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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养祸水》作者：再枯荣
文案(一)
箫娘被卖给个赌鬼做填房，没几天赌鬼死了，她唯一翻身发财的指望，就是那个凛若冷月、丰仪出众的继子席泠。
人尽皆知席泠寡恩少情，为了笼络他，白天她将贴身衣物晾在他窗外，眼波婉媚。
入夜，她坐在他床头诉说悲惨身世，盈盈欲泣：“如今，我只有你了…”
席泠连帕子也未递一张，背影像堵冷墙。
她怔忪片刻，决定不装了，抹干泪站在床前谈条件：“我是你娘，照顾你饮食起居，往后你飞黄腾达了孝顺我，应该的吧？”
男人轻掀眼皮扫她一眼，翻了个身。
他是块冰，捂不热，箫娘不伺候了，大不了再嫁一位有志青年！
可是……当箫娘站在有志青年的府门前，发现里面正兵荒马乱的抄家。
而席泠倚在门前的柳树旁，阖着眼晒太阳：“招惹了我，就想跑？”
（二）
席泠靠踩着别人爬到高位，性情愈发乖戾叵测冷血寡情，想去说亲的权贵都望而却步。
听说他那继母是个贪财祸水，权贵转而备上厚礼去求——
灯下，箫娘看着满床珠宝首饰，笑得合不拢嘴。抬眼见一只大手撩开了帐，露出浑身散着凛然之气的男人，她立刻抱紧珠宝往后躲。
红绡帐暖，春灯微明——
祸水软软依在他肩上，桃花挹露的眼眨出泪：“我把这些东西退回去就是了嘛……”
男人握着她的腰，目光火热得狼贪虎视：“叫声夫君来听，我的所有就都是你的。”
他自幼就凉薄如灰，却为她自甘沉沦。
#只为你不计得失#
#只向你交托自己#
阅读指南：
妄想发达作妖小娘×淡漠凉薄纵容她的继子
女主年纪比男主小几个月
无血缘、无律法亲属关系
女主不善良、很贪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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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未死（一）
　　一眼望见箫娘，也算不得倾国倾城的美人。但细了瞧，她好像有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箫娘生一张鹅蛋脸，长着将红未红的两片嘴皮子，凑上去亲一亲，就会觉着酸涩得紧。她那张山楂未熟的嘴巴时常对人说起：
　　“我虽是个丫头，可天上的神仙凡人也修得，谁说我一辈子就只能是个丫头了？往前打卦的替我掐算过，我有官太太的命呢。”
　　听见的人都笑她是做梦，她自幼卖给人做丫头，几经辗转，二十岁了，还是条贱命。大约是做下人时常吃不饱饭的缘故，她瘦得风折柳腰，月眉含怨。
　　可月眉下嵌的那两只眼睛，好似拂晓时来不及散的浓雾，薄薄的眼皮子一剪，雾里便有汹涌的浪涛，不必说话，只在沉默中吞噬你。
　　箫娘如今的少东家——吴公子正是被她这一对隐秘的眼睛吸引，一心想与她成就美事，收用为通房。可箫娘暗里算了算，这吴公子功名未争，也未婚配，哪知他往后如何呢？
　　倒不如他爹吴大老爷，现任的县丞，正经太太又常病着，倘或跟了他，保不准哪天太太死了，就将她扶了正。难说打卦掐算的“官太太”，就是应在这吴大老爷身上。
　　这么一筹谋，这日夜里，箫娘便趁着给吴老爷送夜宵的功夫，施妆傅粉，打扮得伶伶俐俐的往书房来。
　　那吴老爷正在灯下点算银两，瘦得一副枯骨败相，留着八字髯，稀疏的头发束个单薄的髻，隐约能见头皮。
　　这厢抬眼瞧见箫娘，摸了条帕子谨慎地将银子盖住，两个手指头往案上敲敲，“就放这里，下去吧。”
　　箫娘搁下碗香喷喷的生川鸡丝面，往太师椅边挨过去，娇滴滴地叮咛，“老爷只点这一盏灯，只怕眼睛看坏了。或是早些睡，或是我为老爷再点两盏灯来。”
　　闻听还要再点两盏灯，吴老爷心疼得要不得，忙摆袖，“你看看你们，哪里有个省检样子？我好好的一副家业，早晚都要叫你们败得精光！”
　　这吴老爷向来视财如命，箫娘进了吴家门两年，早摸透了他这性子，不过是借故搭讪。
　　眼前她将几个笋指往他肩头一搡，眼角似一柄银钩子，勾魂夺魄，撒娇似的噘起嘴，“真是不识好人心，人家是为了你的眼睛要紧，你倒苛责起人来。”
　　那眼里的浓雾轻散，露出绿油油的水波，年节底下，吴老爷晃觉有春来。
　　他定眼细瞧，还未曾留心家中有这么位风流人物，不由骨酥心痒，抬起手抓她搭在他肩头的嫩手，“我的乖乖，你叫什么名来着？”
　　“学戏时师傅只管我叫箫娘，大字没有，爹妈死得早，还没来得及起名呢，姓乌。”
　　说到此节，箫娘眉间半颦半怨，仿佛经年酿的一丝哀怨，金陵雅音细细缠紧了吴老爷的心，“老爷当着县丞，是饱读诗书的人，行行好，替我起个名，我必定报答老爷、当老爷再生父母一般。”
　　绮窗透月，如一缕香艳浅淡的梦，慵暝红烛、幽寂黄昏、以及她乌髻里荡漾的茉莉花头油味儿，统统将吴老爷网罗其中。
　　这老骨头坐起如醉，神魂微醺，十万毛孔酥了五万，笑得没眼缝，抚摸她的手，“哎唷我的何仙姑，你就是那纺云的织女，月宫的嫦娥！”
　　说话间，将萧娘一把拽进怀里，抱在膝上，“你说我从前怎的就没留心家中还有你这号标志人物？我的乖，好名好姓现放着呢，你从今后就随我姓，吴氏萧娘，岂不好？”
　　箫娘将眼波流转到书案上，取了只笔蘸墨，嘻嘻扭头，往他脸上左右勾了一笔，像两撇滑稽的翘胡子。
　　她水光盈盈的眼盯住他一会儿，掐算着他差不多已醉倒在她的眼窝，便撇撇唇角，“你哄我的，太太那样厉害的人物，岂能容我？你此刻说得好听，彼时又怎么样，谁晓得呢？倘或日后落得个鸳鸯失伴，岂不是要我怨你？不如不许诺的好，我只记着你的心，你只记住我的情，就够了。”
　　一番凄婉愁态将吴老爷另五万毛孔又蹋倒，心里爱得不知如何是好，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过来，半真半假地哄着，“我的乖乖，这是什么丧气话？我既知你的心，如何肯负你？你放心，那母夜叉得了个下红之症，恐怕难……”
　　话出一半，不想两扇门“咣当”乍响，寒风狂卷进来，刮得二人一个哆嗦。抬眼瞧去，可不就是病歪歪的吴家太太？
　　那吴太太也是瘦瘦的一副骨头，颧骨在眼下耸得老高，些微凹陷的腮透着点病气的红，眼也是红的，像烧着两团熊熊怒火，身后跟着两个婆子，直朝案上气势汹汹走来。
　　“好啊，打量我病着，就要合计着害死我？”吴太太半笑半怨、恶狠狠地睃着二人，“做你娘的梦、老娘且死不了呢！”
　　箫娘这才回神，匆匆由吴老爷腿上起来，慌着要行礼，认罪的辞藻在脑子里迅雷般汇拢。
　　谁知话还没出口，那吴太太先抬手掴了她一掌，“小贱/货、我五两银子是买你回来勾搭男人的？你也不睁大了眼瞧瞧，这是谁的地界，岂容你耍手段？！给我锁她在柴房里头，明日去外头打听个牙子来发卖了！”
　　两个婆子得令，左右架了箫娘，将她拖拽出屋。
　　外头是黑漆漆的夜，冷月映着白雪，整个南京应天府①冻结成冰，萧娘在柴房里，被婆子来回打了十来个耳刮子，两片腮肿得老高，青红交叠的指印可怜又可笑。
　　数九寒天，将她的痛觉也冰冻，她半点也不觉疼，舌头顶顶麻木的腮，抱膝坐在窗下。
　　月光把她的影扑在参差嶙峋的高柴堆上，好似乱林里朝她后背扑来的野兽，妄图吞吃她。
　　蓬窗外起了浓雾，她无悲无喜的眼抬上去，月隐了一半，拂晓仍无踪迹，南京的春意尚远。
　　不知第几个拂晓清稀，年关已过，腊残春新，仍然下雪。吴太太胸中愤懑，发了愿要将箫娘卖给破落户、叫她活遭半世的罪才罢！
　　可话说回来，哪家破落户有银子买个丫头？比及元宵已过，牙子才将将寻得户人家。底下婆子走到柴房来，幸灾乐祸地奚落与萧娘听：
　　“那家人姓席，汉子三十七，媳妇早死透了，丢下这汉子与个儿子。”
　　婆子笑出一脸干纹，睨着箫娘，见她无甚反应，便冷哼一声，“汉子呢，成日赌钱吃酒，有几个钱也不知省检，元宵那时候赌钱赢了十两银子，就花了八两托牙婆子替他寻摸媳妇，可不是你这里现成的么？”
　　暖日照寒烟，久违的阳光由两扇被风摇得嘎吱响的漏门里扑进来。箫娘静视光束里的尘埃半日，认了命，将沉寂的眼睇上来望婆子，“那姓席的汉子家中可有田地屋舍啊？”
　　婆子搬了根长条凳在她边上落座，“还做梦过好日子呀？我劝你识些好歹，姓席的汉子田产是没有。就有，也给他早输得裤头也不剩了。屋舍倒有两间，勉强遮个风霜，享福你就不要想囖。”
　　她拂拂裙，双手搭在裙上，“儿子还算不差，叫席泠，是个读书人。可身上虽有个进士功名么，却不成器，这年头，有才无钱妄想做官？做梦呀！”
　　说到此节，婆子垂看她愈发清瘦的一副骨头，不由叹息，“你进了吴家门两年，本本分分熬一二年，配个小厮，哪里不好？就不要小厮，给少爷做个通房，也不委屈你，你做甚把主意打到老爷头上去？太太是个什么火炮脾气你不晓得？”
　　门内卷来风，箫娘在柴堆前把自己紧抱，玲珑心窍暗暗筹谋着，有个身怀功名的“儿子”，也算条出路。
　　缘分说来，就是如此奇妙，此刻席泠是谁，甚至还未曾见他一面，箫娘已在淤泥里，像仰望薄薄春光，止不住朝他向往。
　　她笑了，剔婆子一眼，“做通房配小厮，还不是一辈子的奴仆命？先不要讲它了，那姓席的汉子什么时候来接我去？”
　　婆子良劝无果，瞧她竟还笑的出来，怄得一记冷眼丢给她，“你就是天生的奴仆命！懒得劝你，明日午晌牙婆就来接你！”
　　婆子靛青的裙把光束一搅，尘埃翻涌，最终落回坑坑洼洼的粗墁地转上，成了一抹人人厌嫌的灰。
　　箫娘大约就是那一抹灰，诗词里咏来凄美，现况里，多瞧一眼都嫌烦。
　　果然到明日，牙婆来接，箫娘抱着包袱皮跟人出去，园中恰逢书散学归家的吴公子。
　　两人远远一对望，那吴公子眼中便流露出一股怜香惜玉的情、又一缕哀其短浅的痛、再一丝爱而不得的恨。
　　复杂的千情万绪落在箫娘眼中，不过是一点吃饱了撑的闲情雅趣。她冷漠地擦过他身边，再一次平静走过了繁华锦绣、却把她弃如敝履的人间。
　　跟着牙婆辗转半日到秦淮河，下游皆是繁华铺子与行院人家，因此车马盈门，人语喧哗，鼓乐阗咽，画舫游船，络绎缤纷，佳人才子，数不胜数。
　　由河岸一条巷子转入正街，再穿一条长巷，横一条小溪，溪对面便是那席家的屋舍。
　　牙婆临门叩了叩，半晌才闻两扇黑漆的院门吱呀一声，徐徐拉开，露出半副高高的肩骨，阳光由他肩头刺眼地射下来，晃得箫娘瞧不清他长什么模样。
　　只听见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海底的暗涌，朝她袭击过来，“请问寻谁？”
　　牙婆踩上一级石磴，扶着门笑，“泠官人，你爹讨了个女人进门你晓不晓得？我今日把人带来了，他在不在家？”
　　说话间，她把箫娘的胳膊一拽，拽到了宽阔的门缝下。箫娘抬眼，仍旧看不清席泠的面容，他肩上的阳光，险些晃晕她。
　　“不在。”席泠淡漠地扫了二人一眼，将一扇门敞开，转身里去，“请进来坐等。”
　　门后是一方小院，有些年头了，粗墁地砖由四角里蔓延苔痕，前面是稍大的正屋，西厢稍小些，东面是几根柱子支起的小小屋顶，底下垒着灶，边上开着满树杏花，靠着厚厚的院墙。
　　箫娘跟在牙婆后头，抱着个粉布包袱皮，在院中的石案下坐下。须臾听见低锵的脚步身在背后响起，一只修如竹节的手绕到她面前，搁下只土窑茶盅，“二位请吃茶。”
　　茶盅里浮着无数的茶叶渣，倒映着他半张脸。
　　比及箫娘抬头看他时，他已转背进了西厢。光影晃一晃，他墨绿的衣袂在吱呀阖拢的门缝中，像一簇神秘葱郁的水草。
　　由始至终，箫娘觉得席泠似一片浓雾，太阳穿透他，射来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早已枯死的骨头、仿佛将要在二月春晖里发芽。
　　————————
　　①南京应天府：明代朱棣迁都后，分北直隶与南直隶，北直隶是北京顺天府，南直隶为南京应天府。南京做为留都，同样设六部、通政司、都察院、五军都督府、翰林院、国子监等行政机构。

犹未死（二）
　　话说这席家，往上数几代也算仕宦书家。姓席的那汉子有个斯文名字，叫席慕白，因十赌九输，如今街坊邻居只浑管他叫席摸白。
　　这宅子原是祖产，先前占着四五十亩地，后头席家逐渐败落，传到那席慕白手上，只剩了这宅子。席慕白年轻时候输得厉害，将宅子分着变卖，左右分卖给一官一商两户人家。
　　左边厢那家姓何，早年见席家这两间屋舍夹在当中，不成个样子，欲一并买了去重建。可席慕白狮子大开口，狠要了一笔。人家赌气不买了，就到如今这左右富贵、当中贫寒的局面。
　　牙婆讲到此节，朝西厢紧闭的窗户上努努嘴，“那是席慕白的独子，叫席泠，今年二十，与你同岁，考了进士。原该做官的，苦在没门路，就给耽搁下来，等明年看看。”
　　冷风在小院里回旋，卷下杏花成雨。箫娘回想方才那一阙琼枝玉树的背影，骨骼孤高，泠然孑然，显得分外孤清。
　　她也跟着朝那窗户上窥一眼，隐隐中，里面好似也有一双眼睛在望过来。
　　她像被刺一下，收回了眼，与牙婆笑笑，“好不好的也就这样了，我还计较得起呀？只是他爹哪里去了？还不回来。”
　　“这个时候么，无非是去赌。”牙婆被风吹了个哆嗦，撑着石案起身，把西边的太阳望一望，“哟、他赌桌上一坐，也没个时辰，我手上还有两桩勾当要办呢，得先去。你就在这里等，回头我把你的身契给他送来，你放心，他还差我五两银子没给呢，我必定来。”
　　箫娘点头应了，牙婆便走去把西厢窗户敲敲，“泠官人，你爹若回来，你告诉他，他要讨的女人我领来了，隔日再把身契送来，叫他把下剩的银子预备齐，可不兴拖我的账。”
　　隔了半合儿，那窗户里适才荡出来无情无绪的声音，“请慢走。”
　　牙婆嘱咐箫娘两句，乐呵呵去了，暗中留了个心眼，只怕箫娘跑了，阖了院门。
　　金乌西走，院墙上光影轮转，箫娘仍坐在那石案后头，隔着条街的秦淮河热闹起来，渐渐笙鼓鼎沸，缕缕莺声燕噎掩在里头，细细的，像根金线，把箫娘逐寸勒紧。
　　她还抱着那个瘪瘪的包袱皮，不知是不是冷的缘故，单薄的背佝偻着，荏弱的肩头朝怀里微扣，水汪汪的眼一横，把院子细细扫量。
　　越扫越灰心，果然如人说的，她这辈子想翻身做官太太，是痴人说梦。
　　阵阵杏花风，吹刮着她的骨头，苦海半生在她脑中帧帧闪过，与如今一样，父母早亡，亲友概无，贫寒辗转，由这家卖到那家，从未拥有，无所失去。
　　好在贱命自有贱命的好处，她习惯了颠沛流离，十二分淡然冷静。
　　比及日薄崦嵫，席慕白还未归，箫娘饥肠辘辘，索性丢下包袱皮往西厢窗户上敲敲，“泠哥儿，有吃的没有？我实在饿，要不也不敢来打搅你。”
　　屋里好半晌没动静，箫娘正灰心，倏闻吱呀启门，席泠站了出来。
　　斜阳把对墙下的杏树影密匝匝摇在残旧的棂格门上、以及他墨绿的直裰上头。箫娘猝不及防一抬眼，就瞧见他胸怀里浮动的树阴，好似看不见底的一潭绿水里、柳暗花明的倒影。
　　他用巾子裹着髻，端良如玉，斯文有礼，手里端着个没挂釉的碟子，里头有两个发硬的馍馍，“倘或不嫌，请用些。”
　　可这种礼节里始终带着天长路远的距离，似乎他挺拔的鼻梁与眼窝上的眉，是一座崎岖的峰，巍峨险峻，你若要去爬一爬，恐怕会跌得粉身碎骨。
　　箫娘识趣地垂下眼，接过盘子。她这辈子学过戏、做过丫头，针线扫洗，多少会些，唯独没给人做过后娘，剔眉一瞧，还是这么大个儿子……
　　临行，她又旋裙搭讪，“我点火蒸了，你也吃一个。我瞧你在屋里念了一天的书，恐怕早饿了。”
　　席泠还用那对一泓死水的眼盯着她，盯得箫娘有些发窘，“天都快黑了，你爹这时候也没回来，不晓得是在外头给绊住了脚，还是出了哪样事情？”
　　静默中，席泠倏地笑了下，“不妨事，他惯常如此，你请自便，不必拘束。”
　　箫娘隐隐感觉，他这个笑里有些嘲弄的意思，言语中又抓不着证据，只好作罢。
　　席泠随后阖拢门，落回书案，案上摊着本书，他随手翻翻，听见院中锅灶响。透过窗缝瞧，是箫娘在生火蒸馍馍，行容里鬓绾轻寒，翠眉粉靥，一搦纤腰只恐香露重，粉瘦怯西风。
　　这一望，一灯已照松窗月。
　　浅恶黄昏，席慕白仍不见回来，箫娘无处安置，只在院中呆坐。正是西风乍紧，独抱孤愤时，院门“咣当”一声！撞进来个醉鬼。
　　还没瞧清，醉鬼便走到西厢咣咣砸窗户，“你怎的不点灯？想摔死你老子不成？！摔死了我有你什么好处，你别想！告诉你听，你老子今天赢了五两银子，不单你小子会挣钱！”
　　那一团黑呼呼的影子大约就是那席慕白了，箫娘心道吴太太果然成心不叫她好过，竟将她卖给这么个烂赌酒鬼！她抱着包袱皮站在月下，像棵无枝可依的野草，警惕地瞪着那个狂躁的影。
　　须臾西厢开了门，席泠掌灯出来，黄黄的光笼着他一张没情绪的脸，踅进正屋里点了灯。
　　席慕白跟到正屋门前，这才借着一缕光瞥见箫娘，因问席泠：“这是谁？”
　　席泠回眸把箫娘老远睇一眼，转过背又点亮一根蜡烛，“你买的女人，忘了？”
　　“是她？”席慕白赶到院中将箫娘一把掣进门，举着盏生锈的银釭上下一照，额心顿蹙，“相貌倒还不错，只是瘦了些。也凑合，将就些罢了。”
　　因问箫娘：“你叫个什么？”
　　借着昏沉沉的烛，箫娘亦将她这位未来的丈夫瞧了个清楚，五官与席泠有几分像，只是凑起来简直南辕北辙，天上人间。
　　下巴上还留着参差不齐的三寸杂髯，人中上头两撇八字须，脸上的皮肤似被石砂打磨过，满是细小的坑洼，醉眼朦胧，烁烁闪着野狗似的饿光。
　　恰值席泠点了灯出去，衣袂轻轻擦过箫娘的裙，言语轻飘飘，像没有温度的月光，“牙婆讲你还差她五两银子，叫你预备好，她隔日来拿，顺便拿了箫娘的身契来。”
　　末了，西厢阖了门，席慕白也将箫娘拽一把，将月光闭在门外，笑嘻嘻朝箫娘抬抬下巴，“你叫箫娘？”
　　“是。”箫娘把低垂的眼缓缓抬起来，游着若有似无一缕笑，仿佛月下的芍药抬了头，花貌生春，玉容媚雪，“他爹，我睡哪里？”
　　“自然是与我睡一个床铺。”席慕白抓起她的手，眼珠子由她的胸脯子滚到臀，又由臀滚到脸，“还别说，这么细瞧瞧，倒是别有一番滋味，比河边那些女人也不差！”
　　河边那些个女人卖笑卖身，箫娘与她们似乎差不离。好在她对无力更改的局面，已有了处变不惊的忍耐力。
　　她丢下包袱皮，且行且顾盼，屋子虽陈旧，倒是家私齐全，撩开八角落地罩上挂的棉帘，里头黑漆漆的，隐约一张些微歪斜的架子床，身后席慕白举灯过去，才瞧清是靛青的帐子，油脏得发亮。
　　黯黯的烛搁在床前的方案上，席慕白便迫不及待解衣裳，两眼跟个狗皮膏药似的粘在她身上，“你放心，我既买了你来，断不会委屈你。今日先行办了事，过些日子等我再赢些钱，采办东西，张罗酒席，与你完礼，再拿了你的身契去衙门上籍，咱们就是真夫妻。”
　　箫娘的步子稍有迟疑，捱一寸，且一寸，总也走不到床前。席慕白浑身脱得就剩条辩不出颜色的裤子，身上的肉又松又白，像头死了许多时候的猪。
　　他心急火燎地一把拽来箫娘，揿倒在铺上，乐呵呵地整张“猪皮”就罩朝箫娘罩了下来。她顿觉由四面八方涌来股味儿，冷油腥混着酸——
　　是穷酸，她掉进个穷酸窟窿里，在劫难逃了。
　　她认命地阖上那对桃花挹露的眼，任由这个邋里邋遢的中年男人在自己身上作乱。
　　床架子嘎吱嘎吱响起来，伴着秦淮河畔咿咿呀呀的胡笳琵琶，划断夜的死寂。
　　一墙之隔的那头，正是席泠的床铺，秦淮河的酒欢笙乐他听惯了，今夜却兀地添进来一线微弱的生息，嗯嗯啊啊，像在遭受一场磨人的刑法，掩在姑娘们隐隐约约的嬉笑怒骂里，十分刺耳，好似呼救。
　　他翻翻枕头，侧身阖了眼，不去管它。
　　残更与恨长，西风如灯涩，箫娘也睡不着，好像还有个什么在捅她，钝钝的，仿佛一篾锯片在拉割着她的命运，左右难逃，漫长无断绝的、细微的疼。
　　横竖不成眠，索性瞪着干涩的眼，窃窃说起话来，“他爹，你有多少钱？”
　　席慕白一个激灵惊散了困倦，枕侧扭头对着她的虚笼笼的发髻，“好个淫/妇！才进门就打起我银子的主意，多少钱也不干你的事！”
　　烛影一晃，箫娘翻过来，模糊的眉黛轻颦，眼圈儿像是红了，说不出几多幽怨，“你瞧你说这话，你有多少钱值得我图？我不过是想着，往前这个家没个女人，家不成家。如今有了我，我就要为你们父子打算起来，我问一句，好晓得哪样省检！”
　　这般说着，已添哽咽，盈盈欲泣，“下晌我在厨房里蒸馍馍，锅也没有一口好锅，院门也有些歪，这床，你觉不出来有些倾斜？真不晓得你们父子两个往前过的什么日子。再就是泠哥儿，他考了进士在家，总要花销打点，寻个文职做做。我不替你们检算着，何有长远？”
　　夜风细细春尚寒，被窝里有个女人，是暖和许多。又有温存在前，软语在后，席慕白果然有些五迷三道起来，手臂跨过她，朝晦暗的墙角指一指：
　　“那箱笼里有二十两银子，隔日还要付了牙婆五两赎你的身契，满副家当就剩十五两，家里再没值钱东西。席泠你不要管他，那小子在私塾当先生，一月五两的薪俸，也不孝敬他老子，留着银子做什么，还不是只顾自己吃喝！你还怕他饿死不成？”
　　箫娘暗自算计片刻，背着烛光笑一笑，“晓得了，如此，家里哪里该花哪里该省检，我心里就有了数。”
　　“我的乖乖，你在高门宅院里当过丫头，自然会打算。我今日赢了钱，明日许你一钱银子，你去秦淮河铺子里头裁件衣裳穿。”
　　昏暝的帐中，席慕白翻身将箫娘搂紧了。今日箫娘才进门，他就赢了钱，保不准这女人是他的福星！想想就愈发美得骨软筋酥。
　　倘或光稍明，或者他肯认真看看，就能看见箫娘银晃晃的眼，似两根发寒的针，恨不能就地戳烂他！

犹未死（三）
　　河畔胡笳沥沥，院内杏花风巅舞，绿荫匝地，苍藤碧藓，东墙斑驳。光阴如闪电，一个霹雳间，已滑去大半月。
　　残寒消尽，暖日和风，院门前的溪流潺湲，箫娘穿一件苎麻鹅黄对襟，半掩嫩绿抹胸，扎着草黄月华裙，端着木盆，未佩珠钿，只在翠鬟里斜插两朵即将凋零的杏花。
　　这厢将装衣裳的木盆搁在路边临溪的石磴底下，倏地想起个什么，折返院中，瞧见席慕白歪在院中晒太阳，哼着不知名曲调。
　　她淡瞥一眼，叩了西厢的门，“泠哥儿，你有没有脏衣裳呀？一并拿来我给你洗。”
　　这个讨好像个石头坠入深不见底的深谷，屋内无回响。反倒是院中响彻了席慕白的满不耐烦的谩骂：
　　“你管他做什么？我告诉你，这是个没天良的孽障。你别打量对他好，他就能对你好，哼哼，做梦，往我席家祖上数几代，就出了这么个没良心，对他老子像对仇人，三朝不理五朝不睬的！”
　　箫娘随口劝，“你别这样讲他，自己儿子，就有不好也是好的。”
　　薄薄地一声“吱呀”，席泠开门出来，穿一件鸦青圆领袍，戴着半额网巾，拿几本书，像是要往私塾里去，目光如扫过斑驳院墙或零落杏花、扫过了席慕白。
　　有一点席慕白说错了，箫娘想，席泠不是拿他当仇人，而是拿他当乞丐、或者，只是墙上一块没抹平的烂泥。
　　她心内暗暗鄙夷着席慕白，却面若桃花迎席泠而笑，“泠哥儿，你的脏衣裳拿出来，我给你洗。”
　　席泠只是淡淡回首，但箫娘捕捉到他目光中的一点闪烁，像黑夜里不起眼的一点萤火，大约是某种动容，“不必劳烦，我自己洗。”
　　箫娘拿不准他淡言冷面底下到底是怎样一副心肺，但她尤会察言观色，识趣地点着下颌，“那你早些回，我与你爹等你吃饭。”
　　“谁等他？！”席慕白登时由椅子上跳起来，冲着席泠淡漠的背影破口大骂，“还要老子等他吃饭，他算个什么东西？真饿死他，倒是我的造化。我不知哪世造的孽，生了这么个没王法没孝道的东西！”
　　箫娘冷眼瞧着他抖落满身灰尘，在太阳地下翩飞，然后劝了两句，“不要生气呀，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好？大清早的，何苦来？”
　　紧着，她凛秀地转了个身，花娇笑颜顷刻凋敝成枯瘪空洞的颜色。她与陌生的席泠，似乎有那么点相同，把冷漠装上虚伪客套的皮貌，诱骗着所有人。
　　这大概是一个卑贱的人、与生俱来的本领。
　　但并不是所有命格属贱的人都是如此冷漠，譬如右边姓陶那户邻居家的仆妇就十分热络。
　　该妇人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是陶家专管浆洗的妇人，打扮与箫娘一般，也是粗布麻裳，只是头上多了支银晃晃的蝴蝶簪，对着溪水返照出粼粼光斑，直晃箫娘的眼。
　　箫娘永远能被这些冷冰冰的钗光吸引，她的半生，拼命追逐的也不过就是这些。上一层、更上一层、直到她也能戴着华丽的珠翠，高高在上地闪耀别人的眼。
　　她的野心，就是这样狂妄而简单。
　　那妇人在半丈远的石磴下洗衣裳，箫娘暗里窥她一窥，见她笑眼盈盈，是个没什么心眼的，她便心里算计一番，笑嘻嘻与她搭腔，“三月天，水还凉呢。”
　　妇人张望过来，朝箫娘笑笑，“可不是？你当心，这下头长了苔藓，仔细脚下打滑，这溪瞧着清透，实则深得很呢，摔下去只怕淹到你胸口。往前没见过你，你是那头里何家新买进的人？”
　　箫娘往院门抬抬下巴，洋洋春光压过她隽美的侧颜弧线，“我是席家买回来的媳妇。”
　　“儿媳妇？”
　　“哪里呢，是给他爹做媳妇，过些日子才办礼。回头请你来吃席，就在我们这小院摆几台酒，我初来乍到，左邻右舍都不大认得，还请你赏光。”
　　那妇人丢罢衣裳，捉裙踅绕到箫娘上头，朝身后努努嘴，“不是我多嘴，这席摸白也不是个人，儿子二十郎当岁，不说张罗着给他讨房媳妇，倒把你这么个年纪轻轻的姑娘买回来自家当媳妇，一没当爹的样子，二也太好色了些。嗳，你叫什么？”
　　“只喊我箫娘罢了。”
　　“只喊我晴芳。”
　　二人相互声喏寒暄，箫娘说了到这里的来龙去脉，自然了，掐头去尾，省说了她勾引吴家老爷那段公案。这晴芳呢，也叙了她的身世家业，原来是这陶家家生的奴婢，如今配了府里的小厮，仍在这里伺候。
　　说得兴起，晴芳引她为朋友，替她嗟叹，“你也可怜，那吴家太太也不讲理，丢了东西，不说好好查检，一股脑赖到你头上，把你卖到这没出头的地方。”
　　箫娘拧着衣裳，水淅沥沥往浅溪里坠，一股污流西去了，只剩她两泓潋滟的眼波，“嗨，都是命，咱们做丫头，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哪有咱们说话的地方？我到这里大半月，好在泠哥儿是个好的，会文章，有功名，少不得往后，就指望他了。”
　　“泠官人没得讲，自幼就聪明，要不是没个权贵帮衬，早就往衙门里混了个一官半职。”
　　说到此节，晴芳复叹，“这年头有才无钱哪样都别想。喏，那何家，他家的小公子也是位进士，如今补了咱们上元县衙门一个主簿的缺？为的哪样？为的就是他爹是应天府府衙里的推官！你们泠官人，空有才学，没关系没银子，如何当官呢？”
　　箫娘骨碌碌转着眼珠子，把衣裳丢进盆里，“等一等，总有些指望，你说是不是呀？”
　　“也不好讲，两京里多少闲置的进士？有了缺，人家也只能想起那些通关系走门路的人，哪里想得到你呢？”
　　细思来，箫娘有些灰心，只得勉强笑笑，“好歹先混着再说。”
　　闲叙欢谈间，比及日已西偏，墙影东斜，晴芳端着盆要进门，倏地给箫娘叫住：“嗳，我怎的不大见你家人进出？”
　　晴芳大咧咧一笑，“这是我家后门，跟何家一样的，正门角门都开在那头正街上，这里也就是下货卸东西的地方。我常出来洗衣裳，回头找你说话，啊。”
　　言讫旋进油漆鲜红的屏门内，独留箫娘端着木盆，将左右望望。两家皆是髤红油光光的后门，而席家却是黑漆斑驳的正门，可怜兮兮卡在当中，的确有些让人啼笑。
　　她的确对着晴光笑了，不屑的目光泄露了一丝艳羡，对着暖曛闪一闪。恰逢席泠归家，远处正好瞧见。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远瞩着箫娘似一尾淡色的鱼滑进门里，她单薄的裙像透明的鳍，和她夜里细细的喘息一样，好似要以微不足道的力量，刺痛麻木的人世间，带着别样的旖旎。
　　因此，他悄然进院时，刻意多望了她一眼。却看见，她垫着脚将衣裳搭在麻绳上，而席慕白则由背后搂着她，趁机摸她贫瘠的胸口。
　　她笑嘻嘻地缩着脖子躲，“别闹，晾衣裳呢。”
　　席慕白仍不停手，“你晾你的，我又不耽误你。”
　　他像条野狗，围着她的裙打转，席泠习惯了他的粗鄙，也憎恶他的粗鄙，但从未有时候像这一刻，觉得他如此碍眼。
　　袅袅晴丝萦绊着箫娘的笑声，娇噎如鹂莺。半真半假的挣扎间，她瞟见席泠比往常更显冷漠孑然的背影进了西厢的门，须臾敛了笑，轻轻踹了席慕白一下，“叫你别闹别闹、你瞧，泠哥儿瞧见了，在儿子面前这样子，成什么体统？”
　　大约根上是读书人的缘故，席慕白还有分廉耻之心，讪讪朝那窗上瞧一眼，嘀咕一句，“这小子二十的人了，还没个女人，我只怕他瞧见你，就跟打饥荒似的，起什么歪主意。”
　　“胡说！”箫娘轻呵他，端得很是正经，“哪有这样讲儿子的？你赶紧凑了银子，咱们把礼办了，上了我的户籍，就踏实了。”
　　“我的乖乖，那我出去了，好几日没玩两局，手里痒痒，等我赢了钱回来好张罗酒席。”
　　末了，席慕白揣着二钱银子跑没了影，箫娘还站在晾衣裳的绳索下，朝西厢阖拢的窗户上远眺。
　　或许是席慕白无意的话点醒了她，半晌，她捡起预备晾到卧房里的肚兜，公然晾挂在绳索上。那是一件猩红的肚兜，胸口绣小小一枝黄梅，娇姿艳质，独具风流，在春风里——
　　不知是想引诱什么，大约是每个男人肚子里那点为色而拼的冲劲。
　　反诱来夜，新月如钩，缺的那大半月亮大概跌碎成了星，漫天散落着锦绣。临近的秦淮河再度沸腾起来，富庶繁华的余韵飘飘意远，落在箫娘耳边。
　　她几乎可以想象，那里的客人如何锦衣绣袍，怎样挥金如土。南京城，最不缺阔绰大户，乌衣巷周遭满是权贵，秦淮河夜游富商，有钱有权的那么多，偏偏缺了她一个。
　　窗下思及，她很有不服气地把眼眺望西厢的隐隐烛光，那是她坠底人生里的唯一指望了。她莫名笃定地相信，席泠不是个没良心的人，只要她待他好，一定能得到回报。
　　她由哪里寻了针线包，去往西厢叩门。席慕白未归家，席泠的门开得比往常快些，可眼仍是冷的，“有事？”
　　他没说“请问”，箫娘暗里松口气，把毕生仅存的一点纯真尽数涌在眼中，浓卷的睫毛扇一扇，“我瞧见你前日穿的衣裳袖口破了，我替你缝补，你寻出来。”
　　席泠把着门，倏而一笑，有两分鄙夷。箫娘不懂这点鄙夷从何而来，但她见惯了这样的笑脸，不大往心上去。
　　她由他手臂下弯腰钻进屋，把屋子匆匆顾盼一圈，简单的架子床，挂着靛蓝的帐，窗下一张书案，铺陈纸笔，墙根还下有几个破旧的箱笼。
　　翻开一箱，是满当当翻得摇摇欲坠的书，又一箱，仍是书。最后一箱，是几件叠得齐整的衣裳。箫娘寻出那件银灰直裰，坐在床上穿针，正对着椅上他笔直的背影，“好孩子，你是几岁开始念书的？”
　　他没答，箫娘将线打结，剔他的背一眼，“这么年轻就考了进士，又是几岁考的秀才呢？”
　　仍没回应，箫娘却不灰心，关于那些汲汲富贵的目的，她素来有着百折不挠的坚韧，“我的儿，你娘是什么时候没的？”
　　那片冷墙似的背影终于转过来，目光刻意暴露出一丝狡黠的野性，“你觉着，勾引我有用么？还是你在吴家，也是这么勾引吴老爷来着？”
　　这是箫娘头一遭见识不加掩饰的他。
　　她回应与他的，也是抹毫不装点的、轻蔑的笑，“姓吴的那个老王八蛋，勾引他，用得着费什么心思？不过一点手段，那把老骨头就酥了。要不是他那个母老虎似的老婆，我何至于沦落到这里来？”
　　同样，这也是席泠第一次见识她不加妆扮的市侩，她拉扯出长长的线，将她秀丽的脸割成两半，一半是花做的容颜，一半是冰捻的魂魄。
　　很奇怪，那种市井里的庸俗由她冰冷的骨头里散出来，好似冷月孤星也蕴藉着烟火气，缩短了天上与人间的距离。
　　令席泠产生一种错觉——琼楼玉宇是真的，只要他一抬手，凡人或可摘星。

犹未死（四)
　　桃花如锦草如茵，两点孤灯难照明。今夜，富贵风流乡隐隐天外的寂静、被一个冷漠的男人与一位自私的女人袭击，犹如镜花与水月短暂的相逢。
　　松窗映月，席泠望着箫娘在床上端坐，一针一线地弥合了他袖口上的破洞，他的心仍冷硬如铁，不加修饰地嘲讽她的无用功，“你什么也不必做，就算做了，我也不会感激你。”
　　夜尚凉，箫娘的九曲回肠被一举堪破，心里更凉。
　　她咬断了线，将衣裳丢在枕边，眼皮直翻他，“你这个人，心肺都是冷的，有什么意思？噢，我替你洗个衣裳打个补丁，就是图你报答我什么？心眼也忒多了些，只把人往坏了想……”
　　月阴在窗，巧渡席泠冷峻的背影，“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别跟我拽文拽词的，我听不懂。”箫娘讨厌被他看穿，噌地站起来，负气而去。可当途经他身边，莲步又止，垂眼瞥他胸膛前的书，“我没读过书，不认得字。”
　　那负气的语调里透着幽怨，是她的拿手伎俩。她以为，天底下没有一个男人，不妄想在一个哀怨柔弱的女人面前做英雄。
　　可惜席泠瞧也没瞧她，吐字如吐息，平静随意地，“嗯。”
　　箫娘似有一口气堵在肺腑，胸喘不平，腮帮子也吹起来，“我虽没读过书，可我懂道理。就好比我如今做了你娘，你且别管它是亲的还是续的，你做儿子的，就该孝顺我。这些日子，我烧了多少饭你吃？你连句谢的话也没有！”
　　银台烛暗，席泠总算搁下书抬首，“挟恩图报？”
　　“我听不懂！”箫娘恼得直跺脚。其实她听懂了，可被他拆穿了算计，恼羞成怒。
　　“听不懂就罢了。”席泠复转回去，留给她一个冷峻的侧脸，“回去吧，不几时席慕白就要回来了，倘或他瞧见你在我屋里，一定打你。”
　　箫娘骇目圆睁，“你不喊他爹？”
　　他些微垂了脑袋，吭吭笑了两声，很是不以为意，“我是不孝不义的孽障，自然不喊他爹。”
　　这对父子间的恩怨，箫娘没空理会，她连自己也顾不过来呢。她开门出去，亸鬓拖云，孤影扫月。席泠暗瞧着，门却缓缓禁闭了他千年幽寂的眼。
　　闲庭明月夜，吹彻低箫，余音袅袅。席慕白三更适才归家，像是输了钱，吃得烂醉，进了卧房便摔胳膊跌灯，指着洗干净的帐子左摇右晃詈骂：
　　“你才进门那日我赢了五两银子，我还只当你是个福星，专助我做个常胜将军来。没曾想我今日倒还输出去一两！福你老娘！”
　　箫娘掀了棉被坐起来，或许是被席泠挑破了贤良的伪装，今夜懒得再装，挑起眉来斜眼睨他，“我老娘早死了八辈子，骨头只怕也化了灰，你要问她的罪呀，到阴司里找去好了。”
　　那席慕白醉得眼前直晃着重影，昏暝的屋子兀的多出好些家具。他甩甩脑袋，像匹马呼着腮，怒从心起，扬起拳头预备把眼前晃来晃去重影揍一顿。
　　谁知往前一冲，不防绊住根长条凳，一头磕在床沿上。闷地“咚”一声，唬箫娘一跳，她下床取烛一照，席慕白业已瘫在床下呼呼大睡。她也就安然倒回枕上，不管不顾蒙头睡到天亮。
　　第二天，霁风云杳，席慕白醒来脑门肿了好大个包，揉着额角往床上望，“我怎的睡在地上？”
　　箫娘翻在枕畔冲他千娇百媚地眨眨眼，“你昨日回来，说是输了一两银子，要冷静冷静。跟自己置气，生死不到床上睡，我有哪样法子？”
　　他唇上的八字胡可笑地跳一跳，“是输了钱，嘶……隐约记得心里窝着好大的火，要回来揍个人，嘶……揍谁来着？”
　　这时节，恰值西厢门响，箫娘回想昨夜之恨，恶从胆边生，朝窗户外头努努嘴，“还能揍谁，揍你儿子么，不是他整日哭丧着脸克的你，你能输钱？”
　　席慕白思来果然可恨！哪里抄了根棍子出去。箫娘兴兴跑到窗户上瞧，窗纱透隐，院门来回晃动，早不见席泠的影，留下席慕白在院中徒劳跺脚。
　　午晌箫娘打发席慕白用罢午饭，他又揣着银子出门去，誓要把昨日输的银子赢回来才罢。箫娘乐得自在，带了一钱银子往秦淮河畔寻裁缝铺子裁衣裳。
　　恰值夫子庙一班学子散学，皆穿湛蓝的直裰，或打折扇，或背褡裢，扎着巾纶，跟着小厮仆从，水流似地朝河岸涌。
　　那行院人家的姑娘们或倚门楼，或凭玉阑，朝着锦心绣肠的王孙公子们招揽，越姬吴女，眼媚多娇，正好个峰恋碟意，鸾凤流连。
　　箫娘人群里瞧着，擦身的锦衣华服像擦身的荆棘丛林，她恨不能把浑身骨头都缩起来，好把她鄙陋的粗布苎麻藏掩起来。
　　富庶之乡，风流窟窿，唯独她是个例外，是万艳群芳里的荒草，脂粉裙钗里油污，那么格格不入。
　　她此生最不甘的就是做了这个例外，于是冷眼朝两岸琼楼玉宇与河中的锦绣画舫一扫，攥钱的手嫩筋狰狞，堵着口难吁的气走进料子铺里，朝柜案里笑问：“掌柜，什么料子给男人裁衣裳好？”
　　“哟，奶奶是要给家中哪位爷们裁衣裳？”
　　一声“奶奶”唤得箫娘飘飘欲仙，晕头转向，无不骄傲地轻挑着下巴，“给我儿子。”
　　那掌柜会来事，见她这情状，又打量她衣着，只管把一匹孔雀绿缬绢取下来与她瞧，“鹅黄十样花纹的，时兴，眼瞧着没多日入夏，裁好啦正合时宜呀，又不贵，小公子么大也不过五六岁，买料子保裁好，也就七十文。”
　　“七十文……”
　　正暗自检算，那掌柜生怕她冷静思虑，忙追问，“贵公子多大的身量？”
　　箫娘剔他一眼，“可比您老高出一个头。”
　　“哟，不得了，奶奶生的可不是一般人，那得是哪世的神仙托生的吧？”掌柜分明猜出个原委，一味说好话哄她。
　　哄得箫娘骄傲挺直了腰，“那是。”
　　到底囊中羞涩，箫娘只扯了料子，麻绳困着拿回去，预备自己裁。绕过长街，又转短巷，远在紧闭的院门下瞧见站着位公子，穿苏罗直身，头戴描金忠靖冠，风飘翠袖，金谷幽兰之姿。
　　比及箫娘过去，他正转背朝左，箫娘歪着脸喊住他：“小官人是寻我家里人？”
　　那少年惊愕回首，须臾拱手见礼，“鄙姓何，愚名盏，是左边何家独子。原是来拜见碎云兄的，谁知见院门紧闭，大约碎云兄还在私塾未归，多有叨扰。”
　　原来是邻居，箫娘心思一转，忆起先前晴芳的话来，这何家是在应天府衙门做官的，这何盏大约就是那位在上元县衙里做主簿的小公子。
　　这便掏钥匙开了院门，无不殷勤地请他进，“原来是何小官人，‘碎云’是泠哥儿的字？我倒不晓得他有这样个字，碎云……听来就不吉利，该叫锦云才是。你院里坐，我给你瀹茶来，这时候，泠哥儿也该回了。”
　　那何盏颔首，在石案旁拂袍而坐，与箫娘一笑，如暖风和煦，“他的字是先生所赠，先生讲，他性情孤冷，如雪似霜，李太白有诗云：盛气光引炉烟，素草寒生玉佩。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因而得字。”
　　满地苔痕浮杏花，真格像落了满地的雪，箫娘到底不能切实体会，奉茶与他，抱歉地笑，“我不认得几个字，也没读过书，不大听得懂。”
　　“不妨事。”何盏接过茶，笑叹，“我们那一班学生，先生只为他赠字，可见他才华斐然，深得先生青睐。”
　　孤男寡女，为着避嫌，箫娘去将给风吹拢的院门拉开，端着个一尺圆的簸箕在正屋门槛上坐着挑拣红豆，“那照您这样讲，我们泠哥儿就该做官的，谁知考了个进士，还是不中用。如今这世道，艰难呐，我们家也无个权贵帮衬。”
　　说到此节，她轻轻睇他一眼，眼风别有一丝凄婉风韵，“左邻右舍非富即贵，我们连多走动些也不敢，生怕叫人说我们巴结奉承。难得您小官人肯过来走动，茶不好，请将就些。”
　　何盏适才想起打听她的身份，闻听是席慕白未成礼的妻房，复拔座起来郑重行礼，尊了声“伯娘”。箫娘忙挥袖招呼他，“您坐，还没行礼过户呢，哪里见得您这样的大礼。”
　　金乌偏西，何盏抬眼把东墙的杏树望着，眼波如酲，几分熏醉。
　　箫娘暗窥他，亦跟着朝那墙头跳瞩一眼，眼珠子骨碌转一圈，与他搭讪，“这时候泠哥儿还不回来，别是被哪样事情绊住了脚，小官人要是有什么要紧事，又难等，不如告诉我，回头我转述他。”
　　叫他一惊，何盏眼似飞雀，目光在墙头盘桓两圈，旋飞回来笑，“就是咱们上元县的学府缺个教谕①，我就想起碎云兄来，想与他商议了，向我父亲举荐他。”
　　官职虽未入流，好歹也算入仕！箫娘笑由心发，目光斑斓，花颜绚烂，忙搁下簸箕捉裙起来为他添茶，“哎唷，多谢你多谢你！你饿不饿呀？你且坐会，我泡着豆子，煮碗绿豆粥你吃好不呀？”
　　突如其来的过分热络将何盏吓一跳，两眼铮亮地盯着她，直打拱手，“伯娘不必忙，我不饿。”
　　箫娘正欲劝，恍见院门间席泠进来，袖袍盈风，眉目含霜，睃过箫娘，目光落在何盏身上，向他作揖，“照心兄。”
　　何盏字照心，二人先前同在县儒学读书，如今一为落魄进士，一是顺途主簿。
　　两个人站在一处，一位似孤松孑立，玉峰杳杳；一位骨如清风，芝兰玉树。箫娘细细比较，仍觉席泠身上那一种浑然天成的孤高更胜一筹。
　　两人院中相谈，箫娘避走房中，窗下隐隐听见何盏将推举席泠任教谕的始末详说了一番。
　　见席泠稍有踟蹰，何盏因问：“有什么难处？”
　　席泠浅笑，澄明的眼深眱他，“你怎的想起我来？我如今不过教几个幼童，哪里做得教谕，只怕误人子弟。”
　　何盏旋即松快地摆摆袖，“碎云不要妄自菲薄，你的才学，就是府学里的人也教得，何况县学里的生员②？我父亲提起这事，我头一个就想到你。教谕虽不入流，可好歹也是算入了仕，过二三年，再升主县丞、县令……以你的才华，前途未可限量！”
　　说得轻巧，可席泠自中第以来，已坐了多时的冷板凳。偏生性子孤孑，不爱与人为伍，更不愿巴高奉承，有好差事，谁能想得起他？
　　亏得何盏钦佩他的文章，又有邻居同窗之谊，机遇难得，席泠便领了这个情，“多谢，改日我设宴请你。”
　　“你客气。”何盏拔座起来，赤忱地拍一把他的臂膀，“我回去与我父亲说一声，请他同县令打声招呼，事情就成了。那头得了信，我来告诉你，你就好向私塾请辞。”
　　箫娘在屋里瞧见，忙捉裙跑出来款留--------------銥誮，“何小官人就去了？留下吃饭呀。”
　　款留不住，何盏且去。比及人没了影，箫娘倏地跳得离地三尺高，昨夜恩怨尽消散，围着席泠打转，笑得见牙不见眼，“我儿，你出息了！这就算一只脚踏入官场了，往后必定前途无量、节节高升，往北京顺天府去做个阁揆也是保不准的事情！”
　　青瓦上洒下晴光，箫娘的眼窝像两轮红日，璀璨夺目。不知怎的，席泠觉得她这股趋炎附势的劲头，直接得，有些令人无从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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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教谕：明代中央设“国子监”、府设府学、县设“县儒学”。县儒学是一县最高教育机关。内设教谕（相当于教委主任或县学校长）一人；另设训导（辅助教谕的助手）数人。
　　②生元：一般指秀才。

犹未死（五）
　　雨晴云乍，雾凉瓜甜，连绵楼宇如画，秦淮河船舸来往，琵琶阗咽，隐隐繁华外，清溪东篱有人家。
　　杏树结了好些青疙瘩，箫娘搬了根竹凳在树下啃一块甜瓜，穿着湘色苎麻百迭裙，鹅黄的对襟，细听墙那头陶家的仆妇在窃议主人。
　　正暗暗嗤笑，忽然清风卷地，卷来墙那头纷纷琼花，箫娘仰头望着，倏忆起何盏说的那句诗：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
　　碎云……她咂摸着这两个字，好似有一片冰清轻吻她的唇。
　　颔首间，院门扫兴大开，席慕白忿忿走进来，唇上的胡须被他的怒火吹跳，箫娘不必猜，也晓得必定是输了钱。
　　他这些日子不知是触了哪里的霉头，时常输，十五两银子如今输的、花销的，就只剩余五两银子。
　　煎熬一月，今番是箫娘瞧他穷光蛋，他瞧箫娘倒霉催，彼此都没好脸色。箫娘不去理他，他倒偏要找些气来生，怒冲冲夺了她手里的甜瓜，狠掷在地，“吃吃吃、就晓得吃！老子买你来是吃白饭的？！”
　　甜瓜叫他一跺，溅出汁水，他也趔趄几下，险些摔跤。箫娘瞧见，憋不住掩嘴嬉笑两声。
　　席慕白登时肝火大动，忽地弹地三尺，狠狠掴了她一巴掌，“笑你娘的腚！要不是你个灾星，我能输那么些银子？！也不是知你是我哪世的报应，我真他娘的瞎了眼，买了你这么个私窠子①回来！”
　　一掌打得箫娘晕头转向，她素来脾性也不小，五内立时蹿起一把火，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尖破口大骂：
　　“我去娘的鬼头癞□□！你输了钱，与我有屁的相干。噢……我没来时，你都是赢钱的？既赢钱，如何又是这么副烂泥没斤两、屁股也调不转的家业？！”
　　“我入你娘的烂牝户！你没来时，老子有赢有输，你来了，老子见出不见进！”
　　来了一月，正横看他不顺眼竖看他不顺心，恰好此刻席泠往私塾去了不在家，箫娘益发不管不顾，踩上竹凳叉着腰，高高地提出气焰来，将一月里憋的恶气一股脑往外倒：
　　“你就是个口里进屁股里出的狗头烂汉，银钱哪里存得住呢？你那牛黄狗宝里，除了装几斤大粪，还能存得住哪样东西？说出来嚜，我也替你臊得慌，你家祖上也是读书人家，怎的偏就出了你个鳖羔儿②？老娘告诉你！你可怪不到我头上，就是金山银山，也早叫你输光了，祖宗没来问你的罪，你倒先往王八壳里缩，推到我头上。呸！我入你娘的臭尿坑眼子！”
　　那席慕白虽粗鄙，却笨嘴拙舌，有些骂不过，急得撸起袖子就要揍她，“小淫/妇，看老子的拳头，今日就要打得你服个输！”
　　见他白眉赤眼要动手，箫娘忙由杌凳上跳下来，满院里跑，一头扭着还骂：“你今日不打杀我的，你就是生了儿子……”
　　说到此节，她咽了口，恶狠狠地吐出别的，“你就是只长屁/眼没长心眼的王八汉！”
　　晴雨洗净的碧空下，箫娘没心没肺地跑着，嗤笑着，越笑越痛快，声音险些把旧墙震倒。
　　她越笑，席慕白越恨得咬牙，几步在院门处追上她，一兜手将她摁到地上，拳头跟着狠狠往下砸。
　　痛似暴雨袭击了箫娘，可她就是咬着牙关不肯哭，只用刀尖似的瞳仁仰面盯着他。在他暴躁的拳头下，她要以无能为力的目光杀死他、戳烂他！
　　恰逢正屋靠右的绿瓦上腾腾升起一片娇滴滴的、温柔的笑声、是邻居陶家的女眷在嬉戏。箫娘的目光被这阵莺鹂之音吸引，恶狠狠的眼色有了些微涣散。
　　她忍不住幻想着，她也是她们中的一员，罗扇扑蝶，锦裙飞旋。她不禁也在席慕白的拳头下泄出一缕笑音，可这笑声确是雨后的薄烟，凄凄地笼罩着这左右夹击的方寸之地。
　　辗转午后，席慕白挥了半晌拳头，腹内愁郁一扫而空，兴兴又往窑子里去赌钱。箫娘鼻青脸肿地坐在杏树底下，百无聊赖，复切了快甜瓜吃，甜丝丝的汁水和着一丝血腥，尽数被她吞咽进肚。
　　赶上陶家的晴芳进院来，看见她斑斓的脸，唬了一跳，“呀！我就说在隔壁听见这里吵架，席摸白跟你动手了？！”
　　箫娘捧着月牙似的瓜对她一笑，目中含恨，宝靥无神，“不妨事，往前学戏，不知被打了多少，就是些皮外伤，过几日就好的。”
　　“脸都肿了……”晴芳走近窥她，愁眉紧攒，“你坐着，我回去拿个煮鸡蛋来你滚滚脸。”
　　未几晴芳回来，果然带来两个滚烫的鸡蛋，搬了根长条凳在她面前坐下，“我在那头里扫洗呢，听见你们家里好大的阵仗。我就想八成是席摸白输了钱不讲理，想着要过来劝一劝，谁知我们姑娘在园子里玩耍，找不着人，向我要盅茶吃，我去瀹茶，就给耽搁了。要早来，你也不至于挨一顿打。”
　　箫娘似乎把这顿打全不放心上，滚着鸡蛋朝正屋屋檐上递个眼，“我们正屋后头是你们家花园子？”
　　“我们后花园，前门那头还有个大园子。”
　　“你们家姑娘多大，长什么模样呀？”箫娘满目向往，那是一种，恨不得成为“她”的迫切想象。
　　晴芳凤鬟稍垂，捧着她的手擦了血痕，“今年十七，还没说人家呢，叫陶绿蟾。家里宝贝似的，虽有个弟弟，到底不如她，她是先太太生的，老爷与先太太夫妻情深，如今剩了她在膝下，不知怎么宠好，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也想法子摘去！因此舍不得放她去，要等着招婿上门呢。相貌么，不说貌比西子，那也是难得一见的美貌。”
　　杏树上砸下来一颗青疙瘩，溅起箫娘满腹酸，她听在耳朵里，恨不得化身成这陶绿蟾，口里酸不拉几长吁，“唉，这人跟人的命，就是不一样是不？有的人天生就是富贵小姐，像咱们，天生的奴婢命。”
　　晴芳亦跟着笑叹，“这都是祖上造孽，咱们这样的，是坏在根上。”
　　箫娘已经记不得她的根在何处，唯记得浮萍半生，她不断在泥地里打滚，从这个坑到那个坑，她蹲在黑洞洞的泥潭，仰望锦绣人间，关于那些“凭什么”的诘问，她已不再问。
　　但她也断不肯认这“孽”，就是孽！也得自己造的才肯背。
　　她将鸡蛋滚到唇边，顺势咬了一口，云淡风轻问晴芳：“秦淮河那头有没有药铺？”
　　“别吃呀，这个鸡蛋哪里吃得？”晴芳剜她一眼，“巷子里穿出去，药铺子倒有两家。你也不必去，我回去管我汉子要些跌打的药来就是。”
　　“哪里好麻烦你呢？我自家买去，一点药才值几个钱？”
　　于是下晌，箫娘便走到河岸找了间药铺子，买了点子外敷的药，踞蹐着不肯走，好半晌才壮足了胆子向伙计开口，“你们家，有没有砒/霜卖呀？”
　　那伙计立时打起精神，眼珠子上上下下往她身上滚了好几圈，“这味药可有毒，不留神就要死人的，你买来做什么？”
　　踅进的半片光铺陈了箫娘半张脸，满目温善地笑着，“我还不晓得有毒啊？就是有毒才买的，家里闹耗子，房梁都要啃榻掉了呀，还不治治，就要翻天囖。”
　　那伙计转背封了一小包，冷冰冰丢在柜案，“二十文。”
　　不觉黄昏又到，箫娘思索半日，到底有些胆怯，把那包药搁在了灶台下的砖缝里，就这么坐在门前，晦暗的眼几如一片平静黑海，盯着它、盯着它……
　　沉默地等它能像一头野兽，冲出来，将她的良知踏碎，赐予她狠毒的勇气。
　　等来的却是“吱呀”一声，席泠归家，穿一件云灰的苎麻圆领袍，像夜晚湖畔蓊薆的芦苇丛，野风一吹，偶然露出湖面上冷的月辉。
　　在他面前，箫娘已不留余地暴露了她的自私贪欲、市侩庸俗。大约是这个缘故，他进门的一瞬，箫娘翕然有种冲动，索性也暴露给他她的委屈与伤痕。
　　但她还有理智，坐在黑漆漆的门槛上，倔强地别了头。席泠原本没想瞧她，可余光瞥见她肿得似含了颗胡桃的腮，目光便定在了她脸上，挪也挪不开。
　　他早料到她迟早得挨席慕白的拳头，席慕白毕生的耐心都搁在了赌桌上，早没了温情对待一个女人，起初的新鲜与色心途径一月，早消磨殆尽。
　　他走过去，居高临下地递了张洗得褪色的帕子给她，“挨了多少拳头？”
　　残缺的月亮浮在他肩上，照不明的他的表情，但箫娘仍然有两分受宠若惊，仰着桃花挹露的眼，“少说二十来个。你爹，就是个无奈鳖孙王八！他自家输了钱，反说是我克的他……”
　　席泠跨进门内掌灯，箫娘说得起劲，尾巴似的踩着他的影子，喁喁不休，“嗨，这臭不要脸的，往常算命的说我是福星，有旺夫命，偏他那张啃蛆的臭嘴说我是祸患。他自家手气不好么，就不要常去赌桌上坐着好了呀！瘾又大，哼，指望着靠赌钱发家？做他老娘的南柯梦！”
　　说到此节，席泠擎灯回首，目光微冷，唬得箫娘缩缩脖子，“我说‘他老娘’，就是白骂一句，不是有意要说你祖母。”
　　昏昧的光笼着席泠不冷不热的半副笑脸，什么也没说，又去点了一盏灯，“我劝你，不要得罪他，他发起疯来，可不顾什么夫妻情分，能把你卖了。”
　　“卖我到哪里去？我被卖惯了，可不怕他！”箫娘叉着腰，鼓着腮逞强。
　　“卖到窑子里。”席泠照旧笑着，声音带着一缕抓不住的遗恨，“我亲娘就是给他卖到窑子里吃药死的，我找到她时，尸首又冰又硬。”
　　箫娘怔了少顷，没被吓到，反轻声试探，“他要是把我卖了，你会去找我么？”
　　“不会。”
　　“为什么？”
　　他转来半张笑脸，目光冷硬，“你是我什么人？”
　　“你这人，心肠真冷，我好歹也算你娘呀。”箫娘轻蔑地撇撇唇，眨眼间，他已走出门，她忙在月下追赶他，“隔壁何盏说的那教谕的事情，可有信了没有？你哪个时候上任？教谕的月俸几何？有没有补服穿？嗳，你说话啊，怎么哑巴似的？”
　　席泠沉寂的半生忽然聒噪起来，有些不适应，额心攒愁千度，“你的问题怎的这样多？”
　　“我是关心你呀，傻孩子。”箫娘青红斑驳的脸嘻嘻笑起来，扯着伤口，柳眉皱巴巴地“嘶……”了一声。
　　她顾不得痛，强行挤进西厢的门缝，“你看你那个混账羔子的爹，他会过问你？只怕他记得他半辈子哪副牌好也记不住你。我儿，也就是我了，咱们母子俩，就该相依为命，我为你操劳，你孝敬我，母慈子孝，有什么不好？”
　　“母慈子孝？”席泠坐到书案前，指端揉着额角发笑，“亏你想得出来。你一向都是这样明目张胆不加掩饰地算计人？”
　　箫娘泠然飘至床前，撑着床沿晃着脚，湘色的裙便如水中落叶，飘零无港。
　　她不以为耻地笑，脸上满是五彩斑斓的淤痕，“你这样聪明，我还装什么样子呀？大家直来直往好了。我呢，没爹没娘，又喜欢银子喜欢得不得了！如今就指望你为官做宰，我好跟着你一步登天呀。你放心，我也不白占你便宜，你身边也缺个老娘照料你，我就当你老娘好了，你的衣食起居尽管教给我，我服侍人好在行的。”
　　上回坐在这间床上被他拆穿，她还十二分的义愤填膺。可是此刻，她却生出一股松快，再不用粉饰良善，也不必修辞天真。
　　她只是她自己，一个绵里藏针、损人利己的小小女子。
　　关于她直白的贪欲，后来席泠是这样品评的：可怜、可恨、可爱。
　　但当下，他仍以冷眼睨她，“你还真想做我老娘？”
　　“我也是头回给人做娘，要有什么不到之处，”箫娘没皮没脸站起来，冲他端正地福了个身，“请多赐教。”
　　逗得席泠笑了，这回是温暖的、和煦的笑。他自幼读书，见过太多虚伪的善、有礼的恶，竟然开始有些欣赏她坦诚且愚蠢的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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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私窠子：旧时指暗娼。
　　②鳖羔儿：王八羔子。

犹未死（六）
　　淡淡春衫楚楚腰，此是清风好时节。箫娘脸上的淤痕已消，自那日夜谈，席泠默许了她带着私欲的示好，她便将买的那匹孔雀绿绢布拿出来，为他裁新衣。
　　是一件窄袖圆领袍，衣襟领口镶滚细细一圈月魄苎麻边，正收针脚。却看晴芳推门进来，手上拿着一只白玉小炉篆、并一小匣子香塔。
　　这厢搁在院内石桌上，拂裙与箫娘对坐，“这香炉跌碎了盖，姑娘不要了，叫拿去丢。我晓得你这人，虽没念过书，大字不识几个，偏好这些文雅东西，拾起来给你，你搁在卧房里玩耍吧。”
　　那炉篆除了没盖，别的倒都精致，兽耳上雕着繁脞的藤蔓，对着日头尤显晶莹剔透。箫娘瞧得眉开眼笑，捧起来里外翻看，“你们家还真是不得了，这样好的东西，跌了个盖，就不要啦？”
　　“不值钱，”晴芳障帕笑她，“瞧着是白玉的，又不是什么好料子。这种东西，讲究个四角齐全，失了盖，也典不了钱，不然还能有你的？早叫那些婆子丫头拾去了。来，点个香塔试试。”
　　香塔也不知是什么炼的，蜜香隐隐，箫娘纤长的手扇着袅袅烟，阖着眼笑，“是水沉香，莞香，广州府的料。”
　　晴芳轻提眉黛，“哟，你还懂这个呢？我也不知道哪里的，朝我汉子要了些，他管着库房，有些使不上的散料。”
　　见黄的杏散着一缕酸楚，萦绊在箫娘心甸。她淡淡一笑，过往就在不经意的一挥袖间散出来，“嗨，我到吴家前，是在仇家伺候，他们仕宦书家，最爱这些香啊墨的，不懂也学了些。”
　　“应天府仇通判仇大人家？”晴芳乍惊。
　　“南京城，还有多少姓仇的？”箫娘翻着眼皮笑，树荫匝在西厢窗户上，将窗纱映成一汪绿水。
　　斑驳的光影里，她的乌髻影在窗户上笑得颤颤巍巍，“我十三岁给他们家买进府里学戏，我们拢共八个人，后来太太嫌小戏子们搔首弄姿的带坏家里的爷们，就都给卖了，我就给卖到了吴家去。”
　　晴芳点着下颌笑叹，“南京城就这样大，大家兜兜转转的，总有些瓜葛。我们家的表姑娘就与他们家有婚约，你又是我们家的邻居，叫表姑娘晓得，恐怕要偷偷向你打听他们家爷们的习性如何呢。”
　　“他们家爷们也多，有三位公子呢，你们表姑娘定的哪个？”
　　“大公子仇九晋，今年二十有一，年前就定下的，表姑娘如今十六了，定的明年过门。”
　　箫娘的笑颜一瞬僵滞，仿佛还陷在一个烈焰焚身的火坑里，身怀坠楼之痛，没来得及抽身。晴芳窥一窥她发怔的脸，推一把她的胳膊，“怎的，这大公子习性不好？”
　　她适才有遥远的回忆里拔出神魂，心肺里涨满恨，只想把“吃喝嫖赌打老婆”之类的恶名都给他编排一遍，以泄遗恨！
　　可抬眼西厢，席泠将来是要入仕的，不好得罪官场中人。她便咬碎了那些旧日情仇，往肚里咽，嫣然一笑，“将将就就、勉勉强强吧，说不上好坏的。”
　　晴芳安定心，“将就也罢了，你不晓得我们表姑娘那蛮横性子，又不过是江宁县县丞的家室，配人家六品通判的门第，还想怎的？得，我回了，你空了往我们那里去坐坐。”
　　比及人去后，箫娘仍坐在原处，怀抱着孔雀绿的圆领袍，把一张刮愁带怨的脸埋进袍子里，深深一吸气，便是五月的阳光、与杏酸的味道。
　　仇九晋——
　　这是她众多不光彩的过去里，最想遗忘和抽剥的一段。天长日久无人提及，她以为这个名字与她的心皆已被世故尘封。
　　可在今日，一个日影昏昏的正午，仍然被晴芳几句话惹得眼朦胧。
　　惨绿在窗，烟炉半烬，箫娘呆坐了半日，把香炉搁到西厢屋里，就放在席泠的书案上，一并把她全部的希望，寄托在此。
　　席泠进门就嗅见一股水沉香，见她正掣着袖口，将他的笔管子举对窗纱，擦了又擦，用粉嫩嫩的指甲细心地拈出三两根参差的笔毛。
　　他说不上什么滋味，只觉心里有微微异动，好像她真是他的母亲，温柔地，把她余生的都别无选择地押在一个籍籍无名的儿子身上。
　　这感觉很吊诡，他忽然生出一丝惶然，怕自己前途惨淡，令她失望。
　　他悄步走到书案边，冷淡的嗓音里，显得有两分不自在，“这些笔，都用了一年了，你再扯，就得秃了，我还用什么？”
　　兀突突起动静，将箫娘吓一跳，拍着胸口瞪他，“你走路没声音的？我还当大晌午的闹鬼了呢！”
　　言毕，她须臾转了眼色，翻脸比翻书还快，兴兴接过他手上两本书，“我儿，累不累？天见热了，我煮了绿豆稀饭，放凉了，你坐，我给你舀来。”
　　席泠落了坐，趁她出去，偏着脑袋看她起皱的百迭裙在风里翩跹，谈不上像蝴蝶，顶多是只蛾子，这么一想，他收回眼，笑了下，窃窃的，唯恐被谁听了去。
　　箫娘端着粥进来时，他仍是那副淡淡的面孔，她在心里这么形容——就跟谁欠他百把银子不还似的。想想，自己也觉得好笑。
　　她把粥搁下，又去拿来新做的袍子拍他的肩，“你站起来，我比比看，哪里不合身，趁还有点余料，我好改。”
　　她提着袍子围着他比了一圈，眼弯成月，带着动人心魄的薄薄光辉，“我的针线还是不差的，你摸这绢布，好透气的呀，天热了穿正好！你爹前日瞧见了，打量我是给他做的，白高兴了半日。呸、给他做，等他哪日死了，我给他做件装裹还差不多！真是做他娘的梦。”
　　窗纱透来的光罩着她变化莫测的脸色，一霎又小心翼翼地、讨好地笑着，“我儿，隔壁何家还没信？还得多时候才叫你往儒学上任？”
　　席泠亦在等，脸色不变不惊，“这些事情，没你想的那样简单。定教谕原该是县衙门的事情，何盏的父亲是府衙门的人，要朝下头打招呼，也要顾着下头人脸面，倘或县衙门里属意哪位亲戚，恐怕还要周旋。”
　　“周旋……”箫娘将袍子叠放在他的箱笼里，细语带着忧虑，“是不是咱们没送礼？要不，把何盏请到家中来，摆酒设宴，请他上心？”
　　她一转头，就瞧见席泠稍冷的眼色，搁下了碗，“何盏不图你这些蝇头小利，我也不是奉承巴结之人。若有真才实学在身，何用打这些歪算盘？”
　　箫娘反笑了，案上摸了他的纸扇，立在旁边为他摇风，“我儿，你这是书念得多了，死脑筋。当今这世道，别说官场，我往前给高门大户里做丫头，凡是讨巧不费力的差使，都紧着那些与管事的有关系的、肯使钱的去办。何况官场呢？难道人就不是一样的？”
　　风带出她身上的茉莉花头油香，以及一缕叹息，“人要懂变通，激灵点呀！你就这样死等着机会，哪里等得到？我问你，你现攒了多少银子？你拿给我，我去打一坛子好酒，买些好菜，请了那何盏来吃喝，他自然就晓得上心了。”
　　席泠一身孤冷风骨不受世俗侵扰，好笑着剔她一眼，逗猫似的逗她，“你既要做我老娘，就全该是你操心，怎的问起我银子来？你难道就没攒点银子为我筹谋？既要我出钱，又要我出力，你坐享其成，往后做你风风光光的官夫人，我在里头为你卖命，岂不是吃了大亏？”
　　“哎唷、你平日闷不做声的，算盘打得还响呢！”箫娘搡了他的肩一把，眼皮灵俏地翻着，企图掩饰她的心虚。
　　她佯装翛然落到床上去坐，“我替你出主意、烧饭洗衣，不算出力？往后你出息了，我还要替你张罗媳妇，那么些伤脑筋的事情，头发丝都要多白我几根，你倒还跟我计较起来。”
　　说到此节，席泠椅上旋过身来，她鼓着腮将纸扇丢在铺上，顺手将被子理一理，“况且我哪里有钱嚜？你爹，早输得饭也要吃不起了。要不是我省检着，你还有稀饭吃？只把你那颗满载诗书的脑袋扎进门前的溪里，吃个水饱好了！”
　　这一抱怨，就止不住，朝窗台上的香炉一指，“你瞧，隔壁陶家晴芳送来给我的，我哪里舍得使用？还不都给你拿来了。我晓得，你们读书人，就好个纸啊墨啊香啊的。人说养儿防老，哪里晓得，就是养儿操心，才老得快哩！”
　　叫她浑身的世故烟火气一熏，席泠倏觉旷野无垠的胸膛了里填了点温暖的什么，似乎没那么空寂了。他的背欹在硌人的书案沿上片刻，似笑非笑的沉默里，起身往墙根下翻箱笼。
　　箫娘似有所感，够着眼瞧他翻，翻出亮铮铮一些散碎银子，她的眼亦随之铮亮起来。
　　雀跃的期盼中，他掂着银子走到床前，递给她，“请客就不必了，何盏我晓得他，他断不是贪图小恩小惠之人，等有信了再谢他就是。银子你拿去家用，不要叫席慕白晓得。”
　　“嗳、嗳！”箫娘捧着银子，笑得不知怎么好，仰着脸乐呵呵地把他望着，像望她的摇钱树、她的聚宝盆。她是鲤鱼，他则是她的龙门。
　　他也居高临下地观摩她，她桃色的腮投映在他凉薄的眼底，隐约还透着一点淡淡青，彷是沉淀在彼此命运里的浅浅淤痕。

犹未死（七）
　　光阴迅转，夏至，秦淮河两岸益发兴盛繁华，云阁碧槛，行舟画舫相错。箫娘登梯修补厨房上的瓦，坐在屋顶凭眺，晨曛映远，烟痕淡遥。
　　隔壁晴芳在院墙底下喊她，“你小心跌下来！修屋顶么，使唤席摸白或泠官人修好了呀，你妇人家家，爬这么高，不要命啦？！”
　　箫娘搦转纤腰，瞧见她站在后门照壁底下，举目遥望，那富贵王谢家，隐约山石叠嶂，苍树扶疏，掩映青瓦绵延，朱门连户。
　　她心里泛了酸，撇撇唇角，“泠哥儿教书去了，还没归家，席摸白两日未归，不知在哪家窑子里挺尸呢！”
　　“那也不该你姑娘家家弄呀。”晴芳频频招手，“你下去，午晌我使我汉子来为你修。”
　　“不妨事呀，我留着心呢，你忙你的去。”
　　晴芳劝她不住，捉裙往内门去了。箫娘追着她的影子望，见她的影消弭在绿瓦粉墙间，隐有嫉妒，满副富贵心眼，赌徒一样，全指望席泠这回填了教谕的缺。
　　她险些忘了，命运如何残酷，世事如何无常，时运怎样多变。那教谕之事，不巧，忽生了事端。
　　且说那何盏，自那日回去与他父亲何齐说下此事后，便静候佳音。
　　他父亲何齐先是应承得好好的，还曾将席泠夸赞一番，“合适合适，席泠那孩子我瞧着他就好，比你出息许多。等我忙完手上的事情，与上元县衙门打声招呼。”
　　谁知左等右等，等到今番，何齐归家，何盏赶着往书房里问他：“父亲，席泠任教谕的事情，可有着落？”
　　何齐摘了忠靖冠搁在案上，奈何一叹，“我原是去县衙门告诉了吴县丞，不想他要调任扬州，这几日就动身，不再管这事情。又与我通了气，说是陈通判前两日打了招呼，要用个姓白的举人任教谕，还叫我如何开口呢？倒是训导还有个缺，你去问问，席泠若情愿，赶紧就把这缺先占了。”
　　不听还罢，一听，何盏便怒由肺起，“放着进士不用，倒要用个举人，于制也不合！那陈通判不知收了人多少银子，竟罔顾用人之策，举人任教谕，岂不误人子弟？”
　　“你晓得就放在心里，不要胡乱说话，得罪了人，我也救不了你。陈通判是我的上峰长官，我还能与他争不成？”何齐冷眼睨他，拂袖而去，“赶紧先告诉席泠，回头，连个训导也轮不上了！”
　　何盏闷坐片刻，到底回房换了衣裳，由后门转入席家。彼时席泠还未归家，家中只有箫娘坐在正屋门槛上拣选黄豆，乍见他，似见了财神活佛，热辣辣地搁下簸箕迎上来，“何小官人快进来坐，我瀹茶你吃！”
　　说话间，袖里牵了帕子扫尽石案上的落叶，旋裙抛髻端了茶来。
　　因在席泠口中略听过这何盏的脾性，诗礼人家的公子，又饱读文章，不大世故圆滑。箫娘唯恐过于奉承惊了他，只与他闲谈闲讲，闭口不提教谕之事。
　　倒是何盏，满腹愧疚，踞蹐坐了半日，等到席泠归家，先深深作了个揖，“碎云兄，真是对不住，因家父手上有事忙，拖了这些日子才给你回信。”
　　席泠托他起身，相请入座，“哪里话，还要谢你，事成与不成，都是你一番苦心。”
　　两人对坐院内，何盏面色讪讪，有些抬不起头，“是我无用，与我父亲说下此事后，他老人家亦十分认可兄之才华。可却叫应天府的陈通判抢先一步，那教谕之任许给了个姓白的举人。如今还有个训导的缺，依我之见，兄可先屈任，那姓白的不过是个举人，哪里可比兄之文章？不日官中有目共睹，必定罢了他，提举兄为教谕。”
　　如今官场风气跑不脱皆如此，席泠的几分希望覆灭得如此顺理成章，但他心内仍旧避无可避地添了几分凉。
　　有些事就是这样，抱了几分期待，就有几分失望。他无可奈何一笑，“无妨，多谢照心兄竭力奔走。就任了这训导，我明日向私塾请辞，不知何日到任？”
　　“越快越好，那训导之职缺了多时，从前我想兄之才学，任训导是埋没了，因此从未向兄提起。如今，只好暂且委屈了碎云兄。”
　　稍作款叙后，何盏拜礼辞去，箫娘在卧房窗户下听见原委，失落中，透过窗纱，见何盏的空谷幽兰的白影隐在两扇黑洞洞的门间。
　　而席泠湖一样沉寂的背立在原地，些微垂头，细细的风仿佛是他一缕叹息，带着凉意朝窗缝袭来。
　　箫娘忙不暇，捉裙出去，带着笑，在门口冲他喊：“没好大事情，我儿堂堂进士，管他什么姓白还是姓黑，”说着，她把手抬起来，掐着小拇指的指端朝他比划，“不过是区区个举人，能比得过你去？过些日，就叫他卷铺盖滚他娘的！”
　　席泠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消沉与失意、顷刻被一阵聒噪的莺歌吹散。他牵着半侧唇角浅薄一笑，算是回应给她认同，旋即踅进西厢。
　　原地留下心酸复心酸的箫娘，一则心酸为她自己，一则为席泠。满墙苔痕浮着破碎的阳光，又似些恬淡的欣慰——是的，她庸俗的话能得到一位读书人的认可，叫她欣慰。
　　暮起风笛，急管繁弦，秦淮河成了煮沸的锅，喧腾起来。席慕白仍未归家，箫娘摆晚饭与席泠在院内吃，一瓯春饼，卷着韭菜炒豆芽，配两碗稀饭。
　　她殷勤为席泠添菜，有求于他，“水缸里快没水了，我夜里想洗个澡，你井里打水装满好不？”
　　席泠点点头，“好。”
　　各自吃罢，席泠在墙根底下老井里打水，灌满水缸，至天色倾颓，已热起一额汗，就在灶下打水洗脸。不防垂眼间，瞧见砖缝里有一个牛皮纸封，他抽出来，拆开一嗅，立时浓眉重叠。
　　他往正屋望一眼，卧房的窗户上已亮了一圈灯，昏昏的，像个沉沉的梦。箫娘的影在窗纱上摇头晃脑，在哼一段昆曲，颇有些无忧无虑的情状，哪里有点能打杀人的阴毒样子？
　　他瘪着唇笑笑，将里头的砒/霜抖落在灶灰里，抓了捧白面搁在里头，仍旧封好，悄然插回原处。
　　月满轩窗，箫娘洗完澡，在掉了漆的老木榻上头，掌着灯把下剩的孔雀绿绢布裁几条帕子，给席泠使用。正哼一段《西厢》，恍见席慕白有些歪斜地打帘子进来。
　　这席慕白在窑子里赌了两日，检算下来无个输赢，心里有些结郁，又叫相好的姐儿刺了两句，不借他铺睡，憋得他一肚子火。走到家来，迎面见箫娘脸上的伤好全了，云鬟滴翠，眼波溢水，正是桃花好颜色。
　　他登时色心大起，拽了箫娘揿在铺上，就要行事。箫娘厌得直蹙眉，迎面啐他，“呸、哪里灌了黄汤回来！进门话也不说，就顾着这事。”
　　席慕白见她要挣，左右揿了她的腕子摁在头顶，一手解裤带，“买你回来做什么？就是做这档子事情，你当买你回来当奶奶供着呢？想做尊贵奶奶，做你的春梦。”
　　自家裤带解了，捞了她的裙紧着解她的。箫娘曲膝要踹他，被他一腿压下去，“挣什么？忽然跟我装烈性起来，老子治不了窑子里的，还治不了你？”
　　箫娘不敢高声，唯恐叫墙那头的席泠听见了没脸，只敢咬碎银牙低声咒骂：“我治你娘！”
　　席慕白恼极了，索性不管不顾闷头闯，箫娘吃了痛，咬着牙狠皱眉不啃叫唤。可即便强忍，仍然偶尔有细细的声音浮荡在泛霉味儿的屋内。
　　烛光牵愁照恨，席泠在帐中睁着无情无绪眼。箫娘的声音像只奄奄的猫，萦绕在他耳畔，由耳廓，细细地钻进他心里。
　　奇怪的是，打他亲娘死后，他像缺了一半心窍，从未觉得谁可怜，对弱对残都丧失了怜悯。
　　但此刻，他听着箫娘荏弱的呼吸，心脏身不由己地蜷缩了一下。他也跟着翻了个身，把自己可怜兮兮地蜷缩起来。
　　漫长的夜终于在丑陋的蜡炬里滑过，比及天光上窗纱，箫娘听见院门开阖，爬起来往厨房去舀水吃，席慕白正好醒来，隔着窗扯着嗓子喊：“早饭不要繁琐，蒸一样馍馍、炒两样小菜！”
　　箫娘站在灶台前，恨不得就着手中的葫芦瓢冲进屋里活活敲死他！她将那个牛皮封纸由砖缝里抽出来打开，贪恋地看看那些粉末。
　　她相信，要不了多久，席慕白必定能催逼出她熊熊的恨火，烧毁她所剩无几的理智。
　　赤阳亦开始缓缓烧，烧黄了杏，烧得蝉沸，两岸香粉已浮汗，夫子庙学子们罗衫湿透，擦身而去，有三两相熟撞见，与席泠何盏二人作揖寒暄。
　　席泠今番穿的是箫娘裁的那件孔雀绿圆领袍，扎着黑幅巾。何盏则穿一件月魄绉纱直裰，戴着顶银打的飞叶冠，睐目与他笑，“碎云，不是我多嘴，你这个冷冷清清的脾性还该改一些，遇见旧日同窗，还是这般不冷不热，多伤情分？”
　　转过路桥，街市繁华，车马阗咽，席泠的声音在喧嚣街市里，愈显清孑，“你与我多年邻友，晓得我就是这么个性情，请多包涵。”
　　“你瞧，又客气起来。”何盏无奈何一笑，引他进了县衙门，“我不瞒你，我也是做了主簿，才晓得人际来往。从前只顾闭门造车，不愿与人为伍。这有了差事才明白，多少得与人交道，否则上上下下，哪个为你上心办差事？嗳，我可不是指阿谀奉承，就是寻常往来。”
　　衙门内场院迎面走来位缁衣，朝何盏拱手，“何主簿。”
　　“郑班头。”何盏忙把二人相互引荐，“这位是县衙里的差役总班头。郑班头，这位是县儒学新任的训导，进士出身，今日与我来取赴任的扎付。”
　　那郑班头忙端正作揖，“原来是进士老爷，小的听见堂尊将扎付交在了吴县丞手上，吴县丞此刻在内堂。二位老爷快去，这会子吴县丞忙着交付公务，要调任扬州了。”
　　“那得赶紧。”何盏引席泠双双穿廊而去。
　　踅入内堂，见吴县丞正与个二十上下穿青补服的青年对坐说话。那青年生得器宇端凝，丰神俊骨，不似席泠的出尘孤绝之姿，此人自有一股处事和善的风度。
　　席泠与他打个照面，将冷目调转吴县丞身上。这吴县丞便是箫娘原先的东家，皮相瘦骨嶙峋，眼中透着股市侩精明，倒果如箫娘所言，是位省钱不要命的主。
　　几人相互拱手行了礼，何盏便从中调和，左右引荐，“吴大人，这便是卑职说起的席泠，字碎云，进士出身，倘或不是那时殿试染疾，写不好字，只怕状元也争得。”
　　“好说好说。”吴县丞将席泠淡睃一眼，只对何盏这位上峰之子笑得没眼缝，“何主簿嘱托的事情，我自然不敢懈怠。我们县儒学里有这么位才华横溢的训导，也是生员们的福分。这是扎付，印章画押，我都办妥了，且请拿去交予新任的白教谕。”
　　席泠接过，拱手作揖，“谢过吴县丞。”
　　“好说好说。”吴县丞端起茶淡呷一口，扭头又对何盏引荐对面青年，“这位仇通判家的大公子，尊名仇九晋，也是进士出身，刚从云贵一带游历回来，如今顶我的缺。我要往扬州去了嘛，往后就是您二位年轻人共事。”
　　那仇九晋拔座与何盏相互作揖，因二人之父皆在府台衙门当差，彼此难免寒暄几句。
　　只席泠坐着冷板凳，不与人言，沉默睐目厅外，金乌已悄然中悬，青瓦仿佛铺了层金纱，连未卜的前途看起来也似乎有了些澄明之态。

犹未死（八）
　　燕忙莺乱，花柳飘摇，今朝拟定功名，席泠辞了私塾，辗转往县儒学递呈扎付，即定明日拜马到任。
　　这厢归家，箫娘正在灶上烧水，听见院门响，丢下柴火就朝他跑来。临到跟前，好像有些话羞于启齿，一双眼期期艾艾地将他打量。
　　席泠暗暗好笑，剪起一条胳膊，“有什么话就直说。”
　　转眼一想，到如今，她那点装模作样的脸皮早就叫人撕得个干净，有何不好讲？索性就扇着睫毛，眼巴巴地仰望他，“儒学里可讲月俸几何了？”
　　想她就是要打听这个，只有提起功名利禄，她的眼睛才会如月坠水，落满一湖波光。席泠举步错身，落到石案旁，“月俸八两、粮食三石。”
　　三石粮食吃不了的，下剩的能折算个二两银子。箫娘检算一番，立时眉开眼笑，殷切切瀹了盅茶与他，“哪个日子到任呢？”
　　“明日。”
　　席泠睇她一眼，见她风鬟滴翠，檀口含粉，那两片婉翘的嘴皮子得寸进尺地唼唼唠叨，“瞧，这不就好了？日子是一点一点好起来的，急不得。虽说咱们失了教谕，好歹也比先前你在私塾教书强不是？娘么，苦心为你经营这些，也不要你孝敬什么，你下月领了月俸，给娘买盒胭脂成不？”
　　她每回有求于他，总爱把“娘”挂在口中，非要刮带点子亲密瓜葛来辖制他。席泠似笑非笑，睇着她腮畔空洞洞的耳洞不搭腔，那目光，像瞧个在他面前跳脚的雀儿。
　　箫娘被他瞧得略有不自在，眼皮子直翻他，“一盒胭脂膏子，能花你几个钱嚜？你就做出这幅样子。我给你裁的那件衣裳，搁到铺子里请师傅做，不也得几十文钱？罢罢罢，还没飞上枝头呢，就忘了本了，我还指望得了你什么？”
　　“我说了不给你买么？”席泠一个指端绕着盅口打圈，杏影蒙上他的眼睛，静怡的目光成迷，“明日就买，你喜欢哪家铺子里的？”
　　箫娘见过许多男人，很多时候，她都能透过他们的眼睛望进他们心里。可席泠的瞳孔总似蒙着夜霜，她唯独看不穿他。她也懒得去揣摩，反正，他们已经在某种默契里达成了共识。
　　她欣欣笑起来，浓卷的睫毛抬着，望着叶罅里滗撒的阳光，“嗳，隔壁陶家听说就是做的脂粉料子之类的买卖，咱们是邻居，好歹给个脸面，买他们家的来试试。”
　　说着，她抚着腮，眼眸稍垂，如莲花垂露一般娇羞，“想我花容月貌，胭脂不过是点缀点缀，用什么倒不打紧，添点颜色罢了。年轻媳妇，到底不该太素净。你说是不是呀？”
　　席泠忍俊不禁，吭吭大笑起来，惊呆了箫娘。在她骇目流光的眼中，他吊起一侧浓眉，“你一向都是这样自不量力？”
　　晴光折晃，箫娘喜极生恨，咬着腮狠捶他臂膀一拳，“谁自不量力？我这相貌，又比谁差？！我告诉你，我在吴家时候，他家小公子还爱我不知爱成什么样子呢。”
　　“是么？”席泠敛了笑，仍是那副凉如静水的面庞，“太遗憾了，吴县丞调任扬州，阖家迁居，昨日乘船而下，你恐怕难再见他了。”
　　“谁想见他？那是个中看不中用没出息的货……”箫娘不以为意，复转笑颜，往他手背上拍一拍，“我儿，我摘了杏，用井水镇着呢，拿来你吃。”
　　那杏咬一口，酸得沁人心脾，又从肺腑里，泛起一丝甜，萦绕口齿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缕蜜意。
　　吃得陶家绿蟾连连称赞，“我睡起来正想这个吃呢哩，酸酸甜甜的，爽口的很，比外头买的好吃。晴芳姐，谢谢你呀。”
　　慵慵午后，绮窗朦胧，如梦如幻的夏光笼着真正的花容月貌。这便是陶家的大姑娘陶绿蟾，生得眼如波翦，唇含樱桃，倩影婀娜，纤腰抱月，端得是比花生香，如玉有韵。
　　时年十七了，是陶家的宝贝，陶老爷舍不得将其外嫁，只等着挑一德才兼备的青年，招赘入门。
　　宠得这绿蟾如今娇滴滴的，指不沾尘，貌不染风，性情良善又和顺，连待晴芳这等浆洗下人亦是有礼有节的客气。
　　她还待要吃，却被屋里丫头劝住，“姑娘吃一个就罢了，酸得呢，多吃肠胃受不住的。”
　　绿蟾倒肯听劝，把杏且搁，使丫头抓了把散钱与晴芳。晴芳接在手里，连连福身谢过，“我也是借花献佛，这杏是隔壁席家院子里结的，刚熟，他家媳妇现摘了一筐与我，我先紧着拿给姑娘尝尝鲜。”
　　“隔壁席家哪时候多出个媳妇来？是他们家泠官人娶媳妇了？怎的没听见动静呢？”绿蟾把腿叠在酡颜的裙里，摇着把鹅黄苏罗扇，上头绣着百蝶穿花花样，艳影惊春。
　　“不是泠官人，是他爹。”
　　绿蟾与丫头对望一眼，杏目圆瞠，“那个赌鬼讨女人做什么？他还有钱呀？”
　　姑娘家倒不好与她明讲，晴芳只得尴尬笑笑，“男人么，跟前哪能没个女人呢。听说是赢了几两银子，先赶着买的。我与那妇人倒常来往，是个机灵人，听说往前在吴县丞家做丫头，家中丢了东西，底下婆子拿她顶缸，太太就给她发卖了。到吴家前，还在仇家使唤过几年呢。”
　　“是表姑娘定的那仇通判家？”
　　“可不是？您说赶巧不巧？”
　　真是赶巧！恰逢那表姑娘辛玉台这两日往陶家来住，此刻正往绿蟾屋里来。进门听见，忙捉裙落在榻上，“你说隔壁那妇人在仇家当了几年差？”
　　这辛玉台今年十六的年纪，江宁县丞之女，仗着家中做官，又有几分惊鸿之貌，不大把陶家这些下人放在眼里，平日拿乔拿态，甚少拿正眼瞧晴芳这等扫洗打杂的仆妇。
　　因此晴芳等下人皆不爱她，把眼稍瞥，勉强福身，“说是十三岁就进了仇家，别的我就不晓得了。”
　　“那你使她来，我有话问她。”玉台摇扇，目光烁烁。
　　晴芳却不大理会，正要借故婉拒，绿蟾却在榻上把她两个睃一眼，婉媚一笑，“晴芳姐，有劳你，玉台定了那仇九晋，却不大晓得他的脾性，倘或有什么不好，岂不是误了终身？我看这样子，就在我屋里摆一席，请了她来，一则咱们邻居款叙款叙，二则，我还要谢她的杏呢。”
　　如此这般，晴芳应承下来，由后门绕转席家院内，但见箫娘在灶台和糙玉米面，预备蒸馍馍使用，满手沾着黄面，一行搓，一行请她石案上坐。
　　晴芳满园睃一眼，“席摸白还没回？”
　　“不晓得死在哪家窑子里，不管他，我瀹茶你吃。”
　　晴芳忙拉她坐下，喜气扬眉，“告诉你个巧盅，我们姑娘与表姑娘为谢你的杏，要设席请你上我家去坐，还为打听那仇九晋的德行相貌。你只管去了，我们姑娘最是心善和顺的人，倘或与你谈讲开怀了，少不得赏你些什么！”
　　箫娘暗一思量，这些个深闺小姐她是晓得的，没见过没经过，最好拿捏，要哄她们些东西，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便把袖口挽下来，一头应下，问了日子。那日子正也打发了席泠赴任，闲着无事。
　　一番计较下来，晚饭时节便与席泠在院中将如意算盘打得叮咣响，“隔壁请我去，正好，他们家是富户，与他们家姑娘处得好了，少不得往后银钱上还能有个帮衬照应。”
　　席泠听在耳中，冷在面上，“那是你的事情，我不用人银钱帮衬。腹中贮书一万卷，安能低头向草莽①？”
　　淡淡冷语将箫娘满腹如意算盘打乱，似有一口气卡在喉间，吐不出咽不下。默了半晌，把竹箸一丢，“你读书人，你清高，你有骨气，我佩服你！可我没念过书，不懂你这些气节道理，我只晓得，哪里有好我就往哪里爬。”
　　斜阳静立，蝉渐渐歇罢，蛙递嬗轻起，墙外清溪潺湲流逝，席泠冷硬的态度亦有些缓和。他捡起那双被油腥浸深了颜色的竹箸递给她，“吃饭。”
　　箫娘素日最会察言观色，这时候，对于她唯一的指望与靠山，她就该俯首服帖。
　　她接过箸儿，却又不是因为这份“应该”，仅仅是因为，她没有资格骄纵任性。从前没有，今番面对她冷漠的盟友，她更没有。
　　她捧着碗，将噎人的玉米面馍馍咬一口，抬眼小心翼翼窥他淡泊的脸色，“我晓得，我去了，不给你丢脸面就是了嘛。”
　　席泠却扭转谈锋，倏地问了个尖锐的问题：“你与那位仇九晋很相熟？”
　　尖锐得戳疼了箫娘的心，她抱着缺了口的碗，把脸埋进去，“不太熟，就是从前在他家伺候，难免打照面。他们家三位小官人，他不大爱听戏，二爷爱听，倒是与二爷熟一些。”
　　“他如今顶了吴县丞的缺，在上元县衙里任县丞。”
　　南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条长江水，把青山繁荣，绿水孑贫都围困其中，避也难避开。
　　箫娘的脸被圈在碗里，从碗的缺口间，席泠仍然留意到她闪避的眼。她只是淡淡地“噢”了一声，彼此便默契地不再谈论这一话题。
　　沉默吃罢饭，赶上席慕白归家，像是输了钱，脸色愠怒，瞧见案上的残羹剩饭，跳脚打骂，“好啊，你两个只顾着自己填肚子，竟把我个一家之主抛在脑后！老子白养了你两个狗东西！”
　　说着将席泠怒指，“我入你娘的白眼狼！老子喂养你这样大，你考了功名，就不记得老子的天恩，挣几个银子，只顾自己使用。你欺祖忘父，天理难容！”
　　席泠冷目淡然，踅进西厢，阖拢房门，怄得席慕白院中三尸暴跳。箫娘在灶上洗碗，隔得老远嘲讽他，“又输了几个钱，值得你这样动肝火。要我说，索性把家底都掏出来，一并送了那些庄家去，省得见天翻腾来翻腾去，我也替你累得慌。”
　　“你个淫/妇！”席慕白正叫席泠堵得气无处撒，恰箫娘接了话，便连跳着蹦到灶台，指着她鼻尖骂：“你也是个没良心，老子八两银子买的你，你在家连口饭也不给我留！”
　　箫娘笑眼瞪他，刻意挑衅。她在灶后冷观，席泠却在屋里静听，两个人似乎都在等，等席慕白动起手来，他们就都能心安理得、泯灭天良地——杀死他。
　　哪有人是天生的坏种？都需要被逼入绝地，才能战胜生而为人的那点良善。
　　可是怪哉！席慕白今日却十分克制，倏地仰头大笑起来。笑一阵，跑到灶后搂着箫娘“啄啄”亲了两口，“小淫/妇，老子今天赢了十两银子！说，要什么，脂粉头油，老子给你买！”
　　箫娘挑衅的笑颜顷刻崩塌，她从未像此刻这样恨过他，像憎恨无端戏耍她的命运，总在临到悬崖边，将她反复推拉，无数次碾碎她的希望后，又将它拼凑起一角，从不肯给她一场痛快淋漓的绝望。
　　实在太可恨了……
　　她恶狠狠地咬着牙关朝席慕白瞪来，啐他一口，“呸、买你娘的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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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唐李颀《送陈章甫》 原句：腹中贮书一万卷，不肯低头在草莽。

犹未死（九）
　　夜短，隐有天光，满月仍在，四顾悄然，秦淮河岸的行院人家上了灯，送去夜宿的良人。
　　箫娘用荷叶包了两个卷好的春饼，点着灯笼，将席泠送至溪前，“路上吃些，别饿着。”席泠接过，在昏暝的天色里，像是笑了，看不清。
　　她也笑，听着涓涓的溪，心里忽然不知哪里闯来两分安宁，好像是这昌盛而荒乱的人间终于收容了他们，他们成了这世界上两个最普通不过的男人和女人。
　　她又再嘱咐两句：“早些回，别耽搁。你过两日要在河边春晖阁里设席答谢何盏，可别忘了。”
　　席泠浮灯而去，听见阖院门的声音。老远地，他站在木板桥上回首，箫娘的倩影已没院墙，墙上圆月西落了，东天有白光。
　　他有些分不清，是因入儒学做了训导的缘故，还是箫娘闯入他冰冷世界的缘故，他的日子好似在某个拂晓，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无从计较，索性就不计较了。
　　冒着黯天赶到县儒学时，业已晨曦照墙。踅进正门，立着孔子像，两侧杉槐葱蒨，鸟语花香。进二门，则是一番广阔场院，生员来往众多，或提书蓝，或背褡裢，巾纶纷飞，衣袂翩跹。
　　绕过学堂，再后两间屋舍则是教谕训导及嘱托①们歇息秉公之所。席泠整衣进去，因前两日来上交扎付时，教谕不在，是另一位训导代劳，此番适才见到那位姓白的举人教谕。
　　白教谕独坐上案，身宽体胖，有些斤两，年纪三十啷当岁，留着一字须。席泠在下朝他拱手作揖，他便睨他一眼，有些不耐烦的模样，“听说你是进士出身？”
　　这白教谕全名白丰年，家中有四五十亩田地，是位不大不小的财主。早年间想混个功名，不想才及举人，再不能勉强。在家闲赋几年，朝府台衙门陈通判许了厚礼，补了这个缺。
　　席泠从何盏那里知事原委，瞧不上这等肚内草包、靠趋炎附势出头之人，只淡淡以礼相对，“卑职席泠，字碎云。”
　　前几日听见有个进士来补训导，惹得白丰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眼前见席泠既年轻，皮貌还生得十分好，更有些泛酸，“不得了，是几甲的进士呢？”
　　“回教谕，是第二甲第一名进士出身。”
　　不听还罢，一听这白丰年酸气愈发不打一处来，“原来仅次探花……可惜可惜，凭席训导的相貌，若果然才华出众，金殿上，恐怕能挤了探花郎。”
　　席泠听出些酸意，不作答。却是另一位常训导上前斡旋，“没几日便是十五释菜礼②，夫子庙里已来人下贴，叫咱们儒学呈录生员名单。这事情不好再拖了，还请教谕派个嘱托遵办了，卑职好紧着上呈交夫子庙。”
　　白丰年肥手便将席泠一指，“二甲进士，想必字也写得比那些个嘱托好许多，不如就叫席训导去办，也好见过生员。”
　　席泠方才到任，便领命而去。在--------------銥誮大太阳底下安放案椅，铺陈纸墨，登录生员姓名。一行飞笔游龙，一行过问生员姓名生辰，其后叮嘱：“近十五，三日内不饮酒、不食葱韭蒜薤、不吊丧问疾、不听乐、不行刑。”
　　学生一一作揖应承，偶有吊丧问疾者，不得祭祀。登录至正午，适才事毕。席泠早晒得满身汗，常训导瞧不过眼，走来宽慰，“新官上任三把火，白教谕初初到任，请碎云体谅。”
　　席泠摇首淡笑，“无妨。”
　　“碎云是二甲进士出身，自然胸襟宽广。”
　　这句夸赞正巧叫预备出衙归家的白丰年听见，更是怀怨，几步走来，将名单拿起来瞧一眼，丢在案上，“瞧瞧这纸，怎好呈递夫子庙，岂不是有失我上元县儒学的体面？重新誊录在帖子上，写小楷，抄完搁在我案上再归家。”
　　常训导听见，大太阳底下朝他拱手，“白教谕，这时辰也该归家吃饭，可明日誊录了，卑职再送去不迟。”
　　“不好。”白丰年见他帮着席泠，益发来气，“明日就得递交夫子庙，若有差错，可及时调改。”
　　那常训导还欲再劝，却被席泠摁下手腕，拱手道：“卑职遵办。”
　　白丰年适才满意，摇摇摆摆拖着壮硕的影去了。席泠谢了常训导两句，将案椅搬回后堂，研磨誊录。
　　这一写，便至下晌，箫娘在家左等他不回，右盼他未归。晚饭摆在院内，被风吹冷，她又收回灶上，搁在锅里，用余火温着。
　　席慕白进院嗅见饭香，却不见摆饭，急吼吼走到灶前问：“饭呢？我分明闻见味道，你自己吃了？”
　　说话就揭锅，惹得箫娘提刀，作势要砍他的手，“你是猪么？就惦记吃。你儿子今日往县儒学赴任，头一天当差，就不能等等他？”
　　“他往县儒学当差与我屁的相干？”席慕白冷笑两声，“别说县儒学，他就是做了宰辅，与我也没什么好处，我凭哪样管他？小淫/妇，别以为我瞧不出你安的什么心眼，你打量他是个进士，要巴结好他，叫他往后升官进爵，少不了你的好处。”
　　箫娘叮咣将菜刀丢在砧板上，叉起腰笑，“又怎的？我倒想巴结你，可你有哪点值得我巴结？也不晓得你是烧了几世的高香，能生出这么个儿子，这也算你为祖上积德了。”
　　席慕白肚里饥荒，不得饭吃，索性拿葫芦瓢舀水喝，喝完横袖把嘴一揩，“生了他，才是几辈子造的孽。我告诉你，那是个没心肺，连他亲老子也敢动手。”
　　“你卖了他亲娘，要换我，索性提刀砍死你算。”
　　“嘿！”席慕白吊起眼来，“他倒跟你生的似的，一窝没心肠。我卖他亲娘是为了甚？还不是为了养活他！他要读书，读书多费钱你可晓得？不卖了他娘，卖他不成？啧、我倒心悔，当初就该趁他年幼，卖了他才是。”
　　箫娘不搭腔，摁着锅盖不松手，席慕白自觉没趣，往窑子里摆饭吃去了。
　　比及天色蓝重，席泠归家，趁还见亮，箫娘将饭摆在院中，过问了席泠入学当差的事。席泠把白丰年刁难之事隐去不提，淡说两句，摸了个小匣子搁在案上。
　　捡来一瞧，是一副细珍珠坠珥，箫娘乍喜乍惊，“给我买的？”
　　席泠点点头，箫娘便喜孜孜搁下碗，往耳朵上戴。她今日穿一件妃色对襟短褂子，旧得透了纱，底下扎着玉白遍地撒花裙，堆鸦的髻，并头簪两朵野黄花，两耳下珍珠晃荡着，尤显清丽俏皮。
　　他多瞧了两眼，箫娘察觉他的目光，索性将个脑袋大大方方凑到他眼皮底下，“我好看吧？”
　　席泠眼色闪避，扒了两口饭，“好看没瞧出来，脸皮厚倒是看出来了。”
　　“哼，” 箫娘鼻稍翕动，轻蔑的笑，“吃着我的饭嘴还硬……你个书呆子懂什么女人？”
　　席泠眼罩薄烟，牵着唇笑笑，没再讲话，只静听箫娘嘱咐他摆酒谢何盏之事。
　　按她的意思，何盏这等有家室有能照顾朋友的人，就不该吝啬，酒菜皆要上得了台面才是，往后遇着事情，他方能尽心帮衬。
　　倒不为他帮衬，单为谢他奔波费舌之恩，席泠初十那日便在秦淮河一家叫春晖阁的行院里设宴答谢。
　　往两岸最旺的酒楼里叫了八只酿螃蟹、一样烧鸭、一样醉鹅、一样猪头肉、并两样鲜藕鲜笋，又要一坛菊花酒，酿得喷香，筛来碧青，如湖在杯。席上请的是本家一位妓者弹唱，鹂鹂歌咏：
　　淅沥沥浅溪去，游丝丝柳条摇。翩跹跹蜂蝶百花，闹喳喳彩燕还巢。媚孜孜寻芳斗草，喜盈盈春陌绿郊，笑吟吟桃花扇底，娇滴滴款过画桥。
　　席泠静听片刻，拣了两只螃蟹，用帕子包着搁到一边，将下剩的六只一并换到何盏跟前，“照心，多谢你，我晓得你衙门有事要忙，可十五夫子庙祭祀，前三日便不得饮乐，只好拣选今日。”
　　何盏摆着一截浮光锦的氅袖笑，“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你本不该与我这般客气。不过你碎云甚少赴宴，更少请客，今日却设席请我，我再忙也得来，不枉咱们同窗近邻之宜。”
　　说到此节，何盏已有微醺，双颊染红，拂去小婢，亲自筛酒，举敬席泠，“说句实在话，你碎云，饱读诗书，满腹奇文，独立独行，从不与俗流同伍。我呢，不过是仗着父亲的势，才谋了个主簿。你要是家世如我，必定比我强上许多！”
　　席泠举起玉斝，浅淡如月地笑，“愧不敢当。”
　　他却迟迟不肯碰杯，反把金樽暂搁，似憾似悲地睇着席泠，“哪里不敢当？你当得！那年往顺天府殿试，倘或不是遇见京师那两个纨绔戏耍你，丢了你的铺盖，泼你凉水，你何至于试前染病，握不住笔，写字打颤？你当得一甲第一名，你该状元跨马，衣锦还乡！就算你沦落二甲，也该点进翰林院当差的，可京师那些狗娘养的，竟敢瞧不起你！”
　　话到最尾，何盏的音调一声比一声激昂，又酒醉地伏在案上摇首嗟叹，“官场不端、碎云，世道误你啊……”
　　不似他的义愤填膺，席泠握着玉斝始终不大言语，冷酒由他几个指端入侵肺腑，凉了五内。旧时浓烈的恨与失望积到如今，已酿成了一轮幽月，平静又荒凉。
　　窗外，秦淮河中画舫喧阗，朱楼结灯，人间锦绣繁荣，也凉淡如风。
　　————————
　　①嘱托：明代约聘教师。
　　②释菜礼：祭祀孔子等先圣典礼，释通“舍”，以肉蔬祭奠之意。

犹未死（十）
　　明月稍缺，好似黑夜亏欠了它什么。而那些世道亏欠给席泠的，他已搁置不提了，只把两只沉甸甸的酿螃蟹带回家，放在灶上，透过西厢的窗缝，瞧见箫娘喜滋滋敲壳吃了。
　　他便提笔蘸墨，在飞鸟朝去暮回间，兢兢业业地做他的训导。
　　门馆闲庭的儒门内，不乏那求学若渴之辈。不过两日，席泠二甲第一名进士出身的身份走漏出去，就有那好学的生员缠住他讨教文章：
　　“先生，《礼记·缁衣》篇，子曰：‘小人溺于水，君子溺于口，大人溺于民，皆在其所亵也。夫水近于人而溺人，徳易狎而难亲也，易以溺人；口费而烦，易出难悔，易以溺人；夫民闭于人，而有鄙心，可敬不可慢，易以溺人。故君子不可以不慎也。’学生实在觉得玄之又玄，这近与不近，到底该如何行止呢？”
　　红杏飞花，菖蒲深种，儒学后场院内生员们或蹴鞠玩耍，或席地行令，席泠剪手瞧着，刺目的阳光虚阖了他的眼，“子曰‘可敬不可慢’，不是说明白了么？”
　　“何为敬，何为慢呢？学生不甚明白，近了，恐招非议，远了，又不知民。官民干系历来就是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席泠睐目，拍拍他的肩，“不必拘泥于此，为官，勤政爱民，民得利，自然就没功夫计较官了。”
　　那秀才家境稍贫，对事实颇有些牢骚，“那当今世道又当如何论呢？天下百姓安居，繁荣昌盛，可官场浑水一潭，民却不察。”
　　“不察，是祸还未及自身。你读史书，凡是王朝，总有艰行之初，鼎盛之时，亦有颓唐之末。繁荣兴盛，能麻痹人，忘了盛极而衰的道理。民不读书，不懂这个道理，君既读书，就该有远忧之心，不要沉溺片刻繁荣之境。”
　　“学生还有不明，凡是官场之人，皆为读书出身，怎的他们就能耽溺声色，忘记远忧？”
　　席泠稍稍垂眼，沉吟半晌，方笑，“人有共通，又有异分。他们每一个都是人呐，有七情六欲，贪嗔痴念，各有经历，各有缺陷，训的目的就在于约束这些私欲。若人人都是先圣，又何必‘圣学’？”
　　秀才深深作揖去了，廊下撞见白丰年，只稍稍拱手。
　　这班学子知其不过举人出身，不大敬服他，撞见也仅仅以礼相待，甚少有人讨教奉承。倒是待席泠十分敬重。
　　那白丰年地主出身，最爱受人吹捧，如今遇冷，嫉郁不瞒，益发苛待席泠。这厢摇袖朝他招一招，招回内堂，丢了个绢轴与他，“你写一篇十五祭祀的祭文，写完叫常训导递呈夫子庙。”
　　席泠在案前朝常训导望一眼，搦回眼来拱手，“按制，祭文当教谕亲笔题作，卑职不过训导，只恐妄举亵渎圣人。”
　　“叫你写就写，哪这些推诿之言？”白丰年欹在椅上，砸了两口茶，拇指把两撇挂水的胡子左右刮刮。
　　抬眼见席泠还立在跟前，登时气涌，“怎的，我一个教谕还使唤不动你个训导？十五前写了给常训导。若有不服，你索性不要干了，还回你的私塾教书。你不是教书教得好嚜，秀才都爱向你请教，正好全了你的为师之心不是？”
　　话音甫落，席泠的目光便寒如冷箭，唬得白丰年一颗心抖了抖，不自在地别开眼，“你不想写，那就去将后场院里的草拔了，生员蹴鞠，这一上午，都摔了几个了？”
　　席泠望他半日，面色倏软下来，目光却细成了针，捡起案上的绢轴，“教谕放心，卑职明日就交与常训导。”
　　暑热荷风，卷起席泠挹动的衣袂，白丰年把眼虚成两条缝，遥遥望他远去，洋洋地笑，正是君子失意时，小人得志日。
　　午晌归家，常训导与席泠同行，二人皆无车马，缓步游街。闹市里，常训导的声音显有几分落魄无奈，“碎云，世道就是如此，白丰年有些财气，得陈通判青睐，能忍则忍罢。”
　　二人欲要分道，席泠止步，朝他作揖，“君子量不极，胸吞百川①。晚生明白，多谢常训导良言。”
　　常训导三十出头，陋衣裹风骨，往他肩头一拍，“我觉君非池中物，咫尺蛟龙云雨。时与命犹须天付②。”
　　“席泠谨记君言。”
　　街市分别，席泠穿巷而过，走到秦淮河，涉桥而过，暑天如焚，流金铄石。
　　两岸行院丽人临水而坐，莺声燕语，摇风抛眼。谁抛了个眼风向席泠，瞧他衣着朴素，却有冷月之风，器宇不凡，正估算其身份家世，谁知一错眼，琼影飘摇去。
　　推开院门，恰逢箫娘浓睡起，院内坐着慵不语，呆望满树艳杏，满眼游丝兼落絮，似有残梦无处寻。蓦地叫他想起苏子瞻《贺新郎》里的一句：
　　秾艳一枝细看取，芳心千重似束。又恐被、秋风惊绿。若待得君来向此，花前对酒不忍触。共粉泪，两簌簌。
　　席泠不忍惊触，欲悄步回房，不想箫娘喊住他：“快来吃饭，人午觉也睡起来了，你才归家。儒学里才散，还是在外头给谁绊住了脚？”
　　说话间，叮铃咣当摆了几样小菜并两碗稀饭。席泠夜间分明听见席慕白的动静，眼前却不见，因问她：“席慕白又走了？”
　　乍然间，箫娘窃窃地笑出声，跑到灶后端出一瓯煨得耙烂的猪骨肉，“他早晨出门，那狗鼻子嗅见我煨肉，只管朝我要。我当头给他骂了回去，说没有，是隔壁陶家煨的。他犯起馋，邀了两个狐朋狗友，窑子里摆饭吃去了。”
　　席泠轻哼了一个笑，“他赢了钱？”
　　“像是赢了五两。”箫娘用手拿起猪大骨递与他，席泠却摆摆箸儿。
　　她便搁下，把盘子换到他跟前，笑嘻嘻谈论起：“你爹讲，趁着他手上还有十来两，要在咱们这小院里摆两三席，请了相熟的亲友来，设香案拜天地，再把我的身契拿到衙门去上了籍。从此后，我就真格是你老娘了，你往后可赖不脱，要孝顺我的。”
　　席泠握箸儿的手顿了下，眼不瞧她，隐约含笑，“你真想嫁给他？他可是个无赖泼皮。你倘或有远亲，我还有几个钱，给你做了盘缠，寻你的亲友去吧。跟着他，岂不耽误？”
　　箫娘搦腰靠案，坦率地望着他笑，“嗨，我哪有什么亲友？爹妈早死得干净了。你爹虽是个泼皮无赖，可你有出息呀。我不瞒你，当初在吴家，听见说要将我卖个赌鬼，我着实想，索性裙带解下来，悬到梁上吊死了算！可听见他有你这么个儿子，我又想，保不齐你将来有大出息，我也跟着沾光！”
　　他斜眼窥她，见她穿一件湖色苎麻短褙子，星眸缬彩，蛾眉轻扫，薄施胭脂，还是他买回来的脂粉。心里便似挽了个结，好像真与她有了某些理不清的牵绊。
　　浓阴逼匝，席泠泄出一线笑，含着些道不明的意味，不再纠缠此事，反刨根似的转问：“你爹娘是怎么没的？”
　　“那年暴雨，崩了山，压垮了屋舍，就给压死了。我记得好像是这样子，那时候我还小，确切的也想不起了。后头被舅舅养了些日子，转手卖了。”
　　“祖籍南京？”
　　“我哪里记得？”箫娘撇撇嘴，自嘲一笑，“是不是南京倒不晓得，祖籍是贱命倒是真格的，一辈子没享过福，给人当牛做马，吹拉弹唱，奉承主子。如今落到你家，既要跟你那个混账老子打擂台，又要赶着巴结你，我真是哪辈子造下的孽？要叫我今世偿！”
　　席泠瞥她一眼，“你不是学过戏？唱一段来听。”
　　“凭什么？！”箫娘瞪圆了眼，一把拍下箸儿。
　　“你不是要巴结我？叫你唱段曲你就不情愿？”
　　她两片红馥馥的嘴皮子细磨着，像是在咒骂他，却没声，心不甘情不愿地站起来，杏树底下轻抬莲步，唱一段《玉簪记·弦里传琴》：“月明云淡露华浓，倚枕愁听四壁蛩。伤秋宋玉赋西风。落叶惊残梦，闲步芳尘数落红……”
　　忽被席泠叫停，“你怎的唱小生？”
　　“我学的就是小生嚜。”
　　“唱个女旦来听。”
　　箫娘暗暗嘟囔，心恨他一百二十遭，浓阴里款折柳腰，唱来：“粉墙花影自重重，帘卷残荷水殿风，抱琴弹向明月中。香袅金猊动，人在蓬莱第几宫③。”
　　朱弦声杳恨溶溶，随花摇落东墙外，被有心人听取，驻足因问：“是谁在唱？”
　　陶家的小厮跟着听觑片刻，把眼摇望西面，“回仇官人的话，大约是那头何家摆席请的小戏。”
　　仇九晋花地里俄延半日，步虚踱在墙根底下。乍听还疑别院风，凄凄楚楚那声中，谁家夜月琴三弄，细数离情曲未终④。
　　听曲韵十分像一位旧识，可声调却不大像。她的嗓子更轻盈、更灵动、像只夜莺。他摇首自笑，举步走了，“多谢你们老爷的酒，告辞。”
　　云日相掩，春染眉痕，溪风遥送他，人在眼前，却隔墙东。
　　————————
　　①唐孟郊《投赠张端公》
　　②宋 辛弃疾《贺新郎·和徐斯远下第谢诸公载酒相访韵》
　　③明高濂《玉簪记·弦里传情》
　　④同上

隔墙东（一）
　　月斜，小楼愁听玉箫断，绮窗朱户绿荫满，清霜掐遍，苔痕微染。
　　陶家绿蟾灯下闲暇，推开窗，见风凄凄明月，孤寂寂黄昏，蓦地想起日间听见女伶唱的《玉簪记》，曲中那陈妙常，与自己可不是一样的么？愁孤影单，手边富贵，手握来却只青灯一盏。
　　于是对月苦吟：“碾月成霜，碎花成冢，敛埋了孤骨。”
　　恰好表姑娘辛玉台打帘子进门，障扇嬉笑，“姐姐这么暗还不睡，在窗前说哪样丧气话？”
　　绿蟾忙请她榻上坐，使丫头上茶果点心，“我午觉睡得久了，此刻不困。你为什么不睡呢？我想，大约是因今日那仇九晋往家中来赴宴，你远远望见，乱了尘心，思想姻缘，辗转难眠。”
　　趣得玉台满面羞红，赧眼嗔她，“姐姐说的什么歪话？明日我告诉舅舅听。”
　　“我不说了就是嚜。”绿蟾榻上盘腿坐，默然不语，只别眼窥她。
　　俄延半晌，玉台果然沉不住气了，掣着她一截湖绿绉纱窄袖央及，“上回姐姐说要请隔壁家那媳妇过来说话，怎的还不请呢？再耽误，只怕要谢人家明年的杏去了。”
　　绿蟾婉媚轻笑，“你急什么呢？是我谢人家……噢，我晓得，你因白日里见那仇九晋生得相貌出众，愈发耐不住，要打听你这位未来夫婿的德行。”
　　吟蛩吱吱，聒得玉台面上乍热，几番眼波流。绿蟾见她臊得要哭，不欲逗她了，使丫头来吩咐一番。
　　果然于次日下晌，在屋内巧设酒席，使晴芳去请箫娘。箫娘施妆傅粉，换了件瞧着最体面的酡颜对襟棉褂，里头裹着白抹胸，底下扎着银红的纱裙，随晴芳由陶家后门进入。
　　沿途洞门别致，竹影扶疏，墙掩花影低，红尘飞不到。箫娘四处顾盼，拉着晴芳咂嘴，“我在屋顶上瞧着你家也不如何大，进来一逛，却是半天走不到地方。”
　　“我家人口不大多，就觉地方宽敞。你记住我的话，姑娘慈心，嘴甜一些，少不了你的好处。表姑娘刻薄些，你当心。”
　　箫娘点头应下，兜兜转转，踅进绿蟾闺房，见外间厅上熏香填炉，瓜果晶莹，银屏流彩。两位娇滴滴美仙娘正坐在榻上说话，跟前围着四五穿红着绿的丫头，莺声笑语，活似月宫琼馆，好不美艳。
　　这厢由晴芳引着，箫娘上前福身，“姑娘表姑娘大福大寿。”
　　绿蟾将其上下窥看，见其桃腮粉面，胭脂巧点，淡淡钗梳，尤其一双眼静敛烟波，似藏着一段幽怨传说。
　　又见她年轻，心内便喜欢，请她起身，“我听见晴芳讲隔壁席家新讨了房女人，一直无缘得见。昨日又听见有人在唱一段《玉簪记》，晴芳讲你从前在仇家学戏，想必是你唱的囖？”
　　“正是。”箫娘连笑，丫头端了杌凳来，她就在塌下陪坐，“唱着玩一玩，不想扰了姑娘们清净，真是我该死！”
　　“好听呢，我是喜欢的。玉台，你讲呢？”
　　那玉台惯常瞧不上平民丫头，又想箫娘原先是做下人的，益发眼高。只苦于要向她探听仇九晋的事情，勉强应酬，“我听着倒还好，嗓子有些不够脆生，也勉强入耳。你原先在仇家学了几年戏，怎的又给发卖了？”
　　这便是辛玉台，仇九晋的未婚妻。
　　箫娘热眼把她探照，大约是心怀余恨的缘故，有些说不清的酸楚。她把人性子摸了个大概，是个眼睛吊在眉毛上，不大藏得住心眼的蠢材。转念又想，这可不是天降的散财童子么？
　　如是想来，箫娘将杌凳拖到她跟前回话，“奴年十三进的仇家，年十八给卖的。为的是太太说小戏子们长大了，家中爷们又多，倘或不妨事带累坏了爷们品行，终归不好，就给我们一班学习的都卖了出去。”
　　闻言，玉台障袂嗤嗤笑，“你倒也不隐瞒。”
　　“有甚好瞒姑娘们的？姑娘们瞧着就生着一颗蕙质兰心，扯谎，反不叫姑娘们瞧不上？”说着，箫娘两手一摊，挥着绢眼波横流，逗得二人嘻嘻直笑。她又道：
　　“嗨，我们这些人么，命苦，随人摆布吧。仇家老爷，那是应天府的六品通判，仕宦读书家，在府里那几年，也不曾亏待我们什么。吃得穿的，一概都是好的，比寻常姑娘小姐也不差哪里。几位小爷，也都是讲理读书的人物，从不仗贵欺人。”
　　讲到此节，见那玉台与绿蟾对一眼，面色大缓，隐隐有些安心之态。箫娘却将双手交叠，沉气似地搭在裙上，“只是……太太治家严些个。”
　　玉台倏把腰朝前搦，“怎么个严法呢？”
　　箫娘睃二人两眼，乔做为难，“奴既出了人家门，又背后说老东家的不是，真是叫奴脸皮上过不去……”
　　二女顷刻领会，绿蟾窥她两眼，见她眼风暗溜玉台，又把玉台望望，心里盘算：这箫娘不过三两句话就吃透了玉台的脾性，还有胆辖制她要钱，果然机灵。买卖人家的姑娘，倒会看人，便由此对箫娘生出两分欣赏之意。
　　可那玉台却是官家小姐，最瞧不来这等钻钱眼里的，不甘不愿地挥挥扇，使丫头拿了三百钱给箫娘，“他们家太太又是怎样的人品呢？”
　　箫娘见丫头递银子过来，忙假意推脱，“这怎么话说的？姑娘们请我，我不说带礼来，还要拿着走，叫我心里如何过意得去呢？不好不好，姑娘快收回去。”
　　怄得玉台直翻眼皮，绿蟾在那头打扇笑劝，“是玉台的一点子心意，这般推拒，哪里好看呀？快收下。”
　　如是乎，箫娘便顺理成章将银子折在袖内，绢子掸掸裙，朝玉台睇去，“说到哪里来着？噢，仇家太太，瞧我这记性。仇家太太么，不用说，原是高门小姐，后家是咱们南直隶礼部侍郎，我在仇家就听见议论，再过两年，要调到顺天府的礼部做侍郎的。”
　　“这个我们也听见讲的，也就这两年的事情。”
　　箫娘抚鬓，一捻瘦腰款款端起，“太太么，这么高门的小姐，脾气自然清高些。最喜欢知书识礼的姑娘，还爱通文章的小姐。从前在家时，就常听她老人家抱怨，哪家的小姐外有相貌里头空，是个绣花枕头。”
　　言语中，她把玉台别有用心地睇一眼，“也不爱那骄矜做作的，更不喜那只知打扮的不通世情的。”
　　玉台向来自诩才情过人，听不出是暗里贬她草包，还洋洋端起纤腰，“高门的出身，眼界高也属平常。”
　　“是，是这个理。”箫娘冷眼好笑。
　　绿蟾在旁也觉无伤大雅的好笑，又恐玉台听出来生气，便从中调和，使丫头摆席，款请箫娘，“既来，也请尝尝我家的饭。咱们邻居住着，我家除了玉台偶然来陪我，竟没个知心人与我说话。你往后常来，咱们一处说话好不好呢？”
　　箫娘客套推脱，“白眉赤眼的，奴怎好老往家中来？扰了姑娘清净。”
　　“不妨事呀，我听晴芳讲，你的针线做得倒好，你倘或闲着无事，只管常做些帕子送来给我，我折了钱给你。一来么我也有个消遣，二来你也能挣几个散碎补贴自家，你说好不好呢？”
　　这绿蟾果然是个心慈的，白捡的好事，如何使不得？箫娘便朝晴芳望一眼，点头应下。
　　未几开席，交杯换盏间，玉台不知哪根筋搭得正了，方才把箫娘此前一番话回过味儿来，原来是暗里调侃她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吃呢！
　　玉台心怀郁恨，于是趁席散，与家带来的丫头商议了，使那丫头抢着送客。绿蟾只道是玉台还有话要问，便不理会，随那丫头随晴芳送箫娘后门出去。
　　后花园中正是柳梢残日，竹影半墙如画，那丫头墙根下叫住箫娘，哪里拿出个小小包袱皮，鼓鼓囊囊的掂在手上，“我们姑娘还要谢你呢，这是五百钱，你要不要？”
　　这可不是废话么，听见铜钱响，箫娘喜孜孜上前接，“奴谢姑娘菩萨心肠。”
　　谁知那丫头望一眼她摊开的手，将包袱皮朝天上一抛，稀里哗啦撒了一地的铜板，叉着腰笑，“姑娘赏你的，你要，就捡么。”
　　箫娘顷刻会其意，是故意糟践她呢。很遗憾，她的自尊心早如这些铜板，碎了满地，。她把那丫头冷眼望一瞬，弯下腰去，挨个把铜板拾起来。
　　丫头盯着她伏腰，狗似的在蕙草苔痕里满地寻，心下涌来好大的快意，前仰后合笑一阵，“说你是叫花子也算抬举你，白问你几句话，你就敢讨好处。哼，就有好处，你也不瞧瞧自家配不配！”
　　讲完，角门里转背进去。日影西垂，柳亭风静，箫娘热得香汗透薄衫，却另有一股寒意盘桓在肺腑里。
　　她是老早就没了自尊心，但她有天长地久的恨。她临门睃一眼这富贵居所，双目似怪物猩红的巨口，沉默中，要恶狠狠地将这些琼楼玉宇一口吞入腹中——
　　迟早。

隔墙东（二）
　　晚霞微荡，熏风无浪，笙歌鼎沸在画舫，隔世亦隔巷。
　　这里与锦绣无关，有的，只是无尽的清贫孤寂。席泠进门时，便看见箫娘趴在石案上，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穷扒拉。
　　数到了四百二十三，她抬眉剔他，指端死死摁着个铜板，跟谁要抢她的似的，“没烧饭，我数钱呢，你饿了就往河边窑子里吃去。”
　　席泠撩衣摆坐下，穿的是她裁的那件孔雀绿圆领袍，髻上缠着翠绿的布带子，两眼像是琢磨什么似的盯着她，“数钱还不高兴？”
　　“为捡这几个钱，我腰都快折了！”箫娘眼怀幽恨。
　　很显然，她的目光藏着更深层的恨意，绝不单单为了她那把盈盈一握的腰。席泠拈起个铜板在指端摩挲，“怎的，受了豪门的气？”他笑笑，听不出是奚落还是安慰，“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可以不站人家屋檐底下。”
　　“我没你那骨气。”箫娘翻他一个眼皮，别眼把东墙望望，“钱我要，也不想受这窝囊气，我就是这样贪心。你要是早出息了，看我不把隔壁买下来做库房使！把那什么辛玉台，买到家做丫头，专使唤她干脏活累活，一日竹鞭子抽她八百遍！”
　　她怄得咬牙切齿，两片腮微鼓起来，模样有些可爱，迤逗得席泠笑了，“吃得眼前亏，享得万年福，你倒是十分奉行这句老话。巴结这一场，得了多少好？”
　　不问还罢，一问箫娘益发火大，将面前铜钱稀里哗啦一推，“都怪你，人家好容易要数完了，叫你回来一打岔，又得重头数！”
　　席泠戏掬一捧钱，叮叮当当撒落下去，透过重重叠叠的钱眼睇她，“我赔不是，你这里大约多少，我换银子与你。”
　　渐渐地，一片明月上杏梢，箫娘两泓眼波狡黠地亮一亮，闪烁锃锃的贪婪，“赏的时候说是二两银子呢，我也没数完，不晓得到底够不够这数。”
　　“那就换二两与你。”
　　席泠不计真假，翛然转背往西厢去。箫娘在后笑得似偷了蜜，翘首以盼，果然见他拿了个指节一样大的小锭抛在手上，远远丢给她，“裁身好衣裳穿。”
　　箫娘接了，殷切切笑露皓齿，“你还要出去呀？”
　　“我往河边买个汤饭吃。”
　　“哎唷，馆子里肉也不舍得，何苦去？”箫娘占了个大便宜，心情大好，忙去拽他在案上坐，“你坐着，娘给你烧！你爹晨起哪里得了条鱼回来，养在缸里呢，给他宰了，码上姜蒜，做个糟鱼你吃。”
　　残阳消灺，暮色撒闲庭院，席泠盯着她婀娜的背影正出神，忽一阵花风，吹得人心乍暖。他垂首笑一笑，独自踅入屋内，铺陈纸笔，写那篇祭文。
　　槛窗大开，箫娘忙碌的身姿远在灶台，却似有游丝一线，总牵着他抬头望一眼、再一眼。再垂首，祭文上多了七/八错字，他悬着笔尖稍稍沉疑，一字未改，仍在最尾落了白丰年的款。
　　隔日夫子庙祭祀，两县一府的生员皆冠服齐整，列站先圣座前，泱泱四五百人，上有国子监一干官员，下有两县教谕、训导、嘱托数十人。
　　先圣座下罗列各色祭品，由南直隶国子监祭酒宣读祭文。那官着补服，四十出头的年纪，须髯五寸，高声唱喏，念至：“先圣先尊，明德惠永，遗照千秋、四海万颂。”声调几番跌宕，眉额几度叠展。
　　那白丰年还不知祸将暗行，在下头洋洋听江宁县儒学教谕的客套恭维，“君之祭文，真是闻者欲泣。”
　　“哪里哪里，过誉过誉。”
　　谁知祭祀一毕，国子监祭酒便将一八品国子监于监丞叫到轿前诘问：“今番写祭文的那个白丰年，是谁举荐？一篇祭文，单是错字就有五六处！这等蠢材，竟放到儒学教导学生，岂不是丢尽朝廷脸面？又能为朝廷教出什么博学之士？你去数一数，上回科举，两京出的进士，我应天府占几个、顺天府又占几个？我看你们是存心叫我在顺天府那边没脸！”
　　那于监丞唬了一跳，忙拱手，“卑职也只晓得这白丰年是上元县儒学新任的教谕，别的，卑职即刻去查。”
　　不过次日上晌，便问到上元县衙门。那县官叫赵科，五十岁的年纪，升官是不指望了，只盼着在这县尊的位置上，安安稳稳颐养天年。
　　不想出了这个岔子，生怕受牵连，不住赔礼，将这于监丞请入内堂，左右推脱，“不敢瞒你，此人不过举子出身，胸无点墨，按制，如何能任教谕？”
　　监丞怒得直拍案，半晌吃了茶，方平了些火，“老兄、我的老兄！你险些害惨了我，那个蠢货写了篇祭文，处处错字，祭酒王大人昨日主持祭礼，在先圣面前、当着两县一府那么多生员念他那篇祭文，脸都气绿了！我不管你，怎么回事，你得给我个交代，我好回去交差！”
　　这赵科有些支吾，只怕说了得罪举荐的陈通判，便左右婉言，“老兄，我劝你不要多问，怎么回事情您还有不清楚的？假使没人竭力举荐，我能用个举人去做教谕？”
　　“谁举荐的？你只管照实说，我们国子监与你们这些地方衙门，没什么干系。我们要问，也不牵连你。”
　　可巧何盏在内堂廊外等着呈递公文，听觑半日，心里计较一番，借故进去，朝赵科拱手，“大人，卑职在外听了个原委，大人有大人的难处不便说，于监丞有于监丞的上令得知道实情。既然大人不便说，不如我来说，日后若要怪罪，怪我就是。”
　　说着，又朝于监丞作揖，“这白丰年我晓得，家中有些田地，供他读了几年书，实在不是这块料，勉强考了个举人，偏一心想入仕为官。前些日子听见我们上元县缺位教谕，便打点了些礼，走了应天府陈吉升陈通判的门路。这倒与我们大人无关，我们大人原要让一位姓席的进士补这个缺，可上头打了招呼，大人也不好不尊。”
　　“哪个姓席的进士？”
　　“噢，就是如今我们上元县儒学里的一位训导。不敢瞒于监丞，这个人还是卑职举荐，他是去年春天殿试二甲第一名进士出身。监丞可去儒学里向生员门探听探听，谁不说他满腹经纶，文章绝佳？”
　　于监丞晓其原委，回去禀报王祭酒。王祭酒沉吟片刻，欹在椅背上长叹一声，“县衙门与府台衙门的事情我虽不好插手，可儒学里的事情，我还能说得上一两句话。这个席泠去年在京师殿试，倘或不是字迹潦草，只怕就点了榜眼。让他做教谕，绰绰有余，你去传我的话，务必罢了那白丰年的职，叫这个席泠补上。”
　　如是，富贵转瞬逝，哪来常高枕？白丰年远大抱负一日碎，该月下旬便被上头一纸公文罢了职，此事暂且不题。
　　只说当日下晌，何盏料到此番白丰年出了差错，少不得就是席泠升替。于是欢欢喜喜归家，设屏摆酒，请来席泠。
　　席上将始末说与席泠，连番笑叹，“可见真金不怕火炼，像白丰年这等庸才，一试便试出来了。凭他是谁举荐，今日我见国子监的人发了火，想必回去，国子监即要发话罢了他。他们出错在先，就是府尹的亲戚，也不得不给国子监脸面，况且又不是亲戚。”
　　一切皆在席泠预料之中，他亲自筛了酒，眼里仍旧岑寂如夜，不见得多欣喜，“你举荐我在前，后又如此费心为我周旋，我无以为报，清酒一杯，谢君大恩。”
　　“你我还客气什么？”何盏拍一拍他的臂膀，只当他是低落于现状离抱负还差千里，便宽慰，“以你的才学，绝非池中之物，迟早有一番作为。且别急，你瞧，如今不是苍天有眼？是你的，总跑不掉。”
　　席泠笑含几分牵强，或许别人看来，是时遇识才，老天有眼。但他自己清楚，他是如何落笔铸错、如何构害白丰年、又如何将这些人算计其中。
　　他仅仅是低落他曾身不染尘的清骨，终于在惨淡现况里，无奈地向事世低了一寸头。

