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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嫁》作者：石上清泉
文案
忍冬嫁给闻俭的第一年，他从外面带回来一个乞丐。
乞丐满身泥污，狼狈不堪，低贱到了尘埃里。
若不是闻俭幼年受过宫刑，注定不能绵延后嗣，他也不舍得让忍冬和这种脏污不堪的乞丐借种。
忍冬被灌醉了酒，翌日在乞丐的床上醒来。
却未能有孕。
还不等忍冬将这段不堪的记忆淡忘，就被身着飞鱼服的麒麟卫带走，给镇南王冲喜。
忍冬被迫趴伏在地上，映入眼帘的是绣满云纹的袍角。
而那身锦绣衣袍的主人，正是传闻中暴戾恣睢，杀人如麻的镇南王。
魏桓垂眸看着忍冬。
没有人知道，他曾被当作最下等的乞丐与女子敦伦。
他既觉得羞辱，却又食髓知味。
一句话简介：狠辣专横藩王X温柔坚韧医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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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1章   荒唐


　　夕阳西斜，蝉鸣阵阵。

　　忍冬将文火炒干的生军放在竹席上晾凉，黄酒浸过的药材味道本就未曾散尽，随着轻轻翻动的竹铲，更是充盈了整座小院儿。

　　这扑面而来的温热酒气委实醉人，夹杂在热风中时轻时重拂面而来，忍冬嗅到这股熟悉的味道，不受控制地回忆起月前那个荒唐不堪的晚上。

　　那天是乞巧节，恰逢隔壁酒坊嫁女，送来了喜酒，忍冬推拒不得，只能饮了几杯，哪知那黄酒的后劲大得惊人，两盏下去她便昏昏沉沉，半梦半醒间，她好似看见了年轻男子的轮廓，可惜灯火太过朦胧，掺入依兰的酒香又太过浓郁，让她无法看清面前的一切。

　　她像是被风雨吹打的扁舟，在狂肆翻涌着的江水中起起落落，骤然被推上浪尖，骤然又沉入水底，一刻也不得安宁。

　　等到翌日清早，忍冬被难以启齿的痛意唤醒，才发现身边空无一人，而她雪白的肌肤上满是斑驳。

　　忍冬嫁给闻俭足有一年，二人虽未圆房，但她到底是给人看诊的医者，也能猜到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指尖用力抠住柔软的掌心，忍冬深深吸气，告诫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

　　前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抬眼望去，来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靛青色儒衫，斯文俊雅的面庞透着一丝忧色，正是她的夫君闻俭。

　　“冬儿，你风寒未愈，应该好好歇着，医馆里的事情不必操心，我来炮制药材就好。”

　　闻俭接过忍冬手里的竹铲，犹豫道：“先前那档事你莫要放在心上，若真有了，我定将那孩子视若亲生，绝不会委屈了你们。”

　　忍冬与闻俭自幼相识，自然明白他为何会这么说——

　　她的夫君早在十年前便受过宫刑，此生再难孕育子嗣，因此即便自己有可能怀上别人的种，他也甘愿接受这一切。

　　可是忍冬不愿。

　　她垂眸挑拣着凉透的药材，轻声催促：“阿俭，前头的医馆离不得人，你先回吧，莫要耽搁了正事。”

　　看着忍冬眼下的青黑，闻俭也知道她风寒未愈，再加上当日她饮了酒，神志昏沉，应当是发现不了什么的吧？

　　闻俭略微俯身，动作轻柔的将女子颊边汗湿的发丝绾至耳后，看着那双美丽澄澈的杏眼，他心口一颤，陡然涌起一股悔意。

　　他的忍冬才刚满十七，正是最好的年华，可惜却因为他的私心，被迫承受无尽的苦楚。

　　闻俭眸底划过自责，他道：“冬儿，都怪我不好，若非我一时心软，将那个乞丐安置在医馆中，想要救他一命，你也不会遭受此种屈辱，你、你恨我吗？”

　　忍冬摇摇头，并未作答。 

　　那名乞丐身中剧毒，初时肌肤涨紫浮肿，连样貌都无法辨识，后来自己给他配了药，将头脸尽数裹住，接连施针诊治数日，方才有所好转。

　　怎料那人连禽兽都不如，完全不顾恩情，做出这等恩将仇报的举动。

　　此事虽然荒唐，却与闻俭无关，忍冬倒了杯温茶递上前，“医者本就以救死扶伤为己任，当初那名乞丐濒死，你为救他一命将人带到医馆，又何错之有？”

　　闻俭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他心知自己并不像忍冬想的那般好，他将那名乞丐带回宝济堂，非是出于悬壶济世之心，而是生出了妄念。

　　自打他与忍冬成亲以后，便想要一个属于他们俩的孩子，可他早就受了宫刑，连与女子行房都不能，又何谈为闻家绵延香火？

　　忍冬倒是提议过继个孩子，可闻俭不想，他不想让街坊四邻觉得自己无能，他想像健全男儿般让妻子有孕，这种妄念日复一日地折磨着他，当他见到那名半死不活的乞丐时，便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闻俭仿佛被鬼迷了心窍，将乞丐带回医馆，由忍冬日日为其诊治。

　　因怕忍冬无法忘却自己第一个男人，闻俭提议用白布裹了消肿清热的药粉，蒙住乞丐的头脸，在计策实施的头一日，闻俭偷偷掀开了那层裹布，发现浮肿褪去以后，那人的容貌竟生得极为俊美，完全不似任人欺辱的落魄乞丐，反而像是误落平阳的猛兽。

　　这样的人虽然身份鄙贱，但样貌倒是与他的冬儿格外相配，若是真能孕育子嗣，也算了却了他的一桩心事。

　　眸光落在女子平坦的小腹，闻俭暗暗祈祷，希望自己能够得偿所愿。

　　忍冬未曾觉察到闻俭堪称灼热的眸光，她将炮制过的药材分门别类放入木匣，而后又换上灰褐色的短打，将鬓发束好，来到前堂为病患诊脉。

　　忍冬之所以扮作男装，并非是要掩人耳目，而是医馆事忙，男装比繁复的钗裙方便许多。

　　“陆大夫，我这几日总觉得倦怠无力，每天做活儿都使不上力气，若是长此以往，肯定会被赶出去。”

　　说话的男子是名船工，早先妻子胎象不稳，是忍冬为其诊治，使他妻子怀胎十月平安生下一双儿女，因此男子对忍冬的医术格外信服，此时身体不适便直奔宝济堂而来。

　　忍冬仔细端量着男子的面相，发现他皮肤虽黑，气色却尤为黯淡，舌苔滑润，气息萎靡，应是寒症无疑。

　　船工做惯了粗活儿，筋骨比常人强健，因此忍冬开具了桂枝汤，药性虽稍显刚猛，但在驱寒方面颇有成效，只要服上两剂便会见好，不会耽搁他上工。

　　“桂枝、芍药、甘草、生姜各四两，加斗水微火煎煮，每日早晚服用。”

　　忍冬将药方写好，交给医馆的伙计，等抓好了药后，便接着给下一位病患看诊。

　　直到天色擦黑，宝济堂才闭店。

　　忍冬和闻俭并肩行走在路上，绕过前方的坊市，就是闻家的宅邸。

　　闻家人口简单，除了早逝的闻父以外，只剩下闻母以及闻俭的一双弟妹，二娘单名一个芸字，今年刚满十六，刚定下一门亲事，而三郎闻朴是闻母眼中的麒麟儿，如今还在学堂读书习字。

　　还没等忍冬进门，便听到了闻芸尖锐的声音：“娘，就算大嫂懂些医术，也不该换上男装，在医馆里抛头露面，您也知道医馆什么人都有，她一个妇道人家，每日这么不着家，何时才能为兄长开枝散叶？”

　　听到这话，闻俭面皮涨得通红，他身有残缺之事一直瞒着家里人，是以母亲妹妹根本不知内情，只以为忍冬肚皮不争气，才会成亲一载有余都未能怀上身孕。

　　闻俭不敢回头，生怕看到妻子同情的眸光，他是堂堂男儿，不需要女子的怜悯，忍冬越良善、越美好，他就越是痛苦。

　　毕竟他所做的一切如此卑鄙，简直像是刮骨的刀刃，刺得他体无完肤，折磨的他夜夜不得安寝。

　　“闻芸，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还不向你嫂嫂道歉！”

　　闻芸没想到兄长夫妻会回的这么早，她咬了咬下唇，梗着脖子道：“我又没说错，分明已经成了亲、拜了堂，大嫂还整天不着家，不知道还以为是我们闻家苛待了她，大哥，就算你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母亲考量一二，她老人家一直想要怡儿弄孙，怎料这么久都未能得偿所愿。”

　　闻母不急不缓地站起身，她撩起眼皮看向难掩怒意的青年，又看了看忍冬，淡声道：“芸娘这番话虽然不中听，但也有几分道理，你是闻家的长子，总不能事事由着性子来。”

　　顿了顿，闻母转了转腕间的银镯，“若是今年忍冬还不能产下闻家的长孙，娘便做主，给你纳一房妾。”

　　闻母也不顾及忍冬在场，直接将这番话说出口。

　　在她看来，忍冬只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即便懂些医术，也无法与阿俭相比，若不是她这儿子太过宠妻，放任陆氏在宝济堂给人看诊，陆氏哪里会像现在这般，愈发的不懂规矩。

　　“忍冬，娘不想为难你，只是无子乃是七出之首，就算你父母不在人世，有所娶而无所归，也得体谅体谅为娘，若你不愿让阿俭纳妾，便安生在家待着，多服用些养身的汤药，总会有好消息的。”

　　闻母拉住忍冬的手，状似慈和的轻轻拍抚，“你是娘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娘心疼你，怕你在宝济堂太过辛苦。”

　　忍冬怎会听不出闻母话中的深意？她强忍着不适，抽出手来，侧身望向闻俭，轻声道：“宝济堂的坐诊大夫只有我和阿俭，我若是不去，阿俭一人忙不过来。”

　　闻俭自幼跟随忍冬父亲学习医术，闻家除他以外，再无旁人懂得医理，因而他们根本瞧不出忍冬的医术是高是低，还以为忍冬遇上的都是轻症，误打误撞才将那些病患治好。

　　而闻俭则不同，他深知妻子在医术一道上的天赋有多出众。岳父虽然早逝，对忍冬指点不多，但仅靠着他留下的那一屋子医书及行医笔记，忍冬的医术便远远超过了自己，有些疑难杂症若非她及时出手，他甚至还会误判。

　　是以非是忍冬离不开宝济堂，而是宝济堂离不开忍冬。




2.  第2章   羞辱


　　就算闻母三番四次将纳妾挂在嘴边，忍冬并没有吭声，一来闻俭根本不能与女子行房，就算纳妾也没什么，二来闻母到底是长辈，若自己与她起了争执，除了损毁名声以外，再无其他好处。

　　忍冬虽是大夫，但心里却能算明白这笔账，因而她只抿了抿红润的唇瓣，转身回到卧房。

　　望着女子消失在院墙的窈窕身影，闻俭凤眸爬满密密麻麻的血丝，嘶声道：“母亲，有些话孩儿只说一次，今生今世，我要忍冬一人足矣，绝不纳妾蓄婢！孩儿的房中事，就不劳您和芸娘费心了。”

　　话落，闻俭快步往前走去，他刚推开卧房的门板，鼻前便嗅到了一股浅淡的梨香，带着一股子清甜，说不出的好闻。

　　绣屏后方，忍冬将灰扑扑的短打褪去，换上妃色裙衫，衣裙的式样不算出挑，偏偏穿在她身上，显得格外招眼。

　　忍冬天生肌肤白皙，用吹弹可破来形容也不为过，再加上她腰肢纤细，胸前这一处也比寻常女子丰盈许多，男装时还能掩去几分媚色，而换做女装后，整个人如同绽放在枝头的芍药般，娇艳欲滴。

　　闻俭进门时，忍冬已经将腰间的系带束好，许是动作急切了些，她双颊泛起一层薄粉。

　　将这一幕收入眼底，闻俭藏在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手背迸起青筋。

　　他的妻子鲜妍美丽，而他却是个废人，饶是内火翻涌不歇，也无法攀折这朵娇花。

　　夫妻二人经营的宝济堂店面虽然不大，但在邺城有几分名气，每日进账足以养活一家子，忍冬还请了个婆子照看闻母。

　　收拾妥当后，几人坐在屋前用饭，闻芸扫见忍冬玉白的肌肤，不由咬了咬牙，意味不明道：“嫂嫂容貌标致，即使放在京中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若是被歹人瞧见了，指不定会生出邪念。”

　　闻母指尖一颤，面色瞬间变得阴沉，她眯起双眼，上下打量着忍冬，先前未曾熄灭的怒意更盛。

　　“忍冬，俗话说得好，男主外女主内，就算医馆事忙，也该由阿俭操心，你整日跟那些三教九流的人接触，难保不会有人说闲话，届时我们闻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忍冬与闻俭成亲不过一年，但二人从小一起长大，她对闻母的性情无比了解，她这个婆母看似温柔宽和，实际上心胸狭隘，自视甚高。

　　在闻母看来，闻俭医术出挑，又生了一副斯文俊雅的好相貌，就算是富家千金也娶得，为何非要让自己这个无父无母的孤女进家门？

　　她却是忘了，若非父亲收闻俭为徒，悉心教导他医术，闻家怕是连一顿饱饭都吃不起，又哪能过上如今的舒适生活？

　　忍冬瞥了眼幸灾乐祸的闻芸，细腻指尖轻轻拨弄腰间的香囊，“芸娘，前几日我去元山观附近出诊，在姻缘祠下看到了一位年轻姑娘，远远望去，身形容貌和你格外相似，你可去元山观了？”

　　姻缘祠是前朝修建的祠堂，就在元山观内，据说只要有情人真心真意祈求，便会终成眷属。

　　而闻芸的未婚夫婿是城中教书先生邹贤，邹贤日日在学堂中授课，忙碌不堪，因此陪闻芸前去姻缘祠的，绝不会是他。

　　为了不让小姑铸成大错，忍冬早就将此事知会闻俭，不过这会儿瞧见闻芸眼儿红红的模样，想来闻俭应是没有提醒自己的妹妹。

　　闻芸面皮涨得通红，她用力抠住桌角反驳：“分明是嫂嫂看错了，又何苦当着母亲的面污蔑于我？”

　　闻芸慌得厉害，她没料到会在城外的姻缘祠碰见熟人，幸好陆忍冬没瞧清，否则若是被坐实了，娘肯定会打死她！

　　正所谓知女莫若母，闻母扫见女儿色厉内荏的模样，便知道她是心虚了。

　　她了解芸娘的性情，明白芸娘嫌弃邹贤家贫，可那邹夫子人品相貌俱是不错，就算家资不丰，却也衣食无忧，芸娘嫁过去必定不会吃苦，怎料女儿眼皮子太浅，无论如何都看不上这门亲事。

　　“许是看错了，我在这给芸娘赔个不是。”

　　忍冬淡淡说了一句，起身离开前屋。

　　闻俭并没有跟上去，只冷冷注视着闻芸，呵斥道：“邹贤是读书人，将来若继续参加科举，前程不止于此，你可不要因小失大。”

　　“大哥莫要糊弄人，谁知他有什么前程？要是考不中的话，岂不一辈子都是小小夫子？你只有我这一个妹妹，难道忍心看我受苦？我就算给富人做妾，也不嫁邹贤！”

　　忍冬快走到卧房时还能听见前屋传来的争执声，她揉了揉酸胀的额角，将被褥铺在榻上。

　　她和闻俭拜堂那日，才知晓自己夫君幼时受过宫刑，二人从新婚头一晚便分床而居，如今已经成了习惯。

　　直至戌时过半，闻俭回到房间，他看着女子莹白的侧脸，低声道：“忍冬，芸娘年纪还小，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忍冬应了一声，她心知闻俭与那对母女不同，打从他拜父亲为师那日起，便待自己极好，即便知晓她经历了那样不堪的梦魇，闻俭仍愿意包容她的一切。

　　因此忍冬对闻俭虽没有男女之情，却像兄长般敬重他，想着帮其打理医馆，免得闻家赖以为生的宝济堂出差错。

　　房中只点了一盏灯，灯芯微颤，青年的面目隐藏在昏黄灯火中，看得不太真切。

　　“你、你可曾来月事了？”

　　忍冬没想到闻俭会问得如此直白，她摇摇头，“还没。”

　　闻俭的心脏仿佛被一双手紧紧攥住，向来平稳的气息变得急促，他迫切希望妻子能怀上身孕，否则浪费了这次机会，他便只有过继这一条路可走。

　　届时所有人都会知道，他闻俭是个废人，连传宗接代都不能。

　　闻俭脸色紧绷，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银镯，套在女子莹润的腕间，肌肤温软，犹如质地上乘的暖玉。

　　“怎么想起买镯子了？”

　　忍冬有些讶异，闻俭向来俭省，从不靡费，鲜少会将银钱耗费在这种没甚用处的饰物上面。

　　闻俭嗅闻着那股甜梨香，眸色暗了暗。

　　芸娘说得没错，忍冬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绝色，若非师父早早离世，若非他在弥留时将贮藏银钱的地方告知自己，自己还是那个食不果腹的穷小子，根本无法开设医馆，也不能抱得美人归。

　　幸而忍冬永远不会知晓真相，他也会好好对待妻子，不让她受委屈。

　　******

　　夜色深浓，星光被厚重云层遮蔽，而镇南王府却灯火通明。

　　容貌俊美的男人坐在案几前，他穿着深青长袍，身形消瘦，面色苍白，修长指节时而叩击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查清楚了？”

　　青年低低一笑，眼底无端升起几分戾气，让人莫名胆寒。

　　身着飞鱼服的麒麟卫抱拳应是，沉声道：“殿下所中之毒名为肤毒，此毒乃异族研制，世上并无解药，一旦中毒，毒液会顺着血脉流经全身，侵蚀脏腑髓海，浑身淤紫肿胀，按说、按说……”

　　“按说什么？”

　　“按说中毒者根本活不过三日，但殿下却熬过来了。” 麒麟卫也不明白肤毒为何会失效，只要王爷平安无事，原因并不重要。

　　顿了顿，麒麟卫继续道：“延神医说了，肤毒虽然未曾妨害您的性命，但毒性一日未消，留在体内仍是隐患，殿下可曾记得，您失踪这段时日是用何种方法缓解毒性的？”

　　魏桓眯起黑眸，隐约回忆起一股极为浅淡的甜梨香，每当他髓海疼痛时，嗅闻到这股香气便能缓解一二。

　　难道此香能够克制肤毒？

　　室内一时陷入沉寂，麒麟卫不敢打扰王爷，只得躬身立在原地。

　　也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终于开了口。

　　“明日本王要出府一趟。”

　　“殿下，您身体未愈，若有什么需要的，属下大可以带回王府。”麒麟卫忍不住劝道。

　　“不必。”魏桓摆摆手，示意麒麟卫退下。

　　等人走后，书房内只剩他一个，青年狭长的凤眸微阖，神情显得格外阴冷。

　　他失踪的这段时日，最初一直陷入昏迷，神志不清，动弹不得，但到了最后一天，他虽然未能醒来，却已经可以感受到外界的情形，自然也知晓那个胆大包天的混账对自己做了什么。

　　魏桓记得，那人被唤作“阿俭”。

　　“阿俭”在房中燃了令人动情的香料，将平日里娇软唤着他的女子灌醉了酒，送到自己身边。

　　因怕自己不能成事，那人还给他灌了一碗虎狼之药，在药性的冲击下，他彻底失去理智，被迫与那名醉酒的女子翻云覆雨。

　　碍于头脸上裹着的白布，魏桓看不清女子的模样，却记得那一身细如凝脂软似云团的肌理。

　　荒唐到了夜半，药性方才褪去，他的神智得以恢复。

　　魏桓活了二十二年，从未受过此等羞辱，他身为镇南王，身份尊崇至极，岂料竟被人当做最下等的乞丐与女子敦伦，只为借种之用。

　　想起那天夜里发生的一切，魏桓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将手边和田玉雕琢而成的镇纸捏得粉碎。




3.  第3章   偷听

　　宝济堂除去给人看诊外，也售卖各类药材。

　　因库房内存货不多，闻俭天不亮便离开了邺城，前往周边的乡间村舍收购药材。

　　这会儿医馆中只剩下忍冬一人，大抵是幼时经历过一段食不果腹的日子，忍冬很早就认识到银钱的重要性，她在炮制药材时，特地将腕间的绞丝银镯褪下，而后才取来杏仁、赤豆等物，辅以辣蓼草、苍耳，准备酵成六神曲。

　　将压好的药材收入特制的箱笼中，还没等忍冬洗净手上残余的药汁，药童便匆匆跑到后院儿。

　　“陆大夫，堂屋里来了一个病人，您快去看看吧！”

　　药童不过十二三岁，跟在忍冬身边学了半年时间，连罕见些的药材都认不全，自然不会让他给旁人看诊。

　　忍冬掀开前堂的竹帘，一眼便瞧见了坐在桌前的男人。

　　男人约莫二十出头，容貌生得极好，只是面色苍白了些，筋骨看上去不算康健。

　　不知为何，忍冬总觉得他的模样颇为熟悉，偏生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此人，毕竟男子外表如此出众，若是有过接触，她不该印象全无才是。

　　魏桓手腕搭在脉枕上，黑眸一瞬不瞬地盯着近前的女子，她身着细棉短打，因衣料色泽偏深的缘故，颈侧的皮肉如暖酥一般，对比鲜明。

　　虽是一副男装打扮，但那柔白细腻的肌肤，绝不会让人错认。

　　魏桓眯起双眼，端量着女子耳垂下方的红痣，仅有米粒大小，在那个不受控制的夜里，他偶尔神智回笼，总是一再流连此处。

　　单凭望诊，忍冬只能推测出男人根基有损，方才导致气血两虚，若想准确判断病症，还需仔细推敲脉象。

　　许是刚炮制过六神曲的缘故，细腻指尖透着一丝冷意，轻轻按压魏桓的手腕。

　　常人脉象应不浮不沉，和缓稳当，但此人却恰好相反，脉搏时而微弱，时而迅猛，没有半点规律可言。

　　忍冬上次遇到如此怪异的脉象，还是那个与她有过肌肤之亲的乞丐，她自诩医术不差，偏偏找不出根治乞丐的法门，只能以汤药和针法为其调理身体，哪曾想后来会发生那等不堪回忆的事。

　　魏桓坐直身体，随着时间流逝，他觉得堂屋内的甜梨香愈发馥郁，稍稍缓解了髓海内翻江倒海的痛意。

　　“大夫，我患有何种病症？”

　　忍冬微蹙着眉，语带犹豫：“公子应当是中毒了，只是症状很是怪异，按说这种毒药能损害脏腑，药性应格外刚猛才是，但看您如今的状态，显然已经控制住了毒性，虽未彻清，却无性命之忧。”

　　忍冬觉得男人的情况与乞丐相似，不由地将自己的推测说出口，“不过短期虽无性命之忧，但天长日久之下，毒性侵入骨髓，再想救治恐怕就晚了。”

　　魏桓收回手，“那大夫可有清除毒性的法子？”

　　“若公子相信陆某，倒是有一个办法，即便不能将毒性尽数拔除，也可让公子恢复几分。”

　　先前那个乞丐几次濒死，为了保住他的性命，忍冬曾用放血之法将其救了回来。

　　若她所料不错，这种方法应该也适合眼前的青年。

　　魏桓以手掩唇，低低咳嗽几声，苍白面色隐隐泛着青。

　　“我身体大不如前，只怕不能日日登门，不知大夫能否来到在下的宅邸出诊，诊金不是问题。”

　　青年瞥过女子腕间戴着的素镯，式样花纹均不算出挑，至多不过五两银，他似是无意的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足有百两，直接递交到忍冬手里。

　　“此乃定金，若是大夫的方法真有效果，在下还有重谢。”

　　且不提医者本就以救死扶伤为己任，像青年这种斯文守礼出手阔绰的病人就不多，若治好了他，自己也能攒下一笔银钱，购置些平日舍不得采买的名贵药材。

　　想到此，忍冬唇角微扬，杏眼中露出几分喜色，她小心翼翼将银票放入箱笼，轻声问：“公子，今日时辰还早，可要施针？”

　　相比于面前的女人，魏桓更加了解闻俭的行踪，那人虽前往城外收购药材，但此时已经踏上返程的路，如若陆忍冬施针的时间过长，难保自己不会跟闻俭撞上。

　　闻俭曾经掀开过白布，自然识得他的真面目，现在还没到对质的时机。

　　魏桓微微眯起眼，摇头拒绝了忍冬的好意。

　　“我名孟渊，不知陆大夫明日可有空？”

　　听到这话，忍冬思索片刻，闻俭离开邺城前，他二人曾估量过此次收购药材的分量，足够宝济堂使用大半个月，是以今日闻俭归来后，便由他留在堂中坐诊，自己倒是能够外出为这位孟公子诊治。

　　“明日巳时，陆某会前往贵府。”

　　忍冬冲着魏桓拱手行礼，记下孟宅的位置后，才让药童将这位病蔫蔫的公子送出门。

　　转眼又过了半个时辰，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斯文儒雅的青年抬脚走进来。

　　看着坐在桌前的娇美女子，闻俭悬在半空中的心总算落到了实处。

　　打从经历了那个荒唐不堪的夜晚，闻俭觉得自己变得格外怪异，许是愧疚羞惭所致，他越来越离不开忍冬，只想让眼前女子时时刻刻都呆在视线内，如此他才觉得安稳。

　　“冬儿，你说的不错，下河村药材的品相确实比其他村镇好些，他们村上的猎户还挖到了一颗足有五十年的野参，野参年份越久，药性便愈是出众，作为养身补气的君药再合适不过……”

　　忍冬心思一动，将才那位孟公子，大抵是被毒药磋磨的，整个人气血两虚，这支野参倒是可以给他补补身子，免得经受不住放血之法。

　　忍冬简单提了一嘴这位出手阔绰的病患，等药童将一整车药材卸回后院儿，她也跟着走了进去，摘下银镯，将袖襟高高挽起，露出雪白无暇的手臂，在日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炮制药材的步骤繁多，该煎的煎，该炒的炒，该烤的烤，全凭药草自身特性做出区分。

　　将女子熟稔流畅的动作收入眼底，闻俭神色微黯。

　　他未满十岁便拜陆培风为师，跟在其身边学习医术，可这炮制药材的手法，却是陆家的不传之秘，能够最大限度地激发药性。

　　每当忍冬炮制药材时，闻俭都会驻足在旁观看，可煎炒药材的火候、辅料极为关键，这么多年来，他都未能完全勘破。

　　偏偏他又抹不开颜面，不愿直接询问忍冬，只能尽可能记住她的每一个动作。

　　天黑后，忍冬跟闻俭一起往闻家的方向行去。

　　邺城没有宵禁，坊市摆摊的小贩仍在叫卖，街边的亭台楼宇灯火通明，隐隐还传来丝竹悠扬的曲调。

　　绕过坊市，周围的人渐渐少了，忍冬犹豫半晌，主动开口：“阿俭，我今日来了癸水。”

　　闻俭半晌才回过神来，日前他曾问过忍冬，是否来了月事。

　　当时忍冬说没有，这样的答案让他心存期冀，怎料幻想破灭的这么快，仿佛老天都在嘲笑他的痴妄。

　　像他这样身体残缺不全的阉人，本就不配传宗接代、绵延后嗣。

　　更遑论他为了得到一个孩子，将自己的结发妻子拱手相让，简直卑鄙到了令人不耻的地步。

　　闻俭面色骤然惨白，冷汗津津，贴身的里衣也被冷汗浸湿，好似受到极大的打击，幸而此处光线昏暗，才没被忍冬发现异样。

　　“这样也好，没怀上那人的骨血，冬儿就不必再为此事介怀，我们夫妻俩以后安生过日子便是。”

　　闻俭强行按捺住内心的暗涌，语调平静而诡异，他抬手环住女子纤细的腰肢，岂料手掌刚触及细棉裁剪而成的衣裳，忍冬便朝侧方退了一步，恰巧避开了他的动作。

　　闻俭叠了叠眉，眸底划过一丝郁色，“冬儿？”

　　忍冬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她强自辩解道：“方才炮制了那么多的药材，我身上沾了许多灰尘及药渣，莫要弄脏阿俭的外袍。”

　　“无妨。”

　　闻俭拉起女子的手，快步往前行去，许是脏腑中压抑着怒火，他走得极快，忍冬被他拖拽着，脚步踉踉跄跄，看起来十足狼狈。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巷口的磨盘后方走出一道细瘦的身影，女子双眼瞪得滚圆，面上是遮不住的惊诧，配上那张与闻俭有几分相似的脸庞，不是闻芸还能有谁？

　　闻芸做梦也没想到，那个看似端庄的长嫂竟会做出如此不知廉耻的举动，她跟大哥成了亲，还与别的男子攀扯不清，甚至险些暗结了珠胎！

　　还有大哥，他莫不是疯了？分明已经知晓陆忍冬失贞一事，没有休妻也就罢了，居然忍着罩顶的绿云帮那个贱人隐瞒母亲。

　　闻芸牙关紧咬，清秀面庞勾起一丝冷笑。

　　陆忍冬不是在母亲和大哥跟前编排自己吗？她倒要看看，如果母亲得知自己的儿媳本性淫.荡，与其他男人生出苟且，会不会勒令大哥休妻，把陆忍冬赶出闻家！




4.  第4章   逼迫

　　忍冬前脚刚回到闻家，闻芸后脚就迈过门槛，用那双与闻俭颇为相似的凤眼上下端量着忍冬，仿佛在看砧板上的肉。

　　早在和闻俭成婚前，忍冬便知道闻芸不喜自己，虽不清楚究竟是何原因，但那丝厌恶表达得太过明显，以至于她根本不会错认。

　　此刻将闻芸阴瘆瘆的神情收入眼底，忍冬不由拧眉，目视前方，几步走到了堂屋。

　　坐在桌前的闻母听到脚步声，将手里的绣棚子放进竹篮，她抬了抬眼，面色比平时更加冷淡。

　　闻母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今早她起身时，恰好瞧见陆忍冬站在院里，用热水仔细清洗一块白布，她细看之下才发现，那块白布竟是新裁成的月事带，看来陆忍冬的肚子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不争气，非但没有怀上身孕，反而来了癸水。

　　若不是阿俭先前动了怒，闻母真想给陆忍冬立立规矩，让她明白为人妻子应尽的本分，女子要是不能为丈夫开枝散叶，就不该再厚颜无耻的霸占着男人，免得耽误了闻家的香火。

　　忍冬洗净双手，从婆子手中接过汤碗，安静地坐在桌畔用饭。

　　陆家虽然算不得什么达官显贵，在忍冬记事时已然败落，但陆家祖辈世代行医，皆为杏林高手，忍冬的父亲陆培风曾经还是尚药局的御医，可惜后来不知怎的，竟被削去官职，辗转来到远在千里之外的邺城。

　　当年陆家在京城时，因陆培风医术高超，被先皇后奉为座上宾，那位皇后本就生了一副绝色容颜，再加上陆家的独门秘方，最是滋养不过，是以先皇后年过三十，肌肤，气色，发齿都如同二八年华，堪称京城第一美人。

　　这些滋养身体的方子即便无法延年益寿，却能在最大限度内保持青春，对于宫中女子自然有着极大的吸引力。

　　可惜药方虽好，药材却很难配齐，宝济堂如今不过刚刚起步，上了年份的野山参对忍冬而言都是罕物，更别提雪蛤、首乌、肉苁蓉了。

　　因此忍冬才会答应那位孟公子，亲自上门诊治，为的就是多攒些银两。

　　忍冬出神的档口，闻芸死死盯着女子搭在桌沿的指尖，大抵是肌肤过为白皙，在深褐桌面的映衬下，玉指彷如柔荑一般，让闻芸又羡又嫉，她侧身看向闻母，刚准备把自己方才听到的秘密公之于众，突然好似又想到了什么，生生按捺住脱口而出的欲望。

　　方才她听得真切，大哥分明知晓了忍冬失贞一事，却碍于夫妻情分为其隐瞒，就算自己此刻揭穿真相，无凭无据的也无法将此事作准，莫不如先搜罗证据，将之一并送到母亲跟前，让陆忍冬再无法辩驳。

　　幻想着陆忍冬被赶出家门的狼狈情状，闻芸掩唇闷笑。

　　“芸娘，下午那会儿我路过学堂，恰好碰上了邹贤，听他话中的意思，似是想要登门求亲。”闻俭放下碗筷，淡淡开口。

　　闻芸面上的笑意缓缓消失，她怎么也没料到邹贤竟如此厚颜，邹家清贫潦倒，居然还想着娶妻，难道要让自己跟他过苦日子吗？

　　“大哥，早先我就说过，无论如何都不会嫁给邹贤，你帮帮我，解了这桩婚约吧！”

　　闻芸三两步冲到闻俭跟前，俯身跪了下去，泪水涟涟的模样好不可怜。

　　见状，闻母忍不住皱眉，呵斥道：“邹家虽贫寒了些，却不至于短了你的吃食，若日子真过得不好，你哥哥嫂嫂也能帮衬一二，别再胡闹了。”

　　“娘，女儿真不能嫁给邹贤！”

　　闻芸死死咬住下唇，膝行至闻母跟前，鼓起勇气道：“女儿与鲁公子情投意合，他说等禀明父母后，便会来咱们家提亲。”

　　听到“鲁公子”三个字，忍冬顿时恍然，这位鲁公子单名一个涛字，是城中富户鲁旺的独子，年近三十，生得油头粉面，性情颇为浪荡，与教书先生邹贤全然相反。

　　忍冬没想到闻芸竟会与鲁涛牵扯不清，看来前些日子她在姻缘祠瞧见的那名男子，应是鲁涛无疑。

　　可要是她没记错的话，鲁涛早已成亲，膝下还育有一女，这样的他又该如何迎娶闻芸？

　　忍冬没有主动提及此事，倒是闻俭拧起眉头，语调隐隐透着几分怒意：“你是疯了不成，一个早已娶妻的男子，难道要纳你做妾吗？好好的正头夫人不当，非要给别人做小，我闻家没有像你这种不知廉耻的姑娘！”

　　闻芸自幼没了父亲，她又是家里唯一的女儿，闻母对她无比疼爱，从未让她受过委屈，也将闻芸的性子养得愈发无法无天，因此她才会罔顾早先定下的婚约，与鲁涛私定终身。

　　闻芸被闻俭骂得狗血淋头，她肩膀颤颤，面皮涨得通红，扯着嗓子喊道：“反正我已经是鲁公子的人了，若是大哥执意把我嫁给邹贤，丢的只会是闻家的脸面！”

　　闻母眼前一黑，噗通一声摔倒在地，忍冬将她扶到八仙椅上，拇指用力抠住人中，时而还轻轻揉捏虎口，闻母才幽幽转醒。

　　“你糊涂啊！”

　　闻母自诩聪明一世，却没想到唯一的女儿竟如此蠢笨，就算她不想嫁给邹贤，也不该做出这种无媒苟合的事情，若是传扬出去，女儿家的闺名便会毁于一旦，届时芸娘哪还有出路可言？

　　“闻芸，你怕是疯了。”

　　青年神情阴鸷，仿佛藏身于暗处的毒蛇，令人心惊胆寒。

　　他迈步站在闻芸面前，弯下腰，一把钳住女子的下颚，直将那处肌肤掐得青紫。

　　“好疼，大哥你快放开我！”闻芸啪嗒啪嗒掉泪，忍不住哀求。

　　“你记住，从今日起，你再不准踏出闻家半步。”

　　对于闻芸的行径，闻俭早已厌恶到了极点，偏偏她是自己的胞妹，两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做出的丑事泄露出去。

　　“你不是想解除婚约吗？我会帮你，也会让你嫁给鲁涛，不过后果却得你自己承担。”

　　听到这话，闻芸立刻止住眼泪，她用丝帕擦了擦脸，语带期许的问：“我真能嫁给鲁涛？”

　　闻俭不耐的点点头，握住忍冬的手腕，将妻子带回房间。

　　多年来，忍冬从未见过闻俭如此失态，她很好奇闻俭究竟会想出什么办法，让闻芸嫁给鲁涛。

　　门扇被关得严严实实，月光透过窗纱，映照出朦胧的光晕。

　　闻俭点燃烛火，俊美面庞露出一丝难色，他哑声恳求：“冬儿，芸娘素来胡闹，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但她终究是我妹妹，我身为兄长，自是不能眼睁睁的看她走上歧途，只能随了她的心意，让她嫁给鲁涛。”

　　忍冬疑惑开口：“鲁家在邺城根基颇深，鲁涛的妻族能耐也不小，怎会轻易松口呢？”

　　闻俭别过头去，不敢看那双莹亮的水眸，他喉结滑动了一瞬，哑声道：“若我没记错的话，师父留下了许多秘方，有滋阴养颜的功效，鲁家经营了几座酒楼，要是用这些方子熬煮药膳，生意定能更上一层楼。”

　　忍冬没想到闻俭竟把主意打在自己身上，诚如闻俭所言，父亲在尚药局多年，又是先皇后的心腹，遗留下来的秘方自然珍贵，可这毕竟是父亲的遗物，又与禁宫有关，怎能随便交给旁人？

　　“阿俭，这件事我不答应。”

　　鲁家的生意遍布整个邺城，以鲁旺的眼界，定能发觉药方有多罕有，商人行事以利为先，这些方子足以激起一个人最贪婪的秉性，若鲁家动了邪念，届时就不是与闻芸结亲，而是闻氏五口家破人亡了。

　　在闻俭看来，忍冬最是温和纯善不过，根本不会拒绝自己的请求，哪知事情恰好相反。

　　原本闻俭是对忍冬感到愧疚的，要不是他想要绵延骨血，也不会设下那个局，灌醉全无防备的妻子，让她与乞丐敦伦。

　　可这份愧疚并不长久，一日日消磨，一日日淡忘，再加上闻芸捅出的篓子，让闻俭心里的积怨压过了愧疚。

　　闻俭甚至在想，忍冬是不是嫌弃他的残缺，没把他当成真正的丈夫，否则为何待闻家如此寡义？

　　她难道不知，若是闻芸做下的丑事彻底败露，不仅损毁她一个人的名声，也会影响即将参加科举的闻朴，甚至连宝济堂都会受到牵连。

　　闻俭面上的愕然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则是无尽的冰冷。

　　他伸手抚摸着女子柔嫩的面颊，许是指尖太凉，忍冬禁不住瑟缩了下。

　　闻俭扯了扯唇，“冬儿，就算你对芸娘不满，也不该在紧要关头闹脾气，当年我爹为了救下师父，方会早早离世，芸娘心中有恨，这才移了性情，你就当看在我爹的份上，救我们闻家一次。”

　　忍冬往后退了一步，将自己的想法诉诸于口，但闻俭却不以为然，摆了摆手道：“鲁家确实势大，但人家本本分分做生意，怎会为了区区几张方子便谋财害命？你不要杞人忧天。”

　　“也罢，你再考虑考虑，莫要将全家都逼上绝路。”

　　闻俭不欲与忍冬争执，他披上外袍，连夜离开了闻家，想来应当是回了宝济堂。




5.  第5章   诊治

　　忍冬站在门前，定定注视着闻俭的背影，她总觉得闻俭变了许多，这种改变看似微不可查，却在日复一日的累积，有时她甚至会对眼前人感到陌生。

　　第二天清早，忍冬没有急着前往宝济堂，反而带着药箱，一路赶到孟府。

　　孟府的宅院位于城西，此处修建了不少勋贵的私宅，是以街面上的行人非富即贵，男子衣饰讲究，遍身绮罗；女子更是穿着精致华美的裙衫，一个个秾艳婉丽。

　　一身灰褐色短打的忍冬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好在她并不在乎这些，这会儿只想尽快给那位孟公子诊治，免得提前收下的诊金烫手。

　　孟府巍峨堂皇，颇为森严，就连站在台阶之上的门房皆面色冷肃，一瞧便知这是从军营里出来的练家子。

　　忍冬快步上前，将昨日孟渊留下的亲笔信递交给门房，那位孟公子看似文弱，一手草书却堪称笔走龙蛇，十分狂放不羁。

　　门房接过书信扫了眼，确定眼前之人未曾撒谎，随即做出请的手势，将这位作男装打扮的女子引入府中。

　　早在昨日，忍冬便差使医馆的药童出门打听消息，知晓这座刚修建不久的孟宅在邺城颇有名气，据说是出自名家之手，碧瓦飞檐、潺盢流水，堪称一步一景，美不胜收，可惜此地主人性情孤僻，从不见外客，她是头一位被允许登门的客人。

　　行走在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上，忍冬低垂眼帘。

　　那位孟公子能在邺城拥有这么一座宅院，说明他不是毫无根基的商户，反而与贵胄关联颇深，不过此人究竟是何身份，都与自己无关，只要她能抑制住那人体内的毒性，便算是尽到了医者的本分。

　　门房将忍冬带到书房前，低声嘱咐道：“劳烦陆大夫稍待，我先进去通禀。”

　　说罢，他轻叩门扇，入到房中，片刻后走了出来。

　　“陆大夫，公子请您进去。”

　　忍冬望向紧紧闭合的木门，不知怎的，心跳没来由加快些许，她抬手按住胸口，深深吸气，缓慢推开门板。

　　外面正是清晨，天光大亮，而室内却早已放下了用来遮蔽窗扇的帷幔，仅在四角燃了几盏灯，因此光线很是昏暗。

　　忍冬隐隐嗅到了一丝血腥气。

　　她本能的察觉到了危险，双足仿佛生了根似的，站在堂下一动不动。

　　魏桓抬起头来，黑眸微微眯起，带着薄茧的指腹反复摩挲着自己的私印，饶是髓海钝痛不已，那张俊朗面庞仍不露分毫，只是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无端透出几分煞气。

　　薄唇噙着笑，魏桓道：“坐吧。”

　　昏暗中，忍冬看不太清男人的面容，她环顾四周，发现仅剩的一把木椅恰好摆放在桌案前，意味着她必须坐在孟公子身旁，才能为他施针。

　　忍冬刚一落座，魏桓便嗅闻到了那缕清浅的梨香，这丝香气犹如救命的良药，安抚他几近崩溃的髓海，缓解了翻涌不休的疼痛。

　　忍冬并不知道，魏桓小时候曾被背主的奴仆扔到山涧中，他侥幸不死，还被狼群抚养长大，狼群大多在夜里捕猎，渐渐的，魏桓竟如野狼一般，能在黑夜视物。

　　此刻他盯着忍冬，自然不会错过女人神情的变化，忍冬就像被野兽盯住的猎物般，警惕到了极点。

　　魏桓陡然想起那个荒唐的晚上，甜梨香如同无色透明的纱幔，将他笼罩起来，时时撩拨，一寸寸攻城略地。

　　因幼时的那段经历，魏桓性情大变。

　　他骨子里带着兽类的难驯，离群索居，自然也不会像寻常男子那般，被男女之事勾动心神，他甚至从未对任何女子产生过欲望。

　　偏偏在那碗汤药的作用下，他被迫与陆忍冬纠缠了一夜。

　　魏桓本以为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是羞辱，可他却恼怒地发现，自己会经常想起那个女人，在午夜梦回之际，恍惚间还能听见女子低低的哭求声。

　　眸色幽深，魏桓佯作无事，淡声发问：“陆大夫为何还不动手？”

　　忍冬有些为难，“房内光线太暗了，孟公子，我能不能将帷幔掀开？”

　　魏桓可有可无的点点头，现如今他早就压下了那股翻涌的热意，外表再也瞧不出半分异常，自然无需阻拦忍冬。

　　见状，忍冬暗暗松了口气，她连忙走到窗前，将厚重的帷幔收好，灿金日光映入书房，揉碎一室的黑暗。

　　忍冬从药箱中取出针包，刚想抬起魏桓的左手臂，男人却主动将右手伸出来。

　　“我左臂受了伤，暂时不适合施针。”

　　魏桓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早先以乞丐的身份被带到宝济堂时，忍冬曾经用放血之法为他抑制过毒性，他左侧手臂盘踞着数道纵横交错的伤口，看起来格外狰狞，若是被她瞧见，肯定会发现端倪。

　　忍冬猜不出魏桓在想些什么，她小心翼翼挽起青年的衣袖，露出麦色的肌理，筋肉结实，有如铜铸铁浇，倒不像表面上那般文弱。

　　“孟公子，稍后我会用银针将你体内的毒性迫至右臂，再划破手腕，将毒血放出来，你莫要害怕。”

　　忍冬担心自己的手法太过凶残，吓坏了身旁斯文白净的公子，她却不知，魏桓手上沾着的鲜血，远远超出她的想象，又怎会因为小小皮肉伤便心生恐惧？

　　“无妨，陆大夫大胆施治即可，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忍冬只当青年是嘴硬，她将银针分别刺入曲泽穴、少海穴、太渊穴，轻轻捻弄着针尾，这是陆家的独门技法，可以用银针疏通气血，消散郁结。

　　肤毒本就极为霸道刚猛，若非魏桓习武多年，身体远超常人，恐怕早在中毒之初便已命丧黄泉。

　　此刻毒性在血脉间横冲直撞，带来阵阵灼烧般的刺痛，青年额角渗出汗珠，面色略微涨红，喉中发出一声闷哼。

　　水盈盈的杏眼透出几分诧异，忍冬没想到看似消瘦孱弱的孟渊竟能忍住折磨，没有痛叫出声，如此出众的韧性，令她刮目相看。

　　“再忍一忍，马上就好。”

　　从药箱中取出匕首，忍冬先浸没于烈酒中，又放在火上灼烧片刻，之后她迅速划破青年的手臂，将呈紫红色的鲜血排出体外。

　　书房内的铁锈味愈发浓郁，忍冬不由叠了叠眉，她从袖中取出一只熏球，里面盛放着米酒窖制过的香梨，还添了少许蜂蜡，清新气息骤然驱散了那股粘稠厚重的血气，说不出的提神醒脑。

　　魏桓瞥了眼女人手中的熏球，不过鸡卵大小，熏球表面只有几道简单镂空花纹，虽为银质，却也算不得什么稀罕物件儿。

　　“这只熏球很是别致，不知陆大夫可否割爱？将此物卖给在下？”

　　正如魏桓猜测的那般，熏球称不上珍贵，仅是忍冬在闲暇时做出的小玩意，不值什么钱。

　　“孟公子在宝济堂的账上暂存了百两纹银，若您喜欢这只熏球，便收下吧。”

　　细腻指尖握住熏球，将其放在案几上，在深褐桌面映衬下，白皙肌肤显得格外晃眼。

　　魏桓眸色微敛，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陆氏容貌出众，身段窈窕，再加上能够缓解头痛的甜梨香，即使再铁石心肠的男人，都会被勾动心弦。

　　像这样的女子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还与他共赴巫山，未免看起来太过巧合了。

　　魏桓从不相信巧合，他倒要看看，陆忍冬到底会耍怎样的把戏。

　　是假借行医之名，伺机谋害于他？还是靠那一身玉骨香肌，主动勾引自己？

　　她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放血之法虽能抑制毒性，但却颇伤元气，最初每隔三日进行一回，等情况好转几分，时间便可以延长到七日。”

　　忍冬没有察觉到男人神情的变化，她边说着，边写下了补血益气的食方，“俗话说得好，是药三分毒，与其靠药材调养身子，莫不如在吃食上下功夫，平日里多吃些枸杞、红枣，要不了多久便能起效。”

　　魏桓双目微阖，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等忍冬离开书房后，他的视线才落在那只熏球上。

　　熏球虽小，但其内颇有巧思，用米粒大小的晶砂隔热，最里层放置了燃烧着的香料。

　　这缕幽香与陆忍冬身上的味道很是相似，却又不太相同。

　　若非要分出差别，那个女人就像枝头含苞欲绽的花蕾，馥郁清浅，诱人至极，而熏球内的香料纷繁复杂，多了几分匠气，即便香甜，却失了韵致。

　　不过对魏桓而言，熏球功用虽小，倒也聊胜于无。

　　离开孟府后，忍冬径自前往宝济堂，这档口医馆的病患并不算多，坐在柜台后方的闻俭正在陆培风留下的行医笔记，想从中找到有关秘方的蛛丝马迹。

　　可惜却一无所获。

　　恰在此时，他听见药童唤了声“陆大夫”，倏然抬起头来，一眼便看到了忍冬。

　　男人神色阴沉几分，冷声道：“冬儿，你好歹也是坐诊大夫，行事应以医馆为重，切莫砸了宝济堂的招牌。”




6.  第6章   揭破

　　忍冬心思本就灵秀，哪会听不出闻俭言辞中隐含的怒意？她张了张口，想要阐明自己的去处，可闻俭却没给她解释的机会。

　　他放下手中的狼毫，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忍冬跟前，紧盯着那张粉黛未施却难掩秾艳的面庞。

　　“我昨晚说的事情，你考虑的如何？”

　　闻俭迫切的希望忍冬能够认清现实，早在她与自己拜堂那日，就不再是陆家的女儿，而成了闻家的媳妇。

　　她的生死荣辱皆系于闻家，如同高大树木伸展出的枝丫，无法脱离根系独立存活。

　　只有闻家好，她才能好。

　　他的忍冬最是聪慧，不仅在医术上有着远超自己的天赋，性情也颇为通透，应当明白该如何选择。

　　今日闻俭穿了一袭青衣，他身量颀长，剑眉朗目，瞧着比读书人还要斯文俊雅，这样的他与小时候那副食不果腹的狼狈模样全然不同。

　　忍冬还记得，年幼的闻俭曾向她爹发誓，承诺会好好照顾她。

　　可如今的他，却因为闻芸做下的丑事，一再逼迫自己，让自己交出陆家祖传的药方。

　　忍冬不明白闻俭为何会发生这么大的改变，她摇摇头，想也不想地拒绝，“我不会交出秘方，你还是想其他法子吧。”

　　闻俭额角迸起青筋，他死死攥住女人的手腕，因力气用得过大，将雪白肌肤勒得青紫，看起来尤为狰狞。

　　闻俭略微俯身，薄唇几乎快贴上了忍冬的耳廓，谁也不知，他语气中隐含着多少愤怨。

　　“陆忍冬，你是想逼死芸娘吗？”

　　听到这话，忍冬觉得无比荒谬，分明是闻芸不顾与邹贤的婚约，贪图富贵，和鲁涛私定了终身，自己只是不愿收拾残局而已，凭什么将责任全都推在她身上？

　　忍冬气得浑身发抖，咬牙道：“闻俭，你说出这番话，难道不觉得可笑吗？”

　　打从嫁给闻俭的那天起，忍冬便知晓了夫君的隐秘，为了不让他难堪，忍冬从未对闻俭说过重话，她尽可能的包容闻俭，包容闻家所有人，却不曾想她的退让养大了闻俭的胃口，让他变得愈发贪婪，连恩师的遗物都不肯放过。

　　闻俭没料到忍冬竟如此心狠，他拖拽着女人的胳膊，将忍冬带到后院儿空无一人的库房，语调阴瘆瘆的。

　　“你莫要忘了，先前你与那名乞丐做出枉顾人伦的丑事，是我顾及青梅竹马的情分，不想让你名声尽毁，强忍着绿云罩顶的羞辱将此事隐瞒下来，没用一纸休书把你赶出闻家，如今芸娘面临同样的处境，你为什么不肯帮她一回？”

　　望着青年扭曲的俊脸，忍冬两手紧紧握拳，她曾听长辈说过，若人心里有了芥蒂，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

　　就算自己将爹爹遗留的秘方交出来，闻俭同样会生出心结，她与乞丐度过的那一晚，早就化为一根毒刺，在闻俭心里生了根。

　　他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用失贞之事折辱她，狠狠践踏她的尊严。

　　她陆忍冬虽说无父无母，却也不愿过这种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日子。

　　指甲在柔嫩掌心留下一道道淤痕，忍冬沉声开口：“既然你这么介意先前发生的一切，便和离吧。”

　　闻俭心底陡然升起一股邪火，他狠狠将忍冬推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休想！陆忍冬，你记好了，你生是闻家的人，死是闻家的鬼，我永远都不会和离的。”

　　说罢，闻俭拂袖而去。

　　忍冬低垂眼帘，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如同被风拂动的娇蕊。

　　她将袖口拉高，另一手轻轻揉按着青紫的手腕，心里却暗暗思索开来。

　　当初她之所以会答应嫁给闻俭，一方面是因为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情分非比寻常，另一方面则是为了在宝济堂行医，毕竟闻俭身为医者，不会像其他男子那般抵触女医。

　　即使后来发现闻俭不能人道，忍冬也没想过和离。

　　可今天发生的争执如当头棒喝，骤然让她清醒了不少，她不知闻俭对她还有几分情意，但眼下看来，明显是算计居多。

　　与其当作被人肆意利用的棋子，还不如尽早了断，离开闻家。

　　本朝民风宽缓，对女子的限制并不像前朝那般严苛，许多寡居的妇人都自立女户，靠一门手艺过活，只是如此一来，名声就保不住了，少不得惹人置喙。

　　不过比起虚无缥缈的闺名，忍冬更在乎今后的生活，她想好好过日子，而不是被闻家利用殆尽。

　　眸光微闪，忍冬忽然想出了一个法子。

　　比起周全谨慎的闻俭，闻芸自私自利、目光短浅，若是让她知道自己分明有筹码令鲁家低头，却不愿出手相助，以闻芸的性子，定会将整个闻家折腾得天翻地覆，甚至会逼迫闻俭休妻。

　　届时闹得不可开交，她自然能顺势离开闻家。

　　只是如此一来，她和闻俭便会彻底撕破脸，再无和解的可能。

　　******
　　当晚忍冬刚迈进家门，恰好跟闻芸打了个照面，后者只当没有瞧见忍冬，扯住闻母的袖襟，轻声哀求：

　　“娘，女儿真的知错了，您能不能跟大哥求求情，别把我关在家里了……”

　　闻母虽然疼爱闻芸，但为了女儿的未来着想，肯定不会再像往日那般纵着她。

　　“阿俭是为了你好，这几日你安生待在家里，等婚事定下来了，再出门也不妨。”

　　为了不让母亲担忧挂怀，闻俭暗中提及了自己的想法，闻母也觉得这法子可行，毕竟陆忍冬是她的儿媳，一个妇道人家，握着那些贵重的秘方也无甚用处，还不如交给鲁家，这样便能保住芸娘的名声，让女儿过上好日子。

　　心里转过这种想法，闻母脸上不由露出几分，她不动声色看向忍冬，淡声发问：“东西可都准备好了？”

　　“什么东西？”闻芸有些疑惑。

　　“娘在问你嫂嫂。”闻母轻轻拍抚着女儿的肩膀，声音比平日温和不少。

　　忍冬早就料到了如今的情形，她缄默不语，垂眸站在原地。

　　闻母拧紧眉头，出言催促：“难道阿俭没跟你说吗？”

　　忍冬慢声回答：“娘，那些秘方是我爹的遗物，我不会把它们交给鲁家。”

　　听到这话，闻芸眼神闪了闪。

　　闻俭从小就拜陆培风为师，作为他的妹妹，闻芸自然清楚陆培风的医术有多精湛，有扁鹊在世之名。

　　若陆培风真留下了秘方，必定不是凡品，说价值千金也不为过。

　　要是她能从陆忍冬手里夺过秘方，交给鲁伯父，自己指不定就能嫁给鲁公子，成为鲁家名正言顺的少奶奶。

　　越想闻芸越是激动，她心脏怦怦直跳，用力拧了下手臂内侧的嫩肉，凤眸瞬间盈满水雾。

　　“嫂嫂，你们想到办法帮我了，对不对？”

　　闻芸小跑着上前，两手钳住忍冬的肩膀，面上满是贪婪之色。

　　“那个法子不可行，我们还是另寻他法、”

　　忍冬话没说完，就被闻芸急不可耐的打断，“为什么不可行？陆叔叔的遗物重要，可到底是死人的东西，而我是活生生的人，难道嫂嫂要眼睁睁的看着我被逼死吗？”

　　“只要嫂嫂将秘方交出来，芸娘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惹你生气，也会好好孝敬娘和大哥，嫂嫂救我一命可好？”

　　闻芸本以为她将姿态放得这么低，忍冬肯定会答应下来，怎料那女人满脸为难，无论如何都没有松口。

　　闻芸恨得咬牙切齿，她一把推开忍冬，厉声叱骂：“你还真是给脸不要脸，分明是闻家的媳妇，却与别的男人做出苟且之事，甚至还险些怀上野种，若不是大哥顾念师恩，早就把你这个贱妇给休了！”

　　闻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猛地站起身，高高扬起手，作势欲打，却被匆匆赶来的闻俭拦住了。

　　“阿俭，你疯了不成？陆忍冬水性杨花，你为何非要护着她？”

　　闻俭低声安抚，“娘，忍冬没有对不起儿子，方才是芸娘在胡说。”

　　“我才没胡说，那晚我听得清清楚楚，陆忍冬被男人糟蹋了，甚至还一直没来癸水，让大哥你忧心不已！”

　　闻芸本就看忍冬不顺眼，如今更是因为秘方一事恨毒了她，此刻添油加醋将夫妻二人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你糊涂啊！”

　　一直以来，闻母都觉得无父无母的忍冬配不上闻俭，她的儿子相貌俊美、医术精湛，又有宝济堂傍身，配高门大户的千金小姐都毫不逊色，为何非要守着陆忍冬这个孤女？

　　现下陆忍冬做下这等丑事，倒是给了闻母发作的机会。

　　她一耳光扇在闻俭脸上，青年没有闪躲，面颊登时浮起一道道血痕，显得很是狼狈。

　　“你记住，闻家没有这种不知廉耻的媳妇，你立刻去写休书，不然我哪有脸去见你死去的爹？”

　　忍冬伫立在门前，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她望向闻俭，道：“你我走到今日这一步，确实该和离了。”

　　“和离？”

　　闻芸嗤笑一声，“一个失去贞洁的妇人，哪配提出和离？你莫要白日做梦了，若是识相的话，就快点交出秘方，否则我会把你做下的丑事公之于众，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有多下贱！”




7.  第7章   不堪

　　“住口！”

　　闻俭双目猩红，手指微微颤抖。

　　近段时日，他的确因为秘方一事与忍冬起了争执，可他从没想过要与妻子和离。

　　没有人知道，当年他第一次见到忍冬，便打算将少女迎娶过门，照顾她一生一世。

　　怎料天意弄人，在邺城遭遇蝗灾时，他想让母亲弟妹吃饱穿暖，却不防被人牙哄骗，他们说只要净了身，就能去宫里当内侍，换取一笔银钱养家糊口。

　　闻俭稀里糊涂遭受了宫刑，也没能入宫，自那以后，面对自己心爱的女子，即使他心有烈火燎原，身体却毫无反应。

　　毕竟他再也算不得完整的男人，根本无法与女子敦伦。

　　他一边爱慕着忍冬，一边憎恶着她。

　　当然，他最恨的还是自己，恨自己的愚蠢与轻信。

　　成亲这一年来，每当看见娇艳柔美的妻子，他内心都会备受煎熬，在这一日日的折磨之下，他选中了那名乞丐，将乞丐送到忍冬床上，只为借种之用。

　　除去绵延香火外，闻俭内心还有个更不堪的想法——

　　忍冬那么美，医术又那么精湛，像是无暇的白玉，倘若这块玉璧沾染上不可磨灭的污点，那它的价值便会大打折扣，届时旁人便不会觉得自己配不上忍冬。

　　可事情发生以后，闻俭却日日沉浸在悔意当中，他不该为了所谓的自尊，用这种方法折磨无辜的妻子，但就算他再是后悔，木已成舟，米已成炊，既定的事实都无法转圜。

　　闻俭痛苦的紧闭双眼，片刻后，他侧身面向闻母，嗓音嘶哑至极，“娘，请恕孩儿不孝，我不会与忍冬和离。”

　　闻母没想到长子竟如此执迷不悟，就算陆忍冬皮相生得再好，也不过是个女人，大丈夫何患无妻？把陆氏休了，日后还能再娶更好的。

　　还没等闻母再次开口，便被闻俭带到堂屋内，青年压低声音，拧眉道：“娘，忍冬嫁进闻家这一年来，每日都去宝济堂坐诊，帮儿子赚了不少银钱，您也知道，论医术，儿子远比不过忍冬，若是真与她分开，宝济堂哪里还能开的下去？”

　　闻母被唬了一跳，急声问：“你是陆培风手把手教出来的，医术怎会不如陆忍冬？难不成陆培风那老东西藏私，没将独门技法传授给你？”

　　“自古就没有家业外传的道理，忍冬是师父唯一的女儿，那些秘方技法自然牢牢掌握在她手里，往日宝济堂遇到什么疑难杂症，我束手无策，忍冬却游刃有余，若是离了她，儿子哪敢放手施治？”

　　闻俭这话说的半真半假，师父教导他时并没有藏私，但他老人家早逝，许多经验还没来得及传授便与世长辞，是以学了个半吊子的闻俭，医术自然比不上从小跟在父亲身边的忍冬。

　　不过知母莫若子，闻俭与母亲相依为命多年，自是了解她的性情，清楚用何种手段才会让她回心转意。

　　母亲看重膝下的子女不假，但也将金银财帛视若性命，只要将休妻的利弊原原本本呈现出来，她定会犹豫再三，举棋不定。

　　“如今芸娘做出了败坏门风的蠢事，等和离以后，忍冬不再是闻家的媳妇，难保不会将风声走漏出去，她身为弃妇，浑不在意女子的闺名，可芸娘不同，她是您十月怀胎辛苦生下的女儿，咱们须得仔细斟酌。”

　　闻俭倒了碗凉茶送到闻母面前，压低声音劝说：“无论是宝济堂还是闻家，眼下都离不开忍冬，您大人有大量，别和她一般见识。”

　　经营医馆多年，闻俭倒是学到了几分生意人的油滑，没多久便将闻母哄好了。

　　老太太心里虽说不太痛快，口风却不像将才咬得那般死。

　　“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只要你们好好过日子就成，不过芸娘的事情不容耽搁，千万不能让她影响了三郎。”

　　闻俭又连连保证，搀扶着母亲的手臂，将人送回卧房后，他这才松了口气。

　　待在前院的闻芸半晌没听见母亲与大哥的争执声，难免心生疑惑，她站起身，走到门前探看，险些没撞上推门而入的闻俭。

　　“大哥。”闻芸怯怯唤了一声，平日里的张扬不再，反而透出一丝心虚。

　　兄妹俩在同一屋檐下长大，闻芸很清楚闻俭有多在乎忍冬，可就是这份在乎，让闻芸怒火翻涌。

　　凭什么陆忍冬做出那等不知羞耻的事情，大家都不欲深究，但换了自己，就被关在家里禁足，再也见不到情郎。

　　闻芸实在是气不过，才会把事情捅出来。

　　“我最后警告你一次，若是再在娘面前搬弄是非，我定会把你逐出家门，到时候别说什么鲁公子，就连邹贤都不会管你！”

　　对上那双阴郁深幽的瞳仁，闻芸面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知道大哥没有说笑，要是自己继续针对陆忍冬，他绝不会再顾念兄妹之情！

　　闻芸咬紧牙关，偏头望着坐在木椅上的女人，她神情淡然，好似根本不在意兄妹俩的争执。

　　闻芸红着眼跑了出去，屋内只剩下夫妻俩。

　　青年迈步上前，想要环住女子的肩膀，却不料忍冬后退半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闻俭也不恼，眼神愈发温和，“冬儿，我知道你看重师父留下的药方，既如此，我会想其他办法解决芸娘的婚事，你也不必因此伤神。”

　　余光落在忍冬腕间，那处肌肤如瓷，莹白无暇，可惜却空荡荡的，少了自己先前采买的绞丝镯。

　　“可是不喜欢那只银镯？宝济堂才刚刚步入正轨，银钱不甚宽裕，过段时日我会前往苏杭购置药材，届时再给夫人挑选珠钗。”

　　忍冬虽是医者，常年与汤药医书为伴，但她却爱极了式样精巧的宝钿珠翠。

　　陆培风在世时，还亲自为女儿打造了一对镶嵌琉璃的耳坠，可惜后来遇上饥荒，陆培风被乱匪砍成重伤，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为了给父亲筹措药费，忍冬早就将那些首饰典卖了。

　　“以后再说吧。”

　　忍冬已经打定主意想要和离，自是不愿再跟闻俭单独相处，她看也不看近前的青年，随口道：“前几日我接诊了一名病患，身中奇毒，在疗法确定以前，我先住在宝济堂中，也便于查看医书。”

　　闻俭神情黯然，“冬儿，我知道你心有芥蒂，但我们自小一起长大，情分深厚，总不能因为一些小事便劳燕分飞，你想住在医馆便住吧，免得芸娘惹你生气。”

　　许是害怕失去忍冬，闻俭再不复先前的癫狂，反而格外温文有礼。

　　将妻子送到医馆，等房门落锁后，闻俭站在石阶上伫立了许久，这才离开。

　　宝济堂后院。

　　忍冬进厨房烧了热水，倒进浴桶中，用香胰洗去自己身上的汗意。

　　氤氲水汽在屏风后缓缓溢散，带着微烫的温度，其中还有一股甜蜜至极的梨香。

　　据父亲所说，她刚出生时身体孱弱，为了保住性命，爹娘用了许多珍稀药材替她调理身体，婴孩承受不住刚猛的药性，陆培风便将药材磨碎，兑入浴汤中，让小小的她泡药浴。

　　许是药材用得多了，忍冬体质与常人不同，不仅感知敏锐，身上也带着一丝梨香。

　　好在这股味道不算难闻，陆培风也没费心思将甜梨香除去。

　　回想起父亲的模样，忍冬眼眶泛红，要是父亲还在，肯定也会赞同她的决定。

　　闻俭既然不是良配，就不必多作纠缠。

　　缓缓擦干滴着水的发丝，忍冬心绪逐渐平复。

　　这段时日，她将闻俭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那人只要得空，便会翻看父亲留下的行医笔记，想从中找到滋养身体的药方。

　　可惜就算闻俭将那些书籍笔记倒背如流，依旧一无所获，毕竟那些方子与先皇后有关，陆培风教给女儿时，也是口口相传，没有在纸面上留下任何痕迹，闻俭能找到才是怪事。

　　这些药方价值千金，随便拿出一张，都会让人争衡竞逐，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忍冬可不想惹祸上身。

　　不过让宝山空待未免有些暴殄天物，忍冬思来想去，决定将药方改良，添加几味药材，既能使效果变得和缓，也不容易被人分辨出真正的配方。

　　乌云遮蔽了月光，隐隐传来轰隆隆的雷声。

　　趁着雨水未落，忍冬几步走到库房，从木匣中取出白芷、僵蚕、白附子、菟丝子，她想了想，又添了茯苓、当归、白术，将这几味药材放在生铁铸造而成的碾槽中，反复研磨，直至药材化为粉末，再用特殊方法窖藏，便成了父亲留下的药方之一——冬雪通窍散。

　　当年先皇后怀孕时两颊生出了不少斑点，即使产下龙子也未曾好转，每日必须用层层脂粉遮掩，很是不便。

　　后来先皇后传令到尚药局，让父亲特别研制了冬雪通窍散，此散以白芷为君药，疏通九窍，可使肌肤透达，再用僵蚕提升药性，只需每晚洁面后敷在肌肤上，数月过后，便可消除斑点，恢复往日的匀白细腻。




8.  第8章   扭了腰

　　以往忍冬之所以没有配制冬雪通窍散，并不是因为此方的药材难得，而是研磨的药粉在窖藏时，需要以特殊手法熏蒸。

　　忍冬行医近十载，熏蒸手法难不倒她，可熏蒸的原料却是颇为贵重的紫皮灵芝。

　　须知，宝济堂自开店以来，从未收购过紫皮灵芝，而少了此药，便意味着无法完成最为关键的熏蒸，是以忍冬才没有平白浪费药材。

　　今早她从两名行商口中得到了紫皮灵芝的消息，灵芝就长在城外的出云山上，那里山势险峻，紫皮灵芝恰好在岩缝中，行商又有要事在身，只看了一眼，也没生出采摘的念头。

　　这两名行商是亲兄弟，忍冬曾救过二人的母亲，他们心存感念，听说忍冬在收购名贵药材，便特地来了趟宝济堂，将此事告知忍冬。

　　但凡医者，没有不看重良药的，忍冬也不例外。

　　她将研磨好的药粉倒入瓷瓶中存放，又找来竹篓、镰刀、麻绳等物，准备明日亲自去一趟出门山，将那只紫皮灵芝采下来。

　　翌日晨光朦朦，街面上过往的行人都没有几个，身着男装的忍冬背起竹篓，快步往城门的方向行去。

　　出云山距离邺城不算太远，那里有几处罕见的温泉，城中高门大户的女眷们行事讲究，经常派奴仆来出云山取温泉水，用以沐浴洁面。

　　忍冬走到山脚下，恰好碰上了来取水的车队。

　　“也不知这温泉水有何特别之处，小姐非要用这里的水洗脸，难不成洗了就能变成仙女？”

　　“那谁知道呢？不过听说用温泉水沐浴的法子是从镇南王府传出来的，老王妃身份尊贵，她的保养秘方定然不会有错。”

　　一名管事模样的男子灌了碗凉茶，拍了拍膝头的尘土，催促道：“歇也歇够了，快些上山，莫要耽搁了贵人的差事。”

　　等车队离开后，忍冬才顺着小路往上爬。

　　这条小路只有往来于此的猎户和采药人知道，连道人影都看不见，微风拂过榕树，发出沙沙的响声，忍冬仰起头，不错眼地打量着岩壁，寻找紫皮灵芝的踪迹。

　　也不知究竟走了多久，忍冬两腿发酸，正当她准备折返时，突然瞧见了崖壁上的那一抹紫韵。

　　忍冬欣喜若狂，上回她见到紫皮灵芝，还是父亲在世那会儿，紫皮灵芝有养身益气的功效，颇为稀罕。

　　环视一周，忍冬没在附近看见其他人，她小心翼翼的往前挪，脚下踩着老松的根茎，手里则紧紧拽着枝丫。

　　周围横生的蒺藜草颇为刺人，划伤了她的手背，留下一道道肿胀不堪的红痕。

　　忍冬倒吸一口凉气，她用力咬住下唇，伸长了手，可惜离那株灵芝还有一臂距离。

　　她从竹篓中取出镰刀，又往前走了两步，这才将将碰到灵芝。

　　忍冬瞥了眼侧下方的官道，动作愈发谨慎，此处崖壁长满了青苔，颇为湿滑，一个不防便会滚落下去，即使崖壁不算太高，那股滋味儿也不会舒坦。

　　忍冬虽然想做出冬雪通窍散，却也没打算豁出性命赚取银钱。

　　半晌过后，忍冬终于将那株紫皮灵芝完完整整挖了出来，刚把灵芝放入竹篓，脚下踩着的土石松动了一瞬，她不受控制地从山坡滚落，摔在平坦的官道上。

　　尖锐的刺痛席卷全身，忍冬面色惨白，额头渗出细密冷汗，连向来娇艳的唇瓣也不见一丝血色。

　　出云山中虽有官道，却是早些年修建的，往来通行的路人并不算多，有时可能两三天都无人路过。

　　忍冬手脚并用，想从地上爬起来，但也许是方才撞到了，她一动便觉得腰背那处火烧火燎的疼，完全使不上力气。

　　大致判断出自己身体的情况，忍冬不敢折腾，安安静静趴伏在原地，期望自己的运气别那么差，能遇到好心的采药人或者猎户。

　　忍冬没有发现，不远处的凉亭中有两名年轻男子，坐在石凳上那人穿着简单的青袍，俊美面庞略显苍白，不是魏桓还能有谁？

　　站在魏桓身畔的青年身形健壮，五官硬朗，明显是行伍出身的练家子。

　　健壮青年也看到了忍冬，他低声发问：“殿下，那人出现在此地，恐怕别有居心，需不需要属下将他抓起来，关进诏狱审问？”

　　今日忍冬依旧作男装打扮，凉亭虽与她相隔不远，但健壮青年却无法分辨得那么仔细，只当那是个身材矮小瘦弱的男子。

　　魏桓倒是认出了忍冬，毕竟他曾与此女接触甚密，那一晚的记忆，他无论如何都忘不掉。

　　“不必了，你先回府便是。”

　　健壮青年虽有些担忧王爷的安危，却也不敢多言，只能抱拳应诺。

　　等人离开后，魏桓站起身，不急不缓地往前走去。

　　这几日他一直住在出云山，利用山中热泉来遏制体内的肤毒，山中除去镇南王府修建的宅邸，再无旁人居住，陆忍冬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到底是谁派她来的？

　　魏桓薄唇勾起一丝弧度，可惜那抹笑意却未曾到达眼底。

　　无论陆忍冬究竟受何人指使，总有露出马脚的那一天，眼下戏还未散场，陪她胡闹一番也无妨。

　　心里转过这种想法，青年顺着官道往前走。

　　趴伏在地的忍冬听到动静，费力的抬起头，一眼便看见男人靛青色的袍角，纤尘不染，与满身污泥的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魏桓略微俯身，剑眉微挑，黑眸透出几分诧异：“陆大夫，你为何会在此地？”

　　“孟公子有礼，方才我在崖壁处采药，一时失察便滚下山坡。”暗褐色的灰土沾在颊边，更衬得女子肌肤白皙柔腻，犹如凝脂。

　　可惜魏桓眸底却毫无波澜，他看了忍冬片刻，问：“陆大夫可是伤着了？”

　　“应是撞到了碎石，扭了腰。”

　　魏桓佯作犹疑，蹲在忍冬面前，“此处人迹罕至，连猎户都少见，若陆大夫不介意，孟某可以将你送到凉亭歇息。”

　　望着男人苍白的面庞，忍冬不禁露出些许怀疑，她身量不矮，分量也算不得轻，孟公子如此瘦弱，怕是扶不起她。

　　魏桓一眼便猜出了忍冬的想法，他苦笑道：“陆大夫，孟某虽说身中剧毒，到底也是男子，不会连这点力气都没有。”

　　顿了顿，他继续道：“不过男女授受不亲，要是陆大夫不愿，孟某也不会勉强。”

　　魏桓看似善解人意，给了忍冬选择的余地，实际上，这里除他以外再无旁人，若是忍冬拒绝的话，今夜保不齐得宿在山中。

　　出云山人迹罕至，白日里不会有什么危险，可夜半时分却做不得准，万一有歹人出现，忍冬行动不便，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对忍冬而言，男女大防远没有性命来得重要。

　　浓密眼睫颤了颤，她低声道：“那就麻烦孟公子了。”

　　魏桓两手钳住女人纤细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忍冬腰背不仅疼得厉害，还使不出半点气力，这会儿连站都站不稳，只能倚靠着青年，若是不知情的见了，想必会认为她是在投怀送抱。

　　清浅的甜梨香扑面而来，如同润物无声的春雨，缓解了髓海的钝痛。

　　魏桓脸上的笑意真诚不少，他垂眸注视着女人雪白的脖颈，手掌略往下挪移几寸。

　　察觉到他的举动，忍冬猛地回过头，眼底透着浓浓的不敢置信。

　　“陆大夫，你的腰伤不轻，若是继续施力，只怕要在病床上休养小半年。”

　　简单解释了一句，魏桓不再耽搁，他左手钳住忍冬的后颈，右手搭在腰窝，就这么扶着她，缓步朝凉亭的方向走去。

　　这种姿势的确可以减轻痛苦，但每迈出一步，忍冬都会颤栗一下。

　　余光瞥见女子毫无血色的脸庞，魏桓眯了眯眼，突然按住忍冬的肩膀，将人打横抱在怀里。

　　“陆大夫，孟某冒犯了。”

　　嘴上说着冒犯二字，魏桓却连一丝一毫的愧疚都没有。

　　他大步流星，没多久便走进了凉亭。

　　“地上寒凉，眼下只能委屈陆大夫，暂时趴在此处歇息。”

　　说着，魏桓也没等忍冬作答，直接把她放在坚硬的石桌上。

　　邺城的夏天炎热难熬，忍冬外面套着做活儿的衣裳，里面只穿了件藕粉色的抹胸，石板的冷意透过薄薄布料传到皮肉上，让她不由颤了颤。

　　忍冬不知道，刚才从山坡摔下来时，她的外衫早已被碎石划破，露出细绢裁成的里衣和雪白的背脊。

　　魏桓视线落在上面，似是想到了什么，眸色逐渐转深。

　　他弯下腰，视线与忍冬平齐，两人之间的距离仅有一尺，忍冬甚至能感觉到喷洒在耳廓处的炙热气息。

　　忍冬下意识的想往后退，偏偏她没有退路可走，只能尽量避开那张俊脸。

　　“陆大夫身为医者，可有办法疗伤？”

　　忍冬很清楚自己扭伤了腰，只需推拿便能缓解一二，但此时此刻她待在出云山，又有谁能帮她推拿？

　　“陆大夫有什么难言之隐，直言即可。”魏桓笑得愈发温和。




9.  第9章   外袍


　　不知为何，忍冬总觉得身上有些发冷，她环抱双臂，轻轻摇头：“孟公子已经帮了我许多，哪能一再麻烦您呢？”

　　魏桓眼底划过一丝不虞，语调拉长道：“孟某知道陆大夫在避讳什么，女子本就注重名节，你又和闻大夫成了亲，自然不便与外男有接触，可是事急从权，在孟某看来，陆大夫的安危远比看不见摸不着的名节来得重要。”

　　“可是……”

　　“陆大夫放心，孟某虽然算不得什么君子，却不会趁人之危。”男人言辞郑重，不带半分玩笑之意。

　　忍冬抿紧唇瓣，此刻她身边只有孟渊一人，他身中剧毒，将自己横抱到此处实属不易，更别提带着她这个累赘回到邺城了。

　　眼见着天色一寸寸暗了下去，忍冬心一横，终于做下决定。

　　“孟公子，我随身携带的竹篓中有针囊，麻烦您帮我施针，暂且压制住那股疼痛。”

　　魏桓点点头，起身走到忍冬先前摔下来的位置，弯腰收捡好竹篓以及里面的工具，这才回到原处。

　　“孟某不通医理，不知怎么才能为陆大夫施针？”

　　忍冬面颊又烫又热，她低声道：“还请孟公子把手放在我背后。”

　　听到这样的要求，魏桓挑了挑眉，罩着厚茧的掌心虚按在女子腰背处。

　　忍冬用力咬了下舌尖，出言指点，“再往下移三寸。”

　　魏桓依言照做。

　　当粗硬手掌触及露在外面的肌肤时，不知是疼痛还是太过羞窘，忍冬肩膀瑟缩了下，好半晌才开口：“孟公子取出一根银针，慢慢刺入此处即可。”

　　魏桓虽不是大夫，但他常年习武，手上的动作极稳，不带丝毫犹豫，就那么刺进了雪白细腰处的穴位。

　　他的手法终究生疏了些，施针时的疼痛格外难忍。

　　忍冬用力咬住舌尖，纤细脊背渗出一层薄汗，就连瓷白匀净的面颊也涨得通红，伴随着舒活的血气，那股甜梨香愈发浓郁。

　　一直以来，魏桓只觉得自己髓海中仿佛藏了无数虫豸，不断啃噬他的筋骨血肉，但此时此刻，带来痛苦的源头仿佛彻底消弭了，让他不由喟叹出声。

　　他轻轻捻动针尾，按照忍冬的吩咐，在腰间一连扎了数针，此时扭伤虽然没好，但起码那股子钝痛暂时压了下去。

　　斑驳日光穿过树影，映着藕粉色的系带，仿佛蒙上一层氤氲的光晕。

　　因为趴伏在石桌上的时间过长，女子四肢僵的厉害，好不容易爬起来，恰好对上男人那张含笑的俊脸，忍冬只觉得一股热意直往头上涌，让她不由尴尬的站在原地。

　　余光瞥见女子红玉般的耳垂，魏桓脑海中模糊的画面逐渐变得清晰，他无端升起一丝羞恼，笑意微敛，语气比方才淡漠不少：“既然陆大夫已经恢复，就先回邺城吧。”

　　“孟公子不回去吗？”

　　忍冬先前去过一回孟府，那处宅院明显出自名家之手，能居住的人必定出身不凡，不过家财万贯并不意味着身体康健，如今孟渊中了奇毒，孱弱到了极点，只怕不适合在荒凉冷僻的出云山中过夜。

　　“孟某还有事情需要处理，只怕会耽搁了陆大夫的正事。”

