婉提起这个，项锐来了点儿精神：“婉儿你还别说，还真有。”
　　“哦？愿闻其详。”
　　冯婉也来了兴致，趁着月色正好，两个人又来了一场卧谈会。
　　原来宣袚这次来，除了要跟冯婉说凤妧那事儿，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儿，就是要看冯婉的身体恢复情况——景慧帝那边儿肯定又在催他，不过太子大婚，就算再急，也没有就这么仓促办的，他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但是也不好拂了景慧帝的意思。
　　他现在虽然是太子，但是也不过只是太子而已。
　　景慧帝还在一天，那他就得听话一天。
　　不然……
　　可以做太子的可不只他一个皇子呢。
　　想到宫外传来的消息，宣袚就是一阵烦躁。再看着景慧帝怀里的那个哭声很大的婴儿，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已经成年封王了的老三和老五也就算了，怎么这个刚出生的奶娃老十五也要跳出来刷存在感。
　　听说景慧帝身体是每况愈下，但是却偏偏把新出生的十五皇子当成掌中宝一样疼爱，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那个久违的阴暗想法又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若是能够早点儿驾崩，那还是早点儿驾崩的好。
　　不过他也只是想想而已。
　　他可不像老三、老五他们那么没有脑子，有什么想法都写在脸上。
　　他很会忍耐，也很会等。
　　为此，他决定再给景慧帝请个好郎中瞧瞧——试问现在宫中，还有哪个郎中比这位金神医更好呢？
　　毕竟，面对着连太医院老院判都束手无策的病例，他都是一片成竹在胸的模样，就冲着这一点，他就比那几位太医强多了。
　　正所谓久病床前无孝子，宣袚明明盼着景慧帝赶紧驾崩，却偏偏做出一副大孝子的模样，但凡有个医者名气不错，那就一定要带去给景慧帝试试。
　　看看这都着急得病急乱投医了。
　　那万一若是遇到没有真才实学、只知道吹嘘的假货，不小心治死了，那让他们偿命便是，正好提体现出来他是个多孝顺的太子了。
　　宣袚的算盘打得挺响亮，因为生怕项锐这个“神医”不肯去，他还专门准备了一套话术准备劝他去。
　　哪里想到，项锐原本就很想找个机会去看看景慧帝的情况，这一下正好是歪打正着，哪里有不去的道理。
　　只是，就算是想去，也不能表现出来。
　　他便故意在那里推脱——“原本只是看一位，现在如何又要看两位”。
　　他这种装模作样的腔调实在很是让人头大，奈何宣袚就吃这一套——他一向多疑又敏感，若是他一提项锐就满口答应，他肯定就要怀疑项锐别有用心，反倒不放心他去了。
　　正是因着摸透了宣袚的这一个特点，项锐就故意做张做势，闹腾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答应了。
　　原本都说好了，回来安顿一下冯婉就去给景慧帝看，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那下宫女香雪又哭着跑出来喊了一句“姑娘又晕了”。
　　好么，这么一来，不单是宣袚，就连项锐都有点儿急了。
　　忙赶回室内查看，却见到冯婉不过只是睡着了，这才松了口气。
　　项锐又装模作样地号了一会儿脉，吩咐香雪下去熬些参茶、药汤之类的东西，然后才跟着宣袚出去说话。
　　这一次照旧还是先说冯婉的病情。
　　好转是肯定的。
　　之前是动不动就晕倒，现在么，虽然也是动不动就睡过去，但是好歹是睡过去而不是晕了，这就是很大的进步嘛。
　　宣袚听着虽然不是很认同，但是也不敢反驳——因着项锐说的也的确没错。若只是睡着了，那可能只是身体虚弱，总比之前那种不明原因的昏迷好多了。
　　反正，只要撑过大婚仪式就行了。
　　想到这里，宣袚少不得又跟项锐强调：“后日就是大婚的正日子了，劳烦金神医，您老一定要让太子妃到时候能自个儿起身参加仪式才好。”
　　其实话说到了这里，他已经算是又做了让步。
　　本来定的大婚的日子是明天的，这就又推了一天。
　　而且本来说的是把冯婉给治好，现在也放宽到了只要能起身就行……
　　这要求可真是够低了。
　　不过项锐却还是面露难色，只能说自己尽力。
　　宣袚也没为难他，毕竟冯婉之前是什么情况，他也很清楚，只要人还有那口气儿，其他的也不能再多要求了。
　　他甚至都已经暗暗准备了一个备用计划——反正新娘子都是要盖着盖头的，太子妃也是一样，大不了到时候就找个人替她去。
　　他看那个近身服侍冯婉的小宫女就不错。
　　不但身材跟冯婉差不多，连模样儿都有几分相似，做个替嫁宫人刚刚好合适。
　　宣袚这里把什么都想好了。但是这些方案肯定都没有冯婉亲自上场来的好。
　　所以他少不了还是得跟项锐赔笑脸，求着这位“金神医”给冯婉好好看一看。
　　见到这老头儿把脉诊了，药开了，这才多少放心了些。
　　然后就是要带着这老头儿去给景慧帝看病了。
　　自然如同意料之中的一样，要再耗费一番口舌了。毕竟这老头儿的脾气又臭又硬，若是用上位者下旨那套，根本就说不通，少不得又要低三下四些了。
　　不过这些自然都是要记在账上，等到这老东西没有了利用价值，看他要怎么处置了他方才高兴。
　　宣袚在那里暗暗下了决心要好好折磨一番这死老头子，但是面上却一直带着客套讨好的笑容。
　　项锐虽然完全不吃这一套，也甚至凡事过犹不及，便就随意推脱了几句：
　　“原本说的是给里头那位娘娘看，若是给圣人看，那又是另外的规矩了。”
　　项锐不知道是一时入戏太深，还是单纯地看宣袚不顺眼，总之，他又半真半假地拿了半日乔，这才总算答应跟着宣袚去了景慧帝的寝宫。
　　说来也奇怪，他越是这么作妖，宣袚对他的态度就越恭敬——大约是宣袚总觉得只有有真本事的人才会有这么多事儿吧，也可能是心里早就在算计事成之后到底要把项锐给凌迟了还是扒皮了，反正，现在是拿他没有办法，那就行了。
　　如此，一个下午很快就过完了。项锐也如愿以偿地见到了景慧帝，了解了他的最新情况。
　　别看项锐是这副样子，他也不是对医术完全一窍不通。
　　当年在寺院的俗家弟子生活还有少年时代在西北战场上的拼杀经历，都少不了处理伤患的例子。所以基本的医理还是懂的，这也是他敢直接以“神医”的身份入宫的原因之一。
　　技多不压身，反正气势做足了就完事儿。
　　然后他就被景慧帝的模样给吓了一跳。
　　算起来，他上次见到景慧帝，不过也就是一个多月之前的事儿。
　　那个时候，他跟在他爹西襄侯的身后，看着高高在上的景慧帝，只觉得这老东西十分碍眼，那么一把年纪了还要四处搞事儿，万万没有想到，不过这么短的时间里，这位不可一世的帝王就已经变成了一个真正的老人了。
　　他蜷缩在宽大的龙床上，更显得身形干枯，看起来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
　　见到宣袚，他那没有什么神采的眼睛总算是活动了一下，挥了挥手，让服侍的宫人们都退出去，这才让宣袚上前，喉咙“咯咯”作响，却已经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宣袚便就做出一副孝子模样，上前握着景慧帝的手，殷殷问候，不管谁来看，他的表现都简直无可挑剔。
　　他一边儿揣摩着景慧帝的心意，一边儿自行汇报他猜测出来的景慧帝想要知道的事儿。
　　第一样便就是宫外的战事。
　　“父皇您放心，那项家的老二已经失踪数日，多半是已经不在人世了。西襄侯那老东西也已经病了好几天，探子回报说看着很是不好，说不好也就这几日的事儿了。”
　　“听说项家那群乌合之众已经又退了三十里，儿臣的军令已经下了十二道，让那几位老将军继续追击、斩草除根。”
　　……
　　他将他所知道的那些“喜报”一一汇报给景慧帝听，景慧帝脸上便就露出了一种满意的神情来。
　　跟着就是宫里头的事儿了。
　　具体来说，就是他的婚姻大事。
　　“儿子的大婚定了日子了，钦天监重新选的，就是想着给父皇带些喜气，选的是后日。”
　　“儿子前日从宫外寻了个郎中来，医术还不错，婉儿的身子让他调理了之后好多了。到时候一定来给父皇请安。”
　　“对了，儿子把他也带来了，就在那边儿候着，父皇可要让他试一试？”
　　试，怎么不试！
　　一听有神医，而且是能够给冯婉看好转了的神医，景慧帝一下子来了精神。
　　谁都不想死。
　　景慧帝更是如此。
　　经历了之前大太监李吉辅的谋反事件之后，景慧帝虽然取得了最后的胜利，但是还是元气大伤，整个身体迅速衰败了下去，眼看着就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了。
　　他自己显然也没有想到会如此。
　　不过就是稍微费了点儿心思，并没有什么大的动作，居然就如此不济了，还真的是不得不承认自己老了。
　　只是他心里到底还是不服老的，就算是病倒在床榻上，也还是野心不死，想着大源朝的江山要如何呢。
　　老七宣袚这个继承人是他自己亲自选出来的，虽然心思多了些，倒也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心思若是不多，那根本就守不住大源的江山。
　　反正他也已经是土埋到脖子的人了，就算这小子再想要算计他点儿什么，也算计不了什么了。
　　景慧帝倒是想得挺开的。
　　到了这个时候，他倒是成为了一个慈父了。
　　毕竟儿子就剩下这么几个，矮子里头拔将军，也只能选这个了。
　　一旦选定了继承人，他不但不准备敲打震慑他，甚至还要给他想好了日后的安排。
　　其中最关键的，当然就是皇后的人选了。
　　他这么多年来其实也一直在物色合适的人选。
　　可惜这么多年来，居然都没有一个让他真正满意的。
　　直到冯家那丫头出现……当时他还可惜这丫头不是世家贵女，让他觉得自家血统有些蒙羞。这也是最开始，他想着让冯婉和凤妧两个都嫁给宣袚的原因——取冯家那丫头的才能和凤家的血统，这不是最完美的新皇后人选？
　　没想到，后来揭开真相，居然是意外的惊喜。
　　冯家那丫头本来就是凤家的，是被“偷龙转凤”过了，这不就巧了么。
　　只有那丫头才能胜任皇后之位，也只有她肚子里才能生出下一任的皇帝来——国师和天师都是这么说的，那肯定就没错了。
　　也许是人之将死，景慧帝愈发偏执起来，更加迷信他早年弄进宫里的那些和尚道士们了。
　　也是可笑，到了这个时候，他倒是选择性遗忘了是什么人害得他这么惨了——若不是服了太多原来那位国师马神仙给他进献的丹药，他可能还不会死的这么快。
　　哦，他现在还没死，不过说实话这个样子可是比死了还要痛苦多了。
　　哪怕没有什么医术的人都能够看出来景慧帝日子已经不多了，但是他自己却还是不肯放弃。
　　郎中肯定是命人找了很多了。
　　他虽然躺着不能动，可是还是有一批忠心的暗卫守候左右，当然也会按照他的意思四处搜罗郎中来给他瞧病。
　　瞧完了之后，不管说能不能治，当然都是一个下场。
　　而且除了那种一看就说不能治的，说能治的也都是糊弄人的。
　　这一个多月里，景慧帝吃了不少药，试了不少方法，杀了不少人，可除了把自己弄得更狼狈、病情更严重了之外，并没有什么收获。
　　故此，这一次听说宣袚又给他找了个郎中，他本身也是兴致缺缺的。
　　不过既然宣袚坚持，他也就勉为其难地给了宣袚这个机会——毕竟，这是他选中的继承人，他已经把能给的都给了，这小子总不会害他的。
　　景慧帝对宣袚十分放心，或者也只是到了他这种情况之后，害不害的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今天闭上眼睛，明天还能不能醒来，故此，只要有一线希望，他还是愿意尝试的。
　　只不过，一看到项锐，他就愣了愣——虽然说宣袚介绍说，这是民间来的神医，姓金，但是景慧帝却总是觉得这人给他的感觉很是熟悉。
　　但是一时之间他也想不出来在哪里见到过，便也就暂时作罢了。
　　于是诊治正式开始。
　　项锐屏气凝神，装模作样地开始给景慧帝诊脉——由于身体太过虚弱，景慧帝的脉搏基本都没有了，原本这是十分艰难的场面。
　　项锐却也不以为意，反倒是拿出来一盒针灸，准备下手。
　　宣袚下了一跳，当即就要上前阻拦。
　　都是景慧帝心态很是平稳，虽然连话都说不出来，但是还是用眼神和手势成功让宣袚明白了“没事儿、让他试试”这意思。
　　行吧，试试就试试，大不了逝世。
　　宣袚无奈地放开了手，让项锐继续，但是心里却暗暗有些希望项锐最好一个失手把老家伙直接送走。
　　可惜，项锐的手法非常稳当，扎的穴道也很准，根本就不像是个没有真材实料的假货……
　　这下子轮到了宣袚震惊了。
　　不过他也不好流露出来，只能死死盯着那根针，又时刻关注景慧帝的反应，看起来实在是个好儿子的形象了。
　　项锐也不托大，他选的几个穴道都是刺激潜能的——这并不是什么医术，如果一定要说，倒是像是某种透支体能的邪术。
　　这还是他幼时跟那位身份神秘的俗家弟子师叔学的。
　　现在想来，这倒是有些像是苗疆的邪术，也就无怪那位师叔常年穿着花纹鲜艳的服饰，身上也有那么多奇特的纹身了。
　　当时他们在外游历，恰好遇到了仇家，师叔就给他自己身上来了这么一套，然后功力忽然暴涨，把那些仇家都干翻了。
　　当时他插着这些针，精神极度亢奋不说，还颇有些刀枪不入、感觉不到疼痛的意思。
　　这种类似无敌的状态，果然让他气势如虹、很快就带着项锐和其他几个小弟子脱了险。
　　这种针灸之法的确很是神奇，不过副作用也十分明显。
　　那次回到寺院后，师叔足足躺了半个月才起身，不但被寺院里的长老们骂了个狗血喷头，还被老方丈罚了一个月打扫院子。
　　不过项锐后来还是求了师叔教给了他这个针灸之法，他原本是想着上战场的时候给自己用，不过一直没有用到，倒是到了今日，用在了宣家这老东西身上了，也不知道师叔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项锐心中虽然有些歉意，但是手下却并不含糊。果然几针下去，景慧帝浑身一阵抽搐，就在宣袚大惊失色，一边儿嚷嚷“父皇您怎么样”，一边儿准备叫人把项锐抓起来，按照“刺客”处理的时候，景慧帝伸手阻止了他。
　　“行了老七，朕感觉好多了，可别唐突了神医，要好好谢人家才是。”
　　说着说着他居然直接翻身坐了起来，大笑着道：“朕现在感觉更好了，神医！真是神医啊！来人呐，赏！”
　　景慧帝忽然好转，让宣袚十分震惊。
　　不过他面上当然不好表现出来，只能强颜欢笑，跟着景慧帝一起给项锐吹彩虹屁。
　　项锐当然对这些都不假辞色，只说了几句“医者父母心”之类的冠冕堂皇的套话就把这事儿给搪塞过去了。
　　景慧帝不免又高看着他几句，又问他这病后续还要怎么治疗，项锐一脸高傲：
　　“自然是要继续治疗的，不过到时候随便找个会医术的便可处置了。”
　　这意思就是要把锅甩给太医院了。
　　那位老院判又当场被拉过来复查，不过项锐却丝毫不觉得紧张，反正不管怎么样，他这法子都不会被看出来不对。
　　果然老院判一来，就看出项锐这手法并不是中原的手法，但是若是说这手法有哪里不妥当，他也说不出来。
　　只好接受了景慧帝的揶揄和宣袚的怒火。
　　景慧帝算是他的老主顾，多少要给他几分面子，而且也算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所以只是打趣了他几句，说他“老了不中用了”、“前浪死在沙滩上”就算了。
　　宣袚却很是生气。
　　这倒是有些迁怒的意思在里面了。
　　他之前就在项锐那里受了不少闲气，原本是想着把项锐当成替死鬼，随便给老皇帝看看，把人看死了之后好“一石二鸟”的。
　　哪里想到项锐居然还真的把老爷子给治好了——他对医理不说一窍不通，也基本上啥都不懂。哪里想到这种诡异的情况可能是“回光返照”呢。
　　毕竟连老院判都没有看出来。老爷子做了一辈子太医，半辈子院判，经验丰富、学富五车，却也只能隐约感觉哪里不对，根本就抓不住项锐的把柄，那轮到了宣袚就更加不可能了。
　　不但如此，老院判秉承着一贯的明哲保身的策略，拿不准的事儿，一律不敢乱说，所以只如实说了景慧帝身体的情况，其他的都没提，听起来可不就正是在附和景慧帝，帮项锐说话了。
　　所以宣袚一下子就绷不住了。
　　在场的人里头，景慧帝是他爹，还是皇帝，他肯定不能说什么。
　　项锐现在是“神医”，而且刚刚把景慧帝给几针扎好，是大大的功臣，暂时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又先记下来，等着日后算总账。
　　只有老院判，地位不高，也没有什么特殊贡献，不做出气筒，那简直都浪费。
　　而且之前他给景慧帝看了那么长时间的病都没有看好，岂不是太无用，这骂的一点儿都不冤枉。
　　故此，宣袚逮住了老院判就是一顿训斥，甚至还想着给他治罪。
　　好在景慧帝给拦住了。
　　他缠绵病榻有一个来月了，今天被项锐扎了几针之后居然直接能够起身了，这简直是天大的喜事儿。
　　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他今天特别高兴，所以对人也宽容了不少。何况老院判也算是他的心腹了，再怎么样，也不能赶尽杀绝，一个不留了。