隔墙东（三）
　　夜来多风声，翳云蔽月，乱枝窸窣，小伶幽琴。也不知是哪位落魄才子作的词，唱什么前程无路，情海无涯，叫人怎生煎捱？
　　席泠琼姿对月，问心有愧，免不得多吃了几杯，至二更已有些酩酊大醉之态。何盏点了灯笼，使小厮家后门送他出去，不巧落起雨，风窗展卷，滴水弄花，淋得他衣袍半润。
　　静院风迴，雨声淅沥，箫娘在卧房听见好一阵响动，枕畔攒了千厌万嫌望一眼席慕白，将他搭在她身上的胳膊狠丢下。席慕白翻身咂了两回嘴，复起鼾声如雷。
　　她恶狠狠乜他两眼，翻身下床，罩一盏残灯出屋，见席泠的影伏在西厢墙上，死活摸不着门。
　　她忙绕过去，搀着他推门进去，嘴里直抱怨，“哪里吃酒来？晚饭也不回来吃，大半夜吃得醉醺醺的，吵得人觉也不得睡。”
　　席泠睐着眼，将笑未笑地盯着她，却不作声。她把灯搁在床头的杌凳上，挂起帐子扶他往床上坐，叉着腰立在他面前诘问，“吃了多少酒呀？”
　　他像是醉得不轻，脸和眼皆如常冷淡，只是调皮地举起只手在箫娘眼皮底下直晃。逗得箫娘噗嗤笑，白眼翻他，“五壶？”
　　“五杯。”他垂下手，一头载倒枕上，脸上泛着不寻常的红，令他忽地鲜活起来，实打实像个有血有肉的年轻官人了。
　　灯火沉沉，雨声点点，秦淮河还隐约流淌着咿咿呀呀的胡笳。箫娘蹲在床前看他，觉得稀奇又新鲜，“真吃醉了？难得，你也有这不清醒的时候。”
　　“我、没醉。”他咕哝两声，脸在枕上蹭了蹭，像个孩子。
　　“这是几？”箫娘举起几个指头在他后脑勺前晃晃。
　　他翻过身，在枕畔凝望箫娘，一把握住她的手，“三。”
　　握住了，便没放，揿在怀内。箫娘摸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咚咚、不像他的心，倒像有匹野狼困在里头，在迫切地找寻出口。
　　她以为他的心也该是和他的眼一样冷，该是迟缓的、平静的、静默的。她难得见他这副模样，简直是一桩大新闻！
　　于是坏心辄起，在床前抱膝把他烟雾迷离的眼望着，趁机逗他，“既没醉，可认得我是哪个？”
　　隔着黯淡烛火，席泠不作声，不眨眼，目光宛如周遭茫茫的夜，要把她淹没。箫娘瘪瘪嘴，换了个问法，“你往后升官发财，钱要给哪个花呢？”
　　席泠浓密的睫毛一扇，笑了，“……大约，是你。”
　　“什么叫‘大约’呀？我就是我！”她乜他一眼，点着下颌笑，仍不知足，“那你往后做了大官，要给谁请封诰命呀？”
　　“那就你吧。”
　　箫娘正心满意足，洋洋得意，倏见他往地上一指，“给你带的，明日吃。”
　　她转身一瞧，粗墁地砖上落了条帕子包的什么，拾起来，竟是两个蟹黄果馅酥饼，摸上去还有余温。
　　她把两个饼轻轻摩挲，口里直抱怨，“吃的东西丢在地上，还如何吃得呀？咦……脏兮兮的，沾了多少灰，你这帕子，搽没搽过汗呀？”
　　其实她心里，该如何形容呢？像一个细小的、针眼那么大的温热泉眼，咕嘟咕嘟冒着泡，微弱地浸着她常年孤苦的心。她捉裙起来，趁他醉着，没完没了欺他，“得，好儿子，等着，你老娘给你瀹盅茶来醒醒酒。”
　　言毕，她仰着粉颈踅出门去，草黄的裙隐秘在门外的黑夜中。席泠的目光一直落在她消失的方向，聆听细雨敲窗，残灯苦吟，花香微闻。
　　他等啊等，好似苦等老天把剥夺他的半生温情还给他。半晌，等来了箫娘，捧着热雾腾腾的一碗茶，大约很烫，她不停地左手换右手，间隙里，直摸耳垂降温，一行“嘶嘶”地吐气。
　　行容既不娴雅，亦不端庄，与书卷里的窈窕淑女相差千里，简直俗不可耐。可俗得如此逼真，真到滚烫、看得见、摸得着。
　　她把那碗茶递给他，就势坐在床沿邀功，“可是姜茶呢，你淋了雨，驱驱寒意，恐怕明日咳嗽。瞧我待你，比亲娘还亲，就是亲娘只怕也懒得大半夜的管你。”
　　席泠把姜茶吃尽，碗递回她，似有些清醒，掣了被子倒在枕上，眼瞧着箫娘擎灯游去。他对着她纤弱的背影，说了句：“谢谢。”
　　箫娘的背影分明颤了一下，她能有所感，他此时的礼节与平常的礼节略有不同，不再单单出于他本身的涵养，倒像是有几分发自真心。
　　可是箫娘，她那样贪婪，想要银子、地位、权势、她要高高在上、要将原本高于她的踩在脚下、还要睥睨她的向她低头……
　　富贵荣华，许多许多，唯独不要那一点点“真心”。她转过脸，耳眼口鼻将庸俗演绎得淋漓尽致，“空口白话的谢管什么用？要真谢我，你领了月俸，打件像样的首饰给我好了。”
　　她走后，篆香消，月欲落。
　　梦回酒醒，没几日，芙蓉大开，玉簟新铺，暑热愈发浓。白丰年接到罢职的文书时，乍惊乍怒。文书上只讲他德才有亏，不配为人师表，升调席泠为教谕。
　　他思来想去良久，想来必定是席泠从中作梗，于是怒从心起，趁散学，将席泠拦在门下叱问：“你到底在那篇祭文里使了哪样坏？”
　　席泠没瞧他，只望着两边杉槐薄笑，“白教谕、噢，如今不该叫教谕了，该尊您一声白老爷。白老爷，说话要当心，按制，祭文当教谕执笔亲书，以示对孔孟之敬畏。倘或叫人听见您不敬孔孟，使人代笔，仔细祸从口出，剥了您的举人功名。”
　　高槐浓荫覆盖半山门，白丰年肝气得如叶颤，怒指他半日，找不到驳辞，最终冷笑，“好啊……我还当你澹然朱紫，不为名利。没曾想你装得孑然淡泊，城府却如此之深，竟背地里害我。”
　　席泠半转脸，目中一点冰尘，却听狂蝉。
　　白丰年丢下手，像瞧个蝼蚁似的睨他，“哼，既有西山落，自有东山起。不防告诉你，我白丰年在此地着了你的道，在别处，依然能重头来过，谁叫我有银子呢？我等着瞧你一穷二白之身，如何跻身官场！山高路远，咱们自有相逢日，后会有期。”
　　辞罄，白丰年两袖盈风，大摇大摆迈步去了，头顶的太阳松梢，如黄金琛缡。而席泠仍是他的富贵荣华背后、贫寒的投影。
　　贫寒到，他领了薪俸，掏了箱底又凑了十五两，拢共二十五两银子，走到银铺子里，请银匠打个妇人戴的金分心。
　　那银匠掂了掂银子，因问：“够打个五两重，敢问要打个什么样式来？”
　　席泠细细想来，笑了笑，“她略显清瘦，只怕繁琐了反不衬她，打个芙蓉花的吧，务必要精细。”
　　那银匠调侃，“哎唷，小官人倒会疼媳妇呢，我这里打了，十五日来取。”
　　席泠欲要反驳，可秦淮河的波光折返太阳，将他的眼晃一晃，晃得他沉默了。
　　他付了定钱走出银铺，两岸花红柳绿，河中船联彩旌，芰荷劝觞，流水小词和管弦。倏地天上掉下把纨扇，砸了他的肩。他拾起来，是一面银红苏落纨扇，绣着仕女，题着艳词。
　　仰头望去，楼上绮窗倚着娇女，云鬟低翠，檀口含朱，“哎唷，对不住，奴家失了手，请官人送上来给奴，好不好嚜？”
　　这是行院姑娘惯常引诱客人的手段，席泠临河而居二十年，不惊不喜，只把扇搁在门前的石磴上，凛然而去。他在这里生长了二十年，锦绣如故，与他无关。
　　但如今，不论是箫娘心怀叵测的体贴也好，她别有用意的周到也罢。总之因为她，他又好像与这车水马龙的人间有了点说不清的牵连。

隔墙东（四）
　　铄石天高，鎏金昼永，黄金分心还没打好，黄金的杏就已烂熟坠地，踩了箫娘满鞋底的果浆。
　　她拣了好的，装了个篮子，趁机提去送陶家绿蟾。赶上辛玉台归家，绿蟾连日没个说话的人，正无趣，伏案写词。写下句：闲愁处，莺飞花谢，阶遍苔痕，闷闷永日，帘锁悲人。
　　瞧见箫娘来，兴兴要拿给她瞧。可箫娘提起薛涛笺，通篇不认得几个字，只得讪笑，“我没读过书，姑娘这纸上的，是我认得它，它不认得我。这‘悲人’是谁？悲什么呢？”
　　绿蟾些微败兴，收回笺搁在案上，凄凄笑，“就是打个比方，你说，成日吃了睡，睡醒了逛，逛累了又睡，悲不悲呢？”
　　“这有什么好悲的？我们想过这日子还不能呢！依我呢，倒想像姑娘说的，每日闲吃闲睡，可我若睡了，叫家里那两个汉子吃哪样？”
　　绿蟾见与她说不通，摆摆扇，使丫鬟搬了根杌凳在榻前，两个上下对坐，“你不认得几个字，从前如何学戏词呢？”
　　“都是师傅念几遍，我们记在脑子里。”箫娘篮子里拿了几条帕子来，一一摊在手上与她瞧，“姑娘使我做的帕子，瞧瞧中不中用？”
　　有绣玉兰花的、荷花的、木芙蓉的……说不上多好，总还过得去。绿蟾也不是非要叫她做，不过是发善心，许她个活计谋生。
　　便笑笑使丫头收了，又端了八分的攒盒来，里头是八样果脯点心，请她吃，“我听见说你家泠官人升了教谕？”
　　提起来，箫娘便有几分骄傲，仿佛这是她能在绿蟾这等天生富贵的闺中小姐面前，唯一拿得出手的优势。因此她抬了下巴，目光没一丝闪避，“我们泠哥儿学问好么，迟早的事情呀。”
　　绿蟾未曾见过席泠，倒常听见他二甲进士的出身，点头附和，“像泠官人这等满腹文章的人，自然是要高升的，你有福气。听说何家的何小官人与你们泠官人十分要好？可惜我家兄弟还年幼，否则与两位饱学之士结交，也能长不少学问。”
　　“何小官人与泠哥儿往前是同窗呀，两个人一道在儒学读书，又一道往顺天府殿试。”
　　一亩清荫半撒松窗，映着绿蟾满眼神往，“两个人都考了进士回来，真是好。可惜我不是个男儿身，我若是男子，也往隔壁去，与他们讨教诗文。”
　　箫娘见她如此这般爱诗爱文，倏忆起往前在仇家，每逢节下亲戚来往，因太太后家高门，来往无不是仕宦书家的小姐。姑娘们设案围屏，请了她们做戏的去唱，她们在上头给人取乐，姑娘们在下头舞诗弄文，好不雅致。
　　思来，便有一股怨嫉阗在肺腑，怯怯问绿蟾：“我不大识字，倒不懂，这诗文到底有什么好的，怎的你们爱得这样？”
　　绿蟾摇扇笑笑，“你唱戏，词中有情你总是明白的。你瞧那些个繁琐的离情别绪，拟几个字表来，既简单，又有深意，是不是比说一大筐话更有意思些？”
　　箫娘沉思半晌，抬起美目，“您这样一讲，倒叫我想起《西厢》一句词来：虽然眼底人千里，且尽生前酒一杯。未饮心先醉，眼中流血，心内成灰。我那时候背这词，还问师傅‘这眼怎能流血，心怎会成灰呢？’后头想来，真是妙。”
　　谁知绿蟾却叹，“李太白的《将进酒》里说：古来圣贤皆寂寞。你不识几个字，倒少了许多烦恼，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箫娘窥她半颦半怨，似有千万愁绪攒眉间，心里好笑，这八成是“崔莺莺思春”，自寻烦恼。转头想来，这十七的年纪，婚事还没着落，也难免。
　　她借故宽慰她一番，竭尽赞美之言。逗乐了绿蟾，吩咐人拿了两匹料子并二钱银子来给她，“谢谢你来陪我说话，不拘什么帕子鞋面，你只管做来给我，咱们还像今朝一般谈天。”
　　二人再说小半个时辰，箫娘便抱着料子拿得了几个钱归家，喜得眼波流彩。
　　进院见席泠的窗户未阖，正伏案写文章。她便走到窗下，将那匹大红妆花缎扯开一截在身上比给他看，“你瞧，过些日子我与你爹行礼，我就穿这个，大红的，正是喜庆，白得来的哩。”
　　墙外溪水和松声，像一层冷浪拍击了席泠一下。他提着笔行书，像是漠不关心，“什么日子？”
　　“啊？”
　　“你们行礼，定的哪天？”
　　“下月初六。”箫娘嘻嘻将料子裹好，显然不介意她要嫁给谁，是谁都没关系，她只在意，“你爹讲，行了礼就拿着婚书去衙门里上我的户籍，咱们是一家人了，你高不高兴？”
　　席泠抬起一双冷目，比秦淮河的水还冰。箫娘亦敛了笑，翻着眼皮往他窗台上敲敲，“我管你高不高兴，反正我是你老娘，往后吃喝拉撒，你都得照管我！你领的月俸呢？拿来给我，我给你攒着，往后讨媳妇用。”
　　日染娇霞，变幻在席泠眼中，如一点情绪的叵测。箫娘瞧不出他的喜怒，讪讪抱着东西去了。
　　至绿荫浅淡，她又来喊席泠吃饭，捉裙进了屋，在他左右打转，好像有什么事情不好开口。怪了，她向来不对他掩饰她的贪婪，还有什么开不了口的呢？
　　席泠搁笔看她，余晖压过她温柔起伏的侧脸，似一片锦霞含暗香，醉扶落日。他不禁把冷硬的嗓子放得稍软了，“有事情？”
　　“叫你吃饭嚜。”箫娘搦搦腰，又不走，提起他的纸，满是密密麻麻的小楷，她一个也不认得，悻悻放下，有些别扭地笑，“你读书多，能不能，给我起个名字？”
　　席泠笑笑，歪在扶手上睇她，“你不是有名字么？”
　　“这个不算呀。”箫娘叹着气，“我们八个女孩子到了仇家，是师傅给起的名字。喊我箫娘，喊别的倩娘、花娘、青娘、月娘，什么‘娘’都有，哪算个正经名字？我想着，趁你爹要给我上户籍，取个正经名字。”
　　“你姓什么？”
　　“姓乌。”
　　席泠的目光在她身上方寸未离，片刻，提笔写了两个字。箫娘凑上去一瞧，倒认得一个，“这底下是个‘水’字，上面呢？”
　　“空水。”
　　“空水？”箫娘蹙额提起纸张，“乌空水？有哪样说法么？”
　　“李白有句诗：宝镜似空水，落花如风吹。”
　　箫娘只听“李白”，便笑展了月眉，“李白好李白好，隔壁陶家绿蟾今日还同我说起李白。只是，怎的不叫“落花”？”
　　席泠未作声，唇峰似含笑。此时此刻，她对他来讲，大约就是他凄清无涯日子里的一朵镜花，没着没落，真实又缥缈。

隔墙东（五）
　　隐有轻雷，云翳遮日，雨滴碎叶声。天蓦转凉，乱蝉且歇，正是晨起时分，小巷炊烟鼎盛。
　　因下雨，席慕白耽搁在家，睡起来正饿，胡乱套了件粗麻直身，满带泥的黑布鞋，走到门外寻箫娘。谁知箫娘已在收拾灶台，惹得他登时起了火，“不等我就把早饭吃过了？！”
　　箫娘回眸瞟他一眼，不冷不淡，“往日这时候，你就该出门的，哪个晓得你今日又不出去。泠哥儿赶着往儒学里去，自然先紧着他吃了。下剩两个馍馍，你吃不吃？”
　　“怎的不紧着老子先吃呢？”席慕白眉吊得老高，走来揭锅，果然就剩两个半凉的馍馍，怄得他怒丢了盖，“入你娘的淫/妇，饭也不给老子留一口！”
　　嘀嘀咕咕骂一阵，箫娘不理会，他在背后拿眼将她恨穿，又问：“我上回带家来的鱼呢？蒸了我吃。”
　　箫娘灶里走出来，解了围布，冷眼睨他，“早吃了。--------------銥誮”
　　果然撩得席慕白火跃三丈高，两步走来掐着她的脖子往湿漉漉的地上摁。
　　将她摁倒后，拳头噼里啪啦疾风骤雨般挥下去，“好个贼做的淫/妇，你爹成日在外头卖命，连口热饭也混不上。你在家只把个天杀的孽障当亲儿子疼着，只顾他吃喝，把你汉子抛在脑后！”
　　天上正落雨，拳头合着雨点子冷坠在箫娘身上，像冰渣滓往她骨头缝里钻，要把她脆弱的骨头分解。她挨的每一下拳脚，都沾着寒酸的鱼腥，这才是她万不能忍受、却长久在忍耐的。
　　她却不哭，狠狠仰面啐了他一口，“呸、你娘的鳖王八羔子，你是去给我卖命来？少推在你娘头上！想吃饭？窑子里那些老婆混账，叫他们撩开了衣裳，你只管后头撅着腚吃去，热乎着呢！”
　　席慕白最恨她这一点，如何打她也不肯服输讨饶，嘴似两片刀刃，活要把人千刀万剐。他口里蠢笨，骂她不过，只得手上使力。
　　乱拳挥一阵，他站起来恶狠狠睨她，朝着她的腰眼踢一脚，“你等老子外头吃过饭回来，再给你说厉害！”
　　言讫拿着几个钱又往窑子里赌钱吃酒。
　　箫娘带着浑身泥泞爬起来，背上满蹭得淋漓苔痕，捂着肚子往屋里去，坐在裂痕的镜前一照，唇角破血，面上斑斓。她歪着脸瞧半日，那溢着血渍的嘴角倏而一牵，寒噤噤地泄出缕笑。
　　当下，她就把那包塞在灶台底下的药粉摸了来，抖在席慕白惯常吃的陶壶里，瀹了壶茶搁着，坐在正屋门槛上，望着雨停，眼中无泪亦无晴。
　　林草木鲜，屋檐上滴滴霏霏，席泠推入院门，一眼瞧见满面淤青的箫娘。正刚好，又叫那门上丝丝点点搅乱心肠，他三两步跨到正屋门前，望她良久，心里蓦地被谁攥紧了，有刹那的窒息。
　　箫娘抬起青红交加的脸，似笑未笑，“我没烧饭，你河边窑子里吃去。”
　　他落了条膝在她面前，手往她肿起唇角碰了碰，声音沉沉的，压着细微的颤抖，“席慕白打的？”
　　蛰疼了箫娘，她偏偏脸躲开，像是想躲开他那一缕怜悯的目光，“除了他还有哪个？我也不是吃素的，骂得他五脏气碎！贼不要脸的货，只会缩头耷脑打老婆，有本事，外头逞强去……”
　　席泠不言不语，敛容静气，起身走了，背影坚壮而沉默。箫娘怔怔哑了喉，望着他出去，好像她是被他遗弃在背后的猫，她的可怜，打动不了这位冷漠的主人。
　　说不上什么滋味，她只觉腹里又酸又疼、又恨！恨自己生来为人，却又总在畜生的日子里打转，拔不出脚来。
　　直到冷眼望着席泠出了院门，她也负气地站起来，捉裙踅进门内，把两扇门阖拢，紧紧的，暂闭了雨后的风寒。
　　而席泠则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步入秦淮河岸，挨家挨户的行院搜检，始终不见席慕白。寻到天黑，终归是在一家朝巷子里开门的行院里打听见。
　　那席慕白正在老相好的屋子里摆酒请几个朋友，屋内脂粉融融，焚着香烟，髤红圆案上残席正闹，几个人正划拳吃酒，席慕白搂着相好的摸人胸脯子，撅着嘴凑上去要亲。
　　给那姑娘捂住了嘴，将他推开，“去你娘的，吃得醉醺醺的，又要来挨我！”姑娘使唤丫头来收拾席面，将伏在案上的席慕白不耐烦地推一推，“今晚可要借铺睡啊？”
　　屋里点着十几盏纱灯，烛火晃得席慕白晕头转向，想起还要回去与箫娘算账，便歪歪斜斜地站起来，“不睡，今晚回家。”
　　姑娘也懒怠留他，使丫头点了灯笼递与他，送他出去，眼瞧他趔趄的背影沿巷出去，攒眉进院，阖拢院门。
　　席慕白提着灯笼往家走，谁知就在临溪的巷子里撞见个人影，兀突突靠谁家的院墙立着。他提灯一照，正是琼枝结玉的席泠，穿着墨绿的窄袖圆领袍，身上洇着袅袅雨水汽，蒸得一张脸益发冷漠而瑰丽。
　　他咯咯笑起来，往席泠肩头拍一拍，“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个杂种还晓得来接你老子？走走，你拿灯笼。”
　　席泠接过灯笼，凭他的手抚着自己的肩，默然往前走。席慕白浑身散着熏人的酒气，一头笑，一头喁喁唠叨，“你小子，待我向待个仇人似的，从不拿正眼瞧我，什么冤仇，我也是你爹！我晓得，为了你娘，你打小恨我，可我有哪样法？那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不卖了她，你吃个屁！还想读书？我瞧你这些年的圣学道理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懂个屁的孝道……”
　　一霎新仇旧怨随夜风朝席泠袭来，无处排解。他仰头望望雨洗的弦月，散着幽幽寂寂的光。低头，则是绿藓斑驳的木板桥，底下是凶悍的、深深的溪。
　　席慕白仍在振振有词地推脱着，由他的发妻，说到儿子，总之他无半点错，都是人对不住他。
　　最后讲到箫娘，说得兴起，手舞足蹈，“那个婆娘虽嘴犟些，倒是个过日子的料。我算着初六摆三席，就在咱们家小院，请几个朋友来，也算赔你一个‘娘’。她待你还是好的，你说是不是？”
　　雨后寒寂，长风卷在巷，发出细细的呜咽，像是谁在哭。他一扭头，只瞧见席泠比月还凉的眼，“爹来日，千万要往阴司里告儿子个大逆不道。”
　　席慕白蓦地打个抖，还没回神，就被席泠猛地一推，跌入溪中。
　　这条溪瞧着能见底，却深达半丈，白天又落了一日雨，愈发湍急。愈加席慕白吃了好些酒，浑软无力，在水流里好一阵乱扑腾，却迟迟爬不起来。
　　水往他的耳眼口鼻里汹涌灌入，偶然浮起的间隙中，望见席泠打着灯笼，沿岸迤行。他被冲到哪里，他就走到哪里，闲庭信步似的将灯笼举在水面——
　　像把一点生的希望悬在濒死的绝望上头，把渐渐被淹没的席慕白冷漠地照一照。

隔墙东（六）
　　西风稍急轩窗竹，雨后灯暗，处处惨绿残红。箫娘守着那壶下了药的茶不肯睡，窗畔望那银河迢递，影淡潇湘。
　　二更梆子刚响两声，倏见院门开阖，席泠弯着腰进来，背上驮着个沉重的什么。箫娘忙擎灯出去，院中将人一照，见他背着席慕白，两个人皆是湿漉漉滴着水，像河里刚捞上来似的。
　　她只当席慕白又在哪里吃得烂醉，要帮忙搀扶，谁知胳膊才伸出去，席泠便往边上让了让，“你别碰，他死了。”
　　箫娘手一抖，跌落银灯，木怔怔将席泠望着，惊得半晌说不出话，呆了良久仍不肯信，“死、死了？怎的就死了呢？！”
　　月光与席泠被溪水泡过的脸一般惨白，他背着席慕白错身进屋，“先找床席子来。”
　　箫娘怔忪半晌，屋檐上的水一滴，将她冰醒，方乱着进屋翻箱倒柜，寻来床残席铺在外间地上。席泠将席慕白安放在竹席，衣袂还滴答滴答坠着水，凉意蔓延屋内。
　　他没看箫娘，只睨着席慕白，神色十分冷静，“他吃多了酒，跌入门前的溪里，我捞起他时，业已断了气。”
　　不知是怕或冷，箫娘不由得往他身边靠近，半藏在他背后，“他出门时还好好的，怎的就说死就死了？”
　　她茫然不安，目光闪闪躲躲地落在席慕白完全褪了血色、甚至泡得有些发皱的脸皮上。看见他双目紧阖，那两撇滑稽的胡须服帖地挂在唇边，再不会上翘，也再能扎疼她的脸。
　　便又自她惶惶的心底，隐约升起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他死了……就这么，死了？”
　　门口笼着靡靡淡雾，潮湿的风向箫娘扑过来，卷起她的裙。她好似在复杂的迷蒙、茫然、失措里，看见了一丝闪亮的未来，像有天光忽然由凉悠悠的四周袭击了她，暖得她一阵鼻酸，滚下一滴热泪。
　　席泠扭头瞧她，见她泪眼婆娑，缩着肩站在他后头，嗓子便不复方才那般干涩了，甚至说得上温柔，“害怕了？”
　　说不上怕，只是大松了口气，脑袋拨浪鼓似地摇起来，撒下几滴泪花，“他死了，我们往后怎么办呢？”
　　“他活着，于你我有何好处么？”席泠半笑不笑，蓦地将箫娘吓得颤栗。
　　这夜的雾气令她愈发看不清他，他无情得似个刽子手，似乎任何人的生与死在他眼里，不过如茶饭平淡。夜深檐影中，她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就这半步，像根针挑动了席泠的神经，他朝前半步，目光有些微焦躁。他想为他的冷漠辩解些什么，手无措地悬在她肩旁，像是要搂抱她。
　　最终又在她小小提防的眼里，垂下了手，“等天亮，我请个仵作来验明，就可以停灵发丧。”
　　言讫跨出门去，背影似乎含着一缕叹息，没吐出来，尤显落寞。
　　箫娘在后头把他的背影望一瞬，又将席慕白的尸身望两眼，在生与死的可怖间，她毅然选择了生。她捉裙追出去，跟在席泠身后央告，“你爹就摆在那屋里，我害怕，叫我跟你在一屋里睡成不？”
　　席泠转过脸，月光照着他无悲喜的脸，“你就不怕我了？”
　　她有些被拿了脏似的躲闪，“谁说我怕你了？我怕你什么？真是好笑得很。”她跻身门，点了灯，“叫我跟死人呆一夜，那才叫害怕呢。我就在你这椅子上靠一夜，床你睡，我不与你争。”
　　再回身，席泠仍湿漉漉地站在门前，凉风萧萧，无点无声，把箫娘铁石一样的心肠稍稍浸了浸。
　　仅仅刹那，她就抛洒了那些无端的怀疑与恐惧，上去掣他的袖，声音放得柔软了，“把衣裳换了呀，湿哒哒挂在身上，明日就该染病了。你可不能病，咱们还有得忙呢，我一个人可顶不住。”
　　她翻来袍子，坐在他书案前的梳背椅上，不肯躲出去。她害怕呀，好像席慕白的死与她脱不了瓜葛似的，心虚得她一眨眼，就在窗缝里瞧见席慕白湿淋淋的冤魂站在院中间，两眼寒寒地盯着她。
　　她打个冷颤，幸而听见席泠在身后窸窸窣窣地换衣裳，那动静驱散了窗外的凉意，只剩空空的寂院渡风声。她忽然想起正屋里的那壶茶，便自嘲地笑了下，有甚可怕？
　　一个她这样的恶人，就该是无所畏惧的。
　　该夜，席慕白的死只给箫娘带来短暂的恐惧，却并未给席泠带来一丝悔疚与伤怀。
　　他在背他回来时，曾以为会辗转惊醒，魂魄难安。实则他欹在椅背上，伴着箫娘睡梦沉沉的呼吸，睡得前所未有地踏实与安稳。
　　鸡鸣一两家，席泠便起来往衙门里请仵作，正撞见当差的郑班头。那郑班头上回在衙门里与他打过照面，钦佩其进士出身，待其十分恭敬，“老爷且请节哀，我这里去叫了钱仵作来，咱们一道去瞧过令尊。”
　　这厢领着仵作赶赴席家，天已大亮，晴光正好。院内已挤满巷中邻舍，箫娘扎着银灰苎麻裙，穿着白布对襟衫，头上扎着麻巾，浑身素缟，正左右与人奉茶。
　　不知哪家的媳妇握着她的手，不住安慰，“你命苦啊，年纪轻轻的，给人当牛做马使唤小半辈子，好容易嫁个汉子，又兀突突地没了。你放心，出了这事情，左右都是要帮忙的，你摆席使的碗筷板凳桌儿，只管往我们家中借去。”
　　箫娘也装得好模样，掩面啼泣不止，泪珠儿直坠，又不出声，倒像是伤心得讲不出话来一般，引得左右搭劝不住。
　　未几席泠进来，各处与人回礼，请姓钱的仵作进屋验尸身。那仵作观摩半晌，无他，确是淹死的。
　　席泠将人送将出去，那郑班头却道：“老爷家中出了这样的事情，小的无甚帮忙的，只好留下来效力，搭灵借东西使唤，凭老爷差遣小的。”
　　席泠推他不过，只得留他下来，各人往衙门里告假，半日花了三五两银子在外头置办了副板子，请人雕刻灵牌，扯素布办白幡，就在院中为围盖篷布，摆开排场。
　　比及日薄崦嵫，将将把席慕白装裹了，正屋里设灵停放。箫娘往左右借了几张桌儿板凳，送巷里妇人们辞去归家，劳累得她腰酸腿乏，在屋前长条凳上坐着，一壁垂肩，一壁将席慕白的灵牌怨气森森地望着。
　　趁席泠在井里打水的间隙里，那两片朱唇直喁喁抱怨，“为着你个王八汉死，累得我腰都快折了，你是哪世里休的福分，也值得我为你披麻戴孝？”
　　乱乱收拾了桌椅板凳碗碟，暮色沉沉，一更天至。箫娘做了样稀饭并两样小菜，端在围棚里与席泠吃，絮絮说道：“你家里也没几个亲戚，乱得如此，明日又要往街市上采办酒菜招呼左右吊唁的邻舍，哪里忙得开呢？”
　　席泠随意吃罢，搁下碗，“我去办。夜里你睡我的屋子，我到正屋里睡。”
　　正收拾灶台，晴芳闻讯进院，见围搭了棚子，走到灶上与箫娘咋舌，“啧啧啧，什么时候的事情，怎的好端端人就没了呢？”
　　“昨夜不知哪里吃得烂醉，赶上下雨路滑，跌进了溪了，泠哥儿捞起来时，早没气了。”
　　箫娘拉着晴芳棚内坐，晴芳观她面上青红交叠的印子，扭脸把西厢门户望望，拽着箫娘放低了声，“不是我嘴上不积德，死了也好，你瞧给你打得。席摸白这样的，算是糟蹋了你，他有个哪样本事呢？平日只会耍钱吃酒。”
　　说得箫娘心内点头如捣蒜，面上却不好显出来，长吁长叹，“到底做了这近半年的夫妻，他死了，多少叫我过不去。”
　　“嗳，你提起来，我倒要问问你，”晴芳握着她的手，眉黛轻蹙，“你们说好初六要行礼过户的，如今他死了，你算怎么回事呢？依我的话，泠官人是个读书讲理的，你求求他，把你的身契还了你，再请人另寻户过日子的人家，嫁了去。横竖你与这席摸白礼还未成礼，不必替他守孝。”
　　叫她蓦一提，箫娘才想起这件大事来，暗想如今席慕白死了，她与席泠却是非亲非故，保不齐席泠心肠一硬，将她驱出家门！她这些日的筹谋算计，岂不都打了水漂？
　　心内这般慌里慌张没了底，与晴芳闲扯两句，便送她出门。晴芳倒好，门前劝她，“你放宽心，我去回了姑娘，叫她做主，许我过来帮你操持几日。”
　　箫娘连连谢过，踅回院里，窥见席泠在房内收拾被褥，正筹划要如何开口，不想何盏又急急走进来，拱手行礼。
　　唬了箫娘一跳，门前退了两步让他，“泠哥儿在屋里呢，何小官人里头坐，我瀹茶你吃。”
　　何盏应着进去，与席泠案前对坐，“我这一日都在衙门里忙，才刚归家，就听见家下人讲伯父没了，是几时的事情，怎的这般突然？”
　　“昨夜的事情。”席泠接了箫娘的茶请他，对着窗口，斜阳照得他一张脸雅正端凝，无半点作恶痕迹，“吃多了酒，跌进河里就没了。家父的品行，你也是晓得的，坏就坏在这酒赌上头。”
　　何盏听来，暗暗点头，“你请节哀。我看你这里如今就剩你孤寡二人，必定操持不过来，明日我点三五小厮来，帮着你一同操办。”
　　“不必客气，”席泠摆袖婉拒，“我这里走动的不过就是儒学里的人同些邻舍乡亲，没什么要紧。”
　　“你才不要与我客气，不过是借人的力尽我的心罢了。这巷子里的邻居也不少，儒学里的训导嘱托，还有一班生员总要来，你与伯娘哪里招呼得过来？你依我的话。”
　　这般定下，何盏往灵前烧了纸，便辞归回家。小院彻底清净下来，映着秦淮河玉箫低吟，孤星淡月，白幡摇翠，十分凄清。

隔墙东（七）
　　蟾月无声，席泠静悄悄折了被褥，换到正屋卧房里，又往西厢收拾箱笼。
　　来往几回，见箫娘还在灯前孤坐，支颐在案上，愁染眉窝，似有叹息含在喉间，合化了西风把灯儿吹得偏颤。他背后望着，不曾言语，欲往正屋里去。
　　谁知箫娘却扭头将其喊住，眼色有些怯怯地没底气，“泠哥儿，我原是想与你爹行礼过户，就是你正经的老娘了，一辈子跟着你，有吃有喝，将来保不齐还能做得诰命。可礼还未成，户也未过，你爹那挨千刀的就没了……”
　　说到此节，箫娘回想浮生飘零，半真半假地挤出两滴泪来，楚楚可怜地走来拽他玉白的袖，“泠哥儿，真要细算起来呢，你我确实没什么瓜葛，你实在不必照管我。”
　　生怕席泠顺嘴接话，她忙蹦一下，“可我也实在没处去！爹妈死了，兄弟姊妹概无，另嫁个男人，也不知是什么王八臭汉，更不知我在人家手里，还有没有命活。你留着我，我还像你娘那般照料你，给你洗衣烧饭，点灯拔蜡，好不好？”
　　一句一哀，脑后一轮弦月，斜挂杏梢。她巴巴扇着眼睫毛，可怜兮兮期盼着席泠的怜悯，半日不撒手。
　　席泠垂眼睨着她，轻轻的叹息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纵容，“呆坐了一夜，就为这个？”
　　“我这个人么，脸皮是厚了些……”箫娘有些不好意思，半垂了眼。须臾又嗔怪地抬起来，凶巴巴不知哪里来的道理，“可架不住你这个人心肠硬呀！说丢就把我丢出去，我孤苦无依的，叫我哪里讨饭吃？怎能不愁？愁得头发也白了，不信你瞧瞧。”
　　席泠盯着她慵堆的髻淡淡打趣，“你要讨口饭吃还不容易？不拘哪个戏班子去投了身，凭你‘唱戏’的本事，少不了饭吃。”
　　窗外隐约有琴声清婉，银河倾泄，溶溶地落在箫娘被拆穿后，羞赧的脸。席泠微微歪眼窥看，轻轻笑，“你想留下来，不过是料我大约是个可造之材，要赖着我一辈子。”
　　箫娘丢了他的袖管子，眼皮翻了翻，“晓得了就藏在心里嚜，不要讲出来，讲出来好伤情分，往后还处不处了？”
　　“我晓得。”箫娘婉眉抬起，见他笑颜清浅，似乎半点不恼，“我说过要赶你走了么？有人替我洗衣烧饭，免我琐碎烦忧，正合我意。住着吧。”
　　她一霎跳起来，望他踏月而去，腹中满是小人得志的欢欣，笑依窗畔，喜听玉漏敲残墙上月，有指望的日子似乎近在眼前。
　　暑热依旧，绿荫铺墙，那头何盏许了几个小厮来跑腿，这头陶家使了几个婆子来帮衬，席家小院忙得如火如荼。
　　次日鸡鸣，郑班头往观里请了六个道士并阴阳先生来批书念经，席泠与何家小厮各处报丧，在外采买酒品菜蔬，迎送吊唁亲友。箫娘便同晴芳与陶家两个婆子灶上烧洗肉蔬，治席款待邻舍。
　　晨起便有儒学里的几位训导嘱托前来，放下纸蜡沉香等帛礼，灵前烧了纸，常训导便与席泠安慰几句，“碎云请节哀，如今且把儒学里的事情放下，治丧要紧。”
　　席泠免不得过问起中秋祭祀之事，“再个把月便是中秋祭祀，还请常训导多费心。”
　　“好说好说，你只管忙你的。”
　　几人在灵前闲叙几句，便有箫娘一身素缟来请，“请几位先生入席，用过早饭再去。”
　　席泠陪同入席，用罢酒饭，送人出巷子，又引来儒学里一班生员吊唁，院内与席泠行拜大礼。箫娘远远瞧见，这般秀才家境优渥，皆带了不少帛礼，又有几匹绢缎，心内很是高兴，待人格外热络些。
　　忙至午晌，何盏衙内归家，赶来帮忙，陆续送罢朋友，日影西垂，院内只余些稍近的亲友，众人围坐院内，吃茶款叙。
　　这墙焚烟袅袅，道士唱经歇罢，那墙斜阳长立，落花漂泊。绿蟾在自家后花园内与丫头嬉戏等候半日，始见晴芳后门进来，携袖揩着汗走到跟前秉，“一干三门五道的朋友都走得差不多了，眼下就是几位远房的姑姨姊妹还在，姑娘倘或要去，这时节正便宜呢。”
　　绿蟾使丫头收了游戏玩意儿，与晴芳往屋里回去，“他们家素日不见几位亲朋上门，席摸白去了，人倒都跑了出来。”
　　“往常都怕这席摸白借故打秋风，都远着呢，如今他死了，泠官人又入了仕，自然要来走动的。况且泠官人从前读书，又不少同窗，虽不大来往，这种事，总要上门。又有儒学里的同僚，底下那些生员，还有许多没来呢，一连几日有得忙，只是累了箫娘。”
　　“那你领着两个婆子，多去帮衬，邻里邻居的，此时不帮又待何时呢？”
　　绿蟾换上素服，往她父亲陶知行屋里请命。恰逢屋里有客，正是辛玉台的未婚夫家仇九晋，陶知行拈着三寸须与丫鬟笑，“请姑娘进来，不妨事，往后是一家子亲戚，见见亦无妨。”
　　不一时，绿蟾进来，与仇九晋福身行礼，到她父亲跟前请示，“隔壁席老爷没了，他家媳妇与女儿常来往，女儿想趁此刻那里客散，前去吊唁，特来请过父亲。”
　　陶知行拈须颔首，“去么，左邻右舍，你既与他家媳妇做了伴，该去的，只是多使连个丫头跟着，片刻回来就是。叫家下人备些帛礼，也替我去凭吊一番，是个礼数。”
　　绿蟾去后，陶知行向仇九晋请茶，把先前的话再提起，“世侄只管放心，你既与侄女定了亲，就是一家人。回去告诉你父亲，他老人家要送往顺天府的东西，只管交给我办，什么稀罕物，我叫商队各地里务必寻来。”
　　原来是明年皇帝寿诞，仇家想着恭送一样物件，不要名贵，只要稀罕，便托陶知行的商队商船各地寻访。
　　见陶知行应承，仇九晋呷茶谢过，闲谈问起隔壁，“世伯与小姐说的那席家，可是上元县儒学教谕席泠家？”
　　“正是他。世侄在上元县衙门里任县丞，想来认得他。他父亲是个赌鬼混账，昨夜吃醉酒掉进后门外溪里淹死了。我与他家虽无往来，到底邻居，不好亏了这点礼数。”
　　仇九晋搁下青釉哥窑茶盅，抿唇颔首，“是这个理。想我与这席泠也算同僚，晨起在衙门里听见何主簿提了一句，过两日也该备礼去吊唁才是。”
　　余晖浅照着他漫不经心的脸，崎岖的轮廓，好似命运坎坷的伏线。席慕白的死，就此把天南地北、或是近在咫尺的命运牵连在一起。
　　白幡如浮玉，被风轻轻掠起，绿蟾像个绝色的迷，步入绿荫斑斓的席家小院。此时客已散，箫娘正摆饭请何盏与席泠院中同吃，抬眼见她带着丫头进来，忙迎过去，碍于她的闺中小姐，院中有男客，只请她西厢入座。
　　那一番惊鸿踅入门内，却把何盏的眼也望得直了，如在梦中，迟迟不醒。席泠吭吭咳了两声，他方神魂归体，捧着碗讪笑，“我见过她。”
　　席泠不欲搭腔，他却跃跃停不下来，“在正街大门前，去年的事情。那时候她出门走动，赶巧我也外出，远远瞧见她上了软轿，没瞧清什么模样。原来生得这样……”
　　他把脸埋在碗口，偷么往窗户里窥看，只瞧见宫髻如云，淡淡珠翠，别的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倒是绿蟾够着眼，能瞧见他半张隽秀的脸，如琼月初照。她拉着箫娘，偷偷递眼，“坐着那两个，就是你们家泠官人与隔壁何家的何小官人？”
　　“是呢。何小官人来帮忙应酬泠哥儿公门里的客。”箫娘搬来两根长条凳，请她与两个丫头并晴芳坐，不肯歇，又安放桌儿，“既来了我们家，好歹吃了饭再走，我亲自烧的，干净的。”
　　这般说下，箫娘与晴芳往外头拿饭，给何盏悄声喊住，“伯娘，她要在这里吃饭？”
　　“哟，你这什么话，未必只许你吃，不许她吃？”箫娘暗暗打趣，见他脸上微红，索性坐下来调侃，“怎的，你瞧见人生得美貌，眼睛也不知往哪里放了？你放心，她在里头，你在外头，只要你那双眼睛不乱瞟，就不坏规矩。”
　　说得何盏讪讪愧笑，席泠便睇箫娘一眼，“进去陪客吧，与她们一道把饭吃了，夜里还要守灵。”
　　箫娘陡地拉下脸，临行又回眸挑何盏，“我们泠哥儿，要有小官人一半活泼，倒好了。偏他就跟个黄土埋半截的老先生似的，一句玩笑说不得。”
　　何盏轰然一笑，席泠则不以为意。箫娘只恨他是块硬石头，翻了个白眼，回身进门。

隔墙东（八）
　　屋里摆饭姑娘们用，绿蟾却不大吃，只在窗底窥春笑伴着云窗绕梦，笛韵悠扬。
　　内外四只眼如何游荡，箫娘皆瞧在心内，暗中算计一番。夜间守灵时，便对席泠倡议：
　　“我瞧这何小官人有些意思，倘或何家有意，少不得我费费唇舌，去成就了这门亲，自然少不了我的谢媒钱。”
　　不想席泠当头一盆冷水朝她泼下来，“何盏之父何齐，在官场浸淫多年，如今虽有些明哲保身的处事之风，可骨子里仍旧清高，他瞧不上陶知行这等商贾人家。”
　　箫娘灵前跪了片刻，便有些膝盖疼，索性骨头一软，一屁股坐在蒲团上，“怪道了，这两家人邻居多年，家中又正有适婚男女，却不往来，原来是这么个干系。”
　　“也不单单因此，陶知行宠爱女儿，舍不得她外嫁，要招赘女婿。凡是有身份的门第，又如何甘愿入赘为婿？低门，他又瞧不上。否则这样富庶的人家，如何会不尴不尬地把小姐的婚事耽搁下来？”
　　略想想，箫娘便也想得通了，却不以为意地撇撇嘴，“要我说，哪家都好，一位富商，一位官家，若来说我，我还巴不得呢。可惜，两家都瞧不上我这样的。”
　　白烛微颤，院内悄寂，只有蛙声惊幽梦。席泠端端正正地跪着，睐目瞥她一眼，“你从前，想嫁哪样的男人？”
　　“从前？”箫娘嗤嗤障袂，笑得眼波玉碎，“别管他从前还是如今，我都是一心只想嫁当官的，凭他是年轻相公也好，鹤发年老也罢，嗳，哪怕他缺胳膊少腿呢，只要是当官的，我都愿意！”
　　席泠颇感无奈，笑意里却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你倒十年如一日的不改痴心。当官的到底哪里好呢？”
　　“当官的还不好呀？”箫娘不可思议地眨巴着眼，“噢，当官的不好，难不成给人做丫头好？我告诉你呀，你没给人做过下人使唤，不晓得那滋味。抬手就打张口就骂，支使你就像支使条狗，赶上主子发善心，赏块果子你吃，你还得千恩万谢的，叼着往门外去。我是人呀，凭什么跟条狗似的围着主子打转？凭什么？难道就为我没爹没妈，天生的贱命？”
　　说到此节，她极为不屑地哼了一笑。夜风潜袭，像汇拢了浓郁的怨雾，拨不开，吹不散。但她在迷雾里，以薄弱之躯不断摸索和挣扎。
　　两日客未绝，生员来往祭奠无数，一并连江宁县儒学里亦有训导嘱托并秀才等人来吊唁。
　　这日用罢午饭，送了一堆客，巧有两位生员前来，说是夫子庙府学里的学生，因敬仰席泠才学，特来拜会。
　　箫娘观二人皆穿上好的浮光锦圆领袍，带着网巾，瞧面目大约未及弱冠，料定非富即贵，便有心奉承。
　　这厢将二人引入屋内烧纸，又请入棚内看茶款待，欲摆用饭，却见其中穿蜜合色圆领袍的四顾一圈，把眉轻攒，摆着扇柄，“我们不吃茶，坐坐就走。”
　　箫娘会其嫌弃之意，不好强求，讪讪退到一边，招呼其他邻舍。赶上席泠送客归家，那两位年轻相公拔座作揖，自报姓名，“学生虞敏之，拜见先生。”
　　这几日认得的不认得的，许多生员来凭吊，席泠不过淡淡还礼，就要去忙。
　　不想那叫虞敏之的年轻后生展避将其拦住，“我们特来拜见先生，先生怎的就要走呢？噢，学生虞敏之，是乌衣巷内定安候之孙。”
　　席泠眉心暗结，将他打量一番，心内丝毫不动容，仍旧冷面不改，“家中忙碌，二位请随意用茶。”
　　这虞敏之祖父是世袭的定安候，原在顺天府任礼部尚书，如今卸任，留几个儿子在京师任职，独自携夫人孙女孙子归乡养老。虞敏之被人奉承惯了的，心道凭他什么才高八斗的学士，也得来巴结他。
　　孰料席泠并不热络，虞敏之吃了暗瘪，心有不服，把一副笑脸转得稍冷，“敢问先生几时忙完？我们略等一等就是。”
　　席泠反剪了胳膊，朝满院亲朋睃一眼，“不好说，二位请先回去。若有要事，等家父丧仪置办完再来。”
　　“席教谕真是好大的架子。”虞敏之面上无光，拽着朋友离了席家，负气而去，暂且不题。
　　单表席泠婉辞了这两世家子弟，全然不理会，仍忙于招呼亲朋。到黄昏客散，门外溪动风响，天未暗，玉稍斜，箫娘坐在长条凳上，低着粉颈搓她的手。
　　席泠走去一看，见因洗碗的缘故，她的几个指端泡得起皱，又长染油腥，有些褪皮。他背倚杏树，嗓子有些沙沙的，“再操劳两日，埋了他就消停了。”
　　香粉递擅，吹干了箫娘面上的细汗，她恶狠狠扭头把席慕白的棺材剜一眼，“都怨那挨千刀的，死了还要劳累我。”说着，她把两手在他肚子前甩一甩，“你瞧瞧，我好端端的这双手，就跟扒了层皮似的。”
　　树叶如浪，簌簌地招摇在席泠头顶，他仍穿玉白的直裰，脸上却有从来没有过的浅浅和煦，“辛苦你，给你打了个金芙蓉分心，还搁在铺子里，等办完这桩事，取来给你。”
　　果然如他所料，箫娘一霎笑了，水波一样的眼抬起来，“真的？纯金的？”
　　“纯的。”他笑笑，歪正了身。
　　“这才不枉我辛苦一场嚜。”箫娘婉媚地流转眼波，倏地拍他抱起的胳膊一下，“嗳，白天那两个富贵相公，是哪家的？”
　　“哪两个？”
　　“就是穿得十分贵气那两位，我眼力不错的，必定是哪个权贵人家的公子。他们来寻你做什么？”
　　席泠生怕她晓得人是侯门公子，起什么歪念头，只淡淡摇首，“我也不认得，这几日来往的生员这样多，不过都是本着师生之宜来祭奠祭奠，哪里我个个都认得呢？”
　　正说话，倏闻墙外有声，“爷，席家正门就开在这里了。”
　　想来又是凭吊之客，箫娘捉裙起来，“你去招呼，我瀹茶去。”
　　席泠朝院门远望去，须臾，果然见有人进来，金线绣云纹的一双皂靴，月魄连枝纹的道袍，戴着半额网巾，露着一双极和善的眼，正是县丞仇九晋。
　　两人交集无多，衙门集议席泠与他打过几回照面，算他的上峰长官，还是箫娘从前的少东家。
　　二人相互拜礼，席泠引他屋内烧了纸，棚内相请入座。仇九晋打着拱手客套，“衙内有事耽误，吊迟吊迟，请恕罪。”
　　“岂敢岂敢，承蒙大人不嫌来吊。”
　　仇九晋见其有礼间，又不奉承，心有两分欣赏之意，“原来席教谕家住此地，可巧，正与我一门亲戚相邻。听说何主簿也是左邻？可见世间缘分，难说得清。”
　　哪里想，竟还有更奇妙的缘分。二人闲叙两句，抬眼间，黄昏残阳照着正屋里，一妇人捉裙端茶出来，披麻戴孝，浑身素缟，脸不匀粉，朱唇天成，眉宇中，自染一额幽怨。
　　仇九晋的眼便迟迟搦转不开，仿佛被一根三尺长钉，钉回了从前。
　　从前，好像也没什么特别，无非是惊鸿照影间，少年少女的绵绵软语，脉脉青丝，编织成个春梦，他陷在里头，久久不愿醒。
　　而情深难遣的目光彼端，箫娘匆匆把惊骇收敛，在绵绵的余恨里，乔庄成一位局外人。
　　她提起唇角，像与一位再普通不过的旧交重逢，蹁姿到前，搁下茶福了个身，“想不到来的是仇大官人，这算起来，有三年未见吧？大官人真是愈发仪表堂堂！”
　　她朝席泠挨近两步，掣掣他的袖口，“泠哥儿，这位就是我早年的东家，仇家的大官人。”
　　席泠复作了揖，仇九晋没空理会，一双眼陷在箫娘的眉宇间，一分一寸也拔不出来。直到很久，他难以置信地笑了笑，眼窝里淤着无尽的心酸，“我找了你大半年，原来你在这里？”
　　一句话就将前尘轻掀，黄昏叶落门掩，仇九晋背后是脉脉的余晖，嵌得他似一座闳茂仙宫。席泠甚至觉得，他目中的酸楚已蔓延到自己这破败的楼宇，漏风坠雨，把他的腐木侵蚀。
　　他有礼识趣地退了两步，走进屋内，“二位既是旧相识，且请款叙。”
　　背后，天云黯淡，弦月皎皎，四野寂然。
　　仇九晋望了箫娘许久，才敢肯定是她。她瘦了些，也高了些，脸颊不似当年嫩嘟嘟的，却仍然有当年桃红杏艳的痕迹。

隔墙东（九）
　　正屋的纱窗上亮起一圈昏昏的光，倏明倏熄，恍若人散又人聚，悲喜刹那交集。
　　仇九晋立在院中，发了许久怔，倏地一笑，简直像哭，攒了三年的哀愁一霎由他眼里倾泻出来，“你怎么在这里、你怎的不回家？！”
　　箫娘别开眼，显得冷刻无情，“这不就是我家嘛？”
　　“你知不知道，为了寻你，我险些把应天府翻了个遍！”他半悲半喜，想起寻找她的那些日日夜夜，只觉肺腑里满阗着旧时的离肠千转，又有眼前失而复得的欢喜万重。
　　于是百转千回，纠葛成泪，从他浩瀚的眼里流出来，沉默地向箫娘淹去。
　　可她只是冷睇他一眼，静敛的淡淡恨意有些收不住，也由眼里泼出来，几如头顶越来越黯的天，泼下来一片凉月，“你不该来问我，该去问问你老娘。”
　　他眨眨眼，似懂非懂，仍然沉浸在重逢的悲欢里，对她的恨意豪不察觉，“我问过，母亲说你与家中一个小厮私逃出府，官府衙门报了案，仍旧找不见。我自外游历回来，听见这个事，不肯信，一直在找你，遍寻无果，我都要以为、以为你……”
　　后面的话席泠没听清，只隔着窗缝看见箫娘跺脚而起，把桌儿狠狠一拍，“放你娘的屁！我与小厮跑了……这种瞎话你那高门阔户的老娘也编排得出来？我劝你，回去问清楚你老娘，再来与我扯旧账！”
　　再往后，他们几番拉扯无果，仇九晋垂头而去。院里独剩了箫娘，与一片惨淡的月光。她的背立在杏树的浓荫里，开始细微的颤抖。
　　席泠晓得，她一定是哭了，她喜欢背着人哭，只在人前展示她市侩庸俗的嘴脸。因此他没出去，吹灭了灯，倒在铺上，静听四野汹涌的蛙鸣，好像也糅杂着一缕她的啜泣。
　　这夜，岑寂的风刮回了沉寂的旧年景，昔日浓情像一场暴雨劈头盖脸朝箫娘打来，她辗转枕上，死活睡不着。
　　翻个身，软绵绵的被窝仿佛就是仇九晋昔日温暖的胸膛，她紧紧贴在里面，曾把她所有的天真的与期待都奉献给了他，眨着稚嫩的眼，娇滴滴地问他：“你往后娶了奶奶，我如何安身呀？”
　　他怎么说来着？噢、他在枕上亲亲她还未变得刻薄的嘴唇，赌咒发誓，“就是娶了奶奶，你也就在我身边。你放心，容不下你的女人，我不要她。”
　　箫娘也记得他们最后相见，她拉着他的衣袖直掉眼泪，“你不要去，就在家里，你走了，我怎么办呢？”
　　那时节，絮乱丝繁，花满乌啼，仇九晋带着四五小厮，月洞门下抚她的脸，“你好好在家里，有吃有喝的，还要如何办？你放心，我不过是去游历个二三载，仍旧回家的。男儿志存四方，你把我绊在家中，岂不是叫我耽溺声色？你乖乖在家等我，我把天下的花都折一朵回来与你。”
　　她翻个身，阖上眼，恨里便有余情由她紧闭的眼缝里流出来。后来又是因何没等的呢？
　　关于其中的缘故，仇家太太云氏拂裙落在榻上，摇着扇轻描淡写，“你往蜀中才两个月，那丫头就查出了身孕，这哪里了得？你父亲那时候正想着与陶家结亲，那陶知行，疼女儿疼得那样，怎容你还未娶妻，先有个孩儿在家里？”
　　仇九晋为之大振，仿佛被暴风袭击，刮得他有些站不稳，攥紧折背椅的扶手跌回坐上，紧得手背上满是狰狞的青筋，“她有了孩儿？那孩儿呢？！”
　　那云氏生得端丽文雅，只是说话声音和着钗环珠翠响，高傲得有几分冰冷，“灌了她几碗红花，坠掉了嚜。否则留着给陶家说是非呀？陶家、应天府数一数二的富户，要有他们家的商队相助，你父亲许多事情都好办。那时候么，哪晓得陶家舍不得嫁女呢？我只想着，咱们家的前途万不可叫个学戏的女孩子耽误了。”
　　仇九晋眼眶猩红，胸怀里堵得喘不上气，“因此，你们就将她卖了，还瞒着我？！”
　　他忽然明白了那天箫娘眼中的恨意，也明白了为什么小小一个南京城，他总也寻不见她。
　　这一切叱责，却在云氏平淡的目光里，激不起半点风浪。
　　云氏这般年岁，什么没经过？便以过来人的口吻，歪在榻上笑，“哎唷，为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一个贱丫头，就要与你老娘算账？哪里值得呢？如今好囖，陶家的亲闺女虽没定下来，他亲侄女好歹定了咱们。等媳妇过门，你要多少小戏都随你，外头只管买去。”
　　话中都是富贵王堂的道理，仇九晋亦身在高门，纵然攒恨千度，却苦寻不到错处驳她。最终问罪无果，他只得催颓地笑笑，耷肩垂臂走出去。
　　日映朱门，松香霭霭，途上每行一步，他的心就往下坠一层。似又坠回四处寻找箫娘的无涯光阴里，打探了多少地方，次次都没回响，她像石沉大海，了无踪迹。而他的心也跟着一日一日地沉了海，险些溺毙。
　　现在他知道了，她不是没踪迹，是他身处的雕栏玉砌，刻意隔绝了她的消息。
　　秋后，仍旧暑热，晴日暖风，别有滋味。席泠与箫娘请道士掐算点穴，将席慕白埋在西城外山上。席家门客皆散，空空院宇，又只剩箫娘与席泠为伴。
　　因怕席慕白魂魄侵扰，箫娘长住了西厢，晨起透窗一线风，残灯吹灭，隐有天光，昨夜雨频敲，今朝便添了凉意。
　　箫娘与席泠用罢早饭，屋里取了伞来送他出门，“这天恐怕还要下雨，你带着伞。”
　　他接了，见她把着门似有话讲，便问：“还有事么？”
　　“那个……”箫娘赧容透红，清秋里别有颜色，“打的那个金芙蓉分心，记得去取回来呀，总搁在人铺子里，仔细人给你弄混了，拿给别人去。”
　　“晓得了。”
　　箫娘美孜孜目送他消失在木板桥巷口，转回门里收拾灶。未几片刻，见晴芳进来，两人往屋里瀹茶安坐。箫娘问她吃饭没有，她笑得直搓手，“饭么吃得倒好。我们姑娘过两日生辰，老爷吩咐采买了许多肉蔬，底下也跟着有口服。”
　　“怪道，大清早我就听见外头嘎吱嘎吱车轮响，原来是驮好酒好菜的。好了嚜，这种日子，你们家主子少不得放赏，你们自然少不得要进财囖。”
　　“别说我不想着你。”晴芳拉她长条凳上并头坐，嘻嘻咕哝，“姑娘生辰，你不拘什么，弄一点送过去贺寿，姑娘么不必说，老爷太太也少不了你的好处。”
　　箫娘半喜半愁，“叫我什么拿得出手呢？”
　　“稀罕你什么呀？就是图你一个心。但凡能买来的东西，我们家什么没有？姑娘也不缺，你去了，唱喏几句好听的，就是了。”
　　于是敲定此事，晴芳且去，箫娘独自将前几日治丧收的帛礼拿出来检算，倒收了不少香蜡、胡椒、棉布等物，并现银子二十两。
　　箫娘忍痛裁剪了两片湖绿潞绸料子，预备给绿蟾做双鞋，收拾了往街上买鞋底子并好些线回来，要绣多宝纹花样。就在窗下捻了线，对着金风细细，低着脖子做活计。
　　半日听见动静，抬头瞧，是仇九晋那前世的冤家。

隔墙东（十）
　　天果然又下起雨来，丝丝细细，风卷梧桐叶，在空中漂浮不定，纷纷扰扰乱红尘。
　　仇九晋穿着莺色绢丝直身，扎着幅巾，腰间挂着琳琅的玉饰与金线香袋荷包，富丽堂皇地站在这漏门筚户前，像误落人间的逍遥神仙，连看箫娘的眼神，也充满对苦难的怜悯。
　　箫娘好容易被贫寒冲洗的恨意又腾腾升起，嘴皮子化为两把锋利的刀，毫不留情地隔着窗台，朝他扎去，“你问过你那金尊玉贵的老娘了？她还说我是跟小厮跑了？”
　　仇九晋垂垂斧批的下颌，在她面前，忽然抬不起头来，“我都问清楚了……”
　　往下那些细枝末节，他吞咽两下，好似吞了口粗砂，划伤了他的喉咙，声音变得格外沙哑，“我母亲原来说你跟人私奔，我不信，我以为你被拐子拐了，或是走丢了。我真是一丁点也没想到，会叫你受这许多苦。”
　　“你没想到……”箫娘不屑地笑笑，对着他，满腹委屈与怨憎，“你不晓得你娘不喜欢我？往前在家时，她就待我百般刁难。我叫你不要走不要走，你为什么非要走？你把我丢在你家那个豺狼窟里，就想不到我会有什么结果？！”
　　仇九晋欲要辩解，又无从辩解，空启了唇，半晌无言。
　　他只能眼瞧着箫娘在窗户里歪着脸，泪逐寸涌在眼眶，“你娘说，世家公子，谁没两个贴身伺候的丫头，可谁又愿意为了个丫头，把正经的婚姻毁了？我后来想，她这点倒讲得不错。你或许，早就想摆脱我了，只是不晓得该如何开口，索性一走了之，把我交给你娘处置。”
　　“我没有。”仇九晋坚定地摇头，她的眼泪一如从前，光是悬着就令他心酸，“小箫儿，我真的以为，我回来，你还会安然等在家里。我不知道那些事情，假使我当初有一点预料，我绝不会走！你信不信我？”
　　箫娘已经不想追溯那些阴差阳错的误会，她只记得她是如何缩在墙角，忍者腕骨坠心之痛，流了三日血，浸湿了三层干草，她趴在草堆上，眼睁睁看着自己消亡。
　　周围是一干下人轻飘飘的叹息，就在那些可有可无的叹息里，箫娘领会了什么是“生如蝼蚁”。
　　仇九晋的心亦难平静，跟前的半墙像辗转的三年时光，他固执地横跨，伸进胳膊去拉她的手，语气带着隐隐哭腔，“我晓得你吃了许多苦，如今我回来了，再不会叫你挨饿受冻受人欺凌 。求你了，你要信我……”
　　不可避免地，箫娘腕中那条脉搏跳了一下，但她还是漠然抽出了手，“事情说清楚，就算了，你那个娘，我招惹不起，你如今定了隔壁陶家的表小姐，那也是个火炮脾气，我更惹不起。你别再来了，就全当没找见我，或是我已死了。”
　　仇九晋知道她看似软弱的骨头是何等的倔强，他决定等她先消消气，“能找到你，就是我最高兴的事情，怎么能当没找到？我晓得你心里怨我，我先去了，等我外头买处宅子，再来接你。别怕，往后你就在外头住着，不与她们打照面。”
　　箫娘什么也没答应，隔窗望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终归走失在脱了漆的院门后。
　　她像一抹抱屈而死的冤魂，多年后才得知真相，这真相，真是叫她百感交集，难以言表。
　　唯一能说得清的，就是方才他握她的那一刻，仿佛又把她拽进了从前的漩涡。
　　阴雨靡靡，下晌方止，一轮金乌冲破云翳，又悬清宵。却说席泠绕道往银铺里取那只金芙蓉分心，掌柜拿来一瞧，打得花瓣相叠，栩栩如生。
　　这厢付过银子，席泠将分心搁在怀内，往秦淮河那头归家。走到一僻静长巷，只见哪里倏地蹿出来三个五大三粗的壮汉，为首一人留一圈络腮胡，生得虎背熊腰，堵在路上问：“你就是席泠？”
　　席泠虽瞧几人来者不善，却是大丈夫行径，不更名不改姓，打了个拱手，“正是鄙人，敢问各位，寻鄙人为何事？”
　　那汉子吭吭笑两声，朝身后两人招招手，“就是他了，赶紧了事，好回去领赏！”
　　三人纷纷窜上来，将席泠擒在墙根下，噼里啪啦一顿拳打脚踢，专往席泠衣裳裹着瞧不见的地方招呼。
　　席泠蓦地遭此横祸，半声不吭，只把胸口护住，唯恐里头金打的首饰落出来，叫几人抢去。
　　这班人倒不是为财来，像是受人之命，专来打他这一顿。将他打得见血，方罢手，“瞧着是个读书人，不曾想还是条硬汉，挨了这些打，哼也不哼一声。兄弟，你不要怪我们，我们也是拿人钱财□□，你若有本事要算账，只管找财主算账去。”
　　席泠不言不语，扶墙起来，身上袍子沾了好些泥泞，连腿脚也有些趔趄，只得慢腾腾一步步往家捱。
　　拖拖拉拉的，归家已见残阳，大片落在东墙，地上铺满淋漓的杏叶。
　　箫娘在灶台后面烧饭，哼着昆腔，姿态悠闲。很奇怪，席泠一望见，就觉得有几分温存，好似她一直存在于这座空落落的院宇，一直存在于他荒芜的生命。
　　无意秋风起，夹着飘飘欲散的一缕瑞脑香。这是极其名贵的一味香料，席泠稍稍一想，就晓得是谁来过了。于是那几分温存，顷刻烟消。他连招呼也没打，悄然扶墙往正屋里去。
　　箫娘偶然抬眼瞥见，笑嘻嘻喊他：“东西拿回来了？”她随便哪里蹭蹭手背，跑到他面前巴巴摊开手心。
　　席泠便由斜襟里掏出布包着的分心，递到她手上，扶门跨槛而去。箫娘正赞叹那精湛的工艺，手上掂了分量，要谢他，却见他的背影有几分倾斜，循下望去，那两只脚略显浮沉。
　　她捉裙追进去，绕到他面前，“你摔跤了？”
　　“嗯。”席泠擦过她的肩，落到桌旁，给自己倒了盅水。吃过了，见她颦额盯着他的脚看，他又忽生几分不忍心，“不妨事，就是崴了下，明日就好。”
　　好在箫娘倒还剩几分良心，搁下首饰，蹲在他面前撩他的衣摆，“我瞧瞧是哪里，打点酒来揉一揉。”
　　她正要拔他的裤管子，席泠却将腿一让，“先吃饭，我饿了。”她抬脸望一望他，见他眼色格外冷，便识趣地出去摆饭上来。
　　今日添了荤腥，一样熏鸭、一样炒笋干，一样裹馅肉饺儿。打从席慕白没了，又收了好些帛礼，又有席泠的薪俸，日子倏地好过了些。两个屋里对坐，半片残阳离座几寸，浮尘飘荡。
　　席泠瞥着那些尘埃，光束里还夹着着微弱的香料，熏得他身上隐隐作痛，连带着嘴里味同嚼蜡，咽下个饺，好似不经意地问起：“仇九晋，今天往家来过？”
　　“啊。”箫娘含着块肉，胀得腮鼓鼓的，“你怎晓得？”
　　“他熏的香，很贵。”
　　箫娘撇撇嘴，“人家爹是应天府通判，外祖父是南直隶礼部侍郎，有钱嚜。”她搁下箸儿，歪着脸窥他，“脚要不要紧呀？吃过饭，我去隔壁讨些酒来给你搽一搽好了，省得明天路也走不得。”
　　席泠语气淡淡，“走不得就走不得，没哪样要紧。”
　　“哪里行？”箫娘别眼嗔他，“为着治丧，儒学你多少日子没去了？这才去几日，兀地又告假，你那些同僚长官，就没点不痛快？咱们原就没门路没关系的，还得罪人，更加不用忙了。”
　　谁知席泠兀突突笑了下，“不怕的，我没出息，你还有别的路可走。凭仇九晋的家世，不要一二年，先升县令，后调应天府衙，扶摇直上，平步青云。”
　　箫娘蓦地有些心虚，又有些嘴硬，“他升他的官，与我什么相干？”
　　点到即止，席泠不再言语，搁下碗一瘸一拐地往卧房打帘进去。外头叮咣收拾桌儿的响动，直响到那没墙的厨房里，锅瓢碰撞，碗碟叮当。
　　检算起来，烟火人间大约就是这么个动静，席泠一壁贪恋地竖起耳朵听，一壁铺陈纸笔，写下：
　　桃李一朝尽，柳影无啼痕，秋风一窗隔，剪来细雨声。

吹愁去（一）
　　没几时，银河迢递，明月清浅。席泠白日被殴，乱拳打得胸--------------銥誮口似堵着口气，叫风一吹，好一阵要命的咳嗽。
　　箫娘隔墙听见，心也跟着紧了几番，又几番踟蹰、几番不安，终究搁下针线，擎灯走到这屋里来。
　　帘子刚丢，便跟来喁喁唠叨，“这夜里，灯又昏，你不睡，写哪样呢？有什么要紧文章，明日再写嚜。”
　　见席泠仍悬笔不看她，她蓦地恼起来，“真是好气人的怪脾性，人的话你不听，自己又不讲话！”她一把夺了笔，下巴往床上努一努，“去睡着，叫我瞧瞧脚怎么样！”
　　席泠不欲招惹她，便丢下文章，倒入帐。箫娘将他裤管子撩起来，左脚脚踝有些肿，坚实的小腿生了好些浓密的毛发。
　　她还来不及脸红，就瞧见还掩着好些淤青，唬了一跳，“哪里摔的能摔得这样呀？”
　　他胳膊枕在脑后，抬眼满不在乎地笑，“撞墙上了，往后一跌，又碰着快大石，再往下滚了好几丈远，磕磕碰碰的，就弄得这样了。不要紧。”
　　箫娘四下里找药膏子，“我记着你爹从前放了个跌打的膏子在哪里，我翻翻。”未几翻出来，往他小腿上搽抹，频频抬眼嗔他，“又不是孩子了，走路也不看着些。”
　　席泠半晌不讲话，把脉脉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半截粉颈，再开口，却把话锋拐得八千里远，“喜欢么？”
　　“什么？”箫娘温柔的掌心匀着他的腿，懵懂地眨着眼。
　　“那支分心。”
　　“噢，”她恍然大悟，嗤嗤笑起来，“喜欢嗳，模样倒好，分量也足。没几日是隔壁陶家姑娘的生辰，我那日戴着去贺她，也不丢你的脸面么。我这个人呢，就是差些首饰装点，衣裳穿得好些个，首饰戴些个，也比那些女人不差哪里。”
　　席泠再陷沉默，箫娘窥他的眼，未察觉半点嘲讽与轻蔑。她一高兴，便狠狠往他腿上拍了一巴掌，“啪”一声，席泠吃痛，陡地拧了眉。
　　她又忙搓搓他的腿，陪着绚烂的笑脸，“我儿，你等等再睡，我往何家讨点子药酒来，那脚踝不搽搽，明日肿得老高！”
　　她点了盏纸糊的灯笼，摇裙而去。席泠躺在枕上，腿上被她搓得热乎乎的，热涌往上侵袭。
　　他歪着脑袋看门帘子，那抹裙在帘落前，像迤逗他的一尾鱼，俏皮地滑去。
　　又滑来晨曦，满目残红渐褪，春嵌在佳人曲，妙回音。
　　晨起用罢早饭，何盏换了衣裳，欲往衙门里去，蓦地被他父亲叫往书房。屋里笔砚潇洒，琴书雅致，瘦竹清幽，何盏拜礼请安，倚窗而坐，听何齐吩咐：
　　“这几年，朝廷大力推行‘一条鞭法①’，今年还如往制，照旧收粮食。各地里长收缴粮食上来登记造册时，你顺便将次年施行‘一条鞭法’的税制告诉他们，另外你们上元县的田地丈量，也应尽快登记造册。”
　　何盏郑重颔首，“前几日县衙门集议就是商榷这件事，今年的粮收上来，儿子造册时，会嘱咐各地里长向百姓详细解说。”
　　说到此节，他稍顿了顿，“父亲，今年倘或是最后一次收粮，只怕仇家益发不会松手。”
　　“我心里有数，他不松手，倒好了，贪墨的数目越大，捅到京师，自然有他的好果子吃，还怕他不伸手呢。只要他伸手，我这里便密告南直隶户部，户部侍郎闻新舟正与仇通判的岳丈有些嫌隙，必定送呈京师。”
　　何盏豁然一笑，拍了拍官帽椅扶手，“正该趁此时机整治整治这些贪官才是！”
　　何齐静含一丝笑，吩咐他出去，不想刚出二门，听跟前小厮说起昨夜隔壁箫娘来讨药酒之事，又折转后门，去瞧席泠。
　　进门赶上席泠要往儒学里去，何盏便弃马不骑，与他一道由秦淮河那头过去。路上问起伤势，席泠将昨日那场遭遇说给他，略微摆手，“倒没有要紧，一点小伤，不足挂齿。”
　　何盏闻听始末，心内大惊，“依你说，不过是几个打手，受人钱财寻衅报复，可你脾性虽冷，却待人有礼，又不曾得罪谁，会是谁指使呢？”
　　“我想，大约的白丰年。”席泠轻轻吐息，好似无怨无恨。
　　何盏却为他满腔愤恨，腮角咬得稍硬，“是了，除了他，还有谁能与你结怨？一定是他！你放心，我往衙门里叫了郑班头，请他来问话，必为你讨个公道！”
　　谁知席泠轻轻莞尔，摇了摇手，“多谢你，白丰年小人德行，你就是请了他来，他也断不会认。何况他上头还有位陈通判，切勿为这点小事，得罪了你头上的人。”
　　可那何盏却是少年意气，不肯听劝，到衙便遣郑班头拿人问话。
　　白丰年果如席泠所言，抵死不认，反在衙内讽了何盏一通：“无凭无据，何主簿就说我买凶伤人，这是哪里的说法？你仗着父亲在应天府为官，要替朋友出头，可我白某人！也有功名在身，岂容你随口污蔑？”
　　恨得何盏咬牙切齿，奈何确无凭证，连几个打手还未抓到，只得任他狂妄。
　　那白丰年心胸狭隘，也窝了满肚子的气，一扭头，打点了些东西往陈通判府上拜访了一番。没几日，何盏果然被这陈通判“提点”了几句，益发气恼。
　　倒头来，还是席泠宽慰他，“谢你为我讨公道，只是如今你也涨了见识，当今世道，公道不在律法，更不在公堂，是在财势。”
　　说这话时，他背立窗下，阳光越是满渡他玉山一般的轮廓，就越显得他背影漆黑。
　　何盏看不见他的脸，可闻听他似嗟似叹的声线、好像有什么在逐渐落空，与往日甘于现状的淡泊相比，又隐约添了一丝阴鸷的不甘。
　　后来检算，大约他就是在这一刻开始慢慢发生改变，或是更早以前，何盏已无从追溯了。
　　却说席泠被殴打之事不了了之后，不几日便是中秋佳节。席家只得两口人单过，箫娘做了好些月团饼，使席泠往何家送些，何齐欢欢喜喜要赏他，他只拱手相辞，干干净净打个空手回来。
　　倒是箫娘往陶家送去，绿蟾瞧那饼上是白兔抱月花样，十分喜欢，拉着她榻上坐，“你的手到巧，这样的模子哪里做来？”
　　“往前在吴家，他们家就有这模子，我说出来，使泠哥儿画了，拿到铺子里请师傅雕刻的。”
　　绿蟾又笑，使丫头端了两碗热腾腾的酥油牛奶来，那面上浮着香馥馥的一层油脂，箫娘忙不迭吃了，绿蟾见她爱吃，便把自己那一碗一并让她吃，“中秋过后，便是我的生辰，你若得空，也过来坐坐，大家说说话。”
　　箫娘连声应答，得了两匹料子、两坛子葡萄酒、并二两银子，高高兴兴回家。
　　这里把给绿蟾做的鞋收了针线，拿一两银子，走到正屋里卧房里招呼席泠，“我儿，你往街上买些肉蔬，买条鱼、买鹌鹑、再买只肥鹅，夜里筛了酒你吃。”
　　往前十几年，节下席慕白不是在窑子里，就是在赌桌上，席泠则独坐书房，像此刻一样，游笔写文章，不甚在意，“你我二人，何必麻烦？”
　　“大节下不麻烦，还哪个日子去麻烦呢？别犯懒，我在家做个鹅油烫面蒸饼你吃。”
　　席泠悬着笔看她，倏地笑了，“你一向这样？”
　　“哪样？”
　　“分明孤苦无依，还非得装得有个家样子？”
　　箫娘撅得嘴高高的，“什么孤苦无依？咱们俩不是相依为命？大节下，未必我做了你老娘，只晓得叫你领了薪俸交到我手上，却连口好饭也不舍得给你吃？说得我也太心黑了些。”
　　悬着的笔尖坠下来一滴墨，席泠的心仿佛干燥的白纸，有点滴洇润。他收罢纸墨，接了银子，刚转过背，蓦地又被箫娘喊住。
　　她掣着他背上一块衣料给他瞧，“哪里磨来？破了个洞你还不晓得，就穿在儒学里那班秀才眼前晃来着？脸面也丢尽了，换下来，我往上头绣个花样补好，保管瞧不出。”
　　她碎碎叨叨，没完没了，席泠觉得耳根子聒噪得很，像将将溜去的夏天，吟蛩喧嚣，太阳照得人心里也跟着有些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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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一条鞭法：由明代万历时期张居正推行的赋税徭役制度，该法规定：将各州县的田赋徭役及其他杂征税务合为一条，征收银两（从前征收以粮为主），案亩折算缴纳。（本文架空引用，请勿细考。）

吹愁去（二）
　　入夜，月满中天，蛙涌潺潺。门前的溪淅淅沥沥，流来了绿蟾，带着两个丫头与晴芳，提着个三层髤红鸟笼式食盒、装了一瓯糟鹅、一瓯熏肉、一瓯山药鸡肉元子，一并与箫娘烧得六样菜摆在石桌上。
　　这厢与席泠福身见礼，挨着箫娘落座，悄悄告诉，“家中许多亲戚，吵吵闹闹的没意思。我请示了父亲，过来你家坐一坐，父亲应允了。”
　　原来绿蟾信步园中，见满月皎皎照花影，银河清浅映窗栊，诗情大发，无奈家中无人联句，思及席泠，便特意请示她父亲往这里来。陶知行料想此节，席泠少不得外出应酬，家中大约只剩女眷，便许她过来。
　　不想料得错了，不单席泠在家，连那何盏也点着个灯笼前来，人未进院，声先嚷开，“碎云，家中实在无趣，尽是些赶着来拍马奉承的门客，我躲到你这里，咱们吃酒联句如何？”
　　旋即提灯进门，见院中灯烛交辉，除了席泠箫娘二人，案上还坐着隔壁绿蟾，三位仆婢在后站着，提着小灯，把她面目照得恍如姮娥。
　　何盏一时进不是，退不得，尴尴尬尬立在门前。箫娘将绿蟾暗窥，见她赧容羞红，眼波低转，便走去拉何盏，“小官人来了，愈发热闹，怕什么呢？这里又没人吃你，只管坐着，我去添碗加盅来。”
　　未几添了碗筷，四人对坐，箫娘筛了酒，听他三人联句飞花。她听不懂，便在席上嘟囔，“你们说的什么？字字我都听得晓得，连成一句，我就听不懂了，我臊也要臊死在这里了。”
　　席泠未开的唇含着一缕笑，没出声。倒是绿蟾羞答答窥一眼何盏，轻掣她的袖安慰，“不要紧，我们飞花，你唱一段，也不至于干坐着。”
　　箫娘胜在参与，乐滋滋瞧着绿蟾，把她的手握一握，要唱段《紫钗记》助兴，席泠取来短笛，为其伴乐。
　　唱罢，她把腰一折，一张粉脸倏地凑到席泠眼皮底下，“你还会吹笛呢？”
　　那两帘睫毛忽闪忽闪轻扇，席泠便想起她方才的唱词：妆台宜笑，微酒晕红潮。这一细瞧，他便添了两分醉心，歪着眼笑她，“许你多才多艺，就不许我会吹个笛？”
　　“你会不会好好讲话！”箫娘剜他一眼，屁股落回座，“问你哪样就答哪样嘛，非要刺拉拉的才肯罢。”
　　何盏正与绿蟾对了目，绿蟾赧容羞垂了，他有些尴尬，就借故打趣，“伯娘倒似碎云的亲娘一般，我们这些朋友，可不敢与他这样讲话。”
　　箫娘有些憨醉，抱着一把瘦壶问：“他是不是很凶？你们那些个同窗都怕他？”
　　“倒不是凶，只是凭你说什么，他一双眼射来，好似冰冻三尺，都没了趣，谁还敢与他玩笑？”
　　箫娘连番点头，趁着酒性，像抚小狗似的把手搁在席泠头上乱抚，“是是是！我儿像是打冰窟窿里捞上来的，五脏六腑都冷！”
　　抚毛了席泠的髻发，他起身往屋里去整装。箫娘与何盏绿蟾在外嬉笑，偏何盏又与绿蟾联起句来，箫娘干坐着，对自己胸无点墨很是愤郁，接连吃了几盅酒，麻雀一样跳着脚往屋里寻席泠。
　　人未到声已入，“我儿、我儿！你怎的比个姑娘还要事多，出去嚜，他们作诗，我听不懂！”
　　席泠刚拂完髻发，理着衣襟回首，见她已歪着身子落在榻上，阖着眼枕在炕桌。席泠不大能吃酒，没吃几杯，倒还清醒，走到跟前睥睨她，“你吃醉了？”
　　箫娘的脑袋在胳膊上摇一摇，仍旧闭着眼，腮上红云浮动，“我儿，娘要发财了，好大个金元宝……”
　　说话间，想伸手去够，那条胳膊却混软无力，抬不起来。席泠晓得她吃醉了，暗笑一下，扭头倒了盅茶搁在炕桌。
　　原是要摇醒她，可鬼使神差的，伸出的手又蜷回袖中，盯着她的脸看半晌，然后俯下腰，往她脸上亲了下。他不知道她会不会醒，但他的心跳已惊得星密月明，风细柳斜斜。
　　他的吻轻如梦蝶，她的腮软如梦田。
　　双影映在窗，一个弯腰一个伏倒，何盏正巧背对，绿蟾却将那匆匆一汇的影瞧得一清二楚。一颗心蓦地一抖，抖落了何盏递来的酒盅，撒了他满袖葡萄酒，慌得她忙握着帕子替他搽，“对不住对不住、是我失了手。”
　　何盏也忙笑，“不妨事不妨事，小姐别惊慌……”
　　四目稍拢，一个别眼一个垂首，该夜，便是四副心肠，各有思量。
　　中秋之后，丽日在天，西风渐紧，吹落惨绿愁红，河岸却仍繁花似锦，自有莺声到碧霄。
　　温暾弄晴时候，纱窗有倩影。因绿蟾生辰，箫娘换得好衣裳，穿一件湘色细绢对襟衫，扎妃色百迭裙，将做好的绣鞋、一并几条花鸟汗巾子拿布包了，预备一道送去。
　　临出门，又走回裂了痕的妆奁前，把左边腮蹭了蹭。怪了，那片腮，像是昨夜栖息过一只蝴蝶，留下了什么痕迹，叫她似梦非梦，似醒未醒。
　　她实在记不起醉酒后的梦，无所谓地笑笑，正出西厢，迎面见何盏进院，还戴着忠靖冠，端端正正，大约刚由衙门归家。
　　箫娘把眼轻吊，笑瞧他，“不巧，泠哥儿还没回来呢，小官人若寻他，请晚些再来。”
　　谁知何盏背后伸出手来，握着个长匣拱手，“小侄不是来寻碎云兄，是特来寻伯娘。”
　　“哎唷，怪了，你找我有哪样事情？”
　　素日往来，何盏也知箫娘脾性，是个掉钱眼里的，左右邻舍皆知她与席慕白并未礼成，席慕白死后，她无处可投身，在此不明不白地混着，众人虽背后有议论，到底也是席慕白的女人，不好多讲。
　　倒幸得她在，照料着席泠饮食起居，何盏便也待她尊重有礼，仍然尊称她“伯娘”。
　　这厢将个匣子托给她，“我瞧伯娘举止大方，不像那些个没见识的妇人，只顾怕事躲闪，因此特将此物托付伯娘转交绿蟾小姐。她今日生辰，与她既有几面之缘，又有中秋之分，岂有不贺之礼？”
　　箫娘接了匣子打开瞧里头，原来是一支翠玉雕的荷苞步摇，底下坠着小小一只粉碧玺打的蜻蜓，格外别致精细。
　　她未拒未应，抬眼将人嗔一嗔，“我当是什么事情，原来是你做了‘张生’，还要叫我做个‘红娘’，私下为你传情。可了不得，要是叫她家老爷晓得，我怕要缠上官司呢！”
　　何盏斯文笑笑，摸了个锭子奉上，“若换旁的人，这话我提也不敢提。可伯娘不比她们，小小点事情就吓得那样，伯娘是有些胆识的。”
　　接了银子掂一掂，少说五两，箫娘立时笑了，把下巴微挑，“不为你的钱，就为我看你不错，不是那等狼心狗肺的薄情郎，这才愿意帮你。嗳，你可别闹出什么笑话来，叫人听见，只怕我也脱不了干系。”
　　“您只管放心，我的品行，您还信不过？”
　　“信不过你，你就是抬十万银子来……”说到此节，箫娘想想十万银子，不敢夸口了，咽下半截话，只怕遭天打雷劈。
　　赶上席泠归家，门前见二人，白问一句：“你二人说什么呢？”
　　箫娘冲何盏挤挤眼，迤逦擦过他的臂膀，“不告诉你。嗳，锅里还温着饭，你自己摆来吃。”
　　席泠在后头笑，“哪里去？”
　　“不要你管。”箫娘抱着布包，莺声滞后，却眨眼没了影，钻进隔壁陶家后门。
　　门户重重满花溪，各色菊花都开遍。箫娘随晴芳几折门户，到陶家大花园内，山石叠嶂，穿过假山，有一水池，池上建着间水榭，四面明窗，重重纱帏。
　　正是绣帘朱户好藏娇，踅入水榭，琴榻画桌，玉炉铜壶，美人其中笑。一个辛玉台箫娘是认得的，另有一位姑娘，绿蟾引荐，是巡检司元家的千金。
　　另有几个丫头围席而坐，绿蟾鬓点钗钿，头戴步摇，红袖相招，使丫头搬了杌凳来，也请箫娘坐，“男客在外头与父亲吃酒，几位姨妈在太太屋里说笑。我们姊妹几个便到这里来另摆席，你来了，也在这里与我们玩耍。”
　　箫娘把带来的鞋子汗巾奉上，唱喏千秋。席上那巡检家的千金元小姐，因见那鞋面做得不差，拿在手上看一会，央说箫娘：“我正缺双入冬穿的鞋，烦你给我也做一双，隔日我使人送料子彩线与你。”
　　有得赚的差使，箫娘自然应的。只是那玉台，障扇嗤笑了两声，“我瞧着平常，还不如我家中的婆子做得好，你什么时候眼界也窄起来？”
　　话音甫落，得罪了三个人，绿蟾是她表姐，自然不与她计较，那元小姐面皮上却有些挂不住，涨得脸通红，不知如何作答。
　　箫娘早与玉台结怨，暗暗咬牙切齿，转念一笑，“我活计寻常，是不大好，不过是元姑娘好心，赏个差事我做，叫我有得糊口，玉姐怎的体谅不到姑娘的善心，反说她眼界窄呢？”
　　玉台唇磨了两下，把箫娘剜一眼，对着元小姐笑笑，“我一个表姐犯好心还不够？你又犯什么好心呢？有这好心，街上舍个叫花子不好，何必给那没脸没皮成日打秋风混饭吃的人？谁家没几门子穷亲戚，那些人我最晓得，面前吃着你的，别过脸不知怎样笑你傻呢。”
　　箫娘欲含讥还口，偏玉台的贴身丫头见缝插针，拔头出来说话，状若调和，却不为公道，只为叫玉台消气，因此话里只管把箫娘往低贬：
　　“姑娘，是您不好，元姑娘发元姑娘的善，与您何干？常言道宁作一善，不作一恶。元姑娘问心无愧，遇着没良心的，不怪她的不是，只能怪那没良心的人。你又出这个头，人转背不说元姑娘，倒要说你傻了。”
　　话说到此处，箫娘一时语塞，待要再讽她，又只怕难听话出口，把这新认得的元小姐也得罪了去，叫她还如何混饭吃？

吹愁去（三）
　　翠户内明讥暗讽，绵里藏针，几片嘴皮子一磨，消损了奇异的自尊。
　　箫娘自己也觉得可笑，她这样的身份，谈何自尊？她的自尊，只能隐藏在“有利可图”的境况里。
　　于是哑坐片刻，绿蟾瞧她有些尴尬，便使唤丫头，“你去前边告诉父亲一声，他们叫的唱的，也请来与我们消遣消遣。”
　　丫头福身要去，却被玉台喊住：“嗳，站着。”扭头朝绿蟾笑，“姐姐何必费事？这里现成就有个，叫她唱来咱们听，岂不好？”
　　说话间，眼风斜斜地往箫娘身上溜。绿蟾心知她是与箫娘过不去，笑劝，“你这话不好，箫娘如今是正经人家的妇人，如何唱得？还是外头去请吧。”
　　玉台不依，望着箫娘讥诮，“哪里见得？哪个正经人是买来的？买来，又未成礼过户，不清不楚的在人家中住着，不往深了追究，只当是个嫁来的妇人，往深了追究，恐怕就是个买来的丫头。”
　　箫娘看她不罢休，撇嘴道：“没有琴笛，叫我如何唱？恐怕污了姑娘们清听。”
　　玉台立时吩咐丫头，“你往外头去，把那伴奏的请两个来。”
　　箫娘如鲠在喉，暗暗拿眼乜她。她也暗暗冷笑相对。不一时，果然请进来一个吹笛的、一个弹筝的，把箫娘架在上头，只得唱来：
　　彩云开，明月如水浸楼台。原来是风弄竹声，只道是金佩响、月移花影、疑是玉人来①……
　　罢了，玉台先就说好，笑里藏针问那两位伴奏的，“你们吃的这碗饭，倒说说她唱得如何？
　　二人回赞，玉台又笑，“她原先也是唱的，比你们倒好些，你们哪家都请得，她只管给家中的娘们爷们唱，外头请不去，是私伶。”
　　她刻意把那“伶”字咬得格外重，自己说完先咯咯笑起来，众人只得陪笑。笑完，玉台抬手叫丫头，“果子点心、再抓把钱赏她。”
　　未几她那贴身丫头便端了碟碎了渣的酥饼来，高高地递在箫娘眼前，见她不伸手，便吊起眼，“拿着呀，好容易得个好东西吃，你还面皮薄不成？嗨，这有哪样不好意思的？你来这一趟，不就为这点子赏？接了去，腕子也端得酸了。”
　　箫娘只得接了来，那丫头又将帕兜子摊开，抓一把钱抛给她，“接着！”
　　她哪里得手接呢？铜钱便似一场苦雨，由她头顶汹汹洒下来，围着妃色的裙边，溅起无数“叮叮咣咣”的回声，伴着席上众人嘻嘻的笑声，有意的、无意的，连绿蟾也禁不住笑了一声。
　　箫娘晓得，她不是刻意嘲笑她，那只是骨子里天生的、对贫寒鄙陋的一种轻视。就好像偶见阶下的一捧灰，会本能地蔑视、或皱眉。
　　箫娘仍然是那捧灰，不论她辗转何地，照旧改变不了。
　　可绿蟾到底秉性纯良，匆匆敛了笑，嗔怪玉台一眼，“你又捉弄人。”
　　她捉裙起来，借故拉着箫娘往银屏后头吃茶，避开玉台的讥锋，猫着声后头与箫娘说话：“我姑妈姑父就得玉台这么个女儿，自小骄纵长大，连我爹也十分疼爱她，宠得她那副脾气，你别放在心上。”
　　如果先前箫娘还有恼怒，那此刻半点也无了。她只是弄懂了一件事，不论她如何小心奉承，与“她们”也终究不是一路人。
　　人好似天生就没有平等，有的是天生的小姐，有的是天生的丫头。就连与绿蟾，也永隔着富贵贫寒，成不了朋友。
　　明白了这一点，她在她们面前，就避开尊严不谈，只谈好处。于是她心安理得地掏出何盏托付的匣子，递给绿蟾，“嗨，一点子小事，不说它了。这个是我来前，何小官人托我拿来与你的，恭贺你芳辰。”
　　绿蟾脸若云霞，顷刻瑰丽起来，小心翼翼揭了匣子，拿起那支步摇，将底下坠的那只蜻蜓对着风窗摇一摇，便晃出一点斑斓的光，落在她眼底，使她如画龙点睛，整个人连骨头都生动起来。
　　比及玳筵正盛，绿蟾只怕玉台与箫娘针锋相对，便使晴芳带她往园内逛逛。满园罗绮，红树凋残，二人且谈且行，不知游到哪里，总之是一月洞门前，偶然撞见离席散酒的仇九晋。
　　陶仇两家素来有交，又是联姻，仇九晋自然是要来的，不想这里撞见箫娘，他似有话要讲，借故支开晴芳，“有劳姐姐，外头寻我的小厮来。”
　　晴芳将两人望望，领命而去。箫娘就在墙跟下站着，并未避忌，等他像阵微风轻拂过来。大约是才刚遭遇了一场奚落的缘故，此刻见他，箫娘竟生出几分委屈。
　　仇九晋四面睃巡一眼，弯下腰窥一窥她，“想来邻居，你也来恭贺陶家小姐芳诞？”
　　晴丝袅袅，由蓊薆的芭蕉下漏下来，撒一片在箫娘半副肩上，令她看上去，还似当年荏弱的模样。箫娘见他，也如从前那般高大伟岸。那些误会消除后，仿佛重回当年。
　　仿佛只是仿佛，箫娘余怨未散，又添新仇，凶巴巴剜他一眼。仇九晋有些蒙，歪着脸将她复窥一窥，“谁给你委屈受了？”
　　箫娘翻眼皮白他一眼，“你那个有婚约的玉台小姐嚜，好了不得，屋里把我好一顿挖苦。常言说得好，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们一家子，都不是好鸟！”
　　“原来是她。”仇九晋直起腰，眼露不屑，“我连见也不曾见过她，在外游历回来，就听见父母给我定了这桩亲事。你怎的就把她与我扯到一起？”
　　隐隐地，箫娘瞳有微动，眼珠子在他身上滚一圈，连连咋舌，“啧啧啧……了不得，外头逍遥几年，回家来，现成的官家小姐等着嫁你。”
　　一瘪嘴，仍是当年那副猫儿发狠的可爱模样，逗得仇九晋乐了，“你吃醋？那日不是不理睬我？茶也不请我吃一盅。”
　　“你家多的不是好茶，往我家讨什么茶吃？”
　　“我家”二字，蓦地把仇九晋扎了扎，他只觉胸口隐隐作痛，几如多年珍藏的至宝，流落到了别家。
　　他渐渐敛了笑脸，目光泄露痛惜，“我都晓得了，你被卖到吴家，不过两年，又给卖给了席泠的父亲。”他不能想象，一个弱女子在辗转这几年，会经历多少苦难，他只能补偿她以后，“小箫儿，我回来了，往后，再不叫你受半点委屈。”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恳切，又或是这个承诺太有分量，动容得箫娘隐隐泪光，她别开脸不再看他，“你早做什么去了？”
　　“此刻也为时未晚。”他穿着莺色圆领袍，稳稳地立在她面前，像棵可靠的树，“我不走了，就在应天府，从今后都护着你，谁也欺你不了你，包括什么辛玉台。”
　　再或许，是他提起了辛玉台，箫娘一霎想起她那副可恨的嘴脸，恨不能将她撕碎！而她唯一力所能及可以撕碎她的方式，就是毁灭她对婚姻无忧无虑的、少女式的憧憬……
　　总之，繁脞种种的因，铸就了此刻。箫娘把眼皮垂一垂，再抬起来时，下巴抖得细碎，振落两滴泪。不用说话，她知道这样就能虏获他。
　　果然，她楚楚可怜的沉默，就有无限力量，轻而易举将仇九晋拉回从前的漩涡。从前碧草芳树下，她挨了师父的骂，也这样委屈巴巴地盯着他，盯得他心也融化，寻衅把教戏的师父叫来叱责一通。
　　他掐一掐她的腮，“瞧这模样，哭得我不知怎么才好。她如何给你委屈受，告诉我听。”
　　箫娘撅着嘴让一让，“动手动脚的做什么，叫人看见。”
　　“在别人家，是不大妥当。”仇九晋垂下手，往天上望一眼，太阳西沉，晚鸦噪林，“我正叫小厮外头寻处宅子，等寻到了，接你过去，咱们再不在人屋檐下受苦了。”
　　箫娘仍旧不拒不应，走出两步，他倏然拉拽她，贴在胸怀里，“席泠有没有苛待你？倘或有，你告诉我，我拿他问罪。”
　　近近的，箫娘凝望他的眼。里头脉脉的情丝绵长得像横跨了一条大河。他们几经波折，辗转光阴与误会，重逢在太阳底下，从今往古，在彼此眼里，一直熠熠生辉——
　　似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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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元王实甫原作《西厢记》，明代崔时佩、李日华改编。

🔒吹愁去（四）
　　庭院幽清, 欢声隐隐。箫娘去后，仇九晋见天色渐晚，欲往外头厅上向陶知行辞行。
　　那厅上酒残席凋, 客已散得许多，陶知行吃得微醺, 已转回屋内小憩。仇九晋随小厮进屋, 见他在榻上撑着手肘揉额角，便上前问安，“为小姐生辰，伯父应酬不暇，多有劳累。小侄不敢久扰, 特来辞过。”
　　陶知行请他榻上对坐，使小厮看茶, “世侄的意思，我晓得了。请回去转告令尊, 叫他放心，我已在济南府、成都府、贵阳府等地联络了好些粮商，不论今年有多少粮, 都能出手。”
　　“多谢伯父费心。”仇九晋呷口茶, 把眉轻剔, “家父的意思, 从明年起，南直隶这边就要推行‘一条鞭法’，改折银子缴税。这新法一推行下来, 往后还能不能似如今, 真是不好说。因此今年的粮, 会比往年多出一番, 敢问这价格……”
　　“税收新策，大家都晓得，我心里也有数。价格你只管放心，还如往年，我也如往年，不过拿一成利。”
　　闻言，仇九晋满意地点点下颌，搁下盅请辞，“那小侄先行告辞，伯父且请留步。”
　　陶知行送他至廊下，款留两句，望着他背影在残阳里隐没，温和的面色逐渐变冷。
　　他转背进屋，榻上才安坐，管家就躬着腰进来，因问：“老爷，方才听仇小官人的意思，仇大人是想在新策落实之前，趁这回税收，大捞一笔？”
　　喧嚣杳杳传来，似陶知行一缕长吁的伴奏，“朝廷要推行缴税新策，此时再不捞，往后捞起来，恐怕就不便宜了。他一张口，就比往年的粮食翻了一番，我在下头，还得多寻卖主。这笔买卖，真是又费心又费力。”
　　“老爷何不拒了这桩麻烦事？不是我讲，这要是叫朝廷查出来，可是抄家的罪。老爷不过在其中拿一成利，咱们家的买卖，一年也就真回来了，何苦押上性命做着帮人做这亏空国库的勾当？”
　　“你觉着我想做？”陶知行冷睇他一眼，欹在榻上，“老爷我这也是迫不得已呀，谁让姓仇的岳丈是咱们南直隶礼部侍郎？他怕我摘了干系往后不替他卖命，前几年把主意都打到我蟾儿身上了。如今虽没定下蟾儿，却定了玉台，我就那一个妹妹，这一个亲侄女，能脱得了干系？如今大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只得一条道走到黑，但愿明年新策施行，姓仇的晓得收敛。”
　　老管家点点下颌，“那济南府那几个粮商，何时请来？”
　　“下月请来签契。”
　　管家领命而去，富丽堂皇的屋子曙光渐收，黯淡里，似萦绕着一缕身不由己的叹息，迟迟未散。
　　乌兔相走，河岸笙歌夜永，凤箫低转，玉笛长吟。陶知行为庆贺爱女芳辰，请师傅扎了许多焰火来放。“砰”的一声接一声，连席家的院内也映得幽辉迷离。
　　今夜的南京城，比往日更显紫醉消金。
　　箫娘仰头瞧那些姹紫嫣红的烟花，唱了句：恨的是花灯断续，恨的是人影参差。恨不得香肩缩紧，恨不得玉漏敲迟……
　　她的背后，是席泠遥遥的目光，盯着她单薄的背脊。半晌箫娘回头，兀地吓得跳起来，“你几时出来的？脚步声也没有，站在那里，吓人一跳！”
　　席泠入院审度她一眼，“不凉？”各色焰火在他头顶炸开，映得他的脸如梦如幻，“一更了，还不睡？”
　　“你瞧这烟火放得，砰砰响个不住！谁睡得着？”箫娘朝天上翻个眼皮，满腔幽愤，“就跟谁不晓得他有钱似的，大夜里，非要吵得左邻右舍不得安宁。不就过个生辰么，好不得了，明日我也过、我也放！”
　　说到最尾，恨得跳脚，噼里啪啦如震耳发聩里，隐隐还听见欢笑声。箫娘简直嫉妒得胃里发酸，眼睛似要把那片天看破。
　　席泠凝望她一对恨眼，目光缓缓移转她的腮，那里是软绵绵的。他记得他停落在上面那触感，柔软得好像世界一直待他很温柔，从未辱杀过他。
　　因此他也对她心生怜惜，声音格外低柔，像一声玉箫，“你与陶家小姐不是闺中朋友？她的芳辰，你不高兴？”
　　“哪样朋友？她是阔门里的小姐，我是窄院里的丫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如何做朋友？”她仰回粉面，眼波挹露，翘起的唇挂着一抹讥诮，像是在警告自己，“再没有这样可笑的事情了。”
　　琼枝摇曳，云鬓上的金芙蓉分心游着光。席泠舌尖舔舔薄薄的嘴皮子，好似把一缕莫名的情愫卷回腹内，摸出个两个锭子与她，“上月的薪俸，几石粮食我一并折卖了，拢共十三两，你收好。”
　　瑶池月下，箫娘果然潺湲笑起来，接了银子掂一掂，“我今日到隔壁，也得了二钱，加上头先为你爹治丧收的那些帛礼，咱们如今有五十来两银子呢。我想着多攒些，咱们也寻个门路，你总不好一辈子做个教谕，有哪样出息？”
　　话音甫落，她凝神窥他脸色，生怕他又将她斥责几句。可这回，席泠什么也没说，转了背。
　　箫娘当他又摆他读书人的清高，很有些不服气，在身后撇嘴，“嗳，我可不是为我，是为你打算，你别不识好。我告诉你，今日在陶家撞见仇九晋，他还说要买了宅子接我去呢，倘或我去了，你往后发不发达，可与我没什么相干。”
　　席泠像被人在心上拽了一把，拽得黑靴稍顿，俄延少顷，转过来，“仇九晋也为陶家小姐做生辰？”
　　“自然呀，他定了陶知行的亲侄女儿，两家往后就是亲戚，素日不少走动。”
　　他凝眉片刻，顷刻便想到——向来联姻，都讲究门当户对，彼此助益。这官商联姻，走动频繁，必定也是有利可图，到底图谋什么呢……
　　他只是隐隐猜测，尚且想不清究竟，便不想了，搁置此事，渐舒展了额心。可心里却像嚼了颗梅子，一丝酸浸入肺腑，“他宅子买在哪里？什么时候走？”
　　说不清为什么，箫娘不喜欢他如此坦率地与她谈论这个话题。
　　于是她赌气似的，歪着下巴不瞧他，“不晓得，还没买，哪个说得清？我还没应下呢。谁知他那老娘，会不会又整治我，再那辛玉台，我瞧着也是个不能容人的，岂会放我在外逍遥？”
　　席泠鼻息里似笑非笑，“他母亲，从前是如何整治你的？”
　　问得箫娘腹中隐隐下坠，怪了，怎的好似犯起疼来？
　　她苦瘪着脸，大约是那溶溶月，照得她与席泠两个人，仿佛孤零零天涯里的同途人，忽然就想把那股疼痛叫他一起分担：
　　“那年仇九晋外出游历，我在仇家照常唱戏。他娘从前就有些厌烦我们这些学戏的女孩子，偏过两月，我查出有了身子。他又正在议亲，他娘只怕我耽误他的婚姻，索性将我坠了胎。还说仇九晋早厌了我了，又不好做那薄情郎，才借故躲出去，留我在家里，凭她处置。这就将我卖了那姓吴的。”
　　席泠脱口而出，“疼不疼？”
　　她把锥心刺骨的往事讲得格外简洁，叫他一问，她背着他笑了，“好生奇怪，刚想起来就心口疼的，说出来，却又不觉得什么。……或许是仇九晋回来，那些误会没了，也就不疼了。”
　　席泠心里却有些隐隐作痛，他想去搂她消瘦的肩，但在听到“仇九晋”三字时，将挪上前的半步又收回。
　　她说起仇九晋，已经不像含着百年的冤愤了，甚至还带着隐隐雀跃。或许有情人间心心相证，没什么误会怨恨不能消解。
　　而席泠，他也说不清他此刻的心境，大约她只是暂时栖困在这筚院里的莺，低墙矮树留不住她。
　　露凉烟淡，银河清淡，夜空红粉飘零，箫娘仰头望着，好像过去的仇怨也随烟逝，她耿耿于怀很久的，似乎因为仇九晋的归来，已经淡却了。
　　她自顾笑一笑，比及转过背来，席泠已进了门内。她稍稍诧异，在后穷追，“我话还没讲完呢你就走！”
　　席泠头也不回，打帘子进了卧房，往床上行去，“你不是已经不疼了么？还有什么好讲？”
　　“是你要问我！”箫娘空在后头跺脚，跺得那副珍珠坠珥跌跌荡荡，“你这个人，要问，又不听人讲完，气得人脑仁疼！”
　　她一赌气，就着席泠的床沿坐下。
　　席泠倒在枕上，将压在她屁股底下的衣袂拽出来，歪着脸瞧一眼她气得鼓囊囊的腮，又忽生不忍，“那你说，我听着。”
　　两帐间，灯烛安稳，箫娘面朝窗户，翻着眼皮笑了一笑，立时又敛了，含嗔带怨地别来脸把他剜一眼，“你此刻想听，我还不说了呢！哼，人家揭了伤疤当故事一般说给你听，你还不乐意了。”
　　席泠枕着胳膊莞尔，“去睡吧，明日你许我二两银子，我往铺子里打支钗赔给你。”
　　箫娘两眼铮亮，一霎提起精神，“打一支细细的，不要那粗粗笨笨的，不好看，就跟老婆子戴的一般。要朵荷花苞样式，还没开那种，细细的一支，缠在簪头上，你懂不懂？”
　　“懂，惟有绿荷映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①。”
　　“还有，我那妆奁的镜面裂了条痕，脸也照得参差不齐，你也买个妆奁回来给我好不？”
　　“要什么样的？”
　　她益发眼落星辰，亮晶晶的，好不迷人，“我在绿蟾的屋子里见她的妆奁，雕着荷花缠枝纹，还上了彩、还透着香！从前在吴家，倒是见过差不离的，可没有她那个清香，也不知什么木头做的……嗳，你铺子里问问，得多少钱，要不贵，你也买那个给我。”
　　席泠歪正眼盯着破落的帐顶好笑，“你倒识货，那样的大约二三两。”
　　箫娘失落地撇撇嘴，“那算了，二三两买个妆奁，倒不划算，还不如裁件好衣裳穿。说起来，眼瞧要入冬，我去扯些好料子，给你做件冬衣。人靠衣装马靠鞍，你不穿体面些，人都不拿正眼瞧你。”
　　“不必费事。”席泠盯着她撅起的嘴，心里有些软陷。
　　他真怕这感觉，只怕是一场空欢喜，于是翻身背过去，“去睡吧，这会烟火也停了。”
　　月帐星前，箫娘暗里合计半日，回了西厢打算一番，次日便往铺子里扯了好的羽纱料子，添上里子，给席泠缝制冬衣。
　　仲秋天气，衰草连天，席泠穿得单薄，外罩件湖绿棉布道袍，里头一件中衣，胜在年轻，倒不觉得冷，每日往儒学教导生员。
　　这日午晌，艳阳高照，原要归家，却在秦淮河桥头撞见个人，迎面将其拦住。
　　席泠抬头瞧，此人衣着光鲜，有几分面熟，转眼才想起，便是头先往他家中去的那位定安侯虞家的小公子虞敏之。
　　那虞敏之上前拜礼，“席教谕是要往家去？真是巧，我包了艘画舫游河，请先生赏光，上船与学生用席，学生正好有事请教。”
　　席泠见其行容虽然有礼，态度却十二分强硬，不欲理睬，拱手相辞。虞敏之却不由分说，使左右小厮将席泠强行押上船去，“学生不过是请教文章，又不是要打家劫舍，先生何以如此不近人情？”
　　那船上闳崇富丽，猩红四季花帘子后头便是偌大一间舱，芳屏如景，宝榻横立，舱内早有四五佳人等候，还有一位衣锦相公。
　　席上摆着满当当晶碗银碟、金齑玉鲙，席泠扫过一眼，转背欲打帘子登岸去。
　　虞敏之正儿八经地恼了，想他公侯世家，还从未被人这般扫过颜面，一行款留，“先生留步，回家也无事，不如吃几杯酒，学生还要向您讨教呢。”一行暗朝几个妓/女递眼色。
　　左右莺燕便上前嗔笑奚落，“哪里来的乡巴佬？如此不讲礼数。虞官人请客做东，不说谢一句，反倒拉下脸就走。”
　　“既说是乡巴佬么，自然见不过大场面囖，姐姐怎的蠢笨起来。叫人家坐，人家只怕跌了这船上的好东西，赔不起嚜。”
　　再有席上那位相公搭腔，“敏之，放人去吧，慌脚鸡上不得高台面，你只顾留人在这里，人不自在的。”
　　讥得席泠打着帘子顿步，噙着抹冷笑回首把众人睃一眼，目光清冷地落在虞敏之身上，“向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小公子有这些能说会道的朋友，想必你也是能高谈雄辩之才，何必向我请教？”
　　虞敏之何曾遭此冷嘲过，须臾把笑敛了，剪起胳膊咬着后槽牙，“这样又臭又硬的脾性，怪道只能在县儒学做个教谕。按理说你二甲第一名的进士出身，当初就该点进翰林院当差的，我还奇呢，怎的沦落至此。你既如此不识抬举，我不留你，你且去，咱们往后再说话！”
　　只说这虞敏之被拒后，心里赍气，在船上总是不自在，吃酒耍了也提不起兴致来。
　　下晌归到乌衣巷，他祖母喊他屋里吃晚饭。这厢进去，脸色便不大好，一屁股落在圆案上，气鼓鼓地不作声。
　　老太太榻上见了，喊到榻上来坐，面前窥他一窥，便把炕桌拍一拍，“哪个不长眼的惹得我孙儿不自在？你告诉祖母，祖母给你出气去！”
　　这头还没作声，倏闻廊下细细一缕笑音迢递进来，“祖母不要理他，自从回到南京来，他哪日不是在外头与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吃酒耍乐？能受什么气？左不过又为了行院里那些姑娘争风吃醋、败了阵仗，才做出这副脸色。”
　　话音甫落，门里便走进来位妙龄女子，穿着桃粉绉纱掩襟长衫，底下露大半截素白的裙，宫髻虚笼，傅粉欺朱，脂香满满，杏眼含嗔，柳眉带颦，天然风韵衬着胸前佩的一个红玛瑙坠项圈，更显葳蕤风流。
　　虞敏之瞧见，起身打了个拱，“姐姐。”
　　正是定安侯家的嫡小姐，名叫虞露浓，芳龄十八，才情上好，被其祖父祖母视为奇货，因此可居，尚未婚定。
　　此番随定安侯卸任返回祖籍，长住了南京，平日除了与此地权贵人家的小姐往来，便是在闺中舞文弄墨。因此待她这成日在外寻欢作乐不学无术的兄弟，很有些恨铁不成钢。
　　眼前见他，把眼一嗔，落到老太太身边，“你不要喊我，我当不起你姐姐。成日只晓得在外头胡混，何尝把我的话听进耳朵里去？”
　　“我哪里没听？”虞敏之坐回对榻，蹙额皱眉，“前些时，我去拜访个进士，朝他讨教学问，我可是隔日就去了的。是人家不理睬我，我有哪样法子？”
　　“人家不理你，你就不能再去？齐桓公还曾礼贤下士呢，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混了个秀才，仗着祖父父亲的威名在外为非作歹。”
　　“我可是再去了的，今日在秦淮河小桥头撞见，我画舫内设宴请他，是他不识好歹，甩个脸色便走了！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进士出身，在京师，连进士及第那三个，也得给我几分薄面！”
　　闻言，露浓冷噙着一抹笑，“我还不晓得你？你待人哪里有这样的耐心？必定是以强权压人，得罪了人，人才不愿与你为伍。”
　　虞敏之心有不服，歪着脸怨她，“姐姐怎的帮着个外人说话？莫非是姐姐仰慕人家才学，心里有些……”
　　此言一出，登时激得露浓眼眶泛红，恼得说不出话。
　　老太太亦抬手拍他的肩，“鬼人，哪有这样讲姐姐的？！你姐姐闺阁里的姑娘，叫你这样编排她，她的脸面哪里放？什么了不得的进士，也要与你姐姐牵扯瓜葛，叫你祖父听见，先打你！”
　　虞敏之缩着肩避一壁，不屑笑道：“哼，人家可是二甲一名的进士出身。”
　　露浓听见，杏眼微转，泪光里似隐隐回荡起无限春意，波滚斜阳绿窗中，记起那个春天——
　　那年，她在闺中也略有耳闻，听说有位德才过人，品貌上流的青年到京赴考，名叫席泠。殿试前，他的诗文为人传颂，还曾传进闺中，被她抄录。
　　却听说他被几个纨绔捉弄得病了，卷面失仪，被圣上冷落。原该点进翰林院当差的，又因家境贫寒，没个门路，被内阁划了姓名，放回南京待命。那时候露浓听见，还曾为这一位落寞才子痛惋过。
　　机缘凑巧，不曾想她也来到南京，千丝万缕地竟扯上瓜葛。露浓倚窗含笑，丫头奉茶进来，跟着好笑，“姑娘什么事情那样高兴？”
　　露浓眼波溶溶，要讲不讲，低着脸笑。
　　哪里想她是女儿春心漾，外头却只顾“快意恩仇”——
　　晚间虞敏之往外头吃了台酒，在席上把此事一番讲述，引得那些个权贵公子很是替他动怒，撺掇着要他把席泠“点拨点拨”。
　　夜半虞敏之归家，左思右想，心内怀恨，叫来小厮吩咐，“好个不得了的进士，竟把我侯门公勋也不放在眼内。过几日，你往上元县县令家里走一趟，把此事告诉他一声。”
　　祸事平起，席泠早有预料，心知得罪这位权贵公子，未必会有好果子吃？却不大放在心上，仍旧每日进出儒学，归家便闭门读书，万事不问。
　　这日阴沉沉的天，不见晴光，倏地秋风带凉，吹落满院黄叶。箫娘烧了饭摆到正屋里，两个人对坐吃饭。
　　这个默默无言，那个只顾钻头觅缝，“我问你，你这教谕要做到哪个日子才算完？县衙门里有没有要紧的缺，也该把你往上提拔提拔呀。”
　　席泠慢睇她一眼，隐隐好笑，“就是有，轮得到我么？”
　　“轮不到。”箫娘捧着碗沉吟，片刻亮眼抬起来，“可如今咱们也有门路啊。仇九晋，他在上元县做县……”
　　话还未完，却被席泠硬声截断，“不许找他。”他嚼咽两下，抬首起来，眸如天色，淡淡晦暗，“你与他什么干系是你们的事情，我与他，不相干。”
　　箫娘叫他冷眼望出一股气来，把眼皮翻翻，“不相干就不相干，你凶什么凶？”
　　“我凶了么？”他眼色未改，只是嗓音蓦地软了几分。
　　“凶了！”箫娘愈发得势，把碗叮咣搁下，“我见天替你筹谋，反倒不得好，我为谁操心，你只当为我自己呀？我告诉你，要不是为着你，我早走了，你以为我没地方去呢？人仇九晋，巴巴在外头寻宅子，就等着挑了地方来接我，我有的是好去处。”
　　席泠搁下空碗，眱她半日启口，“算我凶了你，抱歉。”
　　箫娘别开脸，抿着唇憋着抹得意的笑。再回首，人已走到卧房门帘子前头，背影掩得声音有些发闷，“你去吧，跟着他不愁吃穿，也不用成日与炉灶为伍，日子好过。”
　　说得不差，仇九晋眼前虽只是个县丞，可凭他外祖的关系，升官加爵，指日可待。
　　箫娘这辈子，就图个翻身为主，也使唤使唤奴仆、享一享高人一等的福气。
　　可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什么，仇九晋两次说起，她都未坦率答应。好似总有些放不下，丢不开，或许是对从前还未真正释怀，或许又是对未来有些怀疑，总之犹豫踟蹰，几番不定。
　　此刻却一口气顶上来，倏地想应了，于是鼓着个腮捉裙起来，“我这就去告诉他，叫他寻个三进的宅子，少了十亩地，我可不住。你把桌儿收了！”
　　言讫，回西厢摔阖了门。又扒着窗缝看，见席泠来往几回，收拾碗碟，叮叮当当响。
　　她心里有气，也将那个新买的妆奁弄得叮当响，把几件有限的头面首饰，摔摔碰碰，跟谁置气似的，非要弄出个动静来。
　　半日收拾出来，换了件嫩绿的掩襟短褂子，扎着松黄的裙，也学人闺阁小姐，挽着条翠绿的披帛，打扮得乌云坠翠翘，黛薄红深，点着金莲抱着个包袱皮，待要出门。
　　捱着步子到院门前，总算被席泠喊住，“站一站。”
　　她洋洋回首，抬着下巴冷睨他，“做什么？”
　　“往远处去，如何走得？”席泠走过来，往她脚上瞥一眼，擦身出门，“等我去请顶软轿来送你去。”
　　于是乎，这顶软轿游过好几条街，落在巡检元大人家角门上。箫娘门首报了门房，小厮引着进去，倒也是偌大个宅子，比陶家人口多了许多，来往仆妇丫头众多，递东西传话的，热热闹闹。
　　到那元小姐闺房，亦是宝瓶插花，绮窗细密，春屏秀丽，宝榻繁裀。小姐不好诗书，屋里写字的家伙不多，不过挂着两张字画，装点屋子。
　　屋里还坐着位葳蕤妇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穿金戴银，见了礼才知，是小姐的母亲，元家的正头太太。
　　见箫娘随仆妇踅进屏风来，小姐便起身去拉，“我说晚两日来一样，我也不急着穿，今日天气不大好，路上恐怕下雨。”
　　箫娘如今领悟了，当这些阔门小姐，不能像朋友似的待，人反说你不配，与你远了。
　　就拿她们当女财神一般，一味钻营讨好，她们反觉你虽是奉承讨好的下作人，却胜在机谨，待你倒还和软些。
　　因此笑得十二分卖力，朝夫人小姐都行了礼，只在榻跟前杌凳上坐，“姑娘交代的活计，哪里敢耽误呀？若是下雨么，少不得在姑娘太太家，等太太赏口饭吃了。”
　　果然，奉承得元太太障袂嬉笑，“好个机灵人，我们家还会亏你碗饭吃不成？”说着，使丫头端了茶果来，指给她吃，“你往日在哪里做勾当呢？也常往我家走走，把外头的新鲜事，说来我听听。”
　　“哪有什么正经勾当，还不是姑娘奶奶们发善，赏我点差使。昨日往赵家去了，她们家奶奶请人小姑子念经，叫不齐六个，我去凑个数，我也不大识字，坐在那里白混口吃的。--------------銥誮”
　　元太太笑问：“可是跑船运的赵家？”
　　“是嚜。”箫娘开了包袱，拿出绣鞋。
　　元太太摸摸鞋底子，“你这鞋底倒好，她爹成日在外东走西逛，稍薄的底子脚受不住。你比着这个，做一双皂靴来，料子你走时带去。”
　　箫娘应着，随口搭问：“老爷衙门里忙些什么呢？”
　　“不比泠官人，儒学里清净。他么，平日查私贩、人口，各处奔走，没个消停，从不肯轻易在家。”
　　箫娘闲说几句，倒与这元太太说得几分投缘。元太太一高兴，赏了料子并一些打赏。
　　这厢仍旧乘坐软轿归家，路上撩了帘子瞧，见许多差役押赶粮食，大约是县衙门收秋税的缘故，街市比往日芜杂些。
　　正是这个缘故，衙门里税收登记造册，忙得何盏焦头烂额。
　　又有消息，县令赵科已上奏辞官，等明年顺天府内阁批文下来，就要回乡养老，不大管衙内的事情了，把他们底下人愈发忙得不行。
　　下晌归家，便打后门去请了席泠来帮忙核对税册，两个人在书房说起赵科辞官之事。何盏埋头笑论，“赵大人老滑头了，眼瞧着今年是最后一遭以粮缴税，有些人趁这个时机，必要大捞一笔。他怕那些人捅出篓子，届时牵连了他，横竖也升不上去，不如辞官回乡，一身自在。”
　　席泠在下案，捧着账册瞟他一眼，乔做无意，“那些人……你这话，像是晓得是哪些人似的。”
　　日影西昃，阳光斜倾在书案上，何盏抬起头，笑脸与微尘同浮在光束里：
　　“咱们俩自□□好，我不瞒你。往年征税收粮食，不少人贪墨，官商勾结，粮食脱手出去，按利分成。你瞧应天府的仇通判，他老岳丈是南直隶礼部侍郎，过两年只怕就要调任京师六部，怎的他迟迟进不了南直隶六部？”
　　他吭吭笑两声，下巴挑一下席泠，“你想想，他要是升调了，底下弄钱这些事情，谁来盯着办？外人到底不如亲女婿放心呐。”
　　破窗射入的阳光熨帖着席泠半张脸，浓卷的睫毛细微颤地抖了下，眼却未抬，左右对看账册，“如此说来，赶在税策有变前，他们定要放手贪一笔？”
　　何盏架着眉点头，席泠稍垂眼皮，笑了下，“嘶……倘或查处了这些人，令尊高升，倒是个机会。”
　　何盏拈着一页纸，将翻未翻，望着他笑，“你说得不错，家父的意思，若他们不出手便罢，倘或出手，就密告南直隶户部。户部侍郎与仇通判岳父不大过得去，必定呈报京师，遣人彻查。”
　　说到此间，何盏眼色稍沉，暗磨牙根，“倒不为什么高升不高升的话，南京这班贪腐蛀虫，也该整治整治了！”
　　“要是查无实证呢？”
　　“查无实证……”何盏俯首，长吁一声，“那就算我何家运数已尽。给你说句交底的话，就算家父要明哲保身，我也要求个无愧于心。咱们自幼读书，是为着什么？不就为效忠朝廷，百姓安居？明瞧见那么大的亏空却坐视不理，枉受圣贤教诲！”
　　如今再说起这些忠君报国的抱负，席泠业已无情无绪，甚至感到几分疲惫。
　　他搁下账本望何盏，绮窗折进阳光，返照他眼中一点虚飘飘的钦佩，顷刻就沉入眸色深深的海底。
　　沉日跃兔，金乌相避，没几日秋莺啼花残，红叶亦衰减，暖风骤散，凉风乍紧了。
　　席泠仍穿两件单衣，箫娘瞧不过眼，点灯熬油地忙活四五日，为他裁了一套夹棉的中衣。
　　这厢举着衣裳在他肩头比一比，弯着眼笑，“外衣费时日，还差肩上两个补子没绣好，先裁夹棉的中衣你穿，裹在里头，也不觉冷。”
　　席泠瞥见她帐中搁着双男人的靴，软缎料子，针脚细致，还未收线，一下踏碎了他好些萦于腹中的话。
　　他盯着箫娘折返回床前的纤背弱腰，声音含沙发闷，“不必急着赶做它，我不冷，什么时候做好我什么时候再穿就是。”
　　“你不冷？”
　　透过她满头鸦髻，席泠仿佛能看见她的笑脸，翻着白眼，俏皮伶俐，“你此刻年轻，是不晓得冷，等年纪大了就晓得，那骨头缝里都细针扎似的疼，就是年轻时候不留心保暖作下的病！”
　　话音甫落，箫娘提着中衣的裤子转过来，见席泠的目光定在她身后的床铺上，她跟着看一眼，就瞧见那双黑靴。
　　不知出于什么动机，她把那没必要解说的非要表白表白，“那是给元家老爷做的，前些日往他家中去，他夫人见我鞋子做得还将就，就托我给她老爷做一双。”
　　席泠心里的酸稍稍烟消云散，笑了下，“哪个元家？”
　　“就是巡检司巡检元大老爷家呀，他小女与绿蟾是朋友。上回绿蟾生辰，我去陶家，在那里认得的。她托我往她家走动，送些绢子汗巾之类。谁知去了撞见太太，倒与这太太投缘，说了好些话。你别说，这元太太三十好几的人了，脸上倒瞧不见一条皱纹，真是显年轻！”
　　“原来是两县巡检元澜……”
　　“你认得？”
　　席泠莞尔摇首，“不认得，听说过。这元澜是上元江宁两县总巡检，手底下上千人，专管两县人口防查与商贩来往。”
　　说着，席泠将手搭在窗前那条椅背上，十个指头倏蜷倏放，像是思虑什么。
　　“噢……怪道这元家与陶家有往来呢，陶家跑买卖货运，总少不得与他打交道。”
　　箫娘随口附和，将那条裤子提到窗前，扒他的肩，“转过来。”旋即比到他腰上，把他两边腰一掐，“瞧瞧这腰合不合适，大些不妨，我还往上缝裤带子呢。”
　　蓦地把席泠掐得心猛跳两下，热气朝脖子涌，正巧叫衣襟遮住，一张脸仍是冷白的，垂眼盯着箫娘低伏的乌髻，血气躁动，却脉脉无话。
　　箫娘比了少顷，收了裤子，朱唇唼喋着叠衣裳，“蛮合身哩，回头缝上裤带子就给你穿。”
　　叠罢衣裳，又摸了条绢子朝他走近，垫着脚尖擦他额上细汗，“我儿，这样凉的天，怎的出汗呢？”
　　席泠瞧见她鬓上光溜溜的，只有条大红的布带子，与发丝勾勾缠缠，同挽头顶，便笑，“怎么不戴那件分心？”
　　“哪有见天戴的道理呀？”箫娘撇撇嘴，收了绢子，“你不懂，女人心思细着呢，我要是日日戴，叫那些闺秀小姐瞧见，一要说我眼皮子浅，得个金首饰，恨不得日日显摆；二也要说我没别的，只得那一件，这才天天戴在头上。”
　　“再买一件，翡翠的。”
　　箫娘一抬头，他的瞳孔似叶尖上的两滴露，亮晶晶的，好像往她的心湖里坠下来，溅起两圈小小涟漪。她便媚孜孜笑了，“还是我儿晓得孝敬我。”
　　送席泠出门后，箫娘低着脖子在窗户底下做活计，半日脖子酸，抬眼抚脖子，却见晴芳进来，说是绿蟾请她去一趟。箫娘只得丢了针线，跟着往陶家后门进去。
　　绣阁里晨光和软，绿蟾莺慵蝶懒地倚在书案，将一张写了字的粉笺提着笑看，看得出神，连箫娘进来也未听见。
　　“姑娘叫我什么吩咐？”
　　绿蟾乍惊，抬起脸，箫娘扶着案沿，纤腰微俯。她稍稍诧异，将纸笺折入信封，“说什么吩咐不吩咐的，你怎的客气起来？”
　　箫娘笑笑未答，绿蟾也不深究，将信并一张喷香的桃粉绢子递与她，朝屏风外头张望，放低了声音，“这帕子是我亲绣的，上回何小官人给我贺生辰，我还未还他的礼呢，托你转交给他。我屋里有我家商号新进的缎子，你拿一匹回去裁衣裳穿。谢谢你。”
　　“姑娘只管交给我。”箫娘接了信，与她闲说两句，辞回家去。
　　走时忘了栓院门，回去就见院内立着个身影，箫娘歪着脸在后头敲半晌，没认出是谁，吭吭轻咳两声，那人转过来，才认出是仇九晋跟前的小厮华筵。
　　那华筵笑嘻嘻迎到跟前，“我的姐姐，等你好半天，你哪里去了不在家。快，收拾收拾，与我出去，爷在旧花巷等你呢。”
　　旧花巷与乌衣巷比邻，倒是不远。箫娘提起柳眉将他照探照探，“往那里去做什么？”
　　“那里有处宅子，前几日我打听见的，爷去瞧呢，使我来请姐姐一道去瞧瞧好不好。”
　　箫娘把眼皮轻垂，树上正好栖着只寒鸦，在树杈上左右跳两脚，呱呱吸引着箫娘抬头。
　　就看见它扇着翅膀，抖落满天灰，扑腾腾飞离那枯枝败叶的杏树，往万里碧霄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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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唐李商隐《蹭荷花》