　　说着，青年自顾自脱下外袍，在石凳上落座，那副眉目舒展、姿态闲适的模样，显然不打算跟忍冬同行。

　　忍冬闻言点点头，也不再多问，她蹲下身，将镰刀、麻绳等物装进竹篓，又仔细裹了裹那株紫皮灵芝，以免损伤了贵重的药材。

　　收拾完，她转身就要离开，身后却传来男子的声音：

　　“山间风大，陆大夫还是披上外袍再走吧。”

　　“无妨，我不怕冷。”

　　魏桓扫了眼女子后背被划得破烂松垮的布料，即便有竹篓遮挡，依旧能隐隐瞧见细雪般的肌肤，格外晃眼。

　　“陆大夫确定不需要在下的外袍？”

　　魏桓似有若无的勾了勾唇，那抹笑意让忍冬有些发寒，她垂眸检查了身上的衣裳，探到背后时方觉察出不妥，手心竟毫无阻隔的碰到了肌肤。

　　若是真以这副模样回到邺城，少不得会惹出一阵风言风语。

　　忍冬转身折回到魏桓面前，道了声谢，便想伸手接过那件外袍，怎料扯了两下，都没能拽到手中。

　　水眸透出一丝疑惑，“孟公子？”

　　“近来孟某的头疾愈发严重，发作起来剜心刺骨，不知陆大夫可愿意帮帮在下？”

　　忍冬清楚魏桓没有撒谎，用放血之法拔除毒素时，身体会产生极大的反应，头疾只是其中之一。

　　她试着提议：“若疼得厉害，孟公子可以服用少许麻沸散，压制住那股痛意。”

　　魏桓以前不是没有尝试过用麻沸散止痛，饮下过后确实有些效果，可药效一旦褪去，疼痛会翻倍席卷而来。

　　对他来说，眼前女子比汤药好用数倍，只要和她共处一室，他的髓海便会风平浪静。

　　“孟某想将陆大夫请回府，不知诊金几何？”

　　忍冬放心不下宝济堂，还没等出言拒绝，便听那人继续游说：“陆大夫医术高明，在城中颇有名气，又何苦守着一间小小的医馆过日子？我听说闻家长辈并不赞同陆大夫抛头露面，认为你的医术远不如闻俭，与其如此，还不如干脆舍了宝济堂，另起炉灶，让他们瞧瞧女子的能耐。”

　　换作以前，忍冬定会毫不犹豫的拒绝这个提议，但如今她已经生出了和离的想法，若能趁此机会和闻家划清界限，倒也算得上歪打正着。

　　眼见着女子面带犹豫，魏桓没有出言催促，修长指节微松了松，那件浅蓝色的外袍便留在了忍冬手里。

　　“此事不急，陆大夫可以先回府考虑，过段时日再给孟某答复即可。”

　　外袍的布料普通，颜色也不算扎眼，忍冬换上也不会令人生疑，她背起竹篓，走到不远处的榕树后，褪去褴褛的衣衫，将外袍披在身上，这才抬脚离开。

　　等人走后，一名麒麟卫来到凉亭，满脸恭谨之色，跪在魏桓面前。

　　“属下方才抓到了一名行商，此人已经招供，就是他将几名异族带到京城，其中有个异族少年是首领的幼子，您身上的肤毒应该与这帮人脱不了干系。”

　　魏桓掌心握着小巧玲珑的银薰球，眸色黑沉。

　　“那些异族早就被本王打得落花流水，一直游走于关外，不成气候，要不是有人暗中扶持，他们根本不可能进入我大周国境。”

　　“知会京城的人，让他们注意三皇子的动向。”

　　听到这话，麒麟卫立即明白了王爷的意思，暗中勾结异族的人，很有可能就是三皇子！

　　魏桓起身往前走，经过枝叶丰茂的榕树时，脚步忽然一顿。

　　地上除去那件破烂衣服以外，还有一只样式简单的绞丝镯。

　　魏桓记得清清楚楚，当日他前往宝济堂，曾经听医馆的药童提过，那只银镯是闻俭送给陆大夫的，后者对此物极其珍视，每次炮制药材时都要将镯子摘下，仔细收好，可见夫妻二人情意有多深厚。

　　麒麟卫循着王爷的视线望过去，他拾起银镯和布衣，问：“殿下，这两样物什可要带回府？”

　　“不必，直接烧了。”魏桓冷声吩咐。

　　麒麟卫乃是魏桓一手栽培出来的，自然不会违拗他的命令，黑衣男子从怀中取出火折，捡了干枯树枝和落叶，就地生火，等火光渐盛，便将粗布衣裳和银镯扔了进去。

　　细棉布料很快就被火舌吞噬殆尽，而银镯虽焚烧不化，表面却蒙上了一层黑灰，完全看不出花纹与色泽，连地上的碎石都不如，就算扔在路边，也无人会捡。

　　烧得差不多了，黑衣男子将火堆熄灭，跟着身量颀长的青年，前往出云山中的王府别院。

　　******

　　忍冬赶在宵禁前回到宝济堂，还没等她走进医馆，便听到一道陌生的声音，说不出的嚣张跋扈。

　　“把木柜搬到西边，这个位置再摆上博古架，宝济堂实在是太寒酸了，日后我们鲁家接手此地，肯定会让医馆焕然一新。”

　　忍冬皱了皱眉，抬手推开门扇，一眼就瞧见站在堂中的年轻男子，这人约莫二十八.九，五官虽然生得不错，眼下却泛着一层青黑，明显是纵欲过度之相。

　　她实在想不明白，闻芸究竟是着了什么魔，放着品行上佳的教书先生不要，非要上赶着给鲁涛做妾，真是病的不轻！

　　鲁涛听到动静，陡然回过头来。

　　很早以前他便听说宝济堂有个女扮男装的大夫，是闻芸那小蹄子的嫂嫂，曾经救下不少人的性命。

　　但在传言中，众人仅提到了陆氏医术高明，却没说她竟然如此美貌，肌肤如同最上等的暖玉，匀白无暇，杏眼含着盈盈水光，配上粉润唇瓣，简直堪称绝色。

　　鲁涛本就是贪花好色之徒，否则也不会跟闻芸纠缠不清。

　　这会儿看到忍冬的模样，鲁涛只觉得一股热意顺着血脉流经全身，他三两步走到女子跟前，作势要摸她的手。




10.  第10章   入府

　　忍冬拿起竹篓，挡住了鲁涛的手，她脸色格外难看，望向同样站在堂中的闻家兄妹，冷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闻俭快步走到妻子面前，侧身将人挡在后面，阻隔鲁涛的视线。

　　他低声解释：“芸娘的亲事已经定了，下月初十，她便会嫁进鲁家，给鲁公子当平妻。”

　　鲁家乃至邺城数得着的富户，仅论家财，闻家就算拍马也难以企及。

　　如此一来，想让鲁涛松口娶闻芸当平妻，闻家势必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女儿家出阁，总是有嫁妆的，家中银钱不丰，为了不让芸娘低人一头，我和娘决定将宝济堂当做嫁妆，分给鲁家一半，由他们售卖药材，咱们只当坐镇大夫即可，不必再像往日那般劳心劳力。”

　　忍冬不由冷笑，宝济堂之所以能发展到今日，她付出了多少心血？最初她为了积攒名声，给人看诊从不收取诊金，只靠售卖药材养活闻家人，现在闻俭轻飘飘一句话，便将宝济堂舍出去一半，他凭什么？

　　“我不同意。”

　　闻俭也知道忍冬会动怒，毕竟宝济堂的一桌一椅一草一木都是她悉心布置，其中辛苦自不必提。

　　可他也没有别的办法，芸娘不仅与鲁涛有了首尾，甚至腹中还怀了那人的孩子，如若落胎，她这辈子都无法嫁进鲁家，名声也保不住；若不落胎，下场也不会太好，只能是用一顶小轿抬进门的妾侍，哪有半点地位可言？

　　闻俭虽然恼恨闻芸的愚蠢，但那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总不能眼睁睁地看她跳入火坑。

　　他将宝济堂的药材生意交给鲁涛，为闻芸换取平妻的位置，如此既能让她少吃些苦头，也能保全闻家的脸面，不至于影响到书院中的闻朴。

　　对上女人泛红的杏眼，闻俭心慌的厉害，这么多年来，忍冬从没哭过，就连先前被乞丐占了身子，备受羞辱，她也未曾流泪。

　　“冬儿，是我不好，你别哭，往后我会好好待你，全心全意弥补自己的过错……”

　　闻俭拉扯住忍冬的手腕，想将人抱进怀里安抚，却不防被她一把推开。

　　若说先前忍冬对闻俭只是失望，如今便是彻底冷了心。

　　她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何会嫁给这样一个男人，不仅自卑，还自傲。

　　他做任何事都不曾顾及她的想法，与其说闻俭是她的丈夫，还不如说他是个陌生人。

　　“我要和离。”

　　忍冬嗓音沙哑，许是力气用得过大，她攥住竹篓的指尖都泛起青白。

　　闻俭神色阴沉，想也不想的拒绝，“莫要胡言，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怎能日日将和离二字挂在嘴边？”

　　站在药柜前方的鲁涛听到夫妻俩的争执声，好似按捺不住一般，径直走上前来，拍着胸脯道：“若嫂嫂真要和离，小弟一定会照顾好你，绝不会让你这样姿容绝色的美人吃苦。”

　　闻俭很早以前便知道鲁涛人品低劣，但为了芸娘，为了闻家的名声，他甘愿做一个眼瞎目盲的愚人，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但此时此刻，鲁涛丝毫不顾及自己的身份，用言辞轻薄忍冬，任何男子都不能忍受这种羞辱，闻俭也不例外。

　　心头涌起一股杀意，他恨不得要了鲁涛的命！

　　许是男人的神情太过狰狞，鲁涛骇了一跳，连忙解释道：“大哥别生气，方才我只是在说笑罢了，我有芸娘便心满意足，又怎会不顾伦理纲常，把主意打在嫂嫂头上？”

　　话音将落，闻芸掀开帘子从后院里走出来，她没听清鲁涛说了什么，只瞧见忍冬红肿的眼圈，心间不免涌起几分快意。

　　“嫂嫂总算回来了，从今以后，鲁郎就是闻家的女婿，定会帮助大哥嫂嫂打理宝济堂。” 她掩唇低笑了一声。

　　身为家中独子，鲁涛根本看不上小小的医馆，但他偶然间从闻芸口中得知，陆氏竟是神医陆培风的女儿，当年陆培风在京中颇有名气，他手中那些秘方让京中贵人趋之若鹜，若是能将那些方子拿到手，鲁家的生意定会更上一层楼。

　　忍冬没接话，绕过闻俭，回到自己的房间，将几件衣裳及父亲遗留的行医笔记装进包袱中，带上那株紫皮灵芝和先前研磨好的冬雪通窍散，二话不说便往外走。

　　见女子准备离开，闻俭快步上前，将忍冬拦住，不让她踏出医馆大门。

　　“冬儿，你要去哪里？”青年嗓音低沉，透着一丝不甚明显的忐忑。

　　活了二十多年，没有人知道闻俭最在乎的是什么。很多人看重金银财帛，但于他而言，只有发妻才是他心中的执念。

　　可他一时糊涂，辜负了自己的妻子，不止将忍冬送到另一个男人床上，还为了闻芸，毁了她的心血。

　　忍冬眼里向来容不得沙子，他除了祈求原谅以外，再无其他办法。

　　忍冬猜不出闻俭在想些什么，她也不欲多做逗留，淡声道：“既然你将宝济堂舍给了鲁家，日后这里与我再无半点瓜葛，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我再回来取和离书。”

　　闻俭额角迸起青筋，眸底蕴满了恼恨。

　　“师父早已离世，为了开设宝济堂，连陆家的宅院都变卖了，你哪还有容身之处？更何况，我爹为了救师父没了命，你要和离，对得起他老人家吗？”

　　忍冬唇角勾起一抹讽笑，“闻俭，你莫要拿公公来压我，他确实对陆家有恩，可你我之间的裂痕无法修补，恩情也无法粉饰太平，又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你年少有为，就算和离也不耽误再娶，还是一别两宽，莫要执着了。”

　　说完，忍冬看也不看闻俭半眼，兀自离开了宝济堂。

　　望着女人逐渐远去的背影，闻芸心底别提有多痛快了，要是早知道鲁家插手医馆会让陆忍冬提出和离，她根本不会耽搁到今日。

　　眼下她如愿以偿成了鲁家的儿媳，只要肚子里的孩儿平安降世，便能真正站稳脚跟，成为人人艳羡的少奶奶。

　　------

　　邺城的天气说变就变，忍冬才离开宝济堂，厚重云层就遮蔽了月光，昭示着会有一场暴雨落下。

　　夜市的商贩急忙将摊子收起，生怕雨水淹了货物，忍冬抿了抿唇，刚打算去客栈投宿，脑海中忽然回响起孟渊的话。

　　他想让自己留在孟府，专心解毒。

　　若是以往忍冬还会犹豫，这会儿她无处可去，还不如给孟公子调养身体。

　　思索间，她已经来到孟府前，门房认出了忍冬，沿着石阶快步走下来，做了个请的手势：“陆大夫，府中已经备好了客房，您安心歇息便是。”

　　门房一边在前引路，一边说道：“公子今晚不在府中，您有何吩咐直接知会院里的奴婢即可，千万不要客气。”

　　踩在凹凸不平的鹅卵石上，忍冬有些疑惑，问：“孟公子早就知道我会过来？”

　　门房温声解释，“公子曾说过，陆大夫是有真本事的人，宝济堂太小留不住您。”

　　忍冬哑然失笑，哪里是宝济堂留不住她？分明是闻家欺人太甚，事情才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门房将忍冬送至客房前，又吩咐丫鬟准备好吃食和热水，见没有任何不妥之处，方才离开。

　　杏眼微抬，忍冬不必细看，都知道这是一间女儿家的闺房。

　　屋内的香几、屏风皆有翡翠宝珠镶嵌其中，烟色帐幔悬挂在彩漆木床之上，风一吹，还有一缕缥缈清逸的幽香浮动。

　　平日里忍冬虽扮作男装，倒是从没想过要隐藏自己女子的身份，毕竟她与闻家成婚一事，街坊四邻全都知晓，男子装束行事方便不假，却不能彻底改变住她的容貌，让熟人无法辨识。

　　因此孟渊提前备好了女儿家的用品，也算不得奇怪。

　　外面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忍冬将包袱放在桌上，取出紫皮灵芝，决定自明日起，便开始窖藏冬雪通窍散。

　　翌日天光微亮，忍冬将先前备好的药粉分别存放在酒坛中，酒坛只有巴掌大小，坛身均匀打了九枚孔洞。

　　药粉装进小坛后，她又将紫皮灵芝处理干净，配上二钱肉苁蓉、三两党参、三钱桂皮、一条乌梢蛇，分别浸没到一种名为忽迷思的酒液中。

　　忽迷思本是关外的美酒，应当以革囊盛放，如今忍冬将酒水倒入瓮里，以竹条在半空搭起台子，将那些巴掌大小的酒坛摆在上面，用烈酒和多种珍贵药物进行窖制。

　　窖制不仅对材料要求极高，温度也必须严格把控。

　　若温度过低，药性无法借助酒气渗透到上方的粉末中，通窍散徒有其名；若温度过高，忽迷思便会从美酒沦为酸醋，届时更是将一瓮药粉都给糟践了。

　　忍冬刚把酒坛摆放好，丫鬟脚步匆匆的走进来，柔声道：“陆大夫，公子请您去书房一趟。”

　　开口时，丫鬟眼底难免露出几分好奇，眼前这名大夫一看便知道是女儿身，年岁也不大，真能治好公子的顽疾？

　　抑或是随便找了个由头，行金屋藏娇之事？




11.  第11章   怀疑

　　忍冬拿起针囊，跟在丫鬟身后，再一次来到孟府的书房。

　　不同于先前的昏暗，今日屋内的帷帐尽数收起，日光透过窗扇照在地上，空气中残留着浅淡的梨香。

　　最开始忍冬还以为是自己闻错了，等她瞧见那只摆在案几上的熏球时，才明白甜梨香究竟从何而来。

　　青年坐在案几前，正在翻阅一卷兵书，听到动静后，他随手将书页阖上，抬眸望着忍冬。

　　“陆大夫，今日该施针了。”

　　忍冬点点头，三两步走到魏桓身边，轻车熟路的将他右侧袖襟拉高，余光瞥见那道狰狞可怖的伤痕，手上的动作不由一顿。

　　“身体发肤皆是父母所赐，如今为了解毒，陆某不得不损伤孟公子的躯体，若您觉得疤痕碍眼，我可以配制一种药膏，有祛腐生肌的疗效。”

　　“无妨。”

　　魏桓低笑一声，拒绝了忍冬的提议，他早年在沙场征战，哪次受伤不比这放血之法来得重？更何况他又不是终日将之乎者也挂在嘴边的酸儒，怎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忍冬没有多劝，两指捏着一根银针，精准刺入穴位当中，将毒血逼了出来。

　　有了上次的经验，魏桓忍痛的功力更上一层楼，眼下他除了身躯紧绷以外，再无其他异状，甚至唇角还勾起一抹弧度。

　　“陆大夫是在研制新的药粉？”

　　听到这话，忍冬只觉得一股热意直往面上涌，她的确在配制冬雪通窍散，但这种药粉却对青年体内的淤毒无益，仅能用在面有瘢痕的病患身上。

　　将女子羞赧的模样收入眼底，魏桓笑意更浓，他曲起指节轻叩桌面，刻意拉长语调问：

　　“陆大夫医术超群，那药粉必定不是凡物，不知它有何功用？”

　　忍冬一直觉得面前的孟公子是位难得的好主顾，即使被奇毒缠身，也没有怨天尤人，对医者十分客气有礼，出手也很是阔绰。

　　这样的男子必定心胸宽广，不会跟她计较，因此忍冬也不打算扯谎，只硬着头皮解释：

　　“药粉名为冬雪通窍散，能够祛除瘢痕，一般而言，女子用的偏多些。”

　　魏桓剑眉微挑，状似无意的问：“若我没记错的话，拔出毒素除了施针以外，还需以汤药辅助，陆大夫可曾配好药方了？”

　　近段时日，忍冬虽然被闻家的糟心事折腾的心烦意乱，但她却没有忘记医者的本分，每天夜里都在翻阅医书，想从中找到解毒的法子。

　　可孟公子所中的剧毒委实诡异，如同压抑着狂骤波涛的海面，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汹涌，不知何时便会彻底爆发。

　　即便他的症状与先前那名乞丐相似，却并非完全一致，忍冬必须得对症下药。

　　她却不知，早在魏桓回到镇南王府后，就有神医为其诊治，用了无数种方法，虽然没有完全解除肤毒，也比初时强了许多。

　　可惜神医对他的头疾束手无策，而陆忍冬身上的香气却有缓解的功效，否则魏桓根本不会强忍疼痛，前往宝济堂找到了她。

　　比起那些在官场上浮沉多年的老油条，忍冬的心思堪称简单，想法全都写在脸上，看上去全无城府。

　　可她越是如此，魏桓的怀疑越发深浓。

　　毕竟打从那个荒唐的夜晚开始，陆忍冬就已身在局中，眼下她表现出来的无辜模样，也许不过是做戏罢了。

　　垂眸望着殷红的血线，魏桓不禁思索，忍冬究竟和京城的人有何瓜葛？她接近自己的目的又是什么？

　　越想男人那张俊脸便越是扭曲，忍冬似是察觉到了危险，连连后退，水莹的杏眼直勾勾的望着魏桓，颤声解释：“孟公子，您体内的毒性太过诡异，暂时还没能配好药方，不过我已经有头绪了。”

　　魏桓身量颀长，比寻常男子高出不少，即便端坐在忍冬面前，那股极强的压迫依旧不容忽视，再加上那股子浓烈的血气，让她不由升起几分头晕目眩之感。

　　“头绪？”

　　“正是，陆某月前曾救治过一名乞丐，同样身中剧毒，甚至他的情况比您要严重许多，几次险死还生，当时我给他用了一剂药，辅以放血之法，才将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既然如此，陆大夫为何从未提起过这道药方？”魏桓佯作疑惑。

　　忍冬腰背挺得笔直，急声分辩：“那名乞丐危在旦夕，若是不用药，恐怕活不过三日，因此陆某根本没有其他选择，只能用虎狼之药保住他的性命。”

　　顿了顿，她继续道：“不过那虎狼药弊端亦是不小，会损伤根基，必须得仔细将养一年方才能恢复元气，像孟公子这般症状，不必如此饮鸩止渴。”

　　说话时，忍冬眉眼低垂，也没能看见那双黑眸涌动着凛冽的寒意，更不知自己早已成为魏桓怀疑的对象。

　　“在下明白陆大夫仁心仁术，可时间紧迫，要是再不能拔除毒素，我恐怕便会沦为家族的弃子。”魏桓刻意流露出黯然之色，苦笑着摇了摇头。

　　忍冬好歹也是太医之女，父亲又因勾心斗角流落邺城，她自然清楚人性究竟恶劣到何种程度。

　　秀眉微拧，她上身稍稍前倾，与青年的距离不足一尺。

　　魏桓甚至能看清女子浓密的眼睫，不断震颤，在柔白肌肤投下浅浅的暗影。

　　“孟公子，若是真到了紧要关头，陆某便会用那烈性的虎狼药，为您拔除余毒。”

　　说这番话时，忍冬几乎快被扑面而来的愧疚淹没了，孟渊是她接手的病患，医好他便是她的责任。

　　但她却对奇毒束手无策，实在辜负了父亲的教导。

　　魏桓随手拿起那只银薰球，道：“里面的香料早已燃尽，还请陆大夫再填一些。”

　　忍冬自然不会拒绝，她接过薰球收好，小心翼翼的为青年包扎伤口，许是耽搁的时间过长，毒血滴滴答答淌在地面，使屋内的铁锈味愈发粘稠。

　　“听说陆大夫家中要办喜事了。”

　　“喜事？”

　　忍冬怔愣片刻，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青年口中的喜事指的正是闻芸。

　　“鲁家在邺城根基颇深，鲁旺独子迎娶平妻的消息早便传得沸沸扬扬，闻家小姐本事委实不小，竟能和县令千金平起平坐。”

　　脑海中浮现出闻芸张狂得意的模样，忍冬蹙紧眉头，鲁家之所以答应这门亲事，并不是看重闻芸本人，而是把主意打在宝济堂头上。

　　她甚至怀疑，鲁家不知从何种渠道探听到了秘方的消息，不然即使宝济堂在城中颇有名气，也不值得此等家财万贯的富商如此大费周章，连娶平妻这种不体面的手段都用上了。

　　没有听见忍冬的回答，魏桓也未曾追问，等女子离开后，他轻轻拊掌，便有一名身量高大的麒麟卫立在堂下。

　　麒麟卫名叫魏七，祖辈皆为镇南王府的军士，忠心耿耿，此时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恭敬送至魏桓面前。

　　男人打开密信，飞快扫了一眼，意味不明地道：“怪不得鲁涛会迎娶闻氏做平妻，原来是惦记上了陆培风留下的药方。”

　　“殿下，鲁家利欲熏心，他们不知道您的真实身份，只把您视作普通行商，昨夜竟派人偷偷潜入府内，不过那人刚进来就被麒麟卫擒住，如今正关在柴房中，您看该如何处置。”

　　魏桓黑眸微阖，背脊倚靠在雕花木椅上，沉吟片刻道：“魏七，你派人跟紧陆氏，免得鲁家行事无状，让这妇人丢了性命。”

　　他之所以这么做，并不是感念忍冬的恩情，而是因为他体内肤毒未解，只有陆氏身上的梨香能够克制一二。

　　换言之，陆氏对他还有利用价值，在这份价值消失殆尽以前，她不能死。

　　“至于擒住的那名贼子，直接送到陆氏院中，让她好好看看匹夫怀璧的下场。”魏桓声音淡淡。

　　忍冬回到小院儿后，刚将父亲的行医笔记翻找出来，还没来得及细细钻研，外面陡然传来一道杀猪般的哀嚎声，颇为刺耳。

　　她起身行至门前，探头往外看了看，发现两名侍卫押着干瘦佝偻的男子来到院中，男子衣衫褴褛，形容狼狈至极。

　　侍卫瞧见了忍冬，冲着她拱了拱手，问：“陆大夫可认得此人？”

　　听到这话，忍冬怔愣片刻，那名干瘦男子被教训得不轻，面庞满是青紫，双颊也肿胀不堪，不过他的轮廓和身形确实有几分熟悉……

　　女子忽然瞪大双眼，嗓音透着浓浓诧异：“他是鲁涛身边的小厮！”

　　“此人一连数日都在孟府附近徘徊，行踪甚是鬼祟，时而还向门房打听陆大夫的打落，我猜测您也许会认得他，便将人送到这来了。”

　　侍卫早就想好了说辞，自是全无破绽，忍冬也没有发现端倪。

　　忍冬心知，鲁家贪婪成性，在他们看来，陆培风早早离世，自己又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女，即使真有个三长两短也不会惹人生疑，根本不必费心遮掩。

　　好在孟府的侍卫个个身手不凡，及时擒住了这个贼人，否则她就算不死也会丢了半条命。




12.  第12章   感念

　　小厮名叫胡三，是鲁家的家生子，生的獐头鼠目，平日里虽然与宝济堂接触不多，却没少仗着鲁家的权势欺压邻里，久而久之，恶名便传到了忍冬耳中。

　　“是鲁涛派你过来的。”

　　忍冬这话并非疑问，而是在阐明事实，她迈步走到胡三跟前，瞥见男子佝偻瑟缩的模样，便猜到他在侍卫手里吃了不少苦头，不然哪会这般老实？

　　打从昨夜被几名侍卫擒住，胡三便被吓破了胆，他做梦都没想到孟宅竟藏了如此凶悍的煞星，不顾他的哭喊讨饶，生生打断了他两条胳膊，胡三疼得几欲昏厥，却被冷水一次次泼醒，如今早就被折腾得去了半条命，哪还敢再像往日那般张狂？

　　胡三怕自己遭到鲁家的报复，硬着头皮撒谎，“陆大夫，是小的不好，被猪油蒙了心，瞧您貌美如花，便生了不该有的腌臜心思，您菩萨心肠，就饶过小的这一回吧！”

　　忍冬虽为医者，却不代表她会轻信这种无法自圆其说的谎言，她抬起杏眸，望向侧前方神情冷峻的侍卫，刻意拉长语调：

　　“此人嘴里没有半句实话，怕是问不出什么，该如何处置为好？”

　　侍卫想也不想地答道：“孟府岂是这些宵小可以窥探的？直接打死了事，若是姓鲁的上门要人，我便带着胡三的尸首报官，看看究竟是谁占理。”

　　胡三两股战战，整个人趴在地上，好半晌都爬不起来，他再也不敢隐瞒，颤声道：

　　“我说！我这就说！老爷早就知道陆大夫是陆神医的独女，手里握有不少功效显著的药方，便生出了抢夺之心，不过陆大夫在邺城颇有名望，老爷不想让鲁家丢了名声，索性同意了少爷和闻芸的亲事。

　　怎料陆大夫竟跟闻家人大吵一架，搬到了孟宅，少爷为了令老爷刮目相看，差使小人偷偷潜入府中，看能不能找到药方……”

　　胡三越说声音越低，他怕自己真在此处丢了性命，绞尽脑汁思索脱身的法子，突然，他似是想起了什么，急忙补充：

　　“陆大夫，少爷不仅派小人来到孟府，还吩咐芸夫人回娘家，在医馆和闻家仔细搜寻一番。”

　　忍冬的秀眉先是皱紧，复又松开。

　　当时她走得匆忙，确实留下了不少手稿，但那些手稿并非父亲遗留之物，而是她闲来无事时琢磨出的方子，若不加完善直接使用，药性刚猛不说，有的还会伤身，要是鲁家真被利益蒙蔽双眼，将这些方子收入囊中，日后定会自食恶果。

　　眼见着女子不再开口，侍卫便将胡三拖拽出去，等人影彻底消失，他才说道：

　　“陆大夫，主子一直担心您的安危，在您入府以后，便让弟兄们夜夜在府内巡视，这才能及时擒住那名贼人。”

　　忍冬不由愣住了，孟公子温和守礼不假，却不像是会主动出手相助的热心人，不过他的举动倒是让忍冬分外感念。

　　父亲离世后，她从未感受过别人的关怀，就算和闻俭成了亲，两人相处时，也是后者依赖她居多，而闻俭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自然不会觉察到她的付出。

　　忍冬暂时搁置了冬雪通窍散的窖制，迫不及待地想要配出药方，结合施针之法，医好青年的身体。

　　冲着侍卫拱了拱手，忍冬语气尤为真诚，“还请您帮忙给孟公子带声谢，陆某定会竭尽所能助他康复。”

　　“我会把话带到，还请陆大夫放心。”

　　忍冬转身回到房中，她将桌椅搬到窗前，犹豫再三，才翻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当初闻俭将那名乞丐带回宝济堂，为了救下乞丐的性命，忍冬一连数日守在床畔，衣不解带的照顾他，还记下了他所有的症状。

　　那人即便昏迷，好似也被难以忍受的疼痛折磨，偶尔忍冬离开，换成闻俭看顾，乞丐口中便会溢出呻.吟。

　　难道那毒还有她未曾查明的症状？

　　忍冬右手握着狼毫，迟迟没有落笔，她一直按照先前的经验为孟渊诊治，以脉象为依凭做出判断，却忘记最重要的关节——几次拔除毒素，孟公子的感受究竟如何。

　　也许孟渊与乞丐一样，也被那股诡异的疼痛搅扰，只不过他擅长忍耐，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忍冬思索的当口，闻芸也没有闲着，她乘坐马车回到了闻家，推开破旧的木门，一眼便看见坐在院中浆洗衣裳的母亲。

　　闻芸柳眉倒竖，芙面涨得通红，“娘，家里不是请了婆子吗？这种粗活怎能让您来做，乔婆子呢？”

　　听到这话，闻母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芸娘提到的乔婆子是陆忍冬请来的，以前做活儿也算麻利，闻母虽然对儿媳颇为不满，这婆子用的还算顺手。

　　哪知道乔婆子竟是个傻的，在知道忍冬吵闹着要和离后，她直接离开闻家，连银子都不要了。

　　“那乔婆子口口声声说陆忍冬对她有恩，如果忍冬不在，她便立即请辞，你说说陆忍冬到底给她下了什么蛊？”

　　闻芸抿了抿唇，抬手拍抚着母亲的脊背，劝道：“您千万不能因为陆忍冬气坏了身子，这妇人最是心狠，若是听说您动了真火，指不定会如何幸灾乐祸呢！”

　　闻芸向来见不得忍冬过得好，以己度人，她认定忍冬也是同样的想法。

　　“陆忍冬不守妇道、不事舅姑，按理说早就该将她休出家门，偏生你大哥被那个狐狸精迷了心窍，还对她念念不忘。”

　　闻母边抱怨边晾晒衣裳，看着母亲的背影，闻芸眼神微闪，扯住她的袖襟轻轻摇晃。

　　“娘，陆忍冬今年不过十七，就算她在医术一道再有天赋，不过是个年纪轻轻的女子，之所以能在邺城打响名气，定是用了陆培风留下的那些方子。”

　　想起临行前丈夫的交待，闻芸压低声音，“这会儿大哥不在，咱们可以去卧房中寻找一番，指不定会有收获，也能为三弟攒些银钱。”

　　闻母瞥了眼紧紧闭合的房门，犹豫半晌，“动作快些，免得被阿俭瞧见。”

　　闻芸郑重颔首，她先将木门阖严，阻挡街坊邻居的视线，而后也没再耽搁下去，三两步冲进卧房，不断翻找书架上的手稿。

　　“芸娘，我记得陆忍冬曾将手稿收在木柜中，你找找，看陆培风的秘方在不在里面？”

　　女儿嫁进鲁家以后，闻母的想法也变了不少，与其守着宝济堂过清贫日子，还不如好好利用陆培风的秘方，炮制出养身美颜的方剂在城里售卖，到时候定会赚得盆满钵满，为三郎挣一个好前程。

　　闻芸找了许久，才找出一本手稿，她翻开一看，发现写在最前头的便是首乌益气丸。

　　扫见“首乌益气丸”这几个字，闻芸双眼暴亮，她虽不是陆培风的徒弟，但大哥好歹跟着他学医多年，年幼的闻芸经常出入陆家，有一回曾听陆培风叨念过，首乌益气丸是前朝的宫廷秘方，调养身体是一等一的好，最适合先天不足的病患。

　　可惜随着前朝覆灭，首乌益气丸的配方遗失，陆培风找了数年都一无所获，怎料陆忍冬竟然寻到了如此珍贵的药方。

　　闻芸欣喜若狂，指尖都在不住颤抖，她将那册手稿抱在怀里，仔细把木柜恢复原状，叮嘱母亲一定要将此事烂在肚子里，这才离开闻家。

　　一路上，女人秀丽的面颊微泛红晕，等她坐着马车回到鲁家时，再不复往日的谨小慎微，好似开屏的孔雀，透着一股子嚣张。

　　修剪花枝的小厮见状，急忙奔到正院儿，冲着坐在软榻上的美貌女子道：

　　“少夫人，闻氏从外面回来了，瞧她那副模样，事情应当是办成了。”

　　被称为少夫人的女子正是鲁涛的原配夫人赵氏，今年二十有三，性子爽利且精明，当初娶平妻的事情还是她拍板同意的。

　　赵氏有一搭没一搭的拨弄着算盘，红唇勾起一丝讽笑：“闻芸是个没脑子的，向来藏不住心思，不过拿到药方也是好事，不仅能在城中售卖，还可以献给贵人，届时爹爹的官路愈发通顺，闻芸又算得了什么？”

　　顿了顿，赵氏继续道：“你去跟管事说一声，让他好好收拾新店，明日指不定就能开张了。”

　　小厮应了一声，麻利的出了门。

　　当晚鲁涛便来到赵氏的房中，他拉起女子的手不断夸赞，“还是夫人有办法，轻而易举拿到了药方，父亲已经派人放出了消息，不少富商都想采买首乌益气丸。”

　　赵氏柔顺的靠在男人怀里，慢声道：“若夫君心里还念着我，就该待女儿好些，日后即使闻芸生下了男胎，也不能越过咱们的女儿。”

　　“夫人放心，我分得清轻重。”

　　鲁涛倒也没有撒谎，比起出身寒微的闻芸，赵氏更适合当掌家娘子，且不提她的手段，单看她身为县令的父亲，就比闻芸强出不知多少倍。

　　不过赵氏生女儿时伤了身子，再难有孕，而闻芸年轻貌美，腹中又怀着自己的骨血，鲁涛自是舍不得卸磨杀驴，将人直接赶出府。




13.  第13章   碍眼

　　三日后的晌午，邺城中最繁华的地界儿新开了一间铺面，叫延寿堂，名号委实响亮，刚一开张，便放了一个时辰的鞭炮，还请了舞龙舞狮队伍在门前表演，往来经过的行人都被吸引了，驻足在附近，想看看这延寿堂究竟是卖什么物什的。

　　闻芸和鲁涛坐在对面的茶楼，杏眼直勾勾的盯着延寿堂簇新的牌匾，激动之色溢于言表。

　　“夫君，今个儿一早，延寿堂开张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邺城，有不少富户预定了首乌益气丸，陈员外更是放出话来，只要首乌益气丸对他儿子的身体有益，就会奉上产自关外的雪蛤当谢礼，据大哥所言，关外气候酷寒，雪蛤的品相极佳，入药最合适不过。”

　　鲁涛将杏仁酪端到近前，舀出一勺喂到闻芸唇边，而后又轻轻抚过她平坦的小腹，态度温柔无比。

　　“芸娘，你现在怀着身子，还在为家里奔波操劳，要是母亲知道了，定会把我臭骂一顿。你听我的，不论延寿堂生意如何，你都不能为此劳心费神，毕竟你肚子里怀着鲁家的骨血，若是男胎的话，将来还要继承家业，万万不能有半点闪失。”

　　闻芸双颊浮起一起薄红，她靠在鲁涛怀中，眼底划过一丝得意。

　　陆忍冬是神医的女儿又如何？她苦心钻研的药方落在自己手里，就算心里愤恨不甘，也无法将药方抢夺回去，一名大夫根本敌不过鲁家的权势，她除了将苦果咽下以外，再无其他选择。

　　“胡三在孟府附近呆了数日，也没有消息传回来，莫不是生出了什么岔子？”闻芸语带忧虑。

　　鲁涛倒是毫不在意，毕竟胡三这小子狡诈的跟狐狸似的，背后还站着鲁家，放眼整个邺城，又有谁能让他吃亏？

　　“别担心，要不了多久胡三便会回府，届时让他在延寿堂当个掌柜，芸娘也能轻松些。”

　　此时鲁涛还不知晓，他的心腹早就被孟府侍卫捆得严严实实，关进了柴房中，就算鲁涛等上一年，也等不到胡三。

　　延寿堂的伙计个个都是能言善道之人，他们又收买了不少百姓混在路人中，一唱一和，不断夸赞首乌益气丸的功效，直将这药散说的天上有地下无，让众人意动不已。

　　“这首乌益气丸怎么卖的？”

　　管事扬声回答：“丸药是用四十九种名贵药材炮制而成，整个过程必须由名医看顾，完全离不得人，有多珍贵不言而喻，不过今日延寿堂刚刚开业，一瓶首乌益气丸只需二两纹银，价格委实划算。”

　　周遭百姓面面相觑，二两纹银对富户来说算不得高价，但普通人家又有几个能拿得出手？

　　邺城还算富庶，某些家境殷实的百姓得到消息，城中的陈老爷购置了大批的首乌益气丸，想用药散为体弱的幼子调理，陈老爷素有名望，他买的东西肯定不会有错。

　　他们一咬牙，便买下了几瓶。

　　将延寿堂客似云来的画面收入眼底，鲁涛搓了搓手，派人将闻芸送回府，随即他从后门绕进延寿堂，瞥见坐在屋内的一对母女，脸上露出几分尴尬。

　　“铺子里人这么多，怎的把蕙娘给带来了？”

　　三岁的小姑娘跑到鲁涛跟前，扯着他的衣袖，软声问：“婆子们说，芸夫人要给爹爹生个弟弟，有弟弟以后，您是不是就不疼蕙娘了？”

　　鲁涛弯下腰，一把将女儿抱在怀里，斥道：“别听那些长舌妇胡言乱语，蕙娘永远是爹爹最疼爱的孩子。”

　　听到这话，赵氏眸光微闪，她起身走到鲁涛身畔，似笑未笑道：“前些日子我曾去过一趟宝济堂，那位陆大夫虽然身穿短打，不施粉黛，但容貌却是一等一的好，夫君不如将她带回府，如此一来，便能钻研出更多药方。”

　　鲁涛没想到自己的夫人竟如此大度，他欣喜不已，把女儿交给身旁的奴才看顾，夫妻俩便商量着该以何种手段将陆忍冬带回府邸。

　　不过短短几天时间，延寿堂在邺城打响了名气，许多人都听说了此事，就连待在孟宅的忍冬也不例外。

　　在得知延寿堂卖得最好的是首乌益气丸时，忍冬便猜到了药方的来源——定是闻芸找到了她遗留下来的手稿，利用上面的方子调配出首乌益气丸。

　　可丸药虽能强身健体，但里面却残留着少许首乌的毒性，不适合常年病榻缠绵的患者服用，若是将首乌彻底炮制，这药散的效用便会大打折扣，还比不上普通的食疗，忍冬一直没想出中和毒性的法门，因而宝济堂从未出售过这些有着巨大缺陷的药物。

　　伺候在忍冬身边的丫鬟名叫香筱，来府的时间虽然不长，却摸透了忍冬的性子，知晓这位大夫是难得的好脾气，轻易不会为难他人。

　　香筱瞥了眼穿着深色布衣的女子，压低声音问：“陆大夫，首乌益气丸真能强身健体吗？”

　　忍冬轻轻颔首，“确实有用，但不能多服。”

　　闻言，香筱眸光微闪，这座堂皇府邸的主人是位俊美绝伦的公子，即使病弱，也不减风采，要是自己能得到主子的青眼，成为他的妾侍，日后再不必卑躬屈膝侍奉忍冬，还能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

　　想到此，香筱暗暗做下决定，趁着忍冬专心致志翻看医书，她快步走到前院，探头望向孟渊所在的书房，全然没察觉到隐于附近的麒麟卫。

　　明面上的侍卫认出了香筱，皱眉发问：“可是陆大夫让你来的？”

　　香筱摇头，硬着头皮道：“奴婢听说首乌益气丸有滋补之效，公子身体不适，在陆大夫钻研出药方前，大可以用药散来调养。”

　　魏七一直在王府当差，老王爷贪花好色，有名有姓的侍妾足有几十之数，魏七见的多了，一眼便瞧出了香筱的心思。

　　“你先回吧。”

　　见魏七丝毫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香筱急得不行，抬脚想冲进书房，不料被魏七牢牢钳制住胳膊，动弹不得。

　　“大人，我只是关心公子的身体，您帮我通禀一声，可好？”

　　香筱两眼含泪，细声细气的哀求，那副娇柔的模样让人心生怜惜，可身为麒麟卫的魏七却不为所动，三两下将人捆了起来，用布条堵住嘴，免得搅扰了王爷。

　　控制住丫鬟后，魏七走进书房，跪地请罪。

　　“王爷，都是属下的错，竟找来这种不知事的丫鬟，险些冲撞了您。”

　　此时此刻，魏桓站在博古架前，修长指节把玩着一只鎏金木匣，袅袅梨香顺着桌上的熏球氤氲开来，驱散一室的阴翳。

　　“起来吧，丫鬟不合适，换个人即可，我看云杉不错，让她跟在陆忍冬身边。”

　　魏桓口中的云杉虽不在镇抚司当值，但身上的功夫格外出众，丝毫不逊于麒麟卫。

　　“城中的延寿堂售卖的首乌益气丸，据说效果卓绝，不如属下去买上几瓶......”

　　话没说完，就被魏桓摆手打断，“延寿堂的东家是鲁涛，而他手中的方子与陆忍冬脱不了干系，那妇人经营医馆多年，都没有拿出所谓的丸药，显然是这方子有问题。”

　　魏七恍然大悟，他刚欲离开，便听到青年的声音：“去把陆氏带过来。”

　　侍卫抱拳应是，很快就出现在忍冬所住的小院内。

　　女子放下医书，抬眸望向魏七，问：“魏大哥，你找我有事吗？”

　　“公子请您过去一趟。”为了不让忍冬生出怀疑，他补充道：“香筱那丫鬟调到别院去了，晚间会有个名叫云杉的丫鬟过来，她手脚麻利，肯定能照顾好陆大夫。”

　　忍冬笑着道谢，跟着魏七来到书房前，屋内的帷帐未曾落下，日光洒在青石砖上，却照不到青年的袍角。

　　魏桓眯眼端量着忍冬，许是今天的阳光太过耀眼，他发现女人的肌肤竟比他印象中还白皙许多，像是冬日里枝头未融的冰凌，剔透至极。

　　不过那身粗布棉袍委实碍眼了些。

　　忍冬冲着青年抱拳行礼，刚迈进门槛，守在外面的魏七便将木门关得严严实实，书房内只剩下魏桓和她。

　　“在下应当派人给陆大夫送新衣了，为何不换上？”

　　忍冬不想让魏桓生出误会，连忙出言解释：“陆某呆在宝济堂时，每日都要给许多病患看诊，男装行事方便，又耐脏，来到贵府虽不用炮制药材，但积年累月养成的习惯一时间还改不了，倒是辜负了孟公子的一番好意。”

　　其实这只是其中一部分原因，另一部分原因则是魏桓送来的衣衫用料太过名贵，正所谓无功不受禄，在彻清毒素之前，她实在没脸接受这人的慷慨馈赠。

　　魏桓起身走到案几前，手中还捧着那只鎏金木匣，也不知里面究竟盛着什么东西。

　　“陆大夫，你可听说过首乌益气丸？”

　　忍冬没有隐瞒，蹙眉道：“真正的首乌益气丸功效不差，可延寿堂售卖的药散不过是西贝货，若是不加克制，恐会影响寿数。”




14.  第14章   赔礼

　　魏桓招了招手，忍冬不太明白他的意思，毫无防备的走上前，却不防被男人一把攥住手腕。

　　忍冬猛地挣扎起来，芙面染上一层动人的胭脂色，她瞪大了杏眼，扬高声调问：“孟公子，你这是作甚？”

　　魏桓抿唇不语，另一手掀开鎏金木匣的盖子，露出里面精致耀眼的金镯，这镯子大抵是番邦的珍品，金丝绞得极细，缠绕成麦穗的形状，正中间镶嵌着指甲大小的鸡血石，以及无色澄澈的水晶，说不出的好看。

　　“陆大夫莫恼，在出云山那日，在下瞧见了一只掉在路边的银镯，本以为是路人遗落之物，但后来听旁人提起，陆大夫的夫君曾经赠与你绞丝镯，在下害得陆大夫遗失爱物，于情于理都该赔偿。”

　　说话间，魏桓钳住柔细的皓腕，将那只镯子戴在忍冬手上，也不知他拨动了哪里的锁扣，只听咔哒一声，镯子瞬间扣得严丝合缝。

　　金器冰凉，让忍冬不由轻颤，她试探着摘了几下，却没能将镯子取下来。

　　“孟公子，绞丝银镯是我不小心遗失的，与您并无瓜葛，这份赔礼我不能收。”

　　女人肌肤无暇，纯金铸造的麦穗沿着腕骨缠绕其上，既像禁锢她所有动作的铁镣，又像是吞吐蛇信不断游动的灵蛇，魏桓直勾勾地盯着那处，半晌都没有移开视线。

　　忍冬被他看得不自在，脚步连连后退，岂料魏桓给女子戴好了镯子，却丝毫没有放手的念头，一双常年舞枪弄棒的粗掌牢牢箍住柔荑，对比分外鲜明。

　　忍冬刚退后几步，就被他拽了回去。

　　“孟渊！”

　　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的称呼魏桓。

　　魏桓身形高大，即便不是那种壮硕异常的猛汉，却也称得上英挺俊逸，此时他与忍冬挨得极近，身躯投下的暗影带来极强的压迫感，忍冬只觉得自己像被猛兽盯紧的猎物，根本无处可逃。

　　“我没有恶意，只是希望陆大夫能收下赔礼，免得我心中有愧。”

　　魏桓不紧不慢的说完这句话，也许是忍冬听错了，她只觉得男人嗓音中蕴着几分笑意，让她禁不住升起一股火气。

　　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忍冬还是知晓的，她低垂眉眼，挣扎的幅度比方才小了些许，配上那张美丽至极的秾艳小脸，不像是常年给人看诊的医者，倒像是不谙世事的闺阁女子，柔弱好欺。

　　只听她慢声道：“既是孟公子的一番心意，我也不好辜负，收下便是。”

　　话音将落，那股钳制的力道瞬间减弱不少，忍冬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落到实处，她不敢看魏桓的表情，猛地抽回手，快步退至门前。

　　这一系列动作堪称行云流水，快到魏桓都没回过神来。
　　或者说，他没想到陆氏有胆子反抗，倒是他看走了眼，把长了利爪的狐狸错当成野兔。

　　眸底划过讥诮之色，魏桓负手而立，倒也没有追赶上前，他堂堂镇南王，若是在书房中与一名已婚妇人攀扯不清，委实不算体面。

　　更何况，陆氏出现在他身边，本就不是巧合，此刻的刻意推拒，只是在欲迎还拒罢了。

　　“多谢陆大夫体谅，在下心里的窘迫终于消减了些。”

　　说完，魏桓直接坐在榻上，手臂虚搭在案几前，拉长语调提醒：“陆大夫，你是不是忘了，今日该施针了。”

　　方才魏七来得突然，忍冬又走得匆忙，自然没将药箱带在身边，这会儿少不得回房去取，还不等她推门离去，魏七竟迈步走进来，将那只熟悉的药箱放在黄花梨木雕琢而成的矮凳上。

　　“陆大夫，我想起今日还没施针，便自作主张将药箱取了过来，希望您莫要怪罪。”

　　忍冬本想借着取药箱的机会避开魏桓，哪知道魏七居然如此细心，倒是让她怔愣住了，一时间也想不出别的借口。

　　魏七退下后，房门再次阖严，发出一声轻响。

　　忍冬望着不远处的青年，只觉得先前的自己与瞎子无异，有的人表面上温良恭俭，可人心隔肚皮，谁知他秉性究竟如何？魏桓初见时像是谦谦君子，但从将才的举动来看，他与那些贪花好色之徒没有本质上的区别，最多是他会伪装，不会轻易显出兽性，才将她蒙蔽了多时。

　　今日以前，忍冬对魏桓还存着几分愧疚，认为是自己学艺不精，耽搁了他的病情。

　　此刻这股子愧疚有如山间晨雾那般，被男人那番孟浪举动糟践得丝毫不剩，忍冬暗暗下定决心，日后她只需秉持着医者的本分，解了他的毒性即可，倒也不必为这位孟公子操心劳神，否则她的一腔善意根本派不上用场，仅会平白沦为旁人眼里的笑柄。

　　女子俏脸寒霜，神情比早先冷淡许多，她迈步行至桌案前，刻意将木椅挪移几寸，正对着魏桓落座。

　　如此一来，两人之间的距离是先前的数倍，缭绕在四周的甜梨香也浅了不少。

　　魏桓面色阴沉，把手放在脉枕上，黑着脸让忍冬诊脉。

　　确定脉象如常后，忍冬这才取出银针，刺入手臂的穴位。

　　书房的窗扇大敞四开，吹拂着质地轻薄的帷帐，魏桓盯着女人素白的小脸儿，以及因为汗湿而落在颊边的那缕碎发，眼神不断变幻。

　　他饮了口茶，状似无意地道：“陆大夫对首乌益气散的性状十分清楚，想来延寿堂的方子应与你有关，若是那西贝药散出了岔子，以鲁家人的卑鄙性情，定会将你推出去顶罪，陆大夫千万当心才是。”

　　忍冬手上的动作一顿，暗暗腹诽：鲁家人再是卑鄙，也及不上你。

　　她没将自己的不满说出口，只拿起匕首在尚未愈合的伤口处划了一刀，迫出的毒血滴滴答答落在碗中，带着刺鼻的腥气。

　　“我是大夫，自然了解各类药方，仅凭这点，鲁家怕是不能给我定罪。”

　　“陆大夫不会真以为所有人都是谦谦君子吧？商人逐利，鲁旺能从小小的伙计走到今日，靠得可不只是经商的头脑。”

　　施针时忍冬将袖襟挽高，露出灿金的镯子，魏桓猛地欺身上前，鼻尖险些触碰到女子雪白的额头，把忍冬骇了一跳。

　　“你要干什么？”

　　魏桓语带不快，“陆大夫可是把在下当成贼匪提防了？那镯子是番邦之物，在下担心陆大夫不知锁扣在何处，才想提醒一二，怎料好心被人当成驴肝肺。”

　　忍冬垂眸望着镯子，恨不得直接将这物什摘下来还给男人，偏偏它的戴法委实怪异，与大周全然不同，蛮力除了勒出红痕以外，再无其他用处。

　　深吸一口气，忍冬情绪逐渐平复下来，她先给魏桓止了血，包扎伤口后，才将手腕往前递了递。

　　“劳烦孟公子了。”

　　魏桓不打算将陆氏逗弄的太过，毕竟这妇人身上的梨香能压制住他的头疾，是上佳的良药，若是把人逼急了，反倒对他不利。

　　忍冬不错眼的盯着青年的动作，只见那双修长的手拨开一株精巧的“麦穗”，藏于其中的锁扣顿时呈现出来，仅需按动一下，镯子便直直往下落去。

　　魏桓一把接住镯子，塞进女子手里，而后便毫不留情的开口送客。

　　“时间不早了，陆大夫回房歇息吧，若是真遇上无法解决的麻烦，可以来找我。对了，陆大夫记得戴好那只镯子，否则在下不介意代劳。”

　　似威胁似提醒的话让忍冬肩膀微微颤抖，她挺直腰背，好似什么都没听见，脚步不停的离开书房，刚推开门板，便对上了魏七关切的眼神，让她既恼火又无奈。

　　比起狡诈的孟渊，魏七确实是个踏实耿直的好人，偏偏他是孟家的侍卫，忠心大过一切，自然不会违拗青年的命令。

　　将女子忿忿不平的神情收入眼底，魏七满心不解，他习武多年，听觉远超寻常，方才书房内发生的一切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家殿下可是征战沙场、令异族闻风丧胆的镇南王，如今还没娶妻纳妾，配上俊美无俦的外表，怎么看都比那个叫闻俭的大夫强。
　　要他说，陆大夫还不如尽快与姓闻的和离，早早的进王府，虽说是再嫁之身，但她救了王爷的性命，只凭这一点，当个侧妃还是使得的，且还能打消殿下的怀疑，可谓是一举两得。

　　忍冬并不清楚魏七的想法，若她知道的话，只怕会立时收拾东西，逃也似的离开此地。

　　她拎着药箱回到小院儿，一名身形高挑的年轻姑娘迎了出来，年岁比香筱稍大些，态度恭肃严谨。

　　“奴婢云杉，给陆大夫请安。”

　　忍冬连忙摆手，“不必多礼，我只是前来看诊的大夫，并非府邸的主人。”

　　云杉但笑不语，她接过忍冬手中的药箱，将人迎进屋内，倒了杯热茶后，道：“不久前有名男子登门，想要见您一面。”

　　“男子？”脑海中浮现出闻俭的脸，忍冬问道：“那人可是姓闻？”

　　“正是，他说自己是您的夫君，打算将您接回家。”




15.  第15章   重拾身为夫君的尊严

　　忍冬与闻俭自小一起长大，清楚他不会轻易答应和离，今日找上门，不仅是为了所谓的情分，更是为了宝济堂的生意。

　　没有了自己，仅凭闻俭半瓶水的医术，想撑起整间医馆，无异于痴人说梦。

　　忍冬刚想开口拒绝，话未及唇边便转了个方向，“他这会儿可还在府外？”

　　云杉点了点头，“应当还在，方才门房送信时提了一嘴，那男子看起来斯文，性子却十分执拗，口口声声说不见到陆大夫便一直守在外面，眼下肯定不会离开。”

　　理了理散落在颊边的碎发，忍冬起身往正门的方向行去，云杉亦步亦趋的跟在女子身后，不一会儿，主仆二人便走到了地方。

　　一身长衫的闻俭站在石阶下，那张俊美斯文的面庞难掩郁色，眼下青黑，整个人好似也消瘦不少。

　　听到脚步声，他陡然抬起头，凤眸划过一丝欣喜，快步上前，想要握住忍冬的手，却被后者避开了。

　　“冬儿，你还在怪我。”

　　看着近在咫尺的女人，闻俭心绪激荡难平，打从那日争执过后，他的忍冬头也不回地离开宝济堂，若不是药童无意间知晓了她的去向，自己想要找到她，无异于大海捞针。

　　闻俭想不明白，忍冬的心为何如此冷酷，当初他也是逼不得已，才会答应将医馆的生意分出一半交给鲁涛，若是不这么做，芸娘和她腹中胎儿该如何自处？

　　芸娘千不好万不好，到底也是他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生妹妹，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她走上绝路吗？

　　闻俭惯会隐藏自己的情绪，即使心中忿忿不平，为了哄忍冬回家，他丝毫没有表现出来，温柔的笑了笑：“我今日过来，是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鲁涛突然改变主意，不欲直接插手医馆，日后我们只需交给他三分之一的利钱、”

　　他话未说完就被忍冬打断，“你可知道鲁涛为什么会改变主意？”

　　闻俭茫然摇头，近段时日他不是在宝济堂中给病患看诊，就是在四处探听妻子的去向，哪有心思关注鲁家？

　　“城里新开了间延寿堂，里面售卖的药材有养身益气之效，像首乌益气散之类的方剂，都是前朝遗留下来的药方，突然出现在鲁家，你说蹊跷不蹊跷？”忍冬还记得魏桓的提醒，这些药散一旦出事，自己定会沦为鲁家的替罪羊，因此她也没将事情说的太透，免得以后撇不清关系。

　　闻俭是个聪明人，听到这番话，他只觉面皮火辣辣的，灼烫不堪。

　　鲁家只是普通商户，就算在邺城根基颇深，也和行医问药没有关联，即便撒出万金都无法得到珍稀药方，眼下能开设延寿堂，不知使出了多少腌臜手段。

　　这样的亲家，简直令人胆战心惊。

　　闻俭再次责怪起了闻芸，若不是她贪图富贵，被那些黄白之物蒙了眼，哪至于做出珠胎暗结的丑事？如今虽有个平妻的名分，却相当于把闻家架在火上烤，还险些让这个家分崩离析。

　　“此事我真不知情，明日我会给芸娘送封信，阐明利弊，让她千万别做了糊涂事。”

　　说着，闻俭再次动手，想要扯了忍冬的胳膊，强行将人带回家，岂料他手刚碰到忍冬的衣角，便被身后不言不语的丫鬟钳住。

　　撕扯间，只听撕拉一声，忍冬的袖襟被扯了开，露出那只镶嵌鸡血石的镯子。

　　闻俭死死盯着金镯，面庞变得扭曲而狰狞，他忽地惨笑一声，“我说你为何不愿返家，原来你也和芸娘一样，被荣华富贵勾起了心思，你可知我一日没有答应和离，你就还是闻家妇！眼下做出这等不守妇道的事情，你还有没有半点廉耻心？”

　　“我没做过、”

　　“你还想狡辩！既然你没做过对不起我的事，那这只金镯是怎么解释？难道是那位公子付给你的诊金？”男人眼底爬满血丝，看着尤为狰狞。

　　见状，忍冬也知道闻俭正在气头上，不管自己怎么解释他都听不进去，与其多费口舌，还不如随他误会，反正今日过后，闻俭必定厌她至极，也许会直接提出和离，那样倒是正中了她的下怀。

　　“随你怎么想。”

　　女子神情漠然的留下这句话，随即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闻俭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道曼妙至极的身影，残存的理智几欲被怒火焚烧殆尽，他不明白忍冬为什么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以前的她一心一意经营宝济堂，侍奉婆母，照料家人，现在却移了性情，不明不白的住在陌生男子家中，连名声都不要了。

　　按理而言，少年夫妻的情意最是深厚，难道比不过那些金银财帛？

　　还是说，忍冬看不起残缺不全的自己，才会随便找个由头，目的就是为了提出和离。

　　不知过了多久，面若金纸的闻俭踉踉跄跄的从孟府门前离开，而忍冬也回到了小院儿，她将自己挑选出的药方记在纸上，仔细甄别那些药材，药性既不能太刚猛，也不能过分柔和，必须适中才能将孟渊的身子骨儿调养好。

　　经历了先前那一遭，忍冬自然不会再把孟渊当成无害的公子哥儿，她恨不得立刻收拾包袱离开此地，偏偏足有百两的诊金还被她拿在手里，再加上腕间的这只金镯，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这些年医馆的生意虽说都由闻俭打理，但忍冬时不时也会搭把手，自然明白某些人的心肠有多狠，像孟渊这种表里不一的伪君子，手段更是可怕。

　　忍冬打了个冷颤，吸饱了墨汁的狼毫在纸面留下了一片污痕，云杉急忙拿起帕子擦拭，她边擦边问：“陆大夫，您是不是被刚才那个男人气着了？他那番话都是胡言乱语，您不必往心里去，我们少爷端方持重，绝不会行越矩之事。”

　　听到这话，忍冬眼皮子跳个不停，她脑海中浮现出自己扭伤腰那日的场景，当时孟渊的一举一动看似守礼，却总是透着一股子轻佻，好像在刻意戏耍她那般，根本没将她视作治病救人的大夫。

　　还有那个突然消失的香筱，到底是调入了别院，还是出事了？　　

　　想到此，忍冬的脸色冷了几分，她打定主意，要尽快将全新的药方研制出来，到时候她也不必继续留在这座吃人的府邸中，任由姓孟的折辱。

　　余光瞥见女子难看的脸色，云杉不明就里，她今日刚刚来到孟府，还不熟悉陆大夫的脾性，也不知究竟是怎么了，只能将那块污了的帕子收好，安静地立在堂下，偷眼觑着女子的一举一动。

　　觉察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忍冬佯作无事，继续翻找着药方，渐渐的便入了神。

　　她不知道，闻俭离开以后，原本守在府外的门房突然换了岗，先前那个快步行至隐秘的暗室前，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的禀报给了王爷。

　　苍白瘦弱的青年站在房内，手里握着一柄绣春刀，他拿起软布，自顾自擦拭锋锐的刀刃。

　　“闻俭见陆氏时，他二人可有接触？是否传了消息？”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魏桓还没有打消对忍冬的怀疑，他甚至觉得闻俭也是那妇人的同伙，特地给他下了虎狼之药，最终才导致了荒唐的一夜。

　　门房瓮声瓮气道：“属下不错眼的盯着他们，没看见密信之类的东西，不过闻俭攥住陆大夫手腕时，恰好发现了您送的金镯，他在府外破口大骂，显然动了真火。”

　　听见闻俭碰到了那妇人，魏桓蹙了蹙眉，心里不太舒服，只听咻的一声，绣春刀骤然入鞘，男人阔步往外走，刚走出暗室不远，他却顿住了脚步。

　　“陆氏怎么说的？”

　　“陆大夫说自己没做过不守妇道的事，后来大抵是被闻俭气着了，也没再辩解，直接回房去了。”

　　魏桓暗暗冷笑，也不知道闻俭有什么资格质问陆忍冬，当初是他亲自将那妇人送到自己床榻上，为了确保能成事，还特地用了药和催情香，眼下这人又打算重拾身为夫君的尊严，一口一个不守妇道，真是厚颜无耻。

　　“看好陆氏，以后有什么消息，及时禀报给我。”

　　门房抱拳行礼，等青年的身影消失在连廊尽头，这才松了口气。

　　他跟在王爷身边的年头也不短了，从未见他对哪个女子如此上心，陆大夫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偏偏陆大夫的身份不太体面，不仅不是高门贵女，还成过亲嫁过人，好在她和丈夫感情不佳，不然他家王爷不是成了棒打鸳鸯的恶人吗？

　　门房身为属下，简直操碎了心，如今他只希望陆大夫能早日和离，免得殿下活了这么多年，还得继续打光棍儿。

　　堂堂藩王，身边连个知冷热的人都没有，就算地位再是尊荣，又有什么用？

　　魏桓不清楚门房的想法，若是知道这粗人竟在心里如此编排自己，定会把他贬到营房当伙头兵，好生教训一番。




16.  第16章   怪病

　　转眼又过了两个月，忍冬终于从古籍中找到了自己需要的君药——玉石表层的血沁。

　　血沁与血玉不同，并非先天形成，而是被掩埋在地下的玉石接触到粘稠厚重的鲜血，慢慢渗入其中，才会产生殷红发自的血沁。血沁性寒，若是单独服用，毒性足以使五脏六腑受到损害，但只需搭配些中和药性的辅药，便能逆转乾坤，使血沁成为拔除毒素的良药，让孟渊彻底痊愈。

　　杏眼一瞬不瞬的盯着案几上的纸页，忍冬终于松了口气，趁着云杉不在房中，她快步走到床榻前，小心翼翼将枕芯取出，包裹在枕芯最内层的不是细软雪白的棉絮，而是被卷成一团的银票。

　　先前孟渊预付的诊金都在这里，还有忍冬这些年来的积蓄，等过段时间医好了孟渊，她打算重新在城里开一间医馆，凭她的医术，即便不能大富大贵，养家糊口应当不是难事。

　　百两纹银说多不多，但邺城并非天子脚下，这些钱在城中盘下一间临街的铺面不难，可惜各种药材价值不菲，就算是如今的宝济堂，收购珍稀药材的难度也算不上小，更何况新开张的医馆。

　　不过比起再跟闻家人纠缠不清，这些难处对于忍冬而言根本不算什么，好歹她也是邺城有名的大夫，总归是不愁生意的。

　　余光瞥见套在腕间的金镯，宝石仿佛被鲜血浸过，红的刺目。

　　忍冬确实喜欢精巧绝伦的珠钗首饰，但这只金镯却如同镣铐一般，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孟渊的行径有多轻佻，要是有选择的话，她恨不得立刻将这只镯子送进当铺，换成实惠的银两。

　　秀眉微蹙，她刚将银票塞回原来的位置，外面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云杉推开门扇，清秀面庞挂着几分笑意，道：“陆大夫，主子说您这几天过得太辛苦，让奴婢陪您出城散散心，还能在出云山住上一夜。”

　　不提出云山还好，一听到这三个字，忍冬瞬间变得无比僵硬，缓了半晌，她将准备开口拒绝，就听云杉继续道：“出云山不仅凉爽宜人，还有驱寒暖身的热泉，上月陆大夫来癸水时，小腹一连疼了好些天，用热泉调理一番也能缓解疼痛。”

　　闻言，忍冬难免有些意动。

　　正如云杉所说，以前她来小日子时，身子就不太舒坦，好在症状不算严重，但那回从山崖跌落扭伤腰以后，那股子磨人的钝痛来得又急又猛，好似刀刺斧凿一般，疼得她冷汗津津，委实难挨。

　　忍冬虽是大夫，但她的伤在腰间和背脊，实在不便给自己推拿，先前也只是用银针刺穴的法门暂且压制住不适，没曾想这一耽搁，腰伤倒是愈发严重起来。

　　年轻人的筋骨确实比上了岁数的老者强上许多，却不代表可以肆意糟践，为了日后少吃些苦头，忍冬缓缓颔首。

　　突然，她似是想起了什么，问：“城中有不少富户都会到出云山取水，若是咱们宿在那里，岂不是会撞上这些人？”

　　云杉将温热的银耳汤送到女子跟前，轻笑着解释，“陆大夫放心便是，出云山中的热泉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商户们取水通常会去东边，而孟家的别院在西方，方向截然不同，肯定是遇不上的。”

　　想起举止孟浪的青年，忍冬仍有些放心不下，她拧眉问：“除了你我以外，别院中可还有旁人？”

　　“只有几名负责洒扫的婆子。”

　　瞥见忍冬紧蹙的秀眉，云杉补充道：“老夫人给公子送了信，明日请他回老宅一趟，肯定不会出现在出云山，坏了陆大夫的闺名。”

　　忍冬啐了一声，整整两个月的相处，让她跟云杉变得格外熟稔，云杉虽然对孟渊十分忠心，但她性子直，不会有那些九曲回肠的心思，因此忍冬对她的那丝提防也渐渐消失。

　　“莫要胡说八道，既然要宿在山中，少不得多准备几身衣裳，再带上一坛子舒筋活络的药酒，如此才能将热泉的功效尽数发挥出来，免得白走了这么一遭。”

　　边说着，忍冬边掀开箱笼，将细软放在床褥上，云杉用包袱把东西装好，又提起了药箱，不多时，主仆二人拎着行囊，搭乘马车往出云山的方向行去。

　　忍冬前脚刚离开，后脚便有一名身材消瘦的男子来到孟府前头，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袍，头戴斗笠，黑纱将五官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瞧不清，不过从身形判断，他的年纪应该不算太大。

　　门房看着这名男子，主动迎上前去，问：“你是何人？来孟府作甚？”

　　男子剧烈地咳嗽几声，斗笠险些掉落在地，他连忙扶了一把，这才没让斗笠滑下。

　　透过黑纱，男子望向巍峨的宅邸，眼神说不出的复杂，只听他哑声问：“我叫邹贤，有事想见陆大夫一面。”

　　门房迅速回忆着名叫邹贤的男子，总算想起了这人的身份。

　　若是他没记错的话，邹贤是个颇有才学的教书先生，也是闻芸的未婚夫婿，不过在闻芸嫁给鲁涛当平妻以后，这桩婚事便不了了之了，邹贤以为闻芸是被人逼迫的，曾找上鲁家想讨一个公道，怎料还没见到闻芸，就被小厮乱棍打倒，委实狼狈。

　　门房虽然没有和邹贤打过照面，却也听说邹夫子五官生得不错，这样的人，为何要藏头露尾的来找陆大夫？
　　难道是伤势太过严重，还没痊愈？

　　“陆大夫刚刚出门，最早也要明日才回来。”

　　听到这话，邹贤只觉得自己快被扑面而来的绝望淹没了，打从月前去了闻家一趟，他全身上下生出了许多红肿不堪的脓包，轻轻一碰便疼得不行，甚至还会淌出黄褐色的脓水。

　　邹贤本就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哪曾想屋漏偏逢连夜雨，书院的掌教山长不知从何处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非说他是得了脏病，行事有辱斯文，根本不配继续教书，便将他赶出书院。

　　可邹贤心里清楚，他从来没有踏足过烟花之地，自然不会染上花柳病，更何况他这一身脓疮明显与花柳病不同，破了以后不会反复出现，但皮肉上会留下一个个指甲大小的瘢痕，密密麻麻，甚是可怖。

　　邹贤还打算继续参加科考，如今彻底毁了容，成为满身伤疤的赖子，即便文章写得不错，也没有任何前途可言。

　　他实在是走投无路，四处打听忍冬的去向，才会来到孟府门前，想要治好自己身上的怪病，岂料来得这般不巧，忍冬居然不在府里。

　　“既然陆大夫不在，那我明日再来。”

　　说罢，邹贤便颤巍巍的冲着门房拱手行礼，而后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下石阶，没多久，那道单薄孱弱的身影便从街面上消失了。

　　想起王爷的吩咐，门房不敢耽搁，骑马来到位于东街的王府，询问一番后，才知道主子在正院陪着老王妃。

　　老王妃年轻时脾气火爆，甚至还几次跟老王爷舞刀弄枪，这几年许是吃多了素斋的缘故，火气不像先前那么大了，门房也不敢搅扰他，只得安静地立在檐下，等着王爷出来。

　　堂屋内，一名保养得宜的妇人端坐在榻上，容貌虽然不再年轻，却依旧称得上端庄美丽。

　　她拿起汤匙搅动着碗里的莲子，状似无意的问：“外头的宅子真有那么好？竟然连家都不回了。”

　　魏桓面色不变，慢声解释，“您也知道儿子在被那些异族算计后，身体大不如前，必须时常前往出云山浸泡热泉才能缓解一二，那座宅子离出云山更近些，出行也方便。”

　　眸底划过一丝担忧，老王妃挺直腰背，紧张问：“延神医可想出解毒的方法了？总不能一直拖着，若你有个三长两短，百年之后，我哪有脸面对你祖父？”

　　“您放心，儿子暂无性命之忧，要是真药石无医的话，也会给王府留下后代。”

　　说这番话时，魏桓脑海中浮现出女子娇艳的脸庞，他动作微顿，将茶盏搁在桌上。

　　“你那后院儿连个女人都没有，拿什么给魏家留后？依我看，叶家的娉柔很是不错，容貌姣美不说，性情也格外温婉大方。”

　　老王妃口中的叶娉柔是当朝丞相的小女儿，今年刚满十六，在京中颇有才名，一手簪花小楷写得极好。

　　魏桓摸了摸鼻尖，道：“母妃，儿子还有要事亟待处理，先行告退。”

　　话落，他陡然起身，冲着老王妃行了一礼，随即大阔步往外走去，还没等走出多远，便看见了站在榕树下的门房，后者一见到主子，忙不迭的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全部吐露出来。

　　魏桓沉吟片刻，薄唇微勾，“既然邹贤来找陆氏，说明他的病情已经严重到了极点，丝毫耽搁不得，这样吧，本王亲自去一趟出云山，将陆氏接回来。”

　　门房两眼瞪的滚圆，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王爷竟会突然发善心，难道是肤毒侵入髓海，导致意识不清了？




17.  第17章   陌生的情绪

　　魏桓并非良善之辈，决定前往出云山也不是为了邹贤，而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嗅闻那股子能舒缓疼痛的甜梨香。

　　门房不知道魏桓的想法，他恭谨问道：“殿下，出云山虽说没有匪盗，但位置却十分偏僻，咱们要不要带上几名麒麟卫？”

　　“不必。”

　　中肤毒前，魏桓是在战场厮杀的将军，自小练下的武功十分扎实，身手在大周军士中都是数一数二的，如今筋骨虽虚弱了不少，也不是那些山贼匪类能比得上的，他出行时根本无需带侍卫跟随。

　　“属下这就去备马。”

　　说完这话，门房转身欲走，身后却传来王爷的嗓音：“无需备马，我们驾车过去。”

　　门房眼底满是诧异，他在王爷身边伺候的时间也不短了，自然清楚王爷向来不喜乘坐马车，出门大都会选择骑马，如此还能节省时间，今日为何一反常态？

　　门房想破头也想不出原因，索性不再庸人自扰，等魏桓上车后，他坐在前头，扬起马鞭赶车，没多久便出了城门，一路往西北行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待在别院的忍冬已经用完了晚饭，她褪下那件深褐色的短打，换上细绢裁成的裙衫，鹅黄的布料衬得肌肤极白，像是莹润光洁的暖玉，配上盈盈的杏眼，娇艳欲滴的唇瓣，说不出的好看。

　　眸底划过惊艳，云杉伸手拿起同色的细带，将柔顺的发丝束好。

　　身为镇南王府的暗卫，云杉经受过许多训练，对人的情绪也格外敏感，但呆在忍冬身边的这两个月，她从未察觉到半点恶意，相信王爷也是如此。不过王爷乃是三军统帅，警惕心更甚，自然不会像她这般轻易卸下心防。

　　云杉没胆量当着王爷的面为忍冬说好话，只能愈发悉心的照料起面前的年轻女子，眼见着忍冬被腰伤和月事折磨，她心里涌起阵阵担忧，思索了好几日，才提议来别院中泡热泉。

　　忍冬没瞧见云杉异样的神情，打从刚踏进别院中，她便嗅闻到了硫磺的味道，踩着青石铺成的小路，快步往前走，穿过两道长廊以后，便瞧见了那间门窗大敞四开的屋舍。

　　“热泉温度高，味道又有些刺鼻，因此府里有汤池的几间屋舍的门窗常年不关，好在别院中也没有外人，只剩下三两个洒扫婆子。”

　　忍冬点点头，走到氤氲着水汽的热泉旁，顺着大理石铺成的石阶一路往下，沾湿的裙摆紧贴着乳白的小腿，每走一步，都会激起哗哗的水声。　　

　　云杉没有下水，她刚将斟满的酒盏放在石台上，突然听到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她吓了一跳，匆忙离开房间，恰好撞上了俊美逼人的青年。

　　“主子，您怎么来了？”云杉硬着头皮问道。

　　浓重水汽似白雾一般席卷而来，隐隐还夹杂着清浅的香气。

　　旁人也许觉得这缕幽香可有可无，但对魏桓而言，甜梨香既抚平了他髓海的疼痛，又带来几分难掩的诱惑，像是春日里融化的蜜糖，引人采撷。

　　他甚至迫不及待的想见到那张熟悉的小脸，可惜忍冬正在泡热泉，无论如何都不会出来。

　　魏桓抬眼望着屋舍，道：“告诉陆大夫，有个叫邹贤的人快要死了。”

　　云杉不知道邹贤究竟是谁，但王爷不辞辛劳从邺城奔波到了出云山，那人怕是与陆大夫有关，这么一想，她也不敢继续耽搁，飞快地冲进屋舍。

　　忍冬的感知虽然敏锐，却比不过常年习武的云杉，在沥沥水声的遮掩下，她没能听见屋外的对话，看见满脸焦急的云杉，她忍不住问：“可是出事了？”

　　“陆大夫，您可认得一个叫邹贤的人？他貌似快不行了。”

　　方才王爷只说了这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情形云杉不清楚，她也不敢妄言。

　　忍冬猛地站起身，娇艳美丽的面容瞬间变得惨白，她连湿漉漉的衣裳都顾不得换，仅披上了妃色的外衫，便脚步匆匆的冲了出去。

　　她走到门前时，才发现那位孟公子就在门外，想起先前发生那一幕，忍冬两手攥紧了襟口，颈侧淡青的血管隐隐约约显露在外，如同柳树新发的嫩芽，看起来尤为脆弱。

　　魏桓也看到了忍冬，他愣了片刻，却不像那些温文守礼的儒生般收回视线，反而不错眼的盯着女子。

　　打从他和这妇人第一次见面起，后者便以男装示人，那些布料虽是细棉裁成，颜色却十分老气，就像是踩在脚下的污泥，但此时此刻，因浸泡热泉的缘故，陆氏终于褪下那层碍眼的阻隔，换回了裙袍。

　　水汽蒸腾间，那股甜馥的果香愈发浓郁，一寸一寸朝魏桓所在之处侵袭，勾动他的心弦。

　　许是幼时被狼群抚养长大，魏桓嗅觉灵敏，他知道陆忍冬身上的香气并非源于脂粉，而是她自身的味道。

　　余光扫见女子被泉水打湿的鬓发，瑟瑟发抖的模样，魏桓恍惚间想起来，陆忍冬今年刚满十七，是个年轻的姑娘，用妇人来称呼她貌似不太合适。

　　“云杉，带陆大夫换身衣裳。”

　　云杉应了一声，还不等她将忍冬带回去，后者拧眉三两步冲上前，问：“孟公子见过邹贤？他可还好？”

　　透明的水珠顺着腮肉往下滑，最终淹没在牢牢攥紧的衣领。

　　魏桓眼神微冷，挑了挑眉道，“陆大夫仿佛很看重邹贤？若孟某没记错的话，他应当是闻小姐曾经的未婚夫婿。”

　　忍冬不愿再耽搁时间，飞快解释：“邹贤之所以和闻芸定亲，是因为几家是街坊，关系亲近，邹贤可以说是看着我长大的，如今他有性命之忧，我怎能不急？”

　　闻言，魏桓只觉得胸腔内不住翻涌的焦躁淡了几分，他看了云杉一眼，示意她服侍陆氏更衣。

　　可那妇人委实不知好歹，竟不顾山间夜里的冷风，执拗的盯着他，仿佛魏桓不给她一个答案，她就不会退让那般。

　　魏桓的耐性向来是最好的，眼下却升起一丝挫败之感，他抿了抿唇，没好气道：“放心，邹贤的情况虽不太妙，但也不至于丢了性命，不过要是陆大夫继续延误下去，结果究竟如何孟某也无法保证......”