　　而且他哪里还看不出来宣袚这就是在借题发挥，缓解尴尬而已。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也别在谁面前装了。
　　他哈哈一笑，让老院判退下了。然后就拉着项锐的手再次表示了感谢，项锐一脸嫌弃，但是也毫无办法，只能听着他废话了几句，也不要什么赏赐，说要继续给冯婉医治，这才总算是脱了身了。
　　一听说项锐是要去给冯婉看病，景慧帝倒也放他回来了。
　　毕竟这种神医，在他眼中可是会发光的大宝贝，可千万不能有任何闪失。
　　于是项锐回来是回来了，但是冯婉这小院子外头的守卫又至少多了一倍。
　　就这，也真是没谁了。
　　听着项锐的讲述，冯婉简直要笑得打跌。不过她笑归笑，正事儿还是没忘的。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她压低了嗓音问道：“所以老家伙到底会如何？”
　　她问的虽然隐晦，但是其实就是想要问他什么时候狗带了。
　　对此，项锐也是心知肚明。
　　他也悄悄附在冯婉耳边说了两个字“明晚”，倒是让冯婉愈发震惊了。
　　明晚？
　　那不就是说，只能活一天了？
　　这么快？
　　不过对着景慧帝这种情况，冯婉也没有什么“不该滥杀无辜”的想法——你不杀他，他就杀你，而且还要杀你全家，那你杀不杀他？
　　行吧，反正至少还是给他留出了安排后事的时间了，只是他大约不会这么做吧。
　　想到这位前世公爹的为人和性情，冯婉就真的没有什么心情再想了。
　　她现在更应该要想的是，接下来的事儿了。
　　“那明晚之后，你怎么办？”
　　她这话问的很是直接，宣袚本来就已经看着项锐十分不顺眼了。之所以还留着他，只是因为冯婉这里还需要他。
　　若是景慧帝忽然暴毙，那冯婉的死活也就不重要了。
　　只有景慧帝才会那么迷信，若是景慧帝死了，那帝位可不就是宣袚的囊中之物，再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了？
　　既然如此，就没有必要再费什么心思娶冯婉做他的皇后了。
　　宣袚一向把所有的事儿都算计得十分精细，故此，一旦景慧帝驾崩，那么等着项锐的肯定就是个死局。
　　至于冯婉，大概率会让她自生自灭了。
　　反正按照剧情，她这“病”一旦病发，也活不过半年了。
　　虽然这事儿大概宣袚还不知道，不过他有的是办法解决掉冯婉——反正她也没用了不是么。
　　这么一想，冯婉倒是又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她看了看项锐，也在他的眼中找到了同样的光彩。
　　“不如……”
　　“不如……”
　　他们俩几乎是同时开口，却又同时停了下来。
　　如此默契，即便是冯婉也忍不住微笑了起来。
　　“你先说。”
　　“你先说。”
　　又是异口同声。
　　这简直没法说了。
　　冯婉只好笑道：“那我就说了……是时候‘被刺杀’了。”
　　她说的方法，正是之前就已经帮项锐想好的脱身之计。
　　还有什么比你想要杀一个人，却发现，有人比你还要先动手更无奈的事儿呢？
　　反正只有“死人”是绝对安全的。
　　金神医治好了皇帝，然后被人直接灭口，这岂不是非常好的一个脱身之计。
　　只是，若是如此，那也的确是冒着很大风险的事儿，就是不知道宣袚会不会相信了。
　　不行，还是直接失踪更好。
　　冯婉原本想着跟项锐商议一下再做决定，没想到，他想的跟她是一样的。
　　既然如此，那就直接动手吧。早点儿动手，也好早点儿从这宫里脱身。
　　冯婉打定了主意，便就跟项锐商议了一下细节，静静等待天亮。
　　‎

155 [V]
　　等待总是漫长的，不过有时却又会出人意料地很短暂。
　　到底也算是大病了一场的人，冯婉同项锐说完了话，不免就觉得有些疲累，索性又躺回榻上继续闭目养神。
　　项锐见她躺下，便就静悄悄地下了床，准备退出门去了。
　　他们俩方才既然已经制定了脱身的计划，虽然说对于项锐来说这并不算是一件特别难办到的事儿，那也总还是要稍微准备一下的。
　　毕竟这“装死”算是个技术活儿，总是要有些乱七八糟的杂事儿要准备的。
　　而且为了方便行事，项锐又新换了一张脸——这一次倒是很熟悉的那个在牛家村时候的大汉的形象，看起来还挺亲切的。
　　冯婉有些忍俊不禁，继而却又有些感慨，一不留神这就已经是快一年前的事儿了。
　　那个时候还是春天，她和项锐在牛家村初遇，本来以为不过只是对方生命中短暂的过客，万万没想到，居然会是这么长时间的纠葛……缘分，真是妙不可言。
　　只是不知道，他们这次的这一场豪赌，到底会如何收场？
　　冯婉又将跟项锐探讨过的方案细细思索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疏漏了，也就放下了——人算不如天算，但是如今，她同项锐还有西襄侯三个人已经反复思量打磨了这么一个行动计划。可以说是人算的极致了。
　　若是再有什么问题，那也是非人力所及，怎么做都没办法解决的事儿了。
　　项锐对此也深表同意，不过他却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冯婉。
　　原本说好了，要等着他那位苗疆来的俗家师叔给她看看身体的问题。可是现在凤妧这么一闹，倒是让他没有时间陪着冯婉等了。
　　他心中有些不快，但是看着冯婉表情柔和的侧脸，却又觉得一切都尽在掌握——只要在她身边儿，好像什么事儿都不算事儿了。
　　这也真是件奇怪的事儿。
　　更加奇怪的是，他发现自己根本就不想离开——之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哪怕是父母、师长，也没有人让他如此依赖和不舍。
　　现在感觉自己简直就像是那种离不开媳妇儿的毛头小子，实在是太……
　　不过若是这媳妇儿是婉儿的话，那就没有什么关系——他宁愿是个没有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只要能跟婉儿一起的话，就可以……
　　项锐被自己的这种想法吓了一跳，同时又有些不好意思。他磨磨蹭蹭地跟自己易了个容，却不小心又易容回了与冯婉最初见面时候的模样。
　　果然见到冯婉笑了起来——想到最初相遇时候的事儿，他也有些忍俊不禁。
　　原来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们就是这么有缘的人了，也就难怪……
　　项锐自己也笑了一回，便就到了不得不离开的时候了——就算再不舍，也得先去办正事儿了。他同她都不是那种感情用事的人，任何时候都分得清轻重缓急。
　　项锐最后又看了冯婉一眼，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立刻从怀中摸出来一块玉牌递给了冯婉。
　　冯婉原本不想要，但搁不住项锐非得坚持，她只能接过来，看了一眼，却是一块颜色奇怪的彩玉。
　　不要说材质少见，上面雕刻的花纹更是奇特，颇具异域风情。
　　她有些好奇，不由得就多问了一句：“这是何物？”
　　项锐道：“这是瑶师叔的信物……”
　　“瑶师叔？”冯婉有点儿懂了，“就是你说的那位苗疆来的师叔？俗家弟子那位？”
　　项锐点了点头道：“正是。”
　　果然如此。
　　冯婉叹了口气，想着这居然还牵扯到了点儿江湖的事儿，愈发觉得头痛起来——且不说，这位师叔她根本就没有见过，便就是真的有本事找到这里来，也未必能够把她治好。
　　不过怎么说呢，这都是项锐的一番好意，还是只能笑纳了……
　　她看了看项锐担忧的目光，也不多言，只微笑着道了谢，就将那玉牌收起来了。
　　看到这玉牌，她又想起了之前项锐留给她的那个木牌——就是那个她的生父、凤家大老爷的东西。
　　似乎也是个信物来着。
　　上次项锐也是这么急急慌慌给她留下之后就走了，她都还没有来得及细问，人早就跑得没影儿了。
　　这一次本来算是有机会的，毕竟项锐单独跟她一起呆了两天一夜的时间。
　　可惜她先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后来却是没有时间问了——谁能想到项锐居然如此胆大妄为，直接易容成“神医”闯进宫里来了。
　　这还真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也亏得宣袚为了外头的战事忙得焦头烂额，根本就没有心思管其他的事儿，不然肯定得暴露了不可。
　　在这种时候，她再抓着那么一样东西说事儿就很不合适了。
　　而且，凤妧都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估计她是凤家真千金这事儿，知道的人也不少了。
　　现在再纠结项锐是如何拿到那木牌的也没有多大意义了。
　　如果能够成功的话，再说吧。
　　反正，说不定半年之后，她那奇怪的病症一发，就又一了百了，什么都不用管了呢。
　　于是她索性痛痛快快地收下了东西，连问都没有多问一句，甚至都没有怎么跟项锐道谢——太客气了总是会伤感情的。不管这感情是真是假，至少现在，还是不要扫兴为好。
　　冯婉聪明地选择了闭嘴，倒是项锐有点儿纳罕——上一次他送那木牌的时候，冯婉的表情还历历在目，这一次他原本以为冯婉会问上几句，这样他也好有借口再多留一会儿，哪怕只是一小会儿，也挺好……
　　可是，冯婉却什么都没问。
　　没奈何，他只能依依不舍地走了。
　　反正，很快就能再见面。还是快把正事儿办完吧，那样，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一想到这个，项锐又高兴起来。他笑着跟冯婉到了别，就消失在了门外。
　　临走前还叮嘱她没事儿就多休息，外头的事儿，一切有他，不必担心。
　　冯婉一愣，脸上的微笑差点儿就维持不下去了。
　　这位项兄看起来真的有些不对了，他大概可能真的“日久生情”了？
　　那可真不太好办了。
　　这种种纠结复杂的情绪之下，冯婉还是躺回了榻上，闭幕眼神，渐渐萌生了睡意。
　　就在她要睡着的时候，却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她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却见到不知道什么时候，眼前忽然多出了一个人影。
　　‎

156 [V]
　　夜深人静的时候，任何一点儿轻微的响动总是十分明显的。
　　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偏偏还有一线月光穿过窗棂洒在了床前的空地上，正好给来人打了一点儿追光——更显得他装扮奇诡，行踪飘忽，仿若鬼魅。
　　冯婉原本已经是半梦半醒，这一下直接就给吓清醒了。
　　不过她却并没有尖叫出声儿来——因为她就算张开了嘴也发不出来声音。
　　不知道这位不速之客到底用了什么法子，她只感觉自己的脖子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掐住，根本就说不出话来。
　　短暂的惊恐之后，她就迅速冷静了下来。
　　这种事儿，她虽然这辈子是第一次遇到，但是上辈子做皇后的时候，可没少遇到。
　　刺杀。
　　绑架。
　　什么都有可能。
　　但是既然没有当场下杀手，那必定是有话要说——不管是什么人，有什么来头，只要有所求，那就有的谈。
　　这个时候，最重要的是自己先稳住阵脚不要慌。
　　只要对方判断你不是害怕，可以进行对话，那基本就会放松钳制，让你开口了。
　　果然，见她的表情恢复了平静，手脚的动作也放松下来之后，那人影也忽然动了。
　　只见他随意挥了挥手，手里的一条细长的黑影一闪，直接奔着她飞来。
　　冯婉面色平静，直视着他，并不闪躲。却见那黑影在快打到她脸上的时候忽然转了个弯儿，往她的枕头下边儿飞过去了。
　　到了这个时候，冯婉才看清楚这东西居然是一条长鞭。鞭子通体漆黑，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成的。细长柔软，十分灵活。
　　这鞭子绕过她的身体，如同灵蛇一样钻进了她的枕头下面，把里头那块项锐才送她的玉牌卷住，又飞回了那个不速之客的手里。
　　他拿着那玉牌端详了片刻，便就轻笑道：
　　“果然是项小二看中的女子，真是不一般，胆子倒是挺大。”
　　这话一说，冯婉立刻就明白了过来——玉牌，奇怪的装扮，武功很高，性格非常特立独行……这不就是项锐那位师叔？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项锐前脚刚走，后脚他这位师叔就到了。
　　她叹了口气，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又已经恢复了说话的能力。
　　既然人家都自报家门了，自己这边儿也不能太失礼了才行。
　　来的这位是项锐的师叔，故此，冯婉也客客气气地拱手施礼道：
　　“见过瑶师叔。”
　　这一声称呼落地，那男人顿时笑了起来：“哟，还挺聪明的，那就更好了。”
　　他一边儿说，一边儿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虽然因着光线的问题看不清楚脸，但是光是看着这个态度就感觉他十分闲适，根本就不像是闯入了皇宫内院的“刺客”，反倒像是一个进了自家园子旅游观光的富贵闲人。
　　冯婉也笑了：“瑶师叔过奖了。”
　　“行了，客套寒暄完了，就得说正事儿了。”这位瑶师叔虽然名字很是女性化，穿得也很是花哨，但是人倒很是干脆利落。
　　他将那玉牌收进怀里，直接跟冯婉摊了牌：“原本呢，我都已经是佛门弟子了——虽然还没落发，但是我的心早已皈依。正所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这些红尘俗事，我本来已经不想再管了。”
　　他说到了这里，不免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月亮之后，才继续道：“不过我欠过西襄侯那老狐狸的人情……所以项家的事儿，我就再最后帮他一次。”
　　这话说的就很清楚了。
　　这是西襄侯的人情——虽然说东西是项锐留下的，但是这事儿还是靠的西襄侯老爷子的关系。
　　行吧。
　　不管是谁的，好似都是项家的。
　　冯婉在心里暗暗盘算了一下，感觉自己这次还真的是要指望项家帮忙脱身，倒也有些不好意思。
　　果然这位瑶师叔话不多说，交代清楚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就直接了当地开口问冯婉，她准备怎么打算。
　　冯婉想了想，感觉自己留在宫中似乎也没有什么大的作用，但是却也不想就这么离开。
　　宫里头并没有什么让她留恋的——这都是上辈子都呆腻味了的地方，本来应该是一分钟都不想多呆的。
　　但是她却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因为凤皇后和邱氏还在这里。
　　如果说这宫里还有什么让她在意的，那么唯一让她放不下的只有凤皇后和邱氏了。
　　听香雪的说法，邱氏的身体有些不好，冯婉很是担忧。
　　而且也不知道景慧帝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居然同意了让邱氏去凤皇后宫里休养，这就更是奇怪了。
　　凤皇后虽然被软禁，但是却并没有被打入冷宫，仍在凤栖宫居住，只是被限制了行动，困在了一个小宫室里而已。
　　那地方冯婉也知道，虽然小，但是也算精致安静，是个挺好的休养之所。
　　这么看来，景慧帝也算是很给凤皇后面子了。
　　但是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儿，她们两个在那里具体是什么情况，倒是没有人知道。
　　现在有这么一个机会，冯婉倒是动了一点儿别的心思。
　　出宫这事儿，既然在这位师叔看来并不是什么难事儿，那么在宫里走动一下应该就更是简单了。
　　想到这里，冯婉便也直接表达了自己的想法：“若是劳烦师叔一件事，不知道可不可行。”
　　原本以为要带着人出宫，那位师叔已经做了完全的准备，但是没想到冯婉居然临时变卦，要去什么宫里看人。这事儿弄得这位师叔很有些措手不及。
　　不过也正如冯婉想象的那样，这算是降低了难度的行动——要把冯婉这么一个大活人弄出宫去，就算准备充分，也并不是很容易的事儿。
　　事实上，皇宫在江湖人眼中，那也是“禁地”。
　　就算武功很好，也没有谁想没事儿来皇宫里逛荡——大内高手，深不可测，更有什么奇奇怪怪的机关之类的传说，若不是万不得已，谁也不想进来。
　　这次要不是项家的事儿，他才不来。
　　来了之后，他也没想着真的要把这小姑娘弄出去。
　　好在她自己也是个拎得清的，只是想要去看个人，那倒是简单了。
　　问清楚了大概的位置，也不算太远，瑶葛就点头答应了下来。
　　冯婉恭敬地道了谢，然后就按照这位瑶师叔的吩咐装扮了起来。
　　原本以为他要带着她飞来飞去，结果没想到这位瑶师叔用的方法十分接地气。
　　居然是易容改扮。