🔒吹愁去（五）
　　寒鸦扇落几片败叶, 被风卷过掉漆的黑院门，往这院门走出一步，就是富贵荣华；后退一步, 则仍旧是清贫如洗。箫娘却在这两者间，迟迟拿不定主意。
　　有什么可拿不定的呢？怪了, 她这一生, 图的不就是个安稳享乐？此刻旧爱与富贵皆唾手可得，实在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这么一想，箫娘往前挪了半步，朝华筵挑挑下巴，“你略等等, 我换身衣裳跟你去。”
　　俄延半日，换了身好衣裳, 鸦青的绉纱对襟褂子，宝蓝的潞绸百迭裙, 月魄的抹胸裹着她轻微起伏的胸口，贫瘠胸口上两片锁骨格外突出，仿佛她潦倒沉重的半生, 就要迎来新的转折。
　　华筵请了软轿, 箫娘坐在里头, 从河边走。时近正午, 两岸行院渐渐沸腾，笙笛不绝，荣华无止, 小轿挤逼着穿过喧嚣路人, 钻进长长的旧花巷。
　　旧花巷比乌衣巷长了许多, 里头宅院比邻, 青瓦绵延。仇九晋就等候在一处院墙底下，门前匾上题的是“赵宅”。
　　他领着箫娘往里进，一路说起：“这赵大人是顺天府人氏，早年在南京任过职，买了这宅子。前年调回顺天府，阖家跟着回去，往后就不再来了，空出这地方没人住，正想着出售。”
　　迎门进去，中间便是大大个场院，两面苍树翠盖，梧桐满地，苔痕斑驳。走上前，立着间大厅，陈设齐全，只是有些落灰。
　　穿过厅房，后头隔着院墙，开着月洞门。门下进去，两面游廊，通着山石叠嶂的园子，池塘水榭一应都有，园子那头隐约见花墙半掩，墙内几间屋舍。
　　仇九晋睐目窥窥箫娘，“你瞧着如何？”
　　箫娘两个眼看顾不过来，忙了这头花架，又忙那头莲池，真是个神仙洞府，蓬莱仙洲，是她梦也做不出来的宅子。她扶着曲径旁的一块太湖石，崎岖坎坷的纹路，顺着下去，就是一座逍遥窟。
　　她无比迷恋这富贵王堂，连看也没空看仇九晋一眼，“你瞧着呢？”
　　他穿着白里玄色纱的圆领袍，举止温雅，“我瞧着倒还过得去，虽不比家中地方大，我们二人，倒还将就。外头买几房下人，也住得。我前日来瞧过，今日带你瞧了，你倘或如意，咱们就与那保山定下来，择日搬迁。”
　　还要买几房下人？箫娘为奴半生，还不曾被人伺候过，心里做梦一般，眼睛应接不暇地往各处呼扇。
　　这厢走进园后正屋里，见榻椅屏风，髤红家私亮堂堂的，没一处斑驳。她的指端抚过一张梳背椅，兴兴睇住仇九晋，“这宅子多少银子啊？”
　　“不多，一百两出头，添置些下人与东西，满破花费一百二十两。”
　　张口就是百把两，箫娘简直有些飘飘然，“要朝你家中伸手么？”
　　仇九晋踏着门内一片阳光，踅至榻上朝她招手，“这点私财我还有，用不着费官中的钱。”
　　面面绿纱绮窗间，箫娘像只猫一样走到他跟前，举头把屋子又环顾一圈、又一圈。仇九晋一手托她的手，一手朝屋子各处指点，“那窗户上，届时贴上喜字，通卧房那飞罩上头挂上红绸巾子，那里，坠上红灯笼……”
　　洋洋洒洒，在他的指点下，屋子仿佛成了片喜海。箫娘置身其中，感到的欢喜，几乎全来自金银迷离。
　　她很清楚，不论他如何描画，她也只是个尴尬的、进不了宗祠、登不了家门、连户都上不了的外宅。但她似乎不大在意，比起那些虚妄的名，她更想要扎实的利。
　　她也更在意辛玉台。她笑笑，反握住他的虎口，“咱们在外头置房子，你娘晓得么？辛家又晓不晓得？”
　　仇九晋顺势拉她在膝上坐，一壁环住她的腰，声音带着几分无奈，“我正要与你说这个，我母亲什么性子你清楚，这件事还不能叫家中晓得。免得我不在，她们寻着法子整治你。我想着，等明年辛玉台过门，再告诉家中，届时木已成舟，她们也不能拿你如何。”
　　闻言，箫娘忽生几分遗憾。她多想瞧瞧辛玉台晓得后的脸色，一定变幻得很绚烂，只要想一想，便有无限快意。
　　仇九晋原本还担心她生气，眼前见她抹了蜜似的笑，放下心，点点她的鼻尖，“小猫儿，偷笑什么呢？也告诉我听听啊。”
　　她很久没听到过这个称呼了，如今再听，甜丝丝的蜜线里，似乎纠缠着几缕时过境迁的霉味儿。
　　到底什么不如意，箫娘说不清，索性不去想它，把目光熨帖在他挺拔的鼻梁上，笑着将他摇一摇，“你告诉我，你父亲是六品通判，外祖父是南直隶吏部侍郎，怎的要娶个知县之女呢？”
　　仇九晋眨了两下眼，面色倏忽有几分倾颓。他羞于提起这段婚姻，特别是在箫娘面前，于是他笑一笑，沉默不说。
　　“你告诉我呀，到底为什么嘛。”箫娘吊着他的脖子将他复晃一晃。
　　她这样洁净无暇的性子怎么会懂得官场复杂的利来利往？他想，她只会唱才子佳人的故事，那些唱词里，充满了花前月下的绵绵情意，丝毫不染世俗的烟火气。
　　所以她当然不能理解官如何贪墨粮税，商如何销粮回利；他又是如何牺牲了婚姻，去稳固官与商之间见不得人的关系；
　　她一定也不能理解，像他这样一个从前总在她面前明志为国的少年，又是为何向凡俗妥协。
　　他只能避而不谈，紧抱她，好像紧抱从前那个未染尘埃的自己，“打听这个做什么？这些事情与你说不清，辛玉台是陶知行的亲侄女，财势联姻，也不少见。你只要晓得，我不喜欢她，连面也不曾见过，娶她和娶除你的任何人，对我来说都是一样。”
　　箫娘懒得深究，反正凭他娶谁，也不会轮到自己头上。
　　她由他腿上起来，打帘子往卧房里瞧瞧。里头春屏如画，秋罗幔帐，是一张雕花楠木架子床，比起家中那张歪了顶的床，好到天上！
　　帘子还未丢，仇九晋已从身后抱住她，脸埋在她肩上，眼往那张床睇去，“家私都是齐全的，那赵大人走时带不去，你倘或不喜欢，咱们丢了，重新打来。”
　　“打来又要费多少钱？”箫娘侧来脸，眼底发亮。
　　仇九晋稍稍惊骇，转到前头来，掐掐她灵翘的鼻尖，“你何时也计较起银子来？”
　　“不计较，我早饿死了！”箫娘叉着腰瞪他。
　　瞪得他浑身骨头缝里酥麻出来，便将她抵在飞罩的墙根下，一下一下地亲，由浅至深，舌尖将她软绵绵的唇舔了又舔。
　　箫娘原是阖着眼，虚晃晃的黄光在她眼皮前隐隐暗暗地变化着，骤然哪里折闪，她陡地掀开眼皮，推搡他一下，“哎唷，这个时候，泠哥儿该回家了，我得回去烧饭！”
　　她刚转步，被仇九晋一把掣回来，“你给他烧饭？”
　　“不烧饭他哪里吃去？”箫娘翻翻眼皮，一霎掀去了花前月下的波光，露出市井的烟火气，“他这个时候儒学归家，肚子打饥荒，我不烧饭，他也不往外头去吃，就在屋子里看书，没个白天黑夜的。我回去了，这宅子你看着办，我都听你的。”
　　话音甫落，她急急抽出手，捉裙而去。仇九晋追到廊下，那月洞门下只剩她遗留的一抹宝蓝，仿佛从他手里流失的一汪清水。
　　这厢箫娘仍坐轿归家，进院一瞥，冷锅冷灶，席泠果如她所料，没饭就不吃，在屋里看书。
　　今日却奇，他把卧房的窗户大开，在那张陈旧的榻上捧着书，正对窗台，窗台又对院门。闻听响动，他轻轻抬眼，“哪里去了？”
　　箫娘呕了口气，捉裙几步走到窗前，“我不在家，你就不会自己寻个哪样吃？再不济，叫你往河边随便哪个窑子里摆饭吃去！饿死你我可不会替你收尸！你们父子俩，就是我前世的冤孽，这辈子朝我索命来！”
　　言讫，她鼓着腮转步往厨房里去。席泠亦丢下书，跟着出来，围在灶边看她和糙玉米面。
　　时不时睇她那两片山楂红的嘴皮子，正翕动，“哼，像你们这样的，除了读书，还会做什么？给你丢在荒郊野岭，不饿死才怪了。我不是每日给你些散碎在身上应急么？往街上买个饼吃呀，懒死你算！……”
　　席泠就在边上一字一句地静听，伴着她身上弥留的一股瑞脑香，好像在把她每一分音容临摹进心里，日后好拿出来怀念。
　　太阳被箫娘唼喋不休的嘴皮子催倒了西，杏树接近秃绝，剩几片可怜兮兮的枯叶挂在上头，晃眼看，像几只黄碟。
　　箫娘卖力揉着面，稍稍揉散了髻，抬起胳膊蹭额上的碎发。不防手腕上倏地套上来个什么，凉丝丝的，垂在眼前一瞧，是个泛蓝的细玉镯子，不透，夹着许多絮。
　　她把眼狠狠一斜，不知哪里蹿出的火气，“做什么？！”
　　席泠分明嗅见她身上缠缠绵绵的瑞脑香，像把戳人的刀子，将他戳退半步。
　　但他还是剪着只手浅笑，嗓音又沉又飘，说不清要往哪里落，“你给的散碎，都买了这个，你不是说缺个镯子戴？谢你忙前忙后为我洗衣烧饭。”
　　金乌西去，照得那镯子波光流转。箫娘本能地换了副脸色，笑嘻嘻推他，“客气什么？为你忙活，应该的！你去屋里等着，我给你蒸馍馍吃，再烧两个菜。今日是外头有事给耽搁住了，那仇……”
　　席泠陡地转过背，往屋行，将她余下的话拦腰截断，“不吃馍馍，你见天蒸玉米面馍馍，吃也吃得烦了，你烙个饼吧。”
　　“嘿、给你惯得，还挑肥拣瘦起来！”箫娘在后腕子抵着腰瞪他，他向来不挑吃，做什么吃什么，多一句闲话没有，今日忽地要这要那。
　　箫娘却怪，并不觉生气，反在他背后笑了，埋首揉面，“吃饼吃饼、给你烧个山药鸡肉丸子汤，就饼吃。”
　　入夜便院铺梧桐月，席泠将满榻书收了，拈灭烛花，倒在帐里，听见一段昆腔隐约透墙来，唱的是《西厢记》张生夜会崔莺莺那段。
　　大约是这个缘故，他夜间发梦，梦见箫娘盛装而来，巧描眉黛，淡匀胭脂，坐在他床畔喊他：“泠哥。”喊醒他，又不讲话，欲语还羞地垂了下颌，把下唇轻咬。
　　席泠晓得是梦，血直冲脑，没个顾忌，起来把她搂在怀里，也不讲话。
　　两个都不讲话，可急煞了箫娘，红着张脸怀里抬出眼睇他，目光软得似盈盈春水，半怨半嗔地，“人家来，你又不说话，真是个锯了嘴的葫芦……”
　　说完，脸愈发红得似颗熟桃。席泠环住她的腰，稍稍踟蹰后，便去亲她两片甜涩的嘴唇，衔在口里磨一磨，嗓音低得缠绵悱恻，“你要我说什么呢？”
　　箫娘退后几寸，眼睛婉媚地嗔一嗔，“有什么说什么呀。”
　　席泠想说，最终又三缄其口，引得箫娘指端往他额心轻轻戳一下，“你呀，还真是我的冤家。”
　　席泠仿佛三魂七魄都聚在那额心一点，叫她一戳，兀的魂飞魄散，浑身只剩乱窜的热涌。
　　他把她兜倒在枕上，把她安全地罩在身下，温柔缱绻地亲她摸索她，一火如豆，烧在他眼里，又让这火热流淌在指端与舌尖，将彼此都湮灭……
　　惊醒来时，被褥里热乎乎地湿一块。席泠起来换了被子，再不能睡，就在薄薄的月光里坐在床沿，盯着那堵墙，好像要把它望穿、望断，直望进箫娘阖睡的眼里。
　　这些不见天日的心事，他都不能说。她有自由的资格，不受任何困扰去选择她要的富贵。但他隐含希望，那些不能说的，她能懂得。

🔒吹愁去（六）
　　倒不是席泠妄自菲薄, 实在是世态炎凉，仕途坎坷。正如他睿智的揣测，该来的总是来了。
　　这日清早, 还未进儒学，便见郑班头候在门口, 脸色有些难堪地迎上来, “席老爷，县尊大人请您往衙内说话。”
　　席泠早有所料，坦然与他去。走到街市，喧嚣市井内，郑班头跟上来与他并走, “小的提醒老爷一声，前些时, 乌衣巷定安侯府的小公子请了县尊家去，好像说了老爷几句不是。县尊回来, 一直被秋税的事情绊住了脚，今番才抽出空来请老爷说话。”
　　“多谢你提点。”席泠淡淡颔首，未有异变。
　　越暨县衙, 迎面在进进出出的场院内撞见何盏。抬头望见席泠, 何盏将手上账簿搁在差役怀抱的一摞账册上, 剪着手顿步, “碎云，你怎的往衙内来？”
　　“县尊召见。”席泠让他一让，“你往哪里去？”
　　“我把税收账簿上呈应天府户科。我先去, 晚些家中说话。”
　　二人拱手辞过, 席泠踅入内堂, 等了一盏茶, 才见县令赵科举步进来。许久未见，赵科胡须参了好些银色，见席泠要拜，他忙摆袖，“免礼免礼，你且坐。”
　　未几差役换上新茶，赵科呷一口，盅口抬眼望一望他，把发皱的脸皮牵强地笑笑，“碎云在儒学任教谕，还是何主簿竭力举荐。这大半年，我看十分勤谨，儒学那些生员，文章比从前好了许多，都是你的功劳。”
　　席泠起身作揖，“县尊过奖。”
　　“你坐下。”赵科把手压一压，旋即捋着须笑笑，“你一向独来独往，也就是与何主簿交好些，别人都说你不近人情，我看倒好……”
　　紧着，便是一声长吁，“我也不过是个芝麻小官，五十多了，还是个县官，死活升不上去，你晓得是什么因由？”
　　席泠牵着唇角笑一笑，“大人自谦。”
　　赵科把袖挥一挥，胳膊肘撑在官帽椅扶手上，“不是自谦，是无甚大本事。可我觉得你却是个有本事的人，什么都好，就是脾气鬼癖，性情冷淡，骨头还硬，连定安侯府的小公子你都敢得罪。”
　　炉沉香尽，席泠眼如冷灰，“牵连大人，是卑职的不是。”
　　“你牵连不了我什么，我的辞官奏疏，业已递交了顺天府通政司，明年内阁的票拟下来，天大的麻烦，也与我无干。”
　　说着，赵科佝下背，似感似叹，“碎云小友，我瞧你颇有眼缘，说句叫你见怪的话，你真像我二十郎当岁的时候。不肯屈身奉承，更不愿折腰巴结，等回过身来，已是时世变迁，悔之晚矣。”
　　他端起茶盅，久久未抵口，“我劝你一句，入仕，就要先把腰板弯一弯，官场，就要学着把骨头折一折。你我都是无门路无根基的人，我不得罪人，尚且在这县堂里磨了几十年升不上去，你得罪了人，还想有什么出路？单凭书生意气，在当今官场，是混不到饭吃的……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一番话说得席泠微微振荡，他睇着眼前这个苍苍老者，那只狰狞苦瘪的手也曾运筹帷幄，书写过凌云壮志。
　　可蹉跎半生，又得到什么呢？不过是两鬓如霜，一叶枯败。
　　赵科望望他的眼，呷了口茶起身，走来往他肩头拍一拍，“你瞧上头匾上那几个字是何意思？”
　　是金漆的“明镜高悬”四个大字。席泠扭回头，谦卑作答：“回大人，学生愚见，应是日月昭昭，天地为鉴，警醒世人为官当公正廉明。”
　　闻言，赵科笑一笑，站在厅中央剪起两条胳膊，仰首把匾额望着，“我二十四岁初涉官场，比你年长四岁，那时候也是这样想。可看了它几十年，如今倒琢磨点出别的意思来……”
　　他转过来，带着对时势的淡淡轻蔑，“我今日告诉你，还有层意思，就是日月无光，举世混浊！碎云小友，你做不了明镜，也照不清混沌，趁早别徒劳。此番免你的职，你就当吃个教训，好好思量思量前路该往哪里走。想清楚了，必有东山再起之日。”
　　他走后良久，堂中似乎还回旋着他沧桑的嗓音，人却只剩席泠，举头将那块匾看着。
　　盯得太久，金漆晃得人眼花缭乱，那块匾似乎化出个漩涡，席慕白在那漩涡里拼命扑腾，眼神似个恶鬼，朝席泠直勾勾、湿淋淋地射来。
　　下晌何盏归衙，没碰见席泠，便叫来郑班头打听，才晓得席泠得罪了定安侯府的公子，被免了教谕之职。
　　他心内十二分替席泠不平，急匆匆走到席泠家问，听席泠说了前因，在正屋外间气得直拍案：
　　“好个定安侯府，倚势仗贵，横行欺人！我晓得他们家，世袭的爵位嘛，定安侯原是京师礼部尚书，卸任回南京，两个儿子如今在京师也是身居要职。哼，这才是真正的高门呢，随便一句话，就免了你的职，不得了啊。”
　　何盏在屋里紧踱两步，陡地又拍案，“可我倒想去问问他们，这样诗书礼乐之家，如何教出这样的子孙？无礼求学不成，就公报私仇在后！”
　　席泠安坐椅上，早是心如死灰，格外坦然，“照心，多谢你为我不平，你的肝胆，席泠铭记在心。可你就算去问，只怕也不晓得定安侯府的门朝哪里开。”
　　这样的门户，已不是何盏一个小小主簿、或像他父亲一个应天府推官能够得上的。何盏胸闷气短，却只得长吁一口气，落回椅上，黯然垂首，“那你如何打算呢？”
　　“还回私塾教书。”席泠摆出手，请他吃茶，笑意有些苦涩，“时有盛衰，木有枯荣，我也只好‘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①’了。”
　　天近黄昏，斜阳下枯枝败叶，秋草荒凉，一切的屈辱与不甘，都被迫无奈地归为了恬静。
　　夜来隐隐笙歌，一街之隔的秦淮河，席泠想也不必想，就知道必是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①。
　　他一向身居繁华南京，可自从席慕白死后，与他有关的，就只剩冷墙之外的箫娘。却恐怕，不多久的明天，她也要与他无关了。
　　墙头碍月，将箫娘的影拽得瘦瘦斜斜，她穿着单薄丁香紫掩襟寝衣，底下是同色纱裤，半散着发，叫夜风拂得似像墙角不知名的野花，孤苦地抱着双臂，把席泠的房门叩响。
　　顷刻席泠就开了门，从她第一回叩他的门，他开得是一遭比一遭快。
　　可箫娘没察觉这些细微末节的变化，她更在意别的，譬如：“我有话问你，你实话告诉我听，是不是儒学里的教谕干不成了？”
　　门外早是香消翠减，西风骤寒，席泠掣着她胳膊将她拽进屋内，擎灯往卧房里去，“三更半夜不睡觉，就是问这个？”
　　箫娘跟在后头进屋，剥开满榻写满字的纸张，屁股落座，放开胳膊，瘦岩岩，愁浓眉淡，“你不也没睡？不要瞒我，下晌你与何小官人说话，我都听见了。”
　　“是，得罪了权贵，被免了职。”席泠把灯搁在斑驳的炕桌上，同样穿着套月魄的寝衣裤，料子不如箫娘的好，是一般的苎麻。
　　“得罪了谁？”箫娘眉目警惕。
　　他把脸转来，牵强地笑笑，“定安侯虞家，是你想也不敢想的权贵。”
　　箫娘两眼骇圆，久久沉默后，把绣鞋踩到榻沿，抱着双膝，叹息把烛火也吹得偏一偏，仿佛她的如意算盘珠子，又拨了个乱：
　　“我早给你讲了一百二十遭嘛，你那个脾性要改改，对谁都板着副面孔，就跟谁欠你钱似的。如今可算是吃了亏吧？我告诉你，那些人，谁不爱听好话奉承话？偏你要么不讲话，讲一句，能把人气个半死，谁受得了呀？”
　　席泠冷不作声，箫娘剔眼一瞧，愈发来气，“你瞧瞧你瞧瞧，又不出声，闷着谁晓得你在想哪样？你读书读的脑子也傻了，总是觉着自己握着道理，谁也不惧不怕。可这天下，哪里给你讲理的地方呀？你去打听打听，如今打官司，没几个钱还投告没门呢。”
　　“投告无门。”
　　“我就爱说‘投告没门’，怎的了？！”箫娘斜吊着眼，恨不得以眼作刀，把他冷的心肠剜出来看看到底在想什么。
　　无可奈何，又是一叹，“你倒说说看，如今怎么办？那教谕再不济，也有一月十两银子、五石粮食的薪俸，今番除了攒下那几个钱，就是坐吃山空！往后什么都没了，叫我拿什么揭锅？”
　　席泠一条胳膊搭在炕桌上，把手边的一张空白的纸抓成团，紧握在掌中，盯着对面的空帐，慢吞吞启口，“仇九晋……他那宅子买在哪里？”
　　残灯青幌，淡月纱窗，统统将他的侧脸镶滚得淡然惨烈。很奇怪，箫娘就是能从他静如灰烬的目中看见那点惨烈，倏觉心酸。
　　心酸后，又是汹腾腾的气恼，芜杂得说不清。总之她将手一拍，“说你的事情呢你提什么仇九晋？！关他哪样事情？家里往后日子如何过，你总要有个打算，好叫我安心呀。我可是一点不想再过那一文钱掰成两半花的窝囊日子！”
　　“他不是要买宅子接你去？”席泠目不转睛，仍然盯着那片纱帐，里头空空的，像他的五脏一样空，“去了，就犯不着在这里愁生计。”
　　箫娘说不出的僝僽，好像胸口堵着一些话，乱七八糟，理不出个头绪。她只能照实讲：“在旧花巷瞧了处宅子，原先的主人回了京师，还得等他差人把房契送到南京来，一时住不上呢，还得赖着你吃好些日的饭。”
　　席泠抬起一对浓眉，抱歉地笑笑，“我暂且还回私塾里教书，二三两总是有的，不会断了粮。”
　　笑得箫娘益发酸楚，可越是心酸，火气就越大。她恨眼把他望半日，最终无计可施地撇撇嘴，把下巴墩在膝盖上，“你爹下葬的时候，陪了个金戒指，我都想给它挖出来了。你说，我去给他挖了，他会不会化成厉鬼找我？”
　　他转过脸来，剔着眉，带着点迤逗的意味，“有我在，别怕。”
　　箫娘十年难见他这副鲜活的面孔，兀地被逗得咯咯仰头直乐。
　　当她垂回脸，流眄双眼，就瞧见墙脚那个她用旧的妆奁、正翻着面裂了痕的镜。她在裂痕的这一边，笑意阑珊，而他在镜的那一端，沉默地看着她，眼底有一片汹涌的浪涛，似乎澎湃着他某件汹涌的心事。
　　这一瞬间，箫娘有种不能言明的冲动——就跟他在这落魄窟窿里，穷死好了，什么狗屁的“明天以后”，统统都不要管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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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唐王维《终南别业》

🔒吹愁去（七）
　　那一瞬间匆匆闪过, 箫娘回房去睡时，弦月极亮，照着昏暝残旧的小院, 她四面环顾，这里与旧花巷的那处宅子相较, 实在是天壤之别。
　　天壤之间, 光阴骤转，南京初雪临城。席泠联络了私塾，重回学堂教授。
　　箫娘新做的衣裳与他穿上，拍拍他胸膛，听见绵闷闷的回响, 她便笑，“我儿, 冷得呢，我这衣裳算是赶上了。吃了饭去。”
　　正屋里摆了一瓯烧得耙烂的猪头肉、半只烧鸡、一样炒冬笋, 热腾腾地冒着烟。箫娘盛碗白馥馥米饭递给他，见他双目疑虑，她噘嘴, “再穷, 肉还是要吃的, 吃在肚皮里, 天冷也经得住。”
　　席泠接饭，不留神蹭着她冰凉的手背，眉头轻攒, “午晌我回来时, 去买些炭, 你寻个铜盆, 搁在你屋里点。”
　　正屋里也挂了棉帘子，是箫娘给人做伙计拼的碎料，填了棉絮，东一块西一块的颜色，有些滑稽。透过缝，外头天色朣朦，雨雪霏霏，饭桌上还点着灯。
　　箫娘将手覆盖在火苗子上烤一烤，搓一搓，坐到对面椅上，“不要，买不起好炭，还不如不熏，熏得人嗓子呛得慌。我告诉你，陶家熏的银炭，又暖和又没烟，舒服得很哩！”
　　席泠握着箸儿，把唯一个鸡腿夹到她碗里，扒了两口饭，就赶着去私塾。箫娘也忙搁下碗，拿了伞点个纸糊的灯笼送他出院门，往他手心里握握，几个修长手指活似冰锥子。
　　她连嗔带嘱咐，“我晓得，你嫌把手笼在袖管子里不体面。这个时候么还顾得了好看不好看呀？把手收进去，到学里字也写不得了，记没记住？”
　　席泠还真格像她儿子似的，把刀劈的下颌点一点，“晓得了，进去吧，外头冷。”
　　长长地“吱呀”一声，席泠提灯回首，院门轻阖，院墙压月，凛风狂舞他湖绿的袖袍，似刮骨钢刀。
　　但他心里却有什么，细细暖暖，比古老的秦淮河还绵长，蜿蜒送日去，迎来黄昏归。
　　傍晚，下弦月细细在松梢，席泠初启的仕途就这么无端端遭了劫难。
　　何盏左思右想，总是替席泠气不过，寻到他父亲书房来，说了席泠免职的前因后果，撑在书案上浓眉紧蹙，“爹，您给想想法子，给赵大人那里说句话，席泠的才干您是晓得的，无端端就将他罢了，岂不是朝廷的损失？”
　　谁知何齐探起头来，轻呵一声，“胡闹！从前你举荐他任教谕，我应了你，如今你叫我再去替他说话，是痴人说梦。他得罪的是定安侯府，定安侯是谁，你清楚，他两个儿子如今还在天子脚下身居要职。他们家说话要罢的人，我去复用，我哪里来的脸面？”
　　“可席泠于公并无什么差错，在儒学这近一年的光景，您去打听打听，哪个生员不说他的好处？分明是定安侯家的小公子无礼在先，公泄私愤，凭什么要任他妄为？”
　　“凭什么？”何齐吭吭笑两声，把公文阖拢，“就凭他是定安侯的子弟，凭他名门贵族，钟鼎之家。席泠算什么？席泠这种人在人家眼中，不过是只蚂蚁。别说他，就是咱们在人家眼里，也不过是只麻雀！我明白告诉你，就是我去说了，赵科也不敢应。山高高不过太阳，我算什么？你算什么？他赵科又算什么？”
　　何盏咬硬腮角，却无话可驳。何齐观其面目，靠到椅背上叉着十指嗟叹，“你不要管这件事，席泠有席泠的时运，咱们有咱们的。秋税的粮食，你们县里几时运到应天府户科？”
　　“今日已交了账簿，与赵大人商议了，下月就将粮食运到户科。”
　　“这就是了，这才是咱们的要紧事，只要粮食到了户科，仇通判就该伸手了，你留下的底账，可放好了？”
　　何盏提起精神，旋到椅上，“爹放心，底账一清二楚，只要他们敢伸手，爹的密告到了户部，户部上呈京师。京师那边下旨彻查，儿子的账就交上去。只是捉贼拿脏，单靠账簿没法子定罪，还要找到仇通判与他岳父的粮食销路，截获了脏粮或赃款，才能十拿九稳。”
　　何齐稍稍沉思，把两个拇指绞着打转，“听说仇通判的儿子与隔壁陶家有桩姻缘？”
　　“是。”何盏眼里的星火坠一坠，“父亲的意思，他两家官商勾结？”
　　他怀内藏着绿蟾托箫娘转交给他的信，像是提醒他些什么，他摇摇头，“可陶家做的都是正经买卖，从来贩的都是布匹、胭脂水粉、药材，还从未贩过粮食，年年走商，都是查检过的。”
　　何齐也不过是怀疑，没有实证，“说起来，陶知行那么大的买卖，也着实犯不着铤而走险……得了，你留着意吧。”
　　何盏点头应承，回房将那封信、并一条幽香的帕子摸出来。粉笺上写着：玉笛掐断明月楼，初温别后酒，恹恹残灯照罗袖。昼夜煎，墙外东风似依旧。
　　看了半晌，何盏脸上渐起红晕，只觉夜风带香，把那张帕子凑到鼻翼地下嗅一嗅，贼兮兮地，像偷了宝物藏在心里。提笔写下：
　　莫怨东风，不系烟柳，只恨隔绿甃。
　　在何盏与绿蟾你来我往的书信间，不觉冬来，霜风捣尽千林叶，却有柔情蜜意渐生。箫娘做了个红娘，在其中周旋。
　　二人越是日渐情浓，箫娘料子碎银，得的好处就越多，真真皆大欢喜。
　　这日箫娘揣了书信，带上新做的两条帕子踅转陶家，冻得蝎蝎螫螫地进了绿蟾闺房，忽地暖香扑鼻，熏得人骨头缝里颤出来。
　　走到右边偏暖炕上一瞧，辛玉台那个冤家也在，与绿蟾榻上对坐，二人裙间架着个金丝编的鸟笼样式的熏笼，里头满是烧红的银炭，半点烟不见，墙根下长案上宝鸭袅袅，供着个冰裂纹官窑瓶，插树枝红梅，开得正好，又清香又暖和。
　　辛玉台穿的是大红羽纱长襟袄，淡粉的裙，珠光宝气地晃着箫娘的眼。箫娘心里暗骂她两句，走上前不端正地朝她福个身。
　　她也不端正地把手随意抬抬，“哟，这大冬日里头，你倒穿得单薄。”
　　这样子的开场白，下头通常就要跟着一番嘲弄了，“我说你也是，平日里东家跑西家逛的，打秋风打来不少好料子衣裳的。不拘哪家姑娘奶奶赏的旧衣裳，总比你身上那身薄皮子强，好歹穿上呀。”
　　说到此节，她作势帕子把嘴一捂，“哟，瞧我都给忘了，你是要强要脸面的性子，人家的旧衣裳，必定是不肯穿的。”
　　丫头搬了杌凳在绿蟾跟前，箫娘坐下，把手搭在熏笼边搓一搓，眼轻飘飘剔她，“叫姑娘说准了，旧衣裳我是不穿的，倒都是些好衣裳，我拿去典了。”
　　“典几个钱呀？”
　　箫娘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乔做得神秘兮兮的压了声，“东一件西一件，典不少呢。姑娘要不把你那些穿不着的衣裳拿来给我，我去典来，咱们两个按利分成？”
　　“我撕你嘴！”官宦富贵人家，最忌讳人说典当东西，只怕外头听见揣测他们家落了败。恼得玉台拍案而起，一个笋指吧她鼻尖指住，“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你哪知眼见我家要典东西？”
　　绿蟾夹在当中，只得起来调和，“好了好了，玩归玩闹归闹，不要生气才好。”
　　玉台趁势复把箫娘叱责两句，“是了，玩归玩闹归闹，怎的叫你来咒我家？你经不住打趣么，就不要登人家的门贴着热脸过来。你这样的篾片倒少见，又要脸面，又要银钱，天底下的好事情，都要叫你占去才罢？”
　　讥得箫娘心存千般怒，恨眼瞪着她不讲话。玉台专就瞧不惯她那双眼，只看她相貌不算最拔尖那等，可偏生了一对猫儿似的眼，又亮又明，好似会说话，稍转一转，就是春风挹露，桃花含笑。
　　玉台只恨自己没生得这样一双眼睛，恨不能给她抠下来，嵌在自己眼窝里！
　　真真越想越冒火，她磨磨牙根，正有什么更恶劣的讥言讽语待要出口，却被绿蟾拦了下来，“箫娘，你与我卧房里去一趟，我有几团线给你，烦你给我打个拢玉的络子。”
　　箫娘把玉台剜一眼，跟随进卧房。绿蟾拿了几团彩线与她，够着眼门帘子处望一望，压着声，“他可回信了？”
　　“有，玉台姑娘在外头坐着，不好拿出来。”箫娘由袖内掏出个信封递去，笑了笑，“要我说，姑娘与小官人既有意，何不向父母求了，结了这门亲？”
　　绿蟾将信夹在本词集里，苦涩地扬了嘴角，“且不说我父亲是要招赘女婿，只说我父亲是跑买卖的人，何老爷有些清高，最瞧不上我们这样的人家，怎能答应？你没见隔壁邻居住着，我们两家素来不往来的？”
　　不过随口一提，箫娘也懒怠追求这些不相干的事情，拿了彩线并几两银子辞去。走过暖榻前，兀地被玉台冷声叫住：“你要走，也不同我打个招呼？”
　　箫娘正撩门帘子，闻言丢罢手，半转了身子睇她，“我倒想着要打招呼，又怕姑娘眼抬得高，瞧不见我，只好罢了，省得彼此麻烦。”
　　趁二人方才里屋去，玉台与跟前丫头商议了，递丫头个眼色，那丫头便拿着个现描的牡丹花花样子朝箫娘走来，“你也往我们家中走动走动，别犯懒，姑娘要个牡丹花的鞋面，今日没带料子出来。你往街上裁几片潞绸淡粉的料子，做了拿到家去，一并给你折银子。”
　　箫娘明知她不安什么好心，不欲接这差使。
　　那丫头也晓得她的顾忌，把没上色的样子往她手上一塞，“怎的，你如今在这些门户里混口饭吃，还挑人家？回头我们也告诉告诉那些人，您老眼高，还瞧不上县官，趁早叫她们也别叫你做了，你只给南直隶上头那些二三品的人家做去吧。”
　　无法，箫娘就靠在这些门户里走动混饭吃，只得接了，说下哪个日子送到家去，辞将出去。玉台见她吃了瘪，在榻上咯咯笑不停。
　　赶上绿蟾在对面递个鲍螺与她吃，暗暗嗔她，“你也是，做什么要跟她过不去？她穷苦出身，就有个泠官人，挣的也有限。她如今就靠着这个帮贴，你何必为难她呢？到底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
　　玉台是个直脾气，把溜肩无所谓地一缩，“哪个叫她心里没个高低，你瞧她那样子，挺着个腰板，走到这里来，说话办事，没个眼力。还真当她与咱们是知心朋友呢？我不过是提醒提醒她自个是个什么身份。”
　　绿蟾虽不爱她这傲慢样子，到底不好说什么，两个人另说起些家长里短的事情。
　　日近正午，倏见小丫头兴兴打帘子进来禀报，说是瞧见仇官人打前门里进来，正要往老爷屋里拜会用饭。
　　消息似如一阵春风，吹得玉台粉面含娇，拉着绿蟾要往前头去瞧。
　　绿蟾拂开手，仍坐在榻上不动弹，“我说大冷天的，你怎的巴巴跑到我家来，原来是为这个。我不去，又不是我的未婚汉子，与我什么相干？我劝你也别去，叫人瞧见，笑话你呢。”
　　大清早跑这一趟，就是听见陶知行请了仇九晋吃饭，玉台上回在园中远远没大瞧清，今番打算细瞧一番，哪里肯听？娇滴滴地朝绿蟾福了福，“那我自家去瞧，姐姐不要告诉别人，就是与我大恩了。”
　　于是带着丫头避着家下人，摸到陶知行屋里，在廊下探头探脑往窗户里头瞧。只隐约瞧见两个人影，在榻上吃茶说话。
　　须臾影动，相引着朝门前行，玉台慌了神，无处藏身，正被出门来的陶知行仇九晋二人撞见。
　　玉台避也无处避，只好隔得一仗远，在廊下福身，“我来给舅舅请安，不想舅舅屋里与人说话，未敢进去。”
　　陶知行暗暗瞪她，扭头朝仇九晋讪笑，“这是侄女玉台。玉台，这位仇家的大官人，既然撞见，来见过。”
　　那玉台捉裙迤行几步，头要抬不抬地，眼风直往仇九晋身上溜。那样一副琼骨，又那样一副平叔之面，只把个玉台看得红浸香腮，腻骨酥软，娇怯怯到跟前拜见，“见过仇大官人。”
　　仇九晋看她芙蓉玉面，杨柳风腰，相貌虽好，却有些没滋味儿，只随手打拱回了个礼，便按礼转过脸去。
　　陶知行嘱咐玉台回后头吃饭，引着仇九晋自往前头厅上去。
　　二人用罢饭，仇九晋要辞将出去，陶知行将其送至二门，“世侄只管放心，那几个粮商的契都签下了，我过两日送他们回乡。等他们回去送了定钱来，咱们这里就将粮食装好往各地运，巡检司那边，我自然会去打点。”
　　“这一来一往，少说明年才能分批运出粮食，又不知几时才能收回全部银子，世伯请多费心。世伯要往杭州贩布是事情，外祖父已与那边的府台打了招呼，世伯只管派人去张罗就是。”
　　“多谢多谢。”
　　各怀心思作了别，仇九晋正门里出来，却不急着归家，自行坐了马车往旧花巷，使小厮华筵转到后面巷里去请箫娘。
　　那宅子已撤了“赵宅”的匾额，新上了块髤绿的，浅浅的红漆描了“听松园”三字。箫娘软轿里出来，仰头望一望，有些如在梦中，不切实际之感。
　　循门进去，见黄叶扫尽，苔痕褪隐，廊上廊下来来往往几个伙计，搬梯子往各处廊柱上漆，正对着那厅上还有爬在屋顶换新瓦的，整个宅子旧颜换新貌，为迎接新的主人。
　　箫娘穿过宅中的花园，推门进正屋，兀地扑出来一股暖香，熟悉又陌生。仇九晋坐在东边榻上，那榻已铺了裀褥，搁着华枕，前头架着熏笼，里头点着炭，比家中暖和得不是一星半点，暖得箫娘骨头缝里都透着舒服。
　　外面寒天冻地，她满身风霜，不就是需要这点温暖么？
　　屋里满墙旧窗换新纱，一层一层地，透着旖旎的旧梦。仇九晋稍稍抬头，就瞧见箫娘进来，一张素淡的小脸被暖气熏得满面春光。
　　他也懒懒地笑起来，把她拉到身边坐，“你进来瞧见了，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箫娘眨巴着眼，把屋子贪恋地看了一圈，好像看多少回都不觉够。她迷恋富贵，就像男人迷恋权势，沉溺其中，不能自拔。
　　“收拾得如何啊。”仇九晋满眼宠溺，旧情如蒙眼的布，他瞧不见她眼中的贪婪，如昨地，轻轻掐掐她的鼻尖，“按你从前的喜好，粉墙为纸，林木为绘。”
　　是吗？箫娘都快忘了，原来她从前还有如此雅致喜好，如今想来却有些可笑。
　　也无心计较了，有比这些小事更要紧的。她翻翻下唇，笑嘻嘻挽着他的胳膊，“房契从京师送来了？”
　　“大约过几日就到，银子我已交了保山，你瞧瞧想添些什么，一并说了，我好使人添了来，年前咱们要住的。”
　　箫娘兴冲冲捉裙起来，满屋里乱旋，“这里务必得添个香炉，要那种白玉的，盖炉齐全的……”
　　“盖炉齐全？”仇九晋稳坐榻上，一个胳膊肘撑着膝，望着她好笑，“这是什么要求，哪个香炉子不是盖炉齐全的？又不是鼎。”
　　箫娘想着什么，抚着贴墙的长案笑，“有的香炉就没有盖。”
　　她接着往墙上一指，“这里得挂个什么名家的字画才成个样子，这下头，拱个花瓶，插几枝梅花。”又朝别处指去，“那里得放架屏风，六折的，这里设张案，搁把琴，这梁上，悬根笛子……”
　　“你什么时候学会弹琴了？还会吹笛子？”
　　“不会。”箫娘笑笑，“摆着做个样子嘛。”
　　她打帘子往卧房里瞧瞧，又折跑回他面前，“嗳，卧房里得设张书案，不拘什么书，你弄些来。对对、那个李白的诗，只要存世的，务必给我买全囖！”
　　“你要学认字？”仇九晋吊起眉，愈显倜傥。
　　她摇摇头，“我哪里有功夫学那个？做做样子嘛。陶家小姐就喜欢李白的诗，在我跟前说好一堆，我也听不明白，倒给我兴致说起来了。”
　　仇九晋握着她的手将她抱在膝上，“她是她，你是你，学她做什么？何苦做那假模假式的样？平白占地方。我将书房设在东厢那间屋子，这里也不必多一张书案，给你做个大的立墙橱柜，你搁衣裳是真的。”
　　箫娘正想学着绿蟾的清雅模样，不想这点奇异的虚荣心一开口就被回绝。转念一想，做个柜子搁衣裳倒也蛮好。于是她撅起嘴，把下颌轻点。
　　仇九晋最爱她这幅模样，有些傻兮兮的，透着股天然纯真。
　　他被世俗侵扰的赤忱，恰好就需要她浑然天成的纯真来弥补。他情难自禁地歪着脸亲她，把她的唇舌咂一咂，“还要些什么？”
　　这倒是问到箫娘心坎上了，她计较着头先玉台托她做的鞋，还要现垫着银子去买料子，生怕玉台使坏，后头不给她钱。她是死活不想吃这个亏的，便把眼滴溜溜一转，主意打到了他身上，“你给我些银子，我外头买料子做双鞋。”
　　即便辛玉台后面不补她本钱，横竖银子也是她未婚夫婿出的，亏的是他一家人的买卖。算盘打得十分精明，可惜仇九晋有个怪脾性，从前两人好得蜜里调油时，总给箫娘这个那个，却从不给她现银子。
　　他自然也不--------------銥誮缺那点银子，可微妙的是，他隐隐觉得，给了她现钱，他们之间就变了味，箫娘也将成为个被凡俗侵袭的俗人，浑身沾满铜腥。
　　他稍稍敛了笑，兜着她的腰，腿上轻颠着她，像颠一只猫，“你要哪样料子，说给我，我买来给你。”
　　且听细风，扑朔熏笼里的暖灰，一切都有些迷离。箫娘隐隐不高兴，她原是想多张口要几个钱的，叫他这么一说，算盘又落了空。
　　仇九晋不见她讲话，复歪下来亲她，揉捏着她的骨头，连连不断地，唇齿厮磨。
　　斜阳那一扇扇绮窗外，金乌偏西，光秃秃的树荫扑在门窗，像只苦瘪的手，扼住了谁。
　　下晌箫娘急急坐轿归家，那华筵使轿夫抬到巷里，箫娘却推说不必，就放她在街上。她做贼似走进巷，挨到院墙底下，见院门上还挂着锁，大喘了一气。
　　这厢摸钥匙开锁进去，生火烧饭，将晨起吃剩的熏肉上锅蒸了，又做一样糟鹌鹑，摆到正屋里。可巧就见席泠进院，背上背着什么。
　　她赶去接，才瞧清是一背篓的炭，叫他卸在地上。箫娘木怔怔站在原地，心里堵着个什么，些微窒息，猛吸一口寒风后，冻得鼻头发酸。
　　呆怔的间隙里，席泠已寻来个变了形的铜盆。他今日穿着常穿的那件墨绿袍子，束着黑布腰带，髻上缠着素白的布带子。弯下腰拣炭，那两条带子便坠在炭里，染了点黑灰。
　　他没留心，箫娘却留心看见他背上隐约也染了好些黑灰。
　　那些污渍好似污染了她唯利是图的心，使她忽然变得不那么纯粹地为这点好处高兴，反而生了气。
　　她把眼搦开，叉着腰气势汹汹地，“哪里去了？这么暗才回家，太阳都快下山了！你怎的不干脆住在外头？！”
　　席泠捡几枚炭在盆里，站起来拍拍手，脸上瞧不出丝毫悲喜，“跑了好几条街才买着这银炭，没烟。”
　　日暮苍山远，矮墙内一时寂静无声。箫娘的心境该如何描述呢，仿佛是谁掐住了她的心，令她难以呼吸。她跌跌撞撞的半生里，从不曾有人以这样低廉的方式对她好过。
　　几枚炭、几两散碎，简直廉价得不屑一顾。
　　那沾满油烟的裙里探出来一只脚，将那铜盆踢得叮咣响几声，“你买这些，往后不过了？烧过几天，后几天又烧哪样？我难道图你这几枚炭？我图的是你有大出息、我图你为官做宰！”
　　席泠把薄薄的眼皮子剪一剪，眸上蒙着一层寒雾，“炭烧完我会再买，官我会想法子当。吼什么？进屋吃饭。”
　　箫娘叫他冷蛰蛰的目光震了震，登时气焰萎靡。她险些忘了他是怎样个没心肠的人，什么也不敢再说，乖乖跟进屋里。
　　说不上怕他什么，她今番已有了别的富贵去处，不再怕流离失所，更不该怕他。可就是怕，好像他是一片天，而她是底下扑腾的鸟，她就该受他的羁束。
　　她恹恹地端了两碗香喷喷的汤饭，搁一碗在他面前，暗里吐吐舌，坐在对面闷声。
　　席泠睇她一眼，帘缝里袭进的冷风卷着她身上若隐若现的瑞脑香，扑进他鼻翼里，在他脑子里与屡不得志的仕途盘桓成一些欲达不能达的愤懑。
　　他将点燃的炭盆用脚拨到桌下，靠近她的裙，上头端着碗，吃了两口饭，倏地问：“你常在各家走动，应天府的柏通判家，熟不熟识？”
　　“柏通判？不认得。”箫娘捧着碗摇首，裙下很暖，比在绿蟾屋里、或是听松园的屋里还暖，大约是顶好的炭。
　　这么兴高采烈地想一想，便在桌儿底下悄悄地将炭盆往他那面踢了踢，“柏通判怎的了？”
　　席泠默然，脑中常日悬着县尊赵科的话。从前他孑然一身，来去无牵挂，可以不向任何人折腰。可如今不大一样了，他背负着箫娘汲汲富贵的指望，即便她已有了别的指望，他也得兑现他的承诺。
　　他用舌尖顶得腮胀一胀，神情已像只蓄势待发的野兽，“听说柏通判还勉强算个惜才之人，我想走走他的门路。但我与他素未谋面，得寻个什么合适的契机，认识认识才好。”
　　箫娘为之一振，端着碗瞧他，恍如回到当初那盏昏沉沉的灯下，他含笑拆穿她，冷色里带着那么些不易察觉的狡诈。
　　乱云薄暮，急风倏回雪，吹进帘内。箫娘搁下碗，歪着眼打量他，“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你也想起来要走门路了。”
　　席泠将笑未笑地将唇角勾一勾，眼里有什么在这寒冬结了冻，“你不是时常劝我？看这形势，我再不擘画擘画，只怕永世难翻身。”
　　蓦地一阵酸涩袭击了箫娘的心，万般无奈，他到底肯低了头，不知是形势所迫，还是被她所迫。
　　不论如何，她都有些惭愧，好像他身上每一分细微的变化，都是她带来的。
　　她把声音放得细软，掬给他一个十二分温柔的笑脸，“那个柏通判，真肯帮你？”
　　“非亲非故，凭什么帮我？”
　　箫娘眼珠子骨碌碌打转，像两颗宝石，滚动在玉盘，“那你问他做什么……嗳，我屋里还有五十来两银子，要不够……我再往仇九晋那里弄些来，凑多些，咱们买些礼送去？我常走动那几户人家，或有与他们家相熟的，请他们牵个线我去走走？什么麝香鹿茸，人参肉桂的，凭他是谁，还能嫌弃好东西不成？”
　　席泠放下碗细嚼慢咽，两眼可笑地盯着她。
　　盯得箫娘浑身不自在起来，袖管子里摸出条绢子照他脸上丢去，“笑笑笑、什么好笑？成就成，不成再另想法子嘛，你笑话我做什么？！”
　　帕子正好蒙在席泠面上，他靠着椅背仰起脑袋，把上头淡淡脂粉茉莉香深深一嗅后，重重地喘出气，“人家六品通判，靠这点小恩小惠想买个人情，你脑子也太简单了些。”
　　他的嗓音罩在帕子下头，显得格外迷离。箫娘眱住他仰起的下颌，一个突出的喉结在纤长的脖颈上来回滑动，不知怎的，好像也在她心里来回滚了滚。
　　一望，就有些出神，直到桌儿底下的炭噼啪绽了个火星，方才将她惊醒，抻起腰由他脸上夺回绢子，“那你说怎么办嚜？”
　　席泠端正回来，眼皮稍垂，“急不得，你先能往他家中走动走动，摸清楚他家中有些什么人口最好。知己知彼，才有胜算。”
　　她抿着唇半思半应，倏地抬眼，“隔壁何家现成的关系，何小官人又是个仗义人，你怎的不走他家的门路呢？”
　　“走不得。”席泠把下颌半垂，剔起眉似笑非笑，“一则何齐官职不高，是个再谨慎不过的人，惯来又明哲保身，我得罪了定安侯府，他不会冒险帮我。二则么……”
　　后头的话隐秘在他僝僽的笑颜里。
　　可箫娘一霎就懂得了，何盏与他是知己好友，又是位正直之士，他想与他在公事上划清瓜葛，就像把从前那个清高倨傲的自己一笔勾销，从此后，抛弃那些固执的良知与骨气，只做一个连他自己都瞧不上的人。
　　她的心忽然痉挛似的抽疼一下，真是怪哉，她连自己还疼不过来呢，竟然还有闲暇心疼起他来。

🔒吹愁去（八）
　　说来也巧, 正赶上想搭那柏通判的线，偏机会就送到眼前。
　　这日，阁雪云低, 风有些急，秦淮河上虽有商船往来, 却少了好些画舫, 忽然天宁地静，只各家行院里户掩风雪，欢声隐隐。
　　箫娘赍抱着个包袱皮缩在马车里，撩帘子往外一瞧，拂晓朣朦, 街上人烟稀疏，恼得她摔下窗帘子, 搓着手直骂：“大清早，又是大冷的天, 非赶着要你这双破鞋！我就该往里头缝根针，看不扎死你！”
　　楼宇青檐都积了雪薄薄一层雪，做买卖挑担的都不曾起这样早, 幸而出门时席泠为她雇了俩马车, 否则冰天雪地往江宁县走两个时辰, 还不把她脚也冻折了, 叫她如何不恨？
　　马车只个把时辰就到了江宁县，街上已熙熙攘攘，人声鼎沸。车夫赶过几条街市, 停在辛宅角门上, 撩帘子请箫娘, “太太, 到了辛大人府上了。”
　　箫娘扶车下来，“你差事不多就别忙着走，等我出来再载我回去。”
　　这厢问过门首，里头传了话，来了个婆子领她进去。辛家比陶家俯低稍小些，各处髤红的门绿纱糊的窗，外头风雪折枝，园内竟还有许多绿植，叫不出名字，倒新奇。
　　走到辛玉台闺房，也比绿蟾的不差，各样古董字画，玉器银瓶陈设一应俱全。
　　三个丫头门里进出，往炕桌摆着五六样饭食，冒着热滚滚的烟，顷刻见玉台卧房里打帘子进来，懒洋洋的，像是才梳妆。
　　玉台走到榻上，见箫娘冻得鼻头通红，嗤嗤发笑，“哟，你这样早？我不过随口说一句早些么，你就赶着来了，可吃过饭呀？”
　　“没有。”箫娘一开口，嘴里仍有些吞云吐雾，盯着炕桌上的饭食吞咽两下，倒实诚。
　　玉台也是个实诚人，乜她一眼，“我没姐姐那样好性，可没饭给你吃。”
　　箫娘心内骂她两句，面上维持着笑，把包袱皮捧到她身边揭开，“姑娘要的鞋，按着姑娘给的样子做的，您瞧瞧成不成？不成我拿回去改改。”
　　她不过是客气客气，不曾想玉台端着碗往屁股边一瞥，翻着眼皮，“哎唷，我给你的样子分明是没有上颜色的，你怎的就私自给我上了个大红的？”
　　屋里热烘烘的，箫娘的脸色却兀地冷下来，“姑娘给的样子是没上颜色，可哪有牡丹花不上颜色的？况且没个颜色，叫我用哪样线绣呢？我因瞧着姑娘往日爱穿大红花样的鞋，就给用了红的线。牡丹嚜，红的富贵呀，哪里不好 ？”
　　“哟，还恼起来了。”玉台搁下碗，朝丫头摆摆手，叫收了桌儿，“你原是替人做些没要紧的差事混饭吃，做得不好了未必还怪我了？”
　　说着，玉台拈起那小小的鞋往地上丢，“难不成要叫我穿着这样烂货到处走？我可丢不起这个脸面。”
　　箫娘料得准了，玉台哪里是要她做鞋子？就是要来来回回折腾她呢。
　　果不其然，玉台朝丫头挥挥绢子，丫头取来一串钱递给箫娘，“喏，鞋子做得不好，别的是没有，也不好叫你亏了本钱，买料子的钱还是要给你的，你拿去。”
　　箫娘却不肯接，半日憋出抹笑，“我为这双鞋忙前忙后，寒天冻地忙活了个把月，姑娘好歹给两个辛苦钱，成不？”
　　玉台自然不肯给，箫娘也不肯去，两个人屋里僵持一盏茶的功夫。玉台欲使家下人赶她出去，不想反招来一位女客。
　　那女客不是别个，正是柏通判家的五小姐柏五儿，十五六的年纪，生得娇娇柔柔的模样，还有些稚气未消，向来与玉台有些要好。
　　这日来，是因往陶家铺子里去，听见常用的胭脂膏子断了货，特来与玉台讨要。
　　进门见有个眼生的年轻媳妇，又瞧着二人都有些红眉赤眼，心里揣测是新买的下人惹玉台生了气，便笑嘻嘻捉裙进门调和，“玉姐姐，怎的大清早的不高兴？是谁得罪了你，你告诉我，我为你评评理。”
　　玉台忙迎将下来，冷眼瞟着箫娘，“在我家里，谁还给我气受不成，父亲兄弟，谁不纵着我？这是外头的，成日上门打秋风，我没那些好性，不肯周旋她，人家没捞着好，就在这里赖着不肯走呢。”
　　说话间，她拉着柏五儿榻上去，“我的好姑娘，你吃过饭没有？”
　　箫娘在下观玉台对着姑娘态度热络，暗揣摩必定官高于她家的小姐，益发不肯走，生等着要攀这个门户。
　　又听那小姐在榻上笑，“我吃过来的，父亲大早往府衙去，我顺道坐了他的马车，与他一道过来。”
　　玉台道：“伯父勤政，大清早就往衙内去，咱们应天府有这么位通判，是百姓的福气。那回头使我家的轿子送你归家去，免得你家里再使人来接。”
　　倾听半晌，箫娘掐算出来，应天府就只三位通判，仇家没姑娘，陈家听说小姐还十分年幼，只这柏家了……
　　便朝那柏五儿迎将上去，“哎哟哟，我在那里冷瞧半日，心道是哪里来的天仙下凡，原来是柏通判老爷家的小姐不是？啧啧啧……这模样生得，活似菩萨跟前的玉女！我的小姐，瞧这冰天雪地里走来，冻得脸发红，愈发水晶玻璃捏的一样！”
　　那五儿听见这般夸她，自认在玉台面前长了脸，乐得障袂嬉笑，“好会说话的嘴，你是哪家的？”
　　“嗨，穷门穷户的，哪里值得姑娘问？我上元县是席家的。”
　　“上元县席家……哪个席家？”
　　玉台冷眼一别，“就是上元县儒学里原先那个穷进士席泠他娘。说是老娘，也算不得，与他爹没成礼，不明不白的在他家胡混。”
　　“原来是那个席家。”五儿莞尔点头，“我倒是听家里兄长父亲说起过这位席进士，好学文呢。嗳，你那双鞋捡来我瞧瞧。”
　　箫娘眼见机遇天降，忙把鞋子殷切切奉上，“做得不好，赖姑娘奶奶太太们好心，白混口饭吃。姑娘要是喜欢，我替姑娘做来，我针线上虽有限，颜色上倒是精些。譬如姑娘这样好的好脸色，使这样灰的绢子，虽不差，却不大显姑娘的灵俏，该用些嫩鹅黄啊、松黄啊、莺色、嫩绿的最妥当。”
　　“我倒不大留心这个……”五儿把绢子捧在手上瞧瞧，盈盈娇笑，“你说得也是道理。倒巧了，赶在年前，好多礼要走，我家正缺些送礼的绢子汗巾，你若得空，替我做些，送到我家中去。”
　　正是愁什么来什么，箫娘正想如何搭上柏家的关系，可巧好事就送上门来。这便乐呵呵应承下来，玉台的钱也不要了，喜滋滋辞将出去。
　　谁知玉台跟前那丫头瞧玉台暗递了个眼色，心下领会，引着箫娘出去。走到角门上，那丫头将箫娘胳膊一拽，箫娘不防，被拽倒在雪里，登时恼怒地睇上眼，要撑地站起来。
　　那丫头又捉裙用脚拐了她手肘一下，乜眼冷笑，“真是瞧不出来，你倒是鸡窝里专会瞧太阳，最能打鸣那一只。瞧着人通判家的小姐，就只顾卖力奉承，怎的方才对我家姑娘，就是那样一副脸色？”
　　箫娘反肘撑起来，倏地笑了，把裙拍一拍，抖落着冰凉凉的雪，“感情你们姑娘是想听我说好话？”
　　她把两个眼皮子无辜地眨巴两下，“我这个人说奉承话呢，也是拣那实诚的说。你们姑娘是生得是没人家好嘛，总不能叫我昧着良心说她是天上有地下无的美人。我倒也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可她倒也敢往心里去呀。”
　　将那丫头呕得一口气上不来，“你！”脑子迅速转一转，也冷蛰蛰笑了，“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你说好不好的，我们不稀罕，只是瞧不上你这巴高望上的下贱样。”
　　箫娘懒怠听她闲话，转背要去，不想那丫头吊起嗓子唤门下两个婆子，“你们眼睛是吃饭使的，不会看贼？姑娘屋里失了盗，现成的偷儿就在这里，你们还不搜检她！”
　　俩婆子瞧在眼里，对望一眼，左右将箫娘揿在门框上，一手解她的裙带。
　　箫娘猛地挣着胳膊，乱着朝那丫头脸上啐一口扎实的唾沫，“呸！我入你娘的小娼/妇，想借故整我？你主子给你什么好肉吃，值得你狗似的指哪里咬哪里？还真是个天生天养的好奴婢！”
　　冰天雪地里，那丫头不知是恼的还是冻的，脸面通红，两步蹿上石磴，啪啪左右掴了她两巴掌，“好你个下贱老婆，张口就这些话，想臊我的脸面？我倒要臊臊你的脸，给我扒了她的衣裳搜检！”
　　那两婆子见她真格动了火，左右为难，到底一人松了手，拉着那丫头到边上劝，“姑娘消消气，打她两下也就是了，真格扒了她的衣裳，她告到衙门里，岂不是丢老爷的脸面？到底不是咱们家的人，外头听见，不说她不讲理，倒说咱们家仗势霸道。”
　　丫头到底是个丫头，不敢私自惹官司，把箫凶恶看两眼，又蹿上去狠狠打了她两巴掌才甘休。
　　这厢得意洋洋拍拍手，正转背，不防箫娘撺上去，揪着她的头发反着摁到地里，一跨腿骑在她身上，“我去你娘的屎尿烂坑！敢打你姑奶奶？今日就叫你尝尝你老娘的手段！”
　　话音未落，便左右开弓，啪啪扇得丫头直叫唤。两个婆子边上暗笑了一阵，这才上来拽。
　　丫头已被打得在雪地里捂着脸哭。箫娘把衣衫整拂好，朝着她复啐一口，“呸、狗曰的东西，就只配给人提鞋！”
　　走出辛宅，那马车还在角门上等，车夫掀了帘子请她，眼睛便定在她脸上。箫娘脸上火辣辣的疼，她晓得脸必然是又红又肿，那脸色像阗结在心的怨恨，终于是浮到明面上来了。
　　登舆前，她回望辛家的门首，八角宫灯悬在两边，黑的架，红的绢纱，被寒风刮得摇摇曳曳，须臾后，随她眼底飘渺的恨凝定下来。
　　午晌雪晴云散，太阳悄然悬在碧霄，南京城似乎在久久的阴霾里活了过来。将至年节，市井鼎沸喧嚣，车马阗咽，卖馍馍的、卖饼的、卖混沌的……锅盖一揭开，就是热腾腾的烟火气。
　　街上走动的女人不是上年纪的婆子媳妇，就是贫寒的姑娘。至于阔门里的太太奶奶小姐，她们脚步染尘，袖不沾风。
　　箫娘一时不想回那筚篱矮墙的破院子坐着沾风带雪，告诉车夫往旧花巷去。
　　听松园翻新差不离了，仇九晋遣了两个信得过的小厮来看工程，小厮是认得箫娘的，瞧见她来，迎将上去，“姐姐怎的过来？爷不在这里呢。”
　　园内伙计们搬卸梯子，各处粉墙苍树，势如新生。箫娘一壁四顾，一壁往正屋里去，“我来瞧瞧，他在不在不打紧，你寻点炭，屋里把熏笼点上，我坐一坐。”
　　小厮一面使人往仇府里传话，一面陪着她屋里去，“姐姐瞧瞧，要的东西都差不离置办齐了，只是那架子床繁琐，还差几日，年关前也总能做好。姐姐榻上坐，我点炭。”
　　屋里添就许多家私，少几样原先赵老爷家留下的，都是上好的木头，漆得暗红暗红的，把整间屋子的日光也映得泛红，显得懒洋洋的靡颓。
　　没几时仇九晋便赶来，穿着墨染的黑夹纱道袍，配着黑的小羊皮靴，戴着半额网巾。
　　问他为何穿得素净，他走来熏笼上烤手，“江南巡抚在南京有门子亲戚，他家前几日死了个尊长，我奉父亲之命去祭奠。才刚归家就听小厮说你往这里来，我衣裳没及换赶来。你吃了午饭不曾？”
　　箫娘思及大清早往辛家去情形，肚子里窝着恚怨。眼前看他，一想他是玉台的未婚夫婿，就好像在后头暗暗地给了玉台一记闷棍、敲得箫娘大快人心！
　　于是，她越是要与他要好，半颦半怨娇滴滴嗔他一眼，“哪里得功夫吃饭呢？也不想吃，气也要气饱了。”
　　“怎的？”仇九晋走到门口，叫来华筵吩咐，“你往秦淮河边好的馆子叫几样饭菜来。”
　　说罢，复朝箫娘走回来，“这里还未开火，馆子里送来吃吧，我耽误一早上，也没吃两口，正有些饿。你方才说气，谁气的你？”
　　他顺势挨坐在她身边，要搂她。箫娘却把纤腰一别，楚楚可怜撇嘴，“还不是你那个未过门的奶奶嚜，她要我做双鞋，我做好了送去，她却挑三拣四，非说我做得不好了，赖我几个钱。我晓得，她就是故意整治我，把我折腾来折腾去！”
　　仇九晋敛定笑，“好个闺门小姐，心肠竟坏得如此！你不要再去给她做了，何故去找这个气受？”
　　那么一丝丝的凝重，箫娘却想到别的地方。她搦回腰，笑不似笑，“你把心放到肚子里好囖，我去她府上，是我们两个针啊线的干系，与你不相干。”
　　他叹一声，顷刻搂过她的肩，“瞧你说的什么话，怎的平白多心起来。我不是怕我们两个的事情叫她家晓得，我是怕你吃了她们的暗亏。我早说过的，等娶了她进门，再将此事一并告诉家中，我不瞒他们。”
　　话里的真假，箫娘也不大计较，她顺势倚在他怀里，抬眼窥他脖子上起伏的经络，那里也有个喉结上下滚动。
　　她笑着去摸，仇九晋觉得痒痒，笑着抓住他的手，垂首看她。一瞬间，又恍如当初，她像个猫儿赖在他怀里，他们说着无关紧要的琐碎。
　　他往她嘴上亲一口，声音温柔得能挤出蜜，“你东家跑西家的，也混不到多少钱，别去了。年前我把你接来，你拣几个丫头，在家安安稳稳的呆着，闲了就与丫头们说笑，无趣就请几个唱的来给你取乐，岂不好？”
　　箫娘记得席泠还要通门路，脱口便道：“不成。”
　　她由他怀里退出来，认真看他，又觉得不单是为席泠跑门路，更重要的，是她隐隐有些恍在梦中之感，这富贵，总叫她不踏实。
　　她摇摇头，“不成，好多姑娘奶奶交托的活计还没了事呢，况且我闲着也闲着，不如混点钱使。”
　　“我既接了你来，还会叫你吃苦？愁什么银子使呢？要吃什么穿什么，使唤人去买了来就是。”
　　箫娘固执地笑笑，“还是不成，银子哪有嫌多的？”
　　仇九晋把搭在她肩头的手垂了下去，笑眼带着调侃，调侃里，似乎又透着那么点嘲逗，“你怎的跟个钱串子似的？从前可不这样。”
　　提起从前，箫娘冷笑着射他一眼，“就是从前不这样，才吃了大亏。倘或我当初晓得攒些钱财在手里，你娘卖我出去，我还能为自己赎个身。”
　　从前像困住仇九晋的一个牢笼，他登时亏心不已，心酸难捱，搂她在怀，“对不起，叫你受了苦，往后再不了。”
　　箫娘暗暗牵起唇角笑一笑，心里却很平静，似乎没有起伏。
　　比及香断灯昏，霜华月明下，箫娘的心却吊诡地挹动起来。她将两个胳膊肘撑在炕桌，跪在榻上，凹低了腰，一双眼在烛下波动如春水，两片嘴皮子跃跃翕合：
　　“你说是不是巧？咱们正愁哪里去攀这柏通判的关系，偏他家小姐就送上门来，这可不是神兵天降？我与她说好了，赶在年关底下，做些帕子送到她府上去。你放心，到时候别说他家的人口，就是猫儿狗儿我都给你探听清楚囖！”
　　塌下小炉红炭，上头墩着个变形的铜壶，伴着她窃喜的声音发着滋滋的微响。席泠提笔抬头，却把谈锋忽转，“你的脸怎么回事？”
　　他一问，箫娘才觉脸上还是有些火辣辣的，早上那几个巴掌，又受了凛风吹刮，还有些红痕未散。
　　她晓得，说给他听，他心里必定又添忧虑，更不忍告诉他。便无所谓地抚抚腮，扯个慌，“叫风雪刮的，不妨碍。嗳，我刚才说的事情你可听见了？”
　　“听见了。”席泠握着笔杆子挑她的下巴，左右窥一窥，“什么风能刮得这样？”
　　箫娘一把打开笔，挥了滴墨在他的袖口，“你管它哪样风！说正经事情嚜！”
　　席泠凝望她须臾，接着俯首行笔，“他家的人口我想探听外头也能探听见，我是意思，是要你把他家的底细摸清楚。”
　　“你指的什么底细嘛！”箫娘拎不清，撑起身来撅着嘴。
　　“就是，你觉得不寻常的事情。”
　　那厢正好水沸，箫娘捉裙下榻，寻了盅替他瀹茶，“到底也不晓得你说的哪样意思，只好我多留心。嗳，眼瞧着年关，咱们家如何过年？”
　　席泠盯着眼前袅袅的茶烟，洇着些苦涩的清香，“你不到旧花巷去过年？”
　　箫娘稍怔，蓦地有些心虚，“那头里屋子还没收拾好呢，你急着赶我出去？”
　　他似笑未笑，烛火映在他半张脸上，淡淡温暖，“我不赶你，你想呆多久都行。”
　　正愁寻不到话回他，倏闻外头叩门声，箫娘要去开，“这大晚上的，谁啊……”
　　“我去，你坐着。”
　　席泠打帘子去，外头积雪映月，恍如梨花装点。院门外是何盏，提着绢丝灯笼溜门缝进来，却不是找席泠，说有事寻箫娘。
　　两个人在外间屋里嘀咕，箫娘擎灯将他照一照，见他里头只穿一件单袍，外头披一件灰鼠斗篷，半束着发，大约是要睡没睡。箫娘望着好笑，“这大半夜的，小官人不睡觉，来寻我作甚？”
　　“不是要紧事，也不敢这么晚叨扰伯娘。”何盏椅上坐下，屋里不跟他家似的架着熏笼，冷得他搓着手。心却是热辣辣的，直烧到面上，有什么话含在口里，迟迟含混着。
　　箫娘见他啻啻磕磕，把灯搁在中间的案上，“你有事情就说嚜，你与泠哥儿什么样的情分，未必有事托我我会不依你？”
　　“我……不怕伯娘笑话，我照实说了。我想见一见绿蟾，托伯娘给带个信。”
　　箫娘晓得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她点点头，“我应你，明日告诉她一声，她见不见你，我按她的话回你。”
　　何盏忙拔座起来作揖，谢了又谢，提着灯笼辞去。箫娘阖了院门，仍回正屋卧房。席泠正在盘腿坐在榻上看窗外的人影，眼色格外迷蒙。
　　箫娘以为他是在想何盏半夜造访所为何事，笑嘻嘻走来解说，“何小官人想拜会陶家小姐，托我给他带个话。”
　　银釭跳动在席泠偏着的眼，照不明他眼底黯色，箫娘知道他这个人心事很重，也不问。他却往院外朦朦的东墙上望去，鼻稍哼出缕笑，是个轻微而复杂的叹息——
　　终于走到了这一天，何陶两家，开始挽起情仇恩怨的死结，把他席家交错在中间。
　　到这天，趁着府里头为年节忙乱，绿蟾躲到后门上一间屋舍里，箫娘去请何盏来相会，晴芳就在外头把门。
　　屋子里原是放些杂物，晴芳收拾出一张旧榻，绿蟾梳着乌溜溜的髻，缀着花钗碎钿，情丝昏昏眼倦开，熬等着茶汤凉了又温来。
　　半日听见开门声，她朝门处张望，来人不是何盏是谁？她欲待迎上去，又羞答答站在榻前，挪动不得半步，瞟着眼望何盏一步一步过来。
　　何盏也有些不大好意思，往前书信往来，不过是借景抒情，隔纸喧心。兀突突面前见了，叫他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好，呆了半晌，倏地朝她摆袖，“你请坐。”
　　惹得绿蟾噗嗤笑出声，穿着件银鼠桃粉长襟，低婉地嗔他一眼，“外头怪冷的，快来炉子上暖一暖。”
　　倒是晴芳仔细，还在榻前点了个炭盆。何盏拱手道谢，过来时不防叫堆起的块门板磕了脑袋，痛得他龇牙咧嘴地揉。
　　抬头一瞧，绿蟾正望窥他笑，他立时垂下手，挺直了身板，落到榻上。
　　两个人兀的又不讲话了，榻对面的墙下堆满了门板木料，遮了半面窗，上一半窗户的棂格里射来好几束斜阳，尘埃在光束里乱舞，绿蟾的羞怯怯的心也在光束里扑腾。

🔒吹愁去（九）
　　门外尘光暗渡, 屋里悄然得能听见两颗心咚咚跳动。
　　绿蟾最好诗词，此刻却有些词竭，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打破这躁动的尴尬。
　　却是何盏闷了半晌, 把她桃腮暗窥，啻啻磕磕启口, “你家, 预备着如何过年呢？”
　　一出声，自己也嫌傻。
　　好在绿蟾总算扭过脸来，赧容含笑，“我家人口不多，就是爹、太太、弟弟和我, 再请一班戏子搭台唱戏，就混过去了。初一歇一日, 初二开始送礼人情，往各家拜年, 在家招待亲友。你家呢？”
　　“我家也是一样的。”何盏有些发窘，俄延半晌，倏地想起来, “你上回那句‘罗帏寒更梦, 绿窗半亩雪。’我有了下句, 满庭黄昏月, 静听人声绝。”
　　绿蟾障袂轻笑，他忙歪着脸问：“我的不好？”
　　“不是不好。”她暗嗔一眼，递了个眼风, “只是这时候你还想着这个。”后这一句, 低得险些听不见。
　　偏生何盏耳力好, 蹙眉嘀咕, 像是真琢磨，“那我该想什么呢？”
　　绿蟾暗暗发急，真是千算万算，算不到这是个呆子！恨得脸红扑扑的站起身，“我要往前头去了，久了丫头寻我。”
　　门只开了条缝，何盏就追了上去，两步前又止住。绿蟾又将门阖拢，扭过蜜桃似的脸，“你还有什么话？”
　　何盏思来想去，一把抓住她扶在门上的手，“我、我也没什么话要说，只是想见见你，等年关过后，我还来见你，行么？”
　　绿蟾赧眼低垂，手没大使劲地抽着，半日抽不出来，他掌心滚烫，把她的腮都要烫融了，“拉拉扯扯的做什么？”
　　何盏乍惊，垂眼一看，忙把手松了。她抿抿唇，怯怯地睇他一眼，“还在这里见，这屋子，少有人来。”
　　这厢开门出去，晴芳迎来，送她过角门，又送何盏后门出去，顺道走去席家院内。临门见箫娘坐在灶台下烧火，锅里煮着什么，咕嘟咕嘟响。
　　晴芳也搬根小竹凳去挨着灶火，手往火前伸着烤一烤，“我的天老爷，这样的事情你都敢应，两个人在屋里私会，倘或不防闹出什么事情来，你就不怕吃我们老爷的官司？”
　　箫娘翻着柴火满不在乎地笑，“有哪样好怕？你且等着吧，有这一遭，你们姑娘必定少不了好处给我，也少不了你的，你等着领赏就成。”
　　晴芳只笑她是要钱不要命，两个相坐打趣，欢声笑语在薄雪清霜里回荡，震下来热热闹闹的年关。
　　年关几日，席泠私塾里放了一石粮食、两只熏鸭、两只腊鹅、两只烧鸡并两坛子茉莉花酒。箫娘欢欢喜喜搁在旱缸内，又往街上办了些猪肉纸钱之列，对席泠讲：
　　“你在家不往学里去了，正好，买些瓦来把厨房上头补了。上回我补了些，做得不好，这几日化雪，有些滴水。”
　　席泠见她又办年节里的东西，又张罗补房顶，倒像长久要住下似的，心里有些回暖，点头应承，“我这下晌就办。”
　　“你进来。”箫娘帕子揩着手，引他往西厢进去，翻了件新做的银鼠镶滚蜜合色直身比在他身上，“过了年，还要冷一阵，新添件衣裳你穿。这银鼠毛料子还是为元巡检家的太太做衣裳剩下的，我自己都没舍得做来穿呢。”
　　那衣襟上的毛茸茸的，柔软暖和，席泠向来不爱使抠墙缝得来的东西，这回却不拒，把衣裳折了。见她俯腰在帐里收拾东西，因问起：“你要出去？”
　　箫娘将为柏五儿做的帕子汗巾包了，抱在怀里笑，“柏通判家的东西，我这就送去。年节下头，他家中必然亲戚朋友多，娘儿们坐在一处说话，我正好探听探听他们家事情。你等我回来烧饭你吃啊，你也往隔壁何小官人家坐坐，他家可比咱们家暖和。”
　　因柏府在江宁县，脚程个把时辰，席泠不放心，搁下衣裳去请了马车来送她去，又不知几时买的个汤婆子，灌了热水叫她抱着。
　　是个刻葡萄缠枝纹的鎏金汤婆子，南瓜样式，十分精巧。箫娘举着望一望，瞧着与陶家绿蟾使的那个也不差哪里，心里便也热起来。
　　她将车窗帘子撩了条缝瞧，席泠还站在院门前，剪着条胳膊，风袖宽广，迎风招展，衬得天地也窄。箫娘见过经过那么些人，从前不觉得什么，当下将他们提在心里与席泠比一比，席泠简直天下无双。
　　这样的人，合该当官的，就该在那些大腹便便的官员里叱咤风云。箫娘咬着唇笑，赍怀着这份暗暗的骄傲，午晌走到柏府来。
　　柏家又与陶家辛家元家不是一样，宅内种了许多杉树槐树，讲究个层叠错落，步步换景。到那柏五儿的闺房，说是姑娘在太太屋里，又引着箫娘往柏太太屋里去。
　　正屋门前放着口大缸，里头培着睡莲，各色鲤鱼对着太阳，琉璃溢彩。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莺声喧阗，好不热闹。
　　箫娘跟着进去，见榻下坐着好几位妇人，柏五儿从榻上下来拉她，“母亲，几位娘，这就是我说起的箫娘，做得好针线！”
　　箫娘将几条帕子汗巾拿出来，妇人们传看，客套夸赞两句后，问起箫娘家中情形。箫娘皆照实讲答，趁势把夫人姨娘一通奉承：
　　“哪里比太太姨娘们好福气，自家不去提它了，只说嫁了柏通判这么位好老爷，阖家圆满齐整，膝下子女也多。大节下，又不忙着操持哪样，一应都有下人跑腿，是享清福的命！”
　　正经太太在榻上端着腰拈着红玛瑙念珠，不大讲话，只是笑。
　　底下像是第四房姨娘，生得伶伶俐俐的好模样，又比别人年轻俏皮些，“你门外人，哪里晓得我们大家的烦难，人口多，亲戚往来杂。你到前，才来了一帮子亲戚，张罗摆席吃饭，又预备东西打发他们去，闹了一早上呢。”
　　可巧早晨来的那门子亲戚是第三房姨娘的娘家人，三姨娘听见她如此抱怨，眼睛乜她一眼，“家里的事情原是该大姐张罗操持的，要不是大姐近一年身子不好，老爷又心疼四妹嘛，把家里的担子交给四妹，不劳累四妹，去劳累谁呢？”
　　这话听来有些酸，箫娘在杌凳上暗暗揣测，这三娘像是与四娘有些嫌隙。
　　那正经太太又在上头咳两声，“年关底下，太平些罢，何必吵闹？”
　　箫娘益发笃定这几位姨娘是有些面和心不和。赶上外头人来报，说是请的姑子来了，太太请其进来，使丫头递了本手抄的《华严》与她，叫她带去菩萨座前供奉。
　　那姑子姓徐，都喊她徐姑子，也常在各门户走动，往前与箫娘在别家碰过面。
　　姑子也向箫娘问候，当着几房小妾，诵了《金刚经》，到下晌领着了赏，与箫娘一同出去。
　　临到门前，箫娘心窍一动，拉着她说：“我是赶了车来的，你若回庙里去，我捎你一段。”
　　姑子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蓝灰的海青大袍子，也箫娘合十，“正好与你回上元一条路走，谢谢你。”
　　两个人马车了相坐，箫娘将太太许下做一件长襟的暗花罗当堂裁了些与她做褂子，“将就拿去，做件短褂子里头开了春穿。你别推，只管受了，也在菩萨面前替我祷告祷告。”
　　徐姑子忙不迭收了，脸上笑出几道细纹，“哎唷，你也不容易，还予我东西，真是慈善心肠，自然有菩萨庇佑。上月我在王家走动，听见他家小厮议论，说是你们家泠官人又辞了儒学的差事，回私塾里做先生去了？”
　　“嗨，官门里没小事，稍不留神就是要掉脑袋的事情，还是回私塾里吧，挣得虽少些，到底平安。”
　　姑子谅她是好面子，也不拆穿，点头应是。
　　箫娘款叙两句后，放下声来，“我倒是头一回往这柏家来走动，他家人口多，我连话也不敢多讲，只怕得罪了人。你未来时，我在屋里坐着，就听见三娘与四娘口舌里，像是有些不好，我也不晓得该往哪个面前奉承，你告诉告诉我听？”
　　“这你算是问对人了。”徐姑子端起腰，眼中露着得意，“我往他们家中唱了四五年的经，他家门里的事情，再难有比我清楚的了。”
　　说着，姑子细讲来：“这柏通判统共四房太太，正经太太生了两二一女，如今都大了，最小的小姐就是那柏五儿；二娘难得，生了一对双胞女儿，这辈子，也是安安稳稳了；三娘却不大中用，进门五年，膝下尚无孩儿。这倒也罢了，偏与她同年进门的四娘，头一年就生下个小子，如今四岁了，机灵得很，柏老爷爱得什么似的。”
　　箫娘慢点着下颌，“我说呢，怎么三娘言三语四的总有些不中听，原来是嫉四娘生了个小子。”
　　“哟，单是这个也就罢了。这几年，太太身子不大好了，二娘又是个万事不管的性子，家里的事情就交到了四娘手上。四娘为着那年与三娘前后脚进门，吃了她许多亏，如今当了家，能给她什么好？两个人暗地里没少争来争去。”
　　箫娘将这些话暗暗铭记，姑子胳膊拐她一下，压着嗓子又道：“去年夏天，四娘的小子在屋里睡觉，谁知屋里竟爬进去一条蛇，几岁的小孩子吓得丢了半个月的魂！还是我带着几个徒弟，唱了十几日的经，才把他魂魄招回来。”
　　“哟，好端端哪里来的蛇呢？”
　　姑子神秘莫测睇她一眼，“你说呢？”
　　箫娘一双含露的眼转一转，恰如水波微漾，露出一泓清澄风韵。
　　下晌又起薄雪尖风，箫娘归家便止，她忙着将带回来的料子搁进西厢，满院里寻席泠。
　　席泠悄然坐在厨房的屋顶上，看她像只蒙头打转的黄莺，“泠哥儿泠哥儿”地四下喊着，把一片裙旋得似腾空的蝶翼。
　　箫娘喊了半日不见人，嗓子添了几分急，像要哭出来，一声声敲在席泠心坎上，说不出的喜欢，好像他是她的脊梁，她的依靠。
　　比及箫娘抬头，看见他稳坐在屋顶，西边的阳光照着他，映得他水绿的袍子发黄，似粼粼的湖面，绚烂地流着金。
　　他牵着半侧唇角无声地笑，笑得箫娘来气，在院中仰着脸跺脚，“你是死人呐！喊你半日不晓得吱声的？”
　　话音甫落，又暗悔年节底下，不该这样咒他。转而撅着张嘴，叉起腰嗔他，“叫你下晌修屋顶，没叫你顶着风雪去修，方才下雪了你没瞧见呀？踩滑了摔下来，谁伺候你？！”
　　席泠不说话，只是望着她浅笑。箫娘在下头喁喁唠叨半日，听不见说些什么，只是最尾吊起嗓子吼：“下来！”
　　他顺着侧面的木梯子下来，将梯子搬在墙角。
　　箫娘就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尾巴似的踩他的影，满脸兴色，“我今日到柏家，倒是听见个事情，不晓得于你有没有用。他们家三娘与四娘不对付，四娘生了个小子，柏老爷最是宠爱，三娘膝下无儿无女，不服呀，钻营着要那小子的命呢。”
　　席泠蓦地转身，额心稍蹙，“柏通判有个小儿我晓得，听说聪明伶俐，半岁就能开口说话，邻里都说这孩儿是神童降世，只是柏通判眼界高，至今寻不到一位好先生为那孩儿开蒙。”
　　说话间，他钻进厨房，仰头看他补的瓦。箫娘掣着他的衣袖口沸目赤，“这不现成的先生？你去呀！你进士出生，又做过教谕，现又在私塾里教导孩子，不是正好么？我么再往柏家走两趟，与他家姑娘太太们处得好了，向他们推举你！”
　　“你的脑子这样简单，怪道先前在吴家被吴太太抓了现行。”
　　席泠垂下眼望着她好笑又见她蹦散了一缕鬓发，他便不由自主地，抬手将那缕碎发别在她耳后，“他们都听说过我，假使有意，一早就来请了。柏通判没道理为了个小儿启蒙，就得罪定安侯虞家。”
　　一缕发丝好似又牵动些什么，箫娘没道理地有些脸红，垂了下颌，“那这消息没用囖？还费了我一块上好的暗花罗呢，虽说是借花献佛，也架不住我心疼，可惜了了……”
　　“有用。”席泠稳稳地宽慰。
　　箫娘又笑了，睇住他明月无尘的脸，讨赏似的把眼珠子转一转。席泠也笑，转进灶后，“今日我烧饭你吃，谢你探听来的信。”
　　她稍稍惊诧，忙去拽他胳膊往外拖，“不成不成，你们读书人哪里能下厨房呢，况且你又不会烧饭，我来做。”
　　“我不会，你教我不就得了？”
　　语毕，席泠有些手足无措地对着几个米缸面缸，冷清清的脸上有些发讪，“吃什么？”
　　箫娘澄澄地笑起来，指着口缸，“吃米好了，面你也不会揉，舀半瓢出来淘洗了。”
　　“还要洗？白森森的，瞧着多干净。”
　　“你没见我淘过米？傻小子。”这个称呼，像含了蜜，箫娘甜丝丝地吐出来，蔓延在席泠心甸。
　　两个人在灶后忙活，一个动手，一个动口，偶时箫娘急起来，连裙也跟着激荡翻飞，“哎唷我的老天爷，你这死脑筋，是如何考的进士？我说再撒点盐撒点盐、你真格就撒这一丁点呀？你家盐是金子磨的，这么舍不得？”
　　西日映窗纱，刹那似永恒，如果不是仇九晋进来惊了这场好梦。
　　仇九晋将半阖的院门敲了几声，无人来应门，又闻里头箫娘唧唧咋咋的欢声，雀儿似的跃动。
　　他推门进来，见东边灶上两个人都在笑，箫娘俯着腰，时不时地歪着脸窥席泠。席泠也时不时睇她，不跟她话窟窿一样说个没完，只是静静地含笑。
　　寥寥几次会面中，仇九晋几乎能判定席泠是个不苟言笑的人，身上冷冷清清，总缺股人情味儿。今日难得，他不单笑着，还十指浸染阳春水。
　　两个人在三面露风的厨房里，窘迫又凄寒，却说不出的登对。仇九晋静观须臾，心里就有什么逐渐沉坠，仿佛原本属于他的，正被别人占有侵袭。
　　少顷他吭吭咳了两声，二人方望过来。箫娘骤然敛了笑，有些尴尬地直起腰，老远问他：“你怎的来了？”
　　仇九晋就势过来与席泠拱手，“我在外头敲了几下门，听见有声音却无人应，只好推门进来，请席翁恕我唐突之过。”
　　“大人客气。”席泠拱手回礼，笑意如冬风乍起，结了层薄霜。他洗了手，径直往屋里去，“二位请慢叙。”
　　箫娘将仇九晋请进西厢屋里，瀹茶来他吃，“我们家茶叶不好，你将就吃些。”
　　大约是“我们家”三字把仇九晋刺了下，他也顾不得叙连日相思之苦，坐也未坐，站在中央把贫寒的屋子环顾一圈。
　　见一副妆台、一张歪床、几根掉漆的杌凳、一个变形的炭盆，连空气里都糅杂着破旧的沉闷。
　　他把窗户推开，叫清新的凛风吹进来，“旧花巷都收拾好了，你要的那些东西也都搬了进去。我今日来，就是告诉你一声，你收拾收拾，明日我请个八人抬的娇子来接你。”
　　说着，他转身对着箫娘笑笑，“也不必收拾什么，家里都替你备齐了，四季衣裳我找人裁了好些，一应用的脂粉头油被褥帐子都收拾妥帖了。上回咱们商议的，买几房下人，我也都叫人张罗办好了，就等你明日去，见过管家下人，往后安心过日子。”
　　箫娘闻听，本能地笑出声来，“这样快？我打量着得年后呢。”
　　“年前嚜，上回就与你说定的。”仇九晋瞧她笑，方才那一些结郁顷刻烟消，走近抚她的腮，“冰凉凉的，这破院子把你吹得不成样，咱们早些回家，离了这里，少遭些罪。”
　　箫娘仍然笑着，却有些不经心，好像那些富贵荣华在她脸上凝成了个干瘪的渴望。她如常渴望，如同如常地要与他补全一个故事的结局。
　　她点点头，拽他床沿上相坐，“买了几个丫头？”
　　“屋里放了三个，侍奉起居。我从家抽调了个信得过的夫妻两个，男人专管外头的事情，妇人专管宅门里的差使。又有些扫洗的之人，厨房里也放了三个婆子，伺候你，总该是够了。”
　　“够了够了！”箫娘忙不迭点着下颌，“我一个人么倒不费哪样事情，只是你呢？你是常往旧花巷住，还是在家住？”
　　仇九晋把那破了洞的帐子撩一撩，搂她在怀，“我与辛玉台的婚事定在夏天，只怕她过了门，我不得常往旧花巷去。且等过几月，我就常去陪你。你若是寂寞了，叫管家请些杂耍唱的到园中取乐。”
　　箫娘抿唇默了须臾，窥着他的脸色讪笑，到底开口问：“那，你说每月给的开销，到底是给多少啊？”
　　缕缕凌厉的风扑进来，仇九晋眼底蕴着一丝凉意，他不能骗自己，他确实不喜欢箫娘屡次提钱。好像他们两个旧情复炽，是牵杂着别的厉害关系，不再是单纯的，因为爱。
　　他掐着她的腮，宠溺地笑笑，却有几分力不从心，“小猫儿，你真是个钱串子。这个犯不着你操心，一应吃的穿的，外头买卖掌柜记了我的账送到家去，我自然晓得销账。眼下说桩正经事，你的身契现在哪里，要一并带去的。”
　　钱算来算去，总过不了箫娘的手，她也有些不高兴。但转念又想，虽没有现银子，可那些要紧的料子首饰头面乃至粮油，哪样不能典银子？想捞钱，有的是法子……
　　于是从他怀里端起腰，高高兴兴朝那边墙上递一递下巴，“泠哥儿他爹死后，一应东西就到了他手上，我的身契当时没来得及到衙门换户书，在他那里。”
　　仇九晋暗忖片刻，拔座起来，“我去管他买回你的身契。”
　　这厢走到正屋，箫娘看了茶，请席泠出来，退避出去，两个人便在上首对坐。
　　仇九晋预备了个二十两的整锭子，搁在案上，含笑拱手，“箫娘当初在吴家，听说是令尊八两银子买到家来，这近一年，劳烦贵家照料，这里二十两，不成敬意，请席翁笑纳。”
　　冷风打帘子两面缝隙里窜进来，这屋里没点炭，吹得人寒噤噤的。席泠噙着抹冷冰冰的笑，把那锭子瞟一眼，“抱歉，家父虽有些不成样，可学生这里，是只有买人的，没有卖人的道理。”
　　仇九晋料着不简单，刻意将笑脸又和善几分，“席翁是嫌银子少？不妨事，我今日只带了这个散碎，席翁只管张口，明日我再使小厮送来。”
　　席泠深陷的眼窝淡乜，有些漫不经心的轻蔑之意，“我提醒仇官人一句，你可护不了她周全。”
　　稍稍琢磨，仇九晋只当他是拈酸吃醋之语，把衣摆弹一弹，翘起腿，同样泄出个蔑笑，“听说席翁是得罪了定安侯虞家的小公子，才被赵大人免了教谕之职。我家虽与定安侯府无甚往来，可这等小事，还说得上话。席翁或肯出让身契，不日必能官复原职。”
　　近暮晚，残阳从残旧的窗户里穿透进来，把席泠的脸映得神秘莫测，“看来仇官人没明白我的意思，我说不卖。”
　　见他油盐不进，仇九晋只好拔座起来，背着身将在肩头打了个拱手，打帘子出去，在院中将始末告诉箫娘。
　　箫娘扭头望一望卧房紧阖的窗，爬了半壁火红的残阳，看着就觉得暖洋洋的。
　　这暖洋洋的和煦里，又生出些难言的酸楚浓愁，五味芜杂地淤结在肺腑内。可扒着翻一翻，唯独没有生气。

🔒吹愁去（十）
　　夜来风霜重, 偶有折枝声，除了这些，万籁俱静。月亮悬在低墙上, 压着瓦上的雪，白成一片。
　　席泠没烧完的晚饭, 箫娘接着去烧来, 摆在正屋里，两个人岑寂着吃过，箫娘就预备睡了，从头至尾没提过身契的事情。
　　西厢比正屋暖了许多，席泠自己不烧炭, 寻出来的那个破旧炭盆，只搁在箫娘屋里。箫娘此刻就撑坐在床沿, 一双嫩白的脚丫子泡在个木盆里，热气蒸腾, 发得她浑身骨头都有些软，好像她是一株嫩芽，想开花。
　　偶然哗啦啦的水声吸引席泠的目光, 他站在门前, 往她白馥馥的脚瞥一眼, 又端正地收回去, “抱歉，我不晓得你在洗脚。”
　　“不妨事。”女人的脚不好多瞧，可箫娘向来无甚廉耻心, 见席泠要转背走, 她忙喊他：“你进来呀, 风口里站着, 病了又当如何？”
　　他跨门进来，把夜风与星辰阻隔在外，走到跟前，递了张爬满字的纸给箫娘。箫娘虽不识字，却认得上头盖的衙门宝印，是她的身契。她几乎惊骇地抬起眼望他，“不是不卖么？”
　　“不卖。”席泠垂了手，月不染尘的眼爬在她脸上，“你又不是猫猫狗狗，怎能随意买卖？你自己藏好，别给人拿去。记住了，仇九晋也别给，回头往衙门去把契底销毁。”
　　他很是不放心，又稍稍吊眉，“记住了么？”
　　“记住了。”箫娘把身契谨慎地折起来，心底陡然涌来浩瀚悲伤，像一片翻涌的海，恐怕要从她眼里倾倒出来。
　　她不敢抬眼，忙把他支开，“灶上还烧着水呢，麻烦你，给我再打一壶，我再泡一会子。”--------------銥誮
　　说话间，她把地上有些凹陷的铜壶提起来晃晃，叮叮咣咣，像个指令。席泠果然去接了，提在手上，又顿步，微挑下巴睨她，“不是说你侍奉我，如今怎的反倒使唤起我？”
　　箫娘吊起眉梢，把眼睁得大大的，让细风吹干湿的眼，“哎唷，叫你打壶水就是使唤你呀？顺手的事情嘛。我成日间伺候你，这点子小事情你还不能伺候伺候我？”
　　他没作声，开门出去，门缝里扑来朔风，不曾吹散箫娘的目光，她透过那条宽缝，追着他的背影去，又追着他回。
　　伴着注水潺潺，箫娘稍抬看他英气咄人的面庞，眼神剥落了算计、精明、市侩、乃至庸俗的一切，十分纯净，“席泠，你听，外面的雪多大，河边像是热闹呢，有人放炮仗。”
　　她头一回叫他的姓名，席泠稍有惊愕，搁下铜壶，把案上生锈的银釭搁在床头的杌凳上，“再两日就是年节，放炮仗的多，官人相公出来走动销账的也多。”
　　“隔壁何陶两家也好热闹，你听见没有，快二更的天，还有人在外头走动。”
　　“下人们忙碌。”
　　那是闹哄哄的世间，在隔墙之外，繁华之所。箫娘向往半辈子了，她吊起耳朵倾听，未几时，外头的动静渐渐消弭。她鼻梢里呼出缕气，好像遗憾，“又没动静了。”
　　席泠看她侧耳的模样像只俏皮的猫，雪白的毛轻盈地扫在他心坎上。他捏着钳子翻翻炭盆，又添了几枚炭在里头，“不怕，这屋子还从未闹过什么鬼神精怪。”
　　灯烛拔得老高，交映着盆里的炭，照得箫娘的脸有些发红发烫。
　　她原本是不怕的，被他提起，反有些惧怕，便趾高气扬地朝另一根杌凳指一指，“你搬个凳子来，我们说说话，等我睡了你再去。”
　　这要求过分得都有些刻意了，可席泠真就搬了凳子坐在床前。
　　箫娘起先很高兴，还有几分得意，洋洋地帕子擦了脚，缩进被窝里，在枕上咯咯偏着脸与他说话，“我小时候跟着舅舅，年节里也放两个炮仗玩耍，有一回脚下打滑没跑开，炸得我耳朵连响了好几天！”
　　唧唧咋咋的，像只吵闹的麻雀，把这岑寂的小院聒得鲜活有了人气。席泠心里难得添几分人情味，与她淡淡提起，“幼时我也与母亲放过烟火，那时候家中还有几个钱。”
　　“烟火我倒是没点过，舅舅家中也穷，就是耍两个炮仗。”箫娘在枕上挪挪脑袋，把手垫在腮下，“你娘长得什么模样？”
　　“不大记得了。”席泠垂睨她红扑扑的脸，笑了笑，“只记得很美。”
　　“我猜也是，你这样出世的相貌，你那个王八爹又长得那样，必定是你娘很美。”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帐子还挂着，一条弯弯的弧线，切割了席泠半张脸。箫娘只瞧得见他轻薄的唇，时而牵动，多数闭阖。
　　他清冽的声音，带着深沉的温柔，忽如春风，卷来箫娘的很微不足道的记忆。她记起年头的初春，她跟着牙婆几乎穿越了半个南京城，落停在暖洋洋的春光里。
　　她在人堆里流离这许多年，唯独好似在这里生了根，现在又要把那些丝丝缕缕的根须□□，总有些不舍得。
　　大约是这个原因，她的手在枕边攥呀攥，不留神就攥出条绢子，提在眼前一看，是早先给辛玉台的。她不耐烦地往地上丢，“晦气！”
　　席泠拨开半阙帐，“怎的？”
　　“给先前给那辛玉台做的，瞧见就晦气，快丢出去！”
　　“上元县县令辛大人家？”他松了手，半阙帐继续遮住他的眼，看不出情绪，只剩两片稍薄的唇翕动，剪出蕴凉的声音，“他家的小姐不是与仇九晋定了婚姻？你怎的还给她做活计？”
　　箫娘把嘴轻撇，“有哪样要紧？干系是干系，钱是钱嚜。我虽说不喜欢她，可有银子的差事，我还是要做的。谁知她耍着我玩，叫我做了，又不给钱，恨得我想把她家一把火点了！”
　　“这么大的怨气……是为着仇九晋才不喜欢她？”
　　“倒不是为这个。”提起来，箫娘便一肚子的火，翻身坐起来，“就是不喜欢她，不就是个县官家的姑娘么，当自己好不得了的千金小姐！回回撞见她，总跟我过不去，要给赏钱么，也不爽爽利利地给，总要把人奚落几句才罢。”
　　越说越是上火，到最尾，那娇滴滴的嗓音高吊起，有些放纵，甚至有些撒娇的意味，“我就是瞧不惯她那副嘴脸，就是恨不得撕烂她的嘴！行不行？！”
　　席泠露在帐下的嘴巴牵一牵，笑了，“行。”
　　利落干净的一个字眼，蓦地往箫娘心头戳了一下。没有人如此纵容过她毫无道理的嫉妒心，或者说，没有人纵容过她尖锐的脾性。
　　她一直是个低贱的戏子、丫头、清贫百姓，千好万好，就不该长一张刻薄的嘴，也不该生一颗要强的心，更不配拥有贪婪的欲。
　　可是席泠总对她一让再让，让得她生出点良知，倒下去，往帐壁翻了个身，背对他，“我要睡了，你去吧。”
　　身后杌凳咯吱响了两声，紧着是吱呀的动静，开了门前的月，又闭了那轮月，只剩冰清满玉瓶。
　　好半日，箫娘迟迟不敢翻身，她怕向灯泄露她眼中隐隐的泪光，也怕向自己泄露那一分一毫的动摇。
　　她不能动摇，像她这样贪婪无耻的人，怎么能被几枚炭、 一壶水、一点廉价的“付出”打动呢？即便那点炭的确带给她温暖。
　　但凛冬将末了，余炭没了用，她更坚定地想要价值千金万银的讨好。
　　次日早晨，天蒙蒙亮，仇九晋就使了顶八台的软轿来接箫娘。箫娘连个包袱皮也未打，两手空空，只换了件崭新的大红洒金长袄，罩着桃粉的裙，匀得粉扑扑的腮，描着细细的小山眉，身上是颜色堆出来的精神，眼里却空空的，像莺燕离巢，未有归期。
　　外头小厮随轿夫等候着，箫娘开门出来，朝正屋窗户上望一眼。犹豫后，终归是去叩了几下窗，“泠哥儿，我去了，等我那里收拾妥帖了，你去坐坐。后日年饭，你搁着，我回来做，啊。”
　　里头暗沉沉的也没声，等待的刹那，世界一切喧嚣都静止了。
　　顷刻风声簌簌，她失落地走出两步，又不死心，旋裙回来，贴着窗纱一行听一行讲：“衣裳也放着，我回来给你洗啊，你男子汉会洗哪样衣裳？锅里温着饭，灶里头还有些星火苗子，你起来记着吃，吃完记得把灶灭了，仔细房子点了！”
　　席泠坐在榻上未点灯，把手朝她的影子覆上去，虚妄地抚摸两下。她的嘴像把算盘，打得叮咣响，出口不是分斤拨两，就是精明算计，待谁都是副市侩嘴脸。
　　恐怕她自己也不晓得，其实她的心并没有那么庸俗。谁的心不是鲜红活跃地跳动？只是孤苦半身，寻情不见，求爱不得，便退而求其次，把财势当做了唯一期待。
　　但席泠知道。也仅仅是席泠知道罢了。
　　箫娘是懵懵懂懂的，她没念过书，缺些慧根，不懂得审视自己。
　　软轿轻颠起来，沿着宽宽的溪，汇入九曲回肠的秦淮河。跌宕如绵长的心事，她呆坐在里头，红墙红裳映得她的脸也透着诡异的红。她死活也想不通，怎的眼是空的，心好似也空了几分，仿佛残缺一片。
　　一切似乎又回到从前，与谁都没牵连，她只是形单吊影，走失在纷扰的人世间。
　　不一时，华筵挨着轿子，隐隐听见里头啜泣之声，低低压着，像只奄奄的黄鹂。他随口打趣，“姐姐哭什么？这回就算是苦尽甘来了，你与爷离散这几年，从今往后，就都在一起。小的还仰仗姐姐在爷面前关照关照呢。”
　　“呸、谁哭了？”
　　箫娘掀帘子巧啐他一口，粉嫩嫩的腮，点缀着珠饰翠钿，尤显得宝月霞云，晔晔照人。最是那一对哭得红红的眼圈，像两个万尺旋涡，拉着人往里坠。
　　坠入万丈红尘，岁聿云暮的嚣嚷炮仗震天响，这里炸完那里炸，噼里啪啦轰走年关，元宵又过。
　　绮林莺花朝发，隔墙红杏先春，新的年头又开始了。
　　秦淮河花馆琴书仍旧不绝，如火如荼。衣锦繁荣里走来一个虎背熊腰的男人，留着圈络腮胡，穿着件粗麻直身，罩着靛青的棉布裤子，一双磨得斜了底的黑布鞋，正是上元县城东名烟巷内一位冯姓人家的汉子。
　　这汉子没读过书，有限认得几个字，也无甚正经差使，素日只伙同几位朋友专管替人收账度日。挣得几个钱，只爱往窑子里摆局赌钱，终年胡混，因此众人只叫他“冯混子”。
　　这遭像是输了些钱，两条杂乱无章的眉毛轻扣，手上摊着三两个散银与一堆铜钱，一行埋头数，一行由河岸踅入条寂静长巷。
　　冷不丁听见身后喊：“冯混子，站一站。”扭头瞧，是位穿黑裋褐的差役，袖口衣襟镶滚一圈红布，戴着黑幞头。
　　冯混子只怕犯了什么事，转背要跑，不防那差役比他腿脚还快，眨眼已擒了他的胳膊，“跑什么？！再跑抓你往衙门里吃板子！”
　　冯混子痛出满额汗，勉强笑着扭头，“爷爷爷爷、小的并没犯事，求爷爷先松开再说，我保管不跑！”
　　那差役把他胳膊一丢，倚着谁家的院墙挂着唇笑，“你收财充打手打了人，还有脸说没犯事？”
　　“打了人？打了谁？”冯混子装傻充嫩，连连拱手，“小的就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随意打人呐。爷爷明辨，是谁攀扯的小的，叫他来当面对质！”
　　“去年，就在这条巷子，你打了官门中一位姓席的老爷，这么快就忘了？你后头的财主先被传进衙门问话，你以为你就没事了？”
　　冯混子那时领人殴打席泠，并不知他是官门中人，眼下吓得丢了一魂，呆在原地直转脑筋想对策。
　　不想那差役又是一笑，拍拍他的肩，“晓得怕了？先别慌着怕，席老爷也体谅你们是收钱办事，原是不想追究的。可近日，他遇着点烦难，正愁没个人替他去办，就想起你来，倘或你替他办了这事，过去的恩怨，一笔勾销，还另赏你几两银子。”
　　冯混子如获大赦，忙追着他的背影望去，“什么事？爷爷只管吩咐。”
　　那差役回转身来，附耳与他嘀咕一阵，但见冯混子脸色一霎转白，“那那、那可是通判老爷家的小公子，小的哪有那个胆量？这不是叫小的把命给豁出去干嘛。”
　　“你放心，死不了人，席大老爷何等睿智，你豁了命，他难不成还能平安？你只管去干，保管麻烦落不到你头上。你想清楚，干了，过去的事情了结，还能得五两银子；不干，与我衙门里走一趟，殴打官中人，你晓得是个什么罪名。”
　　冯混子忖度片刻，到底将头点点，“小的干！”
　　煦日将长巷半壁笼罩，差役满意地笑笑，又吩咐了些细枝末节之事，转背沿着长巷去了。
　　穿过一街一巷，隐闻溪水潺潺，长冬业已消融解冻，石板路上苔痕蓊薆，绿意动人。只是两扇漆黑的院门斑驳依旧，墙头杏花点点白。
　　差役推门进去，院内岑寂，西厢门户紧锁，只有正屋里拆了绵帘，开着门户。
　　差役在院内喊了两声，须臾见席泠正屋里出来，站在门首，穿着湖蓝潞绸直裰，秋月无尘，玉骨结冰，“郑班头，请屋里坐。”
　　郑班头拱手回礼，跟进屋里，半晌未坐，比及席泠奉茶来，他将腰板深深俯低去接，“老爷折煞小的。”
　　只等席泠落座，他方坐下，朝屋里环顾一圈，“小的多句嘴，老爷年岁二十有一，是该成家了。家里有个女人，总是少些繁琐，老爷是读书做大事之人，怎能被这些琐碎绊住脚？老爷倘或有意，小的媳妇倒是认得许多人家。”
　　院内杏花斑白，清风一拂，如一场春光碎。席泠唇角始终带着疏离有节的笑，撩着衣摆翘起腿睐目，“多谢郑班头费心，席某虽有功名，却无官职，不好耽误人家小姐。等日后席某在官场立下足，再筹谋此事不迟。”
　　“老爷志高存远，说得是。”郑班头呷了口茶，端正了腰板，“老爷吩咐下的事情，小的业已办妥。冯混子虽有些不着四六，为人却好讲义气，口风也紧，他若应下，必然不会失信。”
　　席泠稍稍点头，无甚惊喜之色，只把个指端绕着盅口打转，“多谢。席某一生无甚知交，一是隔壁何主簿，二就是郑班头。他日席某仕途发达，必不忘车笠之盟。”
　　郑班头衙门里当差十几年，甚少看人走眼，当时初会席泠，就信他不过是龙困浅滩。又一向钦佩读书人，因此格外对其拜服，“有老爷这话，小的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二人浅叙片刻，郑班头告辞而去，走到院门，正撞见一年轻媳妇打石磴下捉裙上来。
　　猛一瞧，妇人钗坠宝髻，时样梳妆，穿一件酡颜软绸对襟，扎着樱花粉的裙，系着桃粉裙带，通身如霞。
　　郑班头一时未认出来，直到对上那双如烟如雾的眼睛，才想起是先前席泠的“假母”箫娘，一步一回头将她打量。
　　箫娘与他匆匆福身，错进院内，四面张望，才在正屋门内瞧见席泠，忙捉裙进去，“我方才瞧见郑班头，托他的事情，是办妥了？”
　　“办妥了。”席泠往她身后一瞧，不见别人，眼色便有些冷下去，“怎的出门又不叫人跟着？”
　　箫娘大咧咧往椅子上一座，“哎唷，旧花巷往这里才几步远呀，还带哪样人跟？况且我坐轿来的。快，瀹盅茶我吃！嗓子里干得很。”
　　抬眼一瞧，席泠还用那双冷蛰蛰的眼睛盯着她。她蓦地心虚，撇撇嘴，“我自己瀹嘛，不支使你！”
　　说着熟门熟路地搬出小炉，墩上铜壶，复落回椅上，“我儿，那个冯混子可不可靠呢？别到时候事情不成，反倒叫他把你供出去，不划算呐！”
　　席泠观她半日，倏地笑了，“不可靠我寻他做什么？这些事不要你操心，你只管把柏家的消息探听来就成了，”稍顿，他把个土陶空盅在手上转着，“在听松园好不好？”
　　“好！”箫娘脱口而出，盯着他笑，“吃得好穿得好，还有丫头使唤呢！就比陶家绿蟾差不多，你瞧我这手，”她把两个手背递在他眼前，“冬天发的冻疮，擦着大夫调的药膏子，可不是都好了？”
　　说到此节，她倏敛了笑，把眼稍轻吊，风情潺潺流露，“你私塾里回来，吃过饭没有？”
　　叫她猛一问，问得席泠饿了，“还不曾，刚到家郑班头就来了。”
　　“我去烧，你等着。”
　　“别烧了，”席泠把她临门的身影叫住，“你坐着，我往河边叫几个菜来，今日领了薪俸。”
　　言讫，席泠拔座起来，走入院中回首，见箫娘坐在椅上，把茶炉子盯着，腮上洇着笑，淡淡地，融了脂痕，好似燕子归巢一般安稳。
　　她两三天就要回来一遭，穿得光鲜体面，珠翠点云鬟，把一双养得白嫩嫩的手又浸在冰凉的井水里，给席泠烧饭洗衣裳。
　　邻舍好的，说她是没弃了本家，还记挂着席泠这挂名的“儿子”过不过得了日子；不好的，只说她在旧花巷终究是投奔亲戚，面上光鲜里头苦，因此才时常往旧家跑。
　　或许都对，也都不对，箫娘只觉得，她回到这破落的小院，总有种安稳，好似蓬飘浮萍，在这里落地有根。连那涩得发苦的茶叶，也像吃惯了似的，总觉顺口。
　　她偶时也暗嘲自己，果然是天生的贱皮子。
　　好在席泠从不多问，他仿佛是清澈的流水，而她是一朵落花，她坠下来，他就把她承载，她搁浅某处，他也从不追寻。唯有一点，他几乎是固执，就是从不肯接受箫娘的任何送赠。
　　譬如此刻，箫娘把头上的金凤头簪子拔下来，拍在案上，“如今只许给那冯混子五两银子，我瞧着终究不妥当，五两银子虽不少，可这是桩险事，叫人卖命，银子总要多给些。这个你拿去，典个三五两，事成一并给他。”
　　席泠瞧也没瞧，仍旧细嚼慢咽。箫娘睇他一眼，额心里都跟着发急，“你拿着呀！你怎的就跟块木头似的，死活说不动！我要说几回，仇九晋虽不叫我过手银子，可东西是不缺我的，今日给了你，明日叫他打给我，他一样打。你拿去，等你做了官了，难道不打新的还我？你这一点我倒是信得过。”
　　初春天气，煦阳回寒，露冷罗衣，风静默地掀着席泠的衣摆，他不但未拿，反搁下碗进屋拿了个五两的地锭子出来，“你拿去。”
　　箫娘双目圆睁，“做什么？正月里你才给了我十两。”
　　“不是没有银子过手？拿去攒着吧，以防个万一。”席泠重端起碗，往她碗里夹了块烧鸡，须臾见她眼里氤氲水汽，歪着眼窥，“怎的，是要哭？”
　　旋即箫娘收了眼底水星，狠剜来一眼，“咬着舌头了！”
　　那疼，从舌尖蔓延到心坎，真是怪，箫娘想，她的眼泪怎的无端端多起来？从前凡事咬碎牙往肚子里咽，如今怎的一句话、几两散碎，就逗得她泪眼朦胧？真是越发有出息了。
　　她暗恼自己，气鼓鼓地吃罢饭，撇一眼案上的锭子，赌气似的一把抓起，“哼，白给的，我做什么不要呢？改明日你吃不起饭，可别要我还。钱既到我的荷包，就没有往外掏的道理！”
　　席泠闷头笑起来，衬着潺湲的春光，一双眼格外明亮，像水中的一轮月。
　　箫娘登时更恼了，恶狠狠瞪他微仰的脖颈，“笑什么？你头一天晓得我贪财？再笑、再笑！我把你喉咙咬断！”
　　他索性就把脖子高高抬起来，“我的血可有毒，你不怕就咬。”
　　纤长的脖颈上，突出几条经络，箫娘一时想，就照着那滚动的喉结狠狠咬下去！咬出一口温热的血，把他咬死，把她毒死，他们一起不活在这人世间的好。

🔒四回顾（一）
　　东墙之隔腊梅未残, 红得似火，将亡前盛烈地烧着，连天也燃起来, 烧出红彤彤晚霞，绝势浩大。
　　一阵风过, 把两片质地不一的裙纠葛起来, 晴芳素腰轻折，将箫娘通体打量，连番赞叹，“啧啧，你如今真是不一样了, 穿的这料子、这针脚，少说一二两银子吧？”
　　箫娘轻抬下巴, 虚荣心水涨船高，“这一身二两八钱呢, 不算头上戴的。”说到此节，她拽一下她的胳膊，脑袋贴近, “你们姑娘没问我往哪里去了？”
　　“问是问了, 我按你说的, 只说你在旧花巷内寻着门有钱的亲戚, 投奔亲戚去了。嗨，你放心，我晓得你的顾虑, 只怕你与那仇官人的事情传到表姑娘耳朵里, 她给你使绊子嘛。我不会走漏风声的。”
　　“倒不是怕辛玉台, 只是你们姑娘到底是她的亲表姐, 叫她晓得了，夹在中间，不好处。辛玉台，哼，我还巴不得她晓得，气死她我才高兴！”
　　晴芳倒替她辩驳起来，“这也怨不着你呀，你们老早就相好的，若论个先来后到，你还占理呢。男人家，尤是像那仇家这样的，谁不是家里妻妾几个，外头老婆小的几个？就是你说的，怕她哪样？犯不着这做贼心虚穷街老鼠上不得大殿的样。”
　　箫娘哈哈发笑，浑身珠饰哗啦啦响，“辛玉台倘或晓得我背后偷了他的汉子，指不定日日请姑子做法事害我呢！”
　　“该着她倒霉！我想着就痛快。”
　　二人且行且说笑，片刻踅入绿蟾闺房，见她穿着崭新绿罗长襟，雪白的裙子，喜滋滋榻上迎来，“说是你往旧花巷投奔亲戚去了，到底脚程也不远，你怎的不想着来瞧我？”
　　箫娘如今穿戴体面，与她不差一二，自然跟着硬气起来，不再坐杌凳上，与她相牵着榻上对坐，“刚到了亲戚家，就赶上年关，总是忙些。正月里一过，我就想着来瞧姑娘。哟，姑娘像是丰腴了些，这个年过得好呀。”
　　说者无心，绿蟾却听出些弦外之音，腮上飞霞，婉媚含娇地嗔她，“愈发伶俐了，说这种话。你如今日子好混了，还往各家门户里走动着寻活计做么？可得功夫替我做？”
　　箫娘笑笑，“有的是功夫！年前元家的活计我也还做着呢，姑娘什么活计，只管托给我。”
　　绿蟾拿了几团彩线出来，竹筐搁在裙上拣，“开了春，热起来也就是三四个月的事情，你还替我做些汗巾来。再替我挑挑，要打个笼扇坠的络子，什么颜色配着打好？”
　　“谁戴的呢？”
　　“一个我父亲使，一个……”绿蟾羞答答地抬眼，又娇怯怯地垂将下去。
　　箫娘顷刻懂了，挑了一团黑线与一团金线，“这个给老爷打好，又大方又尊贵。”再拣一团靛青的，“就用这个单色打一个普通的他佩着，他惯常使的扇子，扇面都是山水的，颜色杂了，反不好看。”
　　“亏得你，要是我，只想着拣鲜亮的要紧。”
　　两女又说一阵子话，眼见天色将倾，箫娘辞将出去，绿蟾在榻上低着脖子打络子。
　　手脚倒快，天黑便打了那靛青的出来，赶上晴芳进来附耳与她嘀咕两句，她便起身，点灯笼跟着晴芳往后门去，也不要丫头跟随。
　　杂间里亮着一圈灯，黄昏近黑，天透着昏暝的幽蓝。初春风带凉，何盏只穿一件月魄色苏罗道袍，扎着幅巾，听见秦淮河岸隐约谁人吹玉箫，杳杳渺渺，低沉沧桑，把风吹得更凉。
　　他走到紧闭的窗前，剪着手对着月白的茜纱吟一句苏轼的词：“帘外谁来推绣户，枉教人，梦断瑶台曲。又却是，风敲竹①……”
　　恰值绿蟾门外听见，赧容含笑，推门进来，“谁说是‘风敲竹’？可不就是我来了么？”
　　月色溶溶，落在兰堂，照得佳人脸上似蒙着一层细纱，柔软朦胧。何盏呆望两眼，上前两步，“你怎的穿得如此单薄呢？虽说开了春，到底残寒未尽，染了风着了凉，如何了得？”
　　绿蟾拈起他胳膊上的衣料搓一搓，又见衣襟里头只掩着一层中衣，嗔怪道：“还说我呢，你也穿得这样薄。”
　　“我是男人，受得风吹。”
　　入了春，杂间内便不点炭盆，风细细透纱窗，何盏坐在榻上，横竖觉得凉，不放心，背过身去窸窸窣窣做什么。
　　绿蟾在那头歪着眼瞧，倏地瞧见他胳膊一反，脱了外头的道袍，慌得她脸上噌地通红，眼不知该往哪里放，跼蹐不安。
　　她正羞得脑袋抬不起来，那件道袍却似片软云罩来她肩头。何盏穿着单薄的中衣裤，带着薄红的脸坐回对面，“你披着，仔细受凉。”
　　“那你呢？”
　　“我不妨事。”他笑笑，胳膊搭在炕桌上，鼓起莫大的勇气，去抓她的手，顷刻又放了，“你的手真凉。”
　　绿蟾觉得自己连手带心都烧起来，血液也滚烫。她缄默着，偷偷斜眼窥他，羞涩的目光像一缕切切的期待。
　　何盏时常叫她这眼神看得摸不着头脑，此刻却陡地开了窍，俯过炕桌，往她额上亲了一下，脸悬在她的脸上，明察她的眼睛。
　　里面有一点惊惶、一点无措、一点害怕，唯独没有一点怪罪。于是他笑笑，“我这不算唐突你吧？”
　　绿蟾脸涨得通红，却被他逗笑了，手背遮着嘴，“真没瞧出来，你这人，竟然有些傻。”
　　何盏不知是臊的还是羞的，血从心底涌到脖子根，泛到耳朵上。顶着两只红彤彤的耳朵，再俯低下去，这回亲了她的嘴，“这样呢？”
　　他挪了下胳膊，不留神碰到银釭，火炷轻弹两下，跳在绿蟾眼里，心也跟着聒噪地跳动起来。她仍微仰着脸，好像脑后有一朵软绵绵的云，她不由地想倒下去。
　　此刻两个人都缄默了，不奇怪，他们在这间隐秘的杂间，多数都是缄默的。多数都在偷么地你窥我一眼、我窥你一眼，好像万语千言，都在缱绻怯怯的目光交汇间。
　　夜风徐徐，吹散了眼，吹到那厢，也是同一轮圆月。二月中旬，月亮像被过去的冬雪洗净，白的剔透。
　　箫娘夜来无事，不到二更，睡又不好睡，穿着丁香色的寝衣起来，把妆奁最底层的几十两碎银倒出来，搁在炕桌上数来数去。
　　自打搬到听松园来，衣食不缺，偷么着典东西，也典了近七十两的银子，统统叫她藏到床底下。
　　就案上这些，不知是席泠给的缘故，还是箫娘本身爱财如命的缘故，总是舍不得花，像宝藏似的把这些散碎收在妆奁里，时不时倒出来守财奴似的数一数，一数就高兴半日。
　　细数两遍，听见廊下有动静，她立时把银子收回妆奁，打帘子踅出外间。果然是仇九晋推门进来，带着倦色对箫娘笑意笑，“为着往辛家过礼的事情，在家中被母亲绊住了脚，这时候才来，你睡下了？”
　　箫娘倒了盅清水与他，同在榻上坐，“这年节才过，好容易歇几日，就开始过礼了？”
　　“请人掐算的日子，就是这月过完六礼。”仇九晋渐扫疲惫，胳膊肘撑在炕桌上将她的腮掐一掐，“你这两日在家做什么呢？”
　　她将来往席家的事情隐去不说，“就是闲着呀，我能有哪样忙？”
　　仇九晋抱歉笑笑，“对不住，叫你时常独守空房。过礼的事情，其实我也不忙什么，只是都要叫我晓得，母亲便将我困在家中。我不在，下人们可好？”
　　“都好，没什么讲的，伺候我又不费力。”箫娘眼皮子剪一剪，眼里倏地散出精光，“你家送的聘礼，都送些什么？”
　　“左不过是四季衣裳，一些首饰、料子、现银子。”
　　“折算多少钱呢？”
　　“千把两吧。”仇九晋歪在榻上散漫地笑。
　　箫娘却一霎提起精神，“千把两！啧啧啧，到底是你们官宦人家……那他家陪多少呢？”
　　仇九晋把身子歪一歪，瞧她目光烁烁，心里没缘由地生出一丝厌烦。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对钱财的热衷，业已超过对世间一切的热爱。他想不通这变化从哪里来，但她确实与从前那个千娇百媚吟唱风月的姑娘判若两人。
　　好笑的是，箫娘并不觉得自己有了变化，她仅仅认为从前是自己年少无知的傻。
　　她一再兴兴追问，仇九晋只好轻叹，“我也不晓得，要届时看了他们家送的礼单才清楚，总不好叫我们家张口去问吧。”
　　“是不好问的。”箫娘把唇角一撇，望着对面银红的纱窗慨叹，“真是同人不同命啊，你们这些人成个亲就是千把银子的往来，我们这些，呵、几两银子就卖了命。”
　　提起这个，仇九晋端正了身，“你的身契去管席泠讨了么？你已是我的人，身契还在他手上，成什么样子？”
　　箫娘眼色闪烁一下，委委屈屈地转过脸，“我前些日子去讨了一回，他非说不卖，我有哪样法子？你别急，泠哥儿人是好的，就是脾性有些怪，越是跟他反着来，他越不喜欢。你等我再去劝劝他。”
　　两帘睫毛无辜地扇一扇，就扇出仇九晋阔别几日的相思意来。他还是难逃她猫儿似的纯真俏皮，折腰勾着腿弯将她抱起往卧房行去，“再要不来，你同我说，少不得我打官司判他个霸占民女，把你身契抄了来。”
　　这话像是抚着了箫娘的逆鳞，她忽然由衷地有一丝反感，反感他也坠入俗流，像官场上每一副以权谋私的嘴脸。
　　或许他们都过于自私霸道，无奈自己随波逐流，却仍然要求彼此坚固地站在当初，不受任何苦风酸雨的侵蚀。
　　枕畔斜看，窗外月冷，芭蕉浓阴在银红的茜纱摇曳，时过境迁的风没法把景致固定。
　　仇九晋将箫娘搂在怀里，他的声音还有些喘息未平，黏在唇间，“你再有个孩儿就好了，我总在想，从前咱们的孩儿是什么模样。我听下人说，是个男胎？”
　　“男胎？”箫娘抬起眉眼，额心聚疑，“谁瞧出来的？我瞧着就是一团血糊糊的东西。”
　　闻言，仇九晋垂了目光，她神色淡淡，真像说起个“东西”。
　　他轻攒眉头，“你没瞧过么？我那回从我母亲口里听见原委，把当时堕胎的下人叫来问话，她们讲，孩儿业已成形，是个男胎。”
　　箫娘回想片刻，满不在乎地扯了下唇角，“我当时肚子痛得要死，流了好些血，哪里有功夫瞧别的？只隐约瞧见她们拿出去，血糊糊的一团。”
　　她再回想，记得腹坠的痛，刺骨锥心，以为要死了，又没死，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从此后别的就都不大在意了。
　　仇九晋却很在意她这种事不关己的态度，好像她天生缺乏一个女人的母性。
　　他将她更搂紧几寸，可仍然觉得，从前那个纯真得纤尘不染的她在从他的臂膀间流失。
　　细如微尘的变化和与日和煦的春光一起递进，听松园的日子宽裕得像时光，仇九晋多数忙着衙门与婚姻大事，两三日得空来歇一晚。他不来，箫娘捞钱更便宜了，指使管家买这买那，买回来偷偷又往外典。
　　也更有闲暇，得空将手上的活计做了，今日往陶家、明日元家，东家走西家窜。
　　这日是将柏五儿要的几个四季花色的香袋子送去，柏五儿收了，使丫头拿了二钱银子与她，打趣说：“我听见说你投奔了门富裕亲戚，还没贺你呢。你如今也体面起来，我这些，你恐怕瞧不上。瞧得上好歹就收了，往后还是照常来往。”
　　谁也不清楚箫娘到底投奔了户什么亲戚，只看她身上穿戴得好了，就当是寻常买卖人家，仍旧瞧她不上。
　　箫娘可不会轻视钱，管它多少，先接了来，连福两个身，“谢姑娘想着。嗨，就是飞到天上去，也是地里出的野鸡，哪能忘了根本？姑娘有活只管分派，我无不尽心的！”
　　柏五儿看她也是千年的野鸡难成凤凰，倒有两分赏识她的自知之明。复使丫头取了幅字、一匹素绢来，“我母亲夏天的寿辰，我抄了本经，你虽不识字，照着绣就跟绣花样子似的、绣在这绢子上，给她老人家做套寝衣穿。余下的料子，你自家留着裁件贴身的肚兜也罢，做手帕汗巾也好，随你去。”
　　箫娘接了那字一瞧，倒不难，忙应承，“姑娘等着吧，我做好了送来。”
　　未几箫娘随丫头辞出去，满园子转眼睛，偏寻不见他家三娘四娘的影子。正苦于没个缝隙钻营，可巧在角门上撞见徐姑子。
　　那徐姑子这日是将菩萨座前镇了九九八十一日的经文送来给太太。得了两匹料子，抱在怀内，要往上元县去，正愁没个车轿，迎面瞧见箫娘，欢欢喜喜地招呼，“阿弥陀佛，好歹撞见你，你这日叫了车马来没有？”
　　箫娘套了听松园的马车出来，忙应，“你是几世的修行，有善报，缺什么有什么。喏，我的车马在那里，我送你去，正好我也回。”
　　一姑一俗相搀着上舆，车内款叙片刻，徐姑子瞧见她接的活计打趣，“你有了好去处，还这样各家走跳做什么呢？真是累死的骡子，一刻歇不得。”
　　“哎唷，你听人打胡乱说！我不过是寻着门远亲，在他家混吃混喝，未必还有闲钱帮贴我？我不绸缪，哪日叫人赶出来，我哪里混饭吃？”
　　箫娘嬉笑着翻翻眼皮，垂下来瞅见手上的经，脑子一转，借故与她搭话，“你瞧柏家太太，还真是礼佛之人，连寝衣也要绣上经，真是再虔诚不过了。阿弥陀佛，菩萨多保佑她老人家才好。”
　　“太太不必讲，心里虔诚，香油也舍得添，布施也舍得。”徐姑子论起来，就把柏家众人都品评了一番：
　　“老爷么，虽不大得闲，正月十五也不少我们；二娘不管事，也舍些；四娘也不必讲，如今当了家，菩萨面前益发舍得供奉，就不为她，为了她那个小儿，也得多虑些。下月初三四娘还许了场法事，求她的小儿平安，要带着往我们庙里去；独三娘……吝啬些个。”
　　箫娘将这则讯息记在脑子里，睐望她撇着唇角，心里暗暗好笑，难免宽慰两句，“三娘膝下无儿无女，叫她求菩萨保佑哪个呢？你没瞧我都不往她屋里去，晓得去了也讨不着哪样好，不如不去省心。”
　　“是这话，三娘穷苦的出身，家里有两个混账老子兄弟，在外头吃喝嫖赌，没个正行，没了银子，只晓得朝她伸手。她不紧着些过，哪里来的钱贴补他们？”
　　箫娘摸清底细，轻点下颌，“嗳，你到上元县哪家去？”
　　“乌衣巷定安侯府虞家。”
　　惊得箫娘噌地抬眼，把她照一照，“不得了，你还往侯门走跳？”
　　“她家老太太也许了经唱诵。”徐姑子兀的得意起来，袅袅端起腰，“你不晓得，天子脚下回来的，那气度，真是不一般。他家还有位千金小姐，相貌算得绝色，你瞧柏姑娘好吧，人家比她还好上许多呢！可惜姻缘还没个着落，老夫人时常叫我们去唱诵唱诵，求个顺遂婚姻。”
　　“公侯小姐，还怕没个好姻缘？”
　　“嗨，世人都是抬着眼睛看人，你瞧着咱们南京这些五六品的大人不得了，人家可不放在眼里。凭你多好，总不如他们的意。”
　　二人闲说闲话，个把时辰，马车已钻进乌衣巷，旧日王谢家，今朝锦侯堂。
　　高高的院墙下开了两处角门，阵仗就比别家大。箫娘望着徐姑子进去，见有户角门启开，连“吱呀”声亦比别处动听。
　　送毕徐姑子，箫娘转回听松园，搁下东西，忙不迭换了衣裳，要往席家去，使丫头外头请软轿。
　　丫头软玉收捡了她带回来的料子，跟进卧房，“奶奶才归家，又忙着哪里去？”
　　箫娘正系衣带子，闻言慢下手脚，望着她笑，“我往元家去，他家太太小姐前几日使人寻我去说话，怎的？”
　　“不是我多嘴，奶奶外头去得也太勤了些。”软玉搁下东西，拿着支鸡毛掸子四处扫灰，“我伺候奶奶也近二月的功夫，与奶奶也说得上几句话，因此要劝奶奶两句。爷虽不常在家，奶奶也该本分在家守着。到底是爷的内眷，在外头闹出哪样笑话，爷脸上也无光。”
　　箫娘转回身整拂衣裙，镜里暗窥她袅袅婷婷的身姿，“这话……是爷叫你说的？”
　　折屏后露出软玉一双冷淡淡的眼，正巧映在镜中，“倒不是，是我好心劝奶奶。这一二月，爷待奶奶，我们都是瞧在眼里的，他虽常绊在家中，可但凡得空，总往这里来陪着奶奶。奶奶还有什么不知足的？这样的男人，相貌好，又年轻，又做着官，真是八辈子也难求。”
　　她形容起仇九晋，注目满是柔情，箫娘皆在镜中捕捉见。她旋裙转身，没说什么，只望着她笑一笑，“我外头去，都是在后宅里走动，你且放心，坏不了爷的名声，多谢你提醒。”
　　她擦过软玉，往她水溜的肩头轻轻一拍，“我的好妹子，我出门去，你们跟前无人拘束，不是更自在些？”
　　言讫，她别有深意地挑挑眼梢，半点不听劝。
　　轿子里颠了半路，回想起软玉的模样，箫娘觉得分外好笑，果然就笑出声来，嗤嗤地，像只百灵鸟。
　　进了院门那嘴角还弯着。席泠在灶后忙活，穿着松黄的窄袖直裰，竖着髻，两条缠发的鹅黄带子垂在宽阔的胸膛，埋首盯着砧板上收拾干净的鱼，似有些发愁。
　　抬眉见箫娘进来，他把一侧眉峰温柔地提一提，“捡着金子了，笑得这样。”
　　箫娘倏地放下唇角，忙慌慌踅进灶后推他，“去去去，你又不会烧饭，瞎忙哪样？哪里来的鱼？”
　　院内春风徐徐，刮乱杏花，黏了两瓣在席泠的小臂上。他转去舀水冲了手，放下袖口，“隔壁照心使人送来，我收拾了，却不会烧。”
　　“我烧，你去坐着。”
　　箫娘朝石桌上递递下巴，席泠果然走去安坐。他倒不是多受人服侍，只单喜欢看箫娘为他忙活。看她挽了华袖，脱下玉环，锦衣光鲜地在挥着卷了刃的菜刀，与那老旧的灶台那么不相配，又如此相衬。
　　只为他，好像他是她某个要紧的人，是她的孩子，或者……丈夫？
　　他忍不住笑一笑，也忍不住问：“你在听松园，也为仇九晋烧饭来着？”
　　“哪个给他烧，又不是没厨娘。”箫娘将鱼蒸了，洗手过来。席泠已瀹了茶，她端着呷一口，咂砸舌，“今番我往柏家走了一遭，听见说他家四娘下月初三要带着小儿往息奈庵去做法事。”
　　席泠盯着她脸上淡淡腮痕，染了点柴灰。他稍稍踟蹰，抬手用拇指在她腮畔摩挲了下，“江宁县那个息奈庵？”
　　无意春风，吹来梨云，箫娘一时心儿狂跳，抬着手背自己蹭蹭，那腮边，像还着残存他指端的余温。
　　她忙笑，掩饰慌张，“是么，息奈庵的姑子我认得，常在他家走跳，她告诉我的。”
　　席泠点点下颌，“晓得了，我心里有数。”
　　箫娘暗窥他一眼，他脸上带着胸有成竹的笑意，好像什么事情都难他不倒，自有一股凌云驾鹤之风。有时候，箫娘觉得他是一卷书，她一页也看不懂，但那些密密麻麻的隽逸字体总是吸引她想一探究竟。
　　于是她满手的鱼腥，都像染了些诗书气。她问他：“你上回给我取的那个名字，我还不会写呢，你教我写写？”
　　席泠点点头，不想箫娘竟急不可耐，“走呀，进屋写字。”
　　“这会？”
　　“就这会子，鱼还有得蒸呢。”箫娘袖还未放，两截雪白的小臂去拽他，“走嘛，我给你研墨！”
　　她的手牵肠挂肚，紧一紧，又松一松，朝后头使着绵绵的劲。席泠胸腔里的心像要被她拽出来了，故意把步子在后沉沉地托着。
　　“走嘛……快点嘛……”箫娘揪着眉，急成了撒娇。
　　磨磨蹭蹭地，走进卧房，箫娘忙在炕桌上铺陈纸笔，在榻下站着研墨，递给他笔，“快写！”
　　席泠慢着手一笔一划地写，又把笔递给她，往窗户底下让了让，“你来，照着写。”
　　她丢下墨，挨着坐过去，捏着拳头握笔。席泠笑了声，拍拍她的手，“不是这样握，把手松一松，这样，嗳……对了。”
　　箫娘比着写下歪七扭八的三个字，好不得意，冲他一挑下巴。正巧瞧见阳光压过他眼鼻的弧线，山川一样，秀美中蕴藉着强悍的力量。
　　她忽然不想写自己的名字了，把笔递回给他，“把你的名和表字也写一写，我瞧瞧长什么样的。”
　　席泠稍稍转来脸，目光似迤逗，“写这个做什么，你学好自己的名字要紧。”
　　箫娘搜肠刮肚地寻由头，好容易寻着个像模像样的，指端朝纸上点一点，“你写嚜，往后你做官了，我连你的名字也不认得，怎么同人讲，那谁谁谁是我儿子！叫我还怎么去人面前显摆？”
　　关于“儿子”这个称呼，席泠如今已懒得与她计较，因为有更值得他计较的——譬如她眼中那一泓流光，似乎暗涌着一点连她自己也没察觉的情愫。
　　他很高兴，却静静的，没说起，只是提笔写他的名字。他可以护她一辈子，但关于她自己，她得自己慢慢去领悟。
　　在他身侧的窗外，倏落春雨，绵绵密密。箫娘凑过脑袋，随他的笔尖在心里一笔一划地写。她蠢笨的心眼儿全押在了荣华富贵上头，恐怕一时半会儿是难读懂自己的。
　　但并不妨碍她就是想铭记他的名与字，她想把一切关于他的，都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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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宋 苏轼《贺新郎·夏景》