　　听出了青年的言外之意，忍冬芙面微红，转过身子，小跑着回到屋内，换上了套干爽的衣裳，湿润发丝也被云杉擦得半干，应该不会着凉。

　　门房一直站在马车附近等候，瞧见陆大夫踩着小杌子上了车，他不由瞪大双眼。

　　怪不得王爷今日择了马车，原来还有这么一层缘由。

　　下午那会魏桓走得急，王府中不起眼的马车仅剩下这么一辆，由不得门房挑拣，因此马车内部的空间狭小，就算云杉也坐在了车厢外，忍冬依旧觉得不太自在。

　　与她相比，魏桓倒是格外放松，他长腿伸展着，随着车驾的颠簸，时不时还会撞到忍冬的膝头。

　　女人秀眉微拧，身子往后挪了几寸，不愿与魏桓过多接触。

　　即便忍冬的动作不算明显，魏桓却能清楚感知到她的回避，郁气涌上心头，他腰背往前倾，灼热气息喷洒在忍冬的耳廓，带来一阵难言的麻痒。

　　“陆大夫怎么不问问邹贤的情况？他常年以教书为生，底子比普通人要虚弱不少。”

　　忍冬睨他一眼，淡淡道：“方才孟公子不是说了，邹贤并无性命之忧，具体是何种病症，您不是医者，想来是看不出的。”

　　魏桓被这番话噎了一下，他不以为忤，继续道：“陆大夫倒是对自己的医术很有信心，那你在孟宅住了整整两月有余，可将拔除毒素的药方定好了？”

　　“君药已经定了玉石表层的血沁，此物虽含毒性，却比赤蛇之毒强上许多，用血沁配制出的方剂，加上一些温补的药材，绝不会似虎狼药那般损伤身体。”

　　魏桓明知陆氏口中的虎狼药是指她先前喂“乞丐”服下的汤药，可不知怎的，他的思绪竟回到了那个荒唐的夜晚，当时他中毒颇深，四肢僵硬无法行动，闻俭也给他灌了一碗药，察觉到汤药的功效以后，魏桓恨不得将眼前的男子碎尸万段，随后他的理智便被彻底吞没。

　　但此时此刻，许是心境不同，令他郁躁难安的屈辱早已化为另一种陌生的情绪。

　　在大周，寻常勋贵子弟初长成时，房中都会有教导其通晓人事的丫鬟，等主子娶亲后，若妻子宽和大度，便会给个侍妾通房之类的名分，可魏桓却并非如此。

　　他性子独，警惕心甚重，就算忍冬曾经救过他的命，那丝防备仍没有消失，又怎么可能将空有美貌的丫鬟收入房中？是以魏桓活了这么多年，只敦伦过一次，还是在药性催发之下成的事。

　　因此，堂堂镇南王根本分辨不出那种陌生的情绪究竟从何而起，他只是下意识地想离陆氏近一些，更近一些，他甚至还找到了理由——

　　陆氏身上的香气是绝佳的良药，他又怎能不渴求？




18.  第18章   孟浪举动

　　马车内的空间本就不大，忍冬一退再退，脊背早已贴上了冰冷的车壁，偏偏魏桓好像逗弄着猎物的猛兽那般，完全不顾她的窘迫，高大身躯一再前倾，带来极为强烈的压迫感。

　　忍冬面红耳赤，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孟公子，还请自重！”

　　魏桓唇角勾起玩味的笑容，他抬起手，用指腹一圈圈缠绕着散乱的发丝，柔滑的触感犹如质地绝佳的丝绸。陆氏这妇人虽说出身寒微，但身体发肤生得半点不差，即便此刻粉黛未施，也似山林中勾魂摄魄的妖精，让人根本移不开眼。

　　“陆大夫这话说得委实奇怪，渊好心前来出云山送信，居然被当成了居心不良的歹人，要是早知会落得这样的结果，还不如任由那邹贤承受病痛折磨，反正他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眼见着魏桓如此诡辩，忍冬气得肩膀都在微微颤抖，她再顾不得所谓的礼节，先将被青年攥在手里的发丝扯了开，又不住推搡着他的胸膛，幸而她还存留着几分理智，知晓孟渊被奇毒所伤，身体孱弱，只怕受不得太大的力道，动作便收敛了几分。

　　岂料事情与她预想的全然不同，青年看似瘦弱，胸膛却如铁浇铜铸一般，格外结实，忍冬使出全身的力气，那人仍纹丝未动，甚至唇边的笑意还愈发明显，仿佛在讥讽她的蠢笨。

　　孟渊不是个文弱书生吗？为何气力这么大？

　　忍冬怎么也想不明白，许是太过懊恼，她用力咬着下唇，在软肉上留下一道青白的淤痕，随即则变得愈发嫣红。

　　魏桓眸色暗了暗，伸手揉了揉肿胀的唇瓣，声音嘶哑至极：“这段时日，陆大夫总像防备登徒子那般，防备着渊，可渊并无恶意，否则孤男寡女身处荒山野岭之中，像陆大夫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哪有全须全尾的脱身的道理？”

　　忍冬被这人的无耻惊呆了，他手上行着轻薄之事，嘴里却在诉说自己的无辜，这般无耻，比起闻俭也不遑多让。

　　马车碾过山路上的碎石，忽然猛烈的颠簸了下，忍冬不受控制地栽进男人怀中，鼻尖撞得通红酸涩，后者则顺势收拢怀抱，环住不盈一握的纤细腰肢。

　　隔着薄薄的一层细绢，那股灼烫的温度直接传递到肌肤上，仿佛烧红了的烙铁。

　　忍冬猛地挣扎开来，却被魏桓用力钳住细腰，一动也不能动。

　　盯着颈侧淡青的血管，魏桓喉结上下滑动，压低声音道：“渊向来谨守礼数，从不敢逾越雷池半分，可陆大夫疑心甚重，竟一再误解渊的好意，为了不让误会留存，便只好出此下策，让陆大夫切实体会一番何为孟浪。”

　　说罢，魏桓大发慈悲的松开手，退回先前所在的位置，黑眸中翻涌着的欲色彻底消失不见，显得格外清贵端方。

　　与他相比，忍冬襟口松散开来，束发用的系带被魏桓踩在足下，怕是用不得了。

　　“稍后我派人将邹贤带回府，库中的药材陆大夫可以随意取用，无需客气。”

　　忍冬暗暗咬牙，即使知道孟渊是故意为之，也不得不开口道谢，她呐呐道：“多谢孟公子的好意。”

　　魏桓剑眉微挑，语带揶揄，“陆大夫说什么？渊没听清。”

　　忍冬皮笑肉不笑，她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喊道：“陆某替邹夫子谢过您的救命之恩！”

　　听到车内的动静，坐在外面的云杉和门房面面相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种感谢会落在殿下头上。须知，镇南王三个字在大周国境内有止小儿夜啼之效，因在战场上悍勇非常，手刃了无数敌将，他的凶名越传越广，甚至远在京城的文臣武将都慑于王爷的威势，哪曾想陆大夫竟如此大胆，全然不惧，不愧为神医之女。

　　过了小半个时辰，马车停在孟宅门前，忍冬忙不迭地掀开车帘，跳了下去，浑似身后有鬼在追一般。

　　魏桓扫了眼女子窈窕的身影，不紧不慢地下了马车，随后冲着门房摆了摆手，示意他将邹贤带回府。

　　忍冬快步折返自己暂时居住的小院，重新换回短打，将干透的发丝束成髻，之后才拿着药箱来到正堂。

　　忍冬和邹贤相识多年，后者看似体弱，三不五时便会染上风寒，却从未生过大病，况且他一直待在书院中，日日与书本为伍，也不可能受伤，怎的突然病得这么严重？

　　正当她胡思乱想之际，外面多出了两道身影，其中一人是门房，另一个头戴斗笠的消瘦青年，即便黑纱将五官遮得严严实实，但从身形判断，不是许久未见的邹贤还能有谁？

　　“邹夫子，你究竟怎么了，为何要以黑纱覆面？”

　　忍冬三两步冲到邹贤面前，杏眼中满是疑惑。

　　可邹贤却没有为她解惑的意思，他沉默的伸出手掌，拉高淡青色的袖襟，顿时露出红肿溃烂的瘢痕，密密麻麻，隐隐还带着一股子腥臭。

　　“忍冬，我生了怪病，该如何是好？”

　　站在一旁的魏桓眉头紧拧，他猛地握住女子的手腕，拽着她往后退，像避瘟神那般拉开了与邹贤的距离。

　　“你做什么？”忍冬满脸不解，她挣开魏桓的钳制，复又走上前，仔仔细细观察着邹贤身上的毒疮。

　　“他这是杨梅疮，你离得远些，莫要染上了。”

　　魏桓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话是否会戳伤邹贤的自尊，他只是不想让陆氏染上脏病，哪知道那妇人竟浑不在意，甚至还将他的话当作耳旁风。

　　“陆忍冬，你别不知好歹！”

　　魏桓头一次连名带姓的唤忍冬，那双俊美无俦的面庞泛起铁青，显然是动了真火。

　　忍冬嫌他碍事，无奈解释道：“这不是杨梅疮，应当是误服了毒物，也不会传染。”

　　魏桓将信将疑的瞥了邹贤一眼，后者闷声保证：“孟公子，邹某虽不是品行高洁的圣人，却也从未出入过勾栏瓦肆，您放心，我不会伤害忍冬。”

　　魏桓听他一口一个忍冬，脸色不由阴沉几分，他冷眼看着神情镇定的女子，问：“既不是杨梅疮，又是何物？”

　　忍冬抬手探了探邹贤的脉象，又摘下他的斗笠，钳住下颚查看，终于确定了病因，“邹夫子应是误食了毒物，才会诱发恶疽，你在发病之前，可是吃过什么？”

　　男子皱眉思索半晌，不确定的开口，“发病之前，我曾去鲁家寻过闻芸，想见她一面，将事情问清楚，哪知还没等进门，便被鲁家的小厮打得遍体鳞伤，无奈之下，只能去附近的医馆买了些疗伤的丸药，难道是药有问题？”

　　忍冬没有回答，她从囊中取出一根银针，挑破恶疽以后，深黄色的脓水不住往下淌。

　　她冲着云杉吩咐道：“先熬煮一碗麻沸汤，再取流朱、黄连、熬黄各一两，研磨成粉，我挑破脓疮后，就给邹夫子敷在身上，切记面上不能敷药粉。”

　　治病救人的过程实在称不上有趣，不仅疲累，而且不堪入目，忍冬以为魏桓早已离去，怎料她因体力不支，身子向后软倒时，有人扶住了她的胳膊。

　　忍冬回头看去，恰好对上了青年疏朗的眉目，他神色淡淡，仿佛毫不在意此处的污秽，与先前那副嫌厌的模样大相径庭。

　　低低道了声谢，站稳以后，忍冬又重新握着薄刃，剜去邹贤皮肤上的腐肉。

　　即使服下了麻沸汤，几乎察觉不到痛意，邹贤依旧觉得眼前的画面十分惊悚，他怕极了，浑身颤抖不休，连眼睛都不敢睁开。

　　忍冬也没有为难他，速度快了不少，再加上有云杉打下手，没多久便将磨好的药粉敷在患处。

　　看着邹夫子面上的伤疤，云杉满心不解，问：“陆大夫，为何不将药粉敷在面上？”

　　“流朱虽克恶疽，却有不小的毒性，若是用在头部，恐伤经络，因此头脸的疮只能用笨办法治。”

　　邹贤与忍冬相识多年，对她的脾性十分了解，也能猜到她口中的“笨办法”只怕不太顺遂，他心中恐惧难言，忍不住问：“到底是用何种法子？”

　　“邹夫子莫急，步骤还是差不多的，只是瘢痕可能会留的久些。”忍冬轻声安抚，嗓音柔和而又清亮。

　　魏桓听在耳中，不由回想起自己沦为乞丐，被带回宝济堂的那段时日。

　　当时陆氏摸不准他的病症，偏生又带着一股子身为医者的执拗，反复试了数道药方都无济于事，那会儿她深感挫败，一次次的安慰自己，最终还是用了虎狼药，才将中毒颇深的他从阎王殿拉了回来。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忍冬才将伤口处理完毕，她抬眼望向魏桓，试探着问：“孟公子，邹贤身体不便，可否留宿在陆某所住的小院儿中？”

　　魏桓俊脸微僵，怎么也没想到陆氏竟如此胡闹，就算她曾经因丈夫的荒唐而与旁人敦伦一夜，也不该如此浪荡，随随便便将外男引入院中过夜。




19.  第19章   有夫之妇

　　那陆培风虽是神医，也在禁宫内服侍过先皇后，怎么教导起女儿时竟如此糊涂，致使陆氏行事无状，连与外男保持距离的道理都不懂。

　　这会儿魏桓倒是忘了，对于忍冬来说，不仅邹贤是外男，他亦是。

　　不过镇南王身份高贵，自是不会将自己与邹贤放在一处比较，他眼皮子掀了下，冲着云杉使了个眼色，可惜后者身手不差，脑子却不是个灵光的，实在无法分辨出王爷的心意，只能茫然无措的站在原地。

　　魏桓内火涌动不歇，他强压住那股莫名的恼意，啧了一声，语调透着一股子莫名的阴森，“湘庭院是给女眷住的，邹夫子身为男子，进去只怕不太妥当，莫不如住在竹升馆，与湘庭院虽有些距离，却能护住陆大夫的名声。”

　　嘴上说着商量的话，魏桓没给旁人反驳的机会，他望着邹贤，眸底涌动着极浓的威胁。

　　不知怎的，邹贤只觉得面前的公子哥儿是个格外危险的人物，只被他看上一眼，他便觉得两股战战，神思不属，又哪有胆量置喙他的决定？

　　眼见着邹贤点头应是，魏桓面上煞气瞬间消弭不少，他扬声吩咐：“云杉，你将邹夫子带到竹升馆，再备些滋补养身的药材，万不可怠慢了贵客。”

　　魏桓一口一个贵客，可他眼里却全无邹贤的存在，反而定定注视着忍冬。

　　忍冬被他看得不太自在，忍不住用袖襟蹭了蹭面颊，问：“我脸上可是沾了脏物？”

　　青年摇头。

　　云杉引着邹贤退去后，堂屋内就只剩下他们两个，想起先前在马车上的那番对话，忍冬面色青白交织，不愿与魏桓单独相处。

　　将散乱的药箱收拾好，她疾步往外行去，魏桓也不阻挠，只亦步亦趋的跟着她，姿态悠闲，神情惬意，彷如这一追一赶是什么得趣的游戏。

　　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忍冬拧了拧眉，愈发觉得孟渊胡闹。

　　他虽非贵不可攀的世家子弟，却也是富庶门户的少爷，不知为何会养出这么一副浪荡性情，连她这种前来诊治的医者都不放过。

　　穿过长廊时，忍冬被跟的烦了，倏忽顿住脚步，她转过身，冷眼看向锦衣华服的俊美男子。

　　“孟公子，您莫不是忘了，陆某乃是有夫之妇。”

　　纷纷竹叶飘曳坠下，恰巧有一片落到魏桓的掌心，透着几分萧瑟的秋意。

　　魏桓注视着那张素白浮粉的娇颜，笑得愈发放肆。

　　他怎会忘记陆忍冬的身份？眼前的妇人早在一年前便嫁与闻俭为妻，可这数百日夜的相处，即便有着夫妻名分，她仍是完璧，魏桓甚至记得那夜她的呼痛与低泣，凄婉娇怯，不住讨饶的模样倒是比如今的张牙舞爪顺眼许多。

　　魏桓那笑让忍冬无端升起几分寒意，她不想露了怯，佯作镇定道：“孟公子年岁尚轻，只怕才加冠不久，一时糊涂不算什么，可若一直糊涂下去，恐会惹人生厌。”

　　多年来，忍冬谨记父亲的教导，不可争强好胜，要宽和大度，要与人为善。最初孟渊胡闹，她顾念青年身中剧毒，强行按捺住那股羞恼，没有发作，只费心费力的好言相劝，希望他能改过自新。

　　怎料这人是个听不懂人言的，非但不知悔过，反倒还变本加厉。

　　忍冬的眼睛生得极美，像江南朦胧的烟雨，即便满盈怒意，也是水光潋滟的。

　　不过她眸底蕴着的厌恶，倒是让魏桓黑了脸，陆氏以为她是谁？区区太医之女，又曾嫁过人，给他当妾侍都不够格，凭什么嫌弃？

　　更何况，陆氏身上的疑点尚未洗清，说不定她所做的一切都不是无心之举，而是为了引起他注意的手段。

　　魏桓承认，他的确被这妇人勾动了情绪，毕竟柔顺的女子他见的多了，这种浑身带刺的野花委实难寻，新鲜而又扎手，激起了他的征服欲。

　　只是为了这场戏，陆忍冬付出的代价委实不小，不仅毁了闺名，还失了清白。

　　见孟渊未曾反驳，忍冬以为他听进去了自己的劝告，长舒一口气，刚欲转身离开，却不防被男人从后方攥住了腕子。

　　“陆大夫，好歹我也帮你救了邹贤一回，谁知连声道谢都无，还被你劈头盖脸的呵斥，如此冤枉于我，你好大的胆子。”

　　这些词句，几乎是魏桓从齿缝里逼出来的，他甚至觉得，自己近段时间的温和将陆氏养得愈发放肆，连谁是此地的主人都分不清了。

　　在偌大的邺城中，唯有他想要的和不要的，而他看上的东西，容不得旁人拒绝。

　　忍冬觉得魏桓周身萦绕着令人心惊胆寒的煞气，不似锦绣堆中养成的小公子，更像是在战场上坑杀无数敌军的人屠，这种濒死的危机感让她瑟缩了下，粉润面颊也失了血色，瞧着尤为可怜。

　　“究竟是不是冤枉，孟公子心里清楚，如今药方只差两味辅药即可配制完毕，届时便能解了你体内的肤毒，陆某也该功成身退了。”

　　忍冬低垂眼帘，想要掰开男人的手掌，偏偏后者力道用得极大，她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

　　听到陆氏这番急于撇清关系的言辞，魏桓不怒反笑，“怎么？名满邺城的陆大夫竟如此专横独断，仅交出方子便想一走了之，连病患是否完全恢复都不在你考虑范围内，未免也太不负责任了。”

　　忍冬心底划过一丝羞惭，但对上男人堪称狰狞的神情，那份愧疚如蒸发的水汽，瞬间消失不见，她的心神也比初时坚定许多。

　　“服食汤药以后，孟公子体内的余毒会逐渐排出，若您担心毒性会损伤脏腑，陆某可以定期复诊，以免损了身子。”

　　“复诊？陆大夫恐怕不知，打从中毒那天起，我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髓海的钝痛，就连施针也无法减缓痛楚，你身为大夫，面对饱受痛苦折磨的病患，不仅没有出手救治，反倒无动于衷的抽身而去，这就是你口口声声说的医者仁心？”

　　忍冬面色涨得通红，她不愿激怒了孟渊，尽可能的放柔语调。

　　哪知男人根本不领情，半拖半拽将女子抵到栏杆前，冰冷坚硬的木架紧贴背脊，让忍冬慌了一瞬。
　　她见魏桓仍打算胡来，从袖笼中取出自己先前藏好的银针，狠狠刺了一下后者手臂上的麻穴。

　　魏桓松了手，眼神却阴鸷的可怕。

　　忍冬怕这人追上来，头也不回的跑进湘庭院，刚踏进院门的云杉看到主子仓皇失措的模样，不由一愣，忙不迭地问道：“陆大夫，出什么事了？”

　　忍冬张了张口，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无论如何她都是闻俭的妻子，就算下定决心要和离，和离书一日没拿到手，她的身份便一日不能更变，又何必因着孟渊的一时胡闹，腌臜了云杉的耳朵？

　　见忍冬不欲提及方才发生的事，云杉也能猜到与王爷有关，她识趣的转移话题。

　　“奴婢送邹夫子去竹升馆时，他身上挑破的脓疮已经结痂，看样子应是吸收了药性，只是面颊的伤口还有些狰狞，想必得过段时日才能愈合。”

　　顿了顿，云杉面露好奇，低声问：“陆大夫，您可知道邹夫子究竟误服了何种毒物？毒性怎会强到这种程度，浑身皮肉溃烂，若是再耽搁几日，只怕都要烂出骨头了！”

　　忍冬沉吟片刻，缓声道：“要是我没猜错的话，邹贤应该吃了少量的火焰茸，此物毒性极强，误服会导致全身溃烂，幸而吃的不多，否则他哪里能保住性命？

　　不过火焰茸一般生长在密林之中，色泽浓丽如茱萸，一看就是剧毒之物，鲜少有人采摘，邹贤在医馆中买了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将火焰茸混入其中。”

　　瞥了眼眉头紧蹙的女子，云杉试探着道：“也许那人是故意的呢？”

　　忍冬瞪大双眼。

　　“陆大夫也说过，火焰茸外形特殊，常人不会错认，更何况是经常与药材打交道的医馆？必定是心存恶念，才会将如此殊异的火焰茸掺进去。”

　　身为暗卫，云杉曾见过不少阴私手段，她直觉有异，便将自己的推测说了出来。

　　忍冬脑海中浮起一个猜测，但她没有证据，也不能红口白牙污蔑别人，只得将这件事记在心上。

　　当晚临睡前，忍冬将行囊收拾好，她来孟宅时仅带了几件衣服、几本医书，如今要带走的还是这些。

　　至于孟渊的馈赠，她实在消受不起。

　　忍冬坐在床榻前，犹豫半晌，解开腕间金镯的锁扣，小心翼翼将最后一件，也是最贵重的物什放在桌上。

　　见状，云杉劝道：“陆大夫，这只金镯是公子的赔礼，您就算要走，也应该将它一并带着，否则岂不辜负了公子的一番心意？”

　　忍冬不认为孟渊对自己有何心意，他所做的一切像在逗弄一只毫无还击之力的猎物，若真将他的话当了真，怕是与那些被人肆意狎玩的苦命女子再无不同。




20.  第20章   想逃

　　忍冬打定主意要跟孟渊划清界限，又怎会留下他赠予的金镯？即使云杉费尽口舌规劝，她仍坚持自己的想法。

　　东西收拾妥当后，忍冬也没有急着上床歇息，反而在桌案前落座，将镌刻于脑海中的药方写在纸上。

　　云杉立在忍冬身侧，清秀面庞满是焦急，她不明白王爷究竟犯了什么糊涂，分明很是在意陆大夫，既送衣裳又送首饰，还将那个生了恶疽的邹贤安置在竹升馆，这份心思不可谓不重，眼下偏又惹恼了人家，逼得陆大夫急于离开孟府。

　　将药方默好，忍冬躺在柔软的床褥上，思索自己下一步该怎么走。

　　她手中的银票足有百两，在城中盘间铺面并非难事，只是闻芸和鲁家虎视眈眈，从他们先前使出的腌臜手段来看，明显不会轻易放过她。

　　更何况，还有孟渊……

　　对她来说，邺城并不安全。

　　指甲用力抠住掌心，忍冬犹豫半晌，终于做下了决定。

　　既然邺城不便多留，不如先去百里之外的宁城暂避风头，鲁家在邺城算是富户，却也不能把手伸到宁城。

　　只不过离开邺城要备好过所，没有这东西，她根本无法进入另一座城池。

　　明日给姓孟的施完针后，她直接去找里正，由里正亲自去官府办理过所，半月功夫怎么也够了，届时只需再联络一支前往宁城的商队或者搭乘来往两地的客船，她就能彻底摆脱鲁家和孟渊。

　　出于医者的职责，忍冬在盘算退路时，总想将两名病患的身体治愈，她掰着手指头数着时间，汤药辅以施针，足够将孟渊体内的余毒排除七八分，之后再以药膳将养一年半载，即可恢复如初。

　　与他相比，邹贤的情况还要更简单些，今日她已经将毒疮挑破，敷上了对症的药散，躯干的恶疽要不了多久便能痊愈，而头脸处的伤疤倒是可以内服冬雪通窍散，再配上生肌膏，应该不会有大碍。

　　将一切安排妥当，忍冬悬在心口的大石总算落到实处。

　　翌日天光微亮，忍冬带着云杉来到主院，守在石阶前的魏七见了她，先拱了拱手，便快步走进书房通传。

　　魏桓正在翻阅府衙呈上来的文书，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拧眉望向魏七。

　　魏七知道主子心情不虞，也不敢耽搁时间，忙道：“殿下，陆大夫来了。”

　　想起昨日的争执，魏桓面色一黑，随手将文书扔在案几上。

　　“本王没空，让她在外面候着。”

　　魏七还想劝上一劝，但瞥见王爷阴沉如水的面色，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阖上门扇，魏七满脸歉意，不知该如何向陆大夫解释。

　　忍冬虽然没听清主仆二人的对话，却能猜到里面发生了何事，必定是孟渊被自己落了颜面，心内生恼，才会给她一个下马威。

　　不过忍冬不打算在这里等孟渊消气，她是大夫，并非孟府的奴仆，甚至还对他有恩，又何必一再容忍他的恶劣性情？与其浪费时间，还不如先出门把过所办好，省得贻误了正事。

　　心里这么想着，忍冬从袖中取出药方，递交给魏七，道：“劳烦魏大哥将此方交予孟公子，按时服用，即可痊愈。”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

　　魏七急得不行，想要拦住忍冬，偏偏王爷没发话，他也不好擅作主张，只能拿着药方再度步入书房，将此物呈到青年面前。

　　“王爷，这是陆大夫交给属下的。”

　　魏桓眸底划过一丝诧异，接过药方，飞快扫了一眼，不由升起几分赞赏。

　　陆氏不愧为神医之女，当真巧思，竟能想出用血沁作为君药，以毒克毒，最终促使他复原。

　　魏七此刻仍在堂下，他虽然信任忍冬，却不敢拿王爷的身体开玩笑，提议道：“方子虽好，但不知是否稳妥，不如请延神医看看。”

　　魏桓凤目微阖，可有可无的点了点头。

　　突然，他似是想起了什么，道：“把陆氏叫进来。”

　　魏七额间渗出冷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哑声道：“殿下，陆、陆大夫、”

　　“她怎么了？”魏桓眯了眯眼，语调骤然变得冷淡。

　　“陆大夫把药方交给属下后，就离开了，属下也不知道她究竟去了何处。”魏七忙补充道：“不过云杉跟在她身边，夜里肯定会回府！”

　　魏桓没想到陆氏竟如此胆大，客居在他人府上还如此肆意妄为，果然是自幼在外奔波，将性子养得野了，连规矩礼数都不顾。

　　魏桓心底倏忽升起一个念头：若是陆氏知晓了他的真实身份，还敢不敢像今日这般肆意妄为？
　　她会跪伏在自己脚下，求他垂怜？抑或是怕得瑟瑟发抖，将所有筹谋和盘托出。

　　两指拨弄着正在燃烧的银薰球，因有水晶砂隔热，温度只是微烫，并不伤人。

　　陆氏不止精于医道，还在奇淫技巧上有些天赋。

　　“派人盯着她，有什么消息及时回禀。”

　　魏七抱拳应是，快步从书房退出去，找来两名身手矫健的暗卫，吩咐他二人联系云杉，紧盯忍冬的动向。

　　此时忍冬已经来到里正家中，里正姓丁，年轻时与陆培风私交甚笃，也算是看着忍冬长大的伯父。

　　“丁伯，我急需过所，不知要耗费几日才能将此物办下来？”

　　看着眼前作男装打扮的姑娘，里正拧起眉，关切的问：“忍冬，可是出了什么事？”

　　忍冬怕里正忧心，挑拣着说道：“我准备与闻俭和离，为了避免他继续纠缠，便想着前往宁城避避风头，望您千万帮忙隐瞒，若是走漏了风声，只怕......”

　　里正对闻俭印象不错，他不明白忍冬为什么要和离，但他了解这孩子的性情，绝不会胡闹生事，她必定有自己的理由。

　　更何况，就算闻俭兄弟俩恭谨守礼，闻母和闻芸也不是好相与的，如今闻芸还嫁给了鲁涛为平妻，鲁家势大，少不得会让忍冬受委屈。

　　他这侄女医术精湛，无论在何处都有吃饭的手艺，与其留在邺城受委屈，莫不如先去宁城待上一段时间。

　　这么一想，里正也没有多劝，他捋了捋灰白的长须，估摸道：“最少七日，至多十日，就能将过所办好，届时忍冬可以过来找我。”

　　听到这话，忍冬眼眶微红，冲着里正盈盈下拜，道了谢后，才拎着药箱往外走。

　　站在篱笆院墙附近的云杉瞧见了忍冬，三两步走上前，似是无意地问：“陆大夫，这位老伯可是害了什么病症？”

　　忍冬眸色微闪，撒了谎，“丁伯早些年摔伤了腿，每年换季时骨缝都格外麻痒，必须用药灸才能缓解一二。”

　　不是忍冬提防云杉，而是她不想让眼前之人为难。

　　云杉是个品行上佳的女子，既良善且忠心，若是让她得知了自己的真实目的，无论是否将此事告知孟渊，都会使她陷入进退两难之境。

　　因此，忍冬还不如自行隐瞒。

　　暗卫找到忍冬时，主仆俩已经来到主街，正待在茶馆二楼，与牙商交谈。

　　牙婆伶俐干瘦，整张脸布满笑意，热情的向忍冬推荐城中的商铺。

　　“您是要开医馆的，位置不算重要，但地方却需宽敞，否则少了炮制药材的场所，行事也多有不便，依我看，倒不如在香樟街盘一座小院儿，距离主街不远，而且宅院布局都很不错，附近都是一些酒肆食馆，往来经过的行人并不算少。”

　　忍冬眉梢微动，柔声问：“敢问香樟街的宅院作价几何？”

　　“二百一十两纹银。”牙商伸手比划着。

　　这个价格委实贵了些，起码目前的忍冬承担不起，芙白面颊露出几不可察的窘迫，女子嗓音压得极低。

　　“可还有便宜些的铺面？”

　　“陆大夫，那座宅院价格虽高了些，但绝对物有所值，您不如再考虑考虑。”

　　忍冬摇摇头，她吹散茶盏溢出的水汽，温声道：“劳烦您帮忙搜罗一番，若有价格低廉的，即使小些也无妨。”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交给牙商。

　　牙商见忍冬心意已决，倒也没有多劝，只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将事情办妥。

　　暗卫坐在屏风侧后方，与忍冬距离不远，他二人又是耳聪目明之辈，自然将方才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眼见着天色不早，主仆俩准备折返孟宅，趁忍冬不注意，其中身量瘦小的暗卫向云杉打听一番，得知忍冬早先是给一名老者看诊，心中怀疑也就尽散了。

　　为了不让陆大夫发现端倪，两名暗卫没有多做逗留，赶在她们之前回到书房，拱手立在堂下，向魏桓禀报。

　　听到暗卫的话，魏桓面色不变，眸底倒是蕴着几分讥诮与疏冷。

　　指节微曲，极有韵律的叩击桌面，魏桓将之前的药方找出来，薄薄纸页上萦绕着丝丝缕缕的甜梨香，如云似雾，让他不可避免地回想起那妇人。

　　陆氏还真是避他如蛇蝎，刚将配置好的药方呈上来，便迫不及待地寻找栖身之所，仿佛这座孟宅是龙潭虎穴，而他则是饿红了眼的猛兽，要把她连皮带骨吞吃入腹。




21.  第21章   羞恼

　　暗卫分辨不出魏桓的喜怒，因怕自己说的不够全面，他补充道：“属下回府时，陆大夫和云杉也准备折返，此刻应当已经进了前门，莫不如将陆大夫请过来，给您施针。”

　　魏桓确实想要见忍冬一面，并不是因为满布通身的肤毒，而是髓海绵延不断的钝痛，叫嚣着、翻涌着，勒令他必须尽快见到那妇人。

　　“不必，本王亲自去一趟湘庭院。”

　　暗卫诧异地抬起头来，在他印象中，王爷虽有赫赫战功，但其人狂放威赫，从不会被女子牵动心神，陆大夫医术绝佳不假，可她却是个早与他人拜堂成亲的已婚妇人，难道王爷要不顾伦理纲常，强将这妇人掠至身边？

　　瞥见暗卫忽青忽白的面色，魏桓也能猜到他在想什么，嗤笑道：“不过是个妇人，本王心中有数。”

　　闻言，暗卫连忙告罪，等主子开口后，他如蒙大赦，快步退离书房。

　　魏桓拿起京城送来的密信，眸色微敛，周身萦绕着的气息愈发慑人，犹如摧压城池的黑云，让人透不过气。

　　他未停留多久便来到湘庭院外，药草苦涩的味道与甜梨香混杂在一起，不算难闻，甚至还颇有几分特殊的韵味。

　　察觉突然出现在视线中的那道黑影，忍冬本打算立刻退入卧房，避开此人，但她转念一想，她脚下所及之处皆为孟宅，除非她离开府邸，否则根本躲不开孟渊，又何必再做那无用功？

　　“孟公子。”
　　忍冬低垂眼帘，不愿跟孟渊对视，以免暴露出自己的防备与排斥。

　　这段时日的相处已经让她探明了这人的性情，他掌控欲极强，不喜忤逆，不喜违抗，自己为他驱毒的举动若是换作常人，必定是不小的恩情，但在孟渊眼里，只怕连轻飘飘的连鸿毛都不如。

　　魏桓略一抬眸，便将忍冬的动作收入眼底，瞧见那一本纤薄的书册，问：“这是何物？”

　　忍冬仿佛受了惊吓，急忙将双手背在身后，想将那本书册藏起来。

　　魏桓神情不变，微沉的眉宇泄露出一丝不悦，他道：“给我。”

　　忍冬摇头拒绝，“此物与拔除肤毒并无关系，是陆某自己的东西，孟公子为何要刨根究底？”

　　“在下之所以一再追问，是不希望陆大夫误入歧途，若你继续抵触下去，便只能自取了。”

　　说着，魏桓抬手，眼看着便要触及欺霜赛雪的皓腕，忍冬忙侧过身子，将薄册扔在桌上。

　　“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孟公子想看便看吧。”

　　女子眼角泛着些许红晕，连鼻尖也是粉的，仿佛被人狠狠欺负了一通，却不得不妥协那般。

　　魏桓弯腰将薄册拿在掌中，随手翻阅几页，坐实了自己的猜测——

　　陆氏果真在思索着后路，她想采买一间铺面，等修缮好后便搬出去，如此既能摆脱懦弱卑鄙的闻俭，又能与自己划清界限，而薄册正是牙商所拟的铺面概要，其中几行还有笔墨勾勒的痕迹，想来应是这妇人中意的屋舍。

　　室内安静至极，针落可闻，忍冬甚至能听见紧张的心跳声，她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能瞒孟渊多久，但只要借着甄选铺面一事遮掩，熬过这段时日，她便能拿到过所，顺利离开邺城，到时候，即可彻底摆脱这个阴晴不定的男人。

　　魏桓将薄册狠狠掷在地上，黑眸更添几分戾色，但语调却尤为平静，“陆大夫，可是孟府招待不周？还是云杉那丫鬟不懂礼数，怠慢了贵客？”

　　“与云杉无关，是陆某自己想离开。”

　　“为何？”

　　魏桓迈步上前，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忍冬却不想和他靠得太近，下意识地连连后退，直被逼到粗砺的梧桐木下，纤柔背脊紧贴着粗壮的树干，才不得不顿住脚步。

　　忍冬心知自己再无退路可言，她仰起头，道：“孟公子，自与您相见之日起，陆某为您施针数十次，还精心配制了药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还请孟公子放过我。”

　　魏桓略微俯身，两指钳住柔白的下颚，明明早已入秋，陆氏额间仍渗出细汗，水线途经香腮，滑过雪颈，最终没入襟口暗淡的布料当中，消失无踪。

　　“陆大夫莫不是忘了，在下早便将诊金交予你，施针配药，这不是医者分内之事吗？”

　　孟渊分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那双手倒与寻常儒生不同，布满薄茧与伤疤，仿佛常年被风霜摧打。

　　下颚处的皮肉被磨得生疼，忍冬倒抽一口凉气，想要掰开魏桓的手，他却如山岳般巍然不动。

　　忍冬清楚，孟渊吃软不吃硬，自己越是执拗，他便越不会退让。

　　她不愿激怒孟渊，索性放软了嗓音，“若孟公子舍不得那份诊金，陆某也可以将其尽数归还，当初在宝济堂时，也有贫病孤老拿不出银钱，但病总是要治的——”

　　魏桓没想到陆氏竟如此大胆，拿那些贫病交迫的百姓与他相提并论，冷笑一声道：“陆大夫不止医术非凡，这唇舌之利也远超常人。有一点陆大夫怕是想错了，孟某在意的并非诊金，而是陆大夫这个人，毕竟在下.体内毒素未清，常有反复，若是不将大夫留在身边，下回发作时该如何是好？”

　　忍冬用怀疑的目光端量青年，思索着他的话有几分可信。

　　若是此人真看重自己的医术，先前便不会被欲.念左右，做出那等令人不齿的龌蹉行径。

　　他在撒谎。

　　一颗心骤然坠入谷底，忍冬抿了抿唇，暗道自己还是尽快离开邺城为妙。

　　心里转过这种想法，她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试探着道：“孟公子能否先放开我？而后再慢慢商谈。”

　　魏桓满意于这妇人的识趣，他略微颔首，不再钳制忍冬，整个人又恢复成先前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

　　恰在此时，云杉端来热茶，置于院内的木桌上，袅袅水雾四散开来。

　　“公子，陆大夫，先喝杯茶吧。”

　　魏桓瞥了眼云杉，这丫鬟当暗卫时冷心冷性，没曾想居然这么护着陆氏。

　　忍冬走到桌前，端起茶盏，灼烫温度顺着指尖弥散，让她松了口气。

　　方才孟渊只发现了那本薄册，不曾知晓她的真实目的，只要悉心加以掩饰，不露出马脚，自己定能逃脱他的禁锢。

　　褪去初时的慌乱，女子面容愈发恬淡，安静的坐在石凳上。

　　不知怎的，魏桓倏忽升起几分异样，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被忽视了，否则以陆忍冬的脾性，非得像长满尖刺的藤蔓，张牙舞爪，不该如此柔顺。

　　“陆大夫早早出了府，就是为了寻这本薄册？”

　　魏桓不似威逼，反而用近乎温和的声音问出这番话，配上那张俊美的面庞，足以使任何人放松警惕。

　　但忍冬却不在此列。

　　她心神紧绷，端着茶盏的手骤然一紧，险些迸起青筋，好在她及时回过神来，狠狠咬了下舌尖，才没在孟渊意味深长的眸光中张皇失措，暴露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陆某本是宝济堂的坐镇大夫，由于某些缘由，将来就算离开孟府，也无法再回到宝济堂，因此便生出了另起炉灶的打算，相看店铺也是早作准备。”

　　浓密的眼睫颤栗，忍冬不知孟渊到底信了几分，她饮了口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说来也是可笑，我与闻俭自小一起长大，情意甚笃，没料想竟走到今日这一步。”

　　听到“闻俭”二字，魏桓眯了眯眼，高大身躯略微前倾，低声道：“在下有一事不明，烦请陆大夫解惑。”

　　忍冬生怕孟渊再盯着今日之事做文章，两手搭在膝头，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陆大夫在外行医多年，医术出众，经验独到，就算闻家长辈对你行医一事多有不满，也不至于和离，莫不是还有其他因由？”

　　红唇血色尽褪，忍冬肩膀猛地一颤，好似怕极了什么。

　　“陆大夫？”

　　忍冬摇摇头，她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了那个不堪的夜晚，岂料竟是她在自欺欺人，每当想起那场可怖的梦魇，她就像被高热折磨的病患，浑身冷热交替，险些被溺毙在这种无措当中。

　　她避开男子的视线，哑声道：“夫妻之间，争执也是常有的，说到底，不过是我和闻俭有缘无分。”

　　忍冬不愿与孟渊继续周旋下去，她回房取来药箱，将银针握在手中，作势要给魏桓施针，却被魏七阻止。

　　“您出门走了一趟，本就劳神，还是好生歇息片刻，再施针也不迟。”

　　魏七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他不放心神情恍惚的忍冬动针动刀，若是稍有不慎，伤到王爷的经脉，该如何是好？

　　魏桓自是明白侍卫的心思，也没有多言，兀自离开湘庭院。

　　望着青年逐渐远去的背影，忍冬总算不必严阵以待，她如同被抽干全身的气力，跌坐在石凳上。

　　她却不知，当魏桓回到书房时，便吩咐麒麟卫查探她今日的行踪，到底去往何处，都见了谁。

　　想来是不信她的。




22.  第22章   离弦的箭

　　忍冬不知魏桓已经心生疑窦，她歇了半晌，连饮两盏温茶，狂乱的心跳方才平复下来。

　　瞥见女子紧锁的眉，云杉暗暗叹息，有时美丽的容貌不见得是上天眷顾，反而会带来许多烦扰，即使陆大夫医术出众，也不例外。

　　她没有优渥的家世，夫君也只是普通百姓，如今反抗家世优渥的富家公子已经实属不易，若是知晓了王爷的真实身份，不知她是否还有推拒的勇气。

　　云杉收敛目光，温声提醒：“陆大夫，该用晚膳了。”

　　忍冬没什么胃口，她摇了摇头，道：“先去竹升馆瞧瞧邹贤的情况，免得他用药不当，致使伤口恶化。”

　　她之所以急着探望邹贤，一方面是出于关切，另一方面则是想验证一个猜测——

　　邹贤被鲁家奴仆打伤后，去的医馆是否与闻芸有关？毕竟火焰茸委实罕有，忍冬活了这么多年，仅在北地行商手中见过一回，怎会莫名其妙的被邹贤误服？

　　湘庭院位于东南角，而竹升馆恰好在西北角，两座小院相距甚远，走了整整一刻钟时间，忍冬才踏入竹升馆。

　　正在温书的青年听到脚步声，骤然抬起头来，原本俊雅斯文的面庞满是伤疤，再加上各色药粉敷于其上，更显狰狞。

　　“你来了。”

　　忍冬走到邹贤面前，凑近了端量着他，发现这些剜去脓疮的伤口愈合的不错，先前配制的药粉对恶疽也有遏制效用，再加上邹贤听话，并未肆意抓挠，复原的可能性应是不小。

　　“你先前去了哪家医馆？”

　　邹贤仔细回忆，不确定的道：“好像是一间新开的医馆，连牌匾都没挂，仅用粗布写了医馆二字，位置在四方街附近。”

　　相比忍冬，云杉这两个月时常出府，更了解城中情况，“若是奴婢没记错，那处是延寿堂的分店。”

　　听到这话，忍冬提拎药箱的手紧了紧，看来她的猜测果然无误，事情确与闻芸有关，她先是派人打伤邹贤，而后又在开具的汤药中放入火焰茸，虽不至于害了邹贤的性命，但那肖似杨梅疮的瘢痕却能彻底断送他的前程。

　　没了名声，面容尽毁，这样的邹贤又怎能与根基颇深的鲁家抗衡？

　　忍冬没料到闻芸竟如此狠毒，先是不顾信义退了亲，随即又生出此等狠辣念头。

　　她胸腔中翻涌着炙火，芙白面颊被气得涨红，犹如日光照射下的灼灼盛放的桃花，妩媚且美不胜收。

　　邹贤虽沉浸在课业书本当中，却不代表他真不问世事了，延寿堂在邺城风头正劲，谁人不知这是鲁家的产业。

　　而他却因鲁家的汤药中了毒。

　　早在三年前，邹贤便和闻芸定下了亲事，初春时，母亲病重，想让他尽早与闻芸成婚，也算了却一桩心愿，但闻芸百般搪塞，情真意切的哀婉哭诉，怎么都不愿妥协。

　　幸而母亲熬过了病症，身子骨渐渐康健起来，如今又因他身上的恶疽担惊受怕。
　　他愧为人子，委实不孝。

　　邹贤面色铁青，眼底尽是深浓的恨意。

　　对他来说，退亲并非不可容忍，毕竟闻芸年岁尚小，不定性也是有的，即便倾慕他人，念在幼时的情分上，邹贤也不会多加阻拦。

　　但闻芸竟这般冷血，恨不得将他踩踏得骨断筋折，永远不能翻身，邹贤又怎能不恨？

　　瞧见邹贤神情不对，云杉扯住忍冬的袖襟，低声劝道：“陆大夫，鲁家势大，就算邹夫子前往府衙状告延寿堂，他们也不会认的，莫不如先将身体养好。”

　　邹贤同样听见了云杉的话，他紧握书卷，咬牙切齿，“邺城是镇南王的属地，鲁家区区商户，怎能如此放肆？邹某便是豁上一条命，也要请王爷做主，惩治这等恶徒！”

　　此刻不仅云杉觉得邹贤太过天真，就连忍冬也不由蹙眉，她自幼生长在邺城，虽从未见过镇南王，也听闻了许多传言。

　　这位王爷不仅战功赫赫，刀下亡魂数不胜数，性情也颇为暴戾，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主持公道的模样。

　　“邹贤，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伯母做打算，伯父早逝，伯母独自将你抚养长大，耗费了多少心血？若镇南王不欲惩处鲁家的所作所为，你的状告之举无异于一柄铡刀，半悬于空中，不仅于自身有碍，更是将伯母的性命置于险境，你真的忍心吗？”

　　忍冬这番话犹如重锤，狠狠敲醒了邹贤，他踉跄着往后退，嘴唇嗫嚅，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我、我只是想讨个公道——”

　　“我明白，可讨回公道并不急于一时，延寿堂看似花团锦簇，实际上却如临深渊，一个不防便会粉身碎骨，等到那时，你自然能申明冤屈。”

　　忍冬自觉已经将话说的十分透彻了，便不再多言，她取来药箱，从中拿出配制好的药粉，给邹贤换药。

　　原本带着血的创口眼下结了一层薄痂，药粉覆在上面，遮住恶疽的狰狞。

　　邹贤仿佛受到了打击，颓然坐在原地，任由忍冬施为。

　　换完药后，忍冬将冬雪通窍散放在桌上，叮嘱道：“等头脸的创口愈合，便用了这药散，瘢痕自会褪去，即便无法恢复如初，也不会影响你的前程。”

　　青年猛地抬起头，眼底透出不敢置信，“我真能痊愈？”

　　忍冬轻轻颔首。

　　转眼又是七八天，忍冬寻了个由头再次出府，为了不让孟渊心生怀疑，她依旧带上了云杉。

　　来到里正家门前，云杉站在院外等候，忍冬独自一人推门进去。

　　“你总算来了，过所前天就已办好，若是着急，今日便能出城，只是你一个年轻女子，前往百里之外实在不太安全，忍冬，你可考虑清楚了？”

　　丁伯连声叹息，还想再劝，但将女子的神情收入眼底后，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忍冬看似温柔和顺，实则跟她爹一样，最是执着，一旦做下决定，想让他们改变主意难如登天。

　　既如此，又何必多费口舌。

　　“你爹只有你这么一个孩子，当年他重病在床，最放不下的就是你，无论如何，你都要护着自己，保全性命。”

　　“我明白。”

　　若不是闻俭卑鄙无耻、鲁家贪婪狠辣、孟渊步步相逼，她也不想离开邺城，可惜世事无常，由不得她选择。

　　透过半开的窗扇，忍冬恰能看见云杉清秀的侧脸，她虽是孟渊的心腹，却足够信任自己，不会像往日那般生出防备。

　　想到自己即将做的事，忍冬难免愧疚，但比起继续困囿于孟宅，似圈养的兽被孟渊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她还不如搏一把，要是能逃到宁城，便可得到解脱。

　　忍冬心跳得极快，她将过所塞进怀中，若无其事的走出去。

　　云杉有些诧异，没想到今日的诊治结束的这么快，“陆大夫，既然忙完了，咱们可要回府？”

　　“不急，我想吃福记茶楼的栗子糕，我们吃盏茶再回府。”

　　云杉自然不会拒绝。

　　主仆俩沿着石阶往前走，忍冬五感敏锐，她隐隐约约觉察到，身后有人在跟踪她，而常年习武的云杉却没有动作，显然跟踪她的应是孟府之人。

　　忍冬猜测，孟渊已经发现了端倪，他开始怀疑自己离府的目的，但怀疑归怀疑，像他这种人，在没拿到切实证据、能让她心服口服前，是不会发作的。

　　这样狂妄自大的秉性，给了忍冬逃脱的机会。

　　福记茶楼是邺城最出名的茶馆，来客众多，小厮将忍冬引至三楼，她挑了一间临窗的包厢，恰好能瞧见停在码头的渔船。

　　其中有名船工，模样看着格外眼熟，正是忍冬先前救治过的病患。

　　她随意选了几样茶点，等小厮下楼后，忍冬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冲着云杉道：“能帮我去要二两蒙顶甘露吗？”

　　云杉应了一声，转身离开包厢。

　　忍冬低垂眼帘，从袖中取出昨日配制的蒙汗药，这药与麻沸散的配方差不多，药量用得更轻，能使人昏迷一炷香时间。

　　她点的黄芽茶香气浓郁，恰好可以遮住那丝极淡的药味。

　　忍冬心知，有那些侍卫跟着，云杉不会遇到危险，更何况只昏迷片刻功夫，要是她多作耽搁，怕是连上船的机会都无。

　　她指尖微颤，淡黄色的粉末没入茶汤中，了无痕迹。

　　很快，云杉拎着蒙顶甘露上了楼，她坐在忍冬对面，端起杯盏，缓缓饮了口茶。

　　忍冬的心脏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既不安又期待，她盼望着药效能够尽快发作，因为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以孟渊的能耐，指不定何时便会查明她的真实目的，不再被拙劣的障眼法所蒙蔽。

　　指腹抵着桌角，许是太过用力的缘故，忍冬手背迸起青筋，云杉刚想问询几句，突然升起一股头晕目眩之感。

　　她愕然的瞪大双眼，望向忍冬，显然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

　　当云杉无力的跌坐在地时，忍冬走到她面前，呢喃着道了声歉，之后便不再犹豫，将穿在内里的青袍换在外面，裸露在外的肌肤用药粉涂得黑黄粗糙，直到再也看不出本来面目为止。

　　做足了准备，忍冬将银钱压在茶盏下，阖严门扇，从茶楼送货的小门偷偷离开。

　　她好似离弦的箭，距码头愈近，心绪便愈是激荡，如海浪般翻涌不休。




23.  第23章   近乎兽类的直觉

　　以往忍冬虽扮作男装，却从没想过遮掩自己的性别，但今日不同，为了能避过那些侍卫的盯梢，她必须扮得更像，不能被挑出错处，否则让孟渊发现了她的行踪，先前的所有筹谋便化作泡影。

　　胸前用裹布缠得极紧，勒得她呼吸不畅，即便如此，忍冬也没忘记装出一副步履蹒跚的模样，以此区别自己平日走路时的姿态。

　　即使眼下的外表与以往大相径庭，忍冬也没胆子凑到孟府侍卫跟前，她特地绕了路，从巷口穿行而过，半晌才走到码头。

　　忍冬取出一吊钱，交到船工手里，这艘客船恰好前往宁城，走水路要耗费近二十日，因此载客的价格也不算低廉。

　　船工没认出她，把银钱收好后，他将忍冬引至船舱，叮嘱道：“船行的时间过长，客人莫要与旁人起争执，否则若受了伤，便只能自行咽下苦果，至于饭食，每日早晚会送到包厢。”

　　忍冬低应了声，早在为船工妻子接生时，她就大致了解了客船的情况，这艘船除了载人，还要运送不少货物，航行的速度不快，若有人驱船在后方追赶，要不了多久便会撵上。

　　忍冬摇摇头，将如此荒谬的想法抛在脑后，等船工离开，她将门闩插上，床褥铺平整，随即和衣躺在上面。

　　她先前积攒下的银钱，此时都被藏在胸前的裹布中，牢牢束缚于此，根本不会因粗心而遗落。

　　抬手按住心口的位置，就算有好几层布料阻隔，她依旧能感受到擂鼓似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仿佛在贺她终于逃出了那个地方。

　　船桨划过水面，一圈涟漪由近至远绵延开来，激起涛声阵阵。

　　透过木板，忍冬听着水声，很快便生出了困意。

　　当她睡着时，早已醒来云杉和麒麟卫一起回到了孟宅。

　　一行人乌泱泱的跪在书房前，面上尽是羞惭，他们所有人都学过武，甚至可以说身手极佳，以前无论多危险的任务都完成过，怎料竟在一个小小女子身上栽了跟头。

　　云杉低垂着头，其实她对今日发生的一切早有预料，王爷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犯陆大夫，就算脾性再好的人，她的血肉也是温热的，性情也是鲜活的，根本不会当做无事发生，寻求出路不过是人之常情。

　　偏偏王爷将常情视为忤逆。

　　不过她身为镇南王府的暗卫，无论殿下所为是对是错，她只能奉令行事，不该生出其他想法。

　　魏桓缓步自书房中走出来，他面上毫无波澜，眸底却翻搅着堪能把人溺毙的暗涌，“陆忍冬呢？”

　　云杉膝行上前，冲着青年叩头，“王爷，都是属下的错，属下没能看好陆大夫，这才让她逃走了。”

　　魏七跟云杉有些交情，这会儿抱拳说道：“陆大夫近段时日都在相看铺面，她一直想开间医馆，此时也许还在城中。”

　　魏桓冷冷一笑，拉长语调复述，“还在城中？”

　　“以陆氏的性子，只怕早就出了城门，至于她究竟去了何处，云杉，你可知晓？”

　　“属下不知。”

　　胸腔中无端升起猛烈的炙火，魏桓一个不察，竟将握在掌心的银薰球捏的变形，燃烧着的细碎香料并着水晶砂散落在地，浓郁的甜梨香在院内四散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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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桓垂眸望着香料燃烧殆尽后产生的香灰，心里暴虐的情绪愈发浓郁。

　　陆忍冬不是与闻俭合谋，精心设下陷阱准备算计自己吗，她凭什么在他即将掌控全局之际临阵脱逃？这场游戏既然开始了，便由不得任何人中途退出，除非他彻底厌倦了这妇人，不欲继续跟她纠缠。

　　可如今他兴致未歇，且髓海还日日经受钝痛的折磨，陆忍冬是唯一的药。

　　随手将破烂不堪的熏球扔在地上，魏桓眯起双眼，问：“近来陆氏有何异常之处，你原原本本交待出来，不可错漏。”

　　云杉犹豫了一瞬，终究无法违拗王爷的命令，“早在数日前，陆大夫就将行囊收拾妥当，还摘下了那只镶嵌鸡血石的金镯，但您不准她离开孟府，此事便不了了之，属下也没想到陆大夫竟趁着出门的机会逃脱，她从没习过武，只身一人赶路，恐怕会有危险。”

　　若是换成自己，自是不惧路上的匪盗，可陆大夫本就生得极美，万一遇上鲁涛那等品行欠佳之人，哪有反抗的余地？还不如留在孟府安全。

　　魏桓薄唇紧抿，迈开长腿，径自朝湘庭院的方向赶去。

　　一路上，他都没有停留，直至来到忍冬先前所居的卧房，抬手推开了门扇。

　　房间里还残留着些许果香，浅淡而又暖融，可惜对魏桓而言，这缕幽香再不是缓解疼痛的良药，而是激起他怒火的薪柴。

　　那只金镯平静地放在木架上，位置显眼到魏桓甫一走进卧房，便能瞧见这刺目的金。

　　把玩着微凉的金镯，魏桓心中暗忖，陆忍冬好大的胆子，先前他分明警告过那妇人，让其好生戴着此镯，但现下看来，她怕是将自己的话视作耳旁风，全然没听进去一般。

　　云杉立在堂下，忍不住问：“殿下，您将陆大夫找回来后，会如何处置她？”

　　她怕王爷一时冲动，直接将陆大夫打杀了，那该如何是好？

　　瞥了眼容色紧绷的暗卫，魏桓嗤笑一声：“陆氏救了本王的性命，这份恩情难以偿付，如今不过是一时糊涂，从府中脱逃罢了，我又怎会与她计较？自然是将人接过来好生照顾。”

　　说到后来，男人咬牙切齿，狰狞扭曲的神情与温和无害的言辞完全相反，很显然，那番话非是出自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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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七沉声道：“殿下，陆大夫失踪以后，麒麟卫在附近搜寻过她的踪迹，可往来经过的百姓都没见过她，想来是改换了形貌，方会不易辨认。”

　　顿了顿，他推测，“说不定陆大夫正躲在城内的某间客栈，用不用派人搜寻一番？”

　　魏桓摆手阻止，他阔步行至窗棂前，屋外的天幕早已满布铅云，细密雨线顺着瓦檐往下落。

　　平心而论，他和陆忍冬相处的时间不长，却十分了解那妇人的性子——
　　她厌憎自己的威胁与纠缠，一旦有机会摆脱他，陆氏绝不会错过。

　　意识到这一点，魏桓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思索片刻，道：“不必再在城内耗费时间，陆忍冬不在这里，福记茶楼距离与渡口相距不远，她定是搭乘客船离开的。”

　　身为麒麟卫，魏七很清楚自家王爷在行军布阵方面有多出众，再加上那近乎兽类的直觉，他做出的推测足有九成能够成真。

　　魏七抱拳应是，他转过身，正欲退出书房，身后倏忽传来青年的声音：“我同你一起去。”

　　高大侍卫双眼瞪大，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毕竟王爷身份贵重，而陆大夫只是普通百姓，即便相貌出众了些，也不必为了她亲自奔波吧？

　　魏桓不欲多费口舌，飞快离开孟宅。

　　他恨不得立时擒住那私自脱逃的妇人，扼断她的翅膀，将其桎梏在身边，探寻她到底意欲何为。
叶屹川一朝穿越成了娱乐圈里千年绿叶女配的背景板哥哥。
　　
　　刚来就一脸懵逼地看着自家小妹带着一大群人在占地超过两千多亩的庄园里……给鸡铲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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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算不是很懂现在是什么情况，叶屹川依旧轻皱眉头，当着那些明里暗里嫌弃自家妹妹连鸡屎都不会铲的全体剧组人员说道，“让你去娱乐圈是为了让你玩得开心，近距离地看一看那些曾经你喜欢的人。”
　　
　　“可不是为了让你带一群人来到自己家里，给鸡铲屎。”
　　
　　随后直接指挥助理喊来了一个清洁团，“我每个月给他们发几万的工资不是为了让他们看着你这个主人在家里打扫卫生的。”
　　
　　冰冷的眼神扫过剧组全体成员，“我希望你们明白，既然拍摄的主题是体验生活，该体验的，也应该是我这个庄园主人的生活。”
　　
　　埋在地下酒窖里超过万瓶的单瓶价值过10万的红酒。
　
　　******

　　忍冬醒来时，天早就黑透了，没过多久，船工将白粥并着一小碟清炒时蔬送到门外，在昏黄烛火映衬下，船工总觉得眼前这个骨瘦如柴的黑小子瞧着有些眼熟，可惜究竟在何处见过，他倒是想不起来了。

　　船工并非刨根究底的性子，既然毫无头绪，他索性不再多想，将饭食交给忍冬后便直接离去。

　　活了整整十七年，这是忍冬头一回在船上过夜，她不太适应船舱的环境，胃里一阵阵的翻江倒海，要不是用药粉遮住容貌，她的肌肤定会泛起虚弱的青白。

　　船舱摇摇晃晃，仅在角落点了一盏灯，格外黯淡。

　　隔壁交谈的声音传了过来，“听说沧江一带有水匪肆虐，经常会劫掠货船，这艘客船运送了许多货物，不会被那群心狠手辣的水匪盯上吧？”

　　“邺城附近的水域应当无碍，毕竟镇南王威势赫赫，不仅能震慑住关外的异族，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匪类也没胆子撩动虎须，不过若是出了镇南王的属地，行至下一座城池时，便说不好了。”另一名男子长吁短叹。

　　“先前有艘货船被水匪劫掠，整船的人杀了半数有余，只有些年纪轻轻身手利落的少年趁乱逃走了。”

　　忍冬拧起眉，就算没有胃口，她仍强迫自己喝下小半碗白粥，又将那碟菜蔬吃了些，否则要在船舱中度过这么长时间，身体怕是经受不住。

　　转眼过了六七日，这天傍晚，众人正在用饭，忍冬吃不太下，索性走出船舱，站在甲板上歇息。

　　等客船堪堪越过邺城的边界，她突然嗅到一股火油味，这股味道不算浓郁，却颇为刺鼻，忍冬循着气味浓烈处望去，发现有一个身形干瘦的中年男人将东西倾倒在甲板上，而不远处多出一艘陌生的船只，船上站着几十个凶神恶煞的汉子，用贪婪的目光端量着客船。

　　最初的慌乱褪去，忍冬忙不迭往船舱内跑去，想将水匪来袭的消息告知船工。

　　倾倒火油的男人听到声响，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眼见着两人之间距离越来越短，忽有一阵剧痛自腰腹处涌起，男人疼得不住哀嚎，从台阶一路滚落船舱，也惊动了正在用饭的诸人。

　　“怎么回事？”

　　“莫不是水匪来了？”

　　嘈杂纷乱的呼喝声在狭小空间内响起，数名船工起身查探，发现了甲板上的火油，以及远处张弓欲射的水匪。

　　若是真被火箭射中，这艘客船恐怕再难留存。

　　船工们以水运为生，自然不会轻易妥协，他们拎着木桶，冲散甲板的火油，还有人紧握棍棒，立在船头与水匪对峙。

　　忍冬从未面对过如此紧要的陷阱，她仓皇无措，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离开孟宅时，她只带了药粉和用以防身的银针 ，最多能靠着医术与一二名水匪周旋，眼下足有近百名匪盗，她的针法根本派不上用场。

　　很快，水匪以至近前，甲板上传来令人胆寒的打杀声，还夹杂着焦糊的味道。

　　忍冬不想落在水匪手中，她咬紧牙关，顺着另一侧走上台阶，准备伺机跳入水中，寻求生路，期间还撞上了一名水匪，被忍冬用铁启狠狠刺穿那人的腹腔，水匪血流如注，霎时间便软倒在地。

　　忍冬胸前的衣裳被鲜血浸没，还不等她下水逃命，忽见远处驶来一艘舰船，疾行如飞，气势非凡，船上挂着玄色旗帜，正是镇南王麾下的舰队。




24.  第24章   你逃不掉了　　　　　　　　……

　　忍冬本以为今日定是九死一生, 哪曾想镇南王的舰队竟从天而降，她的心仿佛骤然被提至高处，又骤然坠落。

　　是了，此处水域恰在邺城边缘, 若粗略看去, 只怕会被当成那位王爷的属地, 舰船巡视时偶然经过也在常理之中。

　　忍冬深吸一口气，侧身躲在货箱后面, 免得被那群凶恶的水匪擒住。

　　那艘舰船离得越近，甲板上的水匪便越是恐惧, 去岁镇南王以雷霆手段将邺城范围内的水匪尽数剿灭, 身负人命的凶徒依照大周律判处死刑，年岁尚小的也在笞杖徒流之列，如此严刑峻法, 险些将那些水匪吓破了胆。

　　此刻他们哪还顾得上货物, 慌不择路的跳水求生，可惜常人的速度根本比不过舰船, 很快便被身着甲胄的军士擒住。

　　一场祸事被消弭于无形之中，获救的船工和客人忙不迭地走上前，向威武端肃的军士道谢。

　　忍冬也不例外, 她从腰间取出钱袋, 里面装着些碎银，数目不多，好歹也是一份心意，正当她走上前，想用碎银给这些军士置办一桌酒菜时，余光倏忽扫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袍, 身量颀长，玉质金相，就算立于数百将士中气势也丝毫不弱，反而还带着难以言喻的慑人锋芒。

　　除了孟渊还能有谁。

　　忍冬像被点燃的蜡烛，一寸寸融化成粘稠厚重的蜡油，手脚发软，使不出半点力气。

　　她不明白，孟渊仅是富商之子，为何能与威势赫赫的镇南王扯上关系，甚至还被军士恍如神明般拱卫在舰船中央。

　　她更不明白，孟渊体内的奇毒尚未彻清，为何会来到邺城边界，究竟是为了自己，抑或另有打算？

　　许是太过紧张，忍冬只觉得有股冷意顺着足尖蔓延开来，她暗暗告诉自己，涂上药粉后，她早就换了一副模样，再加上两人相距甚远，孟渊不可能认出来。

　　忍冬佯作镇定，慢吞吞的往前行去，走到一个年轻面嫩的军士身边，道：“多谢军爷的救命之恩，这里有几两碎银，可以进城吃顿酒菜，还请军爷收下。”

　　年轻军士连忙推拒，“不必如此，王爷治军严明，若是收下这些便等同于违犯军令，处罚甚重，还是拿回去吧。”

　　他转身欲走，忍冬仍无法放心，低声问：“军爷，那艘舰船上怎么还有位公子？难道也是军士不成？”

　　想起王爷的吩咐，军士刻意道：“那位是孟公子，家中长辈与王府有旧，并非军户，此次军队出行，是因为邺城周边有水匪肆虐，而孟公子恰巧有事，便一道登船了。”

　　话落，军士快步离去，可忍冬的躯体却紧绷至极，连呼吸都有些不畅。

　　孟渊到底想干什么？

　　因修习内家功夫，魏桓的五感敏锐远超常人，舰船行至水匪肆虐处时，他甚至隐隐嗅闻到那股浅淡的梨香，虽不算浓馥，却证明了陆氏就在此处，离他越来越近。

　　客船甲板上的水匪早已伏诛，而船工和客人都挤在附近，人头攒动，往来不歇，魏桓看了半晌，都没能从中发现那张熟悉的小脸儿。

　　他面沉如水，神情变得愈发淡漠，抬脚便要登上客船。

　　见状，魏七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他偷眼觑着主子，发现他神情虽然平静，但眸底却蕴藏着怒海波涛，狂浪翻涌不休，与平日的状态全然不同。

　　魏七诧异了一瞬，忽然升起了一个猜测——

　　陆大夫不会就在这艘客船上吧？若真如此，王爷便能将人带回府，好生看管，再不必因为一个女子劳心费神。

　　忍冬不敢和孟渊对视，她怕那人在目光交错间发现端倪，为了不露出马脚，她只能硬着头皮与身边的儒生交谈。

　　儒生姓胡名瑞年，乃是宁城人士，数月前来邺城访亲，如今好不容易打道回府，怎料竟差点沦为水匪的刀下亡魂。

　　“金兄，宁城虽然富庶，但普通百姓的日子还不如邺城过得好，你为何非要到那定居，可是有意中人在宁城？才会不辞辛劳来回奔波。”

　　不等忍冬回答，侧后方突然传来男子低沉的声音：

　　“她早已成婚，又哪来的意中人？”

　　听到这话，胡瑞年面露尴尬，不住告罪，“我见金兄眉目清秀稚气，以为他尚未成家，没曾想竟生了误会。”

　　借助黑黄药粉的遮掩，忍冬苍白如纸的脸色无人可见，她两手紧握成拳，力道之大，几欲抠破掌心的肌肤。

　　魏桓缓步走到忍冬跟前，他生得宽肩窄腰，背脊把霞辉完完整整的阻拦在外，身躯投下的暗影则将娇小女子笼罩其中，仿佛无形的囚笼，让忍冬如坠冰窟，呐呐难言。

　　深幽眸光落在“男人”粗糙黯淡的面庞上，魏桓唇角微扬，似是露出一抹笑意，可惜却未达眼底。

　　他钳住忍冬的肩膀，强硬的将人拉至近前，道：“有人还在邺城等你，怎能不给个交待，说走就走？”

　　旁边的胡瑞年啧啧称奇，没想到这位金兄其貌不扬，却是个冷情寡义的负心郎，抛下成了亲的妻子独自上路，这一走，必定不会回返。

　　俊美青年想必是女方的亲戚，不满金兄的行径，奔波到此，要将人强行带回邺城。

　　胡瑞年不想掺和别人的家务事，打了声招呼便转身离去，魏桓则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半拖半拽将忍冬带到舰船之上。

　　忍冬此刻才从慌乱中缓过神来，她拼命挣扎，不住辩解：“这位公子，你莫不是认错人了，金某与你素昧平生，又毫无瓜葛，为何要把我从客船中掳下来？”

　　听着这妇人极力撇清关系的言辞，魏桓心内怒火灼灼，他略微俯身，高挺鼻梁险些碰到忍冬的发顶，掀唇冷笑道：

　　“陆大夫身为医者，竟也这么健忘，若你真回忆不起往日相处的点滴，在下不吝出手相助，势必要加深陆大夫对渊的记忆，免得被人如此轻易的抛在脑后。”

　　孟渊外表看似文弱，气力委实不小，忍冬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挣脱开他的桎梏，累得气喘吁吁，额角也渗出点点细汗。

　　“几日不见，陆大夫的变化当真不小，为了避免错认，在下必须时时刻刻将陆大夫带在身边，好生看管”

　　开口时，满布粗茧的指腹揉捻着颊边的肌肤，光洁柔腻的触感让魏桓怔愣片刻。

　　等瞧见掌心的黑黄药粉时，他眯起双眼，语带嫌弃的道：

　　“真脏。”

　　这段时间忍冬一直呆在客船上，因不能暴露身份，她每日只能用清水简单擦拭一下，虽不算洁净，但也称不上脏。

　　孟渊之所以这么说，是在借机宣泄怒意。

　　心里转过这种想法，忍冬越发着恼，淡粉唇瓣紧抿，权当什么都没听见。

　　“怎么，胡闹了一回还不够，难道非要搭上性命，陆大夫才会服软？”

　　忍冬怒目而视，她之所以选择离开邺城，孟渊是最为紧要的缘由之一，若非他不守礼数，一再相逼，自己又怎会铤而走险？

　　盈盈杏眼中似含着波光，明澈干净，即使漾起怒意也同样勾人。

　　魏桓觉得自己怕不是魔怔了，面前的妇人分明有着不小的隐患，在疑点查明前还私自逃出邺城，阖该关进诏狱严加审问，偏他鬼使神差的亲自追了出来，他非但没觉得这种做法不妥，反而暗自庆幸来得足够及时，没让那些水匪伤到陆氏。

　　魏桓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这妇人一再破例，能缓解髓海钝痛的甜梨香不过是其中一个原因，剩下更多的部分，目前他还未能探明。

　　好在这次破例也不是全无收获，魏桓意识到陆忍冬对他而言究竟有多少分量，他不想让陆氏送命，甚至希望能将她牢牢缚在身前，免得再次消失。

　　“陆忍冬，你逃不掉了。”

　　魏桓面上透出一丝近乎残忍的快意，他拨弄着女子柔软的耳垂，结实健硕的胸膛一寸寸欺近，如同受到磁石的吸引，恨不得黏在忍冬身上。

　　当天夜里，忍冬来到了魏桓所住的房间。

　　这艘舰船不仅外表威武不凡，内里也别有锦绣，房间宽敞舒适，家居摆设皆出自名家之手，就连那张拔步床也同样如此。

　　帷帐是用锦缎裁制而成，柔软而顺滑，在烛火映衬下泛起莹润的微光。

　　忍冬环顾一周，发现屋内除床榻外，仅剩下几张椅子，她挪动脚步，弯腰将木椅接连拼好，打算近几日便宿在此处，也能和孟渊保持距离。

　　“你在做什么？”

　　魏桓本以为擒住陆氏后，这妇人便会乖顺的服从自己，怎料她生了反骨，有榻不睡，非要在冷硬的木椅上过夜。

　　存心跟他作对。

　　忍眉没吭声，她垂眸望着自己的足尖，耳根发热，显然不太适应夜半时分与外男共处一室。

　　拿起桌上的绣春刀，魏桓用刀柄挑起女人的下颚，在他记忆里，陆氏浑身肌理如牛乳般雪腻白皙，可惜在药粉遮蔽下，显得格外黑黄，破坏了那副秾艳姣美的好相貌。

　　魏桓钳住忍冬的肩，让她在木椅上乖乖坐好，而他则取来被热水浸没的软布，认真擦拭着那张小脸儿。

　　当暖玉似的肌肤褪去碍眼的遮挡时，魏桓像被勾起了兴致，黑眸亮得惊人。

　　平心而论，他的动作与粗暴无关，甚至称得上细致小心，可忍冬的身体依旧僵硬，她不习惯男子的触碰，和闻俭成婚的这一年来，他们甚至都未曾同榻而眠。

　　与斯文内敛的闻俭相比，孟渊的攻击性更强，他即使站在原地不动，那股镌刻在骨血中的侵略性仍不容忽视。

　　忍冬闭上眼，脸颊的药粉一寸一寸被擦拭干净，杏眼桃腮，雪肤红唇，因发髻松散开来，有几缕乌发垂落颊边，在烛火映衬下有如山间精魅。

　　魏桓喉结上下滑动了瞬，他略往前倾，本能的想靠近面前的女人。

　　这种感觉委实奇怪，仿佛被人操纵那般，理智与欲.念分隔两半，理智告诉他这么做毫无用处，而那丝陌生的欲.念则在不断催促着他，让他恨不得彻底沉溺于满室的馥郁果香当中。

　　就连中了虎狼之药的那个晚上，他都没有这么谨慎，怕弄坏了她。

　　可越是如此，他越觉得焦躁，忍冬的这次出逃，让他心底产生了一种无法纾解的情绪，像压抑已久几欲喷发的火山，甜梨香都难以抚平。

　　半晌没感受到青年的动作，忍冬眼睫微颤，道：“我自己来吧。”

　　她尝试着拿起软布，见孟渊未曾阻止，不由松了口气。

　　当初为了不留破绽，忍冬将露在外面的肌肤全都涂抹药粉，她抬起手臂，缓慢擦拭着指尖。

　　期间她一直低着头，避开了与孟渊的对视，却避不开男子炙热滚烫的眼神。

　　“这里还有。”指腹划过细颈，魏桓低声提醒。

　　忍冬胡乱点了点头，心里难免有些泄气，这次出行被孟渊擒住，也不知何时才能再寻到机会。将药粉擦拭干净后，她犹豫片刻，道：“陆某离开邺城前，孟公子便服用了以血沁为君药的方子，再辅以施针，您体内的毒素早已尽除，就算将陆某带回孟宅，也没有更多的用处。”

　　孟渊半张脸藏在暗影中，跃动的烛火忽明忽暗，让人辨不清他的喜怒。

　　“陆大夫的意思是？”

　　“我是医者，自然应该回到医馆中，也不好继续留在贵府多作叨扰。”

　　忍冬本来不报什么希望，毕竟孟渊已经拒绝了多次，自己逃出邺城的举动又让他心中生恼，只怕会再次回绝，怎料这人突然变得通情达理起来，神情缓和，直接应允了此事。

　　他瞥了眼陆氏平坦一片的胸脯，语调清晰又平稳，仿佛早就做下了决定，“只要不离开邺城，在下愿为陆大夫准备一间医馆，作为后续施针的诊金。”

　　忍冬有些不解，抬手给孟渊探脉，他脉象有力，并没有受到奇毒的影响。

　　“孟公子，日后不必再施针了，你无需如此。”

　　先前魏桓将那道方子交给了延神医，确认无碍后，便以此方祛毒，如今他早已痊愈，再不会受到肤毒的影响，也无须以特殊针法逼出体内的毒素。

　　但肤毒虽然解了，他髓海间时而发作的钝痛却未曾消失，自然需要“药”来医治。

　　陆忍冬虽是解药，但她却不像寻常女子那般听话，要是把人逼得太紧，除玉石俱焚外，再无其他可能。

　　魏桓不想走到那一步，因此他宁愿放过这妇人一回，让她坐诊医馆行医问药，继续当她的大夫，试问一名医者怎会不记挂自己经手的病患？

　　这样一来，她的心在邺城，就再也走不了了。

　　魏桓承认自己卑鄙，但他不后悔，只要能达成目的，手段磊落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忍冬不清楚男人的想法，简单洗漱过后，她躺在木椅上，打算凑合一夜，哪知道魏桓突然站起身，一步步走上前，垂眸俯视着她。

　　“起来。”

　　忍冬满脸愕然，还没等她开口发问，便被魏桓揽住腰，猛地从木椅带到床榻之上，“这几晚你睡在榻上。”

　　听到这话，忍冬唇瓣血色尽褪，下意识地攥紧襟口，用警惕的眼神望着他。

　　魏桓嗤笑一声，弯下腰，附在她耳畔说道：“陆大夫足有六七日没沐浴了吧，既如此，好生休息方为正事，莫要胡思乱想，免得夜里不能安寝。”

　　“放心，这几日我会宿在别处。”说罢，魏桓迈开长腿往外走，脚步声逐渐远去。




25.  第25章   似镣铐一般

　　忍冬只觉得悬在心口的大石终于落到了实处, 她刚准备吹熄烛火，那道脚步声再次响起。

　　透过门缝，恰好能看见男子绣满云纹的衣袍，华贵难言, 正是去而复返的孟渊。

　　魏桓驻足立于门前, 好整以暇的欣赏着女子苍白的脸色。

　　在他看来, 陆氏外表与脾性完全不符，她分明是朵带刺的玫瑰, 偏偏生了一双圆亮的杏眼，情绪起伏时, 眼尾还略微泛红, 让人恨不得一直逗弄着她。

　　魏桓拉长语调道：“陆大夫可还记得，有什么东西遗落了？”

　　忍冬愣了愣，不明白孟渊为何会这么说。

　　将这妇人诧异的神情收入眼底, 魏桓薄唇紧抿成线, 目光愈发灼烫。

　　他从衣袖中取出一物，昏黄烛火映在上面, 光辉灿灿，正是忍冬特地留在湘庭院的那只金镯。

　　“孟公子，陆某先前就说过, 此镯太过贵重, 我受之有愧，您、您还是拿回去吧。”屋舍本就逼仄狭小，再加上男子周身气势颇为慑人，忍冬莫名觉得危险，下意识地往后连退了几步。

　　“今日要不是在下及时赶来，以那些水匪的狠辣, 怎会放过陆大夫？”

　　魏桓不着痕迹的向前逼近，边走边道：“若他们没发现陆大夫的真实身份，出手必定毫不留情，直接了结你的性命；若他们发现你是女子，那么后果更糟，容貌顶尖的妇人落到一群穷凶极恶的匪徒手中，究竟会发生何事，想必陆大夫心知肚明。

　　我既然救了你，便是你的恩人，眼下你连镯子都不愿佩戴，是想恩将仇报吗？”

　　忍冬连连摇头，她只是不愿收下这如同镣铐的金镯，并非不感念孟渊的恩情。

　　“口说无凭，总得以行动表示一二。”魏桓冷淡的提出条件。

　　忍冬有些急了，问：“我该怎么做？”

　　“先背过身去。”

　　女子依言转身，面前是沉静无声的屋舍，而孟渊则站在她背后。

　　她不知道男人究竟在做什么，仅能觉察到愈来愈近的脚步声，以及自他身上传递而来的压迫感。

　　忍冬抬手按住胸口，想要遏制狂乱的心跳，可惜却收效甚微。

　　须臾，魏桓从后方环抱着忍冬，钳住雪白皓腕，只听咔哒一声，那只金镯再次出现在她手上。

　　过分冰凉的触感让忍冬打了个冷颤，还未等她挣扎开来，上方传来男子隐含笑意的声音：

　　“临走前，渊只想提醒陆大夫一句，长时间呼吸不畅，恐会引起晕眩，你是医者，应该比我更清楚此点。”

　　说着，他神情不变，将视线收回，这次倒是彻底走远了。

　　最初忍冬还有些疑惑，不太明白青年的意思，但当她瞥见铜镜里的倒影时，顿时恍然。

　　孟渊怕是看出了她束胸的事实，才会说出呼吸不畅之类的话，比起内敛沉郁的闻俭，他浑不在意规矩礼数，更是从未将她妇人的身份看在眼里，一举一动堪称轻佻放肆。

　　忍冬不太适应与这种人打交道，她将门闩插上，确认无法从外面打开，才回到榻上歇息。

　　折返邺城的路比起来时要顺遂许多，毕竟舰船出自工部之手，即使破浪前行仍迅疾无比，与先前的那艘客船有着天壤之别。

　　五日后，舰船停靠在渡口，沧江水波粼粼，远处的街市人头攒动，一片热闹景象。

　　军士先将水匪押到府衙，又特地派出一队人将魏桓和忍冬送回孟府。

　　这些精兵良将都在镇南王麾下，曾随那位王爷南征北战，立下的战功数不胜数，如此勇武之人在面对孟渊时却恭谨到了极点，显然这位富商公子的身份，并不像忍冬想的那么简单。

　　偏偏这等手眼通天之人，在某些方面颇为俭省，孟府停在渡口的马车尤为狭小，正是上回去出云山的那辆。

　　魏桓率先坐上马车，忍冬只能紧随其后。

　　她将车帘放下时，突然在人群中瞧见了许久未见的闻俭，男子面色铁青，用沉痛震惊的眸光注视着她，仿佛自己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忍冬明白，闻俭定是误会了什么，可她并不打算解释，毕竟她与闻俭青梅竹马的情分，早就在一次又一次的争执中被消磨殆尽，两人之间除了误解与恼恨以外，什么都没剩下，还不如尽早和离。

　　魏桓侧身，循着忍冬的视线望去，刚好看见了闻俭，他挑了挑眉，眼底划过不易觉察的厌恶。

　　对于这种将发妻拱手奉上的窝囊废，他向来是鄙夷的，再回想起闻俭先前的行径，不由扯唇冷笑。

　　“陆大夫，此人厚颜无耻，几次三番纠缠于你，不如让在下帮你一回，解决了这个麻烦。”

　　青年语气诚恳，仿佛真心实意要替忍冬排忧解难。

　　不知为何，她觉得有些忐忑，低声问道，“怎么帮？”

　　魏桓眸色渐深，他的嗓音变得喑哑，“乖乖听话就好。”

　　深秋的风带着萧瑟冷意席卷而来，车帘被吹得不断起落，影影绰绰间，闻俭能看见女子白皙的下颚，却瞧不见那双他爱了多年、水光潋滟的眼睛。

　　更让闻俭怒火中烧的是，车内不独忍冬自己，还有另一名男子，男子背对着他，闻俭无法看清他的面容，只能死死盯着那道挺拔昂扬的背影。

　　男子和忍冬靠得极近，甚至伸出长臂，将他的妻揽入怀中，肆意狎弄，姿态说不出的亲昵。

　　两手紧握成拳，闻俭紧咬牙关，恨不得立时冲上前，将忍冬夺回来。

　　可“奸夫”十有八九是那位孟公子，不仅家世不凡，手段也令人胆寒。

　　先前芸娘曾跟他说过，鲁涛早早派了胡三去孟府打探消息，岂料胡三去后便再也没能回来，想必早就不在人世了。

　　闻俭爱慕忍冬，格外在意结发的妻子，可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他平安无事活下去的基础上，若是性命难以保全，他又怎能顾得上情爱？