　　看着他眨眼之间就从一个奇装异服的大叔，变成了一个老嬷嬷，冯婉简直目瞪口呆。
　　不过等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就更是震惊。
　　明明人还是她自己的人，但是脸却像是换了一张——毫无任何特色的宫女的脸，大概就是这样的。
　　整个过程花了不到半个时辰，最绝的是，他甚至还在冯婉的床榻上放了一个她的“替身”。
　　这东西也不知道是用的什么材质做的，只要不上手摇晃，再盖好被子，只露着半张脸，那跟睡着了的真人也差不多。
　　做好了这一切之后，他们就从窗口出去，小心避过了守卫之后，就现身上了大路，朝着凤皇后的宫中进发了。
　　一路上居然出奇地顺利。
　　不知道是不是老皇帝苏醒之后兴致很高，故此一路上的守卫分布也呈现了很明显得集中——冯婉住的那个小院子是一个集中点，宣袚住的东宫也是一个，老皇帝住的主殿又是一个。
　　除了这三个地方之外，其他地方简直没有什么人。
　　当然，巡逻的护卫还是有很多，但是没有人会特别关注两个宫人的行动——反正她们俩也不是要出宫。
　　如此，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冯婉就已经到了凤皇后现在居住的偏殿外了——这个小院落跟御花园的一个角落只有一墙之隔，若不是非常熟悉皇宫地形的人，根本不知道这里是个捷径。
　　但是冯婉当然知道。
　　上辈子，她的足迹几乎踏遍了整个凤栖宫，当然也还有隔壁的御花园。
　　不过当时为的自然是确保她自己和宣袚的安全——既然已经坐到了那个天底下最尊贵的位置，刺杀什么的，总是无法避免的。
　　一年里头，总是有个五六七八回。
　　十年下来，一百来回总是少不了的。
　　经年防贼，总是会练就一番特殊本领，冯婉几乎是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凤栖宫任何一个角落，更加不要说，这个偏殿，她本来也住过……
　　时间紧急，她也并不避着这位师叔，直接领着他朝着御花园那个角落走去。
　　一路上都十分顺利，这位师叔也是个很给力的工具人——反正虽然说这是捷径，那也是会翻墙的人看来才是。
　　她说了这话之后，那位师叔叹了口气，还是一把扛起了她，直接提气飞过了墙，稳稳当当地落在了院子里，那动静，比一只猫儿落地还要轻几分。
　　冯婉不是第一次被当成麻袋扛，故此也算是有了点儿经验，很快就克服了脑子发昏的副作用，成功撑到了脚踏实地的时刻都没有眩晕或者呕吐。
　　不过既然是要进去见凤皇后和邱氏，那肯定不能太唐突。
　　此时是深夜，按理说，凤皇后和邱氏都应该已经熟睡。
　　但是很奇怪的是，冯婉看到其中一个房间居然有些许光亮透出来。
　　她心中一动，示意瑶师叔带着他往那边儿走——进了院子就不能再用伪装蒙混那一套了。
　　虽然说这院子外头有守卫，但是里头也不是一个服侍的人都没有。
　　景慧帝虽然小心眼儿，但是凤皇后好歹也是当了一辈子皇后的人，心腹宫人还是有几个，再加上景慧帝不放心来监视她的，那怎么也得十来号人。
　　好在现在是深夜，这十来号人，也基本都歇下了。
　　只有一个小宫女在靠着门的绣墩上坐着打盹儿，守着炉火，昏昏欲睡。
　　冯婉正想着怎么绕过这个人，却见到那位瑶师叔轻轻挥了挥手，那小宫女就应声而倒。
　　冯婉吓了一跳，却见到那小宫女呼吸如常，宛若睡着，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的样子，放下了心来的同时也有些好奇。
　　看起来这位瑶师叔的确有几分本领，而且这个手法儿，总觉得不管是项锐还是薛峦都用过……那些守在内室外头的宫人可不是死人，真的能够做到来无影去无踪的那可是神仙。这种必要的辅助手段，肯定也都是有的。
　　只不过，之前不管是项锐还是薛峦，冯婉都没有亲眼见过，这位瑶师叔露的这一手儿还是冯婉第一次近距离观摩，果然还是厉害……
　　不过她也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故此她也没有多问，少不得又获得了瑶师叔赞赏的眼神。
　　虽然冯婉这是第一次见到这位瑶师叔，但是显然她莫名就得到了这位师叔的好感——大概是因为项锐的关系吧。
　　这瑶师叔把小宫女放倒了之后，却并不再往前走了，而是站在了那小宫女身边儿，对冯婉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要她自己进去，他在外头放风。
　　冯婉不由得也赞叹这位师叔真是粗中有细，看着特立独行，其实思维缜密，真的不是一般人物。
　　就是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身份，又跟项家有什么过往了……
　　而且他对这皇宫的规矩，似乎也很是熟悉，这就更加引人遐想了。
　　可惜，现在并没有什么时间想这个。
　　冯婉对这位瑶师叔拱手施礼，郑重致谢后，就按着他的安排自己进了内室。
　　若是她的预料没错，这一次会面大概会是她跟这两位在这皇宫里的最后一次见面了。
　　项锐跟西襄侯在外头是一场豪赌，她这里又何尝不是。
　　更加不要说，她这个“半年之期”的怪病还跟一把宝剑一样悬在头顶呢——就算赌赢了，她还是可能一败涂地。
　　毕竟，死人是没有什么胜利失败可言的。
　　这么一想，倒是觉得这一次的见面必须要郑重对待，因为很有可能不只是在宫中的最后一面，还是在这个世界里的最后一面了……
　　想着想着，不免有些心情复杂起来。
　　伤感肯定还是有的，但是也不完全是如此。
　　这种穿越又穿越，穿越完了还要重生的日子，让她渐渐有了种虚幻如梦的感觉——真的是一点儿都不踏实，让她已经弄不太清楚，到底有没有上辈子，又或者，这才是第一辈子。
　　好在她的心智足够坚定，这种迷茫的情绪并不会困扰她太久，她很快就回过了神来，让自己集中精力，把正事儿给办了。
　　毕竟她花了这么多的心思，费了这么大的劲儿，可不是真为了跟她们俩告别来的。
　　后天她就要跟宣袚“大婚”了，项锐那边儿已经准备了一份厚礼，她这里总得也弄出点儿动静来配合才是。
　　而且这动静也绝对不可能太小了，不然简直就没有什么意思了。
　　几乎是从项锐跟她说了他那位武功极高、本领通天的师叔要来帮忙，冯婉就已经开始着手准备这个局了。
　　人员都到位了之后，她又发现了意外的惊喜——如果是这位师叔这种能人，那说不定，还能做得更完美。
　　这么一想，她已经迅速完善了计划，马上就要投入到现实使用了。
　　而这计划的关键，就在于这一次会面了。
　　得打起精神来，好好面对才行。
　　毕竟，这一次她要说服的可是凤皇后和邱氏——这两位不论从哪个层面上看，都不是容易说服的对象。
　　冯婉迅速在心里过了一遍要说的话和可能出现的状况，然后轻轻推开了内室的门，抬脚走了进去。
　　凤皇后原本正在床榻前查看邱氏的情况，冷不丁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心道真是一刻都不得安静，这深更半夜的，还是不能独自做点儿事儿，这宫中可真是毫不自由。
　　不过这事儿原本也不只发生过一次，故此她初时并不以为意，还以为又是值夜的宫人擅自进来了，便连头都没抬，直接吩咐道：
　　“本宫只是来看看邱夫人的情况，过会子就去歇息，你们不必进来服侍了。”
　　她原本以为这么一说，服侍的几个宫人就会如同往日一样唯唯诺诺地告罪退下——这种事儿之前就发生过几次了，每一次基本上都是这么收场。
　　在这小院子里头服侍的人，她自己的心腹有，景慧帝的人也有，故此她在表面上也只能做到“一视同仁”。
　　而且照顾邱氏的事儿，凤皇后原本也就不太放心她们动手——邱氏这病来势汹汹，看着居然有了些不好的光景，凤皇后比谁都着急，也根本就不放心再让别人来照顾她了。
　　这个可怜的大弟妹，明明也是闺秀中的佼佼者，当年嫁给青梅竹马的凤家大老爷，也算是一时佳话。
　　无奈命运无常，不上一年，凤家大老爷就一病死了，剩下邱氏怀着遗腹子以泪洗面、病病歪歪撑了几个月，好不容易生下一个女儿来，也算是个安慰。
　　她们母女相依为命，将这女儿养到了十三四岁，眼看着就要嫁入皇家，解决了终身大事，却不料居然爆出来这孩子压根儿就不是凤家亲生女儿。
　　若是不知道也就罢了，偏偏知道了真相。
　　而且那亲生的女儿，也就在眼前，触手可及的地方。
　　血脉的亲缘早就指引着邱氏跟自己的亲生女儿见了面——而且她很喜欢这个女儿。
　　那原来的女儿怎么办？
　　那个女儿可是她亲手养大的——十三四年的感情，货真价实，没有掺假，偏偏养女脾气娇蛮，根本容不下亲女，甚至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生死冤家”的地步了。
　　两个女儿都不想放手，可是另一个做娘亲的又不会同意……到时候又要如何收场？
　　这件事儿一直如同座大山一样，压在邱氏的心里。
　　凤妧和冯婉相继病倒，凤家被查抄，全家男子被发配充军，女子被籍没教坊司……这些剧烈的变化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割向邱氏脆弱的心脏。
　　而凤妧的疯狂质问、慌忙撇清、肆意伤害，成了压倒邱氏的最后一根稻草。
　　听着凤妧说出“我本来就不是凤家女”、“她就算现在死了也不能拿我顶缸”的时候，邱氏终于还是承受不住倒下了。
　　她无法接受自己亲手养大的女儿居然是这种可怕的心性，更加无法接受才找回来的亲生女儿生命垂危，药石罔医。
　　所以她直接选择了对这一切拒绝——只要晕过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一倒就倒到了现在。
　　原本邱氏这种情况是应该在教坊司等死的——之前也有获罪家族的女眷因为承受不住打击病倒，教坊司也不会管她们，只是给间破屋子让她们自生自灭，死了就一张席子裹起来扔到乱葬岗去。
　　一想到那个温柔娴静的弟妹很可能会落到这个下场，凤皇后念着旧情，还是破天荒去求了景慧帝——他是什么样的人，凤皇后十分清楚，不过她也并非全无筹码。
　　只是这筹码原本可以让她恢复自由，现在就只能让邱氏跟她一起困在这后宫中了。
　　不管怎么样，还是先救命要紧。
　　命都没有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凤皇后十分痛快地跟景慧帝低头妥协，没有半点儿讨价还价，直接接受了景慧帝所有的条件——那简直堪比完全的屈服和妥协了。
　　景慧帝不知道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还是偶尔的良心发现，亦或者是还有什么其他的考虑，总之，他还是答应了。
　　反正，就算是死，他也不会放凤皇后出宫的，现在她居然用这个机会来交换她那个没有用的弟媳妇的性命，那就由着她好了。
　　这么一来，凤皇后终于还是把邱氏从教坊司接了回来——不过当然不能那么光明正大。
　　这事儿自有景慧帝派人安排好——有妥当的暗卫早就到教坊司把邱氏夫人打包好，趁着夜色悄悄给她送来。
　　对外却还是说是“圣人仁慈”，特别给的凤家的恩典。
　　说的也是凤皇后的面子，但是却也无形中暴露了出来，凤皇后宁愿只关心凤家大太太邱氏这么一个死了男人的寡妇，也不肯对自己的继母，凤家老太太伸出援手。
　　不得不说景慧帝这一手做的实在是够绝——他既答应了凤皇后的请求，从此可以用这个作为把柄来要挟拿捏凤皇后，又在凤家人、甚至是天下人那里把凤皇后的名声搞坏了。
　　主要还是凤家人，特别是以凤家老太太和凤妧为首。
　　这两位虽然并没有血缘关系，但是偏偏在这一点上惊人的一致——可见凤家老太太是多么会□□人了。
　　居然把凤妧□□成了第二个自己。
　　虽然说，凤妧只有这一点上像凤家老太太，但是这也算是凤家老太太最为精华的一点了。
　　斗米恩、升米仇。
　　只记得人家对不起自己的地方，坚决不记着人家对自己的好。
　　这祖孙俩简直是一样一样的。
　　凤家人对凤皇后的态度跟这两位大体相同，毕竟整个凤家，都是凤家老太太一个人说了算，所有的人，自然而然也就带上了些她的影子了。
　　但是除了凤家的人和个别路人之外，整个天下的人也并不都是对凤皇后不满的——还有很大一部分人是无脑的皇后拥护派，典型的反应就是“皇后娘娘不管做什么都是对的”。
　　这部分人应该是以朝中几个老古董老臣子们为首，加上一些传统的本地土著们。
　　他们茶余饭后，都在津津乐道那天教坊司的热闹——原来那位凤家千金居然是个假千金，原本就是出身乡野的野丫头，阴差阳错被抱进了凤家做大小姐，其实根本就是个假的。
　　难怪那么会撒泼，原来根本就是血脉不纯正啊。
　　不过那位凤皇后还真是“大义灭亲”，居然能够对所有的乱臣贼子冷心冷面，只把那可怜重病的大房夫人接了回去。
　　害，她那哪里是大义灭亲，她根本就跟他们不亲……
　　有好事者就又开始八卦凤家的血脉史——凤皇后根本就不是凤家老太太亲生，乃是前头那房凤夫人生前的独生女儿啦，凤皇后年幼在凤家没有少受到凤家老太太的磋磨啦。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经久不衰。
　　毕竟这种大户人家的家事，那可是最好的谈资，根本就是聊得停不下来。
　　且不管民间是怎么说的，凤皇后久居深宫，而且因着这件事，可能永远都要困在深宫里，便也就对此浑然不觉了。
　　其实以她的性子，就算知道了也并不会觉得怎么样。反正她除了在景慧帝的事儿上翻车，其他的时候都还是很清醒的。
　　这些流言蜚语，根本就伤害不了她。
　　唯一能够伤害她的，就只有她在意的人的安危了。
　　邱氏这一次病得实在不轻，太医们当天就在凤皇后的寝宫候着了——虽然已经是马上要被废掉的皇后，但是只要景慧帝一天没有废后，凤皇后就还是皇后。
　　她虽然暂时不能出凤栖宫，甚至根本就不能出她现在住着的这个小小的院落，但是也并不是什么事儿都做不到。
　　她的心腹宫人还是有几个忠心耿耿又能干的。她便就把这些宫人都安排了出去，很快就把太医请过来了。
　　不能说是暗地里安排，简直可以说就是光明正大地去请——毕竟，景慧帝的确没有废掉她这个皇后，而且也的确只是限定了她这个皇后一个人在“宫中反省”，不能出门。
　　但是她的宫人可以。
　　如此，太医到位，对邱氏进行了十分详尽的检查。
　　结果跟上一次几乎一模一样。
　　甚至是跟冯婉也相差不多——心疾。
　　心脏病在古代，哪怕是这种架空的古代也是经常出现的一种非常好用的疑难杂症。
　　查不到病因的任何疾病，都可以算心疾。特别是邱氏简直太符合心疾的患病条件了。
　　哀莫大于心死，过哀则伤心，哪里有比跟丈夫感情很深却青年守寡的寡妇更加会终日伤心的人设吗？
　　简直是比着邱氏的情况来的。
　　除此之外，她最近还受了那么多的刺激。
　　天啊，谁能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养了十三四年的女儿居然不是自己亲生的。
　　而且这个养女居然还那么忤逆，丝毫不感念她这个养母的养育之恩——就算是没有血缘关系，但是那么多年的母女感情总是真的。
　　那么多年，十三四年的拳拳母爱，都是白费，比喂了狗还不如——狗还会对着主人摇尾巴呢，这个女儿，简直就是个白眼狼。
　　看看她在教坊司做的那是什么事儿吧。
　　简直是把能丢的人都丢完了。
　　而且这事儿，现在闹得也已经无法收场了。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凤妧之所以那么闹腾，其实并不只是为了正名——她真正想要做的，是要弄死冯婉。
　　毕竟，凤家被抄家，女眷都要籍没入教坊司，既然她不是真正的凤家千金，那么就要让真正的凤家千金来——不管怎么样都好，她怎么样都无所谓，但是冯婉那丫头必须死。
　　凤妧就像是忽然一把翻盘、一夜爆富的赌徒，杀红了眼睛，只想着说，凭什么好事儿都是冯婉的，坏事儿都是她的——虽然说，冯婉也就是这一次没有被籍没入教坊司而已。而她凤妧可是实打实做了十几年凤家大小姐的。
　　这还是因为冯婉也病了，而且还有宣袚的作用，不然怎么可能会全身而退。
　　说到这个，倒是又多了一个让凤妧痛恨冯婉的理由了。
　　对于恋爱脑凤妧来说，抢了她的男人这个事儿，比顶替了她的身份脱罪更加难以原谅。
　　总之，冯婉就是个坏女人。她凤妧势必要跟她抗争到底。
　　这么一个想法之下，凤妧简直状若疯妇，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她不但那一天大闹了一番教坊司，把事儿弄得无法收拾，她甚至还直接消失不见了。
　　说的是被人给救走了，但是实际如何，没有人知道。连宣袚和景慧帝也不知道。
　　反正她就是神秘失踪了。
　　到了哪里，跟谁在一起，根本毫无线索。
　　这些事儿，凤皇后其实也并不太关心。
　　凤妧虽然是她看着长大的，但是毕竟不是亲手养大，感情没有邱氏跟她那么深。
　　而且最近凤妧的行事也的确很是过分，让凤皇后很是失望，那么这份感情就愈发淡了。
　　凤皇后对凤家其他人也差不多是这种态度，她现在唯一关心的就只有邱氏了。