🔒四回顾（二）
　　淅沥沥的二月了结, 邅囘三月，桃李秾艳，山林葱薆, 漾春闻莺啼。
　　几重花路，几番曲折, 柏家四娘抱着小儿坐在饬舆内, 听见溪涧琤琮，撩开帘子瞧，山野游风，晨曦渐透，路旁河水盘绕, 清冽透底。
　　辗转前路，便是息奈庵的山门, 林木莺雀，鸟语花香。徐姑子领着几个徒弟侯在门首, 穿着宽大的海清，迎着柏家一行六七个婆子丫头进入，“阿弥陀佛, 我还道太太二太太也随四娘来呢, 怎的就只四娘？”
　　“大姐二姐因家中来了几房亲戚, 绊住了脚。怎的, 我独带着小儿来，你徐姑子就不招呼我？”
　　“哟，岂敢岂敢呐！四娘来, 山珍海味没有, 清茶淡饭管够！”
　　徐姑子领着往清扫干净的禅房内歇息, 摆过斋饭, 稍歇时候，便设坛开场。
　　柏家一行跟着各处拜菩萨。偏生小孩子静不得，那樵哥儿各个座下钻着憨耍，不是摸佛像就是抓贡品。四娘只恐他冲撞了神佛，使丫头带着外头去玩。
　　谁知丫头一个错眼，樵哥儿钻到山门外头，寻着处野地只顾扯花拔草，瞧哪样都是个稀奇。
　　正玩得兴起，倏听有人喊，抬头望去，那参天大树后头钻出个汉子，嬉皮笑脸的，手上吊着只肥兔子，“小娃娃，你看我这个，可是比你那些花花草草好耍不好耍？”
　　樵哥儿丢罢草，笑嘻嘻去瞧，“你这个，给了我。”
　　这汉子不是别个，正是先前那冯混子，背上背着张弓，肩头将箭筒摇一摇，“凭甚给了你？这可是我辛苦打来的。”
　　“我拿钱给你买！”
　　冯混子挤眉弄眼地笑笑，“我留着回家烧来吃，凭你多少钱，我不卖。你想要，有本事就随我打去！”
　　樵哥儿阔户里长大，平日里受惯宠，没几个心眼，当谁都是好人，又是小男娃，正好舞刀弄棍的年纪，便短胳膊短腿迈开，跟着去了。
　　走到那河边才想起不是往山林，在后头大喊，“不是打兔子么？”
　　喊得冯混子扭头，笑得似个恶鬼，一把将他提得离地，“打兔子？我打你娘的春梦！小王八羔子，你们娘俩，都该死！”
　　言讫将樵哥儿抡圆了丢入河中。樵哥儿不会水，身子又轻，叫水往下冲着，一面哭一面扑腾，怕得一个劲头喊爹喊娘。冲了一截，挣扎得没了力，昏厥过去。
　　眼见即要小命归西，不知哪里伸出只大手，将他一把抓了上去。
　　且说那柏家人法事歇了半场，听见丫头进来又哭又喊，只说樵哥儿不见了踪迹。一时间疯乱起来，四娘唬得险些晕过去，各人乱糟糟、并庵里姑子四下乱找。
　　聒了小半个时辰，方见赶车的小厮慌张张领着位浑身挂水的年轻相公进来禅房，“找着了找着了！四娘、樵哥儿找着了！”
　　那相公怀里正是抱着湿漉漉的樵哥儿。四娘一霎跳起来，扎到跟前去瞧，见樵哥儿还睁着眼，睫毛忽扇忽扇地，满目惊恐。四娘呜哇一声哭出来，瘫软在椅上，“我的儿、我的命根子！这是哪里弄得这样的？”
　　小厮引着相公将樵哥儿放在榻上，张罗着使姑子煎水喂茶，忙活停了，才朝四娘拱手，“小的想着，小孩子最爱玩水，必然往外头河边去了。跟着寻过去，就见这位相公，在岸上对着樵哥儿对拍又捏。上去问，才知咱们樵哥儿掉进河里，亏得他捞起来救了！”
　　四娘听得胆战心惊，又哭一阵，上前要谢，但见此人生如玉山在堂，丰骨朗朗，一双浓眉底下嵌着对清月薄霜的眼，沾了水汽，愈显无尘。
　　不及四娘问，徐姑子抢先一步合十，“这是泠官人不是？哟，您这个时辰来，怎的不说一声？”
　　说话间，席泠与她拱手回礼，抬眼便暗藏机锋。徐姑子领会，拽着四娘引见，“可是机缘凑巧不是？这位是上元县的席泠大官人。常在府中走跳那位箫娘，正是他那死了的爹先前买的媳妇。前几日，箫娘托我给他爹唱经超度，完了事，使他来还愿。”
　　四娘听后，想起来柏五儿说起箫娘家境时，曾提过她这位“假子”，说此人胸有文章，曾是进士出身，只是仕途坎坷。如今再暗把他细瞧一眼，倒不想他人才也竟生得这么副人间难寻的俊逸。
　　这四娘二十出头，也算年轻，难耐几分心猿意马，益发把席泠当在世的神仙一般捧着，连连福身，“多亏官人搭救小儿，惹得官人衣裳也湿了。官人且坐着吃盅茶，叫外头套了车，请随奴家去，必有重谢。”
　　席泠不过淡淡作揖，“奶奶多礼，举手之劳，不必惦念。”
　　“官人说举手之劳，可我说，是再造之恩。我就这么个命根子，倘或他有个好歹，叫我也不能活。说起来，箫娘还常往我们府上去，我还与她常说话呢。官人不要客气，也去坐一坐，好歹吃盅茶换了这身湿衣裳再回上元县不迟。”
　　再有徐姑子在旁帮腔，席泠推辞不过，只得“勉为其难”应下，跟着去往柏家，已是午晌。
　　恰值柏通判府衙归家，听见四娘先遣回的小厮说了此事，一阵心惊后怕。因感念救命之恩，使人将席泠请入厅房招待。
　　席泠换了柏家长子的一身干净袍子，愈发英气咄人，翩然风度。柏通判观望片刻，请入座上，“原先就听见过先生名讳，只是无缘得见，谁知今日却与先生结缘，亏得先生仗义之举，才令小儿死里逃生。”
　　仆从来往着摆饭，席泠也将他暗观，见其须髯五寸，骨劲面瘦，看似清苦，身上却穿着绫罗绸缎，眼色里隐着丝圆滑。
　　席泠心里有数，这样的人，势必礼中藏奸，便也以礼相待，“大人言之过重，不过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先生客气。”
　　柏通判捋一捋须，正筹谋如今应天府内有一府丞之缺，眼下陈通判与仇通判都盯着。陈通判不必说，专擅逢迎拍马；仇通判有岳父仰仗，前程不愁；只得他自己，下无得力之人，上无稳固靠山……
　　忖度片刻，便虑着席泠或是个可用之人，却奈何他得罪了权贵，不如趁机试探试探他，与这虞家到底有何怨仇？
　　因此问起：“我记得先生从前是在上元县儒学做教谕，连国子监祭酒都对先生赞不绝口，怎么好好的，又不干了？”
　　席泠弯起唇，说得平淡，自有如海的气度，“不瞒大人，是因为学生得罪了定安侯虞家。”
　　“噢……听说这定安侯才回南京不久，你怎的就把他给得罪了？”
　　“倒未曾得罪老侯爷，说起来，也不过是桩小事情。去年侯爷的孙子来向我讨教文章，赶上我在为父亲治丧，有些抽不开身。侯门公子嘛，只有别人候他的，没有他候别人的，因此就有些生了嫌隙。后头有一回在路上撞见，小公子不分青红皂白，强行将我押到画舫内与他吃酒，我当时有急事，又恼他强势压人，便逞了书生之气，负气去了，这就把他得罪狠了。 ”
　　柏通判听罢原委，大松一气，原来就为这点子小事。想那定安侯在京师一向风评不差，不至于为这点小事情与个小小教谕过不去，必定是其子弟仗势欺人，想必他老人家还不晓得其中内情。
　　如是，柏通判提起股正气之威，把案一拍，“岂有此理！就为这么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毁人仕途。这样的侯门子弟，必难成大器！”
　　席泠睐目窥他，面上和煦有节，“多谢大人仗义直言。”心内却感可笑，但他把富丽的厅室淡淡扫量，这笑又仿佛是在嘲讽自己——他不也正是因为钻头觅缝，悉心擘画，才能稳坐在这间闳崇兰堂，与这样一副虚伪的嘴脸交锋么？
　　其实他与这些人并没什么区别，只是钻营的手段不一罢了。总有一天，他也会成为他们其中某位，甚至更胜。
　　好在他算无遗策，柏通判果然稍稍安心，赏识的目光落过来，“先生既与小儿有救命之恩，我自然当竭力报还。先生放心，这件事情我自当替先生周旋周旋。只是我有一不情之请，还请先生答应。”
　　席泠忙拔座作揖，“大人言之太重，有什么吩咐，只管交托学生，学生尊办就是。”
　　“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这小儿，今年五岁，还未开蒙，想请先生到家来教授他学问。噢、我晓得先生进士出身--------------銥誮，教授个五岁小儿，是太过委屈先生才学。先生若嫌，只当我没说过。”
　　这柏通判亦有算计，暗虑着不能听信席泠一面之词，先将其稳在家中，若外头打听清楚他与虞家的恩怨果然如此简单，再启用不迟。
　　席泠揣测他所虑，拱手应酬，“大人与学生有知遇之恩，席泠不敢辞。大人若放心，只管把贵公子交给学生就是。”
　　如此，两面不谋而合，相请入席。
　　用罢酒饭，柏通判亲自将席泠送出正门外，瞩目他挺括的背脊后头，拖着个斜长嶙峋的影，瞧着那像是无求无欲的年轻皮囊底下无处可遁的欲望。他判兀自笑笑，转背进去了。
　　下晌的太阳迎面照着席泠，杏花时节，阳光与日浓烈，可他的笑颜却在寸寸凋敝。他遥遥回望人去门空的柏府，挂满灯笼，青天不在，云翳绕宅，像座迷城。
　　他挣扎了这样久，除了这里，再没别的路可走了。只能在这唯一的歧途上，把从前的信念渐渐踏破、粉碎。
　　碎了的杏花铺满院，东墙下烟火袅袅，席泠归家时近暮晚，云色略浓。
　　箫娘在灶烧饭，穿的是黛紫色绉纱对襟，底下青莲色的裙紫得重一些，像枝层层递进的蓝得发紫的睡莲。衬着远山翠黛，云鬟雾鬓，竟有几分闺秀的娴静婉媚。
　　她刚炸起一瓯鹌鹑，往屋里端，见席泠进院门，忙招呼，“快来，我烧了饭，问了你几句话我就要回去了。”
　　未几席泠走近正屋，瞧他穿的是一件玉白的圆领袍，她心里疑惑，“你这衣裳哪里来的？我记着你不大穿白色的袍子，也没记得有这件呀……”
　　打量片刻，她提起眉，心存几分不快，“谁给你做的？”
　　好像有人给他私自做衣裳，就是剥夺了她的特权一样。
　　席泠带着倦色淡笑，落到椅上，“除了你，谁还肯给我裁衣裳穿？这是柏通判家大公子的衣裳，我身上打湿了，他家借我穿的。一会子我脱下来洗过，你改日往他家去时带去。”
　　箫娘心头那点不爽快顷刻烟消，提起唇角，“这样说，事情成了？你还往他家去了？”
　　席泠将日间息奈庵的事情简说一番，又把柏通判的意思浅说一二：“他有些不放心，大约是要打探了我与定安侯府事情的虚实，才会启用我。这些日子，他请我教授他小儿读书。”
　　箫娘听后笑得没眼缝，“这徐姑子还算能成事，我没看错她，隔几日，我送二两银子谢她！”
　　“你还有银子使么？”席泠漠漠启口。
　　“有的有的，你给我的钱，还搁着一个子使不上呢。”箫娘歪着脸叉着腰，朝老旧的梁上瞧去，像瞧什么远大的抱负，“咱们耐着性子等一等，不怕柏通判不用你。正如你往前告诉我的，他上无要紧靠山，下无得力门生，正比不过陈通判仇通判两个，遇着你，他才不舍得松手呢！”
　　他掀了衣摆翘着腿，轻睇她一眼，似笑非笑，“这样信得过我？我也没什么了不得。”
　　“你还没什么了不得？”箫娘兴得满脸骄傲，“我儿，你是二甲进士出身，要不是那时手脚不利索，连状元也做得！你揣测，他要是复用你，会将你提调到哪个官职上？”
　　席泠兴致索然，“柏府在江宁县，不似陈府、仇府，都在上元县。而上元县县衙里，还没有他柏仲的人，我猜他会在上元县县衙里替我谋个差事。”
　　听到兴起，箫娘一屁股落到椅上，添了碗白馥馥的饭递给他，“好好好！何小官人在这里的县衙当差，你去了，两个人还有个照应。”
　　她腮上红扑扑，眼睛烟蒙雾罩，像脱了彩的一副千古遗画，陈旧的颜色里藏着神秘的诱惑力。席泠白日丢失的那些尊严仿佛在她的骄傲里寻回。至于那些碎了的文人理想，比起她亮晶晶的眼，似乎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什么“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不过都是废话。他位卑身贱，自身尚不能顾，更难顾天下。唯顾眼前人吧……
　　如此般，他把唇弯一弯，问箫娘：“高兴么？”
　　“高兴！”
　　箫娘的高兴就是这样简单，有银子使、有好衣裳穿、有能指望的日子。即便她已经有了仇九晋那个指望，但她还是忍不住想要席泠能站得比所有人都高，不受人欺凌、叫人瞧不起。
　　这愿望简单得，她无法理解席泠的目中的零落。可她懂得，好像他遗失了什么，总有些怅惘。她无从安慰，把那瓯炸鹌鹑往他面前推推，“你吃饭呀，鹌鹑不是听松园带来的，是我现往街上买的。”
　　席泠无甚胃口，举起箸儿又搁下，往卧房里去，“你回吧，天晚了。”
　　那阙背影几分摧颓、几分寂寥，消隐在帘后。箫娘心里止不住抽疼了一下，不想走。大约她走了，就是把他弃在这孤独的困境，像她从前，独自在命运里颠簸，有些不忍落。
　　却在此刻，窗纱簌簌，风起雷电，阴了小半个时辰的天下起暴雨。箫娘一向最烦下雨的，今日却喜这好雨天留人。
　　她捡了空碗盛饭，夹了好些菜在里头，一行扒饭，一行拨帘子跟进卧房，大喇喇地坐到榻上，“下雨了，又走不得，我原是想回去吃的，可等不了了，肚子里打饥荒呢。你真不吃么？”
　　“你吃吧。”席泠瞧她松鼠似的把两个腮鼓起来，潺湲一笑，取了纸笔铺陈研磨，“雨停我叫了轿子送你回去。”
　　箫娘点点头，扒完一碗饭，取了小炉在榻下瀹茶，时不时抬眼窥他。窗畔雨潇潇，天色黯沉，他的侧颜却像蒙了一层光，似月不是月，似阳不是阳，总之镶滚着他眉鼻间的伏线，格外好看。
　　她就把握着蒲扇的手抵在下巴，仰着脸感叹，“我儿真是长得俊，别说那些公侯小姐、就是皇帝老的闺女也配得上。”
　　席泠睇她一眼，悬着的笔未停，心里几分高兴，几分漠然，“听你这意思，像是要张罗给我娶妻房？”
　　“眼下倒不急，等你做了官，才够格去说好人家的小姐。那些人我最是晓得，嘴里说什么‘不看家室只瞧品行’，我呸、你见哪个千金小姐是嫁了穷要饭的？就有，也都是千年出一段的传奇！”
　　箫娘捧来茶，一面喁说，一面笑嘻嘻地在对面坐下，“饭不吃，茶总要喝一口吧？”
　　席泠饮尽，茶涩到心里去。雨声渐细，暴雨来得快去得快，他不想般配哪个公侯贵女，只想让此刻永恒下去。
　　“真是个据了嘴的葫芦，闷死人了。”箫娘的埋怨里带着一点点纵容，大概她自己也未察觉。
　　却兀的叫席泠想起上年做的那个梦。梦里，她也抱怨过这么句。后头的朦胧片段，席泠记忆犹新，她皮肤的触感，以及她身体的热温，再度侵袭了他冷的血。
　　他暗暗抬眼，看见她山楂未红的嘴唇，有些小巧，有些丰腴。亲上去，必定是软绵绵的，又有弹力，像张锦绣温床。顺着嘴唇挪下去，是她娇滴滴的下巴、纤细的脖子、抹胸上头那片雪白的皮肤。
　　那片皮肤隐有起伏，连绵着被束缚的一对脯子，不大，手覆盖上去，不高不低的起伏。梦里头，它们也白得如雪，像是专用来熄灭他来势汹汹的火。
　　可抚上去，又是滚烫的，反将他那些火，撺得更烈。
　　箫娘搁下茶盅，正巧撞见他挹动的眼，随着他的目光一垂望，臊得她脸一霎通红，“你瞅什么呢？！”她把外头的衣襟掣着掩一掩，做出凶巴巴的模样，“写文章就写文章，那眼乱瞟什么？！”
　　可被遮挡的那片皮肤，却像是因为吸引了他的目光而得意，烧得滚烫。
　　席泠自省失礼，埋下脑袋。箫娘又于心不忍，抓着他的发髻把他的脑袋提起来，“你今年同我一样，二十一了？”
　　“我比你大三个月。”席泠笑笑，脸色微红，目光却分外坦然。
　　箫娘有些没趣，嘴角稍撇，“了不得，比我还大三个月呢。”埋怨完，她又思虑他不似大户人家的公子，身边有成堆的女人围着，该享的福老早就享了。
　　他落魄得什么都没有。
　　她十分怜悯他，这时候她还不懂，爱上一个男人，是用不着站在低处敬仰他、钦佩他。只需要一垂眼，像看只湿淋淋的小猫小狗，可怜他就够了。
　　她沉下眼珠子想了片刻，俯低了腰去捞他的眼，“这样大的人了，见天困在家里做什么？你也往河边常去走一走啊，去涨涨见识，那里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话音甫落，她心里又没来由的有些泛酸，暗悔自己嘴快。那双眼巴巴的，好像怕他应，又怕他不应。
　　席泠日日听着秦淮河的笙歌隐隐，好似风月窟里长大的，对女人，早磨得见怪不怪了。他遥遥头，半笑不笑的，“你操心得也太多了些。”
　　箫娘心下好似尘埃落定，不再忐忑了，憋着副笑脸端起腰睨他，“我还懒得操心你这破事呢。不过怕传出去，二十啷当岁的人了，你那挨千刀的爹不管你，我还不管你，人家听了笑话我。”
　　雨声淅沥沥止了，浓云散开，残阳复出，穿透纱窗，映得席泠寂寞而辉煌。
　　他歪着一条胳膊撑在炕桌，手抵在额角，有些不大正经地勾着唇，“河边那些女人都不过是些胭脂俗粉。”
　　他这一笑，箫娘就没缘由地心一慌，“秦淮盛名满天下，多少人路过南京还要专往那里去扎一扎。听说那些姑娘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你倒说人是胭脂俗粉，你眼睛都要长到头顶去了。”
　　“琴棋书画……”席泠有些不以为意，“不过是掏男人腰包的手段，男人也不过是为了帐里那一点快活，何必弄得那么麻烦，借风拟月遮遮掩掩，反倒糟蹋了诗书……”
　　说话间，他的眼游在箫娘腮畔，盯着她软嫩嫩的一只耳垂和圆润的腮的弧线。箫娘觉得他的目光像条细细的蛇，温热地在她脸上爬行。她有些不自在，这实在不该是孤男寡女该谈论的话题，何况他还说得这样直白！
　　她不好接口了，暗暗把脸偏一偏，躲他的眼。
　　席泠的笑意却转得有些意有所指了，“除了她们，你还有什么好法子管我，说来听听。”
　　不知怎的，箫娘就是觉得他是指她，不往河边去，跟前可不就只自己一个女人嚜……
　　她为这揣度四分恼、三分恨、还有两分羞，难明的，又有一分欢喜。为了掩饰这种种复杂的情绪，她狠剜他一眼，手往炕桌上重重敲了两下，“少不得我操劳，给你讨媳妇！你争气点么，早些谋个稳固官职！”
　　兀的敲散了席泠那点心猿意马，连他的眼中的流欲也敲散，一瞬间，他又是那副山寒水冷的骨头，对她退回到原来那种清冽的温柔。
　　谈锋又转回到名利仕途，短暂的悸动如同南京短暂的春雨，也终归是散了。
　　月色又蒙来，天入黄昏，箫娘回转听松园，见仇九晋的马车停在门下，她忙赶到正屋，却见门户紧闭，廊下灯笼摇曳。外屋窗纱隐隐晕着烛火，也晕开一缕细细的嬉笑声。
　　箫娘稍顿绣鞋，倾耳分辨那声音。是丫头软玉的，其间还夹着仇九晋漫不经心的两声笑。她悄么走到窗户底下，透过隐隐窗纱往里窥——
　　榻上两个朦胧的影重叠着，软玉倒在底下，穿着荔枝色掩襟短褂，衣摆被抽出来一片，衣襟歪一片，露一块银红的肚兜。仇九晋的手在她满身乱爬，穿得倒还齐整，想来还未入巷。
　　见此情状，箫娘垫着脚尖去往空着的东厢房。等来丫头点灯，她坐在床沿上因问起：“爷什么时辰来的？”
　　丫头心里抖一抖，有些惧怕，可又想她也不过是个外宅，追根究底，大家一样的奴婢，没个高低，有何可惧的？
　　便直言相告：“爷天快黑时来的，因没寻见奶奶，叫摆饭吃，软玉就跟前去伺候了。”
　　“噢。”箫娘反着胳膊把铺上的锦褥轻轻拂一拂，轻而易举拂去了一点久无人住的尘埃，“那屋子今夜就让给他们，我睡这里，你去打盆水来，我洗脚。”
　　丫头转背出去，临门扭头窥窥她，见她面色如常，在散着淡淡霉味儿与水沉香的锦绣屋子里，她不以为然地轻哼起了一段昆腔。

🔒四回顾（三）
　　次日一早, 晨曦入帐，在箫娘眼皮子前晃一晃，将她晃醒。
　　翻个身, 就见仇九晋衣袍整齐地坐在床沿，光晕了他整张脸, 瞧不清表情, 只是声音很平静，甚至温柔，“醒了？怎的睡在这里？”
　　说话间，他环住箫娘的腰，将她兜起来, 欹在怀里轻轻拍她的背。箫娘总算瞧清了他的脸，带着如常的笑颜。箫娘也十分恬静地笑笑, 抻个懒腰，“你这就要走了？”
　　“衙门里有事情, 赶着去。”他拂开她睡散的发，把她慵懒的眼皮子亲一亲，“昨日下晌哪里去了？我回来却不见你。”
　　箫娘顺势枕在他肩头, 眼睛盯着他身后那绮窗上一缕晨光, “昨日陶家绿蟾请我去说话, 她么, 你晓得，家里就她一位姑娘，没个姊妹, 闲得没趣, 总爱叫我。”
　　她话里的真假, 仇九晋无从追究。他抚抚她的背, 偏要把本该避忌的话重提，“怎的睡在这里？”
　　箫娘从他怀里退出来，娇嗔一眼，掀被下床，“又问这个，我不问么你就该晓得混过去呀。我睡在这里，还不是怕坏了你的好事嚜。我昨日回来，听见屋里的动静，就躲到这屋里来了。”
　　光线恍现从前，那时候仇九晋多瞧家头哪个丫头一眼，她言三语四，总带着娇嗲的酸意。到如今，娇声如昨，可不知是她懂事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格外宽宏起来。
　　不论什么原因，都使仇九晋更加确定，他更怀念从前七情六欲都纯粹的她，因此，对现状里的她，一次又一次地有些失望了。
　　他跟着她站起来，“我走了。你往陶家去时，隔壁邻居的，记得去要你的身契。”
　　“我晓得。”箫娘撑在妆台照镜子，“我没梳洗，就不送你了啊。”
　　她在镜里窥见仇九晋的背影消失在门前万尺的阳光，旋即坐下，把镜中的花容呆瞧，审视自己——那细细的眉梢挂着一丝慵慵的风情，眼睛里却空得麻木，她心里始终平静如水，最多的涟漪，只是在他提起身契的时刻。
　　洗漱进正屋，软玉在外间握着掸子掸灰，见她进来，眼色有些闪避，又避无可避地福身行礼，“奶奶，要不要摆早饭？”
　　“我还不饿，缓一缓吧。”箫娘落到榻上，看见她腮染的红晕还未完全散，行容却心虚地闪躲，便笑了笑，“你去屋里，把那件金蝴蝶搔头拿来。”
　　未几软玉取来递给她，她握在手里翻着瞧了会，带着几分恋恋不舍，忍痛又递回给软玉，“你拿去，多少是我的心。”
　　软玉有几分受宠若惊，忙捉裙磕头，“谢奶奶大恩德！”
　　好一副主仆情深的模样。可当箫娘午晌出门，脚还没踏出廊外，就听见三个丫头里头议论：
　　“真是她给你的？她抠抠搜搜一个人，舍得给你这个？”
　　“嗨，她哪里是真心给我呢，还不是面上装出来讨爷的好，叫爷瞧瞧她的贤良罢了，未必我还缺她这个不成？”
　　“软玉姐说得是，如今要什么没有，稀罕她这点小恩小惠？往后咱们还要仰仗软玉姐呢，姐姐可照惜着，别把我们忘了。”
　　话后头紧跟一阵嬉闹，合着燕声。箫娘扭头远远把屋子望一眼，忍不住开始怀疑，她真的爱仇九晋吗？
　　会不会，想要补全当初的遗憾、比如今爱他的成分更多了？又或者，是优渥日子的诱惑力、比爱更强悍？她有些糊涂了。
　　而对于碧云静处的仇九晋来讲，他执着地想要找回箫娘，大约只是想找回旧光景里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缅怀过去，可能会令他在着物欲横流权势迷眼的俗世里踹口气。
　　庭院喧哗，仆从们将一口一口髹红的箱子摆在正屋前的场院内。仇九晋紧随他父亲身后，跟他检阅那些珠光宝翠的聘礼。翻着的红木盖子像棺材盖儿，他每走一步，都有些窒息，恍惚是在检阅他婚姻的坟冢。
　　每当这类时刻，他总是无比想念箫娘。
　　却是仇通判冷眼回身，漠漠打断了他的相思，“这些东西讨个县令的女儿，也算抬举他们了。倘或不是陶知行的近亲，我是断不肯做这门亲。”
　　见他不吱声，仇通判乜眼拂袖，踏回屋内，“陶知行那里，卖粮的定钱收回来没有？”
　　仇九晋跟进去，在榻下毕恭毕敬拱手，“回父亲的话，据陶知行讲，几地粮商回去送了信来，定钱都在路上了。估摸着，离得近的，下月就能运到南京，远些的，只怕得五六月份才能到。”
　　仇通判端着盅茶吹气，烟雾腾腾里剔他一眼，“定钱收拢来，陶知行打算如何运送粮食出去？”
　　“按他的话，是要假借运送料子的名义，将粮食装车，面上掩些布匹，唬唬路人的眼。元巡检那边，他会去走动，沿途的巡检，都会打点。”
　　“陶知行跑了半辈子的商，倒信得过，否则你外祖父也不会瞧上他。你去告诉他，粮食我已经在从户科往库里抽调了，比往年多了许多，叫他务必多留心。”
　　“儿子明白。”
　　他把下颌谨慎地低着，仇通判一抬眼，瞧见就来气，“你看看你那副没出息的样！办点事情还要叫我时刻问着！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能为？说来还是长子，你都没甚大用处，你那两个混账兄弟我还能指望？看我仇家，迟早要交代在你们三个混账头上。滚出去！”
　　仇九晋作揖，房中退出来，走入花红柳绿的院内，正直春意盛动，桃李碎影，飞花似纸钱，在他背后洋洋洒洒，送葬了他那些寥寥无几的自尊心。
　　倏闻人叫，转背去望，是他母亲云氏，站在花影底下，穿着大红遍地通袖袍，宝蓝的一抹裙边掩在里头，浓墨重彩，又怨气森森。
　　须臾她走到跟前，云鬓搔头弄晴影，抹得红红的嘴唇弯了一弯，“我的儿，慌里慌张的，往哪里去？”
　　“听父亲吩咐，往陶家去。”
　　“噢……”云氏握着柄扇，挡在下巴处笑一笑，“我还当是往你那旧花巷去呢。”
　　仇九晋心里咯噔一跳，垂避了眼。
　　云氏没有波澜的眼稍稍冷却，凑在他脑袋上，怨毒地笑着，“那妖里妖气的丫头哪里好？值得你几年不忘她，相貌也不算出挑，心计又重。我告诉你，叫辛家晓得了，惹他们议论，外人也要笑话，到时候你父亲头一个不饶你！你听我的话，赶她出去，往后多少买不得？”
　　花香涌动，斑驳的光落在她面上，仇九晋抬眼一瞧，恍惚觉得她的浓脂艳粉的脸被割得破碎。
　　没有了箫娘，他未来的日子大约也会如这样一张浮华掩盖苍白的脸，彻底掏尽了皮肤底下的血色。他把腰板弯一弯，太阳照出一额汗，“儿子保管不叫辛家晓得就算了，请母亲饶过她。”
　　“饶过她？”云氏把两弯妩媚轻结，窥了窥他，眼中淡淡嘲讽。
　　不知什么时候起，连她也瞧不上感情用事的男人，哪怕是她生的呢。她横着扇笑，脸往树荫上仰一仰，“我又没说要怎么着她，瞧你吓得。今时不同往日了，你的亲事也定下了，我还懒得费那个神。我只告诉你一句，可别婚前就闹出孩子来，否则，她是死是活，难说得很呐。”
　　旋即翻翻薄薄的眼皮子，擦身去了。仇九晋端起脑袋目送，鼻梁上挂着一滴汗，冲淡了他眼里那些年轻的星辉。一刹那，他好像老了。
　　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偏风声不知怎的就走漏到辛玉台耳朵里。那玉台，因看过仇九晋两回，见他仪表堂堂，年轻有为，心里爱得不知什么似的。如今无端端吹来这阵风，如何不气恼？
　　这日在屋里，五脏内像钻进去条蛇，撺得她满屋子乱转，顺手拣起个官窑瓶子摔得粉碎！仍不足惜，接连寻了好些物件来砸。
　　丫头将她请到榻上，紧跟着劝，“要不是我那远亲在旧花巷李家，进进出出的，在巷子里总瞧见仇大官人，只怕还叫他们家蒙在鼓里呢！这媳妇还未过门，先养了个小的在外头，把姑娘的脸面哪里摆？要我说，姑娘告诉老爷太太一声，叫他们去问个清楚。”
　　玉台却恐怕将此事说与父母听，闹得大了退了这门亲，因此在榻上哭哭啼啼，“不好告诉父亲，父亲疼我，倘或晓得此事去问了，得罪了他们家，往后官场还如何好混？你只告诉我，那女人真是箫娘？”
　　“我敢骗姑娘就叫我喉咙生疮！我那亲戚先前往家来寻我，就撞见过箫娘，瞧得真真的，就是她！您想，那几年她在仇家伺候，保不齐那时候就与仇官人相好了，有甚稀奇？”
　　几句话复撺了玉台的火，帕子抹了泪珠，恨目圆睁，“我说呢，怎的她对别个都俯首贴脑的，唯独与我过不去，感情是有这么段渊源在里头。哼、我没看错，那果然是个眼没高低的贱人。你去，告诉门上几个小厮，寻着她教训一顿，叫她趁早别做梦！”
　　因丫头对箫娘满怀私愤，走到外头门首，叫了个小主事狠狠吩咐了几句。
　　这厢分派了四个小厮，往旧花巷盯着箫娘的动静。好容易这日箫娘往席家去，因见日头好，脚程不远，未套车未乘骄，由秦淮河步行过去。
　　谁知踅入巷，哪里蹿出几个人来，气势汹汹将她拦住，为首的不由分说拎着她的衣襟掴了她两掌，打得她钗亸髻坠，眼冒金星。
　　箫娘无端端吃了痛，捂着脸四下寻了快石头朝人额上砸了去，“哪里来的狗杂种！眼睛糊了屎，打到我头上来，我可曾招你们了？！”
　　那领头的小厮不想她敢还手，一时不防，额角被砸破了皮，血汩汩往外冒。
　　因疼得狠了，愈发恼火，招呼几人将她揿在墙上，“你外头勾搭爷们，引诱着我们姑爷还未成婚，就在外头置房子养小的，打的就是你！”
　　这人得了吩咐，只怕她抢在头里生养了孩儿，便抬脚往她腹上踹了一脚。痛得箫娘四肢蜷缩，起了满额汗，半晌咬着唇讲不出话来，坠到地上去。
　　那小厮还要动手，却见巷口光影恍惚，有个人影跑进来，还没瞧轻模样，肚皮上便狠挨了一脚，把他踹到墙根底下。
　　箫娘还在地上倒着，捂着腹抬眼瞧，竟是席泠。她粉汗斑驳的脸便挂起个虚弱的笑颜，“你，这个时候才回家？”
　　席泠搀她起来，那小厮也爬起来打量他，“哪里来的混账羔子？想讲仗义，也不先打听打听我们是谁。告诉你，我们可是江宁县县尊老爷家的小厮！”
　　席泠笑了下，沉沉的嗓子里含着沙，“我当是谁，原来是江宁县辛家的几条狗，怪道是比别处的狗会叫些。”
　　箫娘听见想笑，一笑扯得腹里更疼，便捂着蹲在墙根底下。
　　那小厮恨极，招呼另外几个将席泠摁在对面墙根下。席泠毕竟寡不敌众，又不是武夫，片刻就被打得无还手之力。箫娘又急又痛，一时惶惶无措，只得看乱拳飞腿朝着席泠打，他却哼也不哼。
　　重拳似鼓点乱捶了一阵，这班人打得累了，奚落几句，又警告箫娘几句，便勾肩搭背扬长而去。
　　席泠缓缓从墙根撑起来，脸上有淤青，袍子上好些凌乱的脚印。他拍一拍，吃力地把箫娘搂在背上，蹒跚着走出巷口，踏上木板桥。
　　三月垂杨漾青丝，坠在潺潺的溪流，水面粼粼，阳光正好，前头，就是那个残旧的“家”。箫娘远远望着杏影花墙，脸伏在他背上，腹内好像没刚才那般狠痛了，还能笑出声，“我还以为你有多能耐呢，还不是被人打得这样子。”
　　席泠腿上被踢了好几脚，步履趑趄，手腕却稳稳托着她，也笑了笑，“我没说过我擅斗殴。”
　　“不能打，还逞这个强？”箫娘在他肩头翻翻眼皮。
　　“难道叫你挨打？”
　　他的声音很轻，却在箫娘心里振荡一下。她歪着脑袋看他，那半张脸熨帖春光，格外温暖。她分明感觉到心内好似有火苗窜出来，可有墙内飞花杏雨，掩埋心事。
　　午晌吹着半缕东风，西厢许久不住人，上了灰，席泠将箫娘放在他的卧房，街上请了大夫来。箫娘趟在帐里头，声音细细的，听着似松快了许多，“您老先给他瞧瞧有没有要紧。”
　　大夫还未转身，席泠嗓子里便透着冷硬，“我不妨事，先给她瞧，她伤着了腹部，大夫请用心看看。”
　　那大夫两头作难，到底落在床前的杌凳上，“请奶奶伸出腕子。”把了半晌脉，大夫捋着须笑，“无甚妨碍，就是坠了坠，我这里开了药吃几日，将息几日就好了，爷奶奶保管往后能生个大胖小子！”
　　一语惊得帐里账外两个人都发了窘，席泠面皮冷，瞧不出真章，只是两只耳朵红彤彤的，被窗畔的阳光照得透明。他左右无措地，终于在墙根箱笼里翻出二两碎银，送大夫出去。
　　须臾进来，箫娘还未挂帐，躺在里头嗅着他满床的水墨香，脸熏得红红的，支吾着开口，“你今日头一遭往柏家去教他家小公子，可还顺当呀？”
　　席泠就在榻上坐下，“顺当。”
　　“柏通判要去打探你话里真假，可打探清楚了？”
　　“不知道。我算了算，县尊赵科请辞的奏疏大约近日就要批送到南京。他辞了官，县衙里必有大的官职变动。柏仲想安□□，这是个好时机，他不会轻易错过这个时候。”
　　俄延半日，箫娘抬手蹭蹭脸，不那么烫了，方坐起来挂帐子，“那就是说，也就是近一月的事情了？你进了衙门，不论是个何官何职，总算是有了着落，以后有了政绩，要升调多少都能想着你。”她畅想着，脸上带着盈盈的笑，“你还没吃午饭呢吧？我去给你烧。”
　　席泠挪坐到床沿，“我在柏家用了些点心，不饿。此刻肚子还疼么？”
　　他坐过来，也带来一缕新鲜的水墨香，与帐里陈旧的交融在一起，显得箫娘身上的脂粉气那么突兀与庸俗。她有些不自在，可抬眼瞧见他脸上的淤痕，又心起怜悯，忙套上绣鞋去翻席慕白的箱笼。
　　翻出一罐药膏子，坐回床沿上给他匀，“你爹从前吃醉了酒，总是摔摔跌跌的，没少匀这药膏子，我瞧着效用好哩！”
　　“肚子还疼么？”席泠睨着她，目光深得似要钻进她肚子里去探探究竟。
　　箫娘只好照实讲：“还隐隐有点疼，不似刚才那样疼了，大夫不都讲了不妨事么？”
　　经提起，腹中便萦绊着一缕恨，前所未有的浓烈，恨不得魂飞几里，将辛玉台碾成灰！
　　她牙根也透着痒痒，狠狠磨了磨，“这笔账，我且记在她辛玉台头上，想叫我断子绝孙？做她娘的梦！”
　　席泠唇角牵一牵，撕裂出一点血痕，像啃了谁的血肉，眼里也透着暴戾的阴毒。他朝铺上递递下巴，“你再睡一会，大夫讲要多躺着。”
　　箫娘收了药罐子，搁着窗纱瞧天尚早，便依他睡回去。两个人一来一往地说着话。总是箫娘长篇大论地痛骂辛玉台一遭，席泠不过在榻上听她讲。
　　其实箫娘察觉到了，他这样个冷心冷肺的人，却待她如此贴体如此好，必然是有些别样的情愫在里头。可她想不通，为什么他从没有一句扎扎实实的话？为什么他一句也不肯说呢？
　　倘或他说了，她会回应么？她把手枕在腮畔，恐怕不会吧。可能是世事磋磨，她已经不太相信这些风花雪月的男欢女爱。比起这些够不着、抓不住、虚无缥缈的情爱，银子就扎实得多了，起码进进出出，总有个确切的数目。
　　但爱要怎么细数？今天爱了，明天还会么？她爱他多少，他会如数奉还么？爱这东西，比她颠沛的命运还要叵测，她不敢再贪。
　　但她忍不住恶劣地，想要去测量他的爱——
　　“把窗户打开嚜，叫我吹吹风。”
　　席泠正在铺设纸笔，一手研墨，一手将槛窗推开。外有春光，从屋檐满泄在院中，照着斑驳苔痕，轻起的蝉鸣暂且稀疏，过不了多久，它们会汹涌聒噪，嚷得春碎莲开。
　　他听话，箫娘就小小得意，“我还想吃杯茶。”
　　“等我写完这一页。”席泠头也没抬。
　　“你在写什么？”
　　“柏家小儿临摹的字帖。”
　　箫娘作怪似的任性起来，“我此刻就要吃茶，等不得！”
　　席泠扭头望她，轻扣着眉，原是想威慑她两分的，可见她在枕畔扇着睫毛瘪着嘴，心就给磨得软了，“我去瀹。”
　　她躺在床上等呀等，听见院子里水灌进铜壶的声音，她的心好似也随那只壶灌得满了，胀胀的，搁到炉子上，一点点变温热。
　　然后他倒出来一些，端了进来。箫娘看见他手上滚滚的茶烟，仿佛他取出了她一片热腾腾的心，握在手里。她接过来，又把它咽进肚里，“我想睡，又睡不着，你同我说说话嚜，说着说着我说不定就睡着了。”
　　席泠一向没那么多话，他坐回榻上，想了想，“我念诗你听？”
　　箫娘不怕听不懂，她只是想他开口，便点头。席泠念了首《郑风·野有蔓草》，嗓音平缓，像支柔沉的曲调：
　　“野有蔓草，零露溥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忽然在这么一刻，箫娘想，能这样到天荒地老也未尝不好，午后清凉，他念着她听不懂诗歌。听不懂也没关系，只要听他的声音。就像他不会烧饭，也坐在院子里看她的身影。
　　但一觉醒来，并没有地老天荒。残阳未烬，俗世仍在，谁也做不了逍遥神仙，他们都得面对这颓奢靡的人间。
　　箫娘脉脉的柔情在回到听松园便顷刻散尽，腹内隐隐怀痛怀恨。这点恨支撑她狠抽了自己几个耳光，把脸上折腾出斑斓的颜色，趔趔趄趄地走回屋内，刻意在人前点眼。
　　那人自然就是仇九晋，他果然在榻上歪着，软玉正在跟前招呼人摆晚饭，一步一娇眼。他看着她那些扭捏姿态，老练沉敛地笑着，眼神干涩而空洞。
　　迎面瞧见箫娘进来，那眼眶里就闪出一线晴光，立时歪正了身，朝她招手，“哪里去了？我回来也不见你，使人去寻，没在陶家问着你。”
　　箫娘款裙走近，刻意把脚一瘸一拐、青红斑白的一张脸别一别，牵强地笑笑，“没到哪里去，就是，就是瞧元家小姐太太去了。”
　　“怎的？”仇九晋见她有些魂不附体，脚也跛了，忙拽她在膝上坐着。这番瞧见她脸上的掌印，掐着下巴细窥，“这脸上怎么弄的？”
　　他神色有几分紧张，箫娘睇见，胸怀里便隐隐痛快。她此刻才算发现了，与仇九晋旧情复燃，说不清是钱还是情的因由，但有一点说得清——是对辛玉台的嫉恨。
　　单是侵占着她的未婚夫还不足，她得让她未来的婚姻笼罩乌云，让她的每一天，都似文火烹心，时时刻刻都过得煎熬才好。
　　于是她眨眨眼，挤出两滴泪，只不说话，等着他再问。
　　“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仇九晋急起来，握着她的腰晃一晃。晃得箫娘捂着腹哼了一声，他益发紧张，两道浓眉在额心死结，“是跌在哪里伤着了？”
　　他挥挥氅袖，软玉怨眼把箫娘一瞥，领着丫头出去，阖了门。箫娘这才倚在他怀里，楚楚可怜抽噎，“我是不想告诉你的，只怕坏了你们的情分，将来还如何好好做夫妻呢？我到底不算什么，到哪里不常挨顿打？算了罢，不要去问它了。”
　　仇九晋顷刻领会，偏着脸蹙深了眉，“是辛玉台？”
　　她委屈地嗔抬一眼，“可不是我走漏的风声，我没在外头露一个字。是你那未来的奶奶，不知哪里打听见的。”
　　他胸膛里倏地就窜起火，眼色凛冽，“她来撒泼打你了？”
　　箫娘佯装躲不过，索性凄凄惨啜泣起来，“我今日本要往陶家去，谁知走到巷子里，就叫她使唤的几个小厮将我堵住，给我好一顿打。这也罢了，她又吩咐他们，专往我肚子上踹，势要把我踹得失了势、不能生育才好！我倒在巷子里，也没个人帮忙，还是泠哥儿归家撞见，才将我带回家去，请大夫瞧了。”
　　一番讲述，业已哭得梨花带雨，风打芙蓉。仇九晋心里紧一紧，又恨又心疼，搂着她安慰，“是我叫你受了委屈，此刻先别哭，再请个好大夫来瞧瞧要紧。”
　　箫娘并不纠缠，蘸泪点头，忙请了大夫来，也说无甚妨碍。到底还是叫箫娘算得准了，仇九晋瞧在眼里，存在心内，只道那辛玉台是个好拈酸吃醋的混账泼妇，愈发把她看不上，恼到二更天，还睡不着，胳膊枕在后脑把帐盯着。
　　这就是箫娘的报复了，她要在他们的夫妻情分还未开场时，就埋下怨恨的火引。
　　她翻一个身，窥一窥他的神色。仇九晋厌恶的眼不知联想到什么，渐渐锃锃地亮起来，怀着某种毅然决然的坚硬，把帐顶望穿。
　　她懒得花心思去猜他在想什么，随口劝了句，又趁机装可怜，“睡吧，我不妨事的，这会已不大疼了，你也别怨她，夫妻俩和顺些才好。”
　　他却倏地翻过来，把她搂在怀里，冷不丁冒出句，“小箫儿，咱们逃走吧。”
　　箫娘错愕半晌，由他胸膛仰起两只骇圆的眼，“走？走哪里去？”
　　“扬州？或是苏州？”他目中好似烁烁地闪着萤火，带着一点憧憬，眼前就幻化出成片成片的湖光山色。他拉着她，在涉岸的船头烹茶，在白云袅绕的山间煎水，甩掉了一切繁琐。
　　他笑了下，已经许久许久没有过这样清朗的声音，“这两处，当年游历我都是走过的，富庶之乡，你也听说过，好地方。或是杭州也成的。我有些私财，咱们带上，到那边去置办房子产业，养活你，总不成问题。等安定下来，生一房儿女，我教他们识字读书，等他们大了，你操心他们的亲事。”
　　“你疯了？”
　　箫娘静听完这一箩筐不着边际的话，从他怀里退出来，惊骇也变成了好笑，眼里泄露嘲讽：
　　“你做着官，逃官是哪样罪名？且不说这个，单说你一家子都在这里，父母兄弟，师朋亲友，你要舍下他们？就是你舍得下他们，你外祖父，当着南直隶的大员，随便哪个衙门打声招呼，掘地三尺也把你挖出来，还扬州苏州杭州……我看你躲到天上去，也逃不出他们的掌心。睡吧，别想东想西的。”
　　她说的都摆在眼前冷冰冰的事实，但仇九晋觉得，她被月光笼罩的那一丝丝笑更让人心冷。
　　他异想天开的憧憬一瞬间就被她杀得灰飞烟灭，他很想哭一哭，又无泪可流，一些不值一提的伤怀凝固成一个自嘲的笑，然后自身后，把她紧紧搂着。
　　在她蓬松的乌发里，他睁着干涩的眼，窗外的月亮蒙着小小一片云，好似皎洁的玉盘里盛了一捧尘。

🔒四回顾（四）
　　光阴辗转, 以不见血光的暗刃将人剥骨抽筋，杀死从前的心志抱负，以待脱胎换骨的新生。
　　岑寂的蛰伏中, 席泠已教了柏家小儿半月的书，樵哥儿自打跟随席泠这一月, 一改往日混账顽皮的德行, 把整本《三字经》都背得写得，引得阖家欢喜。
　　其中最欢喜的莫过于樵哥儿的亲娘。那四娘发愿要深谢席泠，想起那日在息奈庵见他的情景，简直是宋玉多情一瞥，神女也动了凡心。
　　这日打听见席泠过来, 大早起便装黛得比西子不差，使丫头提了饭食, 袅袅婷婷地蹀躞书房来。
　　赶上樵哥儿还在屋里洗漱，四娘驱散丫头退守廊外, 亲自摆了饭请席泠用，“先生大早上元县过来，只怕还没用早饭, 快来用些。先生不要讲客气, 我家小儿亏得您教导, 如今愈发伶俐, 阖家谁不喜欢？都是先生的大功德，我为娘的，只恨不得磕头谢过先生！”
　　盛情如此, 席泠只得谢礼坐了, 瞧见是些费时费力的酒肉菜蔬, 忙拱手, “有劳四娘费心。”
　　“我费哪样心？家里闲人多，使唤她们做罢了。”
　　四娘不到三十的年纪，伺候柏仲那年近半百的男人这些年，荣华富贵虽足，到底有些不如意。如今撞见席泠这年富力强，又貌比平叔的，怎能经得住春心不动？
　　这般亲自筛了酒，立在左右服侍，“听见今番箫娘投奔了一门子亲戚，不大在家中住了。家中没个女人，又无父母，先生过日子上哪里便宜呢？依我说，先生晨起早些往这里来，只在这里用饭，午晌吃过午饭再回去，一样的。我们家人口多，厨房不过是顺手的事情，又能省却先生许多琐碎，岂不完好？”
　　妇人云鬟半亸，腮晕红云，穿着对薄薄的襟衫儿，掩着件绣玉兰花的抹胸，露着一片白白皮肉，行容妩媚多娇，言语殷勤温柔。
　　席泠淡淡瞥眼，领会了意思，并不去兜兑她，只漠漠摆袖，“多谢夫人盛情，席某不敢造次，一会还要教导樵哥儿，不好饮酒。”
　　“那吃茶。”四娘改倒了茶，牵着袖布菜，频频拿眼窥觑。
　　每瞧一眼，那脸便红一层，渐渐心口里蠢动，胳膊恍惚无意地碰碰他的肩头，“我听老爷讲，上元县的县令赵科已接到朝廷的批辞了，这几日就要交付了手上的事情回乡。先生的事情，这两日准有个信。”
　　“多谢费心。”席泠不动声色地让一让，浅用两口，赶上樵哥儿过来，忙搁了碗箸。
　　四娘意绵绵地嘱咐了樵哥儿几句，心痴痴地偷望席泠几眼，收拾回房。正听见下人讲箫娘过来，在柏五儿屋里说话。她心窍一动，使丫头过去请。
　　偏巧这日箫娘套了车来给柏五儿送一片扇面，才在柏五儿屋里坐了没几时，听见四娘请，欢欢喜喜一径走到这屋里来。
　　屋内宝瓶插花，鸭炉熏香，榻上摆着清茶两盏，放着八分的攒盒，各色果脯齐备。四娘拉着箫娘榻上对坐，请茶用点心，箫娘因问起：“我今日进门这样久，怎的不见三娘？”
　　四娘把嘴一瞥，“休得问她，我想起心里还恨呢！”
　　“怎的？”箫娘把脑袋凑拢。
　　“还怎的？说起我牙根就痒痒！上回往息奈庵去，我儿是如何落的河？起先我只顾着他呛着凉着，后头才问他，他说是一个男人哄他往河边去，口里骂了我们娘俩一场，又把他丢在河里！这满南京，能这么恨我们娘俩的，除了她，还有谁？我告诉老爷，老爷把她逐回娘家去了嘛。”
　　箫娘暗笑不迭，面上跟着把那三娘埋怨一通，“这三娘也是，何苦起这坏心？纵然膝下无儿女，这家里谁亏待了她不曾？人呀，还是要晓得知足才好！”
　　“她要有你这样懂道理就好囖，自作孽不可活！嗨，我也随她去吧。”
　　四娘“宽宏大量”一番，适才回谈话锋，“亏得那日在息奈庵遇见你们家泠官人。泠官人现在我家你晓不晓得？”
　　箫娘吃着瓜子，嗑哧嗑哧的，“晓得，噗、我等着他散了学，与他坐了马车一道回去。他在贵家，还如不如意老爷太太们的意呢？”
　　“没话讲！我们家老爷，满嘴里直赞他，说他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还要用他呢！”四娘星眼流动，凑过脑袋，“我说，你们泠官人二十冒头的人了，还没定亲？你虽不是他的正经娘，可也算个长辈，怎的他的婚事，你竟放着不管？”
　　“休得要说，我们泠哥儿那个脾性，您老也摸着些，且不说眼前没钱没势的，就是混个一官半职出来，那有些家世的人家，哪里舍得把闺女嫁给这么块硬石头？！”
　　说到此节，箫娘丢下一把瓜子，语调不由得放缓柔：
　　“我们泠哥儿呢，是个好的，只是外头人看他成日冷冰冰的不近人情，不晓得他。我告诉四娘听，不是我夸口，人才您是瞧见的，这世上哪里还寻得出第二个？也没那些坏习性。别瞧他老子那副德行，泠哥儿可是不赌不混。成日在家，不是看书，就是作文章，也没那些个狐朋狗友，只与我们隔壁的何小官人要好些。”
　　这世上的男人，什么没有的尚且胡混，何况席泠这样才貌双全的？
　　一席话听得四娘春心漾，心内只想这是天上人间难得的好人，愈发悸动，“这是你的不好，他男人家一时想不到，你也要替他想着啊。难不成放任他二十出头的年纪，连个女人也不晓得滋味？说出去，人家要笑的呀。”
　　箫娘是各门另户里常走跳，谁家偷汉子的、养老婆的瞒得住她的眼？冷不丁听四娘说起这男欢女爱的事情，不免提起心来，别眼暗窥。
　　只见妇人眼波含情，面带桃花，又转着弯探听席泠的事情，显然是芳心微动，想他的账呢！
　　哪里就窜出股酸气来，涌上箫娘的心肺，只恨不得泼口骂她一番才好！又屈于人屋檐底下，不好撕这个脸面，心里愤懑又难出。辗转半日，便想着要坑她一笔出气方罢！
　　于是乎，她把眼转一转，空叹，“您这话有理，可我上哪里给他找女人去呢？我们家就住在秦淮河临岸上，追他往窑子里去，他也不去，叫我哪样法子？”
　　正中了四娘胸怀，忙勾着脑袋低声羞笑，“大约你们泠官人不爱那起唱的卖的。这事情，你交给我，我外头认得个年轻美貌的媳妇，汉子常往外头跑，她久困家室，正有些……”
　　两人一对眼，箫娘顷刻领会，这“年轻媳妇”可不就说的她自家嘛。
　　她点头应下，“哟，那我还要谢四娘呢。我年轻，纵然心里挂着这个事，到底不好当他面直说。”
　　“还与我客气什么？你只告诉我，你们泠官人素日喜欢吃些什么、穿些什么，我告诉那媳妇，叫她摸准了泠官人的脾性，两个人不就好了？”
　　箫娘肚里不知翻了她多少个白眼，嘴上胡诌了些话应付。四娘只当得了什么纶音圣旨一般，一一记在心里，成日奉承讨好席泠不题。
　　只说两个各怀心思，谈谈讲讲，莺声燕语，喧哗得轻蝉浅起，金乌正悬。
　　这时正是柏仲归家来，打发人到书房请席泠。正屋里摆上酒饭，两个共坐共饮。
　　原来席泠与虞家的怨仇柏仲使人打听了，果然如他所讲，不过是小事一桩，这便安下心来。
　　赶上赵科不日卸任归乡，应天府里各显神通，都逮着这个空隙安插得力门生，连仇通判也向南直隶吏部请升他儿子仇九晋为县令，何推官调任他独子何盏往应天府户科主事。
　　如今空下了两个县丞主簿之缺，正叫柏陈抢在头里，钻了空子，替席泠谋了那县丞的差事，今日请他到房中，正是说明此事。
　　这厢款叙两句，柏仲便洋洋道：“先生的事情，业已妥帖了，只等应天府扎付一下来，就可走马拜任，在上元县衙门里任一个县丞。”言讫，几分得意地捋着须。
　　席泠垂垂眼，端起酒盅向他请，“学生不大擅奉承，只有一句，大人提携之恩，学生没齿不忘。”
　　柏仲提着须朗声而笑，举盅与他碰一碰，“倘或你说几句好听的，我只怕还要看你不起。单你这话，别人说来是敷衍，你说来，我却信。不瞒你说，往前多少人摆席设宴走我的门路，都是些空有银子混饭吃的小人，我瞧不上。本官提携你，就是瞧上你满腹经纶，别的休要说它！”
　　席泠含着淡笑，吃尽一盅，“大人请放心，往后有吩咐，学生谨遵。”
　　“好好好、你这话不是作空头，我信得过！”柏仲搁下盅，缓缓咂舌，“你的心意我领会就是，哪里有什么叫你尊办的？我在南京，虽不是哪样一二品的大员，好歹也是应天府六品通判。可话说回来，这应天府里，除了我，还有两位通判，陈通判不必说他，不是我当着你的面胡说，此人终究是志不长远……”
　　说到此节，席泠指端抹着空盅口打转，垂眼笑听他接下来的重头话。
　　柏仲睐目窥他，见他沉稳有心计，愈添欣赏，嗓子端得几分凝重，“还有位仇通判，你大约听说过？”
　　“久闻仇大人盛名，”席泠轻点下颌，“听说仇通判的岳父是南直隶礼部侍郎，他这位岳丈，调任京师就是指日可待之事。”
　　“是啊……”柏仲别有深意地长叹，“仇通判有这么位好岳父，前途不可限量，你我这样没个靠山的人，哪里能比？少不得是咱们这样的人相互照应。他的长子原先在上元县任县丞，说来这回就是他升任县令，你去补他个县丞的缺。”
　　话说到此，无需再言，席泠早有所料了，稍稍提眼，“大人，这世上哪来千年常青数，万年不倒山？连王朝亦有兴盛更迭，何况仇通判？大人之意，学生领会。”
　　柏仲捋着胡子望他一眼，轻笑起来，“我喜欢同你说话，不跟那些个书呆子似的，说半日不是真听不懂，就是装听不懂，没半点胆识才智。”
　　二人相笑相谈，日影西去，酒阑时，席泠告辞归家，胸中憋着股郁气，对方才席上城府深重的自己，仍有些耿耿于怀。
　　遐暨到角门上，却见门外马车前立着抹丽影，穿着件绉纱酡颜对襟短褙子，褙子露着里头一件橘凤仙粉对襟衫的衣襟袖口与衣摆，再里头裹着玉白的抹胸，底下扎的是桔色纱裙。
　　人车前旋身，喊了声：“泠哥儿，这时候才散学？”
　　正是落花风前舞，一扫半残愁，席泠那些郁郁心怀，顷刻散尽。
　　柳色轻柔，春莺和蛩，马车在市井中慢摇慢晃，偶然风吹帘动，踅进和暖春光，映着箫娘一张玉兰清瘦的脸。
　　那双眼随着缓慢的颠簸一扇一扇地，心花怒放，“这样讲，事情就算成了？哪个时候往衙门上任呢，可说了？”
　　席泠欹靠车壁，掀起眼皮瞧她一脸兴色，复含笑阖上，“不过三五日应天府的扎付下来，就到任。你今番怎的往柏家来？”
　　“柏家五儿上月托我做了张扇面，今日给她送来嚜。”箫娘喜不可遏，时时面带桃花地笑着，“我儿总算出息了，做县丞，比从前那教谕，不知好到哪里去！嗳，一会子街上买些酒肉，我回去烧了你吃。”
　　席泠又掀开眼皮，笑意有几分吟玩，“仇九晋要升县令，你不赶着回听松园去贺贺他？”
　　那眼色耐人寻味，箫娘稍稍品咂，便咂出丝酸意。先是好笑，后又“恶”从胆边生，把胳膊搭在身边两匹缎子上轻抚，“他这会八成是在家庆贺呢，我急什么？你瞧这料子好不好？”
　　“瞧着不错，只是太花哨了些，你往日不大穿这样繁琐的样子。”席泠抱着胳膊，倚在上面坐上轻瞥。
　　箫娘映着车畔春光，潺湲地笑，“四娘赏的。四娘这个人还是不错的，年轻媳妇，又美貌，又大方，真是难寻的好人……”
　　席泠只以目光待下文，箫娘见他那漠然样子，一霎没了逗弄的兴致，反生起气来，把缎子拍一拍，“人家瞧你的面子送我的呢，你就不问问她？”
　　“问她什么？”
　　她怄得翻个眼皮，“这个四娘，往日不过与我闲说两句，今番无端端请我往她屋里坐，又拿了几两银子两匹缎子与我，安的什么心，你就不打听打听？”
　　“安的什么心？”
　　见他还是那漠不关心的样，箫娘噌地提起腰来，连白了两眼，“人家在打你的主意呢，你还装得没事人似的！我就不信，她送我这些东西往前，就没去奉承过你？”
　　席泠索性阖上了眼，她一口气上不来，照他小腿上踢一脚，“你作声呀！”
　　马车稍猛地一个颠簸，陡地颠开了席泠的眼皮，目带两分寒。箫娘心里咯噔一下，生出些惧怕，把眼分付脚尖。却听见--------------銥誮他戏谑的声音，“踢我这一脚，高兴了？”
　　箫娘便笑出声，对于他一次又一次地对她打破底线，她总是有些隐秘的志得意满。她俏生生地翻个眼皮，“谁稀得打你？”
　　须臾言归正传，箫娘肠胃里还汩汩冒着酸，“人家四娘把我叫到屋里，劈头盖脸说了我一通。说我虽不是你的正经娘，也算长辈，怎的你二十出头的人，身边没个女人，我还不替你张罗？她倒比我上心些，我瞧那意思，她是要毛遂自荐，背夫偷你这个汉子呢！”
　　“还晓得‘毛遂自荐’？”
　　她微鼓的腮像被风吹胀的一片丝滑帷幔，嗔一眼过来，暗含风情。
　　既说到这个话头上，席泠难免有些心猿意马，盯着她两片酸红嘴皮子滚滚喉结，“柏家四娘是有几分美貌，可背夫偷汉……”
　　沉吟得箫娘蓦地心虚心慌，她想起仇九晋，又望望他，声音不再那么理直气壮，“怎的，你还有这念头不成？那我去回她话好了，成全你们，也不过是我损损阴德的事情。横竖……我损的阴德还少么？”
　　只要想一想，就好像独独属于她的什么侵占了去。她这半辈子，还不曾有过什么稳妥的隶属她的东西……或人，只有席泠了。他对她不同于人的宽纵与笑容，就是分半点给人，她也吝啬。
　　好在席泠对别人一向有礼而疏远，他笑了笑，“那就别叫你‘损阴德’了，来世还托生为人，千万别投成个野猪野狗，吃不饱还招打。”
　　箫娘噗嗤一乐，喜而忘形，对着他又拍又捶，“好啊，拐着弯骂我！我儿，眼瞧着当了官，本事也跟着长了，山高遮不住太阳！快、叫声‘娘’来听听！”
　　席泠抬起胳膊挡，整条胳膊就沦为战场，叫她猫儿似的挠抓，有些痛，还有些痒。他没觉得生气，反倒有些喜欢她的放纵。
　　被风掀翻的车帘外头，惊掠过整个繁华而疮痍的人世间，但他的目光渐渐沦为一片软湖，暂时沉没了世间的苦。
　　而浮起的月色罩满楼，杏花吹散在东墙那一头。
　　晴芳仰头一望一望，树上结了好些绿疙瘩，像酸梅，一想，两颊便涌出涎液。那头隐约有箫娘的声音，莺歌一样喊着：“泠哥儿，来端面，吃了我就回去了！”
　　席泠像也在院中回：“听见了，不要喧哗。”
　　天色如此暗她还在席家，晴芳待要在这头喊她，叵奈听见一阵密匝匝的脚步声由前院靠近，慌得她忙去拍杂间的门，“姑娘、姑娘！像是有人来了！”
　　里头二人原在品茗联句，听见后一阵惊惶，还未回神，窸窣的脚步声乱着行进。
　　何盏走去开门，不防猛地被一脚踹倒。绿蟾惊站起来，瞧见门上乌泱泱涌入好些人，领头的正是她父亲陶知行与继母，后头跟着五六个拿棍子的小厮。
　　唬得她魂不附体，四下踟蹰，“爹……”
　　原来陶家太太前些日听见丫头禀报，说小姐入夜总往后门上去，只怕与外头的人有甚牵连。
　　这续弦太太心里老早就对陶知行要招赘女婿十分不满，倘或招赘了女婿进门，岂不是家中产业还要分给这女儿一半？听见这桩秘闻，喜在心头，暗中观察两回，果然见绿蟾在后门杂间与男人私通，这便告诉陶知行，指他往后少疼绿蟾一些。
　　谁知垂眼一看，竟是隔壁何家的公子！一时连陶知行也惊得脑袋里嗡嗡回旋，脸上青红变幻，“你、你们！哎呀我的天呐……！”
　　绿蟾忙行将过来，唬得眼泪直流，拽着陶知行衣袖羞愧垂首，“爹不要动怒，女儿晓得错了。”
　　陶知行抬起个巴掌，又不忍打，狠狠朝地上甩袖，“原来是你，我还当是哪个浪人敢私闯我家宅院，没曾想竟是何大人家的公子！好啊，你父亲在应天府做着推管，你如今又调任在应天府户科，当着官还知法犯法，是何道理？！”
　　何盏地上爬起来，拍拍蜜合色的圆领袍，面含惭愧作揖，“陶员外。”
　　只这一句，便不作辩解了。绿蟾暗睇他一眼，见他不推脱不争辩，原本惶惶无措的心渐渐安定下来，把脸色泪珠蘸干，“爹，我们、我与何官人就是、就是联句作诗，再无什么僭越之过了。”
　　陶知行只怕事情闹大了坏了绿蟾名声，又不敢私打官门中人，忙使人拽着绿蟾往前院去，独留下来与何盏交锋，“何小官人，你半夜摸进我家，诱拐我女儿！我若告到衙门里，你是个什么罪你自家清楚不过！”
　　“陶员外息怒！”何盏再三拱手，脸色转急，“真如小姐所言，我与小姐，不过是谈讲诗书，并无越礼之举！员外要告要打，我悉听尊便，绝无怨言。只是不要生了误会，反污了小姐清名。”
　　那榻上对摆着两只茶盅，左右裀垫未乱，还有两处坐痕。陶知行暗暗瞥见，心下稍安，只是脸色仍旧青白交错，“你夜半诱拐我女儿与你在此私会，反说我污她的清名？真是是非颠倒！我先不与你说，等我明日告诉令尊，请他给我个说法！”
　　言讫转背要走，谁知瞥见何盏双膝忽落，扑通跪下了，“不必陶员外费心告诉，晚辈回去便禀明家父，请他做主，求小姐为妻。”
　　一语惊得陶知行额心直跳，“你你你、你要求娶绿蟾？！”
　　“不敢欺瞒伯父，我与小姐自从相识以来，虽以礼相交，却彼此有意。我原想一早求父亲上门说和，可我们两家隔壁住了这么些年，却从无相交。我晓得，因家父有些迂腐清高，不大与商贾为伍，伯父自然也远着我们。伯父又想招赘女婿上门，不肯将小姐定与我这等官家子弟。两家父母各有各的打算，婚姻大事，原该听凭长辈做主，但我与小姐有意，难道就不该听听我们的意思么？”
　　陶知行满脑子仍嗡嗡作响，半晌无言。
　　何盏又朝前挪跪几分，磕了个头，“伯父宠爱小姐，远近皆知，因舍不得她出嫁，才要招人上门。可家中贫寒无才无貌的，伯父也怕委屈了小姐；家中有财有势的，又不愿入赘。耽搁来耽搁去，如今小姐已十八的年纪，在家中没有姊妹排解烦闷，岂不是关坏了她么？晚生虽无大才，可也有功名在身，官虽不高，好歹还年轻。况且咱们俩家住得这样近，伯父想念小姐，尽可常来往。”
　　默了半日，那陶知行方吭吭冷笑两声，“你打算得倒好……”
　　“晚辈既为自己打算，也为小姐打算。”
　　陶知行说他不过，拂袖去了。走到绿蟾闺房，见绿蟾在窗户下掩面啜泣，他假意咳了两声，绿蟾便哭哭啼啼迎面过来，“爹爹可打他了？”
　　屋里灯火澄明，陶知行只恨铁不成钢，在榻上怄得吹胡子瞪眼，“人家是官家子弟，我敢妄用私刑么？！”
　　提起来，又一股火往肺腑窜，拔座起来，将绿蟾团团围着指点，“你说说你、你说说你！打小！啊、你打小我就捧你在手心，你要什么我不想法子弄给你？你就是要天上的月亮，爹也架着梯子给你摘去！没曾想，竟养出你这个闷不吭声怄死人的性子！传出去，了不得我的脸面不要了、你的前程怎么办？！”
　　吼得白烛振荡，两个丫头屋里出来，把绿蟾左右护住。
　　绿蟾自幼未遭过他一句重话，如今唬得面色惨白，眼泪逼匝，又愧自己不孝，又悔自己德行有失，“爹爹不要动怒，气坏了身子，女儿就罪该万死了。”
　　说话哭腔欲碎，陶知行的心也要软得碎了，满腹斥责的话说不出来，只好嘱咐其早些歇息，自己回转上房，半宿难眠。

🔒四回顾（五）
　　何陶两家那事过去三日, 便赶上应天府的扎付下来，席泠要往衙门拜任。
　　这时节正是吟蛩渐聒，柳影密斜, 窗外莺啼时，。早有晴明天, 箫娘大早便在妆台梳妆, 心里搁着事，要往席家去打发席泠头遭上任。因撞上这百年好事，喜得把《西厢记》哼了一段。
　　仇九晋梦里醒来，见她在镜前娇滴滴施朱傅粉，媚孜孜斜插钗翠, 好一副心情。他也不由笑出声，撑着坐起来, “大清早忙活，要往哪里去？过来坐, 与我说两句话，我也要赶着衙门去了。”
　　不想箫娘头也未回，对着镜左右偏照, “今日泠哥儿往衙门拜任, 我去送一送他。说起来他们家从前也是当官的门户, 败了几代, 如今瞧这形势，是要在他手上东山再起了。”
　　说起这话，那副嗓子似如柳花深巷喜鹊鸣。仇九晋忽觉一截断肠无立处, 歪在床头别有深意地笑, “怎么我升任县令不见你这样高兴？”
　　箫娘辩出了点意思, 忙转过头来, “我这不是想着趁他高兴，去讨要我的身契嚜，难道不值得高兴？”说话坐到床沿上，两个人对望几眼，箫娘笑笑，“你家往辛家的礼，都过定了？”
　　“过定了。”仇九晋端正身子，把她刚匀的腮抚一抚，“六月迎人过门，等迎了那辛玉台，我就常往这里来。”
　　“不必忙，新媳妇进门，夫妻俩不得热辣辣的混一阵？”箫娘别过腰，把裙上的腰带提起来甩着玩耍。
　　因想起上回辛玉台使人打她的事，还有余恨难消，“混一阵不怕，只怕你见人家闺门小姐，又娴雅又端庄，日子拿来爱她还爱不过来呢，只好把我抛到脑后了，哪里还想得起？”
　　仇九晋垂下手，嗤之以鼻，“娴雅端庄？谁家娴雅端庄的闺秀使唤下人外头打人的？还未过门，她的手倒长，管起我的事来了，还敢打我的人。幸而没把你打出好歹，倘或有，我只叫她拿命偿！”
　　“哟，你这是什么话，夫妻两个好好过日子不好，做什么为了我弄得白眉赤眼的？”
　　说起来，倒也不是单为箫娘，仇九晋只为他心里堵着的一口气，想想便冷冷哼笑，“不至于我去跟她白眉赤眼，家中自然有规矩收拾她。”
　　箫娘随之想起太太云氏惯常阴仄仄的笑脸，心里颇觉痛快，嘴上打趣，“你家规矩大，太太又是那样好理人的性子，你做丈夫的就不帮扶她？”
　　“我没那闲空。”仇九晋拧拧她的鼻尖，起来趿鞋，“我要往衙门去了，大约又三五日不往这面来。你夜里自己睡，点着蜡烛，别害怕啊。”
　　自入四月，仇九晋高升，又有婚事在后，往来酬贺的多，常时在家居住，少往听松园走动。昨夜因吃多了酒，吵嚷着叫小厮送到这里来，箫娘久不见他，也不觉如何想念，只淡淡应着。
　　倒把软玉那丫头想得骨焦心麻，盼了一宿，盼到天明，在外头听动静。眼下听到人起来在说话，忙端着面盆进来伺候洗漱更衣。
　　箫娘见她热辣辣的目光只在仇九晋身上打转，不好坏了她的事，便避到妆台坐着。镜里窥见仇九晋坐在床上洗脸，软玉在旁递面巾，十分周到，“爷吃了早饭再去，厨房里都预备齐了，我叫她们传饭？”
　　伴着哗啦啦的水声，仇九晋接了面巾，淡望她一眼，“不吃了，衙门里事情多，路上买个果子点心吃就罢了。”
　　“不要嚜，衙门里的事情最是烦难人，不吃饭哪里熬得住呀？”
　　软玉软绵绵撒娇歪缠，箫娘瞧这架势没有两刻不休，赶忙插个缝把心里存的事情说了：“嗳，你一去三五日，我眼下有个事情要请你帮我，你先许了我再去。”
　　仇九晋擦罢脸，走到妆台前，歪着在镜里窥她，“哪样事情？你讲。”
　　镜中三重影，最末是软玉，老远地翻着白眼，嘴里嘀咕着什么，瞧那恶狠狠的目光，像是咒骂箫娘。箫娘瞧见也不理会，只拣要紧事说：“你许我五十两银子，我有用。”
　　仇九晋缓缓把俯低的半身抬起来，脸上有些索然无味，“什么用处？家里不都是现成的，还要银子做什么？”
　　箫娘暗有打算，今日非要这五十两不可，“我自然有我的用处嚜，你给是不给嘛。”
　　见他面上踟蹰，箫娘犯了本性，搦转腰，两片嘴皮子啪啪打起算盘：“我自打跟了你，是，一应都是现成的，你是不缺我吃不缺我穿，衣裳首饰也从不短我。可我外头总有个使唤钱的时候，虽说各门户里走动，得个三五钱，到底不够开销。你就说，我外头打发个赏钱也没有，人家说我不过瞧着光鲜，连打赏一二百个钱都拿不出，好不好歹不歹的，叫人瞧着笑话呀！”
　　这一番俗言道理由她口中说出来，仇九晋心内说不出的别扭。他就是不爱她这市侩模样，每听一回，愈发攒愁一回。
　　或许是出于她遗失了他最爱的模样，他怀揣着报复心，临走前，当着她的面掐住软玉的下巴亲了一口，“晓得了，一会子我使人送五十两银子过来。”
　　软玉一解相思之苦，箫娘一解囊中羞涩，皆大欢喜。独仇九晋有些不快，这种不快，日积月累地阗积着心，终有一日，会像一个残酷的真相被揭开，到时候，他该如何面对？
　　他说不清，带着混一日算一日那种无奈又寂寥的叹息，踅出宅门，朝华筵打个手势，“去取五十两银子送回来给奶奶。”
　　五十两银子还在路上，先就有娇客临门。难得，听松园竟有外人寻来。箫娘正与软玉在屋里眼神交锋，听见人报，迎到廊下，不想是晴芳，正拖着裙一瘸一拐地走来。
　　“哟，是你，我说哪里来的客呢。你这是怎的了？哪里摔着了？”
　　晴芳龇牙咧嘴地摆着袖，“休要提了，先进屋里说话。”
　　两个人正屋里进去，箫娘打发了丫头，晴芳扶着腰不敢坐，站着将绿蟾与何盏私会被捉之事细细说来，又说她如何被问罪打了二十个板子，讲得唾沫星子横飞：
　　“如今我们老爷不许姑娘出屋，只怕再闹出事来！何小官人也再进不来，姑娘急呀，就想寻你在中间递个话，谁知我在席家守了你两日，不见你去！我只好寻了过来。”
　　箫娘听见，一阵心惊，忙把脖子一缩，“别别别，今番你家老爷都晓得了，我还敢在中间递信？要是他发起火来，也告我个诱带民女，我怎生应对？！不成不成，你去回你们姑娘，这事情我不管了，再把我牵连进去……”
　　晴芳在旁劝，“哎呀你这个人，什么时候变得拘谨起来？你只管放一百二十个心，我们老爷最疼姑娘，嘴上说着要报官，真到衙门，坏了姑娘的名声，他舍得？嘶……不过是吓唬吓唬何小官人罢了！你去递了信，中间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劝得箫娘贪心复起，到底舍不得溜了银子，应承下来，等仇九晋送来五十两银子，带着与晴芳往那头里去。
　　走到溪畔，箫娘使晴芳自行回转，她先打发席泠上衙门，再往隔壁何家走动探听虚实。晴芳得话自去，箫娘踅入院内，天色已大亮，杏阴密匝，一丝一丝地滗漏阳光，盎然绿意里失了烟火气。
　　她不过两日没来，东边厨房已是冷锅冷灶，没半点油腥，空气干净得冷清，好像是因为失去了她，满园从而丧失了活着的证据。
　　恰逢席泠正屋里跨出来，穿着件靛青暗暗葡萄缠枝纹的直裰，缠着高高的髻，踩着崭新的靴，恍如上古孤松，崖边孑立。由此，箫娘倏然生出股使命感。
　　她此时难知道，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先是心生怜悯，后又生出照顾他的使命，就等同于将她一生精明的算盘珠子都打乱了，付出与得到，都无法再计算。
　　迎面碰头，席泠站在屋檐底下似笑非笑，“这样早来，大约是要问我一月多少薪俸？此刻无处晓得，且等我衙门问过再来回你。”
　　箫娘知他玩笑，也随他玩笑，“如今领了薪俸，还是交给我？”
　　“我还有别人可交么？”席泠居高临下，泠然孑傲。
　　箫娘如今已隐隐懂得了，他说话一向十句有八句不中听，但他的行总是比他的话有分量。
　　她翻着眼皮，拽他往石桌旁坐，“想得我眼里只有钱似的，我儿，你娘不是那没良心的人！喏，”
　　她将个布包摊在案上，赫然银晃晃三个锭，两个二十两的，一个十两，“你今日初初到任，再不能像先前做教谕时那般眼里没人。如今得罪了谁，暗里给你使个绊子，兴许就是要掉脑袋的事情！这里五十两，你拿去街上换了散碎，一是给底下差役的赏，二是买几件像样的东西，午晌往柏通判家去谢过，晓不晓得？”
　　席泠将一锭银子握在手上掂掂，仍旧搁回去，“你这钱，哪里来的？”
　　“你管我哪里来的，横竖不是偷的抢的！你拿去用，这是要紧的使用，耽误不得！”他不做声，箫娘晓得他又犯了那倔病，捉裙起来往他肩头搡一把，“你说是开了窍，我看也没全开，还是这般一点人情世故不懂。拿着呀！”
　　温暾和煦，席泠心里一半感动一半酸，五内都似搅合在一起，分不出个喜怒哀乐。他抬腿起来，语气有些无奈，“我不是不懂，你放心，我知道如何处事。银子你仍旧拿回去，我还要交薪俸给你。”
　　“没有先垫出去的，哪有往回收的？你不走这些人情，哪日又被免职归家，还哪里来的薪俸呢？读那些书，又不晓得这俗世的道理，有屁用！”
　　她急得叉腰瞪眼，嘴巴撅得能挂个壶。席泠想去捏一捏，又拼命克制，始终带着那一点没有喧腾的深情把她凝望，“不用你来计较这些，我自有打算。”
　　箫娘安心定神，却不服气，嘴上喁喁，“噢，我还为你打算错了？你去打听打听，哪个做后娘的有我这样尽心，成日不是操心你吃就是操心你穿。未必你做了官，享福的就只有我啊？这官场上的事情，不管我说什么，你都要来驳我两句，你醒醒脑神呀，我是为的你……嗳，真交薪俸给我啊？！”
　　话音甫落，席泠潮海一样深的背影在院门下回首，“我看也不会多到哪里去，一月大约十五两，几石粮食卖了，能凑个十七/八两，你要不要？”
　　“要！”箫娘在空空的院中，险些乐得蹦起来。
　　石桌上的五十两搁在那里，闪耀着冷的光，箫娘的心却为这区区十来两银子似将燃的夏天，日渐滚烫。
　　且说席泠往衙门拜任，正遇县尊赵科归乡前日，在家设席，宴请衙内众人。席泠受邀其中，拜了任见过众差官，便随同先后往赵家去。
　　席泠与郑班头刚走出街来，靛青的袍子迎风兜展，倏闻身后人叫，却是仇九晋的小厮华筵上前见礼，“小的见过席县丞，我家大人也往赵家去，请县丞同乘。”
　　循着他所指处，是一辆富丽饬舆，帘子轻撩，露出仇九晋穿青绿补服的半副身姿，“席翁请上坐。”
　　席泠微仰下巴，扭头与郑班头交咐几句后登舆。车帘一落，立时隔绝了市井的喧嚣与阳光，车内变得岑寂而晦暗。
　　仇九晋脸上的笑似乎起了些微不可查的变化，“席翁今日到任，恕在公中，不能替你接风。可巧赵大人今日请客，我这个初任的县尊，只好借了他的东道，尽今日之仪。”
　　“大人客气，卑职愧不敢当。”席泠在侧座拱手，恭敬里自有一份漠漠从容。
　　仇九晋不禁细观他上下，眼渐渐轻抬，抬出几分县尊的威势，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果不其然。上回在家见席翁，仿佛还闲赋在家。想不到不过几月，咱们就同衙为官。往后你我还该互有照应，共治上元。”
　　“卑职必以大人马首是瞻，大人或有公务，尽管差遣。”
　　“小小个上元，能有多少公务？只是如今衙内还缺位主簿，万事免不得席翁多费心。”说着，仇九晋动作张扬地将袖上一丝秀发拈起，旋即弹弹袖口，“听说席翁这个县丞之职是柏通判举荐，我还不晓得，你与柏通判有交？”
　　席泠瞥一眼那根飘落的发丝，细弯柔长，暗含茉莉淡香。他把眼皮半阖，睫毛下浮着一线阳光，“回禀大人，卑职曾为他家小儿启蒙，柏通判怜卑职仕途寥落，因此举荐。”
　　马车轻微颠晃，他目定仇九晋，眼色轻飘飘地，却不闪避。仇九晋实在探不出虚实，缄了片刻，“小箫儿在家常说起席翁才学过人，只苦于无人赏识。我曾想着要为你谋个职位，奈何官微言轻，就给耽误下来。如今倒好，席翁另逢伯乐，小箫儿总算能放心了。”
　　即使话提箫娘，席泠也仍旧是那副淡然笑颜，“大人过誉，不过是平庸之辈，糊口罢了。”
　　他像个没有破绽的迷局，仇九晋看不透他，便将上半身前倾几寸，笑意粼粼，“如今既是同僚，我就直言了……箫儿的身契，未知席翁虑到如今，肯不肯出让？要多少银子，只管开口，我家还算殷实，倾尽所有罢了。”
　　席泠却由他粼粼的目光里看到几分戏谑。或许在这些人眼里，什么都是能随手买卖的交易，官职是，仕途是，箫娘亦是……
　　他只是笑了笑，没有作答。仇九晋心里倏地生出几分恼恨，大约恨他贫孑一身，竟敢不向“权贵”俯首！而自己呢，只能眼睁睁看着婚姻成了官商勾结的锁链。
　　暗暗的，又有几分嫉妒，因为一个他不肯承认的原因，他连暗自想一想也不敢，一想到就心酸。
　　偏偏一切他都无力抗衡。越是无能为力，他就刻意笑得越轻松，“席翁比我还小个一二岁？我既长你一二岁，少不得劝你，你今日不肯向我低头，来日，也必得向更高的权贵折腰。你记着我这话。”
　　紧着马车停驻，仇九晋先跳下去，席泠紧随而下，面前是楼空凋零的赵宅，赵家仆从乱由门内进出着收检行李。墙内隐约花柳映日，吟蝉聒噪，小荷初露，幽香十里。
　　或许仇九晋说得对，但即便他说的是人间至理，可席泠想，他比仇九晋还是有一点幸运——正因仇九晋荣耀的出身，就注定了他只能终生“身在曹营”，没得选。
　　而他起码还能选择在哪片屋檐下俯首。
　　屋檐下，四面风窗，卷着竹箔，内设华筵，款待一应同僚旧友。赵科请来好些个唱的妓/女席上取乐，也请了何盏。
　　酒过三巡，众人向赵科唱喏，赵科一一回谢，说了些场面上的话，又见席泠有些不剩酒力，便招呼小厮请他到旁边静室里吃茶歇息。
　　席泠欹在梳背椅上歇了一盏茶的功夫，见赵科脸吃得红红的走进来。他忙拔座拱手，“多谢赵大人体谅，卑职不大饮酒，见笑了。”
　　“不妨不妨。”赵科将手压一压，与他椅上相坐，“如今我辞了官，就不要再叫大人了。”
　　未几小厮上了茶果，赵科细细将席泠窥看，笑了回，“我没看错人。那日在衙门，我瞧你绝非等闲，才与你说了那些肺腑。只是不成想，这么快你就重返仕途。”
　　席泠复拱手，“多谢大人当日提点。”
　　“几句话而已，又不是什么人情，不值一提。”赵科摆摆袖，吃了半盅茶，“我算是熬到头了，你还年轻，还有得熬呢。虞家的事情，我劝你，还是抽个空登门谢罪是好，了结了这桩恩怨，才不怕人往后给你使绊子。他们家，毕竟都是京官，又有侯爵在身，内阁也要卖几分面子。”
　　席泠起身作揖，只说“谢大人费心”，未说应不应。赵科把余下半盅茶吃尽，起来往他肩头轻拍，笑说：
　　“官场上最忌讳你这样的人，黑不黑白不白的，要说趋炎附势，偏又拗着股劲，往后做不成绝对的清官，也做不了纯粹的庸官、昏官、或贪官……别忘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哪头都不沾，又或哪头都沾点，叫谁敢放心用你？碎云，好自为之吧。”
　　做不了纯粹的庸官、昏官、贪官……席泠晓得，是因为他变了，又没完全变。隔壁卷棚内笙歌悦耳，酒色相迷，男人的宏图霸业与女人的九曲柔肠纠缠在一起，分不清青红皂白了。
　　下晌丝丝缕缕的阳光在颤抖的叶罅间纠葛，席泠搭了何盏的马车归家，进院就寻到了他所剩无几的一点纯粹——
　　箫娘还没走，天有些热，她像是由哪里刚回来，脸上走出了薄薄的一层汗，淡融脂粉，愈发光彩照人。
　　转眼瞧见席泠身后还跟着何盏，她忙丢了绢子起来招呼，“哎唷，两个人哪里吃酒来，浑身的酒气……快院子里坐，我瀹茶你们醒醒酒！”
　　刚刚闯过芜杂的车水马龙走回这里，席泠忽然发觉，他丝毫也不惦念财势名利，甚至也不惦念这人世间。他去追逐，或许只是因为心有不甘，也因为背负着箫娘要高人一等的心愿。
　　他盯着她踅入正屋，原地未动。倒是何盏不讲客气，一屁股在石案旁坐下，唰地抖了把折扇簌簌打，“碎云，快坐快坐，吃了酒愈发热得很！”
　　席泠只好恋恋不舍地收回眼，跟着落座，但他的心扑通、扑通的，大约是吃了酒有些躁的缘故，只想跟着箫娘往屋里蹦。
　　片刻箫娘端茶出来，脸上被火炉子又熏出层汗，她拣了案上的绢子扇得汹涌。何盏呷了口茶，咂嘴笑，“伯娘哪里去走动了？你家院里凉爽，您还这一脸汗。”
　　不提还罢，一提箫娘便叉腰瞪他，“你还问我呀，我倒要问问你呢！我往隔壁陶家去了一趟，你做的好事我都晓得了！我告诉你，绿蟾如今不得出闺房，不就是你做下的孽？！我往前怎么说来着？我说叫你省事些，大家清静，你偏要去招惹。今番好了，惹得陶家鸡飞狗跳，你个罪魁倒跟没事人一般！”
　　说得起火，手上扇得益发狠。
　　何盏把着盅，讪讪笑低了头，“哪个讲我没事人？我有公务在身，天大的事情，衙门那头也耽误不得。伯娘别听他们家丫头嚼舌根，我也着急的。那日回去，我已同我父亲讲明了，求他老人家做主说亲，我还挨了一顿板子呢……”
　　讲到此节，半日不讲话的席泠轻睇一眼箫娘，沉着声线，“我屋里有扇，你去拿来打。”
　　箫娘丢了帕子，转背进正屋，声音嚷出来，“该！如今你到底是个哪样意思，给我讲明，我好去回绿蟾呀！她打听不见你的消息，急得呢，还当你要做那负心薄情的汉子……”
　　她锁着两弯眉在卧房里翻一阵，寻扇无果，反倒又翻出一身汗，热得一股火气窜起来，想寻衅把何盏再骂几句。
　　叵奈猛一转身，席泠未知何时悄无人息站在了她身后，脸上酒酲微熏，把他一张凉的脸浸染出些血气，连着一双冷眼也似有些燥热起来，闪烁着一点微弱的火。
　　箫娘唬了一跳，来不及止住的脚步险些蹦到他身上去，幸而悬在半步前停住了。
　　她连连抚着胸口，抚平了，不知什么道理，蓦地把声音放得细细低低的，好像怕外头何盏听见，“做什么呀？冷不丁就站在人后头，你扇子搁哪里的？没寻见。”
　　席泠在床头一个箱笼里摸来递给她，又站定了，胸膛渐渐澎湃，好像有一只鼓噪的兽藏在里头，要从眼睛里跳出来，咬她一口！
　　窗外何盏仍在喧嚷：“伯娘去告诉她，我的意思从未改过！只是父亲说官商联姻，要细想想，我只好且等一等。叫她也略等我一等，父亲说成就成，不成我拼死了也不负她！伯娘，您放心，叫她也……”
　　箫娘吊着半个耳朵听何盏滔滔不绝，留半个耳朵等着席泠的话。
　　他却迟迟无声，就在一步之遥把她望着，目光里含着沉默的千言万语。她从来不知道，原来他的眼睛这么会讲话，也会吃人。
　　纱窗里透着光，倒映在她心甸，里面好似有整个嚣嚣嚷嚷的人世间，又在沉默里流失了，何盏的声音也随之杳杳飘远。
　　她等着席泠开口，等着、等着……时光仿佛有千载，东海扬尘，渤澥桑田。

🔒四回顾（六）
　　窗外蜂蝶振振翅膀, 连屋子里也溅起芳尘。箫娘等得香汗干透，心里有些毛毛躁躁的，像阳光里的尘埃, 总落不到底。
　　席泠还是无话讲，只在沉默里彼此站望。她估算大约是等不到他什么话了, 正要错身出去, 不想席泠一把握住她的胳膊，将她掣进怀里，她还没反应，他坚实的两条手臂就圈住了她。
　　这下连尘埃也惊骇得跌荡，箫娘自然也惊得连眼也忘了眨。木怔怔的一对眼珠子浮在他肩头, 手悬在他两边，浑身连魂魄也不知该往哪里放。
　　她尴尬得心儿乱跳, 两片腮熟透了，声线彷徨得似无枝可依的黄鹂, “我儿，你是吃醉了？”
　　席泠没作声，手臂收紧了两寸。箫娘不由得朝他怀里蹀躞了两步, 贴得紧了, 她连呼吸都不敢放肆, 把平坦的肚皮一吸再吸, 手腕软软地推搡他两下。
　　力道太小，推不开席泠。他将下巴抵在她堆鸭的乌髻里，像陷在天空里, 她的发是一堆墨染的云, 身前两片肉是棉花做的, 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是带着力量的软, 能荡起人的情思。
　　日子仿佛一霎安稳下来，聒噪的人世消失了，在这空旷的另一个世界，他那些屈辱不甘都得到被绵绵地挤逼出去，得以喘息，孤寂也不复存在。
　　箫娘把手垂下来，贴在裙边，心内跼蹐，身体却如鱼得水，片刻就软得没力气。大约是他的怀抱太暖，比仇九晋又不同，仇九晋的怀抱像堵宽广的墙，包围她，也圈住了无边的枯燥；而他的怀抱像两只手掌，刚刚够阖拢她，把她捧起来，再没有空隙捧住别的多余的什么。
　　她有些舍不得抽身。
　　隔了半日，却是席泠先松开了她，近近地垂着眼，近得呼吸吐在她腮上，像火烧天，在她脸上烧出绮丽的晚霞。
　　他还是不讲话，盯着她嘴巴。她的嘴略小，下唇微厚，嘟嘟的，好像随刻准备着有人吻上去。席泠望了须臾，滚咽两下喉结，终归转背出去。
　　他只恐再不走，呼吸会沉重得迷失人的心智，一些不该强硬的强悍起来，心也跟着跳出来，一切就没法收场。
　　人虽走了，可那滚烫的目光好似还烧在箫娘嘴上，她用手背在唇上轻轻蹭蹭，想蹭掉。结果那抹热又跳到脸上，跳到心脏。
　　何盏正说得有些口干舌燥，把茶吃尽，后头瞧见箫娘也跟出来，忙歪着脑袋越过席泠的身，傻兮兮地问：“伯娘，我说的，您记住没有？就这么回她，叫她千万安心，啊，我一定是非她不娶的！”
　　原来只过去那么一会，何盏还在这里。箫娘还以为人间已经千年万年了呢。她笑笑，红扑扑的脸半低着，“晓得晓得，你放心，我过两日再带话去。”
　　她态度忽地好转，使何盏摸不着头脑，跟着笑，“伯娘这样照顾我与绿蟾，日后倘或我们果然有福成了婚，一定报答伯娘。”
　　箫娘的脑袋始终不敢光明正大地抬起来，客套话也不再说了，只顾着低低点头。间隙里瞥席泠一眼，他衔着盅，没瞧她，仿佛置之度外。
　　令她怀疑刚才屋里那个拥抱只是个幻觉，不觉生起气来，撇撇嘴，“你们坐，趁天不晚，我要回去了。”
　　何盏起身作揖相送，席泠还事不关己的吃茶。怄得箫娘愈发怀疑是他吃醉了酒，恐怕他连自己做了什么也不知道！她恨得暗暗一跺脚，翻着裙去了。
　　院内的茉莉香久不消散，席泠闻得到，从她来的那天起，就不再单单是酸杏与油腥。他暗自笑笑，与何盏说起正事，“我猜伯父思虑这门亲事，不仅仅是为了‘官商联姻’，是怀疑陶知行与仇通判销赃卖粮的事情有瓜葛？”
　　何盏撩袍子坐了回去，叹道：“我就说你是生了颗玲珑心，猜得不错。仇家转着弯子与陶家定亲，难说此事与他们没干系。我父亲只怕我与陶家小姐的成了婚，往后查出仇通判，阖家都跟着受牵连。”
　　“仇通判贪墨粮食之事，你们已经秘报南直隶户部了？”
　　“早两月就呈报了，户部侍郎闻新舟已呈递了顺天府内阁，只等那边定人彻查。”
　　席泠点点下颌，将他睃一眼，“不论皇上派谁来查，大约都少不得会指你父亲为旁审。你父亲将你调任户科，可抓着什么把柄了？”
　　“他们哪会叫我抓着把柄呢？”何盏不以为意地笑着，仰头看着密匝匝树荫，“不过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早前税粮的账本我这里有底，只是要摸清粮食的去向，赃物或赃款，总要拿个证据。”
　　“这是自然。依我看，你与陶家小姐的婚姻，或许能成。”
　　何盏乍喜，挑着一侧眉，“你有法子说服我父亲？”
　　席泠似笑非笑，“就算陶家有牵连，也不过是罚没些家财，还株连不到九族上头。请他老人家不必忧心，陶家的每年缴的税，可抵南京城底下一个县，往后朝廷论起你们家有这门纳税大户的亲，伯父脸上也有光。”
　　不知什么时候起，连他满口里也充满算计。何盏半垂眼皮，不去提陶家家财，只问：“你也觉得贪墨的事与陶家有干系？”
　　“有没有干系不是我说了算，是证据说了算。等顺天府那边的消息吧，真有旨意彻查再论。”
　　何盏拱拱手，“届时请碎云兄多多出谋，案子办下来，我一定叫父亲上疏为你请功！”
　　二人再论片刻，何盏便告辞出去，在溪前把陶家的角门瞭望许久。他为公之心是坚毅不受磕绊的，可于私情，难免对绿蟾生出恻隐。
　　倘或真有那么一天，他该如何面对绿蟾责问的眼呢？他有些不敢想了，将沉沉的一颗心埋没进左边的朱门内。
　　相较何盏之家国抱负与儿女私情的矛盾，席泠心里此刻就纯粹许多。
　　他独坐空旷的院墙内，食指搓一搓下颌，惦念起那一个拥抱。在光隐的卧房，他抱了她，她没推拒反抗，他安稳地嗅着她的发香，这些细微末节，足以令他在夜里产生一场狂想。
　　真到入夜，圆月窗西，兰室清灯明灭，箫娘亦有些难眠。枕畔是空的，仇九晋不日婚娶，愈发不得闲来，整个听松园伴随着软玉的相思之意变得春意盎然，连带着她，好像也受了软玉影响似的，几分春心荡。。
　　下晌席泠的一个拥抱，挤得太紧，她怀疑她的心好像挤掉进他的肚子里了，自打回来，便魂牵梦萦，枕上辗转，皆是他的影。
　　甚至一个错眼，恍惚瞧见迷蒙账外，席泠就穿着草黄的袍子欹在对面窗下，歪着眼望着她笑。
　　“呸、瞧着斯斯文文的，其实满肚子男盗女娼！”箫娘骂得臊了，掣着被子罩了脸，在里头闷得喘不过气，才偷么拉下条缝。
　　眼睛朝窗下一瞟，哪里来的席泠？她慌忙坐起来，扒开帐四面瞧，的确没有，偌大间屋子空空荡荡的，只有明月独照。她自个抱膝坐在床上笑，傻兮兮的，连睡到第二天，那唇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软玉挂起账喊她：“奶奶梦见什么美事了？”
　　箫娘徐徐睁开眼，见晨曦透窗，揉眼坐起来：“什么时辰了？”
　　“刚过辰时。”软玉一头答，一头端了水搁在面盆架，旋着裙四面掸灰，“爷都五天没往这里来了，奶奶也不使人往府里探听探听，看是给什么绊住了脚？”
　　伴着淅沥沥的水声，箫娘的嗓音显得有几分轻快，“他要成亲，自然是为这事情忙，得空自然就来的，犯不着獐头鼠目地去打听。”
　　软玉只当她这“獐头鼠目”是暗讽自己，心里万分不爽快，嘴上也含些酸，“奶奶菩萨似的不看管着他，回头娶了正头奶奶，你且瞧他还有多少空闲往咱们这里来，到时候只怕哭也没处哭。”
　　“我哭什么呢？”箫娘款裙走到榻上，脸上笑得别有深意，端起热腾腾的茶呷一口，“早就晓得的事情，我没什么好抱怨的，只是你不要伤心就好。”
　　“我又有什么好伤心？人家是正头奶奶么，我就是个丫头。”说着，软玉掸到跟前，剔她一眼，“听说奶奶与辛奶奶打过照面，她相貌如何呢？”
　　一提起辛玉台，箫娘便斗志昂扬，恨不得她未进仇家门，先叫她结怨的好！
　　因此搁下盅细说起来：“相貌嘛，与你不差上下，只是性子骄纵，不如你和善。你要当心，她是个醋坛子！嘴上刻薄，心里又歹毒，上回我叫她使人打了，你是晓得的呀。”
　　软玉嗤之以鼻，“晓得。也就奶奶软弱，要换我，叫她来打一个试试！我不一头撞死了她不甘休！不过就是个县官家的女儿，倒比王孙公主还气焰高些……”
　　箫娘暗笑不迭，面上苦劝，“好妹子，你离她远些，你瞧我在外头住着，安安生生的不去招惹她她尚且恨我呢。哪日爷若领你进府去伺候，她还不得把你吃了？”
　　“我怕她？！”软玉兀的叉起腰，对着窗户直飞唾沫星子，“我倒要进去会会她，瞧瞧她是何等厉害的人物！好就好，倘或半点不好，大家一起死！”
　　箫娘笑赞她有胆量，少不得又拱几句火。软玉一面听得飘飘然，一面各处扫洗。扫到床脚，正蹲着擦床脚柱呢，眼前也飘飘然一张纸下。软玉是认得好些字的，拾起来一瞧，竟是箫娘身契！
　　她偷么扭头窥榻上的箫娘一眼，心里只道，辛玉台到底还未进门，先解决了眼前这个绊脚石是真！便将身契私觅在袖口里，只等仇九晋往这头来时给他瞧。
　　没几日可巧仇九晋在家中张罗事毕，往听松园来歇两日，进门寻箫娘不见，心内已存了些不快，叫了软玉来问：“奶奶又往哪里去了？”
　　软玉听见小厮传话他要来，早换了件薄薄的白绫金丝短袄，银红的裙，梳着双髻，花枝招展地奉了茶，娇缠着在跟前不走，“说是往元家去给她家太太送条裙子，外头请了软娇去的。”
　　“她一日不歇，在家就在忙这些个？”
　　话赶话的，软玉趁势坐在他怀里，“哟，那银子往奶奶眼前淌过，她岂有个不抓的道理？”
　　仇九晋哼着笑，把她的腰环住，“我时常不在家，你在跟前倒要替我劝劝她，少累些，点灯熬油的做那些东西，能得几个钱？要吃什么穿什么，使官家外头办来，还怕我养不活她不成？”
　　“人家怕的不是你养不活，是怕往后离了你，养不活自家！”
　　他把笑半敛了，扬扬眉，“你这话像是有些意思？”
　　“哼，真是个心痴的傻子。”软玉讽了一句，由他膝上下来，袅袅娜娜地钻进卧房里去，片刻翻了箫娘的身契出来，“喏，你自家瞧瞧看，是不是你要的那东西？”
　　仇九晋接来瞧过，笑了下，“她打席家求来了？”
　　软玉笑得前仰后合，“说你是个心痴的傻子，也不算冤屈你。什么打席家求来的，这身契，一直就在她身上藏着呢！你巴巴的赶着要倾家荡产去求，人正主可藏着掖着，不想给你，你自家讲讲，是不是白费力？”
　　屋里安静得突兀，仇九晋的一只手掌在嘴上擦掩着，从指缝间泄出声闷闷的笑，“你这话没道理，她是我的人，还藏这个做什么？你别拈酸吃醋地编排她。”
　　“我编排她？没有过契，她算你哪门子的人？哪日她跑了，你衙门里打官司也追不回她来。哼，我瞧你痴心痴意地好房子买来给人住着、好吃好穿把人供着，人就没安心跟你！我犯好心告诉你，你倒说我吃醋。得，我不说了，你爱做那活王八，我不拦你，你只管千年万年地做去。”
　　窗外摇曳的浓阴投影在仇九晋脸上，时而光明，时而晦暗，像旧日光阴在他眼前呼啸驰骋。
　　他不明白，过去真的无法稳定在今朝么？过去的作用，就仅仅只是供人缅怀。
　　仇九晋最终没等到箫娘归家，吩咐软玉将那张身契仍旧搁回原处，小心翼翼地将此事封存起来，便打道回府。也可能是他有些胆怯，怕面对一场执着沦落为物是人非。
　　马车外热闹阗咽，他透过帘子往外看，还是这冷溶溶又轰烈烈的人世间，摩肩擦踵的人烟筑就了万里长城，他在里头瞭望寻找，好像找到了箫娘，又好像永恒地失去了她。
　　春华芳草，变幻莫测，关于这些日复一日的微妙变化，昔日教谕白丰年显然有些错愕。他实在没料到，从前的属下摇身一变，竟成了他的上峰！
　　他忙拉着赵班头在廊下窃问：“里头坐着的县丞大人，是不是席泠？”
　　赵班头往内堂中瞥一眼，扭过来似笑非笑地睇住他，“正是他老人家，白主簿慌什么？莫非……是从前在儒学里，与席大人有什么过节？”
　　“岂敢岂敢……”白丰年讪笑两声，心内乱打鼓。真是世事难料，他好容易求陈通判谋了个主簿之职，谁曾想人席泠一朝飞天，成了他顶头的长官！
　　“既没有，那进去吧，这里站着做什么？进去领了扎付，就好上任了，自何主簿调任应天府，还有许多事搁置着没办呢。”郑班头瞧好戏似的拿冷眼催促。
　　白丰年揩一把汗，肥肥的身躯跟在他后头摇进内堂。席泠正在案上瞧朝廷推行“一条鞭法”的细策。抬眼见他，慢悠悠搁下扎付，“听说今日主簿到任，不曾想竟是老相识。”
　　太阳晒出白丰年满脸油汗，偷眼窥上，但见席泠面容岑寂，眼藏暗锋，跼蹐得他不知脚该往哪处站，深深作了个揖，“是是是、卑职也不曾想到，又与大人做了同僚。听说上年老太爷过世，卑职原惦念着去吊唁，不想家中死了房小妾，叫绊住了脚。”
　　“白主簿客气。”席泠欹在案后，笑眼冷睨他，手掷一纸公文，又将朝廷新策推到案前，“既然是老相识，咱们就不啰嗦了。这里是你拜任的扎付，县尊今日不在衙内，你到内堂去，把这本新策誊抄百份，带着差役，先往各家商铺里推讲新策。”
　　真格是朝夕多端，谁料今番尊卑颠倒，往商户里推行新策原是差役们的事情，可县衙二老爷下令，白丰年岂敢不尊？他战战兢兢上前取公文，“卑职尊领上命。”
　　席泠眱着他微颤的胳膊，心里不由添了两分畅意，不露痕迹，“这些事情本不该亲劳白主簿，可底下的差役不及白主簿是举人出身，只怕与商户们说不清，反耽误了朝廷大事。”
　　“卑职明白、明白。”
　　“明白就好，去吧。”
　　赵班头复领着白丰年往前衙内堂去，沿途转眼，见他汗不停，暗暗好笑，“哟，主簿老爷热得这样？我没觉啊。”
　　“体胖、体胖……”
　　白丰年陪着笑脸，心里细细计较一番，虽说有陈通判的门路，可到底席泠是顶头上峰，倘或他怀着旧日之恨，往前给他使什么绊子，就是陈通判也无法……
　　淡淡思虑间，冷不丁想起席泠得罪过定安侯府的那个传闻，便把心一横，势要将县衙复用席泠的消息走漏给侯府，只怕才弹压得住他！
　　白丰年此念暂且不题。却说蝉聒初夏，席泠出衙归家，正是云翳轻聚，晴光半敛，南京的夏雨水雨说来就来，走到秦淮河岸，不防暴雨猛至。
　　他撩着袍子跑回家，甫进门，正撞见箫娘撑着把伞出来，“我还估摸着这时辰你在路上，要打伞去接你呢，谁知你就跑回来了。”
　　席泠接过伞，掣着她的胳膊将她拉回屋檐底下，收了伞靠在门前，弹弹身上的水，“今日怎么过来？”
　　箫娘前两日就时时惦记着要过来的，可自从那一抱，像抱得她忽生廉耻似的，陡地想起些男女之别。
　　她一个年轻女人，他一个年轻男人，她要来见他，总要寻摸个妥当的借口，瞒瞒他，也瞒自己……
　　于是她扇着睫毛，拿眼溜他，“上回何小官人托我给绿蟾带话，我前两日偏给忘了，今早想起，就过来了嚜。”
　　“去过了？”
　　“还没呢，一会子就过去。”
　　他把袍子弹得啪啪响，箫娘觉得她遗落在他肚子里的心，也跟着被拍得狂响。
　　倘或席泠留心，就会发现，她今日打扮得明艳而魅惑，穿的是烟紫的对襟短褂子，里头半裹雪紫的抹胸，底下扎的普蓝的裙，还多此一举地挽了条葡萄紫的轻纱披帛。
　　可巧席泠穿的是黛蓝的圆领袍，同个屋檐下，好像箫娘这片紫的霞，沉淀在他这片将晚的天空。
　　他半倚掉漆的柱子，轻飘飘瞟她一眼，“我饿了。”
　　箫娘正恨不能跳在他眼前转个圈，问他她的新衣裳好不好看。冷不丁被他由风花雪月扯入烟火人间，怄得板了脸，“噢、敢情我不在你都是不吃饭的，饿了你同我说哪样？我该着是伺候你的？！”
　　席泠转背跨进门槛，身后大雨倾盆，遮掩了他低低的两声笑，“你不是该伺候我的？我的钱是谁拿着？”
　　琤琮的水帘下，箫娘怄得原地跺脚，“锅里煨了猪肘子！”言讫，她也偷偷笑了，掣着那碍事的披帛，往厨房里端饭。
　　正屋里摆好饭，雨便细下来，淅沥沥地，要收尾了。比及饭毕，雨正好停，云翳散开，露出半个太阳，瓦渠坠下的水珠闪着光。箫娘收了碗站在檐下，背后就是正屋卧房的窗，敞开着，席泠半个身子坐在榻上研墨。
　　那密匝匝杏树底下好像有条小小的彩虹，箫娘够出半身紧盯着瞧，树荫晃着地上的水洼，闪来闪去，又消失了。她疑心那只是个幻觉，就像席泠的怀抱。
　　“屋檐上滴水，仔细淋病了。”
　　席泠的声音蓦地在身后，将她的神魂拉回来，扭头看，他在窗户里提着笔写字。她摸摸后脖颈，确实有些冰冰凉，便咧着嘴笑，“你又写什么？”
　　“行文应天府上元县开凿运河的方策。”须臾，席泠抬起头隔着窗框看一看她，“你听不懂。”
　　她的确不大明白，运河要贯通哪里，有多少作用……但不妨碍她崇拜他，甚至仰慕。
　　席泠一手游笔，一手冲着窗户招一招，“进来，外头凉。”
　　才下过雨，又起了风，是有些凉。箫娘刚抬绣鞋，可陡地又忆起他的拥抱，心里忽然慌张，窗户里头的桌椅榻床就好像一霎活了起来，要蹦过来咬她。说是咬，又未下狠口，只是用牙关叼起她一片皮肉，轻轻地磨。
　　磨的她脸上起一层淡淡红晕，融在胭脂里，裙渐渐止住了动荡，“我就在外头，吹吹风。”
　　“随你吧。”席泠抽了一页纸，露出下一页的洁白。直到一阵汹涌的茉莉香袭过，他才抬头偏过脸看她。
　　果然，箫娘转过背接屋檐上滴下的雨去了，胳膊上透着月光似的皮肤，裙带扎得紧紧的，勒着细细一把腰。阳光穿透裙，隐约透着里头的纱裤。她不算高，但腿又细又长，双脚没太站拢，中间有条缝隙。有条缝……
　　他用眼神把她从后头剥光，又觉得这算是一种侵/略了，便收回眼，垂看纸上，不知何时洇了一团墨，乌七八糟。
　　“席泠……”
　　箫娘倏地出声，席泠心一抖，胡乱将那张纸揉成团，攥在手中，仿佛揉藏了一片龌龊的心事。当他定神抬头，才发现箫娘并没转身，还是那片荏弱的背脊。
　　他深喘了口气，舌尖抿了抿干燥的唇，“嗯？”
　　雨滴坠得益发缓慢，箫娘还抬手接着，她有些不敢回头，想先被雨水冰一冰，褪掉脸上的红晕。可她又想听他讲话，于是搜肠刮肚地挑着话头，“院里的苔藓可是越结越多了，你也不清一清？”
　　满院苔痕疯长，在粗墁青砖上蔓延，绿油油的，爬到石案底下、院墙上、谁的心上，悄悄开放成一棵葱蒨的杏树。
　　席泠索性就盯着她背，语气逍遥，“青苔满地初晴后，绿树无人昼梦余。唯有南风旧相识，偷开门户又翻书①。”
　　箫娘听见他吟诗，止不住想扭头望一望他，可她脸上还烧着呢，不敢回头。想来也怪，她从前睡在他的床上，支使他这个那个，伸手管他要银子，从没觉着羞耻过。今番倒连看他一眼都臊得--------------銥誮不大敢。
　　一个人倘或心虚起来，必定是做了贼了。
　　但这贼又不是她做的，是他抱了她呢！这么一想，箫娘甩了手里水珠，把挺得理直气壮的腰搦转过去，“听不懂！”
　　“不是念给你听，你听得懂听不懂也不妨。”
　　“那是念给谁听的？”
　　箫娘轻挑着下巴，席泠却把眼落回纸上了，“念给我自己听。”
　　是了，他除了他自己，一向一无所有。隔着窗，箫娘看他孤独的侧脸，心陷在软的一片地。她对他的怜悯日增月长，就想说些这世界轰轰烈烈的事情，来挽救他的孤独，“我告诉你听，元家太太在家偷汉子呢。”
　　席泠随口搭腔，“哪位元家太太？”
　　“就是巡检元大人的夫人嚜。”箫娘兴致昂扬地将两个胳膊搭在窗台，脸色透着幸灾乐祸的雀跃，“我不是与他们家常来往么，一来二去地，与她太太十分要好起来。三月时候有一天，我前脚打他家出来，后脚就被做瓷器买卖的周大官人请了去。你猜那周大官人请我做什么？”
　　席泠一向不爱听觑这些东家长西家短的事情，可这回却搁下笔问：“请你做什么？”
　　这一探听，益发探出来箫娘的兴致，“我起先还奇呢，我从没往这周大官人家中走跳过，并不认得他，请我去做什么呢？谁知他请了我去，把小厮丫头都驱退了，向我打听元家太太的事情。打听得倒十分细致，问我她素日里常与谁往来，常穿些哪样颜色的衣裳……又问我，元老爷素日在不在家。”
　　说到此节，那一双眼烁烁地照得雪亮，神秘莫测地挑挑下巴，“好好的，打听人家汉子在不在家，是想做哪样呢？果然，说了一盅茶的功夫，就将他头上一根碧绿的簪子拔下来，请我往元去家去时，捎带给太太。”
　　席泠眉心暗结，“元大人晓得这回事么？”
　　“我的天呐，还敢叫他晓得？！”箫娘掣着披帛往他脸上扇一扇，“你真是读书读傻了……”
　　扇得席泠发痒，一把拽住了那截暗紫的纱。箫娘不吃力，半身往窗户里扑了两寸，与他的脸就相近了两寸。
　　她又嗅见那股冷淡的水墨香，浑身像是跌进他眼里，一颗心跳得慌张。
　　——————
　　①宋 刘攽 《新晴》

🔒四回顾（七）
　　淡淡遥山, 野渡飞鸟来，在溪水潺潺的长巷里打转。箫娘乱麻麻的心如水乱流，似蝉乱聒, 渐渐又在席泠的寡语里岑寂下去。
　　下晌暨至陶家，走入绿蟾闺房, 见绿蟾恹恹倚在榻上, 绉纱裹轻体，添了几分憔悴。箫娘便打趣：“哎唷，才困了几日，就愁得这样，哪里值得呢？”
　　绿蟾乍见她, 欢喜得要不得，忙捉裙下榻迎来, “你怎的又这几日不来？往哪里走跳去了？”
　　“左不过元家柏家张家王家的，总不得闲, 今日抽空来瞧瞧你。”
　　说话间，两人暗暗对眼，绿蟾将屋里丫鬟追出去, 只留跟前常伺候那个端来茶果。
　　箫娘浅浅抿口茶, 和软轻笑, “你不要急, 何小官人叫我告诉你，他向他父亲说了要求你为妻，只等他何老爷回话。你们两家官商有别, 总要等他老人家思虑几日。何小官人又说了：‘伯娘告诉她一声, 我父亲答应便罢, 不答应我再想法子, 此生非她不娶就是了！’”
　　箫娘挺着腰板压着嗓子，学得惟妙惟肖，真格似何盏就在跟前，一霎逗笑了绿蟾。她把苦悬多日的心搁下，蛾眉却低蹙，又生出别的烦恼：
　　“我信得过他，等他多少日子我都等得。只是我父亲……我实话告诉你吧，我们两家挨着你们家住了这么些年，从无往来，我爹时常不喜欢他父亲的清高，两家暗里较着多少劲。再一桩，我爹舍不得我，不肯我外嫁，他家也断不肯入赘。我只怕两位老爷互不相让……”
　　箫娘亦体会，叹了一声，眼珠子骨碌一转，“嗳，要我说，你去与你那继母说一说。你那继母不是忌讳你在家中招赘女婿分了弟弟的家财？你请她帮着耳边吹吹风，她必然肯的。”
　　绿蟾沉吟一番，这倒是个法子。天暗前送了她去，便走到继太太房里将此事说了，继太太岂有不好的？转头往陶知行跟前去说。
　　却怪，陶知行这一遭倒没一口驳回，只坐在榻上沉闷着摆袖：“这事情我要细想想，她不是你亲生，你只管把她往家外头推，却是我的心头肉。我得好好想想。”
　　继太太翻着白眼去了，陶知行久在榻上思索，半晌长吁，正就把老管家吹了进来，“老爷，济南那边买银的定钱已经到了，等着您检点了，咱们就好与仇大人那边，着手运粮了。”
　　“慌什么？”陶知行剔起阴沉沉的眉眼，“晚几天早几天，这事情也得明年才能了结，不急这一时半刻的！”
　　老管家恭候榻下，见他攒愁，小心探问：“老爷是为姑娘的事情发愁？”
　　提起陶知行便长叹：“隔壁何家想求娶绿蟾。”
　　“老爷不是一向张罗着要招赘女婿？况且这何大人，与咱们家，不是一向有些嫌隙？”
　　“想么是这样想。可如今，好人才不愿入赘，不好的我又瞧不上，耽搁得绿蟾都十八了，再不出阁，她的脸面哪里搁得住？何家虽瞧不上我为商，可那个何盏，倒像是真心，绿蟾给了他，也不怕受他苛待。”
　　“老爷说这话招笑，谁敢苛待咱们家小姐？咱们家虽无权，可有的是银子。”
　　陶知行有些落拓地笑一笑，慵慵歪沉了身子，“自古商不与官斗，有钱什么了不得，只要朝廷治个什么罪，这副家财还不都是国库的？怕就怕真到那一天，绿蟾反跟着我遭罪……嫁她出去也好，也好……”
　　他把眼轻阖，遥遥手，“算了，不说了，走，检点银子去。你使人去请仇九晋来，横竖银子也是他们家的。”
　　陶知行行商多年，对时局总有些敏锐嗅觉，隐隐的，他感到大厦倾倒之势。覆巢之下无完卵，或许真只能将绿蟾发嫁出去，才能保她一世平安。
　　比及日影将坠，人烟尚且熙然，陶家南京城的银楼依旧客往繁杂，后厅内却显得宁静。
　　屋檐拉着斜长的影，白花花的银子码得齐齐整整，映着髹黑的好多大箱。仇九晋拔着靴走过，与陶知行椅上吃茶。
　　老管家旋即递上账册，“这里是济南府那边一万五千两的定钱，请大官人清点。”
　　仇九晋端着茶盅摆摆手，满面和煦，“倘或这点都信不过世伯，我父亲也不会与世伯来往这些年了，不点了，装车就是。”
　　陶知行摆摆袖，使管家退出厅外，“定钱到了，往济南府的粮食就该装车押运了，这一批批地走，恐怕得年底才能走完。这里完了，成都府的银子也就到了，来来往往的，总不得闲，辛苦大官人。”
　　“辛苦世伯才是，世伯为我仇家如此费心操劳，小侄感激不尽。”
　　话说到此，陶知行惦记绿蟾的婚事，想与何家结亲，又一恐仇家面上过不去，二恐仇家多虑他陶家与其他官家结了亲，动了买卖上的根基，或走漏了一点风声。
　　因此怕生嫌隙，便趁机感慨，“忙来忙去，都是为了银子在忙，倒把儿女的事情耽搁住了。如今侄女与大官人婚期在即，我总算能放下一半的心，只剩个绿蟾……叫人头疼啊。”
　　仇九晋听出些意思，搁下盅笑，“小姐品貌端庄，要不是伯父舍不得，富贵王孙，还不是随小姐拣。世伯也不要太挑剔嘛，再挑下去，只怕要往宫里寻皇孙太子了。”
　　“哎，不敢不敢。”陶知行忙摆袖，笑一阵，把下唇抿一抿，“绿蟾那丫头，我为她一片苦心，大官人是晓得的。当初还为舍不得她，惹得令尊令堂不高兴，辜负了大官人。可这丫头不争气呀，说出来不怕你笑话，竟学着外头那些不端之举，与隔壁何家的公子，险些闹出事情来！亏得没叫人晓得，否则我陶家的脸面，都要丢尽了！”
　　既然是丢脸面的事情，不往里捂就算了，何必往外说呢？
　　仇九晋揣摩出他几分意思，又思及这些年他为仇家奔命犯险，难免生出几分恻隐，“年轻人嚜，又隔壁住着，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既没闹出什么事，世伯也不要太动怒。我看那何盏为人不错，世伯招他做女婿，也不亏的。”
　　闻言，陶知行大喜，端正了身子，“大官人这样讲，实在叫我惭愧。我只怕令尊……”
　　“世伯放心，您帮了我们家这些年，别说父亲，就是外祖父也惦念着您的好处，没道理为了买卖上的事情，耽误了小姐青春。”
　　陶知行忙谢几句，又与仇九晋商定头一批运送济南的粮食后，姗姗归家。
　　天色将落，杳杳残阳，这厢走到绿蟾屋内，见绿蟾伏在案上写些什么。他落到榻上朝她招手，疲惫的面上满露慈爱，“来来来，到爹这里来。”
　　绿蟾款裙过去福身请安，他打量她一番，当她还是小姑娘一样搂在身边，“爹爹问你，不要害臊，要照实讲，你是真想嫁给那何盏为妻？”
　　余晖投在兰堂，淡淡馨香笼着绿蟾赧容低垂，细微地点了个头。陶知行就笑起来，“听说他去求了何大人要娶你？”
　　她复点点下颌，陶知行握起她的手在掌中摩挲，“那咱们等等看吧，他要果真有这个诚心，爹给你备厚厚的嫁妆，就把你许了他。”
　　绿蟾乍惊乍喜，“爹想通了？”
　　“什么想通不想通的，我做爹的，无非是想你好。你娘没得早，我总怕嫁你出去人家欺负你。若他能对你好，你也有这个心，爹不拦着，只要你好，爹就安心。”
　　绿蟾挽着他的胳膊，折颈倚在他肩头。不论长得多大，他依然是他牢固的城墙，带给她稳妥的安全。
　　而墙那头，是席泠罩雾笼霜的眼，他摘下来一颗杏，转身递给郑班头。
　　郑班头微躬着腰接过来，在手上抛一抛，“老爷揣测得不错，小的暗里查访，济南那些银子前脚运到陶家的钱庄，仇大人后脚就去了。陶家对外只说银子是他们家各地的商铺里的货款。可既是货款，干仇家什么事？他们跑去凑什么热闹？”
　　“是哪位仇大人？”
　　其实哪位仇大人都一样，跑不了是仇家与陶家面上联姻，私觌勾结，一个贪墨，一个销赃。但他就是想问一问箫娘的旧情人，是不是依然身不染尘。
　　不出他所料，郑班头舔舔下唇，似笑非笑，“正是咱们的县尊大人，大约是替他父亲外祖父在卖命。只是银子虽见，却不见粮，只怕陶家不认呀。”
　　席泠点点下颌，“粮食想必是从应天府户科抽调出来，藏在了个隐秘地方。”
　　“那小的去访这地方？南京城掀个遍，总能找着，那么多粮食呢，我不信他们还能埋到地底下去！”
　　“不急。”席泠轻轻抬手，侧转过背，“就是你访着了，人家也能说，梅雨库房潮湿，粮食是替户科存放。你照常暗盯着就是，这事情还得等京里派来的人到了，何齐打头阵，我从旁助益，他才会上表朝廷为我请功。倘或我早早冒了这个头，把他的头功抢了，他盼我死还来不及呢。”
　　“那柏通判那边？”
　　“叫他知道一声也好。不出两年，顺天府尹的位置必定是他的，算我报他提携之恩。”
　　郑班头拱手去后，席泠剪起双手斜望，阴沉沉的目光像一条蛇，随残阳爬过了东墙头。
　　入了夜，蝉鸣稍歇，蛙声另起，莫如此起彼伏的算计，总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潮一潮的聒噪中，席泠被上元县复启为县丞的消息，就被白丰年传诵到定安侯虞家。
　　虞敏之在屋里怄得直踱步，来来回回地，把四壁辉煌烛火刮得颤个不停。
　　须臾朝小厮射去冷眼：“好个上元县，赵科才刚卸任归乡，他们就不把我定安侯府放在眼里了！我打招呼不许用的人，他们竟敢复用，简直目中无人！”
　　小厮跟前陪着笑脸，“听说是应天府的柏通判启用的，咱们家与他素无往来，又才回南京一年，恐怕他不晓得其中的缘故。爷别气，等小的去与他勾兑勾兑，还不是叫那个席泠哪里来滚回哪里去！”
　　碰巧他姐姐虞露浓走来瞧他，廊下蓦地听见“席泠”二字，心一跳，贴窗听觑了一阵，可算听出了个原委。
　　这厢起了愤，捉裙冲进去，“好呀，祖父父亲叫你回南京来，就是要让你离了顺天府那些个纨绔子弟，沉沉你那任意狂妄的性子。没成想，你到南京愈发厉害起来，竟敢借家中威势，随意弄权毁人前程！”
　　不防叫她晓得，虞敏之索性就不避了，两手一摊，落到宝榻上，“谁叫他不识好歹得罪了我？我不过给他个教训。姐姐与他素未谋面，又非亲非故，倒替他教训起我来，什么道理嘛……”
　　“我只问你，这事情祖父晓不晓得？”
　　“我跟他老人家说这些做什么？席泠是哪个份上的人，也值得他老人家过问？”
　　露浓恼得桃腮褪色，点着下颌冷笑，“你还晓得你做的是没脸的事情，不敢叫他老人家晓得。我做姐姐的劝你一句，人家如今东山再起了，就不是你个仰门仗势的公子哥能整治得了的。你算什么东西，整日不学无术，游手好闲。你若有本事，就不要仗着祖父父亲的威名，也去挣个功名入了仕，在官场上与他光明正大打擂台，别学着这些背地里弄手脚小人行径！”
　　虞家族中只得这一女，阖家都宝贝似的宠爱，连虞敏之也对她又敬又爱，不敢反她，只在榻上咕哝抱怨，“你连人家什么模样都没见过呢，就在这里维护他，为了他，连亲兄弟也骂。有本事，你嫁给他去嘛！别以为我瞧不出，你在京时读人家的诗词就芳心暗许了……”
　　正说中了露浓心里的一桩心事，益发怄得腮白目红，跺着脚落在椅上，暗里动了阮籍之哀，盈盈欲泣，“你说这话编排我，你良心里过不过得去？我要告诉祖母！”
　　见她哭了，虞敏之一半惧一半怜，忙走来跪在跟前赔罪，“姐姐姐姐，是我不好，我不说了，你不哭，不哭啊。”
　　说话间，掣着袖口去搵她的泪花，又笑了，“你也不必瞒我，咱们一母同胞，你的心思我还猜不准？你若喜欢他，我不为难他就是了嘛。只是人家都不认得你，你在这里就为他哭死了，他也不得而知，多不划算呐。”
　　露浓半怒半羞，啜泣着戳他额心，“你再乱说，告诉祖母，打死你！”
　　“这话也就我肯说了，别人猜得中你的心？”敏之见她不哭了，提着袍子起来，那面椅坐下，“席泠这个人呢，我与他打过两回交道，虽说他得罪了我，可讲句公道话，品貌倒是一等一的风流，比京里那些浪荡公子有气度多了。”
　　两句话说得露浓泪花风干，脸染红云。敏之暗观，为哄她高兴，滔滔赞起席泠，“讲实在的，姐姐没见过他不晓得。他的相貌才情，堪得当今宋玉，再世卫玠，配姐姐的美貌，方勉强配得上。只是门第相差太远，否则招他为婿，倒合适。”
　　露浓心里扑通扑通乱跳，臊红脸站起来，“越说越没个正行了，懒得和你讲。你只依了我的话，在南京踏实些，不要去惹那些是非，好不好？”
　　敏之被她沾星带水的眼一乜，心软了，漫不经心地应承，“好好好，你是家里的活祖宗，我听你的，且饶了他。”
　　比及露浓归到屋里，正要睡，服侍的丫头有意为主排忧，铺床叠被时倏地想起来一椿事，“姑娘，常来咱们家为老夫人诵经那个姓徐的姑子常在各家走跳，或者能叫她来打听打听这席官人的事情。”
　　露浓在窗前稍稍忖度，娇怯怯地把脑袋轻点，那珠翠巧缀的宝髻之外，绮窗透影，似是明月初圆，香融夏夜，清宵细细绵绵。
　　夜半南风大作，吹散一片蛙声，未几雨声密密狠坠，敲窗砸叶，把箫娘由闷透的帐里吵醒，再睡不着。
　　仇九晋许多日子不往听松园来了，箫娘只当他在家忙婚事，从不多打听。只是他不来，宽敞的屋子显得愈发空寂。她爬起来点灯，一盏、两盏、四五盏……才勉强令这屋子见光。
　　倏然窗外闪烁金龙，箫娘望向绮窗，雷鸣电开，翠荫乱摆。索性推开窗，云翳蔽月，星河藏隐，暴雨如注，满园似脱了墨的丹青，山水淋漓。
　　雨顷刻袭击了窗台，像是过去的仇九晋、今朝的席泠、旧日的沦落、当下的富贵，与整个撕下锦绣假面的人间，混沌成一场洪水，从窗口爬进去，淹没箫娘的慵发亸髻，以及那丁香色寝衣包裹的脆弱骨头。
　　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女子，该在这满是凶猛祸灾的人世里何去何从？她头一遭停下来审视来路与归处，到底哪里才是永恒的安定繁荣。
　　这问题到昏昏沉沉睡去，仍旧没想通。再醒来时，莺歌鹂语，绿阴成幄，杲杲光阴迷窗，夜雨洗新霁。
　　软玉招呼小丫头子进来伺候洗漱，满面愁容。箫娘床上睇她一眼，晓得她是为哪一桩，懒得过问。
　　她不问，软玉倒找些怨气，撇撇唇角，“爷眼瞧着就要娶新奶奶了，您也不说急，闲吃闲睡的，知道的说您识礼懂事不爱吃醋，不知道的还当您是个没心肝呢。”
　　“人家郎才女貌门当户对，我操得了那个心么？”箫娘嗔笑两句，起来描妆添黛。偶然间，镜里挑着眉暗窥她的影，“好妹妹，委屈你，跟着我在这里总也见不着爷，等哪日我向他说说，叫他接你府里去，你们常相伴才好。”
　　闻言，软玉喜滋滋走到妆台边，“承蒙奶奶照顾，怎的奶奶不愿意进去呢？”
　　“嗨，我的事你还有不清楚的？我就是打那府里出来的，再进去，不说新奶奶，就是太太也不待见我，我何苦去讨这个嫌？”
　　软玉想想，端端正正福了个身，“成不成的，我都先谢过奶奶善心。”
　　箫娘扭回镜前，黑漆漆的眼珠里暗暗闪烁。善心倒谈不上，有一点恶是真，这一个进去，那一个进门，都不是省油的灯。
　　软玉的欺主之怨，辛玉台的坠腹之恨，她都记得。不管败了她们哪一个，她都站在高岸上喜闻乐见。
　　她细细描眉，把一根玉簪斜插鬓上，对镜扬唇。正是这夏光盛镜的光景，却听徐姑子进了听松园来。
　　箫娘摆了茶果招呼，请到榻上坐，“难得，你成日忙着各处唱喏，还记得往我这里来。”
　　徐姑子盘腿在榻，嗑哧嗑哧吃瓜子，“要不是这桩事情，我也不大清早的来。你猜怎么着，前日我在定安侯家老夫人跟前奉承，偏他家小姐走了来，说着话，就说上他家小公子与你家泠官人的恩怨。”
　　箫娘一霎蹙眉，“他还想怎的？！”
　　“哎呀你不要急嘛，我虽不晓得哪样恩怨，可我留心听，小姐讲：‘敏之听见人家席官人如今在上元县为官，还想借势刁难人家，要不是我听见拦住了，传出去，咱们家落个倚势仗贵的名声，到底不好听，祖母还该管管他才是。’听这话，是没事情了，倒是小姐厚道，替泠官人说了几句话。”
　　箫娘缓缓放下腰来，姑子又道：“嗳，我后头与小姐说了几句话，说起与泠官人的‘假母’认得，小姐倒说请你得空往府里去走动走动，她还要代兄弟赔罪呢。”
　　将箫娘惊骇地笑了，“侯门千金请我？”
　　“可不是？那侯门的好处是别家能比的？听说定安侯爷的儿子都在京里官居要职，不得了，不是那起空有个爵名的人家，人是有实权的。要不是这桩好事，我何至于早早地跑来告你，我下晌还有法事要做呢。”
　　箫娘却不大往心里去，“人家就是客套两句，你还当真了。她们就是缺活计上的人，也瞧不上我的呀，人家穿的戴的，可讲究得很呢！”
　　横竖徐姑子只管报信，不理她信不信，这厢弹弹青袍，撇撇嘴，“信不信随你，我只是传个话。”
　　箫娘领会意思，登时招呼人拿了两片整料子、几团彩线、一双鞋与她，千言万语谢了送她出去，旋即请了软娇，抬往秦淮河。
　　才在木板桥上，就眱见红杏压矮墙，越靠近，越有一股酸酸甜甜的果香，被暴雨冲刷过，和着芳草清香。
　　推入半掩的院门一瞧，果然打了满地的杏，苍苔往院中央又爬了几寸，染绿了眼。
　　不知怎的，箫娘心情一好，就爱聒噪，捉裙满院吵嚷，“哎唷我的老天爷，这些杏你赶紧摘了呀，落了满地，一踩一鞋的浆！”
　　朝正屋里张望，碰巧何盏也在，正起身与席泠辞走出来。箫娘忙招呼他，“何小官人别急着走，摘一筐杏你带回家赏人吃。泠哥儿，来来来，快摘了。”
　　三个人就在院内举着根竹竿子挑杏，席泠手上一歪，箫娘举着篮子接，不留神砸在她脑门上，痛得她跳脚，“你看着些呀！人家才上的脂粉，又弄花了！”
　　何盏提着筐杏好笑，“伯娘是个敞快性子，莺声透雾，鹂喉传世。”
　　又是莺又是鹂的，箫娘只道是夸她，脸起红晕，要谢。谁知席泠泛起一丝笑，“照心却是个良善人，你直接说她嗓门大就是了，她经得住的。”
　　箫娘立时垮下脸，狠狠剜他一眼，抱着杏进屋去了。够头够脑见何盏也辞将出去，席泠独在院中仰着头绞杏，穿着件枯草黄的窄袖圆领袍，侧如青峰，凛凛孤绝。
　　她抱着满腹要骂他的话，以及一颗雀雀跃动的心等他进来。可左等他不到，右等他不来，索性还坐在石案上吃起杏来了！
　　她盼得生恼，捉裙走到屋檐底下喊他：“我来这样久，你连茶也不招呼我一盅？”
　　席泠咬着杏，睇来似笑非笑的目光，“你还用我招呼么？”
　　瞧，这冷心的人，一句好听的话不肯说。箫娘把眼皮拉成条缝，远远朝他割过去，“我懒得动弹，你瀹茶我吃。”
　　席泠奈何不过她，洗净了手上酸酸甜甜的杏汁，进屋点茶炉。一抬眼，箫娘却躲了出去，坐到石案上，老远地挑着下巴，带着几分得意，“嗳，这才算孝顺嚜，规规矩矩敬盅茶‘娘’吃。”
　　未几他端茶出去，箫娘抬手就要饮，叫他一把抓住腕子，“烫。”
　　果然烫，却是烫在她细细的手腕上。她忙把盅搁下，吐一截舌，“我渴了嘛。”
　　席泠倏想起她从前说的一句话，此刻拿出来逗她，“渴了就把你那迷迷糊糊的脑袋一头扎进门前的溪里，吃个够。”
　　箫娘听了来气，怄却怄得带着些回甜，鼓着的腮上露出点娇赧，作势要捶他。可电光火闪间，她又没出息地回想那个拥抱，自那之后，一些无意的肌肤相触在她心里，也似变得有意起来。
　　于是她又十分矜持地收回了手。
　　恨只恨他没事人似的，把热腾腾的茶轻吹，吹得热烟清淡，才搁回她面前，“今日怎的想着回来？”
　　她泼口想说：“我是想来问问你，为什么要抱我啊？”
　　可当睇见他那双澹然朱紫的眼，她又怀疑，她的一切怀疑可能是错的，那个拥抱，对他没有那么重的分量。
　　她也想跟他似的，把那个拥抱随意忘了。但她心肠到底不如他硬，一见他的脸，就能想起他的臂膀和胸膛多么温暖牢靠，是为她抵御世间一切残酷风霜的、一整座安全的城墙。
　　在这些暗暗流转的心思里，她好像不知不觉地跟他较起劲。总之，敌不认，她也不认！