　　这种想法不可谓不现实，正因如此，闻俭才会事事以利益为先，逼迫忍冬一再退让，致使夫妻离心。

　　闻俭知道自己有错，但比起检省自身，他更习惯于把所有错处都归咎于忍冬身上，他甚至怀疑，忍冬之所以在孟府流连不出，一方面是为了金银财帛，另一方面则是嫌弃他残缺不全的躯体。

　　那个男人能给忍冬的，他给不了。

　　因怕从妻子眼中看到鄙夷，成亲这一年来，闻俭不敢与忍冬太过亲密。

　　他甚至从未碰过娇艳欲滴的唇，吹弹可破的肤。

　　眸底划过浓到化不开的羞恼，闻俭虽然恨得发狂，却仍保留着几分理智，他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此生无后也好，贫贱也好，移情也好，与其他男子纠缠也好，忍冬都必须做他的妻子，永远不能摆脱“闻家妇”的身份。

　　容色阴鸷的青年很快消失在人群中，忍冬面颊烫如火烧，她猛然甩开孟渊的手臂，咬着下唇，呢喃道：“人已离开，就不必孟公子再相助了。”

　　魏桓眸色沉了沉，对妇人用完即弃、过河拆桥的行为深感不满。

　　“陆大夫不是早就厌倦闻俭的叨扰吗，在下好心帮你，又何须避如蛇蝎？”

　　忍冬飞快抬眸看了青年一眼，像是被他的无耻震惊了。

　　若孟渊毫无私念的帮她，忍冬自然不会拒绝，偏这人厚颜无耻，借着出手相助的幌子，在她耳侧颈间胡闹不休。

　　最开始忍冬太过震惊，浑身僵硬至极，一动也不能动。

　　后来的她则像是灯影戏中被丝线提拉的剪影，孟渊在前牵引，而她只能被动追随。

　　周遭的所有都变得模糊不清，忍冬仅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幸而刚刚一直坐在车中，否则她定会因两腿发软而摔倒在地，届时脸面怕是保不住了。

　　忍冬觉得尴尬又窘迫，索性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过了不知多久，马车停在孟宅门前，忍冬下车后，飞快的往前行去，好似身后有恶鬼追赶那般。

　　望着那道似落荒而逃的身影，魏桓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

　　名叫戚三的麒麟卫站在主子身旁，疑惑发问：“殿下，您曾说过，陆氏有可能是京中布下的一枚暗棋，既然如此，为何不严刑拷打，将邺城的暗线逼问出来？”

　　魏桓黑了脸，“没我的吩咐，谁都不许动她。”

　　戚三抱拳应是，心里却觉得十分奇怪。

　　以往在面对奸细时，王爷的手段如霹雳一般，惩凶伏恶不在话下，为何换成陆氏，便一改之前的冷肃酷烈，不仅与她共乘一车，还盯着人家的背影看了许久。

　　难道光凭肉眼便能瞧出线索？

　　戚三暗自腹诽，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只恭谨跟在王爷身后。

　　忍冬对魏桓与麒麟卫的对话一无所知，她一路前行，等瞧见湘庭院的轮廓，步伐终于放慢了些许，眸色也从窘迫转为犹豫与羞惭。

　　先前她为了摆脱孟府的桎梏，逃离此处，不惜给云杉下了蒙汗药，即使蒙汗药的分量极浅，要不了一时三刻便会消失殆尽，她依旧无法释怀。

　　毕竟云杉尽心尽力照料她多日，自己不能以诚相待也就罢了，更不该辜负云杉的信任。

　　正当忍冬踌躇之际，听到动静的云杉连忙出来探看，瞧见陆大夫全须全尾回到府中，除了容貌清减些许外，乍一看也没受什么伤，她倒是松了口气。

　　云杉与忍冬相处了整整两月有余，也摸清了她的性子，知晓陆大夫看似温和柔弱，但骨子里却透着一股执拗，王爷三番四次做出逗弄之举，只怕早就将人惹恼了，想要逃脱也能理解。

　　只是陆大夫不知王爷的真实身份，错把猛兽当成无害的猫狗，就算她悉心安排了一切，竭尽所能的抹平痕迹，依旧瞒不过王爷的双眼。

　　早在舰船出发前，王爷便察觉到陆大夫频频出现在里正家中，定是为了过所一事，后来去府衙查验，发现留存的记录中有“宁城”二字，于是更笃定了陆大夫的去向。

　　宁城远在百里之外，云杉总担心陆大夫受伤，见她平安归来，面上露出一抹笑意。

　　忍冬嗓音干涩的道歉，“云杉，对不住，当日我不该给你下蒙汗药。”

　　云杉拉住她的手，轻轻拍抚，“奴婢明白的。”

　　云杉越是善解人意，忍冬心里就越是难受，她张口欲言，却发现词句如此匮乏，就算说得再多，也无法弥补先前犯下的错。

　　******

　　离开主街后，闻俭快步走回医馆。

　　没了忍冬这个坐诊大夫，他根本无法独立医治疑难杂症，有的患者险些被贻误病情后，来看诊的人便渐渐少了许多，每月赚得的银钱只够勉强糊口，若非闻芸早就嫁给鲁涛当平妻，闻家的日子恐怕会更加艰难。

　　为了能给长子减轻些负担，闻母来到医馆帮忙打下手，此时她坐在堂中，将这副门可罗雀的画面收入眼底，再想想陆氏还在时的情形，她心底陡然涌起一股怨气。

　　陆氏果真是个包藏祸心的东西，仗着自己医术不错，在宝济堂积攒了人脉，便撺掇着那些病患生事，吵着闹着要让她看诊，偏她说走就走，置宝济堂的生意于不顾，这种行径实在可恨。

　　正当闻母暗骂忍冬时，便看到长子从外面走回来，她起身迎上前，问：“可见到陆氏了？”

　　闻俭先是点头，复又摇头，“她在马车里，我只瞧见她一眼，没说上话。”

　　“她还真是翅膀硬了，将夫君和婆母全都撇下，上赶着跑到别的府邸为男子诊治，简直不知廉耻！”

　　说话时，闻母没有收敛声调，再加上她站在医馆大门附近，使得恶毒的言辞传到街上行人耳中，数道异样的目光投射而来，令闻俭深感尴尬。

　　青年面皮涨得通红，劝阻道：“娘，别说了，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把忍冬带回来，让她安心留在宝济堂，您就算要教训她，也不必急于一时。”

　　“阿俭，你糊涂，陆氏的心早就野了，就算你费尽口舌规劝，她也不会回来的，又怎么可能全心全意待在宝济堂？”

　　闻俭搀扶着母亲的胳膊，将其带到空无一人的后院儿，嘴唇微颤道：“您别忘了，爹对师父有着救命之恩，又因此丢了性命，这桩婚事是陆家给闻家的补偿，忍冬不能和离。”

　　闻母满脸的恨铁不成钢，她的长子聪慧过人，即使没有功名，才学也不逊于那些儒生，偏偏被陆氏迷了心窍，看不清眼下的形势。

　　“陆氏既已提出和离，就不会再回心转意，阿俭，你对她有情，可她对你毫不留情，你莫要太心软了。”

　　闻俭明白母亲说得有理，但他依旧不愿相信，向来贤良温顺的妻子会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改变，将他这个丈夫彻底的抛在脑后。

　　眼见着长子的神情有所松动，闻母继续劝道，“你好歹也是陆培风的弟子，又帮他操办后事，他留下的那些药方阖该有你一份，怎能让陆忍冬独占了？要我说，咱们应该去找陆氏的族老评评理，就算陆忍冬父女与宗族关系疏淡，却也不能不服管教。”

　　过了多久，闻俭面上的犹豫渐渐化为沉凝，他僵硬的点头

　　闻母怕他心软，胡乱编排道：“陆忍冬在外男宅邸内住了两月有余，娘虽然瞧不上她，但摸着良心说，她的容貌身段样样出挑，除非那位孟公子瞎了眼，否则怎会错过这么一块送到嘴边的香肉？”

　　闻俭仿佛受了极大的打击，摇摇欲坠，要不是闻母及时搀住他的胳膊，怕是会摔得不轻。

　　“阿俭，大丈夫何患无妻，对男子而言，出人头地才是一等一的要紧事，如若你家财万贯、功名在身，陆忍冬岂会与别的男子纠缠不清？” 

　　家财万贯，功名加身，是不是只有得到这些，忍冬才会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

　　闻俭惨笑一声，扯了扯唇道：“多谢母亲费心，儿子受教了。”




26.  第26章   他的外袍

　　眼见着天色擦黑, 云杉不欲再耽搁下去，拉着忍冬的手，一前一后走进湘庭院。

　　她先给忍冬沏了盏蒙顶甘露，又将一本不起眼的薄册递到后者手中。

　　“陆大夫, 您先前不是看中了香樟街的铺面吗？开设医馆是大事, 铺面总要亲眼瞧过才能放心, 不如再在薄册中甄选一二，过几日奴婢陪您去看看。”

　　忍冬想起牙商的话, 摇了摇头：“我手上的银钱不够，怕是盘不下来香樟街的铺面, 还是另择一间吧。”

　　云杉将厨房腌制的蜜饯端到忍冬面前, 低声解释，“公子将薄册给奴婢时，曾经交待过, 可以购置一座宅邸赠予陆大夫, 但若是您不愿接受的话，便先借您一笔银钱, 等医馆逐渐稳当下来，再归还也不迟。”

　　早在出逃前，忍冬就不想与孟渊有太多牵扯, 经历不久前的“相助”后, 她更是将那位视为洪水猛兽，避如蛇蝎，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此事。

　　云杉也没有勉强，她将热水送进耳房，又拿来一件质地柔顺的丝绸裙衫，服侍陆大夫沐浴。

　　褪去外袍时, 云杉才发现这件衣袍竟是在内侧收过襟口、特地改小的，若是将收窄的料子尽数放开，须得身量高大宽肩窄腰之人穿着才合身。

　　很显然，这是殿下的衣袍。

　　浴桶被摆放在木质屏风后方，氤氲的水汽在屋内蒸腾开来，隐隐约约间，云杉好似瞧见了有几抹艳丽的印痕散落在香腮附近，如雪中红梅一般，也不知是不是她看错了。

　　云杉暗忖，若是陆大夫跟殿下的关系能更进一步，倒也算得上是一桩美事，好歹陆大夫也救了殿下的性命，这份恩情怎么也能抵得上一个侧妃之位，到了那时，陆大夫便能彻底洗清嫌疑，安稳度日了。

　　沐浴后，忍冬坐在镜前，将半湿的发绞干，瞥见脖颈处留下的痕迹时，她下意识的攥紧了袍角。

　　乘坐舰船归来的这一路，孟渊确实信守诺言，夜里未曾在她暂住的屋舍内留宿，但离去却不代表他谨守礼法。

　　许是对她的脱逃之举深感不满，每当明月初升，孟渊都会出现在她面前。

　　他坐，她站。

　　如同刑官与囚犯，地位分明。

　　孟渊神情冷酷漠然的讯问着她，有时问着问着，手脚便愈发不规矩，忍冬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双颊火热。

　　等心绪平复下来，她靠在贵妃榻上，把牙商送来的那本薄册翻来覆去看了数遍，都没能找到合适的铺面，不是宅院偏小，就是价格太高。

　　与其勉强挑一间不适合作为医馆的院落，还不如耐心稍待些时日，等她积攒下足够的诊金后，再购置也不迟。

　　更何况，大夫也不独坐诊这一种，游方郎中也是医者，同样能治病救人，再加上她在邺城行医多年，应当也不会太过艰难。

　　基于此种想法，翌日清早，忍冬找来一块粗布，上书“救死扶伤”四个大字，又将常用的药粉及银针收进箱中，便准备出门行医。

　　瞧见忍冬又换上了深色短打，云杉快步跟上去，打趣道：“陆大夫，主子先前交待过，他不会阻拦您外出行医，但为了确保安全，必须由奴婢贴身跟随，邺城治安虽不差，却仍有不少奸宄隐没其中，伺机生事，这回您千万别给奴婢下蒙汗药了。”

　　忍冬面颊略微泛红，轻轻点了点头，她本就生得肤白，此时更添几分绯色，饶是粗布麻衣也遮掩不住那一身秾艳。

　　为了不耽误做活儿，云杉也寻了件和忍冬差不多的衣裳，主仆俩早早离府，穿过热闹的主街，一路行至稍显僻静的城南。

　　附近的宅邸格外讲究，亭台楼榭，山石草木，无一不精，无一不妙，一看便是金银堆砌的富贵乡。

　　“陆大夫，城南多富商，他们习惯找固定的大夫，只怕不会选择游医看诊。”云杉怕陆大夫失望，吞吞吐吐提醒。

　　忍冬拍了拍她的手，弯唇道，“放心，咱们来此不是为了看头疼脑热，而是要救人性命的。”

　　月前，延寿堂靠着首乌益气丸在邺城打响了名气，不少身家颇丰的富商都购置了此种丸药，期望能调养身体，益寿延年。

　　有几人服食丸药后，非但没有强健体魄，反而被病痛缠身。

　　寻常大夫诊不出原因，可忍冬却心知肚明：鲁家手中首乌益气丸配方有缺，少了一味中和药性的关键药材，配置出的丸药非但不能使先天不足之人恢复康健，还会因虚不受补变得更加孱弱。

　　那位耗费重金的陈员外，便是为了治好独子购置的益气丸，可惜陈公子的体质远逊于常人，根本无法化解药性，昨天晚上甚至还咯了血，眼看着便要不行了。

　　陈员外又惊又怒，连夜赶到延寿堂，将店里的掌柜揪出来，想讨一个说法。

　　但掌柜并非医者，根本讲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只能派人将消息送到鲁家，期望鲁涛夫妇能将此事压下去。

　　为了不影响延寿堂的声誉，鲁涛延请城中名医，差使这些人轮番给陈公子诊脉，可惜却收效甚微。

　　忍冬伫立在檐下，看着接连从陈府走出、唉声叹气的大夫，细眉略微拧起。

　　陈公子的情况怕是不太好，也不知她钻研出的法子能否对症，若是这道方子无用的话，只怕是无力回天了。

　　边想忍冬边往前走，守门的小厮瞧见她这副游医打扮，直接将人拦在外面。

　　“这里是陈府，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忍冬轻声解释，“听闻陈员外遍寻医者救治陈公子，我也是大夫，能否进府瞧瞧情况？”

　　小厮用怀疑的眼神上下打量忍冬，她明显是个女子，容貌姣美，年轻面嫩，与那些经验丰富的老者天差地别。

　　“你个游医莫要胡闹，你都不知道我家公子害了什么病，又谈何诊治？快走，这里不是你蹭吃蹭喝的地方！”

　　云杉将忍冬护在身后，怒道：“陆大夫是邺城的名医，先前在宝济堂坐诊，那么出名的医馆，你不会没听过吧？”

　　“宝济堂？”

　　小厮的确听说过宝济堂，也知晓有位陆姓大夫医术高超，陈员外本打算将那位医者一并请回来，哪知道前往宝济堂的管家竟扑了个空，根本没寻到陆大夫的踪迹。

　　“你真是陆大夫？”

　　忍冬点点头，出言提醒：“你家公子情况不妙，若是再耽搁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小厮面色一僵，生怕自己办事不利惹怒了主家，连忙跑到堂屋通禀，不多时，他便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名微胖的中年男子，正是家财万贯的陈员外。

　　陈员外曾经见过忍冬，虽对这名女医不太熟悉，也知晓她是陆培风的独女，深得其父真传，也许她真能保住郢儿的性命。

　　“陆大夫快请进，都是奴仆招待不周。”

　　陈员外虽忧心如捣，却不愿怠慢了陆氏，省得贻误独子的病情。

　　“无妨，劳烦带我去看看令公子。”

　　陈员外颔首应是，他在前引路，将忍冬和云杉带到另一座精巧雅致的小院儿，刚走到卧房前，还不等入内，便有一股浓到刺鼻的苦味扑面而来。

　　“犬子先天不足，生来体弱，幼时险些养不活，若非陈某用名贵药材给他续命，只怕都活不到加冠，如今他刚满二十，身体却依旧衰颓，恰在此时，延寿堂售卖了一种能够强身健体的丸药，据说能弥补先天不足之症。

　　我怕这药损伤根基，亲自服用了数日，发觉确实对气血有益，且并无毒性，这才敢让郢儿用首乌益气丸，怎料他刚服了没几日，便止不住的咳嗽，日日夜夜，往复不休，就算停药也没有用。”

　　说到后来，陈员外额角迸起青筋，眼底满是悔恨。

　　若非他太过贪心，想让独子如常人那般筋骨强健，就不会被鲁家哄骗，让郢儿服食那要命的首乌益气丸。

　　眼下就算他再是后悔，再是不甘，也没有任何用处。

　　忍冬明白陈员外是一片慈父心肠，若是真正的益气丸，也许能缓解陈公子的先天不足，但被闻芸盗走的方剂委实刚猛，体质稍逊的女儿家都承受不住药性，更何况病骨支离的陈公子？

　　抬脚迈入卧房，有不少大夫待在屋内，正热火朝天的探讨着药方，其中还有几人让忍冬觉得分外眼熟，应是与父亲打过交道。

　　忍冬径自上前，垂眸望着气息奄奄的青年，他全身都泛起病态的青白，偏偏双颊浮起红晕，配上枯黄的发，瘦可见骨的躯干，让人不免生出些许同情。

　　抬手搭上陈郢的脉，忍冬凝神静气，仔细查探，紧蹙的眉渐渐松弛。

　　陈郢的处境比她预想中要好上些许，益气丸药性刚猛不假，但他服食的分量不多，即使无法化解，倒也不至于因此丧命。

　　站在近前的陈员外心神紧绷，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忍冬，低声问：“如何？郢儿可还有救？”

　　忍冬犹豫了片刻，道：“陈员外，陆某确实能够化解药性，但我没有十足的把握会医好令公子，您可要一试？”

　　陈员外看向早已陷入昏迷的独子，他咬咬牙，问：“若我应允的话，您准备如何施治？”

　　“陈公子体内淤积的药性，可以先由一味药汤缓和，再用针灸疏通经络，如此一来，至少能恢复五成。”

　　许是过于担忧，陈员外额间渗出一层冷汗，他抬起袖襟反复擦拭，沉声道：“郢儿本就坚持不了几日，要是陆大夫成功了，便相当于博得了一线生机，要是真出了差错，也是我这个当父亲的不称职，还请陆大夫放手施为，无论何种结果，我们陈家都接受。”

　　见陈员外如此明事理，忍冬长舒了一口气，她掀开药箱，之前备好的药粉此时虽然用不上，但纸笔却还是要的。

　　她在纸上写了一行小字，正是前不久思索出的复脉汤，恰能弥补首乌益气丸的缺陷。




27.  第27章   闻俭口中的真相


　　早在推敲出首乌益气丸的药方时, 忍冬心内便隐隐有了复脉汤的雏形，但那会儿闻俭带回了一个重伤濒死的乞丐，体内有奇毒肆虐，性命垂危, 她身为医者, 又怎能袖手旁观？

　　她悉心照料多日, 乞丐都未能好转，直到用过虎狼药后, 这种情况方才改变，可惜那个乞丐做出恩将仇报的恶事, 让忍冬连发了几日的高热, 哪里还顾得上复脉汤。

　　如今她之所以想起这剂药汤，还是因为延寿堂在邺城售卖首乌益气丸，不管此方来得是否光明正大, 终究出自她手, 她有责任救回那些被药性戕害的人。

　　陈员外接过药方，粗略扫了一眼, 他虽不通医理，但因常年经商，也能瞧出几分来。

　　方子上的药材皆是温补养身之物, 不会对身体造成过大的负担, 即使郢儿虚弱至极，也能承受住这味汤剂。

　　陈员外不愿继续耽搁，急忙唤来管家，让他亲自下去煎药，千万不能有半点错处。

　　等管家离去后，忍冬也没急着施针, 反而每隔一刻钟便给陈郢探一次脉，如此往复，探过七次后，她取出针囊，在牵正、天宗、悬枢等穴位施针。

　　陈郢惨白的脸颊骤然涌起一丝血色，他缓缓睁眼，眸底还透着茫然。

　　“陆某正在施针，还请陈公子莫要乱动，免得影响效果。”

　　陈郢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他眼睑低垂，温声应是，心里却没对此次诊治抱什么希望，若说早些年他还有所期冀，到了现在，他早已无波无澜，只是为了父母亲族，拖着这幅残躯苟延残喘罢了。

　　将青年堪称沉寂的模样收入眼底，忍冬也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要是一个人没有求生的意志，就算化解了药性，依旧无法恢复。

　　她不由低声劝说：“陈公子，在您昏迷的这段时间，陈老爷一直为您奔波操劳，甚至还亲自试药，您若是不振奋精神，岂不是辜负了老爷夫人的一番苦心？”

　　陈郢神情一震，抬眸望着忍冬，温声道：“多谢大夫指点。”

　　忍冬此时才发现，这位陈公子生得极俊，假使他身体恢复如常，斐然风采定不逊于他人。

　　不多时，复脉汤便熬好了，管家端来两碗漆黑的药汤，一碗是给陈郢的，另一碗则是陈员外的。

　　眼见着父亲毫不犹豫的将汤药吞服干净，陈郢难免有些动容，他缓慢的坐直身体，服下汤药，殷切地问：

　　“大夫，我可还有救？”

　　“只要陈公子好生将养，绝不会有性命之忧。”

　　忍冬坐在桌前，把陈郢的脉象如数记录下来，城中像他这样的病患还有许多，就算复脉汤能够弥补益气丸的缺陷，药量也需视情况增减调整，切不可等同处置。

　　女子侧身看向陈员外，问：“您消息灵通，可知有多少人服用了首乌益气丸？”

　　听到这话，陈员外思索片刻，“延寿堂开业时，花了大价钱宣扬丸药的功效，购买者委实不少，若想要详细名册，过几日才能送过来。”

　　陈员外愿意帮忙，忍冬已是十分感激，自然不会要求更多。

　　她恭声道谢，复又叮嘱陈员外，平日里该如何给陈郢养身，一连说了许久，这才带着云杉离开陈府。

　　忍冬此次出门虽只带了云杉一人，但身边却跟着数名麒麟卫，她的行踪早已呈递在魏桓面前，记载详实，甚至连她向陈员外问询一事也都囊括其中。

　　魏桓面色微冷，没想到陆氏竟如此糊涂，分不清亲疏内外。
　　她与陈家人今日是头回相见，即便陈员外最重信诺、本分纯良，也不代表他会费心费力帮一名认识不久的医者。

　　但若是陆氏足够聪慧，便应该向他讨要延寿堂的顾客名单，也省得她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几日魏七不在邺城，是戚三留在魏桓身边，此刻他扫见青年微蹙着眉，忍不住问：“殿下因何烦忧？”

　　“本王救过陆氏一命，她非但没生出感激，反而增添了不少防备，这是何故？”

　　话刚出口，魏桓便暗暗摇头，戚三是出了名的憨直，又从未接触过女子，怎么可能分辨出那妇人的想法？

　　戚三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道：“您莫不是忘了陆大夫的身份？她是个已婚妇人，就算与闻家生出龃龉，也不代表对闻俭没有丝毫情意，您一再对人家动手动脚，哪个正经女子会不防备？”

　　戚三虽然憨直，却不蠢笨，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属下年幼时在乡下长大，要是村里的哪个妇人名声有损，是会被街坊邻里戳脊梁骨的，陆大夫如今尚未和离，就是闻家妇，殿下几次三番狎弄，只怕有损陆大夫的闺名。”

　　他说得越多，魏桓的神情便越是阴沉，到了后来，青年猛地起身，快步从诏狱中离开。

　　看着青年逐渐远去的身影，戚三不由露出一丝疑惑，殿下好像动怒了，可他又没扯谎，只是说了实话而已，为何要生气？

　　此刻魏桓的确动了真火，但点燃引线的并非戚三这一番话，而是他不住回忆起那妇人对他的排斥与提防。

　　难道陆氏真对闻俭余情未了，否则何必为那个废物守着身子？

　　他越想心内火气越盛，两手紧握，正欲打马赶回孟宅，王府管家倏忽从角落里冲出来，强挤出笑容道：“殿下，您好些日子没回去了，今日府上来了客人，您总得见上一面。”

　　魏桓神情已然恢复如常，问：“什么人还得本王亲自去见？”

　　管家贴身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打湿，他结结巴巴道：“是叶家的姑娘，从京里来的。”

　　魏桓上次回府时，老王妃便跟他提起了叶娉柔，言道此女性情温婉，适合镇南王妃的位置。

　　可不知怎的，魏桓胸臆间陡然涌起几分抗拒，他连叶娉柔的面都未曾见过，凭什么要娶她当王妃？

　　青年翻身上马，直接绕过管家，语调漠然地道：“不去。”

　　“老王妃发了话，要是您今日不回王府，明、明日她便会亲自前往孟宅，看看您究竟在宅邸中做些什么？”

　　说这番话时，管家两股战战，险些摔倒在地。

　　在王府当值的奴仆，谁人不知王爷性情酷戾、手段狠辣，真惹恼了这位，只怕会被立即扔进诏狱，届时能否保住性命还是两说。

　　因此他这趟差事委实险要，若非老王妃一再保证，说王爷绝不会惩处他，就算再借管家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如此放肆。

　　魏桓活了二十余年，除了母妃以外，鲜少有人胆敢出言威胁。

　　眼前不过是个传话之人，魏桓也不愿以凌弱的方式泄愤，他双腿一夹马腹，不多时，便离开了主街。

　　稍晚一步的戚三这会儿才从诏狱中走出来，扫见管家那副如丧考批的德行，他心生疑惑，问道：

　　“可是王府出了什么岔子？”

　　管家苦着脸道：“王爷今年二十有三，放在寻常人家，早就成家立业了，老王妃怎能不急？这不，京中娇客刚至邺城，便将王爷请回去，也不知事情能不能成。”

　　想起王爷对陆大夫的态度，戚三暗暗摇头，只觉得那位贵女要白跑一趟了，他家王爷就喜欢那个成过亲的妇人，换作别的女子，怕是连扫都不会扫一眼。

　　心里转过这种想法，戚三倒也没有多言，跟管家打了声招呼后，便径直离去。

　　*
　　忍冬回府时恰好碰上了戚三，却不见孟渊的身影，她心下虽疑惑，却并未表现出来。

　　哪曾想戚三竟主动上前，道：“陆大夫，公子有事回老宅一趟，眼下不在府中。”

　　忍冬对孟渊的去向不感兴趣，她冲着戚三轻轻颔首，而后便带着云杉往湘庭院的方向走，还没等走出多远，后方突然传来门房的声音。

　　“陆大夫，有人给您送信。”

　　忍冬接过信封，循着门房所指的方向望去，有道矮小灵活的身影消失在街面上，瞧着尤为眼熟，正是宝济堂的药童之一。

　　她拆开信封，待看清上面的内容后，面色瞬间变得苍白。

　　云杉吓了一跳，忙问：“陆大夫，您怎么了？”

　　忍冬缓缓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但她攥住信纸的手背却因太过用力而迸起青筋。

　　之所以如此，根源还在于那封信。

　　信是闻俭亲笔所书，其上记载了一桩旧事——

　　当年陆培风身受重伤，需要名贵药材续命，忍冬只是个八岁不到的稚童，就算学了几年医术，也无法医好父亲，她只能变卖了陆家所有值钱的物什，给陆培风续命。

　　怎料却收效甚微。

　　等陆培风撒手人寰时，忍冬手中没有半分银钱，偏又赶上百年难遇的蝗灾，眼看着便要流落街头，是身为师兄的闻俭不顾闻母反对，做主收留了她。

　　为了换取银钱养活家人和忍冬，闻俭这才受了宫刑，自那以后，他的身躯变得残缺不全。

　　碍于所谓的尊严，他从未将真相告知妻子，直到今日，才送来了这么一封信。

　　看过闻俭所述的前因后果，忍冬只觉得茫然无措，她一直想跟闻俭和离，可那人对她有恩，亦是为她落得此种地步，那该如何抉择？




28.  第28章   还请孟公子唤我闻夫人


　　忍冬心神恍惚的回到湘庭院, 一路上，她抿唇不语，云杉几次开口想要问询一番，都没能从她嘴里得到答案。

　　夜里乌云层叠, 遮住明澈的月光。

　　忍冬趴伏在大敞四开的窗棂前, 瑟瑟寒风吹在脸上, 冻得她鼻尖通红，像枝头新熟的莓果。

　　在今日前, 她以为自己早就还清了欠闻家的一切，毕竟早些年陆培风与闻父同时遭遇贼匪, 闻父当夜身死, 陆培风虽被救了回来，却因伤势过重，没过几月便撒手人寰。

　　自那以后, 闻母一直以忍冬的救命恩人自居, 可忍冬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闻父之所以冲上前阻拦劫匪, 不是出于本心，而是别无选择——那些贼匪中有闻父的仇人，他们积怨已久, 闻父无论如何都逃不了, 但若是他阻拦一二，陆培风说不定就有机会活着回到邺城。

　　陆培风重义轻利，既受了闻父的恩惠，便会好好照顾闻家人。

　　可闻父怎么也没料到陆培风也在那场匪祸中受了重伤，奄奄一息的两人被送回邺城时，年幼的她伤心之余, 也记住了闻父冲上前挡刀的恩情。

　　若不是她偶然间听到闻母和闻俭的对话，恐怕从头至尾都被蒙在鼓里。

　　在忍冬看来，这份恩情虽掺了水分，但挡刀确有其事，为了帮闻俭经营好宝济堂，她没日没夜的钻研医术，总算在邺城打响了名气。

　　她虽然不在医馆坐诊，却将自己的心血尽数交付与闻俭，已经足够偿还挡刀之情，凭闻俭的医术，依靠宝济堂维持温饱也算不得难事，因此她才有底气提出和离。

　　成婚这一年来，忍冬觉得自己如同行尸走肉，每日在囚笼中过活，浑浑噩噩，压抑而滞闷。

　　对忍冬来说，提出和离那日，她的心情无比欢畅，像逃出囚笼的鸟，但因为这封信，她唯一的出路也被堵死了，她没脸再提出和离，毕竟闻俭是为了她受了宫刑，非但不能绵延后嗣，连身躯也变得与常人不同。

　　寻常女子无法接受闻俭的残缺，她却不得不接受。

　　正当忍冬胡思乱想之际，身后突然传来房门被推开的吱嘎声，她回头望去，恰好看到阔步而来的俊美青年。

　　忍冬掌心渗出薄薄一层汗，濡湿又黏腻，她四下张望，没能在附近找到云杉的身影。

　　“别找了，她被戚三带到别处去了，一时三刻不会回来。”

　　魏桓行至女子身前，抬手挑起忍冬的下颚，肆意端量着那张脸，明明叶氏女的模样并不逊于这妇人，但他仅看了一眼便觉得厌烦，给母妃请完安后，便策马赶回了孟宅。

　　忍冬没想到孟渊会如此直白的展现出他的厚颜无耻，她拂开男人冰冷的手，拧眉道：“孟公子若是有事，大可以白日前来，没必要夜半时分造访。”

　　魏桓眸色微暗，他甫一回府便听闻陆氏情绪不对，都没来得及休整，直接来到湘庭院，岂料这妇人不识好歹，竟敢嫌弃他。

　　“可是在下得罪了陆大夫？”

　　青年俯下.身，两手按在软榻上，视线与忍冬平齐，像正在捕猎的猛兽，牢牢盯紧自己挑选的猎物。

　　明明孟渊的表情平静无波，但忍冬却知道他动了怒，她移开视线，不愿与他对视，淡声道：“孟公子没得罪我，只是你我已经回来了，我的丈夫就在城中，若是再与您攀扯不清，未免有些不妥。”

　　魏桓哼笑一声，不怀好意的提醒，“陆大夫，你怕是忘了，先前在舰船上那五晚，渊夜夜造访你的闺房，当时不觉得过分，此时才想起避嫌，是不是有些晚了？”

　　忍冬对男人的恶劣程度早有预料，自是不会因为这番轻佻孟浪的言辞感到难堪。

　　她深深吸气，故作平静地道：“舰船在无人管束的沧江上，而你我现在脚下踩着的是邺城的土地，总不能将大周的规矩礼仪尽数抛在脑后。”

　　魏桓猛地攥住女子纤细的手臂，将袖襟拉高，露出那只色泽耀目的金镯，他轻捻着手掌覆盖的肌理，仿佛在评判着他人呈送的宝物，这种审视的态度让忍冬浑身僵硬，下意识地挣扎开来。

　　“孟公子，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我是闻俭的妻子，眼下也不打算和离，还请您放过我。”

　　女子语调婉转馥郁，说出的话却格外冷情。

　　魏桓被气笑了，口不择言道：“怎么，陆大夫难道是被那些凶悍水匪吓着了，转了性，更加钟意斯文儒雅的男子，闻俭符合你的心意，以往种种便一笔勾销，让你甘心情愿的被闻家肆意压榨利用？”

　　“我过得好坏，不劳孟公子费心，请您出去！”

　　忍冬有些恼了，若非没有其他选择，她又怎会与闻俭继续纠缠？她用力推搡着青年，可这人脚下却像生了根似的，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只冷眼看着她蚍蜉撼树的举动。

　　周身萦绕着极明显的不悦，魏桓陡然解开女子用来束发的绸带，将她双手反剪在背后，牢牢绑缚在木椅的两侧。

　　忍冬又急又怒，芙面浮起一缕极秾丽的绯色，娇艳欲滴，如颤颤盛放的花蕊，引人采撷。

　　遏制住忍冬挣扎的动作，魏桓缓步往后退，姿态悠然，甚至还有闲心抚平衣袍的褶皱。

　　他耐性出奇的好，若是这妇人不听话，他不介意与她耗费一整夜的时间。

　　“说，闻俭给你送的那封信，上面究竟写了什么？”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让忍冬不由回忆起在舰船中发生的一切。

　　她心跳狂乱，思绪也不再像往日那般冷静，反倒忐忑难安，在这种状态下，面对着威厉森严、惮赫千里的青年，显得更为弱势。

　　“我离家的时日过长，他是我夫君，写信让我早日回宝济堂。”忍冬低垂眼帘，撒了谎。

　　那封信早就被她收入怀中，就算孟渊起了疑心，也无法辨别真假。

　　“是吗？”

　　魏桓掀唇冷笑，他往前走，每一步好似都踏在忍冬心间，让她屏住呼吸，狼狈的别过头。

　　倏地，有道冷光闪过，忍冬顺势看去，发现孟渊不知从何处找到了一把匕首，被他握在手中。

　　“烦请陆大夫把信取出来，让在下仔细看看。”

　　她张了张唇，嗫嚅道：“我看过以后，便直接把信烧了。”

　　“撒谎。”

　　魏桓双眸黑如深井，几乎要将忍冬淹没，她恨不得立时逃走，偏偏被困囿在原地，避无可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雪色刀尖抵在肩头。

　　魏桓取出匕首自然不是为了伤害忍冬，他游刃有余的操纵着刀尖，一寸寸挪移，一寸寸下滑，锋锐之物划破浅碧色的外袍，一封不算平整的书信打着旋儿坠落在忍冬腿上。

　　“烧了？”

　　他讽刺一笑，髓海间翻涌的钝痛霎时间变得格外强烈，此种情况以往从未有过，毕竟陆氏身上的梨香是最好的药，功效殊异，堪称万金难寻。

　　魏桓眯了眯眼，唇角笑意随着逐渐攀升的疼痛变得愈发浓郁。

　　作势要拾起那张信纸，还没等他碰到此物，便听到女子带着哭音的恳求，“孟公子，算我求您，别看了，就当放过我一次。”

　　受过宫刑是闻俭最大的隐秘，除她以外，连闻母都一无所知，若是赤.裸.裸显露在孟渊眼前，无异于将他们夫妻二人的尊严肆意践踏。

　　魏桓随手将匕首掷在地上，用指腹抹去女子腮边的泪痕，在忍冬惶急又忐忑的眸光中，颇为恶劣的开了口：

　　“不能。”

　　这妇人天生反骨，先前逃离邺城已是大错，自己宽宏原谅了她，偏她屡教不改，居然在他面前撒谎，还为了闻俭那个窝囊废流泪。

　　魏桓不顾忍冬的阻止，将那封信拿在手上，当他扫过纸上的内容时，俊脸不由露出一丝错愕。

　　闻俭竟受过宫刑？

　　魏桓恍惚间忆起，当初他中了虎狼之药，神智虽不太清醒，却能感受到陆氏的生涩与排斥，好似难以接纳他那般，若是闻俭从未碰过她，一切便说得通了。

　　他俯身解开绸带，忍冬甫一得到自由，便飞快离开了那张木椅。

　　她站在门槛附近，向来水光潋滟的杏眼中满是羞愤，指甲狠狠抠住掌心，留下一道道月牙状的印痕。

　　“孟渊，你现在可满意了？你一再羞辱我、胁迫我，把我视作随意狎玩的物件，你真卑鄙。”

　　忍冬从青年手中夺过那封信，三两下将其撕得粉碎，散落的碎片有如白雪，落了满地。

　　魏桓不明白陆氏为何会动怒，她与闻俭之间根本没什么情分可言，二人又从未敦伦过，不曾拥有榻上的默契，何必一再维护闻俭？

　　瞥见男子疑惑的神情，忍冬惨笑着说：“我也是今日才知晓闻俭受宫刑的原因，他为我付出良多，就算后来多了算计之心，终究也是我的恩人。”

　　魏桓面色一沉，咬牙切齿的道：“看来，你还是不打算和离。”

　　“要是与我分开，闻俭就不会娶妻了，他的残缺因我而起，我不能让他再为了此事备受羞辱。”

　　“还请孟公子日后唤我闻夫人。”




29.  第29章   帮你和离

　　魏桓无疑是愤怒的, 但这股愤怒中还夹杂着一股陌生的情绪，让他不解又困惑。

　　按照常理而言，以往有人胆敢像陆氏这般不知好歹，违拗他的心意, 早就付出相应的代价, 根本不会再在他面前碍眼。

　　可陆氏不同, 魏桓非但不希望陆氏消失，反而想将这个冷心冷肺的妇人困在身边, 再把与闻俭相关的一切从她脑海中剔除出去。

　　让她眼里只有他，心里同样只有他。

　　魏桓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生出如此奇怪的念头, 但他说出口的言辞却极为恶劣：

　　“闻夫人？他连男人都算不上, 又怎能让你成为人妇？诳时惑众吗？”

　　忍冬不由蹙眉，她抿紧唇瓣，侧身向院外张望, 想知道云杉何时才能回来, 将她带离这种尴尬窘迫的处境。

　　可惜有了前车之鉴，魏桓自然容不得她逃第二次。

　　他朝忍冬步步逼近, 砰地一声阖上卧房的门，语调拔高些许，“难道我说错了？受过宫刑的男子本就与宦官无异, 无法让女子有孕。”

　　“并且据我所知, 闻母时常以无子为由苛责于你，若回到闻家，只要你那婆母一日不知真相，她对你的刁难和嫌厌便不会停歇，到了那时，你待如何？是要过继一名男丁养在膝下, 还是要亲自孕育别人的骨血，以此种方式替闻俭隐瞒事实。”

　　魏桓嗓音中蕴着极明显的轻鄙，他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忍冬，不肯错过她的任何变化。

　　唇瓣颤了颤，忍冬想开口反驳，却不知该从何处驳起。

　　毕竟孟渊所言皆为事实，比起她这个儿媳，闻母更在乎闻家血脉的延续。

　　而闻俭心思缜密，城府颇深，最是顾惜颜面，否则也不会将受过宫刑之事隐瞒多年，连亲生母亲都未能觉察到半分端倪。

　　对她来说，闻家仿佛污浊不堪的泥潭，一旦陷入，便难以脱身。

　　忍冬禁不住想，若闻俭真打算将这个秘密彻底埋藏，他会不会像孟渊说的那般，逼迫她行借种之事。

　　室内静的可怕，忍冬如坠冰窟，肩膀不住颤抖，她甚至能听见自己促急的呼吸，像破旧风箱一般，不知何时便会四分五裂。

　　“闻俭确实帮了你，可遭受宫刑是他的选择，你何必为旁人的错处负责？”

　　滚烫气息喷洒在耳廓，魏桓这句话似一颗种子，落在忍冬心间，虽未发芽生长，根系却扎得颇为牢固。

　　忍冬脑海中一片纷乱，她眉心紧蹙，出言送客，“时辰不早了，孟公子请回吧。”

　　魏桓垂眸，近乎怜悯的看着她，在他印象中，陆氏性情虽然柔婉，却不失坚韧，不管遇到何种情况，都不会像现在这样惶惶不安，一如被猎食者盯紧的野兔，柔弱又可怜。

　　他内心难得的生出一丝同情，低声诱哄：“陆忍冬，你是个聪明人，只要你想和离，我就会帮你，我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魏桓心中暗忖，无论陆氏身上有何阴谋、是否与京中有关，他都不会放过这妇人。

　　他想要的东西，绝不容旁人染指。

　　心中转过此种想法，魏桓陡然将忍冬扯入怀里，在她反应过来前于雪嫩耳侧落下一吻，女子肌肤本就生得细腻，稍稍一碰便留下红痕。

　　只是忍冬的神思不属，完全没注意到这点，仅用掌心捂住那处皮肉，对着魏桓怒目而视。

　　那双杏眼灼灼莹亮，连双颊也浮起薄粉，倒是比将才死气沉沉的模样生动许多。

　　魏桓满意的挑了挑眉，也没再招惹忍冬，等他走后，女子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忍冬仿佛被抽干了全身气力，背脊倚靠着冰冷的门扇，一寸寸往下滑，最终跌坐在地上，半晌都没能爬起来。

　　直至云杉回到湘庭院，看着满室狼藉，才急惶惶的搀着忍冬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将人扶至榻边。

　　“陆大夫，您脸色不太好，奴婢这就去厨房煮一碗安神汤。”

　　云杉有些心疼，她不知道信上究竟写了什么，却清楚忍冬的异常与那封信脱不了干系。

　　“不必折腾了。”

　　忍冬握住云杉的手，似是想从她身上汲取些热度。

　　揉按着胀痛的额角，忍冬哑着嗓子道：“明日陪我回一趟宝济堂吧，我与闻俭总归要见上一面。”

　　云杉自然不会拒绝，她低声应诺，夜里没有离开，反而宿在主卧一直伴着忍冬。

　　翌日天光微亮，主仆俩来到医馆门前，正在洒扫的药童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圆润可爱的小脸上满是欣喜。

　　“陆大夫！”

　　这个药童正是昨日送信之人，他将扫帚靠在墙角，急忙上前相迎，“闻大夫说，只要将那封信送给您，您肯定会回来的，您以后能不能留在医馆，别再给那位贵人看诊了。”

　　忍冬面色未变，藏在袖襟中的指尖却攥紧了丝帕。

　　她没有回答，强挤出笑容，问：“他可在医馆？”

　　药童知道忍冬口中的“他”指的是闻俭，点头应是，冲着后院努努嘴，道：“闻大夫刚才还在炮制药材，您可以去药房找他。”

　　说实话，忍冬不知该以怎样的态度面对闻俭，他在十年前救过她，甚至还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可今时不同往日，当初的少年郎早就变为汲汲营营之辈，事事以利为先，恨不得将她剥皮拆骨，利用殆尽。

　　忍冬虽顾念恩情，却不是任人摆布的傻子，自然要将事情梳理分明。

　　再过半月便入冬，天气冷得厉害，寒风卷动着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忍冬缓步踏上石阶，推开房门，恰好对上一张熟悉的面孔，斯文而又俊雅，不是闻俭还能有谁？

　　打从那日在街上偶遇后，闻俭再也没能和忍冬相见，分明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却被另一个男人霸占了数月。

　　他不敢想这数月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自上而下、反反复复的端量着忍冬，企图寻找到一些端倪。

　　今日忍冬穿着鹅黄裙袍，外面罩着正红色的披风，更衬得肌肤如暖酥一般，与先前简单朴素的打扮全然不同，更让闻俭怒不可遏的是，他在女子颈侧瞧见了一枚绯红的印痕，明晃晃的刺眼。

　　他是大夫，即使医术不算精湛，也知那并非蚊虫叮咬所致，或许是男子情难自禁时不经意留下的痕迹，但更多的可能则是示威。

　　那位孟公子怕是早就猜到了忍冬会来见他，方才采取这种方式炫耀。

　　说来也是可笑，他身为忍冬的丈夫，以往从未与她有过肌肤之亲，而碰过他妻子的，除了最初的那名乞丐，还有这位孟公子。

　　他的忍冬看似柔婉纯善，倒是比他想象中更会勾引男人，否则怎会在马车内做出那等狂狼之举？

　　强压下胸臆间的怒火，闻俭佯作平静地道：“你知晓了当年的真相，还准备与我和离吗？”

　　忍冬垂眸，“我不会和离，但我也不打算回闻家。”

　　听到前半句话时，闻俭心头一喜，还没等他开口，面上的笑意便僵住了。

　　“你这是何意，难不成还想继续留在孟宅？”

　　忍冬冲着云杉颔首，她走进药房，将木门阖严，房内只剩下她和闻俭两个人。

　　昨晚她思索了整整一夜，才做出这样的决定，闻俭即便不仁，终究对她有着一饭之恩，她不能恩将仇报。

　　成亲这一年来，与其说她是闻俭的妻子，实际上更像他的挡箭牌，他们无法像寻常夫妻那般住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但闻俭想要的名分她还是给得起的。

　　毕竟他们本就有名无实，现在又无甚情意，何必勉强拘在一起？

　　“你需要一位夫人来隐瞒真相，这一点我可以做到，只是我与你母亲妹妹合不来，与其相看两生厌，不如趁早分开，也好过多生龃龉。”

　　忍冬本以为闻俭会欣然接受这个提议，怎料青年神色非但没有缓和，反倒透着几分莫名的扭曲。

　　他攥紧女子白皙的手腕，眼尖的瞥见了那抹灿金色。

　　闻俭心知，这是孟渊赠予忍冬的金镯，珍贵华美，价值千金。他这种普通大夫，就算悉心经营医馆，依旧承担不起这样昂贵的首饰。

　　嫉妒与不甘在闻俭心头涌动，说不出的酸涩滞闷，但他却没像往日那般，以言语攻讦忍冬，而是刻意示弱，流露出一丝黯然。

　　“冬儿，就算你不愿宿在家中，也不好继续在孟宅中逗留，昨日隔壁的胡娘子在孟府附近瞧见了你，我费尽心思遮掩，才没让她生疑，若是还有下次，只怕街坊邻里都会猜测你我夫妻不和。”

　　闻俭松开对忍冬的钳制，轻轻抚过柔顺丰厚的发，他道：“我是个废人，今生今世注定没有子嗣，先前是我不好，害你受了委屈，过几日我会寻个由头，将不育的事实告诉母亲，这样一来，以后她便不会再为难你。”

　　青年的态度堪称温和，可忍冬始终没有放下戒心。

　　闻俭分明亲眼看到了她与孟渊的纠缠，以他的脾性，断不该如此大度，偏偏轻飘飘的将此事揭过，实在反常。




30.  第30章   第二封信


　　闻俭之所以一再退让, 没有选择请宗族出面，逼迫忍冬交出药方，其原因有二：一方面是他发自内心的想让忍冬回到身边，毕竟两人多年的情分非是作假, 总归是舍不得的, 另一方面则是为了闻芸。

　　他那好妹妹刻意瞒着他, 与母亲合谋盗取忍冬的药方，岂料那些药方或多或少都有问题, 用上人身上即便短期无碍，天长日久之下, 也承受不住刚猛的药性。

　　陈郢便是最好的例子。

　　在他连连咯血陷入昏迷后, 不少服食首乌益气丸的人都出了岔子，他们有的浑身刺疼，有的虚弱无力, 奄奄一息的模样甚是可怖。

　　须知, 首乌益气丸价值不菲，能购置此种丸药的顾客非富即贵, 眼下闹出这样的乱子，延寿堂瞬间成为众矢之的，无数奴仆上门打砸, 而芸娘也被鲁家推出来, 承受所有人的怒火。

　　闻俭想不明白，闻芸分明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怎会蠢笨到这种程度，写满药方的薄册一看便积压了许久，若是其中的方子真有奇效，忍冬为何不在宝济堂中售卖？

　　偏她自作聪明, 将药方尽数交给情郎，以为自己能借此机会在鲁家站稳脚跟，彻底压过原配赵氏，怎料甫一出事就成了替罪羊。

　　若非她腹中还怀着鲁涛的骨血，只怕早就被押入大牢，折磨得生不如死。

　　闻母担忧闻芸，今日特地前往鲁家陪伴受了惊吓的女儿，如今医馆中仅剩闻俭和药童。

　　方才炮制药材时，掌心沾了些许汁水，闻俭取过浸湿的软布，边擦拭边道：“冬儿，我自知配不上你，也不愿让你受委屈，若你真对那位孟公子生了情愫，我亦不会阻拦，只要你别离开我就好。”

　　忍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觉得闻俭堪称荒唐，她既然答应了不再和离，就不会做对不住他的事，眼下他将这番话说出口，是认定了自己会和孟渊缠夹不清？

　　看着那双蕴满惊怒的的杏眼，闻俭心头滞闷，他将忍冬带到桌前落座，温声道：“你很清楚，我这辈子都难以孕育子嗣，但你不同，你身体康健，不像我这般残缺不全，若是真和孟公子、”

　　“不可能！”

　　忍冬打断闻俭的话，心底涌起难以言喻的寒意。

　　这段时间以来，她对闻俭确实是失望的，失望于他的贪婪和软弱，但现下看来，闻俭比她想象的还要卑劣，他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印证了孟渊的猜测——

　　为了不露破绽，他情愿将发妻的尊严狠狠践踏，只为圆一个永远都圆不上的谎。

　　忍冬既失望又愤恨，她咬牙道：“此事休要再提，我不会答应的。”

　　扫见女子泛起薄红的面色，闻俭识趣的住了口，他倒了杯茶推至忍冬面前，似是无意的问，“你准备搬到何处？”

　　“暂时还没定下住处，过几日我会给你送信。”

　　说着，忍冬起身欲走，闻俭抬手拦住她，“延寿堂最近出事了。”

　　青年略微眯起凤眸，盯着忍冬，想知道此次的风波是否与她有关。

　　“你是说首乌益气丸？此丸药在前朝颇有名气，可惜药方早就在战乱中遗失了，也不知延寿堂从何处寻到方子，看起来问题不小，否则也不至于酿出祸事。”

　　即使忍冬和闻俭都心知肚明，此方出自她手，但忍冬却不会承认。

　　毕竟此事与成百上千人的安危相系，忍冬可以提供复脉汤，为他们化去体内淤积的药性，却不会将罪过揽到自己身上。

　　“芸娘怀着六个月的身孕，每日都在为延寿堂奔波劳碌，可惜邺城的医者无法消除益气丸的弊病，冬儿，你说该如何是好？”

　　闻俭本以为，忍冬今日来见他，定是感念他的恩情，想必也不会有所隐瞒，怎料女子红唇微抿，窈窕纤柔的身子倚靠着门扇，许久都没有吐出半个字。

　　他拧眉，斯文面庞透出一丝不耐。

　　忍冬没有错过闻俭的变化，她唇角微扬，笑得格外甜蜜，可眼神却是冷的。

　　她确实在孟宅呆了数月，但不代表她会遗忘往日所发生的一切，闻芸对她的恶意早已攀至顶峰，就算自己将复脉汤的药方交出去，闻芸同样不会生出感激，她只会觉得是自己早早设下陷阱，因而才能在这等紧要关头拿出救命的汤药。

　　“芸娘和我素有龃龉，为了怕她生出误会，我从未踏进过延寿堂半步，怕是帮不上忙。”

　　面对受过宫刑的闻俭，忍冬可以退让，但若是换作别人，就没这种待遇了。

　　闻俭怒意横生，紧紧捏住门扇，因力气用得过大，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

　　忍冬只当没看见，她缓步走到青年跟前，轻声道：“阿俭，我不会与你和离，却也不愿将心神耗在闻芸身上，她就是一只养不熟的狗。”

　　话落，忍冬不顾闻俭错愕的神情，径自推门离开。

　　听到动静，云杉忙不迭地迎上前，她扶着女子的手臂，余光瞥见闻俭铁青的脸色，不由拧了拧眉。

　　“不必管他，我们走。”

　　看着女子逐渐远去的身影，闻俭面上愠怒很快消弭，他弯下腰，拾起掉落在地的单只耳坠，牢牢攥在掌心。

　　他舍不得忍冬是真，不忍芸娘受苦也是真，毕竟芸娘不久前动了胎气，要是再折腾下去，只怕母子俩都会有性命之忧。

　　闻俭思索片刻，快步走到桌前，研墨提笔落字，不多时，便写好了一封书信。

　　与日前不同，这封信不是给忍冬的，信封上写了“孟渊”二字。

　　他与那位孟公子虽素未谋面，两人之间却有着既松散又紧密的联系——忍冬。

　　孟渊想得到的女子是他的妻，不但身姿容貌堪称绝色，医术也尤为精妙，甚至还救了他的性命，在此种情况下，动心也算不得奇怪。

　　可惜，忍冬的性情最是执拗，她既然答应了自己不会和离，就不会做出让闻家蒙羞的举动，以后孟渊再想接近忍冬，怕是不能够了。

　　同为男子，闻俭很清楚，有的人为了得到心爱的女子，甘愿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

　　孟渊家世非凡，不仅能保全芸娘，还能让他得到梦寐以求的一切，这个计划除了要暂时委屈忍冬以外，再无其他缺点。

　　闻俭眸底划过一丝痛楚，内心也颇受煎熬，若是有可能的话，他真的不愿伤害忍冬。

　　可人命与本就不存在的贞洁相比，孰轻孰重，不言自明。

　　忍冬对闻俭的想法一无所知，离开宝济堂后，她没有直接折返孟宅，反而在主街附近逛了逛，好似在寻找什么。

　　云杉有些好奇地道：“陆大夫在找什么物什，说不定奴婢能帮上忙。”

　　“宅邸。”

　　忍冬没打算瞒着云杉，要不了多久她便会搬出孟宅，与其做无用功平添烦扰，还不如光明正大的吐露心声。

　　原本她手中的银钱不够，想购置合适的宅邸难如登天，但昨天去陈府给陈公子诊治后，陈员外付了笔颇为丰厚的诊金，如此一来，她挑选的余地倒是大了不少。

　　云杉面露难色，嗫嚅半晌道：“要是您打算从孟宅搬出来，总要跟公子打声招呼，他性清淡漠，又不喜违逆，陆大夫千万别惹怒了公子。”

　　云杉无法将魏桓的真实身份告知忍冬，只能旁敲侧击，期冀陆大夫能从细枝末节中窥出一二。

　　忍冬抿紧唇瓣，没有接话。

　　如今孟渊已经发现了她和闻俭的秘密，闻俭的残缺也许会让他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心思，但忍冬深知，孟渊自视甚高，同时骨子里又带有极强的独占欲，如若他知道了自己曾与乞丐敦伦，以他的心高气傲，定不会再紧追不舍。

　　不到最后关头，忍冬实在不想以可怖的梦魇作为工具，博取挣脱桎梏的机会。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街上寻觅许久后，忍冬终于找到了一间不错的铺面，虽比不上宝济堂宽敞，却也算不得逼仄，足够她开辟几间库房，用以炮制存放药材。

　　最吸引人的是，这间铺面价格低廉，只需一百七十两便足以盘下，剩下的银钱还能买些药材，配制些止血消炎的药粉。

　　忍冬跟里正打听了消息，确定这间铺面没什么隐患，随即找了中人作保，付清钱款，将屋舍买下来。

　　卖家是一对中年夫妇，以往靠经营酒馆为生，近两年生意愈发红火，打算换个更好的位置，原来的铺面便闲置了。

　　忙了两三日，忍冬终于将房契地契的典卖手续办好，看着完全属于自己的宅邸，她胸臆间盈满欣喜，眼角眉梢俱是笑意。

　　魏桓站在楼阁上，垂眸俯视着不远处的女子，半晌，才将视线收回。

　　高大英挺的麒麟卫飞快走进楼阁，将一封信呈送到青年面前。

　　“殿下，有人将这封信送到门房处，说是要交给孟渊孟公子。”

　　送信之人未曾表明自己的身份，但当魏桓拆开信封，瞧见熟悉的字迹时，不由挑了挑眉。

　　闻俭的胆子委实不小，给他送信也就罢了，还敢提出如此荒谬的要求，把他当成什么？




31.  第31章   不堪的交易

　　身为大周的镇南王, 多年来，魏桓也遇到了不少诈谋奇计，却从未见过像闻俭这般卑鄙无耻之徒。

　　他把自己当成了色迷心窍的蠢货，打算用发妻当诱饵, 引他上钩。

　　这样的设计堪称粗陋, 魏桓本可以不去理会, 放任闻俭如跳梁小丑般折腾，最终将陆氏对他的愧疚磨得分毫不剩。

　　但他转念一想, 若是直接拒绝，闻俭有极大可能将这份信原封不动地呈送到另一人手中, 毕竟陆氏的容貌在整个邺城都属顶尖, 难保不会有胆大包天的混账，用银钱换取狎弄人.妇的机会。

　　想到此种情形，魏桓怒意横生, 攥住信封的指骨都隐现青白。

　　见青年面色不虞, 麒麟卫上前一步道：“王爷，莫不如派属下将送信之人抓回来, 严加审问。”

　　魏桓摇头，“你亲自前往宝济堂送口信，告诉闻俭, 明日亥时三刻, 我在樊楼等他。”

　　麒麟卫没有多问，应诺一声后，身形便隐没在假山奇石当中，再难辨别踪迹。

　　许是天气冷了些，忍冬没在外面逗留多久，兀自走进屋内。

　　近几日, 这妇人一门心思拾掇着那间铺面，天不亮便离开府邸，直至入夜才会回来，自己想见她一面难如登天。

　　魏桓又非蠢钝之人，怎会分辨不出陆氏的刻意躲避之举？他佯作未觉，也没有踏进湘庭院半步，只冷眼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皆是为了逃离此处，继续做她的闻家妇。

　　可闻俭呢？非但没有珍惜陆氏的心意，反倒卑躬屈膝，为了些蝇头小利以及他那个混账的胞妹，将妻子拱手相让。

　　心里转过这种念头，魏桓似是想到了什么，身躯微僵，眸色黑沉至极。

　　若说闻俭此次将妻子送与他人是想借“孟渊”的势，压过鲁赵两家，护住怀有身孕的闻芸。那先前呢，他将陆氏送到乞丐床榻上，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刻意羞辱，还是作借种之用？

　　魏桓觉得是后者。

　　他与闻俭的接触虽不多，但从此人行事手段推测，也能看出闻俭有多在乎颜面，当年受过的宫刑成为他不可触碰的隐痛，为了遮掩事实，他必须有一个流淌着闻家“血脉”的亲子，而身中肤毒、狼狈不堪的自己，正是绝佳的人选。

　　魏桓将信收好，瞥了眼湘庭院主卧前燃起的灯盏，起身离开楼阁。

　　翌日酉时，夕阳西斜，灿灿云霞堆砌，泛起一丝猩红血色。

　　一袭青袍的年轻男子站在画阁朱楼前，眉心微蹙，凤眸透着几分踌躇，几分难堪。

　　来人正是闻俭。

　　即使早便将那封满是算计的书信送至孟宅，孟渊也差人给他带回了口信，事到临头之际，闻俭心间仍不免生出一股郁气。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先前忍冬在乞丐榻上过夜时，他在廊下坐到天明，分明知晓房间里发生什么，却未曾阻拦。

　　他怕忍冬发现自己的计划，不敢借酒消愁，也不敢将怒意显露在外，只能任由乞丐肆意践踏着他的妻，就为了一个不知能否孕育的胎芽。

　　那天过后，闻俭确实悔了，可既定的事实不能更改，他只得将这个秘密埋藏心底，不让旁人知晓。

　　今日若他踏进樊楼，便意味着再无转圜的余地。

　　从晌午起，樊楼便被包下了，昂扬高大的麒麟卫换上常服守在附近，见闻俭徘徊许久也不入内，徐献怕王爷等的不耐烦，阔步迎上前去，瓮声问：“来人可是闻大夫？”

　　眼前这名侍卫一看便是练家子，闻俭不敢将人得罪了，定了定神，拱手道：“闻某与孟公子有约，劳烦壮士在前引路。”

　　徐献未曾多言，径直将闻俭带到三楼的雅室，闻俭推开木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块精巧绝伦的木质屏风，隐隐约约能瞧见一道人影，却看不真切。

　　闻俭将房门阖严，面上露出一丝谄媚的笑，哑声道：“孟公子，医者虽以救死扶伤为己任，不该拘泥于男女大防，可忍冬毕竟是闻某明媒正娶的夫人，一连在贵府住了数月，孤男寡女待在一起，名声哪里还能保得住？”

　　饶是魏桓早有预料，听到这番说辞，眸底也不由涌起几分讽刺。

　　陆氏之所以会离开宝济堂，是因为闻家母子三人贪婪无度，几次索取陆培风遗留下来的药方，陆氏忍无可忍，方才借着诊治的机会，答应搬到孟宅。

　　但此刻在闻俭口中，倒成了他的罪责。

　　掌心摩挲着微烫的杯盏，魏桓冷笑一声：“闻大夫在信中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认为本公子对陆氏存有欲.念，便将她视作筹码，与孟家交换黄金百两，以及对闻芸的庇护。”

　　顿了顿，他继续道：“不过本公子有一事不明，你既想将陆氏献给本公子，又不愿与她和离，那该如何达成条件？”

　　同为男子，闻俭自然听出了孟渊话中的意动。

　　孟渊身份不凡、高高在上，看不起他闻俭，却在贪婪觊觎着他的妻，收到他的书信以后，便如嗅闻到肉香的狗一般，早早赶到樊楼，现在摆出这副矜贵模样，委实可笑。

　　闻俭虽觉得孟渊十分虚伪，到底有求于人，没有露出丝毫不满，语气温和的道：

　　“敢问孟公子，您觉得美人与虚名孰轻孰重？若您执着于虚名，闻某确实毫无办法，毕竟忍冬一心想当闻家妇，而不是成为富家公子的禁脔，即使强行逼迫，也难以成事。”

　　说到此处，闻俭端起桌上的茶盏，不急不缓的抿了一口。

　　“若您足够聪慧，便会择佳人而弃虚名，只要您愿意将些许身外之物赠予闻某，再对舍妹伸出援手，闻某便会帮您达成心愿。”

　　“以何种方式达成心愿？”魏桓再次发问。

　　“孟公子有所不知，闻某曾跟随岳父研习医术，忍冬既是我的发妻，又是我的师妹，当年师父去世时，她还不满十岁，许多重要的事师父还没来得及交待，便撒手人寰，譬如忍冬体质殊异，一嗅到依兰香便会神智昏沉，若是期间再饮了黄酒，便会如失去意识般难以醒转，届时，孟公子大可以独占了她。”

　　魏桓此刻才明白，为何当夜陆氏承纳于他时，分明疼得厉害，哀泣流泪不休，依旧没有睁眼推拒，原来是依兰香从中作祟。

　　可笑陆氏非但对此一无所觉，还将闻俭的恩情记挂在心间。

　　也不知那妇人听到闻俭的这番话，会是何想法？

　　魏桓无端生出几分快意，他想让陆忍冬知道，她心心念念的夫君是个肮脏不堪的畜生，从初时起便一直算计她、利用她，不顾她的贞洁与尊严，一再羞辱。

　　这样的男子根本不是她的依靠，而他魏桓，才是她唯一的归处。

　　闻俭许久都没能等到孟渊的回应，他心头发紧，连饮了几口茶，缓解喉间的干涩。

　　正当他认为孟渊会拒绝自己时，坐在屏风后的青年终于开了口：

　　“你只管去做，若事成的话，本公子会给出让你满意的报酬。”

　　说罢，孟渊轻轻拊掌，便有两名侍卫行至近前，将闻俭带出雅室。

　　三人下了楼，待走到厅堂时，前头那人取出一沓银票，交到闻俭手中。

　　“这是公子给闻大夫的定金。”

　　听到这话，闻俭心脏怦怦直跳，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么多的银钱，就连陆培风遗留下的财帛，与其相比也逊色了不少。

　　看来他所料不错，孟渊果真比鲁涛强上百倍，若他信守承诺的话，延寿堂的风波便能消弭于无形之中，彻底解除芸娘的危机。

　　闻俭离开后，魏七站在青年身边，刚毅面庞满是嫌弃，显然先前的那番筹谋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冲击。

　　“王爷，闻俭为了得到金银财帛，铁了心的想同您做交易，怕是会对陆大夫不利。”魏七拧眉提醒。

　　“本王知道。”

　　魏桓将那只修缮好的熏球握在手中，时而旋转，时而摇晃，好整以暇的，完全不见半点焦急之色。

　　“您既然知道，为何不出手阻止？”

　　嗅闻着那股过分甜腻的梨香，魏桓脑海中浮现出女子姣美的脸庞，朱唇贝齿，杏眼朦朦，无论如何都不像冷情之人，偏她生了一副与外表全然不符的肚肠，再加之行医多年，被磨硬了脾性，要是不让她吃个教训，日后也不会乖巧顺从于他。

　　“有的人总要撞了南墙才死心，陆氏不是执意要和闻俭相守终生吗？那本王就让她看清楚，她的枕边人究竟是何种货色。”

　　瞥见男子堪称阴鸷的神情，魏七也不敢多劝。

　　魏桓走在前面，陡然道：“派人盯紧了闻俭，找机会把黄酒换成果酿。”

　　“属下明白。”

　　没过多久，魏桓便回到了孟宅，这会儿湘庭院灯火通明，还有时断时续的嘈杂动静，要是他没猜错，应是那妇人在收拾行囊，做搬离前的准备。

　　魏桓眸色微敛，起身踏进湘庭院，他甫一推门，便有丝丝缕缕的暖融梨香扑面而来，不仅缓解了髓海的钝痛，还令他心间涌动的躁意逐渐平复下来。




32.  第32章   黄酒与依兰

　　伴着沉稳有力的脚步声闯进卧房的, 是一丝凛冽的甘松香，如同划破静谧夜色的长剑，以一种不容拒绝的气势出现在忍冬面前，让她既忐忑又手足无措。

　　这会儿云杉还在房内, 忍冬怕孟渊突然做出轻浮举动, 只微拧着眉, 冲着青年行了一礼，随即便退至屏风后方, 期望男人不会注意到她。

　　可惜忍冬的幻想注定要落空。

　　魏桓之所以来此，就是为了瞧瞧这个桀骜不驯、背生反骨的妇人。

　　方才进门前, 他看得一清二楚, 陆氏眼角眉梢尽是欢喜，杏眼水蒙，芙面微红, 似灼灼盛放的芍药, 艳色逼人，显然对离开孟宅的生活充满了强烈的渴望。

　　她像是一只被剥夺自由的鸟, 向往着囚笼外的天空，却不知早有猛兽盯上了她，只等她放松警惕, 便会骤然跌入陷阱之中。

　　在樊楼时, 魏桓本可以阻止闻俭的计划，但他却没那么做。

　　他要让陆氏切实体会何为绝望，再将她从污浊不堪的泥沼中带离，只有这样，她才能勘破闻俭卑鄙无耻的实质，不再被所谓的恩情束缚, 安生待在自己身边。

　　透过屏风的缝隙，忍冬刚好将男子英挺的俊颜收入眼底，许是她感知错了，她总觉得孟渊今日心情颇佳，不似往常那般阴晴不定，让人仓皇难安。

　　魏桓挥手，示意云杉退下。

　　等人走后，室内一片寂静，针落可闻。

　　“先前是在下的错，唐突了陆大夫，渊可以保证，日后绝不会阻拦陆大夫离府，如此可好？”

　　青年语调堪称和煦，隐隐还透着几分愧疚，配上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庞，很容易让女子卸下心防。

　　但忍冬深知孟渊秉性，那副温和无害的姿态不过是他刻意显露的表象，若自己真信了他，势必会尝到苦果。

　　她抿紧唇瓣，没敢将心里话说出口，隔着屏风，低低道了声谢。

　　魏桓有时觉得陆氏聪慧，有时又觉得她十分天真，不过是块屏风罢了，要是他真想过去，那等脆弱之物岂能拦得住他？

　　陆氏糊涂，如落水之人紧抱浮木般，尽可能的用屏风遮掩身形，此等自欺欺人之举委实可笑。

　　“陆大夫，渊说过的话一直作数，只要你想和离，无论何时何地，渊都会帮你达成心愿。”

　　忍冬敷衍的应了几声，显然没将魏桓的话放在心上，毕竟她早已决定帮闻俭掩饰残缺，又怎会突然背信弃义，将作出的承诺弃之不顾？

　　抬眸瞥了眼近前的男子，忍冬犹豫再三，问：“孟公子，你真没有骗我？”

　　“在下为何要欺瞒陆大夫？你我之所以纠缠了这些时日，是因为我体内的奇毒作祟，如今毒性已解，陆大夫只要秉持着医者的职责，定期复诊即可，倒也没必要时时刻刻拘在孟宅。”

　　魏桓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此刻他的大度与宽宏都是有依仗的，他确信，闻俭荒唐无稽的行径会让陆氏彻底失望，同时也会磨去她的感激之心。

　　等这份恩情消耗殆尽，就算闻俭死在陆氏眼前，她的心都不会漾起波澜。

　　届时，她不再是闻家妇，自己也能给她一个体面的身份，把人带回王府。

　　以往魏桓便生出了此种打算，只不过当初他未能及时分辨出自己对陆氏的欲.念，才给了她脱逃的机会。

　　同样的错误他不会犯第二次，将人纳进王府后，他定要好生教导陆氏，免得这妇人竖起尖刺，让他无法尽兴。

　　三日后，忍冬提拎着行囊离开孟宅，她在此处虽然居住了数月，但要带走的物什却不算多，仅有医书和行医笔记，以及几件换洗的衣裳。

　　新宅与宝济堂只隔了两条街，云杉将箱笼从车驾卸下时，一扭身，便瞧见了韶秀端和的年轻男子。

　　云杉对闻俭没什么好感，但他好歹也是陆大夫的夫婿，她总不能自作主张把人赶出去。

　　箱笼落地时，闻俭从后方帮忙扶了一把，忍冬顺势望去，冲着他轻轻颔首。

　　“冬儿，你果真没有食言。”

　　凤眸中蕴藏着幽深的暗涌，闻俭仿佛被彻底割裂开，让他既希望忍冬归来，又害怕她归来。

　　假使忍冬欺骗了他，今后一直留在孟宅，那么闻俭便能毫无负担的厌憎她，偏偏忍冬没有这么做，为了自己，心甘情愿的抛却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

　　闻俭神情阴鸷，一语不发。

　　他帮着忍冬将行囊归拢好，才幽幽开口：“冬儿，若我没记错的话，这婢子应是孟府的奴仆，你既已离开，将人留在身边怕是不妥。”

　　忍冬不由怔了下，几个月的相处，让她早已习惯了云杉的陪伴，骤然面临分别，她难免有些舍不得。

　　她心知，孟渊必定颇为看重云杉，否则当初也不会将她派到自己身边。

　　如此一来，她没有丝毫可能带走云杉。

　　“你与她都在邺城，即便她回了孟宅，往后相见也并非难事，又何必非得强人所难。”闻俭侧身挡在忍冬面前，阻隔了她的视线。

　　这个名叫云杉的婢女对忍冬忠心耿耿，且一直贴身侍奉，倘若她跟随忍冬一并来到新宅，他根本找不到机会动手。

　　天色渐晚，初冬的寒风犹如刀芒，忍冬怕云杉冻坏了身子，劝道：“回去吧，过几日我再去看你。”

　　云杉张了张口，到底也没说出什么。

　　她想不明白，王爷分明对陆大夫起了独占之意，为何轻易地将人放出孟府？云杉在镇南王府中当了多年暗卫，她可不认为王爷会如此好心，将陆大夫送回丈夫身边。

　　他这么做，只怕另有目的。

　　忍冬猜不到云杉的想法，也不知自己已然沦为闻俭手中可以肆意利用的工具，她将新宅布置妥当，准备天亮后便挂上簇新的牌匾，重新开设医馆。

　　闻俭抬脚走进堂屋，定定注视着倚靠墙角的牌匾，不多时，便将视线收回。

　　“冬儿，我去祥福居定桌酒菜，也算贺你乔迁之喜。”

　　还不等忍冬出言拒绝，青年陡然握住她的指尖，低叹道：“过往种种，都是我的错，希望你能不计前嫌，将那些事浑忘了吧。”

　　话说到这种份上，忍冬自然不便多言，否则就等同于拒绝了闻俭的示好。既然她不想和离，也不宜将关系弄得太僵。

　　“好。”

　　见忍冬答应下来，闻俭心口骤然一紧，很快又恢复如常。

　　“我去去便回，你在家中等我。”

　　留下这句话，青年脚步虚浮的朝外奔去，背影莫名透着几分狼狈。

　　忍冬与闻俭虽是夫妻，却与陌路人无甚区别，忍冬对他谈不上信任，却也没想过他会卑劣到这种程度。

　　他从祥福居将菜肴带回来后，便留在新宅中与忍冬一起用饭，期间还倒了几盏酒水，劝忍冬吃了些。

　　隐约间，忍冬好似闻到依兰的香气，这缕幽香馥郁浓厚，说不出的醉人，她仿佛被卸了骨头，使不出半点力气，别无选择的趴伏在桌上。

　　为了不让忍冬发觉异常，此次闻俭用了极重的香料，比乞丐在府那晚还要多出两倍。

　　忍冬的体质本就受不住依兰香，此时她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汗湿的鬓发紧贴在额间，双颊透着糜艳的红，唇瓣一开一合，不知在呢喃什么。

　　闻俭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到女子身前，端量着那张满是媚态的脸蛋。

　　若非他早已失去了最关键的那物，怕是根本舍不得将忍冬交给别人。

　　大门被从外推开，闻俭循声望去，只见两名身量壮硕的青年站在阶前，模样虽然陌生，但穿在身上的衣裳与孟宅的仆从别无二致，应是那人派来接忍冬的。

　　不远处停着一辆极其华贵的车驾，闻俭心知，孟渊就在其内。

　　他将双眸紧闭的女子打横抱起，一步步朝马车行去，每前行一寸，闻俭胸臆间翻涌的痛楚便会深浓些许，等他停住脚步时，与马车不过一臂之距。

　　“孟公子，答应您的闻某已经做到了，不知您打算何时践行承诺，保住舍妹的性命？”

　　听到闻俭的话，魏桓眸底划过一丝讥诮，拉长语调道：“放心，本公子不会食言。”

　　见孟渊没有打开车门的意思，闻俭只得将女子靠在旁边，他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怕伤到忍冬一般，谨慎到了极点。

　　魏桓只觉得可笑，分明是闻俭主动把信送到孟府，提及了那笔肮脏的交易，如今又何必做出依依不舍的情态？

　　要是陆忍冬得知真相，只怕会恨他入骨。

　　“闻大夫，就算陆氏饮了黄酒，也嗅闻了依兰香，怎样确保她不会发现今夜之事？若她不堪受辱，你待如何？”

　　男子嗓音低沉，难辨喜怒，闻俭不敢得罪了他，斟酌词句道：“孟公子无需挂怀，为了不让忍冬醒转，闻某特地多用了些依兰香，足以让她三日内都过得浑浑噩噩，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下，她又怎能分辨出身体的异样？”

　　许久没有得到回应，闻俭面上笑容微僵，他刚想开口，手中便多了厚厚一沓银票，正是其中一名侍卫强塞给他的。




33.  第33章   交易失败

　　“闻大夫请回吧, 明日一早，主子会将陆大夫送回此地。”

　　魏七冲着闻俭拱了拱手，态度说不出的敷衍轻慢，他活了这么多年, 从没见过如此阴毒下作的男子, 只为了财帛利益, 便可以将相伴多年的发妻拱手让人。

　　假使今日之人不是王爷，而是其他富商巨贾, 经一番权衡后，只怕闻俭依旧不会改变主意。

　　魏七暗暗摇头, 他推开车门, 将昏迷不醒的女子送进车内，借由昏暗的月光，闻俭隐约瞧见了孟渊的轮廓, 虽不清晰, 却颇有几分熟悉之感。

　　按理来说，像此种堆金砌玉的公子, 他若是打过照面，不该全无印象才是，为何会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孟渊？

　　疑惑来得快, 去得也快, 还不等闻俭仔细思索，车门即刻阖严，伴随着车轮吱嘎吱嘎的响声，不多时，便消失在主街上。

　　因早年被群狼抚养长大，魏桓在黑暗中也能视物, 他不仅将女子粉白的脸、娇艳的唇、漆乌的发尽收眼底，甚至还能听见妇人促急的呼吸声。

　　他只扫了一眼，便好似被烈火灼烧般，四肢百骸都翻涌着莫名的热意，中了依兰香的人分明是陆氏，她毫无反应，而自己却像着了魔，恨不得将女子揉进骨血当中，纾解那股难以言喻的躁。

　　魏桓是老王爷膝下唯一的嫡子，照常理来说，他生来尊贵，应是在所有人的崇敬爱重中长大，但老王爷贪慕渔色，又与老王妃不合，致使年幼的魏桓被人谋害，在山林中独自一人过活。

　　这段经历使得魏桓防心甚重，很难相信别人，只有老王妃因体内流淌着相同的血脉，才能让他稍稍卸下防备。

　　魏桓外表像人，骨子里更似兽类，这样的他，根本不可能对女子动情，因而此时的情绪对他来说既陌生又汹涌。

　　他眯起黑眸，高大身躯寸寸欺近忍冬，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可惜忍冬根本睁不开眼，自然无法反抗，她下意识的打了个冷颤，眉心蹙得更紧。

　　很早以前，魏桓便知晓自己并非修身洁行的君子，不然当他收到那份信时，就该将闻俭的恶念扼杀于摇篮中，而非同他做了这笔荒谬绝伦的交易。

　　他想得到陆氏不假，但不是以这种下作的手段，强占一个无知无觉的妇人，他要让那妇人心甘情愿，在他面前乞求垂怜。

　　魏桓收回视线，双眸微阖，倚靠车壁小憩。

　　闻俭以为自己给陆氏饮的是黄酒，实则只是一种特殊的果酿，味道与黄酒肖似，但无多少酒意，也吃不醉人。

　　她之所以昏迷不醒，是吸入分量过重的依兰香所致。

　　马车一路前行，没有回孟宅，反倒去了城外的出云山。

　　车停稳后，俊朗威严的青年将女子抱在怀中，朝汤池的方向走去，水汽氤氲四散，硫磺的味道混着梨香，如枝头熟透的果子，香甜如蜜。

　　屋舍门窗大敞四开，魏桓阔步踏入其中，他先将忍冬放在坚硬光润的池边，又让仆从送来一桶新打的井水。

　　仆从虽不知魏桓的真实身份，却怕极了这位公子，他不敢乱看，将木桶撂在地上后，便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房中只剩下魏桓和忍冬。

　　许是热得厉害，忍冬额间渗出细汗，她蜷缩成一团，在昏黄烛火映衬下，整个人显得既可怜又狼狈。

　　魏桓环顾一周，没找到趁手的工具，索性拿起桌上的酒壶，把色泽澄澈的佳酿倾倒在地，再灌入沁凉的井水，倒在忍冬头脸上。

　　刺骨的冷驱散了依兰带来的昏朦，女子仿佛被吓到了，肩膀不住颤栗，透明水线濡湿了衣袍，仿佛晨间的露珠，被簇拥着细蕊的花萼所吸收。

　　忍冬低声嘤.咛，纤长浓密的眼睫微微敛动，更添几分媚态。

　　一时间，魏桓都在怀疑自己对她是否太过宽宏了，才会按捺住心内汹涌的暗流，没将眼前盈满馥郁的花吞吃入腹。

　　忍冬睁眼时，先看到了男子的袍角，而后才是堂皇典丽的屋舍，她抬手揉按胀痛的眉心，觉得自己怕是吃醉了酒，否则怎会生出幻觉？她吃酒前分明还呆在新宅，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出云山的别院？

　　魏桓垂眸望着忍冬，语带怜悯的提醒：“陆大夫，你对先前发生的事情，真的毫无印象吗？”

　　忍冬愣了愣，她似是想起了什么，整个人如同绷紧的弓弦，贝齿死死咬住唇肉，很快便有一缕殷红血丝蜿蜒而落。

　　魏桓俯身，两指钳住雪腻下颚往上抬，眸色漠然而冰冷。

　　“看样子是记起来了，如此也好，倒是无需在下帮陆大夫唤起记忆。”