　　自从在教坊司被凤妧气晕了之后，邱氏根本就没有醒来过。而且中间还一度病危，就是基本没有了什么气息，但是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其他症候，这就让人很是难受了。
　　这人到底是怎么了呢？
　　邱氏一直这样，太医们束手无策，凤皇后心急如焚，也就没有在过多干涉其他事儿了。
　　这也就是让冯婉找到了机会，悄悄来到了她的身后。
　　不过到了这个时候，凤皇后终于回过头来了。
　　她一看冯婉现在的模样是个没见过的生面孔，当即就急了：
　　“不对，你不是我们宫里的人，你到底是谁呢？”
　　凤皇后十分警觉，甚至开始准备喊人。
　　这个时候冯婉赶紧道：“是我啊，姑母。我是婉儿。”
　　她一面说，一面把脸上的易容卸了，这么一来，凤皇后总算是回过神来，她握着冯婉的手仔仔细细看了半天，才松了口气道：
　　“啊，是你啊，婉儿啊。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吧，跟姑母说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儿呢。”
　　‎

157 [V]
　　冯婉苦笑着随凤皇后进了内室的门，见里面除了躺在榻上的邱氏之外再没别人，窗外也是一片安静，并无人发觉，这才终于感觉自己算是暂时活过来了。
　　不然她还真的不知道若是方才凤皇后没有认出她，直接喊起来，惊动了大殿外头的守卫，她要怎么收场。
　　幸好没事。
　　那就这样吧。
　　这一次就让她来安排姑母和母亲的结局吧。
　　虽然说，这个结局，她们可能并不会太喜欢。
　　但是这也比上辈子她们的结局好上太多了。
　　冯婉叹了口气，也不打算再绕弯子浪费时间，直接就开始对着凤皇后陈述起她的计划来。
　　凤皇后不愧是久居后位的能人，短暂的错愕之后，也很快就理解了冯婉的来意——所以说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儿，不但不用反复解释说明，还颇有些一点即破、举一反三的意思。
　　凤皇后很快就弄明白了冯婉的意图。
　　不过明白是一回事儿，配合不配合是另外一回事儿。
　　有时候，太明白了也是件很可怕的事儿。
　　冯婉刚刚说了个大概，凤皇后便已经全都看透了。她定定看了冯婉一眼，忽然道：“你们是想对皇帝动手吗？”
　　好嘛，这就是太聪明的缺点了——冯婉默默地将准备好的说辞都收了回去，索性直接承认道：“不错。”
　　这不得不说，有很大的赌的成分——毕竟，不管怎么说，景慧帝是凤皇后的丈夫，算是她这一生的挚爱了，就这么在她面前直接说要对景慧帝动手，总是有些残忍的。
　　不过冯婉赌她这位姑母不是那种寻常的小女人——若是寻常的小女人，这位姑母现在恐怕早就已经不在人世了。
　　既然还能活的好好的，那就证明她已经跟过去的那个沉湎情爱的凤皇后不同了。
　　果然，沉吟片刻之后，凤皇后道：“那你们可要仔细着些……若是一次没有得手，那么想要再动手，就难了。”
　　冯婉叹息道：“没想到姑母竟是如此爽利之人。”
　　凤皇后笑道：“怎么婉儿你原本以为我会阻拦你们？”
　　冯婉只好承认：“侄女原本以为姑母至少会为难一番……”
　　她这话说的其实就很是委婉了。正常来说，凤皇后马上叫人来把她给抓起来都有可能，至少也应该惊骇挣扎一番才正常，现在这种过于配合的状态委实是让冯婉有些吃惊了。
　　不过对着凤皇后这样的人，永远不必担心她来阴的——至少对着冯婉，她不会如此，也没有必要如此。
　　凤皇后自我解嘲般地笑了笑，继而道：
　　“婉儿你还年轻，所以还不太懂……若是你一辈子都面对着一个没有心的人，就能懂得我现在的心情了——若是说之前还看不明白，李吉辅那事儿一出来，我还能有什么念想？不过就是挨日子罢了。只是连累了你阿娘……如今你来同我说这个事儿，我竟半点儿为难之意都没有，只想着，总算是罪孽可满了。”
　　她这么一长串儿话说完，冯婉是彻底没有什么话说了。
　　感情这是已经心如死灰的状态了。也是，面对着景慧帝这么个人，呆上二十年，是个圣人也得给气到黑化了。
　　凤皇后这不过只是想自己解脱，还没想着上前自己动手捅老皇帝一刀，这已经很是不错了。
　　冯婉一边儿感叹景慧帝和宣袚两父子真是人间大杀器，连凤皇后这样的都忍受不了，想要倒戈了。
　　挺好，这个计划进行得比想象中的还要顺利。简直就是直接省去了劝服凤皇后的步骤——人家根本就不用劝，直接就配合了，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儿吗？
　　冯婉当即小小地吹了几句彩虹屁，歌颂了一番凤皇后的英明。
　　接下来，就是要进行计划的第二步了。
　　也是关键的一步。
　　她看了看凤皇后，又看了看躺在榻上的邱氏，缓缓道：“姑母，您想不想，跟我阿娘一起出宫？”
　　这话一问，连凤皇后都维持不住面上的表情了。
　　她甚至险些失声喊出来：“婉儿，你想做什么？”
　　毕竟，身为后宫的女眷，不要说活着，就连死了，也都是没办法出宫的。
　　一旦入宫，那么就终身无法出宫。活着的时候被困在皇宫之中，死了也会被困在皇陵里，永世不得自由。
　　所以凤皇后根本就不相信冯婉能够把她弄出宫去——直到冯婉跟她详细说了自己的计划。
　　不但要出宫，而且要永远自由，那么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凤栖宫走水，凤皇后及犯妇邱氏不幸亡故。”
　　冯婉一字一句地说出了这个计划，直接让凤皇后花容失色，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过接下来她还是冷静了下来——所以说，凤皇后不愧是当过多年皇后的狠人，也深得凤家真传。只要不涉及景慧帝，她的脑子总是很清醒的。
　　应该说，以后就算是涉及到景慧帝，她也不会再混乱了。
　　从那种虚幻的爱意之中挣脱出来之后，她就反应过来自己以前有多好笑。同时也就明白自己今后该如何做。
　　一个皇后，想要永远自由，只有一个方式。
　　诈死这种事儿，她之前的四十年人生里从未想过，但是现在冯婉一提，她忽然觉得，这竟然是一个非常好的主意。
　　疯狂大胆，但是，并非完全不可行。
　　想到这里，凤皇后直接问：“若是我愿意，婉儿待要如何做？”
　　冯婉笑道：“若是姑母不反对，那么接下来的事儿，就都交给婉儿便是……只是，姑母可要想好，若是真的这么做了，以后，您可就再也不是皇后了。甚至，也不是凤家女儿了。必须得改名换姓，隐姓埋名，做一个普通人了。”
　　凤皇后苦笑道：“若真能如此，倒是一件幸事了。”
　　冯婉点了点头，也没有再多言——见到凤皇后用那样的表情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凤皇后对景慧帝已经彻底死心，而且她也并不想再在这冰冷的皇宫中度过余生。
　　不管是皇后还是太后，都不过只是这个皇宫的奴隶。
　　她想要自由。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冯婉当即就请那位瑶师叔进来内室，开始筹划一切——这中间还有一个小插曲。那位瑶师叔一进来，见到凤皇后就愣了愣。
　　听见冯婉说这次不是要带她一个人走，而是要带凤皇后和邱氏两个人走的时候，他居然也没有反对。
　　只是说，这么一来，就更加难办了，他可能要重新准备。
　　凤皇后便就看向冯婉，目光中居然有了几分急切——果然若是给心如止水的人一丝希望，她们就会变成最有行动力的人。
　　冯婉也不急，一边儿想着这周围的地形，一边儿设计起今晚的路线。
　　瑶师叔的武功很好，若是带着一个人走，那肯定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但是现在有两个人。
　　而且其中一个还不能动——邱氏的身体状况，冯婉早在一进门的时候，就已经观察过了。
　　她的症状很奇怪，不像是生病，更像是某种自我保护——就像是那种受了过大的刺激陷入昏睡的人一样。
　　可能身体上并没有什么问题，只是自己不愿意醒来，所以才会长睡不起。
　　这种情况，必须要有强大的刺激才能唤醒。
　　而要做到这一点，必须要出宫去，找一个安全的地点才行。在宫里显然是不现世的。
　　在现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邱氏这是基本上算个活死人了。这也是景慧帝为什么大发慈悲准许凤皇后将她接到宫里休养的原因——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给凤皇后个面子也好。
　　而且，他也怕万一把邱氏弄死了，冯婉会发狂，不配合嫁给宣袚——邱氏这么一个女人怎么处置，反正对他的大局也没有什么影响，还是稳妥些的好。
　　就是这么阴差阳错之下，凤皇后和邱氏都出现在了凤栖宫，也恰好是冯婉上辈子最熟悉的地方。
　　那么，她可就不客气地，一把火烧掉了。
　　冯婉凭着记忆，设计了一条十分精妙的出宫路线，邱氏被装在柜子里，瑶师叔和凤皇后都易了容，装扮成搬运东西的宫人推着装着这个柜子的车子进了御花园——至于尸体，那也是现成的。
　　瑶师叔是苗疆来的，自然有些奇奇怪怪的道具，拼凑出两副假的骨架也不是什么难事。
　　不到一个时辰，一切准备就绪。
　　冯婉看着“面目全非”的凤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继而就对着同样面目全非的瑶师叔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有劳师叔。我姑母和阿娘，就摆脱师叔了。”
　　瑶师叔看了冯婉一眼，粗声粗气地道：“少废话，看着挺机灵一个丫头，居然这么多事儿……出去之后，再找你家项小二算账。”
　　他嘟嘟囔囔地把装着邱氏的箱子搬了出去，示意凤皇后跟在他身后。
　　凤皇后拉着冯婉的手，有些依依不舍。
　　“婉儿，你真的不同我们一起走？”
　　冯婉笑道：“姑母不必担心，我留下，等着项……二哥哥来。这边儿的事儿必须得我来，而且我还得留下来看一场好戏呢。”
　　凤皇后迟疑着有些不放心，直到瑶师叔等得不耐烦进来催促，她才终于跟着他去了。
　　冯婉听着两个人一辆车渐渐走远，心中稍安。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也放好了从瑶师叔哪里弄来的东西，小心退出了门，抄近道朝着自己的住所走去。
　　她回到自己的住所之后，见到那些守卫还在沉睡，便也就卸了伪装，直接回到床榻，装作睡着的模样。
　　果然，才睡下没一会儿，就听着外头人仰马翻，四处有人喊着道：“快来人啊！凤栖宫走水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暗道，这事儿，成了。
　　‎
　　作者有话说:
　　可怜社畜，年末修罗场，月底还有个考试。
　　总之，会努力更新的。这本也快完结了。新坑准备着了，呜呜呜，只恨没有多长几个脑袋。
　　哭着爬走。

158 [V]
　　凤栖宫的这场大火整整烧了一天一夜。
　　整座宫殿里面几乎所有的东西都付之一炬。
　　奇怪的是，除了偏殿暖阁住着的凤皇后和凤家大太太邱氏之外，并没有其他人员伤亡。
　　当然那仅有的几个在偏殿外间服侍的宫人们因为浓烟和救火造成的轻伤和咳喘就不算了，毕竟里头暖阁那两位尊贵的主儿可是连命都没了。着了那么大的火，他们居然还能够活着，已经算是万幸了。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莫非这把火居然是专门为了那两位主儿准备着的么？
　　虽然说，这事儿很明显地太过于不同寻常，但是没有人敢明言这到底是为什么——不管是有心人专门在那两位住着的暖阁里头点了一把火，还是那两位自己干的这事儿，反正事已至此，就算知道这中间必定有些别样的内情，也没有人敢乱嚼舌根。
　　毕竟，这可是在皇宫里。
　　不管是现在还在位的这位景慧帝还是正在监国的太子殿下宣袚都不是什么好性儿的主子，若是一个不小心，很有可能没有被火烧死却被这两位给推出去砍死了。
　　众宫人们战战兢兢地在烧成火场一般的凤栖宫内外忙活，生怕上头追究下来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而景慧帝得知消息之后，居然立刻拖着病体撑着赶到了凤栖宫，看见这个情况直接就暴怒了。
　　不过还没等到开口处置那些失职的宫人，他就旧病复发，整个人昏死过去，倒也没有什么机会如同往常那样大开杀戒。
　　太子宣袚因此前恰好出宫去关注前线战局，起火的时候没在宫里。等到他得了信儿急匆匆赶回来的时候，正好赶上景慧帝晕过去，便也就没有什么功夫去发落那些宫人了。
　　景慧帝的身子骨儿本来就已经不太好了，就是在挨日子而已。骤然遇到这个打击，简直差点儿当场驾崩。
　　不知道是人之将死，开始念旧，还是单纯感觉老来是伴儿，他居然表现出了对凤皇后有些旧情复燃、难舍难分的意思。
　　说是旧情复燃，其实也不合适。毕竟年轻的时候，他对凤皇后就从来没有过真心，只是安心享受着凤皇后给他带来的好处，而且被那样的女子深爱着让他身为男人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所以面子上一直都过得去而已。
　　临了，凤皇后一声不吭地弄出了这么大个动静，他一下子就接受不了，最后反倒是他舍不得放手了。
　　先前他破天荒对她妥协，为着她低头开口相求就放过了凤家大太太邱氏，其实已经就有了端倪——虽然说这位大太太命运多舛，的确很是让人同情，但是景慧帝可从来都不是什么有同情心的人。他肯放过邱氏，自然是看在了凤皇后的面子上的。
　　冯婉上辈子跟这两位接触都不算多，当时还真没发现这帝后两人后期的感情关系这种微妙的变化。这辈子莫名卷入其中，还阴差阳错跟凤皇后关系挺近，倒是近距离感受到了这么一种变化。
　　就，还挺让人唏嘘的。
　　景慧帝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见到烧成废墟的凤栖宫愣了愣，然后两眼一翻直接就晕死了过去。
　　故此宣袚回宫之后，什么都顾不上管，立刻着人将景慧帝给抬回他的寝宫去，一边儿又是一叠声地传召太医。不拘什么资历，只要是太医就叫过来诊治，几乎把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给搬空了。
　　那群太医们赶到景慧帝的寝宫，便就又是一番人仰马翻地抢救。宣袚自始至终都守在旁边儿，就算他心里再想让景慧帝赶紧驾崩，但是明面儿上的孝顺功夫还是得做到的。
　　而且是越是如此，越要做得毫无破绽。
　　天下人可都看着呢。
　　太子至纯至孝，这可是名垂千古的好事儿——虽然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假的，可是那也得按照真的来。
　　宣袚在这个方面一向做得无可挑剔。
　　上辈子他的表现已经可以说是可圈可点，这辈子就更是精益求精、更上层楼。他所做作为唯恐落下任何口实，事必躬亲、面面俱到，就差把景慧帝给供起来了，倒也没有什么心思管别的事儿。
　　冯婉仍旧在她的宫里坐着，听着香雪给她回禀外头的情形，真是半点儿都不觉得意外。不过不管是景慧帝还是宣袚的表现，都简直可以说是毫无新意，让她兴致缺缺。
　　只要确定那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凤栖宫偏殿暖阁里有两具看不出模样的尸体，而且让景慧帝和宣袚都已经信了那就是凤皇后和邱氏就行了。其余的事儿，她根本就不关注。
　　景慧帝要死了？
　　那就死了呗。
　　宣袚要登基了？
　　那就登基呗。
　　反正，也蹦跶不了几天了。
　　只要项锐那位师叔把凤皇后和邱氏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那这皇宫，项家带领的义军也好，两个皇子带领的“叛军”也罢，不管谁要攻进来，其实也就都没有什么顾忌了。
　　至于她自己，因着那么一个熟悉的、奇怪的症候在，心里多少有了些悲观的意味，出去不出去，其实也没有什么大的意义，倒不如留在这里做一个烟雾弹的好。
　　这事儿，冯婉没有跟项锐说。
　　当然也没有跟他那位武功很高强的师叔透露，毕竟，在这种紧要的关头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大概是因为心里已经开始“视死如归”的缘故，冯婉整个人的表现愈发冷静坚定，很有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意思。
　　就是在这种本应该低调吃瓜的时候，宣袚居然拨冗亲自到了她的小院，拉着她就往外走：
　　“父皇想见你。”
　　啊？
　　这个时候想见我？
　　怕不是要搞点儿什么临终真心话了？
　　也是，凤皇后没了，凤家也被他给下令抄家了，这宫里头跟凤皇后有血缘关系的，可不就是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那必须得去啊。
　　迟早都有这么一回，早去早了事。