🔒四回顾（八）
　　艳阳天, 杜鹃红得欲烂，初夏天便热得很，昨夜暴雨, 今朝太阳愈发如火烧。
　　箫娘坐在石案的另一端，果然, 她的心就是掉在席泠身上了, 一靠近，就跳得欢。她不提起，挑着眼睨他，“方才与何小官人商谈什么呢？”
　　席泠吃完一颗杏，摸了绢子楷嘴, 目光稍垂在粗墁的桌面，“他来谢我, 何大人许了他与陶家的婚事。”
　　“他爹许了他的婚事，来谢你做什么？你帮衬什么了？”
　　他抿唇莞尔, 默然不提，把她轻睇一眼，“听说仇九晋婚期将近, 他对你, 怎么打算的？”
　　箫娘拿准了这是个快意恩仇的好时机, 挑着下巴, 傲慢地歪歪脸，“他倒想接了我府里去，可我不爱去, 我在外头好吃好喝的, 做什么要进去看那些人的脸色？在外头, 他也不曾亏待我什么, 对我好着呢。”
　　翠阴里的一丝晴光落在她光洁的侧颈上，一条缓和又优美的弧线。公正地说，她的确算不得一等一的美人，可她那些明晃晃的缺陷，譬如她贫瘠的胸口、微厚的下唇、单薄的身子、浅薄的贪婪……
　　使她像黑夜里的一钩月，薄薄幽幽的光，充满诱惑。
　　席泠望在她脸上，余光却那一截皎洁的脖子上，随手拣起个杏，咬了一口，“你觉得好就好，身契别给他。”
　　饱满多汁的杏黏在他喉间，令他的声音有种含含混混的水润。或许是箫娘的错觉，她觉得他笼霜的眼，有一丝漂浮的火，似要燃到她身上来。
　　她蓦地慌张，又暗恨他无情的话，挑衅地笑着，却躲开目光，“你说晚了，早给了。我是他的人，自然是要给他的。”
　　席泠脸色忽然不好看，眉心暗扣，仿佛在思索。箫娘本质上有些怕他，不得不认输地撇撇嘴，“骗你的，我给他做什么，万一哪日他家里那些人又来整治我，身契握在我自己手上，我还能叫她们给治住了？我又不傻……”
　　席泠缓了脸色，又咬起杏，“你也不聪明。”
　　“我不聪明？”箫娘噌地端起腰，“人都说我机敏伶俐！”
　　他若有似无地勾着唇，“谁说的？”
　　晴丝也扫过他，那两只死气沉沉的眼难得的，像露珠在摇晃。箫娘也留意到他咬合时一松一硬的腮角，缓慢而有规律，随意又有力，好像是在吃她，一口一口地把她嚼入腹里。
　　她慌极了，忙捉裙起来避走屋内，隔得老远，她才敢骂他，“你眼瞎，处处都说我不好，要好的，你找别人去呀！”
　　话音甫落，她才意识到这话有些暧昧，好像她又棋输一着，先朝前迈了一步。
　　她生怕吃亏，又赶忙撤回一步，“你爹也死了，再想找个娘，那可是没指望的事。”说着，她朝左边冷墙上供奉的那个可怜兮兮的排位翻个眼皮，“我看你爹你倒想，可惜，没那个命了。”
　　言讫自己咯咯掩着嘴笑弯了腰，可抬眼一瞧，席泠还坐在院中，半点不挪动，真是块顽石！她更恨他了，既盼他走进来，又怕他真进来，反正不论他怎么样，她都毛毛躁躁地讨厌他。
　　真是十分难讨好。
　　闲扯一阵，箫娘摆了晚饭，迎面就是粉汗淋漓，坐在石案上摸了绢子搵汗。
　　再抬眼，席泠倒没多少汗，箫娘别一眼就冷笑，“你这个人，人跟冰块似的，也不惧热哈？”
　　席泠端着碗剔一眼，见她额心轻叠，便语气淡淡地吟道：“遥遥千重翠，攒在眉头，似压新愁。”
　　“什么意思？”
　　他握着箸儿往她碗里一指，“吃饭。”
　　箫娘今日却是诸事不随心，偏要与他作对，提起腰将碗一推，“我热得很，没胃口，你自己吃你的，不要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
　　“什么？”箫娘只恨不能多长八只耳朵，好把他难得一句动听的话捕捉。
　　可他又不说了，复将她的碗点一下，“吃饭。”
　　“我偏不吃，”她得寸进尺地想再要一句好听话，一鼓作气地搦转腰，“你凭哪样管我，我不吃饭碍你什么了？我要吃杏。”
　　说话便去灶上拿了颗杏，捧在脸前，且行且进间，一双眼偷么抬一下。就看见席泠冰冻的眼色，上下颌稍稍一错，“我说，吃饭。”
　　箫娘还是怕他，扔了杏鼓着腮落回去，端起碗狠扒了两口饭，心恨他半日，又笑了，“只会对我耍横，上回巷子里被人打一顿，怎的不见你打得过他们？”
　　那时辛家小厮人多势众，她明知故问，就是要挑一挑他的神经。却不想席泠抿着一线笑，“区区蝼蚁，何足计较？”
　　叶罅里有一滴斜阳坠入他的眼，好像他从前一些清风霁月的气度沉碾成一点杳昧的阴鸷，忽又敛了。箫娘察觉到他细微的变化，但这变化因何而起，何时而起，已无迹可寻了。
　　她的心虚倏然有一丝沉重起来，搁下了碗，“徐姑子告诉我，你得罪的那个定安侯虞家，他们家的小姐想请我中秋后给做些零碎，去与她说说话。我想着，她倘或是当真的，那现摆着这个机会，就该去奉承好这层关系，往后他们家公子也不能再给你使绊子不是？”
　　席泠却不以为意，“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不要为我。”
　　箫娘又给他伤着了，把碗一推，“我不为你为哪个？你这没丧良心的东西，我多少心都是为你操的，你反叫我不要为你！就是把你爹挖出来问问他，他只怕也要说我如何如何贤良，我对得起天地人心，对得起你们席家！”
　　她正怄得干瞪眼，倏听东墙那头笑嘻嘻地嚷了一声，“哟，箫娘，你回来啦？！”
　　席泠目无斜视，把她的碗敲一敲，“再吃半碗。”
　　直到晴芳坐到这院里来，滔滔与她说了半晌话，她还为席泠这四个字神魂游荡。这大约是他肯从口里表现出的一点心，带着十分烟火气的管束——
　　真奇怪，他喜欢在别的事情上放纵她，又在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上管教她。也奇怪自己，竟然喜欢这种管束，好像她是他的女儿，小小的一团缩在他怀里，听他板着脸递来碗，说：“吃饭。”
　　“哎呀还吃什么吃！”晴芳夺了她的碗，笑嘻嘻地搡她一把，“姑娘与何小官人的事情成了，少不得是你的功劳，姑娘要谢你呢！走，上姑娘屋里吃山珍去！”
　　箫娘别眼把正房里窗户望一眼，又端起碗，“你先去，我收拾了灶就过去，不要急呀。”
　　晴芳捉裙起来，“那我先去告诉姑娘一声，你可快着些啊。”
　　那院门吱呀拉出去后，没阖拢，就有淅沥沥的溪水从外头流淌进席泠的胸膛。隔着纱窗，他窥见箫娘曼妙的身姿在太阳底下来来回回，裙面几如海棠初开，明艳阗了苍凉的院。
　　那抹亮色走到墙跟前拉开窗，席泠稍稍恍惚，人间是美丽的。她动人的脸嵌在窗台，“我往隔壁去一去。”
　　他噙着丝笑，像要在琢磨她简单的头脑，又刻意不琢磨透，“为什么不进屋里来？”
　　箫娘痛恨他！他分明是记得那个拥抱的，却故意不提起，偏要叫她成缸里的鱼，兜兜绕绕打转，失去方向！
　　她磨着牙，死活不入他的圈套，“屋里热得很，谁叫你寒酸，连块冰也没有，我上陶家屋里纳凉去。”
　　言讫就洋洋地等着席泠说好听话哄她，可席泠只是笑笑，接着俯首纸上。箫娘暗里把脚轻跺，旋裙而去，绚烂随之消散，溪风仍漏进斑驳的院墙。
　　墙那头，绿蟾千恩万谢了箫娘，许了好些赏，满屋子莺声燕语嘻嘻欢闹。箫娘因问起婚事，绿蟾羞红了脸在榻那头低垂下颌道：
　　“哪里就定下了呢？还要等他们家请伐柯人上门走动几遭，换了八字庚帖才说下呢，还要过书礼，怎么着也是明年的事情了。”
　　箫娘笑和，“那这样讲，还是表姑娘先出嫁囖？”
　　正是了，何陶两家的姻缘不过春草朝发，辛玉台与仇九晋的婚期却已似场迅猛喜浪，席卷了周遭。
　　仇家日日门庭若市，都赶着来奉承贺喜，仇九晋跟着他父亲日日应酬不暇。空下来想一想，真是有意思，前来唱喏之人真心祝贺的少，赶着巴结他父亲祖父的居多。
　　倒也是，一段靠利益相连的婚姻，有什么值得庆贺？他转过背笑笑，再转来，已是旧颜换新装，穿了件软绸葭灰直身，去了冠，单用碧簪束发，吩咐车马遐暨听松园。
　　彼时夕阳欲落，满园闷躁起清风，徐徐吹得人心欲醉。箫娘立在棵豆槐底下仰着头，不知在瞧什么。仇九晋悄步过去，一把握住她的肩，假意推一下吓唬她，“看什么呢！这样出神。”
　　箫娘颤一下，大惊失色地转过身，“魂都险些叫你吓丢了！”
　　“是你在发呆，我进园好一会了，你没听见动静？”他顺势搂着她相坐在池畔的太湖石上，目断处，粉荷成片，“在家事情忙完，想着来瞧瞧你，我这些日不过来，缺什么不曾？下人还听话？”
　　到如今，他的手环在箫娘腰间，已似一根枯萎的藤蔓，未激起箫娘任何悸动。
　　她终于留意到这种变化了，扭头看他一眼，“什么都好，你这样忙，自己也要晓得歇，不要总惦记我。”
　　仇九晋把脸贴在她耳边，笑出温热的气息，“想我不想？”
　　她缩着脖子笑嘻嘻地让一让，“我倒还好，只怕软玉熬不住了，成日盼着你来，见天使人往府里打听你的信。你再不来，我看她要夜夜以泪洗面了。”
　　这话说得十分微妙，乍听有些酸，可当他盯着她的眼，又发现那是何其一种坦荡。
　　他不觉地收回了手，撑肘在膝上托着半张脸，一面垂首看绿池里金童玉女似的倒影，一面歪着脑袋看真实的她，“怎么软玉都晓得去打听我，你却不打听呢？”
　　“你总是有事情绊住了脚嘛，未必我去打听了，你的事情就能完了？”箫娘随手拾起一片翠叶，拈在指尖转动，让它稍稍挡住她不自然的眼。
　　大概是多日不见的原因，他们都略有些不自在，仿佛今日不是“久别重逢”，而是旧人陌路。
　　仇九晋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他想过可能是因为席泠，但又有种自欺欺人的自信，他们的浓情是可以谱写成永恒诗篇，没有什么新的变革能掩盖这一段轰轰烈烈的历史。不信垂眼水中，玉女金童肩臂相磨，那么般配，那么缠绵。
　　倏地坠叶，荡起涟漪，模糊了水中双双影，仿佛一场意难平。仇九晋对影笑了下，搂着她的肩摩挲，“进屋叫人摆晚饭吧，我没在家吃，等着过来与你一道吃饭。”
　　箫娘在他手中怡然地晃了晃，“你先进去传饭，软玉必定有话同你说，摆好了饭我再进去。”
　　他兴致缺缺地松开手，远远眺目，莲叶像一片绿油油的墨，远远泼到天际。在这山水苍郁的荣华里，他起身从假山底下的雪洞踅过去，走到洞口，心里始终像卡着个什么，谈不上悲或痛，只是没由来地有些发闷。
　　他斜转身，穿过崎岖的太湖石望向箫娘的背影，“你的身契，席泠怎么讲？”
　　箫娘笑呵呵地扭过半身，“说了说了，他的意思是不晓得他爹放到哪里去了，还得找一找。”
　　“他要多少银子？”
　　箫娘心窍一动，在腮畔举起只发颤的手，这个慌说得她自己个儿也心虚，她哪值——
　　“五十两……”
　　仇九晋歪着下巴，嘲弄地笑了下。她只当他是在笑席泠，忙辩解，“泠哥儿倒不是图银子，他的意思，那钱搁在他手上，算替我攒着，往后若遇到事情，他还把银子给我使用。”
　　他不言语，只远远地，用一种钻研的目光看她，他想将她抽丝剥茧，看看她的心，还有没有一点从前的残影。可他又怕真拨开迷雾，一点从前也找不到，到时候惊吓的是他自己。
　　如今她不是已经把弄财的心眼转到自己身上来了么？她正用她贪得无厌的谎言，磨杀着他们的旧情。对于她这种锥心刺骨的转变，他目露戏谑，“我先进去，你早些回屋。”
　　用罢晚饭，晚夕二人各枕一边，下弦月悬在绮窗畔，从帐中隐隐能见一勾霜色。仇九晋有些抱闷悠悠，开口听不出情绪，“小箫儿，等辛玉台过了门，我接你回府好不好？”
　　箫娘吓一跳，她首先想到的就是辛玉台那张娇滴滴恶狠狠的脸，忙在枕上摇头，“你那个正头奶奶还不想法子弄死我？还有你娘，她心里厌嫌得我要死，我回府里头，还不是送上门的活靶子？”
　　“你怕了？”他笑了下，想起那个令他喘不过气的家，终日盘算权利的父亲、脂粉裹着枯骨的母亲、至亲至疏的兄弟……
　　脑子里忽然就恶毒地想，他已然是坠入了凡尘的漩涡爬不出来，不如拉她一起吧，陪着他，“有甚好怕的，只要咱们在一处，我都会护着你。”
　　花烛笼纱，箫娘侧转的眼闪着丝精明。别的外宅钻破脑袋要跟汉子家去，是怕汉子没定性，哪日就把她弃了。
　　可她不怕，她更怕又成个受制于人的奴婢，“我去了，与你家里太太奶奶闹起来，你夹在中间岂不为难？何苦寻这些麻烦事……”
　　仇九晋早料到她会推脱，缄默许久后，他把高举的眼落在身边——箫娘业已睡着了，微嘟着嘴，腮上染红，像颗将熟未熟的粉桃。
　　这个时候她就有些从前的模样了，满满的纯真里带着小小的尖锐，那些无伤大雅的刻薄只不过是只坏脾气的波斯猫。而非如今，她已与这恶毒世故的俗世融为一体。
　　他心里好像涌着泪，但又久久湿不了眼眶。最后他翻了个身，越过中间的鸿沟，以麻木的自己，去抱紧麻木的她。
　　此时此刻，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他们以及那段轰烈的感情，都被冷酷的光阴，杀得体无完肤，面目可憎。
　　玉漏残敲，夜风辗转，月千古一照，把光烈绚烂都沉淀，剩下乏味的清水一盏。
　　而转头就有搅浑的水朝他泼过来，等他回过神，已是喜服罩身，门内门外鞭炮迓鼓齐鸣，热闹非凡。
　　为着仇九晋接亲，仇家府门大开，广迎宾客，素日有没有往来的皆在席上碰了头，连县衙内一干人也奉礼相贺，栲栳一席，左右邀饮。
　　席泠在其中免不得奉陪几盅，正值微醺，跟随小厮往厅侧耳房内歇息。茶过半盏，却见一四十上下的老爷受人引着，提盅走进来。
　　经人引荐，原来是箫娘常走跳的那元家老爷——巡检司元澜。席泠请他对坐，使郑班头往厅内取来酒盅。吃过一杯，元澜颇是如意，“听说上元县新任位县丞大人，元某特趁此良机来拜见，亏得大人肯给元某这个脸面。”
　　席泠斜窥他，中等身量，眼中透着股凌然之威，“元大人客气，初初到任，原该登门拜访，无奈公务缠身，给耽搁住了，还该给大人赔礼才是。”
　　二人轮官阶是同级，元澜见他拱手，十分受用，忙去托他，“不敢不敢，你我同朝为官，又是同级，不敢受大人大礼。”
　　又说几句，忽见元澜的小厮进来耳边禀报，席泠侧耳捕到几个“陶老爷”“仇大人”几个字眼，目不斜视，翛然吃茶。
　　顷刻元澜便与席泠拜辞出去。前脚走，郑班头后脚端着只汤碗进来，“朝仇家厨房里讨了碗醒酒汤，老爷吃了歇一歇，该敬的礼数也敬过了，就家去吧。”
　　廊外小厮丛脞，来来往往宾客不绝，各处弹唱饮酒，闹哄哄吵得席泠有些头疼。横竖今日官宦众多，仇九晋又是新郎官，左右皆忙，也留意不到他，他便点头应下。
　　这厢饮尽醒酒汤，朝廊外睇去一眼，“方才那个元澜，是不是跟着小厮往仇家书房去了？”
　　郑班头走到身畔跟着朝外望，眼射幽光，“小的没留意，也不知仇家的书房在哪里。老爷有吩咐？”
　　席泠搁下碗起身整袍，“我先走了，你留下贺县尊新婚之喜。再替我留意着，这位巡检大人与仇通判、陶知行，是不是往从亲密。”
　　“小的明白。”
　　一路跟随小厮走出去，只见满府张灯结彩，社鼓喧嚣，东一处西一处地点炮仗，满园进进出出的无不是锦衣华客，三五孩童园中嬉戏，四六妇人廊下围簇，嘻嘻地磕着瓜子，他走过，便将瓜子皮儿朝他身上丢，旋即媚态撩人地赔不是。
　　仇府官家在门上送客，见了他只是稍稍拱手，“县丞这就去了？”再随意款留两句，放他去了。
　　“碎云！”
　　门下马车里钻出半个身子喊他，是何盏，“来，乘我的车一道回去！”
　　席泠须臾登舆，何盏丢下门帘子，又掀窗帘子把门庭若市的仇家府门望一眼，这才好笑着丢下，“你瞧，有个做侍郎的外祖父就是不一样，小小县令成个婚，连南直隶六部的人都来了。”
　　“你羡慕了？”席泠朝缝隙里瞥一眼，跟着似笑非笑，“伯父是应天府推官，你管着应天府户科，娶的又是南京首富之女。等你成亲，阵仗也小不了。”
　　“什么首富不首富的，我要娶她，就算她是多穷苦的人家我也娶定了。”何盏泠然笑一下，倏地把脸色端正，“说正经事，顺天府来信了，要调江南巡抚暂回南京，明是督促落实今年税收新策之事，暗中彻查官粮贪墨。巡抚大人已密信致家父过问了南京的状况。”
　　席泠的眼罩上一线光，有些向荣之色，言语却淡淡，“这样说，朝廷倒十分重视此事。”
　　“自然了，云侍郎与仇家贪墨巨大，朝廷如今是缺银子的当口，凭云侍郎与内阁里的谁有何不得了的干系，也遮掩不了。等江南巡抚一到，我便请明父亲，也叫你参与此案，以君才干，必使巡抚与家父如虎添翼。”
　　马车轻颠，将席泠目色微荡，“多谢照心处处关照。”
　　何盏拔起腰板，拔出股正直之气，“客气什么？不是关照你，是为着朝廷。这些年，他们贪墨多少，嘴上不说，我心里却有一本帐，我食君之禄，就不能眼看着国库亏空，叫这些人中饱私囊！”
　　在其庞然的清正之风前，席泠只是牵动唇角笑一笑。如今这些报国为民的志向业已打动不了他了，他在起起落落中逐渐明白，志向与惨淡现状是不相容的，甚至是以卵击石。
　　忽然一阵震耳发聩的鞭炮响，何盏掀开窗帘，席泠也投眼缝隙外。是仇九晋迎亲的队伍，迓鼓大作，金锣击天，而新郎官骑在马上，大红的圆领袍裹着苍白的笑脸，身后闹哄哄的火辣滑过窗畔，经久不绝。
　　等回归平静后，又是那堵老院墙。
　　今日院中却格外活泼，天气热的缘故，箫娘穿得单薄，裙衫轻盈，眼波灵动，正与晴芳在石案坐着说话。说得兴起，把脚一跺，“我怕她？随她来！”
　　晴芳拽着她的手腕笑，“你留心点哩，我们那个表小姐最会惩治人，今日她是你光明正大的奶奶了，还不想法子把你皮也剐一层……”瞥眼见席泠进来，忙拔座起来福身，朝箫娘招呼，“我先去了啊。”
　　箫娘起身送了几步，淡瞥席泠一眼，老远旋回灶上揭锅。便有蒸腾的热烟扑上去罩了她的脸，“我想你去仇家坐席，必定不肯安生吃饭的，烧了午饭，一会子就吃。”
　　清风摇树，席泠望着她走到石案前坐，抿着一丝笑，“仇九晋成亲，你还有心思跑来给我烧饭？我该说你是没心肺，还是情深义重？”
　　箫娘摁下大大的木锅盖，烟雾一散，忽然发现他这话处处都是陷阱，不管她认了哪头，都是认了她的心思在他身上多一些。
　　她抵死不吃这个亏，且行且近间，把眼骨碌碌一滚，“就是他成亲，我伤心嘛，在那园子里，瞧着处处都伤怀，又没个去处，只好往这里来。来都来了，烧顿饭怎么了，我也没吃呢。这两日，吃什么山珍也吃不下呀，夜里翻个身，枕头也哭湿一半……”
　　席泠歪着眼审视她，把额心刻意轻蹙，“眼睛是瞧着有些红肿。”
　　箫娘抬着手腕把下睑蹭一蹭，走到井前埋腰照影，“真的红肿了？”不应该呀，她来前，在妆台几番装扮，生怕有一点不好看。
　　转身望见席泠戏谑的笑，这才意识见上了他的当！她把自己打扮得似个绝色的礼物，特意供奉在他眼前，他一句夸赞不肯给，反倒捉弄她。
　　她恼恨极了，刻意将锅里他最爱吃的鱼又再蒸了半刻。

🔒四回顾（九）
　　鱼肉蒸得老, 失了滋味，席泠在仇家略吃了些酒肉，不觉饿, 随意吃罢了两口，便搁住了碗, 转背进屋。箫娘干坐在院内, 饭也吃得味同嚼蜡，索性收了碗碟摆茶吃。
　　席泠听见她窸窸窣窣忙一阵，窗户外一瞧，她正捧着盅仰头看杏树，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茶。他暗暗好笑, 提着笔喊：“你为什么不进屋，外头不晒？”
　　浓阴密匝, 漏下的光束也够晒人的，箫娘额上已有些粉汗, 却心虚的鼓着气，“不晒啊，树下凉快着呢。”
　　她不敢进去, 确切一点, 是她怕与他独处密室, 他会褪下所有彬彬斯文的伪装, 像上回一样，出其不意地侵犯她一下。可她又舍不得走，便游离在这一堵墙、一扇窗的距离之内。
　　席泠明明有所感, 还佯作不懂, “我发觉你这些日讲起斯文来了, 不爱进我的屋子。怎么, 我屋里有老虎要吃你？”
　　你可不就是那只老虎嚜，箫娘怨懑地想，抬着脸老远地冲他翻翻眼皮，“我在外头吹吹风。”
　　他点点头，半身收进了窗。箫娘怄得把脚跺了跺，只厌他怎么不再多劝两句，再劝两句，她就进去了呀！
　　正值个僵持不下，偏有人推波助澜。墙外隐隐人声，箫娘探头张望，果然见个圆润的男人走进来，后头还跟着郑班头。迎面见箫娘，郑班头作了揖，“敢问老夫人，大人在不在家？”
　　不时席泠闻声而出，站在门首噙着丝笑，“白主簿，真是稀客。”
　　原来那白丰年自打前些日将席泠复起为官的风声走漏给虞家，左右等着瞧席泠笑话，谁知虞家又不把这事放在心上了，迟迟没个动静。
　　他只怕坐以待毙，便转而备了些礼，可巧又在仇九家撞见郑班头，便请他领着登门，从中调和才好。这厢让进院来，招呼两个小厮将好些料子抬进正屋，又摸了两只锦盒搁在案上。
　　几方坐罢，席泠将那些东西一瞧，斜睐白丰年，“白主簿这是个什么意思？我家也无人做寿办喜事，你抬这些东西来，难不成是叫我替你存放么？”
　　郑班头在下吭吭笑了两声，白丰年帕子揩着汗，瞧了眼郑班头的眼色，笑嘻嘻顺着话接，“正是这话，赶上今日收账，好些东西家里没处放，若放别家去，我到底不放心。想来想去，想起大人来，就想着抬到大人这里，请大人暂替小的收着，大人可千万帮小的这个忙。”
　　恰逢箫娘奉茶上来，席泠不言不语，请了茶自呷一口。白丰年到底拿不准他的心思，又听见郑班头方才喊箫娘“老夫人”。
　　于是心眼一动，忙将案上个长匣子打开捧到箫娘眼前，“初次拜见老夫人，没个孝敬，小小心意，望老夫人笑纳。”
　　却是一只细细金簪，簪头玉兰花苞的样式，大约只四五两，斤两倒不重，只是做工精细。箫娘眼里锃亮，心内喜欢，只是不敢莽撞，把眼窥席泠。
　　席泠见她一双眼水晶似得波动，便稍稍点头，箫娘一把接下，笑着回谢，旋裙出去往正街上买糕子摆碟子。
　　白丰年落下一半心，落回座上，折了帕子把满头汗细细揩，“小的今日在县尊大人家吃喜酒，去得晚了，到时听说大人已先归了家，忙赶来拜过。自进了县衙，还未曾拜会过大人，从前小的不知礼数不会讲话，恐怕不防哪里冲撞了大人，今番特意来向大人赔罪，请大人恕小的从前无知唐突。”
　　说话间，那肥肥的身子拔起来躬了又躬。席泠却如耳边吹过一缕薄风，毫无异色，噙着零星笑，“白主簿说的哪里话，你我之间能有什么过节，误会而已。”
　　“误会、对对对、误会而已！”白丰年喜得脸上肥肉直颤，又落下座。抬眼一瞧郑班头脸色，复起身拱手，“小的不敢多作叨扰，家中还有些事，先辞过了。”
　　“--------------銥誮白主簿慢走，恕不远送。”
　　郑班头代为送客，将白丰年送至溪边，拍拍他的胸膛，“我说白主簿，来前我就讲了，大人喜欢清静，您只把该说的话说了，早走为上。您倒好，又坐回去，还想留下来吃饭不成？”
　　“见笑见笑，多谢郑班头指点，改日请你吃酒。”
　　那白丰年领着家下人摇摇摆摆而去，郑班头在后目送，两只眼被太阳射阖，提起唇角笑了下，隐含轻蔑。
　　折回院内，夏蝉嚣嚷，席泠静坐屋内，手上磕磕绊绊地转着只空茶盅。
　　郑班头走到跟前拱手，“老爷想得不错，巡检司的元澜与陶知行仇通判确有些私觌，自老爷归家，三人在仇家书房内商谈了有半个多时辰的功夫。一直到县尊迎亲归府，这才散，不知在论些什么。”
　　席泠将盅搁下，淡淡点头，“陶家代仇家销粮，那么大的数目要通关，少不得要巡检司抬手。看来他们要开始往外运粮了。”
　　“数目如此多，他们一定是分批运送，要不要等顺天府派来彻查的人到了，叫应天府与县衙派人抓他们个现行？”
　　“你抓不到的。”席泠沉静遥遥头，“整个南京都是巡检司在查访，等衙门的人寻过去，只怕连蛛丝马迹也没了。”
　　郑班头正埋首僝僽，听见席泠吁了口气，“不急，朝廷派了江南巡抚回南京暗查此案，届时我再去会会这元澜。”说着，他将白丰年带来那些料子淡睃一眼，“拣几匹好料子回去，给嫂夫人与子侄们裁衣裳穿。”
　　郑班头原要推辞，话悬在嘴边，到底领了命。他晓得席泠收这些礼，绝不为敛财，至于为了什么，又总有些看不透。
　　“那我不送了，请慢去。”
　　席泠丢下堆礼任他挑拣，打帘子进了卧房。日影稍转，箫娘提着两包点心回来，进屋不见人，只剩乱乱一堆礼，忙收捡进卧房。
　　都归置了，扯开截绛紫素罗比身上朝席泠挑下巴，“这料子我裁件短褂子，好不好？”
　　“随你。”席泠头也未抬。
　　箫娘又将那只玉兰金簪子取出来，斜插云鬟，落到对榻歪着脸，“好看吧？”
　　席泠稍稍抬眉，就瞧见她亮晶晶的眼，像水光的投影。他干脆搁下笔，背靠在窗户上，支起一条膝，十分翛然，“你这会子又不怕屋里有老虎要吃你了？”
　　就把箫娘的心事提上来，连跟着脸也有些泛红，羞而转愤，“少放歪屁！”
　　席泠振着胸膛笑了，手肘撑在膝上拖着额看她，一点一寸地，把笑收回惯常似笑而非的情态。那目光莫名像跟羽毛，将箫娘的心搔得有些痒痒的不自在。她以为他终于有话要说了，说那些他从不提起的隐秘情绪、以及那个拥抱。
　　哪怕是辩解呢，只要他肯承认，箫娘就能抓住他的马脚，用来辖制他。
　　那些浮想联翩的“辖制”二字，把她自己也吓一跳，在他钻研她的目光里，她又跼蹐、又期盼。可她难安地空等了一场，席泠什么也没讲，伸来胳膊重提他的笔，游龙飞凤地钻研他那些看不懂的字词。
　　箫娘觉得他还是继续钻研她的好，既然他不“钻研”她了，她就冷不防地提醒一下，“你今日，在仇家吃了多少酒啊？”
　　“嗯？”席泠把眼皮子一剪，就事论事，“三杯五盏吧，记不清了，吃了碗醒酒汤，倒不妨事。”
　　“你酒量不好，又不会讲话，少吃些才是，仔细场面上吃醉了，得罪人还不晓得。”
　　“放心，没醉。”
　　箫娘把半身探前一点，一会看他游动的笔，一会窥他一眼，“你这个人，吃醉了酒，做事情‘毛手毛脚’的……你自家晓不晓得？”
　　席泠把笔浅住，抬起轻攒的眉，脑袋装模作样地偏了个方向，“我吃醉酒……做过什么？叫我好生想想……”
　　阳光的阴影在他的眉宇间倏叠倏展，箫娘的一颗心也随之倏叠倏展。他就要想起来了……倘若他提起，她该羞答答地垂首，还是媚眼横波嗔怪他呢？
　　箫娘惶惶不知所措，只怕泄露她萌动的心事，慌张间，就将炕桌上一沓纸扬起，“想不起我告诉你，你那日哪里吃多了酒回来，捡着堆狗屎要当饭吃，是我拦的你！”
　　席泠无声笑起来，窗口的太阳渡着他半张脸，大约是晒得舒服了，他索性懒洋洋地把脑袋仰在窗台上——
　　檐角结了张细细的蜘蛛网，网住了一只白蛾，那薄弱的翅膀如何扇动也挣不开，显得可怜。他把眼皮沉下来，眼缝里睨面前这只脆弱的飞蛾。
　　“飞蛾”受了惊，扇着袖打他，“你又不讲话！生张嘴做什么，不如缝了！”
　　席泠舌尖抿一抿下唇，望着她，眼丝既是张网，也是一团火，“我在想……这家里哪来的狗屎？”
　　箫娘此刻真恨不能将他的嘴缝起来，她负气起身，理理衣裙，恶狠狠剜他一眼，“我要回去了，想你的屎吃去吧！”
　　直到暨至院门，席泠也没留她，他惯来是不留她的。她却忍不住回头，席泠就歪在窗台望着她笑，目光似一张天罗地网，要把她的魂魄捕捉出来。
　　她忽然懂得，他的确在编一张网，等着她抛利舍财地往回钻，他不要一切怜悯施舍，他要人心甘情愿。
　　想他的屎吃去吧！箫娘怀恨咒骂。
　　可刚出门，桃花敛恨的眼又止不住笑了，映着斜日半山，花烟溪岸，好一面娇颜。
　　另一面花做的玉貌则在红烛纱幔之间，娇娇怯怯地凤眼横波，把面前这位梦里走来的郎君媚孜孜瞟着，那眼风，只在欲说还羞之间。
　　仇九晋搁下挑盖头的秤杆，却觉索然无味。闹了一日，到这花好月圆的功夫，他才回过神，今日这出金童玉女的大戏，是他做的小生。
　　他旋回案上，倒了盅酒衔在唇边把帐里佳人睨一眼，杯中酒悠悠，难洗今朝愁。那床上坐着个纸糊的美人，还是个恶毒的美人。
　　他搁下盅踅入屏后解衣裳。玉台只当他在宽衣解带，心里又慌又喜。不想他又衣冠整齐地穿着一身青黛常服出来，把手随意扬一扬，“你先睡，我眼前还有点事，不必等我。”
　　只把她的心从虚飘飘的云端跌入尘泥，女儿家，又不好开口留他，只得问：“这样暗了，你纵有要紧事，这会也瞧不清看不明的，明日再办不行么？”
　　仇九晋始终记得她使人打箫娘的事情，新郁旧恨涌上心头，扯了唇角冷笑了下，“不干你的事。”
　　片刻人去楼空，玉台一口气堵在心头，又怕招人笑话，不敢声嚷，只悄悄把贴身丫头叫进门卸妆睡下不题。
　　按说仇九晋使小厮套了车，故意洞房花烛夜将玉台冷在那里。不单是今夜，他预备往后一辈子都将她冷在那里，让她随着光阴，枯死一切天真的期盼，成为他母亲那样一具麻木的空壳。
　　他欹在车壁上笑了，泄尽一身力，深更半夜回到听松园来，慌得丫头们点灯瀹茶要伺候夜宵。
　　他摆手不要，钻进卧房，见箫娘在铺上睡着，走去把帐挂在银勾上笑，“听见我回来，你也不起身？”
　　箫娘惊坐起来，难以置信地揉眼睛，“我恍惚是听见软玉在招呼谁，还当是做梦呢。怪了！你今日做新郎官，怎的又跑到这里来？！”
　　他落在床沿上笑了下，“瞧见那辛玉台，就想起她上回打你的事，心里窝着火，哪还有那心神与她睡觉？我往你这里来，气死她！”
　　两侧银釭新燃，照着箫娘乍惊乍喜的脸色，“她就没留你？”
　　“大约闺秀小姐，拉不下这个脸面，只留了一句，我没依她。”
　　箫娘想想就痛快，软拳头把床铺砸了一下。仇九晋见她笑得高兴，心里倏就添了几分不自在，靠在床架子上往里头睨她，“你是为我抛下她高兴呢，还是为我过来了高兴？”
　　她渐渐敛了笑，睐他一眼，“你这人真是没意思，来都来了，又问什么？”
　　万籁无声，仇九晋脑子里轰闹了一天，此刻静下来，回首白天风光无限的一切，就有些伤怀，“小箫儿，我真是不想成这个亲。今日骑在马上，叫人摆弄来摆弄去，我都不是我自己了。”
　　箫娘打着哈欠，不以为意，“做新郎官还不高兴？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向来不是你们男人的得意时？”
　　或许是白日劳累，在这软绵绵的夜，仇九晋隽雅的脸露尽疲惫。他把脑袋靠在架子床的屏罩上，轻轻叹息，“只有跟你一起我才觉得意，我仍是我，能为自己做主，也能为你做主。”
　　可是箫娘已经把她的喜怒哀乐与心跳交给另一个人主宰了。她忽然心虚，越心虚就越想逃，“你这话说得没道理，堂堂县尊大人，又是那样的家世，怎么就不能自己做主了？你都不能做主，那我就该着任人摆布了。”
　　仇九晋拉着她往床沿缩过来，两个并排坐着，这架势，显然是要谈些彼此都避忌的话题了。
　　他瞩目着箫娘，她穿着绛紫的鲛绡寝衣，髻发睡得凌乱，惺忪地下坠，像她这个人，好像什么都在意，又什么都不在意。
　　他看了一会儿，将她散乱的鬓发别到耳后，温柔地摩挲她的耳垂，笑了下，撕破他往常竭力在遮掩的真相，“你懂的，只是装不懂。我有什么呢？我连自己的婚姻都不能做主，我只是个傀儡，外祖父的、父亲的、母亲的、整个仇家的……倘或我能做主，我就要娶你……”
　　说到此节，那笑渐有些功败垂成，“不晓得你还愿不愿意嫁给我？”
　　箫娘侧睇他一眼，依旧回避，“良贱不可通婚，你忘了？”
　　其实仇九晋心里早有了答案，他没那么愚蠢，当已过去的、无数个这样的夜，月光如一捧清水，洗净他们中间横着的那些看似芜杂的问题——
　　他无奈的婚姻、他们贵贱之分地位、软玉那个可有可无的丫头、还有令他头疼令她欢喜的金银富贵……
　　洗净这些，他就能看得清清楚楚，她不再爱他了。只是他一直不愿意承认，他把这些问题摆在他们中间，用来掩盖她不是人变了、而是变了心的残酷事实。
　　可到这一天，他忽然不想再遮掩，他已经有感觉，箫娘的精力快要耗尽，他们将迎来一个破碎的结局，他不想碎得太难看。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重得像叹息，“对我诚实一次吧。今天所有人都来贺我，我知道他们都不是真心，只是假装客气，连我自己也是假装欢喜。你就对我真一次，像从前那样。”
　　忽然一阵东风，一番夜雨，雨滴频频敲窗，愈显得寂静。
　　他以为箫娘不会再开口，谁知她又出声，嗓音格外清冷，“你讲这话倒不错，咱们都是假装。你假装你还是当初的模样，我假装还爱你，骗点好日子过。”
　　说起来，箫娘就像松了口气，原来承认不爱他是件轻松的事情。一轻松，她就笑了，含着微微嘲讽：
　　“装也装不像，我成日就惦记着算计你的钱。不瞒你，你不给我现银子，我就想法子多要些好料子好衣裳去典银子。有一天，我坐在榻上数钱，数着数着，发觉我对你已经没有几分真心了。从前咱们在一起时，你从背后变串糖葫芦给我我都能高兴半天，如今你给我五十两现银子我还心里怨你不够大方。”
　　她越笑越清醒，远处的妆镜里映着她的脸，像掠过飞花，美得虚无，“阿九，”她像那年站在四下无人的月洞门下那样喊他——
　　“阿九。”
　　那年，她娇滴滴地背着手，青鬓碧鬟，春裙明艳，故作羞涩地别开眼，“你散学归家，路上给我买几团彩线，各色的都要，我打个络子你笼扇坠子。”
　　春风得意的少年郎匆匆拔腿回来，转身太猛，险些跌了个跤，趔趄着跑回来捧着她的脸笑，“家里不是有？何必外头买？”
　　她由背后伸出手，拖着他的手，将一把铜钱放在他掌心，“不要府里的，府里是你家的东西，不算我送你的。用我的钱去买，买来我打了，才算我自家送你的。”
　　“小猫儿，又计较起这个了。”他把手阖拢，用力点头，“成，你等我。”
　　到如今，朝言夕改，箫娘歪着脸，烛火映得她又温暖又残酷，“阿九，我在变，你也在变，大概世事就是变幻万千，此刻想想……”
　　说着，她吁了口气，像是释然，“做什么不敢承认呢，做什么非要迷执从前？如果你永远不找我，我永远不回到你身边，大约我们对彼此都还有点惦念。现在好了，磨到如今，什么都磨成了灰。”
　　仇九晋原本想反驳，可听完她这箩筐坦诚的话，他发觉他有些无能为力地词竭。
　　但关于他为什么要补全从前这个问题，他绞尽脑汁思量，大约是从前，他可以自由爱人，自由爱她，他有一份完全不受摆布的情感。
　　想到从前与如今天翻地覆的改变，他有些匀不过气，便张开嘴吸了一口稀薄的空气，萦绊在胸膛，不轻不重的，是旧欢如梦的遗憾——
　　很遗憾，他们没跨过俗世光阴，尽管他想要轰烈超凡，也只好无奈地被红尘吞噬。雨水淅沥沥地浇在窗外，但他们干燥的心田，早没法枯草再发。
　　夜雨初停时，已见天光，绮窗外隐约烟罩雾蒙。朝来啼莺，铜壶残滴，伴着屋内窸窸窣窣的响动，一场春梦终于迟到地迎来该破碎的结局。
　　箫娘打点了些衣裳，扎得个大大的包袱皮，身契、一应常戴的首饰、及攒下的银子都搁在妆奁里头，狼狈地抱在怀里，掮在背上，最后朝床上望一眼——
　　仇九晋似乎还未醒，迷糊地翻了个身转向帐壁。箫娘忽然有些心酸，她辗转颠簸二十来年，他算得上是与她纠葛至深的人，从热爱到痛恨、欢聚到离散……
　　他们不再相爱，却曾把炙热的温柔给过彼此，因此她也不忍过于冷漠。她悄步走到帐前，俄延稍刻，低声说：“你千万要保重啊。”
　　然后把背上的包袱皮朝上肩头颠一颠，悄步转了出去。廊下撞见软玉，脸色大惊，“奶奶这是往哪里去？”
　　箫娘笑了下，“往我该去的地方去。”走几步，她坏心又起，转过身挨到软玉身边猫着嗓子，“我走了，你在外头终究不是个长法，别像我似的，没个依靠。你还是该进府里头去，是好是歹，终归是他仇家名正言顺的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软玉蒙了半日，“你到底往哪里去啊？爷娶新奶奶，你不高兴了？”
　　“哎呀你不要过问我嘛，我哪里去又不妨碍你。你只盯着新奶奶，你的前程，可在她手里握着呢。”
　　软玉也懒得过问，横竖看她这大包小包的，必定是难回了。这么一想，心理难免高兴，与她浅说两句，送出门去。
　　折返进园，晨曦透雾，落红满地空台榭，屋檐慢吞吞地坠着水珠，叮咚叮咚，昨夜流水落花无问处，只有阳光还复来。
　　仇九晋独坐床沿，把屋子淡淡环顾。他也不确定他是否还爱箫娘，还是正如她说的，只是种对缺陷的执着。
　　但她此刻走了，他也好似空了一半，他苦心找寻的从前那个自己，都随她的离去，散了痕迹。他终于只剩了现在这个惨淡的自己。
　　软玉唼喋不休的红唇模糊在他眼前，被她一搡，他醒过神，“你说什么？”
　　软玉一屁股落在床上，朝窗户递递下巴，“我瞧见奶奶收拾了包袱出去了，问她哪里去，她又不讲。你瞧，可是我从前说那话？她把身契藏起来不叫你晓得，就是没安心跟你呢，偏你个傻子，给她买屋子置家具，如今人走了，往后这园子该怎么处置？”
　　“她没说要去哪里？”
　　“没说，她还有什么亲戚？左不过是投奔亲戚去了嚜。”
　　仇九晋想到了席泠，认定箫娘一定是投奔他去了，他身上有一种澹然朱紫的倔强，正与箫娘身上那种凡桃俗李的固执不谋而合，都像是对世道的另一种“不妥协”。
　　软玉见他发怔，将他胳膊摇一摇，“说呀，这园子怎么处置好？！”
　　冷不防地，仇九晋一把抱住了她，声音听起来无常，“叫华筵找人出手，你收拾收拾，跟我回府。”
　　“真的？”软玉高兴得险些跳起来，可被他两条胳膊紧紧箍着。她看不见他的脸，她以为他也是在高兴的，所以任性地撒娇，“我进去，可不跟那位新奶奶住，你得使人给我另腾几间屋子出来，我要自己住的。”
　　“好。”
　　仇九晋听不清她说些什么，只一味应承，愈发收拢手臂，把软玉紧抱。他拥有的太多，但他自己知道，他真真正正到了一无所有。
　　他在她背后一笑，却是哭了。
　　春园难停旧客，湘江依然北流。兜兜转转，箫娘又落魄地回到富贵夹击的杏墙内。
　　说是落魄，可当她开了西厢，扫落尘嚣，归置完行李，那唇角还迟迟落不下来。她支颐着坐在昔日窗前，迎面一望，正对东墙密杏，正午的太阳抓取浓阴，只得树下窄窄一片阴凉。
　　那流光窄了又宽，宽了又窄，有尽的浮生都缥缈在里头。明朝说不清，大约又会穷困潦倒吧？她倏地惊起，把妆奁内的百把两银子寻布头包了，塞到床底下。
　　她还是爱钱，只是把这份狂热的爱，分了些给席泠，所以为他，她像为财一样不计代价。
　　也因此，她打算起来，既吃了这个亏，就不能再吃一点亏，决不能告诉席泠，她是为他回来的。她得等着他承认爱她，抢占先机，往后就能后发制人！
　　爱得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方才稳妥——她正暗暗打着算盘，不防听见院门开阖，那算盘珠子就碎成了满地的水晶，叮叮当当滚着盼着、张望着。
　　果然是席泠归家，路过窗前，瞧见她便把额心轻蹙，“开了这屋做什么？”
　　箫娘每个毛孔都叫嚣着“我回来啦！”可面上仍维持着平和，“睡么，难不成开了养猪呀？”
　　“你这话说得不错。”席泠在窗外剪着条胳膊，气态闲怡，好似半点不惊不喜。
　　箫娘伸出胳膊捶他，“你说谁是猪？！”
　　可是他心里怎么样呢，险些泄露在清澈的眼里，“怎的回来了？”
　　他的影扑在箫娘身上，像远距离的一个拥抱。箫娘跌回椅上，跌在他坚壮的影子里头，骨头都有些发软。
　　面上却淡淡地盯着他墨绿的胸膛，随意摆摆手，“别提了，仇九晋娶了辛玉台，我昨晚想了一夜，怎么想这辛玉台都不可能饶了我。与其在那里等着她收拾，不如逃命是正经。”
　　席泠不由得扬了嘴角，点点头，“你倒是一贯会擘画……仇九晋晓得么？”
　　“晓得晓得，我同他说清楚了，他的钱我不要，他家我也攀不起，不如各奔东西的好。”
　　话音甫落，她又恐自己姿态放得太低，忙把纤腰端起，“嗳，我可是打空手回来的，分文没有，就连你从前给的那些钱，也都开销了。如今你可得加紧升官发财养活我，我花钱可多！清不清楚？”
　　吐最后四个字时，她将眼皮轻掀，斜斜地仰着，让她的影落进他的眼底，像是在讨要个承诺。好在席泠从不拒绝她，点了下颌，“烧饭了么？我有些饿。”
　　“没有，我才归置好，没那功夫。我是该你的？见着我就饿！”
　　“那我往河边叫几个菜来。”
　　他笑了下，就转背出去，平静得仿佛早有预料，她总会回来。
　　箫娘像给他算计了似的，心里生恨，够着个脑袋窥他的背。那片墨绿的背影像一片深不可测的海，不知埋没了多少桑田，他浩瀚的心事必定也深埋在里头。
　　她咬着牙想，早晚得给他挖出来！她猜测，届时在阳光下摊开，一定是他对她铺天盖地的爱。
　　这么一猜，就总想求证。

🔒四回顾（十）
　　比及天黑, 蛙声潺潺，风清月圆，秦淮河急管繁弦, 迢递纱窗，像人窃细的私语。正是个好眠夜, 箫娘却在枕畔辗转, 死活睡不着。
　　朝夕的变故太大，她先怀疑是这个缘故，未几听见正屋里阖窗，心里咯噔跳一下，她才找到了真的因由。令她彻夜难眠的罪魁祸首却好睡在一墙之隔外。
　　这厢坐起来, 往那堵黑墙望半晌，鬼使神差地蹑脚过去, 躬着腰，把耳朵死死贴在墙上——
　　那头大体是寂静的, 只是床架子隐隐“嘎吱嘎吱”在响，她还从不晓得，他睡觉这么不踏实的？再听, 那头里“嘎吱”个没完没了, 不像是睡了, 倒像是在折腾些什么。
　　折腾些什么呢深更半夜的……她咬着嘴皮子琢磨, 电光火石间，陡地蹿起簇火苗来。乍惊后，她暗暗发笑, 冷皮子冷眼的席泠, 白天不庆祝她归家, 倒是入夜私自“狂欢”。
　　她又贴上去, 这回再听，好似耳朵穿透斑驳的墙体，穿过被月色搅得昏暝的黑夜里，落在他的枕畔，听见了迷乱的气喘，月光在漆黑里，被他吐出的热气熏得旖旎。
　　倏地哪里来只老鼠，冷不防打她绣鞋上蹿过！唬得她猛地原地跳脚，“娘呀！耗子耗子！我的娘呀……！”
　　尖利的声音穿墙而去，席泠帐里惊坐起来，胸膛还没喘平，就顶着额上薄汗点了灯，擎到西厢。箫娘正在床上乱跳，望见他，如天降神兵，连蹦了几下，床架子险些散架，“快快快、耗子要顺着帐子爬上来了！”
　　席泠擎着灯四处望，并没瞧见，直起腰来，“你这一嚷，整条巷子都不得清静。”
　　“没有么？你再找找呀！”她够着个脑袋怯怯地朝床下瞧，跳散了云鬟，脸上唬得粉汗淋漓，像是揉散的一团云霞。
　　席泠的目光在昏暝的床前开放，静静的，燃着夜色，“已经给你吓跑了，你怕它，它也怕你。”
　　箫娘半信半疑坐下来，脸上还有惊魂未定，“这屋子久没人住，耗子就胆大起来了。”
　　“你金锣一样的嗓子，它只怕也吓得丢了魂。”
　　箫娘瞪他一眼，“噢，你遇到吓人的你不叫唤？”旋即对着他月白的脸庞，她又打趣地笑笑，“你是不爱叫唤。”
　　她的本心并无歧义，不过讽他不爱说话而已。可落在席泠耳廓里，却生出些别的意思来。他朝那堵墙上瞟一眼，睨着她，“你听见些什么？”
　　这一问，箫娘也蓦地想起方才的动静。倒像是她做了亏心事似的，又羞又心虚，一头乱扎在枕上，朝里翻了个身，“没听见什么啊，我睡得好好的。你回吧，娘要歇着了。”
　　席泠仍旧睨着她身体的弧线，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想直接摁过去，摆弄她，厮杀她！但他只是吹灭了灯，阖上门出去。
　　身后是一段长长的黑暗与寂静，箫娘确认许久才敢转身。纱窗斜月偏明，被烛火的硝烟一熏，他身上滞留的水墨香微浓了，缠绵的余韵，像一味春/药，整间屋舍都有些迷/情。
　　迷乱的光阴转瞬，三五日过去了，箫娘回席家安置的事情走漏出去，便陆续有人寻到这里来请。
　　这日半夜下一场暴雨，晨起方止，正是个烟迷翠柳，晴波远岫。箫娘预备早饭打发席泠上衙，门前嘱咐，“你在外头走动，也给我买些个香炉香料来。雨一下过，我那屋子里就有股子霉味。”
　　席泠回首点头，见她穿着薄薄的一件天青色掩襟长褂子，露一截水天霞的裙，颜色格外缥缈，如烟如雾，不由得把手伸去。
　　箫娘心口一跳，手掌不觉放得软绵绵的，等着他来握。他来握着，会说些什么？还是沉默，或者把他暗抿着一丝笑、淡淡檀色的嘴贴过来，会吻她哪里呢？
　　就这么眨眼的功夫，她想了千百种可能，未语先羞，暗暗瞟他一眼。谁知他却是拈住了她一截袖口，缓慢温柔地摩挲，“穿这样单薄，不冷么？”
　　箫娘暗暗咬牙，对自己发了个毒誓，要是再动半点歪心思，就叫五雷轰顶！弹指间，她恼上自己丰富的想象力，也恨他，恨得砰地阖了院门，“走你的吧、要你多事来管？！”
　　席泠站在黑漆漆的门外，笼着柳溪轻霭，剪着手笑了，须臾脚步就隐没在潺湲水声。
　　箫娘独在院内忿忿跳脚，怎么想都没脸，暗臊暗羞了片刻，拿出针线来低着脖子做活计。须臾听见敲门声，进来个伶俐小厮，稍问才晓得，是做瓷器买卖的周大官人家来请。
　　这周大官人与元家太太有些首尾，箫娘是晓得的，上回周大官人还托她送一件常戴的簪子给了元太太。箫娘打量着，这遭来请，大约还是为这桩偷鸡摸狗的事情。
　　走到周家宅院里，请到内厅上，始见那周大官人出来，二十六七岁的年纪，生得十分体面，只是眼角眉梢吊着股霪邪。
　　这般落在榻上，将箫娘上下照一眼，“听说乌嫂子这些日又不住亲戚家，搬回席家去住了？跑来跑去的，也不嫌麻烦？”
　　箫娘跟前福了个身，笑嘻嘻奉承，“我们原就是命里没定血的人，不比大官人，偌大个家业，就是大官人想舍弃，家里还离不开大官人呢。”
　　“我说乌嫂，女人家还是好好的，有个安定房住着是正经。”说话间，周大官人使人拿了五两银子两匹料子出来，“你兄弟别的无甚，银子帮补你两个总是行。你收好，攒下些，置办点房子地，别总投亲靠友的，总归不可靠。”
　　“嗳、嗳！”箫娘忙接了谢过。
　　客套话说了一堆，就该杀奔正题了。但见周大官人挥退了小厮，将箫娘招到跟前来，“乌嫂，你兄弟有个烦难事，除了你，可寻不着别个帮忙，你好歹体谅体谅，替我把这事情办了。事成到我这里来，还予你十两银子两匹好缎子。”
　　箫娘猜着八/九分，仍问：“哟，您老人家还有要我帮衬的事情，真是说出来老天也要笑。”
　　周大官人探一寸上半身，“这事情，还非你帮不可。你与元家太太要好，你说话，她还肯听。你替我跟前说两句好的，我在白马巷里有处闲置的房子，二十八那日，你请她往我那房子里坐坐，可行？”
　　“哎唷、哎唷唷！”箫娘佯作大惊失色，把膝裙拍得啪啪响，“不得了，这种事情我敢去说？您老人家是借了我几个胆呀？回头叫元巡检晓得，还不把我脑袋砍了？”
　　“啧、你瞧瞧，乌嫂素日的胆识哪里去了？这会子又在我跟前乔作张致！”
　　箫娘便把一把纤腰端起来，慢吞吞摇头，“不是我不肯帮，这是以身涉死的事情。你周大官人有钱不假，可人家元家是做官的，胳膊到底拧不过大腿……”
　　“不消说了，事成，我这里还给你十五两银子，五匹好缎子！”
　　她将眼回眱，腰渐渐松缓，“为了大官人这一片痴心，管他胳膊拧不拧得过大腿，我也豁出我这条命、为您去拧一拧！”
　　“嗳……这才对了嘛，这才是你乌嫂子的胆量。”
　　箫娘无端端发笔横财，高兴得脚也没处放，出门连蹦带跳登舆，驶回家去。
　　正值晌午，莺啼红树，秋意将临，太阳落在银子上，晃得人眼也睁不开。席泠衙内甫归，进门便用袖管挡挡脸，走近了瞧，实打实的一个五两的锭子，掂起来问：“哪里来的？”
　　箫娘一把夺回来，捂在心口，眼梢风情地转一转，“周大官人赏的。”
　　“哪个周大官人？”
　　“我上回给你说过的啊。”箫娘兴兴重提，“就是做瓷器买卖的那个周大官人嚜，瞧上了元巡检的夫人，想勾兑她，上回还托我送过根簪子给她。这不，元巡检忙嘛，四处查访商贩，时常不着家。这周大官人想趁中秋前，和这元太太结个花好月圆，托我说和呢。”
　　说得兴起，她端起腰来，“你说，真是怪哈，那周大官人二十六的年纪，要什么女人没有？偏看中个年长他这么多的妇人！那元太太，虽说瞧着年轻，可我是清楚的，今年实打实的三十七了，她女儿都是十七/八的姑娘了，两个人真是不害臊哈……”
　　席泠瞧她这市井长舌妇的样，不由抖着肩笑，“你胆子可越来越大了，偷媒拉纤，竟敢偷到元澜头上，你就不怕他晓得了治你的罪？”
　　“说得就是嚜……”提起来，箫娘便气馁，缓缓放下腰，“可周大官人讲好了，事成后再给我十五两现银、五匹好缎子。几十两买卖的事情呐，叫我看着银子白白打我眼前过，我实在舍不得。可又怕元巡检察觉……叫人作难、作难呀！”
　　元澜与仇家陶家贩粮之事脱不了干系，保不齐往后有与他打交道的时候。席泠忖度片刻，将胳膊搭在案上，“别怕，只管挣你的银子去，出了事，我替你担着。”
　　“真的？”箫娘乍喜，胳膊肘往他胸膛顶一下，“有个做县丞的靠山，就是不一样。他元巡检再厉害，也不过九品，与你并没个高低。”
　　那胳膊将席泠的心蹭得火热，目光也跟着有些发烫，脉脉地落在她身上。
　　箫娘这回可不上他的恶当，忍着几分悸动，喜滋滋收了东西，旋到厨房烧饭吃。动锅惊灶的间隙，抬眼见席泠还坐在院中，脸趴在胳膊弯里，静静望她。
　　树墙闲相照，日长风景，有一双热灼灼的眼在对面望她，箫娘怎么觉不到？她在灶上假作无意地抬一眼，瞧见石案下鸦青的薄绡衣袂在款款招摇，那么个高大的人伏缩得像个孩子，露着两只深不可测的眼睛。
　　箫娘的心有些软了，但她决定不睬他。席泠也不挪动。两个人中间那一段小小的距离，被树荫与苔痕铺陈，绿油油的，泼出来的春色，美得恼人。
　　不出几日，箫娘整装去往元家，听说元澜一连有三日未归，她搁下心，见过小姐，转到她母亲屋里来。
　　元太太坐在榻上摇扇与婆子丫头说话，那一副闲散优姿，比从前还显几分光彩照人。箫娘迎将上去，泼口一顿夸赞，“哎唷，老远门口见着，我还当是来走亲戚的小姐。啧啧，了不得，太太愈发年轻了！”
　　奉承的元太太十分受用，打发婆子丫头下去摆碗碟，请她榻上吃饭，“你许久不往我这里来了，又听说你从亲戚家搬回家住去了？”
　　“是嚜，住在人家里，不是个长法。如今我们泠哥儿做了县丞，养活着我，还是不成问题的，就搬回去了。”
　　“是这个道理，他大了，婚事还没着落，凭他什么，你算他的长辈，总要想着替他张罗婚事，不该丢下他一个人。只是也要常与我来往啊，你回席家这几日，怎么也不见过来，往哪里走跳了？”
　　两个人端着碗吃饭，箫娘扭头窥门口无人，才好把事情提起：“啧、周大官人嘛，那是个没王法的，前几日请我往他府上去，说了些臊皮耷脸的话我听。我懒得听，泼头驳了他几句，倒把他说得不好意思了，对我说：‘乌嫂，请你体谅我的心，若不是终日难解，我也断不好张口说这话’。叫我后来也不好说他，只好躲着他不出门。”
　　你道这元太太如何作想？原来周大官人运送买卖，要过巡检司，就往这元家来往过几遭。
　　二人从前不防撞见过，元太太常日对着个不归家的汉子，哪里守得住寂寞？又见那周大官人年轻英俊，早存了几分风月情浓的心思。
　　赶上上回箫娘送来簪子，元太太领会他的意思，愈发日存日的害了相思。眼前听见箫娘如此说，岂有不问的，“他请你到底说什么了，也值得你不怕得罪他也要驳他的话？”
　　“哟，了不得，我可不敢说。”
　　“说呀。”元太太搁下碗，把她胳膊搡一搡，“你我两个，还有什么不好讲的，又不是外人。”
　　箫娘便也搁下碗，故作为难，三缄其口后，深叹，“说出来，我是怕你脸皮上不好过。那厮好不要脸！说是他在白马巷有处房子，二十八那日要在那头请客摆酒，叫我请你去。我说：‘你这事我不敢帮，哪又避着汉子不请，专请人家夫人的？’”
　　说得元太太脸红红的低垂下去，她又道：“他却说：‘哪里是单请元太太，我那小花园里头荷花正盛，再一月就败了，房下专门设宴连请好几家太太去赏花，在我那里听戏玩耍子，算我答谢她们往日照顾买卖生意。’他话是如此讲，我也不晓得是不是真……”
　　元太太低头不语，两腮泛红。
　　箫娘知她有了意，只是脸面上不好答应，便趁热打铁，“说起来，周大官人虽年轻，还是知情识礼的。我去了，看我孤苦，送我缎子银子，叫我攒着前置办房子产业。如今像他这样年轻又心善的富户倒不多。听说对家中奶奶，也十分和善。这样的男人，如今这世道，倒难得。”
　　元太太既有心思，少不得顺着话接，“那照你这样讲，倒是个品行端庄的人。我这里正闲愁闷，就去一趟，与那些个太太奶奶们说说话也好。”
　　如是，正到二十八日，元家备了软娇，箫娘引着，抬到那白马巷的房子里。
　　进门里头清清静静的，只在正屋里治了一席，箫娘将元太太请入，又将周大官人请出，调和两句，凭他二人如何相亲，只与她无关了。
　　隔日又往周大官人府上领了谢钱，往后少不得她递话传媒，把两头牵作了一处。
　　夜间混在席泠屋里，榻上隔案说给席泠听，先把自家肚子笑得疼，“两个人都装得够样，既说请了各家夫人奶奶一道这里那里的，可进门不见人，元太太也不问，周大官人也不说。两双眼睛互相勾了魂了，坐在一处，啧啧啧、我都没处放眼！”
　　席泠掀过一页纸，悬着笔睇她一眼，“瞧人家通/奸就这么有意思？”
　　冷不丁提起个“奸”字，箫娘耳朵微红，装得十分端正地呷了口茶，“我是为赚银子去的，管他们通什么，我才懒得瞧。”
　　“是么？”席泠哼了个笑，“你说得如此兴起，可不像懒得瞧的样子。”
　　箫娘就着手中的绢子扇他，“会不会讲话？！再胡说，把你的嘴缝起来！”
　　席泠仰着一让，那眼，就似她说的，要把她的魂勾去。
　　夜刚刚初更，周遭兀的静下来，纱窗漏着细风，正是个罗帷绣被卧秋风的良辰。
　　此刻说起男女之事，难免叫人有些心猿意马。箫娘顷刻将对自己发的誓忘得一干二净，借故撑着炕桌，凑过脑袋去，“你在写什么呀？每日都在写，也不像是在写诗写词什么的。”
　　不留神把案上银釭晃倒，席泠一把接住，免了一场灾。可一抬眼，他又觉得箫娘的双眼是一场祸灾，他早就在劫难逃了。
　　他挑挑眉，意态闲散，假装不懂她眼底的风，“凑这么近，就不怕把头发燎了？”
　　箫娘撇撇嘴坐回去，乜眼恨他不懂风情，泄着气往案上点点手指，“我说你，这么大了，也往河边走走，成日闷在屋里做什么？你听，唱得正好呢，正是才子佳人相会的好时候。你又年轻，又生得好、又做着官，你去嚜，姑娘们巴结你呢。”
　　席泠笑着颔首，“明日正好得空，明日去。”
　　箫娘也听不出是真是假，横竖这话她可以讲，但他不能应。应承一句，都能招她千般愁万般怨，于是就怨气森森地盯着他。
　　那火辣辣含恨的视线就在额前，席泠分明察觉，却不抬头，只管写他的文章。正写到个“河”字，蓦地被她抽了纸，一抬头，她似个怨鬼，微胀着腮，将案上一沓纸朝天上抛撒。
　　纸张如碎雨，翩跹着滑过她的脸，簌簌声难洗幽恨，那腮帮子还一错一错地轻咬着。席泠对她偶然间过于不讲理的蛮横有些不喜欢，只怕她在外头因这性子吃了亏。
　　于是决定治一治她的性子，板住脸道：“捡起来。”
　　她偏不，眼瞪得溜圆仰起来。席泠把嗓子放得又硬又沉，冷雾锁眼，“是你扔的不是，难道就不该你捡起来？”
　　箫娘心被唬得咯噔一跳，她最怕他这模样，好像没情绪，仅有的温情与情愫都被理智自抑下去，对整个人世间都漠然，她也不例外。
　　她只好蹭着裙下榻，蹲在地上拾。谁知刚拾起一张，心里铺天盖地的委屈就朝眼眶涌，一下抱着膝，把脸埋进裙里哭。起初是无声，后头唯恐他听不见，刻意把嗓子放出来几分，呜呜咽咽。
　　那声音细细的，直往人心肺里钻，席泠瞧见她两个肩在抽抖，要把她单薄的骨头抖散架了。他的心也跟着抽一抽，无可奈何叹了口气，下榻弯着腰自己捡，“好好好、不劳您大驾，我自己捡。”
　　她还不作声，可怜兮兮蹲在那里。他只好再把原则让一让，走过去站在她身边，“只在我跟前这样蛮不讲理也就罢了，在外头这样，岂不是平白招祸？倘或我不在跟前，护不了你怎么办呢？”
　　箫娘暗想，这算句好听的，便收了那半真半假的眼泪，抱着膝抬起脸，咧着白森森的牙冲他狡黠一笑。
　　他真是束手无策万般无奈，只得默然摇头。
　　箫娘拂裙站起来，望着他一张张拾起纸，自觉把前几日的恶气狠狠出了，洋洋地挑着下巴，披月而去。
　　一晃入七月，初秋微凉，各家忙着操办节下事宜，箫娘忙着各处打秋风，东家走西家跳，不得个闲。
　　陶家商队押送往济南的第一批粮食刚走到宿迁，又收到成都府的定钱。仇九晋为这事忙得不可开交，与陶知行检点了银子，抬往家复命。
　　他父亲仇通判对底下何齐的手脚尚且无知无觉，仍陷功名梦中，看着满厅里的银子，拣了一锭，难得见笑颜：
　　“节下了，请客摆酒，礼尚往来，都要钱。南京这些人不说，最要紧是京师里几位大员、宫里的娘娘太监，这些大礼没个着落。你外祖父那里正愁没个现银子使，恰好成都府这两万的定钱就到了，先填了他们的嘴，咱们底下才有好日子过。”
　　仇九晋睃一眼，只见满室返照银晃晃的光，那光斑跳在黄粱上，像海面一层层的浪花，冷冰冰地朝他兜头打来。
　　却不好扫他父亲的兴，附和着一个笑，显得有些冰凉，“父亲只管宽心，最迟后年，济南成都贵阳府几处下剩的银子都能送到南京。”
　　仇通判睇他一眼，把银子丢进箱内，便砸出闷沉沉的一声响，回荡不绝，“瞧你那副丧气样，怎么，任着县令，又刚娶了妻，还有什么不如意？”
　　“诸事皆顺，儿子没有不如意的事。”
　　那仇通判端着盅，热腾腾的茶烟里冰茬子似的剔他一眼，“既没个不如意，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瞧？”
　　说着，侧着脸把盅搁在案上，“我听说陶知行想与何家结亲？这个老奸商，怎么从前咱们要说他的亲女儿，他推说要留着招赘女婿，这回又不声不响要与何家结亲了？未必何齐愿意让他那个独子入赘？”
　　一阵丛脞步履响，屋里进来好些小厮，前前后后抬着银子出去。仇九晋招呼完，适才走回跟前答话：“回父亲，听陶知行讲，他原是不情愿的。只是小姐与何小官人不知何时，暗里有些生了私情，怕事情闹出去招人笑话，因此两家才要结亲。”
　　仇通判拍了下案，吭吭笑软了硬嗓，“他陶知行做了一辈子的买卖，能叫这点子小事绊住了？只怕是他本就有意要与何家结亲，找个是非之外的地界，把宝贝女儿先摘出去，往后就是出了事，既保全了他那命根子似的闺女，又有个当清官的亲家替他说两句话……哼，我看他打错了算盘，但凡出事，跑不了我仇家，也跑不了他。他那堆买卖家财，可有人盯上不是一天两天了。”
　　仇九晋在下微躬着腰，暗里却思量着饶人处且饶人，陶知行再是老奸巨猾的商贾，也受仇家摆弄了这些年。他心疼女儿，又何必连他一点慈父之心也残忍绞杀？
　　如此一想，便稍稍抬头笑，“不论怎么样，陶知行对咱们家的事，也算尽心。如今在南京，要寻他这么个遍地都有买卖的商贾确实不易。咱们，也没必要为了这点子小事，把他得罪狠了，狗急还跳墙呢，父亲说是不是？”
　　仇通判何曾不明白这个理？只是他话说得不中听，或者做儿子的敢忤逆他，就是大逆不道的事情！
　　少不得怒由心起，把那热乎乎的半盅茶迎头泼在他脸上，“放你娘的屁！怎么人家瞧上何齐的儿子，就瞧不上我的儿子？说配我的儿子，人家就千般推万般躲，宁可担着得罪我仇家元家的险，把个侄女推过来，也不要你做女婿！你也不想想，是不是你自家不中用的缘故！废物，别杵在我跟前，省得我看到你折寿！滚到你娘屋里去，她有话问你。”
　　仇九晋昂刚踅到廊外，就恰逢一场秋风，簌簌擦身而去，卷着黄叶红粉，吹得他挂满茶汤的半身有些冷。
　　一路上花惨绿残，四下褪了色，夏荷的余香也渐散了。发闷的太阳跌落在他湿漉漉的眼里，毁灭了光芒。

🔒抚郎衣（一）
　　这时节虽起秋风, 却仍旧暑热。仇九晋走到云氏房中，脸上干透，身上半润。
　　云氏在榻上懒懒半倚, 通体雍容葳蕤，有一下没一下摇着扇。那风像扇去她一半的魂魄, 另一半就显得格外漫不经心, “你坐，我有事情问你。”
　　这厢坐了，她才望见仇九晋身上的水渍，心里猜到他挨了他老子的叱责，却不提起。在这醉生梦死的大世界, 一点点刀痕箭瘢实在不值一提。
　　值得提的，是脸面上的事, “听见说玉台进门这些日，你还不曾往她屋里住过一回？新婚的夫妻, 你把她晾着，算怎么回事？我晓得你瞧不上她，可她好歹也是江宁县官的女儿, 咱们多少要顾着点, 彼此面上要好看才好。”
　　仇九晋掣掣湿润的袖口, 拉平那些藏污纳垢的皱褶, 不以为意地笑了下，“这些日忙父亲的事，不得空, 忙完就往屋里去。”
　　三两个丫头退出屏风后头, 云氏适才轻端起身子, “我还听见, 那丫头不在你外头买的房子里住了？又要弄个人叫什么‘软玉’的进来？”
　　“那丫头”说的是箫娘，仇九晋很反感她这个称呼，挑着眉梢，似有些淡淡挑衅之意，“母亲不是说，等我成了婚，要买多少人随我？”
　　其实他对软玉，实在谈不上喜欢，也着实没有必要领她进门。可她更像是一根刺，他随手拈起，用来刺一刺这锦绣一样的日子。
　　云氏一霎领会，重又歪回去笑着，“随你，只是不要冷了正头夫人，到底不好看，传出去外头也要笑话。听见丫头讲，新媳妇每日在屋里生气，挂着个脸，处处都不顺心。既娶进来，就好好的，不要弄得个鸡飞狗跳人仰马翻的，大家安宁点才好。”
　　那把金镶边的宝蓝绢扇在她手中缓缓起落，像把沉重发闷的一片天轻巧就扬抬，又问：“箫娘那丫头怎的又不跟你了？”
　　仇九晋噙着个笑，却有些发苦，把扶手上的云纹角牙攥着搓一搓，“儿子有什么好？做什么非得跟着我？”
　　话音落了，眼里那一点星辉也跟着落了。
　　云氏提起细得似把弯刃的眉，“哟，那丫头还想找龙子王孙不成？出去这几年，别的没出息，那对眼珠子倒是提到头上去了？”
　　“她跟我您不喜欢，不跟我您也有气生？”仇九晋埋头又一笑，想到箫娘，被浇湿的胸怀里，似乎还萦着柔情，连说话，都显着几分颓废的温存，“她有她的日子要过，总不能给我做一辈子外宅，名不正言不顺的。不如放她往别处去谋个好前程，方不枉我们从前，那一段……”
　　没吐出那个字，是“情”，几如他眼底的泪，不敢落。生怕掉出来，叫这一家子麻木的阴魂嘲讽。他那一丝至纯至真的热爱，再经不住任何奚落。
　　他起身要走，走出两步，听见云氏在背后嗤嗤发笑。转回背，云氏渐渐把笑沉在唇角，显得朱唇既艳丽，又尖锐，“九儿，等你到你爹那个年岁上头，就会懂得，这世间钱财要紧、权势要紧、看得见摸得着的最要紧，只有那点虚飘飘的心不要紧。”
　　她的扇柄隔得老远地把仇九晋的胸怀指着，像把刀子，要温柔地插进他胸膛里，把他的心剜出来。
　　仇九晋有些麻木的刺痛，此刻看她，怎么瞧怎么像具艳丽的活尸。他知道，他的灵魂也在慢慢被风干，终于有那么一天，也成为他父亲母亲这样枯萎的躯壳，成为南京那一座锦绣繁荣却空空如也的旧皇城。
　　然后那些鲜活的记忆就朝他奔袭回来——箫娘与他，笑得那么开怀，搂着抱着，从未受风蚀。他很怕到时候，真像云氏说的，他连那些最值得缅怀的，都懒得再提起。
　　所以如今，趁自己还没腐烂得彻底，他回屋叫来华筵吩咐，“听松园我的书房里，有几口上锁的箱子，里头是一点值钱的东西，趁着那边在遣散人，你使人抬到席家去，送给箫娘。”
　　仇家虽有钱，可却大不由公子哥们使唤。华筵有些犹豫，紧着劝，“爷，那些可值几百两银子呢。”
　　仇九晋椅上仰着头，看那看不穿的屋顶，沉重地压着他。他无力挣扎，便讽刺地笑了下，“咱们家缺银子使吗？咱们家……”他仰头笑着，像个末路狂徒，把唇角猖狂而绝望地舔一舔，“最不缺的，不就是银子么？”
　　华筵只好领命去，还没出门，又被他叫回来。他在椅上垂首想了半日，“没什么，替我捎句话给她吧。”
　　那些话却如风吹，把他所有希冀都吹散了。
　　华筵走出去，廊下回顾。这屋子是仇九晋为避辛玉台新收拾出来住的，光不大好，仅有一束光掠过他青峰危崖的鼻梁，只落在他怀中，四肢都被幽暗撕扯着。
　　关于他与俗世的博弈，仿佛因为失去箫娘，不得不认了输。
　　而辛玉台与命运的博弈，似乎才刚刚开始。她嫁为新妇，丈夫却不是在外头忙，就是归家躲在那间溺了气的屋子里，终日难见他一面。气叠气的，终忍不住暴跳起来。
　　偏箫娘离了听松园的消息还未吹到她这里来，便带着一干丫头婆子按到那边，却见人去楼空，各处都在忙着打点收拾。
　　使了管家媳妇来问才晓得，扑了个空，箫娘早离了这里，如今新钻出来个软玉，要搬进府里头，与她争高低！
　　不听还罢，一听玉台恶从心气，摁到正屋里，把那软玉上上下下打量个通透，装得个好模样，“新妹妹生得天仙似的，难怪爷要领回家去，这外头放着，别说他不放心，就是我也不放心。”
　　软玉拜了又拜，忙请茶招呼，“我是哪个名分的人，哪里敢劳动奶奶大驾来接？原是这里打点好了，下晌就要进府里拜见老爷太太奶奶叔伯兄弟的。”
　　“先前听说这宅子是为另一个媳妇买的，怎的我方才进门，又听见说她走了？”
　　屋里围了一堆仆妇七嘴八舌说不清楚，软玉将绢子一挥，落到对榻，颇有些主子奶奶的派头，“奶奶不晓得，那位奶奶是个流水桃花，再不肯安定一日。咱们爷买了这处宅子给她住着，她还不足惜，前几日收拾东西，像是投奔亲戚去了。”
　　玉台满腹愤懑空了主，眼一转，全转嫁到眼跟前这个娇面目娇艳的下/贱/货身上，“这是什么话？她既是爷的人，岂能随她来去？”
　　“奶奶还有一桩事不晓得呢，她虽说跟了爷，可身契不在爷手上，在她自己手里握着呢。”
　　闻言，玉台拂拂裙，意有所指，“没规矩，幸得去了，否则这样的人，进了家门，说出去叫人笑话。我瞧妹妹倒是十分懂事伶俐，断不是那没规矩的人。”
　　“奶奶只管放一百个心，我虽是做丫头的，可大家规矩，我晓得。侍奉老爷太太，就是侍奉奶奶，也断不会有一点错。”
　　两个人皆非善类，句句绵里藏针，口蜜腹剑。官家媳妇只怕出事，到门上寻--------------銥誮华筵，“哥儿去告诉爷一声，不防打起来怎么好？”
　　不想华筵并不理会，老远朝园中眺目，“随她们闹去，爷才懒得管这些事。来来来，你们往外抬，跟着我走……”
　　说话招呼着七八个小厮，抬着四口大箱柜，从旧花巷踅至秦淮河，穿岸过街，走到席家来。
　　进门张望片刻，不见席泠，只有箫娘在厨房收拾锅灶。华筵招呼人将箱柜摆在院中，走到灶前与箫娘调侃，“真是摸不透姐姐的性子，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往这穷地里钻。”
　　箫娘揩着手绕出来，穿着莺色的掩襟短褂子，扎着薄薄的妃色百迭裙，绿依依柳色轻柔，似一朵荷香娇软。
　　这厢乜他一眼，围着几口箱子慢踱，“你个狗崽子懂什么？抬这些东西来做甚？”
　　“爷叫抬来给你的。”华筵缸里舀了瓢水，喝得下巴淋漓，他横袖一揩，使人将箱子揭了。里头尽是写好料子好衣裳，又有一箱金银家伙，瞧得箫娘两眼比金子还亮。
　　华筵便走来笑，“爷说得不错，姐姐瞧见这些东西，就跟瞧见再生父母似的，恨不得俯首贴地跪拜。”他把双手剪在背后，仰起腰，“爷说，他从前不给姐姐现银子使，是他不好，他怕你浑身染上铜臭味，就俗了。”
　　箫娘翻了个白眼，“你们爷就是书读多了，脑子酸得很。还说什么了？”
　　“爷还讲，他想明白了，既在人世，就难免俗，叫姐姐把这些家伙收着，甭管往后跟了谁，身上有钱，就有底，不能叫人欺负了。”
　　箫娘抿着淡淡笑，落坐在石桌旁，“这话还算中听。”
　　华筵抬手摘了片杏叶，状若无意地敛了一半笑，“他还说：‘箫娘，请你也珍重万千。’”
　　她点点下颌，旧年终成烟云，从她嘴里叹出来，就散了，“我是那会委屈自家的人？替我多谢他。”
　　那些箱笼收进西厢，箫娘还不放心，预备往街上铁匠铺子里买了几把锁，将它锁上。
　　出门正撞见晴芳，眼滴溜溜在箫娘身上滚一圈，乍喜间，蹦出门槛把她两个胳膊挽着，“我听说你搬回来了？我的好人，外头到底不如家里踏实！我前几日随汉子回乡下给他爹娘上坟去了，不然早来寻你说话的。”
　　箫娘皱这鼻子嗔她，“怪道我回来这几日，却不见你。”
　　晴芳仰着头笑笑，“你还是省事的，表姑娘如今进了仇家的门，往后还不得寻着法整你？还是回来了好。你要出门去？”
　　“铁匠那里买几把锁。”
　　“你去，晚夕咱们再说话。”
　　箫娘与她辞了，买锁回程，走到那逼仄巷内，又撞见席泠由街那头踅到巷口，正与郑班头相辞，像是才由衙门转家来。
　　她就停在一线天的巷内等着，远远蹦起来朝他挥手，“我儿、我儿、我儿……”喊半日，席泠头也未抬，她恼了，将脚跳一跳，“席泠！”
　　席泠总算舍得睇她一眼，走近了，因问：“你出街来做什么？”
　　箫娘挨在身边，裙似狂风拂莲，荡得激烈，“我告诉你桩好事情，仇九晋，不枉我跟他那几年，这小子，我没看错他，有良心！方才他使小厮抬了好些动西往家来给我，那些料子典了，几年不愁吃喝，还有好些金银家伙，你老娘真发财了！”
　　斜斜一线阳光落在席泠眼上，别的果子都在金黄烂熟，甜得起蜜，他的心却似在倒着长，有些反酸。
　　碰巧箫娘说得高兴，手舞足蹈，好几把锁头带着钥匙在他眼前稀里哗啦乱颤。他气打脚底倏地蹿起来，陡然擒住她的手腕，将她摁贴在谁家院墙，盯着她水汪汪的眼。
　　箫娘一颗心猛地跳在绿荫松巷内，险些蹦到嗓子里。她甚至怀疑，这躁动的心呀，恐怕天下人都听觑了……
　　四下里瞧瞧，长巷又无人。她回眱席泠的眼，像两团细雨蒙蒙的雾，有些冷，也有些汹涌的缠绵。
　　她一只手举贴在脑袋旁，脉搏被他扼住，跳停了。她以为他终于忍不住要“袭击”她，胸口愈发扑通扑通地欢快，腮逐渐浮来一片云霞，缓缓阖上了眼，磨人地等待。
　　巷内清风沁人心脾，驱散席泠心内的结郁。他松开手，嗓声音有些沉沉的慵意，“不要拿着锁晃来晃去，打着人。”
　　箫娘噌地睁开眼，看见他凑的近近的、调侃的笑，“闭眼做什么？”
　　晕头转向间，她真恨自己险些着了他的道，狠推他一把，“我以为你要打我！”旋即气冲冲旋裙走了。
　　走到木板桥上，真是越想越臊得慌，恨不得一头扎进溪里淹死了算！偏偏席泠在后慢悠悠走来，剪着条胳膊，“我什么时候打过你？”
　　箫娘剜他一眼，“我哪天要是死了，就是给你怄死的！”
　　“是么？”席泠意态悠闲，蹒着步走近，“我怄你什么了？你倒是说说来我听听。”
　　“说你老娘！”箫娘愤然而去。
　　席泠在后望她的背影，心里忽生得意。箫娘太会打算盘了，连爱也要计较几番进退。可爱这个东西，偏偏最计较不得。他已经决定把命也给她了，要是她再衡量进退，两个人怎么在这残酷世间闯下去？
　　因此，他要她自投罗网，还要她俯首贴地，要她心甘情愿地奉献自己，他要她彻头彻尾完全无保留不算计的爱。
　　刚好，他也耗得起。
　　又耗几个日夜，箫娘那算盘丝毫未拨乱，想起这条巷仍旧羞悔难当。买菜走过这里，那谁家院墙上仍旧苔痕斑斓，碎光摇影，挹动着箫娘臊脸臊皮的记忆。
　　她巴不得忘了这事，埋头快走，不防撞到谁身上，两个人皆捂着脑门退了一步。抬头一瞧，却是徐姑子，揉着额头直痛呼，“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我去你娘不长……哟，是你！”
　　“哎唷，你个浑姑子，还要骂人不成？”箫娘倏地发笑，丢下手去拉她，“大晌午的，你往哪里去？”
　　姑子跺跺脚，“往哪里？还不是寻你来！我寻到听松园，看门的人说那园子散了，你早走了。我想你外头又没个依靠，八成是回了席家，就找来了嘛。”
　　两个人相挽着归家，徐姑子将院内打量一番，见树墙绿荫，清幽满檐，点了点头笑。箫娘将她请坐在石桌上坐，瀹茶拿点心款待。
　　徐姑子呷口茶，将手上念珠搁在案上，“放着好好的大宅子不住，又跑回这里做什么？是仇大官人赶你出来了？还是他新娶的奶奶容不下你？”
　　“你的耳报神倒快。”箫娘拂裙落座，捧着茶嗔她，“她长了几个脑袋几只手，我会怕她？我思虑着给人做外宅，终归不是个长法，就回来了嘛。”
　　“这倒是真，不清不楚的外头住着，又没个名分，也不好看。”话音甫落，姑子猛地拍膝，“瞧我说这些做什么。我给你报喜来，上回说的定安侯府姑娘请你的事情，这几日又托了我一声。说是中秋，叫你节后做些巾子去，她那头好散人情，家中忙，腾不出手脚来。”
　　箫娘暗忖须臾，攒起眉黛，“这侯门千金，还真把这事当个事情哈？我打量着她不过是客气客气，还真要请我？”
　　“姑娘的意思呢，是说她才回南京，不认得几个朋友，请你去陪她说说话。”
　　箫娘好笑，“我倒忽然成个香饽饽了……”
　　“管他这些，有好你不去？”
　　“去、去！”
　　没曾想这头的好还未赶上，那头的好又来了。
　　这日午晌，席泠衙门归家，何盏也跟着进门，往石案上搁了两个大锭，少说一个十两。
　　箫娘正捻线为侯门做活计，蓦地叫银子闪得眉开眼笑，“哟，小官人这是做什么？要买我们泠哥儿去做书童么？他不值的呀，五两就够了。”
　　何盏还未落座，先仰天大笑，把席泠拍拍，“碎云遇着个利喙，更是吃哑巴亏！伯娘，我可买不起他，这一锭，是我给您的谢媒钱。”
　　登时把箫娘喜得无可不可，挥着手打客套，“成人之美的好事情，哪里敢要小官人谢？你们郎才女貌，又是邻居，这是天赐的姻缘，我不过是从中牵个线嚜。”
　　何盏拂袍坐下，把银子往她那头推，“伯娘不要与我客气。再这十两，请伯娘做些好的汗巾子，请了媒妁，就要过去走动定日子了，礼数一样不能少，伯娘多费心。”
　　箫娘应不迭，起身去瀹茶，留他二人说话。席泠说了两句恭喜，把眼朝东墙上望一望，“如今你与他家做了亲，倘或届时查出来贪墨之事与他家有牵连，你当怎么处？”
　　“该怎么处怎么处，法不容情。”说着，何盏又摆摆手，“还早呢，还说不到这上头，也不是真就断定与陶知行有牵连。收税了，施行新法，江南是赋税重地，巡抚还要先在苏州呆着，等那里的税银收上来了，明年开春才往南京来。”
　　说到收税，如今何盏应天府户科当差，管着这档事，便过问席泠，“上元县收得如何？”
　　“早一月我就令人普行新法，倒是都缴纳的银两，只是又说要加征的火耗①，百姓一时还算不明白这个帐，有些抵触，只怕年关底下才能收拢完。”
　　何盏拂拂袖口，无奈点头，“可以谅解，慢慢来，这刚刚改制，百姓有些弄不清，也情有可原。我先去了，今日要随父亲各家走人情。”说罢起来拱手，朝厨房里嚷一声，“伯娘别忙了，我走了。”
　　“就走拉？坐会嘛。”
　　箫娘出来送，把一盅茶搁在席泠跟前，“提起走节下走人情，你如今做着县丞，不大不小也是个官了，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倒罢了，柏通判家、衙门里几位同僚家总要去走走，你说是不是？”
　　院内枝叶簌簌，箫娘拿把扇打着，却是普通的素面纱扇。席泠拿过来翻在手上瞧，随口答话，“你应了那么多活计在家，哪里得闲？外头街市上买些鸡鸭鱼肉送去得了。柏家节后再去，少不得要叫马车亲自走一趟。这扇子，新买一柄吧，如今咱们不缺家这个钱。”
　　说到“咱们家”，把箫娘心内说得暖洋洋的，像阳光照进骨头缝里去。她媚眼横睃，无知无觉地把身子挨近，“那仇家……可就我去了啊，我认得他家奶奶嘛。”
　　她打定主意要挑他心里的刺。可惜席泠一眼将她惺惺作态的心思看穿，漫不经意地点点下颌，“你要去就去，正好我懒得同他家打交道。”
　　比起这点沉山逝水的过往，他更在意此刻她的肩头软乎乎地磨蹭着他的臂膀，把秋高气爽一霎蹭得炙热。
　　箫娘只以为他是吃醋了，一时心上快活，红晕两颊，扇遮朱唇，贼兮兮地又挨近两寸，“你为什么懒得同他家打交道啊？仇九晋可是你的顶头长官呢。未必是为我和他的事情？倒犯不着，外头多数不知情，都当我那些日子是住到亲戚家去了。”
　　那一缕茉莉花头油香，直扑席泠鼻翼，他嗅得心旷神怡，把眼皮轻垂，盯着她的卷密的睫毛，吹了口气，“说话就说话，做什么挨这样近？仔细外人看见，要笑话。”
　　箫娘噌地仰起脸，直勾勾地瞧他唇角噙笑，瞳孔定定地溢彩，说着世俗的话，可那满脸又都是不在乎世俗的神色。
　　她恍然大悟，他不是不识风情，也不是深情难鸣，是与她怀着同样的心思，在同她斗法。
　　既然如此，箫娘就不急了，端回柳腰，洋洋打扇，“我怕你耳朵不好使，贴得近些罢了。”
　　说着，她把眼梢轻吊，暗含讥锋，“嗳，你这个人，成日念着圣贤书，怎么脑子这么龌龊，就挨近你一点，你也要往那勾当里去想。自家不正经，倒要说外人笑话。”
　　席泠吃了一瘪，把眼皮虚剪起来睨着她，“你还真是一点亏也不肯吃。”像是说眼前你来我往的话机，又像是说别的什么。
　　总之，不论指什么，都说对了，箫娘骨碌碌转动眼，“是了，俗话讲吃一堑长一智，你老娘做了半辈子赔本的买卖，可算长了不少本事。”
　　她那把纤腰轻盈地提起，阳光软绵绵地落在她脸颈的皮肤上，照得晶莹剔透，像落在了林木遮掩的隐秘的流水，门外的溪正好潺潺远逝，淅淅沥沥，沁人心脾。
　　席泠把她从头观摩到尾，发现她光洁而荏弱的脚踝，大约是怕热，她仗着裙子遮掩，偷了个懒，没穿罗袜。
　　箫娘察觉他的目光，警惕地把脸扭过来，轻挑眼梢“你在瞧什么？”
　　“你说呢？”他佻达地笑笑，时间故意俄延得足够她发一些千回百转的联想，才十分正经地说：“看这树荫，你瞧，没遮住你，你不是怕晒？”
　　箫娘还在暗暗琢磨这话里的真假，他已拔座起来，经过她身后，把一两条胳膊撑在她左右，将一个没头没脑胡思乱想的女人围困起来，“别瞎琢磨，没别的意思。”
　　她做贼心虚地把背挺直，理智仍然很顽强，“你哪只眼见我琢磨哪样了？可见是你自家不怀好意！”
　　但身离他的胸膛就那么短寸的距离，甚至能感受他怀抱的温度。她不由得期待这是个拥抱，心正异动，他却迟迟不贴近，只把脸悬在她腮畔，吐息微热，带着一点点旖旎，“你在这里好好计较，我得进屋睡个午觉。”
　　箫娘那片腮就似被茶烟熏了一下，润润的，有些发痒发烫。她抬着手背蹭一蹭，咬碎银牙，对着他那清冽的背影跺了跺脚。
　　只等入夜，谁家玉笛横秋，纱窗人静。她擎着灯，把耳朵贴在墙上，听那头细微的动静。
　　窗外的月日益满起来，箫娘一抬头，看见那如水清澈的月光，忽然照得她羞愧不已。慌忙捉裙躲回床上，把头掩在被子里，挡住那堵隔海的墙。
　　可又在黑暗中赌气地想，倘或席泠肯先“服软”一下，日子就能更圆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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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火耗：原指碎银融化重铸为银锭时产生的折耗。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后，把百姓交的碎银融化重铸为整锭上交国库，中间所产生的消耗，由百姓承担，因此加征的这部分银两称为“火耗”。
　　征收的“火耗”大于实际火耗，其中差额归了官员，形成贪污。

🔒抚郎衣（二）
　　月满花残, 这个秋，洋溢喜气。箫娘往陶家与绿蟾说话，见绿蟾与日的容光焕发, 从前是烟笼的芍药，如今是星前的牡丹。
　　箫娘心知是何家就要聘媒议亲的缘故, 进门便打趣, “人说女人嫁人前后是两副样子，我还不信，如今看姑娘，还未嫁呢，就比从前大变了个模样。从前要是地上的西施, 如今就是天上的嫦娥！”
　　恭维得绿蟾两颊生红，遮着扇嗔她, “愈发嘴乖了，快来坐, 我有好东西与你。”
　　一听好东西，箫娘忙将带来的节礼交了丫头，捉裙过去。绿蟾使丫头拿了好几匹妆花锦出来, 都是眼下没有的花样, 又叫丫头扯给她瞧, “这是我家铺子里还没上的货, 苏州的师傅织的。爹拿了些回家我们裁衣裳穿，我给你留了几匹，你拿回去, 自己裁或给泠官人裁了穿。只是不要送人, 外头没有的, 送人可惜了。”
　　料子格式花样, 有折枝的、抱团的、缠枝的……箫娘两眼万丈光辉，接了谢了又谢。绿蟾却托她起来，“你不要谢我，我还要谢你呢，要不是你，我也嫁不得如意郎君。 ”
　　“姑娘花容月貌，又是这样的家室，就没我，也嫁得！”
　　二人客套了几个回合，丫头摆上箫娘送来的月团饼子，瀹了上好的茶来。绿蟾思及自己的终身可算有了着落，免不得过问面前的恩人，“你往‘亲戚’家回来了，往后怎么打算呢？”
　　说是亲戚，可绿蟾已在玉台那里听见风，是往日相好的仇九晋。横竖与她无关，她也懒得去追究这里头的虚实。
　　箫娘便也趁势不说穿，笑着抓了把瓜子，“跟我们泠哥儿混着嚜，他做官了呀，往后一定是要高升的，还会苦了我？”
　　秋暖晴丝曳着绿蟾隐秘的记忆，她可是记得，去年这时节，席家正房里的双双影。于是嗔她一眼，“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说、啧、你的婚事。你虽比我长个二三岁，到底也年轻呀。”
　　“说这个呢……”箫娘吐着瓜子壳，有些傻兮兮地垂着下颌笑，“这个事情嚜，看缘分嚜，急不得的。”
　　绿蟾稍想，点点头，“也是，横竖这缘分，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可你自己也要上心，女人不比外头汉子，经不住老。”
　　箫娘噌地抬起脸来，听这话的意思，像是她瞧出些什么来。便心虚地胀红了脸，闷不作声，嗑哧嗑哧吃瓜子。
　　下晌归家打点了节礼，与席泠分头，他往江宁几位官级差不离的大人家去拜礼，箫娘往仇家去拜会。临行不放心，他叫了软轿来，把一应东西都搁进轿中，将她搀上去。
　　妥帖了，便站在窗畔嘱咐，“别叫人又欺负了，我如今当着县丞，不必让着谁，也不必怕谁。”
　　箫娘晓得他是暗指辛玉台，合着淅沥沥的溪流，她心里美上天，嘴上却呛他，“一个小小县丞么，好不得了的人物，你做了首揆再来同我说这话。我可不是你，哼，我说话那叫一个讨人喜欢。”
　　说着高抬下巴，把轿帘摔下去，那洋洋的声音由帘缝里传出去，懒懒的，摆足了官太太的架势，“起……轿。”
　　“您可坐稳当！”
　　软轿颠起来，颠得箫娘心情大好，受了半辈子的窝囊气，今日可算扬眉吐气了一把！
　　遐暨仇府，箫娘仰头望望，那阔别经年的匾额依旧高挂，只是底下的人像换了缕魂魄，抬着点下巴，把席泠的拜贴递与小厮。
　　小厮接了跑进去禀报，片刻出来引她进去，时不时扭头笑，“不是小的奉承，夫人活菩萨似的面善，小的瞧夫人，总觉着哪里见过一般。”
　　箫娘媚孜孜别开眼，“原来我在你们家唱过些日子的戏，自然是见过。”
　　“哟！”那小厮围着将她打量，猛然想起，“是是、是箫娘不是？！我的老天爷，您这是哪里去修行来，才几年呐，摇身一变，就成了席县丞家的老夫人！我说呢，方才险些没认出来！”
　　志得意满一霎阗在箫娘心间，她抚一抚鬓头的细荷花苞金簪子，眼风轻飞，“这人呐，哪里说得清？我从前打你们家卖出去，还只当这辈子都没甚出路了呢。谁知一转身，就成了官家太太，你小子，好好的，二天也混个人模样出来。”
　　小厮暗暗翻个白眼，面上少不得死命奉承几句，说得箫娘心花怒放，也打荷包里摸了两个钱赏他。
　　原来打赏人是这么个感觉，眼睛抬得高高的，心里也被抬得高高的，刹那就与这些底下的人拉开了一截够不着的距离。
　　就这么飘飘然飘到辛玉台屋里，却是仇九晋的屋子，倒还似从前的布置，新换了好些家私，榻侧高几上摆两盆栀子花，扑鼻芬芳。
　　两个人皆不得不顾着家门的体面，相互见了礼。玉台摆上茶果点心请箫娘榻上坐，箫娘把手上的几样时兴料子并一盒月团饼递了丫头，端着腰巧折在榻上。
　　玉台打发了仇家丫头下去，只留陪嫁丫头伺候。没了外人，也不讲客气，把箫娘讽刺两句，“我说怎的又不跟我们爷了，到底外头给县令做外宅，还不如给县丞做老娘体面。要没这个头衔，你也配往我们家走动？”
　　箫娘拈着条绢子拂拂裙，想起晴芳悄么告诉她的话。说是自打玉台进门，仇九晋就搬到别的屋里住去，还不曾往这屋里睡一夜。到软玉进来，偶然睡在软玉屋里，仍旧不往这里来。
　　一个高傲的千金小姐新婚燕尔就被丈夫冷落，这笑话够她笑半年的。
　　因此也不觉得生气，反倒冲她挤挤眼，“我说奶奶，咱们也算是老相识了，如今这个荣光，我好心劝你一句，拢住汉子的心是正经，外头人，譬如我们这些人，哪值得您惦记？”
　　言讫，把脑袋朝炕桌上凑一凑，刻意压着声，“这大爷，还不往您这屋里来呢？”
　　玉台一霎蹿起火，把炕桌一拍，“你哪里听的这些混账话当了真？休得胡讲！”
　　“哎唷，我是好心呀，讲错了么您不要生气，只当我是乱讲好了。”
　　箫娘漫不经意地挥挥绢，又笑，“这话，暂且就止在我这里了，我可没往外传。不过我这人，嘴上也没个把门的，保不齐哪天与那些个姑娘太太打交道，一高兴、一不留神，就……不过既然是风言风语么，奶奶您也不要往心里去，有个词怎么讲来着？哦、清者自清！随她们去说，您是‘清白’的就成。”
　　她把“清白”二字说得格外婉转，别有用心得连玉台这蠢人也一下听出来了，愈发气得脸通红，“你滚出我家去！”
　　箫娘乔作大惊，四下里瞧瞧，“可不兴这样讲哦我的奶奶，我在仇家这些年，太太的脾性我最晓得！她老人家，最顾体面，我再怎么着，也是节下替我儿来送节礼。官场上来人来往，不兴明着赶人，要叫家下人听见传到太太耳朵里，您不得挨她老人家几句排场？”
　　玉台叫她怄得死死的，有气不敢出，有火不敢发。偏她又不着急走，还走到水晶帘外把屋子环顾了一圈，“这是大爷的屋子，没变的如何，大体还是老样子……”
　　粉水晶帘哗啦啦流水似的响成一片，箫娘撩着帘子站在当中，眼珠子比水晶还耀眼，下巴朝玉台屁股底下的榻抬一抬，“哟，这榻也是前头那张，您瞧那大边上是不是有条划痕？”
　　玉台跟着垂首一瞧，见那大边圆润的棱角上果然有条刻痕，上漆掩着，不大明显，她也是经她说起才发现。
　　箫娘趁她发蒙，笑嘻嘻道：“这还有段故事。那年大爷拉着我在这里玩笑，非要削个水蜜桃我吃。阔家相公，哪里做得顺手？笨手笨脚的，手一滑，就给划了这么一道。”
　　险些将玉台的五脏气炸！
　　箫娘冷眼瞧她咬紧的腮，暗想倘或她的五脏炸出来，必定是满地的酸水，心里便大呼痛快！
　　愈发高兴得落不住脚，拽着玉台跟前丫头的胳膊轻轻甩一甩，“好丫头，我听说软玉进府里来住了，她往前服侍我一场，也把她请来啊，大家坐坐，叙叙旧。”
　　丫头也猜出她的意思，把胳膊一抽，“她算哪个名分上的东西，也敢往我们屋里来？！”
　　真格是说曹操曹操到，偏巧软玉听见箫娘往家来了，算计着这是个整治玉台的好时机，巴巴地跑了来。
　　廊下听见这一句，扇着绢子捉裙跨了门槛，“我说我耳根子怎么热辣辣的，原来是有人念叨我。”老远地，朝玉台福了个身，“我听见大姐姐屋里来客了，我赶着来帮着招呼招呼。”
　　又见箫娘，如今是抽了身的旧主，待她便不似从前那般如鲠在喉，反倒热络地拥上去，“原来是姑娘来了，姑娘来为席大人送节礼？”
　　箫娘也装得亲热地把她胳膊抬着，“好二娘，越发出挑了，进了这府里，日子可还过得惯？”
　　“过得惯过得惯，姑娘也好？”
　　二人正寒暄，却听“啪”一声，玉台拍案而起，怒指软玉，“你是什么东西，我这里待客，没使你跟前来，你凑来做什么？！”
　　箫娘如今是客，不好骂她，就只好逮着软玉撒气。软玉却不是个好性子，自拣了一张梳背椅坐下，洋洋瞪回眼，“前几日太太打了吩咐，说奶奶是新媳妇，赶上中秋许多人走动，怕奶奶招呼不过来，叫我帮衬着，我这不赶着来帮衬嚜。”
　　玉台眼瞧着两面都吃了亏，幸而丫头机敏，忙搀她坐下。她稍稍领会，喘平了胸口，撑着体面咬牙切齿，“呵，我倒把这事忘到脑后了，多谢你费心想着。”
　　“不费什么心，才刚打点了爷要送的礼，我也是这会子才得空。”
　　两个人机锋不断，箫娘静坐一旁看戏，恨不得拍手叫好。趁她们说得朝天火热，她正好抽身，便起身请辞。
　　走到门外，又神神秘秘地走回来，拉着软玉添把火，“二娘，咱们三个呢，也算有段缘分在里头，我少不得要说句公道话。你是做小老婆的，到底不比玉姐，她是正头奶奶，你还该懂事些，把大爷劝到奶奶这里睡几日，大家和睦，家里才能兴旺。”
　　复去把玉台拉一拉，“奶奶我也要多嘴说一句，二娘倘或生下个孩儿，也是奶奶的福气，一家人难说两家话，她生的，还不等同你生的一般？彼此体谅些才好。”
　　言讫便跟随丫头出去，不再管身后汹涌战祸。
　　比及软玉也去，战火稍歇，玉台满腔愤懑与委屈，又不知最该恨谁，便使起性子来，把满屋摔得着的瓷家伙都砸了个遍。
　　后头又对着满地森森的碎瓷片骂人，一会骂箫娘：“了不得不就是做了个县丞，瞧把她得意得，只恨不能踩到我头上来了！我就不信鸡窝里还能飞出个凤凰！她家中那个席泠，起起落落没个定数，等她坍了台，我看她还敢在这榻上坐着与我说话！”
　　一会又转头骂软玉：“哪里杀来的个小贱人，真当自己是主子奶奶了，也敢要我的强！等我明日使出手段来，叫她不得好死才罢！”
　　骂得词竭了，就哭起来，哭得涕泗横流，满面狼狈。仆婢们听见响动赶来，跟前那丫头却怕失了主子体面，又追出去，“你们外头去，且让奶奶静一静。”
　　丫头回来苦口婆心劝，越劝玉台越哭得凶，从午晌直哭到黄昏，到最后已是满面的脂粉混着道道泪痕，红眼白腮，娇靥淋漓，呆着怔着把把空荡荡的屋子的望着——
　　窗外万竹生凉，摇光满楼，几块金斑扑朔在黄粱，这铺锦陈绣的屋子啊，真像一个绮丽的梦，有一种令人想长睡不醒的寂静。
　　干坐到黄昏，丫头使她饭不吃，水也不喝，等掌了灯，再回首瞧她，见她坐在妆台前，镜里露着红粉交错的半张脸，双目森森地发呆，两片朱唇翕动不停，却不出声。
　　丫头见势头有些不对，不敢回太太，听见仇九晋归家，忙打着灯笼往那偏冷的屋里去请。
　　这屋子也静得厉害，月亮搓散成满天的星光，仇九晋在窗下看衙内的卷宗，半身影似一座瑰丽空寂的殿堂。丫头走到跟前便急得直掉泪，“爷快瞧瞧去，奶奶像是有些魇住了！”
　　也是赶巧，仇九晋将将归家，就听见华筵说箫娘往家来送过节礼，与玉台软玉说了好一阵的话，不知说了些什么，将玉台气得不轻，又不好发作，在屋里摔碟子砸碗闹了一下午。
　　当时听见，就与此刻一般——他不疾不徐地翻过一页卷宗，稍稍抬眼，“那就去请大夫，请我做什么？”
　　丫头登时心凉半截，举着灯笼跪在膝下央求不迭，“大夫要请，爷也该去瞧瞧呀，到底是爷的奶奶，你们是夫妻，或者爷去瞧了，奶奶就好了！”
　　仇九晋鼻稍一哼，倒笑了，目光凉得蜇人，“我又不是大罗神仙，没那么大的本事。去回太太吧，听她吩咐。”
　　丫头悬着盏灯，几番踟蹰，到底问了句：“不晓得我们到底是哪里得罪了爷，自姑娘进门那日起，爷就把她冷在那里。常言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就是没有恩，总算不得仇人吧，何必这样白眉赤眼相对？爷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一番话，总算令仇九晋放下手上的册子，把双手交扣在胸前，半明半昧地笑一下，“我与她无怨也无仇，我们都不过听从父母之命，她做她的仇家奶奶，我做我的仇家大爷，有什么相干？出去吧，把门给我带上。”
　　丫头央求无果，只得提灯出去。两扇门吱呀阖拢，蹀躞闯过园中，挑灯回首，那些瓦叠瓦的屋舍被烟笼着，像座坟场，埋着一家子大活人。
　　“后来，玉台跟前那丫头又报给仇家太太，太太听后，没说什么，连夜请了几个大夫去。人倒是瞧好了，只是不如往前那般爱说话了，人也不似从前张扬，像是换了副性子似的。偶然间还自言自语的，对着空气讲话，你说吓不吓人？”
　　墓晚的秋色里，倦柳愁荷，骤起一阵风，吹落几片杏叶，也将箫娘吹得打个寒颤，忙拉晴芳的手，“那江宁辛家晓不晓得呢？”
　　晴芳嗔一眼，“怎的不晓得？他们家心里虽有抱怨，嘴上到底不敢说啊，他们不过是县令，仇家是通判呀。况且当初联姻，不过是为了笼络我们家的财力。成了亲，就是人家宅门里的事情，我们老爷手再长，也伸不到那里头去。再说了，谁家没点子这些理不清的事情？谁好多嘴去说？这两日还念叨呢，幸而当初咬死了没答应他们求我们家姑娘。”
　　斜阳收尽，天色垂沉，满月已悄无声息地爬上来，薄薄的一片，迷幻如那一座雕栏玉彻的府邸。
　　箫娘还记得那年与那天打里头出来，处处迷香，菊桂开遍。她忽然有些庆幸，一早就走出了那座蚀肉腐骨的富丽坟冢。
　　庆幸之余，又有些心虚，“那你们表姑娘是如何病的，有没有个说法？”
　　“不晓得，这是心病，谁知道？八成是叫从前服侍你那个软玉气的呗！噢，换你你不气？”
　　箫娘连番点头，心里松了根弦，很是出了口恶气，“也是，不理她，横竖不干咱们的事。”
　　二人再叙片刻，忽然听见“噼里啪啦”好一阵响，锣鼓笙月紧随而来，佳节的喧嚣刹那把岑寂的黄昏炸开。
　　晴芳忙起身相辞，“哎唷我们家开席了，我得赶着回去伺候，你和泠官人团圆吧，咱们明日再说话。”
　　黄昏月朦瞳，清凉满檐，左右两家皆设豪宴夜饮，这时候就听见苏笛婉转，起了戏，一听就晓得是苏杭的班子，丝竹檀板，磨着门前潺湲的溪流。
　　摆了饭在石桌上，箫娘筛了壶舍不得吃的葡萄酒，坐在院中望着月亮等席泠。远近相接的锣鼓丝竹朝她迢递袭来，一层一层地，像红尘的热浪，拍打她伶俜的骨头。
　　可今夜，她并不觉得寂寞，她有了炽热而绵绵的等待，使她像二月的柳丝，只等那一场不远万里奔来的和煦春风，将她吹绿，吹浓。
　　那一阵风还徘徊在郑班头家小院里门口，与郑班头作别。郑班头款留不住要送，席泠却接了灯笼婉拒，“进去吧，阖家团圆，不好叫嫂夫人久等。”
　　郑班头只好送他几步作别，“老爷慢去，夜里起露，仔细路上打滑。”
　　席泠点头笑应，打那逼仄的巷子出来，街市上已寥寥人迹。各人都赶着归家赏月团圆，铺子门脸都递嬗上起板，只有那大户门前伶仃几盏绢灯摇曳。
　　他也恐箫娘在家久等，举着灯一路狂奔，半道上晚风就将灯笼吹灭了，天色也从暗沉沉的蓝即将坠入黑。
　　明月顺理成章取代了他手上的灯，照着他在参差错落的青砖绿瓦间驰骋，墨绿的道袍就成了在星河中燃起的一缕深得发蓝的火焰，浩浩荡荡地，燃向天边。
　　闯过拥挤的秦淮河，业已大汗淋漓，赶上今日热闹，行院姑娘们都出来放灯，染得他一身浑浊的脂粉香。
　　甫进院，心都还没跳停，箫娘就走上去接灯。叫风把那些香味往她鼻翼里吹，就有些不高兴地乜他一眼，“你打哪里回来？”
　　“郑班头家，不是说了下晌往他家送节礼？”席泠浑然不觉，走到井前打水洗脸。
　　箫娘捧着帕子在边上，一眼接一眼地剜他挂满水珠的侧颜，一滴一滴从他鼻尖往下坠，像夜露，在月色中洇着甜蜜又心酸的梦。
　　她真是想叫他发现她的不高兴，又不想。语气也十分复杂地，用不耐烦掩盖着那一丝气恼，“就在他家？两个人大男人，就没想着往别的地方去坐坐？”
　　眼前席泠才算听出些酸意，直起腰接她手上的面巾，把脸蘸一蘸，散落了三两丝发，被黏在他的额角，湿漉漉地睨着她，“按你说，该往哪里去坐坐呢？”
　　箫娘朝墙外一坡嘴，“大节下，秦淮河正热闹呢，姑娘们花蝴蝶似的在河边扑腾，多少男人扎着脑袋往那头钻，你就没赶着去瞧新鲜？”
　　席泠轻描淡写的声音暗含几分看破却不说破的狡猾，“原是想去的，可他夫人在家张罗了席面，也就不好出去了。”
　　月亮就悬在他肩头，石案上点了几盏灯遥遥相映，箫娘与他立在月与灯的中间，在秃了叶的杏树底下。
　　她怀疑，这颗杏树提前结了酸果子，熏得她心里也酸酸的。她转过背，好似没情绪，“你想去就去嚜，这会子去也不迟，热闹着呢，我是不拦你。”
　　话音甫落，就带着点怨懑一屁股落在长条凳上这头，陡地把那一头翘起来，滑了她一个趔趄。
　　席泠倏地在背后笑了下，很轻。
　　但箫娘耳聪目明，听见便蹭地蹿起股火，把手里的绢子往案上摔，“你了不得！我在家等着你回来吃饭，大节下，你还想往外头去花天酒地！你爹早前跟我说的那些话就没讲错，你果然就是个没良心！”
　　她明晓得他不是，也没有，可就想借题发挥，把她肚子里的气撒一撒，“这还没做了大官呢，就只顾自家逍遥快活，把我抛闪在这里，真飞黄腾达了，我还指望得上你哪样？！”
　　席泠在后头凝望她的背，窄窄的，薄薄的，显得孤零零的可怜。他忽然有些不大忍心与她玩那些你来我往、你进我退的手段。
　　她吃过那么多苦，他得体谅她因胆怯而生的市侩。其实不论她能回报他多少爱，哪怕她无所回报，他也终归是爱她了。既然结果如此，又有什么好同她计较呢？
　　他走到长条凳的那一头坐下，把一盏灯挪到她面前，照亮她气鼓鼓的腮，红颜腻粉，在夜月中似个蛊人的花妖。他把手抬起来，捉下她乌髻里的一片落叶，“为什么生气？”
　　箫娘惊觉自己险些泄了底，又被他的手捉得慌乱，他不像是捉落叶，好似要抓捕她的心。她唯一可靠不流失的私财全藏在里头，倘或被他拿去，她还拿什么与他交易余生？
　　计较一番，她忙把脸色放得和软许多，扭过来嗔一眼，“我哪里生气？我不是生气呀，只是你瞧这些好饭好菜的，又回锅热一下，那味道就不如刚出锅的好了。”
　　咽一下，又做贼心虚地连番找补，“也是我不好，等得有些不耐烦了。郑班头家嘛，最该去的，他给咱们帮了多少忙？对你又忠心。整个县衙门，他原最该效忠县尊，却巴心巴干为你尽忠。这样的人，不好亏待人家，你讲是不是？”
　　她稍稍抬眉，害怕藏着期待，心里敲着鼓，窥他一眼。
　　就看见席泠眼里烟笼的繁星，仿佛成千上万只烛火供奉在他座下，他散着洞察人世的冷静目光，要把她这个匍匐脚下的凡人看穿。
　　她怕被他看穿，慌张逃窜，“我去把菜再热一热，你坐着，隔壁人家都开席了，就咱们，啰啰嗦嗦的，就这样，二更还吃不上……”
　　她端着一盘子烧鹅，正起身，却被席泠一把拽住腕子。他往下一使劲，她又跌坐回去。那条凳子棉花似的，或是他的手是软轿的抬杆，把她一颗心在胸口颠簸起来，从此就再没停。
　　在喧嚣包裹的寂静的一片小小天底下，月亮照到了这里，席泠久握着她的手腕。这一霎，箫娘甚至怀疑，照着两京十三省的月亮，这一夜只光顾了她。

🔒抚郎衣（三）
　　隔墙戏腔杳杳, 琵琶渺渺，秦淮河、何家、陶家此消彼长的笙歌挤逼着这座寒酸的院落，寒酸的墙。
　　箫娘的心却空前的丰富, 有期待在一点一点地随那些遥遥的锣鼓跃动。与想要富贵金银那种一潭死水的期盼不同，此刻她黑漆漆的心更像落进一只调皮的萤火虫, 总栖不到底, 又不肯飞出去。
　　她远远地半边屁股坐在长条凳的这一头，席泠在那一头，远得中间能横整个人世。面前三盏笼了鹅黄纱罩的灯，益发黄得浓烈，头顶却是清清的月。
　　即便天色暗得这样子, 她也不敢瞧他，生怕他引诱她说些不着边的话, 也怕他化了个模样，要侵袭她, 比方那一个拥抱。
　　总之，她心慌得手抖，却要面子地赖给晚风, 一定是它吹得她发冷了。
　　这拙劣的借口说服不了自己, 就转而对席泠凶起来, “做什么？木杵杵在这里坐着又不说话, 还要不要吃饭啦？！噢，你倒是外头吃了几口回来，我还饿着呢！”
　　席泠懂得, 她越心慌时就越凶。他容忍她此刻的坏脾气, 把灯罩随手拨一拨, 里头的火苗便缥缈地晃几下, 跳动在他漆黑的眼里，点燃了。
　　他轻轻喊了声：“箫娘。”干脆又利落。
　　蓦地吓得箫娘心里咯噔抖了下，她怀疑他的声音是什么了不得的法器，摄了她的魂。她匆匆看他一眼，又收回目光，焦灼地等着他后头的话。
　　可他后头又没话了。她那种失落，仿佛陡地流干了一条河，只剩河床，那些干燥的砂石，就是她等得枯竭成粉末的心。但她仍在顽固等着。
　　等得不耐烦了，顶多用胳膊撞他一下，“有哪样事情你讲呀！喊人家，又不做声。”
　　席泠想了半晌那些风花雪月的诗词，从先秦到当今，又觉得一切辞藻都不能生动表达他的情感。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竟是个如此情感充沛的人，充沛得心里涨着慢慢的血肉，却不知道该怎样捧给她瞧。
　　就把这世上所有的风月情浓的诗词都写下来，写满三千纸，也不够表达他。他拨弄灯罩，专注盯着那些流转的暧昧烛光，干脆就别说了吧。
　　箫娘以为他不会再说了，把眼无奈地落回那些风吹冷的菜碟子里，“我还是去热饭吧，跟你坐到死，也没个屁放，白白饿死人。”
　　谁知裙才离了凳子半寸，席泠又将她拽回来，拽到身边。箫娘那满心的死灰不自主地再度复燃，预备窥再他一眼，再揣测他一番，再等他一句吧。
　　刚一抬眼，席泠就冷不防地俯了过来，箫娘连他的耳眼口鼻都没瞧清，那黑漆漆的瞳孔就近近映在了她眼前。他把她的眼望一望，就怀揣着某种直白的目的半垂眼皮盯着她的嘴。
　　那目光，像是摁住了猎物的爪子，把猎物翻来覆去地琢磨，找寻一个最肥美的位置下口。箫娘本能地缩缩脖子，要退躲，却被他凉丝丝的手捏住了下巴。她进退两难，扇一次睫毛的功夫，他就亲了上来。
　　他先是印着她的嘴巴，停了须臾，才开始轻轻咬，把柔韧的舌头缓慢横扫。箫娘把心也提到嗓子眼里，惊愕得忘了阖眼，刚巧他也没阖眼，他们都在彼此眼中望见满天的繁星。
　　渐渐地，箫娘在他繁重的鼻息里软了骨头，连指甲缝都有些酥酥的，只好无措地攥着腿上的裙。又渐渐，在他辗转的唇间，她不能呼吸，轻轻“呜”了一声，张开了嘴。
　　席泠趁势窜进去，把他在无数个清晨黄昏里的幻想施行。急迫得像要把她拆骨入腹。她呜呜咽咽的哼鸣像只犯懒的猫，伴着四片唇间濡润的声响，叫他从耳根烫到了指端。手掌就不由己地在她背上摩挲，胡乱打转，想钻进她的皮肉里。
　　但他觉得这样不够尊重她，便把手蜷起来，兜着她的腰，嗓子里想把她的魂魄叫出来，“箫娘，箫娘。”一遍一遍含混地喊。
　　箫娘从最初的惊心动魄，到神魂飘荡，亲吻似乎成了一场灾难，她连心也好像紧迫得要把一辈子的光阴都跳完。
　　不行，她想她还不能死，他们的新篇章才刚刚开始呢。于是她忙把三魂七魄都拉回，硬起骨头推开他，“我喘不过来气了！”
　　席泠稍稍惊骇，旋即眼皮半阖，目光懒懒的、贪婪地流溢在她脸上，胸口狂躁起伏。箫娘的脸与心都烧着，借着烛光，瞧见他嘴上淡淡凌乱的红痕，是她嘴上的胭脂。
　　她忽然惊觉他们做了什么，迟到的羞涩迅猛地席卷了她。袭击得她晕头转向，眼不知往哪里放，手也不知往哪里垂，唯独一双脚，臊得想逃，“我我我要去睡了。”
　　她慌慌忙忙站起来，低着脑袋往西厢去，忽地一声“啊！”原来踩了裙角，狠摔在门前！
　　席泠三两步跨上去要抚，她却顾不得痛，连滚带爬十分狼狈地往门里匍匐进去，“你不要过来！”
　　“怎的了？”席泠有些发蒙，赶去叩叩门。
　　门缝里便传来她急躁的嗓音，“也不许问！”
　　席泠蜷着手稍稍一想，大约她是害羞了。真是奇，她还会害羞。他转过背，对着檐外的月笑一下，抿抿下唇，将一点残脂艳粉卷入腹中。
　　箫娘狼狈慌张地躲在屋里，点着一盏灯，透过窗缝看他。灶上也点了灯，灶里烧得红红的火，映着他的脸，瞧不出脸上的红是臊、还是火光。
　　但他的影扑在身后的墙上，坚阔又巍峨，有种逼人的凌然。又令她回想起方才那场缠绵的吻，愈发口舌心燥。
　　倏地“笃笃”两下，惊得她的心抖一抖，她揿住胸口，把门户盯紧，好像那扇门后藏着匹要吃人的野狼，“做什么？”
　　“你不是说饿了？我热了点饭菜，你在屋里吃。”席泠托着个案盘，里头搁着个大碗，每一样菜都夹了些在里头。
　　箫娘几番踟蹰，生怕叫他看扁了，把门开了缝，藏身在门后，手伸出去在大大的木盘案里头摸索。席泠见她那白森森的几个指头像几个慌慌失措跳乱了舞步的姑娘，有些好笑，把碗塞在她手里，“中秋，你不出来赏月？”
　　“我乏了！”箫娘忙把门缝阖拢，站在门后，朝那楔死的门缝里钻眼睛。
　　“是乏了还是臊了？”
　　箫娘险些在门后跳起来，“臊你老娘！我什么没经过，有什么的？你也太瞧不起人了些。”
　　怪哉，别的姑娘皆恨不得明证清白，生怕让人晓得与其他男人有些说不清的牵扯。唯有箫娘，她恨不得叫他以为她身经百炼，对这些男男女女的亲密早失去了少女的羞怯与生涩。
　　为什么呢？大概是怕泄露她这些可笑的少女情怀，往后就要被他拿捏住了。
　　席泠猜测，她是用逞强来掩饰她的慌张，他能体谅，便无声地笑了笑，“那请早些睡，明晚的月亮，仍是圆的。”
　　明晚的月亮还会不会圆箫娘不知道。她只晓得，席泠回房后，她推开一扇窗，那轮皎洁的月呀，就悬在院墙上，凝浄的月光将她彻头彻尾洗了一遍，洗净铅华，重还她一个女人的骄傲。
　　第二天，箫娘就怀揣这种被一个男人所爱的骄傲，将那些羞怯怯的小女儿态掩藏起来，提起唱戏的本领，装得没事人一般，用以掩蔽她过分窃喜的没出息，
　　她端着杨柳细腰，仍旧送席泠出门，高傲地将灯笼往他手上一塞，“节后要往柏通判家去走动，你这几日路上留心着，记得预备些礼。”
　　席泠立在门下一级石磴上，趁着昏暝天色，原是预备要亲她的。可见她这样一副散散淡淡的态度，又不好越矩了，只剪着条胳膊点头应承，“进去吧，外头露水重。”
　　天际浮白，人间混沌，箫娘的脑子也是混沌的，站着等着，等他握一握她的手，抚一抚她的腮，不论什么，总要待她再亲密点才好。
　　可直望他走过了木板桥，消失在巷口，她才清醒过来，恨得跺脚，他怎的比她还像个没事人似的！
　　但昨夜到底是他亲的她，她可是按兵没动。这样一想，总算是扬眉吐气了一把，就挑着小小的下颌转背阖拢院门。
　　这日太阳早早冒出来，射透轻烟，满院斑驳的苔藓好像是从箫娘的骨头缝里长出来，她觉得自己像块洇润的土地，绵软软的，等着谁来踏。
　　是等着他来踏啊。
　　她把脸埋进刚收针脚的绣绷里，咯咯笑了半日。
　　晌午听见人敲门，箫娘去开，是徐姑子。将人请进正屋里招呼，如今有些钱了，便大大方方地摆了一瓯瓜子一瓯玫瑰酥饼，请徐姑子吃。
　　姑子抓了把瓜子闲嗑，“我来是要告诉你，定安侯府的姑娘请你后日一早去，上回我说下的那些绢子，你可做好了？”
　　“做了做了。”箫娘连番应着，转进西厢拿来给她瞧，“还过得去？”
　　“过得去过不去人也不跟你计较这个，不过是找个由头，请你去陪着说话。姑娘家家，在南京没几个朋友，闲得慌，闺秀小姐，又难得出门，你年轻媳妇，她瞧你好，是你的福气。”
　　箫娘懒懒地坐回椅上笑，“是是是，我八辈子没伺候过这样的门户，去长长见识也好。”说着，她倏地提起腰，“嗳，我朝你打探件事。”
　　“哪样事，你讲。”
　　她默一默，脸上添了一抹红，把胳膊搭在桌儿上，朝徐姑子凑过去，“你说说，这男人……总是木杵杵的不开窍，不晓得个进退，有没有什么法子，叫他机灵一点？”
　　徐姑子把手上瓜子拍回碟子里，端起胡桃茶呷一口，“是读书不开窍，还是处事不开窍？”
　　“都不是。”箫娘不好启口，朝她千娇百媚地嗔一眼，见姑子还懵懂，便一咂舌，“啧，就是那个不开窍嘛。”
　　姑子想一想，恍然大悟，贼兮兮笑起来，“哟，这事情求菩萨可不管用，还是请大夫瞧瞧要紧。”
　　箫娘忙挥绢子，“哎呀你想哪里去了？我是讲，”实在不知如何讲，她蹙眉想一想，复咂舌，“也不是不开窍，就是死活不肯向女人低头，一句好听的没有，一时待你亲，一时待你远的，总要你去贴着他，他才肯对你软和些。”
　　“那你就去贴嘛，也不是黄花闺女了，还讲臊？”
　　“啧、我要去贴还犯得着问你啊？”
　　姑子笑一笑，搁下盅，说起来头头是道，“男人嘛，总是要女人千依百顺些，他心里才舒服呀。你又不是哪里的太太小姐，太装得矜贵了，人家反倒要笑话你哩。他就是条狗，你也总要给赏块肉吃，他才肯时时追在你屁股后头啊。”
　　听她把席泠比作是狗，箫娘登时有些不高兴了，宫腰袅袅提起来，连嗔不迭，“哎唷，你个姑子懂得还多呢，你那禅房里藏了几个男人？早晚叫我揪出来，拧到菩萨座前，打打你的脸才算！”
　　“你问我我照着答，你倒还说起我的玩笑来？罢罢罢，你也不必告诉我是哪里的汉子，我也不问，省得招这些烦嫌，趁早清静。”
　　箫娘又软下来央求，“是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替我拿出些本事来，显显你的真神通才好啊。”
　　说话取了些好的碎料子来，东拼西凑的，叫她拿去做里子穿，又额外许了二钱银子。
　　姑子得了好，喜得无可不可，许诺箫娘，“我不多问你的闲事，你只放心。等我回去做法，拿了东西来，你捏在那汉子的屋里，要不了几多光景，汉子保管叫你拿得死死的！”
　　箫娘喜滋滋应下来，送徐姑子出去后，转头就扎进席泠的卧房里，要寻个可靠地方藏放。将那张架子床翻腾来翻腾去，最终把铺拍拍，决定捏在他褥子底下。
　　定下乾坤，又不走，就坐在他铺上，瞧了又瞧，到底把红扑扑的小脸埋在他那只八角软枕上，深深一嗅，漫漫的水墨香。
　　从此，她的日子里，就剩这股顶雅的水墨香与那股子最俗的铜臭味纠葛。
　　涌动的墨香里还透着烂熟的瓜果香气，佳节之后，秋更浓，西风乍紧，荷香烟消，市井里热闹不绝，秦淮河请客摆酒的也多起来，皆是各户忙着还节后的人情。
　　箫娘依徐姑子的话，将定安侯小姐要的那些巾子都装上，换了新裁的一件青黛对襟长衫，淡画眉儿，轻匀粉面，梳着乌溜溜的髻，与徐姑子一道往乌衣巷去。
　　是虞露浓亲自打发的马车来接，箫娘将车内精雕细琢的棂窗摸一摸，直砸嘴，“这侯门就是不一般，你瞧挂的这车帘子，裁衣裳穿也不差。”
　　“瞧你这出息。”徐姑子嗔她一眼，袖里摸--------------銥誮了道咒与她，“你上回求的，依我的话，捏在那汉子屋里，我在庙里念咒，保准要不了多少时日，就成了。”
　　箫娘喜滋滋收了，藏在袖中，不一时到得侯府角门上，报了里头，就随小厮进去。里头浩大天地，无处不是奇花异草，山石叠嶂。到二门，换个婆子引路，又变得曲径通幽，花窗漏景，处处攀藤爬架，浓阴密盖，也不知什么花，粉溜溜开着，如春一般。
　　走到处小院，绿门半掩，墙头探竹，进去鸟语花香，三五两处石头上坐着姑娘嬉笑。其中个年轻姑娘袅袅婷婷迎过来，打量箫娘，“徐姑子，这就是席家的夫人？”
　　徐姑子忙应，箫娘也将姑娘暗暗打量，不得了，穿的戴的，比柏五儿辛玉台等小家碧玉不知体面几多！唬得她暗道：这才是千金小姐呢。忙朝姑娘福身，“小姐大福，头回来见，蓬头垢脸的，招小姐笑话。”
　　谁知那姑娘障袂笑起来，“我可不是小姐，我就是个丫头，小姐在屋里读书呢，随我一道进去吧。”
　　箫娘大惊，忍不住将她细瞧，那姿态雍容，翠鬟珠裙，分明是个小姐模样，却是丫头？她暗里咂舌，随丫头绕廊进去。正屋恰在廊对面，中间搁着小小一块地方，巧种几颗芭蕉。
　　蕉叶印掩，对面窗下正就歪坐着个佳人，娇容玉资，仪态风流，捧着本书，大约这就是那露浓小姐。近了才瞧清，露浓穿着莺色掩襟妆花长衫，蓬发轻挽，单点三支珍珠小钿，月眉花颜，像是哪副画里跳出来的美人。
　　在如此浑然天成的典雅凤姿面前，箫娘好像一下被打回了原形，晨起巧妙的梳妆，精心配的衣裳，皆失了颜色与底气，不由得把衣裳抻一抻，脑袋也低垂下去。
　　领路的丫头隔窗唤：“姑娘，席家夫人来了。”
　　露浓闻声而笑，搁下书，踅到外间，迎至门上，“原是早想请太太来坐坐的，偏给过节耽误住了。前两日思想，大约太太也忙过了走亲访友的事情，才斗胆托徐姑子请太太过来坐一坐，太太不要怪我唐突才好。”
　　说着使满屋丫头招呼茶果，将箫娘请到榻上坐。片刻见四五罗裙绸衫的丫头上了，摆了玫瑰八仙糕、香茶桂花饼，另两样箫娘未曾认得，又奉了两盅榛松泡茶。
　　榻上铺着华裀，客气得叫箫娘羞愧难当，暗里窥露浓，见她眉目轻柔，不似藏奸，一时倒分不清，到底是假客气还是人侯门里的教养。
　　总之，那左一声右一声的“太太”倒把箫娘喊得心内发窘，她是哪门子的太太呢？连眼前这些走动的丫头也赶不上。便搓着绢子抬一眼，笑推，“小姐可别这样称呼，我当不起呀，没见过我这赤脚蓬头的‘太太’，只叫我乌嫂子吧。”
　　露浓婉媚点点下颌，“那嫂子也别叫小姐，只喊我露浓就成。”
　　“哎唷可不敢可不敢！”
　　箫娘将两个手连番摆起来，那绢子里像是藏着丝千回百转的水墨香，崎岖迷离。露浓嗅见，美眸顾盼，勾起她暗伏的一线相思，“就是个名字而已，又不是什么了不得忌讳。我叫虞露浓，”
　　说话托过箫娘的手，指端在她手心里写画着，“李白那句诗，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就是那个露浓。”
　　箫娘撤回腰来，把虚无的手捧着望一望。别说这一阵乱画她没瞧清，就是实实在在的字她也不认得，心里止不住低头，又矮人一等。
　　面上却渐渐把腰杆提起，强打起一股清高来，“我叫乌空水，也是李白的诗，宝镜似空水，落花如风吹。”
　　露浓乍喜，“嫂子读过书？”
　　晴光落一丝在箫娘眼梢，她半低着脸，把手心揉一揉，“不曾读过。”
　　“那怎的晓得这一句？”
　　待要答，老夫人屋里打发来个丫头，请徐姑子过去屋子说话。徐姑子合十去了，屋里剩得千金万金个小姐与那四五个衣衫曳彩的丫头。
　　箫娘愈发把一架骨头无处放，只觉自家不该是坐在榻上这个，倒该是外头扫洗跑腿的，很是有些不自在，不由得把骨头往脖子里缩一缩，“我们泠哥儿告诉的，他好学问哩。”
　　提起席泠，仿佛是她的底气，又把骨头稍稍舒展了。露浓却蓦地把一颗心提起，又不好过分打听个陌生男人，只乔作无意地点头，“听说过，好像席大人如今在上元县任县丞？嫂子有福。”
　　“才是个县丞，哪比贵家？”
　　露浓心内几分急，先就替席泠辩白起来，“如何不能比？我们不过是托赖祖宗的福。我有个弟弟，如今还闲混着，祖父说要先叫他自家去科举入仕，实在不成，才讨个荫封。呵，要靠他自家，不知几辈子才能出息。不似你家泠官人，自己挣功名自己谋前程，男人就当是这样才算出息呢。”
　　“哟，可不敢当。”箫娘嘴上客气，心里可算得意了一回，忙把那些个巾子呈上来，摊在手上给露浓瞧，“姑娘瞧瞧入不入得眼？我做得不好，闲混口饭吃，姑娘倘或不中意，只管实话说，不要同我讲客气。”
　　露浓不曾细看，稍稍睨两眼，使丫头收了，“我不大懂针线活计，瞧着都好。我心里呢是想嫂子常来与我说话，我才到南京一二年，不认得几个朋友，嫂子常在门户里走跳，那些个年轻的小姐奶奶，请引到我家来说说笑笑，大家热闹才有趣。可我又奇，泠官人如今做着官，嫂子怎的还忙这些？在家享福不好？”
　　话头又挑回席泠身上，箫娘未察觉，挥挥绢子，“嗨，穷呆着做什么呢？各处走走长长见识也好呀。”
　　露浓还待探听些席泠的事，又羞于启齿，到底罢了，转问起些别的事情。
　　到午晌招呼箫娘吃饭，陆陆续续的见丫头提着四五个食盒进来，摆了满当当一桌子珍馐。箫娘暗暗数，七八样菜，鸡鸭鹅不在话下，又有整只的螃蟹，黄澄澄地摆在盘内，还点缀时令着菊花。
　　露浓引箫娘往饭桌上去，“家常食物，嫂子不要弃嫌，随意用些。”
　　箫娘且行且顾盼，这时节才将屋子打量，见各色金银玉器罗列精致，芳屏如景，玉炉袅袅，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案上官窑梅瓶内供着高低错落两只暗红的菊花，竟叫不出名字。地砖乌油油地返着光，家具不是黄花梨就是金丝楠木的，珠帘掩不尽的春色。
　　她不敢再瞧，再瞧只怕满肚子酸水要打眼里涌出来。
　　用罢午饭，露浓将其送出二门，使丫头送出去，又折返房内，歪在榻上看书。翻两页，横竖有些不自在，唤丫头廊外进来，“我到底不惯屋里有外人进来，你把香点得浓些，将屋子里里外外熏一熏。”
　　丫头抽着鼻翼嗅嗅，“好像是有股子味，她们市井里走动，身上油腥重。姑娘园子里逛逛去，我使婆子打水来将榻椅都擦洗一遍。”
　　露浓笑应，搁下书起身，又觉浑身像粘带上些什么，吩咐，“叫人烧水来，我洗个澡。”
　　到底粘带了些什么，露浓一面出去，一面掣着袖口闻，又无异味，说不清，大概是些瞧不见闻不见的浮尘。
　　倒是满屋子的香裹了箫娘一身，却又闻不出来是个什么香，不像是市面货，像是自家调配的，一路归家来，那香还未散。
　　箫娘也顾不得了，先趁席泠未归，将徐姑子给的咒捏在席泠褥子底下，整裙出去，正就撞见他穿着补服进了外间，随口问：“在我屋里寻什么？”
　　她做贼心虚，一时慌张，反手朝帘后随意指一指，“白白的我进你屋里做什么？我是来瞧瞧你有没有脏衣裳要洗。”
　　言讫便昂着头撞过他的臂膀出去，躲进西厢里，登时就现出原形，满屋惶惶窃喜地转一转，弯着腰听墙。
　　日影西倾，门窗上满是密匝匝的浓阴，除了院内簌簌风声，彼端是岑寂而深不可测的一片海。