　　魏桓没有费心掩藏自己的讥诮，他指上的力道略增几分，让女子呈现出引颈受戮的姿态，配上泛起薄红的芙面，说不出的动人。

　　“先前的承诺如今依旧有效，只要陆大夫想，渊就会帮你和离。”

　　忍冬不习惯他的碰触，想要挣扎，四肢却因依兰香变得软如烂泥，根本使不出力气。

　　“怎么？到了这种时候，陆大夫还在防备我吗？若今日与闻俭做交易的人不是我，而是另一名富商，你说他会不会大发慈悲，将你带到汤池中解去药性？”

　　忍冬敏锐地捕捉到“交易”二字，她抿紧唇瓣，方才止住的伤口又有血丝渗出，魏桓用指腹抹去血迹，慢吞吞的替她回答：

　　“我猜不会。陆大夫虽未能与闻俭做一对名副其实的夫妇，但你好歹也是医者，自然知晓一个身心康健的男子，有多难抵挡姣美姝色，届时会发生什么，陆大夫大可以猜一猜。”

　　说到后来，滚烫气息喷洒在忍冬耳廓，她像被烫着了，尝试逃离，却挣脱不开这方寸之间的囚笼。

　　最后，忍冬力竭，只得被孟渊按住后颈，牢牢固定在怀。

　　他抬脚迈进汤池，衣袂划过水面，溅起淅淅沥沥的响声，忍冬被男人带到了汤池正中央，此处池水颇深，刚好能没过她的发顶。

　　要是孟渊依旧将她抱在怀里，倒也不妨事，偏他突然起了坏心，松了手，忍冬不可避免的往下滑，又站不稳当，只能用尽全力环住青年窄瘦的腰，可惜仍无法止住下落的势头。

　　忍冬有些怕了，她曾见过不少溺亡的死者，口鼻中皆含有泥沙与血丝，可想而知，死的过程究竟有多痛苦。

　　“救、救我。”

　　她声音压得极低，若不是魏桓五感足够敏锐，只怕会错过忍冬罕见的示弱。

　　魏桓挑眉，“好。”

　　一把箍住纤细腰肢，即使隔着数层布料，他仍能感受到肌理的温软细腻，如同质地绝佳的暖玉，令他爱不释手。

　　用在忍冬身上的依兰香.功效卓著，就算用井水化解了几分药性，昏沉之感仍未消褪。

　　她已经放弃挣扎，颓然的阖上双眼，不住回想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闻俭从祥福居带回了些酒菜，她原本不想饮酒，却架不住他一再规劝，勉强吃了两盏，屋内忽然升起一股极其浓烈的香气，嗅到这种味道，她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趴伏在桌前，一动不动。

　　那时的忍冬还没有彻底失去意识，她能感知到有人将她抱了出去，貌似是上了一辆马车。

　　再结合孟渊所说的“交易”，忍冬不难猜出，她被自己的丈夫当成货物，卖给了孟渊。

　　要是孟渊再卑劣些，他大可以不唤醒自己，直接成了事，毕竟她根本抵抗不了药性，就算被人彻底践踏，只怕也难以发觉端倪。

　　此时此刻，忍冬荒谬的发现，自己非但不觉得难过，反而还松了口气。

　　自打知晓了闻俭遭受宫刑的前因后果，她日日活在压抑当中，为了偿还这份恩情，甚至决定与闻俭相伴此生。

　　而闻俭今日的所作所为，彻底击溃了忍冬心中的愧疚。

　　当年的师兄确实帮了她，可这么多年纠缠下来，他们之间的恩怨早已扯平，闻俭是否身有残缺，是否能绵延后嗣，都与她陆忍冬无关。

　　做下决定后，忍冬只觉得无比轻松。

　　她靠着男子温热的胸膛，耳畔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红唇微张，无声的吐出两个字：多谢。

　　孟渊的确生出了某些不该有的念头，但他真真切切救了自己，且还不止一次，忍冬对城府颇深的闻俭都心怀感念，更遑论近前的青年？

　　不过若是孟渊能谨守礼数，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忍冬会更感激他。

　　“陆大夫，你可知自己为何会酸软无力？”魏桓嗓音嘶哑，像是粗砺的沙土，与平日里全然不同。

　　这会儿忍冬连仰头的力气都无，否则她定能看见男子爬满猩红血丝的双眼，以及额角迸起的青筋，瞧着尤为狰狞。

　　她只能嗯了一声，表示疑惑。

　　“闻俭从你父亲口中得知，你体质殊异，无法承受依兰香，一旦接触此物，便会失去神志，昏睡不醒。”

　　顿了顿，他接着补充：“若是再饮了黄酒的话，效果会愈发显著。”

　　说这话时，魏桓语调冰冷，时至今日，他仍没有忘记那夜的羞辱。




34.  第34章   偿还

　　忍冬的心随着魏桓的话不断震颤, 她不可避免的回忆起那个晚上，同样是陌生而馥郁的香气，同样吃了两盏黄酒，难道她一直以为的意外并非巧合, 而是闻俭早已设计好的陷阱？

　　他为何要这么做？

　　忍冬想不明白, 当时她与闻俭并未起过争执, 是邻里眼中极般配的和睦夫妻，即便两人膝下无子, 也不至于反目成仇。

　　可闻俭呢，先将身中奇毒的乞丐带回宝济堂, 而后又利用她的同情和不忍, 让她每日钻研乞丐的脉象，为其解毒，等到邻人送来黄酒那天, 闻俭终于露出了獠牙, 硬下心肠，将她送到乞丐的床榻。

　　忍冬又恨又憎, 玉白面庞涨得通红，分明是怒极的模样，却好似擦了胭脂般, 说不出的动人。

　　察觉到怀中娇躯不住颤栗, 魏桓轻抚着她纤柔的背脊，低声道：

　　“陆大夫何必为这种人伤怀？如今你发现了他的真面目，大可以借此机会与闻家一刀两断，离开闻俭那个懦夫，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喜事吗？”

　　忍冬明白孟渊言之有理，可她心间的愠怒与屈辱却不会轻易消散。

　　毕竟闻俭并非头一次对她下手, 若非孟渊点明了依兰香的效用，只怕时至今日，她依旧被蒙在鼓里。

　　在热泉中呆了小半个时辰，忍冬恢复了几分气力，便挣扎着想从男人怀抱中退出来，可那双粗粝大掌却似枷锁般牢牢箍住她的腰，纹丝不动。

　　眼下的处境委实尴尬，就算忍冬身为医者，曾经见过不少令人心神恍惚的场景，她的情绪仍无法平复。

　　许是靠得太近，忍冬浑身僵硬，无端升起些许羞赧。

　　她虽不是未嫁的闺阁女子，但多年来，仅和那名看不清容貌的乞丐敦伦过一回，在与异性间的相处上，忍冬堪称青涩。

　　她甚至还没意识到，此时的魏桓对她而言，究竟有多危险。

　　“孟公子，我好些了，能不能放开我？”她有些窘迫地开口。

　　魏桓神情依旧平静，眸色却比先前深浓许多，他略微俯身，那缕甘松香萦绕在忍冬四周，无形无状，偏偏又将她完完全全的笼罩在内。

　　“在下帮了陆大夫这么大的忙，总得收取些谢礼才是。”

　　忍冬咬着下唇，不由犯了难，日前为了购置新宅，她将自己攒了数年的积蓄耗费得一干二净，如今身上根本没有多少银钱，又该如何给孟渊准备谢礼？

　　“能否宽限些时日？这几天，我会给那些深受首乌益气丸所害的病患使用复脉汤诊治，要不了多久便能收取诊金，劳烦孟公子稍待、”

　　忍冬话没说完便被魏桓打断，他环住女子的肩，强硬地将人带离汤池，被泉水浸透的衣裳紧紧贴在身上，越发显得玲珑有致。

　　“陆大夫可知，今夜的这笔交易，耗费了在下多少银两？”

　　魏桓语调平静无波，他早已摸清这妇人的脾性，最是顾念恩情，否则也不会被闻家带累至今。

　　比起威胁，施恩更让她无法推拒。

　　忍冬茫然摇头，心里却涌起不祥的预感。正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若没有足够的利益，闻俭也不会忍着绿云罩顶的羞辱，将自己交到孟渊手中。

　　因此，他定是开出了极为苛刻的条件。

　　魏桓低笑一声，道：“黄金百两和保住闻芸的性命，此等条件，陆大夫准备以何种方式偿还？”

　　不知是不是忍冬想多了，她总觉得魏桓的语气透着一丝暧昧，让她惴惴不安。

　　魏桓取来木架上悬挂的软布，动作轻缓的擦拭着女子的面颊，抹去耳侧坠着的水珠，激起一阵酥麻。

　　“陆忍冬。”孟渊很少连名带姓唤她的名字，他神色郑重，眉目间隐现不虞，“若我是你，绝不会认下这笔账，闻家人的死活与你何干？难道你真愿意委身与我，只为救下闻芸的性命？”

　　忍冬自然不愿。

　　只是她终究欠了这人的，不知该如何弥补。

　　女子蹙眉思索了半晌，也没想出妥善的处理方式，她抬眸望着青年，问：“孟公子想要什么物什？我会竭尽所能的将那物奉到您面前。”

　　魏桓擦了擦掌心的湿痕，随手将巾帕掷在地上，不急不缓的道：“此话当真？”

　　忍冬犹豫再三，补充了一句：“只要不违背常理、违逆人伦，我都愿意。”

　　魏桓一眼便看出了这妇人的心思，无非是不愿让自己占了她，才会如此开口。

　　“好。”

　　屋舍内文房四宝俱全，魏桓亲自研墨，早已湿透的衣襟散落在健硕胸膛上，忍冬仅扫了一眼，便觉得面上滚烫，匆匆收回视线。

　　“孟公子研墨作甚？”

　　魏桓睨了她一眼，招了招手，示意忍冬上前。

　　“陆大夫好歹是渊的救命恩人，渊怎会用难以践行的条件故意为难？只要你写下这封和离书，你我之间的债务便一笔勾销了。”

　　忍冬愕然的瞪大双眼，没想到孟渊提出的条件竟是和离。

　　见女子立在原地，久久未曾接过狼毫笔，魏桓不满的催促：“怎么，陆大夫要反悔不成？片刻前你才说过，只要不违背常理、违逆人伦，你都会应允，和离原是你自己选择的路，想来也算不得强迫。”

　　听到这话，忍冬一时间找不到恰当的理由分辩。

　　更何况，她觉得孟渊说的没错，她本来就是想和离的，只不过被那封记载“真相”的信扰乱了心绪，这才耽搁了这么长时日，还险些被闻俭逼至无边地狱。

　　忍冬提笔落字，在纸上写下了和离书：

　　经年有怨，则生仇隙，二心不同，难归一意，自今日起，你我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纸上墨迹干透后，魏桓本想将和离书收入怀中，思及身上衣袍已被热泉浸湿，剑眉略微拧起。

　　“还是我自己收着吧。”

　　不等忍冬伸出手，魏桓便攥住柔细皓腕，指腹似有若无的蹭过她的掌心，像轻飘飘的柳絮。

　　“陆大夫无需多虑，渊会帮你将和离书送至闻家，届时定不会再让此人叨扰于你。”

　　等仆从取来大氅，魏桓给忍冬披在身上，将她送至别院的客房。

　　——

　　闻俭回家以后，依旧是寝不成寐，他在床榻上辗转反侧时，总会不自觉想起和忍冬相处时的情景。

　　她纯善温良，即使饮下合卺酒，才知晓自己的残缺，仍没有丝毫鄙夷。

　　甚至在最初的震惊褪去后，还愿意为他隐瞒这个秘密。

　　曾几何时，闻俭是感激忍冬的，可日复一日的相处，让他觉得自己与忍冬愈发的不般配，他心底渐渐滋生了恶念，才会以借种的方式，狠狠蹂践着自己倾慕的女子。

　　闻俭面皮涨成了猪肝色，他耻于面对自己的真心，甚至希望这一夜过得快些，好让他能尽快接回忍冬，弥补自己对她造成的伤害。

　　翌日天光微亮，闻俭飞快起身，恨不得立即冲到孟宅，可还没等他踏出家门，便看到闻母与肚腹高高耸起的闻芸站在院外。

　　闻芸双眼红唇，唇色惨淡，一看便是哭了许久。

　　闻母扯着她的衣袖，叱骂道：“鲁涛未免也太没良心了，为了自保，不惜将延寿堂和芸娘一并舍出去，要知道，你妹妹腹中孩儿都满六个月了，他可真狠。”

　　听到这话，闻俭眉心紧皱，忙问：“鲁涛的原配赵氏早年伤了身子，膝下仅育有一女，芸娘腹中怀着的说不准是鲁家唯一的男丁，为何会突然将人赶出家门？”

　　“谁知道老爷子发了什么疯？昨夜他甫一归家，便将夫君叫到书房，不知商谈了什么，等夫君出来后，便给了我一封休书。”

　　闻芸怔怔站在原地，眼里尽是仓皇与绝望，为了嫁进鲁家，她失去了女儿家的闺名，在婚前怀上鲁涛的骨血，好不容易才争来了平妻的位置，如今腹中胎儿尚未出世，鲁涛怎能辜负了她？

　　她好似魔怔了，三两步行至闻俭跟前，用力攥住他的手，“大哥，你一定要帮我，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鲁家，他凭什么休了我？”

　　闻芸手背迸起青筋，整个人显得格外癫狂，闻俭担心她身子承受不住，低声安抚道：“我会想办法，让鲁涛接你回去。”

　　闻母终究不愿在邻人面前丢脸，她将不住流泪的女儿带回屋，不多时，复又回到长子面前，沉声问：“眼下延寿堂闹出这么大的乱子，鲁涛狼心狗肺，重利轻义，只怕不会轻易松口，你能有什么办法？”

　　“母亲可还记得那位孟公子？”

　　闻母思索片刻，总算想起了那位孟公子的身份，“你是说那个请了陆氏入府诊治的病秧子？也不知是哪里来得富户，家资颇丰，比鲁家强上百倍，若是有他从中帮忙周旋，鲁家也许会改变主意，那位孟公子不是请了陆氏看诊吗？干脆就让陆氏留在孟府，也好妥帖照料。”

　　听到这话，闻俭浑身僵硬，面色瞬间变得铁青。

　　母亲永远都不会知晓，他的忍冬此刻正在床榻上照料那位孟公子，堪称妥帖至极。




35.  第35章   斩断孽缘

　　闻母被闻芸扰得心烦意乱, 也没注意到长子阴郁的神情，她继续叮嘱道：“陆氏模样生得标致，那位孟公子看上她也不奇怪，只消别做得太过, 咱们忍了便是, 毕竟现下有求于人, 总不能让人家半点甜头也吃不到。”

　　闻俭只觉得心头滞闷、刺痛难忍，他张了张口, 终究还是没将真相告知闻母。

　　若是母亲知晓忍冬早在昨夜便被孟渊带走，在榻上疼爱不歇, 怕是会强行逼迫他休妻。

　　他不想失去忍冬, 便只能独自一人吞食苦果，彷如被逼至绝境的野兽，痛苦而绝望。

　　“您安心待在家中, 看好芸娘, 儿子这就去孟宅。”

　　闻俭留下这句话，便扭身离开。

　　望着青年逐渐远去的背影, 闻母不由摇了摇头。

　　若非闻父早早离世，阿俭也不至于娶了陆忍冬那个水性杨花的妇人，女子容貌生得再好, 不过是锦上添花, 家世脾性才是最重要的。

　　要是有机会的话，闻母真希望长子能与陆忍冬那个丧门星和离，届时再为他寻一门好亲。

　　以往阿俭给富家千金看诊时，曾有不少闺阁小姐动了春心，可惜阿俭早早成了婚，倒是耽搁了前程。

　　且不提闻母心中究竟是何想法, 闻俭好似身后有恶鬼追赶那般，直奔孟宅而去。

　　过了小半个时辰，他终于来到了巍峨府邸前，缓了缓神，确信自己不会露出狼狈的情态，才冲着门房道：“劳烦跟孟公子通禀一声，闻俭前来拜访。”

　　门房端量着他，快步走到书房。

　　此时魏桓坐在案几前，拿起那封和离书，翻来覆去的看了许久，听到门房的话，他眸色微敛，讥诮道：“他来得这么早，莫不是反悔了？”

　　顿了片刻，又道：“去把人带过来，本王有话要亲自说与他听。”

　　门房颔首应是，很快便折返府门，道：“公子请您进去。”

　　这是闻俭头一回踏进孟宅，经过湖边，恰好瞧见远处的水榭石舫，雅致精妙，附近还有蜿蜒连绵的水道，潺潺清泉奔流不息，一看便出自巧匠之手。

　　闻俭不可避免的生出几分自卑，他心知，即使已经从孟渊手中得到了百两黄金，依旧难以担负起如此奢靡的生活。

　　况且，他不仅在家世上无法与孟渊相比，就算这副身躯也远逊于孟渊。

　　他无法与忍冬真正结合，无法让她绵延后嗣，就算扁鹊再世，他的残缺依旧无药可救。

　　被带到书房时，闻俭心间郁气仍未消散，但想起以泪洗面的胞妹，他的态度变得愈发恭谨。

　　雕花木门缓缓打开，映入眼帘的是深青色的帷帐，而孟渊坐在帷帐后方，影影绰绰，看不清面容。

　　闻俭有些疑惑，孟渊仅是普通的富家公子，无甚特别之处，按理而言，实在没必要藏头露面、一再遮掩。

　　不过他倒也乖觉，未曾将心中想法诉诸于口，拱手道：“孟公子，春宵已过，您该把忍冬还给闻某了。”

　　魏桓曲起指节轻叩桌面，慢声道：“闻大夫可知，昨夜发生了一桩意外。”

　　闻俭心头一紧，问：“怎么了？”

　　“你曾说过，陆氏最受不得依兰香，若是再饮几盏黄酒，数日之内都无法醒转，可昨夜闻大夫将将离开，陆氏仅碰了些冷水，便睁开眼，看到了本公子。”

　　闻俭只觉得遍体生寒，他好似溺水的人，扑面而来的绝望几乎将他淹没。

　　“孟公子莫要说笑，那坛黄酒是闻某从祥福居沽来的，绝不会出岔子。”闻俭嗓音嘶哑，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显然不太平静。

　　原本立在角落中的侍卫忽地上前一步，瓮声瓮气道：“少爷，我是祥福居的常客，知晓那里售卖一种名为“杏林雨”的酒水，味道甘美醇厚，价格不高，买者极多。”

　　闻俭喉间干涩，惶急的分辩着，“闻某买的就是杏林雨！”

　　眼见着青年急赤白脸的模样，戚三缓缓摇头，“闻大夫，若你买的真是杏林雨，陆大夫会提前醒来，倒也不奇怪了。须知，杏林雨并非用谷物窖制的黄酒，而是果酿，就算味道与甜黄酒相似，总归不是同一品类的物什。”

　　话音刚落，闻俭猛地踉跄了下，险些直直栽倒在地，亏得戚三伸手扶了一把，才没让这位斯文瘦弱的大夫撞得头破血流。

　　“杏林雨竟不是黄酒吗？”

　　青年低声喃喃，他倏忽升起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慌，若是昨夜忍冬突然醒转，以她的聪慧，势必会发现真相，那她会如何看待自己？

　　闻俭快步冲上前，作势要掀开帷幔，却被戚三制止。

　　“还请闻大夫莫要乱动，免得冲撞了少爷。”

　　说话时，高大侍卫掂了掂腰间悬挂的佩刀，威胁之意不言自明。

　　闻俭紧咬牙关，面上露出极明显的屈辱与羞愤，仿佛这桩交易并非他一手促成，而是孟渊强行逼迫那般。

　　“敢问昨夜、昨夜成事了吗？”

　　魏桓将和离书收拢在掌心，面不改色的扯谎，“自然成了。陆氏虽比预想中清醒的要早，却因药性无法脱身。”

　　“陆氏的滋味，不错。”

　　一时间，闻俭面若金纸，唇齿间似有血腥气弥散开来。

　　他不敢想忍冬昨夜究竟是如何熬过来的，自打先前与乞丐共度一夜后，她便怕极了此事，如今神智清醒被人折辱，她怎能承受得住？

　　“我夫人在何处？”

　　听他一口一个夫人，魏桓越发不耐，甚至还有一种被冒犯的不虞。

　　陆氏亲笔写下的和离书此刻就在他手中，闻俭凭什么将她视为己有，凭他的厚颜无耻吗？

　　“别找了，她不会跟你回去。”

　　闻俭不由怔住了，好半晌才分辨出男子话中的深意，他哑着嗓子问：“孟公子，咱们分明商议好了，我夫人只是在孟宅借住几日，你并不会阻拦于她，也不会贪图名分将其强行掳夺，难道要食言不成？”

　　“非是本公子食言，而是陆氏不愿跟你走。”

　　“早在昨夜，她便窥知了真相，被自己全心全意信任的夫君当成货物拱手奉上，任谁也不会轻易原谅，你是将她当成毫无脾性、任人侵凌戏侮的傀儡吗？”

　　魏桓的话犹如利剑，字字锥心，闻俭突然觉得自己做出了一个愚蠢的决定。

　　眼前这位孟公子的确对忍冬生出了欲念，又不止于此，他既想将忍冬掠至房中.共赴巫山，又想彻底斩断自己与她的联系。

　　闻俭恍惚间忆起，自己曾对孟渊说过，让他择佳人而弃虚名，后者确实听进了他的劝告，却远比他想象的还要贪婪。

　　“孟公子，就算忍冬知晓真相，只要一日未曾和离，她便一日都是我闻俭的妻子，你难道要强占人.妇不成？”

　　比起面前双目赤红神情仓皇的青年，魏桓显得格外镇定，他将狼毫搁在松石笔架处，语气平静又疏离。

　　“闻大夫莫要忘了，你是亲自将那封信送至孟宅，也是你亲自给陆氏灌了酒、嗅了香，将毫无反抗能力的她拱手奉于本公子眼前，今日种种，皆是你咎由自取，又何必将过错归咎于他人身上？”

　　魏桓懒得再在闻俭身上浪费时间，直截了当地道：“你之所以能肆无忌惮的行事，是因为陆氏在一年前与你成了亲，不过此刻，也是时候该斩断这段孽缘了。”

　　说着，魏桓轻轻拊掌，戚三立时步入帷帐之中，拿起那封和离书，送到闻俭跟前。

　　“这是陆氏亲笔写下的和离书，等药性褪去后，便去官府更改籍册。”

　　一纸书信的分量彷如寸丝半粟，但落在闻俭手中，却重逾千斤。

　　他僵硬地低下头，看着纸页上熟悉的字迹，飙举电至的绝望迫得他几欲发狂。

　　闻俭不敢相信忍冬会这般狠心，他爹对陆培风有救命之恩，而他又是为了忍冬才遭受宫刑，这些恩义岂能说断就断？

　　还不等他撕碎和离书，魏桓幽幽提醒：

　　“据本公子所知，首乌益气丸的药方出自闻芸之手，如今城中有不少百姓被此药害得命悬一线，若你想让闻芸偿命的话，大可以与陆氏继续僵持，且看是你心硬，还是闻小姐的命硬。”

　　指尖微微颤抖，闻俭几次抬手，复又落下。

　　他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芸娘去死。

　　“只要闻大夫与陆氏和离，闻小姐的性命也就无忧了。”

　　耳畔回荡着这句话，闻俭怔忪的离开孟宅，折返闻家。

　　他与芸娘虽是嫡亲兄妹，却因脾性相异，向来不算亲厚，但闻俭始终谨记自己的身份，他身为长子，必须仔细照看下面的弟妹，不让芸娘和三郎受苦。

　　多年来，他为闻芸解决了无数烦扰，这是他头一次对自己的胞妹升起如此浓烈的厌憎，若非她秉性贪婪、愚拙蠢笨，也不会成为孟渊用来要挟自己的工具。

　　闻俭踏入家门，听到动静的闻芸急慌慌迎上前，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问：“大哥，你去见孟公子了吗，他可愿意帮我？”

　　闻俭先是点头，复又摇头，他阴着脸道：

　　“芸娘，孟渊可以帮你，但他却提出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和忍冬和离。”




36.  第36章   多出来的贵妃榻


　　听到这个条件, 闻芸怔愣片刻，随即露出一丝狂喜。

　　她没想到陆忍冬居然有这么大的本事，俘获了那位孟公子的心，只要能保住自己鲁夫人的身份, 长兄是否和离全然不在闻芸的考虑范围之内。

　　“大哥, 你快些答应孟公子, 免得他突然反悔。”

　　闻芸扯住闻俭的衣袖，还没说几句, 便瞥见了青年愈发阴沉的容色，她心头一紧, 慌乱道：“我知晓大哥对忍冬有情, 可她性子淡漠，从来没将闻家放在眼里，你宁愿要这个冷心冷血的女子, 也不愿要亲妹与外甥吗？”

　　以往闻芸的脾性外向, 委实称不上柔婉，但在鲁家呆了数月, 她也学会了以迂回的法子达成目的。

　　昨夜下了一场薄雪，这会儿尚未融化，闻芸径直跪倒在地, 红着眼恳求, “大哥，我和孩儿的性命就系在你一念之间，若你不愿和离，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即便说着哀求的话，闻芸面上的算计之色仍未消减，闻俭本就对她的脾性了若指掌, 此刻除了厌烦，还生出极浓的憎恶。

　　未等他开口说些什么，听见动静的闻母快步冲出来，扶着女儿起身。

　　“阿俭，你听娘一句劝，不论孟公子提出何种条件，你都要应下，便是和离也无妨，等你日后出人头地了，再将失去之物夺回来也不迟。”

　　闻俭颓然的扯了扯唇，被他放在怀中的和离书，好似化成无数根绵细的针，狠狠刺入他的血肉，痛不可遏。

　　他心知，事已至此，忍冬绝不会轻易原谅他，若他执意留住夫妻的名分，除了让闻芸受尽折磨外，再无其他用处。

　　“儿子都听您的。”

　　三日后，湘庭院。

　　此刻忍冬站在桌前，将盛满漆乌药汁的瓷碗依次排成一列，弯下腰，抬手轻轻扇了几下，通过闻到的气味分辨出几种药汁的异同。

　　站在旁边的戚三面露疑惑，挠头道：“陆大夫，这几碗药汤的原料一模一样，为何还要分开熬煮？”

　　云杉横了他一眼，慢声解释：“主子使用的药材虽相同，配比却有差异，若是全都混在一起，就更无法辨别了。”

　　话音将落，便见门房从远处走来，道：“陆大夫，闻俭就在门外，先前公子吩咐过，您可以拿着和离书前往府衙。”

　　杏眸划过诧异之色，她没想到孟渊竟能让闻俭改变心意，答应和离。

　　她轻轻颔首，抬脚走到巍峨府门前，一眼便瞧见了形貌颓唐的青年。

　　闻俭也抬眸望向忍冬，她好似消瘦了些，下颚尖尖，身量削薄，眉目间的媚态却愈发明显，独属于少女的青涩不知何时消退无踪，更像能勾动心弦的精魅。

　　薄唇嗫嚅了下，他想开口祈求忍冬的原谅，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忍冬和闻俭相处了多年，自然能猜出他的想法，她垂眸道：

　　“走吧，莫要耽搁了时辰。”

　　戚三和云杉跟在她身后，用警惕的眼神看着闻俭，似是忧心他会对忍冬不利。

　　闻俭自嘲一笑，他明白，如今的自己根本无法与孟渊相提并论，更无法夺回忍冬，可这只是暂时的，总有一天，他会将今日之耻加倍奉还。

　　府衙的主事早早得了上峰的示意，颇为顺遂的给二人办理和离，不多时，便将簿册的内容修改妥当。

　　自今日起，忍冬不再是闻家妇，而是单独立出的女户，意味着她和闻俭再无瓜葛。

　　离开府衙时，天早已黑透，马车自深浓夜色中穿行而过，将女子带回孟宅。

　　刚踏入府门不久，便有一名高大侍卫迎上前来，要是忍冬没记错的话，他姓徐名献，身手过人，颇得孟渊信任。

　　徐献抱拳行礼，道：“陆大夫，公子请您去书房一趟。”

　　漆黑一片的天色，让忍冬不免有些迟疑，还没等她出言拒绝，侍卫又道：“公子有要事相商，切不能耽搁。”

　　话已至此，忍冬不好出言拒绝，她抿紧唇瓣，跟在徐献身后往书房行去。

　　书房不似往日那般有诸多侍卫看守，反倒空荡荡的，安静至极，只余几盏昏黄灯火随着凛冽寒风轻轻摇曳。

　　忍冬抬手将门扇推开，发出吱嘎一声响，彷如被扯断的琴弦，格外明显。

　　她环顾一周，发现书房的格局好似变了，原本摆放博古架的位置，如今换成了一张贵妃榻，与那些端肃规整的器具相差极大。

　　忍冬盯着那张贵妃榻瞧了半晌，脚步忽然停了，她觑着男子俊逸非凡的侧脸，心里无端升起几分忐忑。

　　魏桓五感敏锐，自然能察觉到忍冬的紧张，他笑了笑，率先开口，打破僵持的沉寂。

　　“陆大夫先坐。”

　　屋内只有两把木椅，其中一把早已被孟渊占据，而另一把，恰在锦缎铺就的贵妃榻旁，忍冬甫一走近，便嗅闻到浅淡的甘松香，想来孟渊曾在这张榻上歇息过。

　　烛火忽明忽暗，灯芯不断震颤。

　　忍冬两手搭在膝头，掌心微微见汗——
　　她还是觉得不该与孟渊共处一室。

　　此时早该就寝，偏生孤男寡女未曾歇下，反而在书房中相对而坐。

　　忍冬轻声道：“敢问孟公子将我唤到书房，究竟所为何事？若是不急，那我明日再来。”

　　说话间，她兀自站起身，作势欲走，却被魏桓拦住了去路。

　　“陆大夫莫急，渊之所以叫你来此，是为了助你解决隐患。”男子眸光灼灼，语调恳切又诚挚，让人不自觉的生出信任。

　　“隐患？”忍冬心生怀疑，她怎么不知自己身上有何隐患。

　　魏桓适时地出言提醒，“依兰香。”

　　寥寥数语，顿时让忍冬变了脸色，她用力咬了下舌尖，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按照闻俭所言，我体质殊异，天生受不得依兰香，此等隐患连我父亲都无法根除，孟公子并非医者，又打算以何种方法出手相助？”

　　魏桓一步步走到忍冬身前，大掌箍住她的肩，将女子按在贵妃榻上。

　　“孟公子，你这是作甚？快放开我。”

　　忍冬有些慌了，她不明白孟渊为何要这么做，抬手推搡着青年的胸膛，可后者却毫不在意，只沉声唤着她的名字：

　　“陆忍冬。”
　　“你父亲做不到的事，不代表我做不到，此举是为了消除隐患，若你不愿，大可以离开，不过日后再遇见此种香料，也不知你有没有这等好运，能够全身而退。”

　　忍冬挣扎的动作顿时一僵，她手上的力道缓缓褪去，被人钳制着，趴伏在贵妃榻上。

　　依兰本就是浓烈馥郁的香料，闻俭又将用量加倍，即使忍冬泡了热泉，这几日仍觉得骨酥筋软，全然使不上力气。

　　此等功效让她越发惊惶，生怕这个秘密被旁人窥知。

　　掌心紧紧攥住柔软顺滑的锦缎，她有些紧张，“刚才是我不好，劳烦孟公子详细说说，该用何种手段抑制依兰香。”

　　女子乖巧的态度取悦了魏桓，他神情不似将才那般漠然，松开手，径直坐在贵妃榻旁边，手里把玩着一只巴掌大的锦盒。

　　忍冬等了半晌，也没等到魏桓的回答，她既无奈又滞闷，刚准备起身离开书房，却被男人攥住手臂，再度跌回层层叠叠的布料之上。

　　她低呼一声，语调褪去了平日的清冷温和，反而透着几分香甜的蜜意。

　　魏桓喉结上下滑动了一瞬，握住锦盒的指节陡然用力，隐泛青白。

　　“陆大夫，求人就该有求人的态度，这般没耐性，又怎能治愈病患的沉疴宿疾？”

　　他语调平静，姿态闲适，甚至还颇有兴致的饮下一盏温酒，任谁也看不出他眸底蕴藏已久、压抑极深的欲.念。

　　忍冬盯着锦盒，似有所感：“里面装了什么？”

　　魏桓直接将锦盒抛到她面前，淡声道：“打开看看。”

　　忍冬以为盒中盛放着某种秘药，她怕损伤了珍贵的药材，动作堪称谨慎，等她掀开盒盖，看到整整齐齐摆放一列的金针时，不由愣怔了下。

　　这些金针比她用惯了的银针略粗几分，针尾做成莲花状，说不出的精巧。

　　“可是以针灸之术改善体质？”

　　忍冬身为医者，下意识地往这个方向去想，她本以为自己猜中了七分，哪知孟渊竟摇头否认。

　　忍冬来了兴趣，她挺直腰背，盘膝坐在软榻上，两指捏起一枚金针，借着罩灯的光线反复端量。

　　魏桓不知何时走到了女子身后，他指着尾端的莲花，出言解释：“此处是水囊，用来盛放特制的药汁。”

　　“是要用金针将药汁送入体内？怕是不太妥当。”忍冬眼带犹疑，将金针放回锦盒之中。

　　“陆大夫好歹也是邺城有名的医者，怎的猜了数次，都未曾猜中炽莲针的真正用途。”

　　魏桓本以为忍冬会心生恼怒，岂料女子神情依旧平静，不见半分赧愠，反而颇为安然地道：

　　“我从未见过所谓的炽莲针，无法分辨用途也在常理之中，还请孟公子解惑。”

　　魏桓俯身，几乎将女子环在怀中，那缕浅淡的梨香萦绕在鼻间，让他心情愈发愉悦。

　　“炽莲针乃是刺青的工具。”




37.  第37章   男未婚女未嫁（修）

　　大周百姓不像关外的异族那般喜好刺青, 除了触犯律法被判处黥刑外，没人会在己身刺下图纹。

　　此刻忍冬得知炽莲针乃是刺青之物，即使做工精巧，上面也不知沾染了多少罪囚的血泪, 心里难免有些抵触, 伸手将锦盒推远了些。

　　“孟公子可是将我视为触犯重罪的犯人了, 不然为何要把此等酷烈的刑具拿到我面前？”

　　忍冬精通医理，并不认为这种与黥刑类似的疗法能改善她的体质, 对“解决隐患”期待顿时降低许多。

　　魏桓一眼便看出了她的想法，沉声解释：“陆大夫, 莲形水囊中装着的并非墨汁, 而是特制的药汤，即使针尖刺入身体，药汤也会逐渐被吸收干净, 不会留下狰狞可怖的痕迹, 你大可以放宽心。”

　　忍冬虽常年以男装示人，但她还是在意容貌的, 生怕被孟渊胡乱折腾一通，不仅无法抵御依兰，还弄出不少纵横交错的伤疤, 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敢问是从哪里寻来的法子？”

　　魏桓将炽莲针收好, 深幽黑眸紧盯着那张玉白的面庞，徐徐下滑，落至削薄的肩、不盈一握的腰肢，以及蜷缩在裙裾下的足，似是正在思索该从何处下针。

　　忍冬被他看得不太自在，下意识的往后退了退, 可惜贵妃榻与墙角挨得极近，没退出几尺，背脊便贴在了坚硬的砖墙上，阵阵寒意顺着肌理延至全身。

　　“你可听说过异族？”

　　忍冬瞪大双眼，没想到这针刺之法竟与异族有关。

　　她轻轻颔首，低声呢喃：“大周常年与异族交战，早些年边陲百姓一直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若不是镇南王谋谟帷幄、能征惯战，率领大军将大败异族，只怕如今都没有安宁日子。”

　　魏桓眸色暗了暗，面不改色道：“此法正是镇南王麾下将士寻来，你既然对这位王爷赞誉有加，也应当相信他治军的本领，他一手带出来的将士，绝不会以拙劣谎言蒙骗百姓。”

　　忍冬指尖抠弄着软垫，犹豫了半晌，对隐患的厌憎终是压过了疑虑，道：“那便麻烦孟公子，帮我寻来医者刺青了。”

　　魏桓刻意拉长语调，“孟府除了陆大夫以外，再无其他医者。”

　　见女子面露迟疑，魏桓嗓音愈发冷漠，“陆大夫不是要解除隐患吗？现在到了剜破脓疮的紧要关头，何必左推右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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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忍冬不明白孟府没有大夫与解除隐患有何关联，还不等她反应过来，男子倏忽欺身上前，手掌箍住不盈一握的纤细腰肢，作势要将系带解开。

　　忍冬吓了一跳，急忙按住青年的手，遏制住他格外放肆的动作。

　　“孟公子这是作甚？快放开我！”

　　“府里没有其他大夫，但我有给人刺青的经验，可以帮陆大夫解忧。”魏桓大言不惭的开口。

　　他的确用针给别人刺过字，但给罪无可恕的囚犯黥面，与这会儿的医治之法完全不同，他之所以这么说，归根究底是独占欲在作祟。

　　陆氏是他的人，那具身子仅有他碰过触过，数度流连其上，就连身为丈夫的闻俭也未曾将之据为己有，即便刺青是出于诊治的目的，魏桓也不愿让旁人沾染。

　　不知是不是忍冬想多了，她总觉得孟渊不怀好意，就算此刻他的神情格外无辜，那双钳制她的手也没有胡乱游弋，但她后脊处却莫名升起一股寒意，让她忍不住发抖。

　　“本朝规矩虽不似前朝那么严苛，但男女大防却不容轻忽，孟公子为男子，而我是刚和离不久的妇人，此刻共处一室已是不妥，又怎能劳烦您给我刺青？”

　　“男未婚女未嫁，有何不可？”

　　忍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不敢和男子对视，指甲用力抠着掌心，颤声道：“时候不早了，孟公子先歇息，有事明日再说也不迟。”

　　她越想尽快离开，便越是忙中出错，下地时，她没瞧见落在地上的镇纸，被绊得一踉跄。

　　杏眼紧闭，忍冬以为自己肯定会摔得鼻青脸肿，怎料她并没有跌倒在地，反而被揽入结实有力的怀抱中。

　　“陆大夫急什么？”

　　魏桓嗓音嘶哑，软玉温香在怀，他又非巍然不动的柳下惠，胸臆间翻涌着难以遏制的渴望，即便早已习惯了克制，防线仍险些被这股馥郁惑人的甜梨香击溃。

　　额角迸起青筋，魏桓暗暗告诫自己要冷静，若是在此时做出逾越的举动，定让这妇人心生防备，从而将她越推越远。

　　大掌钳住细腰，等忍冬站稳后，他便松了手。

　　忍冬怀疑是自己想多了，孟渊出身不凡，以他的本事，不知能搜罗多少美貌女子，又何至于紧盯着她不放？

　　今日之事，或许是孟渊真心实意为自己思量，并非别有居心，只因孟宅中缺少其他大夫，才会引发误解。

　　“罢了，此事不急于一时，陆大夫再考虑考虑，渊先送你回去。”

　　闻言，忍冬点了点头，她亦步亦趋的跟随着负手在前方行走的昂扬男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或许孟渊确实对她有意，但只要这份绮念不越过界限，她就不用将曾经遭受的屈辱呈现在男子眼前。

　　正当忍冬出神思索时，魏桓突然顿住脚步，若非她及时反应过来，只怕又要跟这人撞了个满怀。

　　“陆大夫，你与闻俭既已斩断瓜葛，接下来打算如何？”

　　忍冬不太明白孟渊的意思，试探着道：“我想先将受延寿堂所害的百姓治好，而后再在新宅挂上医馆的招牌，以行医为生。”

　　魏桓眯了眯眼，追问道：“陆大夫难道不准备嫁人，寻一位可靠的男子托付终身？”

　　“实不相瞒，我暂时没考虑这么多，当初之所以和闻俭成亲，是顾念着闻父的恩情，如今恩怨两清，也没必要再与其他男子纠缠不清，万一再入虎口，只怕就没有今日的运气了。”

　　魏桓能看出来，陆氏所言皆出自真心，也就是说，无论他付出了多少，这妇人都不会有半分动容。

　　心内陡然升起一丝不快，魏桓冷冷开口：“陆大夫，更深露重，还是快些回去吧。”

　　男子面色未变，淡色薄唇却紧抿成线，神色阴郁至极。

　　忍冬虽不知这人为何动怒，但她深谙明哲保身的道理，颔首应是，飞快往湘庭院的方向行去，窈窕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视线之中。

　　魏桓轻轻拊掌，身着常服的麒麟卫陡然出现，正是戚三。

　　戚三抱拳行礼，粗声粗气道：“您让属下办的事已经办妥了，鲁家派人将闻氏接回府待产，等胎儿呱呱坠地时，便是鲁旺父子锒铛入狱之日，失去了此二人，鲁家倾颓是早晚的事。”

　　“延寿堂唯利是图，为了赚取银钱，他们连方子都不曾查验，直接炮制丸药售卖，此等行径与谋财害命并无不同，再加上鲁家这些年也做了不少恶事，虽没酿成大祸，到底难脱罪责，待审讯过后，直接将他们押进诏狱。”

　　戚三对鲁家无甚好感，自然不会为他们求情，他应了一声后，突然想起了什么，道：

　　“殿下，那位叶小姐貌似没有离开邺城的想法，反而带着奴仆住在了王府中，叶小姐乐善好施，慷慨解囊救助贫苦百姓，就连老王爷都对她赞不绝口。”

　　魏桓面色阴沉，扯唇道：“是吗？”

　　戚三暗道不妙，殿下向来与老王爷不和，他就不该多嘴提及此事。

　　“叶娉柔终究是叶相的幺女，总住在邺城委实不妥，在年节前把人送回京。”

　　戚三苦着脸，想劝王爷改变主意，偏生又没这种能耐，叶小姐是老王妃请来的娇客，若是不出意外的话，将来定会成为镇南王府的女主人，他身为侍卫，哪有胆子将未来王妃赶出邺城？

　　殿下虽在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却也留下了戕伐性命的凶名，高门世家不愿与王府结为姻亲，老王妃第一个属意的儿媳，甚至已经嫁给了三皇子。

　　而她正是叶娉柔的长姐。

　　叶相怕得罪了这位手握重权的藩王，眼见着幺女出落得愈发灵秀，便将人送到千里之外的邺城，希望能够平复镇南王府的怨气。

　　不得不说，叶娉柔的手段委实不差，既消弭了老王妃的怒气，还博得了老王爷的赞誉。

　　只是瞧着王爷的表现，对这位贵女没有半点兴趣，甚至还格外冷漠的将人驱走。

　　魏桓冷冷扫了戚三一眼，看出了他的想法，“叶相诡诈多谋，行事皆有目的，叶氏女留在邺城，是祸非福。”

　　听到这话，戚三思绪瞬间从对柔弱女子的怜悯中抽离出来，叶娉柔外表再无害，依旧是叶相的女儿，与三皇子的妻妹，而三皇子几次对王爷痛下杀手，两人之间剑拔弩张，全然没有和缓的可能。

　　“属下明白。”

　　戚三.退下后，魏桓遥望着夜色深处，那里灯火暖融，正是陆氏所居的湘庭院。

　　他将盛放炽莲针的锦盒收入怀中，只待明日，便亲自将此针用在那个不断避逃、将他视为洪水猛兽的妇人身上。




38.  第38章   柔软无害

　　翌日清早, 忍冬前往陈府，继续为体弱的陈公子诊治。

　　一连服用了这么多天的复脉汤，陈郢的状态比先前好转不少，脉象平稳, 原本益气丸积聚的药性也化解大半, 要不了多久就能痊愈。

　　忍冬刚把银针收起, 便见陈员外快步走上前，他手里拿着一本薄册, 道：“陆大夫，您不是想要延寿堂的顾客名单吗？买过益气丸的都在册中。”

　　陈员外看似粗狂, 实则心细如发, 薄册上不仅有顾客的姓名，还有这些人的大致住处以及购药频次。

　　如此详实的记录，便于让忍冬对症下药, 及时调整复脉汤的配比。

　　“陈某知道陆大夫心善, 想收拾延寿堂留下的烂摊子，只是鲁家在城内颇有声望, 若您贸然出手，怕是会被他们恨上。”陈员外正色提醒。

　　忍冬明白陈员外是为她着想，但有些事即便危险, 她也必须要做。

　　如今还没有人因为首乌益气丸病亡, 可若是再耽搁下去，就不一定了。

　　倚靠在床榻上的陈郢低咳几声，俊秀面庞泛起薄红，缓缓开口：“陈家会派人放出消息，让城中百姓知道是陆大夫救了我的命，如此一来, 无须陆大夫费心，他们便会自行上门了。”

　　忍冬今日未着男装，索性冲着陈家父子福身道谢。

　　离开陈府后，忍冬望着新宅的方向，面上闪过犹豫之色，思索着自己该不该回去。

　　朦朦细雪飘落而下，落在鸦羽似的长睫上，更衬得那张脸艳色非凡，恍若瑶池仙子。

　　云杉看得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低声道：“陆大夫，自打立冬后，天气冷得厉害，要是受凉便不妥了。”

　　说这番话时，云杉难免有些心虚，不由回忆起王爷的话。

　　殿下说：若真是为了忍冬好，就不该放她自由，一名良善而又美貌的女子，即便有医术傍身，也难敌歹人的觊觎之心。

　　先前的闻俭将陆大夫视作牟利的筹码，其他人更不会对她抱有丝毫怜悯之心，因此让她待在孟宅，或是镇南王府，才是最好的选择。

　　云杉也曾犹豫过，但她不可否认，殿下所言皆为事实。

　　陆大夫本就受不住依兰香的效力，往日无人知晓此事也就罢了，但她与闻俭和离后，以那人睚眦必报的脾性，指不定何时便会将此事泄露出去，堪称危险至极。

　　心里转过这种想法，云杉恨不得立刻将忍冬带回府。

　　忍冬并未察觉到云杉的异样，她之所以生出迟疑，是因为孟渊的话。
　　无论刺青之法能否改善她的体质，总归是要试试的，否则错过了，她定会后悔终生。

　　眼见着陆大夫未曾多言，便直接上了马车，云杉不由松了口气，她跟着进了车厢，似是无意的提醒：“陈家在邺城的根基虽不算浅，但却比不得公子，陆大夫想尽快为那些人诊治，何不请公子出手？”

　　忍冬不太想麻烦孟渊，毕竟昨夜分别时，那人仿佛在生她的气，若是自己主动上前，只怕讨不了好。

　　可眼下正是人命关天之际，她总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贻误诊治的时机。

　　“稍后我会求请孟公子帮忙。”

　　忍冬很快便回到了孟宅，她本想去书房见孟渊一面，向他阐明前因后果，怎料刚来到书房前，便被两名眼生的侍卫拦在外面。

　　“公子有令，谁都不许打扰。”

　　自打借住在孟宅中，忍冬经常出入书房，为青年施针诊治，此刻骤然被侍卫阻拦，她觉得十分尴尬，耳根也涌起一丝滚烫的热意。

　　“劳烦您前去通禀一声。”她不肯放弃，试探着道。

　　侍卫面露难色，摇了摇头，显然不想因为近前的女子惹得王爷不虞。　

　　忍冬不自觉地咬着下唇，突然拔高了声调：“孟公子，陆某有事求见。”

　　她很确定，以孟渊的明目达聪，肯定能听见自己的声音。

　　当初在那艘驶离邺城的客船上，他一眼便瞧见了自己，如此敏锐的感知，比起山林中最凶猛的猎食者也毫不逊色，这会儿又怎会一无所觉？

　　除非他不愿见她。

　　寒风呼啸而来，夹杂着细碎冰雪，沁冷刺骨。

　　忍冬的肌肤白嫩，说是吹弹可破也不为过，自然经不起凛冽寒风的摧折，她双手环抱着肩膀，站在檐下瑟瑟发抖。

　　云杉心疼得不行，想将薄袄披在陆大夫身上，却被她阻止了。

　　忍冬胡乱猜测，孟渊之所以避而不见，是因为昨晚自己惹怒了他，这才弄了个下马威出来。

　　她摸不清男人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不过似孟渊这种锦绣堆养出来的富家公子，应当是习惯于旁人服软的，只要自己道了歉，这一页便算是揭过了。

　　眼下孟渊不肯见她，在书房外大呼小叫又不太妥当，忍冬犹豫了好半晌，终是抬脚向远处走去。

　　在忍冬看来，此刻孟渊应在书房内悠哉休憩，殊不知现实全然相反，青年从头至尾都站在门前，将女子一举一动尽数收入眼底。

　　魏桓本以为陆氏不会离开，毕竟她性情最是执拗，又将医者的职责时刻铭记于心，怎么可能轻言放弃？

　　因此当他看到忍冬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时，俊美面庞霎时间变得格外阴沉。

　　魏桓觉得自己不该如此宽宥，一再纵容这妇人，把她的脾性养得愈发刁钻，连这点耐性都无。

　　他阔步行至案几前，黑眸紧盯着盛放炽莲针的锦盒。

　　昨天夜里，魏桓并没有撒谎，异族特有的刺青之法确实能够改善体质，增强那妇人对依兰香的耐受力。

　　但陆氏委实不知好歹，不仅装作痴愚刻意回避，方才又因为吃了个闭门羹便愤然离去。

　　是觉得他会被欲念控制，主动向她低头？
　　还是觉得羞辱，不愿把时间精力耗费在他身上？

　　过了不知多久，外面忽然传来一道轻浅的脚步声，随后响起的则是女子娇柔的嗓音。

　　“孟公子虽然说过不容打扰，还是麻烦您将此物奉上。”

　　侍卫犹豫片刻，抬手叩门，得到答复以后，便将用绸布裹住的物什送到王爷面前。

　　魏桓根本没对这妇人抱有多少期待，他态度冷淡的接过此物，带着糙茧的指腹掀开光滑锦缎时，手上的动作略微顿了下，掂了掂长且纤细的物什。

　　余光扫见灰扑扑的东西，侍卫横看竖看都一根荆条，他身体僵硬如石，几乎快被扑面而来的后悔所淹没。

　　陆大夫秉性温良，从不会为难旁人，侍卫也不忍让她在檐下挨冻，便硬着头皮入内通传，要是早知道她如此胡闹，竟将荆条送到王爷面前，就算再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相助。

　　正当侍卫满心懊恼，准备告罪时，忽见殿下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难道殿下并不厌恶此物？

　　黑眸一瞬不瞬盯着荆条，魏桓只觉得胸臆间叫嚣嘶吼的炙火霎时间熄灭无踪，他并非真恼了陆氏，而是希望她能低头服软，莫要一再退避躲藏，将他的欲.念视若无物。

　　这荆条虽不起眼，却蕴有几分求和的意味，所谓负荆请罪，不外如是。

　　“把人带进来。”

　　侍卫怀疑自己听错了，不过见王爷面色和缓，不似方才那般阴沉，他松了口气，应声后便将在院中苦等的陆大夫请进书房。

　　随着木门阖上的声响，书房内仅剩下忍冬和魏桓两人。

　　男子抬手拿起荆条，意味深长的问：“陆大夫，你将此物奉到我面前，到底意欲何为？”

　　忍冬能感知到旁人的喜恶，却不擅于揣摩人心，她甚至从未了解过闻俭的想法，否则也不会被他利用依兰香一再蹂践。

　　而孟渊的心思远比闻俭更难猜，他既救了她，言行举止又显得格外轻佻放肆。

　　若是换作以往，她肯定会敬而远之，不去招惹这种明摆着的危险人物，偏生此刻她有求于人，便只能刻意展露出最柔软无害的一面，祈求孟渊原谅。

　　“昨晚是我不好，还请孟公子莫要和我一般见识。”

　　说话时，忍冬低垂着头，一缕乌发散落下来，坠在耳侧，衬得那处肌肤愈发白皙，如同品相极佳的瓷器。

　　魏桓掌心有些发痒，他将满布尖刺的荆条放在面前，声音低沉：“过来。”

　　忍冬缓步走上前，她内心其实是很忐忑的，生怕孟渊真将荆条抽在她身上。

　　她很怕疼，却更怕无辜者因益气丸的药方殒命。

　　将女子苍白面色收入眼底，魏桓拿起荆条，拉长语调道：“陆大夫可知自己错在何处？”

　　忍冬有些茫然，若是她知道孟渊因何动怒，肯定会尽可能的规避缘由，以免招惹了他，落得自食恶果的下场。

　　魏桓摆了摆手，“既然不清不楚，又何必道歉？陆大夫请回吧。”

　　忍冬今日过来，就是为了请这人帮忙，总不能连恳求都未说出口便铩羽而归，她咬了下唇，嗓音愈发娇软甜蜜，仿佛在讨好着近前的男子。

　　“我出身寒微，不懂高门大户的规矩礼数，无意冒犯了您，若是孟公子无法排解怒意，大可以将荆条作为笞刑的工具，以泄心头之恨。”




39.  第39章   我不比那姓闻的强上百倍……

　　忍冬紧闭双眼, 仿佛恐惧着疼痛的降临，长睫在眼睑处留下一片不断震颤的暗影，衬得肌理愈发雪白。

　　魏桓陡然站起身，衣料摩挲时发出细微的响声, 平日里虽不明显, 但此刻却放大数倍, 足以让忍冬心弦紧绷，屏住呼吸。

　　抬手揉捻着女子拧起的眉心, 魏桓分明没用多大的力道，那处皮肉却已泛起艳丽的坨红, 比胭脂还要动人。

　　对忍冬来说, 温热干燥的指腹远比荆条更可怖，她猛地睁开眼，想要后退, 岂料男子的手臂早已钳住了她的肩, 冲撞的势头使她不退反进，鼻尖恰好磕在结实胸膛上。

　　“这就是陆大夫道歉的方式吗？倒是比荆条更合在下的心意。”

　　魏桓眼里似烧起了一把火, 灼热滚烫，他觉得自己不该继续隐忍，否则以陆氏的脾性只会一退再退, 从来不顾他的渴求与需索。

　　或者说, 她清楚的知道他想要什么，却佯作不知，只冷眼看着他被欲.念所折磨。

　　修长手指并未在眉心流连多久，便划过面颊，捻上了细腻柔软的耳廓，耳垂像晨间还沾着露珠的花苞, 只要稍稍用些力气，便会花汁四溢、馥郁满堂。

　　魏桓仿佛被蛊惑了，不断嗅闻着那缕甜梨香，恨不得立时采撷枝头熟透的果子。

　　忍冬怎么也没想到，孟渊排解怒意的方式竟是轻薄于她。

　　她能感觉到男人狂乱迅疾的心跳，也能察觉到他的体温在缓缓攀升，逼近的危险让她不断思索着该从何处脱逃，却被孟渊钳住肩膀，彻底断绝了退路。

　　“陆忍冬，我不比那姓闻的强上百倍，跟我在一起有什么不好？”

　　听到这话，忍冬只觉得无比荒谬，以孟渊的家世绝不可能娶她为妻，那所谓的“在一起”不过是没有名分的肆意狎玩，他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忍冬气得浑身发抖，想要推开青年，偏生这人力气极大，她挣扎半晌都未能脱身。

　　忍冬越发心焦，狠狠咬住男人的手，不多时，便有一股腥甜的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散开来。

　　右手传来的疼痛让魏桓面色阴沉，他却没有甩开忍冬，反而任由她折腾，等女子松口以后，他用指腹抹去粉颊沾着的斑斑血迹，说：“疯够了？”

　　“孟渊，我送荆条过来，确实存了哄你消气的想法，却不是让你把我当成侍妾美婢，动手动脚、调戏轻贱。近来云杉一直跟在我身边，想必你也知道我在为了首乌益气丸的事情奔波，若你不愿帮忙，我亦不会强求，只希望你谨守礼数，莫要再羞辱我了。”

　　忍冬头一次恼恨到这种地步，她与闻俭和离，是为了挣脱泥沼，不是为了给富家公子做妾的，就算孟渊帮了她许多，她依旧不会改变心意。

　　“至于你口中的‘在一起’，请恕陆某福缘浅薄，实在消受不起！”

　　话落，忍冬扫也不扫男子狰狞可怖的脸色，快步离开书房，走出主院后，她倚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显然紧张到了极点。

　　先前她逃离邺城时，孟渊曾搭乘镇南王麾下的舰船追赶上来，如今又通过那位王爷拿到了属于关外异族的炽莲针，种种证据表明，他并不是普普通通的商户子，能耐远非身为县令的赵父所能相比，又怎是她这种平头百姓能开罪得起的？

　　方才她胸臆间积了不少愤怨，下口时力道不小，孟渊的伤势只怕会很严重。

　　不过这些全然不在忍冬的考量范围内，她抬手按着怦怦直跳的心口，等情绪平复下来，也没有寻找云杉，直接回了湘庭院，将近几日穿过的衣裳和药方收好，也顾不得半空徐徐飘落的雪花，提拎着行李便往外走。

　　望着女子毫不留情的果决背影，戚三抬起袖襟擦了擦额间的冷汗，他哑声道：

　　“王爷，陆大夫不过是闹脾气罢了，属下这就把人拦住，好生规劝一番，她定能明白您的心意。”

　　“不必。”

　　魏桓端量着手上早已结痂的狰狞伤口，讥诮道：“让她去，因为那道首乌益气丸的方子，鲁家父子早就恨毒了她，要是她再拿出复脉汤，定会成为延寿堂的眼中钉肉中刺，能顺利给那些客人消解药性才是怪事。”

　　戚三嘴唇嗫嚅，忍不住劝说：“陆大夫到底是个弱女子，万一吃了亏该如何是好？”

　　“弱女子？她在面对本王时，可没显出分毫弱势。”

　　顿了顿，魏桓补充道：“派云杉和徐献暗中护住陆忍冬，本王要的东西，不容旁人轻侮。”

　　听到这话，戚三不由松了口气，他一直跟在殿下身边，自然能看出来这位爷有多在意陆大夫，男子与女子间起争执并不稀奇，若被摆放在心尖尖上的人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日后再是后悔也无甚用处。

　　幸而他家王爷还保有几分理智，安排的两人都称得上沉稳可靠，有他们在，倒是无需担忧陆大夫的安危。

　　******

　　离开孟府后，忍冬直奔新宅而去，她在堂屋中坐了整整一夜，都不敢阖眼，等到翌日鸡鸣时，见孟渊没有派侍卫前来掳人，悬在心口的大石终于落到实处。

　　揉了揉酸胀的额角，她没再耽搁下去，随手翻开陈员外交给她的薄册，从中选出服药次数最多的一名妇人，仔细查看过后，杏眼不由露出几分担忧。

　　妇人姓俞，过了年节也才满二十，她的症状与陈郢相似，都是先天不足导致的体弱，因此，俞氏的夫家怨上了她，说是她病怏怏的身子妨碍了家里的香火绵延，才会成婚三年依旧一无所出。

　　忍冬很清楚，体弱女子有孕的概率虽说比常人小些，但若是夫妻双方没其他隐疾，应当也不至于耽搁了整整三载。

　　如今俞氏的夫君以无子为由，非要迎娶平妻，俞氏一族乃是书香门第，哪里受得住此等羞辱，偏偏无子乃是七出之一，俞家委实少了些底气。

　　况且，俞氏的父亲是闻三郎的先生，在书院中教导他多年，以往还曾来过闻家用饭，是位心胸宽和、满腹经纶的长者。

　　是以忍冬虽未与俞氏打过交道，却对她抱有几分好感。

　　换上色泽暗沉的男装，忍冬带着药箱来到俞府。

　　因为要娶平妻一事，俞氏与丈夫争执不断，她的身体变得愈发虚弱，俞先生不忍女儿受苦，索性将人接回家，小住一段时日。

　　忍冬冲着守门的小厮拱手，“我是宝济堂的大夫，想来贵府给俞娘子看诊，劳烦通报一声。”

　　小厮曾经去过宝济堂拿药，自然知晓忍冬的医术有多出众，他连连点头，忙不迭地跑进院中，将此事告知了愁容满面的俞夫人。

　　“夫人，那位陆大夫是神医独女，接手宝济堂以来，治愈的疑难杂症数不胜数，前几日还给陈员外的公子看诊，保住了陈公子的性命……”

　　听到这话，俞夫人攥紧了手中丝帕，急忙起身，亲自来到府门前相迎。

　　俞夫人不仅生得貌美温婉，态度也十分和善，“陆大夫，若我没记错的话，您应是三郎的嫂嫂，怎么想着来府给小女看诊？”

　　忍冬没有提及自己与闻俭和离一事，只道：“俞夫人可听说过首乌益气丸？此丸药有着不小的弊病，先天不足之人最是承受不住，据我所知，俞娘子曾购置过数次。”

　　俞夫人面色霎时间变得惨白，她原以为益气丸对身体有益，日日叮嘱女儿按时服用，近来女儿身子骨愈发虚弱，她甚至还自作主张，将药量加倍。

　　俞夫人脚步虚软，险些没栽倒在地，她强撑着一口气，哑声问：“小女足足服食了上百粒益气丸，可还有救？”

　　“俞夫人莫急，俞娘子如今只是昏迷，还未出现咯血的症状，只要将体内淤塞的药性疏散，即可恢复如初。”

　　边说着，俞夫人边将忍冬带到俞娘子所住的小院儿，还没等二人踏进庭院，便听见一道尖利刻薄的声音传出来：

　　“俞氏，若不是看在俞家的百年声名，我儿早就把你休了，又怎会委屈琼娘当平妻，你莫要不识好歹！”

　　俞夫人面色铁青，她快步冲进卧房，侧身挡在女儿跟前，冷声道：“亲家母好大的威风，真当我们俞家好欺吗？”

　　忍冬站在门槛处，瞥见俞娘子面上浮起病态的晕红，她暗道不妙，急忙上前，将银针刺入后者背脊的几处穴位，将狂肆翻涌的气血压了下去。

　　“俞娘子莫急，气怒易损心脉，您总要为自己的身子考虑一二。”

　　指尖搭上女子细瘦如柴的手腕，忍冬蹙紧的眉渐渐松散开来，俞娘子的情况比她想象中还要好，若是能安心静养，应该比陈郢恢复的更快。

　　俞娘子急喘了几声，等缓过劲来，便直直望向盛气凌人的婆母，一字一顿道：“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我宁愿和郑骐和离，也不会答应让他娶平妻。”

　　郑母狠狠瞪了俞娘子一眼，“好好好！既然你如此蛮横无理，就让我儿送来休书，也省的你拖着这幅残躯，耽误我们郑家绵延血脉！”




40.  第40章   陆大夫，别来无恙


　　郑母愤然离去后, 俞娘子仿佛骤然泄劲的弓弦软倒在榻上，她偏头望向忍冬，“多谢姑娘出手相助。”

　　“俞娘子不必客气。”

　　瞥见女子苍白消瘦的面庞，忍冬犹豫片刻, 道：“方才陆某给俞娘子探了脉, 您体质虽弱, 却不影响孕育子嗣，成婚三年无所出, 缘由应在对方身上。”

　　俞娘子知道，眼前这位大夫虽然年轻, 但医术却尤为出众, 否则也无法在怒急攻心前救下她，因此大夫的推测十有八九为真，那就意味着身子骨出了问题的是郑骐, 而不是她。

　　如此一来, 他那好表妹腹中的孩子究竟是谁的骨血，也就不得而知了。

　　眼见着女儿神态安然平静, 完全不似往日的颓唐衰弱，俞夫人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没忘了向忍冬询问消解药性的方法。

　　“陆大夫, 敢问您需要何种药材, 我这就差人准备。”

　　忍冬根据俞娘子的脉象，提笔在纸上写了药方及配比，交到俞夫人手中，叮嘱道：“服用复脉汤后还得施针，待会炭盆子须得烧暖些，不然俞娘子若受了凉, 只怕会加重病情。”

　　俞夫人连连应是，将身边嬷嬷唤至近前，吩咐她将一切准备好，之后才亲热的拉住忍冬的手，温声发问：“近段时日我也没去书院，闻三郎他可还好？”

　　俞夫人口中的三郎正是闻俭的胞弟闻朴，他自幼聪敏好学、灵慧过人，是闻母的心肝肉，否则也不会耗费重金将他送到书院。

　　“实不相瞒，早在日前我便与闻俭和离了，三郎的近况我也不清楚。”

　　听到这话，俞夫人面露羞愧，显然没料想自己会戳到忍冬的痛处。

　　忍冬笑了笑，“我与闻俭和离非是不能触及的隐秘，您无需多虑。”

　　未过多久，嬷嬷端着熬煮好复脉汤走上前，俞娘子接过药碗，连犹豫都未曾，便将汤药喝得一干二净。

　　等俞娘子褪去衣衫，忍冬径自坐在矮凳上，给她施针。

　　牵正穴传来的微痛让俞娘子昏沉晕眩的神智清醒不少，她双眸紧闭，许是方才听母亲和忍冬提及闻朴，她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幅画面——

　　清俊温文的少年郎从书院假山后方走出来，身上萦绕着一缕幽香，馥郁娇甜，隐隐透着一丝熟悉之感，好似在何处嗅闻过那般。

　　可书院中少有女子出现，闻朴又是从何处沾染的脂粉香？

　　俞娘子本打算将此事告知忍冬，但想起陆大夫已与闻家划清界限，再加上她手中并无证据，便将话头咽了回去。

　　转眼过了七八日，等整座邺城都覆满冰雪时，复脉汤的奇效终于传扬开来。

　　许多购置过首乌益气丸的富商来到新宅，想让这位女医为他们化解药性，不过新宅中的大夫仅有忍冬一人，她实在是分身乏术，只能让这些体质孱弱又常年养尊处优的富商分批前来，免得拥堵不堪，又难收成效。

　　新宅对面的茶楼，包厢内有一男两女。

　　年轻男子身型偏瘦、面色青白，一看便是被酒色掏空了身体，他对面坐着的两名女子，一人大腹便便身形沉重，另一人眉目间透着精明之色，正是鲁涛和他的两个平妻。

　　鲁涛死死盯着窗外人头攒动的景象，神情阴鸷到了极点。

　　“陆氏还真是好本事，先是用一道有缺陷的药方坑害了鲁家，而后又拿出弥补的法子为自己新开的医馆造势，她也不想想，我鲁家的脸岂是说踩就踩的。”

　　开口时，鲁涛用力攥住闻芸的手腕，丝毫不顾及她还怀着身孕，“若非陆氏与你兄长和离，我还真以为这是你们闻家刻意设下的陷阱。”

　　闻芸拼命摇头，带着哭音为自己辩解，“夫君，我心里只有你一人，又怎会做出伤害你的举动？都怪陆忍冬那个贱人心机深沉！”

　　鲁涛被女子哭得脑仁疼，他一把甩开闻芸，冷声发问：“芸娘，陆氏好歹也给你当了一年的嫂嫂，你倒是说说，该用何种办法，从她身上讨回利息。”

　　闻芸心知，要是自己拿不出让鲁涛满意的答复，从现在到临盆，她都别想过上好日子。

　　她瞥了眼满脸讽刺的赵氏，胸腔内翻涌着一股无名火，将自己日前探听到的隐秘全都诉诸于口。

　　“前段时间我回了趟娘家，有天夜里，大哥吃醉了酒，说了些醉话。”闻芸慢吞吞道。

　　“他说了什么？”赵氏饶有兴致的追问。

　　闻芸早就恨极了忍冬，再加上后者执意与长兄和离，她自然不会隐瞒所谓的“秘密”。

　　“陆氏貌似闻不得依兰香，一旦嗅闻到此种香料，便会陷入晕厥，再无反抗之力。”

　　闻言，鲁涛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他抬手拍抚着闻芸高耸的肚腹，随口安抚道：“芸娘，先前把你赶出家门是父亲的主意，你也知道他年岁大了，愈发糊涂起来，你肚子里怀着是鲁家未来的继承人，我就算舍了家业，也不会舍了你。”

　　鲁涛既已下定决心对忍冬出手，自然不会留情，他花了不少银钱，收买了一名正在被忍冬看诊的病患，男子家境虽不算贫寒，但他染上了赌瘾，急需用钱，因此便答应了鲁涛，用依兰香将陆大夫迷昏。

　　这日清早，忍冬正在炮制药材，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她打开门闩，瞧见赵虎站在近前，面露痛苦之色。

　　“陆大夫，昨晚按您给的药方，我服了复脉汤，今天只觉得心口疼得厉害，好似被无数只小虫啃咬那般。”

　　忍冬拧了拧眉，抬手给赵虎探脉，发现此人脉象平稳，不复先前的虚弱，明显已经恢复了七八成，又怎会被绞痛所折磨？

　　“赵大哥，你并无大碍，还是先回去休息、”

　　忍冬话没说完便被赵虎打断，他边往院子里冲边道：“我夫人近几日回了娘家，我独自在家，万一生出岔子该如何是好？不如在医馆内将养，还更稳妥些。”

　　忍冬直觉不对，还不等她取出银针，将这不速之客赶出去，赵虎便从后方反剪住忍冬的双手，用麻绳牢牢捆住皓腕，随后半拖半拽的将人带到屋内，点燃了早已备好的香料。

　　嗅到那股浓到化不开的香气时，忍冬眸底闪过惊惶，她用力咬着舌尖，剧烈的疼痛暂时压过昏沉之感，殷红鲜血顺着雪白肌肤不断往下淌，浸没了深色的襟口。　　

　　赵虎蹲下身，装模作样道：“陆大夫，我也不想如此，只是鲁家给的报酬太丰厚了，财帛动人心，要怪就怪你不通人情世故，非要研制什么复脉汤，彻底断了延寿堂的生意。”

　　“鲁夫人说你受不住依兰香，没想到竟是真的。”

　　他摩挲着下颚，啧啧称奇的模样委实令人作呕。

　　女子唇角虽被血迹侵染，却丝毫不损容貌，甚至还更添几分艳色，赵虎早些年去过一回京城，那些眼高于顶的贵女们单论皮相都不及陆氏，也不知闻俭是发了什么疯，竟舍得与这样的美人和离。

　　“陆大夫，你落到鲁夫人手里也讨不得好，不如让我好生照料一番，绝对比闻俭伺候得舒坦、”

　　还不等那双手碰到忍冬，紧闭的房门陡然被人从外破开，俊美端肃的青年踏进屋内，一把扯住赵虎的胳膊，不顾后者凄惨的哀嚎，直接将人扔了出去。

　　赵虎摔得鼻青脸肿，连门牙都磕掉了一块，他连滚带爬地站起身，面前便多出了两名高大凶悍的侍卫，将寒光湛湛的长刀架在他脖颈处，只要他稍有异动，就会血流如注。

　　赵虎吓得两股战战，涕泗横流的求饶：“都是小的不好，被猪油蒙了心，还请壮士饶命！”

　　魏桓扫也不扫赵虎半眼，他一步一步走上前，姿态悠然的问候忍冬。

　　“陆大夫，别来无恙。”

　　即便依兰带来的昏沉似潮水般不断涌来，忍冬依旧能分辨出男子语气里的讥讽，他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今日会发生什么，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将她的狼狈尽收眼底。

　　许是太过羞耻，忍冬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发丝紧贴在颊边，与面前锦袍玉带衣冠楚楚的男人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执拗的别过头去，不愿与孟渊对视。

　　可魏桓却不会让她如意，他俯下.身，两指挑起忍冬的下颚，强迫她看向自己。

　　“陆大夫为何不吭声，是伤势太重，疼得开不了口，还是不愿见我？”

　　指腹轻轻拭去早已干涸的血迹，突然间，魏桓手上的力道加大些许，忍冬被迫张开嘴，露出粉润舌尖留下的齿痕。

　　这样的动作如同甄选货物，连唇齿都要查探，让人恼怒却又无法反抗。

　　痛楚带来的短暂清醒终究压制不住依兰香，忍冬肩膀瑟缩了下，随即软倒在冰冷的砖石之上。

　　戚三快步上前，拱手发问：“主子，此人如何处理？”

　　魏桓将昏迷过去的女子打横抱起，头也不回地道：“把他送到府衙，指认鲁涛的罪行。”

　　听到这话，高大侍卫抱拳应是，像驱赶牲畜那般将赵虎带出新宅，直奔府衙而去。

　　早在变故陡生时，特地来到新宅看好戏的鲁涛夫妻便听到了动静。

　　眼见着那辆华贵的车驾倏忽出现，闻芸眸底满是担忧，不敢置信的低声喃喃：“孟公子不是早就厌倦了陆氏吗，为何还会出现在这里？那个贱人还真是不知廉耻，几次三番勾引外男，把我们闻家的脸面都给丢尽了！”

　　相比于闻芸的愤恨，鲁涛那张脸瞬间扭曲起来，双眼瞪得滚圆，额角也迸起青筋，仿佛瞧见了某种恐怖的景象，将他骇得肝胆俱裂。　




41.  第41章   你可知自己错在何处


　　闻芸没有察觉到鲁涛的异常, 只站在原地兀自懊悔，若是赵虎能早些动手，占了陆氏的身子，像孟渊那等金尊玉贵的富家公子, 肯定不会再痴迷于这种脏污不堪的贱妇。

　　可惜赵虎迟了半步, 让陆氏逃过一劫, 日后再想下手怕是没那么容易。

　　正当闻芸思量着该以何种方法报复忍冬时，忽有一列威势不凡的军士冲入茶楼, 二话不说，便将她和鲁涛擒住。

　　“光天化日之下,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闻芸扯着嗓子惊叫，她今日出门是为了看忍冬的笑话，岂料没瞧见那妇人被赵虎肆意践踏折辱, 反而招惹了这么些煞神。

　　“夫君, 我们又没触犯刑律，为何要被擒拿？”

　　耳畔传来女人尖利的叫喊声, 鲁涛终于缓过神来，他从袖中取出几张银票，赔着笑脸道：“这位军爷, 莫不是有什么误会, 还是先弄清楚为好。”

　　为首的侍卫正是徐献，他五官本就生得粗犷，用不怒自威来形容最恰当不过，只听他讥讽道：“误会？刚才那个歹人招了，说是你们夫妻给了他一笔银钱，让他对陆大夫下手, 既然有胆子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为何没胆子承认呢？”

　　鲁涛没想到眼前的军士竟如此了解自己的所作所为，他面如死灰，张了张口，根本不知该如何辩驳。

　　徐献挥了挥手，军士便将夫妻二人与赵虎一起押送到了府衙。

　　无论生活在乡野田间还是天子脚下，没有百姓不惧怕府衙，鲁涛和闻芸也不例外，当看到端肃威严的刑科府署时，鲁涛两腿发软，砰地一声跪倒在地，而闻芸也没比他好多少，两手护住腹部，抖如筛糠。

　　堂上审讯之人并非赵氏的父亲，而是另一位陌生的官员，鲁涛心道不妙，摆出最谦恭的态度，连连叩首，口中哀求道：“还望大人明鉴，小民与陆大夫根本没见过几面，又怎会特地买凶复仇呢？定是旁人构陷于我。”

　　闻芸在旁哭喊着，红口白牙污蔑道：“陆氏本性淫.荡，当初没跟我兄长和离前，便与旁的外男纠缠不清，指不定赵虎就是奸夫之一，与她生了龃龉，因情泄愤，实在与我们无关啊！”

　　同样跪在堂下的赵虎满脸不忿，反驳道：“鲁夫人，撒谎可就没意思了，当初是你们夫妻二人认定陆大夫阻了延寿堂的财路，想将陆大夫擒住，折辱一番后，再远远发卖到别处，这些都是你亲口所言，为何敢做不敢当？”

　　闻芸最初的想法的确如此，但就算她再是蠢笨，也没胆子在府署中胡言乱语，若是真被定了罪，她下半辈子哪还有活路可言？

　　女子踉跄着冲到赵虎跟前，压低声音保证：“若是你帮我们夫妻脱罪，日后给你的好处定不会少。”

　　赵虎嗤笑一声，死死攥住闻芸的腕子，扬声道：“大人，鲁夫人又想用银钱收买小民，让小民替他们顶罪，真是荒唐！”

　　闻芸不敢置信的瞪大双眼，在她看来，赵虎嗜赌如命，将银钱看得极重，否则也不会恩将仇报，刻意谋害对他有恩的陆忍冬。

　　因此，她才想着用银钱收买此人，将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岂料事情却与她预想中全然不同。

　　并非赵虎不爱财帛，也不是他存心要和鲁家结为死仇，只是黄白之物虽好，须得有命花用才行，先前那两名侍卫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将他一路押送至此时曾交代过：若他再与鲁家沆瀣一气，这条命只怕就保不住了。

　　赵虎又不是傻子，自然不会为了些许银钱断送了自己的生路。

　　审讯的官员面相温和，他望着闻芸，淡声道：“鲁夫人，本官有一事不明，还请鲁夫人解惑。”

　　听到这话，闻芸心底涌起一丝期望：也许这位官员与赵父有旧，看在他的面子上，会放过鲁涛和自己。

　　这么一想，女子面颊涨红，用极热切的目光盯着刑官。

　　“大人，您直接问便是，只要能自证清白，民妇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刑官抬手指着赵虎，不紧不慢地问：“你以前可认得此人？”

　　闻芸急忙摇头否认：“今日来府署是我与他第一次见面，以往从未见过。”

　　“既然从未见过，你又是从何处得知了他的名姓？甚至还言之凿凿，说赵虎是陆氏的奸夫之一，若是个全然没交集的话，你应当不会如此笃定。”

　　刑官眼神愈发冰冷，只觉得面前的妇人委实恶毒，不仅心生恶念，想要戕害他人，到了东窗事发之时，依旧死不悔改，简直是无药可救。

　　闻芸眼底尽是慌乱无措，她嘴唇嗫嚅着，半晌都没说出半句话来，只得躲在鲁涛身后，希望丈夫能够庇护她。

　　“鲁涛、闻氏，你们收买了赵虎，还在他动手之际守在陆宅门前，明显居心不良，若是再巧言狡辩，当心罪加一等！”

　　最终鲁涛和赵虎被判处杖刑，五十杖打完后，他二人背后血肉模糊，仿佛一滩烂泥被衙役拖进了大牢，而闻芸因怀有身孕的缘故，暂缓了笞刑，等临盆后再行处置

　　——

　　忍冬昏沉之际，虽无法睁开双眼，却能感知到一股冷意顺着颊边弥散开来，她眼睫颤了颤，细雪碎冰顺着肌理扑簌簌往下落，有的掉在榻上，有的则没入襟口，化为晶莹剔透的水珠。

　　魏桓拿起冰凌，将此物作笔，极缓慢地描绘着女子的轮廓。

　　数日不见，除了舌尖多了道咬痕外，这妇人的外表并无半点憔悴之感，甚至还在日复一日的奔忙中养得愈发娇靡。

　　她还是没长教训。

　　直到这根冰凌彻底融化，忍冬才恢复神智，她甫一睁开双眼，便瞧见近前多出一道暗影，仿佛有凶恶狰狞的巨兽蛰伏其中，用冷漠贪婪的目光窥视着她。

　　忍冬张口时恰好牵动了伤处，针扎般疼痛猛然袭来，瞬间让她清醒不少。

　　眼见着那双水盈盈的杏眸褪去迷蒙，魏桓擦干掌心的水渍，径自在榻上落座。

　　“陆忍冬，你可知自己错在何处？”

　　他面色自若，不见丝毫怒意，但忍冬心知，孟渊分明已经怒到了极点，否则他也不会及时出现在新宅中，将她救下。

　　忍冬伤处的位置有些尴尬，她口不能言，只能费力的伸出手，示意青年帮她取来纸笔。

　　魏桓不想再从忍冬嘴里听到诸如“划清界限、福薄缘浅”之类的言辞，他只当没看懂她的比划，大掌从后方揽住她的腰身，半抱着将人扶好坐稳。

　　“你错就错在太过天真，愚蠢的以为只要解除益气丸的弊端，一切便能恢复如常，可你也不想想，鲁家会不会随你心意、任你施为？”

　　听到男人毫不留情的叱骂声，忍冬无意识地抠弄着身下的软垫，足尖也不自觉的蜷缩起来。

　　自打父亲去世以后，从没有人像教训稚童般教训过她，这种如刀似剑的滋味委实称不上好。

　　忍冬无法反驳，只能沉默地坐在榻上，她耷拉着脑袋，如被豢养在笼中的鸟儿，失去了在外界肆意徜徉的自由，变得格外颓萎。

　　魏桓倒不认为自己说错了，若非他遣了徐献和云杉暗中保护陆氏，将鲁家夫妻古怪的行径及时递到他面前，今日这妇人岂能全须全尾的逃出生天？

　　“你既受了伤，也该长些教训。”