　　冯婉心中微微一哂，也不多言，直接就跟着宣袚去了。反正她之前早都已经简单梳洗过了，要去见的又是不久于人世的景慧帝，也不必盛装打扮，低调点儿反而更好。
　　她如此痛快，倒是让宣袚很有些诧异。
　　他此时已经做了数月太子，原本就有那所谓的主角光环加持，寻常不求人的时候看着就已经挺高傲的了。
　　现下景慧帝看看地就不行了，他这个监国太子愈发有了些上位者的威仪。反正朝着人冷眼看过来的时候，已经很有些生杀予夺的范儿。周围的宫人内监们都被他的杀气吓得瑟瑟发抖，下意识地退避三舍，远远跟着，生怕不小心惹恼了他当场掉了脑袋。
　　不过这些对冯婉都没有什么用。
　　不要说他现在还不是皇帝，气势上多少差了些火候。上辈子他当了那么多年皇帝，她都没有怕过他，就现在这点儿气势，简直不够看。
　　见她如此淡定，宣袚愈发心惊。不过他已经学着更好地控制表情，没有当场表现出来。只是沉默地瞪视了冯婉一会儿，便就冷笑着道：“你不问缘由？”
　　冯婉的回应也很冷淡：“问了有用？”
　　宣袚一愣，看着冯婉的目光愈发幽冷——现在的他对待冯婉的态度跟之前相比那简直是判若两人，不过却是更加接近上辈子的原著角色了。
　　他原本就应该是这种冷酷狠毒、充满了算计的利己主义者，没事儿学人家装什么深情暖男，简直好笑。
　　现在皇位眼看着就到手了，终于装不下去了吧。
　　听说凤家的抄家仪式是他亲自去的，凤妧也是他亲自发话弄到教坊司去的。凤妧虽然不是凤家真千金，但是好歹也是跟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小妹子。面对着凤妧他都能下得了手，别人就更加不要说了。
　　而之前他有一阵儿对冯婉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执着，在冯婉忽然无故昏迷后，他也一直扮演的深情人设，但是显然这都是假的，并不是出自他的本心。就算有那么一丝真心，想必也是大有深意——就是不知道是为了那个所谓的梦境提示，还是为了稳住景慧帝了。
　　或者两者兼而有之吧。
　　现在大约是用不到了，所以就懒得再装了罢。
　　不得不说，这样反倒是比之前好多了。至少不用再看他尬演深情，跟上辈子一对比，那简直是尴尬到可以用脚趾头抠出一座皇宫的程度。
　　话说到这里，好像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好在这一段同行的时间也并不算长。
　　因着冯婉算是暂居东宫的偏殿，离着景慧帝住的皇帝寝宫也并不算太远，没有一盏茶的功夫，就已经到了。
　　还没进门儿，就感觉一股浓重的药味儿传来，直呛得人流眼泪。天色也阴沉，整个皇帝寝宫看着就像是一个蹲在黑暗中的怪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跳起来吃人。
　　冯婉忍着咳嗽，强打精神跟在宣袚身后，安安静静地往里走。
　　半路上被冯婉抢白了一句之后，宣袚似乎就有些魂不守舍。他似乎什么都没有想，又似乎想了许多，但是却并没有再开口。
　　后来的路上他再也没有主动找冯婉交谈，看样子是这两日在宫外宫内吃了不少苦头，所以连跟冯婉吵架都懒得吵了。
　　不过他却也并没有像处置凤妧一样处置冯婉，想来是她现在还有用吧。
　　而既然让她来见景慧帝，那很可能跟景慧帝有关。
　　到底会是什么呢？
　　冯婉忽然有了点儿期待。
　　因着路程实在是很近，所以很快他们就要走到了景慧帝的寝殿。
　　正当冯婉想着等会儿见到景慧帝会遇到什么局面，自己要怎么应对的时候，宣袚却忽然转过身来，拉着她的手道：“父皇他想看看儿媳妇，你等会儿进去的时候，机灵着点儿，别给我添麻烦。”
　　‎
　　作者有话说:
　　抱歉大家久等啦，本来早就该更了，可是下周五有个重要的考试，沉迷学习无法自拔ing……
　　好消息是终于要熬出来啦。哈哈哈哈哈！如果能够合格，下周末我日万！呜呜呜！
　　说到做到！
　　祈求考试合格呜呜呜！

159 [V]
　　宣袚这话一说，冯婉就笑了。
　　宣袚当即怒了：“你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态度？！”
　　冯婉慢吞吞道：“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感觉，圣人他老人家对我还真是看重。”
　　她这么一“实话实说”，倒是把宣袚给整不会了。
　　总感觉这女人没可能这么听话、一定是又在琢磨什么幺蛾子吧。
　　宣袚满腹疑虑、欲言又止，却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再多说，只无奈地挥了挥手道：“进去吧。”
　　反正要是她不想说，怎么逼她都没有用的——之前的几次不都是这样，明明有梦里的神仙指引，他最后还是没有能够成功压制住她。
　　好在这都不重要，要不了两天，她就是他掌中之物了。就让她占点儿嘴皮子上的便宜，又能怎么样呢。
　　而且，老爷子这一次看起来是真的不行了，皇位都已经是唾手可得，一个女人又算的了什么呢？
　　宣袚这么一想，立刻就感觉自己的气儿都顺了不少。
　　冯婉将他表情的微妙变化看在眼里，心中暗暗觉得好笑，面上却什么都不显，照旧不卑不亢、从善如流。
　　反正这一次来，就是为了看看这皇家两父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的，至于中间的过场，对她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儿——在她眼里，这两位跟死人也差不多了。
　　虽然她自己，也差不多是一样。不过跟他们不同，她觉得，自己就算死了也不亏了——说不定还能回去自己的世界呢，都二刷了还是折腾了这么久，累了，毁灭吧。
　　冯婉带着这种心情走进了老皇帝的寝宫，却意外地发现，原本应该躺倒在床上、半死不活的景慧帝居然站了起来。
　　事实上，从背影看过去，他跟一个没事儿的人差不多，根本就看不出半分病态。
　　不过，等到他转过身来的时候，就能够看出来他已经是油尽灯枯的时候了——现在这种状态，与其说是看不出半分病态，倒不如说是回光返照，有些不太正常的精神了。
　　再看他看过来的眼神，冯婉心中微微一震，暗道来者不善，不由得还是打起精神来应对。
　　景慧帝看到冯婉如此，倒似乎是愈发来了劲。
　　甚至还直接开口让宣袚出去，留冯婉跟他单独说话。
　　“这……”宣袚面露难色，似乎怎么都猜不透景慧帝到底是要做什么——偏偏越是这个时候，他越不能“忤逆”。不管这老爷子要做什么，也只能由着他去了。
　　宣袚深深看了冯婉一眼，就默默离开了。走之前还十分“贴心”地替景慧帝和冯婉关上了门。
　　冯婉对此表示十分无语，但是景慧帝似乎很是受用——所以说，宣袚最后能够登上皇位，这绝对是因为有内幕吧？
　　若是不然，怎么不管他做出什么脑残的举动，景慧帝都对他不离不弃、甚至大部分情况之下都很满意呢？
　　一定是如此吧？
　　冯婉默默吐了个槽，然后就迎上了景慧帝审视的目光——想来是因着人之将死的缘故，这目光冰冷锋利，如同毒蛇一样让人浑身难受，恨不得当场逃离。
　　不过冯婉却并不想要逃离。
　　不要说现在的景慧帝不过就是濒死之前的虚张声势，就算是他鼎盛时期，气场全开的时候，她也没有怕过。
　　气场这种事儿就是如此。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果然，冯婉这里撑住了没认怂，那先泄气的就是景慧帝了。
　　他咳嗦了一声，有些摇摇欲坠地扶住了窗子，见到冯婉并没有上前搀扶，却也没有什么幸灾乐祸的表情，不由得苦笑了一声道：“你这丫头，果然还是一样，半点儿不肯让步。”
　　冯婉淡淡道：“圣人言重了。民女只是恪守规矩，不敢逾距而已。”
　　景慧帝彻底笑出了声：“好，好个懂规矩的孩子……你且过来，朕有话要同你说。”
　　想是见冯婉有些迟疑，景慧帝苦笑道：“朕已经是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你还担心朕会吃了你不成？”
　　冯婉叹息道：“民女不敢妄揣圣意……民女出身乡野、性本愚钝，圣人若是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这话就说得挺明白了——有话直说，别搞这些用不着的。
　　景慧帝见她如此，终究还是只能妥协，叹息道：“不愧是凤家女，真是个执拗的性子，跟她一模一样……”
　　说到这里，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免又是有些发怔，看着冯婉的脸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冯婉一看就明白过来，他这是想起了凤皇后——侄女肖姑，之前冯婉有意避开跟凤皇后同框，穿衣打扮也绝对不会跟凤皇后沾边儿，加上那个时候有凤皇后本尊在，景慧帝根本就没有往这个方面去想。
　　现在斯人已逝，正是睹物思人的时候，加上冯婉今日没有用心的日常随意打扮，倒是有些像昔日在宫中做皇后时候的模样了。
　　也就是说，凤皇后“驾崩”之后，这位一直跟她相敬如冰的景慧帝老爷子，现在开始怀念她了，甚至都要靠收集周边来证明深情了。
　　真是，不愧是皇家男人，这手段都是一模一样的。
　　想起上辈子宣袚给她添的那些堵，冯婉简直不想说话。于是景慧帝在表演了半天之后发现根本没有观众，倒是弄了个好大没趣儿，自己叹息难过了一会儿，半天才回过神来继续刚刚的话题：
　　“好。那便就直言……你觉得老七如何？”
　　这总算是进入了正题了。
　　“这个问题民女之前就回答过。不过好像答案并不重要。”冯婉唇角浮现出一抹讥诮的微笑。
　　“若是民女说，民女不愿嫁给七皇子……哦，现在已经是太子殿下了，圣人会开恩放民女出宫么？”
　　景慧帝下意识地反驳道：“这个自然是不行。”
　　冯婉叹息道：“所以，圣人何必问。”
　　天聊到这里，基本上就聊不下去了。见到景慧帝继续看着她出神，既不提问也不放她离开，冯婉渐渐失去了耐心。
　　其实，除了这种状况实在是太过于没有营养之外，她也隐约觉得有些失望——本来嘛，景慧帝算是这本书里一个挺厉害的反派人设了。
　　暴君，强势，冷血、无情。反正一个合格的模板坏皇帝应该有的样子他都有。
　　就算是宣袚，也没有他更像是一个皇帝——没有感情只有利益、冷酷无情的皇权机器。
　　所以冯婉原本还是挺期待这最后一场对决来着。
　　结果没有想到，来到现场一看，就这？
　　行吧，可能就算是猛兽，临死前也没有什么战斗力了。在她面前玩儿什么睹物思人、思念亡妻的戏码，那真是……太没劲了。
　　冯婉对这一次的会面十分失望，也就想着赶紧想个什么法子脱身——宣袚应该还候在外面吧？不知道现在把他叫进来能不能结束这没完没了的尴尬又无聊的戏份呢？
　　冯婉心中刚刚转过这个念头，就忽然感觉有些不对。
　　外面忽然之间变得很是吵闹，按理说，在这种时候，不可能还有人敢在皇帝寝宫外喧哗。
　　除非……
　　看着景慧帝盯着她的目光里忽然露出了一个堪称恐怖的笑容，她心中忽然涌上了不祥的预感。
　　不会吧？
　　不会这老爷子都这样了还能玩儿什么阴谋诡计，搞什么大场面吧。
　　冯婉一念未了，景慧帝寝宫的大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撞开了。在一片火光和喧闹声中，她见到了十分令人震惊的一幕。
　　一队重甲士兵冲了进来，最当先的两个人有些眼熟，但是一时间不知道在哪里见过。
　　不过他们身边儿的那个人，冯婉却是再熟悉不过。
　　她的养母冯氏，居然被叛军挟持着，一路攻入了景慧帝的寝宫。
　　‎
　　作者有话说:
　　大家新年快乐！
　　过去的几个月非常凄惨，泪目，但是都过去了。希望今年有一个新的开始。
　　鱼鱼会努力哒！努力日更完结开新！

160 [V]
　　见到冯婉，一直战战兢兢、面如土色的冯氏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一般，哭喊着对她道：“大姐儿！可算是看到你了……那丫头说的没错，你快跟他们说，放我过去找你罢。”
　　她这么一喊，冯婉原本纷乱的心倒是瞬间安定了下来。
　　就知道这事儿有蹊跷。
　　冯氏虽然并不是什么事儿都没有经过的普通村妇，但是这种场面也是第一次遇到，会慌乱失措也是很正常的事儿。
　　但是她这无意间的一句话，倒是给了冯婉一个很大的提示——她到底是怎么到这里来的，而“他们”又是谁？
　　答案显然就在她身边儿的那两个人身上。
　　不过这只是她开口说这句话之前的思路。
　　她一开口，说出“那丫头”这句话的时候，冯婉瞬间就明白了。
　　同时她也终于认出来当先那两个人是谁了。
　　这不是三皇子和五皇子么。
　　这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了？
　　看这意思是，叛军？
　　这不应该啊！如果是叛军的话，那宣袚刚刚在外头到底在做什么？就直接让他们长驱直入了吗？
　　而且他们抓了冯氏做什么？
　　难道是想要通过冯氏威胁自己然后进而威胁宣袚和景慧帝？
　　不会吧？不会有人这么蠢，还没看出来景慧帝和宣袚是什么样的人呢吧。
　　这许许多多的的疑问，在三皇子和五皇子闪身露出他们身后的人的时候，给出了答案。
　　原来如此。
　　果然如此。
　　冯婉看着做一身男装打扮，也是穿着一身精致银色轻便铠甲的凤妧，瞬间就明白了——合着这妹子这么许久没有上线，是在憋个大招呢。
　　所以这妹子到底是怎么跟三皇子和五皇子接上线的。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冯婉表示，虽然她不知道，但是这事儿也并不出奇——谁叫人家是女主，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若是在女主的身上，那就不算什么。
　　这种事儿，上辈子又不是没有见过。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本来么，这辈子冯婉都已经打定主意做咸鱼了。不过似乎效果不怎么好。
　　既然如此，那冯婉也少不了要打起精神正面刚一回了——若是她自己，当然是怎样都好。可是现在居然把养母冯氏都给牵扯进来，那就触碰到了她的底线了。
　　见到冯婉，凤妧的脸上果然露出了一种分外得意的神色。
　　“野丫头！就算你迷惑了姑父和七哥哥，也没有用！三哥哥和五哥哥一定会帮我收拾你的。还有你的这个乡下来的土包子娘亲……你们今天都得死，一个都活不成！”
　　听得她这话，冯氏脸色大变。
　　看起来之前她在凤妧手里吃过不小的苦头，所以对她的话完全信以为真。她是真的害怕这疯丫头会做出什么对冯婉不利的事儿来，毕竟她现在还不知道眼前这个疯丫头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而冯婉只不过是她的养女。
　　她下意识地就开始护着冯婉，对着凤妧苦苦哀求道：“大小姐，您行行好，放过我们家大姐儿罢……你让我过去跟她说，她是个好孩子，从不抢人东西的……她心里喜欢的是我们牛家村来的项家老二，她不会跟你抢的。”
　　这话一说，凤妧却愈发暴怒起来。
　　她一把揪住冯氏的衣领，恶狠狠道：“老太婆！你什么意思！我堂堂凤家大姑娘，用得着她一个乡野丫头让么？你再胡言乱语，我现在就送你们母女上路。”
　　“够了。”
　　眼看着冯氏被凤妧逼得眼泪都下来了，冯婉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她一开口，凤妧立刻就放下了冯氏，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恶毒的微笑：“怎么了？心疼你这乡下土包子老娘了？如果心疼的话，那就来跪下求我啊！若是你的态度能让本姑娘满意，本姑娘或者可以大发慈悲，饶了你们母女一条狗命！”
　　“……还是不必了。”冯婉瞬间无语，也就歇了开口跟她废话的心思。
　　上辈子只是觉得这丫头不管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单纯觉得她运气实在是太好，并没有对她的人品脑子过多关注，现在看来，这辈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她被凤家老太太给养废了，还是她原本就是如此，实在是太刷新人的三观了。
　　这真的是女主吗？
　　简直就像是个恶毒女配啊。还是被强行降智的那种。
　　冯婉叹息着决定直接介入，毕竟，这一位算起来可是凤妧的亲生母亲。哪怕是女主，也不应当做出这种忤逆不孝的事儿来吧？
　　而且，她和邱氏既然已经知道了彼此的身份，那么冯大娘和凤妧也应该知道——若是情报没有出错的话，凤妧其实早就知道了。只有冯大娘一直被蒙在鼓里的话，那她就太可怜了。
　　至于凤妧，她多半不会相信自己的话的——就她现在这状态，估计什么都听不进去的。
　　在她眼中，冯婉就是个十足的坏人。忽然出现，出身低微，却莫名其妙地抢走了她所有的东西的人。