🔒抚郎衣（四）
　　席泠在床上静坐半日, 把那堵隔花的墙望着，暗审自中秋一夜，两人又像是退回到原点, 再陷僵局。
　　他舔舔下唇，解下补服, 换一件水青的道袍, 去叩西厢的门，“吃过午饭不曾？”
　　蓦地将听墙根的箫娘吓一跳，满屋惶惶地转一圈，适才定神，拉开门又是那张故作清高的小脸, “我在定安侯虞家吃过了。”
　　“还真往他们府上去了？”
　　“是嚜，他家小姐使唤车马来接我去的。”她飞着眼角, 带着两分得意，好像巴上公侯人家, 好不得了的事情。
　　这里把着门，席泠不好进，往屋内瞥一眼。大约是晴天白日, 许多见不得光的事得寻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他自缄默中想了个十分拙劣的说辞, “过两日去走柏家节后的礼, 你许我些银子, 我好打点东西。”
　　箫娘转了背，跟在身后进屋，墙根底下垒着好些个箱柜, 仇九晋送来的那些不曾动, 箫娘只窸窸窣窣开了个惯常使用的大箱柜, 抱出个不大不小的匣子, “要多少啊？”
　　“二十来两，买两匹好料子，办些鸡鸭鹅肉，是个意思就是成。”
　　箫娘谨慎地把匣子抱到妆台，“你转过去，可不许瞧。”
　　席泠果然转了背去，声音含笑，清冽地流淌在屋里，“难道这家里没有我的份，不能让我知道攒了多少钱？”
　　她还似不放心，只开了条缝，手伸进去在里头挨个掂摸，“还能跑了你的呀？你说这话，见外了不是？你男子汉，心里总没个算计，使出去多少进项多少，哪里有数？我不替你看管着，官还没升上去，家就先败了。你那早死的老子，打从我进门，拢共转来转去就十几两的家底，不是我算计着嚜，只怕早饿死了。”
　　摸两锭十两的出来，绕到他面前，交托给他，“街面上买几条巾子，我与他家几位娘和柏五儿也带去，我近日不得空，没功夫做。”
　　席泠接了银子，盯着她的手，才定下心要去捉，不想她已收了回去。
　　衰蝉长吟，鸣得人心里慌慌的，箫娘自羞怯怯的盼望中，漠漠走去推开窗，眼见败叶萧萧，耳闻胡笳隐隐。她就势躲在妆台，乔张致地整鬓掠云，镜里窥他，还站在原处不走。
　　她等着他再说些什么。他却什么也不说，攥着两个银锭子，倏地走到镜后。她握着把篦子，抬眼镜中拿眼探问。
　　他自她肩头抬手，托起她耳下坠的一颗金珠子珥珰，“这副金的，不衬这身青黛的衣裳。”
　　箫娘何尝不懂？可她晨起是往侯门去，只怕在人家立不住脚，恨不得通身都装点得耀眼富贵，什么值钱都往身上堆。她一坡嘴，“我拢共也没几件像样的头面嚜。”
　　席泠从她的妆奁里捡了只粉碧玺珠子的出来，摘下原来的，戴上这一只。箫娘一只耳朵叫他捏得红彤彤的发热，骨头僵得不曾动一下，注目满是怯怯的期待，盯着镜中。
　　他只换了一边，另一边就丢下不管了，俯低腰在她耳廓上轻轻亲一下，对着镜里她笑一笑，“我往街上一趟，置办柏家的礼。”
　　箫娘的心像给猫儿挠了下，呆怔怔听见他出去，烟笼寒云的侧影滑过云窗外。半晌她才回神，这就算了事了？这要命的人，怎么就不肯说句切切实实的话呢！
　　她也说不清想听什么，譬如“爱她”“要她”“一辈子”“一生一世”之类，女人不外乎想听这样扎实的承诺，仿佛是一个新的国号，她想要从这些个短短的、虚飘飘的字眼开始，就将他们的现状翻天覆地，从此迎来一个全新的转折。
　　但席泠却是个相对务实的男人，他不喜欢说那些空头话，相较那些虚无缥缈的字眼，他认为把她的宏愿当做他的使命，这就是刻骨的爱了。
　　于是在两人的心里，就形成微妙的落差，席泠觉得一切顺其自然地得到了改变，而箫娘却认为，他们还陷在混沌暧昧的旧王朝末，差一个标志意味他们正式的进入新的盛世里。
　　但她还是高兴的，起码他落在她耳廓上的吻，就足够她在夜里骨酥心痒地辗转枕上。她怀疑是徐姑子的咒起了效用，暗暗发誓要许徐姑子完完整整的两匹好料子裁衣裳。
　　这日午晌，两个雇了马车往柏家，可巧箫娘在后宅内撞见徐姑子，偷偷许她，“你过两日往我家去，我给你些料子。”
　　徐姑子贼兮兮地笑笑，与她同往太太屋里唱喏。如今箫娘正儿八经是县丞老爷家里的人了，自然让她榻上坐，同几房姨娘姑娘说笑一阵，听徐姑子唱罢经，四娘请箫娘往她屋子去坐坐。
　　箫娘看她那热辣辣的模样，必定是为她想成未成的“好事”。
　　果不然，四娘款待了茶点，邀箫娘榻上坐，凑来个环玭点翠的脑袋，先是埋怨她，“如今不得了，自泠官人做了县丞，你就不大往我家来了，这一遭要不是为节后，你也断不肯走这一趟！”
　　“不敢不敢呐！”箫娘忙辩解，堆起一副挑不出错的笑脸，“忘了谁也不敢忘了您娘儿们几个，倘或不是贵家，我们泠哥儿哪有今日？实在是这一连事情多，我打我那亲戚家搬回去住了，刚收拾完，就赶上节下。过些时日，又是我们隔壁那陶家小姐的芳辰，忙得我屁股也没处落！今日趁着泠哥儿过来拜会老爷，我也跟着来拜见拜见娘儿们。”
　　提起席泠，四娘娇眼轻垂，把帕子千丝万缕地绕弄在指间，“你们泠官人衙门里可忙？”
　　箫娘腹里骂了几句，呷了口茶随意敷衍，“忙么倒忙不到哪里去，只是日日天不亮就出门，晌午才归家。”
　　“可瞧看人家了？”
　　“没这功夫呢。”话音甫落，箫娘转眼想一想，索性就趁这话将她往远了推，“就是有一天回家告诉我，说是在他们衙门哪个文职家中撞见了他家小姐，生得好一副相貌，十六的年纪。听他的口风，像是想叫我去看看，要好么说一说。啧啧，十六岁，这可是刚掐下花儿，还沾着露水呢。”
　　闻听此节，四娘将绢子一挥，翻个眼儿，“十六岁哪里好？没经过没见过的，懂哪样？更别提体贴汉子周道家业，只怕给她根针，还说拈不动呢。我的好人，他虽不是你生的，你到底要多为他打算打算，不要随便外头拣那起就晓得搽脂抹粉的。”
　　箫娘倏叫她直白的酸意呛了口茶，咳得面红耳赤。四娘忙掠手过来提她弹衣襟，一面扫，一面递个眼风，“你们泠官人如今做官了，我们小儿平白的没了位好先生，接连请了两个进士上门来教，我瞧着却都不如泠官人好，我们樵哥儿，也只服他管教。”
　　说着，媚态地端坐回去，“嗳，我想着托你件事，你回去同你们泠官人说说，他横竖没要紧事午晌就下衙归家，下晌在家也是闲着。我同我家老爷说了，把我们樵哥儿每逢初一、初五、初十、十五……这些日子送到你家去，使泠官人教导教导他，个把时辰的事情。完事我再打发人去接，你看可行？”
　　好么，使人去接，谁去接呢？少不得就是她趁机坐了软娇去人家里勾兑汉子，这主意打得倒好！
　　偏那不懂风情的柏仲没瞧出端倪，也当席泠是位再难寻的好先生，在那厢厅上也把这事情作难地同席泠提起。
　　席泠一听是这家四娘出的主意，心内就勘破了天机，勉强拱手，“大人于学生有知遇之恩，原不该辞，可我家不过蓬窗荜户，只恐怕委屈了贵公子。学生正想着要寻处好宅子搬家，等寻见了，大人倘或不嫌弃，届时再送小公子过来，您看如何？”
　　柏仲料他推诿之词，可人如今也是做了官的人了，不好勉强，只得摆手笑笑，“无妨无妨，碎云如今公务缠身，哪里好为小儿耽误。”说话间，呷了口茶，烁烁睐目，“你那件事，办的如何了？”
　　带来的那些料子鱼肉不过是场面上的礼尚往来，他要的天价回报，是席泠助他扫除升官的障碍。
　　席泠自然心知肚明，他搁下茶盅，岑寂的阳光碾过他眼皮的折痕，“该查明的事情，学生都有了数，只是还有最后个底牌，得等江南巡抚回了南京，才能亮出来。”
　　柏仲无意卷入什么案子当中，只想渔翁得利，就不过问什么道理了，只问：“江南巡抚什么时候到南京？”
　　“听何家的话，是要忙过了苏州几地的税收才回，大约是年后的事情。他到了南京，少不得是何大人陪审。”
　　柏仲别有深意地睇他一眼，暗将他品味一番，笑了笑，“我年纪大了，不过是想往上升一升，顶多升到应天府尹的位置上，卸任的时候也好看，别的不敢想。但你年轻，南直隶必有你的立足之地。我告诉你听，江南巡抚林戴文虽未入内阁，却在天子面前圣宠优渥，年年万寿节，林戴文都受召入宫，他在南京跺一跺脚，京师都能听得见。”
　　说到此节，席泠拔座作了个揖，“多谢大人提点。”
　　“坐下坐下，什么提点不提点的，互相照应罢了。”柏仲笑着又道：“何齐密信呈递南直隶户部，那里又上呈了京师，京师派了林戴文来暗查此案，原该从京师钦点都察院的人来协助审查，你可知为什么又没点，反点了本地一个何齐？”
　　席泠握住滚烫的茶盅，额心稍结，“还请大人指点。”
　　“我告诉你吧，何齐年轻时候游学，曾在凤阳府碰见过南直隶户部的闻新舟，二人在凤阳府时就有私交，只是闻新舟后来调任南直隶户部，为了撇清干系，二人才作上下之交。整个南京城，恐怕只有我晓得他们有这层关系在。而那闻新舟与林戴文又是连襟，这回林戴文不要都察院的人协查，而是点了何齐，保不齐就是闻新舟有意要提携何齐。”
　　席泠蜷了蜷手，指端擦着热乎乎的手心，轻轻嗤笑，“想不到我这位世伯藏得这样深，学生还当他是在官场身无倚靠，孑然独立呢。”
　　“在官场没个倚靠，还想去挑仇家的底？”柏仲半仰下颌，叹了一声，“我这些年在应天府算是把人都看了个清楚，陈通判不值一提，仇通判贪得太嚣张，这些人能在南京如鱼得水，府尹又能好到哪里去？再就是那何齐，能在仇家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抄他们的老底，可见此人城府之深。还有，就是你……”
　　席泠心咯噔一跳，欲辩无从辩。柏仲却含笑摆手，“要是你城府不深，我也不会冒着得罪虞家的举荐你为官。不干我的事，我只要能坐到府尹那个位置上头去，万事不管。不过我奉劝你一句，想打林戴文的主意，”
　　说话间，他把茶盅轻挪到席泠跟前，“就别想着越过何齐。这么个立功升官的好时机，他断不肯叫你抢了他的风头。不论你有何大谋，这个节骨眼要是抢他的机会，他必不能容你。你要想走到林戴文眼前，就先入何齐的眼。”
　　席泠醍醐灌顶，酽酽望他一眼，复起身作揖，腰杆弯得前所未有的深，“学生多谢大人教诲。”
　　下晌出去，云翳蔽日，似有一场暴雨，席泠仰头望一望，混沌的天莫如混沌官场，他要在这片浑浊的天里翻云覆雨，单有智谋是不够的，得似柏仲，看透人心，利用长短。今朝，他是柏仲升官的棋。
　　他再扭头望一眼那深不可测的府邸，笑了笑，登上饬舆。箫娘早侯在车内，见他进来，丢了车窗帘子，“你方才瞧什么呢？”
　　“没什么。”席泠坐在侧面的长座上，仍不住摇首嗟叹，“这个柏仲，倒是我小瞧了他。”
　　“怎的？”
　　经问起，席泠摇首笑笑，不作声。
　　箫娘一坡嘴，十分不屑，“有什么不得了的能耐，哼，凭他几多聪明，还不是背地里做了活王八还不晓得。”
　　她朝前搦腰，兴兴的模样，“方才四娘叫我往她屋里说话，听那意思，对你还没死心呢，还想再叫你给他小儿做先生，私下好兜兑你。你说柏通判厉害，那他晓得他的小妾要背着他偷汉子么？”
　　如今再说四娘，箫娘早已酸意全无了，她晓得席泠没那个意思，心里就称王称霸地有恃无恐起来。
　　席泠倚着车壁摇首，箫娘又笑，“那你说说，是你们男人聪明，还是我们女人聪明？”
　　他掀掀眼皮，抱起胳膊，“都聪明，只是不在一个地方使劲罢了。”
　　箫娘裙里探出一只绣鞋尖，把他扎在靴里的小腿踢一踢，脱口而出，“那你朝哪里使劲呀？”
　　话音甫落，席泠就将眼睛睁开了。她才惊觉，这话问得有些歧意，有些过于霪邪了！她原是半点没那个意思的，窘得满脸通红，想解说，又怕越说越含糊，慌得满手心汗。
　　马车颠磨着席泠含笑的眼，轻轻地吐了句，“你想我朝哪里使劲？”
　　箫娘被他的眼睨得心儿乱跳，暗暗往车窗那角蹭过去，躲着他，将帘子掀开一条缝，透她那喘得热乎乎的气，“朝挣银子那面使劲吧，咱们家就缺这个。”
　　她早不是什么清白姑娘，更不是循规蹈矩的千金小姐，从前并不觉得她的贞洁值什么价，甚至能是她筹谋前程的筹码。但面对席泠，她总是不自觉地矜贵起来。
　　她可以不要他的钱，却坚持要他一句扎实的承诺。
　　可惜席泠并不认为虚无缥缈的誓言有多紧要。他起先以为她是羞臊，现在他发现，她好像仍然有所保留，他便一如既往地等在原地，待一个一举将她驯服的时机。
　　箫娘暗暗溜他一眼，他已安稳地阖了眼，马车将他的身形规律摇晃，总也晃不活他那颗少点风情月意的心！
　　她怀着千般甜蜜的埋怨，看窗外翳翳暴雨乍倾。
　　暴雨之后，朔风乍紧，夜来结霜，晨起凉露，却在这样将寒的日子中，绿蟾好事将近。
　　这日良辰，何家请了伐柯人上门送定，绿蟾打发晴芳来请箫娘。箫娘穿戴齐整，后门里进去。但见举家忙碌，听说何家老爷领着何盏亲自到访，三十八抬的礼过到厅上。
　　晴芳解说，“东西我们家不稀罕，只是看中他们家的心。姑娘不必说，连老爷也高兴，只说何老爷肯屈他读书人的架往我们商贾人家来，就算他礼重了。”
　　“何家也不似你们家想的那等计较门楣的人家，你只看何小官人，那人品没得讲吧？还是我这个保山做得好！”
　　“是是是、姑娘不是忙着请你去要谢你嚜。”
　　遐暨绿蟾屋里，前院忙不停，她屋里也不得闲，挤着好些丫头婆子，进进出出地把外头说了什么论了什么一并过来转达。
　　箫娘拨开人堆，笑声如春风，先就刮进去，“我做的保山如何？可算是不委屈吧？”
　　不想一进去，见辛玉台也在榻上坐着，两人一对眼，箫娘便笑堆在脸上，“哎唷玉姐也在？倒是，你表姐的好日子，是该来坐坐的。”
　　只看玉台花颜憔悴不少，人也消瘦不少，整一副西子病弱之态。人也不似从前跋扈张扬，尖尖的下颌略歪着眱箫娘，眼色含着若有似无一丝恚怨。
　　她往前也是怨恨箫娘的，只是不同往日的是，那股恨叫她悉心地藏起来，唇角反倒噙出丝笑，“你也过来了，好些日子不见，瞧着又体面不少。”
　　倒把箫娘唬一跳，横竖不习惯她的斯文客套，离她远远的，只拣了根折背椅在绿蟾身边坐，“前头礼过得如何了？”
　　正赶上一婆子扎进门来，喜气洋洋，“外头何家已把问的日子与老爷说了，开春来迎，老爷请那两个道士看了日子，都说好！何家老爷又说，现如今，已将小官人挪到别的屋子去睡，请了先生重新绘图归置院子，赶在这一冬装潢好，开春吹吹风，姑娘过去就能住！”
　　只把绿蟾脸说得红红的，千娇百媚地低下去，“妈妈不要来告诉我，凭爹他们做主就成了，何苦来来回回跑？”
　　箫娘将她手一搡，“又不是你爹过去住，你自然是要听一听的！”
　　赶上又个丫头跑来说外头开了席，绿蟾的心才算踏踏实实定下来，打发了满屋里的仆妇，张罗了一台席面，请箫娘玉台吃晌午饭。
　　屋里没了杂人，绿蟾才敢对箫娘讲，“不瞒你说，晨起听见他们来，我还怕何老爷与我爹白眉赤眼的弄得伤体面呢。谁知两个人倒和和气气的坐到了一处。”
　　箫娘把一只珍珠攒步摇得意地晃一晃，“你多心，早就说下的事情，临到了未必还生变故不成？既然你爹何老爷都有意了，做什么要闹？”
　　说话间，箫娘总觉对面一双眼睛若有还无地扫量自己，便把眼角溜着对过玉台，见她不大讲话，偶时吃饭，偶时定定地看来一眼。箫娘心道晴芳说的她落下的病根不假，心里添两分痛快，愈发与绿蟾说得得趣。
　　残席未了，却听廊外丫头欢欢喜喜跑进来，“姑娘，老爷使人来叫，使你与小官人在园内五溪亭里见一见呢！”
　　细数起来，绿蟾与何盏自那日东窗事发，彼此循规蹈矩，再未见过一面。婚事虽行，到底有情人难见，心内早攒了浓浓相思，无处消解。
　　眼下听见，心早恨不得先飞了去，慌忙与箫娘玉台招呼了一声，蹀躞卧房添了一番妆，跟着丫头往那五溪亭里去。
　　那亭建在一水池上头，正是衰荷残叶的时节，何盏穿一件嫩鹅黄的圆领袍子，戴着网巾在亭子里打转，身后立着两个婆子添茶倒水劝他坐一坐。
　　绿蟾九曲桥头瞧见，障袂游裙而来，露两只巧笑倩兮的眼。何盏迎面瞧见，欲要迎，又恐失了规矩，侯在原处，等她进来，朝她作揖，“小姐一向安康？”
　　蓦的一见，两人都生出几分陌生的羞意来。绿蟾下颌垂得低低的福身还礼，“劳官人惦念，都好。”
　　倒把两个婆子两个丫头笑做了一处。何盏听见她们笑，愈发不知举措，忙捏着袖将一根圆杌凳扫一扫，“小姐请坐。”
　　绿蟾晓得，仆婢们是笑他傻。她却偏爱他这一点呆根子气，恨不得当场打趣他，又恐失体统。只得依依落座，怯怯深深地把他望着，“小官人过来，是前头用罢酒席了？”
　　何盏取了只紫竹盅来，倒了茶与她，“不曾用完，只是我求伯父叫我见小姐一面，伯父应允了，使人带我进来。小姐像是清减了些，可是病了？”
　　“夏日天热，胃口消减一些，如今要入冬了，自然就好了。小官人近日忙什么呢？”
　　何盏直勾勾看着她，见她芳姿雅质，想着今番定下了婚姻，心里淌蜜似的甜。又不好久看，稍稍垂避了眼，“近日各县的税银递嬗收上来了，我们户科忙检算银子的事情，要赶在年前，交到户部去。”
　　身后婆子丫头不敢离亭，要看管着这对年轻的未婚夫妻。以致二人说什么都小心翼翼的，满腹相思只在眼波中流转。
　　片刻何盏想起什么来，倏地提起腰杆，“我母亲叫我问问小姐，喜欢什么颜色的料子？我那院子要重新装潢，一应东西都要换新的，小姐喜欢什么颜色的，母亲好张罗人扯料子做帐子帘子，还有窗纱。”
　　身后绿蟾那贴身丫头笑嘻嘻冒出来，给二人添茶，“我们姑娘喜欢绿色的窗纱，帘子嘛，一向是挂月魄的，帐子多是藕荷或粉黛的。”
　　何盏一一铭记了，点点头，“转头我回去告诉一声。”
　　那丫头转转眼珠子，又笑，“小官人，什么窗纱帘子倒是不打紧，头一椿要紧的，是要屋里要清静才好。我们姑娘呢，平日不大使唤几个人，在家常在屋里的就我们三个丫头，人进进出出多了，姑娘不喜欢。”
　　说到此节，绿蟾将丫头手腕拉一拉，朝她皱眉。何盏顷刻领会，是暗指他身前伺候的人呢。
　　他笑笑，把双膝搓着，“我屋里人倒不多，不算院里扫洗担水的人，屋里如今是四个丫头伺候。有两个年纪稍大，母亲说了，赶在小姐过去，先将她们许了人。另两个十三四岁的年纪，等大些再配人。”
　　如这般，进门就没那些莺莺燕燕理不清的繁琐，两口儿清清静静过日子，倒十分美满。两婆子在身后朝绿蟾点头，绿蟾秋波低转，映着朱阑碧水，另添几分春。

🔒抚郎衣（五）
　　自绿蟾外头去后, 丫头们廊下玩耍，绣阁屏空，冷清清剩箫娘与玉台对坐。
　　久等绿蟾不归, 箫娘欲向廊外辞回家去。谁知才起身，听见玉台蓦地吐了句, “我如今才是晓得了, 那个软玉，是你安插往我家去的，是不是？”
　　这一席玉台话不多，比往日娴静了不少，箫娘只当她转了性, 冷不防一开口，还是如常夹枪带棍。箫娘又坐回去, 见她瞳仁里闪着一点白光，像寒噤噤的刀尖。从前那点张扬的怨, 都化作了幽幽的恨。
　　箫娘将唇抿出条细细的弧线，慢歪下颌，“我有那个本事？你愈发瞧得起我了, 你家的汉子喜欢哪个丫头, 是我能管得住的？”
　　玉台把胸口起伏两下, 好似把对她的恨往肚子里咽了咽。如今她们扯不上干系, 箫娘是官太太了，她是嫁了人的妇人，她的手再长, 也伸不到她家里去。却能伸到仇九晋心里, 让他对冷摆着她, 像一只渐渐染尘的空寂精美梅瓶。
　　她再恨, 也只能下咽。
　　可她想知道个因由，慢吞吞搁下箸儿，“我晓得是你。你走都走了，还要埋下个火引子对付我，你就这样恨我？”
　　“你说错了，不是恨，”箫娘摸了绢子揩嘴，剔起眼，“是讨厌。我最讨厌你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想作践我嚜，我就得让你尝尝叫人作践的滋味。也是你自家太不中用，这点子小事情，就闹病闹灾的。”
　　说到此节，她用指端拈起支象牙箸，轻轻地晃一晃，伴随她幸灾乐祸的一缕笑，“听说你病了一场？如今可大安了？”
　　玉台跟前那丫头跳起来，“好歹毒的人！我们姑娘不过与你绊几句嘴，你就要置人死地！还假惺惺问什么？你不是巴不得我们姑娘不好？”
　　“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要去死？啧啧啧、犯不上呀。”箫娘险些笑得抖散骨头，笑声哗啦啦的，像一把一把的铜钱，终于撒回了玉台身上。
　　玉台把唇错一错，陡地站起来掴了她一巴掌，“我犯不着去死，倒称了你的心！”
　　旧仇未消，箫娘又添新恨。但她没还手，而是怀着这郁愤，誓要把玉台这蠢人逼到进退两难的境地。
　　她随手蹭蹭脸，又笑，“死又死不得，活又活不好，日子真是难熬。我真是可怜你，你打我这一下，我不同你计较，反正你在仇家，有的是不高兴的日子过。不过我这人呢，有些心善，我给你支个招，你的一生都系在仇大爷身上了，你去求他呀，毕竟是夫妻，只要你肯放放身段。他我还是晓得，最心软不过的一个男人，你是他的发妻，还能真不管你不成？”
　　玉台果然是个蠢人，还真就把这话存在心上。归家赶上斜阳渐灺，往太太云氏屋里去请过安，就回房呆坐着。
　　直到上灯，镜里镜外两盏明灭的灯火，像一对魅惑人的眼睛，忽闪忽闪地，扇出她一些低三下四的念头来。
　　第二天，就往娘家，托她母亲使人往秦淮河偷偷请了个老道的鸨母来，要请教些讨好男人的法子。
　　奈何衙门里头正忙着检点秋税上缴户科，仇九晋更不得闲，时常早出晚归，衙内上上下下，皆是忙得脚不沾地。
　　赶上这年是头一回改收银两，各村里长捧着账册抬着箱子来缴银过秤，满衙皆是叮叮咣咣的碎银响。席泠查过账本，递与白丰年，“府衙里户科的人都看过不曾？”
　　白丰年自与席泠摈弃前嫌后，待他十分恭敬，只怕一星半点的不对付，叫席泠暗里绊他的前程。
　　这厢把肥肥腰轻折着，笑呵呵答话：“回二老爷，户科的人都在外头堂上瞧着的，每村每户都是当着他们的面过称装箱，出不了岔子。”
　　“火耗可催缴了？”
　　“火耗的钱也朝里长们交代清楚了，他们早一月已开始向各户解说，年关前必定收齐的。”
　　席泠点点头，整衣踅出案，招呼郑班头出厅。那白丰年在后头将郑班头掣住，偷么塞了张宝钞与他，“有劳老兄素日费心，没少在二老爷跟前替我说话。入了冬就是大节了，我没甚好处，今日叫家仆打点了些礼送去二老爷家中，老兄自然也不敢忘。”
　　郑班头瞧一眼，是张三十两的宝钞，便卷入袖中，把他肥哒哒的肩头拍拍，“怪道陈通判如此惜白主簿这个人才，白主簿的为人，怎叫人不钦佩？”
　　这厢出厅，往外头追上席泠，衙门口又撞见仇九晋自应天府集议归衙，穿着补服，绣的黄鹂，衬得人沉敛不少。
　　仇九晋下马就瞧见席泠出来，思虑再三，把眼皮轻剪，在匾下叫住他，“席翁哪里去？”
　　席泠穿的也是绿袍，胸前绣的是鹌鹑，矮人一等，恭敬作揖，“回禀县尊，入冬了，卑职去瞧瞧秦淮河内各处闸口，有失修的记录在案，开春好及时修缮。”
　　日未正中，撒在衙门口，照得两座石狮庄严肃穆。仇九晋稍稍欠首，笑得两分落拓，又似含着不屑，“我成日忙新策落实之事，倒把这桩要紧事忘了。民生大事，亏得席翁记得。”
　　“老爷事忙，情有可原。”
　　仇九晋抿抿唇，见他要走，又喊住他，踟蹰着跨一步上去，“老夫人，贵体可还安康？”
　　绕了一圈，原来是问这个。席泠把腰杆拔得悠扬，莞尔间，透着些难以撼动的凌厉，“蒙大人惦记，尚好，偶时闲吃闲睡，偶时在外头走动走动，倒胖了两斤。”
　　仇九晋只好点头，目光落在他胸前的补子上，心绪也恍惚迷幻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彩线里。箫娘柔软的四肢有否像这些蜿蜒的线这样痴缠席泠？是否已经迷失在他的怀抱、他的身下？是否情难自禁地吟唤，喊着谁的名字？
　　从前她喊的是他的名字，“阿九、阿九…”求他挽救。
　　但如今，他除了点头，什么也做不了，江山易了主，他业已成了一段再难翻身的历史。他垂垂下颌，没再讲话，跨进衙门，刺目的阳光似一浪巨大的又酸又涩的海潮，把他吞噬。
　　席泠则撤身往下行，郑班头紧随其后。秦淮河畔已预备了船，游了一下午，几乎所有闸口都被河中草蔓堵塞。席泠蹲在床头捞一把水草，因问：“为何不清理？”
　　“衙门人手不够。”郑班头蹲下来，朝河岸远睃一圈，“自打今年税收新策施行，往年服差役的人家都折算了银两交税，衙门服役的人不多，要清理，得另雇河工。要出银子，得应天府批文。”
　　席泠甩甩手，甩出一连串水花，蒸发在虚无的空中。他站起来瞭望交汇的河流，“回去叫白主簿行文应天府，请他们拨银子。还有十几处的闸口失修，今年夏天雨水不多，入秋亦少雨，恐怕明年夏天会暴雨成祸，长江涨潮，倒灌秦淮河，再不修，不知两岸商户会遭多少损失。”
　　郑班头笑一笑，“南京内涝都多少年了，官府百姓都习惯了。从前没迁都，倒还好些，如今迁了都，大家就都不大管。也不是今年坏的，一年坏一年，要修少得五千两银子，应天府舍不得出这个钱，只好大家多‘习惯习惯’了。”
　　“‘习惯’灾患？真是可笑。”席泠摸了条绢子揩手，踅入船舱，“先行文，不成再想别的法子。”
　　下晌归家，没嗅见饭食香，屋里摆着件大理石描金苏绣屏风。箫娘穿着件黑色素软缎比甲，露着里头湖绿潞绸衫的两只小氅袖，底下半截孔雀蓝的裙，围着那屏风打转。
　　转到前头来，脑后的髻斜簪着两只水绿的蝴蝶花钿，底下露着一片脖颈的皮肤，朝下慵懒地蔓延，又被衣襟暧昧地遮掩。
　　转到侧面去，浓密的睫毛起起落落地，像蝴蝶振翅。席泠静静地欹在门框，抱起双臂把她望着。
　　冷风在背后萦纡，拂皱他心内一片潮水，他望她的手、她的裙，跌宕涟漪的裙，广袤得足够包裹一个男人滔天的霪心。
　　他歪着嘴角笑了下，逐渐意识清，男人都这样，他也不例外。
　　直望到箫娘察觉到一线发热的目光，扭过头来，“哎呀唬我一跳！你走路又不出声。”
　　她欢欢喜喜蹀躞过去，那架势，好像要蹦到他怀里。却只是十分矜持地掣了他的衣袖，掣到屏风前头，“晌午，你们衙内那个姓白的打发了他们家小厮抬来的，还送了些好缎子，我收起来了，只是这屏风不晓得往哪里摆才好。咱们家，拢共就这两间屋子，哪里衬得上这样好的屏风？我瞧着，得值二三十两银子呢。”
　　满室都是些陈旧家具，显得这架屏风有些突兀。席泠环顾一圈，把墙根底下一张长长窄窄的案望住，上头供奉着席慕白碍眼的牌位。
　　他朝那头抬抬下巴，“暂且搁在那里，等往后搬了家再挪过去。”
　　说话间，他往墙根底下抬，箫娘在另一头搭手，不过偷奸耍滑地装样子，压根没使两分力，还有功夫歪着一张乍惊乍喜的脸，“咱们要搬家，搬哪里去？”
　　“不急，眼下纵有屋子，也不过四五间屋舍，大不大小不小的，要添了下人，还不够人住，往后换座大宅子。”
　　箫娘也是住过大园子的人，水光山色，什么都好，只是没有他。如今有他了，她再想起那些嶙峋的太湖石、满池的水莲花，弯弯曲曲的游廊水桥……就有些飘飘然了。
　　飘着荡着，倏地把眼色冷下来，“可不许打我那些银子的主意，要买得你自家掏钱！”
　　她是指仇九晋贴补她的那笔钱。叫席泠动他还不愿动，鼻稍若有似无地哼了声，拍拍手，“你放心，我就是死了买不起棺材，也不使你那些钱。”
　　箫娘自省有些过于计较，讪讪一笑，“你给的钱我都攒着呢，如今也百把两了，再攒个一年半载的，买处大宅子，也不是买不起，只是不买他的地契罢了。”
　　席泠瞩目她弯起眼角，想搂着她亲一亲，可想起前两回亲她，她不是像个淋了雨的鹌鹑狼狈逃窜，就是那副事不关己散散淡淡的模样。
　　他得给她时间慢慢适应肢体的亲密，于是他克制地擦过她的肩，走到椅上落座，挑了挑眉峰，“没烧饭？”
　　箫娘美梦回转，瞪他一眼，“没有，我归置那些东西归置了一下午，乏了睡了一觉，起来得迟了。我又不是生来给你烧饭的！”
　　“那我往河边买些饭来。”
　　席泠起身要走，她便把心提到嗓子里。日影西垂，门口斜斜地晒进来一片阳光。整整一日，整整一日呀，她除了做活计、招呼白家打发来的小厮、归置那些礼品，唯一做的一件事情，就是等他。
　　好容易等到他回来，又要走了。
　　哪怕他只是往河边馆子里买几个饭菜，她也像有些绵绵的舍不得，情愿空着肚皮，与他多磨几句话。
　　但她羞于启齿。
　　席泠似有所感，停在她面前，把她窥一窥，手抬起来拨弄她一只珍珠珥珰，迤逗地笑了，“没功夫烧饭，倒有功夫描了个妆？”
　　那抹笑在箫娘眼里十分可恶，她有时候恨他总是拆穿她，有时候又恨他不拆穿她。归根到底，是恨他不痛快淋漓地拆光她一切严严实实的包裹。
　　此刻，她就希望他能拆穿她装得若无所事的模样，像先前一样亲吻她。可她装得太矜贵，在席泠面前十分要脸要皮，“蓬头垢面的，来客怎么好？快去，我也饿得不行。”
　　席泠总是要务实一点，听她喊饿，就顾不得逗她了，“想吃什么？”
　　“我可不挑，买什么吃什么。”箫娘抬着下巴旋了个身，落到椅上，望着他出去后，她就不由把嘴巴撅起来，盯着门口，恨不能一双眼照着他往秦淮河去，又往秦淮河归。
　　熬得春花也谢，斜阳退出去两三寸，席泠可算回来了，提着个食盒。箫娘欢欢喜喜地摆饭，对他的夸张的相思都以肚饿做了借口，光明正大地笑得坦荡荡，“可饿死我了，我以为你掉河里了呢。”
　　席泠噙着个笑，不讲话。箫娘想讲，却苦寻不到个由头。平日咕咕叽叽像只麻雀，此时多讲一句，都怕暴露她喧嚣的想念。
　　她倏地记起白家送来的拜匣，丢下碗去拿给他，“我瞧见里头是张拜帖，你瞧瞧写的什么。”
　　席泠接了匣子，是一封草绿的帖，一翻开就滑出一张纸，摁住一瞧，是一张百两宝钞，帖子上无非是唱喏两句好听话，无关紧要。
　　他勾着唇角笑一笑，把宝钞递给箫娘，“你收着，不用等个一年半载了。”
　　箫娘接了票子瞧一眼，乍惊乍喜，“这姓白的还真是有钱，他做什么这样奉承你？”
　　她的高兴驱散了席泠的一丝寥落，笑了笑，“他怕我在公务上刁难他，你收下，他就不怕了。”
　　箫娘懵懵懂懂，横竖有银子，她就高高兴兴收了，“正好，缺什么来什么。”
　　时至今日，席泠像是立在清澈与浑浊的两端，后顾，他已不再是原来那个清高纯粹的读书人；前瞻，又远不及贪蠹昏官。他无端端想起赵科归乡前对他的评价：做不了纯粹的昏官、清官、贪官。
　　他恍惚有些被撕裂之感。
　　纵然他被撕碎，也仍然能从这日渐残乱的一颗心里，开辟一片干干净净的地方，供养着箫娘。只为她的一颦一笑，他就抛弃了一切自责内疚，“你想住个多大的宅子？”他问。
　　箫娘眯起眼，无限畅想，“依我的喜欢呢，得是陶家那样的，园子大，屋子多。绿蟾的屋子抵得上咱们家整个大呢，里头那些陈设，别提多精致，好些我见也没见过！”
　　席泠自斜斜的门口遥望东墙，零落的树荫好似在他目中晃了晃。须臾他收回眼，握着箸儿敲敲她的碗，“先吃饭，不是喊饿？”
　　这种管束使箫娘很受用，乖乖地捧起碗，吃一口饭，窥他一眼，吃一口饭，再窥他一眼，盼到地老天荒，他也没来“招惹”她。
　　入夜，箫娘就成了个“小怨妇”，在妆台解卸朱钿，一面咒骂他，一面又怀疑是徐姑子的咒失了效用，一面又望着窗外漫漫轻云露月华，似一片缄默的深情，薄而温柔地撒了满院。
　　薄薄的寒气袭来，已是十一月。到中旬还未曾下过雪，天气还似往年深秋，多时金乌高悬，透着一丝暖。
　　席泠昼夜观天，心料冬日无雨雪，来年入夏必定暴雨频多，长江水势必倒灌入秦淮河。因此加紧摧白丰年行文，朝应天府请修缮各个闸口的银子。
　　果如郑班头所料，白丰年这日得了应天府的话回来，脸上有些难看，“回二老爷，应天府那边回文，只批了请河工清理闸口的二千两银子，修缮的五千两，那厢推脱了，说再挺个一二年，到时候一并修了是好。”
　　席泠由案后踅出来，接了回文看一眼，对着他和煦地笑一笑，“我记得白主簿与陈通判很是说得上话，可找他说过此事了？”
　　“陈通判也无法，这是治中大人亲自批的回文。”白丰年腆着脸笑，作难地请他太师椅上坐，“不是卑职多嘴，您老何苦来，秦淮河三四年就要倒灌一遭，淹也不过临岸几条街的事情，且淹不完南京城呢，也死不了人，不过走动有些不便宜，临岸的商户关门歇几日而已。您老何苦去讨上头这个嫌，他们不说您老是为百姓，倒说您事多。”
　　席泠一抬眼，将案牍上头那张题“守己爱民”的匾额望一望，牵着唇角笑了下，微妙的不屑。旋即接过他手上的回文，“我去问一问县尊。”
　　这厢走到仇九晋的内堂，把事情原委讲明后，呈上回文，“还请县尊亲自行文一封，朝应天府请修缮的五千两银子。”
　　仇九晋正写公文，搁笔将回文看一眼，又阖上，唇上含讥，“县丞爱民之心，本官体谅。可我行文与你行文并没甚差别，应天府不给你批，自然也不会批给我。”
　　“令尊在应天府任通判，大人行文，应天府总少不得卖大人个面子。”
　　“我的面子没那么大，官高一级压死人，父长一辈也能压死人。”仇九晋扬扬声，笑起来，不再是讥他，倒似嘲讽自己，“先紧着这几百两银子，请河工将河道清理了吧。多的事情，你管不了，我也管不了。”
　　言讫将回文又丢回案端，相交着手照探席泠，“席翁真是叫人看不明白。你为官，到底是为民，还是为己呢？”
　　如今再说为民，都是虚伪的说辞了。席泠捡回贴，在手上扬一扬，剪起条胳膊，坦率而无奈地笑了，“别的说不清，有一点倒能断定，是为箫娘。”
　　仇九晋心里有些刺痛，将笑意半敛，冷挑着眉峰，“那就别得罪上头的人，保重性命要紧。倘或哪天你死了，叫她又再投奔谁？”
　　话音甫落，连他自己也惊一跳，但他没改口，又提起笔朝席泠摆摆袖。在他眼底，席泠睇见堂外日影垂落下去，好似是他掠夺了本来属于他的一抹日光，然后残忍地拂衣而去。
　　辗转一日，席泠寻到何家，在何盏书房里说了整修闸口之事。何盏忙把回文接来翻一翻，见是治中王大人的批文，攒着眉落回椅上，“他们不清楚，咱们临河住了这样久，可是清楚的。每逢长江水倒灌，连着咱们这后巷到前头两条街，都得淹。河岸与前头街上加起几百家商户，还有居住的百姓，虽淹不死人，到底损失不小。”
　　“正是。”席泠欹在椅上点头，“因此我才寻到你这里来。不论如何，如今你好歹在应天府当差，请你去说一说，好歹批下这五千两。”
　　何盏自然应承，“你等我的信，我去找治中求求情。”论完公事，又议私事，“碎云，我也有件事情托你，我的婚书，上头的证婚人非你莫属，你可千万要应了这桩差事。”
　　“我？这倒好笑了，你不请族中尊长，请我个外人做什么？”
　　“我家哪来几个尊长？证婚人一向不是请亲就是请贵。你二甲的进士出身，又做着县丞，还不算贵么？你别推，这事情我已禀明了我父亲，他也属意于你。大不了你往后成婚，我来给你签婚书！”
　　提到何齐，席泠眼色晦涩起来，“既然是令尊吩咐，我不敢辞。”
　　万事妥帖，何盏春风得意，又盘桓起他的私事，免不得问他何时成亲之列。席泠旋即想起家中箫娘，岑寂地笑起来。
　　何盏只当他有了中意的人家，忙招呼小厮设席摆酒，非要探听探听，“你纵有几房亲戚，到底隔得远了，家中只得伯娘，又是年轻女人，只怕有些话你不好同她讲。不妨事，你告诉我啊，是谁家的，我去替你说和！”
　　谁知死活撬不开席泠的嘴，反把他自己吃个烂醉。席泠只浅偿了两杯，映着月色转回家中。
　　月照如昼，凭仗西风，吹动冷香。西厢窗户上亮着一圈灯，好似打瞌睡，昏昏沉沉，伴着窸窣轻微的动静，安宁恬淡。
　　箫娘正在妆台解钗珰，把乌油油的髻扯得蓬松，穿着身墨绿的寝衣，对着皓月婵娟，倦听席泠沉稳的脚步声。
　　倏闻叩门声，起身去开，席泠端着个盛满银炭的铜盆，火光照得他的脸倏明倏暗。箫娘哒哒的脚步跟在他后头欢喜埋怨，“不是说一会就回，怎的又在何家耽误到这时候？”
　　“他治了酒席，我们吃了两杯。”
　　“可吃多了？”箫娘去拉他胳膊，要观他脸色。
　　他把铜盆搁在床底下，转了身，“只吃了两杯，不妨事。”
　　箫娘一下就跌入他浩瀚的眼里，心尖蘸了蜜，目光也甜丝丝的，把那火红的炭盆望一眼，“今年却好，这时节也还不大冷呢。炭么近年关再点不迟，这会就烧起来，多费呀。”
　　“往年是没钱，今番不--------------銥誮遭那个罪了。我上月给秋税的事情忙得忘了，否则该早早点上的，暖暖和和的不好？”说着，他把手掌伸进铺好的被褥里摸了摸，“捂着汤婆子，倒还好。”
　　箫娘眼瞧着他那带着清晰经络的手钻进她的被窝，莫名的有些旖/旎，像是在往她隐秘的裙底爬进去。她抿抿唇，自抑着夜深人静里的异动，心虚地把眼搦开，“别只顾我，你屋里点没点呀？”
　　席泠立起腰，朝她慢悠悠走过来，隔很近，眼色带着一丝朦胧的狡黠，“可比你屋里点的这炭还好，隐隐透着股香，又说不出什么味道。要不瞧瞧去？”
　　霜月潺潺，落在箫娘有些气鼓鼓的腮上。她是最见不得人家日子过得比她好，心里虽不信他待自己比待她好，可禁不住好奇。
　　正要泼口应，忽然叫那没阖拢的门缝里刮进来的冷风，吹醒了她“蠢笨”的头脑。
　　她才警觉，险些着了他道，他空口白话哄她去他的卧房里，免不得就要叫他轻而易举占了便宜去。那哪成呢？他连句有分量的话还没给呢。
　　于是悻悻地旋裙坐到床沿上，乜他一眼，“你挣的钱嚜，别说好炭，就是烧银子我也没什么话好讲。”
　　席泠静静睨她一会，仿佛在探索的她百转千回心肠。箫娘正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他就把一只膝盖落在了她面前，风搅起他身上一缕酒香，令她也险些迷醉。
　　她狠狠把那些绮丽的心思驱散，不想他又抬起手，将她惺忪的鬓发掠一掠，掠着掠着，温暖的手掌落在她腮上，“你到底想要什么，能不能告诉我？”
　　箫娘心一抖，浑身都跟着软下来，在他手中化作了一池绿水。其实就算他此刻把她摁在这铺上，她大概也不会挣扎的，顶多欲拒还迎地推将几下。
　　可偏偏他那股读书人的死脑筋，与他沉甸甸的爱呀，使他待她连冲动也带着敬重，敬又敬得没个章法，务实得不得了——箫娘有限的智慧只能这样低估他，所以眼底兜着甜蜜的幽怨，酽酽地剜他一眼。
　　她自以为她对男人了如指掌，其实她不过是被爱、或是被他斯文的皮相迷惑了眼，忽略了他眼中的待发的贪婪。
　　一切斯文温柔有礼的举止不过是席泠的“假寐”，他在耐心地把她的心猿意马酿成一片空虚枯竭的河床。届时他给予的一场雨，一定是令她终生沉溺的。

🔒抚郎衣（六）
　　霜露渐变, 风变得细软绵绵，秦淮河谁家起了戏，笛声莺腔传到这里, 唱的是：
　　最撩人春色是今年，少什么低就高来粉画垣, 原来春心无处不飞悬。是睡荼蘼抓住裙钗线, 恰便似花似人心向好处牵①……
　　杳杳而来，别有一番魂牵梦萦滋味。
　　席泠膝落床前，床头的烛火一并箫娘那张欲求不满的脸在他眼里飘飘摇摇。他挑着食指抬一抬她的下巴，钻研她的眼睛，“嗯？到底想要什么, 你不告诉我我哪里去知道？你一向是个爽快性子，怎么扭捏起来？”
　　她让一让下巴, 凄凄婉婉地嗔一眼，又垂下去, 撅着嘴绞弄裙带子，“我告诉你，岂不成了我讨来的了？有的东西, 讨来就不值价了。”
　　席泠随意笑了下, 站起来摩挲她一侧腮, “那早些睡, 我慢慢琢磨。”
　　箫娘见他要走，又舍不得，急中生智地寻着个话款留他, “嗳, 今年年节如何过呀？”
　　“左右也和往年一般, 你我二人, 不必繁琐。”
　　她又磨磨唧唧寻了个话，“后日我要往虞家去一遭，送他家小姐的一双鞋。这些日天冷了，不大好寻轿子，你下了衙，街上请一辆马车来接我一道回家好吧？”
　　乌衣巷不过二三条街，从前她打隔壁旧花巷往这里来来往往的，偶时也不要车轿。今番叽歪起来，席泠猜着了一些，就在妆台的椅上坐定，撑着额角望她，“好。”
　　箫娘见他坐了，忍不住泄了个笑，睡到被窝里头，歪在枕上与他说话，“前几日家门口来了个货郎，收了几张灰兔的好皮子，我买了两张，给你镶滚成领子，做件新袍子穿。我自己做一顶卧兔戴。”
　　“好。”席泠见粉靥俏皮，两片唇唼唼不休地唠叨着，就只听她讲，说什么都应个“好”。
　　“虞家那小姐，亏不得是侯门的千金，到底与咱们南京这班姑娘不大一样，还会抚琴。那日我去，听见她在屋里弹琴，却不唱，念了段诗，我一句也没听懂。还有她穿的衣裳，好多料子都是内造的。请我做鞋，不要那些大花样子的，只说要个简简单单的，勾个如意头就成……”
　　连秦淮河的笙歌也说得歇了，炭盆烧得正旺，屋子换了新的门窗，窗纱蒙了好几层，如今严丝合缝不透风，熏得暖暖的。
　　箫娘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席泠在椅上轻栽一下脑袋，醒过神来，见她已阖了眼，在枕上睡得黛展梦宽。
　　他轻着步子过去，替她掖了被子，坐在床沿不出声，要走又挪不动脚，俯身亲了一下，眼将她照一照，低低问了声，“睡了？”
　　她没醒，他就抬起手背，在她的腮畔轻而缓地摩挲，仿佛在摩挲一件宝物。她分明单薄清瘦，脸却是软绵绵的，像朵云朵捏的花。他冷漠的魂魄险些迷失在这一样一种柔软里，若不是那灯影一晃，惊醒他的绵延思绪。
　　他收回手，在床上静静地坐了会，遗漏个迷离的笑，吹灯而去。
　　却在身后月色蒙蒙的夜里，箫娘一颗心像是刚出笼的鸟，怦怦地蹦起来。她先是摸了摸嘴唇，沿着他方才抚过的痕迹，把手揿在锁骨处，发了一会呆，像抱着个蜜罐子，甜丝丝地翻了个身。
　　就有湿腻腻的想念，自月中流淌出来，像一帘银河自天宫里满泄下来。
　　门前的溪也常年累月淅沥沥淌着，这时节冰得蛰手。席泠不舍得叫箫娘洗衣裳，在何家寻了个扫洗的婆子，请她帮忙洗，一月二钱银子的开销。
　　箫娘听后心里隐隐作痛，天还没亮就开始抱怨，“二钱银子呢，就请人洗件把衣裳，多不划算呐。这银子归我，我自家洗！”
　　席泠看一看她把着院门的手，在昏暝天色里白得似霜。他抬手去握了握，幸而是暖和的，“你使命叫我挣钱，不就是为着享福？二钱银子不值什么，何必剖腹藏珠。进去吧，外头冷。要使用水，记得烧热了再用。”
　　“柴火也可费钱呐！”箫娘一跺脚，把院门吱呀阖拢，躲在墙内迎风笑。
　　傻笑一阵，折返屋内梳妆换衣裳，拣了支绿中透蓝夹了絮的玉簪子，戴了副白珍珠珥珰。从前她是爱黄金的首饰多些，自打与虞露浓相交后，自省俗气，也稀罕上玉器来。
　　对镜照照一张玉容，再无不妥，便包了替露浓做的鞋，提灯往乌衣巷去。
　　到那头业已天光明媚，露浓在榻上歪着读书，箫娘待要福身问候，露浓且钻在书里出不来，兰指一翘，将她止住了。
　　这厢就在杌凳上坐等，无甚消遣，直静候了一盏茶的功夫，露浓方阖了书端正起来，“真是对不住，我因正读到欧阳修的《秋声赋》，入了迷。欧阳修说：‘草木无情，有时飘零。人为动物，惟物之灵；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忧动于中，必摇其精。’因此一时不好断了书招呼你。”
　　箫娘就听懂了最后这一句，忙笑，“姑娘只管忙姑娘的，我等一等，不妨事。”
　　“嫂子可吃过早饭了不曾？”
　　“劳姑娘惦记，吃过了。”说话间，箫娘将包袱皮里的绣鞋拿出来给她瞧，“姑娘瞧瞧花样子中意不中意，按姑娘说的，如意头的样子。”
　　露浓向来不大穿外头的衣裳鞋子，料子也多是内造货，请她做鞋子不过是寻个由头，使她时时往家里来。略瞧过，便使丫头收了拿来打赏。
　　赏是两匹整料子与二钱银子，其中一匹墨黑软缎，摸上去又丝滑又轻盈，料想价格不菲。
　　这般使丫头捧到跟前，扯开一截与她瞧，“这是江宁织造局里新出的，还没送到京，先进了我家几匹。这颜色我穿着嫌沉重了，你拿回家去，随你怎样处置吧。”
　　箫娘喜得没眼缝，料着给自己裁件比甲穿，给席泠裁件袍子是足够。忙不迭福身谢，“姑娘这样大方的，满南京城，再找不出第二个了！我就说，到底是尊家这样的门户，若换别家，纵有这个心，也拿不出这样好的料子来。哪舍得别处使用？少不得我自家裁一件衣裳，再给我们泠哥儿裁一件穿。”
　　刚就中了露浓胸怀，她拿出这匹好料子来与她，偏又是这个颜色，正是算计着给席泠穿的。
　　眼前听见她如此讲，心儿放下一半来，乔作不经意问：“你们泠官人，成日也忙，是该多照料着些。”
　　“嗨，陀螺似的，满个上元县打转，今日游河道明日看桑田的。”说起来，箫娘就止不住甜蜜蜜地得意，八竿子打不着的，也乐意显摆，“不过再忙，也是顾家的。这不，赶上要过年了，赶车的少，我这里不好叫马车，他午晌衙门出来雇车来接我。”
　　露浓骤把一颗心提起，“他要往我家来？”旋即眼珠子婉媚地转一转，摇风挹露。又怕叫人瞧出端倪要笑她，把一股羞意按捺住，“那少不得我去告诉祖父兄弟一声，请他们外头招待他。”
　　“快别忙，不好叨扰得。”箫娘忙摆袖，“他只在角门上接了我回去，不进来打搅。”
　　露浓刚乍起的欢喜刹那又流失，眼皮恹恹地半垂，“这算什么叨扰？他做着官，我一家子爷们都在朝中为官，官场上来往，早晚的事情，难免的。”
　　“姑娘不晓得我们泠哥儿的脾性，有些怪，最不爱往别人府上走动，一向有些独来独往的。我素日劝他同他那些往日的同窗同僚的多走一走，他还不肯听劝呢。”
　　可原本是天南地北的两个人，到底是越走越近了，近到今番只剩一墙之隔。这样一想，露浓又忍不住生出一股信心。
　　于是精精神神地起身，说是要领着箫娘园中逛逛，又吩咐丫头预备晌午饭，要了样皮脱肉化软烂烂的琵琶肉、一样糟鹅、几样时令菜蔬、并一壶烫得热热的茉莉花酒。
　　吩咐罢，就引着箫娘往园中去。箫娘倒是头回逛她家的园子，真格是乱花渐欲迷人眼。箫娘眼睛忙不赢，直问：“这时节，怎的还开这些花？”
　　露浓掩帕而笑，“好些都是京里宫中培育的品种，专是冬天开放的，南方倒少见，你不认得也不稀奇。”
　　走出花道，又是亭台楼阁，景致错落。箫娘又指着一一座楼阁惊诧，“那轩馆的花窗，是糊的哪样纱，远远的还闪光呢！”
　　“噢，那不是纱，是上的明瓦。”
　　“明瓦我是晓得，只是怎的您家这处，好似流着淡绿的光？”
　　露浓噗嗤一笑，“是一种散琉璃绿光的贝壳，原先建这园子时，专门到广州府的海里捞来磨明瓦使用。”
　　箫娘听后暗暗咂舌，这样的人家，糊个窗户，还得专门往海里捞明瓦。还未惊转，撞见岔路上三五仆婢走动，偶有嬉声，见着露浓，皆是规规矩矩地福身。箫娘暗窥那些丫头婆子，穿戴得比小户里的主人家还要体面。
　　益发看得她心酸，渐渐把步子放缓，落了露浓半步，在后头规规矩矩地行走。也不怨她没志气，贫寒在权贵面前，注定天生矮一截。人家说的笑的，皆是她听不懂的，穿戴使用，好些她连见也没见过。
　　或许是这种命带的差异，令她再看露浓的窈窕身姿，总觉着这半步之遥，成了天上人间的距离。自然了，露浓才是天上的那个。
　　她暗暗决定，下回不再来了。
　　倒是露浓，一如既往的热心，逛了回去，款待午饭，又执意要送箫娘往角门上头，“我送你出去呢，我也顺势走一走，省得吃了饭，又在榻上歪得睡过去，恐怕停住食。”
　　推辞不过，箫娘只得随她，离角门几丈远花墙，开着月洞门，露浓就送她到这里，“嫂子去吧，改日再过来，年关底下，我好些巾子要做呢。”
　　“嗳，姑娘快回去吧，外头风冷。”箫娘原想握一握她的手，还没提胳膊就打住，只朝她挥挥手绢，转背一径过去。
　　门首小厮开了角门，露浓躲在花墙后窥看。老远的，对过那堵墙下果然立着位孤高绣衣人，穿的是墨绿的圆领袍，竖着单髻，干净利索得连顶冠子也不曾戴。
　　那墙头半帘绿油油的青藤垂在他头顶，阳光斜斜地切割了他一张脸，尽管远得瞧不清，露浓仍然觉得，他露在阳光里的那一半唇角，似乎卷起了一抹笑，也似乎，湑湑的目光在温柔而跅弛地流淌。
　　这一刹那，露浓觉得天塌地陷，人世只得那一座玉山隐约，圆月朦胧。她心里振一振，然后也跟着天空绵绵地陷下去。
　　她一眼不错地紧窥，瞧见席泠朝门右边招了下手，就有一顶软娇抬过来，停在门口。力夫压了轿，他就轻轻搀着箫娘的胳膊，将她请入轿内。
　　隐约还听见箫娘一副莺歌似的亮嗓由里头扬出来，“为什么雇轿呀？”
　　后头，或是他没回话，或是角门阖上了，什么也听不见。露浓只好把绢子揿在胸口，遮掩她那颗摇桃曳李的心，折返来路。
　　丫头紧跟在身边，忍不住障袂笑了下，“是啊，为什么不雇马车呢？按说，雇一趟驼人的马车，可比雇轿子价低些，轿子四个人嘛。都说这泠官人贫寒，未必也是那惯常大手大脚耍钱的？啧啧、我瞧着可不大像啊。”
　　“瞧你眼皮子浅得。”露浓扭来一张粉靥带霞的脸，嗔她一眼，“你只看着雇马车价低，怎的就没想想，这会是冬天，路上恐怕结霜，是马蹄子稳当还是人的脚稳当？那马蹄子打滑了可是不管你人的死活，轿夫的脚的若打滑，得先顾着轿子里的人呢。”
　　丫头恍然大悟，回首向角门笑了笑，“真是想不到，泠官人还是个体贴周道的男人，连待个没名没分的继母都如此孝敬有礼，往后娶了妻，还不把夫人捧到天上去？姑娘的眼光果然不错！”
　　迎头转来，兜了露浓羞答答的一个巴掌，轻拍在她额心，“乱说话、该打！”
　　“姑娘与我还害什么臊呀？方才远远的，虽没瞧轻相貌，可单看那副风姿，相貌必定不会差，比京里那些个世家子弟气度好不少。嗳，咱们在京瞧见过那么些公子，我冷眼比较，都不如这泠官人，姑娘赶紧去给老太太说了，省得老爷太太在京，还替姑娘四处相看，到时候阴差阳错，姑娘哪里哭去？”
　　不觉把露浓的心事提起来，黛眉低颦，心神缭乱。一连几日愁心难舒，恍恍混进十二月里去。
　　年下忙起来，走亲访友的不少，侯府自然权贵往来不断。这日是南直隶兵部尚书家的老夫人携长孙来拜见。那金公子外头与老侯爷并虞敏之坐了会，转到后宅来见礼。
　　虞老太太听说他正是适婚年纪，瞧瞧使人去请露浓躲在卧房里瞧。
　　露浓辞不过，只得与丫头藏身老太太房中，比及听见金公子的声音，将卧房帘子挑开一条缝往外瞧。金公子二十上下的年纪，相貌倒是斯斯文文的，为人又谦卑有礼，只是实在难入露浓的眼。
　　待人辞去后，老太太使她出来问：“这一个怎么样呢？敏之说起，也是南京城有名的才子，有个举人功名在身，只等来年去往顺天府考个进士出来，前程也差不到哪里去。他父亲南直隶的兵部尚书，也是要紧的差事。”
　　露浓秋水轻剪，有些无趣，“祖母的眼光自然不差，只是孙女还不想嫁人，还想再守着祖父祖母几年。”
　　“你不小了呢，转眼就要十九的姑娘了，祖母像你这般大的时候，你父亲都能走路了。到底是哪里不如意，你告诉祖母听，祖母给你做主。”
　　露浓哪里好说？支支吾吾地别过腰，只把春山半蹙，似有天大的心事不好启齿。
　　老太太心知女儿家脸皮薄，便将贴身的丫头叫到跟前来问：“你姑娘是有什么心事，你只管告诉我听。倘或你不说，先将你打死！”
　　丫头听见拐杖咚咚振了两声，忙捉裙跪下，趁势说来：“姑娘、姑娘确有一椿心事不好对人提起，只怕失了老太爷老太太的规矩，连对我也不曾说起过。只是我从小伺候姑娘，姑娘的心事还猜不着，就算白跟了姑娘一场了。”
　　老太太又将拐杖振地两下，“到底什么事，你只管说！”
　　“姑娘，姑娘因在京时，拜读过一位先生的文章，从此、从此就有些……咱们回南京，听说那位先生家就在南京。姑娘为着这件事，一连好些日子茶饭不思，人也清瘦了。老太太疼姑娘，姑娘不敢说，我却要说一说，求老太太为姑娘做主！”
　　说毕，丫头连磕了几个头，老太太略想想，歪着眼瞧露浓，笑了笑，“我当是什么事情，那先生叫什么？哪位大人家的？少不得我使人去打听打听。”
　　露浓方把腰搦转回来，满面羞红，“叫席泠，就是敏之上年说起的那位先生，听说如今在上元县任县丞。”
　　“县丞？”老太太提起眉来，淡淡攒愁，“家中呢？他父亲是在哪个衙门当差？”
　　露浓不好再讲，老太太想一想，使她先回房去。入夜趁老侯爷回来，只向他打听。偏老侯爷素日只与南直隶六部的人来往，这等末等小官，哪里听过？只好又使虞敏之来问。
　　那虞敏之吃了几杯酒回来，将毛茸茸的狐皮大氅一解，挥得粉甃间烛火偏颤，走到熏笼前烤手，“我早就说，姐姐待人家有几分心思，祖母还不信，如今可不，她自己也来说了。”
　　老侯爷在榻上洗脚，瞪着眼撩他一脚水，“不要说你姐姐的玩笑，再敢乱说，家法打你！你只说，那个席泠的家世如何，父亲哪里为官，母亲是谁家的，祖上官高何职，人品相貌如何。”
　　“呵，父亲哪里为官？”敏之好笑着落到下首椅上，“他父亲在阎罗王设的赌局上头任一个常胜将军，母亲在白眉大神座下任个风月大王，祖上早败得根也没了。”
　　老侯爷不由把松弛的额心紧蹙。敏之笑了笑，又咂嘴，“他就是那年被内阁放回家待命的那个穷进士，回南京这二三年，好容易才谋了个县丞的差事，论相貌嘛，倒是举世无双，人品嘛，太孤孑清高了些，连孙儿的面子也不给。”
　　“原来是他……”老侯爷捋着一把须，缓缓点头。
　　老太太听见如此说，忙欠身，“你晓得他？”
　　“在京时听见说过，读过他在京时写的一篇文章，当时朝廷要推行‘一条鞭法’，他在文章里提出些弊端，见解十分独到。只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当时他这篇文章，被当时陈少保的儿子抄了去，署了他的姓名，还在太转运司谋了个官当。好些人晓得这件事，却不好坏了陈少保的脸面，都装聋作哑。这个席泠就算晓得，也没地方说理。我看此子倒是个可造之材，只是家世到底太不配。”
　　老太太点头附和，“那你的意思，叫露浓打消这个念头？依旧寻别的去？”
　　不想老侯爷将手一抬，截断了她的思虑，“我的意思是，再看看，外头也瞧着，只是不要对人明讲，免得事情不成，彼此下不来台。”
　　说到此节，凝重了眼色，“前些时江南巡抚林戴文给我来了封书信，说大约开春要回南京，届时要来拜访我这位昔日老师。依我看，苏浙两地是税收重地，新策刚推行一年，他不在苏州好好呆着，要回南京来，必定是有密令在身，大概是南京这边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办。”
　　老太太乜他一眼，“你都向朝廷告老归乡了，还管这些事情做什么？再大的事情，也与你无关，你少操这些闲心！”
　　“啧、我又没说我要去管这些闲事。我的意思是，倘或果然如我所料，南京地方上少不得要换一换血，就看这个席泠能不能从这乱局里头杀将出来，一飞冲天。倘或我看他不错，届时再告诉北京府里头，把露浓的事情定下来。”
　　敏之稍嗤，“哼，就算南京地方上要洗牌，与他一个县丞什么相干？他再飞，还能一步登天不成？我倒不看中他这些，只要他待姐姐好，少不得我们虞家提携他；他要是待姐姐不好，就算天王老子，我也瞧他不上！”
　　这些话传到露浓耳朵里，似月儿藏在云中，躲在绣阁里羞笑。
　　丫头在身前打趣，“姑娘如今暂且把心搁下，泠官人再是不济，也能从上元县衙门混到应天府去。单凭自身，年纪轻轻的就要做到五六品的官，就是老太爷也得另眼相看。”
　　露浓歪在榻上，轻剔银釭，把一簇火苗潺潺地挑起来，点亮一个如花婉媚的笑，“连祖父也称他的文章好，可见他有大才。我自小在京师里长大，王孙公子席上见过不少，他们有什么好？不过是仗着父亲祖父的威名，好一些的不学无术，秉性坏一些的在外头仪势仗贵作威作福。哼，我偏就瞧不上这起仰仗家世、靠父母亲朋往上爬的人，正有本事，自己也能混出头。只有席泠，他称我的心。”
　　更阑悄悄正好眠，她却从上月老远望见席泠那一则身影起，就像怀揣一个雀跃的梦，时不时跳出来把她挑逗一下，叫她一夜睡得比一夜难眠。
　　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一片深似海的影，就想方设法地要靠近他一些。因此问起：“箫娘怎的好些日子不往咱们家来？上回她走时，我有没有说使她来，有巾子托她做？”
　　“说过了，我都听见了，她还应了呢。”丫头端来碗热腾腾的燕窝搁在炕桌上，珊珊落座，“大约是年关将至，她有些忙，抽不出空闲。明日我打发人去他家中问一问。”
　　次日果然打发个小厮去请，谁知席家院门紧锁，墙外喊两声，无人应答。
　　原来是位南京做粮油声音富户孝敬了席泠些鸡鸭鱼肉，并两只小香猪。箫娘烧了一只，一半留着给绿蟾，一半装在篮子里，好容易雇了两车，大早就往元家送去。
　　席泠往衙门去，与箫娘在巷口街上分别，一再对赶车的汉子嘱咐，“不赶时候，路上稳当些。”
　　箫娘撅着个嘴挑开前帘，“晓得了，说多少遍才罢？”
　　席泠稍退一步，挑开车窗的棉帘子，“衙门里交代完，就在家歇到年后。”
　　这意思，两个人要同进同出朝夕相对好些日，箫娘想到那懒吃懒睡的日子，心比蜜甜，又对他交代，“你午晌归家，街尾有个卖黄糕麋的摊，你买些回来我吃。”
　　席泠将灯举在窗畔，照照她被汤婆子捂得粉扑扑的脸，点头应下，让了车去。
　　踅至元家，日头黄澄澄地冒出来，元家一干小姐丫头在园子里踢毽子耍子。箫娘一径走到太太房中，赶上她在吃早饭，忙把篮子交于丫头，“拿到厨房里热了来，太太好吃的。”
　　“是什么？”太太在暖炕上问，喊她过来坐，吩咐丫头添碗筷。
　　“是一个做生意的老爷孝敬泠哥儿的小香猪，拢共两只，一只我大早起来烧了，一半拿来与你，一半与隔壁陶家。另一只我们家一半，一半给何小官人吃去。”
　　元太太捧着碗，媚眼横嗔，“你难得几样好东西，平白又给我做哪样，自家留着招待亲友嚜。”
　　“有好处，我不想着你，却想谁呢？”
　　太太回嗔作喜，吩咐丫头说：“热了劈下一些，给二娘屋里送去，老爷在她屋里吃饭，叫他们一道用些。再劈下一些预备着老爷下晌招呼那老道士。”
　　箫娘盘着腿儿，细观她面色红润，秋波如水，料想她同那周大官人正是个如鱼得水，如今有好的，连家中小妾也惦记着。
　　心里好笑，面色直夸她，“到底是正太太，这样的胸怀，岂是那起面善心黑的媳妇能比的？”
　　趁着丫头去了，屋里没别人，元太太捧着碗笑一声，“我何苦与她们计较这些？大节下的，彼此清静些才好。你吃呀，陪着我吃些。”
　　箫娘端起碗，随口问：“您方才说什么老道士？家中要做法事？”
　　“嗨，好好的，又兴起做什么法事？是我们老爷前些时在外头认得的一个老杂毛。”元太太正愁跟前无人排忧，便低低地对她说起：“说是他手里有个什么仙方，我们老爷巴巴的请了他来，就为求他这个。”
　　“什么仙方？哟，哪样益寿延年的药，您也告诉告诉我，我也求他一些来吃。”
　　引得元太太噗嗤一声笑了，脸上倏地烧起来，搁下个碗嗔瞪她，“什么药你都胡乱往肚里吃呀？真是的，瞧你那见不得好的样子。那是男人家吃的药，你个年轻媳妇，就吃十丸白丸下去，也只管个肚饱。”
　　箫娘陡地明白过来，脸上也跟着有些烫，不好多话。倒是元太太，拣着个可说话的，索性一股脑抱怨起来，“男人嘛，年纪大了，总是有些不中用。别瞧我们老爷三房四妾的娶回家来，满破也就是个摆设，打过了三十五就有些不大济事。”
　　箫娘抿着唇埋首笑，一个碗险些捧不住。元太太瞧见，握着箸儿玩笑打她，“笑什么，你嫁个席摸白，难道就是个好的？”
　　猛地勾得箫娘想起席慕白往前起夜，一夜起个三五回，索性搁下碗捂嘴大笑起来。
　　两人笑足半日，箫娘请辞归家，元太太拉着她暗暗嘱咐，“你的好我是记得的，过完年里往周大官人那里去一趟，他有节礼给你。”
　　“哟，那得谢太太囖。”
　　辞将出来，赶着归家送那半只香猪与绿蟾，左右都顾全，已是黄昏月淡，接几个黄昏淡月，年关愈近了。
　　这时候，门户里都顾着走亲访友，入夜还不清静。松舍清灯，箫娘撑在妆台，听见陶家隐隐箫笛，像是在宴客，合着秦淮河的笙歌，又谁家墙内偶然蹦个炮仗，又伴着犬吠，远的近的，此起彼伏，都是凡俗轰烈的尘世。
　　她的屋子是恬静安宁的，当下，难免思想起父母来。父母什么样，她早不记得了，但那种孤苦伶仃的寂寞，依然不将人放过。
　　她往那堵墙望一望，带着怅然若失的依恋，仿佛所有的牵绊与寄托都在墙后头。
　　墙那头噼里啪啦微响几下，是炭盆里蹦几个火星子。夜深恐怕冻了墨，席泠搁笔不写了，将一沓纸张收入柜中。恍然见斜面窗户上还亮着灯，就在榻上坐定，推开窗，只看那窗户。
　　那头箫娘听见吱呀声，只道是他出门来，静听一回，院内又没个动静，便将槛窗推开条缝瞧，正就对上席泠一双眼，唬得她忙把窗户阖拢。
　　须臾又拉开，够出个脑袋问：“你开着窗户等西北风喝么？”
　　席泠欹在窗框，翛然地将一条胳膊搭在支起的一只膝盖上，“怎的还不睡？”
　　可巧叫箫娘寻着个似模似样的借口，老远地朝他眨眨眼，“我睡不着，想吃盅胡桃茶，我记得有一把胡桃在正屋里墙根底下那个箱柜里搁着，我想去取么，又只当你睡了，不好进去得。”
　　凛风蛰人脸，席泠却不觉冷，笑意十分和煦。他有些弄不懂，她凡事都爽利直接，唯独在这件事情上很是机谨，是她信不过他，恐他不可托付？
　　都不打紧，他有十足的耐性，总之不论男男女女怎么耍心眼，总也是殊途同归，归到枕上，相偎而眠。
　　他笑了下，顺着她的话邀请她，“外头吵闹，哪里就能睡？正好我也想吃一盅茶，你来瀹吧。”
　　箫娘匆匆阖上窗，在镜前笑得花枝招展，暗想她没早早地洗了胭脂，真是个再英明不过的决策！
　　她复把刚摘下的那只珍珠攒花钿斜插乌髻，冠冕堂皇地走到正屋里寻了胡桃茶叶等瀹茶的器皿出来，提着铜壶走进他的卧房，眼梢微吊，好似在告诉他：我可是来办正经事的。
　　席泠也就阖上窗，歪在榻上看她乔张致地忙，“夜里茶吃多了，不怕睡不好？”
　　“我睡得香着呢。”箫娘一霎旋转裙，像是急于辩解。稍稍又觉得多此一举，忙转回去瀹茶。
　　在墙角，那陈旧妆奁裂了缝的镜里，席泠能清晰瞧见她一面海棠腮，两片嘴皮子翕动着，像是在暗暗咒骂他。
　　他歪着眼，比及箫娘端茶过来，剜他一眼，“鬼鬼祟祟笑什么？”
　　“笑圣人说的‘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我难养活么？”箫娘扇扇睫毛，细数自己的一番好处，“我吃得不多，又能干活，还能帮贴家中些开销，只怕方圆百里还难寻我这样的女人呢，你别不知好歹！”
　　“不是你说的这个意思。”
　　“那是哪样意思？”她撇撇嘴，在对过拂裙而坐，嘶嘶地呷口茶，抬起眉，又是两汪恨水。
　　窗外花炮轰雷，陶家放焰火，嬉声伴着胡笳，咿咿呀呀地拖着调子。席泠扭头瞧一眼窗纱上朦朦胧胧的影，转回来，“趁街上还开着铺子，明日我去买些焰火爆竹，你也点着玩耍。”
　　箫娘稍稍惊诧，他抬起胳膊，越过炕桌捏一捏她的下巴，“去年陶家小姐芳辰点焰火，你说你也要放，忘了？”
　　杳杳回想，那不过是句酸话。此刻当真起来，箫娘却计较，把下颌轻轻撇开，“一放就散的东西，不等同是点银子玩耍嚜，贵呢，算了吧，留着那些钱哪里开销不划算？”
　　她垂着眉眼，捻着茶盅的口，被热腾腾的茶烟熏得眼有些湿润朦胧，又像是泪花。大约是为他记得那么句没要紧的气话，没有人这样满足过她又嫉又酸的小心思。她很奇怪，很少为孤苦掉泪，却容易为一点动容想哭。
　　“银子而已，不过是生不来死不带去的东西。只要我有，你烧着玩也未尝不可。”
　　箫娘噌地把眼抬起来，心里仔细掂量他这话算不算是个承诺。算的吧？可到底没有说“一辈子”更叫她踏实。
　　道理是道理，她心里已像燃了团火，烧在寂寂空旷的原野。是他闯进这片黑漆漆的荒原，举着照明的火把，从此她就死心塌地跟着他走了。
　　但她就是很固执，瘪瘪嘴，雾笼的眼睛带着甜蜜的不屑，“还没怎么样呢，先就张狂起来了。耍钱可是个烂毛病，你别学那起公子哥倒三不着两的习性。”
　　席泠却留意到她眼中湿漉漉的浓雾，能拧出泪。他把撑在额角的手松开，朝怀里招一招，“过来。”
　　箫娘脑子叫嚣着不去，双脚却不听使唤地挪到他那头，站得高高的，“做什么？”
　　一个不防备，被他拽跌在怀里，正要泼口骂。他就抬手抹了她眼角的泪花，“要哭了？又是为什么？”
　　连带着也抹去了箫娘民顽不化的倔强，她扑在他怀里，哭腔由他胸膛闷着传出来，“我想我爹娘，又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模样了，连做梦，样子都是模模糊糊的！”
　　一下把席泠的心也哭化了，将她暖暖和和地搂抱好。等她呜呜咽咽哭得差不多，就笑了下，“要不你喊我声‘爹’，从此我宠着你，凭你如何作妖。”
　　箫娘噌地把泪涔涔的眼抬起来，在他胳膊上狠掐了一把，“我喊你老娘！”
　　席泠忍着痛笑，把她脸上挂的泪珠儿搽去，“你瞧，又不哭了，这眼泪来得快，去得也快。”
　　待箫娘醒过神，才发现已完完全全陷在他怀里。这个怀抱，与她怀念的一模一样，像独坚实的城墙，阻隔万世的风霜。她一时舍不得逃。
　　谁都不提这个拥抱，但谁也没分割。她身上被炭火熏得滚烫，席泠只觉怀里似抱了个火炉，暖到心里去。他搂紧她细细的腰，把她往心口挪一挪，抬手推开了脑后的窗，让寒风灌进来，熄灭心里的火。
　　箫娘在肩头浮起亮晶晶的眼，有一点一点白光从她瞳孔滑落，密密层层地回旋。她由他怀里掏出只手，朝窗外指一指，“你瞧，下雪了哎！”
　　今年南京的雪来得晚，为这迟到的雪，或者为他的怀抱，她找回遗落多年的天真，一场雪就轻而易举让她高兴。
　　席泠扭头瞧窗外，院内果然流风回雪，迷云压低，月无踪迹。他又在将她搂紧些，垂看她兴高采烈的眼，“冷不冷？”
　　“不冷。”箫娘笑嘻嘻遥遥头，手越在他的肩，接了飘簌簌的一片雪花，想捧给他瞧，可惜顷刻就化在她温热的手心。
　　席泠将她的手心揉一揉，倏地埋首，照着她红馥馥的嘴巴衔上去。他总是这样出其不意，箫娘起初埋怨，后头就没功夫闲思闲想了，乱糟糟的思绪开始混混沌沌地旋落。唯一清晰的知觉，是他像来势汹汹的一支敌军，短暂的风平浪静后，迅猛而热烈。
　　箫娘在他霸道的亲吻里骨软筋酥，成了窗畔的风雪，迷乱飘摇。直到他退开了一寸，目光像匹野狼，在她脸上四面搜寻，最后搜到她眼里，带着点冷静的凶悍，滚了滚喉结，“不管你在坚持什么，要是此刻再不走，可就走不掉了。”
　　箫娘心一跳，这时节想起她的“坚持”来，连滚带爬地由他怀里退出去，捉着裙慌张往外跑，完全像个丢盔弃甲又忽然良心发现的叛军。
　　她的影从窗口仓皇闪过，须臾就响起重重的砸门声，西厢的门颤了颤，抖落漫天琼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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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明汤显祖《牡丹亭》

🔒抚郎衣（七）
　　雪落在院墙外, 则是另一番物换星移，人事全非。
　　将近二更的天渐渐死寂下来，近笛远笙都消散了, 除了簌簌的风雪，天地间只剩仇九晋, 隔在墙外。陶家散了席, 他刻意打后门里出来，就为了隔墙听一听箫娘的动静。
　　关于他还爱不爱她这个问题，他至今也没想明白。但想念却似一根细细的绳索，时时刻刻勒着他，使他在快要溺毙的日子里, 离死似乎更近了一寸。
　　她在墙内脆生生的笑声，终于暂时割断了那条要勒死他的绳, 却一转刀尖，又刺在他心里, 把它一片片剖落。他忍不住绝望地想，他还剩几片零落的心，足够去活呢？
　　华筵侯了半日, 终于也忍不住把白晃晃的绢丝灯挑到他脚下, 低声请, “爷, 夜深了，咱们回吧。”
　　“嗯。”
　　管它够几日活，左不过捱一日算一日, 捱着捱着, 无涯的人世总会有个了尽。他转了脚尖, 在风雪里向黑漆漆的夜隐没了背影。
　　流曳的岁月里, 总免不了这样，有崭新的如斯盛开，就有陈旧的如斯在枯萎。
　　仇九晋归家已晚，未去向父母请安，一径往自己屋里去歇。那屋里拢共两个丫头使唤，该是未睡候着伺候，谁知屋里却黑灯瞎火的，不闻动静。
　　华筵怨道：“爷还未归，她们倒先去睡了，明日非告诉管家老婆罚一罚这眼里没主子的奴婢才好！”
　　“你也睡去吧。”
　　仇九晋疲态全显，打发他去，推门而入。借着熏笼里的火掌上灯，见小篆兽烟，熏得满屋子暖香。他在榻上呆坐了会，遽然嗅见股淡淡脂粉香。便起疑心，走去撩开卧房的门帘子。
　　果不其然，床上像是睡着个人，又把卧房的银釭点了，撩开帐一看，是辛玉台睡在被窝里，露着两个水汪汪的眼睛，娇娇怯怯地迎面望来，“爷回来了？可吃了酒？”
　　“你怎的睡在这里？”仇九晋不咸不淡地问了句，就放下帐子坐到床前那张髹红的圆案上，倒了盅茶吃。
　　玉台坐起来，靠在枕上，芙蓉被从肩罩到脚，密不透风地裹着个诱惑的秘密，“爷成日睡在这屋里，我想这里必定是比那边屋里好了。我也来睡睡，瞧瞧到底有些哪样好处。”
　　她安的什么心思，彼此都心知肚明。碰巧仇九晋刚冒了一夜风雪，把他的心吹得愈发凉，半点也不想同她歪缠。他呷了口热乎乎的茶，吐出的话却十足十的冷，一缕寒烟飘在他嘴边，“回那屋里去睡，我乏了，要歇息。”
　　隔着薄薄的鲛绡帐，玉台娇滴滴低婉转眼波，“你一年到头也不往那屋里去一趟，那屋子早冷得冰窟窿似的了。我不回，我怕冷，就在这里睡。”
　　叵奈仇九晋拔座起来，像是要走，“那你在这里，我往软玉屋里歇去。”
　　一听这话，玉台刹那横了心，跪起身，柔软的锦背滑在她膝前，几似一并将她的锦衣玉食娇养出的自尊骄傲都丢落，把一个无辜又纯粹的女人暴露在他背后。
　　她不要脸地把自己奉献出来，恳求他看一眼，“我们是夫妻，你就这样厌嫌我？！我倘或哪里做得不好，我可以跟着太太去学、去改的。”
　　窗畔的月亮一天比一天瘦了，细细的一弯，轻描淡写，像仇九晋的眼睛。他转回背，用这种轻盈而残酷的目光扫过她曼妙的身段。隔着迷蒙的纱帐，她每一条柔软的曲线都显得稚嫩和怯生生，对男人来说，无疑是充满诱惑力的。
　　但他所有强大的慾念都被身不由己的、一天接一天的日子削得薄弱。七情六欲薄得只剩了一缕想念，系在了席家的墙头，再没有多余的精力去面对任何波澜壮阔的变故。
　　因此他微仰着头，露尽个乏累的笑容，“你好不好不与我相干，我怎么样也与你无关。我们最好就像先前，不相扰地过一辈子。”
　　他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已不似从前，还带着对她欺负过箫娘的耿耿于怀。玉台听得出来，他已经就那些事不再怨恨她了，也因如此，这种冷淡就显得比从前有分量得多。
　　他是完完全全对她不爱不恨不怨，连一丁点情感都舍不得给。玉台记起鸨母说起过，“男人嘛，总逃不过色字当头。凭他什么正人君子，解衣脱冠后，都一样。”
　　那样一种轻蔑态度，当下就成了她的救命绳索，使她放弃尊严，把一身血肉当做唯一本钱，拿来奉献。
　　她婀娜地躺倒，欹在枕上，竭尽全力地让身线显得更加玲珑妩媚，然后撩开一片帐，让他看得再真切一些，“再不相干，也是夫妻，一个屋檐下过日子，抬头不见低头见，难道你要与装陌路人么？”
　　被褥上大朵大朵黯淡的玉芙蓉勾勾缠缠地开在她身畔，将她装点成个花团锦簇的至宝。可在仇九晋淡如死灰的眼里，没什么可贵，世间一切在他心里，已烧成了废墟。
　　他哼笑一下，“我们不就是陌路人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书六礼，什么都齐全，就是没有心。”
　　玉台一下爬起来，焦躁得脸上的羞怯全都褪色，仅剩苍白一片，“可以有的，只要你对我好一点！”
　　仇九晋凝望她天真得愚蠢的脸，以一抹冷笑杀她，“我对你好一点，那谁来对我好一点？”然后他摧颓地转了身，没再给她将自尊一放再放的机会。
　　漫长的错愕过去，玉台听见冷硬地“吱呀”一声，门被摔了过来，大约没阖死，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反反复复的“吱呀、吱呀”回荡，一声低过一声，一声慢过一声。
　　好像风雪被卷进屋，精准地穿透银屏锦帘，朝她袭击过来，将她一副腻骨冰肌吹得摇摇晃晃。这夜，她“如愿”留在了这张床上，一个人哭一宿，不敢回去。
　　她冒着风雪来，那些等着瞧笑话的眼睛都在夜里凝望着，倘或她又冒着风雪无功而返，就要落成人家的笑柄。她剥光自己似盘美味佳肴送到男人嘴边，男人连瞧也不肯多瞧一眼，还有什么比这更跌份？
　　可此遭兵败后，玉台还有余盼，偷偷摸摸再去请教鸨母，少不得又学得一番男.女.之.道，便重振旗鼓，陆续杀将回来。结果一次一次，仇九晋都冷漠地避开了她，睡到软玉屋里。
　　屡屡功败中，玉台彻底丧失了少女的矜贵与骄傲。一个女人遭遇如此，就是大失尊严大丧体面的事情。
　　风声不甚走漏到软玉耳朵里，就变成了大快人心的事情，痛快得她满屋打转，又拍手又跺脚，“该、真是活该！她不是好大个千金小姐，了不得嘛！”
　　丫头见缝插针奉承她，“凭她哪样千金小姐，怎跟二娘比？二娘才是爷心尖尖上的人呢！”
　　软玉剔起精明的眼，笑了笑。她是知道自个儿的斤两的，也很清楚仇九晋心上的人是谁，自然也就明白她于他，不过是刺痛这麻木日子的一根针。
　　但她不贪心，得了她想要的，锦衣玉食的日子和他的人，再没什么不如意。若再有，眼下也欢欢喜喜地实现了。
　　她摇首嗟叹，笑得没了眼缝，“嗳，还真是什么人都有，她辛玉台一向瞧不上咱们这些丫头姨娘的，端着个小姐的架子，从前听见爷往这屋里来，心里明明恨得要死，面上连请也不肯过来请爷。嘶、谁知这背地里，却做着‘婊.子’的勾当。”
　　“可不就是？”丫头兴兴地坐下，悄声嘀咕，“我听说，她使娘家人往秦淮河请了个老鸨子，专教给她些低三下四的手段，她想发设法地，要把这些手段使在爷身上。可惜都不成功，怄得她不行。这些日，胃口不好，躲在屋里哭，陆陆续续病了好几场。”
　　“病了？哼，真是个脑袋填土的蠢货。”软玉笑一阵，灵机一动，吩咐丫头，“她不是要体面嚜，我就叫她要不成！你把这话，给她散播出去，我冷眼看她千金小姐的架子还端不端得住！”
　　如此这般，这些床笫上隐秘的传闻便随东风，刺骨剐肉地倥偬远播。
　　途中，腊残春初，元宵灯夕。
　　今年只下过那一场雪，早早地就化了，空气却似冷动，不吹风，不下雨，阴绵绵地罩个天长地久。
　　箫娘紧赶慢赶，将虞露浓给的那批墨黑的软缎做了件比甲、一件宽袖的圆领袍。素面长比甲她自家穿，里头配的是湖绿长衫，底下露着短短一截月魄的裙，掩一双绣玉兔的靛青软缎鞋，通身都是崭新的。
　　给席泠的那件圆领袍上绣了圆补子，身前是云中鹤，领子袖口是白兰草缠枝纹。这厢提在他身上比，“蛮合身，你去换上，一会咱们往秦淮河观灯。”
　　席泠趁势搂她的腰，将她往怀里提了提，“河边必定是人挤人的，何必去凑这个热闹，踩着碰着怎生好？”
　　如今这些亲密举止，只要没跨过底线，箫娘都默许。但此刻却有些不高兴，把被他悬抱起的脚尖狠狠踩落地，“我不，我偏要去！这时节，姑娘小姐们都得出门，花灯又好看，还有人放焰火呢，我怎的就去不得？！”
　　“是为了往人堆里显摆你的体面衣裳吧？”
　　说中了，箫娘忙抬手捂他的嘴，须臾咬着唇嗤嗤笑，“你不要揭穿我嘛。这样好的料子，我不显摆显摆，岂不白亏了？”说着就翻个眼皮，“我晓得，你们读书人，最厌这虚荣做派。可我显摆我的，又不碍你的事嚜。”
　　席泠连她一点虚荣心也觉可爱，揽着她的腰夺过她怀抱的袍子，“我将就你，也去换上。”
　　“那我去隔壁问问绿蟾她去不去。”
　　谁知走到陶家来，绿蟾却搁下一本词集甜蜜瘪嘴，“我要成婚了，爹怕外头人多出什么岔子，不许我去，你自家去吧。”
　　箫娘悻悻告辞，又叫她喊住，走到跟前来打量她一身新做的衣裳，眼落在她鬓边那只珍珠流苏步摇上头，咂嘴道：“这支虽好，却不添彩。我有两支翠雀花的绒花钿，虽不金贵，配你这身黑比甲绿长衫正好。”
　　说话拽着箫娘进卧房，翻出花钿，揿她在镜前，摘了她的珍珠步摇，将两朵翠雀斜簪在她虚笼笼的乌髻上，“你瞧，你是最会配颜色的，好不好？”
　　那绒花翠雀蓝得发紫，衬着黑比甲，又添一丝妩媚的神秘。箫娘忙谢了，说回头还过来，她却不要，摆手笑，“你帮了我这许多，两只不值价的花钿算哪样？只管拿去，回头我拿两匹新进的料子你裁衣裳穿。”
　　箫娘忙不迭谢，走出去时，回望廊下笑着作别的绿蟾，总觉得她们之间亲近了些。大概是因为她已从贫寒里拔出脚来，向富贵又迈进了一步。
　　比及吃罢晚饭，乱星圆月，各家烹食酒肉，烟火未歇，比往日夜乱。秦淮河闹哄哄地炸开，走过木板桥，就闻得递嬗喧嚣。巷里人家皆秉灯夜游，席泠打着绢丝灯笼照在箫娘裙下，引着她前走。
　　那门里出来个年轻汉子牵着小儿，影子老远弯一弯，“县丞大人也与伯母出去看灯耍子？”
　　席泠莞尔颔首，与巷里七七/八八的人往街市而去。兰街灯市，曜曜生辉，两岸更是游人如蚁，灯火长龙，河中亦是画舫杂彩，花炮轰鸣，周遭又有楼宇相映，辉煌尤甚。
　　行院姑娘与良家妇人们皆是倾巢而出，个个披红垂绿，珠翠相堆，或提灯、或执幼，一时竟分不清个良贱之别来。箫娘走在里头，见红男绿女皆斜眼窥她，心里十分得意，益发把下巴轻抬，湘裙款动，竟似个公侯小姐。
　　席泠见她高兴，心里也难免添几分畅快，路边摊上买几个地老鼠，点给她瞧。
　　那地老鼠一点，顷刻就噗嗤噗嗤火闪着乱窜，人群里窜出快空地，围着一堆人轰闹。眼瞧要窜到箫娘裙下，唬得她也围着席泠乱窜，边窜边嚷，“要烧着我了、要烧着我了！”
　　席泠一把掣了她胳膊让到一边，地老鼠窜了半丈就歇了火。箫娘惊魂一定，又想瞧，在他身边蹦蹦跳跳，“再点一个！”
　　地老鼠在拥挤人潮里窜出一条路来，两个就在岸上一路走一路点。席泠无有不依，又买了什么泥筒花、烟火杆子、竹节花、焰塔等花样，一一点给她瞧。
　　碰巧河中，虞敏之也包了艘画舫，专与她姐姐看花灯。舱外守了六/七个小厮家丁，舱内十几个丫头簇在两边槛窗嬉笑玩耍。
　　跟前那丫头挽着露浓朝岸上各处指点，“姑娘瞧、那是个葡萄连珠的焰火！南京的灯市比京城不差，好些玩意儿京城也没见过！”
　　露浓抱着胳膊欹在窗户上，穿白绫对襟长衫，遍地洒金粉裙，恍如仙娥，“南京是留都，又是富庶之乡，京城有的，这里有，这里有的，有些连京城也没有。瞧你那没见过市面的样，傻丫头似的。”
　　再回身，恰逢岸上有人点了好几个焰塔，摆在地上，围着一堆游人。噗嗤噗呲的四五个火炷蹿起来，照亮了其中一个，穿着墨黑的宽袖圆领袍，里头露着一圈白中衣的领子，胸前打着圆补子，绣的是云中鹤。
　　是他！但凭瞧不清的一张侧脸，露浓就轻易认出席泠。
　　在烟火的映照下，古老的秦淮河变得五光十色，斑斓的火光匆匆撒在深幽的河的表面、河的里面，想要须臾照亮整条河，却始终是照不进岑寂的底。
　　席泠就莫如这九曲回肠的河，纵然天烧起来，也无法燃毁他的沉敛。正是这种神秘莫测的黑暗，吸引着在灿烂中长大的露浓。
　　她整颗心也像浮在水面，在两岸源源不绝的急管繁弦中，有种虚幻的波澜。她忙吩咐丫头，“快去舱外说一声，叫慢点划船。”
　　丫头跟着眺目，也瞧见了席泠，扭头吩咐别个，自个儿与露浓挨在窗口，“姑娘跟泠官人真是有缘，这样乱糟糟的地方还能撞见。”
　　船很快慢下来，随着席泠的身影飘荡。露浓不敢转眼，生怕一错目，他就隐没在人堆里。瞧了半日，才瞧见他身旁的姑娘，倾首问丫头：“你瞧他旁边那个，可是不是箫娘？”
　　“是，今日穿得好体面，险些没认出来。泠官人真是孝顺，领着她来瞧灯。”丫头笑了笑，倏地跺脚，“哎呀，姑娘大可把船靠岸，借请箫娘来坐的道理，也请泠官人到咱们船上来。这时候人多得这样子，谁还注意咱们船上？”
　　露浓也有微动，可思及到底未出阁的小姐，与个年轻男人同乘一船，不防传多少闲话？犹豫的功夫，却见席泠挑着灯，引着箫娘没入了一条黑--------------銥誮漆漆的巷。
　　他走了，像个绚烂的烟火，转瞬即逝。而她也就长陷在黑暗里，失了夜游的兴致。
　　周遭的轰笑喧哗依旧未绝，箫娘却在这兰麝吐香的迷幻夜，忽然想起灶上煨的猪肘子！急得她火烧眉毛似的往回赶，“煨烂了肉事小，只怕灶里的火星子蹦出来，把屋子点了！”
　　席泠拽了她一下，“原来是为这个着急，放心，出门时我灭了灶火。”
　　“你怎的不早说！”箫娘虚惊一场，脚步就在寂寂的长巷放缓下来，一眼接一眼地剜他。
　　剜着剜着，生出几分僝僽，“如此看来，我这个人恐怕是再难雅致起来了。瞧瞧人家绿蟾与露浓小姐，人家脑子里在想什么，不是诗就是词的。偏我这不争气的脑子，装的不是银子，就是鸡鸭鱼肉，全是沾腥气的东西。”
　　一点幽光里，响起席泠湑湑的两声笑，“诗词歌赋可不顶饱。”
　　箫娘转愁为喜，在脚下那一圈混混的灯影里，雀跃得轻飘飘，“讲对了，我会烧饭洗衣裳，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得，她们千金小姐可不会。”
　　她整晚都有些得意，她原本以为这种骄傲与自信来自于通身的新衣裳，或者她掌握着的一点生存要领。可此刻贴在席泠身边，细想想，无非是受到爱的鼓励。
　　她夺过他手里的灯笼，高举在他脸畔，傻兮兮地笑了下。席泠带惑睐目，“看什么？”
　　“没什么。”箫娘叫他半张脸迷得魂散魄丢，却不肯说他生得好，把灯垂下，意绵绵举目望月。
　　月光迷离，蒙在她抬高的下颌，诱.引着席泠陡地将她揿在墙上。凭借一点清光，望进她眼里，带着玩笑，“你预备一直跟我这么干耗着？”
　　短暂的惊惶失措后，箫娘半明半昧，似懂非懂，十分无辜地眨眨眼，“什么叫‘干耗着’呀？日子不都在过么，耗着不耗着有哪样差别？我不懂你这话。”
　　“你真不懂？”席泠近近凝望她，吐息带着月色一样暗昧的气味。在这灯火迷蒙的夜，他决定奖赏他浩瀚的冲.动一点小小的甜头。
　　贴这样近，箫娘再蠢笨也懂了。可她既不肯低头，也不肯开诚布公地索要她要的话，只顾装傻，“不懂，”她把嘴一坡，“我没念过书，脑子不好使。”
　　远处窄窄的巷口里人影穿梭，提着一盏一盏灯笼。席泠握着她的腕子抬起来，就把她手上的灯笼吹灭了。在车马阗咽的闹市，他躲在这黑漆漆的巷子里，光明正大地亲了她一嘴，丝毫不讲礼义廉耻。
　　箫娘叫他的放肆吓一跳，睁圆了眼朝巷口看，做贼心虚地推他，“叫人看见！”
　　“看不见。”席泠一手环住她的腰，一手撑在墙上，把她兜近了，“此刻懂了么？”
　　“不懂。”
　　席泠笑着，把抵在墙上的手撤下来，埋首亲她。呼吸有些不斯文，潮热的，像夏天的雨，将箫娘从灵到心都洇润。
　　正月的夜风依然带着凌冽的寒意，令她不知是软的还是冷的，益发紧贴在他怀抱里。直到感觉他的手攀到她的心口，刹那揉散了她的骨头。
　　心却兀的振作起来，仰头避开了他的唇，委委屈屈地瞪他一眼。席泠无奈地笑了下，把她托端正，捏着她的下巴晃一晃，“这回懂了？”
　　再装不懂，就说不过去了。她撇撇淋淋的唇角，半低头，面目似打了露的芍药。席泠再把旧事重提，鼓励她，又像是蛊惑她，“你要什么，开口对我说。”
　　箫娘黏黏糊糊地不讲话，目光含着娇滴滴的幽怨。
　　席泠又问：“我娶你？”他以为她磨蹭的是这个，宠溺地解说：“不娶你，还娶谁呢？只是眼下还不是时候，等我手里一桩要紧事情办完，搬了大宅，招呼亲朋，大排筵席，体体面面地娶你。”
　　倒不单是为了成全她，更是为了成全自己，他要她从名到心，都成为他的人。
　　她仰起脸，眼睛烁烁闪亮，“谁要你说这个了。”
　　“那要什么？”
　　箫娘较着一股劲，把脸轻偏，持续缄默，心里却似兰街灯火，照亮她一整个残破的浮生。
　　这时候忽然背后墙内响起狗吠，“汪汪汪”地像要跳出来咬死这一对大庭广众没廉耻的男女！箫娘做贼心虚，惊慌逃窜，提着熄灭的灯笼朝前跑，可能也是逃避她险些矢口答应的鼓动。
　　待席泠追上去已为时已晚，她踩着裙角跌一跤。像上回那个月圆之夜，摔了个全身贴地，十分狼狈。
　　她恨自己，又是这么个花好月圆夜，说起婚姻嫁娶的美事，她却没法彻头彻尾地保持端庄仪态。于是破罐破摔地趴在地上哭起来，把地捶了捶，“我这个人，怎的就是体面不起来！”
　　席泠好笑着将她搀扶背起来，颠着哄一哄，“这有什么可哭的？不哭了，咱们回家抹点药。”
　　箫娘伏在他肩上，偷偷抹眼泪，这眼泪，一半是为摔的，一半是为他说要娶她。
　　可这还不够，娶妻尚能纳妾，夫妇也会离心，再相爱的两个人，也完全可能物是人非。她要等着他亲口说一辈子不会抛闪她，他说话，一定算数！
　　席泠实不能想到她的“斤斤计较”竟然能细致到这种程度，在前头笑了笑，小心勾着她的腿弯，“膝上疼不疼？”
　　箫娘遥遥头，枕在他背上，歪着眼朝天上望。逼仄黑暗的长巷悬着一枚浩大明月，此夜沉在冰心。
　　元宵后乱着走了几日人情，刚歇下来，就赶上陶家为着发嫁绿蟾的事情，陆续请亲宴友，请箫娘去帮衬招呼亲戚家的娘儿们。
　　虞家使婆子来寻了好几遭，皆是院门紧闭不见人。这日箫娘打陶家后门出来，门上个婆子拉着她说：“我瞧着来寻你好几回，偏你都不在，穿戴有些体面，不像是寻常老婆，这会还在你家门前等着呢，你问问去？”
　　箫娘忙赶出去，果然见溪前柳树根底下坐着个婆子，请进院问了才晓得，是虞家底下跑腿使唤的妈妈。
　　看了茶，妈妈也不喝，急道：“嫂子怎的好些时不往我家里去？姑娘日日问你，只怕是我们家哪个不长眼的下人得罪了嫂子，嫂子心里存着气，不肯去走动了？”
　　这倒怪了，露浓个侯门千金，这等眼巴巴地盼。箫娘心起疑惑，面上笑着开脱，“才过了大节，我家忙着各处走人情还礼。又赶上隔壁家小姐要出阁，请我去帮忙。又料想节后尊府里也忙，不敢去叨扰。”
　　“那年前我们姑娘请你做些巾子你还应得好好的？”妈妈嗔她一眼，拉着她的手，“你明日去一趟，姑娘那里预备着料子，你好取回家来做。”
　　箫娘推不过，次日只得换了衣裳坐轿往乌衣巷去。这时节虽说红梨春开，到底风吹来，还是寒噤噤的。露浓房里还架着两个金丝编熏笼，笼在榻左右，露浓歪在榻上，穿一身妃色通袖袍，蜜合色的裙底。
　　见箫娘进来，便放下腿走来拉她，“嫂子说节后过来，怎的元宵过去这些时，还不见人，叫我好等。我想是家中哪个漏嘴的说话得罪了嫂子，嫂子对我说，我罚他就是，只不要远着我才好。”
　　这回又比前几回热络许多，箫娘愈发有些不得要领，只得又把这些日的忙细说与她听。
　　露浓使丫头奉茶上点心，听着没完没了的琐碎，想起席泠那副不染尘嚣的身姿，噗嗤笑了下，“你们泠官人也跟着各处跑亲戚？”
　　“哪里能不跑呢？我家拢共两个人口，虽说他平日不大喜欢去走动，可一年年关，江宁县有几户远亲，总要去拜会的。衙门里的同僚，人家送礼来，总也不好不还。我走这里，他走那里，分着跑了好几日。”
　　露浓想起个饱读诗书的男子汉，蓦地叫这些丛脞小事绊住脚，心疼起来，“那依我说，嫂子也该买一房下人搁在家中，来了亲戚朋友，也好招呼得过来不是？嫂子也好松快松快。”
　　“我倒想，可哪有姑娘这样的福气呢？”箫娘奉承一句，认真说起，“也该要买的，可我们家眼下只得两间屋舍，就买来也没地方容人，只好作罢了。今年开了年，泠哥儿说要寻处大宅搬过去，届时宽敞了再买吧。姑娘家时常走动的牙婆，手上若有好的，请替我打听着。”
　　话赶话说到这里，露浓娇睇一眼，趁势问：“那你们泠哥儿跟前就没个人？他好说不说，也是二十出头的人了吧？”
　　“今年满打满算，二十二了。”
　　脱口后，箫娘这才觉出些端倪。别眼窥她，见她娇靥含粉，媚眼带羞，露几分春情。心上就大胆揣摩了几分，把放肆的声音低敛，笑了笑，“他娘死的早，老子活着时，又是那样个胡混子，成日不着家，也没人管他，他跟前可哪里来的人呢？”
　　露浓也不好再深问了，只听见席泠不是那起贪色胡混的人，心里又止不住多爱他几分。
　　这厢拿了些做巾子的碎料子出来，装了送箫娘二门出去。回头与丫头说：“你听他，二十出头的年纪，那样的才貌，身前却无女.色留恋，可不是比那些人好得多了？我没看错他，只盼他早日高升，我心里的事，就算落了地了。”
　　丫头连连点头，却又愁，“只是箫娘如何处呢？泠官人待他这般孝敬，姑娘往后就算定了他，他家零落至此，老太太必定是舍不得姑娘跟他去的，也少不得是招他入赘，难不成随他带个没名没分的老娘进来？”
　　“我也虑到这一节，我想箫娘年轻，或者请人看户好人家，随她嫁人。她若不嫁人，许她些银子，在旧房子里踏踏实实住着，我们常去探望，也算敬孝了。”
　　园中春意初发，与露浓美满的打算逐渐占满豆蔻梢头。而这“深谋远虑”里的另一位至关紧要的人物还浑然未知，一门心思枵腹从公。
　　朱门映柳，杏树枝满，何陶两家婚事在即，何盏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席泠寻了个空隙过去，问起请款修秦淮河各处闸口之事。
　　何盏在椅上无奈摇首，“我找治中王大人说了好几番，他生死不批，只说银子要花在刀刃上，秦淮河年年倒灌，淹了也就十天半月的事情，死不了人。”
　　“花在刀刃上，何处是刀刃？”席泠握着折背椅的扶手，笑含失望。
　　何盏拔座起来，站在绮窗前阖了眼，“大约他们的荷包才是刀刃吧。今年是没法子了，明年，明年咱们再想法。”
　　席泠落拓起身，走到门口，又给何盏叫住，“这件事先放一放，还有更要紧的事情。江南巡业已从苏州启程，大约我的婚事前就能到南京。我此刻预备去找我父亲，叫他老人家在江南巡抚面前替你也讨个差事，让你陪审此案。只要案子办成，升到应天府，好些事情就好办了。”
　　席泠揣度何齐不会轻易答应，却不忍拂他的好意，作揖深谢，“多谢照心，成不成我都感激你。”
　　果不出他所料，何盏走到他父亲书房说了此事，何齐却良久沉默不语。
　　何盏急在案前，“父亲，席泠有智有谋，放着他不用，何必再去惊动都察院的人？并且已将林大人从苏州派了回来，再把南直隶都察院的人叫来，仇家元家皆会察觉，打草惊蛇，就算案子查清，赃款没追回，咱们也不好向上头交差。席泠办事，您还有何不放心的？”
　　“你懂什么？我有我的顾忌。”何齐踅出长案，从窗户虚着眼望出去，透过那些林木密枝，仿佛看见席泠晦涩的眼，“席泠这个人可不像你一样简单，我是担心，养虎为患。”
　　“您是担心他功高盖‘主’吧。”何盏在背后乜他一眼，不屑地哼了个笑，“我知道，您等这个时机等了多年，办了这桩大案，替朝廷追缴回税收，必定是要扶摇直上嚜。可席泠，他会和您争什么？他在官场才多久，就是数年头，也数不过您去，你有什么可忌惮的嘛？”
　　何齐回身剜他一眼，“你急什么？我又没说不帮，林大人还没到，你且容我好好想想这件事。你先往你母亲屋里，她找你说迎亲的事情。”
　　何盏心事沉沉地转了鞋尖，他不知道这位刚直义正的父亲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重名重利，好在走出这间战戟森森的屋子，迎面就是纯一不杂的儿女情长。
　　却是东风微动，密叶簌簌，摇乱了看似不相干的光与影。
　　密匝匝浓阴上西窗，摇乱放心，箫娘在窗下做虞家的活计，脑子里琢磨了绿蟾好几天，始终百思不得其解。望见席泠进院，忙丢下针线追到他屋里，“你哪里回来？”
　　席泠在龙门架下宽解补服，“走到门前想起桩事，就去了何家一趟，打他家出来。”
　　箫娘别首避眼，余光瞥见他连中衣也解下，背上是略深的紧实的皮肤，绷在两边有力的胛骨，中间是一截一截如竹相连凹的脊椎，随他动作的牵动，肌骨就似地陷一样起伏。
　　她旋即想起曾伏在这片坚实又充满力量的背脊上，当时或许是陷在“他要娶她”的巨大惊喜下，没来得及羞臊，此刻脸上就有些迟到地泛红。
　　一时席泠系着鸦青的道袍过来榻上坐，“吃过饭了么？”又问：“在家做什么？”
　　什么时候起，他寥寥不多的几句话里开始挤满琐碎的关心，吃了什么、去睡个午觉、夜里冷不冷。箫娘总体是享受的，偶尔埋怨他不懂风情。
　　此刻日影中悬，她等他不回，老早吃了午饭，在屋里做那些可有可无的活计。别家的暂且搁一搁，得先把露浓的做了，省得她追魂煞似的追来。
　　她抻来二两鸡丝面，席泠在炕桌上吃，一边翻阅他夜里写的文章。箫娘在对面支颐着下巴看他，忍不住发声，“虞家的小姐，你认得么？”
　　“谁？”席泠把几页揿在炕桌上，摸来帕子揩嘴。
　　“虞家的小姐虞露浓呀，你从前见过她么？”
　　席泠想也未想，摇摇头，“不曾见过，怎的？”
　　可箫娘却有丝细细的直觉，总觉得露浓与他有着些若有似无的牵连。她又疑心是自己多思多虑，笑了笑，“没怎的，就是，你说她，家里头那么多使唤的下人，做什么要使我给她做活计？我做的活计也不算多好嚜，在那些人户里走动，不过是凭一张讨喜的嘴。她又不是个爱听人奉承话的人，做什么待我那样热络呢？”
　　席泠收碗出去，顷刻回来，“侯门千金，大约是把那一点无处施展的慈悲心肠一股脑地搁在了你身上，日行一善，积个阴德。要我说，咱们家不缺那些东西，你别再往她府上去了。其他人家走走也就罢了，这样的人家，倘或不防一点半点得罪了他们，他们要整治你，我还得费些周章才能救得了你。”
　　这话说到了箫娘心窝子里，不由红泛桃花，在炕桌上托着一片腮，“有你这话，我就什么都不怕，凭他是谁，我儿晓得救我！”
　　席泠正拿笔墨，回头望她，跟着她笑，“我也有限，你少让我操心。”
　　箫娘一得意便忘形，蹬掉绣鞋，由炕桌那面爬过来，借故要帮他研磨，挨在他身边，“你一在家就写字，到底在写哪样呀？”
　　窗外彩燕回影，衔泥弄巢，这种恍如隔世的喧嚣里，席泠岑寂地笑了下，“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闲下来，就得握着笔。”
　　箫娘不懂，自然就不深究，借机折劲在他肩上，满眼崇拜地歪着眼看他，“你们读书人就是神神秘秘的。”
　　席泠环过她的腰，凑到她鼻尖，“挨得这样近，就不怕我？”
　　吐息吹得人痒痒，咯咯笑着提起腰来，捶了他肩一下，“我算是看透了，你这人就会嘴巴上凶！”
　　说完又后悔，这话似暗有些言下之意，不晓得他听出来没有？
　　席泠大约介于听懂与不确定之间，这模模糊糊的暧.昧，叫他想放肆地将她揿倒在榻上。可再望她，她那双眼又端得十分矜贵了，跟着她手上的墨打转。
　　墨汁融在水里，先是丝丝缕缕的混乱，顷刻便黑成一片。这含含混混的空气里，箫娘在想，她的坚持还有没有一点价值？不就是一句可有可无的“甜言蜜语”嚜，又不是没听过。
　　她的心在还沦陷的边缘，席泠给足了她时间，他不要她有一丁点不情愿，于是汹涌而起的霪.念变成细细长长的温柔，同那只胳膊重新绕回她的腰上，只是搂着她，改用左手握笔。
　　“嗳，你左手也能写字？”箫娘也顺势倚回他肩上。
　　“勉强，写得不好。”席泠一边搂抱她，一边书写经国之论。一面是温香软玉的煽惑，一面是满腹经纶的石心，他在中间，不偏不颇。
　　箫娘却是左右摇摆，心还在固执地矜持，骨头先服软了。她的脑袋在手上“哧、哧”打转的墨石里，渐渐滑落在他颈窝，睡了过去。
　　她不知道，她的意志逐渐认了输，今日睡在他怀中，要不了多久，就会睡到他的帐里去。

🔒抚郎衣（八）
　　芳菲良辰, 都在卖花声里。不觉间，眼前嫩绿，已被移红换紫。
　　鸡鸣五更, 星移月落，天色还未亮, 东西墙已迢递喧开, 两面皆是杂乱的履舄交错之声，偶时伴着几声炸呼呼的吆喝。
　　箫娘急慌慌穿戴好，抚鬓走到正屋里催促，“快些呀，你要与何小官人去迎亲, 仔细误了他的吉时！”
　　席泠才穿了件崭新的黛紫圆领袍，佩一顶小小银冠, 整罢衣襟去揽她的腰，“人家成亲, 你急得这样子。”说话间，将她一提腰，紧贴在胸膛。
　　左右的喜庆仿佛蔓延到箫娘眼底心上, 一日一日地艳粉娇红, “既应承了人家要去帮衬, 总不好耽误人家的好事嘛。先生看了时辰在那里, 一时半刻也不能错！”
　　席泠虎口抬起她的下巴，俯首亲了她一口，眼里游着半明半昧的情丝, 半说着玩笑, “我的好事呢？什么时候才肯成全成全我？”
　　对于他偶然间显露的不正经, 箫娘十分享受, 又在这种放肆的直接里像株含羞草，被人一触，轻轻阖拢。她捶他一下，乔作生气地瘪嘴，须臾就憋不住笑了，“放你娘的屁！”
　　席泠也就松开了她，锁了眉，凶里带着纵容，“好好跟我说话。”
　　“我就不，你拿我怎么样？”箫娘有恃无恐地乜他一眼，转背要走。
　　“拿你怎么样？”不防他一下自身后兜揽了她的腰，将她就势揿在炕桌上，俯身嗅一嗅她墨云堆的发髻，小声地对着她耳朵：“要不你试试？就在这里，等太阳出来照着你。”
　　就在这里做什么呢？他又故意不说透彻，她扭扭捏捏的拖延，把他的念头疯涨得险些冲破一切廉耻，于是他也将明未明地说出些让天也羞赧的话，“回报”她故作的矜持。
　　箫娘深觉难为情，仰头看一眼被拆薄了的纱窗，呀，东天有白！等太阳真冒出来，看到她伏在炕桌，在他底下，好难交代。
　　她便顶着熟透的脸挣扎翻过身，“不要闹了，真误了人家的大事了！”
　　席泠扶她起来，耳廓也有些红，但脸上没痕迹，仍是那泠然月一样白的面色，“去吧。”
　　箫娘每每近距离看他一眼，就多爱他一些，他的脸上，凑近了瞧，是细细密密的毛孔，唇上有一点淡淡的檀色，从里面蔓延出来。除了这一点颜色，他整张脸非黑即白，高低严明，目光透着一些傲慢和怅惘。
　　她细细看他的时候，他亲了她一下。他亲人，从不会撅着嘴，而是微微张开嘴，能瞧见里面一截在蠢蠢欲动的舌，然后亲上去，就顺势把人点润一下。
　　最后贴得很近地说话：“我也走了，晚一点何家见。”
　　箫娘有些骨软，但是很坚强地点了点下颌，“少吃酒啊。”
　　“晓得了。”
　　他先走出去，箫娘落在后头，蒙蒙的天与他朦瞳的背影占满她的眼睛。她的一天，就这样在细小却密密麻麻的欢欣中开始。几如院墙下那些密密麻麻的苔痕，浓郁的绿，却蔓延得不动声色。
　　走到陶家来，满园忙碌，灯笼游浮，仆妇小厮陀螺似地在花道曲径间奔走，一队一队往前头招呼递嬗而来的亲朋，或是忙着往后头传递出阁。
　　晴芳倏然由哪个人堆里撞出来拽她，“你再晚些，只怕姑娘都上轿了！快快快、送了姑娘出去，前头开席吃酒去。”
　　“你跟不跟你们姑娘去呀？”
　　“我不去，”晴芳只顾前头走，“我既不是姑娘屋里的，也不是陪着一道长大的，我还在这宅里伺候。”
　　蹀躞绿蟾闺房，早归置得喜气洋洋，红的帘子红的帐，点着数十支红烛，火烧的幸福。
　　里里外外挤满了婆子媳妇，各家女眷，皆穿时兴的花样衣裳，佩环簪翠，将绿蟾簇拥在妆台。绿蟾穿的□□凤通袖袍，戴着金冠，脸上红扑扑的，连眼睛也似娇艳欲滴，四处转着听七嘴八舌的唱喏祝祷。
　　箫娘坐在嗑瓜子的人堆里，也抓一捧瓜子闲嗑，“我不算晚，在家就听见这里闹哄哄的，还当你已走了呢。”
　　“时辰还未到呢。”绿蟾睇一眼天色，张望期盼。总算把陶知行盼来，继太太领着众人让到外间，留父女说话。
　　陶知行今日穿戴得分外风光，鹤氅罩直身，头戴靖忠冠，腰带挂满琳琅。坐在杌凳上瞧绿蟾，怎么瞧怎么喜欢，“我的心肝要出阁了。”
　　只说完这一句，就有些哽咽。绿蟾把手塞到他手心里，“爹爹，就在隔壁呢，明日一早就能来向您请安。”
　　“不好不好。”陶知行捏着袖蘸干泪花，又笑，“按礼数来，不要叫人家小瞧你。你是我陶知行的女儿，背着个商贾之女的名头，往后恐怕叫那起做官的太太你瞧你不起。不怕，他们只怕是想爹的银子，想不着，因此才嫉你。你不要理他们，有委屈，回来对爹说，爹爹为你讨公道！”
　　说得绿蟾也哭起来，雨打了梨花，娇艳可怜。陶知行忙摸了绢子轻搵她的脸，“不哭了不哭了，好好的，不兴哭。何家那小子倘或欺负你，你也来对爹说，爹拼一身家财，也要他的命！”
　　绿蟾噗嗤笑出来，挂着莹莹两滴泪，“爹年纪大了，要享清福，不要喊打喊杀的。”
　　“好好好，不说打打杀杀的事情。爹前头厅上去坐了，等你来拜我啊。”
　　这里出去，就听见震天花炮响，由前街递嬗哄闹进来，是何盏来接了。绿蟾翘首以盼，旋即就有盖头朝她模糊的泪眼罩上来，乱七八糟的婆子丫头讲她宝贝似的捧出去。
　　箫娘也在后头跟着，与一班陶家的亲戚媳妇们送到厅上，拜别父母，再打前门轰轰烈烈地涌出街。
　　这里也未歇，陶家的亲友男女各分，聚到厅上吃席。箫娘恰就与元太太坐了一桌。抻头环顾一圈，晴芳在跟前端菜递茶服侍，被箫娘拉拢跟前，“嗳，怎的不见你们家表姑娘？这样大的日子，她竟不来凑这个热闹？”
　　晴芳只顾忙，拍拍她的腕子，“回头我告诉你。”
　　闹哄哄的厅内厅外，挤满了人。元太太将满堆珠翠的脑袋扎过来，借着喧哗掩声，“你是问辛家那位新嫁的玉台姑娘？”
　　“是嚜，她是这家的表姑娘，按礼也该来呀。”
　　“啧、且来不了呢。”元太太神秘莫测地抬抬眉。
　　“怎的？”
　　“我看你是白在各家走跳。”元太太愈发凑近，案底下挽她的手，“她得了个疯症，眼下满南京城都传开了，你竟不晓得。”
　　箫娘受惊不小，瞠目结舌，“疯症？几时的事情呀？我真是半点风也没听到！”
　　“听说是元宵那夜发的疯，突然闹起来，三五个丫头擒她不住，拿着刀，要四处杀人！请了十几位大夫去瞧，连南直隶太医署的御医都请了去，硬是没瞧好！出了正月，这事情就传得人尽皆知，偏你傻呵呵的没听过。”
　　箫娘还兜着下巴，痴痴地追问：“为什么疯的啊？”
　　“为什么？真正是一桩说不出口的大新闻！”越是难出口，云太太说得越起劲，带着一抿隐晦的、霪气的笑，“听说这个辛玉台小姐，为了讨汉子欢心，往秦淮河请了个千帆历练的老鸨子往娘家去。学了些，呀、学了些上不得台面的霪.乱手段，荡.妇似的，摸到汉子床上，把他床底下的夜壶扔了，跪在底下，张着嘴，要做个活夜壶。”
　　箫娘的额心紧蹙，有些不大信，“玉姐做得出来这种事？”
　　“怎么就做不出来？她是多大个体面人物？听说，当夜汉子还是歇到别处去了。”
　　她讲得绘声绘色，倒不像“听说”，仿佛活见过那副场面似的。箫娘却有些难想象，心高气傲娇滴滴的辛玉台跪在仇九晋面前，要为他做那牲口似的勾当。
　　她甚至不能想象辛玉台的面目，好似从未认得过她。
　　元太太将满厅上珠光相映的女眷们睃一眼，几分幸灾乐祸，“这时节，只怕这里头没一个不晓得这件事的。到底也个是县令家的千金小姐，这样伤体面的事情叫人议论，她的脸皮还搁得住？听说是为这个，起先哭了几日，茶饭不吃，关在屋里不敢见人，没几日，就听见说患了个失心疯。”
　　始末听完，箫娘不知是喜是忧，只觉脑子里一霎空荡荡，一霎又挤满玉台那张高台的粉面。俄延半晌，才摇头嗟叹，声音显得无奈又无情，“啧啧啧、就为了这屁大点的事情，哪里值得呀？”
　　“你瞧着是屁大的事情，人家只当是天塌下来一般。打小捧着手心里长大的娇娇小姐，成了个‘霪.妇’，哪受得了南京城这些官太太们的白眼？”
　　箫娘打眼一睃，那些个熠熠生辉的妇人交头接耳，唇角闪过嘲弄，谈笑打趣中，好似真泄出个“荡.妇”“下.贱”之类的字眼……
　　伴着嘻嘻咯咯的嗤笑声，那个眼漏霪.邪的讥讽，这个眼含露骨的轻蔑，叽叽喳喳的窃窃私语穿透杳杳云层、锦帘银屏，嘀嘀咕咕响在玉台耳畔。
　　空荡荡的屋子里、帐子里、廊底下……到处在闹哄哄地谈论她，当她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笑话，加以几番点缀，说成一段传奇。
　　一扭头，那蒙着微尘的镜中，是她自己脸，是高洁倨傲的另一个玉台，吊着眼梢露出乜兮兮的目光，唇上磨一磨，似乎在说：“下.贱.货。”
　　连自己也看不起自己，谁还能瞧得上呢？玉台抖着肩笑一笑，所有的期盼与希冀都从眼眶里抖出来，自尊与高贵也都覆灭，只剩个惨淡的笑话。
　　她眼珠子四下里转一转，慌不择路地拣起个什么朝镜里砸，“咣当”一声！世界安静了片刻，那些嘲笑声暂且消散。帘下却钻进来个丫头，吓傻了眼，“姑娘怎么了？”
　　玉台慌张地从一堆碎镜片里寻出片顶锋利的，剌了满手血也不觉痛，只顾着四下里乱挥，“滚、滚开！闹哄哄的吵死个人！你们滚出去！”
　　丫头愁眉紧扣，里里外外看过来，屋内空无一人。想去拉她，又恐伤着自己，只得围着她打转，声音急得要哭，“并没有一个人啊，姑娘大约是瞧错了！姑娘快上床躺着，要吃药了。”
　　“滚！都给我滚出去！……”
　　玉台对着空气挥舞半晌利器，挥得累了，跌坐回杌凳上。须臾把脸抹一抹，转过来，白森森的腮上沾着一抹殷红的血痕，向丫头笑了笑，“终于得个清静了。”
　　那眼睛像是两团蓝幽幽的火，丫头吓得不轻，定了半日神，方才斗胆去将她搀扶到床上躺下。骗得她阖了眼，独步往太太云氏屋里去通报。
　　云氏想是刚刚午睡起来，懒洋洋地欹在榻上听完，嗤了声，“瞧这样子，大约是难好了……”尾音轻盈地沉下去，虚飘飘地叹息后，剔起眼，“恐怕她伤着自己，将屋里的一应利器都收起来，这些日暂且把屋子锁了，别叫她外头去。”
　　丫头跪在底下，抬起泪涔涔的眼，壮了壮了胆子，颤颤巍巍央求，“太太还是许我们姑娘回娘家养病吧，在府里头，只怕吓着人。”
　　“吓着人？”云氏拈着绢子扫扫裙面，朱唇黏黏地翕动，“我们仇家，什么场面没见过，吓得着谁？我晓得你们太太想把女儿接回去，生怕我们仇家亏待了她似的。你在这里陪着你们姑娘，是瞧在眼里的，请大夫吃药，我们哪一样耽误过？送回家去，我们仇家的脸面往哪里搁？快消了这个念头，好好的在这里养着，早晚是能好的。”
　　丫头不敢再多嘴，只得去了。云氏跟前服侍的媳妇端着碗燕窝进来，搁在榻上。云氏便随口问：“今番街上好似闹哄哄的，什么缘故？”
　　这妇人笑论：“今日是陶家新嫁女儿，您忘了？咱们家还送了礼去的呀。女人呐，一辈子最风光的就是这一遭，可不要使劲闹？倒是咱们家这位新奶奶，闹过一场还不够，瞧这样子，像要闹一辈子呢。啧、不过外头传几句闲话，就激得她发起疯病来，到底年轻。”
　　云氏换了个方向，从高枕歪到炕桌上来，叮叮当当的一柄银汤匙搅合着碗里粘稠的燕窝，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哼，“新媳妇嘛，难免的。等往后经过看过许多，失心疯？呵，没有心，如何失、又怎样疯呢？”
　　没有心，人是疯不起来的，只会冷，倥偬地一年接一年，从春到冬，渐渐就结成了一座无涯冰川。
　　转瞬，她们又议论起何陶两家的婚事，说起陶知行发嫁小姐，大摆排场，奢靡铺张，轰动了整个南京城。
　　迎亲的队伍由陶家门前出来，不往何家去，反倒从前街踅过，连绕了好几条街，引得游人驻足，挤逼围堵，将几条长街引堵得水泄不通后，队伍似舞姬红艳艳的纱裙，招摇妩媚，迤逗而去。
　　席泠陪着迎来新娘子安顿好，等黄昏成礼的空闲，何盏招呼他往厅上用席。不想刚走到浓荫密匝的荼蘼花架底下，听见何齐跟前的小厮来请，“我们老爷请席大人书房说话。”
　　何盏与之对视一眼，笑了，“大约是我与父亲说的事情成了，你跟着小厮去，我往前头招呼亲朋。”
　　青梅时节，照花弄晴。席泠随小厮渐离喧嚣，走到何齐书房。见过礼，何齐指在对面椅上，看茶请坐，捋了捋下颌一片须髯，端得是抹儒雅斯文，和蔼慈目，“何盏成亲，亏得你忙前忙后，你与他自幼的好友同窗，我也算看着你长大。如今他娶了妻房，你如何打算呢？”
　　比邻而居二十来年，席泠与他私交甚少，此刻无端端关怀起他的私事，大约是要从这里挑个话头，攀扯入公。只是席泠没料准，倒是他先找了来。
　　他拔座起身，恭敬作揖，“谢大人惦念，如今衙门里忙着新策施行，下官一时想不到那些没要紧的事。”
　　何齐抬手朝他压一压，“坐下说话。什么大人不大人的，还同从前一样，喊我伯父，不要见外。衙门里的事情忙，你也不小了，家事也要用心。你没了父母，如今就得个‘假母’在家中，你请她时常过来，与你伯母多说说话，把你婚事也操办起来。”
　　“伯父恩情，席泠心谢。”
　　何齐慈目一转，问他：“衙门如今换了税策，改收银两。你倒说说，比从前的税策好不好？”
　　“从前收粮，一则不定就是发霉淋雨，运送到京，路上损耗太大；二则各色税种，百姓缴纳也多不便宜；三则……”席泠稍稍垂眼，“正因粮食损耗太大，账面不清不楚，各地贪墨，也就大了。”
　　拖沓语调里的暗示，彼此刹那了然。何齐端起茶呷一口，些微放缓了笔直的腰板，“你大概也听何盏讲了，这南京的贪墨之风也该着手治一治，上头派了江南巡抚回来，说话就到。我想，这倒是个好时机，何盏常在我跟前说你如何足智多谋，既要用人，又何必把眼放到别处去？因此我要问问你，要是叫你来办，南京这班贪官污吏，该从何办起？”
　　这便是唾手可得的机会，席泠却态度从容，把轻垂的眼皮抬起来，眸色暗沉，“伯父以为，朝廷是想惩治南京这班贪官？”
　　倒把何齐问得有些不知所以，笑了笑，“不整治贪官，还办个什么贪墨案？”
　　“贪吏腐蠹自然是要惩治，可依侄儿愚见，这也不过是顺手的事情。朝廷真正想要的，是追缴回那些银粮，至于几个蠹虫是死是活，皇上与内阁都不会在意，不过是按律定罪而已。可银粮若追不回，就是定了他们的罪，这案子，也不算办得称心如意。”
　　这些纷头乱绪看似是一个事，却是两个问题，孰轻孰重，倏然就拨开迷雾，点醒了何齐。他点点下颌，搁下茶盅，“你这话不错，重中之重，是要追回那些银子或粮食，否则朝廷也不会秘调江南巡抚。可一旦开堂审案，他们咬死了不说，银子就追不回来。”
　　“那就追回了这些东西，认证物证账册皆在，再抓他们定案。”
　　何齐靠回椅上，眼色里透着几分诡诈，“可他们不会放在那里叫我们拿脏，人证，恐怕也没人愿意掺和进这么个大案里头。”
　　席泠分明握住了牌，却不肯露底，暂且收敛了锋芒，拔座向他拱手，“这事情是难办，也终究能办。伯父不要心急，侄儿随候左右，但凭差遣。”
　　“好，好好好。”何齐不疾不徐地又笑两声，也收敛了心里的算盘，起来拍拍他的肩，“好孩子，比我那孽障有出息。等江南巡抚到南京，我向他举荐你，你好好干。走，前头去吃席，还有许多宾客要招呼。”
　　未几遐暨园中，林木盎然，晴丝袅袅，莺声唱得人胸怀豁然开朗。席泠跟在何齐后头，从他肩头凭目，遥望向官途通达的远处。
　　目断处，竹影留云，樱杏桃李，落在黛柳眉梢。箫娘与一班官眷正巧打陶家的席面上撤了，又转到何家席面上来贺。前头有丫头引着，后头是脂粉撞裙钗，珠光摇宝翠，或是障扇，或者掩帕，嬉嬉笑笑地逗趣过来。
　　箫娘远远就望见席泠与何老爷相请相行，行容是隽逸清雅之姿，眉目里又敛山沉海默之势。胭脂与书卷在荼蘼花架前相逢，相互拱手福身。
　　擦袖的间隙，箫娘惊觉袖里不露痕迹地钻进来只大手，将她的手匆匆捏了下。大庭广众，众目昭彰，她的心陡地跳一下。待她扭头，席泠的背影已过去几步远，衬得天仄地窄，意态坦然，不曾回首。
　　她怀疑是她脑子里那些与日俱增的不要脸的念头的在作怪，可把手指蜷缩，确确实实是有一缕不属于她的热温。她自羞着转过来，就对上一张笑嘻嘻浓脂艳粉的脸，“乌嫂，方才过去那年轻后生就是你们家泠官人？”
　　“啊？”箫娘叫这位太太唬一跳，后跌了一步，才笑，“是嚜，我们泠哥儿，相貌可好？”
　　“哎唷，这样的人品，再哪里寻去？”那太太挤到她右面来，陡地热络，“如今当着县丞？啧啧啧，这样年轻就做了官，前途无量呀！还没瞧人家吧？”
　　箫娘品味出些意思，讪讪笑了两声，“哪里瞧去呢？我们家什么样的家世，您老还不晓得？”
　　“这样体面的小伙，可别耽搁了，你虽不是亲爹亲娘，到底只有你这样个顶事的长辈，你不替他做主，还指望谁去？乌嫂，咱们时常走动的人，少不得我也替你担起这门心。我在苏州有个亲兄弟，现任着县令，底下只得一个女儿，今年十六了，正要说人家。不是我夸口，我那外甥女生得，就比貂蝉也比得过！乌嫂，苏州离南京也不算太远，依我说呢……”
　　絮絮叨叨的，箫娘别的没听清，单听清说她那外甥女‘比貂蝉也比得过’，好心情顷刻尽无，腹里送了她一百二十记白眼。
　　她心里不由生出丝担忧，席泠愈发体面了，抢夺着路人惊艳的眼，而她还在倔强地不肯臣服。倘或他没耐性了，自然会有别的美人臣服于他，他会不会就势笑纳？
　　旋即就有汩汩外涌的酸意，淹了这远近粉墙，高低碧瓦。
　　这一闹，便闹到黄昏礼成，亲朋散尽。绿蟾掩着盖头，撩开条缝，但见墙头春杏掩屏山，朦胧淡月架云来。又听见喧哗渐低，静得她蓦地慌张起来，四下里寻丫头，却听“吱呀”一声，有人进来。
　　沉稳的脚步声落在跟前，是一双崭新的黑缎靴，是他来了。绿蟾慌得想藏身，偏偏盖头飞过眼，何盏立在面前，穿着大红的龙凤圆领袍，扎着玉带，戴着乌纱帽，端良玉姿，目不染尘。
　　帘深灯昏，何盏见其羞答答地垂着脸，也上来两分臊，转身搁下秤杆，就在髹黑的圆案前对着床坐下，“他们原是要来闹的，我怕你不喜欢，就没许他们往这院里来。”
　　绿蟾绞着手绢问：“闹什么呀？”
　　“闹洞房啊。”
　　何盏脱口而出，绿蟾脸上须臾又添羞红。他想她一定是叫“洞房”二字吓着了，傻兮兮笑一笑，“不说这个好了，你在屋里坐了一天，饿不饿呢？”
　　折腾一天，绿蟾除早起在家吃了几口饭，脸口茶也少喝。此刻叫他一问，肚里打了两个滚，咕噜噜响出来，一霎臊得粉面通红。
　　何盏好笑了下，踅出去吩咐人摆了稀饭并几样精致小菜进来，吃过就听见杳杳墙外，二更的梆子敲响。
　　夜深人静了，秦淮河的欢笙箫乐好似也停下来，今宵在焦灼的期盼里，变得格外清静。
　　这种安静，又像是某种催促，催着何盏想挪到床上去。却有些小心翼翼，怕惊吓她，只好四下里寻话说，“咱们可是夫妻了，你放心，这屋里没有与我有瓜葛的女人，纵然从前有些什么说不清的，也都杏花零落香红谢，了结了。”
　　绿蟾没想到他这样坦诚，心里又添几分爱恋，抬起眼，见他在对面圆杌凳上攥着膝上两片衣料，有些跼蹐得可怜。
　　她不忍心，克服了心里的羞涩与胆怯，把眼朝他勾一勾，“大老远坐着说话，不累么？你坐过来嚜。”
　　何盏摸了摸乌纱帽，趁势把它摘下来，头上还戴着网巾，遮住一点额头，底下是两只眼睛，远水粼粼，像是幽沉下去月色，满是温柔与深情。