　　修长指节缠绕着一缕乌发，魏桓凑上前，嗅闻阔别数日的果香，髓海内翻搅不息的波涛渐渐归于平静，也让他的神情和缓些许。

　　“我知你不愿与人为妾，可给我当侧室，比嫁给那些庸碌寻常的普通百姓强得多，况且我又不似闻俭那般窝囊，会任由府中女眷欺辱于你，只要你应下，这座府邸都是你的，日后你可以安心行医问药、救治疾苦，做一切你想做的事。”

　　魏桓这话说得尤为真挚，非是他存了狎玩之心、故意轻贱忍冬，而是这妇人的身份，注定与镇南王妃无缘。

　　莫说她只是太医之女，光凭二嫁的身份，立为侧妃便会掀起不小的风浪。

　　语毕，魏桓一瞬不瞬地盯着忍冬，希望她能给出些许回应。

　　可他等了许久，久到面上笑意尽数消弭殆尽，忍冬仍未看他一眼，简直固执到了极点。

　　“这数月的相处，你当真对我没有分毫情意？”魏桓几乎是从齿缝中逼出的这句话。

　　忍冬很想告诉孟渊，她的心并非铁石熔铸而成，也曾在某一瞬间对他心动、因他神思不属，可这缕绮念并不足以让她放下尊严，如犬羊那般乖顺的趴伏在他脚下，摇尾乞怜，依靠男子赏赐的温存度日。

　　忍冬抬眼望着青年，她不顾舌尖的咬伤，狠心撒了谎：“未、曾。”

　　魏桓从没想过一名女子也可以冷情到这种程度，他几次救下陆氏，就算她对自己并无男女之情，留存些感念也是好的。

　　谁知道她竟如此区别相待，面对闻俭时温存包容，一次又一次原谅那个废物。
　　面对自己时，却只有淡漠疏冷的拒绝。




42.  第42章   不愿委身于你

　　魏桓很清楚, 自己对陆氏并非有着多不可割舍的深情厚意，只不过是欲.念作祟罢了，他的本能告诉他，眼前这妇人能缓解他最隐秘不堪的渴望、能带他涉足多年来从未触及过的禁地。

　　这种全然陌生的愉悦让魏桓愈发兴奋, 他眼底爬满猩红血丝, 若不是脑海中还保有些许理智, 只怕他根本不会在意忍冬的想法，直接便将这妇人掳到王府。

　　此时, 魏桓的耐性即将告罄，他身躯压低了几分, 与忍冬的距离缩短到一尺之内。

　　因依兰香的缘故, 忍冬连挣扎的余地都无，她颓然的闭上眼，仿佛交臂历指的囚徒, 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审判。

　　“陆忍冬, 你逃了两次，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你真觉得自己能躲得开我吗？”

　　男子嗓音低沉，炙热气息拂过面颊，触碰到的肌肤都泛起一抹粉晕。

　　忍冬知道孟渊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 可她不想认命, 她好不容易才摆脱自卑自傲且自私自利的闻俭，实在不愿向孟渊妥协。

　　即使他救了自己。

　　“我、不愿、委身、于你。”

　　开口时的动作再次牵扯了伤口，忍冬疼得眼前一黑，蜿蜒血丝从唇间溢出，让青年俊朗面庞瞬间变得扭曲。

　　魏桓咬紧牙关，沉默地走到桌前, 拿起延神医送来的金疮药，再度折返到女子跟前。

　　他左手钳住忍冬的下颚，稍一用力，后者被迫张口，露出不断渗血的舌尖。

　　魏桓弯下腰，敷衍的问：“帮你上药，总不至于被拒绝吧？”

　　话落，还不等忍冬反应过来，男子将药粉含在口中，嘴对嘴哺给她，似是担忧伤处覆盖不全，他还搅动了下。

　　耳畔似有轰鸣声响起，忍冬从未发觉自己的感知竟能敏锐到这种程度，她能清楚听见孟渊的呼吸声，以及他擂鼓般的心跳。

　　医者总是比寻常女子更早了解男女之事，忍冬虽未曾和闻俭有过夫妻之实，却也知晓，亲吻是极爱昵的情人才会做出的举动。

　　孟渊这么做，无疑是在放纵自己的欲.望。

　　而她却阻止不了他的放纵。

　　良久，魏桓终于抽身而出，他用一种既餍足又懊恼的目光看着近前的女子，面色忽青忽白不断变换，似是在思索着该如何处置她。

　　指腹揉捻着肿胀的唇，魏桓出言威胁，“好好养伤，莫要再折腾自己，否则伤处晚一日愈合，上药的过程便多重复一次。”

　　顿了顿，他补充道：“不过，若是陆大夫喜欢这种上药的方式，大可以直接言明，在下绝不会左推右阻刻意为难。”

　　在忍冬回神以前，孟渊便转身离开了屋舍，仅留下那只质地莹润的瓷瓶，其中盛放着苦涩的、令她慌乱羞窘的金疮药。

　　舌尖处的伤口一连将养了三日，便隐隐有痊愈的趋势，究其根由，一方面是因为金疮药的方子颇为精妙，不但能内服，止血的功效也十分强劲；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孟渊的“悉心照料”。

　　正如他先前保证的那般，每天都不辞辛劳的给忍冬“上药”，上药的过程犹如最酷烈的刑罚，每每结束以后，忍冬只觉得自己浑身力气都散得一干二净，仿佛被浓烈的依兰香围困了那般。

　　这会儿云杉给屋里添了炭，瞧见坐在窗棂边的陆大夫，她犹豫了好半晌，终是走上前去。

　　“奴婢有句话藏在心里很久了，不知该不该说。”

　　忍冬有些诧异，用手比划，示意她直言即可。

　　“闻俭卑鄙，闻家人更是阴狠恶毒到了极点，您的弱点现已曝露，若是不将隐患彻底消弭，同样的祸端只怕还会重演，陆大夫，您不如试试公子说的法子，指不定会有奇效。”

　　在云杉提及此事前，忍冬便已经思量过了。

　　对她而言，受不住依兰香确实是极大的隐患，即便异族刺青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能够缓解几分也是好的。

　　只是孟渊明显对她存了侵占之心，若是自己此时求到他面前，恐怕讨不得好。

　　忍冬放下医书，提笔写道：【诊法需在身上刺青。】

　　“刺青又如何？总比被人视作禁脔、肆意妄为来得好。您好歹也成亲一载有余了，如今又已和离，不必像闺阁女子那般在意声名。”

　　云杉虽在忍冬身边侍奉了数月，但她却并不清楚闻俭受过宫刑，也不知道忍冬从未在意识清醒时与人敦伦。

　　因此，忍冬实在放不开，让一个气血旺盛的男子给她刺青。

　　偏生这样的理由无法说出口，她只能涨红着脸，陷入到进退两难的抉择当中。

　　“公子表面上看着轻狂不羁，实际上从未做过凌弱之事，若您咬死了不应允，他也不会强占了您的身子。”

　　不知过了多久，忍冬咬着下唇，点头应是。

　　“您可以将想法写在纸上，奴婢待会便给公子送过去。”云杉主动提议。

　　杏眼紧盯着空白的纸页，忍冬坐在桌前，半晌也没有落笔。

　　与靡丽外表全然相反，忍冬向来安分守己，比起受人馈赠，她更习惯于等价交换，偏生孟渊体内的奇毒早已彻清，她实在没有合适的物什当做筹码。

　　似是看出了忍冬的想法，云杉忙道：“陆大夫可是在担心公子，依奴婢看，只要您同意让公子亲手施治，他非但不会为难于您，还会欣然应允。”

　　忍冬知道云杉说的是实话，可想起那人看她的眼神，其中蕴藏着欲.念深浓得让她心惊，若是毫无阻隔地坦诚相对，孟渊真的还会放过她吗？

　　忍冬猜不到结果，她如同被逼至崖壁的旅人，稍稍行差踏错，便会跌入万丈深渊。

　　“陆大夫，您能等得，不代表那些服食了首乌益气丸、亟待化解药性的病患也能等得，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云杉抿了抿唇，心里难免生出几分愧疚。

　　她之所以会规劝陆大夫，是希望后者能够留在王爷身边，以王爷的秉性，即便只是侧妃之位，也不会亏待了她。

　　毕竟陆大夫已经选择了与闻俭和离，似她这种难得一见的美人独自过活，难保不会被恶徒觊觎，与其被那些人盯上，还不如在镇南王府的庇护下安稳度日。

　　云杉这番话让忍冬从犹豫逐渐转为坚定，她抬眼望着窗外的冰天雪地，倏忽站起身，往书房的方向行去。

　　绣鞋踩在薄薄积雪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忍冬双颊被凛冽寒风吹得通红，半晌才走到书房前。

　　守在檐下的侍卫冲她抱拳行礼，都不必多问，便直接前去通报。

　　很快，侍卫推开门扇，沉声道：“陆大夫请。”

　　忍冬点了点头，怀着一种极忐忑的心情，踏进了门槛。 

　　书房内窗扇紧闭，用厚重帘幕遮得严严实实，唯有四角燃起烛火，显得格外昏暗。

　　案几上的鎏金博山炉溢出袅袅烟气，忍冬嗅了嗅，发现这缕香很是熟悉，与她身上的梨香尤为相似。

　　孟渊貌似曾向她讨要过香料。

　　笼罩在过分熟悉的味道中，忍冬紧绷的心神不由松懈些许，她看着屏风后的那道人影，叠眉思索。

　　还不等忍冬想好该如何表达，便听到男子冷淡疏离的嗓音：“陆忍冬，你既想和我划清界限，就不该来此，除非你是在欲擒故纵。”

　　说到最后四个字时，青年咬字更重，隐隐透着几分切齿之意。

　　忍冬伤处尚未愈合，实在不便开口，她索性走到案几前，兀自研墨，随后在纸上写道：

　　【请孟公子帮我消除隐患】

　　笔尖接触纸页时，发出沙沙的响声，不知何时，魏桓已从屏风后走出来，他站在忍冬身后，眸色幽深的看着那行字。

　　“帮你，我凭什么帮你？”

　　魏桓觉得陆氏简直是异想天开，日前她毫不犹豫地拒绝自己，回避他的渴望，对他的态度堪称避如蛇蝎，而今为了消弭依兰香带来的影响，便主动求到面前，把他当成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奴仆吗？

　　忍冬能清晰感受到青年的怒意与讥讽，她有些无措，明明云杉跟她说过，孟渊是不会拒绝的，哪曾想事情与她预想的完全相反。

　　正当忍冬犹豫着该如何开口时，魏桓抬手按住她的肩膀，强迫她转身面向自己。

　　魏桓心知，忍冬之所以这么急着消弭“隐患”，不仅是为了自己，更多则是为了那些服食过益气丸的病患。

　　若是再耽搁下去，即便绝大多数人的症状都不致死，却总有体弱的稚童无法承受药性。

　　随着时间推移，陆氏心焦的程度也会日复一日的加重。

　　而他呢，如同奇货可居的商人，冷眼看着“买主”失了冷静，一步步坠入他早已设好的陷阱。

　　“陆大夫，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忍冬抬眸，露出疑惑的神情。

　　“在你心里，究竟是那些病患重要，还是你自己重要。”

　　忍冬不明白魏桓此言何意，是用数百条性命与她一条命相比吗？那显然是前者更重要。

　　她在纸上写出了答案：【前者】

　　魏桓挑了挑眉，俯身在她耳畔低语，“既如此，就把衣服脱了，由本公子亲自施针，如何？”




43.  第43章   刺青

　　忍冬瞪大双眼, 险些咬到舌尖的伤口，她无意识的揪住衣襟，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怎么, 陆大夫可是不愿？既然不愿的话, 为何要来书房求我帮忙。片刻前我才询问过陆大夫, 你说数百名病患比你重要，那你继续护持着所谓的尊严与闺名又有什么必要？是为了给闻俭守身吗？”

　　胸臆间翻涌的怒火几欲将魏桓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口不择言，用最辛辣刻薄的词句攻讦忍冬, 就是希望让她也像自己一样, 恼恨却又无可奈何。

　　若魏桓还有其他选择，也不会将全副心思都投注在陆氏身上。

　　在他看来，逼迫一名妇人对任何男子而言都是耻辱, 他鄙夷这种行径, 却依旧选择了同样的法子达成目的。

　　即使幼年被狼群抚养长大，但多年过去, 魏桓认为自己早已将茹毛饮血的兽性抛诸脑后，可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难以自控的渴望究竟有多恐怖。

　　“它”把自己从人变成野兽, 而对这妇人仅存的怜惜让他把那头野兽圈禁在人形之中, 不至于贪婪的、失控的将她彻底吞噬殆尽。

　　魏桓抬手指着门口，扯唇笑道，“我的耐性有限，还望陆大夫能立即给出答复。丑话说在前，此刻你若是拒绝了我，日后再不许踏进书房半步, 可听清楚了？”

　　对上男子隐泛猩红的黑眸，忍冬肩膀瑟缩了下，她很清楚孟渊没在开玩笑，假使自己真的离开，便再也没有消除隐患的机会。

　　而闻俭却能利用这一弱点，肆意践踏她。

　　回忆起身中依兰香时的无力，忍冬咬住下唇，覆按襟口的指尖一寸寸下滑，最终落到腰间的系带处。

　　魏桓退后几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三。”

　　忍冬双颊骤然褪去血色，她解开结扣，褪下薄袄，隔着一层里衣，窈窕身姿影影绰绰现出轮廓。
　　拥雪成峰，楚腰纤细。

　　魏桓的气息乱了，但他竭力维系表面上的平静，神情冷酷，仿佛对眼前的一切毫不在意。

　　“二。”

　　忍冬紧闭双眼，衣衫坠地时发出窸窣声响，到了此刻，她仅剩下贴身的衣物。

　　即使屋内炭火暖融，忍冬仍觉得冷，她双手环抱着自己，嗓音嘶哑至极：“够了吧。”

　　魏桓无需上前查探，便知晓这妇人舌尖的伤口再次崩裂，甜梨香中隐隐夹杂着一丝血气，虽不浓郁，却让他莫名烦乱。

　　他佯作无事的移开视线，哑声道：“你去榻上待着。”

　　忍冬依言坐在那张贵妃榻上，她眼睁睁的看着孟渊取出盛放炽莲针的锦盒，一步一步走到近前。

　　随着两人距离的缩短，忍冬只觉得周遭空气都变得稀薄，她不知异族的方法要在何处刺青，若是背脊还好，但若是身前的话——

　　芙面显出几分惊惶，忍冬不敢多思多想，只用警惕的眼神注视着青年，希望他能信守诺言。

　　魏桓嗤笑一声，“陆大夫，在下虽称不上富可敌国，见过的姝色却不在少数，你无需以防贼的态度来防备我。”

　　先前忍冬也是这么想的，可孟渊的行为一次次推翻她的认知，让她不得不防。

　　“你先背过身。”

　　以往忍冬是医者，她会用言语指挥病患的一举一动，当初给孟渊施针时亦是如此，但此刻，两人的角色好似彻底颠倒，她成了那个懵懂茫然的“病人”，期望“大夫”能帮她解决存留已久的病疽。

　　刺青之法与施针不同，最关键的便是特制的药液，魏桓将浅青色的药液注入莲形水囊中，问：“你可知此药是以何物调配而成的？”

　　忍冬摇头，在今日以前，她从未接触过药液，自然分辨不出它的配方。

　　“它的君药是依兰花。”

　　魏桓仿佛德高望重的师长，好心地为忍冬解惑，“你虽受不得依兰香，却非天生如此，而是幼时服用过含有鹿衔草的丸药，两者药性相克，才会导致昏厥。”

　　忍冬不太明白，用手势表达自己的疑惑。

　　“选择依兰花做君药，是为了让你能够耐受此物。”

　　魏桓拿起一根盛满药液的炽莲针，轻轻刺入女子雪白的肩头，冰冷的痛意与强烈的晕眩一并袭来，忍冬只觉得天旋地转，她蹙着眉，用力攥住光洁的锦缎，留下一道道褶皱。

　　眼见着那双杏眼蒙上一层水雾，魏桓从冰鉴中取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碎冰，扔进忍冬怀里。

　　“抱着。”他命令道。

　　如今虽是冬日，但因刺青的缘故，忍冬穿来的厚衣早已散落在地，她身上仅剩下轻薄柔滑的绢料，将冰块抱在怀中时，整个人冷得直发抖。

　　可眼前的男子非但没有升起半点同情，反倒尤为恶劣的端量着忍冬，目光落在洇湿处，许久都未曾挪移。

　　“现在可清醒了？”

　　听到这话，忍冬忙不迭地颔首，她侧了侧身，刻意背对着孟渊。

　　粗粝指腹捻动着金针，玉白肌理留下了淡青的印痕。

　　魏桓手上动作未曾停歇，药汁残存的色料不断扩散，似蜿蜒生长的藤蔓，缠绕着娇柔美丽的女子，让他陡然升起一股极强烈的侵占欲，恨不得不再隐忍，直接喂饱那只贪得无厌的兽。

　　刺青的过程持续了半个时辰，而忍冬怀中也融化了六七块坚冰，轻薄柔软的布料被冰水和汗水浸没，紧紧贴在身上，她冷得直发抖，大抵是意识昏朦，环抱在前的双臂也缓缓垂落，衣衫湿透的模样犹如承着雨露的海棠，摇摇欲坠，颤颤巍巍。

　　“陆大夫，感觉如何。”

　　魏桓随手将锦盒扔在榻上，放肆流连着春芽初绽的景致。

　　忍冬没吭声，一手按住胸口，另一手去探地上的薄袄，岂料还没碰到衣裳，便被人攥住了手腕。

　　“脏了，换一件。”
　　魏桓将干净的外袍扔在女子跟前，示意她穿这件。

　　月白色的长袍绣满云纹，忍冬心知自己此时衣衫不整，孟渊的态度又实在危险，无论如何都不宜起争执，她索性将男子衣袍披在身上，把身子遮得严严实实，脖颈以下，可以说是分毫未露。

　　魏桓意味不明地哼笑出声，佯作疑惑地问：“陆大夫为何不褪去湿衣，是嫌弃在下？”

　　忍冬不知他又在发什么疯，摇摇头，小心翼翼将外袍穿好。

　　男子的骨量比她大上许多，即使用系带束紧，襟口仍不住往下坠。

　　她抬手比划：【我能回去吗？】

　　魏桓可有可无的点头，反正今日他仍旧无法纾解升腾叫嚣的渴望，强将这妇人拘在身边，只会加倍折磨他的精神和肉.体，还不如让陆氏早早离开，对他们而言都是解脱。

　　忍冬踉跄走出书房，守在门外的戚三看到她仓惶的背影，不由挠了挠头。

　　陆大夫呆在孟宅的时间也不短了，就算王爷脾性暴烈，也不至于将她吓成这样，难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忍冬回到湘庭院后，肩膀还在不住颤抖，她将卧房的门扇阖严，走到铜镜前，查看自己背脊的情况。

　　许是被金针刺破了皮肉，原本淡青的色泽逐渐转为墨绿，瞧着既诡异又可怕，偏偏还有几分效果。

　　若是有可能的话，忍冬真希望拿到孟渊手中的药汁，仔细钻研一番，若是能分辨出究竟是何种药材起了效，她也不必再经历如此羞耻的刺青了。

　　——

　　白日孟渊要出门打理自家的产业，因此刺青只能在夜间进行。

　　如此持续了七八日，忍冬明显感觉自己对依兰的耐受强了许多，起码不至于嗅到此种香料便失去反抗能力。

　　在此期间，她带着云杉和徐献频频出府，用复脉汤为那些病患缓解药性，许是救治及时的缘故，倒也没人因此丧命。

　　忍冬只觉得悬在心口的大石终于落到了实处，她不再忐忑、不再懊悔，每日除去钻研医书外，便是免费为城北的贫苦百姓看诊。

　　这日她刚离开乞儿藏身的土地庙，穿过石桥，便看到了孟渊。

　　正当忍冬思索着是否上前打声招呼时，忽见一名年轻女子快步走了过来。

　　女子不仅容貌生的美丽，气质也颇为出众，一看便是深宅大院养出来的小姐，与她全然不同。

　　怪不得孟渊说要纳她为妾，原来他早就定好了正妻的人选，日日留在孟宅中，不过是起了狎弄之心而已。

　　忍冬心脏猛地瑟缩了下，说不出究竟是怎样的感觉。

　　她并非嫉妒，而是想不明白，孟渊身边分明已经有了如此般配的女子，为何不好生珍惜，非要与自己纠缠不清。

　　贝齿用力咬了下舌尖，在被云杉发觉异样前，忍冬率先移开了视线。

　　“府里缺了一味接骨草，咱们去药铺买些再回去，免得白白折腾一趟。”

　　云杉不疑有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忍冬身后。

　　不远处的魏桓好似感知到了什么，抬眸望向远处，颇为不耐的开口：

　　“叶小姐，本王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只要镇南王府还姓魏，就不会与叶家成为姻亲。”

　　叶娉柔眼圈泛红，她想扯住青年的衣袖，却不料后者退了几步，避开了她的动作。




44.  第44章   卑鄙

　　魏桓转身离开, 叶娉柔并没有如往常那般紧随在后，反而循着男子方才看去的方向，仔细端量了半晌。

　　那处有两名女子在前行走，应是一对主仆, 左侧女子身段纤柔有致, 即使距离太远, 看不清全貌，也能猜出她生得极美。

　　丫鬟低声道：“小姐, 您不去追镇南王吗？”

　　叶娉柔拿起绢帕拭去泪痕，快步跟上了前方的主仆, 她总觉得那名女子与魏桓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难道是后者豢养的外室？

　　可魏桓手握重权，行事又颇为张扬狂肆，从不在意旁人的眼光, 若是他真看上了那女子, 应当直接把人带回王府，何必偷偷摸摸在外私会？

　　除非, 那女子不愿。

　　凤眼略微眯起，叶娉柔加快脚步，不远不近地坠在忍冬身后。

　　觉察到有人尾随, 云杉本打算将这两个行事鬼祟之人解决掉, 但看清叶娉柔的脸，她拧了拧眉，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处置。

　　叶娉柔到底是老王妃的娇客，将来或许还能成为镇南王妃，云杉实在不便出手，只能沉默地护持在忍冬身边, 免得叶娉柔突然对她不利。

　　好在事情并不如云杉料想的那般糟糕，直到他们进了孟宅，叶娉柔都没有冲上前发难。

　　“去查，看看这座宅邸是何人购置，记住，莫要惊扰了王爷。”

　　丫鬟在叶娉柔身边伺候多年，虽不明白她为何要跟踪两名女子，但小姐自幼聪慧敏捷，应该也不会做无用功。

　　想到此，丫鬟低声应诺，当夜便找来护持在身边的暗卫，让他尽快将事情办好。

　　跟在叶娉柔身边的暗卫皆是相府培养出来的心腹，无论是身手还是城府都不逊色，偏偏这样的人去查一座普普通通的宅邸，一连几日都没传来消息。

　　丫鬟有些焦躁，在房内来回踱步，坐在妆台前的叶娉柔却笑了笑，吩咐道：“如果暗卫能回来，告诉他不必再追查此事。”

　　“小姐不是想知道那女子的身份吗？”

　　“邺城虽与皇都相距千里，但终究天子脚下，我们叶府想查的消息，寻常人是无法阻止的，除非有显赫威势之人加以阻拦。”

　　丫鬟惊叫一声，“您是说、镇南王？”

　　叶娉柔可有可无的颔首，“原本我只是起了疑心罢了，谁曾想竟惹怒了那位王爷，暗卫有九成可能是回不来了，不过这也证明，镇南王十分看重那名女子，若是能帮他达成心愿，说不定他会改变主意，与叶家缔结姻亲。”

　　“您是京中最出众的贵女，即使镇南王身份不凡，也不值得您如此放低身段。”丫鬟忿忿不平。

　　叶娉柔摇了摇头。

　　世人皆以为三皇子能问鼎皇位，甚至连长姐也是这种想法，可叶娉柔却不这么认为。

　　当今圣上的确疼爱三皇子，但有一回宫宴，叶娉柔吃醉了酒，站在檐下吹风时，忽然瞧见了陛下，他用一种陌生而冷淡的眼神望着被众臣簇拥着的三皇子，漠然得让叶娉柔心惊胆寒。

　　也许是她多想了，但她却不愿和叶家一起，把所有的宝都压在三皇子身上。

　　她想择一条路，既能保全自身，又能站在权力中央。

　　而世代驻守邺城的镇南王，便是最好的选择。

　　魏桓立下的战功数不胜数，手下有握有一支悍勇之师，照常理而言，应是为帝王忌惮的，但镇南王府的主子不论私德如何，对帝王的忠心却不容置疑，再加上关外异族虎视眈眈，起码三十年内，镇南王府的地位都不会动摇。

　　因此，叶娉柔不远千里奔波至邺城，能得到魏桓的心最好，若是得不到，正妃的位置也必须到手。

　　忍冬医术高明，想探听到她的身份并非难事，叶娉柔无法把人安排进孟宅，却可以从病患口中得知她想要的一切——

　　原来那名女子姓陆，曾经嫁过人、成过亲，但在不久前与夫家和离，也不知其中有多少是魏桓的手笔。

　　叶娉柔没有犹豫太久，便亲自前往主院，求见镇南王。

　　她到底是王府的客人，魏桓即便不欲与她多做纠缠，也不能当着老王妃的面将人拒之门外。

　　叶娉柔抬眸看着俊美锋锐的男子，心跳骤然乱了一拍，纵使她想方设法接近魏桓是为了他的身份，但这个男人却足够令人仰视。

　　他拥有旁人艳羡的一切，无论是出众的外表，高贵的地位，还是用兵如神、驾驭将士的本领，都让叶娉柔欣赏不已。

　　她道：“殿下，娉柔今日过来，是为了那个名叫陆忍冬的妇人。”

　　魏桓面色不变，早先他便知晓了叶娉柔的举动，那名胆大包天的暗卫现下还在诏狱中关着，已经吐露了不少消息。

　　“怎么，叶小姐竟对本王的医者感兴趣。”

　　叶娉柔虽然怕他，但为了以后，还是鼓起勇气开了口：“难道殿下就不想得到陆氏？她那么美，又是救死扶伤的医者，您肯定舍不得勉强她，但娉柔有办法让她心甘情愿入到王府。”

　　魏桓屈指轻叩桌面，黑眸微微闪烁，显然对叶娉柔的话提起了兴趣。

　　“殿下，若是事情真办成了，能否给娉柔一个机会，娉柔定会成为最合适的贤内助，绝不会辱没了殿下。”

　　魏桓神情冷了些许，慢声道：“叶氏，你没有资格与本王谈条件。”

　　叶娉柔低垂眼帘，刻意露出谦恭的模样，“若娉柔没猜错的话，陆大夫应当不知道您的真实身份，只把您当成普通的商户公子，既如此，您大可以利用宗族的威势向她施压。”

　　在京城百姓眼中，叶氏娉柔才情出众、气质高华，是天际无暇的皎月，但此时此刻，她终于撕去那层虚伪的假面，将自己最真实的面目呈现在魏桓眼前。

　　因为她很清楚，魏桓要的不是一个天真纯稚的贵女，只有能派上用场的人，才足以与他相配。

　　“陆大夫无父无母，又无夫家，这样的女子根本无力反抗宗族的权势，要是族中长辈将她发嫁，殿下大可以英雄救美，以丈夫的身份阻拦恶行，占了名分后，再做什么也就便利了。”

　　魏桓端起茶盏，似是无意的复述：“丈夫的身份？”

　　“娶妻之人是孟渊孟公子，而非威震八方的镇南王，等天长日久，陆大夫诞育子嗣，再将身份阐明也不迟。”

　　眼见着魏桓未曾拒绝，叶娉柔以为他应允了，屈膝盈盈下拜，“殿下若是信不过娉柔，大可以稍等些时日，总不会让您失望。”

　　叶娉柔走后，魏七拱手立于堂下，道：“殿下真打算放任叶小姐施为？”

　　魏桓随手翻了翻案几上的卷宗，头也不抬的回答：“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本王已经厌了，借由叶氏的手，倒是可以让那妇人认清自己的处境，当镇南王府的侧妃对她而言并非辱没，而是唯一的出路。”

　　魏七没来由的觉得不太妥当，他和陆大夫相识的时日不短，也了解她的脾性并不像表面上看着那般温和，先前几次拒绝王爷，就是不愿当一个被人扼断脊骨、卑躬屈膝的妾侍，若是王爷真以权势强逼她妥协，只怕即便成事，这果子尝起来也是苦的。

　　魏七嘴唇嗫嚅，想要劝上一劝，青年却陡然起身，打马往孟宅的方向赶去。

　　等他踏进湘庭院时，便看见卧房的门扇紧紧闭合，那缕夹杂着苦涩药味的甜梨香消散得几近于无，仿佛被凛冽寒风带走了那般。

　　“陆氏在哪。”

　　分明是数九寒天，守在院外的侍卫额间却渗出冷汗，他拱手道：“今日一早，陆大夫便收拾行囊离开了，她还吩咐属下将这封信转交给您。”

　　魏桓睨了一眼素色信笺，未曾接过，径自转身离开。

　　他复又骑马来到新宅前，当看到一名清瘦挺拔的年轻男子，帮忙将新造的牌匾挂上，而那妇人在一旁笑得格外欢欣时，他的眼神变得愈发阴鸷。

　　髓海痊愈已久的钝痛倏忽复发，魏桓额角迸起青筋，他未曾上前，反而伫立在原地，冷眼看着那对极为般配的男女。

　　既然陆氏如此不知好歹，他也不必继续宽宥这妇人，利用宗族施压的方式虽然卑鄙，但却有用，不是吗？

　　除非闹出人命，否则就连府衙都不会轻易插手族中之事，倘若陆氏真被逼至绝境，或许这冷心冷肺的妇人便能想起他的好，觉得乖顺伏于他面前也是不错的选择。

　　忍冬并不知魏桓来过，等陈郢挂好牌匾后，她笑着道谢。

　　“陆大夫不必客气，若不是你将复脉汤送到府上，陈某这条命能否保住还是两说，如今只是帮着打打下手而已，无需挂齿。”

　　陈郢原是先天不足，因此陈员外才花费重金购置了首乌益气丸，以丸药为他调理身体，由于药性刚猛，孱弱不堪的身体无法吸收，方才加重了症状。

　　但服用复脉汤后，积聚多日的药性缓慢化解开来，倒是起到了滋补之效。

　　如今陈郢不再像先前那般骨瘦如柴，反而显得格外俊秀，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翩翩佳公子。




45.  第45章   擒来的新妇

　　和孟渊不同, 陈郢是个脾性温和、谨守礼数的男子，他一直顾念着忍冬的救命之恩，身体渐好后，便会时常来新宅一趟, 看看何处需要帮忙。

　　忍冬虽不太习惯旁人的热情, 也曾试着推拒过几次, 偏偏陈郢颇为执拗，每次忍冬劝他别再来时, 他只一味笑着，下回仍雷打不动的出现在新宅。

　　似陈郢这般的病患, 忍冬早先也曾见过, 他们往往被宿疾缠身，多年得不到解脱，一朝病愈, 便会将医者摆在极其重要的位置, 视如再生父母。

　　忍冬知晓陈郢少时过得苦，不忍对他太过苛责, 近段时日只把他当成友人看待，相处倒也称得上自在。

　　她仰起头，望着簇新的牌匾, 上面写着“陆氏医馆”四个大字。

　　忍冬还记得, 她小时候总是记不住汤头歌，有一回被父亲考较，还急得哭了。

　　那会儿父亲把她抱在怀里，说他们陆家世代行医，但却并非所有族人长大以后都会成为大夫，就连他最开始也背不下来汤头歌, 等年岁渐长后，才能记住那些殊方异类的药材。

　　忍冬貌似得到了安慰，自那以后，她学的更快，堪称一日千里，进步之大，连陆培风都觉得惊讶。

　　正当忍冬出神之际，陈郢也看向了女子粉白的侧脸，心跳变得格外急促，但他又想起父亲打探到的消息，仿佛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委实难受。

　　他不明白，陆大夫分明是顶好的女子，不仅柔美纯善，还救下了数条性命，这样的姑娘阖该被妥善照料，但闻家却反其道而行之，除了打压，便是折辱。

　　好在前段时间陆大夫与闻俭和离了，也不必再受这样的委屈。

　　不过大周的民风虽没有前朝守旧，但对女子而言，到底严苛了些，陆大夫想要独自一人经营医馆，只怕不太容易。

　　忍冬并不清楚陈郢的想法，她的心神大半放在医馆上，另外一半则匀给了孟渊。

　　幸而孟渊正和那名美丽高贵的姑娘待在一起，应当也不会像往常那般纠缠于她。

　　忍冬心满意足，她坐在屋内，借着明亮天光翻看父亲遗留下来的笔记。

　　突然，她发觉有一页好像颇为厚实，便拿起桌上的剪刀，沿着边缘轻轻裁开。

　　里面藏着一封信。

　　看清上面记述的一切，忍冬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跌坐在藤椅上。

　　从小到大，她一直以为母亲是在京城病逝了，所以周围的邻人才会对她全无印象，她不想惹让父亲伤心难过，从来没有追问过母亲的下落。

　　哪知道事情与她猜测的完全不同。

　　母亲还活在世上，只不过她成了宣威侯夫人，当年才没跟着父亲离开京城。

　　正当忍冬胡思乱想之际，外面响起一阵喧闹声，她推开门扇望去，发现有五六个陌生男子闯进医馆，打头那人生得微胖，蓄着花白的短须，吊梢眼中闪烁精光，正是陆氏的族长。

　　按照辈分，他是陆培风的远房堂兄，忍冬也得唤他一声伯父。 

　　陆族长捋了捋胡须，上下端量着忍冬，毫不掩饰自己的贪婪，“忍冬侄女，你父亲临终前交待过，让宗族好生照看着你，免得你受了委屈，前些日子闻家姑娘吃了官司，若不是大人看她有身孕，网开一面，特准她在临盆以后再受笞刑，只怕她们母子得一块送了命。”

　　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忍冬瞥了眼院中明显来者不善的陌生人，问：“族长，您究竟想说什么，直言即可。”

　　“既然侄女已经看出来了，那我就不卖关子，你今年还不满十八，正是女儿家最好的年华，逃离闻家那个火坑后，总不能一辈子不成婚，伯父已经帮你相看好了人家，就是知府的妻弟，那人家财颇丰，能耐也不小，城中的祥云楼便是他的产业，嫁过去后，你爹在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

　　忍冬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像陆族长这般厚颜无耻之人，他还有脸提父亲。

　　当年父亲在贼匪手中受了重伤，为了保住他的命，忍冬挨家挨户的求借银两，她本以为宗族不会太过无情，毕竟谁家遇上难事时，父亲从未推三推四。可这些人呢，非但不愿伸出援手，反而落井下石，将陆培风留下的屋舍强占了去，还把忍冬赶出家门。

　　若不是他们将事情做得太绝，忍冬也不会跟族人形同陌路，数年未曾联络。

　　而陆族长为她相看的夫婿，在邺城可谓是恶名昭彰，此人名叫章铭禹，已经娶了三任妻子，每一任都没活过半载。

　　章家对外说，是那些女子身体孱弱、福缘浅薄，才会早早撒手人寰，但忍冬身为医者，却不认为天底下有如此巧合之事。

　　章家对她而言，无异于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因此，忍冬想也不想地回绝：“族长，我不愿成婚，麻烦您跟章家说清楚，另择他人吧。”

　　陆族长故作为难的皱眉，“你年岁小，有些道理想不明白，伯父是为了你好，才会定下这门亲事，更何况聘金已经收下了，无论你是否愿意，都要嫁。”

　　这会儿陆族长撕碎了虚伪做作的假面，他冲着几名壮汉使眼色，吩咐他们将忍冬绑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快放开我！”

　　眼见着面前女子不断挣扎，陆族长施施然走上前，拍了拍忍冬的脸蛋，压低声音道：“侄女，莫要怨伯父心狠，怪只怪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那位贵女身份非凡，岂是我们平头百姓能够抗衡的？若我是你，以后定会收敛些，免得到了章家，没几日便葬送了性命。”

　　今日云杉恰巧不在，医馆内仅剩下忍冬一人，还不等她开口呼救，便被几名壮汉钳制住了，他们用软布堵住忍冬的嘴，将她塞进了停在门外的喜轿。

　　喜轿摇摇晃晃，飞快往前走，想来要不了多久便会到章家。

　　想起与章铭禹有关的传言，忍冬脸上不见丝毫血色，却没有流泪。

　　她很清楚，面对陆族长这种人，越是示弱，他越会变本加厉，与其把期望寄托在旁人的怜悯之上，还不如自寻生路。

　　上次她之所以遇到贼匪，是走了水路，若是此次逃脱后从官道出发，混在车队当中，应当没什么危险。

　　不过送亲这条路上看守尤为严密，她必须得先进入章府，再伺机而动。

　　转眼过了小半个时辰，喜轿终于落地，一名瘦削的青年穿着喜服站在轿前，掀开了盖头。

　　看清忍冬的容貌后，章铭禹眸底划过淫邪之色，他没想到这个二嫁的妇人竟生得如此美貌，恍如天仙下凡，那他动手时须得小心着些，免得将人折腾坏了，再难觅这样的上等货色。

　　章铭禹心头火热，抬手想将忍冬揽在怀里，还不等他碰到女子，便被一根带着倒刺的马鞭抽的皮开肉绽，登时栽倒在地，哀嚎着不断打滚。

　　章府迎亲的人都被这番变故惊呆了，章老爷刚想唤来奴仆，将闹事的人擒住，但当他看到马车上的图纹时，瞬间软了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王爷饶命！是小的有眼无珠惊扰了您，还望王爷别跟小的一般见识。”

　　忍冬的视线被红缎遮蔽，只能凭声音分辨外界究竟发生了何事，有人说“请王爷饶命”，邺城中能被如此称呼的只有镇南王一人，那位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魏桓环顾一周，不由冷笑。

　　这场婚礼堪称粗劣至极，那妇人连嫁衣都未曾换上，直接便被人绑缚起来，送进了喜轿。

　　不过她头上的盖头委实碍眼，遮住了那张玉白面庞以及朦朦杏眼。

　　魏桓很想知道，若是陆氏看见他，到底会露出怎样的神情，是欣喜、震惊、抑或是惧怕？

　　他冲着徐献低语几句，后者连连颔首，差使手下的麒麟卫抬起喜轿，将被牢牢捆缚的陆大夫带回王府。

　　麒麟卫神情端肃，不露一丝笑意，抬起喜轿也不像是前往婚宴，反而如奔赴刑场一般。

　　魏七瞥了眼轿中的女子，一时间不知说什么才好。

　　按照叶娉柔最初的筹谋，是想让王爷假借孟渊的身份，将陆大夫“娶”为正室，到时候等生米煮成熟饭，陆大夫再想反抗也是不能了。

　　但他家殿下却不愿如此行事，选择直接将陆大夫带进王府。

　　魏七分不出欺瞒和以势压人究竟哪种方式更恶劣，但以陆大夫的性子，即便拜了堂，心里也是不甘的。

　　麒麟卫脚程快些，不多时便将喜轿抬进了王府，主院内有麒麟卫把守，就连老王妃都无法入内，偏偏这顶堪称简陋的喜轿进来了。

　　魏七将沉默不语的女子从喜轿中带出来，压着她的肩，让她跪伏在地。

　　在红绸遮挡下，忍冬仅能瞧见眼前的方寸之地，一名男子站在不远处，随着他逐渐接近的脚步，满是云纹的袍角轻轻曳动。

　　忍冬暗自思忖：男子十有八九是镇南王。

　　传闻中，这位王爷暴戾恣睢、杀人如麻，他将自己擒到此处，难不成是为了给孟渊泄愤？




46.  第46章   尊卑

　　忍冬左思右想, 觉得自己与那位王爷之间细弱到难以分辨的联系，仅在于孟渊，除了孟渊，她再也寻不出镇南王有何理由将目光放在她这种升斗小民身上。

　　地上积了一层厚雪, 即便跪伏的时间不长, 忍冬仍觉得膝盖刺痛, 仿佛藏了无数根绵密的针。

　　她不敢妄动，生怕惹恼了执掌生杀大权的男子, 只能以最恭谨的态度垂首伏身，像是被剪去翅羽的水鸟, 美丽且易于掌控。

　　庭院中的寒风不知何时渐渐停歇, 许是忍冬感知错了，她好像嗅闻到一股熟悉的甘松香，此种香料, 以往她只在孟渊身上闻到过。

　　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陡然升起, 还不等忍冬抬眼验证，她便听见一道尖利的嗓音：

　　“陆氏忍冬, 幼年服用过鹿衔草，最适宜消弭血煞之气，特许侧妃之位, 为殿下冲喜。”

　　忍冬猛地抬起头, 近前的青年也在垂眸看她，视线交错间，脑海中堪称荒唐的念头却骤然成为事实——

　　那个与她纠缠不清的富商公子，便是邺城的王。

　　环佩相撞，发出清脆的鸣乐，魏桓弯下腰, 凑近了忍冬，将红盖头掀开，随手扔在地上，皂靴还恰好踏在了那块布料之上，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

　　魏桓好整以暇的欣赏着这妇人眸底的惊愕与颓唐，她似是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却毫无抵抗之力。

　　杏眼里泛起明澈水光，干净得出奇，魏桓既觉得痛快，又难以自控的心软了几分。

　　当日见到忍冬与陈郢纠缠不清时，他确实想采纳叶娉柔的计策，以孟渊的身份将这妇人纳入手中，但相处了这么长时间，陆氏的性子他最清楚不过，就算他借由谎言占了她的身子，甚至腹中怀上他的骨血，一旦谎言揭破，便相当于挥剑斩断了二人之间的关系。

　　魏桓厌了猫捉老鼠的游戏不假，却不打算抛弃陆氏，也不打算将她的尊严彻底泯灭。

　　这妇人有向往自由的权利，但她的天空仅限于他所掌控的一切，而侧妃之位便是栓在陆氏身上的镣铐，让她永永远远离不开自己。

　　魏桓的语气带着些许怜悯，他眯眼问：“陆大夫，你是要当本王的侧妃，还是要嫁进章家，当章铭禹的第四任妻子。”

　　摆在忍冬面前的有两个选择，一条生路，一条死路。

　　而她不想死，便只能成为镇南王的侧妃。

　　女子的眸光似是松动几分，魏桓钳住她的手腕，把人从地上带起来。

　　“怎么，到了这种关头，你还要犹豫？”

　　忍冬看着面前的青年，她还未从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秀眉紧紧拧起，不答反问：“孟、殿下，章家的这桩婚事，可是你一手促成的？”

　　魏桓扯了扯唇，纡尊降贵的回答，“不是，但与本王有关。”

　　电光石火间，忍冬脑海中浮现出陆族长的那番话，他说自己不该得罪那名贵女，所谓的贵女，难不成就是那日站在孟渊身边的小姐？

　　将女子忽青忽白的脸色尽收眼底，魏桓倏忽揽住细腰，覆在她耳畔道：“那日你看到的女子叫叶娉柔，是叶相的女儿，她想成为我的正妃，而你便是叶氏的投名状。”　　

　　忍冬不明白，魏桓口中的叶娉柔想当王妃，与她有何瓜葛，为何要用她当投名状？

　　似是猜出了忍冬的想法，魏桓慢声解释：“她觉得本王想得到你，但你不愿，便弄出一个折中的法子——让陆氏的族长伙同章家父子，把你逼至绝境，届时再由本王以孟渊的身份将你带出深渊。”

　　开口时，魏桓面色平静无波，全无半分羞耻之感，显然他并不觉得此种方法卑劣。

　　忍冬嘴唇颤了颤，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指责青年无耻吗？且不提他的身份与自己有云泥之别，就算忍冬用最污秽不堪的词句唾骂他，魏桓仍不会在意。

　　他根本不屑于掩藏自己的欲.望。

　　魏桓亲自将忍冬带到主卧，这里早就被奴仆布置过，窗扇上贴了大红的喜字，屋内燃着红烛，就连帐幔和被褥都红的刺目。

　　指节缠绕着一缕散落下来的乌发，魏桓只觉得甜梨香将他彻底笼罩。

　　以往能让他髓海痛意平息、抚平郁躁的香气，此时好像悄然变了质，让他浑身紧绷而僵硬，隐隐还夹杂着极强烈的兴奋。

　　毕竟这里是新房，他和陆氏将会在此处敦伦，他再也不必像先前那般，强行按捺住自己不断滋长的需索。

　　奴仆早就在次间备好了热泉，硫磺味充盈而至，冲散了果香带来的旖旎。

　　“你先去沐浴。”

　　忍冬满脸挣扎的站在原地，显然不想动。

　　“不去也好，我们现在圆房，倒也省得麻烦。”

　　忍冬连连后退，嗓音微颤道：“我这就去。”

　　话落，她不敢继续逗留，垂眸走进次间，在两名丫鬟的侍奉下，心不在焉的沐浴。

　　魏桓耳力敏锐，自然能听见淅淅沥沥的水声，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全部饮下后仍觉得干渴，像有簇火苗在熊熊燃烧，偏又无法熄灭。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等了多久，在听见那道熟悉的脚步声时，向来沉着冷静的镇南王额角竟然渗出细汗，颇有几分坐立难安。

　　与魏桓相比，忍冬反而没那么紧张，她主动走到青年面前，仰起那张玉白的小脸，淡声道：

　　“殿下身份尊崇，以往从未接触过像我这样的女子，才会生出狎弄的兴致，也许春宵几度，您便腻了我，这样一来，侧妃之位是不是有些浪费了，我不想要所谓的名分，只希望殿下餍足后，能尽快放我离开。”

　　魏桓笑意微僵，眸光变得格外凶恶，他扯开忍冬腰间的系带，裂帛声响起，柔软布料如雪片般坠落在地。

　　即使数月前与乞丐做过那种事，但当时神志昏蒙，因此忍冬也未曾感受到如此强烈的侵犯意味。

　　身量高大的男子坐在木椅上，而她则被迫坐在宽阔坚实的怀抱中，两人面对着面，距离几近于无。

　　魏桓咬牙切齿地道：“如你所愿。”

　　在忍冬印象中，夫妻结合须得在床榻之内，将帐幔遮好，熄灭烛火，满室幽暗，方才不至于心生羞耻。

　　可魏桓彻底打破了她的认知，他就在这张八仙椅上、在明亮灯盏映射下，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强硬的占有了她。

　　丫鬟足足送了三次水，直至天光熹微，主卧里令人脸红心跳的动静才渐渐停歇。

　　而忍冬，早就因为太过疲乏昏睡过去。

　　——
　　与此同时，被麒麟卫团团围住的章家人，全待在正堂中，他们一个个就跟鹌鹑似的，缩在原地，不敢妄动，生怕惹怒了那些腰悬绣春刀的侍卫，沦为刀下亡魂。

　　章老爷到底是一家之主，他硬着头皮走上前，恭谨开口：“这位大人，王爷既然已经将陆氏带走了，敢问我们何时才能离开？”

　　徐献上下打量着章老爷，心底涌起的厌恶愈发浓重。

　　这对父子仗着有知府撑腰，这些年来行径越发变本加厉，残害了多名无辜女子，就算没有陆大夫这档子事，殿下也不打算放过他们，更遑论这二人胆大包天的撩动虎须，把手伸到陆大夫身上，能有好下场才怪。

　　“若徐某没记错的话，令公子的上一任夫人，刚过世不满半年吧，为何这么急着再娶，是怕早早暴毙，无法为章家传宗接代吗？”

　　章老爷自诩性情圆滑，这会儿也被徐献的话气得浑身发抖，他铁青着脸，沉声道：“我们章家虽是商户，但好歹也与知府大人沾亲带故，我们父子更是知府夫人嫡亲的父兄，希望你能给知府大人一个薄面，放我们一马。”

　　徐献只觉得无比荒唐。

　　知府作为朝廷委派的官员，品阶确实不低，但邺城终究是王爷的属地，无论是蛟是龙，都要守邺城的规矩，若是认为能凭借官身兴风作浪，那就大错特错了。

　　章铭禹面皮涨成了猪肝色，他脚步虚浮的冲上前，指着徐献的鼻子，骂道：“你一个奴才，凭什么这般嚣张，当心我让姐夫把你抓起来，直接问斩！”

　　徐献嗤笑一声，抬脚狠狠踹向章铭禹的心口。

　　眼前这对父子在他眼里已经是死人了，因此徐献并未留手，只听砰地一声，章铭禹狠狠撞在博古架上，脊背刚止了血的伤处再度崩裂开来，殷红粘稠的鲜血洒了满地，看起来格外可怖。

　　堂屋内混乱不堪，徐献被这些人吵得脑仁疼，索性抽出绣春刀，直接架在章老爷脖颈处。

　　章老爷终于意识到，眼前的麒麟卫与府衙的差役不同，完全不在乎知府的声威，若是他再将女婿搬出来，只怕知府丈人的身份便不再是挡箭牌，而是令他命丧当场的催命符。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徐献抹了把脸，将佩刀收入鞘中。

　　恰在此时，王府传出信来，他飞快扫了一眼，二话不说，便在一片压抑沉寂的绝望当中，将章家除去妇孺外的男丁全部押进了诏狱。




47.  第47章   不敢奢想侧妃之位

　　章家父子不断哀嚎哭求, 甚至还想派人给知府送信，可惜在麒麟卫的层层围困下，奴仆根本跑不出主院，还没等迈出几步, 便被牢牢捆缚住手脚, 扔在角落之中。

　　眼见着心腹无力抵抗麒麟卫, 章老爷好似霜打的茄子般，垂头丧气的被徐献带到诏狱。

　　若是他早知道陆氏那妇人与镇南王有关, 就算再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做出这等强抢民女的事情。

　　怪只怪陆族长巧舌如簧蒙骗了他, 才害得将偌大的章家逼至这般田地, 要是他能从诏狱脱身，定要让陆氏全族付出代价！

　　可惜章家父子，以及那些作恶的帮凶, 终此一生都没机会活着从诏狱出来了。

　　*

　　镇南王府。　　

　　忍冬在昏睡过去前, 其实是松了口气的。这所谓的新婚之夜，远没有她想象中那般恐怖, 即便她和魏桓没能在榻上、没在一片漆黑的环境中敦伦，她也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这夜的欢愉远远大过痛苦。

　　初时确实不适，几近涨裂的感觉将她变成险些溺水而死的旅人, 好在魏桓并不粗暴, 甚至还纡尊降贵，以忍冬不敢想象、荒谬绝伦的方式取悦她。

　　即便医者称得上见多识广，忍冬也不知道用来掌握工具、品尝食物的物什竟有这么多的“妙用”。

　　最终，她只能被迫随之沉沦，翻涌不歇。

　　翌日，忍冬罕见地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她睁开那双满是茫然的眼，看着周围华贵端丽的器具摆设，好半晌才想起来，自己不在新宅，而是被那位威势甚重的镇南王掳掠到了王府。

　　掳掠或许不太恰当，毕竟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不是王府，就是会让她求救无门的章家。

　　魏桓看似给了她机会，实际上却将她逼至绝境，除了顺从以外，她什么都不能做。

　　听到主卧的响动，云杉推开房门，走到床榻前，问：“陆大夫，可要沐浴？”

　　忍冬轻轻颔首，她强撑起绵软无力的身体，腰腹处被过度使用的酸疼时刻提醒着她，魏桓是个多不知餍足的人。

　　忍冬不禁怀疑，魏桓对她的兴趣究竟会持续到何时？

　　几日，几月，还是几年？

　　她不敢再往下想，只沉默地跟在云杉身后，缓慢地迈进次间，刺鼻的硫磺味驱散了萦绕在她周身的爱呢气息，当温热泉水浸没身体时，她不由喟叹出声。

　　云杉将羊乳及去除腥气的药材一并倒入泉水中，她看着好似沾满花瓣的雪臂，嘴唇嗫嚅，劝道：“陆大夫，王爷身边除您以外，再无旁人，他又不会阻拦您行医治病，这样不是很好吗？”

　　忍冬扯了扯唇，“镇南王说我是他的侧妃，可这个身份听起来好听，实际上不过是个妾而已，他早已加冠，要不了多久便会迎娶正妃，到了那时，仰仗着男子宠爱的侧室又该如何过活？用这具身体迎合他、讨他欢心吗？”

　　云杉急忙解释，“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就连镇南王也不是此种想法，只是你们都忽视了一个现实的问题，我与王爷的身份并不匹配，今日能宿在王府，是因为他的一时情动，那改日他又喜欢上了旁的女子，身为侧室的我又该如何自处？对着他摇尾乞怜？”

　　说完这番话后，忍冬阖上双眼，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做。

　　她也许能从普通的富商手中逃脱，却没信心脱离镇南王的掌控。

　　正当她心烦意乱之际，忽然想起一件要命的事——避子药。

　　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忍冬用软布擦干滚滚而落的水珠儿，换上早已准备好的衣物，抬脚往外走。

　　云杉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问：“陆大夫，您要去哪儿？”

　　“我要去医馆，不行吗？”

　　对上那双明澈的杏眼，云杉实在不知该如何拒绝，按理而言，成婚头几日，新妇应当是要安生待在家中的，毕竟陆大夫在邺城中并无亲族，也没有回门的必要。

　　偏生这些话涌到喉间，云杉却无法说出口。

　　“奴婢陪着您。”

　　云杉心里是有愧的，她一直是最出众的暗卫，做任何事都未曾失手过，偏偏昨日，她没能留在新宅，没能保护好陆大夫，若不是王爷和麒麟卫及时赶到，云杉都不敢想究竟会发生什么。

　　可即便从章家手中救下了陆大夫，她依旧被套上了枷锁。

　　云杉尽可能的想要弥补自己的错误，她喋喋不休的讲述着王府的情况，“除了殿下外，老王爷和老王妃也在王府中，还有几名老王爷的妾侍，不过她们都不敢接近主院，绝不会打扰到您，就连那位叶小姐也被赶出了王府，强行遣送回京。”

　　“叶小姐？”

　　忍冬顿住脚步，偏头望向云杉。

　　“叶娉柔是叶相的幺女，身份不凡，老王爷原本属意她做王妃，但她手段狠毒，险些谋害了您，殿下绝不容许这样的妇人留在王府。”

　　云杉不愧是魏桓的心腹，对他忠心耿耿，字里行间都透露着对他的维护与辩解。

　　但忍冬记得清清楚楚，魏桓亲口说过，自己是叶氏的投名状，她做出的一切皆出自魏桓的授意，也可以说是默许。

　　叶氏的手段狠毒，难道就能洗清魏桓的卑劣吗？

　　忍冬承认，身为镇南王的他确实是保家卫国的英雄，可作为一名男子，他为了填满自己的欲壑，做的事情又比叶娉柔好多少？

　　主仆俩一前一后走进医馆，忍冬瞥了眼库房内的药材，特地在脑海中搜寻了一道生僻的药方，用来避孕。

　　而且此药最妙的是，可以炮制成丹丸，随身携带，免得服用避子汤不够及时，最终留下隐患。

　　云杉不通医理，自然不清楚忍冬炮制的药材有何效用，她只能闻到阵阵苦涩的气味，连呼啸着的寒风也无法吹散。

　　转眼便入了夜，忍冬抬眸望着漆黑夜幕，怎么也不想回到那座恍若囚笼般的府邸。

　　但魏桓却不会让她如愿。

　　唏律律的嘶鸣声响起，威势慑人的俊美青年骑在马上，垂下眼帘俯视着忍冬。

　　“上来。”

　　魏桓一夹马腹，猛地跃至女子身前，略微俯下.身子，长臂便将纤细腰肢牢牢箍住，把忍冬禁锢在结实胸膛前。

　　“本王待你已经足够宽宥，寻常妇人成婚，都要留在家中陪伴夫君，但你倒好，一睁眼便迫不及待地来到此处。”

　　青年语气中透着一丝高高在上的施舍，让忍冬不由拧眉，自打魏桓显露身份后，他根本不屑继续掩藏骨子里的傲慢与恶劣，就像山林中无所顾忌的兽，在圈好的领地里称王称霸。

　　“待会随我去见一见母妃。”

　　魏桓根本没给忍冬拒绝的机会，便直接做下决定，他一手攥住马缰，另一手则在纤柔背脊处游弋，动作极轻，仿佛羽毛拂过般酥麻。

　　忍冬身躯紧绷，下意识地往前挪移几寸，希望能够避开魏桓的动作，哪曾想她还没动几下，后方便传来一声极压抑的闷哼。

　　“要是早知道陆大夫这般热情，方才就不该急着回府。”

　　魏桓俯在忍冬耳边，嘴里说些不着边际的荤话，他原以为自己对陆氏的渴求会在得到这妇人后逐渐淡去，毕竟再美味的珍馐吃饱了也觉得厌倦，偏生昨夜发生的一切早已烙印在他脑海中，只要一想，便觉得心神不属。

　　也许多要这妇人几次，才能缓解这种恨不得将其彻底占有的念头。

　　忍冬尽可能的想减少与魏桓的牵扯，她斟酌着词句道：“殿下，先前您答应过我，说日后会放我离开，既无侧妃的名分约束，应该没有必要去拜见老王妃吧？”

　　听到这话，男子英挺面庞瞬间变得扭曲，他昨夜之所以会那么说，并非真想放陆氏离开，而是他不欲在新婚之夜将精力浪费在口舌之争上。

　　他们分明可以做那么多的事，还可以尝试既往从未用过的方法获得欢愉，桩桩件件，都比争执有趣的多。

　　魏桓狞笑一声，并未作答。

　　骏马一路疾驰，没多久便停在王府前。

　　门房忙不迭地将马儿牵走，魏桓则握住忍冬细瘦的手臂，粗粝滚烫的手掌缓慢下移，将那双用来捣药的手严严实实包裹住。

　　十指交缠的动作让忍冬下意识地挣扎起来，偏生男子气力颇大，直至被带到老王妃所住的院落，她依旧未能获得自由。

　　此时此刻，老王妃端坐在八仙椅上，她吹散茶盏袅袅溢出的水汽，抬眼望着门外的女子。

　　当真称得上雪肤花貌，妩媚动人。

　　不过在老王妃印象中，她的儿子防心甚重，将来即便与女子成婚，也不会是出于真心，偏偏这样的他为了眼前的妇人破了例。

　　老王妃招了招手，轻声问：“这就是你昨日迎娶的侧妃？”　

　　还不等魏桓回答，忍冬抢先开口：“民妇早就成过亲，自知配不上王爷，不敢奢想侧妃之位。”

　　魏桓眸光冰冷，一瞬不瞬地盯着忍冬，半晌未曾挪动。

　　将青年这副德行收入眼底，老王妃暗自幸灾乐祸，她这个儿子是大周朝最有天赋的将领，战场上的运筹帷幄，滋长了他的傲气，让他自以为能控制一切，没曾想眼巴巴的将侧妃之位捧到姑娘面前，人家都不稀罕呢！




48.  第48章   来迟的原因

　　老王妃自然不会同情自己的儿子, 她的目光落在忍冬身上，刻意拉长语调：“既然你不想要名分，再呆在王爷身边只怕不太合适，莫不如住在此处、”

　　“母妃。”魏桓腰背略微前倾, 剑眉紧紧拧起。

　　“怎么？一个普通的姑娘, 母妃都讨要不得吗？”老王妃之所以这么说, 是想借此机会看看忍冬的品性，若是不适合留在阿桓身边, 必须尽快将人赶出王府。

　　青年陡然站起身，冲着老王妃拱手行礼, 理直气壮地道：“陆氏已经是儿子的人了, 兴许要不了多久，腹中便会孕育魏家的骨血，若是母妃强把她留在身边, 日后大了肚子, 只怕不太好看。”

　　老王妃险些被独子气得仰倒，她吩咐嬷嬷将忍冬带下去, 又屏退堂屋内的奴仆，才开口：“陆氏根本不愿嫁入王府，万一真有了子嗣, 且不提是嫡是庶, 总归不能顶着私生子的名头。”

　　“您不必担忧，陆氏很快便会回心转意。”魏桓信誓旦旦。

　　老王妃面露怀疑，显然对魏桓的自信并不看好。

　　“你为了她将叶娉柔赶回京城，证明这姑娘在你心里占据了一定的位置，既如此，便好生对待人家, 莫要把她当成用以亵玩取乐的工具。”

　　开口时，老王妃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与魏桓肖似的凤眸透着极明显的厌恶。

　　“总之，你得记住母妃的话，千万别做的太过。”

　　老王妃的确希望魏桓迎娶一位门当户对的贵女做妻子，可她并不像别的世家宗妇那般看重身份，毕竟她的孩子是镇南王，拥有的功勋与荣耀都是真刀真枪在战场上拼杀来的，即便身手不凡，也难保会有意外发生。

　　因此，老王妃愈发不愿以身份强行逼迫魏桓，尤其是在婚姻大事上。

　　他能找到喜欢的女子，是好事，除非那姑娘品性堪忧，否则老王妃也不会做出棒打鸳鸯的举动。

　　“回去吧，别在这惹我心烦，我还得给京城修书一封，免得叶家觉得镇南王府蛮横无理。”

　　在老王妃下达逐客令后，魏桓迈步走进偏厅，脚步声惊动了坐在软椅上的忍冬，她抬眸看他，杏眼里蕴有天真的期待。

　　“殿下是要把我留在老王妃身边吗？”

　　平心而论，即使昨夜魏桓所做的一切与乞丐带给她的梦魇并不相同，但忍冬依旧被男人的不知餍足吓到了，为了采集药材，她常年在山林中行走，身子骨比起娇弱的闺阁女子不知强出多少倍，偏生在面对眼前的青年时，犹如蚍蜉撼树，被那种似欢愉似痛苦的涡旋给淹没，直至昏厥。

　　野兽的直觉远超常人，而被狼群抚养长大的魏桓，也似兽类一般，能敏锐分辨出人的情绪。

　　陆氏非是欲擒故纵，比起留在自己身边，她更想逃离。

　　有时候魏桓觉得自己就是在犯贱，比陆氏美丽、比她温柔小意的女子不是没有，只要他想，便会有人恭谨至极的将绝丽姝色奉到面前，可他对那些女子提不起半点兴趣。

　　他只想要眼前这个将他视为洪水猛兽、时时刻刻都在筹谋逃脱的妇人。

　　魏桓不怒反笑，粗粝指腹顺着腕骨一路上移，仔仔细细探索着雪腻的肌理，也不知究竟碰到了何处，忍冬的呼吸骤然急促。

　　“在本王厌倦之前，你不能走。”

　　他用手掌丈量着柔颈细骨，忍冬怕被人发现，急忙按住那双不安分的手，她哑着嗓子问：“殿下何时才能厌倦？”

　　魏桓：“你是在担心本王食言而肥？”

　　忍冬深知他的秉性有多恶劣，能安心才是怪事，她无意识的咬了下唇，粉润似坠在枝头的莓果，使得男人的眸色愈发晦暗。

　　“我只是想要个承诺，您说一个期限，好不好。”

　　忍冬本以为魏桓不会应允，哪知道他居然没有为难自己，当即便点了头。

　　“好。”

　　杏眼中的欣喜几欲满溢而出，忍冬期期艾艾问：“您需要多久，才会放我离开？”

　　魏桓揉捻着漂亮的耳垂，压低了声音暗示，“那就看你今晚的表现了，若是让本王满意，时限便能缩短些许，若是表现不佳，你就留在王府，一辈子别想离开。”

　　说到后来，魏桓语气加重，恶狠狠的威胁。

　　忍冬不是未经人事的女子，自然清楚魏桓口中的“表现”，远不像她想象的那么简单，芙面霎时间涨得通红，她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本王从不愿勉强别人，还是算了、”

　　话音未落，便被忍冬急切打断：“我可以！”

　　黑眸露出一丝得逞的精光，魏桓揽住她的肩，也不打算再耽搁下去，直接回到了主院。

　　魏桓没进卧房，反倒直接去了书房。

　　看着他的背影，忍冬不由生出几分无措，他不是想让自己“讨好”吗？不在寝居之内，又该如何行事?

　　忍冬伫立在原地，直到被冷风吹得瑟瑟发抖，她才回过神来，冲着耳房内的丫鬟问：“殿下平日里喜欢做些什么？”

　　两名丫鬟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生得高挑些的，主动上前两步，解释道：“夫人，王爷向来不喜女子贴身侍奉，我们也是才来不久，实在不清楚王爷的好恶。”

　　没能问询到有用的消息，忍冬难免有些心焦，魏桓性情倨傲，若是自己不能满足他的条件，便会彻底失去离开的机会，到时候她又该怎么办？

　　此时忍冬根本没想过，若是她“表现”得太好，魏桓只怕更不会轻易放手。

　　她推开门扇，瞥见妆匣内摆放的珠翠，脑海中突然涌起了一个与礼教完全相悖、极其越矩的法子。

　　她缓步走到妆匣前，挑出光润的珠串与色泽浓丽的宝石，又从木柜中拿出银红的薄纱罗披帛，将珠串扯断，重新缝在披帛下缘，鸽卵大小的鸡血石则缝在上缘。

　　忍冬虽非绣娘，但也是过惯了贫苦日子的，针线活自然不差，不多时，便将珍珠与宝石安放在恰当的位置。

　　她面颊涨红如血，眼底带着挣扎与犹豫，思索了好半晌才将披帛抱在怀中，行至屏风后，缓缓褪去外杉，用刚缝制好的披帛替代小衣，一层又一层的缠绕在身前，偏偏那纱罗极薄极透，就算数层叠加，依旧遮不住什么。

　　宝石与珠翠在银红与雪色的映衬下，闪烁着盈盈微光。

　　忍冬套上薄袄，抬脚欲往书房的方向走去，还没等踏出门槛，她似是想到了什么，从药箱中取出那瓶避子药，未带半点犹疑，直接吞服了一粒。

　　显然，她心知肚明稍后会发生何事。

　　书房门前有两名侍卫看守，一见到忍冬，魏七便将房门推开，恭声道：“夫人，殿下就在里面。”

　　忍冬道了谢，她面上没有露出分毫异样，心里却打起了退堂鼓，她或许不该这么做，魏桓所说的“表现”，也许没她想象的轻佻放肆。

　　脚步停顿了一瞬，忍冬缓了缓神，强迫自己往前走。

　　这会儿魏桓正坐在桌案前，手中拿着前朝某府衙编撰的地方志，看得格外专心。

　　忍冬略微屈膝，冲着他福了福身，小声的唤道：“殿下。”

　　指腹来回摩挲着书页，魏桓有些不满，按照他的设想，陆氏为了她所期冀的自由，定会迫不及待地讨他欢欣，可从刚才分别起，已经过了整整半个时辰，这妇人当真厌他至此？

　　书房烛火昏黄，忍冬也没察觉魏桓的神情愈发阴鸷，她一步步往前走，站在青年身前，右手捻住系带，半晌也未曾解开。

　　“怎么，陆大夫后悔了？”

　　魏桓分明是笑着的，但忍冬却无端升起一股寒意，她飞快摇头，将系带塞进男人手中，呐呐问：“王爷能帮帮我吗？”

　　“眼下该你表现，为何还要让本王动手？”

　　魏桓靠在椅背上，姿态悠闲，那根系带分明被他握在手里，仅需轻轻一扯，便能剥开果壳，露出甘美的果肉。

　　但他却不愿这么做。

　　忍冬只觉得耳根都快烧起来了，她清楚的意识到，青年傲慢至极，绝不容许旁人违拗他的命令，无论这种命令有多荒唐，他都不会帮她，只会冷眼旁观，看着她踏入羞耻的囹圄。

　　随着薄袄坠落在地，忍冬亲手缝制的披帛也纤毫毕现的展示在魏桓面前，圆润的珍珠，冰冷的宝石，薄如蝉翼的纱罗，共同绘制出一幅能令人陷入疯狂的画作。

　　以往魏桓一直对自制力引以为傲，可现下，由忍耐、冷静和理智构筑的城墙岌岌可危，仿佛处于危险的崖边，要不了多久便会分崩离析。

　　不知何时，男子英挺健壮的身躯早已绷紧，像蓄势待发的弓弦，与先前的悠然从容完全不同。

　　“这就是你来迟的原因？”

　　魏桓嗓音嘶哑，眸底爬满猩红血丝，好在书房燃起的灯盏不多，这才没有吓到忍冬。　

　　许是太过窘迫，忍冬失去了开口的勇气，她除了点头，还是点头。

　　她甚至暗自祈求，魏桓能够良心发现放过她一次，别再让她被浓到化不开的羞赧折磨了。




49.  第49章   承诺


　　可惜满天神佛都听不见忍冬的祈求。

　　魏桓非但没有放过她, 反而饶有兴致的端量起来，那双黑眸中不仅燃烧着汹涌狂肆的欲.念，还夹杂着难以忽视的怒火。

　　为了重获不知所谓的“自由”，向来疏冷守礼的妇人竟然能做到这一步——衣衫不整的进入书房, 完全不顾女子的羞窘, 宽衣解带勾引自己。

　　她就这么想离开他？

　　魏桓心内恼怒, 目光却不自觉的在特制的披帛上流连，这匹薄纱罗是江南进奉的贡品, 轻如片羽，薄如蝉翼, 即便层层叠叠, 也似缥缈烟雾般什么都遮不住。

　　他浑身紧绷，就连额角都迸起青筋，过了好半晌才松懈开来。

　　冷眼看着面前的女子, 魏桓嗤笑道：“不是要好好‘表现’吗, 穿成这样就是你的诚意？”

　　两人之间仅有一尺之距，忍冬能嗅到那股极具侵略性的甘松香, 她暗暗咬牙，如同求知若渴的稚童，问：“殿下想让我怎么做？”

　　魏桓端起桌面上早已冷透的茶汤, 不急不缓的饮了一口, 表面上看着风轻云淡，谁也不知他藏在胸腔中的心脏犹如擂鼓般跃动不休。

　　他摊手道：“本王从未纳妾蓄婢，这方面经验委实不丰，希望陆大夫能自行探索。”

　　若不是昨夜经历了一回，忍冬只怕真会被魏桓的谎言所蒙蔽，但不管他是否有过别的女子, 此刻显露出的意思都很明显：他就想看着她，一步步踏碎从前所在意的矜持，顺从的在他面前俯首。

　　扑面而来的羞耻让忍冬涨红了脸，她用力咬了下舌尖，坐在青年怀中，玉臂如藤蔓般环住魏桓的脖颈，无比生涩的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喉结上下滑动了一瞬，魏桓等了许久，都没能等到忍冬接下来的动作，不满的眯起双眼。

　　“本王素来不愿勉强别人，若是陆大夫真做不到的话，大可以离开。”

　　忍冬心里本就打起了退堂鼓，此时再听到男人隐含讥诮的话，她也有些恼了，登时站起身，想要退离魏桓的怀抱，却不防被人紧紧攥住皓腕，复又跌回原处。

　　“请殿下放开，我后悔了。”

　　边说着，忍冬边挣扎开来，那双杏眼望向近处的砖石、远处的博古架、不断曳动的帷幔，就是不肯看他。

　　魏桓被这妇人气得眼前发黑，他已经被挑拨到理智奔溃的边缘，可她却不负责任的执意退走，凭什么？

　　有力的大掌钳住忍冬的腰，同时也限制了她的行动。

　　忍冬双腿叠坐在地，而那双粗粝的手则缓缓上移，最终捧起她的脸颊，迫使她抬头仰视着自己。

　　“陆大夫，有些事可由不得你突然反悔。”

　　魏桓的言辞间透着危险，毕竟以他镇南王的身份，鲜少有人敢违逆他的心意。

　　“可让我离开的话，分明是殿下自己说的，您难道要食言而肥？”

　　魏桓端起桌面上的青瓷酒壶，状似恳切的道：“本王是在帮你，帮你获得自由，帮你摆脱侧室的身份，你不想要承诺了？”

　　忍冬嘴唇一张一合，实在没有办法回避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她就是不愿为妾，无论是高门还是蓬户，都不值得让她舍弃尊严、卑躬屈膝。

　　可事实上，她已经做出了往日所不耻的行为。

　　“你看，你也是愿意的，既如此，为何还要半途而废？”魏桓低声诱惑着她，仿佛冰冷残忍的毒蛇，死死盯着自己的猎物。

　　“你我都不懂的东西，便可以一同探索，不是吗？”

　　说着，魏桓将酒壶递送到忍冬面前，壶嘴恰好碰到了粉润的唇，透明酒液滴滴答答往下落，彻底浸没了那层纱罗。

　　忍冬只觉得冷，她拾起地上的薄袄，想穿在身上，却被魏桓按住了手。

　　“反正还是要脱的，就不必再穿了。”

　　这一夜对忍冬而言分外漫长，此处不像孟宅，书房内好歹摆了张贵妃榻，可以歇息，这里除了桌椅柜架外，再无其他器具。

　　忍冬累得睁不开眼，偏又不敢睡去，她看着近前的男人，颇为执拗的道：“殿下，您该给我一个期限了。”

　　魏桓只觉得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他面色一沉，抬手轻抚着忍冬的脖颈，分明是极温柔的动作，却透着一丝令人窒息的威胁。

　　“期限有那么重要吗？”

　　忍冬避开他的视线，轻轻颔首，向来轻软的嗓音透着几分沙哑，“殿下，我不想给人当妾侍，也同样不愿永远做一个不明不白的外室，看在我为您解毒的份上，给我一个答复，好吗？”

　　打从记事时起，魏桓便清楚自己是未来的镇南王，但凡他想要的物什，最后都能纳入掌中。

　　偏偏他头一次对女子起了如此深浓的渴求，却无法彻底得到她。

　　魏桓不明白，忍冬为何非要离开，王府不会约束她的自由，留下有什么不好？

　　心里这么想着，他也将疑问诉诸于口。

　　忍冬昨夜见过老王妃，那位虽已过了四旬，但由于精心养护的缘故，瞧着十分年轻，五官精致，用绝色来形容也不为过，魏桓像极了老王妃，容貌自是不差的，再加上他在军中历练多年，气势远超常人，即便不言不语的坐在角落，也不会被人忽视。

　　这样的男子无疑是出众的，可无论他样貌有多俊美，身份有多不凡，可有一点，忍冬始终无法释怀。

　　在魏桓眼里，像她这种出身平凡的女子只配为妾，若是她提出明媒正娶的想法，定会被他毫不犹豫的拒绝，耻笑她的痴心妄想。

　　忍冬从来不在意旁人的看法，但她却不想从魏桓口中听到鄙夷的词句。　　

　　她撒了谎：“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想离开邺城，去别处看看。”

　　“你要去哪里？”

　　魏桓攥住她的手腕，眸底蕴着些许不满，“邺城繁华，不逊于京城，你听过的、没听过的药材在此处都能购置，又何必非要奔波劳苦的过活？”

　　忍冬实在没精力想其他理由敷衍，只道：“殿下提出的条件，我已经达成了，现在到您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魏桓怒极反笑，恶狠狠道：“一年，你留在王府陪我一年，我就放你离开。”

　　“好。”

　　忍冬未曾讨价还价，直接点头应是。

　　魏桓将她身子扶正，语气阴沉至极，“既然只有一年时间，更不能虚度光阴，等本王腻了，也许要不了多久便将你逐出王府。”

　　直到天蒙蒙亮，这场书房内的侵略方才停歇。

　　魏桓的大氅铺在地上，忍冬侧身躺在其上，面向壁墙，背对着需索无度的青年。

　　魏桓看也不看她，穿戴整齐后，兀自前往诏狱。

　　先前将章家人关进诏狱后，为避免节外生枝，魏桓索性派麒麟卫将钱知府一并抓了回来，与心狠手辣的章家父子相比，钱知府也不遑多让，他不好渔色，却格外钟爱黄白之物，到邺城上任以来，没少从当地商户手中获利。

　　商户有了知府作为依仗，时常鱼肉乡里，在魏桓出兵攻打异族那一年，甚至还逼死了一家五口。

　　似此等奸恶之辈，魏桓自然不会放过。

　　他给圣人写了一封奏折，将此事的前因后果尽数阐明，只等京城回信，便能将钱知府等人枭首示众。

　　在此期间，魏桓没回王府，他想让那妇人主动低头，像那天晚上一样，全心全意的讨好他。

　　可魏桓左等右等，陆氏依旧没有出现。

　　萦绕在青年周身的气息一日比一日沉郁，即便未曾开口，戚三也能猜到王爷是因为陆大夫而变得阴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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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试探着提议：“章家父子锒铛入狱后，族中女眷都在变卖产业，章铭禹名下的一间茶楼恰好被改成书社，不如去瞧一瞧。”

　　魏桓瞥了戚三一眼，示意他在前引路，等行至熟悉的街面时，魏桓才明白他的用意。

　　这座被改成书社的茶楼，在陆氏医馆正对面。

　　戚三赔笑道：“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也是一样的，陆大夫到底是姑娘家，面皮薄，只怕还不适应相夫教子的生活，就算她心中生了情愫，也不敢轻易显露出来，您须得对她宽宏些，她定会喜不自胜。”

　　魏桓虽不认为那个冷心冷情的妇人会感激自己，但不得不说，戚三这番话还是取悦了他。

　　正当魏桓准备踏进医馆，给陆氏一个惊喜时，那个让他神思不属的女人，从对面的书社内缓步走出来，还有一名俊朗斯文的青年陪在她身边，不是陈郢还能有谁？

　　第二次。

　　他这是第二次在忍冬身边看见陈郢，也许在他未曾发觉的时候，陈郢出现的次数更多，他是那妇人用复脉汤救下的病患，对她存了十成的感激之心，而陈郢看陆氏的眼神，不像在看一名医者，反倒像是注视着自己心爱的女子，贪婪而又痴迷。

　　戚三暗道不妙，要是早知道陆大夫会和男子走在一起，再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将殿下引过来，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正当戚三捶胸顿足时，魏桓掀唇冷笑，迈步上前。

　　忍冬没注意到魏桓，她怀里抱着新购置的医书，冲着陈郢道谢。

　　“这几本医书颇为难得，都是二三十年前的抄本，要不是陈公子帮忙留意，怕是不太好找。”

　　陈郢腼腆的笑笑，还不等他开口，视线内便多出一道高大颀长的身影，那人生得格外俊美，三两步走到陆大夫身边，极其亲昵的搂住她的腰。

　　“你做什么？快放开陆大夫！”陈郢厉声呵斥。

　　忍冬没想到魏桓会突然出现，她抿了抿唇，不知该如何解释。

　　魏桓眸色暗了暗，“这位公子怕是误会了，不如将你我的关系告诉他。”

　　陈郢有些担忧，拧眉问：“陆大夫，你是不是被他胁迫了？”

　　指甲死死抠住掌心，忍冬缓慢地摇头，“他不曾胁迫我，我是自愿留在他身边的。”




50.  第50章   男女相处之道

　　忍冬既不是魏桓明媒正娶的妻子, 也回绝了他施舍的侧妃之位，因此，如今的她并无名分可言，说得越多, 便越是自取其辱。

　　听到忍冬的话, 魏桓虽有些不满, 却没有发作。

　　等陈郢失魂落魄地离开后，他眯了眯眼, 握住女子纤细的皓腕，大阔步走进医馆内。

　　魏桓身量高大, 忍冬被他钳制, 只能踉踉跄跄跟在后面，要是她出声服软，男子兴许还能放缓脚步, 偏生她一语不发, 简直执拗到了极点。

　　此刻，堂屋内只有魏桓和忍冬两人, 戚三和暗卫则守在门外。

　　“章家人才入狱几日，姓陈的便迫不及待购置了对面的茶楼，他究竟是何居心？”魏桓眸底透着怀疑, 语气也称不上好。

　　忍冬拧了拧眉, 耐着性子解释：“陈家本是商户，买下茶楼也是因为这里位置不错，适宜修缮成书社，殿下莫要胡思乱想。”

　　魏桓的感知本就比常人敏锐许多，怎会察觉不到这妇人的抵触？为了一个毫无瓜葛的陈郢，陆氏便顶撞了自己, 日后若是再碰上别人，她的心岂不是偏的更厉害？

　　他松开手，仔细端量着忍冬，即便这妇人身份不显，外表却十分出众，特别是当她褪去粗布棉袍，换上绮绣绫罗时，瑰丽的仿佛开得正盛的桃花，灼灼靡艳。

　　同为男子，魏桓自然能猜到陈郢的心思，无非就是见陆氏美貌，想着她既已和离，身边又无男子相伴，便生出了不该有的念头。

　　偏这妇人愚钝，仍把陈郢视作无害的病患，对其温声细语、关怀备至。

　　想到他们站在一处的情形，魏桓只觉得有股怒火在胸臆间不断灼烧，逼得他几欲发狂。

　　好在他还保有几分理智，没有做出过激的举动，免得吓坏了陆氏。

　　对上那双隐泛血色的黑眸，忍冬难免有些胆寒，她不明白魏桓为何要生气，陈郢不过是她救治的病患之一罢了，因心存感念，特地寻了几本医书当作谢礼，有何不妥？

　　这么想着，忍冬将疑惑问出了口。

　　“你又不是陈郢，怎知他心里是如何想的？也许他给你送医书并非出于感激，而是男子讨女子欢欣的手段。”