　　所以，她满腹怒火，用了自己所有的力气来进行复仇。甚至连亲生母亲都不认——对于亲情她根本就没看在眼里过，之前跟凤家大太太邱氏做母女的时候，就是个忤逆不孝的样子了。现在跟她说她不是凤家的真千金，居然是个假的，要她怎么接受。
　　干脆毁灭掉一切知道这件事的人就好了。
　　凤家的千金这个招牌，她还需要——那个所谓“天生凤命”的命格，必须是她的。这样，不管哪个皇子做皇帝，她都会是皇后。
　　所以，什么哪里来的乡下土包子生母的死活算什么。跟她的皇后大业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这个冯家的丫头也是，讨人厌之极，这一次她必须死。
　　凤妧眼神逐渐疯狂，早已经将冯婉恨之入骨。
　　可惜，这根本就没有什么用。
　　因为她的对手从来都不是冯婉。
　　如果一定要说，那就是宣袚和景慧帝吧——就连这两位，也可能就是这个崩塌的剧情之下的工具人罢了。
　　冯婉现在已经发现。虽然这剧情已经扭曲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步，但是最基本的大方向，居然还是没有变化。
　　她还是跟宣袚有了婚约，三皇子和五皇子还是叛乱了，凤妧还是来到了宫中，跟她争夺未来皇后之位。
　　那么到底她能不能争赢呢？
　　冯婉根本就不关心——好像谁稀罕这个破后位，谁想要宣袚这男人一样。
　　冯婉淡定地表现了自己的这个想法，果然又把凤妧气了个半死。
　　眼看着眼前的情况并没有什么改善，一直沉默着看戏的景慧帝终于开口，打断了这场“闹剧”：
　　“都给朕闭嘴吧。你们真是反了天了！羽林卫呢！给朕把他们都给拿下！”
　　他这一嚷嚷不要紧，三皇子和五皇子都笑了。
　　三皇子大笑道：“父皇，您还找什么羽林卫，他们早就被儿臣们清理了。对了，您也甭叫老七了。他也一样被儿臣们好好地‘保护’起来了。”
　　五皇子也拱手施礼道：“是啊父皇，请恕儿臣们无礼……只是，您一直听信谗言，将身家青白的两个亲生儿子们发配得远远的，倒是把出身下贱的老七留在身边儿……这些人都不能留，必须‘清君侧’，您才能恢复昔日的圣明。”
　　景慧帝不怒反笑，慢悠悠地在窗前坐下，悠然道：“我若是你们，早就滚去封地安度余生了。”
　　三皇子和五皇子还在面面相觑，景慧帝已经叹息着道：“原本我是想给你们留一条性命，现在看来，真是天堂有路你们不走，地狱无门你们非得闯进来。老七……来了就别藏着了，赶紧动手罢，朕累了，跟凤家这丫头的话还没说完呢。”
　　‎

161 [V]
　　景慧帝这话一说，三皇子、五皇子的脸色都变了。
　　凤妧更是吓得面如土色。不过她却还是硬撑着不肯服软，强行安慰三皇子和五皇子道：“三哥哥、五哥哥！你们别怕，姑父这是跟你们闹着玩儿呢。七哥哥不是被你们关在东宫了么？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儿……”
　　她话没说完，已经见到宣袚出现在了大殿门口。
　　这次的他依然还是一身重甲，不过看上去却跟上一次平息大太监李吉辅的时候不太一样。
　　如果说上次他只是表面看着气势惊人，其实不过就是在硬撑着做一个“太子”应该做的事儿的话，这一次他已经完全有了上位者的威仪。
　　不是表面装样子那种，而是真正的王者之气。可以说，景慧帝现在都比不过他。
　　不过在奸诈狡猾方面，果然还是景慧帝更胜一筹。
　　冯婉静静站在一旁，围观着这场大戏——总感觉景慧帝的恶趣味真是不一般，这种把人当傻子玩儿的把戏，还真是百玩儿不厌啊。
　　这都是第二次了吧。
　　上一次是李吉辅，借机除掉了自己身边儿的心腹大患。
　　这一次又是三皇子和五皇子——虽然说这俩脑子不太好，但是好歹也是景慧帝的亲生儿子，就是不知道他这次对这俩儿子能不能跟上次他对自小陪着他长大的李吉辅下手那样毫不手软了。
　　虽然说，依着冯婉对景慧帝的了解，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儿。但是这结果怎么样，她其实已经不太关心了。
　　现在她唯一想做的就是保证冯大娘的安危——虽然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卷入进来的。但是这里真的很不适合她。
　　想到上辈子冯大娘的悲惨结局，冯婉心中就一阵发凉——虽然说一直知道剧情就是这样，但是她原本以为，自己可以改变冯大娘的结局。
　　原本一直都平安无事的，怎么临了了，又闹了这么一出儿呢？
　　真是一沾上宣袚和凤妧这对男女主就倒霉啊。
　　只希望这次只是无妄之灾，过了就好了。
　　冯婉心中焦急，面上却丝毫不显——她知道现在自己不能露出任何破绽，因为有人一直在暗中观察着她的反应，试图找到她的软肋，将她完全掌控。
　　这个人当然不会是凤妧。
　　凤妧很明显就是个没有脑子的，她能嘚瑟到现在，也无非不过是因为有着剧情给她开挂。毕竟女主角是不能死掉的，那样这个世界肯定就崩塌了。
　　她能够忽悠住冯大娘，其实也挺让冯婉诧异的。毕竟之前的每次见面，冯大娘跟这位她实际上的亲生女儿一直都相处不太好。
　　出于种种考虑，冯婉之前一直都没有戳穿这个真相。现在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种地步，冯婉倒是不得不考虑要不要告诉她了——但是这也有很大的风险。
　　毕竟，如果知道了一直讨厌的人居然是自己亲生女儿，明明知道了自己是她的亲生母亲还害得自己身处险境，是个人都得崩溃。
　　最可怕的是，按照上辈子剧情的走向，就算凤妧知道了冯大娘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也根本没有考虑过她一星半点儿——队友祭天、法力无边，生母祭天，她的幸运值更高。
　　虽然不能说是有意，但是她的确直接导致了冯大娘的死——还是被洪水淹死，这也真是……
　　这一次，洪水是没有了。莫非要换一个新的死法？
　　这必须不能够。
　　有她在，不会这么轻易让凤妧给害死冯大娘的。
　　只是这次，虽然没有天灾，但是有人祸。
　　景慧帝一直在暗中盯着她们，如同一个可怕的怪物，明明就差一口气就死了，却偏偏就是不肯去死。
　　而且还非得子啊死前在作几回妖，让人着实头痛。
　　冯婉想着要如何处理这事儿，那边儿宣袚已经开始动手。
　　说来也奇怪，之前那些跟在三皇子、五皇子身边儿的羽林卫居然都好像变了一个人似得，直接倒戈到了宣袚那边儿。
　　或者也不是倒戈，单纯的是某种计策罢了。
　　可怜三皇子、五皇子两个蠢材，轻信了这些人，还以为是自己魅力挺大，成功策反了这么多羽林卫呢。
　　他们也不想想，他们的父皇景慧帝，当年从一众身份高贵、母族强大的皇子中脱颖而出、继承大统，要是没有点儿真本事，能行吗？
　　无知不是错，无知还无谓，还执迷不悟，那就是他们的错了。
　　有些错是不能犯的，犯了就没命了。
　　眼见着事情不成，三皇子、五皇子长叹了一声，一个直接抹脖子自尽、一个乖乖束手就擒了——跟原著的结局不说一模一样，也基本上差不太多。
　　看着三皇子惨死当场，凤妧吓得整个人都要崩溃了。
　　混乱之下，她上前拉住了宣袚的胳膊，颤抖道：“七哥哥，你别生气，我就是想……把你夺回来……”
　　宣袚直接甩开了她，冷冷道：“我原以为你只是年纪小不懂事，才会做出那么多莫名其妙的事儿来。没想到，你这次居然如此离谱……勾结叛党是什么罪名，你不知道么？”
　　他顿了顿，看着仍然被她的贴身嬷嬷控制的冯大娘，冷笑道：“而且，你不是已经知道了，这位冯伯母才是你真正的生母么？怎么，为了荣华富贵，连亲生母亲都不认了？”
　　这话一说，不单刚刚被绑起来的五皇子如遭雷击，便就是冯大娘也愣在了当场。
　　五皇子自然是为了三皇子的死和自己以后毫无疑问被圈禁的命运感到不值——他们之所以这么容易上钩，除了实在是脑子不够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凤妧。
　　凤家这位小妹子的命格儿，他们早有耳闻。他们宣家的男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迷信。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天生凤命，神乎其神。而且几代皇帝都验证过，那自然是没有假了。
　　只要是皇子，谁不想娶一个天生凤命的女子，给自己加持一番，早日登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呢。
　　他跟三皇子就是这么想的。
　　谁知道。到头来，这原本就是个冒牌货呢？
　　“贱人！你骗得我们好苦啊！”
　　五皇子仰天大笑了几声，忽然夺下了旁边儿一个侍卫的佩刀，朝着凤妧就砍了过去。
　　凤妧惊叫了一声，有心想要躲在宣袚身后，却不料被他直接推开。她踉跄了一下，再想往旁边儿躲避，却已经躲闪不及了。
　　眼看着她就要丧命在五皇子刀下，呆愣在一旁许久了的冯大娘忽然咬牙朝着她扑了过去。
　　‎
　　作者有话说:
　　今天晚了点儿呜呜呜。一激动开了个红楼新坑，哈哈哈。这本儿也会努力日更的。

162 [V]
　　事情发生的太快，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把刀已经往冯大娘的身上砍了过去。
　　眼看着一场血腥惨剧就要发生，千钧一发之际，冯婉忽然发力，毫不犹豫地从地上随便抓起一把兵器朝着冯大娘的方向扔了过去。
　　情急之中，她顾不得自己的手都被锋利的刀锋划破，拼尽了全力只希望能把那把砍向冯大娘刀尖儿打偏一点儿，好歹……留下冯大娘一条命来。
　　到了这个时候，冯婉已经看出来，不论剧情如何变化，冯大娘的命运始终都还是要向着毁灭而去。
　　哪怕冯婉为了让这位外表泼辣、内心善良的养母能够平安顺遂度过一生，甚至都没有主动揭露自己真千金的身份……
　　虽然严格说起来这只能算是顺便，但冯婉也的确是在日常相处的每一天里都尽力为了这位养母妥帖考虑过了。
　　但这些努力却并没有给冯大娘的结局带来什么实质性的改变。
　　这位可怜的母亲终究还是会横死。
　　原因也都是为了她的亲生女儿凤妧。
　　只不过上一世她是死于突发洪水，这一世是忽如其来的血光之灾罢了。
　　总之，遇到凤妧就是冯大娘的劫数。
　　不管认回凤妧还是不认回她，一旦知道了凤妧才是冯家的亲生女儿，等待冯大娘的，就是必死的结局了。
　　因为凤妧才是原著女主角，这丫头自带“损人利己”光环。只要能够对她有利，哪怕是亲生母亲，也能随便献祭。
　　可惜，到了这个时候，冯婉才终于认识到这一点。
　　一切都来不及了。
　　她用尽全力，也只能做这么一点儿微薄的小事儿。
　　跟光环亮眼的女主角凤妧相比，显然是太不够看了。
　　五皇子歇斯底里状态之下砍过来的这一刀，终究还是砍在了冯大娘的身上。
　　血，从冯大娘的伤口喷涌出来，铺天盖地，令人肝胆俱碎。
　　这个一生要强的母亲再也撑不住，直接瘫倒在地。
　　旁边儿凤妧的精神情况却似比重伤的冯大娘更差。
　　被刚刚得知真相的亲生母亲冯大娘拼着性命保护，她却只知道抱着头蹲在原地尖叫痛哭，甚至连看一眼旁边儿鲜血淋漓的生母都不肯，更加不要说是上前施救了。
　　冯婉只觉得一股无名之火腾地一下从胸口燃起——什么女主角，不管是什么角色，只少得先是个人吧。哪怕是个陌生人为了救你挡刀受了重伤，也得做点儿什么吧？
　　凤妧这位“女主角”，果然比她想象中的更加不是个东西。
　　是她失策了，竟没想到，度过了那么多的明枪暗箭之后，还有这么个坎儿在这里等着她们呢。
　　冯婉努力稳了稳心神，也不再管凤妧，直接自己上前开始查看冯大娘的情况。
　　她的眼中只有不停流血的冯大娘，稍微查看了一下情况之后立刻就开始给冯大娘包扎止血，根本就顾不上那个凶手五皇子就站在旁边儿，她这么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姑娘贸然上前会有什么危险。
　　好在五皇子胡乱砍出了这一刀之后，也被喷涌而出的鲜血吓得立刻陷入了萎靡状态，很快就被旁边儿的宣袚直接当场砍杀了。
　　其实若是宣袚早点动手，说不定冯大娘也不会有危险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当时居然没有立刻动手——别说他是顾念兄弟亲情不忍心动手，这放在别人身上，冯婉还会信，但是宣袚的话，绝对没可能。
　　这位七殿下是如何的冷血无情，她上辈子早就已经见识过了。
　　三皇子虽然是自尽，但是显然是觉得落在宣袚手里会更惨才会这么做的。五皇子原本连自尽的勇气都没有，却居然敢杀人，这也是所有人始料未及的。
　　看他的表现，似乎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能够一击即中，导致直接傻掉了。
　　而宣袚在这事之后那么果断地出手，想必也是心存懊悔的。
　　不过这种懊悔显然已经毫无用处，还让他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给了项锐他们更好的动手机会。
　　变故，就是在这一瞬间发生的。
　　几乎是在冯婉冲过去推开凤妧，抱住冯大娘给她紧急止血，而宣袚手刃了五皇子的同时，整个大殿里忽然冲进来一大波铁甲卫士，宣祓和老皇帝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当场制住。
　　打头的那人自然是项锐，他见到大殿之中的惨状，顿时大惊失色，什么都顾不上管，直接就冲过来将冯婉抱住，连声问：“婉儿你如何了？怎么这么多血？”
　　冯婉正在给冯大娘急救，见他如此，也顾不上多言，只道：“不是我的血！是阿娘她……项大哥，你身边儿可带着军医？”
　　“什么军医，能有我管用？”
　　这声音听着很熟悉，抬头看时，果然就是那位瑶师叔。
　　见他来了，冯婉稍微放下了点儿心来，立刻就将冯大娘交给了他，自己退到一边儿——她是着急，但也不是那种一着急就被冲昏头脑的类型。专业的事儿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做。
　　这位瑶师叔虽然看着吊儿郎当，但是冯婉以前好歹也算是跟他合作过一次，知道他靠谱起来的时候，还是挺靠谱的。
　　何况，他是项锐信任的人，那她也愿意信任。
　　项锐带的军队都是精兵强将，即便他在现场稍微有那么点儿“擅离职守”，也并没有对整个战局造成多大的影响。
　　老皇帝、宣袚还有凤妧都已经被控制了起来。
　　除了凤妧看上去有些不太对劲儿，宣袚和景慧帝的反应也都称得上是正常。
　　成王败寇，愿赌服输。
　　这一次，终究是景慧帝他们父子棋差一着，成为了项家父子的手下败将。
　　西襄侯老爷子也现身在大殿之中，似乎是预料到儿子可能会走不开身，他是特意出来住持大局的。
　　当然，也可以说是欣赏宣家父子的败军之相的。
　　这几位之间似乎也有着什么陈年的爱恨情仇，现场相见的场面也是十分经典，似乎凤妧又发了一回疯，惹出了什么乱子，可惜冯婉根本就顾不上了。
　　她急切地守着瑶师叔给冯大娘急救，奈何她再着急，也帮不上忙，除了看着，也做不了什么，愈发觉得自己实在没用，千防万防，还是没有防住凤妧的那个奇葩的女猪光环。
　　她正在懊恼，冷不丁却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臂被人拉住。
　　抬头看时，却见到竟然是项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面前，正拉着她的手臂，细细查看她手上的伤口。
　　他离得太近，空气中立刻就多了几分灼热的、独属于成年男子的气息，无形之中就让他们之间多了几分暧昧之意。
　　考虑到他们两个人之前那些说不上愉快的过往，冯婉有些不好意思，正想着抽回手来，却不料根本动弹不得。
　　项锐的脸上是深深的担忧和隐约的怒气，担忧远比怒气更多，甚至还夹杂着些委屈。
　　这让冯婉一下子就不知道怎么才好了。
　　这完全就是她知识的盲区啊。
　　虽然已经两世为人，但是这么多年来，她好似一直都在为别人奔走忙碌。
　　就算是重生之后想要咸鱼，也因着本性难移，不知不觉就成了被人依靠的对象。如同现在这般，被人珍视的情况，不说没有，也基本上算是凤毛麟角了。
　　万万没有想到，居然是这位“准前夫”给了她这么珍重的对待。
　　这感觉还真是……
　　她习惯性地想要婉拒，然而项锐这次却根本不管她如何想，直接将她从宫变现场带离，异常强势地安排好了一切。
　　因着冯婉之前曾经出现过无故晕倒的症状，也被迫在决战前夕跟项锐坦白交代过身体情况，所以项锐对她的身体状况十分在意。
　　当时他甚至假扮神医冒着被宣袚和景慧帝发现、死无葬身之地的风险进宫看她，她实在也是没办法再隐瞒。
　　毕竟，那些症候，就算冯婉不说，他也能从别的途径了解到。那个时候，估计他会更生气。
　　虽然冯婉觉得以他们之间的感情来说不至于如此，但是这话稍微提了个开头就惹来他更猛烈的怒火。
　　是真的生气那种，她感觉最好还是不要说比较好。
　　反正，如果是按照原本剧情发展的话，她也就只有半年好活了。