🔒抚郎衣（九）
　　夜来薰风细, 灯与月昏。何盏一步一步朝床前迈过来，带着意气风发的骄傲与缱.绻，是为娶到绿蟾而骄傲, 为与她枕衾相眠而缱.绻。
　　他坐在她身边，不再是拥挤逼仄的杂间, 而是红烛轻柔的屋子, 当中也并没有隔着张落满灰的废弃炕桌。他的肩贴着她柔软的手臂，就想起她头上沉重的花冠，忙替她摘下，“压得脖子酸了吧？”
　　绿蟾像只蝴蝶，灵俏明艳地扇动一只眼, “晨起过来这边，趁这屋里没人, 我偷偷摘了下来，你来前才戴上的。”
　　“怎么生得这样聪明伶俐呢？”何盏夸张地吊起眉, 又是夸她，又是逗她。把她逗笑了，捶打他一下, 两个蓦地就放松下来。
　　何盏托起她的手, 拉着她满屋子逛逛, “你瞧瞧这屋子, 装潢得可如你的意？你带来的东西，一并都在旁边屋里锁着，明日去点一点, 好叫丫头们归置了。”
　　屋内流淌着暖红的光, 映着窗外银河清浅。又逛回卧房来, 在窗户底下摸一张新打的书案, 上头笔墨纸砚一应齐全，“我晓得你喜欢读书，叫母亲定了这张案来，你闲时在这里写字。”
　　绿蟾吊着他的胳膊，歪着脸凑在他眼皮底下，显得有些古灵精怪的可爱，“母亲她老人家，凶不凶啊？我早早就没了母亲，与继太太也不过场面上说几句话，并没多少亲近。只怕我跟前做得不好，招她老人家厌烦。”
　　“不凶。”何盏就势兜揽她的腰肢，宠溺地笑了笑，“我母亲是个极和顺的人，平日说话也轻言细语的，我长这样大，连丫头也未见她打过。你这样谦和的性情，一定讨她老人家喜欢。”
　　一切从踟蹰渐渐变得安稳，软溶溶的月透过绮窗照到绵绵的纱幔帘帐，灯花在其中轻旋。恰是这良辰美景，何盏捧起她的脸，望着她的满眼春娇说了句，“冒犯了”，旋即亲了下去。
　　绿蟾自骨头缝里打出个颤，一点点惊惶也随之柔软地烟消云散，攀在他胸膛笑，“我可以常回家给爹爹请安么？”
　　“这有什么，不过几步路的事情，想去只管去。”
　　“我只恐怕，”她稍稍僝僽，“嫁出来的女儿，常往娘家跑，你家下人议论，母亲也不高兴。”
　　何盏捏捏她的鼻尖，“又不是隔村隔店，不过两扇门的事情，只管去。明日请安，我去与母亲说和。”
　　绿蟾咬着唇笑，他又亲下来，沉重吐息有些攻击的意味，环着她往床上去。绿蟾这会完全不怕了，不过是躺在他温热的手掌，在他绵延的吻上，倒在陌生却要伴她余生的床上，剥光两颗心，从此纠葛命运。或许未知里，还有刺痛的欢乐。
　　这些都没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月亮被这旖旎缭乱的节奏摇晃上窗，仿佛一只幽怨的眼，要看着这叵测的人间，与它一齐阴晴圆缺。
　　笙歌醉梦间，明月瘦成一柄银钩，四月就紧至了。悄然危机也随江南巡抚林戴文潜入南京城。
　　林戴文对外只说回南京查检新策施行的情况，在南直隶户部同尚书侍郎查对了几日账册，又经闻新舟引荐，见过了何齐，摆席设宴，详谈仇云两家贪墨之事。
　　何齐将何盏这些年暗存的底账奉在满案珍馐玉碟间，翻阅解说：
　　“每年单上元县一处的账，就与应天府户科的账对不齐，何况江宁几县的？他们在其中，不知贪去了多少粮。远的不提，只说税改前一年，犬子调任户科，把从前私存的底账与户科实际上缴户部的粮食核对，上元县竟就有两万石粮食的亏空，落到户部来，几个县就有十万。这十万粮食公账上是说南京梅雨粮食受潮发霉，损耗了，可到底哪里去了，只有他们才说得清。依下官之见，抓犯官的事情暂可先放一放，要紧的是，先把这些亏空追回来。”
　　说得二位大人点头称赞，林戴文剪着胳膊背过身，叹了叹，“何大人说到点上了，顺天府那边也是这个意思，犯官不犯官的，追回亏空，自然有三法司定他们的罪。咱们要办的是，倘或已经卖了粮，就追回银子，没卖的就追回粮，不可有分厘的差错。”
　　果如席泠所料，朝廷的当务之急是补全国库亏空。何齐自省才智平庸，暗忖须臾，就向林戴文推举席泠，“要想不打草惊蛇把这些亏空追回来，二位大人倒不好明面上过问了。下官之见，底下跑腿查访的事情，少不得要交给不起眼的人去办。下官这里倒有个合适的人选。”
　　“谁？何大人且说来听听。”
　　“上元县县丞席泠。此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与犬子又是同窗好友，虽年轻，却睿智沉稳，仇家云家的事情，他已与犬子有了些眉目，只等着大人到南京，好向大人禀报。”
　　林戴文撩起下颌一把四五寸长的胡须，接过小厮奉上的茶，将浓密的两道眉轻轻聚拢，“没听说过，年纪轻轻的，他行吗？回头领他来我见见再说。”
　　言讫咕噜噜漱口，再将满嘴浊水吐出，哗啦啦的声音轻飘飘砸在哥窑白瓷痰盂内，回耳不绝。
　　时隔两日，何盏就来将此事告诉席泠。正值花满风柔，金乌西倾，箫娘瀹茶搁在石案上，回避西厢做活计，听见何盏欢欣鼓舞凌云壮志的声音，“碎云，这是你的机会，也是南京去污涤垢的好时机！这浑浊的官场风气，是时候该清一清了！”
　　或许是他刚成婚不久的缘故，整个人都洋溢着蹈厉之志。相较于他，席泠的抱负就趋于平凡了许多。
　　官场的风气如何，他早有所领略，是几十年几百年沉淀的迂腐与贪婪形成的巨大漩涡，不是靠惩治几个贪官污吏就能一洗而净的。
　　他涤不净这浑浊的人世，就想在尔利我益的人情往来里抓住机遇。
　　可越靠近利益的漩涡，人心就越庸俗得叵测。譬如在户部侍郎的别馆中见到林戴文，年近五十，气度川渟岳峙，穿的常服。席泠的如炬慧眼就从那种和善的意态中瞧出一丝斯文有礼的奸猾。
　　果然，席泠上前见过礼，半露半藏将仇家的销粮之径禀报后，林戴文虽有些喜色，却端起茶盅，指着何盏对何齐夸赞了一番，“贵公子真是德才过人，这些时候就暗里将这些事情摸了个透彻，何大人教导有方啊。”
　　何齐趁势谦逊拱手，“哪里哪里，犬子平庸之姿，承蒙大人不弃。”
　　说话间，将运筹帷幄却无甚根基的席泠冷在一旁，无人问津。好在席泠早在一遭又一遭的冷遇中，沉淀出从容不迫的心。
　　何盏却是年轻，察觉出来，把几人睃一眼，不顾他父亲的眼色，拔座作揖，“这些都是席大人之功，下官不敢妄领大人之誉。”
　　提及席泠，林戴文搁下茶盅，半敛笑颜，有些轻飘飘的公事公办之意，“那就说说吧，仇通判将这些粮食销往何处？”
　　席泠暗观这情形，来日大有卸磨杀驴之势，可不管这些人会不会为他向朝廷陈表请功，都是扶摇直上，唯趁此机。他便知无不言了：
　　“下官暗中派人查访，从前不得而知，但这十万石粮食分别是销往济南、成都、贵阳几处粮商大户，有的定钱已经交付南京，粮食由陶家分批运送。只是从南京巡检司到地方粮商，一路上的人都笼络尽了，不露一点痕迹，要拿脏，十分不易。若无脏证，就是抓了人，审不出来，也无用。”
　　闻言，林戴文缄默一阵，轮着指头敲敲案，“远的不说，关窍是在南京巡检司身上，如今南京任巡检的是谁？”
　　何齐忙应，“南京巡检是元澜，此人任巡检十多年，满城各个关卡要道都是他的人，稍有一点风吹草动，他都能知晓，十分滑头狡诈。要想在他眼皮底下翻出脏银脏粮，恐怕难，若要抓他来审，又无名目。”
　　“不能抓。”林戴文抬手一止，“抓了他，上上下下就都知道了，一粒米你们也搜不出来。”
　　席泠握住官帽椅圆滑的云纹角，额心紧蹙半晌，又渐渐展开，“依下官愚见，倒是可以放出风声，林大人此番回南京，是为了查账面上十万石的亏空。先乱一乱他们的阵脚，再从这元澜身上找个口子下手。”
　　林戴文此刻方另眼看他，噙着一丝意外之笑，“这个法子好，虽然不能打草惊蛇，可让蛇提着心，又放不下利，才是个好法子。”
　　说着，慢悠悠拔起身，往堂后踱步而去，“元澜的事情，席大人去办吧；仇家，还请两位何大人盯着；至于云侍郎，我这里刚到南京，于情于理，总要去拜会拜会他。”
　　这就算正儿八经给了席泠立功升官一席之地了，可席泠目送其闲散的背影，总觉不踏实。他能警觉，林戴文的心绝不似他的姿态淡泊翛然。
　　走出别馆，迎面正是秦淮河上游，沿途车马阗咽，商户云集，密叶巢莺，晴光浩渺。何盏与席泠并肩步行归家，一路下行。
　　俄延半日，何盏一手拨开眼前嬛嬛柳丝，对席泠笑笑，“据碎云所查访的结果，陶家果然是替仇通判销粮？”
　　席泠会其意思，把他肩膀拍一拍，“陶家在里头只拿一成利，一成利虽也不少，可陶知行是南京数一数二的富商，我看他倒不至于是为了这点钱违犯国法，大约是受了仇家的牵制。不要惊慌，就算案子审下来，也不过罚他些银子罢了，扯不到人命。”
　　眺望波光，澄鲜如镜，何盏自问为国为民，当无愧于心，可对绿蟾，他是有愧的，“我只怕拙荆日后晓得我暗里查她父亲，与我生气。她自幼没了母亲，陶知行一直把她捧在手心里疼爱，她待陶知行，也是一片孝女之心--------------銥誮。往后恐怕会怪罪我。”
　　柳丝里的晴光落在席泠眼里，像水底埋的金子，闪烁着冷冰冰的光。他睐目何盏，有时候，何其羡慕他从未变改过的赤忱，但他清楚，在官场，人与人的交往是个漩涡，总让人不由自主沉溺。
　　他只好宽慰，“尊夫人读书识礼，父亲犯法，丈夫不过秉公执法，她总会体谅的。”
　　何盏心里却有些缥缈之感，在他身后，似乎暗涌滔天。秦淮河的浪哗啦啦拍打船舸，没放过每一艘来往商船画舫，他也不过深处这世间贪欲的洪流，难以抽身。
　　而席泠却只能深陷。等到杏梢半笼新月，他独坐榻上，柏仲那张明察秋毫的笑颜如浪浮现，以及他那些警心之言：
　　“林戴文得皇上宠信多年，绝不单凭一点经国之才，还得靠他为人处世。南北直隶，南京是个漩涡，北京是个比南京是个更凶猛的漩涡。天子脚下，权势中心，内阁、六部、三法司、司礼监……哪个是省油的灯？要在这些人眼皮底下混出个名堂，走到皇上跟前，仅凭一身才学，能行么？”
　　“碎云，你别忘了，天底下有才之人，并非只他一个，也并不只你一个。有才又有人护着，方能走得长远。可别人，又凭什么护着你？难道真凭你是个可造之才？就算你真是个经天纬地之才，与他们又有何干？这世上，人与人之间的来往，一向只谈个‘利’字。”
　　柏仲蔑笑的眼像炕桌上明灭的烛火，嘲讽地挤着。他也嘲弄地自笑一下，将写满字的纸张搁在手边。那些未雨绸缪的纸张摞得一日比一日厚了，铺开来，必定是条长长远远回不了头的路。
　　回不了头，就走到底吧。他折朽而笑，抬眼间，箫娘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帘底下，穿着水青的掩襟长衫，规规矩矩的，连妆也未卸，却散着长长的乌发，秾艳的玫瑰香席泠老远就闻到。
　　他搁下笔，朝她招手，“怎的还没睡？”
　　箫娘睡不着，日夜自苦自恼地期盼，到底该不该在没有他任何由衷心里话的情况下，就妥协给他？自做斗争好几天，他却倏地忙起来，平日午晌就归家，近日却不到日落不见影。
　　愈发叫她心里没着没落，她是了解男人的，没有扎扎实实的关系，情分不过是一缕青烟。她要成为他的责任，他肩上妥实的担子，就得连人带心都押上去。
　　事到如今，她心里已经有他了，就不再有别的路可走。“赌”一把吧，她对自己说。然后眼含春怨，如烟如雾的湘裙款动，在对面坐下。
　　席泠认真凝望她一瞬，又想起柏仲的话来。人与人之间的来往，一向只谈个“利”字吗？
　　未来是个风眼，他眼前就站在这巨大的风眼前，他不知道卷进去，能不能长久带给她利益，免不得有些灰心。箫娘见他又发闷，挪灯将他照一照，“你在愁什么呢，我在那屋里都听见你叹气了。”
　　席泠欹在窗畔，把槛窗推开，斜着眼睨她，“公务上的事情。”
　　“是为仇家？”
　　灯影跳了跳，箫娘从容地扭头拿来绢丝罩笼上。微弱的一簇火苗变成软软的一圈光，晕着席泠一点惊骇，“你晓得？”
　　“你常与何小官人院中说话，模模糊糊听见你们议论过仇家。他们家，是牵扯上哪样了不得的官司了么？”
　　席泠端起脑袋，将一条胳膊搭在窗台，饶有兴致地睇她，“怎的，有些为仇九晋担心？”
　　箫娘随手拣了只笔洗里洗干净的笔朝他掷去，“你哪只眼见我为他担心了？！”
　　笔尖的清水渐在席泠脸上，他抬手抹一把，行容里有些目中无人的高傲，“既不是为他担心，我就好告诉你了，仇家不值当我愁什么，我愁的是新到南京的江南巡抚。”
　　箫娘晓得，这是个大官，连连咂舌惊叹，“你连江南巡抚都攀上了？那咱们家岂不是就要飞黄腾达了？！”
　　“攀”这个字眼或许不大中听，席泠眼色冷了冷，失了个颓废的笑，“别急着高兴，人家让不让我攀还不晓得。”
　　一笑，就迷了箫娘的神魂，她由墙根与炕桌的缝隙里爬过去。席泠放下一条膝，打开怀抱自然而然地拥她在怀里，撩起她一缕发在鼻下嗅一嗅，“你洗了头发？好香。夜里不要洗头，落下头风怎么好？”
　　她像没骨头似地伏在他胸膛里，仰着脸十分满足，“我就是等着头发晾干才没睡。不想你在这里愁公事呢。你这椿事情，我在行！奉承人，无非就两点，一是人情，二是银子，总有一样是他要的。”
　　席泠垂望她这副笑脸，说着恶俗的话，却是满眼的坦诚与天真。他正是被她这点复杂的特质吸引，着手点了点她的鼻尖，“说到根上了，可也过于简单。人与人是不同的，有的人有一样就满足，有的人什么都想要。你头脑总这样简单，往前给人做丫头，肯定没少吃亏。”
　　“谁说的？”箫娘故意作得娇滴滴的模样，撅着嘴，借着这一点不服气的形态，凑到他下颌底下，实则是个讨吻的形态，“家宅里的事情不似你们官场，可比你们还芜杂呢。你们左不过是争名逐利，可家中除了争名逐利，还有许多理不清的情谊在里头。”
　　席泠聚眉想一想，认真点头，指腹把她微鼓起的腮刮一刮，“说得不错，你还是聪明伶俐的。”
　　这种“认同”里带着点逗弄。箫娘翻了个眼皮，把自己半散的头发绞一束在指间，缠成妩媚的情丝，“我过几日要往仇家去，绿蟾邀我陪她去瞧她妹子，听说她妹子病了。”
　　“辛家的小姐？”
　　“是嚜，听说她得了疯症。”箫娘离了他胸怀几寸，目光含着隐隐的别意，“你晓不晓得她为什么病的？”
　　席泠哪里得知？只是她这眼色，似月下银光粼粼的湖面，一浪一浪地朝濡湿的草岸温柔拍去。他猜着了些意思，一把兜揽回她的腰，眼悬在她的脸上，潮热地，一寸一寸地细看，“你说来我听听？”
　　真要她说，她反倒不好意思了开口了。把那些难启齿的秘闻在个夜风缱绻的夜说给个男人听，这用心恐怕有些明显。她稍稍垂眼，一缕发丝在她指尖越缠越紧，越绕越蜿蜒，“哎呀你自家猜嚜。”
　　他的手贴着她一片腮，把她的脸重新抬起来，离得更近，嘴就悬在她唇上，一点险些碰撞又迟迟触不到的距离，“我脑子可没你伶俐，猜不到。”
　　这分毫的距离以及浓郁的墨香分外恼人，箫娘借着个“不小心”往前凑了凑。
　　他却机敏地往后让了一让，又是这若有似无的距离，目光垂到她樱桃一样红馥馥的嘴巴上，弯了弯唇角，“当心，可别撞着你的额头，会疼的。”
　　他是故意的，明明说额头，眼睛却盯着她的唇，那张薄嘴轻轻一磨，把个“疼”字咬得格外暗昧。
　　箫娘怀疑他的自抑力顽强得可怕！她不信这个邪，把腿在裙里挪一挪，也故意露出半只细软的脚，一个“不小心”滑过他脚上单薄的罗袜，“我要回去睡了。”
　　席泠缄默了一下，不仅没挽留，反倒大大方方松了兜揽住她的手，腿也搁在榻上，让着她，“是有些晚了，我听见二更的梆子响过去好些时候。”
　　箫娘有些出乎意料，按他前些时的明示暗示，这会不该这样义正严词。或许他刻意在“报复”她先前的屡次拒绝。心里的失落与含恨，绞成了幽怨的眼丝，向他抛去。
　　可话已出口，再不好留，只好磨磨蹭蹭地下榻趿鞋。
　　临别又回望他一眼，他还将后脑勺欹在窗台，月亮浮在窗，浮在他肩头，把他的笑意照得轻浮，目光也似离魂，不远不近地游在她身上。他还挑一下眉，“要我送你回去么？”
　　拢共几十个步子的脚程，还要送么！箫娘晓得他在“戏耍”她，叫她酥着心来，又丢了魂回去。她把心一横，脚一跺，咬牙切齿，“我要再同你多讲一句话，就叫我乌字倒着写！”
　　席泠仰头笑起来，盯着她气急败坏的纤细背影游荡出去，掠过窗，一头扎进西厢，紧着狠狠摔了门。
　　他不是不想她留下来，但耗了这样久，索性就把她的等待逼成一种迫切，像一朵迫切的芍药，从羞涩的待开，逼成汗漫的盛放，妍丽的颜色再也关不住，会从西厢的门缝、窗缝、每条细细的缝隙里，身不由己地流进他屋里，一发不可收拾。
　　她还会再来的，再迟一点，或者就是明夜，带着她不能自控的恣肆，来接受他的妄为。
　　男人在这件事上，心计总有些“卑鄙”，席泠并不例外。
　　打次日起，箫娘就因丢了脸面怀着恨，真格不与席泠多讲半句话，刻意离他远远的，连他晨起上衙门也懒在床上不送。只等听见院门阖拢，她又跑出去，偷偷拉个缝，在缝隙里看他的背影隐没在绿柳烟波。
　　偏巧席泠这两日有些忙，归家甚晚，连与他用饭的时机也失了，可算“如意”地与他没多打照面。
　　面上虽然过去了，心里却是个大大的郁结，连绿蟾请她往何家去说话，她也有些心不在焉。待绮窗春光折闪，鸟声碎聒，她才端起腰问：“你方才说什么？”
　　“你怎的总是走神？”绿蟾嗔来一眼，复把刚刚的话讲一遍：“我说，我打发去探望玉台的婆子回来讲，玉台这几日嚷嚷着要杀人，仇家太太将她锁在屋里，使丫头看着她，府里闹得不开交，咱们这时候不好去。下月初，下月初你坐了我家的马车，咱们一同去瞧瞧她。”
　　箫娘的腰肢又软下去，似听未听地点点头，“我都好，随奶奶的话吧。”
　　“你到底是怎么了？”绿蟾颦眉，歪着眼观她，“听说你往定安侯府走跳，是在他们家吃了亏了？”
　　“不是。”
　　纨扇拂袖，伸手过来探她的额头，“可是病了？”又把自己的额摸一摸，“不烫呀，那是哪里不爽快？”
　　“心里不爽快。”
　　“有什么心事，你对我说说，我或许能帮衬你一把呢？”
　　闻言，箫娘才醒自己失了口，忙笑，“没有的事，我整日闲吃闲睡的，能有什么心事？”
　　绿蟾观她面色，不似生病，倒似相思成灾。便驱散屋里丫头，凑在炕桌上猫着声打探，“可是泠官人欺负你了？”
　　提起席泠，箫娘就晃神，晃神便失嘴，“他肯‘欺负’我倒好了。”
　　惹得绿蟾失笑，惊得她忙摆手，待要辩解，绿蟾却摇扇，“你用不着解说，我早晓得了。”
　　“你晓得什么？”箫娘警惕地提起腰。
　　“你与泠官人，我晓得，只怕比你还晓得还早些。”
　　既然说破，箫娘便不遮掩，红云浮腮地拉着问：“你是如何晓得的？”
　　绿蟾挑起眼梢，风情迤逦地白她一眼，“你这个人，瞧着机敏，却是个呆的。那年中秋，我与照心在你家小院里联诗赏月，你吃醉了酒，伏在了泠官人的榻上打盹。那窗户上我瞧得清清楚楚，他趁你酒醉，亲了你。”
　　箫娘骇异不已，眼睛空瞪了半日，噗嗤乐了，“他藏得这样深，我竟没发觉！叫我回去，好好笑一笑他，出了我这几日的气才罢！”
　　“你不要打趣他，男人要脸面呢，回头泠官人倒要怪我嘴快。”绿蟾娇妩横嗔，“要紧的是，你们两个要好，就要计较长远，这样不明不白的混着做什么呢？前些时，还有人向我打听泠官人的婚姻事情，想叫我与你说和呢。他那样年轻，前途又好，你还只顾玩耍。仔细叫别人拽去了，我且望着你哭！”
　　说得箫娘几分僝僽，若论长远，席泠已许诺要娶她。可终归不可靠，这期间保不齐生何变故。关窍是，得叫他食髓知味，弃之难舍。
　　这一番暗暗计较后，又是重振旗鼓，明媚回春。

🔒抚郎衣（十）
　　花阴月, 柳梢莺，一切按部就班随流光在进行。秦淮河的闸口因无款检修，只清了草垢, 席泠游船行检，勉强能撑过一夏。
　　郑班头端来一盅清茶, 与他立在船头, 两岸游人商户、青瓦绿墙收尽眼底，不得已地笑了下，“老爷只得捱过了今年，等仇家的事情办妥了，老爷少不得升官, 届时好些事，做起来就方便了。”
　　就算摆弄人心爬到力所能及之处, 那力所不能及之地呢？席泠对着杳杳柳岸吁出抹落拓笑意，“元澜那头, 可有什么动静？”
　　郑班头拱手细报：“陶家运粮的车不仅有兵部的勘合，一应文牒也都齐全。小的暗里访查，这些文牒, 都是元澜替陶知行办下。一年逢年关、端午、中秋三节, 陶知行抬一万两银子往他府上孝敬, 一年就是三万两。”
　　席泠饮尽茶, 递回盅与他，剪手朝遥远的河线眺目，“关窍还是在这元澜身上, 陶知行与仇家云家的事情, 他既在其中牟利, 又晓得其中上上下下的事情, 要捅仇云两家的窝，少不得就得从他身上撕条口子出来。”
　　“可元澜既然拿了这许多好处，就算江南巡抚的刀架在他脖子上，不说，大家活命，说了，他恐怕也没命活，他又怎么会说呢？”
　　晴光浩渺，风细叠一泓金波，朝船头扑来，翻飞席泠青绿补服的衣袂，有种山遥水远一般的翛然，“钱财性命固然重要，可这世间，一定有比这两样更要紧的东西。打蛇打七寸，摸准了他的七寸打下去，我看这一年三万两银子，他还稀罕不稀罕。况且要他的命做什么？罪，有仇云两家在上头顶着，银子，有陶家替他受罚，他怕什么？”
　　郑班头稍作思量，恍然一笑，“既然林大人没有要他性命的意思，那只要咱们摸着了他的痛处，不怕他不开口。”
　　“过些日，待林大人与户部查对账面上那十万石粮食亏空的风声传到他耳朵里，我再去会会他。”
　　倏然船拐行至开阔处，两岸云渺，画楼喧嚣。河面多了好些画舫船舸，莺嬉燕笑。郑班头深谙他不喜欢吵闹聒耳的脾性，摆袖请他，“这时候风大起来，老爷回舱吃茶吧。”
　　不防“砰”一声，哪里来的一艘游船，陡地向船头碰过来。席泠才刚稳步立定，就有香风卷来一张绣绢，正落在他一只黑绸靴下。
　　向那游船一望，不大不小的一艘，舱外有几名随从伺候，舱内几扇槛窗大敞，隐约可见里头陈设华美，坐了好几位妙龄少女。
　　倏见两抹丽影，由一个个窗口滑过，薄嗔佯笑地朝船头奔来。席泠只当这是哪位富户包下的画舫，里头姑娘皆是些玲珑妙伎。他懒做理会，自顾往船舱去，一点“小事”丢给郑班头，“拾来还给她们。”
　　露浓与丫头奔到舱外髹红的木檐底下，正巧见那船上一则葱蒨背影闪入舱内。忙暗把丫头轻拧，附耳问：“你瞧这船上方才进去那人，是不是泠官人？”
　　丫头够头够脑斜斜朝那槛窗张望，果然见一抹背影向舱里游去，便笑，“好像真是他。”又趁小厮接了郑班头递回的手绢功夫，叫来小厮吩咐，“你问问他，他们是哪里的船？”
　　未几小厮走回船檐底下，“说是上元县衙门的官船，上元县的二老爷在行检河道。”
　　话音甫落，旧事惊心。原来露浓今日趁着天好，在家闲坐无趣，使唤她兄弟包了艘画舫，领着小厮丫头来游河玩耍。因新奇贪玩，非在船尾抢了船夫的长楫划弄。戏耍间，不防撞了一段日思梦想的心事，正是元宵灯花隔天远，浩波春水又逢君。
　　丫头拥着露浓进舱，在她耳边调笑，“姑娘与泠官人真是抹杀不了的缘分，偌大个南京城，总能撞见。这可不是人常说的‘千里姻缘一线牵’么？”
　　露浓娇靥微红，两艘船拉开了些距离，他在前，她在后，并水而行。可惜他在舱内是向着前头坐的，露浓只能瞧见他窗掩的半阙背影，戴着乌纱冒，一根脊梁立着两副肩骨，举着茶盅斜脸向窗，从耳到下巴，轮廓铿锵劈折，顿挫有力，像一道闪电，降在她心上。
　　这一遭相遇，又比上一遭离得近了。露浓将纨扇揿在心前，把那颗张望探寻的心摁在底下，朝丫头耳语，“叫船划上前一些。”
　　两艘船快要齐头并进了，这窗将要对准那窗。露浓抑住扑通扑通的心跳，立在窗下，等着她能看清他的侧脸，也等着他一转眼，就看见她的全貌。
　　她还是有这点信心的，但凡见过她全貌的男人，必定都没法再忘了她，她要做他梦里的神女，让他日思夜想。说不定，他过目难忘后，还会想方设法去探听她的住址身份，然后顺理成章，他们就能在她幻想过无数次的际遇里重逢了。
　　丫头也跟着羞臊雀跃，窗台底下狠握住她的手，“要瞧见了、要瞧见他了！”
　　水波也在欢喜摇荡，一片芳心，被浓浓的春风吹皱。可惜天公总与人愿作对，窗户眼看要相望，他却转了身，后背靠在窗口，与进去舱里的差役说话。
　　露浓想，总能再看一看他那条锋折的下颌线吧。可惜连这也再没机会瞧见，窗扉偏偏遮掩住了，船就划了出去。她在前头瞭望，忽起的欢欣又忽然枯萎。
　　她又沮丧地想，他是人间无意的山风，她不过是被她吹绿的水，她默默地盼望他从重重叠嶂的山野里吹来。他的确吹来了，又朝别处去。他不知道，他的一瞬间，是这一池水从这一春盼到下一春漫长的四季。
　　她都快要等得枯竭了，他还会来吗？
　　露浓觉得她不能如此萧条地等下去，当下上岸，乘坐马车归家。络绎不绝的岸上满是各路才子，南京本地的、近一些扬州的、远一些，天南地北的风流名仕，聚在秦淮河寻花问柳。
　　秦淮河到处都是能够流传千古的男女故事，露浓却在车里沉默一路，想把她的故事与席泠的故事谱订成一本书，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空等是不行的，今日撞见他，往后还能撞见吗？谁又说得清，缘分这虚无缥缈的东西到底可靠不可靠。
　　她下定决心，归家换了衣裳，走到老太太房里来，突破了那些礼仪教条，半羞半勇地挽着老太太说：“祖母，那件事情，您与祖父到底是如何打算的？好歹告诉我一个信吧。”
　　老太太午睡才起，扶着抹额蒙了一蒙，“哪件事？”
　　“就是、就是席大人的事情。”
　　老太太不由把眼歪过来，捞她低垂的粉脸，有些惊诧。惊诧后又笑，刻意逗她，“我还当你永世不开口问呢，倒又来问了。这事情我同你祖父商议了，他的意思，小小个县丞，终究配不上。”
　　一句惊凉了露浓的心，眉黛紧蹙，眼波粼粼，须臾就滚下一滴眼泪。复令老太太骇异，“我的天老爷，这是怎么说的？你不过读过他几篇文章，并无相交，也值得哭？”
　　露浓如今也顾不得了，朝丫头凄凄望一眼，丫头便赶在跟前解说，“老太太您有些不晓得，元宵时咱们与二爷往秦淮河看灯，在岸上就瞧见过那位泠官人。那行容相貌，就似二爷说的，真格是个举世无双的郎官。”
　　眼瞧老太太要发急，丫头忙辩解，“老太太放心，咱们是在船上暗暗瞧见的，没碰头，话也没一句，没甚牵连。”
　　老太太适才点头，想一想，却拈帕为露浓搵泪，笑问：“人才真格生得好？比起在京时盛王爷家的世子还出挑？”
　　露浓把沾星带泪的睫毛扇一扇，会其宽容意思，羞涩一笑，点点头。老太太就把帕子团在手里，轻拍，“你祖父的意思，原是要静等一等，瞧他还有没有大出息。如此，我去与你祖父再说一说，先借故把这席泠请到家中，说几句话，瞧过了相貌，方看后事如何。我孙女这样的样貌，当匹配世间人才不凡的男人才好，单有权势相貌丑陋的，我也瞧不上。”
　　露浓当下把那一点挫折之心摒弃，收了眼泪，挽着老太太依媚含羞地撒娇，“祖母这样疼我，少不得我往后卧冰求鲤也要孝顺祖母。”
　　闹了个皆大欢喜，晚间安安稳稳回到房中，一头等候老太太的信，一头想着使人摧请箫娘打探席泠的消息。就这般镇日倚向红窗，苦盼两头消息。
　　真真是，窗外芭蕉闲摇晴昼，只为春瘦，却问春知否？
　　席泠何处得知呢？他自有他的半窗幽梦。那梦嵌在西厢窗户上，对镜贴花钿，听见脚步声，滴溜溜的眼由妆奁上抬起来，又装得若无其事地埋下去。
　　她已经一连几日待他不冷不热了，大约仍在为那晚跌了她的面子怄气。席泠近日难得天黑前归家，有余空，决定哄一哄她，“贴这朵花在额上做什么？”
　　箫娘惊心，抬起眉，他业已站在窗外，穿着补服噙着那逗弄的笑意。她没瞧错，这人可真是当官的料子，那狡猾的目光与头上的乌纱帽正配，显得人有礼又傲慢！
　　她把最后一片细小的紫色花瓣贴在额心，不看他，嗓子故意虚浮地飘着：“贴着好看，要你管么？”
　　一朵艳紫不知名的小花重新在她额头上开放，是她由何家园子里折来的，正衬她身上绛紫的掩襟短褂，薄薄地扎在藏蓝的苏罗裙里，臂弯里还兜揽着青莲紫的披帛。
　　席泠听出她语气不好，又问：“穿得这样郑重，是要往哪里去么？这时辰，太阳都快落山了，出门归家，岂不是天也黑了？”
　　她翻个眼皮，“我想往哪里就往哪里，你管得着么？”
　　席泠吃了嘴上的亏，哑然笑着点点头，抱臂在前，歪靠在窗框。隔一会儿，扬扬地念：“素面已云妖，更著花钿饰①。”
　　这句诗倒是浅显易懂，箫娘听出来了，是夸她呢。心里就暗暗高兴，日近暮晚，她还能往哪里去？就是故意在这里弄妆打扮，等着惊艳他的！
　　只是脸面上不好放低，仍旧冷冰冰抬一眼，“你哪里吃过晚饭了么？”
　　“真好，我还当你已同我生疏得不再管我饮食起居，谁知又还记挂我有没有吃饭。不瞒您说，正饿着呢。”席泠始终噙着笑，说起个“饿”字，眼皮便慵懒地扇一扇。他把一生的浪.荡意态，都供给她了。对别人，总是有礼、端正、冷淡。
　　箫娘明白这笑的含义，是一个男人流连在一个女人身上的渴.望。他也渴.望呢，却装得人模狗样。她得意地嗤之以鼻，“谁管你吃不吃，饿死了大不了就刻个牌子，与你爹摆在一处，你们父子俩做个伴。”
　　席泠越发背靠得实，朝院门望一望，笑叹，“看来这回是真生气了，明晓得我最不愿与席慕白一处，竟还要将我们的牌位搁在一起。”
　　他睐一睐狡黠的目，“这回又是为什么生气？我思前想后，并没有哪里对你不住啊。或许有我未察觉的不周到的地方，你说出来，我改就是了。”
　　一片斜阳压在他胸怀，箫娘觉得甚是宽广，满是浮沉的沉默的慾念。院中细细的安静，初蝉晌午新起，暮晚又垂下去。时间过于慢逝，比门前的溪还流得慢。
　　她在如此缓慢的时间里，总算寻到个妥当的借口，“没有，是天气见热，有些发闷，你晓得，我最怕热的嚜。”
　　席泠扫尽了玩笑的神色，温柔望过来，“回头我使人衙门送些冰来搁在屋里，买张光.滑的好簟，不割伤皮肤。”
　　关于她的需求，他总是十分正经的尽心尽力，除了另一种秘密的渴.求。箫娘叫他几句务实的关心说得再生不起气，心里已原谅了他，“回屋去歇息嚜，外头忙一日，站在这里，衣裳也没换，不乏呀？”
　　眼珠一乜，风.情流转，带着点凄艳的余怨。席泠虽不曾经历过女人，但他日日在秦淮河来来往往，见过太多女人。
　　他由衷觉得，未有经历的女人有些没滋味，饱有历练的女人又过于丰盛，什么佐料都在里头，失了本味。
　　只有箫娘正正好，她不多不少的经历，不进不退的羞怯、眉目里染的一点风霜、恰到好处的心计，刚好将他这样一个冷肝冷肺的男人捂在锅里，釜底文火慢慢煎熬。
　　煎到如今，只差一捧清水倒下去，噗嗤一声，水油四溅，灵与肉都煨得烂作一锅。
　　他体贴着箫娘怕热，箫娘即刻就回报他，到底忧心他饿肚子，将煨好的肉端在石案上，杏影底下叉着腰喊他，“出来吃饭！”
　　未几席泠站在门前，换下了补服，穿着檀色的道袍，似一将暗未暗的落寞斜阳，注目满是慵昏的佻达，“我已经预备着今晚饿着肚子睡觉，不想你又烧饭了。”
　　箫娘细细腰旁坠着青莲浓紫的披帛，迎着暮晚的风，飐飐摇动。她今日格外媚艳，也察觉他的不同。他比往日更明目张胆的迤弄，已到有些轻.挑的地步。
　　好像两个人是两堆烧得猛烈的火，沉默地对峙。席泠走过来，把身边空下来一截的长条凳拍一拍，“过来坐。”
　　箫娘吃过了，支颐着下巴，歪着脸看他吃。他吃饭有种贵气的斯文，从不狼吞虎咽，腮角缓慢的一紧一松，紧起来时，有种力量的美感，松下去则是种慢洋洋的无所谓。
　　他端着碗睐目，“你吃些？”
　　“我不吃。”箫娘把后腰懒懒地塌下去，脸枕在臂弯里，斜着眼角看他，小小的媚态，“你回来前，我吃得饱饱的。”
　　席泠搁下碗，手落在她虚笼笼的发髻上轻轻抚两下，“犯困了？困就进屋去睡。”
　　夕阳被他的手搽抹，拢来淡云，遮住天边一轮月。箫娘把腰提起来，磨在他身边，舍不得回房去，“我守着你吃完好洗碗嚜。”
　　“再辛苦些日子，等搬了大宅子，买几房下人使唤。”
　　箫娘倒不觉辛苦，遥遥头，看杏影里的浅月，错漏着没规则的银斑。两个在坐到天完全黑下来，蛙声与溪声隐隐，谁都挪不动。直到什么也瞧不见了，席泠才起身，“去歇息吧。”
　　临跨门槛，他回首箫娘，她正瑟瑟地往西厢走。他知道她需要一个光明正大逗留的借口，他也需要一个冠冕堂皇邀请她的借口，尽管真相彼此心知肚明，但得自然而然地掩盖彼此心里强烈的龌龊念头。
　　掌上灯，透过这里的纱窗，能睇见西厢窗户上一圈淡淡黄韵，箫娘必定是在那暧.昧的黄韵里，也在透过窗缝看过来。杳杳的凤管鸾箫烘得此夜靡靡，光与纱都泛着懒，透着慾。
　　席泠向着西厢的方向不露声色地笑一笑，往柜中取来一沓新裁的宣纸，抽出面上一张，凑到银釭上点燃。顷刻就窜起火苗，烧在他眼里，黑色的氅衣上，把他的脸照得扑所迷离。
　　一张接一张，纱窗便映着隐隐火光，浓烈飘忽。箫娘由窗缝里睇见，思想是不是他在榻上写文章，打了瞌睡，蜡烛把炕桌也点了？这倒是个好的火苗子，借故提醒，闯到他屋里去，就可珊珊逗留。
　　她心窍一动，垂眼镜中，整月掠云，也稍稍整顿一颗势如破竹的决心，趁着溶溶月，开门迤行而来，闯入他的圈套。
　　正屋门未楔死，卧房里的火光不知什么时候散了。箫娘稍稍疑心，打了帘子瞧，连烛火也熄灭，只有一层淡淡的月光浸了空帐，满屋都是没冷却的纸灰味道。
　　她怯怯喊了声，“泠哥儿？”
　　黑漆漆的无人应，待要走，猛地哪里伸出只手，将她拽进帘后，抵在凉的墙上。席泠的影子在身前，擎来一盏灯，悬在她腮畔，“是来寻我么？”
　　箫娘无辜吓一跳，待要发作，烛光却照亮他满目不怀好意的调侃。她把嘴一撇，推推他的胸怀，“我在屋里瞧见这边有火光，我还当你打瞌睡走水了呢。既然没事，我就回去睡了。”
　　她绵绵地推，不大使劲。他轻轻让一让肩，总未让开，还将她抵在墙上，高岸地罩住她，笑了笑，“我故意点的。”
　　箫娘惊骇一下，抬眼睇他，发现他笑得几分放肆。脸就被他擎在耳边的红烛熏得红了，“你拿着性命攸关的大事哄我做什么？不得好死！”
　　席泠把银釭再举近一些，照一照她蓬松乌云似的发髻，一对烟笼雾罩的小山眉、一双似怯似羞的眼、一张死要强的嘴。他的眼照了上边，又照下边。下边是紫的薄薄春衫，勒得细细的腰，藏蓝的裙，媚冶入骨。
　　“我哄一哄你，你哄一哄自己，许多事不就水到渠成了么？”
　　这话半藏半露的，很有些意思。箫娘媚孜孜嗔一眼，“你说的什么，听不懂。”
　　“不懂？”席泠把撑在墙上的手垂了，怅惘一叹，“那就罢了。”
　　箫娘一霎凝起眉心，带着羞赧的埋怨。他又将手撑回去，俯下脸睇她的眼睛，要从这双遮遮掩掩的眼里，引出些不可收拾的什么来，“瞧，让你走你又不想走。”
　　“谁说我不走？”箫娘作势侧身，“我这就走。”
　　倏地被他翻回来，她仍贴着墙，他却贴在了她身上，近近的，用他的无赖，遮掩她的羞涩的期待，“这会想走可晚了。”
　　他歪下脸，亲在她的腮上，“恐怕你骨头都软.得走不得了。”
　　这个人长着毒辣的眼睛，箫娘恶狠狠地想。脸却被烛火熏得滚烫，想逃，但因为贴很近，他抵困她，衣摆里藏着一柄叫人浮.想.联.翩的刀，好像在挟持她，叫她无处可逃。
　　她意欲推拒，可却如他所说，骨头软.得没力气，手也抬不起，只得被他跌了灯的手揿着，跌在他赐来的一个接一个的吻里。
　　幸好银釭跌灭了，否则箫娘要怎么面对她身不由己仰起的下颌，纵容他在她脖子上胡乱吐息。她益发站不住，要滑落到墙根下去了，只能抓着他两片肩，勉强靠着墙。
　　席泠听见她的呜鸣，游丝一系，似蜡烛刚熄灭的青烟，绕在他的魂魄，也绕在他疯涌的血液里。他把她揿在墙上，由她脖子里抬起头来挑衅，“还走么？”
　　箫娘誓要脸面地，倔强咬着下唇，“走。”
　　声音却不着调的细软，没有说服力，以致她气焰一下就萎靡。席泠居高临下地笑了下，手背滑过她滚烫的腮，往下，往下剥开，仿佛拆骨见心，手就去抓取那颗怦怦跳的心，“要怎么走？”
　　箫娘缩着肩骨似躲无处躲，在他手里，她不再逞强了，胳膊挂在他后颈上，洇润的眼露着委屈。他复亲上来，手在挪挤那个小小的心脏。
　　她只觉心快被他抓出去，慌张得打颤，攥紧他背上的衣料。
　　在他肩后，夜风由窗缝里卷起来，细细地，搅乱若隐若现的沉重吐息声。月光里漂浮着鹅毛似的灰烬，无依无靠地零落。凉的风也卷了箫娘热的裙中，她觉得她是打湿的一片羽毛，浓稠又无依无靠。她惊惶地“呀”了一声，被他左右捞着腿弯抱离了地。
　　席泠振.奋而得意的眼睛不用再俯低，近近地借着月光盯紧她，在她嘴边笑了下，“你是一片湖么？”
　　箫娘很是有些羞赧与难堪，不肯作答，星眼朦胧，噙着泪花，显得无辜又妩.媚。席泠寸步不能忍让，只好就着这堵可靠的墙，豪情闯荡。
　　慌乱中她把他散乱的袍子抓得愈发紧，纠缠他，指甲也陷进他的背里。
　　他不觉痛，有更迅猛的感觉掩盖着痛，令他的眼色都带着些凶狠的意味，“你说，还走么？”
　　箫娘好像跌在个温柔的漩涡里爬不起来，或许她就是那个漩涡，在天昏地暗中牵引他下沉，“不、不走了。”
　　人间在振荡摇晃，由那极微妙的隐秘地方震出来。席泠十分悍戾，叫她慌乱地抓他，想躲也无处躲。隔一会，他静下来，直视她，目光隐隐逼迫，“你是谁的人？”
　　“你的人、我是席泠的人。”
　　他看她可怜兮兮在他与墙之间跌宕，闭着眼呼救，髻发有些散乱，粘一缕在腮畔。她显得越可怜，他越是失控的凶悍。是温柔地救她，还是恶狠狠地宰割她，谁说得清？
　　从黑暗到昏昧，箫娘分不清痛与乐，甚至分不清身在何地。她只觉得她要死了，还不想死，拼命抓紧他，在黑暗中跌跌撞撞。
　　月亮在他肩头渐渐落沉了，太阳又还没来得及冒出来，天光朦瞳，偶有轻蝉。这兵荒马乱且万古漫长的一夜，与天色一齐迷.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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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唐郑遨《咏西施》

🔒朱门乱（一）
　　莺啼檐外, 风醉碧桃，照进来明媚春光，在箫娘眼皮上跳一跳。
　　她睁开眼, 透过半撒半垂的纱帐，看见片片焦土——榻上的炕桌被推在了墙角, 满地彩衫, 坠耳横钗。那些含混的记忆杀奔回来，乱糟糟的，满是靡靡的月色与星光。
　　他们朦瞳的月光里，在墙上、榻上、椅上、各处作过乱。
　　对着太阳，箫娘忽然晓得羞了, 昨晚她说过什么？一直在求他，求他走？还是求他留？好像都有, 她迷缠他，到她自己也筋.软.力.疲。她简直不敢信那个丝毫不矜持的人是她！
　　转头一看, 改变她的罪魁还在枕畔睡着。轻柔的阳光浮在席泠脸上，像浮在水面的火，照尽他有些苍白的疲态。
　　箫娘想到他劳累的原因, 愈发臊得慌, 蹑手蹑脚地下床, 忍着骨头散架似的疼拾衣裳。初初要好, 她还不敢就在天光底下这样狼狈地面对他。
　　等收拾妥帖，席泠懒洋洋的声线冷不防在身后响起，“只顾着自己？我的袍子呢？”
　　箫娘一转身, 见他欹在床头, 薄衾子堆在他腰上, 带着一点颓堕靡丽的笑意。她仓皇拾了他的袍子, 走回帐前跼蹐地垂着下颌，满脑子寻正经话讲，“这个时候，去衙门是不是迟了呀？”
　　“今日不去了。”
　　席泠的声音尚不精神，带着沉沉的慵意，他仰起头。青灰的帐顶有一片琥珀色的光斑在摇曳，好像曳出了他胸中往日填积的慾，这会儿心里就变得很空很空，似有种惘然若失的寂寞。
　　箫娘刚随着他这种不精神放松下来。谁知他手一伸，将她捞回帐里，揿在枕上，“你在躲什么？”
　　她说不上来，好像是羞于面对夜里不能自抑的自己，更羞于这样的自己暴露在他眼皮底下。
　　看见她，席泠的心一霎又回溢，渐渐阗满了，都是她的影。他从她眼里看出来羞怯，俯低亲她一下，格外温柔，“今日羞，明日还羞么？天天羞，这张脸都要烧化了。”
　　他抚着她红扑扑的脸，朝窗户望一眼，“快到晌午了，饿不饿？”
　　箫娘很庆幸从那些心跳的话题说到了柴米油盐，她也能稍微恢复些如常的骄横，俏生生翻了个眼皮，“你只晓得吃呀？怎的老是饿？”
　　一夜的绮光好似把胭脂融在她骨头里，腮上唇上的从底下泛出颜色，似碾烂了一朵芍药溢出的红浆。席泠的拇指摁了摁她微嘟的下唇，亲了下，“我是怕既累着你，又饿着你。”
　　旋即拧一拧她的鼻尖，翻身下床。
　　箫娘慌张朝里扭头，直到听见窸窸窣窣的衣裳摩挲，她才敢扭回来，从枕畔看他系着袍子，顷刻由夜里的兽，化成了那个白天斯文的“席大人”。
　　阳光从他身侧穿过来，落在她横着的脸与裙，暖得惊心动魄。她眨眨眼，望向帐顶，暗把褥子底下藏匿的那张符咒摸一摸。
　　在此迷醉的早晨，墙头红杏膨胀，终日涨成满树清甜多汁的果子。
　　隔几日箫娘摘下来一篮子，用块崭新的布头盖着，就与绿蟾共赴仇府探望辛玉台。
　　车马迢迢，街市攘攘。绿蟾预备了一车的礼，瞧瞧箫娘裙上那筐杏，只怕人说她寒酸她面上不好看，便挨近了坐，朝面前两匹缎子指一指，“一会到了他家，你就说那是你拿来的。”
　　箫娘知她好意，偏她就是故意的，探望辛玉台，值得她废哪样好东西？就怀抱这筐杏，还是忍痛摘下来的。她把嘴瘪一瘪，“那多不好，要奶奶的东西送人情。”
　　“不妨的，你我还计较这点东西？”绿蟾把她腕子搡一下，花貌温柔，“仇家，你原是不好来的，又同玉台有些嫌隙，要不是我请你陪我来，你还犯不着走这一趟呢，就当我谢你吧。”
　　箫娘如今与她几分亲近，没皮没脸笑起来，“我有什么不好来的？不过不爱与他家太太撞见罢了。我告诉你，他们家太太，身上冷蛰蛰的，不像个活人，说话办事，拿乔作态的。”
　　绿蟾安她的神，“不怕，我们只往玉台房里去。”
　　向门首通报，小厮引入玉台房中，外头就瞧见两扇门外头钉了长木栓，又看左右槛窗，皆上了镀金的锁头，冷冰冰对着太阳耀着光，厚重得像镇压着一个沉重的怨鬼。
　　屋里格外晦暗，往日陈列的瓷器玉器皆收了个干净，案上多宝阁上均是空落落的。玉台跟前伺候的丫头漠视了箫娘，只对绿蟾说：“姑娘此刻睡了。我们自姑娘得了这病，偶然要拿凶器伤人，太太怕闹出人命官司，叫把屋里的厉害家伙都收起来。每日吃药瞧大夫都不缺什么。”
　　二人跟着榻上坐，丫头使奉了茶果，满屋里金猊香烬，凉的榻、凉的椅、尘嚣也是凉的。什么都不缺，就是缺股热乎乎的活人气，只有刚上的茶冒着热腾腾的烟。
　　箫娘呷一口茶，心绪淡淡。倒是绿蟾是玉台的亲表姐，见此凄境，心内难免微恸，片刻就星眼朦胧，“家里姑妈不是说要使人接回家养病么？如何还不来接？”
　　“先前来与这边太太说了两回，这边太太不大喜欢，仍叫在家中将养，只怕传出去外头不好听。这些日，听说家中老爷有些公务挂心，又碍着仇家的脸面，又见这里吃得穿的请大夫吃药不曾亏待，就没再说来接的事情了嚜。”
　　绿蟾蘸干泪花，悄悄拉过丫头到跟前，朝外头张望一瞬，放低着声线，“果然什么都不缺？”
　　丫头淡扫了眼箫娘，回眼怅惘地笑了笑，“一应不缺。”
　　“那怎的玉台没听见说好？”
　　“也有好的时候。只是三五天犯一场病，就说这屋子里有人要害她，如何劝也不听。”
　　正说话，听见卧房里有动静，丫头便丢开手，“是姑娘醒了。”
　　绿蟾拉着箫娘后头跟进去，帘后更黯淡，满阗腥苦的药香，熏得阳光也不肯涉足这里一寸。红绡帐里更暗几分，仍能望见玉台的影，披头散发，毫不端庄地坐在铺上，“我要吃茶。”
　　声音蓦地将箫娘唬一跳，才多久未见呀，她那副嗓子，不再像从前趾高气扬地吊起来，而是沉下去，活像是在地下埋了百年，足足几百年未开口。
　　丫头折返外间，绿蟾跼蹐着过去，把帐子挂起来一片，“玉台，还认不认得我？我原是一早就该来瞧你的，可惜刚到了夫家，各处拜访亲友，款待宾客，给绊住了脚。”
　　两帘乌油油的头发散在玉台腮畔，脸失了血色，唇被日复一日的药汁染得略微乌青。她迟疑了好些时候，盯着绿蟾的脸，待她把话说完，仿佛适才想起来人是谁。
　　她咯咯地笑起来，恍惚几分从前的烂漫，“是姐姐，姐姐婚配了？是谁？待你好不好？”
　　“好、都好。”绿蟾不住点头，晃下来几滴泪，大概是因她短暂的清醒高兴，就坐到床沿上，向她指指箫娘，“她呢，你还认不认得？”
　　玉台循指望去，看了一会，渐渐把额心一点一点地折叠，忽如狂风大作地摔枕头被褥，“她是阎罗王派来的阴差，专来摄我的性命！你个贼祸霪妇，你长着眼睛仔细看，那生死册上，我还得活百年千年呢！几时轮到你来拿我？要我性命，只管叫阎罗王亲自来！”
　　枕头被褥皆被她浑丢在地上，还不足惜，满铺乱寻，连里头折叠好的几床锦被都摔在箫娘脚下。
　　箫娘就在那里站着，眼色淡淡的，不躲不避。未几丫头闻声进来，也顾不得咒骂箫娘，先将茶水端去玉台喝。不防玉台一挥手，茶盅打翻在地，湿漉漉的茶汤里躺着几块碎瓷片，犯着清冷的光。
　　玉台叫嚷一阵，见这来拿她的“阴差”立在当堂，不怕也不退，眼睛直勾勾地勾她的魂！
　　她把眼四下里转一转，寻不到一个可靠的救兵，无法了，倏地挣脱丫头跳下床，扑通跪在跟前，“求您行行好，饶我一条性命！我是江宁辛家的小姐，一生并未伤天害理，也不曾作过恶！求您老往阎罗王跟前辩白辩白……”
　　想不到有一天，玉台会跪在面前声泪俱下，散着发，糊了满脸泪，用总是轻蔑的眼睛仰望过来，缭乱的泪渍与头发掩埋了她所有豆蔻葱蒨的风华。
　　箫娘说不上痛快，也说上同情，只是漠然的以一位旁观者的身份观看他人的惨剧。或许有点唏嘘，但那太微不足道了。
　　可面上功夫总是要做一做的，她搀她起来，“玉姐又糊涂了，快拉回铺上去睡着，虽说近五月的天，地上到底还是凉。”
　　丫头忙赶来搀扶，连拖带拽地将玉台拉回床上，期间回首睇一眼箫娘，那目光，带着尖锐又无能为力的幽恨。叫箫娘想起从前一场坠腹之痛，那些冷眼围观的人群。
　　只是如今，调了个身份。
　　绿蟾怨谁不怨不着，只悔不该带箫娘来，凭白又惹一场祸端。帮忙掖了被角，就对丫头说：“好丫头，你尽心守着她，我们先去了，若缺什么，只管使唤人去告诉我。”
　　言毕拉着箫娘的腕子往外去，丫头赶来浅送两步。前头刚撩了帘子，倏闻后头喊了声：“箫娘。”
　　三个人齐齐回头，看见玉台坐在床上笑着，两片漆黑的发垂在胸前，遮掩了眼角，却掩不尽她眼中浓烈的怨恨与轻蔑，冷静得似结冰。
　　玉台像是短暂清醒了，远远望向箫娘的眼睛。她的眼睛很好看，但相貌平平，可听说仇九晋爱了她很多年，她哪里好？不过是个不起眼的下贱丫头！
　　她相信：“我就是疯了痴了、哪怕残了，你也比不上我。”
　　旋即她举起手，虎口亮锃锃的，像是握着篾碎瓷片，在脸上狠狠滑了一下，豁出条细长的口子。血渗出来，挂在她尖尖的下颌，一滴一滴往下坠，将三人皆吓得怔了。她却像个没知觉的腐尸，抖着肩笑咯咯起来。
　　旋即丫头四处叫嚷，廊外有人乱糟糟朝屋里涌，吟蛩撕心裂肺，绿蟾在哭，周遭全是聒噪。
　　箫娘在这混乱的世界里，踉跄着后退。金乌沉坠西山，映得火烧天，烧得远近皆是红光，风却冷了，这一片天，几如打翻了个女人的妆奁，胭脂狼藉。
　　仇九晋打正门归家，箫娘与绿蟾打角门上辞去。进门听见小厮讲箫娘来探奶奶的病，华筵跟在背后，朝前进一步，“爷，这会去追，大约能追上。”
　　他在前头放慢了脚步，拖拖拉拉，好似气吁吁的，声音却干脆得没杂质，“有什么可追的？”
　　追出去，看她一眼，能改变什么？他的世界天枯地裂，不是单凭她一点怜悯的雨水就能挽救万一。他只能一天接一天、一月接一月，一直等着干燥的风把他吹干，吹得没知觉，吹得干瘪。
　　做什么又要多此一举地回头寻一点爱或痛，不是自寻烦恼么？
　　门首那小厮恍然想起来要紧事，复追上来，“爷，奶奶伤着了，犯了病，自己把自己的脸给划了条口子。大夫下晌赶来瞧，给上了药，说是皮外伤不碍性命，没几日就愈合，只是怕她胡乱抓伤口。太太听后，叫将她的手绑在床上，丫鬟看着，等好了再解开。”
　　仇九晋只点点头，回了个“知道了”，就转道往他父亲书房里去，脚步恢复了常态。
　　书房里残阳灺尽，余晖里的尘埃被仇通判踱来踱去靴溅起来，显得尘嚣凌乱。仇九晋睇一眼他的脸色，恭敬地上前拱手，“父亲。”
　　“嗯。”仇通判看也没看他一眼，转头又踱起来，“林戴文回南京的事你晓不晓得？”
　　“听说了，回来好些日子，住在户部侍郎闻新舟的别馆里，每日不是忙与户部核算江南的帐，就是忙着走亲访友。儿子已差人送了拜帖去，他接了，只是得他忙完，咱们家才好登门拜访。”
　　仇通判把袖摆一摆，“面上的礼是礼，底下的黑手不能不防。你外祖父见过他了，听说他是来与户部核对那笔十万石粮食的亏空，我只怕，他是收到了什么风声。”
　　仇九晋不以为意，不是对他父亲的担忧不挂心，而是对生与死，与日的漫不经心，“父亲别忧心，十万石的亏空，按理也是该查的。咱们的手脚干干净净，不留一点尾巴，他们不过是走走场面而已。”
　　“走走场面就罢了，怕就怕…”仇通判沉吟一晌，想不出破绽，只好叹气，“罢了，静观其变吧。”
　　“那济南成都贵阳等地的粮食，还接着往外运么？”
　　迟运一天，余下的款就少收回来一天，京师里那些人，又时刻张着巨大的口，何处不使钱？
　　仇通判思虑一番，甘愿冒险，“运，不能闲，你外祖父就差这些打点就要调往京师了，那些人一伸手，稍微一点迟缓，他们就不高兴。倘或耽误在这个节骨眼上，从前那些人情上做的功夫，就白费了。回头你告诉陶知行，叫他醒着点神就是。你出去吧，得空去瞧瞧你媳妇，好端端的得了那个病，弄得家里乌烟瘴气的。”
　　仇九晋领命出去，背影把门口黯淡的天光压了压。仇通判在后头凝望他，眼色渐渐稀释得冷酷无情。在这个风声鹤唳的时刻，他敢豪赌这一把，不是他有多豁达，而是押在案上的赌注，是仇九晋的性命。
　　俗话讲“养儿防老”，儿子不就是生来替老子担担子的么？他有三个儿子，就多三条命。即便某一天东窗事发，大不了弃车保帅。
　　倘或不幸失了长子，他还有次子、三子，甚至还可以再多生养几个……他们会在汹涌的浪涛里护着他，将他送至利欲的中心。
　　他为自己精妙的打算暗暗得意，踅回书案后头，搓着鬓角下刚愁发的一点胡茬沉默地笑了。
　　夜坠下来，月沉沉的，脚步声也显得分外沉重。屋里青灯几盏，在日渐炎热的晚上与蛙鸣一齐打颤。仇九晋撩开卧房的帘子，见丫头在床前杌凳上打瞌睡，玉台睡在帐中，手被栓在两边的床架子上，怕她抓了伤口。
　　丫头一栽下颌醒过来，惊骇地瞪着眼，半晌才想起福身。仇九晋将手摆一摆，“我瞧瞧就走。”
　　丫头假借瀹茶之名，机敏地让出去。仇九晋踅到床前，见玉台右边脸颊上一条狭长的口子，抹着粘稠透明的药膏子，显得狰狞恶心。那伤口牵动一下，玉台睁了眼，鬼气森森地笑了下，“你来了？”
　　“嗯。”仇九晋坐在杌凳上，例行公事地问候，“好些了吗？”
　　玉台笑得床架子震动，有些疯癫模样，“你来了？！”她乍惊乍喜，愈发把床架子动弹得嘎吱嘎吱响，“我疼呀，脸上，又疼又养，你替我抓一抓吧。”
　　即便仇九晋对她没有一点爱，却有种同病相怜的怜悯。他睨着她，说不清她是他母亲的前身，还是他自己的未来。
　　玉台咯咯笑了一阵，忽然敛定神，仰起头，向四面警惕地转着眼睛，“你听，他们来拿我了，拿我往阴司里去。你快、快替我赶他们走！”
　　他一语不发，比及丫头进来，嘱咐了几句场面上的话，就要走。丫头忙旋裙跪在他面前，“爷陪陪我们姑娘吧，要不是外头那些风言风语，我们姑娘也不会得这个病。说到底，她是为您病的，您就当发发善心？”
　　仇九晋再把疯疯癫癫的玉台望一眼，她在床上自言自语，一霎笑一霎惊，像耳边有人同她讲话。
　　他凝起眉，实在没有精力去帮扶谁，他连自己也救不了。只好无能为力地叹了声，“你照看好她吧，我回屋了。”
　　丫头求过一遭两遭，早把心求得冰凉，不再挽留，起身去喂玉台吃药。仇九晋独身出去，帘下回首一眼，丫头喂她一口药就拈--------------銥誮帕蘸蘸她的嘴，满嘴好听的话哄她，细致又忠心。
　　映着天边冷冷的一钩月，又走到软玉屋里。软玉含娇带媚地迎接他，顷刻铺床熏被，热辣辣地邀请。
　　发过淋漓尽致的一场汗，仇九晋觉得身上有些冷，他套了普蓝的氅衣，倚在床上，抬手把床头的银釭捻一捻，火苗搓得细细长长，照亮了他日叠日疲惫的脸。
　　软玉枕在他怀里，仰眼窥一窥他，“爷是为奶奶伤着了的事情不高兴？可是她自己伤的，这府里可没人亏待她。”
　　窗外一片嘈杂的蛙，初夏一天比一天热闹，他的嗓音在闹哄哄的人世间，清得格格不入，“今日箫娘到家来，你见过她了吗？”
　　软玉翻了个白眼，掣着薄衾罩在肩头，“见过了，好得很，瞧着比从前丰腴了两分。从前，就跟哪里逃荒出来似的，如今到有几分水灵灵的小姐模样。”
　　仇九晋幻想着她水灵灵的模样，笑了笑，“她在席家好不好，你没问？”
　　“问了问了，好得很！吃喝拉撒睡，凡事不操心，要不能见胖几两？”软玉有些不耐烦，往里头翻了翻。隔一会儿，听见没动静，她又生出几分于心不忍，翻过来，“你要是放不下，就给她抢回来，小小个县丞，什么了不得？咱们家什么身份？随便治他个什么罪名，抄了他家，箫娘还不就回来了？”
　　他阖上眼，从前也对箫娘说过接她来家的话，可真让她与他在这无底的黑窟窿里相依为命，他想想就不忍心。因此他遥遥头，睁开眼，“算了。”
　　随手捻熄灯，拥着软玉倒下去，渐渐的，帐内的月光愈发明，清清浅浅地照在他眼中，茫然空洞。
　　隔了很久，他又沙哑出声，“你说，倘或我死了，她会上门来为我哭一哭么？”
　　智慧如软玉，缩在他怀里嗤笑一声，“不明白你们这些人，金床玉笏还不足，成日想东想西，白招些烦恼。这些话，你翻来覆去的问不烦么，你不烦我也听烦了。”
　　他也自嘲地笑了下，向外翻身，迎着窗畔的瘦月，想念他终日难忘的“烦恼”。他真是想她啊，日间被烦脞的权欲牵扯，夜晚接着被漫无边际的想念吞噬。
　　可即便这样累，他还是想她，倘或临死，一定得去见一见她。他阖上眼，把从前他们没走完的路，做成一个梦。
　　那梦里——
　　午晌昏昏，吟蛩清浅，箫娘洗过澡，穿一件绾色的鲛绡短褙子，里头是桃红对襟衫，掩着牙白的抹胸，扎一条茶色的裙，莺慵蝶懒地趴在正屋卧房的窗户上，一条胳膊吊在窗户外头，坠着柄妃色纨扇。
　　那扇双面绣玉兰，在她指尖懒洋洋地打转。日影由杏树的密叶间漏下来，撒在石案上半片，甚是好看。
　　她望着望着，便傻兮兮发笑，半张脸枕在胳膊上，不知什么，滋养得她比从前更添两分媚态。
　　她把腿在榻上挪动一下，仍旧有些发酸。快乐的另一面，总是有点疼的，她没脸没皮地回想这一个早晨混乱又模糊的画面。那时候天还未亮，昏暝的这间屋子，处处充满腻腻的汗与呼吸。
　　忽来夏雨，雨小得打了偏，她正忧心席泠上衙没打伞，转头就见他穿着墨绿的牌子斜倚院门首，似笑非笑地望过来，“是在盼我？”
　　箫娘拒不承认，红着脸把扇在墙根底下敲敲，“谁盼你？我在盼我的松花饼呢。你晨起说归家给我带回来的，带了没有？”
　　老远的，席泠将手上的食盒晃一晃，“回来时在河边买的，又叫了几个菜，省得你烧饭。”
　　须臾进来，箫娘心急地蹭到榻边，他则弯下腰掐住她的下颌亲了一嘴，适才取出饭菜。一样荔枝肉、一样火熏肉、一样银鱼炒鸡蛋、另一样十香瓜茄。
　　二人对过吃了，席泠原要往隔壁访何盏，奈何雨未停，只得坐罢。箫娘在榻上看雨，席泠就在箱柜里取来本《春秋繁露》欹在窗台看，支着膝，脸皮被雨润得冷白。
　　欲.仙.欲.死的光阴给他带来一点微妙改变，一向冷漠的目光添了丝霪糜，像个醉卧梅野无牵无挂的狂客，胸怀里忽然记挂月魅花秾的欲与情。
　　可巧美人由他书卷底下钻上来，缠.绵地倚在他怀里，跟着把满页的字看两眼，指着一个问：“这个念什么？”
　　席泠一手环住她的腰，“聚，相聚的聚。”
　　“这个呢？”
　　“微，微小的微。”
　　箫娘实则一个没记住，也对学问没兴趣，无端端找这罪受，无非是想听他的声音，喜欢受他“指点”。她问，他教，像是一种情人你来我往的调.情把戏。
　　她又指一个，“那这个呢？”
　　“献，”席泠的声音含着飘忽的慾，吹在她耳边，“献.身的献。”
　　吐息把箫娘的耳廓熏红了，睐目嗔他，“噢，你装得个好模样，其实是在看不正经的书！”
　　席泠不但不辩驳，反而把封皮翻给她瞧，“那你倒说说，我在看什么不正经的书？”
　　箫娘瞧是四个字，心里想着，正要脱口而出，忽地回转过来，看见他狡猾的眼色，险些又上他的恶当！便不说了，扭脸来翻个眼皮，“我又没看过，哪里晓得？”
　　“啊，原来你也没看过。那凭什么说我在看呢？一定是你也想看，做贼心虚。”
　　“谁跟你似的？”
　　窗外雨丝绵绵，像一层一层柔软的纱帐，把同样绵绵的慾重重围困在屋里。
　　箫娘忍不住有些得意，他冷漠的心冰凉的血都是为她发热，他一派对人世无所谓的态度是迷.失在她的裙里。他是为她，才像个有血有肉的男人了。

🔒朱门乱（二）
　　满城烟水, 迷雾苍茫的静窗内，席泠静观箫娘洋洋的下颌弧线，优美柔和, 人一个不当心，就能从她俏丽的下巴滑下去, 落进她柔软的心口。
　　他拨过这个下巴, 往她嘴上亲，含含混混的口齿，“你这时候又觉得我不好了？夜里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亲得人骨软筋酥，箫娘生怕在天光底下陷下去，她还要点脸皮, 忙推他，“看书嚜, 不要闹了。”
　　他只好倚回去，举起书。可箫娘趴在炕桌, 觉着后腰上抵着个什么，扇柄似的硌人得很。他可不爱打扇子，她心知肚明扭头看, 他好一副心无旁骛的模样, 倒叫她禁不住独自浮想, 一张脸想得绯红。
　　她把脚由裙里探出来, 踹了他的脚踝一下，“与我说说话呀，又闷不吭声的。”
　　席泠拥上来, 火辣辣地抵近了, “我不爱讲话, 做实事比讲话要紧许多, 你说是不是？”
　　箫娘假意躲一躲，他便亲上来，兜揽她的腰，将她转过来。一个强装正经，一个卸了满身斯文，纠.缠.搂.抱。到底又没做什么，只是这里撩一撩，那里抚一抚，就够人心颤的。
　　扭扭捏捏的推搡间，云翳飘散，狼藉残雨，乍暖还凉。风好似在吹醒将溺堕的两颗心。
　　未几残雨亦住，太阳露了半边，照着檐渠上晶莹的水珠，滴答滴答很是惑得人困倦。
　　倏闻院门“笃笃笃”叩响几声，箫娘使着坏心眼逃出升天，跑到院中，扭头对他顽劣地抬抬下巴。
　　门外是虞家的婆子，箫娘认得，一见她就当是露浓来催托给她的巾子，忙请入院，“我还说过两日赶着把巾子送去呢，妈妈怎的这疾风猛雨地就来了？”
　　婆子一行收了青罗伞，一行朝窗户里张望，只瞧见席泠半张淡月溶溶的侧脸，心里惊叹，挽着箫娘在院中低声，“那就是你们泠官人？”
　　“是嚜，今日未到衙中，在家读书呢。”
　　箫娘待要瀹茶招呼，婆子忙拽，“不必招呼，我就来带个话，姑娘原是请你过去说话，你巾子既做好了，过两日一并送去就是。我先去了。”
　　言讫款步而去，留箫娘在院中有些发蒙。踅回卧房，席泠搁下书，因问：“是谁家的婆子？”
　　“定安侯虞家的。”箫娘又落去他怀里，仿佛是长在他身上的一块肉，离了他就得枯萎，“你说怪不怪，我么不过就是个平头百姓，讲手艺，也不过胡乱混口饭吃，论身份，也就是个县丞的老娘。他们公侯人家，请我去做活计就罢了，偏三五天来催，噢，未必就是缺那几条巾子使用？”
　　“谁的老娘？”席泠一把勒紧她的腰。她有些上不来气，在怀里又挣又犟，雀儿似的咯咯笑。席泠掰过她的下巴，盯着她撅起的嘴，“嗯？谁的老娘？”
　　“不要闹了呀！”
　　他松了松了手劲，亲下去，故意亲得她软了骨头，又问：“你是谁的女人？”
　　箫娘水汪汪的眼瞪圆了，抵死不说。有的话，夜里说没什么，白天说，自己听见也羞愧。可架不住他的手胡乱钻，她只好服了软，“你的你的、好了吧？！”
　　席泠笑了下，手松的利落，还干干净净地往榻里让了让。箫娘失了怀抱，就觉得雨后微凉，往他怀里不露痕迹地歪倚过去。她越歪，他越让，欹在窗台挑衅一眼。
　　她生气了，转过腰半日不吭声。席泠只好再过来搂她，“我一早就讲，犯不着往他们家去。与其在这里瞎琢磨，不如离了干净，你说呢？”
　　“我上回就不大想去的，偏她又使人来请。人家侯门来请，我好不去呀，多大的架子？”箫娘想起露浓那张芙蓉玉面，分明暗含一点涟漪。倏地扭回眼，“泠哥，你真格不认得他家小姐啊？”
　　“泠哥儿”与“泠哥”失之一字，却差之千里。喊得席泠心振。
　　瞧，有些经历的女人，轻而易举就能捉准男人的麻筋。他十分受用地搂着她靠在窗台，温柔地捏她的手，“我上哪里认识她去？听也没听过。你老追着这个问做什么？我认不认她，有要紧干系？”
　　箫娘斜眼望一望他，不似说谎，他不会对她撒谎。疑云扫尽，她痴痴缠缠地绕在他颈上，“我瞎问问，我还当待我热络，是看你的脸面呢。”又怕他深究，她忙撒娇似的将他摇一摇，“你念诗我听，好叫我也沾点书卷气。”
　　他清清嗓子，念道：“自爱残妆晓镜中，环钗漫篸绿丝丛。须臾日.射胭脂颊，一朵红苏旋欲融。山泉散漫绕阶流，万树桃花映小楼。闲读道书慵未起，水晶帘下看梳头……”
　　散漫慵沉的声线里，蕴着处处荷香，霁山青处鸥飞，载着清冽的流光浅逝。
　　隔日箫娘顶着暑热去往虞家，府内桐阴密密，高柳潮蝉。露浓在廊下闲来弄扇，用细细的扇柄拨弄大缸里的睡莲叶，点得琼珠碎却圆。
　　因见箫娘，她乍喜起身，拉着箫娘进屋，“我上回托你做的巾子，你就是没做好，也该常来家中行走啊，难道怕我摧你不敢来？还是家中有事绊住了脚？”
　　屋内搁着冰，箫娘外头走来，暑热难当，往那鎏金铜鼎里拣了块碎冰握在手上，寻了个由头打发她，“我是巴不得来吃姑娘家的好茶好饭，只是赶上有个相熟人家的奶奶病了，我去探望，前后脚都有事，就不好常来叨扰了。”
　　露浓把巾子收了，叫端了些冰镇的甜瓜来，使箫娘吃。两个榻上未说几句，听见老太太屋里来个丫头说：“老太太请姑娘屋里去说话。”
　　原来老太太与露浓商议好的，由露浓请了箫娘来，老太太一并借故叫到屋里去，盘问盘问家中事业，倘或事情不成，也不至于露了风叫这些人借故攀高。
　　露浓趁势道：“回去告诉祖母，我这里有客，晚些去与她老人家说话。”
　　那丫头机敏上前，打量打量箫娘，和善笑起来，“不防，老太太午睡起来，正愁闲闷，这位是哪家的太太？与姑娘一齐过去与她老人家说说家常，老太太屋里正有鲜荔枝吃呢。”
　　箫娘听见要请她，心里忽生疑惑，公侯老夫人，与她有何可说的？却到底经不过露浓劝说，只好一同转去老太太屋里。
　　那院里又别有一番气派，大大的场院，四面围廊，映着半墙竹影，太阳光在那些影罅中挤逼着，挤碎了。好些个丫头在廊下说笑，或拥着围坐、或簇着站一堆，三三两两，轻罗小扇，粉融香雪，又有几个穿戴体面的婆子来往传话。
　　望见箫娘，纷纷交头接耳，障扇嬉笑，说两句，老远照她一眼，分明是在议论她，只是不晓得是好话还是坏话。
　　不论好坏，众目睽睽，箫娘每行一步便小一步，走碎了步子，碎了嫉妒心。在如此庞然的尊贵繁荣面前，她甚至连嫉恨的资格都不再有。
　　屋内高粱阔窗，通透敞亮，徐徐纱帷，浅浅杏窗。绕过屏风，即见闳崇，黄花梨的案椅，苏绣的裀垫，榻上坐着个庄严雍容的老太太，正由个丫头服侍着插钗。
　　丫头轻让，老太太笑朝露浓招手，露浓杨柳依依过去偎着，老太太就望着箫娘问：“这是哪家的奶奶？不曾见过，快搬凳子来跟前坐，叫我细瞧瞧。”
　　箫娘连福两个身，头一回见这样身份的夫人，有些慌得无处落脚。
　　还是露浓走来拉她往跟前杌凳上坐，笑着朝老太太引荐，“这位是上元县县丞大人席家的老夫人，因她活计做得好，孙女请她来做些针线，一同说说话。乌嫂子为人爽利，却不像外头有些人，不知进退。嫂子只顾着客气呢，我请她来她还怕叨扰我们，祖母可劝劝她，请她常来。”
　　不一时上了好些茶果，花萝绣缎的丫头们在榻边站坐一堆，嘻嘻望着箫娘笑。老太太请箫娘吃点心，将她通身打量一番，脚下穿一双蜜合色绣鞋，檀色的裙，配着檀色的对襟褂子，脸上胭脂淡匀，海棠初开一般，只是恭顺的眼里似藏了两个心眼。
　　箫娘叫她老人家瞧得浑身不自在，那双眼照到哪里，哪里的皮肤就生出一片鸡皮疙瘩。她在心里打个激灵，把微开的两只脚尖悄然闭拢，缩回裙里。
　　老太太莞尔，点点下颌，“这样年轻，怎的倒做县丞大人家的老夫人？家中老爷呢？”
　　“老爷前年因吃醉了酒，摔在门前的河里，就没了。”箫娘忙应，抿了口茶，把茶盅搁在案上，攥一攥裙，一下又跼蹐成个没见过市面的奴婢。
　　这里一头低，那一头就自然就高台，老太太漫不经意朝丫头招招手，使丫头碟子里拣了两块糕点与她，在榻上点头，“那哥儿叫什么？今年几岁？”
　　“叫席泠，字碎云，今年二十有二。”箫娘不好推，把两块玫瑰酥饼握在手里，吃不是，放也不是，就这么傻兮兮握着，握得掉了满裙的渣。像她因爱而生的那点自信，在堂皇的尊贵面前，不由自主地粉碎。
　　“噢……”老太太端起温茶呷一口，摇着把白绢扇，佯作无意地嘀咕，“二十二，不小的年纪，可曾婚配呢？”
　　问到此节，箫娘眼色稍稍变幻，将露浓暗瞥一眼，心里察觉。又望向老太太，照实回：“还没有，也有人来说过两回，可我说给泠哥儿，泠哥儿却说仕途未定，不好耽误人家小姐。我不是他亲娘，不好太管，随他去吧。”
　　听见有人说过两回，露浓暗将老太太衣袖掣一掣。老太太领会意思，对箫娘笑，“你虽不是亲娘，到底该操些心。可你又年轻，里头的厉害你不晓得，不要心急，娶妻是一生的大事，你们冷官人年纪轻轻做着官，往后少不得有大出息，且不可叫眼前那些些微有点家财的人家迷住了眼，先冷眼瞧着，遇着实在好的，再拣。”
　　箫娘暗听她这话，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忽然三五句不离席泠，四六语里只为他上心。她品砸出些意思，把头轻点，“老太太说得很是，受您一句话，是我们八辈子的福！”
　　再看露浓，那样一张芙蓉娇颔的脸，活似根金针扎在她心里，停坐皆更不是滋味。
　　下晌老太太把席泠的底都盘摸了个遍，才肯放人去。箫娘早恨不得早些离了这辉煌的屋子，一溜烟跟着丫头出去。几不曾想，她前脚走，后脚就有为她招风的人登了虞家的门。
　　不是别个，正是江南巡抚林戴文。因这林戴文年轻时候师从虞家老侯爷，此番回南京，凑巧老侯爷归乡养老，少不得来拜见。
　　老侯爷请到四面透风的一间轩馆内，设茶果款待，寒暄了几句，未多问朝廷里的事情，转而却问起：“上元县有个叫席泠的县丞，你认不认得？”
　　林戴文心下稍惊，对着半卷竹箔里透来的几丝阳光，脑子连转，品其用意。
　　虽没会出意思，不敢疏忽，只得一五一十说来：“见过，不瞒老师，这回往南京来，身上是有上谕在身，公务上与这姓席的县丞打过几回照面……”
　　“朝廷里的事不消对我说，”老侯爷摆袖止住，拈着一把银须笑了笑，“我只问你这个人品貌如何，依你看，前程又怎样呢？”
　　便将林戴文问得通透了，席泠那样一个才貌，少不得是想他做孙女婿。
　　料着他的意思，他松缓地笑了笑，如实告诉，“才智过人，品貌绝佳。不瞒老师说，这回到南京，原是见不着的，还是经人引荐才认得。引荐他的何推官与他是邻舍，对他品行了解，在我跟前说了他许多好话。”
　　至于前程，林戴文暗里笑笑，有了侯门的提携，再不中用的也中用了，“我后来见了他，与他论了些公事，言语中倒觉得，此子十分堪用。”
　　老侯爷更见笑脸，握着温热的冰纹茶盅，“倘或你也看他不错，那就错不了。拣个日子，你带着他往家中来一趟，叫我瞧瞧。我归乡这样久，都是与南京六部的人来往，转来转去，都是些老头子！还不知道当今的年轻人对时事又是何番见地，年轻人的意思，还是要多听听的。”
　　林戴文忙拱手应承，“得侯爷亲见，是他的福。”
　　三言两语间，林戴文就把个不起眼的席泠提在心上，回味一番，只感叹世事无常，富贵无定。
　　秦淮河却是如常的笙歌鼎沸，天际一片云翳往河中浮动，罩着画舫楼宇，满是梦回酒醒的有情人。箫娘撩开轿帘往外看，勾栏婵娟，烟花檀郎，拉缠在湘帘锦绣，他们是否都有凡愁？
　　她丢下帘，不去计较别人，一心打算起自己。虞家老太太东一句西一句的，总离不了席泠，露浓热络的邀请，再显然不过，是个富贵陷阱。她再蠢，也没蠢到做只待杀的兔子，这回真下死了决心，再不往虞家去！
　　做下这个决定，她就松快地笑了笑，似乎一切未发的困苦都迎刃而解。眨眼却是峰回路转，骤雨疾风。
　　还未到家，就是暴雨倾盆，雨里夹着些猫儿眼大的雹子，砸在轿顶上，噼里啪啦像在箫娘头顶响彻惊雷。
　　雨阻其道，轿夫只得将轿子停在谁家屋檐底下，隔帘喊：“太太，走不得了，歇会子抬您回去！”
　　箫娘应了，几个轿夫坐在谁家门下避雨，她闷在轿中干等着，听见惊的叫的，惶惶的声音在轿外吵扰，撩开帘子再瞧外头，两岸已迷离，人迹在雨中蒙头乱撞，像搅了个蚂蚁窝，逃窜的衣锦琛缡顷刻失了踪迹。
　　方才还静怡的河面被砸得坑坑洼洼，几艘画舫还没靠岸，在河中摇摇欲坠。烟锁重楼，行院酒楼挂的那些个红的黄的白的绢丝灯笼，在风雨中焦灼晃荡。青石板河岸上，谁遗落了汗巾、谁跌失了扇坠，一场雨，洗净了繁荣，剩下满目狼藉。
　　雹子打完，雨只是雨了，烟笼蜿蜒长河与岸，就在那雾蒙蒙的尽头，钻出个人影，撑着一把黄绸扇，底下穿一件黛绿的直身，淋湿了大片，黑缎靴子一踩就挤出一股水来。
　　但他在铺天盖地的淋漓狼藉中，显得从容泠然，似乎这场暴雨、以及这被暴雨砸乱的人间，他都不放在眼里。
　　箫娘被雨点袭击的心刹那生出喜悦，朝帘子外头挥绢子，“泠哥！这里！”
　　他遥遥抬目，笑了下，撑扇过来，不往轿里钻，弯着腰掀帘子看她，“没淋着吧？”
　　“没有，你出来接我？”
　　有一滴雨水自席泠的眉目间顺着鼻梁往下滑，将他的脸色染得几乎病气的白。却在他瞳孔中，亮着一簇火光，他乔作为难地把浓眉轻蹙，“谁说的？我这是要往行院里去。”
　　箫娘狠狠剜他一眼，憋不住笑起来，“进来坐嚜，你那伞哪里遮得住这样大的雨？”
　　“算了，我一身的水。”那雨成渠地从伞边坠下来，他在水帘后头笑着直起腰，“我到檐下避避雨，等雨小一些，咱们回家。”
　　言讫丢下帘子，遮挡了箫娘的笑脸。她在帘后笑着笑着，将窗帘子挑开条缝。那是谁家的朱门，映着他的绿衣，他稍稍欹着梁柱，水在他的衣摆滴滴轻柔坠地，狼狈的雨不能破坏他谨严的五官。
　　箫娘倏然觉察，他是沙埋的金子，只要崭露头角，就能熠熠生辉。怨不得露浓隔着人潮也能留意他，更怨不得虞家一心收拢他。
　　可她自己，不过是一抔黄土，就是磨也磨不成细纱。她忽然笑不出来了。
　　凉雨未几停住，又生了荒烟，笼罩两岸。二人归家，才见晴光照返，院里打落了满地黄杏，烂着酱，混在浓郁的苔藓里。箫娘心存几分萧条意，闲不住，心里越闲越荒，抱着筐捡杏。
　　席泠在窗畔见她躬着窄窄的背，遇见完好的就笑，不好的皱眉，有一个胭脂半满的，她摸了绢子搽一搽，就地吃起来。他在窗户里喊她：“不要了，想吃咱们街上买去。”
　　“可惜了嚜。”箫娘挎着篮子回身，瘪着嘴，“哪样东西说不要就不要了，你几个钱？经得住这样糟蹋？”
　　“你要吃几个杏，能值多少钱？进来，院中淋淋漓漓的，沾湿了裙袜。”
　　未到烧饭时候，箫娘只得进去。席泠换了身干净的檀色道袍，未系绦带，松松地露着一片胸怀，欹在榻上把举书的手垂下，朝她招手，“过来。”
　　箫娘像是他的一根骨头，嵌回他怀中，帕子搽了个杏举到他嘴边，“今年的杏比往年甜哩，我都没好好尝尝，都给他们送去了。”见他不张嘴，她撒娇似地晃一晃他，“你咬一口嚜。”
　　她塌着腰，扭身在他怀里。席泠睨着她微仰的脸，雨润了胭脂，添几分若烟若月的妍丽。他咬了口，将一片嫩杏卷在口中翻嚼，意懒的目光浮着一丝嗜慾。
　　盯得箫娘脸红了，这样安定繁荣的时刻，她想起她与仇九晋，想起虞露浓，想起没定数的浮生，像窗外浩浩渺渺没来得及散的雾，他们都是在雾里打转的人。
　　他的手臂搭在窗台，她则伏在他的臂弯，仰着脸睇他，装得很无意，“你会只有我么？”
　　誓言在叵测的世道里是最不可信的，但她仍愿听一听他此刻的心。
　　席泠簌簌翻了一页书，没抬眼，笑了，好像在笑她傻，“否则还有谁？”
　　箫娘渐渐郑重起来，“我的意思，是一直只有我？不纳妾、不养小老婆？”
　　“养你就够费劲的。”席泠由书里探下目光玩笑，“穿的戴的一应都想要顶好的，见别人戴个什么你想要，别人穿个什么你也想要。这世上的好东西层出不穷，我再养谁，这条命只怕也搭进去。养女人，费钱呐。”
　　话里完全没有埋怨，箫娘辨别得出来，于是心满意足，少不得又再起贪念，“那你永远爱我么？”
　　席泠狡黠地笑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过爱你？”
　　箫娘一霎爬起来，恶狠狠瞪着他。他又笑，这回很坦白，“会，我活多久，就爱你多久。”
　　她才洋洋地倒回臂弯里，心道那你可得长长久久活着。被自己这傻念头逗笑了，就在他手臂上蹭一蹭，“那永远陪在我身边吗？”
　　席泠犹豫了，目光挪到窗外，渐放的晴空笼烟罩雾，围着南京城的屏山变得淡远。当今世下，男人与女人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男人的世界更险象，更诡谲。他如今已身陷权利游虚的漩涡，或许哪日就葬身在里头，难说得很，这世道吃人。
　　因此他不敢说得太绝对，抚着他的雾鬟云鬓，诚实答她，“我尽力吧。”
　　箫娘稍稍失落，这个时候，她还不懂得这个“我尽力”是他整个人生的分量，她以为是男人们怕担责任的说辞。
　　她在他的臂弯里翻过去，抬眼看，院中缥缈的雾似漂浮的未来，充满难琢磨的不确定。她从不怕这些，反正她颠沛流离惯了。她只怕颠沛途中没有他。
　　席泠见她笑得有丝伤怀，又不忍落，可他是个不惯撒谎的人，只好拿别的哄她，“不说这些没着没落的话了。过几日给你打顶金的花冠子，你要什么样式的？可以嵌几颗宝石在上头。”
　　果然提起箫娘的兴致，她眯着望着黄粱笑，无限畅望，“不要金的，忒俗气。我先前去虞家，在小姐的卧房里见着顶粉碧玺雕的冠子，缠枝芙蓉花样式，蕊是嵌的是珍珠，眼珠子那样大，对着光一照，哎呀，那叫个清丽雅致！一点不俗！我想要顶那样的，就是听说，她那是在京城请宫里头的师傅做的，咱们南京那座空城，还剩几个手艺好的师傅？”
　　席泠当回事想一想，“南京的手艺师傅也未一并到京城，有人在外头私觌里接活计做，回头我问问何盏，听说他聘礼里有顶冠子是请那位师傅做的。”
　　箫娘一高兴，就在他怀里跪坐起来，“那倒好，我还从没有过这样的好东西呢！只是要多少钱？”
　　他搁下书，握住了一把轻腰，微抬着眼看她，“大约七十来两？少不得我倾家荡产罢了。”
　　他们拢共几百两的家业，还攒着买宅子，蓦地要陶出七十来两打个冠子，箫娘有些泄气，软下腰来，“还是算了吧，还是现银子留着好使用。”
　　席泠有些轻浮地挑起她的下巴，“怕什么？男人的钱终归都是花在女人身上，你不花，我可就花到别的女人身上了。”
　　钱或许换不来爱，起码能换欢心。箫娘那些隐隐的离合聚散之忧，轻易就给一顶冠子冲散了。
　　她又是那个箫娘，为点钗翠珠环欢天喜地，吊着他的脖子亲了响亮的一口，“泠哥是天底下最大方的男人！”
　　逗乐了席泠，后脑枕在窗畔，仰着脸，朝上望着屋檐外雾霭渐散，透着曦景，空气潮湿得拖累着骨头，他随手一捞，就把箫娘捞在胸怀里趴着，指着天边给她瞧，“看。”
　　箫娘顺着他的手望去，淡淡遥山在浓雾里若隐若现。她不明白，“有哪样好看的？”
　　席泠抬起后脑睇她一眼，又仰回去，不言不语地看那些绵延青山。那些锦绣河川是每位读书人的志向胸怀，他也曾满怀装着这片江山，却无奈被举步维艰的世道蹉跎。
　　到如今，他沉默而自私地，把他毕生积攒的，却无从安置的对家国天下、社稷生民的狂热的爱，都给了她一个。
　　她说得没错，他对她的确很大方。

🔒朱门乱（三）
　　按说这日是元太太生辰, 趁着晴云轻荡，熏风微凉，元家小排筵席饮乐。元太太规规矩矩给箫娘下了个请帖, 临了元澜走来，却说：
　　“下给席翁, 连他也请上为好。自他做了上元县县丞, 我们只在去年仇九晋成亲时匆匆说过几句话，再未碰头。你既与他老娘要好，趁着你的生辰，大家亲近亲近才好。”
　　元太太只得作废了一张贴，另开一封新的下笔, “那你落款，岂有我个妇人家给个男人下帖的道理？常听箫娘说, 这席大人不大喜欢应酬酒局饭局，你请他, 他还不定来呢。”
　　“你只管写嘛，来不来是他的事情，横竖咱们的礼数到了。”
　　帖子送到席家, 正是炎炎正午, 杏树绿密, 朱萼明鲜。席泠还未归家, 绿蟾在家吃过午饭，使丫头端着个“冰盆浸果”过来，在石案上与箫娘纳凉说话。
　　青瓷盆内均匀摆盛荔枝、胭脂李、蜜桃、西瓜、甜瓜等时令瓜果。那西瓜沙爽冰甜, 箫娘一面兜着手吐籽儿, 一面听绿蟾开了拜匣念帖上的话与她。
　　念毕, 绿蟾收了匣子还她, “署名是元巡检的，帖儿是下给你们泠官人的，他回来你告诉他。”
　　箫娘剥了颗荔枝递与她，“泠哥必定不肯去，他最不爱凑热闹，除了你们家何小官人，谁也难请他。前日白主簿家老母寿宴请他，他也只使郑班头代了礼去。”
　　“哎唷，‘泠哥儿’已改成‘泠哥’了？什么时候的事情？”绿蟾斜着眼儿笑她，见她面皮红透，不好再笑了，端正起来，“你只管告诉他嚜，去不去是他的事情。”
　　箫娘点头，脸热未散，抬头看看，数上莺雀蝉儿闹做一团，却不见个影，也不知到底是在哪里叫唤。秦淮河又是笙乐渐起，笙笛迓鼓琵琶，杳杳响彻。自这种喧嚣中，有种与世隔绝的静怡。
　　与绿蟾闲话中，箫娘想起辛玉台，因问起，“你后头又往仇家去过了么？”
　　绿蟾哀戚戚地摇头，打扇的手慢下来，“我没再亲自去过，近日公公公务繁忙，照心也忙，两个人皆是早出晚归的，婆婆闲着无趣，总叫我陪着吃饭说话，又请了亲戚家的奶奶们到家中来听戏消暑，我总不得个空，只打发婆子去问候过。”
　　那日玉台自己用碎瓷片划伤脸的情景，箫娘还历历在目，想起那些滴答滴答往下坠的血与玉台幽恨癫狂的眼，她就止不住起一身鸡皮疙瘩，“她的伤好了么？”
　　“伤是好了，只是不深不浅的，落下个疤。这倒没什么要紧，要紧的是她那脑子，一日比一日糊涂起来，疯起来自摔自打，两个丫头才按她得住。”
　　箫娘吁了口气，仿佛毫无用处的碗叹。绿蟾暗暗窥她，也理不清玉台的病因里头到底掺杂了多少与箫娘的恩怨，只好搡一把她的腕子宽慰，“你不要过不去，既嫁了人，又是仇家那样的门户，哪里会不受点气呢？也是家里头把她惯坏了，稍有点不如意，就病啊灾的闹起来。”
　　箫娘回了个笑，她并未过不去，只是有点没道理的唏嘘。绿蟾还待要劝，恰逢这时候席泠与何盏一齐归家，院门大开，何盏见绿蟾在此，也跟进来向箫娘见礼。
　　他手上抱着盆开得正盛的瑞香花，淡紫蓬松的花朵占满叶间，甚是好看，讨好地举给绿蟾瞧，“路上买的，你不是正要搁一盆在房里？”
　　绿蟾障扇而笑，摸一摸那花瓣，与箫娘告辞，同何盏携手出去。箫娘歪着脸盯着那两只相牵的手，还听见绿蟾在墙外头轻盈说话：“在园中掐几株插在瓶内就好了，何苦你大老远的抱回家来，小厮呢？”
　　何盏的声音叫她衬得低沉，像一片扎实的土，稳稳把她托起，“我往县衙门走了一趟，就与碎云顺道一齐回来，打发小厮先归家了，他没回你？”
　　“大约他赶着吃饭忘了吧，我又在这边，或许告诉了屋里的丫头。手酸了吧？”
　　“不妨碍，你瞧见高兴，我就值得。”
　　箫娘听觑半日，拿眼剜一下席泠，“瞧人家何小官人，几多会讨人开心。”她抱怨着，抬手摘下片树叶，往他身上掷，“你就只会气我！”
　　席泠笑了笑，一径往屋里解换补服，未几穿着松垮垮的袍子出来，见箫娘坐在案上吃甜瓜，身前堆一堆果屑。他走过去，在长条头这一端坐下，夺了她手上板块瓜，“别再吃了，冰镇的瓜果吃多了肚子疼。”
　　他自己就着剩下半块吃起来，水咂咂的声音。箫娘笑嘻嘻折颈在他肩头，像条蛇似的搦腰翻转，后脑枕着他的肩，仰面望着密密的叶罅里射下来的光线，“过几日是元家太太的生辰，元大人在家中设宴，下了个请帖，请你过去。你不要去，我去时就想个说头搪塞他们。”
　　席泠揩手开了拜匣来看，正合他的心意，他正愁寻个什么由头去与这元澜打交道，可巧他就送上门来。他淡笑着，将拜匣阖上，“去，那日我雇马车，与你一道过去。”
　　惊得箫娘直起来，“你怎的忽然转性子了？”
　　“人家下帖来请，我还不去，我是哪个门里多了不得的人物？”席泠把吃得冰凉的嘴凑近了，亲她一口，拇指将她的唇摩挲两下。不留神擦乱了她的胭脂，他心虚地收回手。
　　箫娘不曾察觉，顶着唇角到腮畔一条由浓到淡的红痕撅着嘴，“你就是头一个了不得的人物！”言讫她笑了，郑重地望着他，“在我心里。”
　　席泠点点头，憋不住手背挡着嘴笑了。箫娘以为他不当真，十二分端正，“我是讲真的嚜，不是说好听话奉承你。”
　　“我晓得。”席泠吭吭清了两下嗓子，抑着笑，瞥她两眼，还有些憋不住的模样。
　　箫娘适才起了疑心，走到西厢窗户上，翻了案上的妆奁瞧。不得了，好似嘴角裂了长长一条口子！怄得她跺脚跑来打他。不防席泠一闪身，躲进屋里。
　　她往里追，屋里密密层层的浓阴，卧房靛青的门帘子上扑着一块斜长的阳光，似乎散着岑寂温吞的时间，在很慢很慢地游移。她掀开跨进去一步，眼还没及四看，席泠就不知哪里窜出来，猛地搂住她。
　　吱吱的蝉在撕裂，将夏天撕出一道潮.热的口子。箫娘本来吓一跳的，惊得亮锃锃的目光浮在她细细透汗的面上。可贴得这样近，察觉他盎然的生机，惊吓就四散了，像下晌的流光与绿荫，飘飘意远。腮上那一道狼藉的胭脂，也跟着格外妖冶起来。
　　席泠抹一抹她的脂痕，把脸上黏腻腻的汗一并都蹭在她颈窝里，与她细细的汗融在一起，透出迷魂的兰麝之香。他抬起头，在她眼前，得意地笑一笑。
　　那一种得意，仿佛不是她捉到了他，而是她跌入他烦脞的网中，他隔着那张网围着她打转，脚步缓慢得不可一世的嚣张。然后，她就只能任他宰割了。
　　五月密密层层的熏风吹散荼蘼，紧至流金铄石天气。高柳乱蝉唱和丝丝管弦，两位妙妓轮番献艺，席上正唱一支新填的《蟾宫曲》。
　　冷簟铺新榻，元澜请客不多，有两个巡检司的人，另两个是江宁两县的主簿与县丞，加上席泠，拢共五个围坐一席。其间有人调侃，“江南巡抚当下就在南京城，元兄怎么不将他一齐请来欢聚？”
　　元澜咂酒而笑，“人家是什么人物，岂是我请得动的？只怕连他别馆内的官家也瞧我不上，门也不让进呢！”
　　众人一哄而笑后，江宁的李主簿搁下酒向席上说道：“听说林戴文此番回南京，是为了与户部核查南京的十万石粮食的亏空。自到了南京以来，一日不歇，只顾埋头在户部与闻新舟核账！”说罢，轮着扇朝席上一怼，“不晓得这一遭，又是谁要倒霉！”
　　席泠余光上观元澜，见其眼皮微沉，笑得几分凝重地招呼众人，“管他是谁，横竖与咱们不相干，是他们上头的事情。席翁，请酒请酒。”
　　案上便打了个圈。这席设在元家花园南角的卷棚内，四面高竹，风满坐凉，吟蛩与琵琶耳边聒乱，一派好景。
　　那姓冯的县丞却笑，“我看不必风声鹤唳，从前收粮，年年有不小的损耗，何况咱们南京，年年梅雨，损耗更是不小。年年核账，不过例行公事。”
　　众人点头，又问到席泠，“席翁的衙内，可有什么风？”
　　席泠莞尔摆袖，“我听到的与各位听到的，也不过是一样，上头的事情，若不是涉及百姓或拿人，怎么会吹到我们县衙里？”
　　李主簿咂嘴点头，一把搂过身后唱曲的妙女，“这话不错，这女人和女人还有贵贱之分呢，何况衙门！”
　　又一阵哄笑，那姑娘急得脸发红，两眉儿蹙破春山，做模做样地拧他一把，“烂囚贼货！我们女人有贵贱之分，难不成你们男人没有？你见着这位江南巡抚未必就不点头哈腰客客气气的？既然也是这样子，怎的又只说我们女人？”
　　说得席上哑口无言，讪讪点头。谁挑着箸儿将那姑娘一指，“牙尖嘴利，罚她一杯！再唱一支《折桂令》来！”
　　娇莺又弄舌，媚孜孜唱弹琵琶，闹至下晌，酒阑席残，巡检司两位已醉倒，大家相继辞去。后头也差不离散席，只是箫娘被元太太挽着说话，绊住了脚，席泠便与元澜在卷棚内侯等。
　　元澜使丫头看了龙井茶，与席泠凉榻上对坐，请他，“天虽炎热，却不该吃冷的茶，席翁还请吃盅热的，今年新炒的，尝一尝。”
　　席泠吃过赞了两句，彼此说起近日的忙碌，元澜直叹，“不比席翁，衙内清闲，干巡检的，处处跑，南京城哪条街巷我没去过？就是这样暑热的天，也得顶着满头汗奔走，一刻不得闲。”
　　“元翁管着南京城各路往来人口货物查访，自然劳累。”席泠搁下盅，眼色晦涩莫测，“且不论往来人口，单是南京这些商贾往来的货物、银款，一日东南西北进进出出不知有多少，又要查勘合文牒，又要翻检东西，纵不是元翁亲自查检，只听下头人禀报，也够听得人头疼的。”
　　“正是这个话。”元澜酒酲微醺，有些醉态，胳膊搭在炕桌，坐姿稍有不端，“这南京城四通八达，贩夫走卒不说百把也有几十万，小到挑担的，大如陶家那样的商贾，但凡货物走运，都得细查，一刻也不敢松缓。这些人，平日不出事便罢，倘或哪日出个通敌的事情，我就是长八个脑袋，也不够朝廷砍的，操心呐！”
　　席泠睐他一眼，也将手搁在炕桌，轻轻握拳，“通敌的少见，就怕有那起做走私勾当的，各朝各代，这种事情最不少。”
　　似有金锣在元澜脑子里敲了一记，惊了他一下！瞥眼看席泠，见他眺着目，只管把卷棚外的石榴花看着，一副闲态。元澜脑子转了几个回合，逐渐端正起来，“是这道理，合该仔细。”
　　清着嗓子笑了两声后，使来卷棚外的丫头，叫上时令瓜果。不一时端上来一盆，冰块振着，沉瓜浮李，元澜取出西瓜递他，“方才席上说这林戴文在户部查粮食的损耗，也不知吓破了南京多少人的胆。依我看，大可不必草木皆兵，真有一根藤，还不知牵出多少瓜。席翁之见呢？”
　　席泠含笑望他，缄默片刻，摇了摇头，“我小小个县丞，可揣摩不到上意。”
　　就这片刻缄默中，元澜似体会出些意思，又没根没据，说不清，只觉面前这位年轻人忽地缥缈起来，有种叫人摸不透的深意。元澜只得一面暗忖一面笑，正点头，倏听席泠笑了声，“不过。”
　　元澜立时歪过脑袋去，“席翁有何高见？”
　　“不敢不敢。”席泠端起晾了半日的茶，额心微聚，“妄论时事，我若说错了，元翁不要见笑。就按元翁所说，一根藤上不知能牵出多少瓜，大家拧着劲，或许能扛一扛。可我要是那藤上的瓜，我就得想想，别的人会不会拧这个劲。”
　　元澜扣紧两道潦草的眉，“席翁见笑，我是个粗人，不大明白你这话的意思。”
　　“噢，我的意思是，若我是这里头的人，我就会想，我咬死不露破绽，未必别人就不露么？倘或林戴文真是有什么密旨在身，要查什么粮食亏空，他查不出，拿什么向朝廷交代呢？不论查不查得出，必定要向内阁向皇上交代，那就必定得有个人扛这椿事。谁来扛？自然不是那些在朝中有关系的、四五品或是二三品的大员来扛，这担子就只能落在那起叫不上名的、无人说话的人头上。这种人一多了，保不齐就有人不想做这冤屈鬼，先抓住时机，戴罪立功。”
　　言讫，他呷了口茶，叹道：“一根藤上的瓜也好，一条绳上的蚂蚱也罢，都得分个先被吃的，后被吃的。保不准那后被吃的，人吃饱了，就不吃他了。”
　　元澜听了半晌，别的愚钝，却领悟出来一个道理，他一个九品巡检与四五品的官可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真闹出事来，他们可不会管他死活。
　　他摩挲着嘴皮子默了半晌，笑了，“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席泠也忙笑，“我不过是胡乱说说，咱们终究不是局内之人，到底怎样，谁说得清？”
　　“是是是。”元澜不住点头。
　　恰逢元太太与箫娘说完话了，后头丫头来报，席泠起身告辞，元澜忙将其送至宅外，匾下临别，依依不舍，好一番客套。
　　箫娘侯在马车内，闷出了一身热气，半晌才见席泠上来，心里有些恼，翻着眼皮，“多少话说不完呀叫人等了半晌，车帘子又不好挂，热死了！”
　　马车摇起来，席泠挂起窗帘子，叫她透透风，老远又把元府大门望一眼。箫娘奇了，挨到他边上来坐，跟着朝外望，“怪事情，你与元老爷拢共没见几回面，忽然热络起来了，难得见你这样多话。”
　　席泠依然远眺，脖子上扯着几条硬朗的经络，“与有的人说话是说废话，与他，句句天机，就看他能不能勘破一星半点了。”
　　“什么天机？”
　　再一回首，箫娘的脸凑在眼前，额上浮一点细细的粉汗，纨扇打个不停。席泠捏着袖管给她搽，她却歪着脑袋躲，“把我妆面搽花了！”
　　席泠只得垂下手，另一手还反抬将窗帘子捞着，“怎的耽误到这时候才出来？”
　　一问起，箫娘就憋不住笑，咯咯地先用扇面挡，后来挡不住了，就把额头抵在他肩头，抖着身板笑了半日。席泠也不禁笑起来，歪着眼看她，“哪样事情高兴？”
　　半合儿才把箫娘问起来，脸上笑得红彤彤的。马车已驶到市井里，蝉声人声，乱着闹着，炎热潮湿的夏天，浮成她脸上的细汗，密集微小的，像浮在荷花上的小露珠，滚着滚着，汇做一颗，由她脸上滴溜溜往下滑，巧妙地滑到衣襟里，浸透了雪白的肌肤。
　　她匀够了气，才把他捞帘子的手拽下来，掩在车内，说见不得人的事情，“元太太做生辰，拢共就请了几个场面上的太太奶奶，还坐不满一席呢。因此就没搭戏台子，把唱戏的请到屋里来，设了围屏唱。我们后头隔着屏风听戏，她们听不出来，我却听出来了，有个作小生的唱得有些生。我心想，这一个班子里，怎的参差不齐的？就歪着眼看，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帘子的罅隙里透进来一条光，细细长长折在车内。席泠被车马摇得松快了，倚在角落里，目光晃来晃去，摇着她的影，“看到了什么？”
　　说得兴起，箫娘索性捉裙跪坐上来，手撑着窄窄的条凳，“是周大官人！我可是瞧得一清二楚，当下就吓了我一大跳！啧啧，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混在小戏班子里来给元太太过生辰，你猜元太太听没听出来？”
　　席泠抬起手抵在额角，懒懒地歪靠着车壁，“时时厮混的两个人，怎么会听不出来，只怕呼吸也听得出来。”
　　箫娘见他半点不惊不乱地噙着个笑，有些没兴致，拂裙规规矩矩地坐着，打起扇嗟叹，“这两个人，真是不要命，就一刻离不得？要叫元老爷晓得了，我且看他们如何开交。”
　　说到此节，席泠抻起来，掰过她的下巴亲了一下，笑道：“情之所至，身不由己嘛。”
　　他身上的墨香叫湿热的空气一闷，愈发浓，把箫娘一半魂儿网罗了。她抿抿唇，嗔一眼，思绪又回转到元太太身上，用扇拍了他一下，“什么情之所至，我看不见得，元太太离不得他，是为了……”
　　她不说了，神秘莫测地咬着唇，向他抛了个眼风。倒把席泠的话勾起来，“为了什么？怎的不讲了？”
　　“你猜。”她狡黠地提提眉，用扇掩了半长脸，只有一双饶有深意的眼睛盯着他。
　　席泠转眼想想，懒洋洋欹回去，把一条腿折摆在座上，将窗帘子撩开条缝朝外望，“猜不着。”
　　他没了好奇心，箫娘却把心吊起来，愈发要叫他知道。一赌气，就厚着脸皮一气说了：“是元老爷不济事了，元太太这样美貌的妇人，耐不住寂寞！周大官人又年轻，正是个好时候，她这才离不得呢！”
　　闻言，席泠丢下帘子，在暗沉沉的车内，双目先冷冰冰地沉下去，仿佛在琢磨一件遥远的事情。
　　琢磨透了，就歪着一遍嘴角笑起来，眼睛浮起光，一晃一晃地望着她，“寂寞什么呢？这么一大家子人。”
　　箫娘待要说，稍稍琢磨，就从他若有似无的笑意里瞧出来了，他是故意逗她说。这就不愿意说了，翻了个眼皮，端正回去，“我哪里晓得？”
　　窸窸窣窣地，他挨过来，在她脸畔游移目光。箫娘察觉得到，他的眼照在哪一寸，哪一寸皮肤就有些发热。她装作没察觉，只管望着对面窗上的帘子。
　　帘子一摇，缝隙里就露出满当当的市井，不断的有人影滑过去；一晃，就隔绝了喧嚷的红尘，只有他们两个。
　　席泠近近的目光一会停在她的颈项，一会又停在她的眼角，呼吸若隐若浮地悬在她脸上，就是不落下去，“那你呢？你会寂寞么？”
　　箫娘稍稍侧目，就落进他歪着的眼睛，她在他眼里打转，慌张，她的心太大太贪，不论他填进多少爱，她都觉得有些空荡荡的。
　　她垂下眼皮，模样显得有些委屈。席泠不怀好意地歪低眼探究，冷不防她一下窜起来，搂着他的脖子，把脸藏在他背后，半晌不作声。
　　席泠错愕片刻，就想到她是个流离惯了的人，大约有些不适应安定。他环住她的腰，驱赶了方才暗昧的情.慾，在后头笑了下，“怎么多愁善感起来了？”
　　箫娘将脸歪在他肩上，攀着他，好像在茫茫的无边无际的红尘，抓到了一根牢靠的木头，她把自己从人到心，全部交托出去，在如此汹涌的世道。
　　她自己也说不清划不划算，把脸偏了个方向，望着他英气咄人的下颌，“不知道，自打跟了你，就有些喜欢想东想西的，大约是你对我不好的缘故。”
　　“我对你还不好啊？”席泠哄着她，把她抚正了，轻挑眉峰，“还要怎么对你好？你知不知道什么叫‘贪心不足’‘欲壑难填’？”
　　箫娘洋洋地别着下巴，他掰回来亲一下，“这样好么？”
　　她仍不作声，他就再亲，“还不好么？”
　　“好了好了。”她笑着躲，将扇隔在中间。席泠握住她的手腕，复亲上去，亲得她绵软，躺在他的手臂，他便弯下腰，兜着她的背，难分难舍。
　　窗帘子一搭一搭地轻掀着，偶然展露身畔哄闹的红尘，挑担的、吆喝的、锦衣的、粗麻的、红的蓝的、紫的黄的……天旋地转的时刻，谁还分得清浮生里什么真，什么假？
　　流金昼永日复日，这一日，席泠衙内甫归，刚在井前洗了把脸，箫娘就喜滋滋拿了个帖子来围绕在他身边，“晨起家中来了个跑腿的人，递了这个帖给你，我问他是哪家的，他说是江南巡抚林大人家。”
　　席泠挂着满脸淋漓的水珠沉目，接了帖来瞧，果然是林戴文请他往下处小聚，言辞里不似先前公事公办的疏离，显得有几分亲近。
　　这倒是怪事，席泠握着帖在树下踱了几步，思了又思。箫娘在眼前蹙眉，“你不就是在想法子搭上这位江南巡抚么？怎的他来请，你却不高兴？”
　　“好端端的，请我做什么？”像是自问。高高在上的林戴文前些时看他还带着一点轻蔑，这时候忽然把正眼落来，到底是个什么缘故？
　　箫娘仰着脸在他眼皮底下琢磨他，他也微仰着头琢磨别的，绿得发暗的密叶里藏着千万只蝉，撕碎他的瞳孔，散落成满脸水光。晃得箫娘心也碎成细小的水晶，咕噜噜滚着涌着，是对他满满的崇拜。
　　隔日席泠就换身靛青的直身，束发挽髻，去到林戴文的别馆。门上才报了姓名来意，老管家便亲自来迎，将席泠引到一间书斋。
　　书斋四面风窗，有一扇未开，正--------------銥誮墙上便落下一片棂心的阳光，一角刚好落在一方檀色匾额的角落，绿漆题着“凡麓居士”四字。席泠听说过，凡麓居士乃林戴文的号，听起来似仙非仙，似尘非尘，很是有些意思。
　　底下是一张海案，笔墨纸砚琳琅满目，又堆叠着各样名家字帖，席泠正冷眼细观，倏闻门外沉敛的脚步声，“此番到南京，原不想惊动人，不想这些人耳报神倒快，日日来访，乱七八糟的送些东西，叫人难推脱，好在都是些纸墨之物。”
　　席泠余光瞥一样案角放着的一只水晶砚，心下笑了笑，上前拜礼，“卑职无礼，扰了大人安休。”
　　“无妨，请坐。”林戴文穿一件黛紫的素罗氅衣，里头是普蓝的直身，未系绦带，显得分外随意。
　　随意即显得几分亲近，愈发叫席泠有些琢磨不清，只得见礼而坐。稍刻看了茶果，林戴文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番，捋着须笑，“前两回见，人多嘴杂的，倒没细瞧席县丞。今日一瞧，原来是这样一番风流人物，真是世间难寻。”
　　席泠要起身作揖，林戴文压一压手掌，在对过太师椅上歪了身，“元澜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提起公事，席泠格外沉稳，不疾不徐地禀明，“大人与户部核账的风声已经走漏出去，前些日我借机敲了敲元澜，他是个官场万年的滑头，身上似裹了油，什么脏水都沾不到他身上。我想，他一定会细思我的话，或许要不了几日，就会去探陶知行的口风。”
　　林戴文倚着扶手若有所思地笑睇他，把头轻点，“何齐说仇家那边没甚动静，上面的人越沉得住，底下元澜这些人就越慌，生怕罪名只落到他这些小喽啰身上。与人打交代，实则就是拿捏人心，你倒很懂这一点，看来前途无量啊。”
　　最尾一句，叫席泠提起十八般心眼，谁说得清，他这是随口称赞还是个隐隐绰绰的暗示？但他能肯定，他今日请他来，绝非只谈公事。
　　果然，再论两刻，林戴文面上越发松快起来，甚至外氅松松挂在肩头，也不去掣，歪歪斜斜靠着椅背，把扶手上的如意头摩挲两下，“我这里有件事要托你。”
　　席泠掩下惊疑，从容拱手，“但凭大人吩咐。”
　　“虞家老侯爷下月要祭祖，我从前是他的学生，他托我写一篇祭文。我手上忙，听说你的祭文写得极好，想请你代劳，写下一篇，回头我好向老侯爷交差。不知席县丞有没有什么作难的地方？”
　　席泠虽有疑惑，面上不好推迟，“卑职乐意效劳。”
　　闻言，林戴文撑膝起身，慢悠悠走到椅前，拍一拍他的肩，用一种轻盈的赏识目光垂睨他，“雏凤清于老凤声，好好干，前途深远。”
　　这两句意味深长，席泠独自嚼磨一番，后起而去。此番归到衙门，适逢一场阴雨，不大不小湿人衣，街上行人履舄忙乱奔走。席泠抬手掩着脑袋，跑到庄严的大门底下，正撞见仇九晋走出来，这个时辰想来是要归家。
　　席泠打了拱手，就要错身而去，仇九晋却将他喊住，剪着一只手，“这个时候席翁还回衙门做什么，又下着雨，天大的事情明日再办也不迟，先回家吧。”
　　“衙内有下行几个村的防洪公文还没拟完，老爷瞧这天，一场雨接一场雨的下，郊外各村恐有滑坡之迹。不防范着，伤了人或压了田，都不好交代。”
　　仇九晋稍稍点头，讪笑了声，“席翁总是心系百姓。”言罢，他把剪在身后的袖口捏了捏，笑意阑珊，“老夫人贵体安康？”
　　距他上回问这话已时过许久，好似时过了千年。席泠观他，发现他在身上仿佛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双怨懑的眼，业已蹉跎得了无生气，黯淡无光。
　　大约他是听见林戴文与户部核账的干系，有些灰心之意。席泠忽然对他生出几分同情，不论是场面的同僚或是暗涌下的政敌，其实他们都是一样的，在名利的漩涡里深陷。
　　他收起了从前有些剑拔弩张的意态，如实告诉：“很好，不过天气炎热，有些抱怨。”
　　闻言，仇九晋俄延半晌，向席泠作了个揖，“多谢。”
　　他由石磴上缓慢走下去，席泠在门下回首，看见雨水袭击了他萧条的身影，他却走得不疾不徐。马车前的小厮忙擎伞过来接引，他却轻轻拂开。乌纱帽的帽翅汇集着成渠的水，下在他肩头，下在他湿.漉.漉的背后。
　　这一刻，仿佛有一捧火将他烧成一捧灰烬，剩下一缕残魄，被一根绳索牵引着，无知无觉地隐没在无人的雨街。
　　席泠抬头望一眼阴霾的天，潮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晚间，他就将此事告诉了箫娘。箫娘听后，拔下髻上一根细细的银簪，伏在案上剔灯，火光在她眼里轻轻跃起来，罩着她似明似暗的笑意，“他是个可怜人。”
　　席泠歪在窗畔撑着额角，槛窗大开，沥沥的空气里垂着徐徐凉风，天上一月如水，繁星长河下，他笑了笑，“谁不是呢？”
　　“我还在他家的时候就晓得。”箫娘歪在臂弯里笑，头一回认真与他说起仇九晋，“外人看他是个锦衣玉食的公子，可暗地里，他也不那么风光。他爹年轻时候很是有些出息，十八岁上头就入仕，就是苦于家里清贫，没钱通关系找门路，在县衙里头做个主簿，一干就干到二十出头。”
　　讲到此节，席泠也伏在案上，近近调笑，“听起来与我有些像。”
　　“你别打岔嘛！”箫娘翻个眼皮，又沉下去，“那时候云家老爷，噢、就是如今的南直隶礼部侍郎云大人，还在应天府做治中。他爹左思右想，就将注意打到这云老爷身上，却没个东西去打点他。偏云老爷有个千金小姐，最是宠爱。他爹就起了法子，那年元宵，趁小姐外出走百病，就去煽惑小姐，一来二去，外头传出风声来，元老爷无法，只得把女儿嫁给他。”
　　席泠觉察到她几分意冷，故意皱眉逗她，“这勉强算是个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故事。”
　　“什么呀？”箫娘额心骤聚，满目不屑，“后头他娘才晓得，那些风言风语就是他爹散出去的！就为了叫这云家下不来台，只能把女儿嫁给他！他娘惊觉上了当，为时晚了，已成了夫妻，又生了孩儿，还能怎么办呢？就一日比一日消沉灰心，他爹起先安慰，后头就不大管了，纳妾养小的，一样没耽误。夫妻俩愈发长长久久离着心，他与兄弟们，就都丢给了奶母子照管。”
　　席泠端起腰来，倚回窗畔，噙着抹凉的笑，“有人照管总是好的。”
　　箫娘想想，把眼高高地仰起，“到底是有父母形同没父母好，还是没父母的好，谁说得清？个中滋味，自己体会罢了。我记得我十来岁刚进他们家的时候，就听见说大公子病了，是个什么急症，府里头下人都惊慌起来，只有老爷太太不慌，使唤了大夫，没去瞧一眼。说是他想见父母，一夜往他爹院里跑四五趟，他爹那会是忙着升通判，日夜在外头应酬不着家。他这样跑，叫风一吹，病得险些没了命。”
　　说到此节，她笑了笑，撑案端起腰，有一下没一下地用簪子挑灯芯，“那一回夜里，他栽倒在园子里，是我喊醒的他。我们就是这样说上话的，否则，我一个买进来学戏的丫头，又不往跟前伺候，哪里攀得上主子？”
　　席泠睇她半日，朝她招招手，“过来。”
　　箫娘就爬进他怀里，背倚着他的胸膛，在怀里动来动去，总算寻了个松快的姿势，望着天上的月亮。席泠把她的手揉两下，温柔地笑，“你这个人实则心软得很，女人都心软。”
　　院墙碍月，树荫婆娑，箫娘趴在窗台上，看见墙角蔓延来的那些苍苔变得黑漆漆的，响彻鬼魅的虫鸣。令她想起云氏那张秾艳而枯萎的脸，你永远在她脸上寻不见一点落败的痕迹，可它就是毫无生机。她的眼是死的、笑是死的、心是死的。
　　箫娘不由笑叹，“女人是不是都心软我说不准，可我晓得，女人都是为爱而生，因爱而死的。”
　　席泠歪着脸掐一掐她的腮，“谁不是呢？”
　　她把嘴一撇，有些轻蔑，“男人就不是，男人生下来是为财、为权。”
　　“你这话说错了，”席泠笑笑，“为财也好为权也罢，不过都是为了得到世人的敬重，要让人不能漠视他，将他铭记在心上。那么多人拼死了去创一个丰功伟业，也不过是为了让历史记住他。”
　　箫娘懵懵懂懂，“那你呢？”
　　“我？”席泠笑吁一口气，笑意逐渐凝重，“一半为你，一半为我自己。”
　　箫娘仍有些不懂，但“一半为她”，她就很高兴了。人是多么自私自利啊，肯拿出生命的一半供给另一人，业已是得天独厚的殊荣。
　　她告诫自己，不能再贪。