　　“殿下，我是大夫，就算不是陈郢，也是要给旁人看诊的，若您见不得这个，一而再再而三地胡思乱想，往后还是别来医馆了。”

　　说罢，忍冬转身欲走，却被男人挡住去路。

　　杏眸微抬，扫见青年略显狰狞的神情，忍冬心里咯噔一声，她曾听云杉提过，魏桓患有一种怪病，一旦心绪太过激动，髓海便会泛起刺骨锥心的钝痛。

　　与魏桓的安危相比，先前的争执显得微不足道。

　　“殿下，您是不是又头疼了？我给您把脉，看看能否根治此症。”

　　魏桓向来吃软不吃硬，原本他怒意横生，恨不得将陈家人尽数驱出邺城，作为对陈郢放肆行径的惩罚，但眼下听到女子娇柔的嗓音，好似有涓涓细流拂过，霎时间便将那股喧嚣炙火抚平消弭。

　　他闷哼一声，像是承受极大的痛楚。

　　忍冬赶忙将站都站不稳的青年扶到木椅上，给他把脉，但从脉象上看，魏桓身体康健、精气充沛，完全不似患病的模样。

　　镇南王府世代驻守邺城，地位显达至极，魏桓身边自然不会缺少神医，可惜延神医等人诊治了无数次，都未能将髓海钝痛之症彻底消弭，只有陆氏身上的甜梨香，或可缓解一二。

　　但忍冬不知道，此时的魏桓并没有被疼痛折磨，他只是足够了解她的脾性，才选择用这种迂回的方式示弱。

　　青年的脉象虽无异常，可脸色委实难看，杏眸蕴着担忧之色，忍冬轻声问：“很疼吗？”

　　即使坐在木椅上，魏桓昂扬高大的身形仍带来极强的压迫感，恰如陷入虚弱中的猛兽，等待着合适的时机，将猎物一举攻占。

　　黑眸微阖，他道：“早就习惯了。”

　　“我去堂屋配制些麻沸散，也许能够缓解疼痛。”

　　魏桓自然不会容许忍冬离开，他握住后者的手，面不改色地道：“痛症初次发作时，王府上下便尝试过无数种办法，麻沸散也在其中，却收效甚微，你无需浪费时间，在此处陪着我就好。”

　　说话间，他稍一用力，忍冬便跌坐在他怀中，馥郁娇甜的梨香扑面而来，让魏桓的心情更加愉悦。

　　忍冬虽与魏桓交缠过数次，但她仍不习惯与男子靠得太近，只觉得有种无形无状侵略气息将她完全笼罩在内，牢牢束缚，让她手足无措。

　　“本王从未问过，陆大夫偏好怎样的男子，是俊伟不凡、斯文儒雅的，还是风流倜傥的？”

　　忍冬常年与医书药材打交道，心机城府远逊于魏桓，也没能察觉到话中的陷阱。

　　她摇了摇头，喃喃道：“我从未想过。”

　　带着粗茧的指腹拨弄着乌发，魏桓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以一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命令：“你现在可以想了。”

　　忍冬面对病患向来宽和，她不在意魏桓的态度，思索了半晌才道：“我小时候经常听戏，戏文里的读书人一个个才华横溢，颇有气节。”

　　“所以，你想嫁个儒生？”

　　魏桓脑海中浮现出闻俭的模样，比起常年在军中摸爬滚打的他，闻俭的外表显然更接近忍冬口中的“读书人”，那张斯文俊雅的脸看起来毫无威胁，因此，眼前这妇人才会屡屡被其算计。

　　他暗暗猜测，当年忍冬之所以会嫁给一穷二白的闻俭，也不乏那副皮囊的原因。

　　想来陆氏对闻俭也是有情意的，否则像那种懦弱无能的废物，又受过宫刑，与宦官无甚区别，哪有女子甘愿受这种委屈，与闻家人在同一屋檐下过活？

　　魏桓心中酸涩，这是他头一次尝到嫉妒的滋味。

　　忍冬不明白魏桓为何会这么问，她诚实的回答：“欣赏读书人，又不代表要与他们成婚。”

　　顿了顿，她抬手虚点了点青年的额角，问：“还疼吗？”

　　魏桓心知，戏做的太过会让这妇人生出防备，随口道：“已经好多了。”

　　他环住忍冬的腰，顺势起身。

　　目光掠过女子脖颈处白皙细腻的肌理，以及颈侧的那枚红痣，眸色愈发黑沉。
　　先前经历的两夜，他上了瘾似的，数度流连其上。

　　有时候魏桓都在怀疑，或许他就是一只披着人皮的兽，否则也不会如此贪婪的与陆氏交合。

　　这几日，魏桓时而宿在诏狱，时而宿在军营，比起端肃规整的麒麟卫，营中军士性子更为豪爽，听闻自家王爷带了个美人回王府，虽说没给名分，却也是上了心的，纷纷出谋献策，传授些诱哄女子的技巧。

　　譬如“女子不像男子那般欲.念深重，切不可夜夜敦伦，不然定会将人惹恼”，还有“男女相处犹如行军布阵，攻占时需一鼓作气、长驱直入，不容贻误战机；守城时则全然不同，须得细水长流、徐徐图之，偶尔还要示敌以弱，如此方能取得最佳的效果。”

　　方才魏桓尝试了示弱的法子，将一场争执化解于无形中，还缓和了与这妇人的关系，他自然不会轻易破坏目前的温馨。

　　魏桓不带丝毫欲.念，抱了忍冬一下。

　　突然，他貌似想起了什么，“闻氏昨夜生了个女婴。”

　　忍冬愣怔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魏桓口中的“闻氏”是谁。

　　自打闻芸和鲁涛锒铛入狱后，她再也没见过闻家人，过往那些脏污不堪的记忆逐渐淡化，要不是魏桓提及闻芸，她根本不会将心神分给那些无关紧要的人。

　　“算算时间，她还有一个多月才临盆，怎的发动得这般早？”水盈杏眸中满是疑惑。

　　魏桓丈量着女子带有薄茧的指掌，漫不经心地解释，“原本鲁涛仅被判处杖刑，挨过一顿板子也就罢了，但刑官在后续审讯过程中，发现以往鲁家行事张狂，鲁涛为了抢夺一笔生意，身上还背负了一条人命，便将刑罚加了两等，从杖刑改作流刑，这会儿说不准都到岭南了。”

　　岭南距离邺城有千里之遥，一旦去了那处，若是没其他缘法的话，只怕终此一生，鲁涛再难回转。

　　魏桓唇角噙着一丝讽笑，“鲁涛身为鲁家未来的家主时，闻氏腹中的胎芽自然金贵，但当他沦为阶下囚时，别说闻氏，就连原配赵氏都被逐出家门了。”

　　忍冬记得很清楚，当初闻芸吵着闹着要嫁给鲁涛，为此先是逼她交出父亲遗留的药方，此计不成，又将宝济堂的药材生意拱手让给鲁家，可谓是使尽了浑身解数，才成了鲁涛的平妻。

　　如今富贵梦碎，她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致使产期提前。

　　魏桓倒了杯温茶，递到忍冬面前，继续道：“鲁家仅是其中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你想不到。”

　　忍冬被他说的好奇，禁不住催促，“殿下就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吧。”

　　魏桓斜睨了她一眼，问：“你真想知道？”

　　忍冬点了点头。

　　男子俯下.身，薄唇贴在她耳畔，炙热气息喷洒其上，眼见着女子面颊染上一层海棠似的绯色，才不紧不慢地道：“你可还记得俞娘子？”

　　俞娘子与陈郢一样，都是被首乌益气丸的刚猛药性伤了身子，若非及时服用了复脉汤，恐有性命之忧。

　　“此事竟与她有关？”

　　“俞娘子的夫婿名叫郑骐，两人成婚三载都未能孕育子嗣，但郑骐与其表妹苟合了不过两月，便暗结了珠胎，这并不意味着其表妹身体康健，而是那胎儿的生父另有其人。”

　　忍冬似是猜到了什么，她嘴唇嗫嚅，无声的吐出两个字：
　　闻朴。




51.  第51章   你看，人性本恶

　　以往忍冬还是闻家妇时, 听到最多的，便是旁人对闻朴的夸赞，说三郎才高行洁、芒寒色正，再加上他的言行举止确实称得上恭谨守礼, 久而久之, 忍冬真觉得三郎与闻家其他人不同, 是个秉性纯良的好孩子。

　　但以魏桓的性子，绝不会无缘无故提到闻芸和俞娘子, 而两家唯一的交集便是闻朴。

　　俞先生教导他多年，这份知遇之恩委实深厚, 因此, 饶是闻母性情尖锐刻薄，提起俞家人亦是赞不绝口。

　　忍冬面色苍白，不住摇头。

　　魏桓拉住她的手, 与她十指交握, 低声暗示：“你猜到了不是吗？闻三郎看似良善守礼，可他体内到底流着闻家的血, 行事卑鄙且荒唐，他早就与郑骐表妹生出苟且之事，但却不想声张, 毕竟那女子同时还和郑骐纠缠不清, 若是事情闹大，便会有损他的名誉，届时他不再是光风霁月的闻三郎，而是一个与女子私会的愚蠢男人。”　　　

　　“为了掩藏事实，闻三郎刻意诱导俞夫人，让她认定首乌益气丸能调养俞娘子的身体, 熟不知这丸药吃得越多便越危险。”

　　忍冬抬眸望着魏桓，在他口中，闻朴的手段堪称阴险毒辣，甚至远超闻俭，这、这怎么可能呢？

　　“闻朴与我同龄，且算算时间，事情发生那会儿，没有几人知晓益气丸的弊端，闻朴不通医理，根本发现不了其中的隐患。”

　　忍冬低声喃喃，显然不敢相信这样的事实。

　　她被闻俭带回闻家后，闻朴是唯一一个对她抱有善意的人，忍冬以为他和闻母、闻芸等人是不同的，没曾想竟看走了眼。

　　“他的确不通医理，但却擅长揣摩人心。你们在同一屋檐下生活多年，他深知你的秉性，向来将病患看得极重，若真有良药能够治病救人，你定不会藏私，在此种情况下，偏生将益气丸的药方掩藏多年，从未售卖，这方子岂会没有问题？”

　　魏桓揉捻着女子饱满的唇珠，残忍戳破忍冬的幻想，给出评断：

　　“闻三郎虽年轻，却不像你想的那般单纯，郑骐表妹与他早就相识，甚至她房中还有许多不堪入目的书信，字迹与闻三郎的别无二致。”　　

　　“你看，人性本恶，即使你以善行徐徐诱导，他仍摆脱不了存于骨血中的卑劣。”

　　说着，魏桓食指探入檀口中，极缓慢的抚过曾经受伤、现已愈合的位置，眸色变得晦暗不明。

　　“本王还记得给陆大夫刺青的情形，你那时中了依兰香，浑身虚软无力，动弹不得，这些都是拜闻俭所赐。”

　　忍冬心知，魏桓之所以这么说，就是为了提醒她，让她彻底与闻家划清界限，无论是闻俭还是闻朴，都不例外。

　　以往用来握剑的手指盘踞在唇齿间，迫得忍冬无法开口，只能发出呜咽的哼声，像魏桓曾经见过的幼兽，乖顺又毫无反抗之力。

　　他不由回忆起忍冬先前说过的话——

　　她说自己不愿为妾，亦不愿做无名无份的外室，那她想要什么，当镇南王府的正妃？

　　魏桓只觉得荒唐，以忍冬的出身，能当侧妃已是不易，又何必计较所谓的虚名？反正他会好好待她，绝不容旁人折辱。

　　他的行动才是经年不变的保证。

　　当天夜里，魏桓将忍冬带回王府，奴仆早已在次间备好热泉，这次，不独忍冬一人进入，魏桓在不久后也跟了进去。

　　忍冬听见动静，忙回过头，恰好对上了那双犹如深潭的眼眸。

　　白日在医馆时，魏桓并没有做出越矩的举动，忍冬还当他已经消了火，想以秋收冬藏的方式保阳养身。

　　但此刻瞧见青年步步紧逼的模样，明显不会轻易放过她。

　　忍冬咬了下舌尖，暗暗告诫自己要冷静，不能露怯，否则以魏桓的恶劣性情，只怕会更享受戏弄猎物的快感。

　　先前为逞一时之气，魏桓与忍冬分别了半月有余，他记得民间有句俗语：小别胜新婚，只有曾经彻彻底底得到过这妇人，方才知晓她的动人之处。

　　水声沥沥，浮云遮月。

　　直至散着硫磺气息的热泉渐冷，丫鬟又重新换了次水，才见到王爷将冷玉般的美人打横抱起，阔步折返卧房。

　　忍冬从魏桓怀里探了探头，余光瞥见齐整的床榻，耳根红的快要滴血。

　　要是她没记错的话，打从她被带进王府，就未能在榻上行过夫妻之事，这张出自巧匠之手的拔步床唯一用处便是补眠。

　　循着女子的视线望去，魏桓面上的笑容渐浓，他将忍冬放在榻上，刻意掩去眸底的欲，正色问：

　　“从刚才起，陆大夫便一直看着这张床榻，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忍冬没想到他会问出这种话，满脸茫然，完全不知该如何回答。

　　魏桓静待片刻，见忍冬没有开口，接着道：“看来那匠人打造器具的手艺委实不差，能让陆大夫满意，今夜便歇在这可好？还是你更钟意别处？”

　　忍冬羞窘得无地自容，恨不得堵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免得魏桓再胡言乱语。

　　“殿下，时候不早了，快些安寝吧。”

　　魏桓得逞似的笑笑，起身吹熄烛火，随即将忍冬牢牢抱在怀里，似龙蛟盘踞于宝山之上，不肯让任何人觊觎他的宝物。

　　*

　　与此同时，闻家早已陷入到一片混乱当中。

　　七八个穿着灰褐色短打的奴仆踹开木门，将相貌俊朗却形容狼狈的青年从卧房里揪出来，狠狠扔在地上，为首的那名锦袍男子年岁与闻俭差不多，此刻他走到闻朴面前，一脚踹在他心口。

　　“闻三郎是吧，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碰我郑骐的人，甚至还让月娘怀了身孕，若非本公子及时发现不妥，只怕便会被你们这对奸夫淫.妇蒙在鼓里。”

　　郑骐气得浑身发抖，他成亲三载有余，妻子仍未能怀上身孕，他既心焦，又被姿容秀丽的表妹勾的蠢蠢欲动，一来二去的，便成就了好事。

　　当郑骐听闻表妹月娘怀有身孕时，他简直喜不自胜，甚至恨不得立即休了俞氏，让表妹成为郑家名副其实的少夫人，可俞父在文人雅士中颇有名气，郑骐也不好将事情做得太过，索性便想以平妻之礼迎娶表妹。

　　哪知道俞氏眼里根本容不得沙子，她宁愿和离，也无法接受表妹。

　　为了郑家唯一的骨血，郑骐直接答应了此事，怎料刚迎娶表妹没几日，便有一件棘手的事情需要他亲自前往荆州处理，折返邺城的路上，郑骐遇见了一位神医，神医给他把过脉后，言道他身体有损，数年内都难以让女子有孕。

　　最初郑骐根本不信那位神医的说辞，只把他当成江湖骗子，但那名老者能耐委实不小，从荆州到邺城，一路上救下多人性命，堪称扁鹊再世。

　　到了这种时候，郑骐已经信了七八分，偏偏他还抱有一丝期冀，派人查探表妹近期的行踪，当发现这妇人与闻家三郎苟合时，郑骐简直快被气疯了，为解心头之恨，他这才带着奴仆打上门来，

　　闻朴身量本就瘦削，又因常年读书的缘故，根本使不出多少力气抵抗，只能被郑家的仆役压着打。

　　听到三郎痛苦的呼救，一旁的闻母心急如焚，想要冲上前护住闻朴，却被长子拦住了去路。

　　闻俭双眼通红，哑声道：“娘，三郎做错了事，就该受到教训，否则他日后只会愈发的无法无天。”

　　之所以说出这番话，并不是因为闻俭有多良善，而是他没想到闻朴竟会如此疏忽，与女子有私情也就罢了，还闹大了肚子，为了解决这个隐患，他甚至不惜谋害师长亲女，这可是人命攸关的大事，一旦走漏了消息，闻家在邺城哪还有立足之地？

　　闻俭憎恶闻朴的愚蠢，就像憎恶闻芸一样。

　　“可是你弟弟快被他们打死了，你怎会这么狠心？”闻母死死攥住长子的胳膊。

　　“娘，我是大夫，能看出来阿朴的情况，他受的都是皮肉伤，不会有事的。”

　　直至闻朴的哀嚎渐渐微弱，闻俭才施施然走上前，冲着郑骐拱手。

　　“郑公子，若是您再打下去，我三弟就没命了。”

　　郑骐好歹也是个生意人，即便恼恨闻朴带来的羞辱，也不愿惹上人命官司，他挥手，示意奴仆停下，而后看向闻俭，皮笑肉不笑道：“闻大夫，闻三郎做出这等有辱门楣的恶行，你身为长兄，打算如何处置？”

　　闻俭神色未变，淡声开口：“闻某会带着舍弟离开邺城。”

　　“你以为离开邺城就算了？闻三郎必须付出代价！”郑骐语气阴沉。

　　“舍弟如今德行有损，此生再难参加科举，又被您教训的去了半条命，郑公子还想让他付出何种代价？”

　　要是换做以往，郑骐自然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但弄出了这档子绿云罩顶的腌臜事，他实在不愿将事情闹大，否则传扬出去，除了使郑家和他蒙羞以外，再无其他用处。

　　“好，这可是你说的，三日内，你们必须离开邺城，否则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52.  第52章   祈孕


　　郑骐离去后, 闻俭将像烂泥一样瘫软在地的闻朴拽进房间，对上那双蕴满恨意的凤眼，他不由冷笑。

　　“三弟，为兄劝你一句, 凡事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莫要将错处都推到旁人身上, 不是我逼你与女子私通，也不是我逼你谋害俞氏, 是你自己愚蠢，坏了师徒情谊和自己的名声, 今日才会落得这种下场！”

　　闻俭这番话可谓是字字锥心, 将虚弱不堪的闻朴气得浑身发抖，后者将嘴唇咬得不断淌血，恨声道：

　　“大哥, 教训我与芸娘前, 你为何不照照镜子审视自己？与我们相比，你同样立身不正, 不仅觊觎陆培风留下的药方，还利用依兰香践踏大嫂的尊严，你对自己的枕边人都下得去手, 这一点我确实是自愧不如。”

　　过惯了顺风顺水的日子, 闻朴头一次栽了这么大的跟头，他名声有瑕，终此一生都不能参加科举，便相当于白读了这么多年的书，闻朴心里怎能不怨？

　　他刻意激怒闻俭，“日前我曾在医馆见过忍冬, 她身边站着一名极为俊美的公子，也不知究竟是何身份，大哥知道吗？”

　　闻俭怎会不知？

　　毕竟是他轻信了孟渊的谎言，亲手将自己的发妻奉到别人的床榻，本以为只是一夜或者几夜，等孟渊得手后便会对忍冬失去兴趣。哪曾想从一开始，孟渊就在算计他，谋划着该如何夺取他的妻子。

　　青年斯文俊朗的脸庞瞬间扭曲，他抬脚踩在胞弟脸上，恶狠狠的碾动。

　　“闻朴，天底下谁都有资格指责我、唾弃我，唯独你与闻芸没有，要不是为了赚取银钱供你读书，我不会对师父遗留下来的药方动手，要不是为了保全芸娘的性命，我也不会把忍冬拱手让人，我之所以沦落到这种地步，全都拜你们姐弟所赐！”

　　“是吗？”

　　闻朴眼底满是讽刺，“难道没有那些药方我就会饿死，不把忍冬舍出去芸娘就会没命？闻俭，别再为你的贪婪找借口了，你我同样卑鄙无耻，又何必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反正忍冬早就恨毒了你，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回闻家，也不会再与你做夫妻！”

　　屋内的争执声惊动了闻母和闻芸，刚生产过的女子踉踉跄跄走到门前，许是哭得太久，一双凤眼红肿的似核桃那般，配上浮肿蜡黄的面颊，显得格外憔悴。

　　“大哥，你这是怨上我和阿朴了？当初我嫁给鲁涛时，你非但未曾阻拦，反而一力促成这桩婚事，谁能想到鲁涛会落得流放岭南的下场？如今我还生了个不值钱的丫头，就算在鲁家门口跪上三天三夜，他们都不会施舍半文银钱，你是不是更觉得我一事无成，耽搁了你的前程？”

　　边说着，闻芸边扯住闻俭的襟口，不断哭喊叱骂，那副模样好似要将闻俭生吞活剥了。

　　眼见着闻俭白净的面皮被抓出好几道血痕，闻母急忙上前抱住女儿，费了好大力气，才将情绪失控的闻芸制服。

　　“阿俭，三郎和芸娘不知吃了多少苦头，你身为兄长，就别和他们计较了。方才你答应了姓郑的，难道咱们真要搬离邺城？”

　　这么多年来，闻母一直生活在邺城，眼下突然让她离开，惊怒之余，难免生出几分惶恐，她不知道母子几人究竟能去何处，别的地方哪能比得上邺城？

　　将母亲犹豫的神情收入眼底，闻俭怕她反悔，冷声道：“如果不走的话，您觉得郑骐会放过三郎吗？”

　　想起郑骐凶狠的模样，闻母立时噤了声，背井离乡的日子虽苦，却抵不过小儿子的性命。

　　心里转过这种想法，闻母颓然的点了点头，说了句“一切交给你处理”，便搀扶着摇摇欲坠的闻芸回房歇息。

　　看着母女俩离去的背影，闻俭容色愈发冰冷，他抹去面上残留的干涸血迹，扫也不扫倒在地上的闻朴，径自出了门，往宝济堂的方向赶去。

　　半月前，闻俭前往书院探望闻朴时，偶然瞧见了他与郑家新妇私会，闻俭当时直觉不对，旁敲侧击、不断问询，才从胞弟口中得知了事情始末。

　　他预感到不妥，忙不迭地遍寻买主，想将宝济堂变卖出去。

　　因他急需银两，医馆的价格被压得颇低，仅卖出了二百七十两纹银，这笔银钱还包含了他们一家人前往京城的盘缠，若是不简省着些，只怕要不了多久便会耗费一空。

　　闻俭眉头紧锁，一路行至城西的坊市，忽然间，他瞧见一列威势不凡的军士，身着飞鱼服，腰悬绣春刀，为首那人相貌颇为熟悉，若是他没记错的话，他曾在孟宅见过此人，应是孟渊的贴身侍卫。

　　可孟渊的人，怎会摇身一变成为麒麟卫？且地位明显不低。

　　还是说，他原本就是麒麟卫。

　　据闻俭所知，在邺城有权指挥调度麒麟卫的只有一人，便是那位威势赫赫的镇南王。

　　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在闻俭脑海中逐渐成型，他瞳仁一缩，斯文面庞瞬间变得狰狞。

　　也许城中从来没有一位孟姓的富家公子，仅是那位权势滔天的王爷使出的小伎俩罢了，其目的便是为了夺走忍冬，肆意摧折占有他的妻。

　　可闻俭想不明白，忍冬容貌姣美不假，但以镇南王的身份地位，不该对一名女子如此上心才是，难道其中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他思索许久，都未能找到答案。

　　两日后，闻家人跟随商队一路北上，往京城的方向赶去，商队刚离开邺城不久，闻俭便将一封用蜡油封好的信交到一名前往外地探亲的儒生手中，让他帮忙把信带到陆氏医馆。

　　顺路送封信便能得到二两银子的报酬，儒生自然不会拒绝，当即将信封塞进怀中，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不负所托。

　　闻俭本以为忍冬很快就会收到那封信，怎料儒生在折返邺城的路上，突患急症，病榻缠绵了整整三月，身体才渐渐好转。

　　那名儒生也是个老实本分的，他既收下了闻俭的银钱，便要兑现承诺，将这封信送到陆氏医馆。

　　可惜他赶得不巧，入城那日恰好是上巳节，天刚蒙蒙亮，忍冬便被魏桓驾车带出了王府，自然也不在医馆中。

　　无奈之下，儒生只能把信交给看门的药童，再三叮嘱后，方才离开。

　　这会儿忍冬坐在马车中，昨夜她没有睡好，今晨起身时，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

　　她倚靠着柔软的车壁，杏眼微阖，好似睡着了那般。

　　魏桓眯眼端量着女子粉白的娇颜，视线从含情的眉目一路向下，于嫣红唇瓣处稍稍停留片刻，随即寸寸挪移，最终落在她平坦一片的腹部。

　　算算时间，忍冬入府已近四月，依照常理而言，他夜夜如此卖力的侍奉她，不该全无消息才是。

　　毕竟他自幼时起，学的就是内家功夫，身体比寻常男子康健许多，虽说先前中了异族调配的肤毒，但于子嗣无碍，而忍冬更是邺城最出众的医者，又未曾患有隐疾，阖该早早传出喜讯。

　　魏桓确实想让忍冬有孕，却并非出于绵延后嗣的考量，而是为了留下这妇人的手段。

　　毕竟孩子对母亲而言，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割舍之物，那个流有他和她血脉的孩子，既像最牢固的枷锁，又像最坚韧的囚笼，能够将忍冬彻彻底底的困囿于王府，让她放弃追寻不切实际的自由。

　　可事情发展却与魏桓料想的全然不同。

　　他收回视线，抬手将忍冬抱在怀里，她的分量不重，根本不会带来任何负担，不，也许是有负担的，那缕甜梨香扑面而来，配上白皙的脖颈、浅粉的唇，让魏桓不自觉的浑身紧绷，有些狼狈的移开视线。

　　忍冬揉了揉眼，无意识地用脸颊蹭了蹭男人结实的胸膛，不解的问：“殿下要带我去哪里？”

　　昨夜魏桓归来时，便知会她今日要一同出行，忍冬虽不愿出城，却拗不过魏桓，只能叮嘱药童看好医馆。

　　魏桓扯了扯唇，那抹笑容透着几分狰狞，他伸手覆住忍冬的膝盖，轻轻揉按几下。

　　忍冬疼得闷哼出声，一把按住魏桓的手，埋怨的瞪了他一眼。

　　魏桓不知从何处知晓了许多折磨人的招数，非拉着她不断尝试，即使丝绸温软，却架不住他一再折腾，依旧将她的膝盖磨破了，这会儿又红又肿，走路都不太利索。

　　魏桓抬手摸了摸鼻尖，道：“再过半刻，就到河滨了。”

　　“去河滨作甚？”忍冬觉得奇怪。

　　魏桓睨她一眼，“陆大夫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数月的相处，让忍冬更加了解魏桓的秉性，每当他称自己为“陆大夫”时，总是带着几分莫名的情绪。

　　经他提醒，忍冬才反应过来，竟是上巳节到了。

　　依照本朝习俗，在上巳节当日，会有不少百姓前往河滨祓禊，据说洗濯去垢以后，便能消除不祥。

　　可魏桓连神佛都不信，又怎会相信祓禊之说？

　　正如忍冬所想的那般，魏桓确实不在意所谓的邪祟与不详，他真正在意的是另一种古老的传言——

　　祓禊有祈孕之效。




53.  第53章   谎言与怒火


　　可忍冬猜不出魏桓的想法, 她被青年一路带至水滨，因膝盖的擦伤还没好，走起路来一瘸一拐，魏桓脚步微顿, 直接将忍冬打横抱起, 往江边行去。

　　骤然悬空的感觉把忍冬吓了一跳, 她惊呼出声，下意识的抱住男人的脖颈。

　　感受到怀抱的温软, 魏桓眼神罕见地变得柔和，他挑选了一处水流极缓的位置, 小心翼翼地将忍冬放下, 掬起水就要给她洗脸。

　　忍冬往后退了一步，杏眼眨啊眨，委婉的提醒：“殿下, 江水太冷, 还是不要戒浴了。”

　　嘴上这么说着，她的视线却往上游瞟去, 那边有几个脱了衣裳的男人在洗澡，忍冬虽然不是矫情的性子，却还是有些嫌弃。

　　魏桓往远处看了一眼, 顿时明白了忍冬在想什么。

　　俊脸一黑, 他把水倒回江中，用干净的软布反复擦拭手掌，然后揽住忍冬的肩，不由分说将人带到远处的亭台。

　　一路上，忍冬听到附近百姓的交谈声：

　　“祓禊之后，说不定送子娘娘真能来呢, 你还记得住在我家隔壁的小娘子吗？她成婚一载都没有消息，去年也来江边戒浴了一回，次月便传出了喜讯。”

　　“真有这么灵验？我想要个女儿，小姑娘乖巧又贴心，老天爷快让我如愿吧。”

　　忍冬脸色有些奇怪，她偷偷抬眼，觑着魏桓的神情。

　　在听到那两名妇人的对话后，他突然抿了抿唇，即使片刻后便恢复如常，忍冬依旧没有错过男人的变化。

　　她心底升起一个荒谬的猜测——魏桓带她出城，并不是为了过什么上巳节，而是希望她怀孕。

　　忍冬心脏狂跳，她咬了下唇，暗暗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魏桓本性倨傲，看不起她的出身，看不起她二嫁的经历，像这种自视甚高的男人，又怎会容许她怀上楚家的血脉？　　

　　忍冬坐在石凳上，低头望着手中的茶盏，思绪乱成一团。

　　她鼓起勇气试探，“殿下，你以前也过上巳节吗？”

　　魏桓端起茶盏的手一顿，“你怎么突然关心起本王了？”

　　“本王呆在边城打仗时，必须时时刻刻关注着异族的动向，连除夕夜都要守在城楼上，又哪有心思特地来水滨戒浴？”

　　忍冬斟酌着词句，轻声开口：“刚才听那人说，戒浴有祈孕之效，我以为殿下也想要个孩子。”

　　魏桓神情未变，似笑非笑道：“那忍冬给本王生一个可好，若是男孩，就是将来的镇南王，若是女孩，长大成人后便让她招赘继承家业，可好？”

　　忍冬身子一颤，滚烫的茶汤洒在手背上，将瓷白的肌肤烫得通红，好似被无数根绵密的细针戳刺。　　　　　

　　魏桓皱起眉，急忙吩咐侍卫取来冷水，等泛红的手背完全浸没在水面，那股火辣辣的痛意才减弱了些。

　　“这么不小心。”

　　男人嘴上训斥，动作倒是分毫不慢，他俯下.身子，小心翼翼的将水渍擦干，又蘸取了些药膏，轻轻涂抹着烫伤的肌肤。
　　这药膏虽非忍冬配制，功效却十分显著，涂上没多久，便生出阵阵沁凉之感，让她松了口气。

　　上药期间，魏桓的眉一直未曾舒展，容色阴沉，配上那股子张狂凶狠的气势，显得格外不好惹。

　　“殿下，有的人天生不适合孕育子嗣，即便耗费再多时间，也不会有结果的。”

　　忍冬的语气既轻且柔，仿佛平静湖面泛起的涟漪，可听在魏桓耳中，却与惊雷无异。

　　“你说什么？”

　　男人的面色依旧平静，可忍冬却从那双黑眸中看出了陌生的情绪，像是失望……也像惶恐？

　　忍冬认为是自己想多了。

　　魏桓根本没有理由惶恐，身为镇南王，只要他愿意，无论身份多高贵的女子他都娶得，那样的姑娘更符合魏桓对正妻、对王妃的要求，也只有高不可攀的贵女才配孕育他的血脉。

　　“我不会怀孕。”忍冬怕他没听清，善解人意的重复了一次。

　　忍冬难免有些心虚，不过转念一想，她刚才说的是“不会怀孕”，而非“不能怀孕”，应该不算撒谎吧？

　　若是不断了避子药，即便她与魏桓夜夜同房，也不会有结果的。

　　这样对忍冬而言再好不过，毕竟她和魏桓约定的期限是一年，如今已经过了四个月，只要她咬牙坚持下去，总会得到她所向往的自由。

　　就算魏桓看不起她，忍冬也不在乎。

　　等一年期满，她便会前往京城，不仅要继续行医、治病救人，她还想编撰一本医典，将她所知的病症诊法全部记录下来。

　　“为什么不会怀孕。”

　　魏桓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如果忍冬不能生下他的孩子，他该以什么方法将这妇人留在邺城？要是有选择的话，魏桓实在不想把忍冬囚禁起来。

　　忍冬低下头，犹豫着该怎么做，是继续隐瞒，还是沉默地消极抵抗。

　　许久未能得到答案，魏桓按住忍冬的肩，以命令的语气发问：

　　“陆氏，本王不许你隐瞒。”

　　忍冬经不住他审讯似的逼迫，紧张之下，还是撒了谎：“王爷应该清楚，我幼年曾服用过鹿衔草，为了更好的吸收药性，父亲用了多种毒物进行调和，那时我便伤了根本，日后再难有孕。”　　

　　听到这话，魏桓手背迸起青筋，稍一用力，盛放药膏的瓷盒顿时四分五裂。

　　他将碎瓷片扔在地上，轻抚着忍冬的面颊，忽的笑出声来，“不能生育也无妨，你是本王的人，无论如何本王都会护你周全。”

　　忍冬避开他过分灼烫的视线，低声提醒：“殿下，还剩八个月。”

　　魏桓面上的笑意更浓，但看在忍冬眼中，却令她无端升起一股心惊肉跳之感，那是本能在告知她危险，偏又无法避逃。

　　“本王自然记得，八个月后便是期满之日，届时陆大夫便能恢复自由。”

　　忍冬能清楚的感知到，魏桓的目光一直在她面上梭巡，仿佛已经对她产生了怀疑，只是未曾得到证据，这才引而不发。

　　掌心渗出濡湿的汗意，忍冬深深吸气，她不想再激怒魏桓，索性放软了语调道：“殿下，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魏桓好歹在朝堂上历练多年，心机城府自不是忍冬可比，又怎会看不出女子的刻意讨好？

　　他心知，忍冬此刻表现出来的温柔小意不过是假象，一旦这妇人抓住机会，便会毫不犹豫地从他身边逃离。

　　陆忍冬就是个没心肝的女人，永远看不见自己付出了多少。
　　也许她还在暗自窃喜，庆幸不用为他诞育骨血。

　　魏桓心底早已溢满怒气，他眯起黑眸，倒也没在这里发难，轻轻颔首后，直接攥住忍冬的腕子上了车，徐献则坐在外面驾马。

　　不到半个时辰，一行人便进到邺城。

　　原本忍冬还想回医馆看看，但魏桓却在她开口时出言阻拦，徐献又是魏桓亲手培养起来的麒麟卫，有多忠心自不必提，当即便扬鞭催马，迅疾如飞。

　　在马车停在王府之前，魏桓似是漫不经心的道：“本王手下有一位名医，医术不逊于你，不如让他为你诊治一番，或许能将服用鹿衔草的弊病消除，从而让你身体恢复康健，能像常人那般生儿育女。”

　　即使镇南王以暴戾恣睢闻名于世，忍冬也不会错将他视作有勇无谋的莽夫，他征战异族多年，未尝败绩，麾下能人定不在少数。

　　他口中的名医，本领必定不凡。

　　自己选用的避子药虽说偏门，却不代表能够避开同行的眼，若是真被那位医者发现端倪，以魏桓的秉性，绝不会轻易的将此事揭过。

　　但同样的，忍冬也不能轻易拒绝，否则她的隐瞒与谎言便会化作最锋利的刀刃，彻底斩断所有的退路。

　　忍冬眼睫颤了颤，平静道：“若是名医真能治好我的身体，我还得向他讨教一二呢。”

　　两指钳住瓷白下颚，魏桓强迫忍冬抬头，定定注视着那双盈着水光的杏眼。

　　“既然陆大夫都开口了，本王自是没有不应的道理，那位名医明日便会上门，还请陆大夫做好准备。”

　　芙面涌起一丝惊惶，很快又消失无踪，却逃不过魏桓鹰隼般的视线。

　　他暗暗冷笑。

　　不论这妇人身子有损是真是假，请延神医来府诊治都是最佳的应对之法。

　　若陆氏体内真有毒性残存，延神医便会为她调理身体，消弭隐患；若陆氏撒了谎，有神医在侧，她定不敢继续使用避子的方子，届时想让这妇人怀上他的种，简直易如反掌。

　　魏桓推开车门，不顾女子微弱如猫儿的挣扎，长臂一伸，牢牢箍住那楚楚有致的细腰，将人掠下马车。

　　忍冬虽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却死死的咬住唇肉，不肯发出半点示弱的声音。

　　见女子如此执拗，魏桓也动了真火，他将忍冬一路带到卧房，屏退仆婢，哐的一声阖上雕花木门，直将人压倒在床榻边，像是在镇服那些桀骜不驯的新兵刺头般，遏制住忍冬所有的反抗，灼烧她的神智，令其彻底融化成一捧春露。　　




54.  第54章   凭什么？

　　天未亮时, 魏桓已经起身离开，只剩忍冬一人躺在床榻上，分明身体早就疲乏至极，却生不出半点睡意, 她睁着眼, 望着如乌云层叠般的帷帐, 指尖攥住柔软的被里，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心知, 魏桓根本不会放过她，他嘴上说“没有子嗣也无妨”, 但内里却不这么想, 否则也不会寻来名医为她诊治。

　　调养身体是假，步步紧逼、施压胁迫才是真。

　　忍冬没有点灯，借着映入屋舍的月光走到药箱前, 掀开盖子, 取出一只不起眼的白瓷瓶，里面的丸药足有数十枚, 如果不出意外，足够她服用几月。

　　可想起魏桓的态度，忍冬只觉得手中的避子药如烫手山芋般, 必须尽快想个法子销毁, 否则就是悬在半空中的铡刀，不知何时便会落下。

　　腰腹处涌起一股难言且羞耻的酸胀，忍冬犹豫片刻，还是将那枚丸药放了回去。

　　再过几个时辰，那位名医便会来府，这段时间根本不足以化解药性, 她若是再服药，定会被发现的。

　　忍冬站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女子，眉目间蕴着难以忽视的媚意，与往日的清冷淡漠完全不同。

　　回忆起魏桓调弄她的手段，忍冬浑身发烫，慌乱的闭上眼，抬手按住狂跳不止的心口。

　　她无声呢喃：再忍忍，只剩八个月了。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忍冬才装作刚醒的模样，唤来云杉备水，她自己则取了些玄参片泡茶，玄参性寒，希望能起些作用，降低受孕的几率。

　　热泉洗去身上的汗意与湿黏，忍冬又在云杉异样的目光中饮下两碗玄参茶，她被看得不自在，总觉得云杉是不是瞧出什么了，面颊红了个透。

　　云杉非是起了疑心，而是惊叹于陆大夫的美丽，刚出浴的女子雪肌泛起粉意，配上鸦云似的发，像是灼灼靡丽的芍药，任谁都想多看几眼。

　　也怪不得王爷起了侵占之心，将陆大夫从闻俭手中夺过来。

　　忍冬穿戴整齐，打算前往医馆，免得前来看诊的病患空跑一趟，可还不等她踏出房门，只听云杉道：“陆大夫，王爷吩咐过，晌午时分会有一位大夫过来，您还是等等再去医馆吧。”

　　忍冬明白自己避不开医者的查验，她也不愿让云杉为难，可有可无的点点头，随即坐在案几前，将自己遇到过的疑难病症缓缓默在纸上。

　　时人编撰的医书大多简明扼要，虽记载了各类疾病的症状，却称不上详实，研习的医者偶有混淆，便会贻误诊治的时机，因此忍冬既不嫌繁琐，也没有藏私，将自己的所知所得尽数写下。

　　她写得入神，也未曾发觉踏进房内的男子。

　　魏桓站在她身后，鼻前嗅闻着那股与笔墨香融为一体的果香，视线在女子雪颈上的红痕流连片刻，才弯下腰，从后方将人抱在怀里，无论是扣按背脊的手掌，还是坚硬结实的胸膛，都像囹圄中的刑具那般，完完全全控制着她。

　　忍冬骇了一跳，她挣扎着回头，待看到青年那张熟悉的面庞时，紧绷的身躯才渐渐放松下来。

　　“殿下。”她低声开口，神情温柔又乖顺，那副无害的外表与内心生出的不驯反骨全然不同。

　　魏桓仅被她迷惑了片刻，很快便反应过来，他揽住忍冬的肩膀，将女子带进堂屋，一名蓄了短须的老者坐在八仙椅上等候，见到相携而来的两人，冲着魏桓拱手。

　　“陆大夫幼年服食了鹿衔草，因伤了根基，一直未能有孕，还请延神医为她诊治。”

　　同为医者，延神医自是听说过陆培风的大名，年轻时还有过一面之缘，他笑道：“陆大夫既是陆神医的独女，医术应不在老朽之下，不过老朽近些年来走南闯北，也积累了些许经验，蒙陆大夫不弃，这便给你把脉。”

　　“劳烦了。”

　　忍冬抬手搭在脉枕上，长睫低垂，在眼睑处留下一片暗影，让人无法分辨她的情绪。

　　延神医仔细查探着女子的脉象，过了不知多久，他收回手，问：“陆大夫最近是在服药吗？”

　　察觉到侧后方传来的冰冷煞气，忍冬狠狠咬了下舌尖，强自镇定的回答：“这半月肝火有些旺，便将玄参切片当作茶饮，应当于身体无碍。”

　　延神医轻轻颔首，温声道：“陆大夫既想怀上身孕，这性寒的药材还是少用。”

　　说罢，他紧锁的眉仍未松开，喃喃道：“依老朽看，陆大夫不像只服了玄参，难道没用其他药材吗？”

　　忍冬难免有些心虚，她不想再加重魏桓的怀疑，索性笑了笑，“鹿衔草虽是极罕见的良药，但对于稚童而言，其药性如磐石般难以消解，必须用数种毒物调和，才能辅助吸收，因此鹿衔草虽保住了我的命，却损了身子。”

　　这样的解释也不知延神医究竟会信几分，不过当年那道养身的秘方早已遗失，她大可以用自己不知毒物种类的理由来推脱。

　　延神医虽觉有异，却探不出缘由，只能开具一副温补的汤药，叮嘱忍冬按时服用。

　　没多久，徐献便要将延神医送出王府，扫见老者消失在连廊尽头的背影，忍冬虚软无力的倚靠着砖墙，杏眼紧闭，长吁了一口气。

　　忍冬没注意到，原本背对着她的魏桓不知何时转过身，面朝此处，用那双深幽如寒潭的眼眸定定的盯着她。

　　男人的眉眼间蕴着太多情绪，忍冬猜不出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却也知晓与她有关。

　　不是忍冬高看自己，而是魏桓身体里叫嚣翻涌的欲如今尚未消褪，这种感觉似波涛般来得又迅又疾，又像山巅坚冰一样不易融化。

　　除非魏桓厌倦了她，否则他绝不会原谅自己的欺瞒。

　　屋内陷入到诡异的寂静当中。

　　这样的沉默让忍冬觉得煎熬，她克制不住的惴惴难安，为了打消魏桓的疑心，她提起裙裾，主动走上前，软声解释，“近来天气转暖，屋内却还摆着炭盆，委实有些燥热，我饮用玄参茶也是想要散一散肝火，不是刻意想隐瞒殿下。”

　　魏桓垂眸审视着忍冬，粗粝指腹钳住她的后颈，迫使这妇人仰起头，如献祭的贡品般，等待那位高高在上的神明择选。

　　魏桓恶狠狠的覆上红唇，以一种欺凌蹂践的姿态攻城略地，趁着忍冬神志昏蒙时，薄唇欺至耳畔，嗓音也变得极为嘶哑。

　　“告诉本王，除了玄参外，你还服了什么药？”

　　仿佛有盆冰水当头浇下，忍冬雾茫茫的杏眼瞬间变得清澈，她没有推开魏桓，就这么依偎在男人怀抱中，执拗的道：“殿下莫不是认定我撒了谎，不然你也不会先找来名医诊脉，此刻又一再逼问。”

　　魏桓眯了眯眼，没有否认。

　　他认定这妇人对自己有所隐瞒，甚至她隐瞒的那件事还格外重要，这种怀疑非经证据证实，甚至他连一丝线索都未曾找到，但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毕竟陆忍冬从头至尾都是个不安分的女子，她不愿留在自己身边，就像被强行囚在笼中的雀鸟，只要笼门敞开，她便会扇动翅羽挣脱束缚。

　　以往魏桓并不在意忍冬的想法，她是走是留都无妨，只要那缕甜梨香能缓解他髓海的痛意，只要那具惑人的身子能满足他的渴求，一切皆不重要。

　　但时至今日，魏桓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他错在给了陆氏希望，错在放任了名为“自由”的种子在这妇人心底扎根生长、破土而出、发出枝丫。

　　陆氏的心已经野了，如果他与她之间没有牵绊留存，一年期满之后，她便会毫不犹豫地离开邺城，再不与他相见。

　　“既觉得热，便将炭盆撤了，这玄参茶不得再用。”

　　粗粝手掌丈量着曼妙腰肢，分明是极暧昧的动作，却未掺杂分毫欲念，仿佛在搜寻查验的刑官。

　　忍冬被魏桓弄得愈发局促，似木桩般站在原地，还没等反抗，便被青年轻而易举地压制住，只能任由他施为。

　　到了最后，男子常年舞刀弄枪的手覆住她的腹部，那处依旧平坦，可将来却会孕育他的血脉。

　　没听到忍冬的回答，魏桓也不恼，他抬起手，不留任何缝隙的将女子抱紧，下颚摩挲着她柔软的鬓发，恶劣的取下那支用来束发的银钗。

　　忍冬肩膀略微发颤，仰头望着面前的男人，不明白他究竟想做什么。

　　“近段时日，延神医恰巧有空，便让他随你去医馆一同坐诊，如此一来，既能缓解病患看诊的压力，又能时时为你把脉，免得那些残存的毒素在你体内作祟。”

　　开口时，魏桓面上满是关切爱重，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怕是会误以为镇南王有多情深意浓。

　　但忍冬很清楚，魏桓之所以让延神医前往医馆，并非担忧记挂她的身体，而是为了对她严加看管，时时告诫警醒她，不能做出任何违拗他心意的举动。

　　他让她怀，她就必须为他孕育儿女、绵延后嗣，再无其他选择。

　　凭什么？




55.  第55章   那天夜里是不是他？


　　翌日清早, 忍冬刚踏进医馆，便看见了坐在堂屋内的延神医，以及不知所措的药童。

　　药童名叫吴雁宜，本是城内乞讨的孤儿, 先前忍冬救了她一命, 小丫头知恩图报, 经常进山碰运气，采来的药材尽数送到医馆, 也不收银钱。

　　忍冬见吴雁宜是个有天赋的，索性将人带回医馆, 一方面可以让这孩子免去颠沛流离之苦, 另一方面也能传授她医术，无论学多学少，都足以糊口。

　　吴雁宜快步冲到忍冬跟前, 压低声音道：“陆大夫, 半个时辰前，这位老先生便进了医馆, 他既不看诊，也不买药，该不会是特地来找麻烦的吧？”

　　吴雁宜乞讨时吃过不少苦头, 性子颇为怯弱, 好在她过了生辰才满十二岁，好生教导一番，应当也能改过来。

　　即使延神医是魏桓派来的，忍冬依旧敬佩他的本领，也不打算浪费他的医术。

　　她揉了揉吴雁宜的脑袋，温声道：“这位是延神医, 从今日起便留在医馆坐诊，有什么不懂之处，记得向延神医请教。”

　　吴雁宜点了点头，突然，她好似想起了什么，拉着忍冬走到角落，从袖笼中取出一封信，递到忍冬面前。

　　“日前有人把这封信送到医馆，让我交给您。”

　　忍冬将信封接过，指尖抚过封口处早已凝结的蜡油，在云杉进门前将信收入怀里，直到晌午房内无人时，她才拿起剪刀，将里面薄薄的纸页取了出来。

　　瞥见纸上的字迹，忍冬不由愣怔，她做梦也没想到闻俭还会送信过来，据魏桓所说，因闻朴开罪了郑家，为了保全他的性命，闻家五口早已搬离了邺城，那他送信过来，究竟有什么目的？

　　忍冬飞快地浏览一遍，原本透着些许粉晕的面颊霎时间失去血色。

　　信上的内容荒谬又可笑，让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当初分明是乞丐侵犯了她，而魏桓身为镇南王，又怎会沦落到那等狼狈不堪的境地？

　　忍冬很想将这一切当作闻俭拙劣的计谋，可她越想，便越是心惊肉跳。

　　那名乞丐身中剧毒，几次险死还生，而魏桓体内也有同样的毒性，只不过程度没有乞丐严重罢了。

　　且因毒性流经四肢百骸的缘故，乞丐濒死时面颊肿胀，浑身皮肉呈现出一种可怖的淤紫色，随着毒性消解，才慢慢恢复如常。

　　可在闻俭的提议下，她乞丐的头脸涂抹了消肿止痛的药粉，又用白布层层覆盖住面庞，因此从未见过他的真容，自然也分辨不出他和魏桓的相似之处。

　　忍冬思绪如乱麻一般，她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为了不让魏桓发现这封信，她将信纸撕碎，直接扔进炭盆中，眼见着火舌吞噬了所有的字迹，悬在心口的大石终于落到实处。

　　魏桓进门时恰好嗅闻到这股浅淡的焦味，他面色未变，抬脚走到忍冬面前，高大身躯紧贴着那抹柔细娇影，强将她按在自己腿上。

　　忍冬怕他在医馆胡闹，伸手推搡着青年，可还没推几下，便被那人轻而易举的压制住所有反抗。

　　“再乱动，后果自负。”魏桓附在她耳边，不怀好意的威胁着。　　

　　忍冬知晓魏桓从不说笑，他对她的威胁逼迫全是真的，即使这个男人此时尚未用出过激的手段，但她却不认为魏桓能忍多久。

　　他不喜旁人忤逆，而她一再筹谋逃离的行为，显然已经触及他的底线，只不过魏桓看不起她，不认为她有能耐逃出邺城，才会好整以暇的注视着一切，像是在看一只囚于困笼中的猎物。

　　忍冬浑身僵硬，鼻尖渗出细细的汗珠儿，她终于明白，何谓如坐针毡。

　　对她而言，魏桓像是无穷无尽的深渊，她恨不得立即与他划清界限，却碍于镇南王府的权势难以如愿，只能被男人缚在原地。

　　忍冬颓然的闭上双眼，那张秾丽柔美的脸上没有分毫情动，微蹙的眉，抿紧的唇，苍白的面，无一不在显现她对他的抗拒。

　　魏桓对这妇人的欲念虽说深浓，却不意味着他会在这种防备的情态下与其敦伦。

　　如此凌弱，与那些欺压妇孺的恶霸有何区别？

　　魏桓强忍怒意，揽住忍冬的肩，将她带到对面的藤椅上，“今日都做了什么？”

　　忍冬不知青年为何突然转了性，她松了口气，道：“上午一直在给病患看诊，还和延神医探讨了几道方子。”

　　魏桓没做声，深且沉的眸光先是在忍冬身上徘徊片刻，而后又落在了屋内的炭盆处。

　　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忍冬慌的不行，在验明真相前，她不敢让魏桓发现闻俭送来的那封信。

　　毕竟在种种巧合下，她已经对面前的男人起了疑心，但这丝疑心却是不能见光的。

　　她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不断猜测着魏桓的想法——

　　如果魏桓真是乞丐，那他为什么从未提过这件事，仿佛对此一无所知，仿佛恩将仇报的人不是他。
　　如果魏桓不是乞丐，那他看过闻俭的信，早就知晓闻俭受过宫刑，两人初次交合那日，他发现了自己非是完璧，以他的脾性，即使并不在意是否是她第一个男人，也会刨根究底，问明她究竟还与谁有染。

　　偏偏魏桓什么都没做，什么话都没问，甚至未在此事上投注半点心神，好似早就预料到了那般。

　　忍冬紧紧攥住袖襟，不愿再想下去。

　　她怕自己会按捺不住那股子憎恨，将对可怖梦魇的恐惧、对乞丐的厌恶，尽数转嫁到魏桓身上。

　　他感知向来敏锐，肯定会发觉端倪，到了那时，只怕连这种被限制的自由都不会给她。

　　“你用炭盆烧了东西？”

　　魏桓刚从诏狱回来，尚未取下腰间的佩刀，他手掌反复摩挲着刀鞘，好似不耐烦了。

　　“方才在屋内琢磨药方，我觉得药材的配比不太妥，便将写废的纸张烧了，免得再被人瞧见，酿出祸事。”

　　魏桓知道，首乌益气丸是忍冬的心结，她虽然用复脉汤救下不少病患，但那些人前期都遭受了不同程度的皮肉之苦，她在心里责怪自己，因此才会对药方的处置尤为注意。

　　“城中服食过益气丸的人都饮过复脉汤，身体早已痊愈，你不必多想。”

　　魏桓虽是掌管属地的镇南王，却不代表他拥有一颗仁心，他遵从律令、严刑峻法，从未有半分和缓。

　　而忍冬是医者，是救死扶伤的大夫，她的心是软的，血是热的，与他这种常年在战场上搏杀的将士完全不同，她不会将人命视为草芥，她在意旁人的安危，即使见惯了生死，也惧怕死亡。

　　分明是截然相反的人，魏桓却不受控制地被她吸引，他甚至觉得，这妇人身份虽低，但除去地位外，样样都不比那些高门贵女差，抑或说，还尤有胜之。

　　若他迎娶正妃，忍冬肯定会受委屈，倒不如将正妃的位置空出来，反正他不在意旁人的眼光，任他们怎么说都无妨。

　　不过这妇人眼下还不算安分，总是想要逃离，必须得将这份心思彻底扼杀，她才会心甘情愿的接受侧妃之位。

　　忍冬对魏桓的想法一无所知，早在她进屋歇息前，延神医便给她诊过脉，要是日日诊脉，她根本无法继续服食避子丸。

　　难道她真要如魏桓设想般怀上身孕吗？ 　　

　　忍冬用绢帕擦了擦脸，遮住眸底的郁色，借着指间的缝隙，她恰能看到男子平静无波的黑眸，他总是这样，仿佛一切都被他尽数掌握，无论是城中局势，还是军情战况，抑或是她这个活生生的人，在魏桓眼中都是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

　　她恼恨这样的摆布，却无力抵抗，就连服药的法子都不能再用。

　　一想到属于魏桓的骨血即将在她腹中孕育，忍冬像是一根缺乏水分即将枯萎的藤，双臂环抱在胸前，身体不自觉蜷缩起来。

　　魏桓只当忍冬是因为药方的事感到难过，便像逗弄幼童般，用手指刮着她的鼻尖，轻轻掐住她的脸颊，而后又从袖中取出一册医书，塞进忍冬怀里。

　　“这是前朝流传下来的孤本，许多遗失的药方全都记录在册，你仔细瞧瞧，说不准会有收获。”

　　这会儿忍冬情绪低落，若是别的东西，她根本提不起兴致去瞧，偏生魏桓送的是医书，她有心推拒，却被勾的心痒难耐，犹豫了好半晌，才将医书翻开，没多久，便全神贯注的投入其中。

　　趁着忍冬研读医书时，魏桓来到院内，看着面前毫不起眼的暗卫，问：“陆大夫今日可有异常？”

　　暗卫的武功出众，擅长潜行，因此魏桓便派他守在忍冬身边。

　　“陆大夫照常给百姓看诊，偶尔还与延神医聊上几句，属下听着，都与治病救人有关。”

　　顿了顿，暗卫补充道：“早上那会，药童给陆大夫送了封信，不过送信之人究竟是谁，信中到底是何内容，属下一概不知。”

　　听到这话，魏桓的面色一寸寸阴沉下来。




56.  第56章   分离

　　魏桓清楚的意识到, 忍冬骗了他。

　　方才她在屋内确实焚烧了东西，却非作废的药方，而是不知何人送来的信。

　　那封信上必定记载了某些隐秘，否则以那妇人的脾性, 绝不会如此惶急的将证物销毁, 她怕自己发现信中的内容, 甚至不惜用一个又一个谎言隐瞒事实。

　　魏桓扯了扯唇角，神情变得愈发森寒, 他屏退暗卫，折回屋舍, 瞥见坐在榻上, 头也不抬研读医书的女子，心底那股炙火烧得更旺，好似要将他的理智尽数焚烧殆尽。

　　忍冬看得出神, 直到那团暗影遮住光线, 使纸页上的文字模糊不清时，她这才蹙眉抬起头。

　　对上男人怒意翻涌的黑眸, 忍冬心弦一颤，不知是谁招惹了魏桓。
　　长睫在眼睑处遮下一片暗影，忍冬只当自己从未看过闻俭送来的信, 态度一如往常, 柔声开口：“殿下可是有事找我？”

　　魏桓用力钳住忍冬的手腕，欺身上前，仿佛择人而噬的兽，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他一字一顿的逼问：“本王最后问你一遍，炭盆里烧的是何物？”

　　忍冬在撒谎时，便已经预料到谎言被戳穿的后果, 魏桓是高高在上的镇南王，这样的人更接受不了欺骗，他会怒不可遏也在常理之中。

　　“我说是药方，殿下不信，那便自己去寻找答案，何必来质问我。”腕骨处传来难以忽视的疼痛，忍冬咬住下唇，执拗的不肯服软。

　　魏桓终究怕伤了她，手上的力道卸了几分，咬牙切齿，“那封信是谁送来的？让本王猜猜，陈郢？不，不是他，难道是闻俭？”

　　饶是忍冬性情沉稳，也敌不过魏桓的拷问，他能轻而易举地察辨神色。

　　当瞧见那双杏眸开始闪躲时，魏桓便知道自己找到了答案。

　　“闻俭的胆子委实不小，他如丧家之犬那般灰溜溜的离开邺城，还没等在外面站稳脚跟，就迫不及待的给你送了封信，陆忍冬，那封信上究竟写了什么？”

　　忍冬心知，自己的气力远比不上魏桓，便停止了无谓的挣扎，她仰头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语调再不复往日的柔和，反而格外冰冷。

　　“王爷真想知道？”

　　魏桓：“你说呢？”

　　忍冬倏忽站起身，那股馥郁娇甜的果香扑面而来，让魏桓浑身紧绷，在这种不适宜的处境下动了欲。

　　“我可以将那封信的内容告诉殿下，作为交换，你也必须回答我一个问题。”

　　忍冬本打算将此事藏在心里，徐徐查验真相，但她没想到魏桓会嗅闻到屋内的焦糊味，从而揭穿她的谎言。

　　事已至此，忍冬不愿再跟他虚以委蛇，她只想知道，魏桓到底是不是那个乞丐。

　　“好，你问便是。”

　　忍冬定定注视着魏桓，“闻俭告诉我，他在离开邺城前曾去过诏狱，在诏狱外见到了你的真容，你说巧不巧，王爷的相貌竟与曾经在宝济堂中欺辱过我的乞丐别无二致。”

　　强压下心内的酸涩，忍冬继续道：“我从不相信巧合，希望王爷能给我一个答案。”

　　魏桓面庞扭曲了一瞬，当初他得知闻俭变卖宝济堂、决意离开邺城后，认定这个废人不会再给自己造成任何困扰，因此便撤去了盯着后者的麒麟卫，哪曾想闻俭会在此处摆了他一道。

　　他看见了自己的真容，并将他们一齐铸下的错，彻彻底底的向忍冬坦明。

　　魏桓是不屑于撒谎的，他自诩敢做敢当，当日中了虎狼之药，他被闻俭送到忍冬身边，除了用这妇人消解药性外，再无他法。

　　这样的理由是很正当的，可看着摇摇欲坠的忍冬，魏桓头一次生出退却的念头。

　　在某个瞬间，他甚至想就此否认，反正以他的身份地位，想在邺城中寻到“那名乞丐”并非难事，到了那时，闻俭在信中所述的一切控诉，他都能一一驳斥。

　　可这种想法不出片刻便被他打消了。
　　他终究不愿隐瞒忍冬。

　　“那名乞丐的确是我。”

　　忍冬只觉得耳畔似有轰鸣声响起，她张了张口，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似哭似笑的道：“魏桓，我救了你的命。”

　　“你为何要如此对我？”

　　恍惚间，魏桓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指缝溜走，他想要用力抓住，偏偏掌心空无一物，心也跟着空了。

　　他很想说是闻俭下了药，若非如此，他绝不会强占了她的身子。

　　仿佛看出了魏桓的想法，忍冬眼底蒙上一层氤氲的雾气，让那双杏眼再不复往日的莹亮，好似衰败的花，全无半点生机。

　　“王爷，你是想告诉我，你是被闻俭陷害的吗？”

　　“就算是闻俭设下陷阱，算计了你和我，那后来呢？你再次见到我时，非但没有承认自己所做的一切，反而化名孟渊来哄骗我，你把我当成什么，用以狎玩取乐的物件吗？”

　　伴随着一声声的质问，忍冬心口皱缩着发疼，她像是溺水的人，拼了命地想要找寻一条生路，却无法浮出水面。

　　曾经对魏桓生出的悸动与情意，在此刻纷纷化作镣铐，缠绕住她的四肢，不容拒绝的拖拽着她坠入水底。

　　良久，忍冬才望向魏桓，她虚点了点男子心口的位置，嗓音从微颤慢慢变得平静。

　　“殿下，我曾救过你两次，就当是看在恩情的份上，你放过我吧。”

　　不要让我恨你。

　　活了这么多年，魏桓从未像现在这般手足无措过，他知晓自己做错了事，可书里不是说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就算他以前伤害过忍冬，但从今往后，他绝不会让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这还不够吗？

　　他慌乱的抬起手，想将忍冬拘在怀中，仿佛只有这样，他才不会失去她。

　　忍冬狠狠咬住他的手背，浓重的铁锈味溢满唇齿，让她觉得头晕目眩。

　　魏桓皱了皱眉，没有挣扎，一下下轻抚着她的背脊，放任着忍冬宣泄。

　　“忍冬，你都能原谅闻俭，为何不能原谅我？只要你愿意，明日我便会提亲，八抬大轿迎你过门，让你成为镇南王府的正妃。”

　　无数女子觊觎镇南王妃的位置，其中却不包括忍冬。

　　她听了魏桓的话，只觉得无比讽刺，眼前这个男人分明知道她在介怀什么，知道她不愿为妾，但他在今日前都没有松口，像是认定了一个侧妃之位便会让她感恩戴德。

　　直到魏桓做的事情被闻俭揭穿，他开始慌了，将明媒正娶当做筹码诱惑着她，想让她看在尊崇地位的份上，原谅他。

　　这哪里是情意，分明是赤.裸.裸的交易。

　　忍冬胡乱擦去唇角的血丝，红着眼拒绝，“魏桓，我不嫁你。”

　　魏桓罕见的放低姿态，咬牙解释，“我不是让你当侧妃，是想让你成为王府未来的女主人。”

　　“我明白，可你知道吗，我不想了，我不想嫁给一个曾经侵犯过、欺骗过我的男子，我想要一个待我至诚的丈夫，他也许比不上你身份高贵，但他不会折辱我，戏弄我，让我伤心。”

　　在魏桓反应过来前，忍冬抽出手往后退。

　　“我会离开邺城，殿下，你别来找我了。”

　　转过身的那一刻，忍冬不知怎么，还是掉了泪，她快步走出屋舍，来到庭院时，差点和药童撞个满怀。

　　吴雁宜扯住忍冬的袖口，怯生生问：“陆大夫，是那位大人惹你生气了吗？”

　　忍冬蹲在药童面前，视线与她平齐，“雁娘，我想离开邺城，你要不要随我一起？”

　　站在檐下的魏桓恰好听到这句话，难免有些挫败，他不明白陆忍冬为什么这般狠心，她宁愿带上一个相识没几日的药童，也不愿留在他身边。

　　打从有记忆起，吴雁宜便在街头流浪，她整日乞讨，见惯了旁人的冷眼轻慢，陆大夫是第一个对她好的人。

　　吴雁宜只想去有陆大夫的地方。

　　小姑娘毫不犹豫地点头，她轻轻摇晃忍冬的胳膊，瞥了眼貌似遭受极大打击的青年，“雁娘想和陆大夫在一起。”

　　忍冬抿唇笑了笑。

　　父亲去世后，她在邺城举目无亲，云杉虽和她交好，但到底是魏桓的人，忍冬能做的只有跟她好好道别。

　　雁娘则不同，这孩子是乞儿，无依无靠，若是离了自己，只怕连吃饱穿暖都是问题，忍冬不想让她受苦，才会选择把雁娘带在身边。

　　那天过后，忍冬没回王府，一直宿在医馆中。
　　许是心虚愧疚所致，魏桓再也没有再出现在她面前，让忍冬松了口气。

　　她寻来牙商，将这间投注了心血的医馆变卖，换取上京的盘缠。

　　眼见着天气一日日回暖，她找了个商队，坐在狭小昏暗的马车内，带着雁娘离开了邺城。

　　魏桓站在城楼上，目送着车队远去，神情沉凝如水。

　　戚三跟徐献对视一眼，主动上前一步，瓮声道：“王爷，属下这就去把陆大夫带回来。”

　　“不必。”魏桓抬手制止。

　　“她以为离开邺城就能摆脱本王了，无论在此地，抑或天子脚下，她都跑不了。”




57.  第57章   有孕


　　忍冬拿着过所踏入京城的那日,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和魏桓再相见。

　　毕竟他是圣上亲封的镇南王，轻易不得离开属地，而他对她的独占与欺缠，是欲念的衍生, 而不是情意。

　　这份热烈到极致的渴求, 终究无法跨越千山万水, 反倒会在日复一日的消磨中彻底泯灭。

　　医馆中的不欢而散，便相当于彻底斩断了他们之间暧昧荒唐的纠葛。

　　忍冬缓了缓神, 不再想魏桓，开始盘算起她手上的银钱。

　　先前她靠着复脉汤, 在邺城救治了数百名病患, 其中大多数人家境殷实，给的诊金格外丰厚，约有数百两, 足够忍冬在京中赁下一座小院, 继续行医救人。

　　这一路上，忍冬早就褪去繁复精巧的钗裙, 换上往日的粗棉短打，雁娘也装扮成这幅模样，一大一小不像师徒, 倒像是姐妹。

　　她牵起雁娘的手, 找到当地的牙商，几经对比，最终择了一座临街的小院儿，花费三百两纹银，将这座宅院买了下来。

　　等牙商走后，雁娘蹦蹦跳跳的跑进院子里, 指着石台，笑道：“这里可以晾晒药材”，又指了指昏暗的库房，“这里可以存放丸药。”

　　忍冬点点头，她雇了一名仆妇在医馆洒扫，吩咐仆妇看好雁娘后，便出门定制一块牌匾。

　　这次牌匾上写的并非“陆氏医馆”，而是“蓬山医馆”，陆培风到底是先皇后的心腹，忍冬不想多生事端，索性选用了蓬山二字。

　　她之所以来到京城，一方面是因为京中繁华、药商齐聚，更利于编撰医书，另一方面是她想见见如今的宣威侯夫人，也就是她的生身母亲。

　　她想问一问母亲为何要抛下父亲、抛下自己，只有知道原因，才能化解她心中的执念。

　　最开始，蓬山医馆的生意并不算好，堪称是门可罗雀，毕竟忍冬实在太过年轻，外表与那些胡子花白的老者全然不同，无法让不了解她的病患信服。

　　直到她用施针之法救下了一名突发急症的孕妇，缓解了滑胎的趋势，才逐渐得到邻人的认可。

　　他们身体不适时，会来蓬山医馆看诊，当发现忍冬不仅针术出众，用药也十分奏效后，便开始口口相传，渐渐给蓬山医馆打响了名气。

　　正当忍冬以为一切往好的方向走时，她发现了一件事。

　　她的癸水迟了。

　　忍冬是医者，即使从未有过做母亲的经验，也知道男女敦伦后，若是女子不来月事，十有八九是怀了身孕。

　　意识到这一点，忍冬茫然无措的护住平坦腹部，她怔怔望着手腕，几次想要给自己把脉，却罕见的胆怯了。

　　她怕自己真有了魏桓的骨肉。

　　当初她日日服食避子丸，就是为了遏制住怀孕的可能，偏偏被魏桓发觉端倪的那几日，她不敢服药，也不能服药。

　　忍冬用力咬住唇肉，微微发颤的指尖搭在腕间，当她诊出滑脉后，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晌都没能缓过神来。

　　果真是那一次。

　　忍冬从未经历过如此艰难的抉择，她不想沦为魏桓豢养的雀鸟，任由他戏弄轻侮，因此她费尽心力，拼了命地逃出了邺城，可这个孩子却彷如无形无状的枷锁，再度将她困囿于魏桓带来的阴影下，即使他是无辜的。

　　她真要放弃他吗？

　　即使忍冬知晓无数种堕胎的方子，此时都无法狠下心肠配制，她深深吸气，过了不知多久，眸光才从犹豫转为坚定。

　　邺城距京畿足有千里，就算她留下这个孩子，或许魏桓也不会发现。

　　柔软的手掌再次覆盖住腹部，明知那个孩子如今不过是胎芽，忍冬仍觉得心里一阵涨热。

　　打从父亲去世后，她在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亲人了，闻俭是她名义上的丈夫，可两人非但称不上亲昵，现在还结了化不开的仇怨。

　　忍冬内心是渴望亲情的，同时，她也舍不得伤害一个无辜的生命，在已经逃离魏桓的情况下。

　　她能感受到这个与她血脉相连的生命，那么小，那么脆弱，必须依附着她才能存活。

　　她低下头，小声的喃喃：“以后我会对你好的，一定要健健康康出世呀。”

　　在与魏桓分开前，忍冬整整服食了四个月的避子丸，即使她特地甄选了不会损害身体的药材，但难保不会伤到孩子。

　　柳眉微蹙，忍冬走到桌前，研墨提笔，写下几道安胎养身的方子，她定期服用此药，应该能抵消避子丸的药性。

　　雁娘恰好站在桌前，扫见药方的内容，稚嫩面庞露出一丝诧异，她犹豫了好半天，才呐呐发问：“陆大夫，这方子好像是、”

　　“是用来安胎的。”忍冬替她把话补全。

　　雁娘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她愕然的瞪大眼，目光落在忍冬的腰腹处，半晌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就像雁娘想的那样，我怀孕了。”

　　不出意外的话，她们二人将会在这座宅院中度过很长一段时间，她的肚子会一日日大起来，无论如何都避不开雁娘的双眼，与其费尽心思隐瞒，还不如坦诚相待，反正雁娘也不知晓魏桓的真实身份，仅把他当成出身显达的官员。

　　而自己，则是被那名“官员”豢养的外室。

　　雁娘心知，陆大夫既然开了安胎药，便意味着她想留下这个孩子，但她初到京城、举目无亲，现下又怀了身孕，过得未免太辛苦了。

　　“陆大夫，那位大人可知晓这件事？”

　　忍冬摇头，若不是癸水来迟了，她根本不会生出诊脉的想法，也发现不了腹中的孩子，因此，身在邺城的魏桓自是不清楚的。

　　她并不打算将这件事告诉魏桓，毕竟那人生性恶劣、实非君子，要是他知道的话，难保不会做出什么。

　　忍冬心里盘算的很好，现实却截然相反。

　　打从她跟随车队离开邺城那日，身边便被安插了数名麒麟卫，这些身手矫健的侍卫扮作寻常百姓的模样，除去保护忍冬之外，也在暗中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这会儿麒麟卫虽没能待在医馆内，但他们与忍冬的距离仅是一座院墙。习武之人向来耳聪目明，不费多少力气，便将忍冬与吴雁宜的交谈声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看似柔弱的陆大夫居然如此大胆，非但拒绝了王爷的求亲，还怀着镇南王府的血脉辗转来到京城，若非麒麟卫一路相随，只怕王爷根本无从知晓自己的骨血即将临世。

　　其中一名麒麟卫忙不迭地取来纸笔，写下寥寥数语，将字条绑在信鸽腿上，直接让其往邺城的方向飞去。

　　以殿下对陆大夫的看重，得知她有孕后，势必会亲自来到京中。

　　到那时，他们便不必再担忧王府的血脉遗落在外了。

　　转眼又过了小半个月，忍冬终于从病患口中打探到了宣威侯夫人的消息。

　　那位焉夫人虽为二嫁之身，但与宣威侯情谊甚笃，两人成婚后，宣威侯从未纳妾蓄婢，甚至还被传出了惧内的名声。

　　焉氏为宣威侯诞下了一子一女，幼子身体康健，活泼伶俐，但那个刚及笄不久的长女，却患有难以根治的弱症，这些年请了不知多少大夫看诊，仍不见成效。

　　焉氏日日以泪洗面，求神拜佛，希望能让长女恢复健康。

　　每月的初一十五，她都会前往城外的护国寺进香，就是为了给长女祈福。

　　说这番话时，患有恶疮的婆子长吁短叹不住摇头，显然在为宣威候府的小姐感到可惜。

　　开具了祛除恶疮的药方，忍冬将婆子送出医馆，若是她没有撒谎的话，明日乃是十五，焉氏会出现在城外的护国寺。

　　忍冬并不是要破坏焉氏的生活，她只是想要个答案——
　　一个焉氏抛夫弃女的答案。

　　翌日清早，忍冬换上浅绿的春衫，头戴帷帽，搭乘马车前往护国寺。

　　行至山门时，她将车帘掀开一角，探头往前望去，恰好看见不远处那辆堪称华贵的车驾。

　　车夫低声道：“陆大夫，那辆马车里坐的正是宣威侯夫人，她生得美貌，可惜命途多舛，先是所托非人，眼下视如掌珠的长女又被弱症折磨得日渐虚弱，还真是命苦。”

　　“所托非人？”忍冬舌尖咀嚼着这几个字。

　　“可不是吗？据说宣威侯夫人头一位夫君是个大夫，分明在宫中当值，却助纣为虐，帮着先皇后欺凌宫妃，若非先皇后暴毙，只怕宣威侯夫人还在苦水里泡着呢，哪会有如今的日子可过？”

　　即使忍冬常年住在邺城，也听说过先皇后的种种传言，那位皇后不仅风华绝代，还尤为善妒，时常对怀有龙胎的妃嫔下手。

　　而父亲身为她的心腹，自然躲不过刽子手的称号。

　　忍冬与父亲相依为命多年，深知他的秉性，绝不会对无辜妇孺动手。更何况，若陆培风手上真沾染了宫妃与皇嗣的鲜血，圣人又怎会在先皇后故去后，留下他的性命？

　　想来不过是以讹传讹。

　　不过这样的讹传却让忍冬心神紧绷，她遥望着宣威侯府的马车，隐隐觉得自己只怕要白跑一趟了。




58.  第58章   本王何曾答应过你


　　宣威侯府本就在京中颇具名气, 再加上侯爷续娶的夫人命途十分坎坷，倒是吸引了不少人的关注，因此来护国寺进香的百姓都知晓车内坐着的是侯夫人焉氏，纷纷避让开来, 免得冲撞了贵人。

　　似忍冬这般不紧不慢坠在后面的, 委实罕见。

　　车夫擦了擦额间的汗珠儿, 忍不住劝道：“陆大夫，咱们莫不如放慢些脚程, 等宣威侯夫人入了护国寺内，再过去进香也不迟。”

　　忍冬之所以走这么一趟, 并非为了进香, 而是想和母亲见上一面，自然不会刻意回避，她摆手安抚：“那位夫人性情宽和, 你照常走便是。”

　　话都说到这种份上, 车夫也不好再劝，只能沉默地扬鞭催马, 拉近与前方马车的距离。

　　山门外的石阶足有数百级，香客无法乘坐轿辇前行，必须亲自拾阶而上, 方能体现出一颗诚心。

　　只见一名容貌极美的妇人从马车中走出来, 看着不过二十七八，身穿蜜合色素面裙衫，粉黛未施，仅以玉钗绾住发丝，瞧着既素净又明艳。

　　忍冬心跳得极快，她按捺不住自己翻涌不息的情绪, 定定注视着妇人的面庞。

　　许是察觉到了什么，焉氏陡然回头，对上年轻女子如霜雪般莹澈的娇颜，面色微微一变。

　　原因无他，年轻女子的相貌与她年轻时足有七成相似，另三成又像极了陆培风，焉氏根本无需思索，便猜到了后者的身份。　

　　是那个孩子。　　　　

　　焉氏脚步微顿，冲着身畔的丫鬟吩咐道：“去把那位姑娘请过来。”

　　丫鬟虽有些疑惑，却没在此处多问，应诺后，快步走到忍冬所在的马车近前，道：“这位姑娘，我们夫人瞧您面善，想邀您一路同行。”

　　忍冬自是不会拒绝。

　　她跟在丫鬟身后，没一会儿便站在焉氏跟前，凑得近了，她鼻前嗅闻到一股极馥郁的玫瑰香，如云似雾，绵绵不绝，却与妇人的淡雅装束截然相反。

　　忍冬端量焉氏的同时，焉氏也在端量着她，两名女子容貌肖似，若非一人年长，一人年少，只怕会被错认成同胞姐妹。

　　掌心渗出湿黏的汗意，焉氏用绢帕反复擦拭，状似无意地问：“我一瞧见姑娘便觉得亲近，你可是京城人士？”

　　忍冬向来聪敏，也能猜出焉氏究竟想问什么，她深吸一口气，直截了当地回答：

　　“我姓陆，名忍冬，原本住在邺城，不久前刚搬到京畿。”

　　妇人身躯僵硬，好半晌才恢复如常，她屏退侍奉在身边的仆婢，等附近再无旁人后，继续发问：“你父亲可是陆培风？”

　　忍冬轻轻颔首。

　　焉氏神情复杂，她握住忍冬的手，苦笑道：“没想到你竟是、竟是他的女儿，当年先皇后骤然离世，你父亲虽无错处，却依旧被划入清算之列，他为了不连累我，没留下半点消息便离了京，原来是回了邺城。”

　　“你父亲，他还好吗？”

　　瞥见妇人隐现水光的杏眸，忍冬摇头道：“父亲早在几年前就去世了。”

　　听到这话，焉氏眼泪掉得更凶，她一手拿起绢帕轻拭眼角，另一手攥住忍冬的腕子，许是心绪太过激动，她的力气也用得极大。

　　两人先后踏入寺内，焉氏拒绝了指引方向的小和尚，熟门熟路行至护国寺后山的竹林，此地既无香客，又无沙弥，唯有风声徐徐浮动，竹叶瑟瑟作响，倒是个适宜交谈的好地方。

　　“忍冬，你可知道我的身份？”

　　嘴上虽这么问，焉氏心中却早已有了猜测，若是忍冬对自己一无所知的话，她也不会费心费力赶到护国寺，就为了见上一面。

　　“夫人是我的生母，对吗？”

　　忍冬发现，打从焉氏见到自己，她的心神便格外紧绷，像是被拉到极致的弓弦。

　　她心知，此种情绪并非欢欣所致，而是在面对一个不该出现的人时应有的警惕。

　　她对于焉氏而言，正是那个不该出现的人。

　　意识到这一点，忍冬抿了抿唇，追问道：“依照夫人所言，父亲是为了保全您，才将您留在京畿，既然当初是被迫分离，那这么多年来，夫人为何不去找寻父亲和我的下落？”

　　焉氏没想到忍冬竟如此咄咄逼人，她眉心微拧，扶了扶发间的玉钗，嗓音沙哑的解释：“我虽是宣威侯夫人，日子却不像你想的那般好过，须得在侯府伏低做小，方能得到喘息之机，再加上月溪体弱，我必须得亲自照看她，实在没心力顾及别的。”

　　若是忍冬没猜错的话，焉氏口中的月溪，便是她与宣威侯的长女，那个刚刚及笄却先天不足的姑娘。

　　比起与陌生人无异的自己，宿月溪是才是焉氏的心头肉，忍冬眉眼低垂，沉声道：“我明白了，多谢夫人解惑。”

　　说罢，她想要离开，却没能挣脱焉氏的钳制。

　　忍冬眼带诧异的望向焉氏，不明白后者为何要阻拦自己。

　　焉氏强挤出一丝笑，道：“忍冬，这些年来，娘虽然没能留在身边照顾你，爱护你，可你是我第一个孩子，娘怎么会不在乎你？你跟娘回府好不好，就当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焉氏的语气堪称诚恳，但忍冬听在耳中，却没来由的觉得违和。