　　冯婉自觉已经做到了能够做的全部，甚至都准备要开始安排后事，结果却直接被项锐打包扔给了瑶师叔。
　　可怜瑶师叔一边儿要给冯大娘急救，一边儿还得分出心神来管他，后来他被烦的实在没办法，就想随便塞给了项锐基本书让他自己来，这才总算是落了清静，也让冯婉彻底落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她从来没见过有人可以为她做到这种程度，那是真的近乎不眠不休地自学成才——虽然等瑶师叔抢救完了冯大娘，过来看的时候当场无语，并且三下两下就解决了冯婉的身体问题，但是这种精神，还是十分令人感动的。
　　就是……蠢了点儿。
　　瑶师叔一边儿给她治疗，一边儿埋汰着他这个傻子师侄，但是最后，却还是劝了她一句“这种傻子不多了，差不多凑合着过算了”。
　　项锐当时刚刚好推门进来，听见这个话，脸都绿了。
　　师叔侄两个直接就对喷了起来，场面一度十分尴尬，宛若小学生掐架，搞得冯婉当场笑出了声。
　　她跟这位瑶师叔认识时间虽然不长，但也对他的真性情十分佩服。
　　只是后来知道了他的身份，冯婉就有点儿笑不出来了。原来是这种来历，那可真是……失敬了。
　　瑶师叔一出马，什么问题都不是问题。
　　他简直就像是个BUG一般的存在，直接就解决了冯婉身体问题的根源——原来这非病、非伤、非毒的东西，居然是蛊。
　　不知道是谁弄来了极其稀有的凤血蛊，顾名思义，只对凤家的血脉起作用，让他们身体虚弱、药石无医，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去。
　　而且这毒并不是直接下在冯婉身上的，而是通过血脉的遗传而来——也就是说，冯婉的生父凤家大老爷的死，也并不是意外。
　　能够处心积虑对凤家最出息的继承人下这种毒手，甚至怕斩草不除根，让他的血脉都染毒的会是谁，也不言而喻。
　　这就又牵扯到瑶师叔的身世问题了。
　　他没有说，冯婉也没有问——总之还是皇家造的孽便是了。
　　看这位瑶师叔的年纪，应该是景慧帝同辈的人，那么动手的宣家人是谁，也很好猜到了。
　　冯婉暗自感叹了一番果然宣家的男人都十分无情薄幸，只是可惜了，瑶师叔的母亲一定也是位至情至性的苗家姑娘，若是不然，也不会把那么珍贵的蛊送给他们宣家了。
　　没想到当年瑶师叔母亲送出来被皇家下给凤家的蛊，又经由瑶师叔给解除，也算是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只是逝者已矣，这恩怨也只有全消了。
　　问题的根源找到了，要彻底解决也就不难了。
　　只是还是颇费了一些功夫，等到冯婉的蛊毒彻底拔除，小半年已经过去了。
　　到了这个时候，冯婉才知道那天她被项锐带走之后，宫里宫外到底发生了多少事。
　　景慧帝果然在宫变当夜死去，更准确的说，是当场去世——听说是被凤妧用金簪刺死的。
　　当然，这不过就是个引子，这位老皇帝真正的死因，冯婉跟项锐都心知肚明。
　　景慧帝滥服丹药那么多年，身体早就已经是千疮百孔了，全靠一口气撑着，想要看到宣袚登基再死。
　　这一口气再加上项锐给他用金针激发了最后的潜能，这才让他又多撑了这么几天，若是不然，恐怕他现在头七都早就过完了。
　　至于为什么凤妧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对景慧帝动手，那也是个谜。
　　那个时候，冯婉正在旁边儿看着瑶师叔抢救冯大娘，项锐也陪着她一起，只有西襄侯带着亲卫们在场。
　　按理说，这种时候，凤妧早就被控制住了，应该没有办法轻易动手才是。
　　莫非是大家见她是个神志不清的可怜小姑娘，一时间放松了警惕，这才被她钻了空子，直接拔了簪子对身边儿的景慧帝动了手……
　　没有人明白为什么凤妧会如此做，毕竟，老皇帝算起来是她的“姑父”，虽然后来真假千金的真相暴露，但是那么多年的感情总不会是假的。
　　景慧帝一直对凤妧这个内侄女十分疼爱，就算后来发生那么多事儿，这老皇帝也没有真正对她下过什么死手，按理说，凤妧根本没有理由对他动手。
　　据说凤妧扎的那一下力道颇猛、颇深，看得出来是十分憎恨景慧帝的了。
　　至于理由，别人可能还不明白，冯婉倒是猜到了几分——无非是因着景慧帝当时没有答应让这丫头嫁给宣袚，反倒一直想要撮合冯婉跟宣袚，所以这就成了她的执念。
　　在三皇子、五皇子造反失败的时候，这丫头其实就已经有点儿歇斯底里了。因为实在是太想嫁给宣袚，她居然做出撺掇他的兄弟们谋反的事儿来，条件就是活捉宣袚让他娶她……
　　这已经不是正常人能够想到的法子了。
　　不能不说，不愧是她，没有女主角的命，还是要有女主角的病——既然宣袚夺位失败，那她当然也没有了再做女主角的机会了。
　　看起来这一次重新来过，也不算白费，虽然很多事情还是没有改变，但是至少凤妧也不再是这个世界的女主角了。
　　只是不知道是谁能够有这个运气了。
　　冯婉感受着越来越好的身体，看着项锐每天兴高采烈地准备他们的婚礼，不免暗暗叹了口气。
　　莫非好像，居然是她？！
　　那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不过不得不说，这感觉还挺好。
　　她舒舒服服地裹着毯子，喝着项锐亲自准备的甜汤，听着香雪给她讲述最近发生的大事。这感觉实在是爽，有种局外人听故事的悠然自得。
　　且说凤妧用最后的伪·女主角光环换了一个刺杀本来就只剩下一口气的老皇帝的机会，然后就一蹶不振了。
　　从此之后，她是彻底疯了，每天心心念念的却还是嫁给宣袚，只要见不到宣袚就会尖叫发疯，吵得不可开交。
　　西襄侯终究还是念在昔日跟她那位养母邱氏的情分，赦免了她的死罪，把她跟宣袚关在了一起。
　　说是关着，其实也不过就是选一个宅子圈禁起来，没有关进真实大牢那么冷酷无情。
　　虽然说西襄侯家跟大源朝皇室有着太多的爱恨情仇，算起来还是宣家对他们项家不住，但是他对宣家却也并没有完全赶尽杀绝。
　　三皇子、五皇子那几个自己作死或者被兄弟干掉的就不说了。
　　这中间宣袚还是做了不少贡献的，凤妧也因着送了老皇帝上路得了一分。
　　至于宣袚自己，不但没有疯，还十分冷静地自己走进了圈禁地。
　　看他的样子，似乎还在筹备着东山再起的。只是，听说凤妧要跟他一起生活，他一向冷静自制的表情还是出现了一丝裂痕。
　　不过他自然也是没有反对的权利的。
　　何况凤妧除了疯了点儿，跟以前也并没有什么不同，就只是每天花痴想要嫁给他而已，也不是不能忍受。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冯婉跟项锐大婚，他也终于撑不住，开始了反常的表现。
　　不知道是不是疯病会传染，还是他又受了什么刺激，总之三个月之后，新帝项锐昭告天下，说准备择吉日跟冯婉正式大婚，他终于也疯了。
　　听说他每日里举手投足都当自己是皇帝，冯婉就是皇后——当然，他神志不清，吐字不明，说的到底是“冯婉”还是“凤妧”，也是傻傻分不清的。
　　反正凤妧上赶着认领了这个“皇后”之位，配合着跟他表演“帝后情深”。当然除了他们俩可以互相配合，所有服侍的宫人们都当他们是傻子，虽然活着，还不如死了，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了。
　　宣家的事儿告一段落，冯婉的身体情况也稳定了之后，项锐就开始准备继位事宜。
　　西襄侯并不想做皇帝，甚至连太|上\皇都懒得做。他在景慧帝死了之后，就准备回到西山他自己的庄园养老了。
　　同时去的，还有冯婉的生母邱氏和养母冯大娘。
　　冯大娘那天受了很重的伤，原本已经不治了。但是项锐的那位瑶师叔还真的有点儿本事，硬是从阎王爷那里把人给抢回来了。
　　只是人是救回来了，但是后遗症却还是落下了——冯大娘已经完全不记得从牛家村出来之后的事儿了。
　　什么凤妧，什么真假千金，她通通都忘记了，倒是还记得冯婉和项锐。
　　只是记忆停留在项锐刚刚进村，租住在她们家隔壁的房子的时候。
　　没奈何众人只能跟她编了个故事——大概是落魄的皇子项锐在牛家村跟村姑冯婉相爱，最后娶了她做皇后的故事。
　　冯大娘很高兴，并且表示皇宫什么的，她也住不惯，以后就跟亲家公西襄侯在西山这个庄子住着挺好——西襄侯的这庄子挺大，也专门开辟了一个小院子给冯大娘，甚至把她在牛家村相好的几个村民都接来了。
　　到了这个时候，大家才发现，跟冯大娘和冯婉交好的也多半是些生活贫苦的人家。这种陪着冯大娘生活的差事对她们来说不但不是负担，还是个福利。
　　比如桃枝、桃叶跟她娘都来了，她们完全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只需要每天纺纺线、绣绣花，陪着冯大娘说说话就可以衣食无忧，简直不要太美好。
　　有她们陪着，冯大娘愈发开心，只是五皇子那一刀伤到了她的要害，要跟之前那么劳作已经不太可能，只能静养为主。
　　好在她有个皇后闺女，时常来看望她，钱银不愁、衣食无忧，日子倒也简单快活。
　　至于邱氏，她的情况则要稍微复杂一点了。
　　对于整个凤家的结局，邱氏的心情其实一直都很复杂。
　　这个时候，凤家老太太已经在教坊司去世了。
　　对于这位一生要强的老太太来说，凤家倒掉了，她的心就死了。心要是死了，那人活不活着也不重要了。
　　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了，那股子精气神儿一散，她身体的颓势立刻就显现出来，一场风寒，不过一个月，人就没了。
　　凤家二太太和凤家其他人倒是熬了下来，总算因新帝恩典被赦免了罪过。不过还是已经被贬为庶民，好在家族中总有几个做事的子弟，可以颐养天年，不至于饥寒交迫而死。
　　只是要恢复之前凤家的荣耀，那轻易也是不能够了。
　　算起来整个凤家就邱氏一个人因着冯婉的缘故得以幸免，她却并没有什么难过的感觉——知道了凤家老太太之前做了什么事儿之后，她对这位姑母兼婆母的感情淡薄了不少。
　　妯娌们平素也感情不深，倒也没有什么放不下。
　　邱氏唯一有些在意的，反倒还是凤妧。
　　虽然凤妧不是她亲生女儿，她也实在被这丫头无数次伤透了心，但是到底还是自己养大的，多少还是有些感情在。
　　不过等听说了凤妧的“丰功伟绩”，又见到了她癫狂的样子之后，再多的感情也渐渐磨光了。
　　有些人真的像是天生白眼狼一样，怎么养都养不熟，一旦不如他们的意，哪怕是亲生父母都会翻脸，更加不要说是这种阴差阳错的、没有血缘关系的了。
　　邱氏见了凤妧几次，见到她疯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偏偏还就只记得宣袚，只愿意跟他亲近，伤心难过了几次，渐渐地也就放下了。
　　主要是冯大娘那边儿也需要她看顾，加上西襄侯盛情邀请，将那西山的庄子打造成了一个牛家村第二的模样，她便也就安心在那里安度晚年了。
　　这些人的结局跟冯婉预料的差不多，唯一让她有些大跌眼镜的，就是她的姑母凤皇后了。
　　凤皇后年纪其实并不算太大，但是她之前的状态已经像是古井无波的老年人，加上她身子骨也的确不太好，恍然间就让人觉得，她这辈子也差不多走到了尽头一样。
　　万万没想到，景慧帝死了之后，她居然还焕发了第二春——对外的说法自然是“薨逝”，不过只有冯婉和项锐他们知道，她其实不是死了，而是改嫁了。
　　她二嫁的，居然就是那位瑶师叔。
　　所以说，这位瑶师叔可真是个有故事的人。
　　不管怎么说，见到自家姑母的脸上重新焕发出青春的神采，冯婉还是很为她高兴的。
　　看着瑶师叔与凤皇后彼此对望的眼神，冯婉愈发放心——的确是有情人终成眷属没有错了，她郑重地恭喜了瑶师叔终于抱得美人归，还送上了一份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感谢他救了自己跟冯大娘两条性命。
　　瑶师叔潇洒挥手，带着凤皇后回了苗疆，以后鸿雁来往，也算是幸福一生。
　　至于冯婉，她是彻底被项锐绑定，之前的什么咸鱼躺平，浪迹江湖的计划，大约只能等他们的儿子继承皇位了之后再说了。
　　看着傻乎乎只会吐泡泡的儿子，冯婉难免有点儿头痛，这要养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她已经不想干了。
　　毕竟，她的人生目标可是条咸鱼来着。
　　要不，让项锐再选几个妃子来一起玩儿……冯婉兴致勃勃地提出了这个建议，果然获得了她皇帝夫君咬牙切齿直接称呼位份的礼遇：
　　“皇后真是贤德啊！既然如此关心朕，不如就再替朕生几个皇子吧，省得一天到晚闲得发慌！胡思乱想！”
　　见他生气，冯婉只能求饶，但是皇子么，果然还是只又生了一两个。
　　没办法，还能怎么样呢？
　　毕竟就算是她，也不得不承认，能够过上这样的生活，已经是超出她意料之外的幸福了。
　　前世她曾经拼尽全力，却连幸福的一角都触摸不到，今生似乎并没有做什么，就全部得到了。
　　果然，幸好遇到你，还好没放弃。
　　那么余生，也请多关照啦。
　　今天的皇宫，也是热闹又温馨，根本没有鸡飞狗跳的一天呢。
　　‎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大家久等了，终于写完了这个超长结局。明天争取写个番外出来，就全部完结了。
　　感谢大家的支持。
　　专栏存稿《白月光为何那样（穿书）》、《炮灰女配死遁后》、《红楼之富甲天下》求预收！
　　预收《白月光为何那样（穿书）》，ID：5475792。
　　文案：白玥穿成了古早狗血种马文里男主早死的白月光。
　　全家祭天只为成全一个龙傲天不说，更惨的是，按照剧情被她悔婚羞辱的对象居然还是全书最大的反派……
　　而她现在就在退婚现场。
　　看着这位前未婚夫绝美的脸蛋儿上被她用定亲信物砸出的红印，想着原书里这位大反派那城府极深、睚眦必报的人设，白玥简直想当场去世——
　　累了，毁灭吧，赶紧的。
　　她破罐子破摔，一脸中二地转身离开：“男人，只会影响我变强的速度。”
　　某二刷·卧薪尝胆·大反派完美的笑容顿时凝结在了嘴角：？？
　　躲在暗处围观了全程的龙傲天狂喜上前，却被她一巴掌打翻在地：“种马渣男滚远点儿！勿cue！”
　　某自带金手指·种马·龙傲天WS的嘴脸瞬间裂开：！！
　　全京城都发现温柔善良、宽厚大度的白家大小姐忽然性情大变，每天都在作死的边缘反复横跳，但是奇怪的是，她不但没死，似乎还过得越来越好了。
　　这河狸吗？
　　前大反派·现摄政王笑得光风霁月：“我觉得很合理……谁有不同意见？”
　　众人：“……王爷说的对。”
　　他本自地狱重生，却无意间见到了与众不同的光。
　　一经触碰，就再也不想放手。
　　退婚是不可能退婚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放飞作精小公主×腹黑深情老干部，苏爽白甜，值得拥有！
　　预收《炮灰女配死遁后》，ID：6069366。
　　文案：封梨穿成了正道魁首万仞剑宗宗主的养女。
　　身为宗门大师姐，她温婉稳重、气质高华，可惜是个炮灰。
　　按照剧情，她将在柔弱又高冷的小师妹女主登场后，因为嫉妒陷入疯狂，不断陷害搞事，甚至跟邪魔勾结，终于被她青梅竹马、惊才绝艳的未婚夫大师兄一剑穿心而死。
　　对此，封梨表示，反正都是要死，那何不早点儿死？死得好看些？
　　死遁后再切个小号吃瓜它不香吗？
　　“灰飞烟灭”之后，封梨愉快地披上了马甲，开始了周游列国、斩妖除魔（混吃等死）的日子。
　　万万没想到的是，全宗门都疯了。
　　严厉的师尊一夜白发，桀骜的同门们四处寻找她的转世，一向同她相敬如冰的未婚夫大师兄握着她的一绺头发红着眼眶问“阿梨，是你吗”……
　　封梨十动然拒。
　　谢邀，爱过，救我妈！
　　乐观洒脱大女主×全员火葬场，最后一句话引用自网络流行语。
　　另有古穿完结文《穿书后我渣了未来皇帝》可宰杀，更多预收新文点击右上进入作者专栏可见。专注苏爽甜白文，走过路过的友友们让我看到你们的爱！求点个预收鸭O(∩_∩)O

163.番外 [V]
　　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这是孤幼时读《尚书》时印象最深的一句话。
　　多年以后，孤已经登基，再忆旧日所读过的诸多典籍，印象最深的仍是这句，甚至因着人生际遇，对这句话的感触不免就更深了。
　　原来，有些事儿是真的不能瞎搞，一旦自作孽，那也就真的是不能好好活着了。
　　比如孤，咳咳，其实早就应该要改称朕了，但是一想起小时候的事情，果然还是改不了，那就算了吧。
　　难得任性一回。
　　所以说孤为什么会在芳龄只有十八岁的时候就被迫登基？
　　还不都是自己作的。
　　都怪那个时候孤太过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非得要在父皇母后面前展现一番自己的能力……这不，还没有把太子监国的差事捂热乎了，就直接跨越了这一步，快进到登基了。
　　至于孤那个时候为何会如此沉不住气，这还不是全都拜孤那对活宝似的父皇母后所赐。
　　孤的父皇母后，虽然被史官们评价为“古往今来最贤明帝后”，但他们俩其实跟史书中记载的、还有话本子上说的那种传统的帝后都不太一样。
　　别的不说，就说帝后关系，自古以来，历朝历代的帝后都很难会像是他们俩那样……怎么说呢，你说鹣鲽情深？