　　比起全心全意陪伴自己长大的父亲，忍冬并不了解面前哭得梨花带雨、伤心欲绝的妇人，她唯一能做的，便是推敲斟酌焉氏的词句，当她发现焉氏给出的回答与父亲留下的信有所出入时，心底难免升起几分警惕。

　　“夫人，我不能随您回去。”

　　焉氏眯了眯眼，试探着猜测：“忍冬不愿跟娘回侯府，莫不是因为有舍不下的人？譬如情郎。”

　　“不是情郎，我早就成过婚。”

　　忍冬今日没有梳妇人发饰，焉氏还以为她未曾谈婚论嫁，岂料都嫁人了。

　　“嫁人也无妨，你就当是回娘家小住几日，你是培风的孩子，应该也精通医术，刚好可以给月溪把把脉，看有没有法子为她调理身体。”

　　忍冬仍是摇头，她抽出手，冲着焉氏福了福身，仅留下一句道别的话，便径自离开了护国寺。

　　焉氏伫立在原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忍冬远去的背影，嫣红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

　　了却心中疑惑后，忍冬不再关注宣威侯府，反倒将心思投注在看诊及编撰医书上，蓬山医馆也在京城打响了名气。

　　忍冬本以为能够安心养胎，怎料她从护国寺回来的第三日，医馆内便多出了一名不速之客。

　　那人俊美无俦、威势煊赫，不是魏桓还能有谁？

　　忍冬没想到魏桓竟来得这么快，她眸底划过丝丝惊惶，强自镇定道：“殿下怎么来了，不是说好放我走吗？”

　　贴身的小衣此刻早就被冷汗打湿，忍冬用力咬了下舌尖，奢望能够瞒天过海，不让那双幽深黑眸察觉到自己的异常。

　　与她的焦灼难安相比，魏桓姿态闲适悠然，他近乎贪婪的用视线在女子身上梭巡，恨不得将其揉进骨血中，方能平复那股令他险些崩离神智的痛楚与躁郁。

　　他一步步逼近忍冬，仿佛在将一只自以为逃出生天的猎物欺至悬崖峭壁前，让忍冬心弦紧绷，唇瓣也褪去血色。

　　魏桓身量高大，笼罩而来的暗影似一团呼啸席卷的黑云，能够彻底禁锢住忍冬。

　　他抬起手，粗粝指腹时轻时慢揉捻着苍白可怜且不住轻颤的唇肉，就连嗓音都因为过度兴奋而稍显喑哑。

　　“陆氏，本王何曾答应过你，我说让你走了吗？”

　　当日在医馆中，忍冬骤然得知真相，她接受不了魏桓的欺瞒与轻视，连先前约定好的一年期限都顾不得，毫不犹豫的离开邺城。

　　现在想来，魏桓那时虽放低了姿态，以正妃的位置作为动摇她决定的筹码，但的确没有应允她单方面的毁约之举。

　　忍冬不知该如何反驳，她想甩开魏桓的手，偏生这人常年习武，气力远非寻常女子可比。

　　魏桓瞥了眼麒麟卫，后者立即将站在附近，恨不得冲上前护住忍冬的药童带至隔壁。

　　等庭院中仅剩下他们两人时，魏桓再一次服软了。

　　大掌固定住忍冬的肩膀，迫使她面向自己，而他则缓慢垂下尊贵无比的头颅，额抵着额，近乎呢喃的道：“忍冬，本王知错了，你原谅本王一回好不好？当日我被关外异族谋害，身中肤毒，最初连神智都无，若不是你救了我，怕是邺城根本没有什么镇南王，只剩下一具腐烂化脓的尸体。”

　　“我这条命是你给的，你既救了我，就不能不管我，否则本王便似无根浮萍般找不到归处，这都是因你所致。”

　　魏桓堪称无耻，到了这种剖白心迹的时刻，也要强拉扯住忍冬，让她亦承担一份责任。

　　忍冬别开眼，不想去看他，却又被魏桓钳制下颚，避无可避。

　　“王爷同样救过我，一来一回，我们扯平了。”忍冬试图顺着男人的思路辩驳。

　　可魏桓非但不怒，反而得逞似的勾了勾唇，“你看，我们有来有往，足见羁绊之深，这是命定的缘分。”




59.  第59章   把人夺回身边

　　忍冬被魏桓的恶劣惊呆了, 对上那双翻涌着浓烈独占欲的黑眸，她顿口无言，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既无奈又忐忑。

　　好在事情还未发展到最坏的地步, 从进门起, 魏桓的目标便一直是她, 没将半点心神分到她依旧平坦的腹部，说明他并不知晓自己怀有身孕一事。

　　但此刻未觉异样, 却不代表日后仍旧如此。

　　再过不久，她的腹部便会饱涨似的逐渐耸起, 初时还不明显, 等胎儿四五个月时，无论以何种手段遮掩，忍冬都没有把握能瞒过魏桓的双眼。

　　他犹如时常巡视领地的鹰隼, 能察觉到最细微的变化, 忍冬足够了解他的秉性，因此才愈发紧张, 指尖不自觉的攥住袖襟。

　　“你不开口，就代表你同意了。”

　　杏眼盈着明显的懊恼，忍冬抬头与魏桓对视, 恨恨道：“我同意什么了？殿下莫要曲解我的意思。”

　　“男婚女嫁, 天经地义，又怎么能算曲解？”

　　分开的这两个月，魏桓最初是羞恼的，他不明白嫁给他有何不妥之处，才让陆氏一再推拒，将自己视为洪水猛兽。

　　他本想就这么算了, 权当这个冷心冷情的妇人从未出现过，他好歹也是镇南王，行军布阵、治理属地、决断刑狱，桩桩件件都比男女私情重要的多。

　　他勒令自己不去想忍冬，可人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他越回避，印刻在脑海中的一颦一笑便越是清晰，仿佛存心在和他作对。

　　魏桓能忍受髓海内不断翻涌的钝痛，却熬不过日日夜夜孤身只影的寂苦，他像是失去伴侣的孤狼，随着时间流逝，理智也几近分崩离析。

　　从那时起，魏桓就知道自己离不开忍冬。
　　既然离不开，莫不如把人夺回身边。

　　正当他呈请奏折，准备动身之际，忽然接到了麒麟卫送来的消息。

　　魏桓不敢相信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他虽然不能笃定忍冬与他交合时用了药，不过瞧那女子提防警惕延神医的姿态，便知其中有异。

　　谁曾想连上天都在帮他，用血脉相连的锚牢牢固定住即将远去的小船。

　　平心而论，魏桓并不在意骨血存续，因为那个孩子诞育在忍冬腹中，他才有了期待。

　　为了不让忍冬太过警惕，魏桓只当自己未曾发现她有孕一事，指腹轻轻划过粉颈，数次流连那处柔软的肌理。

　　忍冬蹙着眉，思索着该用何种方式把人赶走。

　　还不等她想出法子，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四五人先后踏入医馆，为首的女子容貌清秀，正是日前在护国寺见到的丫鬟，她身后跟着几个孔武有力的婆子，应该都是宣威侯府的人。

　　瞧见站在忍冬身边的俊美青年，丫鬟愣怔片刻，也没将男子放在心上，回过神后，自顾自冲着忍冬屈膝行礼，面上带着盈盈笑意。

　　“陆大夫，夫人想请您前往侯府做客。”

　　“夫人的好意本不该拒绝，但近日医馆事杂，我实在分身乏术，过段时间再登门道谢。”忍冬委婉推辞。

　　那天在护国寺与焉氏碰了面，忍冬已经从她口中得到了答案，即使这答案不知真假，她也问不出别的，只是那种天然对母亲的濡慕正在一点一滴消褪。

　　毕竟她分得清真心和假意，焉氏虽是她的生身母亲，但在知晓她身份后，仍未把她当成女儿看待，眼下一再邀她进宣威侯府，也不知到底是出于何种目的。

　　魏桓眯眼打量着几人，似是想起了什么，薄唇覆在忍冬耳畔，笃定道：“你与宣威侯夫人相认了。”

　　听魏桓的语气，仿佛早就知晓自己与焉氏的瓜葛，那他为何不说？

　　“莫要胡思乱想，待会再跟你解释。”

　　魏桓将忍冬揽进怀中，淡淡道：“宣威侯夫人是以什么身份请忍冬入府。”

　　丫鬟是焉氏的心腹，在其身边侍奉多年，自然也听说过许多不为人知的秘辛。

　　譬如眼前这位貌美绝丽的大夫，便是主子与前任夫婿生下的女儿，而青年如此发问，想必也是个知晓内情的。

　　抬手擦了擦鼻尖渗出的汗意，丫鬟强挤出一抹笑，“月溪小姐体质虚弱，夫人请陆大夫进府，是为了给月溪小姐看诊。”

　　“既是以医者的身份，就要遵守医馆的规矩，即使宿小姐是金尊玉贵的侯府千金，也不能破例，这几日忍冬要为别的病患看诊，你们请回吧。”魏桓面带敷衍，显然对宣威侯府没什么好感。

　　丫鬟还想再劝，却被两名身形高壮的侍卫驱离医馆。

　　她是侯府的家生子，自诩见过世面，她发现那两名侍卫周身煞气萦绕，定是手上沾过血的练家子，陆忍冬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夫，怎会有这种人有牵扯？

　　思及主子的吩咐，丫鬟硬着头皮喊道：“陆大夫，您要体谅夫人的难处，她也是迫不得已、”

　　话未说完，只听哐的一声，医馆大门被麒麟卫从内阖上，不露半点缝隙，让宣威侯府的人吃了个闭门羹。

　　魏桓早就从先前的隐瞒中吸取了教训，他握住忍冬的手腕，将人带进屋内，解释道：“你父亲并非籍籍无名之辈，他医术高明，又在先皇后手下做事，想查探与他相关的消息，也不算难。”

　　忍冬有些不解：“那宣威侯府？”

　　“侯夫人焉氏是你父亲的原配妻子，亦是你的生母，可有些时候，血缘亲近不代表情意深浓，焉氏备受宣威侯宠爱，执掌府内中馈，但她却从未主动寻访过你们父女二人。”

　　顿了顿，魏桓继续问：“你可知宿月溪是谁？”

　　忍冬叹了口气，“她是我同母异父的妹妹。”

　　“这位宿小姐今年已经满十六了，但对外宣称及笄不久，原因很简单，当年你父亲刚被革除职务，还未离京，焉氏便已经与宣威侯有了首尾，她不愿抛却身份尊贵的勋贵，与你父亲前往邺城过清贫困苦的日子，索性主动提出和离，抛弃了年幼懵懂的你。”

　　“至于让你为宿月溪看诊，则更是无稽之谈，你虽医术出众，但京城好歹也是天子脚下，精于此道者不在少数，宣威侯府怎会不为长女延请名医诊治？除非那些医者对宿月溪的症状束手无策。
　　可他们都没能寻到解决的办法，你又有多少把握？焉氏不是病急乱投医的性子，她每走一步都几经思量，想必是另有算计。”

　　在魏桓看来，焉氏早将忍冬忘在脑后，多年来都没能生出寻找的心思，眼下却派了丫鬟婆子，想将忍冬带回侯府。

　　要说是出于母亲对女儿的爱护，魏桓自是不信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不舍得让忍冬受到半点伤害，因此他格外残忍的揭穿了焉氏伪善的面目，将那些不堪的事实呈现在忍冬眼前，希望这妇人能明辨真相，莫要被所谓的血亲蒙蔽。

　　听到这话，忍冬丝毫不觉得意外，毕竟她早就猜到焉氏在撒谎，只不过没有证据罢了。

　　她坐在藤椅上，借着桌案的遮挡，左手恰好放在腹部，轻轻抚了两下。

　　说到底，她的亲人还是只有一个，那便是腹中的孩子。

　　这么一想，忍冬更不敢让魏桓知晓真相，以这人恶劣的秉性，说是地位尊崇的贵胄，实则与那些酷烈悍匪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为了让她乖顺地伏于膝下，他什么手段都能使出来，又怎会轻易放过她的软肋？

　　忍冬惴惴不安，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用余光偷觑着魏桓，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习武之人感知本就敏锐，再加之魏桓还在山林中呆了数月，日日与群狼为伴，更将那种独属于兽类的直觉拔至顶峰。

　　他侧了侧身，面向忍冬，薄唇噙着一丝笑，把玩着女子莹白纤细的皓腕。

　　“本王送给陆大夫的金镯呢？”

　　忍冬疑惑道：“离开邺城前，我亲自把金镯送回王府，当时是魏七接过、”

　　话未说完，便被魏桓打断，“本王从未收到那物。”

　　忍冬曾与魏桓有着最爱昵深切的联系，她很清楚麒麟卫行事有多稳妥，自己送回的镯子必定早就奉到魏桓面前，他是故意这么说的。

　　忍冬涨红了脸，咬牙道：“你是朝廷亲封的镇南王，怎能含血喷人？镯子我早就还给你了。”

　　“陆大夫莫不是忘了，本王将金镯赠予你时，曾吩咐过，不让你将此物摘下，如今陆大夫违反了本王的命令，当罚。”

　　忍冬站起身，下意识地往后退，但她身后便是冰冷的砖墙，根本寻不到出路。

　　“陆大夫可知，诏狱是如何惩处不守律令的囚犯，首先将囚犯的衣裳剥去，捆缚在条凳上，夹棍、烙铁轮番上阵。”高大身躯寸寸欺近，魏桓低声威胁着。

　　到了此刻，忍冬岂会不知魏桓是在故意吓她，她瞪了男子一眼，试着推搡了几下，发现这人并无阻拦之意，心生奇怪的同时，不由松了口气。

　　也许是他突然良心发现了。

　　忍冬抬脚将欲离开，便听后方传来男子的嗓音：

　　“你真不想知道，焉氏急于寻你回去的原因？”




60.  第60章   一味药


　　忍冬到底没能踏出屋舍, 她回眸望着魏桓，拧眉道：“若我没猜错的话，殿下根本不知宣威侯夫人接我回府的原因，又怎能说出什么所以然来？”

　　魏桓坐在忍冬先前的位置, 冲她招了招手。

　　忍冬犹豫片刻, 终是走上前去, 被男人钳住手腕，跌坐在他腿上。

　　雪白面颊染上一层靡丽绯色, 艳丽的如同层层堆叠的宝石，魏桓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她, 直接无视了这妇人小幅度的挣扎。

　　他埋首于忍冬颈侧, 贪婪的嗅闻着丝丝缕缕的甜梨香，分隔的这段时日，熟悉的幽香夜夜入梦, 像无锋的匕首, 看似无害，却以极缓慢的速度消磨吞噬他的理智, 若是来的再迟些，魏桓真怕自己真会沦为不能思索仅剩本能的兽。

　　“本王此刻的确未曾探明真相，但三日内, 会交出一个令陆大夫满意的答案。”

　　顿了顿, 魏桓捏住忍冬的下颚，刻意放慢语调，“不过在此以前，陆大夫是不是要兑现承诺。”

　　“什么承诺？”忍冬佯作不知。

　　魏桓好心的出言提醒，“当初你我定下一年之期，就算我有错, 如今也在尽力改正，陆大夫总不能随意撕毁承诺。”

　　说着，他用手臂圈住盈盈一握的细腰，掌心轻而缓的摩挲着。

　　魏桓根本没用多少力道，忍冬仍被他弄得轻轻颤栗，她怕自己怀孕的事实被魏桓察觉，执意想跟男人保持距离，却不知此等举动在魏桓看来有多刺眼。

　　他胸臆间仿佛烧了把火，灼热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但面上却未曾显露出分毫异常，只扯了扯唇，睨着忍冬。

　　“怎么，陆大夫这般急切的与本王划清界限，莫非有事隐瞒？”

　　魏桓很清楚，眼前这妇人顾念着腹中胎儿，顾念着院中药童，顾念着那些萍水相逢的病患，唯独不顾念自己。

　　她铁了心的想离开，做下的决定亦不会因王妃之位产生丝毫动摇。

　　好在先前失败的数次也非全无用处，起码魏桓能够从中汲取经验，他知晓忍冬吃软不吃硬，与其罔顾她的意愿，强行将人拘在身边，还不如另辟蹊径。

　　譬如顺着陆氏的心意，让她误以为将怀孕一事掩藏得很好，如此，便不敢轻易与他撕破脸，能做的唯有迂回周旋。
　　等到腹中尚未成型的胎芽一天天扎根生长，她的心肠再如铁石，也会寸寸消融。

　　毕竟孩子离不开母亲，同样也离不开父亲，妥协只是时间问题。

　　忍冬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手掌紧紧攥住，狂跳不止，她试图转移魏桓的注意，但每每对上青年审视的目光，她都不由自主地生出怯意，怕谎言被魏桓拆穿，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也罢，既然陆大夫心中芥蒂未除，本王也不会强行逼迫，只是有个条件须得陆大夫亲口应允。”

　　忍冬对魏桓的险恶用心一无所知，她只当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急切发问：
　　“什么条件，王爷直言即可。”

　　“本王一日不娶，陆大夫便不能与其他男子纠缠不清，只要你答应了这个条件，本王会尽快查明焉氏的目的。”魏桓眸光向下挪移几寸，“绝不会让你和他出事。”

　　说到后来，青年的语调压得极低，忍冬也没听清话中的内容。

　　“此言当真？”

　　“骗你有何用处？难道本王能凭借寥寥数语，让你心甘情愿的躺到床上不成？”

　　忍冬羞耻的不行，偏偏魏桓的话又打消了她的顾虑，是她求之不得的结果，自然也不便驳斥。

　　*

　　忍冬本以为自己出言婉拒后，就算焉氏再想让她入府，也会稍待些时间，怎料翌日天光微亮，焉氏便亲自来到了医馆。

　　这会儿魏桓恰巧不在，院内仅剩下数名身着常服的麒麟卫。

　　焉氏不着痕迹的扫了眼身形健硕的侍卫，莲步轻移，走到忍冬身边，低声问：“冬儿，你来京城已有月余，娘还未见过你的夫君，不如把人请过来，聚上一聚。”

　　忍冬心知，焉氏是听了丫鬟的禀报，察觉有异，才生出了与魏桓见面的想法。

　　她推脱道：“夫君性情孤僻内敛，不喜生人，怕是不能与夫人相见。”

　　焉氏自嘲的笑了笑，“打从培风将你带离京畿后，我便再也没尽到母亲的责任，你与我不亲近也在常理之中，可冬儿，娘心里有愧啊，也想尽力弥补，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吗？就当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

　　即使猜到焉氏的动机不纯，但对上那双婆娑的泪眼，忍冬难免心软。

　　她暗暗叹息，有些执拗的问：“夫人，您想带我回宣威侯府，真的是为了补偿吗？还是另有目的。”

　　焉氏浑身僵硬，不出片刻又恢复如常。

　　她拉住忍冬的手，哑着嗓子解释：“娘不仅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月溪，你是培风的女儿，医术精湛，肯定能保住月溪的性命，让她身体恢复康健。”

　　“若夫人想让我给宿小姐看诊，直接将人送到医馆便是，又何须让我宿在侯府？”

　　在焉氏看来，她这个女儿自小在邺城长大，大部分时间都在钻研医术，应当不会太过警惕才是，谁知道忍冬的脾性与她想象中全然不同，防微虑远也就罢了，心肠还冷硬的厉害，远非陆培风可比。

　　“月溪体弱，不能轻易离开侯府，冬儿，她终究是你同母异父的亲妹妹，你能否在侯府小住一段时日，为她调养身体？”

　　不知何时，焉氏柔软的指腹已然搭在女子脉搏起伏处，探到滑脉后，焉氏眸底划过喜色，恨不得能立即将忍冬带回府。

　　焉氏虽非医者，但她和陆培风自幼相识，耳濡目染之下，简单的脉象还是能诊出来的，特别是她曾经生下了一子两女，对滑脉简直熟悉到了极点，定不会出错。

　　“抱歉。”

　　忍冬往后退了一步，最终还是没有答应焉氏的请求。

　　杏眼微微眯起，焉氏道：“既然冬儿不愿，娘也不会让你为难，明日娘便将月溪送至医馆，你无需把她当成自己的胞妹，视为普通病患诊治即可。”

　　焉氏非但没有以长辈的身份逼迫忍冬，反而将身段放低，语调哀戚至极。

　　因此，忍冬更不知该如何拒绝，最终只能应允下来，同意焉氏将宿月溪带到此地。

　　焉氏悉心叮嘱了几句，才施施然离开。

　　她乘坐软轿回到侯府，没有急着歇息，反倒前往宿月溪所住的小院儿。

　　卧房内弥散着颇浓的苦意，与平心静气的香料混在在一起，令人呼吸滞闷。

　　抬手掀开帷幔，望着靠在榻上的纤弱少女，焉氏眸底划过一丝心疼。

　　她屏退屋内侍奉的仆婢，道：“月溪，她答应为你看诊了。”

　　宿月溪以手抵唇，轻轻咳嗽几声，面上却并无喜意，“就算陆忍冬是神医之女，却不代表她能治好我，反正她的用处也不止于此，您着手安排便是。”

　　“她和往日的那群平庸之辈不同，是得了陆培风真传的，更何况，娘不止看中了她的医术与容貌，还有另外的原因。”

　　宿月溪了解母亲的脾性，知晓她不会无的放矢，之所以这么说，必定是发现了什么。

　　将女儿探寻的神情收入眼底，焉氏抿唇笑了笑，也不隐瞒，直接点明了关键：

　　“鹿衔草。”

　　听到这三个字，宿月溪顿时恍然，曾经有一位名医给她诊过脉，言道须用鹿衔草做药引，才能彻底根治她的先天不足，可鹿衔草极其罕有，宣威侯府搜觅多年，依旧一无所获。

　　“难道陆忍冬手中有鹿衔草？”

　　“没有。”焉氏笃定的摇头。

　　“既然没有，母亲又为何提及此药？”

　　焉氏轻轻拍抚着女儿的手，秀眉微蹙，似是想起了什么，半晌才缓缓开口，“如今陆忍冬手中的确没有鹿衔草，但她当年曾经服用过此药。”

　　宿月溪背脊僵直，心底陡然升起一丝恨意，病榻缠绵这么多年，她很清楚鹿衔草的珍贵之处，那是能保住她性命的良药，千金难求，岂料竟被陆忍冬糟蹋了。

　　“母亲提这事做什么？平白惹我伤心，若我身体如常人一般，眼下早就成了三皇子的正妃，又何必像现在这般备受折磨？”

　　宿月溪是焉氏亲手带大的孩子，情意深厚远非忍冬可比，因此她悉心为次女思虑，就是为了让后者治愈顽疾，步步荣华。

　　可惜缺了最关键的一味药，幸而忍冬及时出现。

　　“先天不足之症，正是要以先天之气补全，陆忍冬曾服食过鹿衔草，又是你嫡亲的姐妹，由她来做药囊再合适不过，娘方才给她把过脉，她腹中孩子已满两月，等四五月胎儿成型，这味既蕴含鹿衔草药性又充盈着先天之气的药材便成熟了。”

　　宿月溪怀疑自己听错了，她嘴唇颤颤，用不敢置信的目光望向焉氏，嗓音嘶哑：“您、您的意思是？”

　　“既然没了鹿衔草，用陆忍冬腹中胎儿做药引便是，她也是娘的孩子，事成以后，娘不会亏待她的。”　　　　　　　　　　




61.  第61章   你想和我成婚吗？

　　正当母女二人谋划着该如何向忍冬下手时, 魏桓也找到了一名大夫，此人姓邹，名见山，乃是陆培风的师弟, 不仅精通医术, 还时不时寻访名山大川, 对道法也有所涉猎。

　　这些年来，经常给宿月溪看诊的, 便是这位邹大夫。

　　可惜此人虽与陆培风师出同门，却并未学到师兄身上的半点风骨。

　　他不仅唯利是图, 还颇为胆小怕事, 刚被麒麟卫押到宅院，便噗通一声跪倒在魏桓面前，不住叩首。

　　“小民不知何处开罪了殿下, 还请殿下饶命。”

　　邹见山面上尽是惶恐,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会招惹到镇南王。

　　这尊煞神早些年驻守边关，腰间悬着的佩刀不知收割了多少异族的头颅, 他亲自建起的诏狱更是恶名昭彰，有阴曹地府的称号，一旦被打入诏狱, 想保住性命怕是比登天还难。

　　魏桓挑了挑眉, 语气笃定：“你见过本王。”

　　“去岁王爷大胜关外异族，带领大军班师回朝时，小民恰在城门附近，有幸瞻仰王爷的风姿，只是小民活了大半辈子，从未前往邺城, 也不知是何处行差踏错，竟让您动怒至此。”

　　对上青年平静无波的眸光，邹见山只觉得背脊生寒，他尽可能的放低姿态，就是希望能从镇南王手上保住一条命。

　　偏偏这位虽然年轻，却是个软硬不吃的，即便自己费尽口舌，他的神情依旧未曾和缓半分。

　　“王爷，您可是有事询问？小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听到这话，魏桓放下手中端着的茶盏，直截了当地问：“你给宿氏看过诊，她的病情如何？”

　　宿姓本就罕见，能让堂堂镇南王记挂的更是少之又少，邹见山霎时间便反应过来，知晓王爷口中的“宿氏”，正是宣威侯府的小姐宿月溪。

　　“王爷有所不知，那位宿小姐患有先天不足之症，这些年用了无数珍稀药材调理，却没多少用处，除非——”

　　魏桓瞥了他一眼。

　　邹见山骇得一激灵，再不敢故弄玄虚，一股脑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全部吐露出来：

　　“想要根治宿月溪的先天不足，必须用鹿衔草调理，但鹿衔草可遇不可求，当年师兄陆培风从先皇后手中求到一株，给尚在襁褓中的独女治病，小民有幸见过一回，自那以后，再未听闻大周境内有鹿衔草出现。”

　　邹见山捋着短须，哑声道：

　　“但也不是没有办法，只需找到当年那个女娃，让其怀上身孕，以腹中婴胎做药引，便能将鹿衔草与先天之气彻底融合，效果比单独服用鹿衔草还要好上数倍，不过那女子与宿月溪一样，都是宣威侯夫人的骨血，只怕她舍不得如此磋磨自己的亲生女儿。”

　　“小民曾听闻，要是宿月溪身体康健，便会嫁给三皇子，届时能保宣威侯府数十载的荣华富贵，为了这份前程，或许宣威侯夫人真会做出‘牺牲’。”

　　魏桓心知，若是焉氏真不打算对忍冬下手，早在相认时，便会毫不犹豫的与她划清界限，而不像现在这样，使尽浑身解数想将忍冬带回侯府。

　　俊美面庞瞬间扭曲，魏桓陡然起身，疾步往蓬山医馆的方向行去。

　　望着青年远去的背影，邹见山拱手作揖，赔笑道：

　　“这位大人，小民已将知晓的事情全说了，能否放小民归家？”

　　徐献扫都不扫他一眼，直接吩咐手下将邹见山捆缚起来，暂时收押，等事情解决后再行处置。

　　不多时，魏桓骑马折返了医馆，他面沉如水，三两步冲进庭院，瞧见背对着他，正在炮制药材的那抹身影，胸臆间的躁郁方才得以消弭。

　　听到后方传来的脚步声，忍冬回过头，当她看到魏桓的第一眼，便察觉了异样。

　　他仿佛在害怕着什么，高大身躯寸寸绷紧，连那双黑眸都沾染了慑人的猩红。

　　忍冬将石斛放在桌上，犹豫片刻，终是走到魏桓跟前，指尖搭上青年的手腕，探听了好半晌，忍冬也没发现有何不妥之处。

　　难道犯了头疾？

　　正当忍冬准备检查男人的身体时，魏桓终于动了。

　　他抬起手臂，牢牢将女子抱在怀中，唇齿相触如星流霆击，使忍冬不由呆住，她试着推开魏桓，偏生两手被反剪于背后，完全动弹不得。

　　如此热烈迅疾的索取，让忍冬的神智都变得模糊，她昏昏沉沉，被迫倚靠在结实坚硬的胸膛上，挣动的幅度越发微弱。

　　良久，魏桓才将她放开。

　　他攥住忍冬的手阔步走进卧房，深浓眸光落在平坦一片的腹部，久久未曾挪移，令她愈发慌乱。

　　魏桓道：“你怀孕了。”

　　忍冬愕然的抬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魏桓略微俯身，视线与忍冬平齐，爱怜的抚过骤然惨白的面庞，以及红肿不堪的软肉，他嗓音沙哑：“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这就是真相之一。”

　　常年持刀的手掌覆住柔软的腹，此处孕育着他的骨血，再过八个月，便会有一个既像忍冬，也像他的孩子呱呱坠地。

　　这种感觉让魏桓觉得十分奇妙，同时对焉氏母女的憎恶也愈发浓郁。

　　“不仅我知晓你怀孕一事，焉氏同样知晓。”

　　“焉氏之所以三番四次请你回府，就是为了你我共同的血脉，在她眼中，这个孩子只是一味药，一味足以让宿月溪彻底康复的药。”

　　身为医者，忍冬自是听说过许多诡谲怪诞的药方，甚至连紫河车都是某些人偏好使用的药材，但她却从未想过有谁会以婴胎入药。

　　忍冬踉跄着往后退，向来水盈的杏眼也红的厉害，她强忍着不哭，但心中不断叫嚣的痛意却如柔韧的绳索，狠狠绞住她的颈，让她透不过气来。

　　魏桓抬起雪白的下颚，蜻蜓点水似的吻落在肿胀不堪的眼睑处，一下又一下。

　　忍冬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打从记事起，她就没有母亲，年幼时父亲遭遇匪祸，她觉得天都塌了，那时候忍冬在想，要是母亲能陪在她身边有多好，她会乖乖听话，研习医术，绝不让母亲失望。

　　后来她长大成人，从父亲遗留下来的笔记中寻到了蛛丝马迹，即使最初是震惊的，但等心绪平复下来，她仍不受控制地思索着焉氏究竟是怎样的人，或许当年抛弃自己是迫于无奈，而非出于本心。

　　可现实却远比想象来得残忍。

　　对焉氏而言，自己不是她血脉相连的女儿，只是为宿月溪提供药引的工具，腹中的孩子更是被她们视作入口之物。

　　这么想着，她胃里一阵翻涌，忍不住干呕起来。

　　魏桓拍抚着忍冬的脊背，紧张的搀扶着她，仿佛她成了易碎的瓷偶。等那股作呕的感觉褪去，更是将她按在榻上，用满是伤疤的手覆盖住雪腻柔荑。

　　他低声保证：“有本王在，那对母女的算计定不会得逞。”

　　忍冬用力攥住袖襟，即使她不愿依附魏桓，也必须承认一个事实——

　　与豪贵通显的宣威侯府相比，普通医者根本算不了什么，她和孩子就像砧板上的肉，任人生杀予夺。

　　况且，谁能保证这药一剂便能奏效，假使宿月溪的病情有所反复，只怕他们便会将自己变成药圃，一次次收割“成药”。

　　但若是这孩子的父亲是镇南王，一切都将不同。

　　忍冬的眉眼本就生得极美，像水光潋滟的湖面，此时她用那双含雾的眸望着魏桓，缓缓回握他的手，颤声问：

　　“殿下，你想和我成婚吗？”

　　这话甫一出口，忍冬便后悔了，她不知自己为何变得这么坏，因为心里的不甘与恨意，竟想出如此不堪的方法。

　　“是我昏了头、”

　　忍冬还未说完，便被魏桓攥住手，“话既然出了口，哪有收回的道理？陆忍冬，你注定是我的妻，是未来的镇南王妃。”

　　魏桓年岁虽不大，却也久经沙场，与那些日日诵读之乎者也的儒生不同，一眼便勘破了忍冬的想法。

　　这妇人是恨上了焉氏母女，又怕宣威侯府伤到腹中胎儿，惶急之下做出的选择，并非真心想嫁给他。

　　可魏桓不在乎，他很清楚，只有先得到陆氏的人，才有机会完完整整占据她的全部，将她每一寸每一分都打上自己的烙印。

　　因此，忍冬提出成亲，正中魏桓的下怀。

　　“焉氏以为你没了父亲，孤苦伶仃，才敢将主意打在你身上，这份厚礼重恩，本王须得好生谢过，否则岂不辜负了她的一番美意？”

　　说到后来，魏桓近乎切齿，他神色阴沉的将忍冬禁锢在怀，手上动作却极为轻柔，抚过女子后颈处的软肉，忍冬微颤着想要闪躲，却避不开他的动作，最终只能如枝头轿蕊般，被他置于掌中翻来覆去的团弄。

　　芙面连带着锁骨附近都泛起娇艳欲滴的绯色，忍冬按住魏桓的手，道：“你准备怎么做？”　　　　

　　“宣威侯府想将宿月溪成为三皇子妃，本王自是不吝相助，定让他们称心如意、得偿所愿。”

　　忍冬有些愕然，还没等她出口发问，薄唇便附在白玉似的耳廓低语几句，杏眸中的疑惑方才渐渐褪去。　　　　　　　　




62.  第62章   将计就计


　　昨日从焉氏口中得知了以婴胎入药的法子, 宿月溪心内十分抵触，一想到已经成了型的胎儿会被炮制成丸药，她便觉得浑身虚软，夜半时分还做了与之相关的噩梦, 惊醒了数次, 之后再难入眠。

　　不管焉氏如何劝说, 她都不肯前往蓬山医馆看诊。

　　无奈之下，焉氏只能吩咐丫鬟给忍冬递了口信, 言道改天再行诊治。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最初宿月溪还颇为坚定的拒绝焉氏, 但很快, 她便听闻陛下夸赞另一位贵女端庄持重、蕙质兰心，甚至有意为三皇子和那位贵女赐婚。

　　想到自己的情郎即将迎娶他人，宿月溪再也坐不住了, 吩咐丫鬟搀扶着她来到正院。

　　对上焉氏意味深长的眸光, 宿月溪摆了摆手，示意屋内的仆婢退下, 等房内只剩下母女二人，她眼眶通红，哭道：

　　“母亲, 女儿知错了, 您得帮帮我，陛下想为三皇子与郭玉琰赐婚，若是这桩婚事真成了，即便父亲扶持三皇子坐上皇位，宣威侯府也会被郭家压一头，咱们一定要想办法, 先定下亲事！”

　　病弱之人一旦心绪起伏过大，身体便会承受不住，将女儿孱弱苍白的模样收入眼底，焉氏急忙拍着她的脊背，安抚道：

　　“莫要担心，比起郭州那个只知行军打仗的莽夫，三皇子更看重你父亲，但你患有先天不足之症，就算三皇子想要娶你为妃，也过不了圣上这关，必须先将身体调养好，如此一来，才能搏那泼天的富贵。”

　　宿月溪面露犹豫，她怯声发问：“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焉氏面色微冷，摇头道，“这么多年来，出现在世人眼中的鹿衔草仅有一株，为先皇后所有，若非陆培风身为先皇后的心腹，根本无法求到这株药草。若你觉得以婴胎入药的法子太过残忍，那就耐心等着，也许十几年后，侯府便能寻到另一株鹿衔草了。”

　　宿月溪年幼时，便知晓自己还有个同母异父的姐姐，虽从未见过面，心里却对陆忍冬生出几分不喜。

　　毕竟因为忍冬的存在，母亲时常会遭到他人的冷眼与鄙夷，使得宿月溪心底的厌恶愈发浓郁。

　　不过她好歹也是侯府千金，若无利益冲突，她自然不会自降身份，与一名普通大夫计较。

　　可此时此刻，为了治愈胎里带来的弱症，她别无选择，只能走上母亲铺好的那条路，谋取陆忍冬的骨血。

　　对上那双蕴着挣扎之色的杏眼，焉氏压低嗓音道：

　　“又不是让你生吞了这味药，有什么可怕的，届时让邹大夫将那物炮制一番，也就看不出形状了，还能最大程度发挥药性，邹大夫可都说过，先天之气最是滋养容颜，等你痊愈后，三皇子见了你，指不定都移不开眼。”

　　在焉氏的劝说下，宿月溪面上的犹疑渐渐转为坚定。

　　她深吸一口气，催促道：“母亲，虽说那味药尚未成熟，但总得提前筹备，彻底斩断陆忍冬与外界的联系，否则若是传出风声，正妃的位置只怕就轮不到女儿了。”

　　焉氏将温茶递到宿月溪跟前，眼角眉梢尽是笑意。

　　“月溪，你能想明白，娘也就放心了，明日娘会派人去蓬山医馆演场戏，将陆忍冬骗到京郊的别庄内，严加看管，等到时机成熟，再动手也不迟。”

　　焉氏外表虽生得纤柔美丽，但性情却尤为果决，她理清思路后，直接将心腹徐嬷嬷唤到近前。

　　“我记得你那儿媳日前摔断了腿，如今正在家中休养，是时候换个大夫瞧瞧了。”

　　徐嬷嬷一早便知晓主子的打算，忙不迭道：“老奴也想另寻一名医者，可惜却没有合适的人选。”

　　焉氏边在指甲上涂抹凤仙花汁，边道：“蓬山医馆的陆大夫不错，你将人带至京郊别庄，好生看管，记住了吗？”

　　徐嬷嬷恭声应诺，很快便退了出去。

　　焉氏冲着宿月溪笑了笑，“最迟明天，就会有好消息传回来。”

　　*

　　自打那日忍冬说了成婚的话，魏桓便处于一种奇异的热忱当中，不仅连夜差人回邺城筹备婚礼，还写了封奏疏呈请圣人。

　　这样一来，他们的婚事过了明路，即使尚未举行典礼，忍冬实际上已经成为了镇南王妃。

　　有了名分后，魏桓的言行举止变得愈发狂肆，虽顾及着忍冬月份尚浅，没有彻彻底底将人吞吃入腹，但夜里非得将她搂在怀中，牢牢箍住方才作罢。

　　这天晚上，忍冬刚洗过澡，丰厚柔顺的鸦发还未绞干，湿淋淋披散下来，透明水线不断滴落，打湿了杏黄色的薄衫。

　　她想换件衣裳，指尖刚搭在系带处，还未来得及解开，便见一团黑影陡然覆压至近前，将那道纤柔身影彻底笼罩在内。

　　忍冬不必回头，都能猜到来人的身份。

　　毕竟蓬山医馆看似寻常，实则有几十名麒麟卫守在暗处，除去魏桓外，没有谁能踏足卧房，甚至这人还颇为小心眼的雁娘驱至别的房间，此种行径简直与圈画领地的野兽无异。

　　忍冬被魏桓跋扈举动气得面颊涨红，狠狠拧着他的胳膊，可后者常年习武，完全不把忍冬的力气放在眼里，只由着她闹。

　　折腾两次后，雁娘倒也学聪明了。

　　若是魏桓待在医馆，她便安生待在房间，多学几道药方；若是魏桓不在，她便凑到忍冬跟前，缠着她教自己认些生僻的字。

　　粗粝指腹拭去腮边的水珠，魏桓扳过忍冬的身子，迫使其面向自己，眸光瞥见微微散开的襟口时，喉结不由上下滑动了一瞬。

　　忍冬以为她怀孕之后没有多大变化，但某些细微之处的改变，唯有他才能发觉。

　　譬如在昏黄烛火映照下，透过被濡湿的薄衫，恰能瞧见比往日更为丰盈的温软，以及如牛乳般白皙的肌理。

　　魏桓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哑声道：“怎么不把头发绞干，当心着了凉。”

　　说着，他拿起木架上的软布，颇为生疏的为忍冬擦干发间水渍。

　　“若是不出意外，明日会有人使计将你引到京郊，不必担忧，随她过去便是，云杉会扮作丫鬟陪在你身边，以防有意外发生。”

　　忍冬诧异的望着他，呐呐问：“是焉氏的人？”

　　魏桓轻轻颔首。

　　“三皇子一直在宿月溪和郭玉琰之间摇摆不定，前者虽说病弱，姿容却颇为出挑，而那位郭小姐相貌与郭州将军相似，身形修长挺拔，倒是个习武的好苗子。”

　　忍冬眨了眨眼，语气笃定，“三皇子更倾向于宿月溪，对吗？”

　　魏桓眉梢微挑，没料想忍冬能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猜出真相。

　　“殿下方才说了，郭小姐与宿月溪一样，都是家世出众的贵女，且她适宜习武，身子骨必定十分强健，若三皇子对郭小姐有意，直接迎娶她便是，如今耽搁了这么长时日，只能说明三皇子是贪图渔色之辈，想择更加美貌的宿月溪为正妃。”

　　魏桓嗤笑一声，毫不掩饰自己对三皇子的鄙夷。

　　“他若是真心求娶宿月溪也就罢了，偏又嫌弃她衰败的身体，怕无法诞育嫡子，这才久久未做下决定，要是宿月溪有恢复如常的可能，促成这桩婚事的机会便更大了。”　　　　

　　眼见着时候不早，魏桓没再多言，他起身吹熄烛火，和忍冬一起上了榻。

　　原本忍冬是睡在内侧，背脊紧贴冰冷的砖墙，刻意拉开与魏桓的距离，但到了夜半时分，她便被青年牢牢揽入怀中，似交颈鸳鸯般相拥而眠。

　　翌日清早，忍冬收拾妥当前往医馆，还没等她喝口茶歇一歇，突然有个高瘦的婆子冲进来，身上穿着灰灰扑扑的衣裳，双眼红肿，仿佛哭了许久，一看到忍冬便用力攥住她的手腕，不住哀求。

　　“大夫，我家儿媳前些日子被牛车撞断了腿，许是没养好，这几天腿上的皮肉竟开始化脓溃烂，老身听闻蓬山医馆的大夫医术高明、妙手仁心，求您救我儿媳一命。”

　　婆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用力向忍冬叩头，不出片刻，额间便一片青紫，隐隐有血丝沾染在石板上。

　　想起魏桓说过的话，忍冬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目光从婆子光洁细腻的指腹掠过，心里便笃定了七八分。

　　她状似无意地问：“大娘，您那儿媳此刻在何处，怎么不将她送到医馆？”

　　眼前这个狼狈可怜的婆子，正是焉氏的心腹徐嬷嬷。

　　她抹了把泪，哭道：“我儿媳伤得太重，如今已经不能挪动了，麻烦陆大夫亲自出诊一趟，老身就算变卖家财，也会筹措药费、付清诊金。”

　　“那的确不能耽搁，我这就随您回家，尽全力为您儿媳诊治。”

　　闻言，徐嬷嬷眸底划过喜色，她深深吸气，确定自己不露破绽后，才快步走上前，欲帮忍冬提拎着药箱。

　　“丫鬟随我一同过去，就不必麻烦您了。”

　　忍冬看了云杉一眼，后者忙不迭地接过药箱，那副纤瘦柔弱的模样，自然无法让徐嬷嬷生出半分警惕。　　　　




63.  第63章   赐婚

　　医馆门口早有一辆驴车在外等候, 徐嬷嬷快步走到车前，时不时还回头看上几眼，瞧见那对主仆拾掇了不少药材，她愈发焦灼, 恨不得直接将陆氏绑过来, 免得再生波澜。

　　等忍冬装满药箱, 终于踏上驴车时，徐嬷嬷掌心都渗出湿黏的汗意。

　　坐上驴车后, 她被颠簸的头晕目眩，胸臆中升起一股怨气, 若不是怕暴露身份, 引起陆氏主仆的怀疑，她恨不得雇一辆马车将人带到京郊，哪至于吃这份苦头？

　　不过想起夫人允诺的赏赐, 徐嬷嬷面色和缓些许, 琢磨着用这些银钱给独子再娶一房妻子，休了那个瘸腿的愚妇。

　　正当徐嬷嬷拨弄着心里的如意算盘时, 马车也驶出城门，沿着官道，往某处精巧雅致的别庄赶去。

　　忍冬拧了拧眉, 问：“大娘, 您家住在何处？”

　　“陆大夫莫急，就快到了，前头那个庄子就是。”

　　徐嬷嬷指着不远处能瞧见轮廓的别庄，倒也没有遮掩的想法，毕竟陆氏自小在邺城长大，满打满算, 来京中也不满两月，肯定猜不到这庄子与宣威侯府有关。

　　更何况，就算她猜到了又如何？她腹中的胎儿是能救下小姐性命的药引，就算性情最为公允的老侯爷知晓此事，为了整个侯府未来，亦会同意夫人的做法。

　　过了两刻钟左右，驴车停在别庄门前，忍冬抬眼看向近处繁复讲究的亭台楼榭，又看了看粗布麻衣的徐嬷嬷，没有多言，直接握紧云杉的手，就要往回走。

　　藏在门口的奴仆纷纷闪身而出，拦住忍冬的去路，徐嬷嬷也不再做出那副可怜的神态，慢声道：“陆大夫，既然来了，便进去歇一歇。”

　　话落，徐嬷嬷冲着身畔的管事使了个眼色，后者低喝一声，便有七八个奴仆将忍冬和云杉团团围住。

　　好在这群人貌似有所顾忌，并未轻易动手，显然是怕伤到她腹中的孩子。

　　先前从魏桓透露的只言片语中，忍冬就知晓了焉氏母女对她的恶意有多深浓，为了得到所谓的“药引”，她们不吝使出最卑劣的手段，将自己擒住不过是计划的第一步。

　　不过想归想，真正面对这种恶意时，忍冬还是觉得难以忍受，她紧紧攥住药箱，冷静地问：“你将我带到此处，根本不是为了看诊，而是想将我关起来，对不对？”

　　徐嬷嬷从怀里取出绢帕，轻轻擦拭指尖的污渍，笑道：“陆大夫，你千万不要怪我，怪只怪你太过蠢笨，两个年纪轻轻的姑娘，竟有胆子跟随生人来到京郊，落得这种下场，都是你咎由自取。”

　　徐嬷嬷随手将帕子扔在地上，冲着管事吩咐：“仔细照看陆大夫，千万别让她们两个跑了，我这就回去将消息告诉主子。”

　　管事连连颔首，用那双浑浊的眼自上而下的端量着忍冬，神情说不出的龌蹉。

　　见状，徐嬷嬷眼神微冷，压低声音警告：“乔管事，不管陆氏究竟有何用途，她都是夫人的女儿，你最好管住自己，小心丢了性命。”

　　管事面皮涨得通红，却不敢反驳，毕竟徐嬷嬷是焉氏身边的红人，若把她得罪了，后果不堪设想。

　　等徐嬷嬷乘车离开，云杉侧身挡在忍冬面前，不让那些奴仆碰到她。

　　“陆大夫，麒麟卫马上就到，您稍待片刻。”

　　管事距离二人最近，自然也听到了云杉的话，他讥诮道：“这个丫鬟莫不是疯了，麒麟卫远在邺城，为镇南王所有，如此拙劣的谎言可吓不倒我。你们几个，把陆大夫押下、”

　　还不等他把话说完，忽有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管事满脸愕然的循声望去，恰好瞧见一列威势不凡的军士催马而来。

　　他心脏狠狠跳了下，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忍冬。

　　难道陆氏的丫鬟没有撒谎，她们真与麒麟卫有瓜葛？

　　军士行至近前，戚三利落的翻身下马，冲着忍冬拱手行礼，“属下来迟，还请王妃勿怪。”

　　忍冬被他唤得一怔，显然还没适应镇南王妃的身份，毕竟大礼未成，且她和魏桓之所以成婚，只是为了在宣威侯府的威胁下，护住腹中的孩子。

　　这样的婚事并非出于情爱，而是一笔极公平的交易，她以自己作为筹码，换取镇南王的庇护。

　　因此，她才会被不真实之感笼罩，半点没有成婚的自觉。

　　与忍冬相比，管事更是惊骇至极，他怎么也没想到，一名普普通通的大夫竟会是镇南王的正妃，那他们侯府所做的一切，岂不是自寻死路？

　　可惜无论管事如何哀求，麒麟卫都不会有半分动容，他们将别庄中的奴仆尽数关押起来，而后换上相似的衣衫守在院外，没有人会发现，宣威侯名下的别庄掀起了这么大的风浪。

　　夕阳西斜，徐嬷嬷终于赶回侯府，她疾步走到正院，冲着房内的焉氏母女福了福身，低声道：

　　“夫人，小姐，那位陆大夫现已被关押在别庄中，只需再将养三月，便能收获了。”

　　宿月溪掩唇咳嗽几声，等缓过劲来，吩咐丫鬟取来纸笔，亲手给三皇子写了封信。

　　按照常理而言，高门大户规矩森严，女子根本不被允许与外男通信，否则若是被旁人发现，少不得会背上私相授受的罪名。

　　但此时此刻，宿月溪完全顾不得这些，她必须尽快确定三皇子的心意，只有那位殿下点头应允，他们的婚事才不会生出纰漏，被郭玉琰截去。

　　瞥见女儿神情激动的模样，焉氏眼底划过一丝欣慰。

　　她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事，虽说要从忍冬身上摘取药引，可女子怀孕又不会伤及性命，等月溪痊愈后，她定会好好补偿忍冬，再为后者择一门亲事，下半生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如此，不比当个清贫苦寒的大夫强得多？

　　当年焉氏正是出于这种想法，才会毅然决然的离开陆培风，依附在宣威侯身边。

　　现在看来，她果真选了最好的路。

　　希望忍冬也能明白她的苦心，体谅她的难处。

　　偌大的宣威侯府，生死荣辱全都系于三皇子，没有比联姻更能维持这种关系的方式了，因而在确定“药引”已经到手后，焉氏便迫不及待地催促宣威侯，想方设法缔结婚约。

　　不得不说，整个侯府行动起来，一切琐事都被安排的井井有条，不仅宿月溪那封剖白心迹的信笺送到三皇子的桌案前，连带着还有封陈明情势的密信，被一并奉上。

　　三皇子府，书房。

　　俊美逼人的青年坐在桌前，将信拆开，飞速浏览一遍，很快便理顺了前因后果。

　　对于侯府选择以姊妹骨血为宿月溪治病一事，三皇子毫不介意，毕竟他本就是高高在上的龙子凤孙，除皇族外，所有人都低他一等。

　　假使不出意外，宿月溪在不久的将来便会接替叶氏女，成为他第二任正妃，陆氏能以未成形的胎儿保住皇子妃的性命，是她的荣耀与运道。

　　三皇子了解宣威侯的手段，也不认为此法会生出纰漏，翌日下朝后，他便求请圣人赐婚。

　　对此，圣上未曾明确表示反对，只道：“娉韵并非身体孱弱的女子，都没挨过生产的那道关隘，早早撒手人寰，朕虽有意为你再择王妃，却不是让你选个病秧子，宿月溪怕是无法为你诞育嫡子。”

　　“父皇有所不知，月溪以往患有先天不足的病症，才显得纤弱羸瘦，如今宣威侯已经找到了良药，为她调养身体，要不了几日，便能恢复到寻常闺秀的程度。”

　　听到这话，圣人明白三皇子心意已决，也不再多言，淡声道：“你先去相府一趟，将此事告知叶相，叶娉韵尸骨未寒，你便急着续娶，只怕不太妥当。”

　　三皇子恭声应诺，心内却不以为然。

　　先前叶氏长女即将临盆时，叶家不顾舐犊之情，将幺女送往邺城，谁人不知他与魏桓势如水火，叶家这么做，便相当于生生打他的脸，让三皇子不免对叶氏一族生出愤怨。

　　不过帝王心意怎可怠慢，离开禁宫后，三皇子还是去了趟相府，把自己将要与宿月溪成婚一事告知叶相。

　　叶娉韵本就是为了给三皇子延续血脉，才会难产而亡，如今未过多久，他就想另娶新人，此等无情无义的举动，彻底让叶相寒了心，也让叶家上下倍感羞辱。

　　等三皇子离开相府，叶娉柔跪在书房前，跪了足有一夜。

　　半月后，两道赐婚旨意自禁宫而出，一道送至宣威侯府，另一道则送往了相府。

　　圣人为三皇子和宿月溪赐了婚，同时，也将叶相幺女叶娉柔赐给刚还俗的皇长子为正妃。

　　皇长子乃是先皇后遗留在世的唯一骨血，当年先皇后病逝，恶名传遍了整个京城，为了平息民怨，皇长子自请出家赎罪，至今已有十五载之久。

　　被送进古刹时，皇长子刚满十一，现下他二十有六，都未曾娶妻生子。

　　原以为圣上会为皇长子择一位门第不显的女子为正妃，谁曾想最后竟挑中了叶氏女，如此行事，将三皇子置于何地？




64.  第64章   贤良

　　短短一夜, 圣人为两位皇子赐婚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京城，就连身处别庄的忍冬都有所耳闻。

　　她望着徐献，水润杏眼盈满诧异，显然也没料到那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叶小姐, 会成为皇长子的正妃。

　　徐献恭谨的站在堂下, 解释道：

　　“原本的三皇子妃是叶家的大小姐叶娉韵, 叶娉柔作为那位殿下的妻妹，按理而言, 与三皇子的关系应当格外亲近，偏生三皇子性情倨傲跋扈, 据说大叶氏之所以会难产而亡, 也与他脱不了干系，相府和三皇子的关系自然十分微妙，如今, 圣上又将叶娉柔赐给皇长子为妃, 使得几方势力变得愈发错综复杂。”

　　忍冬对朝堂上的事一窍不通，索性不再多想, 将心神投注在初具雏形的医书上。

　　魏桓来时，忍冬也未发现，青年摆手屏退云杉等人, 自顾自走到女子身畔, 随着两者距离的缩短，那缕甜梨香随风而动拂到他鼻前，无时无刻不在勾动他的心神，让他罕见地气息不稳，眸光深浓。

　　魏桓不由自主的回忆起在邺城的日子，若非闻俭从中作梗, 他和忍冬也不会起争执，那段时间带给他的，更多的是欢愉。

　　从那以后，他们就再也没有敦伦过。

　　魏桓幼年起便练了内家功夫，精气充沛远胜寻常男子，因而欲念涌起时也似开了闸的水库，其势滔滔，赫赫炎炎。

　　他知道，自己胸臆间叫嚣奔涌的渴求与需索正在不断累积，像是贪得无厌的兽，无论如何都无法满足。

　　不过魏桓的本性虽然恶劣，却有着常人难比的敏锐直觉，他清楚忍冬恐惧什么害怕什么，两人在京城重逢后，他从来没在忍冬面前表现过多的欲念，免得吓坏了这妇人。

　　这样一来，他能做的便只能一次次克制，根本得不到解脱。

　　现如今，魏桓觉得自己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已被拉到极致，再也经受不住半点刺激。

　　可忍冬对此一无所觉，她甚至还在以为这人转了性，不再像往日那般蛮不讲理，反而愿意放低姿态，听一听她的想法。

　　至于数月未曾交欢，忍冬也不在意这个。

　　在她看来，魏桓身为镇南王，只要他想，便有无数美人争抢着上前侍奉，他或许从没有按捺过自己的欲望，只是未在她身上纾解罢了。

　　两人的婚事本就是一桩交易，即使忍冬有洁症，在魏桓伸手碰她以前，也不好多说什么。

　　但忍冬没想到，她一直回避的同房竟来得这般快，当魏桓将她拥入怀中时，因早已习惯他身上的气味，忍冬甚至还无意识的轻轻蹭着他的胸膛，等那双手顺着腰线挪移，颇为暧昧的磨蹭时，她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不妙。

　　“殿下，我、我有孕在身。”

　　最开始魏桓的确顾忌着此点，但昨日延神医抵达京城，他特地问过夫妻之事，确认不会伤到忍冬后，便有些蠢蠢欲动。

　　“已经满三个月了，只要小心些，不会有问题。”

　　粗粝掌心带着无法忽视的热度，覆盖在忍冬肩头，她试着挣扎，却似蚍蜉撼树般完全无用。

　　想到魏桓也许曾经爱昵的碰过别人，忍冬就无法克制内心的抵触，她咬牙按住他的手，闷声道：

　　“若殿下真想纾解，不如择几名身家清白的女子为妾，免得我在孕期侍奉不周……”

　　忍冬说着说着，便觉得不太对，仿佛有种莫名的寒意弥漫开来，她抬眼望去，恰好对上青年晦暗不明的眸光。

　　“本王倒没想过，爱妃竟贤良到了此种程度，怀着身孕也不忘为本王纳选美色。”

　　忍冬咬着下唇，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当初她和闻俭成亲，即使宝济堂里里外外都是她操持，闻母依旧升起了为闻俭纳妾的心思。

　　连普通百姓都有此种念头，更何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藩王。

　　忍冬从未想过自己能独占魏桓，只希望等宣威侯府的事情解决，他能动一动恻隐之心，让她行医看诊。

　　魏桓虽无法探听忍冬的心声，但从女子不断变幻的神情中，也能猜到一二。

　　他扯了扯唇，冷笑道：“既然陆大夫如此关心本王的房中事，何必假手于人，倒不如亲身上阵，还能让本王更满意些。”

　　倏的，魏桓将女子打横抱起，阔步离开堂屋，没有丝毫犹豫折返卧房。

　　忍冬不懂魏桓因何动怒，她是在为他着想，不愿接受也就罢了，哪至于这般阴阳怪气。

　　好在相处的时日久了，忍冬对魏桓的了解渐深，知晓他表面上气势唬人，心里还是有分寸的，绝不会让自己受伤。

　　卧房门窗紧闭，昏暗至极，唯有几缕微光透过窗纱映照进来，蕴着惹人遐想的暗影。

　　忍冬被魏桓带至榻前，他稍一动作，忍冬便觉得自己脚下发软，跌至层叠的锦被中。

　　魏桓压在她上方，随手从箱笼内翻出一团物什，不由分说的塞进她怀里。

　　察觉到身前的柔顺冰凉，忍冬愣怔片刻，定睛看了许久，才发现魏桓拿给她的是一匹未经裁剪的薄纱罗。

　　对忍冬而言，薄纱罗并不陌生，毕竟她初入王府时，被面前位高权重的王爷哄骗，以为自己只要讨得他欢欣，便能获得梦寐以求的自由。

　　岂料魏桓接受了“讨好”，却食言而肥不讲信誉，半点没有放过自己的打算。

　　忍冬面红耳热，仿佛捧着烫手山芋，忙不迭的将薄纱罗扔到旁边，扫也不扫一眼。

　　魏桓像是在故意折磨她，拉长语调道：“陆大夫这是怎么了，先前不是穿过薄纱罗，何必忌讳此物？难不成是嫌弃杏黄太素，想以宝石珠翠点缀？”

　　魏桓每说一个字，忍冬面色便红一分，到了后来，不仅脸颊涨红，连细颈和耳廓都没能幸免，艳丽的似枝头莓果，引人采撷。

　　还不等忍冬出言反驳，外面突然传来云杉的声音：

　　“王爷、陆大夫，宿月溪来了。”

　　“把人拦住，不必理会。”

　　魏桓冷冷吩咐，直接坐在榻上，显然不打算放过忍冬。

　　“殿下且先等等，宿月溪来此，定是为了看一看药引，若是见不到我，她不会安心的。”

　　忍冬推搡着青年，嗓音不似平日那般温和，反倒透着一丝极浅的娇甜。

　　“她安不安心与本王何干，赐婚旨意已经赐下，即便宿氏仅剩下一口气，也要同三皇子完婚，这是他们自己选的路，你没必要为他们操心劳神。”

　　魏桓的耐性虽然不差，但三皇子几次三番触及他的底线，先是伙同异族以卑鄙手段谋害，而后又放任宿氏对忍冬下手，他若是继续退让，只怕会被当成任人揉扁搓圆的废物。

　　“殿下的意思是，不再隐瞒你我的关系？”

　　魏桓轻轻颔首。

　　为了能让这妇人答应成婚，他费了不知多少心思，每天晚上瞧见她秾丽的侧颜，他恨不得立即将这桩婚事昭告天下，但碍于某些虫豸，他只能强行按捺住胸臆间的独占欲，一步步按照计划行事。

　　索性棋子已然入局，他再也不必约束自己。

　　忍冬还是觉得不太妥，她勉强直起身，还没等坐稳，便被再度压回榻上。

　　挣动间，那匹团起的薄纱罗忽的松散开来，影影绰绰覆盖在莹白的肩头，成功让魏桓的眼神变得更加危险。

　　忍冬惊呼一声，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她眼尾泛红，那股艳色仿佛入水的颜料，丝丝缕缕溢散开来，逐渐沾染了每一寸肌肤。

　　此时此刻，宿月溪站在别庄前，看着伫立附近的昂扬侍卫，她的心止不住的往下坠。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竟敢擅闯私宅，眼里可还有我大周的律法？”

　　身为麒麟卫的首领之一，徐献在邺城时从未被人这般呼来喝去过，他面色阴沉，三两步冲到宿月溪面前，嗤道：“徐某可不管这里是不是私宅，只知道我家夫人住在此处，自是要好生看守，免得被一些莫名其妙的货色叨扰。”

　　宿月溪又气又急，眼眶泛红，冲着带来的侍卫说道：“你们快去报官，把这些歹人擒住，免得他们兴风作浪、欺压百姓。”

　　“欺压百姓不敢当，毕竟我家主子没有把活人当成药引的癖好。”

　　宿月溪愕然的瞪大双眼，她张了张口，半晌才艰涩地道：“你这奴才，胡说些什么！”

　　她边呵斥，边吩咐奴仆冲进别庄，可惜与身经百战的麒麟卫相比，宣威侯府的仆从一个个如土鸡瓦狗，不堪一击，很快便躺倒在地不断哀嚎。

　　宿月溪踉跄着往后退，她怕自己步了陆忍冬的后尘，被这些陌生的恶徒擒住。

　　回到马车后，她掀开车帘，不死心的问：“你家夫人是谁？”

　　想起王爷的吩咐，徐献也没有隐瞒，“自然是宿小姐同母异父的亲姐妹。”

　　宿月溪面上血色全无，她就知道这桩婚事不会那么顺利，毕竟三皇子即将问鼎皇位，有不少人都在暗中角力，但无论陆忍冬的丈夫是谁，她都不容许备好的“药引”被人破坏。 　　　　　




65.  第65章   大结局上

　　宿月溪本以为那些凶悍至极的侍卫会拦住马车, 毕竟陆忍冬已经知晓了自己和母亲的谋划，她的夫婿显然也颇有权势，在此种情况下，绝不会坐以待毙。

　　但宿月溪不能失去这味药。

　　昨天夜里, 三皇子给她送了封信, 言道圣人之所以答应赐婚, 是他保证自己的身体会恢复如常，能够为三皇子诞育嫡子, 可若是陆忍冬逃离了她的掌控，再想得到后者腹中婴胎难如登天。

　　而膝下空虚的三皇子, 将会失去在皇位角逐中的优势, 毕竟天家血脉与帝王基业息息相关，若正妃一无所出，府内庶子再多都没有用处。

　　宿月溪用力咬住唇肉, 直到浓烈的铁锈味在唇齿间弥散开来, 她这才在丫鬟担忧的目光中缓缓松口。

　　“小姐，咱们先回府吧, 夫人会有法子的。”

　　在丫鬟眼中，焉氏家世寻常又是二嫁之身，能成为金尊玉贵的宣威侯夫人, 手段自是不差, 与其由着小姐一人胡思乱想，还不如将事情告知焉氏。

　　宿月溪拧了拧眉，“来不及了，先去三皇子府。”

　　宣威侯府在京城已是极为显达的勋贵，但宿月溪却鲜少能见到气势如此慑人的侍卫，想必陆忍冬的夫婿根本没将侯府放在眼里, 否则也不会像方才那般羞辱于她。

　　可三皇子就不同了，无论如何他都是圣人最宠爱的孩子，将来十有八九会荣登大宝，就算是德高望重的宗亲，也不敢轻慢。

　　心里这么想着，宿月溪将绢帕收回，没有拭去唇角干涸的血迹。

　　三皇子最爱纤细柔弱的美人，她的姿态越是狼狈，便越能激起那位殿下的怜惜，如此一来，夺回“药引”的几率便大上几分。

　　过了小半个时辰，马车终于抵达巍峨堂皇的府邸。

　　瞧见来人是未来的三皇子妃，门房自然不会阻拦，反而格外殷勤的在前引路。

　　“宿小姐，殿下这会儿就在后园中。”

　　宿月溪体质孱弱，以往只能在宫宴诗会上与三皇子相见，这是她头一次来三皇子府，难免生出几分忐忑，苍白消瘦的面颊也泛起坨红。

　　片刻后，宿月溪走到石舫附近，忽然听到女子银铃般的清越笑音，她循声望去，恰好看到她日思夜想的情郎将一名衣衫不整的女子搂在怀中狎玩，那露在外面白生生的背脊在日光映射下显得格外刺眼。

　　即使宿月溪早就知晓三皇子成过婚，甚至大叶氏还怀上了他的骨血，但诸如此类的话都是她从家中长辈口中得知的，而非亲眼所见。

　　她眼眶泛红，如丝如缕的委屈在胸臆间蔓延开来，说不出的压抑。

　　“小姐，您没事吧？”丫鬟见她面色不对，怯声发问。

　　宿月溪缓缓摇头，冲着门房道：“去通禀一声吧，我有事求见三皇子。”　　

　　门房面露尴尬，穿过拱桥，小跑着来到俊美青年面前，低声道：“殿下，宿小姐来了。”

　　闻言，三皇子不由愣住了，他抬眼望去，瞧见宿月溪摇摇欲坠的可怜模样，一时间也有些心疼，毕竟宿氏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在京中才名远播，远非这些庸脂俗粉可比。

　　三皇子当即推开怀中的佳人，快步走到女子身畔，从后方紧紧环住不盈一握的腰肢。

　　“月溪，她们不过是用来消遣的玩意儿罢了，不必放在心上，你身子弱，有什么事派人送信即可，为何要亲自跑一趟？”

　　三皇子的态度堪称温和，甚至唇畔还勾起一抹弧度，但宿月溪却知道，他对自己的突然造访深感不满。

　　她不愿惹恼了青年，只能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忍冬头上。

　　“殿下，京郊的药引出了差错，月溪实在是没办法了，您能不能帮帮我？”

　　说这话时，宿月溪双肩微颤，晶莹剔透的泪珠儿顺着腮肉往下滑落，配上尖尖的下颚，以及唇角残存的些许血迹，让三皇子心疼不已。

　　听到“药引”二字，三皇子钳住女子的下颚，迫使她抬头望向自己，沉声问：“到底怎么了？”

　　无怪三皇子如此紧张，早在赐婚旨意送出禁宫的那刻，宿月溪便与他同船合命，“药引”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别庄内多出了几十名陌生男子，应是陆忍冬夫婿派来的，这群人控制住侯府的仆从，在庄子里作威作福，打伤了不少人。”

　　“莫急，不过是一些莽夫而已，根本翻不起什么风浪，只需派些武艺高强的侍卫，即可夺回药引。”

　　说罢，三皇子轻轻拊掌，两名相貌平庸的精瘦男子陡然出现，冲着他拱手行礼。

　　“鱼其、鱼信，你们带上府邸中的侍卫，随我去一趟京郊。”

　　鱼氏兄弟曾受过三皇子的恩惠，自然不会拒绝他的要求，登时清点人手，打马而去。

　　这会儿宿月溪与三皇子同坐在一辆马车上，此举虽说于理不合，但他们到底是圣人定下的未婚夫妻，倒也不必太过拘泥。

　　不过三皇子此刻的举止也称不上守礼，他将宿月溪抱在怀里，大掌不住游弋，态度极为轻佻放肆。

　　宿月溪咬紧牙关，终究没有制止青年的动作。

　　没多久，马车停在了别庄前。

　　三皇子推开车门，遥望着不远处的争斗，随着侍卫一个又一个的落败，神情从最初的志骄意满逐渐转为恼羞成怒。

　　他没料到，这些生面孔竟悍勇非常，像从刀山火海中走出来的煞神，身手矫健而利落，能驱使他们的人绝不简单。

　　同时，三皇子也意识到一个事实——今日他怕是再难帮宿月溪夺回药引了。

　　正当他思索着该如何除掉碍眼的人，前方突然出现了道熟悉的身影，他定睛细看，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来人竟是魏桓。

　　“镇南王，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纾解了火气的魏桓心情显然不错，他走到徐献身边，一脚踢开还在抵抗的侍卫，皮笑肉不笑道：“宣威侯胆大包天，放纵妻女囚禁了本王的王妃，还丧心病狂的想用她腹中孩儿做药引，也不看看自己配与不配。”

　　就算宿月溪从未离开京畿，也听过镇南王的凶名，亦知晓圣人有多看重这位，陆氏不过是一名普通医者，容貌虽姣美秀丽，却和镇南王有着云泥之别，眼前这个男人怕不是疯了，为何会择这种低贱的妇人为正妃？

　　姣美秀丽的面庞狠狠扭曲，宿月溪颤声道：“王爷，女子清名比性命还重，您莫要说笑了。”

　　魏桓看也不看她，语气淡淡：“今日后，本王便会将王妃接回身边，宣威侯府欠本王的债，也该一笔笔清偿了。”

　　宿月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分明是魏桓抢走了她的“药引”，如今竟还倒打一耙，责怪侯府冲撞了镇南王妃，简直欺人太甚。

　　她将欲出言反驳，便被三皇子死死攥住手腕，男人眼神阴鸷，哑声发问：“魏桓，你是真想与我作对。”

　　“本王想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还请殿下好自为之。”

　　三皇子几乎克制不住自己的恚愤，若有机会，他定要将魏桓碎尸万段，踏平整个镇南王府，方能消解心头之恨！

　　*

　　自打知晓忍冬的真实身份后，宿月溪仿佛被抽取了最后一丝活气，当夜返回侯府便病倒了，烧了整整三日，珍稀药材如流水般送到院中，依旧无甚用处。

　　焉氏心疼得无以复加，她怎么也想不到，事情竟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她的月溪虽然得了圣上的赐婚，却失去了救命的“药引”，还不可避免的让三皇子心生愤怨。女儿害病这几天，三皇子甚至未曾露面，仅派了管家前来。

　　这般冷待的态度，更是让月溪心焦如焚，病情复又加重不少。

　　焉氏看在眼里急在心间，她满世界的寻找邹见山，都快将京城翻了个遍，仍未能找到此人。

　　她绝望至极，想去蓬山医馆见忍冬一面，却被守门的麒麟卫驱赶出来。

　　无奈之下，焉氏只能将希望寄托在鹿衔草上，但鹿衔草这么多年仅得了一株，又怎会突然出现？

　　正当宿月溪沉疴难起之际，皇贵妃与三皇子一同拜见圣人，希望取消与宿月溪的婚约，但圣令既出，便不能轻易收回，圣人将这对母子狠狠斥责一通，最终也没有应允。

　　且不提这桩婚事是三皇子亲自求来的，只看宿氏女奄奄一息的模样，便知人已经不好了，若在这种关头退婚，岂不是给皇族扣上了寡恩少义的帽子？

　　对于这样的结果，三皇子与皇贵妃气怒不已，恨不得宿月溪直接死在婚前，也比拖着这具病体苟延残喘要强，可宣威侯和焉氏怕女儿承受不住打击，骤然离世，怎么可能同意退婚，局面一时间陷入僵持。

　　见此情形，三皇子便想从其他方面施力，谋取太子之位，可还不等他铲除其余竞争对手，宿州竟出了一起贩售私盐案，将他的母族时家牵扯其中。

　　皇贵妃跪倒在御书房前，想为胞弟求情，足足跪了三天，圣人也未曾心软，毕竟盐铁官营，一旦动摇便会伤及国本，又哪里会轻饶？




66. [最新] 第66章   大结局下


　　三皇子本想寻一个替罪羊, 保住自己的舅父，余下几位皇子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

　　在三皇子出手前，已经有人将牵涉进私盐案的一干罪囚押往京城，如今犯官都到城门口了, 甚至还签署了认罪书, 就算三皇子有天大的本事, 也再难护住母族。

　　短短数月间，原本最有可能登位的皇子被打击的一蹶不振, 而圣宠不衰皇贵妃也被贬为庶人，据说当年用药谋害了数名皇嗣, 却在先皇后病重时将此事推到她身上, 还未等圣人查明真相，先皇后便因怒急攻心而撒手人寰，唯一的孩子还被送入古刹, 伴在佛前十五载。

　　桩桩件件的罪过现下都被翻了出来, 让深受母族牵连的三皇子辩无可辩，只能心灰意冷的被圈禁在皇子府中, 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多年来受尽白眼的皇长子，则坐上了储君之位。

　　一时间，不少朝臣惶急无措, 纷纷前往太子府拜谒, 希望这位殿下能不计前嫌，宽恕他们先前的罪过。

　　只可惜，此时太子并不在门庭若市的府邸中，反而来到魏桓在京中的住处，两名同样俊美的青年坐在庭院中对弈。

　　“前些日子多亏了阿桓，若非你抓住了时悟舟的把柄, 又派人及时擒住他，将其带回京城，只怕时家仍不会轻易就范。”

　　太子口中的时悟舟正是皇贵妃的胞弟，三皇子的亲舅，饶是他身份不凡，此刻亦是被关押在天牢中，入秋后再行处决。

　　而与三皇子结为姻亲的宣威侯府亦受到牵连，侯夫人焉氏曾经做下的恶事彻底败露。

　　早在与第一任夫君和离前，她就与宣威侯有了首尾，费尽心机更改了宿月溪的年龄，就是想护住自己的名声。甚至为了保住宿月溪的性命，她还意图谋害长女、剖腹取胎，种种手段令人发指。

　　如此蛇蝎心肠的妇人，简直令人胆寒，宣威侯身为焉氏的夫君，非但不加约束，反倒与她沆瀣一气，共同谋害镇南王妃，最终落得削去爵位的下场。

　　而这一切都因焉氏而起，宣威侯心里怎能不怨？

　　他每日对焉氏非打即骂，曾经的恩爱夫妻彻底撕破了脸，连陌路都不如。

　　对于这种结果，太子早有预料，倒也不算意外，不过他仍顾念着魏桓雪中送炭的恩情，凤眸中划过感激之色。

　　魏桓端起茶盏啜饮一口，神情缓和，与往日冷肃的模样全然不同。　

　　“殿下不必客气，是臣该做的。”

　　没有人知道，他自幼便与皇长子相识，当年他被老王爷的妾侍谋害，在山林中艰难过活，日日与群狼为伴，被王府侍卫救回来后，身体虽无大碍，性情却似独狼那般，不仅变得格外暴戾易怒，还难以克制心绪。

　　老王妃怕孩子被当成异类，瞒着所有人，将魏桓送到山中古刹磨砺性情。

　　在古刹中，魏桓结识了皇长子，二人年岁相仿，经历也颇为相似，又在高僧指点下修习武艺，相当于同出一门，情谊自是深厚。

　　得知皇长子有意争夺那个位置，魏桓也在暗中相助，否则十几年前的证据早已遗失，又怎能凭空出现？

　　太子摩挲着一枚棋子，“阿桓可要留在京中？”

　　“不了。忍冬即将临盆，等她生产后，臣便带着她们返回邺城，异族还在虎视眈眈，若继续留在这里，难保他们不会生事。”

　　太子显然也是想到了此点，容色郑重的颔首。

　　太子走后，魏桓起身行至主卧，环视一周，没看到忍冬的身影，冲着丫鬟问道：“王妃呢？”

　　丫鬟恭谨答道：“王妃带着云杉姐姐去医馆了。”

　　现如今，忍冬腹中的孩子已满八个月，她的身形本就纤细，怀孕后腹部高高耸起，魏桓每日看着都觉得提心吊胆，恨不得时时刻刻将忍冬拘在身边，不错眼地看着她。

　　因此，他想见到忍冬的心情愈发迫切，索性骑马行至医馆前，还未等翻身下去，便瞧见一个不该出现在此地的人，除了闻俭还能有谁？

　　当初闻俭携家眷灰溜溜的离开邺城，临走前还不忘摆他一道，写信挑拨他和忍冬的关系。

　　魏桓一直没腾出手收拾此人，没想到他竟然还敢出现在忍冬面前，真是好大的胆子。

　　黑眸蕴着极危险的煞气与寒意，即使相隔甚远，闻俭也能察觉到那道刺人的视线，他回过头，对上那张冷漠俊美的面庞，里衣瞬间被渗出的冷汗浸湿。

　　闻俭觉得先前的自己真是昏了头，明知魏桓是威势煊赫的镇南王，依旧在太岁头上动土，将他极力隐瞒的真相揭穿，如今自己遇到这等棘手的问题，还得求忍冬出手，这该如何是好？

　　魏桓尚未开口，雁娘便搀扶着稍显丰润的女子从医馆走了出来，瞧见相对而立的两个男人，明澈杏眼透着一丝诧异。

　　忍冬侧头望向闻俭，淡淡问：“你来做什么？”

　　闻俭抬起衣袖擦了擦额间的冷汗，急声道：“来到京城这段时日，我以行医为生，可前几日收治的那名病患服药后非但没有好转，反而生出了成片的脓包，有时甚至还会咯血，求你看在以往的情分上，最后帮我一把。”

　　听到这话，魏桓面庞狠狠扭曲，他倒不知，忍冬跟这个姓闻的究竟有何情分。

　　打从和离那日，他们的瓜葛就已经尽断了。

　　余光瞥见魏桓按在绣春刀上的手，忍冬暗暗摇头，缓步走到青年面前，微凉指尖点了点他的手背，出乎意料的，令人心惊胆寒的杀意陡然退去，也让心神紧绷的闻俭松了口气。

　　“那人得了什么病？”

　　“原本只是有些心绪不宁，我便给她开了些安神静心的药材，岂料服食以后，症状愈非但没有缓解，还变得愈发严重。”闻俭硬着头皮道。

　　他之所以会求到忍冬面前，是因为那位病患身份尊崇，乃是当今圣上亲封的郡主，要是治不好她的病，只怕自己连命都保不住。

　　忍冬与闻俭一起长大，深知他的性情，若非被逼至绝境，定不会卑躬屈膝求到自己面前。

　　“我帮你可以，却是有条件的。”

　　“只要我能做到，绝无二话！”闻俭眉目间透着难掩的焦灼，嗓音沙哑至极。

　　忍冬可有可无的颔首，道：“既如此，日后你再不准行医，如何？”

　　闻俭双眼瞪的滚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在他眼里，忍冬性情最是宽和良善不过，从不会为难旁人，为何会提出此等无理的要求？不让他继续行医，便相当于剥夺了他的前程。

　　“这、这怕是不太妥当，能否换个条件？”

　　忍冬抬手轻轻拍抚肚腹，淡粉唇瓣勾起一抹嘲意，她压低声音道：“我在父亲遗留的医书中找到了封信，信中提及，他曾积攒下一笔数目不小的银钱，闻俭，你可知那笔银钱在哪？”

　　青年面上血色一寸寸褪去，他没想到自己的谎言会被忍冬拆穿，她究竟知道多少？

　　“你我成亲后，你总说自己遭受宫刑是为了照顾我，让我感激你的付出，实际上呢？父亲早就为我备好足够的银两，你昧下那笔钱，用其开设宝济堂，却不敢承认，只说是一位友人借的，可恨我那时太过年轻，竟被你的谎言蒙蔽。”

　　许是气得狠了，忍冬肩膀都在微微颤抖，魏桓揽住她的肩，独属于男子的炙热体温源源不断的传过来，让忍冬的情绪逐渐平复。

　　“父亲教导你多年，换来的却是恩将仇报，但凡你还有半点良心，都不该再用他传授的医术给人看诊。”

　　闻俭还想辩驳，但对上魏桓仿佛看着死物的眼神，他满头大汗，瞬间冷静下来。

　　没了医术他还能活，要是没了命的话，一切都将化为烟尘。

　　最终，闻俭还是答应了这个条件。

　　忍冬替他给那位郡主看诊，后者的确是心绪不宁之症，只是体质殊异，受不住丹砂的药性，才会加重症状。

　　忍冬开具了排毒养身的方子，仔细将养数月，郡主的病症方才好转。

　　而闻俭也迫于镇南王的权势，不得不放弃行医，每日靠着走街串巷售卖杂货为生，过得，尤为清贫，偏生闻芸和闻朴并非安分的性子，他们不愿吃苦，竟动了歪念，从旁人手里诈取银钱。

　　一次两次还好，等次数多了，便被邻人一纸诉状告到府衙，姐弟俩待在牢狱中的时日虽不长，却彻底坏了名声，甚至还带累了闻俭，让他刚有起色的生意再次被打落谷底。

　　无奈之下，闻俭被迫离开京畿，前往别处谋生，但他每到一个地方，都会被闻芸二人搅扰的不得安宁，甚至连闻母都无法忍受他们的所作所为，到了最后，闻俭穷困潦倒、贫病交迫，才终于意识到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若早知如此，他根本不会将身中剧毒的魏桓带回府，更不会想方设法让忍冬跟他借种。

　　可惜天底下没有后悔药，就算闻俭再是捶胸顿足，也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

　　他能做的，便是在苦海中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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