　　好像也不是不对。
　　但是总感觉，比起夫妻情深来说，还是父皇更在乎母后一点儿。
　　而且他对此毫不掩饰。
　　有种每天都在担忧母后会抛弃他的错觉——而看着母后那种淡然恬静的模样，说不准这还真的很有可能。
　　起先，孤还觉得有些难以理解，毕竟，太傅们教导的经典著作之中，都是“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孤原本以为这就是普世的真理了。
　　但是很显然并不是。
　　至少在孤家里不是这样。
　　都说天家无情，但是这在孤这里只能说是传说——史书中、话本子里、戏折子里的确如此，但是孤家里还真的不是。
　　虽然说不知道寻常百姓人家父母兄弟之间是如何相处的，但是孤家里那真的是……比孤听说过的那些百姓人家更加鸡飞狗跳。
　　这么说吧，说是鸡飞狗跳，也不是一开始就如此的。
　　孤的家庭氛围变化进程主要是分成两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是从孤刚出生到六岁时候这一段儿时间，其实还算是很安静。
　　孤是母后所出的嫡长子，一出生就被立为太子的那种。
　　很长一段时间里，孤都只有孤身一人——你说其他兄弟？不存在的。
　　孤的父皇一生未纳妃嫔，整个后宫只有母后一人，若是母后不肯给孤生弟弟妹妹，那孤就将一直一个人……幸好，母后仁慈，后来还是给孤生了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对，就是孤六岁那年，孤终于不再是孤独一个人了。
　　当时守在产房外的孤简直比焦急心疼母后到失魂落魄的父皇还要兴奋——当然孤也不是不心疼担忧母后，可是，孤那个时候也只是个六岁小孩，马上就要有弟弟或者妹妹了，实在是忍不住兴奋和期待。
　　结果，没想到母后太过于厉害，直接一步到位，一次就给孤添了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没错，二弟跟小妹是龙凤胎。孤一下子就多了两个小伙伴，简直高兴到不行。
　　不过那个时候孤要读书，就算想要跟弟弟妹妹们一起玩儿，都不可能玩儿太多。
　　父皇母后在读书问题上意见十分统一，哪怕母后平日里很好说话，父皇也十分慈爱，但是说到读书，那是说什么都不会放水的。
　　故此，孤只能匆匆看了刚出生的弟弟妹妹一眼就被赶去上书房读书了。
　　等孤结束了上午的学业，用了午膳，歇了午歇之后，又要去练习骑射……等什么项目都完成了之后，弟弟妹妹们又都睡了。
　　就这么着，直到他们俩三岁之前，孤其实都没有怎么见过他们的面。当然三岁之后的这种情况也没有怎么缓解，因为那个时候孤的课业更繁重了……
　　好不容易等他们六岁了，能跑会跳，也不用总是睡觉——母后说，小孩子六岁之前要多睡才能长大，想想孤小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也的确体质很好，不管怎么多的学习项目也不会吃力，那也还真的是不好多说什么。
　　虽然后来孤才知道，他们俩哪里是在好好睡觉，不但四处乱跑，居然还爬树翻墙，真是就差没上天了。
　　所谓的鸡飞狗跳的生活，就是这么来的。
　　孤从来没有见到过慈爱的父皇、优雅的母后那么失态过。显然二弟和小妹的功力非凡，居然能让那样的父皇母后破功，实在是厉害。
　　他们俩可以如此，但是孤却不行。
　　一来是，孤已经过了可以随意任性的年纪——这个时候孤都已经十二岁，都已经开始跟着父皇上朝，学习治理国政了。再做小儿嬉戏之状显然于礼不合，而且，孤也的确是做不出来。
　　好似孤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人，还没有想到小孩子是可以玩闹的时候，就已经不知不觉之间长大了。
　　就，像母后所言那样“感觉好像是错过了几个亿”。
　　二来则是，孤好似从小就不如二弟和小妹这样活泼，一向是个性格沉闷的孩子。
　　就算有机会，孤也不知道如何玩耍，还不如去看两页典籍来的自在。
　　结果如此一来，孤就彻底无法融入到弟弟妹妹们中间去了。
　　二弟跟小妹他们俩是龙凤胎，感情自然不同，而且年纪足足比孤小六岁，在孤这个太子兄长的面前都有些放不开。两个都是一脸怯怯的模样，那真是，话不投机，相顾无言，尴尬至极。
　　等他们好不容易稍微跟孤熟悉了些，可以好好说话了，孤都又得准备去跟着父皇上朝了，根本就没有时间陪他们一起玩儿。
　　这大抵就是母后说的甚么“代沟”，或者也是孤太过早慧，当然没有说二弟和小妹不聪明的意思。
　　只是孤太聪明了一点，所以，才会“能者多劳”吧。
　　孤曾经以为，这种状态要持续很久，甚至一辈子都不会变了。但是，没想到，就在孤十三岁时，发生了一件事，倒是让孤跟二弟还有小妹的关系瞬间好了起来。
　　事情说起来还是小妹惹出来的。
　　因为她私自跑去了不该跑去的地方。
　　孤这个小妹，因着是宫里头唯一的公主，又生得最像母后，所以是全宫上下都可着劲儿宠爱的宝贝。
　　特别是父皇，更是宠着小妹到了令人咂舌的地步——只要是涉及到小妹的事儿，那他没有不肯的。
　　就算是母后有心要对小妹严格一点，也常常被她可爱央求撒娇的小模样给弄到破功，末了也只有一边儿笑着一边儿数落小妹几句，事情最后都会不了了之。
　　是啊，孤的小妹那么可爱，能有什么坏心眼儿呢？
　　孤、二弟，还有父皇，都是这么认为的，想来母后也是如此想。
　　但是万万没想到，小妹却因此养成了一个胆大包天的性子。
　　她一贯活泼好动，那天恰逢祖父生日，我们一大家子人去西山上祖父的庄子给他老人家贺寿，正好两位外祖母还有很久不见的姑外祖父母也都在——至于为何他们都赶巧在一起，那想必是也为了给祖父庆贺吧。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听说母后要去才大老远从苗疆赶回来的。
　　他们每个人跟母后的关系都挺好的，还是那种不用多客套的好，真正像是一家人一样。
　　孤喜欢大外祖母说话的声音，也喜欢小外祖母做的好吃的，反正每年逢年过节都要来这庄子玩儿，也是惯了。
　　二弟和小妹从三岁之后也常来，虽然活泼些，原本也一直无什么大事发生。但是偏巧那天，宫中有要事，孤同父皇母后们回宫的时间稍微早了些，只留了几个老宫人照应，倒是叫小妹钻了个空子，半路上自己悄悄跑了。
　　好巧不巧，她一个人跑到了离着西山不远处的石山去了。
　　说起来这石山，那可是禁地，听说里头囚禁着前朝那对弑兄杀父的疯子皇子夫妇，寻常人是绝对不准去的。
　　便就是父皇和母后也从来不去，只是听说大外祖母同那皇子妃算是故人，偶尔会打听一番她的近况，但也很少去看。
　　毕竟那两位手上都有人命，只是父皇母后仁慈，看在大外祖母的情面上没有将他们正法，只是将他们囚禁，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也是为了大外祖母想去看的时候能看一眼，才把囚禁他们的地方安排在离着西山不远的地方。
　　两边儿都有重兵把守，倒也不怕有什么危险。
　　原本也绝无可能出现什么空子可以混进去的。
　　但偏偏，小妹就混进去了。
　　后来孤仔细想了一番，她应该是知道那个地方，因为太过好奇才专门筹划着去去的。根本就不是像她说的那样，是不小心迷路……她若真是会迷路，孤当场就把皇位给她做！
　　总之，小妹混进了石山，进了那所传说中的囚禁疯子的宅子，还被里头的疯男人抓住了。
　　那男人也不知道是真疯还是假疯，抓着小妹又哭又笑，还威胁要二弟立刻去找母后放他出去，不然他就当场杀了小妹。
　　二弟当时吓疯了，他虽然也一贯调皮捣蛋，但其实是个老实孩子。至少跟小妹相比，他老实多了。
　　不过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他也不敢闹大，又不敢真的去找母后——母后当时陪着父皇进了御书房批阅奏折，恰逢有要事要召见大臣们，这种时候他不太好进去。
　　他那时虽然才六岁，但是基本的大是大非还是懂的，也因此孤从不觉得他是个熊孩子。
　　而且他其实并不想找母后，毕竟那疯子看上去还是挺能唬人的，他怕真的找了母后，万一有什么危险就不好了。
　　他想找的是父皇，但是父皇显然也没空，于是他就先来找了孤。
　　没想到在二弟眼里，孤跟父皇居然是差不多的，那真是让孤受宠若惊。
　　然而等听他断断续续地讲完事情的经过，孤就笑不出来了。
　　那疯子居然敢对孤的小妹下手，竟然还要来威胁孤的父皇母后，那就别怪孤不留情面了。
　　孤当时也的确是孤勇，主要还是急疯了，居然就这么带着几个人和二弟杀过去那大宅了。
　　结果去了才发现，小妹一个人好好地坐在房间里唯一干净的桌椅上，那男人自己痛苦地在地上翻滚，看着更加疯狂了。
　　旁边儿不远处还有个疯女人，也是不停用头在墙上撞，好在那墙铺着厚厚的垫子，显然她是经常撞的，虽然声音吓人，但是其实也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只是看着实在是太瘆人了，孤赶紧上前把小妹抱过来，一问才知道，她啥也没有做，就是看了那男疯子一眼，他就这样了。
　　闻讯赶来的女疯子也是如此。
　　看一眼，就犯病，好似小妹的脸有什么特殊的魔力一般。
　　哦，说到这个，孤倒是想起来，小妹跟母后长得最为相似，连小外祖母都说小妹跟母后小时一模一样。
　　那就是说，他们把小妹当成母后了？
　　这就难怪了。
　　母后可不是一般的女子，虽然她不说，但是宫内外早就遍布了她的传说。
　　想来这对疯子也是母后昔年的手下败将吧。
　　那就更是不足为惧了。
　　孤将小妹抱在怀里，又拉住了二弟的手，然后从容吩咐锦衣卫把门封住——既然疯了，就好好在宅子里呆着，孤不会主动动手，但是若是再犯，孤不介意对他们下手。
　　管他们是什么身份，便就是大外祖母问起来，孤也有说法——若是小妹真的有个三长两短，大外祖母怕是第一个要冲过来杀了他们呢，真是，活腻歪了属于是。
　　孤做完这一切，又跟守卫们好一顿交代，转回身来的时候，才发现二弟跟小妹都愣愣看着孤。
　　那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泛着一模一样的感激与崇拜，实在很让人有些飘飘然起来。
　　孤还有点儿不知所措，后来还是小妹笑着解释了一番——她虽然年幼，但是口齿却很是伶俐，把孤夸赞得怪不好意思的。
　　回宫之后，早有人将此事回禀了父皇母后，孤原本以为会迎来一阵狂风骤雨，正想着主动坦白，将一切罪责揽在自己身上，没想到小妹和二弟都跳出来主动承认错误，倒是把孤弄得像是个受害者了。
　　眼看着小妹和二弟把啥都要说出来，孤情急之下，还是准备跪下请罪了。
　　没想到却被母后亲自扶了起来。
　　孤正在愣怔，父皇母后却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母后甚至还跟父皇说道：“陛下快看看您的孩儿们，这不是挺好的，兄友弟恭，敢作敢为，很有担当了嘛。”
　　父皇也连连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但是看着孤的眼神让孤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孤当时也是脑子一热，直接就表态说自己做得还不够好，还要多加锻炼云云。
　　现在想来，这不是上赶着把话头往父皇手里递么。
　　果然接下来，孤就正式领了监国的差事——纯不管事儿的太子跟要协助监国的太子还是有点儿不太一样的。从那之后，孤的担子一下子就重了起来。
　　说起来都是泪，唯一庆幸的是，这件事之后，二弟和小妹跟孤都亲近了起来。
　　特别是小妹，她笑起来真甜啊，说话也顺耳，果然家里还是要有女孩子才好。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五年，等到孤十八岁，二弟和小妹也十二岁了。正好也是可以旁听学习朝政的年纪。
　　其实治理朝政真的挺难，也挺苦的。孤只不过做了几年监国的差事，就已经做得够够的了，真是不知道，前朝那几位皇子居然还为了这个位子打破头，甚至不惜兄弟相残……
　　简直想不通。
　　若是二弟和小妹肯继承皇位，孤高兴还来不及呢。
　　所以，一听说他们俩到了年纪要来旁听学习，孤当时真的欣喜若狂。本来以为，若是他们俩哪一个的资质比孤更好，那就可以把太子之位拱手相让了——
　　这一点上，孤和二弟其实都比不上小妹。其实孤看好的是小妹，就算二弟也可以，孤已经看透了，这皇帝的位子真的责任重大，不是厉害的人没法当。
　　连父皇都觉得孤说的对。
　　可是小妹表示她没兴趣。
　　她要去苗疆找姑外祖母玩儿——她的人生理想不是困在宫中，而是要出去闯荡江湖。
　　二弟表示小妹若是要去，他也要去。
　　父皇和母后一商量，居然直接把皇位传给了孤，然后就带着小妹和二弟一起去苗疆玩儿了。
　　这真是令人绝望。
　　那不就又把孤一个人给丢下了？
　　幸好孤已经有太子妃了，孤的太子妃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不是出身世家，但也是出自书香门第。
　　孤大婚之前，父皇母后就已经同孤说过，太子妃的人选要孤自己选，但是选中了之后，只能有她一个太子正妃，旁的女人就不能再肖想了。
　　孤觉得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儿，父皇没有那么多的心思可以分给那么多女人，说的好像孤就有一样。
　　总之，孤这辈子就只要太子妃一个人了。
　　不说了，这个皇位居然真的送不出去了。
　　孤已经成为了皇帝，想要脱身，那就只有学着父皇那样赶紧培养儿子罢。
　　希望，朕未来的儿子也能争气点儿，早点接了朕的班，好让朕跟皇后也早日成为太上皇和太后，跟父皇母后一样，出宫逍遥去。
　　真是羡慕啊。
　　好在皇后那里已经有喜信，最多等个二十年，这个理想就能实现了！
　　好耶！
　　未来可期，朕心甚悦，今日也是美好的一天。
　　‎
　　作者有话说:
　　终于完全结束啦。谢谢大家这么久的陪伴，原本以为写不完了，但是没想到还是写完了。正好是五四青年节，祝大家节日快乐，鞠躬爬走，下一本鱼鱼会更加努力准备，希望能够带来更好看的故事。
　　专栏存稿《白月光为何那样（穿书）》、《炮灰女配死遁后》、《红楼之富甲天下》求预收！
　　预收《白月光为何那样（穿书）》，ID：5475792。
　　文案：白玥穿成了古早狗血种马文里男主早死的白月光。
　　全家祭天只为成全一个龙傲天不说，更惨的是，按照剧情被她悔婚羞辱的对象居然还是全书最大的反派……
　　而她现在就在退婚现场。
　　看着这位前未婚夫绝美的脸蛋儿上被她用定亲信物砸出的红印，想着原书里这位大反派那城府极深、睚眦必报的人设，白玥简直想当场去世——
　　累了，毁灭吧，赶紧的。
　　她破罐子破摔，一脸中二地转身离开：“男人，只会影响我变强的速度。”
　　某二刷·卧薪尝胆·大反派完美的笑容顿时凝结在了嘴角：？？
　　躲在暗处围观了全程的龙傲天狂喜上前，却被她一巴掌打翻在地：“种马渣男滚远点儿！勿cue！”
　　某自带金手指·种马·龙傲天WS的嘴脸瞬间裂开：！！
　　全京城都发现温柔善良、宽厚大度的白家大小姐忽然性情大变，每天都在作死的边缘反复横跳，但是奇怪的是，她不但没死，似乎还过得越来越好了。
　　这河狸吗？
　　前大反派·现摄政王笑得光风霁月：“我觉得很合理……谁有不同意见？”
　　众人：“……王爷说的对。”
　　他本自地狱重生，却无意间见到了与众不同的光。
　　一经触碰，就再也不想放手。
　　退婚是不可能退婚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放飞作精小公主×腹黑深情老干部，苏爽白甜，值得拥有！
　　预收《炮灰女配死遁后》，ID：6069366。
　　文案：封梨穿成了正道魁首万仞剑宗宗主的养女。
　　身为宗门大师姐，她温婉稳重、气质高华，可惜是个炮灰。
　　按照剧情，她将在柔弱又高冷的小师妹女主登场后，因为嫉妒陷入疯狂，不断陷害搞事，甚至跟邪魔勾结，终于被她青梅竹马、惊才绝艳的未婚夫大师兄一剑穿心而死。
　　对此，封梨表示，反正都是要死，那何不早点儿死？死得好看些？
　　死遁后再切个小号吃瓜它不香吗？
　　“灰飞烟灭”之后，封梨愉快地披上了马甲，开始了周游列国、斩妖除魔（混吃等死）的日子。
　　万万没想到的是，全宗门都疯了。
　　严厉的师尊一夜白发，桀骜的同门们四处寻找她的转世，一向同她相敬如冰的未婚夫大师兄握着她的一绺头发红着眼眶问“阿梨，是你吗”……
　　封梨十动然拒。
　　谢邀，爱过，救我妈！
　　乐观洒脱大女主×全员火葬场，最后一句话引用自网络流行语。
　　另有古穿完结文《穿书后我渣了未来皇帝》可宰杀，更多预收新文点击右上进入作者专栏可见。专注苏爽甜白文，走过路过的友友们让我看到你们的爱！求点个预收鸭O(∩_∩)O


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La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