🔒朱门乱（四）
　　六月雨多, 隔几日又落一场，噼里啪啦碎珠落绿盘，荷翻新香。席泠绕过莲池, 去往林戴文的书斋，静候半日, 始见他来。
　　林戴文今日穿戴齐整, 戴着靖忠冠，月魄的袍子，系着玉带。小厮在后跟随，打着黄绸伞，抱着一只锦盒。林戴文进门时朝他吩咐, “搁到马车上去。”
　　瞧这模样，像是要出门访贵。席泠不敢耽误, 忙将祭文奉上，“大人前几日叫卑职写的祭文业已写好, 请大人过目。”
　　这厢不及落座，先就翻了两下，连连点头, “果然文采斐然, 我亦为之哀恸, 多谢多谢。”席泠正要拱手, 林戴文却将他的胳膊托起，“单是我谢还不够，这原是虞老侯爷的勾当, 不过我转托了你。走走走, 这会我正要往虞家交差, 你正好随了我一道去。”
　　席泠适才醒过神来, 原来林戴文是替虞家引他。暗忖与虞家从无往来，也不过箫娘在他家后宅走动过几回，前头与他家小公子结下点梁子，总不至于老侯爷这回想起来秋后算账。
　　林戴文见其踟蹰，握帖的手反剪起来，“你既替我代了这篇祭文，我也不肯顶你的名。你随我去，也叫老侯爷瞧瞧，我手底下都是些什么人才，做老师的，才好为我这个学生少操心呀。”
　　几日功夫，席泠就成了他“手底下”的人，真是朝夕巨改。席泠稍思，转来转去，不就为求他这一条门路么？倒先别管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且应下来，“学生多谢大人。”
　　如是，林戴文又吩咐小厮另套了马车，一齐冒雨走到乌衣巷虞家。才到门首，雨便止住，随小厮里去，见各处四通八达曲径通幽，所行皆是苍翠绿植，酽酽郁郁，笼烟蒙雾，似误入蓬莱阆苑一般。
　　一径到了设在竹林内的一间轩馆，外头微雨润山石，点点滴滴琤琮轻响，里头敞敞亮亮陈设各式案椅。
　　风窗摆着把铁力木的圈椅，老侯爷座在上头，闻声而起，“是戴文啊？我正临窗听雨呢，没想到听见脚步声，一猜就晓得是你来了。”
　　“老师好雅兴。”林戴文搀扶着，将其送到榻上。
　　“老了，别的不多，时辰最多。”老侯爷笑着伸出手将其点一点，稳落榻上，拈起须来，“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①。苏东坡的词，我最喜欢这一阙。”
　　林戴文在下微微拱手，“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②。老师自从告老，益发超脱得神仙一样了。”
　　老侯爷摇摇手，朝他身后歪一眼。实则席泠才刚进门，那种遥摇山振岳的沉着气度就夺了他的目。此刻倒要作出才瞧见的模样，免得年轻人狂妄起来，“这位是？”
　　这厢忙引荐，“这位是上元县的席县丞，前些日老师托我写一篇祭文，我因自感文采不济，久久不敢落笔，倒亏得他，替我解了这个才困之境。”
　　说罢就将祭文呈递。老侯爷接过倒是逐字逐句细看了一番，片刻合贴邀二人入座，上问席泠：“方才我们说起苏东坡的词，我看你文从字顺，倒说说，你喜欢谁的句？”
　　席泠微微欠首，将二人谦恭睃一眼，不好越高超俗，也不好太狂妄张扬，只得折中拣一句，“后学不才，较喜欢陆游那句‘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闻言，老侯爷果然捋着须，向林戴文笑笑，“瞧瞧，年轻人就是年轻人。若论这一层意思，我还倒更看重王维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席泠不免作揖，“多谢侯爷指点。”
　　再坐回去，胸中疑云渐生，一朝进了这高门，这两个老滑头到底安得何心？
　　直到款谈一二刻，门前进来一位小厮禀报：“方才老太太在后头问起太爷，小的回太爷在会客，老太太又问是哪位客，小的道明，老太太笑说，这位席大人家中的老夫人娘儿们在后头是见过的，很是投缘，也要请席大人去见一见。”
　　老侯爷乍听，又是咂嘴又是攒眉，连连摇头，“前头正说话，她又闹什么？”
　　席泠只得起身，“晚生初次登门，也该去拜见尊长一番才是。”
　　“好、好。”老侯爷闻声而笑，朝小厮打个手势。
　　一径随小厮步入园中，各处烟水袅袅，也将席泠的心笼罩。初次见面，非亲非故，就要到后宅拜见女尊长，就是要提携他，也犯不着亲近到如斯地步。
　　殊不知席泠心里怀惑，露浓心里却抱喜。露浓早起就听见今日江南巡抚要引着席泠往家来，一日茶饭不思，坐行难定，雀跃非常。
　　等到这时候，闻得人到了，早等不及屏风后头窥看，在老太太跟前说了个慌，带着丫头寻到园中来。正行到一座嶙峋的太湖石后头，恰就见对面竹影婆娑，笼烟罩雾间绰绰一个身影，正打竹径上款步下来。
　　再熟悉不过了，与露浓千百个梦境一样，席泠穿着那件墨黑的圆领袍，身姿翩然，行动若风。又与从前的每一次相逢一样，瞧不清他的眉目。
　　待要由假山后头踅出去，却被丫头一手抓住，“姑娘可想清楚，咱们原该在屏风后头躲着见才好，这般兀突突闯出去，恐怕要叫人笑话。”
　　“有什么笑话？这里是我家。”
　　“就是家中，撞见不认得男人，躲还躲不及，哪还有撞上去的道理？我倒不是绊姑娘，只是要姑娘深思熟虑。”
　　露浓正思想，但见席泠已要绕路而去，像从前的每一次匆匆流光逝影。她盼了这样久，哪能就此放他而去？丫头不懂，隔着屏风，她能瞧见他，他却看不见她，既看不见，又如何记在心上呢？
　　管不了这许多了，露浓抽出腕子，绕石出去。正缝席泠迎面过来，窄窄的曲径，就成了露浓长长短短的心路，越近，她越觉恍然如梦，在她千百个梦里，他们已碰面了千百遭。
　　可巧路旁有块结了苔藓的鹅卵石，露浓急中生智，在擦身间，踩到那石子上，如愿地打个滑，也如愿地，被席泠稍稍扶住。
　　乍惊乍喜间，露浓抬起头，一霎跌进席泠眼中，只管把他直直望住。她想起在京师盛宴上所见过的那些仕宦公子王孙子弟，他们或是放浪形骸、或是文质彬彬，或者风度翩翩、太单调了。
　　她尚魂陷梦里，席泠已疾步退开，“请恕鄙人唐突之罪。”
　　小厮猝不及防讪了须臾，忙引荐，“这位是我们家的小姐。”
　　席泠这时才觉察好似掉入个脂粉圈套，面上只得垂眼作揖，“小姐有礼。”
　　露浓向他一笑，曼妙福身，执扇当面，一双眼仿佛嵌进去一片波光粼粼的湖。她这才留意到，他与那些个王孙子弟是那么不一样。
　　他满身的书卷味里，扑面而来一丝跅弢不羁的邪气，仿佛是满纸缥缈的墨香，笼聚成了一个邪恶又致命的故事。他的行容里，充满华贵而摧颓的意味，眼神像临近黄昏的一场夕阳，满是倾落后的岑寂。
　　使她想起南京城那座空旷的皇城，每一块陈旧的砖石上都仿佛印刻着千年万年的恢弘。她多想用指端去触碰，唤醒那些被掩埋的昌盛而神秘的传奇。
　　他是她的传奇。此刻，当她心陷在这段传奇里，就有些觉得自己是富贵滔天，是如此平凡。她甚至还怀疑自己还能不能如策地印在他心里，毕竟他那样高不可攀，一定睥睨过许多许多美人。她还算得上什么呢？
　　露浓回首，就成了他背后一绿尘嚣，在潮得霉绿的竹间，他甚至没再回头看她一眼。
　　比及丫头追过来，跟着她眺望片刻，摇了摇她的手，“姑娘非要见，此刻终于见了，怎的不高兴？”
　　“他会记得我么？”露浓蓦地生出几分萧瑟之意，望着他消失的去路。
　　“姑娘说什么胡话？这世间男人，但凡见过姑娘的，谁忘得了？”
　　“真的？”
　　“再真没有了！”丫头拉着她往另条路折返，一路喁喁，“那年在京，老爷生辰，撞见胡太傅家的胡大官人一回，他不是回家就向他父母打听姑娘的事情？那胡大官人几多风流个人物，什么美人没见过？见了姑娘还不同丢了魂似的？姑娘如今反倒先乱了阵脚。”说着，轻嗔一眼，“咱们这会往老太太屋里去，躲在屏风后头，再细瞧瞧。”
　　一席话令露浓提起些信心，打耳房罩屏底下钻进前厅，躲在一则屏风后头，倾耳听觑。
　　席泠才刚见了礼，老太太上下通看一番，眼露惊喜，把拐杖轻轻振振地，“好、好一派风流人物。快快请座。”
　　下首坐了，五六个丫头簇在榻侧抬一眼避一眼地窥看。听见招呼，适才乱着端茶果点心。席泠仿佛掉进个粉艳窟窿里，有些如坐针毡，正要饮茶，听见老太太在榻上问：“小官人今年多大的年纪啦？”
　　他只得将茶盅搁下，稍稍欠首，“回老夫人的话，晚生年整二十二。”
　　“二十二……”老太太见其言行有礼，态度不卑，愈发瞧着喜欢，免不得套起干系来，“你那位假母时常往我家走动，与我那孙女常在一处说话。上回她来，我因闲坐无趣，也请了她来说话，她回去，有没有与你说过？”
　　席泠和煦中带着点纹丝不乱的距离感，“与我提起过，承蒙尊府关照。”
　　“关照谈不上，我们带着孙子孙女回南京来，也就这一二年的功夫，许多旧日朋友，都不大走动了，还亏得她肯来。只是近日不知什么缘故，又不大见她来了，你问问她，可是家中有人得罪了她？”
　　“老夫人家的门楣涵养，何谈得罪？只是尊府这样的大家，想必家务琐碎繁忙，我告诉她，不好多来打搅。她虽出身寒微没读过书，却很懂道理，因此就不敢上门叨扰了。”
　　品这一套言辞，他不叫“母亲”，也没个尊称，话里话外，不似箫娘管束他，倒是他管束箫娘似的。
　　老太太有些疑惑，笑着点头，“话不当这样讲，你年轻，又是男人，不晓得我们娘儿们的事情，说得来就要多说几句。况且我那个孙女与箫娘年岁相仿，好说话些。你仍旧使她来的，我们家中也无事忙。”
　　言讫，老太太埋一埋松弛的眼皮，又抬起来，目光精明，“听说箫娘与你父亲终未礼成，你一个年轻男人与她个年轻媳妇住在一处，就不怕害了你的清誉？”
　　闻言，席泠愈发肯定，林戴文倏然待他有礼亲近起来，必然是看顾着虞家的脸面，而这虞家，恐怕是打他婚姻的主意。老太太这话巧妙地设了个陷阱，既要探他与箫娘有无首尾，又要试他人品如何。
　　奈何事情又不明说，叫人推也不好推。席泠抬起眼，也只好把意思暗昧传达，“老夫人见笑，既然进了我家的门，她就是我家的人。即便未成礼，也不该赶她出去，况且她无亲无故，还往哪里去？外人要说什么，凭他们说去吧，关起门来，是我席家在过日子。”
　　乍听这话，老太太渐渐敛了一半笑意，显露出些凌厉之势，“说得不错，你们男人家在外头应酬，家里终究少不得人，放她为你操操家务，也是好事情。”
　　露浓在丈外的银屏后头听了个清清楚楚，心下也揣摩出些意思，大惊大吓，呆了半晌。再回神，朦胧椅上空空，席泠不知何时已辞将出去。
　　她忙踅出屏风，走到榻上，见老太太已换了副庄严面容，把拐杖在地上杵了杵，“你听见了？他与那箫娘，分明有些说不清！我话里问他，他连藏也不藏，竟管照实了回我！我说呢，一个年轻媳妇与个年轻男人常年在一个屋檐底下，能不出事情？自古以来，那偷嫂盗叔的事情就不少，不成想这也是个外头光鲜里头烂的货！”
　　唬得一班丫头不敢出身，偷偷拉扯着避出门。露浓弱羽依依落在榻那头，揪着扇坠下的穗子，俄延半日才摇头，“我不信，他不是那样的人。想必是他没领会祖母的意思，随口就那样回了话，里头并没有什么隐意。”
　　老太太想了想，面上残存怒气，声音倒是和顺了些，“要是没领会我话里的意思，就是个蠢人，不要他也罢。可要是有那个意思呢？我的心肝，算了罢，咱们另拣人，咱们什么身份，还愁拣不到比他好的？”
　　要是他与箫娘真有那个意思呢？这话仿若一根真刺了露浓一下，无血无灾的疼，很细微。她垂着下颌，认真思索这个问题，要是他们真有首尾，她该如何自处呢？
　　倏地廊下传来老侯爷沧桑的笑声，“我看就这个席泠！”
　　瞬间解了露浓的烦恼，她不用做选择了。尊长乐呵呵跨进门来，替她做了决定，“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不就是小孩子家那点闹不清的干系嘛，不值一提。”
　　老太太盯着他进来，薄嗔佯笑地，“是，就是男男女女小孩子家玩闹。可那箫娘，既不是他席家的丫头，又不是他席家的表亲，往干系上算，是他的继母！”
　　“什么继母，危言耸听。”露浓起身让开，老侯爷捋着胡须坐下来，“不过就是个买回来的女人，礼未成，名分未定，算哪门子的继母？你只拿她当个丫头看待就是了，谁家未成婚的相公房里没几个丫头？”
　　说得老太太无话反驳了，怨睐一眼，“你倒看好他？”
　　“嗳，叫你说着了！”老侯爷复笑，“方才在外头，我与他说了好些话，现如今，像他如此博学有见识又不卖弄的年轻人可是难见。从前在京时，那些个王孙子弟，要不是目中无人，就是跟耍猴似的，有点本事就恨不得在你面前耍完！我瞧他这么个寒酸的小官，在我与林戴文跟前，还这般气度坦然，言辞有礼，又不逢迎拍马。这样的人才，绝不会只拘在县衙内，迟早平步青云。”
　　老太太叫个“耍猴”逗乐了，笑了两声，忙住了，朝露浓递递下巴，“你说了不算，且听孙女的，她说好才好。”
　　二人双双落眼露浓，将她瞧得羞答答垂下脸去。席泠与箫娘的那点含混的干系，就不是怎样打紧了，就算他们有说不清的干系，那又如何呢？箫娘做不了他明媒正娶的妻室，只有她可以。
　　她默了一会，红脸跑到老太太身边偎着，“我听祖父祖母的。”
　　一点点烦难困苦顷刻烟消，老侯爷张罗着往北京去信告诉，单一边地，就一头定下个孙女婿。
　　这“孙女婿”还浑然不觉，只当将话说得如此了，虞家就是有什么念头也都能消了，毕竟他席泠，又不是什么皇子王孙，不过是个没家底的小小县丞。
　　如此一想，就在马车内笑了笑。这厢将林戴文送回乌衣巷，独步归家。
　　秦淮河满落斜阳，晨起下的雨，这时节路上已干透。那走了千百回的桥上游人繁往，席泠穿插其中，像一滴墨浸入余晖满波的河里，翩然地洇开千丝万缕，顷刻不见。
　　院门内箫娘正与晴芳说话，两个人凑着脑袋嘀嘀咕咕地，偶然嗤笑两声，显然是在议论谁家长短。席泠在门前咳嗽两声，晴芳惊觉，起身辞出去。
　　箫娘趁人没了影，适才两步跑到跟前，脸被半日的烟雨润的白蒙蒙的，格外娇嫩，“你吃过饭没有？”
　　“没有，饿了。”席泠抚抚她的腮，把眉轻拧，做除副难受模样，又是笑着的，“吃什么呢？”
　　箫娘拉着他，要他帮着端饭，溜溜端过去一样蒸肉、一样熏肉、一样新下的糟鲜藕，就在院里吃。太阳将落未落，光线发黄，落在箫娘半张脸上，晃着她的眼有些睁不开。席泠往一头让一让，拉她挨过来。
　　吃罢饭，箫娘就混在正屋卧房里，直至掌灯。席泠在炕桌上写他的文章，写完就欹在窗畔，将树梢的月望一眼，回头朝箫娘轻笑，“你不如就搬到这屋里来，同我一道睡好了。”
　　箫娘正剪灯花，就着那把剪子抻过去，在他眼前虚晃着咔嚓一剪，咬牙切齿地，“做你的春秋大梦！我才不过来同你睡一个屋。”
　　“又装样子。”席泠一把擒住她的腕子，把剪子夺下来搁在炕桌，掣她溜着墙根到怀里来，“你难道没同我睡过么？”
　　问得箫娘脸红了，忙捂他的嘴，“不许说！”
　　“做过的事情，还怕人说？”席泠把眼在她嘴上游移，拽下她的手，凑去亲了一下。
　　这一段南京雨水频发，秦淮河闸口失修，不是淹了这一段就是没了那一段，他有些忙起来，一连多日早出晚归。箫娘正有些想念，此刻挨近，更有些心.猿.意.马，又不好明讲。
　　只婉媚地扇他一眼，“几时的事情，我怎的不记得？”
　　“几时？我想想，”他果然攒眉仰头，做出副思索的模样，“像是六日前，夜里雷雨，有人喊了一声。我寻过去，她拉着我不叫我走，说怕打雷，我只好守在床前，原本是规规矩矩的，忽然一道电光……”
　　箫娘记起来，那道电光闪得真真是及时，“嗤啦啦”一声斜斜地由窗角霹雳闪过。她侯了半日，席泠就坐在床沿上握着她薄衾里的手，不讲话，只借着一点点月光看她。
　　她就趁着这道电光，噌地扑在他怀里。席泠抬臂揽她单薄的背，在她脑后沉沉地笑了声，“我还在想，你得等到什么时候。”
　　她小小的心计被拆穿，跌了面，退出怀抱翻白眼，“真格就是吓了一跳，你别乱想，我可端庄着呢。”
　　“是么？”席泠近近睇她的眼睛，月光笼在她瞳孔上，浄泚如水。
　　她装得越无辜，就显得他越是个不.轨.之徒。他将手伸徐徐爬进衾被里，探索到秘.密.地方。箫娘霎时就换了眼色，那一点“端庄”散了，散成些雾蒙蒙的晦涩媚.意。
　　暴雨落下来，蛙声四溅，夜变得潮.热，使人益发气闷，手上脸上脖子上皆是不成形的一层腻.腻的汗。席泠把沾得腻.腻的手举在她眼前，隐隐含笑，“下雨了。”
　　箫娘眼中的雾更浓，暗幽幽地漾着，好像微弱的波澜底下，涌着暗潮。他带着热呴行近，近到鼻尖架着鼻尖，另外只干净的手去抓她的手，往衾里牵引过来，在齐楚的寝衣底下攥住他自己，“下着雨，是等他么？”
　　箫娘被吓了一下，目光愈发显得脆弱。她觉得他斯文的皮相底下藏着个没被驯化的狼兽，每逢此溶溶夜，那对狼贪虎视的眼就暴.露无疑。
　　她不答，席泠就不亲了，退开半寸，顽劣的笑意悬在她眼前，“你不奉承他一下，他怎么有精神去阗个窟窿呢？”说着，就抓着她的腕子挪移起来。
　　她的手与他的手又有不同，操劳过那么些家务琐碎，却连个老茧也没有。他的手上则是常年握笔的茧，他早就厌烦了他的手，如今得换，他仰起下颌，朝昏暝的帐顶重重地叹。
　　雨坠个不停，天外又闪了电，顷刻照亮了屋子。箫娘一下缩在他怀里，软.弱得不能弹动，可怜兮兮地仰目把他望着，盼着。
　　席泠垂下浓重的目光，兜着她落在枕上，呴湿.濡沫地亲她，在汹汹的暴雨中。
　　从此，他们偶时歇在西厢，偶时歇在正屋里，如此奔波，箫娘就是不肯搬到一间屋子里。
　　她有她的固执，在他怀里翻个身，躺着就轻而易举望见窗外的月亮，“咱们到底无名无分的，暗地里如何，别人瞧不见。若住在一个屋里，倘或家中来个客，不防就要漏出去，叫人怎么议论好？”
　　席泠袒裼着胸怀，手臂给她枕着，另一手伸过来给她掣一掣盖在身上的他的道袍，“那就等搬了宅子，过了礼，再一个屋里住。凉不凉？”
　　“不凉。”说是不凉，箫娘却悄悄的把衣裳抽进盖着的道袍里，遮遮掩掩，扭扭捏捏地，系好鹅黄的抹胸，适才安心翻过来望他的侧脸，“咱们什么时候能搬家？”
　　席泠睐目睇她一眼，又远远把目光投向东墙，晦涩地笑一下，“就快了。”
　　到这时节，箫娘却不急搬家了，她急的是搬家后的事情，“那，咱们成亲，你怎么向世人交代？”
　　“交代什么？”大约是男人的通病，一番操劳下来，什么泼出去，心里就会觉得有些空。空得目光也幽寂，“从前，世人不拿眼望我，我也不望他们，如今我更不至于去看他们的眼色。我这辈子，只要给你个交代。”
　　箫娘咯咯在他颈窝笑起来，笑着笑着就润了眼。席泠察觉，下撇着目光，“怎的又要哭？”
　　“没有！”箫娘拒不承认，把泪花在他脖子上蹭得干干净净，抬起来像个没事人，“别老讲我哭啊哭的，我这个人，从来不爱哭！”
　　席泠了解了她，在任何困苦面前，她确实不爱哭，却在渺弱的幸福面前，她常常是泪花染眼。但他不去拆穿她，尽量维护她的体面。
　　箫娘沉默片刻，又无声笑起来，心里恨不能流光飞逝，到他娶她那天。一急起来，就免不得露了马脚，“其实，也不必大排筵席宴请那么些亲友的，我这个人，不好热闹，清清静静的，请何小官人与绿蟾、晴芳、元太太这些人来坐坐就好了。”
　　“你不好热闹？”席泠望着房粱，老木头上隐隐跳跃着微弱的烛光，他也隐隐笑着，“谁家操办个席面，你都恨不能立时坐上去朝在场的人打个秋风，还不爱热闹？”
　　“胡说八道！”箫娘撅着嘴坐起来，“我那是为了银子，可不是真心喜欢与她们凑在一处！若论起清高来，我就是头一个！才不愿意与她们扎堆一处说东家长西家短的。”
　　席泠将手枕在脑后，目光将她照个清清楚楚，嘴上哄她，“我说错了，你是不染尘嚣，神仙下凡。”
　　夸得箫娘心虚，趴向窗台，望向月色蒙蒙的院子，树密虫鸣处，清宵风细细。她悠闲地撇撇嘴，“不敢当，要论神仙下凡，一个是绿蟾，一个是当属虞露浓。”
　　蓦地就把席泠早前的遭遇提起来，他坐起身，一臂自身后环住她，一手撑在窗台，“我险些往了告诉你一椿事，我今日往虞家去了一趟。”
　　箫娘乍惊，端起腰，“你往虞家去做什么？”
　　“是江南巡抚引我去的，见过了虞老侯爷，说了一番话。我辩出些意思，他家大约是想招揽我。怪道你从前总问我认不认得那位露浓小姐。”他牵着嘴角笑，有些无所谓的态度。
　　箫娘却很是有所谓，“那你见过虞露浓了么？”
　　“见着了。”席泠淡淡颔首。
　　即便他漠然如此，箫娘仍旧提着心。她想起虞露浓那让人过目难忘的美貌，以及她温婉的气度谈吐，就有些如鲠在喉，“那你觉得她好么？”
　　“好不好与我什么相干呢？”
　　“我就要晓得嚜！”箫娘撒起娇，把他两片敞开的衣襟攥住，瞪着眼，“你就照直说，她美不美，是不是难得一见相貌？”
　　席泠无奈长吁，“美，的确是难得一见。”
　　箫娘松了手，萧瑟地伏在窗畔。杏树底下好像浮着只萤火虫，盈盈弱弱地闪着微光。她刚刚到手的甜蜜恍如那一点浮光，飘忽渺茫，渐渐有酸楚阗在心间。
　　就拿一万个她与露浓比，也比不过的。
　　席泠觉察她小小的失意，也伏在窗台，在她旁边笑了笑，“你非要问我她美不美，我又不会对你说谎，只好照实说了。”
　　“我又没怨你。”箫娘咕哝一句。
　　这就是埋怨，只是不知该冲谁。席泠心领神会，朝那轮月亮抬抬下颌，“你瞧月宫美不美？”
　　“美。”
　　“这个虞露浓的美，对我来说就像月宫。”箫娘不明白，歪枕着脸睇他。他抚一抚她虚笼慵乱的发髻，“你学戏的，晓得无数传奇故事里，琼楼仙宫的多少神仙下凡来，只为浸在这凡俗的七情六欲里。就是这个道理，她美虽美，在我眼中，却是空的冷的。我要的，是你这俗世的烟火，实实在在的茶饭饱暖。”
　　箫娘笑了，剜他一眼，“噢，照你这样讲，她是天上的神仙，我是地上乱窜的烧火丫头，怎么比，也还是她比我好囖？”
　　“你比她好。”席泠欹在窗框，回以一个狡诈的笑，“你钻来钻去，不就要这一句么？”
　　箫娘趁势蹬了他一脚，嘻嘻地望回窗外。那杏树又变成懒懒的模样，慢悠悠地摇着叶，世间只剩了这座落魄的院宇，陈旧的屋檐底下，他们慢悠悠地说着话。
　　他们都以为虞家已经辨出了席泠的婉拒之意，没大挂在心上。熟料隔得几日，虞家常来摧唤的那位婆子又登门。
　　时尚未午，箫娘在灶上预备烧午饭，见婆子来，只得先去瀹茶款待。
　　婆子如往常一般，说是姑娘请她往家说话。几不曾想，箫娘倒难得推脱起来，“烦妈妈回去说一声，我这里有些抽不开身，先是赵家二娘的生辰，请了我去；紧着又是吴家小儿满月，他家太太托我做些包礼的绢子，我到此刻还好些未做完呢。等我这几日忙完，再去瞧姑娘老太太。”
　　那婆子因在家听说了箫娘与席泠似有些说不清，姑娘又是要请她去问话，料想请不去，不知如何挨斥责。便不容她推，只顾着劝说：“你这些没要紧的事情且先放一放吧，我们姑娘使我来请，我若请不着，回去不知如何罚我，你就当体谅体谅老婆子一回嚜。”
　　箫娘端了瓯瓜子来请她吃，笑着耍滑头，“虽说是没要紧的差事，可到底是先就应了人，这会子又说放了，哪里好向人交代呢？您老也体谅体谅我，我就靠着这些门户里的奶奶太太门混口饭吃，招她们厌烦了，我往后如何处事？”
　　见说她不动，婆子抻直腰，将刚抓的一把瓜子冷冷拍回碟子里，“我可把话给你捎来了，去不去么，你自家掂量着办。可我多句嘴，我们老太爷虽说不在朝中做官了，那也是永世的侯爷，膝下几个儿子还在京中担着要职。你们泠官人，如今也不过是县丞，真叫家里头这些个尊主觉着你们不给脸面，恼了，如何是好？”
　　说到这步田地，就是不想去也得去了。箫娘只好应下，“瞧您说的，怎的就恼啊气的起来？您容我换身衣裳，这就与您走一遭！”
　　婆子便笑着点头，在院中坐等一阵，见箫娘打扮得伶伶俐俐的出来，穿的嫩绿的掩襟长衫，底下半露着鹅黄裙，一双白绫金线锁边的平底鞋，鞋头扣着如意头的纹。
　　婆子夸赞两句，心里却嘲她年轻爱卖弄，才把个未娶妻的汉子勾了魂去。
　　箫娘还不知这里头的事，听席泠说虞家没明言，他也不好明拒，只在话里婉推了过去。只道露浓请她去，少不得同往常一般，是为打探席泠的事情。
　　与婆子未乘轿坐车，往秦淮河沿岸过来。近日连雨，岸上淹了些，倒不深，却混了好些黄浆泥土的，踩得箫娘满鞋的泥泞。
　　遐暨露浓房中，还未进，里头就有丫头急急喊，“哎唷你那一鞋的泥，且别进来，待我寻双鞋来你换上再进。”
　　从前下雨也来过几遭，还是头一遭听见喊她换了鞋子进去的。她面上不好得罪，只好候着。
　　不一时换了双不知谁不穿的鞋进去，巧见露浓卧房里打帘子出来，比往日愈发笑盈盈的，“嫂子在家忙什么，不去请，就一连好些日不往我这里来。”
　　两个榻前碰了头，箫娘还按与婆子说的那些托词回她。露浓听后点头，请她榻上坐，款待茶果。
　　趁她吃茶，露浓暗睇她一眼，“前些时我祖父托江南巡抚林大人写一篇祭文，林大人脱不开身，又转托了泠官人。泠官人写了，与林大人一同往我家来了一趟，祖父瞧见那祭文，连赞了他好些时日。不知这事情他回去，有没有同嫂子说起？”
　　箫娘急着应，不留心烫了舌，忙打着扇扇一阵，“说了说了，亏得老太爷肯关照。”
　　“又说这样的客套话做什么呢？”露浓捡起把锦绣纨扇，扇一扇，墙根底下的阳光又轻退一寸，正午了。
　　她招呼着丫头摆饭，眼望窗外一树玉兰，褪了白花，今番正值枝繁叶茂，在窗户上摇金，偶然折几点碎的光斑在露浓身上，好像细碎的微弱的快乐，“说起泠官人往我们家来那天，赶上我往祖母屋里去，正巧在园中迎面撞见他。那天下了雨，路上滑滑的，我不留神滑了下，险些跌跤，亏得叫他搀住了！”
　　箫娘倒是头回听见这桩事，睐目看她，白嫩的脸皮上嫣然粉旭，被微动的一点阳光照出细细的绒毛，像颗甜滋滋的蜜桃。
　　她心里却像嚼着杏，有些酸。
　　露浓没听见她搭讪，眼波轻横过来，“这一碰面呀，我倒是有些明白你了。”
　　这话掐头去尾的，很让人迷糊。箫娘暗暗辨出几分意思，装傻充愣傻呵呵一笑，“姑娘明白什么？”
　　倒把露浓问得不能出口，止住扇默了须臾，复笑，“没什么，就是明白，你素日总‘泠哥儿’长‘泠哥儿’短的，见了才晓得，的确是位栋梁之材，怪道你日日就指望着他有大前程。”
　　仍有歧意，箫娘咂摸稍刻，摇起扇，“我不指望他还指望谁呢？我无亲无故，就这么个靠得住的人。”
　　“嫂子就没想过，另嫁？”话套话的，露浓趁势问她打算，“要我说，嫂子如此年轻，又与席家老爷未成礼过户的，还算是头婚。嫂子又生得不比人差，要捡个年轻的头婚的男人，还怕捡不着？别说寻常人户里头婚的年轻男人，就是身上有功名的在衙门里当差的，也配得上。”
　　箫娘障扇巧笑，“哟，姑娘如此抬举我？我出身寒微，打小就做丫头做戏子，哪配得上那起人？我呀，什么多余的都不想，只想着好好守着家里守着泠哥儿，等他出息了，我还愁什么？”
　　三言两语，四两拨转千斤，细细针锋就巧妙地藏在这满室的闲话里。
　　————————
　　①宋 苏轼《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
　　②同上。

🔒朱门乱（五）
　　午晌箫娘原要请辞, 露浓不依，再三款留，使丫头摆了午饭请她吃。露浓在席上攀扯好些闲篇, 寻着闲话与箫娘说：
　　“我倒是听见一桩新闻，说是江宁县县令家一个女儿, 嫁到应天府一位姓仇的通判家, 没几时竟得了个疯症。嫂子外头走跳，可真有这事么？”
　　一面细观箫娘，见她生一对平常的月眉，鼻尖还算俏皮，鹅蛋脸, 皆不算出挑，只一双眼睛亮锃锃的, 有些非凡。心里不由计较，席泠到底是爱她哪一点呢？
　　可巧箫娘望过来, 眼睛里似关着两只黄莺，活泼地跳着脚，“姑娘不大与人来往, 哪里晓得外头的事情呢？况且又是不认得的人家。确有这桩事, 我还去瞧过这玉姐, 一时醒一时疯的, 说些痴癫癫的话，还把自己的脸给划了。”
　　露浓乍惊，“为了什么事情呀？”
　　“嗨, 不过为几句闲言碎语。娇娇的小姐, 没受过这些闲气, 一时受了, 心里头过不去。”趁此节，箫娘似笑非笑睇她一眼，“不像我，别说两句闲话，就是千刀剐万剑刺，我也受得住，贱皮贱身自有贱皮贱身的好处。”
　　露浓正夹着片蜜藕，闻言将她望一望，莞尔送到她碗里，“嫂子这是瞎操心的话，好好的，谁要‘千刀刮万剑刺’地待你？”
　　彼此一笑，用罢午饭，露浓请箫娘到榻上，使丫鬟端来冰镇的梅汤，陪着一道吃了半碗，客客气气地送她出去，千叮咛万嘱咐且不要疏远了，还要常来走动。
　　这厢折返屋内，换了身衣裳到老太太屋里。可巧老太太还没睡午觉，歪在榻上招喊她，“那妇人去了？与她如何说的？”
　　露浓娉婷过来，落在榻上撇嘴叹息，“我没明讲，只把叫她嫁人的意思说了，可听她话里的意思，却是有些不情愿。祖母，您老人家出个主意，到底拿她如何是好呢？”
　　老太太翘着脚慢悠悠爬起来，几个丫鬟忙去搀扶。坐定了，老人家凝着眉想一想，也叹，“若是个寻常的丫头女子也就罢了，许她跟着一齐进来，仍伺候姑爷，也行得。可那日我听泠官人话里头，竟有些难分难舍的意思，话里口气还有些硬，这倒不一般了。这样个人领进家来，保不齐要伤夫妻的情分。”
　　“孙女正是烦恼这一件。”露浓眉蹙春山，思来就有一丝秋怨，“我自幼受祖母母亲教导，难道是那起不能容人的人？就是他跟前有三两个女人，也不算什么。只是箫娘，一则是为他们名分上终究有些招人非议，往后他往上头当了官，人家议论起来，未免不好听。京城里那些人，咱们都是晓得的，一颗心恨不能长八个眼。二则，他与箫娘如此相好，进了家来，倘或后头又进了人，都以箫娘做了榜样，我也不好管束。”
　　一番道理说得老太太连连点头赞赏，可到底如何，她自家心里清楚。这些都是冠冕的说辞，最过意不去的，是想起几番遭遇，远远的瞧见席泠与箫娘在一处，他待她何其体贴。那是超越了色与礼的周到，已经是爱了。
　　女人再大方，就算能容丈夫身边侍妾成群，也不能容得他心里住着另外一个人。
　　老太太忖度半晌，拄拐起来，“你先不要急。这一件事我看，还得等你祖父面上与泠官人说敞亮了，再叫他打发了箫娘去。咱们暗地里，先替她寻个人家，虽说不相干，也不好太委屈了她，要寻个家里能过日子的方好否则，我眼底里也瞧不过去，咱们这样的人家，到底不比那仗势欺人的人家。”
　　两个丫鬟上来搀扶，重重的锦绣帘拢逐渐遮掩了这老妪衰老的背影，偌大的富丽屋子变得空空寂寂，廊外绿荫里仍旧一派蝉鸣。
　　夏日久长，未时已过，仍旧暑热难当。秦淮河水漫浅岸，席泠衙内归家时特意绕了道，这一番辗转，就要打陶家正门那条前街上，往何家边上的巷子里兜回来。
　　行至陶家门前，晃眼瞧见院墙下停驻一辆饬舆，挂着元宅的牌子。席泠在街对面往门首望一眼，果然见元澜跟前伺候的小厮在下头蹲着与陶家一班小厮说笑。
　　席泠剪着手，在烦脞行人中对着那扇烨烨生辉的朱门笑了笑。
　　确如他所料，自打上回小聚，元澜得席泠暗中点拨一番，在家坐思卧想，只怕林戴文此番查出些什么来，仇家云家或会拿他们底下这些人顶缸。
　　后又想，底下除了他，还有个陶知行，连个官位也没有，不过一介商贾。倘或他陶知行先忙着在前头摘了干系，那他岂不做了最底下那个替死鬼还无处伸冤？于是乎，思前想后，打定主意要来探探陶知行的口风。
　　陶知行一见他就是一个头两个大，素日里除了节下的礼尚往来，此人但凡登门，就是狮子大开口，借故索些大财。
　　可到底是当官的，货物进出，都得他抬手，又不好得罪。因此面上十分热络，又请摆什锦瓜果，又吩咐老管家，“叫后头瀹我才收的那雀舌。”
　　说罢引着陶知行椅上坐，“我那雀舌，润泽清香，鲜爽回甘，吃一口便满口生津！商号里的掌柜春天打贵阳府回来现捎带来的，拢共只得五两。前两日，送了二两孝敬云侍郎，一两封去给仇通判，正要封一两给您送去。不想您今日来了，一会走时就带了去，还省得我使唤人跑腿。”
　　元澜也不讲客套，在椅上颔首应下，寒暄了两句。不一时茶上来，他呷一口，夸张地砸一砸嘴，“江南巡抚林戴文到南京的事情，你晓不晓得？”
　　“这事情，只怕满南京都晓得。”陶知行吹拂着茶，意态翛然。
　　元澜搁下盅道：“晓得你还坐得住？听说他正在核那十万粮食的亏空呢。”
　　陶知行悠闲地呷了口茶，“但凡江南哪个省年账上头上了五万的亏空，江南巡抚都要到地方核对，这是朝廷多少年的规矩了，有什么稀奇的？”他拂拂须，揩去了粘带的茶水，“仇家都不急呢，您倒慌起来，小心乱了阵脚，叫人捉住了把柄。”
　　仇云两家那是姻亲，云侍郎往京里打点了多少关系，自然犯不着惊忧。可他元澜不同啊，在南京做这么些年的九品巡检，只顾自己逍遥，又不想升官，从未朝远了走过门路。
　　如是一想，元澜又含笑把陶知行望着。这位老兄也不简单，有的是银子，要临时抱佛脚也不怕没佛伸过脚来。这些人都有后路，唯他没有。
　　他哼了个笑，头枕在官帽椅上望着屋顶的藻井，“我有儿有女的，又担着官职，哪里能不慌？不似您老兄，是个商人，有的是钱。事情捅出来，不过罚您百万千万的银子，若罚我，我可没银子出，少不得拿命去抵罢。”
　　陶知行也笑两声，不冷不热地，“您放心，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跑不您也跑不了我。”
　　元澜听了这一筐场面上的话，探不出个虚实，只管告辞出去。才没了人影，老管家就到陶知行跟前，忧心忡忡，“老爷，这元大人的担忧也不无道理，虽说户部与江南巡抚年年查账，可这么大个窟窿，保不齐朝廷里非要追根究底呢？”
　　偌大个厅室回旋着陶知行的叹息，“这道理不单是元澜晓得，我也晓得，就连仇通判云侍郎也晓得。他们没动静，恐怕是已经找着了替死鬼。”
　　“会不会……”
　　陶知行一抬手，掐断他后头的话，扬起个阴恻恻的笑，“不管他们找的谁，也终究摘不出干系。若是想推到我头上，那他们是打错了算盘。我不过是个商人，官府衙门的粮食，没有官中的人，我如何得来？况且我不过抽一成利，我陶家，犯得着为了这些银子搭上性命？”
　　老管家细细一想，打了拱手，“还是老爷有先见之明。”
　　“什么先见之明，”陶知行吭吭笑了两声，“不过是明白个道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事情漏出来，我无非倾家荡产，他们却得丢官丧命。”
　　正说话，听见丫头来请，“老爷，姑娘过来了，在太太屋里吃饭。”
　　陶知行一扫暗沉的颓唐，露出洋洋喜气，拔座起来理理衣襟，追星赶月的背影道尽一位父亲的迫切心情，暖融融的，似凉风里的太阳。
　　元澜就没有如此好心情了，打朱门内出来，便顷刻板下脸。门首小厮迎上去，哈着腰搀他登舆，“老爷，话可探出来了？”
　　“探出个屁！”元澜瞪着溜圆的眼，歪着头把陶家的朱门望一眼，“这个姓陶的到底是做了几十年的买卖，最老奸巨猾的就属他，一句实话不肯给！我看八成，是他把林戴文当做了退路，只看形势不对，就要投到林戴文身边，把咱们都卖了！”
　　小厮跳上车来，扬鞭出去，“老爷，这陶知行不是这样的人吧？他卖了咱们，他也跑不了啊。”
　　元澜在车内摇摇晃晃，阖着眼不屑地笑着，“跑不了？--------------銥誮你当这老奸商是白做的这么大买卖？当初仇家要买粮，他在中间牵头，却只要一成利，你以为是为着什么？还不就是两点：一是让利给仇家，讨他们个高兴，他也不缺这些钱；二，”
　　他睁开眼，目光凛冽，“就是为着东窗事发之日，他好脱身，银子多了咬手，他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仇家想着出了事推到我和老陶身上，老陶保不定也想着往我身上推。来日他戴罪立功，罚几个钱，照样是他的南京首富，没准，还能做个皇商。”
　　小厮在帘前歪回首，“那咱们家怎么办呢？”
　　“怎么办……叫我好好想想。”
　　这一想，接下来的每一天，就少不得是落入一个如履薄冰的陷阱，时时刻刻都将过得胆战心惊。而布置陷阱的人却十分耐性，等个恰当的时机，捕捞这条受惊的鱼。眼下急不得，席泠屹然踅至巷中，推开半阖的院门。
　　院内一派阒然，冷锅冷灶，烟火人迹皆不见。扭头望西厢开着窗，走到窗前瞧，箫娘果然在趴在铺上，又没睡，只把两臂搭在枕上，枕着下颌发呆。
　　“怎的不烧饭？”席泠在窗前笑着，补服未换，深深的绿，沉寂内敛的颜色。
　　箫娘只抬了一眼，不大高兴的模样，索性把脑袋偏到里头去，“吃个屁，饿死就算。”
　　席泠听出不对，推门而入，落在床沿搂她的腰，将她轻轻翻正了身，“是受了谁的气？”
　　吟蛩逃难似的嘶喊，愈发吵得箫娘来气，噌地坐起来，含仇带怨地瞪着他。憋了一会，才居高临下地质问：“你早先不单是与那虞露浓碰了头，还扶了她一把，你为哪样不对我讲？你是不是心里有鬼不敢对我说？”
　　话音甫落，她自己先阴仄仄地笑了，“哼，怎么能没鬼呢？人家倾国倾城的个美人儿，一心想着你。两个郎才女貌，金童玉女，在道上撞见，又下着雨，正是个烟雨朦胧好时候，最适合暗生奸情！”
　　一气讲完，又倒回枕上，掣了薄衾把脑袋都罩了。席泠先是被这一堆八竿子打不着的数落惊了惊，须臾理清她的话，适才去拉她的被子，“这是哪里来的话，那日眼瞧她要摔在跟前，我不过顺手这么搀了一把。我不说，是因为要不是你这会提起，我都不拿它当桩事情存在心上。”
　　箫娘哗地翻了被，迎面剜来一眼，“你为什么犯这个好心？你不最是个冷心冷肺的人？你去搀她，难道就不是瞧人生得好，想着‘英雄救美’？”说完就哗地罩了脸。
　　席泠啧啧称冤，“你这话可真是欲加之罪，她倘或摔在离我一丈远处，我也不犯这个好心。可她就摔在眼前，我一个男人，难道坐视不理？”
　　“要你理？！”被子复翻开个角，“就要摔死她了？！摔死她就摔死她好了，跟咱们什么相干？”
　　这是无理也要闹三分了，席泠无奈地收回手，凭她捂着。俄延片刻，跅弛地笑了声，“你说得不错，就该摔死她，与咱们什么相干？摔死她，倒省了我许多麻烦。我正瞧她不惯，装得冰清玉洁，她打量我不知道，她就是故意往我身前撞。这哪里是个千金小姐的做派，分明是……”
　　“不要说了！”
　　箫娘恐他说出更难听的来，忙打住他的话。露浓虽说与她不是一路人，到底是个姑娘家，也不曾在面上得罪过她，有些不至于。
　　她倒先没气了，薄嗔佯怒地坐起来，“人家是位千金小姐，你个大男人，怎好这样讲她？”
　　“瞧，又不恼了。”席泠笑笑，顺势连被一道环住她的腰，“你这一会阴一会晴的，比南京的天还不定。我明白着告诉你，倘或你再听见这列没头脑的话，也不必琢磨我为什么不告诉你。我不告诉你，一准就是我没当个事放在心上，不记得、全忘了！你可别变着法把脏水往我身上泼。”
　　她也顺势在他怀里仰面，笑嘻嘻地，“你不喜欢她，既然说明白了，我就不恼了，也不瞎冤枉你。”
　　说着，脸色又换了副模样，鼓起腮满目幽怨，“可她喜欢你！我说呢，一个侯门的千金，日日变着法的来寻我个平头百姓说话，原来与柏家四娘一路货，是打你的主意呢，还想叫我中间牵个线！倒是四娘还坦率些，有什么说什么。她话里，转一百个弯，又羞着不敢直说！我就奇了怪了，她从前也没见过你，哪里来的这份心思？总不是……”
　　她退开几分，凄凄恨着瞪他，“总不是你们前世认得，望乡台上约了这一世做夫妻，她记着呢吧？”
　　席泠叫她的一霎欢喜一霎忧也弄得一霎欢喜一霎忧，又觉可爱非常，恨不得咬她一口。果然就照她两片利利索索的嘴皮子恶狠狠咬下去，却只是轻轻磨了磨，“干脆我咬烂这张利嘴，嗯？省得什么都没有，你倒自编出一段故事来。”
　　箫娘缩着骨头在床上打滚，笑得花枝乱颤，“叫我说中了，你心虚了！”
　　凭她天上人间胡说了一阵，说够了，席泠也不计较，搂她起来，拂开她腮上粘的一缕发，“瞧，笑出了一脸的汗，头发也笑散了。快去洗把脸，我换身衣裳往河边去提了饭来吃。”
　　箫娘不依，挽着他的臂膀，偎在他怀里，“我不要你去，你才回家来，又要走。”
　　“这时辰了，你不饿？”
　　箫娘探出对调皮的眼，“我吃过晌午的。”
　　“我可没吃。”席泠两手一摊，瘪着嘴逗她。
　　她就往他结实的肚皮上拍一拍，大义凛然，“你是男子汉，饿个一天半日的不妨事！”
　　席泠见她十分快活，也不觉如何肚饿了，“那先就不吃了，等入夜、入夜咱们到河中包一艘画船，在上头设席吃饭。”
　　箫娘成日间打秦淮河来来往往，见过无数或恢弘或清雅的画船，唯独没上去过。包船玩耍的，不是富庶的公子就是官家子弟，往行院里叫上一班姑娘的局子，设宴游湖，吟诗饮乐，一派逍遥。
　　入夜席泠果然包了艘画舫，清清静静摆了一席饭在船舱内，只有四个撑船的汉子侍奉。席泠先上船，接了箫娘手上的灯笼，一手搀她，灯笼照在她脚下。
　　正值月浓风凉，好些才子妙妓外头歇凉，河中灯辉熠熠，两岸高楼阔宇，像烧滚的一锅水，闹哄哄的。箫娘奔进舱内，里头不大一间厅室，设银屏宝榻，几张梳背椅，配着小几圆案，麻雀虽小，五脏精致。
　　两排槛窗歪皆是远近沸腾的文人墨客，箫娘各处都觉着稀奇，这里瞧瞧，那里摸摸，最后撑在窗台，往外一瞧，繁星在天，冷月在水。她深嗅着透着酒香的风，听见前头那船上妙女弹唱：
　　溶溶月似君，沦落湖水，落在奴心。君且歌且醉，闲也是睡，闷也是睡，奴慢斟来君乱醉。
　　那头欢快鼓掌，高声称赞。箫娘心有不服，也拣了段拿手的《玉簪记》唱几句。刚起个头，那船上蓦地静下来，一段唱完，瞧见那船上有官人伸出头来四面搜寻。
　　她唬一跳，忙不迭把脑袋缩回去了，转身笑扑进席泠怀里。席泠晓得她处处爱与人攀比，生怕落了人一头，便打趣，“既然要显摆，又怕人瞧什么？”
　　“不好嚜，我又不是卖唱的。”箫娘嘴上如此说，心里却洋洋自得把那卖唱的比了下去。一霎高兴得胃口起来，就在席上坐下，吵着要开席。
　　趁着月夜良宵，箫娘记起露浓请她之事，把箸儿往他碗口敲敲，“虞露浓今日请我去，话里话外，像是想叫我离了你。你上回在虞家说下的话，他们大约不往心里去，一心认准要招你做孙女婿呢。”
　　席泠是真有些饿了，先细嚼慢咽了几口，适才点头，“我晓得了。只是他们未明讲，我也不好明拒，且先应付着吧，等他们哪日开了口，我再回绝。只是你不要再往虞家去了，省得多招惹是非。”
　　“我也不想去，可你做着县丞，他们既没得罪我，大家又没伤了体面，来请我，我不去，这不是叫他们脸上难堪？可别事情还没摊开来讲，我倒先把他们得罪了，在官场上要给你使绊子呢，你忘了他们家小公子的事情了？”
　　两面风对穿，吹凉了席泠的眼色，落拓地笑了笑，“记得。也少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箫娘刹那心酸心疼，搁下碗，“这些人家我晓得，你就是做了首揆宰辅，也少不得要顾及他们的脸面。我也不是由得他们欺负的，她们这样的人家，倒犯不着狠欺我，只不过点我两句话，我装作听不懂就是了。他们家的小姐眼巴巴的想着个非亲非故的汉子，还借故撞到他身上去，这样的事情，他们还怕我传出去，他们脸上无光呢，他们不敢明着压我。”
　　席泠微仰下颌含笑钻研她，“这人情世故里的弯弯绕绕，你懂得真多。”
　　“那是，”箫娘高傲地把下巴扬起来，“你娘可不是白混的。”
　　席泠静静瞧她，越瞧越觉着她通身都是俏皮的灵气，像个黄黄绿绿的鹦哥儿，在杆上左跳一下，右跳一下，偶尔蹦出句学舌的话呕死人，偶尔又蹦出句讨喜的话逗得人捧腹。
　　她头脑有些简单了，向来权势逼人，何必明着来？多得是磨折人的法子。但他不忍心告诉她，那些沉重的交锋他自己去面对，对她，他只是狠狠地点了点下颌，“言之有理，聪慧过人！”
　　箫娘难得他一句赞她聪明的话，喜得獐头鼠目地前头望望划船的船夫，瞧他们只望岸上看，便悄么地跳到他膝上，晃着脚，“我的儿，你可算晓得老娘的好处了！”
　　席泠揽着她的腰，作势把她的裙角掀一掀，摸了她的脚背一下，目光由她的腿移到脸上，“我不是早就领略过了么？嗯？”
　　箫娘不防他又冒出句浪.荡话，顷刻红云浮腮，拧了他臂膀一下，“叫人听见！”
　　“我说了什么么？”席泠何其无辜地凝眉，“我是说你烧饭洗衣，操持得一手好家务。”
　　箫娘吃了亏，不肯理他，膝上下来，又扑到窗畔。近二更的夜，萧条了些，醉人夜归，岸上嘎吱嘎吱的车轮响，宝琴玉箫少了一层，剩下几缕愈发清晰迷人，河中船只也少了许多。那轮月就落在天宽地广的河中，随波荡漾。
　　未几席泠也走过来，循着她的目光望水中的月。却是边上行过一艘船，荡起波涛，月亮在波澜里一层一层破碎，箫娘就抬眉将对面那船剜了一眼。
　　席泠在窗户底下揽着她的瘦腰，泠然地笑了笑，“过水穿楼触处明，藏人带树远含清。初生欲缺虚惆怅，未必圆时即有情①。”
　　“什么意思？”
　　“就是悲欢离合，难说得很。”
　　箫娘忙捂他的嘴，“别瞎说，快啐出去！”
　　席泠笑得振动胸怀，将她揽进怀里，朝窗外“呸”了两下。箫娘志得意满，在他怀抱里转眼，那轮水中月又重新汇拢，安定。
　　箫娘是第一次以局内人的身份置身繁荣昌盛的秦淮河，可置身其中，又觉漫天的笙弦繁管仿佛都与她没关系。
　　她只觉得，她是这条古老的河，见证过无数衰败与兴盛，楼宇倒了又立，天晴了又雨，没完没了的游人船舸经过她，但始终陪伴她的，只有这轮千年万年投映的水月。
　　————————
　　①唐李商隐《月》。

🔒朱门乱（六）
　　没几时夏残秋至, 秦淮河终难幸免一场灾，江水倒灌，一连淹了临岸几条街, 以至游人不便，好些铺子关了门, 街上落魄萧条了好些时日。
　　脚不染尘的达官显贵自然不大在乎, 横竖出门不是坐轿就是马车，难见脚下泥泞。可席泠连匹马也不乘，见天风里来雨里去，时时踩得一脚黄泥归家。
　　箫娘心疼，撅着嘴劝他, “买匹马嚜，当个官也当得窝囊, 又不是多少银子，咱们家又不是买不起。”
　　他却笑说：“买了养在哪里？咱们家连个马厩也没有, 你是嫌给我洗鞋麻烦了？”
　　“那里！”箫娘往性树底下一指，“在那墙根底下搭个马棚，我喂它！”
　　席泠只是笑, 回屋里换了干净鞋袜, 出来见她还在怄, 气鼓鼓在石案上支颐着下巴。他走过去, 俯下腰亲在她腮上，“又生气了。不是嫌麻烦，不与百姓一路走, 怎知百姓苦？”
　　“我还苦呢, 谁管他们？”箫娘翻翻眼皮, 带着气烧饭去了。
　　须臾听见敲门, 是隔壁何盏使唤小厮来请去吃新到的螃蟹。箫娘乐得丢下锅灶，换了身衣裳喜滋滋与席泠一道过去。何盏与席泠只在院内卷棚里吃酒，箫娘则与绿蟾在屋里摆席。
　　绿蟾经这一夏瘦了两分，愈发显得清丽动人，朱唇一弯，既有妇人的婉约，又还带着未出阁时姑娘似的烂漫：
　　“我爹爹使人送过来的螃蟹，南京城都还没有呢，连虞家还不定吃得上，叫咱们吃这头一茬的。拢共送了两篓来，一篓孝敬给婆婆了，叫她老人家送礼应酬，一篓家中吃。一会你回去，叫丫头装个十来只，你养两日中秋蒸了与泠官人吃。”
　　箫娘忙谢不迭，与她落座，细了瞧她，更是流光溢彩的好看，暗里把她与露浓比较一番，还是喜欢她这般无一丝媚气的婉丽。
　　她手上拆解螃蟹，嘴上撇一撇，“何小官人一定待你十分体贴，瞧你自嫁过来，气色一日好过一日，不跟那起深宅大院里的怨妇似的，成日哭丧着个脸。”
　　别的事情上绿蟾都要谦逊一番，唯独说起何盏，红着脸把下颌轻点，“他待我再没话说了，自打嫁过来，他连应酬也不大往岸边那些行院里去了，实在抹不开，才去一遭，二更前必归家的。”
　　箫娘想象何盏醉得烂泥似的往家赶，忍不住笑，谁知笑着笑着，陡地握住绿蟾的腕子，“他夜里归家吃多酒，你可使人去接他，席摸白是怎么死的你可别忘了。”
　　“我晓得的，小厮跟着呢。”绿蟾凑拢来，细声细语笑了两句，“他很好，这屋里原先的丫头也没一个不规矩的，都是老实本分的人。”
　　二人对望一眼，噗嗤笑了，丫头跟前来劝，“快吃嚜，才蒸上来，一会凉了。”
　　两个复拆起螃蟹来，绿蟾始终挂着美满笑意，满得似将缺的月。她过于天真，没尝过世事的苦，还不知道，总有些圆满是用来粉碎的。
　　这里开席，园中卷棚内也开了席。四面秋光炎炎，却有过堂清风，吹得人心旷神怡。
　　何盏招呼着席泠吃酒，“是茉莉花酒，不醉人，你只管吃，吃蟹不吃酒可没意思。”
　　席泠浅偿一口，果然甜丝丝的，放心吃起来。
　　席上说起这螃蟹，难免说到陶知行，既说到陶知行，何盏难免要叹，“我这岳丈，待我没话讲，凡是商队往来带了什么稀罕东西回南京，总要使人分一些往我家来。我一想到眼下办的这案子，就于心有愧，总觉对不住他老人家。你说，他老人家那样大的家业，又何苦去掺和这里头的事？”
　　道理他未尝不明白，席泠却也少不得宽解，“他也有他的苦衷，生意做大了，难免叫人盯着，就少不得要与官场上的这些打交道。一来二去，有时候不是他想拔.出脚来就能拔的。”
　　树大招风，亘古难变。席泠暗算，此刻不知有多少人等着勒索陶知行的千金白银。风口浪尖上，他不动声色地瞥一眼何盏，又朝树荫相掩的曲径上瞥。
　　这时候何齐大约该归家了，他握着酒盅，心里装着一椿事，酒却由细细蜿蜒的壶口，簌簌坠入何盏的酒盅。
　　他亲自为何盏筛酒，算是尽一点他的自责之心，“来，吃酒，那些事不要去烦它。常言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届时叫他多出些银子交付朝廷，请林大人向内阁美言几句，就无事了。他到底涉利不多，不会要他的性命的。”
　　“但愿如此罢。”何盏把案轻垂，提起个笑与他碰杯，“不说这些了，请你来吃蟹赏菊，却总说些丧气话你听。不说了不说了，咱们联诗的好。”
　　才起头联了两句，就听见脚步声，窗外眺望，是何齐归家，穿着补服，浓阴里也望见了席泠。两人眼色稍汇，何齐便吩咐跟前小厮几句。
　　不一时小厮进来拱手，“正好泠官人在这里，我们老爷有请，请到书房说话。”
　　何盏还打趣，“瞧，我父亲如今看重你比看重我多了。你且去，大约是问元澜的事情，我在这里吃酒侯你。”
　　席泠笑应两声，与小厮同往何齐书房，刚坐定，就见何齐换了衣裳进来，待要行礼，何齐却摆摆手，果然问起元澜那头的情景，“元澜那边如何说了？”
　　“正要抽时候来回伯父的话。”席泠仍旧作揖，拂衣落回椅上，“我揣测，他心里已经七上八下没了主意了，前些时还见他往隔壁陶家去了一趟，大约是去试探陶知行的态度。他只怕，这些人背着他，都在钻头觅缝摘干系。等他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侄儿再去会会他。”
　　何齐记得方才他那抹眼色，像是眼底沉着件什么事。他待要问，又恐叫一个后生牵住了鼻子，适逢丫头端茶上来，他乔作不经心地呷了一口，“吃茶。你辛苦了，这件事你办好了，后头抓人定案的事情你就可以松快松快。不过你放心，届时向朝廷陈表，必定也少不了你的功劳。”
　　言下之意，大功还是他何齐与林戴文的。席泠料得如此，在对面端起茶盅谦卑地笑了笑，“小侄不过是为伯父与林大人跑跑腿，谈不上劳累。”
　　何齐见他如此知礼，放下心来，态度软和了好些，“也不叫你白操心，这样大的案子，你在中间周旋这许多，别的不敢说，到时候请林大人朝上头在应天府替你讨个职位，总不费事。”
　　席泠原也不指望能一步登高，可一个案子办下来，应天府不知腾出几个位置去，到底是哪个官职呢？
　　按他想，自然是越高越好，定安侯门势力太大，他来日与他们必定为婚姻之事撕破脸。他眼下不过小小县丞，势如蝼蚁，他得布下个完美的局，从乱局中脱颖而出，筑势添威，有力抗衡。
　　何齐安坐对面，见他那双装着事的眼望过来，又不开口。心里检算一番，逮住了条缝隙投石问路，“你方才讲，元澜往陶家去过，那陶知行那里有没有什么动静？”
　　“没有。”席泠摇摇头，“陶知行行商多年，处处与官场打交道，多少风浪都经过，不至于像元澜那样没主意。只是……”
　　“只是什么？”何齐探对了，不由得端正起来。
　　“噢，没什么。”席泠笑一笑，刻意攥了攥膝上的衣料，“只是方才与照心说话，他心里还为这件事过不去，生怕法办了岳父，伤了两家的和气，又伤了他们夫妻的情分。”
　　何齐叹了声，“这孩子有时候，就是有些优柔寡断，妇人之仁。陶家把女儿嫁过来，就是我何家的人，陶家出事情，与媳妇哪里相干？况且，就是案子办下来，也就罚陶知行一些银子的事情，总不至于要他的性命，更谈不上牵连九族。”
　　席泠薄薄的舌尖抿着干燥的下唇，眼色冷下来，仍旧笑，“话是这样讲，可，陶知行毕竟是南京首富，他手底下的单是南京就有几十家商行，又有各省的买卖，多的是眼睛盯着。只怕，连朝廷也在打他的主意。倘或有人趁这个时机狠治他个罪名，要了他的性命，将他的家财查操了充缴入库……毕竟，那可是几千万的银子，每年又能有一二百万的进账。拿他的钱去讨好皇上讨好内阁，谁不乐得干？”
　　经过这一番话，何齐的目光一点点亮起来，默了半日，泄出个浅浅的、凉凉的笑，“话虽这样讲，要治死他也不易。”
　　“伯父此言差矣，倘或要治死个朝廷官吏，再小也是大事。但陶知行不过是一届商贾，随便安他个什么罪名，朝廷见着银子，只有高兴的道理，哪里有追根究底的道理？再则，此件贪墨案，他在其中拿一成利，往小了说，他是受官胁迫，往大了说，他就是欺诈朝廷欺诈官府。他能不能活，不过是看人在卷宗上怎么落笔而已。”
　　巧就巧在何齐急于高升，席泠亦急于高升，二人不谋而合。何齐把几个指头轮着攥一攥，又松开，含笑睇住他，目露欣赏，也露防范，“我没看错你。”
　　席泠拔座起来，深深作揖，“谢伯父提携。”
　　未几席泠归到卷棚，何盏已大散愁闷之色，拉着他问何齐的话。席泠只说了元澜那一头的事情，至于算计陶知行的事，只字未提。
　　元澜那头的事情虽还未成，可也是跑不了的买卖了。何盏执意举杯与他相贺，陶醉于涤清浊世的壮举豪情之中，丝毫不觉，浊世的浑浪，就拍在他背后。闷不作声地，他们获利，由他来背名利后头、紧跟而来的人与情的离乱之苦。
　　望着他的一派赤忱，席泠不是没有愧疚，打何家出来，他脸上就有些落败之色。他站在墙外溪前，迎着一场日落，望涓涓的溪水。
　　溪道边有长年累月洗得油光水滑的大石，围着这块石头，是卷起的浪，很小。但他剪着手问：“你说这里的浪与海里的浪有何分别？”
　　箫娘蓦地叫他问的发蒙，跟着垂着脑袋瞧向沟里，“没什么区别啊。”
　　他就笑了，长吁了一口气，虚着眼望弯弯绕绕的溪上，红红的太阳，“说得对，浪与浪没分别，恶与恶也没分别。”
　　这说的是哪跟哪呀？箫娘轻攒月眉，“你们读书人，就是神叨叨的，说话又酸，总叫人听不懂。快回家吧，我还有好些活计没做了呢，赶着给元太太送去的。”
　　“元太太。”席泠恍似想起什么来，在迷离的柳岸发了半日怔。
　　箫娘正要拉他，赶上陶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晴芳端着木盆出来，“哟，你两个在这里做什么？天快黑了，还不进家去掌灯？”
　　箫娘乐呵呵地迎来，与她攀谈闲篇。席泠自顾着进去了，“早些进来，一会儿瞧不见，跌到溪里去。”
　　她随口应一声，与晴芳蹲在河磴底下，帮着搓洗绢子。溪道下头卡着一道余晖，哗啦啦的水奔流过去，仿佛闯过一道金光烨烨的门，从此流到仙宫里头去。
　　然而席泠的那道进门，绝不单是何齐，闯过他，后头还有个更叫人摸不透的林戴文。他想要什么？柏仲要的是府尹之位，何齐要的是扶摇直上，可林戴文业已是权势滔天，名誉横世。
　　还有什么是一个人到这位置上，还阗不满的呢？
　　“转来转去都是银子呀！”
　　席泠惊转回身，见箫娘在榻上盘着腿，捏着柄木梭子挽个红红的线团，一圈绕转一圈，绕成火红的燃着欲望的一颗心。她可爱薄嗔的眼丝也绕在婉转的千丝万缕中，“你又发闷，不听我讲话。”
　　“听见的。”
　　箫娘手上住了，歪抬起下巴，“那我方才说了什么，你说一遍我听？”
　　他理好衣襟，把尚不明朗的天色望一眼，落在榻上，宠溺地笑着，“我真听着的，你说要打一件银造的胭脂盒子，缠枝纹的，嵌一颗红宝石，要二十两银子，可有错漏？”
　　她这才满意地翻个眼皮，手上又动起来，“算你往心里去了。”
　　“打嚜，二十两银子，也不是多少，我在西厢见你那个瓷的胭脂盒子都裂了条缝。”
　　“可二十两银子呢。”箫娘腰一软，泄气地坠下去，手上慢悠悠地绕着，“二十两银子，咱们家开销吃喝，都够好几个月了。按说呢，胭脂盒子就摆在屋里，谁又瞧不见，犯不着金啊银的折腾。可我自己瞧得见呀！我瞧见那寒酸的样子就不高兴。”
　　她自烦自恼了半日，席泠却是干干脆脆的话，“打，自己瞧着都不高兴，还管外人做什么？”
　　箫娘得了他反复的认可，心里高兴起来，装模作样地叹着，“唉，这过日子何处不使钱，转来转去都是银子。银子真是好东西！”
　　席泠拔座起来，换坐到这一头搂抱她，看看她手上的线，一只手绕过她的腰，在前头伸出来，握住她的手，随她的手打转，“绕来绕去瞧得人眼花，快别绕了。”
　　窗外亮得一日比一日晚，炕桌上点着一盏银釭，火苗与天光，不知谁亮。箫娘丢罢线，一搦腰偎在他怀里，“我困。”
　　“困就在这铺上再睡一会。”席泠朝床上睇一眼，想起个什么来，“那褥子底下好像有个什么，有些硌人，你睡起来把褥子掀开看看。”
　　箫娘心虚地想起那个符咒，忙应，“我晓得了，你别操心。”
　　席泠见她应得急，心里起疑，抬起她的下巴，望着她的眼睛笑，“你是不是，扎小人咒我？”
　　“没有的事！”
　　他不过随口逗趣，垂下手，凑近了往她唇上舔一下，“这张嘴，撒谎也不像。”
　　箫娘立时骨软，麻麻的一颗心，又跳起来，倚回他怀里，眼巴巴眱他。他领会些意思，眼色缠绵地在她耳眼口鼻打着转，瞧得人愈发酥了心。他又坐视不理，起身整衣，预备往衙门里去，“我走了，午晌大约回不来，你自己吃饭。”
　　恨得箫娘在榻上把脚一蹬，“中秋了，我做月团饼，你要送哪些人户的，告诉我个数，我好按数做一些！”
　　“夜里告诉你。”
　　也不让箫娘送，一径出去，衙内忙了半日，午晌匆匆使差役买了饭来，就忙着吩咐秋税的事情，又去巡查河道。
　　过几日就是中秋，行院里头不少摆局请酒的贵人，两岸愈发热闹喧嚣。这时节正是周亲访友的好时候，虞老侯爷料准了自上回阔谈，递了些欣赏之意给席泠，席泠必定要趁机走来拜节礼。就与他夫人盘算：
　　“他来了，趁此时机，就把事情给他点一点，倒不好明说了，我们这样的人家，要去低就他，说得明朗了反倒过分抬举他。他没有父母尊长，就几门靠不上的远亲，又年轻，许多事上不懂。等届时过到明面上来，底下礼节上的事情，少不得要你提点他。”
　　老太太点点头，“既然要招他做孙女婿，就不会放着他不管，这些事不用你个老头子操心，你只管授意给他。”
　　谁知等了几日，直到中秋过了，节后的礼已走完，席泠还不见上门，连个拜匣也不曾递来。老侯爷剪着手在屋里踱碎了步，一把老骨头险些走散架，“这小子，总不会是没听明白我话里的亲近意思，这些时候过去了，还不见影子！”
　　老太太思了又思，“别是他不想跟咱们家结亲？”
　　“你这是废话。”
　　说得老太太一瞪眼，转而自笑，安然地杵一杵拐棍，“是了，咱们什么门户，他个穷酸县丞，巴不得登咱们家的门第呢。我看，是不是叫什么事情耽误住了，这时节，正是收秋税的时候，他衙门里大约是忙这个，还是咱们使唤小厮去，先给他送节后的礼，他见了，就没空也得挤个空来。”
　　老侯爷一想，也只有这个法子，人不来就他，只好他就拉下脸面去就一就了。
　　隔日使唤的小厮带了几匹缎子往席家走动，迎头就说“恭喜”。席泠甫归家，补服还未换，叫小厮说得一蒙，接了拜帖一瞧，才晓得这“喜”从何来了，大约虞家见他装傻充嫩憋不住，要明讲。
　　箫娘在西厢门后心惊了半日，晌午时候，日光灿灿地撒在席泠手中的泥金笺上，把黄黄的纸照得益发惶惶。
　　比及小厮去后，她忙跑出去，夺了拜帖去看，一个字不认得，她甚至怀疑那几行字，是在密谋什么，刻意将她排除在外。
　　她浅薄的，尖硬的声音脱口就吐出来，“你去么？”
　　席泠此刻还是县丞，纵然他有意升到应天府，这会也乏力对抗，只能点头，“去，先同他们周旋着。”
　　但同时，他也留意到箫娘那种隐隐的尖锐，待要说什么安抚她，她却一下扑进他怀里，两臂把他的腰环住，“他们会刁难你么？会不会逼你就范？”
　　她不免担心，一个穷酸县丞要与侯门抗衡，他扛得住么？要是扛不住，会不会就应下来？或者就像仇通判，在这吞噬人壮志的浪潮里，随波逐流？
　　“此刻还不会，别担心。”席泠揽着她，把下颌悬在她头上，抚摸她的发髻。
　　爱与慾太无常，她怎么能不担心？她无数个夜里，把任何可能的结果都想了一遍，想到后来，她终不能确定会是什么结果。唯一确定的是，她此刻只能环紧他。
　　勒得席泠发笑，后仰着腰看她，“你是怕我顶不住威逼利诱，就归顺侯门了？”
　　箫娘给他拆穿，失了脸面，立时撒手翻个白眼，“还威逼利诱？你是哪个不得了的人？未必这天底下除了你就没别的男人了，人家做什么在你一棵树上吊死？”
　　“是啊，为什么在我身上吊死？我哪里好？”席泠歪着脸笑，那目光又狡诈起来，像是说虞家，又像说她。
　　“哪里都不好！”
　　他笑里带一点霪色，靠近了重又圈住她的腰，狠狠地，往前撞了一下，“我千不好万不好，这可是好的，你也喜欢的，是不是？”
　　箫娘跳着退开，一霎觉得太阳热烘烘的把她烤着，抬眼一看，是他顽劣的眼，她忙避开不作声。席泠非要听个答案似的，转到她跟前，“是不是？”
　　逼得箫娘无法了，狠剜他一眼，“是！”她转过去，想起平日里总叫他说得面红耳赤，心有不服，两手捂着脸转回来，“你为什么非喜欢问呀？你不是饱读圣贤书？那些书上，也写这些霪词来着？”
　　“那倒没写。”席泠握着她的双肩，认真里又透着放.浪，“可权力与女人，男人无非就沉迷这两件。人生快事，一是征服权力，二是征服女人，我自然就想问问。”
　　“得了，不逗你了。”他长吁一口气，垂下手，看似端正起来，一出口却又是叫人心跳脸红的话，“一向是在身上作为，这会也得在权力上有作为了。我此刻先去见个人，你倘或在家闲着无趣，就往外头逛逛。”
　　箫娘待要发火，可见他如此郑重，只得装作没听见前半句，“见谁呢？”
　　“林戴文。”
　　箫娘不懂里头的关窍，见他眼中有些沉淀的晦涩，也就不多问了，“那我往元家去走走，正好元太太的活计做完了，给她拿去，趁势与她往周大官人那空宅子里去，她正愁没个借口向家里交代呢，叫我说是我请她陪我去瞧宅子。”
　　说到此节，箫娘兴兴而笑，“说起来，周大官人白马巷那处宅子还真要出售呢，我上回见到他，说我家正想着买处宅子。他倒好，说要是咱们家买，他也不要多少钱，按先前建房子的价钱卖给咱们。”
　　“在哪里？”
　　“在白马巷里头。”
　　席泠却摇首，“算了，那处地方鱼龙混杂的，住在那里，我成日出门，你在家我不放心。我心里已有了上好的去处，你就别操心了。”
　　“是哪里呢？”
　　他垂睨她亮得水汪汪的眼，一把揽住她的腰旋了个圈，把她扬起来，也把嗓音扬起来，“这会不能告诉你，等我办妥了，你只管打点东西搬进去就是！”
　　箫娘就是这点好，从不多事问，他说是个好地方，自然就信他。席泠也有这点最好，无论她有多少不高兴，在他手上，她轻而易举地就遗忘烦恼。
　　她笑得没眼缝，旋着的裙再落下来，就把他拍一拍，“你去换衣裳，我也换衣裳，咱们一道出门！”
　　席泠自己步行，给箫娘雇了马车，在河上分别，箫娘往那岸去。未几到元家，元太太早盼长了脖子，与她吃了口茶就坐了马车往白马巷去。
　　车上箫娘好笑，“今日怎的急吼吼的？就为了见个野汉子，也太不要命了些，你什么事情都显在面上，仔细叫家里头的人瞧出来！”
　　元太太握着她的手，先嗔后笑，最尾又叹，“什么‘野汉子’，你少歪嘴胡说！我不为见他，是为避着家里头那个活阎王。这些日，像是衙门里出了哪样事情，急得他白眉赤眼的，在家处处不顺心，逮着小厮骂小厮，逮着丫头骂丫头！昨夜我多嘴问他一句可要吃酒，泼口就把我骂了好些时候！”
　　“这情形，大约是在外头受了什么气罢？”
　　“谁管他？一个九品巡检，上头随便一捞，都是比他大的官，就受点闲气又有什么？噢，受不得气，就不要往官场里扎！”
　　说话就到了白马巷的房子，周大官人早在里头预备了戏酒。箫娘原就要辞的，不想二人将她拉拽住，留她席上听昆腔用饭。
　　中秋过了，天蓦地凉下来，周大官人还装斯文地摇着把泥金扇，翘着腿，风流倜傥地与箫娘说话，“我说乌嫂，这宅子你家席大人是个哪样意思，买还是不买呢？倘或不买，我这里已有户打扬州来的人家瞧上了，我可就给他们了。”
　　“随你给吧，我家先不要了。”箫娘见他那姿态，分明是元太太眼前卖弄俏皮，她不好卡在中间了，吃尽盅新酿的荷花酒，起身就辞。
　　叫元太太一把拽住，“你哪里去？坐下听戏呀。”
　　箫娘把眼在两人身上滴溜溜一转，不客气地调侃，“我就不叨扰你们，我赶着往陈家去一趟。我不在，你们也便宜许多，何必作出这副样子拉我？”
　　讲得元太太面红耳赤，松手啐她一口，“呸，走你的！”
　　箫娘笑嘻嘻甩手走了，马车驶出巷口，正撩帘子透风，恍然见一个影子滑过，老远扭头望，总觉那阙背影有些熟模样，偏就想不起是谁。

🔒朱门乱（七）
　　林戴文的别馆里有贵客, 席泠只好在先前那间书斋里等候。风窗外四面绿槐，衰蝉稀疏地哀哀地叫着，他的心也似在冷水里浸着, 无限秋凉。
　　一盅茶的功夫，林戴文送客回来, 一脚跨进书斋, 一副和善的笑脸就同时挂起，“碎云久等，前头是兵部侍郎，中秋耽误了，这时候才见, 多叙了几句话。”
　　他态度益发热络，席泠却如常谦卑, “大人事忙，卑职多侯也是应该的。”
　　“又说客套话。”林戴文踅到座上, 摆了个手势请他入座，问起元澜那头的事情。
　　席泠照实说了一阵，一并也将与何齐谋划的陶家那桩事讲出来。林戴文听后, 拿眼扫量他许久, 渐渐笑出来, “这倒是个充实国库的好法子, 这时节，朝廷在北边有几场仗要打，我前年进京面圣, 皇上正为此事头疼, 倘或有陶家的家财, 还能应个一二年的急。不过……”
　　他冷眼将席泠照着, “碎云倒是叫我吃了一惊，我以为，这样坑人败业事情，你是做不出来的。”
　　“形势所逼，也是没法子的事。”
　　这个“形势”是指朝廷亏空的大势，还是他自己被摧折的小势，他没说清。要换别人，恐怕少不得借机表白表白一番为国为君的忠心，把丑恶的事情渡一层金，又体面又好看。
　　但席泠似乎又还有一股君子之风，他不屑寻“冠冕堂皇”的理由装点自己。林戴文静静琢磨他，越琢磨越觉此人很有些意思。
　　在面前这双慧眼中，席泠单刀直入，将虞家的帖子呈上，“自上回与大人拜访虞家，虞老侯爷的意思，我也揣测出几分。但我出身寒微，不能高攀，与其届时说开了得罪了侯爷，让大人在中间不好做，不如我先来向大人赔礼请罪。”
　　林戴文捋着须将帖子冷瞧一眼，有些难以置信，“你既晓得虞家的意思，为什么又不愿意呢？虞老侯爷虽说已不在朝中，可他的儿子们都当着要职，你做了他家的女婿，你要的许多东西，都唾手可得，又何必绕远路？”
　　今日来，席泠就不打算遮掩了，坦率地笑了下，“远路近路，都是走了这一条，就得弃那一条。卑职有的东西一早就放了，有的东西却一辈子不能放。况且大人这里的路，也不见得比虞家的远。”
　　“噢？呵呵呵……”林戴文笑一阵，姿态愈发散漫，歪斜这肩倚在椅背，“怎见得我这条路就走得通呢？有时候，女人的裙带也未尝不好。我晓得你年轻，不想靠女人升官，男人嘛，年轻时候总有些讲尊严，尤其咱们这样读书出身的男人。可我少不得劝你一句，权贵面前，还谈什么尊严体面？”
　　“大人高看卑职了，卑职不谈体面，只是有您这里的路走，犯不着去吃这口侯门施舍的饭。要久居人的屋檐下，大约就永远直不起腰杆了。”
　　林戴文见他心意已决，把脸偏一偏，须臾转回来，目光凌厉，“所以你今日来说这陶家的事情，是想借别人家的银子，疏通我这里的门路？”
　　“不敢。陶家的银子，是朝廷的，功劳，是大人与何伯父的，就连卑职毕生之功，都是靠大人一手提携。”席泠攥了攥手，这些话连他自己也惊吓。
　　林戴文飘着目光，往窗外望了许久，思量着他话里的暗示。这是朝他讨要官职了，可他给了，他回报得起么？他又将眼落回这位年轻人身上，审度他的价值。
　　掂了半日，他硬着嗓音，“你是个能办事的人，就是我不提携你，朝廷也迟早会提拔你。”
　　席泠心一坠，谁知他又笑，“不过话说回来，像你这样地方上的县官，等朝廷瞧见，不知要熬多少时候去，这既是你的损失，也是朝廷的亏空。我既然担着江南巡抚，不但要替朝廷盯着江南的银子，少不得还要盯着江南的人才。”
　　席泠又将心安回肚内，走到他跟前深深作揖，请辞出去。门外槐荫密密，严严实实遮挡住正午的太阳，林道似巨兽贪婪的舌，挑逗着，将他的身影卷入口中。
　　有林戴文这条路，席泠就有了底气同虞家周旋。隔日便在家中打点了些礼物，预备往虞家去。按他思想，先糊弄过去，等仇家的案子了结，升到应天府后，再明推。
　　那时就是与虞家撕破脸，他已是叫得上名的官员，面上他们也不敢过分刁难，暗中又有林戴文庇护，或许能安稳度过此劫。
　　至于往后，无非是爬出虞家的陷阱，又跳入林戴文这个无底洞。横竖这天底下都是窟窿，他总免不得要深陷在一个窟窿里。他面向窗外寥落地笑了笑。
　　箫娘正在榻上收拾那几把给虞家带去的紫竹泥金扇，一一打开检验了，分别放回几个黑炭雕花长匣里。忙完剔眼瞧他半张寂寥的脸，心里忽然有些酸楚难抑。
　　这酸从脚底板涌到脑中，招致她一开口，倏然说了句没头脑的话，“要不，你就娶了虞露浓吧。”
　　话音甫落，不单她自己吓一跳，连席泠亦吓一跳，惊转过来，锁着浓眉睇她，“你说什么？”
　　箫娘沉默一阵，跪在榻上的膝一软，自暴自弃地歪坐下去，把炕桌上精美的长匣睃个遍，“就算你这会周旋过去了，往后呢？往后也少不得是要得罪他们的。你拒他们家的婚事，人家会想：哟，好个了不得的人，连侯门也瞧不上。你打人家的脸面，人家心里自然气不过，气不过，自然就不会给你好果子吃。”
　　咕噜噜的话一泼出来，就收不住。她越讲越灰心，黯然地笑了下，把手一摊，“所以我讲，你还不如娶了她，做他们家的孙女婿，以后不单不愁他们家秋后算账，连前程也犯不着愁了。你信不信，你这会娶了她，年尾你就升官！升官不好么？”
　　席泠始终缄默着，用那双写满心事的眼睇住她，最表层的黑是黑得亮晶晶的，但底下沉着一点失望。
　　箫娘原就心里团团围障，说了这些负气的话，还是闷得慌。他闷不作声的目光就成了一个火引子，将她一点就炸。
　　她噌地跪起膝，把手上的绢子团成一团朝他掷去，“你讲话呀！你想娶就娶，我又没拦着你！往前我说的那些话，你就当我是在放屁，你做你的侯门女婿去，我不怪你。只要你富贵了，还想着给我口饭吃，就算我没白跟你一场！”
　　说到最尾，嗓音越拔越高，有些发颤。那张鹅黄的素绢砸在席泠胸膛，抖散了，偏巧窗户里灌进来浓秋的风，将它翩翩地刮到床脚。
　　箫娘不懂那些官场上风云暗涌，但她猜测，他一定为了应付这件事，牺牲了许多，或许是他的高傲、他的孤绝、他浑身的气节与志向。这些东西可能不值价，但是他从前一直坚持的。为了她，或者为了他们的日后，他一点点放弃了他的坚持。
　　她的确一直想要他孤注一掷的爱。可当他真给了，给得比她想的还要沉重，她又有些害怕自己不值当，担不起。于是她别过脸，不肯看他，想要逃缩。
　　席泠望着地上那张绢子，心里也不由提上来两分气。不为别的，就为他一削尖脑袋往前拼，她却在后头畏畏缩缩。他冷着眼，在那扇槛窗前直直盯着她，“你这是在讲真心话？还是与我置气？”
　　她觉得他们是在一根独木，前有踩狼虎豹，底下是万尺深渊。她多半时候是没有信心能涉岸的，那柔和的侧脸上，就有几分绝望又固执的笑意，“怎么不是真心？一百二十个真也没有了。”
　　欢意似云薄薄的一片浮在碧蓝的晴空，席泠斜向窗外望一眼，处处黄叶西风。他什么也没说，赍怀着一缕失望而去。
　　但当走到屋檐底下，秦淮河畔那些个隐隐千丝万缕的弦管笙歌似个浪头像他打来，空茫茫无边的天际由遥山绵延的伏线伸展过去，没有尽头，没有起始。这闹哄哄的世界空荡得他只有她，她也只有他，不堪负重，何以再堪负气？
　　他又拔回脚进屋，箫娘果然伏在炕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只看得见她鸦堆的发髻。
　　他好久才走过去拾起地上的手绢，放在炕桌上，原本想训斥一番她的无理取闹，可当看到她睫畔的泪花，他又于心不忍了，坐下来搂她，“瞧，好端端地发一通脾气，还把自己怄哭了，划不划算？”
　　箫娘顷刻就软在他怀里，委屈又倔强地抬起眼，“谁哭了？！”话音甫落，眼泪不争气地滚下一颗来。她忙抬手搽了，接着气鼓鼓地瞪他。
　　他搂着她的肩轻轻摩挲，温柔笑起来，“总不是我哭了吧？你的心思也着实难猜，转来转去的，太细了，一天变个样，计较这个计较那个，一会怕我亏欠你什么，一会又怕你会亏欠我什么，真是难伺候。”
　　她偷么瘪一下嘴，叫他猜中了，他越笑，像一场淡然的四季变迁，嗓音低锵平静，却坚不可摧，“我们不是要做夫妻？做夫妻可不兴算谁欠谁的。我好你就好，我不好，你也好不了，何必去计较这许多？”
　　箫娘懊恼已散，攥着他胸前的衣料，凉凉滑滑的，忽生凄凉意，“可咱们算什么呢？咱们就是人家脚下的泥，想怎么踩就怎么踩，你拿什么与人争？”
　　“那也得争。”席泠歪着眼看她，见她泪光莹莹，他胸中生出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翛然之意，“遇河过河，遇山翻山，我牵着你，哪日翻不过去，不就一死？人活一世终归一死，为你死，值得的，我只怕不明不白地活。”
　　院宇晴荫各半，墙外溪岸上的柳冒了个簌簌的头，从浓绿褪到了枯黄。在这变化万千的世界，箫娘能抓住的东西太少，为了她这点微不足道的拥有，她好似生出些勇气，把泪一抹，“你不怕，我也不怕！”
　　一霎哭一霎笑的，席泠也乐，掐住她湿润的下颌转一转，“这就又不怕了，方才不是叫我娶人家？”
　　箫娘不好意思地把脸埋在他胸膛里，嘻嘻发笑，“我不是怕你想娶，又碍着我，不好说嚜。要是如此，不如我先说了，大家脸面上过得去，也不至于撕破脸。倘或撕破了脸，你又娶了虞露浓，保不齐往后就不管我了，我不是亏得没本了？”
　　“我不方才要是应下来，你岂不是要自己怄死？”
　　她噌地探出头来，“你要是应了，我就趁着你们摆酒成亲那天，买点子要命的药，下在席上，咱们大家一齐死了！”
　　席泠啧啧咂舌，“你还真是心狠手辣，你当初与仇九晋走了，我可也没舍得杀你。”
　　“你清高，你大度！”箫娘把小指与拇指搓一搓，“我的心眼就这么小。”
　　箫娘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但更多的只是个报复式的玩笑。她爱他爱得太复杂，太多的患得患失，已经惑乱得她想不清，到底是他的孑然清高更要紧，还是他们在一起更要紧。
　　但她发现，多的她都不太想要了，最好还是两个好在一处，像现况，哪怕再穷一点、紧巴巴精打细算一点过日子，最要紧。
　　席泠哄她一阵，她又欢欢喜喜地把几个匣子包起来，坦然地送他出门。秋阳烈烈晒在漆黑的院门上，晒在她心里，将她晒得晕乎乎的。她目送席泠拧着个的灰绸包袱皮走出几步远，心里倏生一股强烈的念头。
　　那念头关不住，溪水一样奔流着，便趁着巷里没人，把着院门喊了他一声，“泠哥。”
　　“嗯？”席泠回首。
　　“我想给你生个孩子。”
　　席泠惊诧一下，旋即绚烂地笑开，几步跨回来揽着她亲一口，“夜里再说。”
　　箫娘臊红了脸，把腰端起来，假装什么也没说过，连声催他快走。他走了，她刚阖上院门，就听见东墙那头一声惊天的，“哎唷！”
　　是晴芳的声音，箫娘竖起耳朵，眼眺在墙头，“晴芳，死人，是不是你？”
　　慌得晴芳忙从地上捉裙爬起来，狠狠剜一眼门后那片青苔，口不择言，“不是我不是我！”
　　“还不是你？！你是不是听见什么了？！”
　　“没听见没听见！我起个誓，什么也没听见！”
　　“好嚜，”箫娘咬紧牙关，“那你说，你要是听见了，你家汉子上山摔死下河淹死！”
　　那头跳脚起来，“呸，你汉子才上山摔死下河淹死！”
　　箫娘干瞪了半日眼，忿忿摔了西厢的门，笑倒在枕上，想起先前的话，就把手放在肚皮上，忍不住一圈一圈地摩挲着。
　　太阳也像被一只手打着圈的摩挲，光晕晃来晃去，穿过那些密密层层在凋敝的绿荫。
　　虞家园里种的这些树，多是些四季常青的绿植，也叫不出名字。小厮领着席泠往上回那间轩馆内，席泠进去，见窗下挂着个鸟笼子，老侯爷正给一只跳着脚的雀儿喂食。
　　见席泠进来，便丢下一捧鸟食，走到榻上，“前头听见小厮报，说是席大人来，我还奇了，席大人怎的想着来见我一个糟老头子？”
　　既然侯门要脸面，席泠只好屈了屈，“上回随林大人来，受了老侯爷许多教诲，原该中秋前就携礼来拜的，偏赶上这一段收秋税的事情。今日在家思索，不好再拖，特意来拜见老侯爷。”
　　老侯爷见他话说得体面，也就不大计较了，传了茶果，过问起私事来，“你父亲是几时没的呢？”
　　“头两年的事情。”
　　“噢，这么说，孝期还未满囖？”老侯爷思虑片刻，复笑起来，“上回听见家下人说，你往这里出去，在我家园子里撞见了我那孙女。真是失礼，那丫头被她祖母惯坏了，也不知园中有客，慌里慌张地就撞见生人，你是年轻人，不要笑话才好啊。”
　　席泠在下拱手，“不敢不敢，是后学无礼，冲撞了小姐。”
　　老侯爷摆摆袖，借故长叹，“说到我这孙女，年纪不小了，还未婚配。原先在京里，我与她祖母暗里也瞧了许多人家，可那些年轻子弟，不是过于轻浮就是过于率性。我想着不如到南京来，在这里拣一个。你年轻，来往的都是些年轻的同窗朋友，或者里头有一两个品行可靠的，倒不要去论他的家世如何，你先来告诉我，叫我见见。”
　　说到这份上，寻常人也就赶着话头往深了去问，席泠却模棱两可地应承，“老侯爷交代--------------銥誮的事，后学不敢掉以轻心，自当替您老人家留意。”
　　老侯爷料想他是谦恭之词，心里必然有了意思。也不急着点破，倘或这头先点破了，倒是侯门来求他，反跌了份。且等他领悟领悟，回去他若想法来试探虚实，就知他心意，届时再趁势应下最好。
　　这般，便撇下这话不提，往亲近里引他，“听说你与敏之也相识，他在前头设宴款待些府学里的同窗，他们明年就要科考了，你原先做过教谕，也请去指点指点他们。”
　　席泠不好推，只得跟随小厮往那头去，见一见帘拢掩映的水榭，里头四五年轻学子，各人身后，皆有妙妓作陪，只是坐在男人后侧半步。绮罗珠翠，将一张圆案团团围住，席上盘堆珍馔，碟摆异果，满厅内喧声高涨，斝来斗往。
　　他进去，虞敏之乍见，拈起支象牙箸儿将酒盅敲着拔座起来，与席上引荐，“瞧瞧瞧瞧，这位就是二甲进士出身，上元县的县丞席大人。从前我如何向他讨教，他都不肯理会，今日却往我家里来了，可是不是桩稀奇事？”
　　说话间，他的目光戏谑地，由席泠脸上流向席上，像太阳光在精美的哥窑瓷器里挨个流着绮丽的冷光。众人一霎明白了，或莞尔颔首，颔首也颔得漫不经心，或夸张地打个拱手，从此皆不把小小个县丞放在礼上。
　　虞敏之愈发得意，心里只料他家有意，席泠必定是赶着来奉承，更不将他放在眼里，“席大人，快请坐，就坐我边上。去搬根凳来！”
　　须臾见小厮搬了根髹黑酸木的圆杌凳来，虞敏之左边身侧坐的是秦淮河名妓，他就朝姑娘挤一挤，“你过去些，好叫席大人坐我右边。左边佳人、右边才子，你们二人伴着我，我才圆满呐！”
　　众人会其侮辱之意，纷纷哄堂大笑。席泠却面色淡淡，只管坐下。相较这些欺辱，他更担心虞敏之年轻沉不住气，把虞家的意思一口说出来，倒叫他想周旋也不得周旋了。
　　好在众人见其面不改色，有些无趣，朝虞敏之暗递眼色，不叫打趣他了，仍旧热热闹闹吃起酒来。
　　偏叫露浓跟前那丫头前来打听见，急急走回房中，把虞敏之席上的话一股脑说给露浓听。听得露浓又急又恼，把手中纨扇往炕桌上一丢，“这个不争气的孽障！成日与这些人胡混就罢了，还敢如此欺人！”
　　丫头旋到那头坐下，“咱们家小爷是个什么张狂样子姑娘还不晓得，这会，还不晓得泠官人心里如何想呢。且不论什么婚事不婚事的，他好好的往咱们家来拜礼，没曾想倒叫人劈头盖脸一番捉弄。倘或他生气了，把这气转到姑娘头上，往后就是成了一家人，还不定怎么心存芥蒂！”
　　暗思一阵，露浓拉过丫头说了几句，仍旧使丫头出去打探。半日丫头又急奔回来，“姑娘，泠官人要去了，快着些，是走的园子里，正往正门那头去！”
　　正当日影西斜，露浓往卧房里照了照镜子，忙慌拉着丫头廊下跑出去，一尾檀色的裙在花间绿荫一帧帧闪过，连罅隙里的光线也捕不住这抹艳影。
　　她揿着怦怦跳的心口，总算在香木架子下头望见席泠。胸口那颗心就似泼出来，与脚步一般，拽不住地往他跟前扑，“官人站一站！”
　　席泠眼还没处寻，就见露浓飞到跟前，笑着气喘不定。回首一望小厮，小厮不言语，悄然退避到花架那头。席泠只得转来作揖，“小姐有事？”
　　露浓好容易喘匀了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她已经爱着他了，一听见他的声音，魂就震动，好似要追随他去。
　　她把浓烈的心事关在亮晶晶的眼里，福了个身，“我兄弟敏之，从小就叫惯坏了，大官人晓得的，京中子弟，总是有些狂妄。倘或他不留神说了什么得罪了官人，请大官人不要与他计较。”
　　席泠想起从前赴京殿试的坎坷，心与眼都跟着冷了两分，面上有礼而周道，“小姐多心，席某并没往心上去。下晌日头大，请小姐回房吧，席某告辞。”
　　他错身而去，露浓一颗心就似被抛在谷底，长坠无依。她得攀着个什么，于是她在后头喊住他，“席泠！”
　　席泠惊了一霎，转来拱手，“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太阳晔晔地照着，露浓眼底的心事锁也锁不住。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隔着半个花架问他：“你上回撞见过我，还记得吗？”
　　他没说话，剪起一只手，目光直直地射来，却没有一点温热。丫鬟与小厮却陡地惊一跳，那丫鬟倒十分懂事，拽着那小厮又退远了些。
　　一下空得露浓与他，她像从前钻研他的文章一样钻研他的眼神，他只当她是这繁花似锦的路上最普通不过的一株花，露浓能察觉，女人在情爱的事情上天生有几分明锐。
　　她觉得半生建立的自信在这一瞬轰然倒塌，那些断垣残砾在他漠然且骄纵的目光的照耀下，飞着金的尘，“你还记得吗？”她再问一遍，声音比先前低了许多，却走来几步。
　　席泠斟酌了一番用词，挑了句顶无用却无责的话，“席某唐突，不敢多扰，先行告辞。”
　　“你站一站。”露浓紧赶两步，到他面前抬起眼，“你说句准话，还记得我吗？”
　　离的近了，席泠叹着把周遭睃一眼，好一些散漫的无奈之意，“记得。”
　　露浓刹那起死回生，笑起来。
　　几不曾想，他又往她身后远远地指去，“尊府里那位小厮我也记得，上回也是他领着我往后头拜见的老太太。”
　　“告辞。”
　　他退一步作揖，让出了一片空茫茫的天。然后他走了，彻底让出更广袤寂寞的天空。露浓抬头望一望，树梢在头顶打着浪，簌簌的风吹到她心里去，把里面的一片春意，也吹成了枯黄。
　　夜里露浓在枕上睁着干涩的眼，迟迟难眠，心像枯死了，枯得无泪，却有大片大片的衰落，铺满黄脆的叶，捻一捻，就能搓成碎屑。
　　丫头在罗汉床上也不能睡，夜深人静地，到底擎着一盏灯撩开了露浓的绡帐，“小姐今日就不该与泠官人说那些话，白眉赤眼的，你叫他怎么说呢？说得近了，只恐人听见告诉太爷，说得远了，又恐伤了小姐的心。”
　　露浓朝里头翻过去，声音细细颤颤的，“你不要讲了嘛，我要睡了，你去吧。”
　　“我不讲姑娘哪里晓得？泠官人是个守礼的人，与那些轻狂子弟不一样。别说姑娘今日问他这些话，就是换作老太爷问他，他也不好说的。噢，头一回撞见人家小姐，就挂在心上，悬在口里，是什么规矩？”
　　“嗳，姑娘听见没有？”丫头掣一掣肩上的褙子，又将她翻过来，照见了露浓满面的泪水。
　　大约是丫头的安慰起了作用，席泠是因为守礼守节，才不好答她的话。她迫不及待地为他寻了个借口，总算让那颗枯竭的心见了雨水。
　　她坐起来，搵干眼泪，“那你的意思，我该远着他？”
　　“也不该远着。”丫头把银釭搁在床头，将一片帐挂在银钩，“我的意思，不要让他作难呀，这些话，哪有当着家下人问的？你有多少话与他说，只想法子在外头说去。当下还有一桩要紧事，是替箫娘寻的人家！吩咐的伐柯人，且叫来问问。箫娘先嫁了出去，他还守在那个冷清清的家里做什么？”
　　露浓思想着，又犯了难，“可说了，箫娘就能嫁？”
　　“箫娘最爱什么？她不是最爱钱嚜，使人打探个有钱的，还怕她不去？”
　　说得露浓笑了，钱是抬手就能解决的事情，哪怕人家没钱，她补贴些，也够过丰足日子了。她把残泪抹一抹。淋过这一场雨，她那颗坚韧的心，就似蕙草再生，一点希望又源源地长起来。

🔒朱门乱（八）
　　夜露压叶低, 轻云露月光，那被银光光照着的杏树“咔嚓”一声，断了枝。
　　卯时昏暝, 长巷岑寂，箫娘蓦地吓一跳, 反手撑在枕上, 把黑漆漆的窗户望一眼，又扭头望席泠，“你听，有鬼！”
　　今夜睡的西厢，床头点着一支昏昧的蜡烛, 火光在她瞳孔里鬼鬼祟祟地跳着，引得席泠无奈地发笑, “是风折了树枝，哪里来的鬼？”
　　他把她搂回来, 两个人的体温把被窝烘得暖洋洋的。他带着某种特殊的慵意，举着她一只手，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摩挲过去, “风紧了, 回头你把炭点上。”
　　箫娘也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叫窗罅里钻进来的一线风吹得有几分冷, 便抽回她的手，坐起来套一件薄薄的鹅黄的鲛绡褙子。
　　那颜色将她脸上的皮肤衬得格外嫩，白的黄的, 像一片甜软的杏肉。席泠抬手, 用手背在她腮畔抚一抚, “再睡一会, 天还早。”
　　她又倒进他的臂弯里，熨帖着他，腿只管往他身上搭，“是有些冷了。你晨起要吃哪样？”
　　“有什么就吃什么，随意烧一些就是了。”
　　席泠说得很随意，是一种舒服的散漫意态。他好似不在意这点琐碎的吃穿，他一连多日为着收缴秋税的事早出晚归，偶时在外头还吃不上饭。在这个冷清暗沉的清晨醒来，却深刻地明白，他一直都很钟爱这种琐碎。
　　因为钟爱，他歪下脸把提供这种琐碎日子的女人亲一亲，很是温柔，“就要入冬了，我这些时候偶然往乡下去，遇见好的皮子，收来了缝衣裳穿。”
　　箫娘想想他成日奔走，心里很疼他，誓要烧顿好的与他吃，“昨日绿蟾送了一条两斤重的鲟鱼与我，养在缸里，一会我蒸了你吃。”
　　席泠听见是绿蟾所赠，想起时下正算计着要她父亲性命的事情，不觉默然，好像忽然掐灭了一盏灯，脸上顷刻败落了光线。箫娘见他有心事，将他推一推，“怎的了？”
　　“没什么。”他勉强笑一笑，坐起来穿衣裳。正往床下穿靴子，倏闻敲门声。
　　箫娘也听见，枕上起来，不由皱了下颌，“天还没亮，谁大早起就来？”
　　席泠摁下她，“你躺着，我瞧瞧去。”
　　穿戴好开门出去，借着月光拉了扇院门，见是郑班头，打着盏灯笼，朝门缝里往一眼，抑着声说与席泠：“近日各处催缴秋税，老爷往东我往西的，总碰不上头，干脆就趁早来回老爷的话。”
　　“你说。”席泠跨出来，把院门轻轻阖拢。
　　“元太太与那位周大官人的事情，小的前些时已拿住了把柄，这个。”说着递上一件女人的肚兜，大红的颜色，在黑暗中颜色愈重，还有扑鼻的脂粉味。
　　席泠将眉轻扣，收在袖中。郑班头笑了两声，“前头晓得元太太给了周大官人这件东西，那日我就特意往周大官人身上撞上去，趁他不备摸了来。拿给元澜瞧，他那样好脸面的人，不怕不依老爷的话，把仇家的事情和盘托出。”
　　“就没有他的脸面压着，他只怕也该说了。”席泠把袖口掣一掣，朝那轮缺了口的月亮的望一眼，“只是怕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拿不定注意，拿这面子上的事情激一激他，他就能落定主意了。”
　　“老爷说得是。”郑班头回完话，赶着往衙门里去，先行辞去。
　　席泠仍回房里，箫娘已在妆奁前妆黛，正簪花钿，抬着手睇他，“是谁呀？”
　　“噢，郑班头，有公务上的事情来回我，只怕在衙门里碰不上面，这会赶着过来。”
　　箫娘不多问他的公事，就问也听不明白，只精精神神地描眉匀粉，一番装扮，天际见光，长巷里此起彼伏的鸡鸣。她伶俐地往他怀里蹦来，仰着粉面，“你回正屋里看会书，我烧了饭喊你。”
　　席泠只恐天色昏昏割了手，往灶上点好些蜡烛，用纱罩笼着，适才回房看书。
　　比及天光暗蓝，箫娘摆饭在外间，进来喊他，一手打帘子，一手伸着个食指在嘴里嗦，像是沾了点菜汁，咂摸有声地，“你拿一盏灯出来。”
　　席泠望着擎着炕桌上的灯走来，歪着脸看她砸。须臾他把她那截指头由她嘴里拿出来，放进自己嘴里抿了下，“什么这样好吃，叫我也尝尝。”
　　箫娘那个指节在他口里一热，脸就红了，“你是饿死鬼投生么？”
　　大约是锅里取蒸鱼沾上的汁，有一点咸鲜味，淡淡的。席泠把她的手吐出来，举到她眼前，“好吃，你再尝尝。”
　　那手上湿.乎.乎地混着两个人的唾液，箫娘羞耻又难堪，将那指头在他胸膛里蹭了几回，“好吃个鬼！快掌灯出去吃饭，我去洗手！”
　　吃罢早饭，打发了席泠出门，箫娘就回西厢在灯下做活计。做到天色大亮，闻听没楔死的院门被人推开，窗外一个绰绰的影满院里顾盼，“箫娘、箫娘在家不在？”
　　是徐姑子的声音，箫娘忙丢下针线出去应她，“在屋里呢，院中凉蛰蛰的，你上正屋里坐，我给你瀹茶来。”
　　那姑子手上拿着本《金刚》直摆，“不吃茶了，我和你说件事，说完就赶着往钱家去送他家老夫人的经。你快来。”
　　两个人在正屋里碰头，箫娘拂裙而笑，“真是天下雹子，慌得脚不落地的！哪样事情，大早起庙里出来就来寻我。”
　　“天大的事情！”徐姑子在案上一把拽了她的手，四下里窥看一圈，“你们泠官人不在吧？”
　　“一早就往衙门里去了。”
　　“那我就好对你讲了，省得他听见，只怕不依。”徐姑子噗嗤笑出来，把她的腕子搡开，“我给你报喜来，昨日我往虞家去唱诵，见王婆子在他家，王婆子你认不认得？啧、就是秦淮河上头吃喜媒饭那个婆子！离了虞家我与她说话才晓得，虞家请她去，是为替你寻户男人家！”
　　箫娘乍听，错愕得讲不出话。徐姑子笑嗔一眼，“真格是瞧不出来，你往他家走跳这些日子，干系好得如此，叫他家老太太也操心起你的婚事来。老太太外头寻的人，就瞧他侯门的脸面，也差不到哪里去。我听见王婆子说，老太太说下话，要寻个年轻些的、家里人口不繁杂的、又要相貌过得去的。你听听，这是你白得来的好事不是？”
　　姑子一气讲完，见她眼色沉了沉，像是琢磨什么。她又去搡她搭在桌上的胳膊，“我还听见老太太与姑娘商议说：‘人好，家里贫寒些也不要紧，咱们家出些本钱，叫他去做买卖，箫娘嫁过去，总不叫她受穷吃亏就是了。’你听听，这是哪世里的菩萨，你嫁人，还要贴钱与你家做买卖。嗳，你怎的不见高兴？”
　　俄延半日，箫娘泄了个轻蔑的笑，斜斜地吊着眼角，“哪世里的菩萨？专是与你个贼姑子修出来的菩萨！”
　　“怎的？”姑子见她生气，两眼巴巴地凑过来，“这天降的好事你还不欢喜？未必，你瞧上了他们家的小官人？我劝你……”
　　话音未落，箫娘陡地拍桌，“我瞧上他一窝里王八！好心？我呸！”
　　姑子愈发起兴致，忙将她袖口拽一拽，“哪样回事？你讲呀，咱们两个，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箫娘除了席泠，正值个孤立无援的时候，与徐姑子也算“狼狈为奸”了好几遭，索性就拉她做个帮手。便将她与席泠如何要好、虞家如何算计招赘席泠的事情一气告诉。
　　末了错着牙根，捏紧了袖口，“他们什么好心？话说得体面圆满，暗里办事请把我们家拆散了，好名声还叫他们赢了去！噢，往后人议论，少不得要说他侯门人家如何不计门第，招了个贤婿不算，还连孙女婿家里头不明不白的女人都为她打算了。贴几个银子，买了泠哥，打发了我，赢个体面名声，这算盘打得倒响！”
　　徐姑子莫如一时间吃了顿豪宴，一会想这头，一会想那头，好半日才将事情克化得通透了，“你上回说那汉子，就是冷官人？”
　　问得箫娘乜她一眼，她就笑。笑了半日，把下颌点一点，“怪道虞家老太太与姑娘把你的事情如此挂心，我暗里听王婆子讲，就是贴个百把千两，她们也是甘愿的。为着打发你，倒是舍得下银子，倒是他虞家也不缺这些银子。”
　　听得箫娘一阵心惊，“多少？”
　　“百把千两，”徐姑子转过眼来，“听那口气，银子不是事。”
　　言讫，两个人皆默了一阵。徐姑子想来，千把两银子，那是替豪门敲一辈子木鱼唱一辈子经也攒不下的；箫娘也想，她不算仇九晋给的，与席泠现如今的满副家当，也不过剩得一二百两在那里……
　　谁还嫌钱多咬手怎的？
　　于是两人一对眼，幽幽相笑，彼此领会。箫娘见其神会，放心转过去，骨碌碌转转眼，又凑低来脑袋，“你说的那王婆子，信不信得过？”
　　“有什么信不过？”姑子哼哼笑两声，“咱们这起人，转来转去，不就为几个银子？难不成还指望侯门赏个官做不成？那王婆子纵然想家里头有个官做，奈何她老早死了汉子，又没个儿子，就真给她家一官半职，叫谁去担？她有个女儿，人家都瞧好了，正筹备嫁妆呢。”
　　“隔两日，我正要上你庵里给泠哥烧香，你把她请你到你禅房里，咱们好好商道商道这桩事。最好的法子，既要打发了虞家，银子也得弄到手。”
　　徐姑子忙应了，辞了去。
　　正是这里经营，那头擘画。没几日席泠不往乡间去，午晌出衙就雇了辆马车去往巡检司。那元澜原在西城门查检，听见底下的兵来报，慌得就往衙门赶。
　　这时节，席泠来寻他，又不往家去，又不下帖，必然是要紧的公事。他在马上想来想去，与席泠并无甚公事上的往来，唯有一桩，就是他态度暗昧言辞含混的那番点拨。如此瞧来，今番就是要拨开迷雾见太阳，直来直往了。
　　思及此，元澜一挥鞭，扬马出去。归衙已是下晌，只有当值的差役在，其余官差都下衙回家去了。内堂里清清静静的，除了梢上的麻雀就是席泠刮弄茶碗的声音，“嗤嗤”地，慢条斯理，胸有成竹。
　　元澜进门听见，蓦地就有些心乱。脸上忙堆出笑，迎上拱手，“叫席翁旧等，外头忙啊，你们衙门里收税，我们关卡上愈发查得严，否则那么多银子来来往往的，出了差池，上上下下都不好交差。”
　　“元翁辛苦。”席泠也拔座拱手，屹然含笑，与他相请入座。款叙了一盏茶，席泠适才说起来意，“我这里有桩要紧事，待要告诉元翁听，又不好说起。”
　　元澜心料是说十万石粮食之事，便搁下茶碗，有些牵强地笑，“席翁但说无妨。”
　　谁知席泠却由袖里讨出一团东西，走来搁在他身侧的小几上，“这样东西，是我手底下的人从一位姓周的大官人身上拾到的，元翁且瞧瞧，是不是你家的东西？”
　　将元澜说得一蒙，望他片刻，捡起那东西抖开，却是一件大红的肚兜，绣着一株芙蓉花，甚是面熟，连那扑鼻香味儿也十分相熟。元澜心一惊，翻着里头瞧，见绣了一片小小柳叶，正是他夫人的贴身东西！
　　他忿忿抬眼，席泠在对面端着茶碗，神色有些刻意地作难，“不瞒大人讲，我手底下那位差官，是偶然撞见做瓷器生意的周大官人进出一座宅子与个妇人相会。因见那妇人的车马有些不同寻常，只道是哪位富户家的奶奶小姐在外私通，想着拿了这对奸.夫.淫.妇，去朝那家老爷讨个赏。不想跟着那妇人，却见她进了尊府的门。元翁不比别人，差役不敢胡乱登门，设法取了一件证物，交了我，我想了几日，这才拿来寻大人。”
　　一席话听完，元澜又讪又怒，脸色大变，一霎红一霎白，只恨不能寻个砖缝钻进去。因他有个不大济事的毛病，生怕此事露出去。
　　再观席泠眼神，岑寂总有几分不怀好意。倏忽间，元澜明白了，他无端端管起人家宅里的事情，哪是什么好心，分明是别有目的。
　　他就将肚兜揉进衣襟里，朝席泠拱了又拱，“多谢席翁，席翁往后有什么烦难，只管对我说，我能帮衬必然帮衬。”
　　席泠把眼皮一垂，盯着手中清冽的茶汤看一会，复抬起眼来，“席某能有什么好烦难元翁的事情？倒是有一件，还得提醒提醒元翁。”
　　抛转引玉，这“玉”可算出来了，元澜摆出只手请他，“席翁尽管直言。”
　　席泠搁下茶碗，交着双手屹然而笑，“前几日，因江南巡抚林大人听说我与元翁有些私交，就使人传了我去。听他话里的透的风，这番往南京来，果然是暗查那十万粮食的亏空。他们已经有了眉目，只是苦于握不住脏证。元翁管着南京巡检之职，不论是谁，只要粮食有进出，总会打元翁的眼皮底下过去。林大人想请我来劝劝元翁，若晓得这里头的事，趁早往他那别馆里去一趟。”
　　元澜静听半日，果如他这些时候心慌意乱的揣测相差不大。只是此刻听见，反倒定了神，“这事情，我也不大晓得，我虽管着巡检之事，可每日那么多来往的商贩，有一处半处的纰漏，也难说。”
　　“十万粮食，不可能一日运出南京，分批运送陶知行也得来来回回运许多次。一次半次的纰漏尚能搪塞，多回的纰漏，元翁只怕也不好交代啊。”
　　乍听“陶知行”的名讳，元澜惊了一下，不免端正起来。心里迅雷般地连转了几圈，想他们既查出了陶知行，必然也查出了仇家云家。
　　席泠见他踟蹰不定，怡然笑了声，“林大人任江南巡抚多年，南京的事情他与朝廷都早有风声。朝廷事多，从前几万几千的粮食，且就先放他一放，这回十万的亏空，就是想叫人闭眼也难呐。元大人，林大人既然托我来做这个说客，你觉得你还摘得干净吗？”
　　元澜待要开口，席泠却将手一抬，一气说来：“元大人，你不说，陶知行可就说了。他有的是银子，罚些银钱，又戴罪立功，朝廷说不准就能放他一马。你呢？林大人使我来前，告诉我，朝廷此番的用意，不过是要抓一个两个典型，根源，还是坏在北京，他们要打的是北京的那几个巨贪。至于南京，首要是追回粮食银子，其次自然也免不得要杀鸡儆猴。但你这只‘鸡’，够格‘儆猴’吗？杀不杀你没差别，就是林大人一句话的事情，也是你几句话的事情。至于这话怎么说，能不能在里头把你的责任推脱推脱，就凭你一张口。”
　　到如今，元澜把事情始末想了一番，倘或说了，或许能免一死。倘或不说，林大人没法向朝廷交差，索性彻头彻尾查一番，别说上头那些人，恐怕连他自家身上几百年的冤债都能扯出来。
　　他把胸怀里那个耻辱的证明摸一摸，仿佛是落在千斤秤砣上的一根羽毛，轻飘飘落下来，就把秤杆斜了斜。
　　一件女人贴身的衣物重要吗，好似不重要。但倘或是在一个左右为难的赌局上，连一阵微风都可以惑乱人的思想。席泠静静等着，用他二十几年的耐心。
　　俄延半日，元澜终于朝席泠打了个拱手，“事到如今，请席翁容我思想两日。”
　　席泠莞尔，“元翁若是想通了，也不必来对我说。林大人在乌衣巷的下处你是晓得的，一径往那头去吧。”
　　事到如今，一条船上的人在惊涛骇浪面前会仓皇逃窜，一条绳上的蚂蚱在猛火前也会扯断胳膊腿地惊惶四散，自古就没有永恒的“唇齿之邦”。
　　席泠安然告辞，迎面是骤紧朔风，似片薄刀子朝人割来，把利聚割成利断。
　　倘或连利益也是不可靠的，那还要什么可靠呢？或许在人与人瞬息万变的残酷关系上，归根到底，最终可靠的大约还是那一线不可琢磨的情丝，它具有流水的韧性，从古蜿蜒到今。
　　席泠赏了车马钱，由蜿蜒的秦淮河走回去。两岸一爿的柜坊赌局，酒楼淋漓，多的还是卖姑娘们的玩意儿。铺子里卖粉缎羽纱的、脂粉头油的、摆摊卖绣作的，格式各样的络子扇坠、纨扇荷包、什锦的颜色。
　　鼎盛繁荣的岸，回首看，那些寻欢作乐的锦衣人，在犬马声色中糜烂，也似乎在烂成浆的肉糜腐骨里翻着找寻什么。席泠越看他人糊涂，心里就清醒，他要找的找到了。但想到要去保全它，就有种无力的苍凉。
　　寻回家去，箫娘在灶上烧饭，哼着水磨的音调，偶时囫囵不清地蹦出两个词，《西厢记》搭了《玉簪记》的调，唱得牛头不对马嘴，脸上却一派得意。
　　席泠近日难得见她这般的松快模样，虞家像是压在他们心口的一块石头，压得他们连日总有些透不过气。
　　但今番她一笑，不单是她自己开心，也好像将席泠由沉溺的窒息里打捞起。他重重地松了一口气，将死的灵魂仿似得到半生。他走到灶前，声调有些愉悦，“捡着金子了，这样高兴？”
　　谁知箫娘一开口，就似当头一棒朝他敲来，“徐姑子早前来告诉我听，说虞露浓与她家老太太张罗着给我寻了门好亲事呢。”
　　“什么？”席泠的心一霎停跳，来不及细想，在宽大的灶上抓住她的手腕，“你应了？”
　　箫娘坏心辄起，把下颌一抬，“啊，好亲事呢，年轻有为，相貌堂堂，年纪比你大一岁，个头也比你大些，与我正配。”
　　席泠冷眼盯她片刻，从她的眼望入她的心。箫娘在他面前没有任何说谎的天赋，他不消片刻就将她看穿，目光渐渐化回溶溶的月。
　　他丢下她的手，绕到灶后，自身后抱住她，轻轻撞了她的腰一下，“这也比我大么？”
　　臊得箫娘跳起来，转身握着一柄长长的铁勺子作势要敲他，“端正些！”
　　他身后是张木架子，去年新换的，搁着各类油盐酱罐，每一只都被箫娘擦得亮锃锃的，不见一点油烟。他往后靠着那架子，歪歪斜斜地噙着抹笑，“你一会要我端正，一会又恨我端正，真是叫人不知道怎么好。”
　　盯得箫娘脸一融，举着勺子扑进他怀抱里，脸埋在胸膛瓮声瓮气地发笑，“我暗里比了比，还是你比他好看多了！”
　　她高兴起来，就有种稚嫩的娇媚，连转起心眼来也瞧着天真得很，手舞足蹈，不管不顾，险些将那些土陶的罐子的打翻下来。席泠忙握住她的腰，把她在扑来的力道阻截了，“听你这话，你是已经见过人家了？”
　　箫娘还举着亮锃锃的勺子，仰起亮晶晶的眼，恶劣地笑一笑，“见着了，我同徐姑子王婆子一道请他往息奈庵见的。”
　　“怎的又钻出来个王婆子？”
　　箫娘待要告诉他，眨眼想起来，锅里还烧着油呢！她丢下句“一会说给你听”，转头把腌好的一尾鱼滑进锅去。她很会烧饭，从不叫油溅着，习惯一面烧着菜，一面把灶上收拾得清清爽爽的，不留一点残渣。
　　席泠在后头笑望她一会，斜阳从她窄窄瘦瘦的腰侧穿过来，和着灶里火光，红红的烘托着她。他走过去，歪着脑袋在她耳垂上亲了下，就一径往屋里去换衣裳。
　　未几箫娘自己憋不住了，兴兴端菜进来摆饭，“我告诉你，虞家思想要给我寻门亲事，把我打发了，你不就往他家去了？为着这一样，生怕我不愿意嫁，向媒人招呼，要寻年轻的，相貌周正的，家里也要过得去，若是穷了些，虞家还舍得贴银子进去帮衬！”
　　她盛了白登登一碗饭搁在席泠座前，笑得没眼缝，“媒人就是那王婆子，徐姑子从她口里探出这椿事，跑来家告诉我。我们三个私下里计较一番，既然他们舍得出银子，我不如趁势敲他一笔竹杠！哼，想算计我，谁算计谁还不定呢！”
　　“你们三个？”
　　“我、徐姑子、王婆子。”箫娘端在碗对面坐下，目光起落，熠熠闪烁，“谁叫他们家偏就撞上了我们三个穷不要命的呢？我们预备着，神不知鬼不觉地敲他个一二千银子，一人分个几百两在手上。”
　　席泠岑寂地听她奸诈的诡计，像听她说家长里短的事情。暖融融的斜阳落在桌底下，晒褪了她裙上深深的一层宝蓝颜色，流到席泠衣摆上，染成了墨绿。

🔒朱门乱（九）
　　原来箫娘与徐姑子、王婆子那日在息奈庵相会, 三人一番商议合计，王婆子到底是老道的人，先就起了个主意。
　　虞家要寻个年轻好相貌的相公说给箫娘, 碰巧王婆就认得有个。此人是江宁县的谢房，早年学过几出戏, 哪个班子缺个小角, 总请他去帮衬。因生得副好皮囊，常在后宅走动，靠着嘴甜眼乖，靠太太奶奶们赏两个钱混日子。
　　也是去年冬天合该有事，这谢房因在一户人家里与那家奶奶有些不清楚, 叫那家爷们拿住了。通衙门走关系，将他捉到衙内打了五十个板子。打得皮开肉绽, 请大夫请吃花光了银钱，今年夏天才好全。
　　末了王婆子拍着手讲：“这谢房只怕在南京城无处可混了, 预备着往杭州去投奔他一个认下的大哥，正愁没个盘缠。不如就告诉虞家，看准了他, 只是没几个钱财。虞家少不得拿钱出来帮补, 届时分他个百把两, 凭他杭州去, 虞家也犯不着为点银子满世界闹起来。”
　　箫娘默了半日，徐徐点头，“我看这法不错, 只是虞家凭你一张嘴, 如何就愿意白白拿钱出去呢？”
　　徐姑子便道：“哎唷你是个傻的, 虞家是急着打发你, 难不成是真心管你后半辈子的日子好不好？就叫王婆子领着你偷偷去瞧过那人，等虞家来问你，你就讲好虽好就是有些穷。他家听见你只是嫌穷，自然就肯拿钱了！等银子到手，回头这姓谢的跑了，你还嫁谁去？也与你不相干！只是王婆子是媒人，不好开交。”
　　“我有哪样不好开交？”王婆子那对颧骨笑耸得高高的，“人虽是我寻的，可我一没立据二没打包票，是他虞家急不可耐的。他家因不是自家的儿女婚配，不去细细查访，受了骗，与我什么相干？这天底下，哪个伐柯人不把人往好了说？他偏听偏信，可怨不着我！”
　　三人议定，嘻嘻的笑脸在暖烘烘的太阳里虚浮飘远，又映来席泠岑寂的笑颜。
　　他吃着饭听完始末，端着碗摇首嗟叹，“三人行必有我师，这话讲得不错。谁能想你们三个，凑在一处，倒想出这么个敲人闷棍的主意来。这虞家老太太与姑娘成日养尊处优在门户里娇养着，哪里晓得你们这些市井里的手段？叫她们知道知道贵有贵的奸，贫有贫的‘恶’也好。”
　　箫娘只当是夸她，愈发得意得下巴要抬到天上去。歪了半日，一霎又笑，“咱们往后成亲办妆奁，少不得是用他虞家这笔钱呢！”
　　席泠被她一脸可爱的奸猾逗得有些心颤，当下就想将碗碟扫净，将她揿在这桌上“惩办“一番。可又见她方才只顾说，饭也没好生吃几口，便按下念头，握着箸儿敲她的碗，“吃了饭再高兴也不迟。”
　　比及入夜，箫娘仍是难逃一“劫”，在里屋的桌上被整治了一番。硌得她背上有些疼，穿上寝衣直捶他，“那桌面硌得人骨头疼你晓不晓得！”
　　席泠坐在床沿也正系寝衣，不偏不倚地叫她捶。系好玄色的中衣，一把搂在她在怀里，揉揉她的背，“桌面是有些硬，总比地上好些，你说呢？”
　　箫娘恨得咬牙瞪眼，一拳砸在他肩上，倒把自己振了个手疼，“你什么毛病，放着好好的床不睡，偏要往各处折腾？！”
　　烛光熏干了席泠额上的汗，又像凝结在他眼睛里，或者是雾里的露，“你经不起折腾么？”他凑近了，在她脸上细嗅，亲了她一口，“你经得住的，也喜欢，只是不好意思承认，是不是？”
　　箫娘脸一红，恨不得找个床缝钻进去，遮遮掩掩地藏到被褥里，也不闹了。席泠把被角掖一掖，走下床去添了几枚炭，在炕桌上铺设纸笔。
　　她就睡在枕上，倦听他研墨的声音，一圈一圈地厮.磨打转，慢悠悠懒洋洋的声音；他检阅从前写的文章，偶然簌簌翻纸的声音；还有院中微紧的风声、炭盆里蹦噼啪噼火星子的声音。
　　一切声音恬静安宁，哄得她心绪静怡如水，渐渐阖了眼。
　　次日起，席泠静候着元澜那头的信，虞老侯爷却候着席泠的消息。想自上回热络谈叙后，他总该殷勤上门了吧？谁知侯到天寒风冷，总不见他上门。
　　老侯爷闲来细想，他家从北京到南京，门槛多少人挤破脑袋想往里跨，偏这个后生不赶着来奉承，谦卑有礼中总有些孤孑之意，倒愈发叫这老侯爷将他提在心上，一来二去，竟有些放不下的意思。
　　只是上回主动递过一回贴，不好脸面拉得太低，不肯递了，就使唤人去朝林戴文打听。
　　林戴文因已知席泠心意，只笑回：“近日公事上很有些忙，秋税刚收完，又催火耗银子，他一头在县衙门里忙，一头还要应付我这里的差事。大约是这个原因，才不得空去拜访老侯爷。回去请老侯爷放心，等这头忙完，我先使他去拜见。”
　　小厮回去告诉，老侯爷倒很是称赞了一番，“我没瞧错他，果然是有出息的人，连林戴文也看重他，可见他老成稳妥，可堪托付。”
　　老太太听见他喜欢，一些微词也不好出口，只使官家婆子去催促王婆子寻人家的事。三令五申，可算将王婆子摧将来。因怕话回不明，官家婆子一径领着她往老太太屋里来回。
　　又请了露浓来，齐齐坐在榻上，且听王婆子在底下杌凳上笑，“说要寻这么个人，要年轻，要人品好，姑娘这头又是丫鬟出身，二嫁！前些日子我还愁呐，哪里去寻这样的相公？可巧，天公作美，真就叫我撞上了不是！该得是我……”
　　啰里啰嗦聒得老太太直皱眉，将拐杖杵了两下，“你只管说是谁就是了，要你前因后果在这里‘翻族谱’做什么？”
　　王婆子讪讪一笑，挥挥绢子，“好好好。人叫葛云海，是临安巷里住的人家，虽说家境贫寒些，宅中却最是清静和睦！眼前只有一房兄嫂，一双父母。他因读书耽误了娶妻，近二十五的年纪，还未婚配。相貌人品不必说，临安巷里谁不夸这葛云海孝顺心善，还说过个一二年，一准考个功名回来！”
　　老太太熏笼前默了片刻，待要说话，王婆子一个机灵，先开口道：“头回听见说不是给府上的女孩子说亲，若是别人家的，只怕老太太有些摇摆拿不准注意。要我说，是谁家的，使他们家的人亲自去瞧了，他们喜欢，老太太欢欢喜喜地做了这个主，不就好了？”
　　榻上露浓思想，走去老太太边上耳语，“祖母，她讲得有道理，好不好，得箫娘亲自瞧了才算。咱们终归是外人，替她张罗就罢了，若替她做主，到时候她不依，闹起来，泠官人那头只怕也不高兴。她自家瞧了欢喜，咱们打发那姓葛的银子操办嫁娶之事就是，好不好的，凭他们去过。”
　　思及有理，老太太便点头，“你明日请了箫娘来，叫她随王婆子亲自去瞧看。”
　　如此，暂定下这姓葛的相公。
　　又道哪里来的这姓葛的相公？原来是那王婆子怕说出谢房的真实姓名来，叫虞家底下的人哪里听见，就化了个名。角门上出来，思前想后，还不放心，回首又与箫娘徐姑子商议，叫那谢房留着心，以防虞家仆从去打探。
　　那头齐备了，这头箫娘就被请到虞家。她只好装得不晓得一星半点，仍旧如往前一般，穿件灰鼠镶滚桃粉绸子掩襟长袄，莺色的裙，头上并头戴两支小小的绢堆的海棠花，打扮得伶伶俐俐，登入露浓闺房。
　　一连多番未见，露浓瞧她比前些时似添了几分光彩，那一种漫漫的恬静安稳，从底下细小的血管里直透到脸上来。她不由浮想，这种静怡的幸福是谁给她的？
　　不免想到席泠，心里便涌出些酸意，招呼着箫娘榻上坐，“嫂子这些日在家忙什么呢？”
　　“我还能有什么忙，转来转去，也就是些琐碎事情。”
　　露浓莞尔沉默，稍刻声音放得细细低低的，“泠官人近日忙？”
　　“啊、忙。”箫娘呷了口茶，见她把脸半垂下去，羞赧里带着两分失意。她头一回觉得在她跟前直起腰来，得了意，便生出两分女人间的体谅与善意，“他忙衙门里的事情，这时节，刚落停了秋税，又要赶着摧收火耗银子，一日在除了夜里睡觉，拢共坐不住两个时辰的。”
　　露浓一心怕席泠是无意与她家攀交，不肯来。眼下听他果然是忙得抽不开身，心下松了几分。
　　款叙几句，露浓引着箫娘往老太太屋里去拜见，“今日请嫂子来，是为我家祖母。她老人家年纪大了，素日吃斋念佛，总存着一片好心，又清闲不下来。家中子弟不多，老太太坐不住，上回自见了你，总说投缘，这些时，一头热地竟操心起你的婚事来。”
　　已至场院中，箫娘乔张致地惊作一跳，“我的婚事？！”
　　露浓料她要惊，忙把她胳膊亲亲热热地挽着，“我晓得嫂子必然吓一跳。我常里也劝过她老人家，乌嫂虽与我们要好，到底不是我们家的人，不好管她的事。可老人家却说这是作喜的事情，你年轻媳妇，或是臊，或是无父母，不好打算。老人家与你投缘，偏要替你打算。嫂子与我要好，一会进去，好歹看着我，别拂她老人家的脸皮，老人家一派好心叫嫂子烦嫌，还不知如何伤心呢。”
　　好么，好话都叫她们说尽了，箫娘再推，就有些不知好知歹了。她暗里翻尽白眼，面上却和善，“我是哪个名号上的人？老太太为我操着这份心，我就是心里不情愿，也断不会使老人家伤心。姑娘放心，一会我只管应了，下来再推就是。”
　　只怕她应下，就难推了。露浓也拨着把算盘，请她进屋。老太太正在帘拢掩映的窗户前喂一直巧嘴鹦哥。那鹦哥通身嫩鹅黄的颜色，唯头顶一撮红毛，俏皮伶俐地在杆上跳，“姑娘来了、姑娘来了、姑娘来了。”
　　老太太朝门下望来，笑着叫丫头搀扶着往榻上去，“算一算，乌嫂好些日不往我家中来了。苦得老婆子跟前没个说话的人，闷得无趣，叫家下人买了个鹦哥说说话。乌嫂不要笑话我老婆子啊。”
　　箫娘分外有眼力见，一径迎上去，帮着搀老人家落座，“哪个不长眼的敢笑话您？老太太闲着无趣，预备着车马，带着家下人，往南京城里逛逛去，或是去游湖，或是观里去打醮，哪处您老人家耍不得？”
　　“快搬凳子来乌嫂坐。”老太太吩咐完，朝箫娘摆摆袖，“走不动了，外头热热闹闹繁琐一场，出去也走不得几步。家下人还要抱怨：‘轰轰烈烈把我们底下人累一遭，又走不得，何苦来？’不要去讨这个嫌的好。”
　　就着这“闲不住”的话头笑说一阵，接连老太太便带出话锋，拿指头笑着将箫娘点一点，“在家也不是总嫌，眼下我就替你办了桩好事情！”
　　箫娘睇一眼榻那头的露浓，笑着转来问：“哎唷，我的事情还敢叫劳烦老太太？老太太的天恩，只怕我享不起呢！”
　　“别的不说，这个就该你享得！前些时，我闲下来，也想着做几件好事。后头想起你来，你寡妇失业的，倘若年纪大些也就罢了，不去说它，可你偏又年轻。不是我多话，二十来虽的媳妇，真冷冷清清过一世，哪里过得去？女人呐，拢共就那十几二十年的好日子，花骨朵似的，未必凄凄地等着它去败？”
　　说着，老太太自行笑着点头，“如今算来，你是有泠官人那个指望。可你细想想，他到底是个年轻男人，难不成一辈子不娶妻？他娶了妻，你又算不得他正经的老娘，叫媳妇如何看待你？人家两口亲亲热热的是一家，你算哪门子的事？遇见贤德的，把你当个不近不远的长辈，场面上过着；不好的，还论你是长辈？只怕还想你与泠官人两个年轻男女一处住这些年，妄猜你们底下有些什么事情呢！还不如清清静静过自家的日子去，我是一派好心为你，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一席话听完，箫娘佯作几分讪，把下颌低低垂下去，“老太太到底是过来人，见识的地方就不比我们，真是哪里的枝节都虑的周祥。”
　　“嗳，你听得进去我这话，不当我是私心藏奸，就算我的苦心不白费了。”老太太笑起来，眼角掩着深深的沟壑纵横，“就为这些考虑，前些时，我叫家下人替你留意着好人家。那些个婆子也真当桩要紧事去办，请了个伐柯人打听。这一二月，真就寻着户姓葛的人家，那相公长你岁把，是个读书人，品貌才华，也不输你们泠官人！那相公还未曾婚配过，家里清清爽爽的干系！”
　　箫娘把下颌抬起来，眼露一丝羞意。老太太捕捉进眼中，想她有些动了念头，又忙说：“我听见倒是难得的好，可我不好为你做主，使露浓请了你来。就是想叫你腾个空，改日跟着那婆子偷偷瞧瞧去。你无依无靠的，亲自去看过了，若好就对那婆子说，不好推了就是。瞧瞧去，又不少块肉，你说是不是这道理？”
　　事情由头到尾都是进退随人的模样，箫娘如何好拒？便望一眼露浓，“勉为其难”应承了，“老太太既说这话，好不好都随我，我倘或不去，岂不是辜负了老太太一片心？”
　　老太太见她还算醒神，吩咐底下人带话给王婆子，叫她隔两日寻个由头，带着箫娘去瞧瞧那户姓葛的人家。至于细致的，这祖孙二人也懒得去理会。
　　箫娘下晌归到家中，席泠一早到家了。箫娘瞧见正屋卧房窗户上模模糊糊有个侧影，半片阳光把蜜合色窗纱照得发黄，他的影子嵌在上头，有些发黑。
　　她忙捉裙奔进去，榻上散着凌乱的纸张，她一张张拾摞在炕桌上角，就在对面盘着腿儿坐下，百灵鸟似的停不下来，唧唧咋咋将虞家老太太的话都说给席泠听。
　　最尾很是得意，把腰舒舒服服地搦一搦，“与我料得不差，她们才不是真心为我说亲事，就是想法子打发我。我一应下，老太太也就顾不得了，也不使人去查访个实际，只要我亲自去瞧。”
　　席泠翻着那沓纸，抽出一张来检阅，半张脸遮在后面轻笑，“你不是已去瞧过了么？”
　　“是呀，可我话得应下来嘛。隔几日，王婆子去回话，必然也要喊我去问问。我就只管说好虽好，只是穷些个，露出副犹犹豫豫的神色。她们急着打发我，自然就肯出钱了！”
　　席泠搁下手中的纸睇她一眼，“我看还是留着神，你们三个既想出这么个主意，就要落实到底，不要叫谢房那里露了底。”
　　她把捏着钳子将榻下的炭盆翻一翻，乜兮兮笑，“早就给他打了招呼了，还用你提点？那个谢房也正缺银子使，我们分他银子，他高兴得不知什么样，就为了钱，他也提着心呢。嗳，你今天怎的归家这样早？衙门里的事情忙完了？”
　　“不过是催缴火耗的事情，吩咐了底下人就是了。”席泠收了炕桌上的笔墨，眼色沉敛地笑一笑，“林大人使我往他的别馆里说话，我回家来换衣裳，见时辰还早，索性写几个字。”
　　未几收拾妥帖，他就要走。箫娘忙梭下榻来，将他紧实的腰杆抱住，黏.黏.糊糊地偎在他胸口，“这时候去，几时回来啊？”
　　“大约二更天就回。”席泠仰着腰望望她，笑着抚她的背，“怎的？”
　　箫娘日叠日的离不得，恨不能钻进他肚里。嘴上是不肯说的，说出来自己也觉得不可理喻，便松手让了让，“我一个人吃饭嚜，不多不少的，不好烧。”
　　这种“不多不少”是一种很难丈量的空虚，好像将快乐舀出去一些，又留着丰足的底。白天能听见梢上的麻雀叫，夜里听得到密草里的蛐蛐叫，寂静的，不至于寂寞，却在等待里空了神魂。
　　她以前并不觉得，埋头做活计，与人说说长短，就混过去一天。可当爱着席泠，他不在家，她的心里就阗满他的影，很满很充实，那影却又是虚幻的，不切实的。
　　于是她就从早起送他出门，就盼着他归家来，好絮絮叨叨与他说话，骂他、撒娇、凶巴巴没事找事、没骨头似的赖着他……连说起“盐罐子里没了盐”这种芝麻绿豆的小事，也是快乐。
　　席泠凝视她侧向窗里的脸，微撅着嘴，不知哪里又惹得她不高兴。他的确难理解她偶然这种“没缘由”的不高兴，有些无奈，也不妨碍去哄她。
　　他掰着她的肩转过来，“要不你多烧一些，夜里热给我作夜宵？”
　　“你不大吃夜宵的。”箫娘剜他一眼，又想自己有些无理取闹了，就换了副笑脸推他，“你去嚜，我抻碗面条吃好了。”
　　席泠整衣出去，打了帘子，回首见她趴在炕桌上，有些稚气的可怜。他又丢下帘子转回来，抚摸她脑后蜿蜒堆积的乌发，“我尽量早些回来。”
　　她歪在臂上，小猫一样睇上眼，绣鞋半藏的脚背轻轻往他小腿上蹭两下，暗昧地笑了笑。
　　席泠的世界落空了，只得她的笑脸。连走到林戴文的别院，他仍然有些记挂她。
　　这种感觉很奇异，分明晓得不过短短一二个时辰，她在家好好的，却仍旧放不下心。好似她系了根丝线在他心上，她轻轻拨一拨，他心里就余震不停。
　　他暗笑自己什么时候也积黏起来？整整衣襟，随小厮进了书斋。林戴文很高兴，神采奕奕卷着本书看，胡须里似抿着细弯弯的笑。
　　瞧见席泠就进来，立时搁下书引他椅上对坐，“元澜昨日来过了。”
　　席泠豪不意外，屹然地向他拱手，“恭喜大人，这件事就要了结了，回头呈报到京，皇上少不得高兴一场。”
　　“是是是。”林戴文连点着头，拈着一缕须笑，“据元澜说，年节前陶知行有一批粮要运往成都府，日子还没定下来。我叫他别露了风，还如常与他们周旋，届时粮食一到关卡，就拦截下来，开春就能抓人了。”
　　“元澜还是识时务的。”
　　林戴文复点头，只是眼色微冷了些，“这个元澜的确是个滑头，走到我这里来，还要与我谈条件。要不是我许下他，保他性命平安，他只怕也不肯痛快说出来，更不愿后头做个人证。这起人，就是留他条命，往后也必然在别处翻船，我且不管他。”
　　说着，和蔼得甚至几分可亲地笑起来，“碎云，这是你的功劳啊。你放心，回头奏报的疏本上，必然少不了你的名字。”
　　席泠沉敛应答，有几分不卑不亢的老成，“卑职不过是略尽绵力，操劳的还是大人与两位何大人。拿住了粮食，抓人审案，两位大人后头还不知忙得什么样子，卑职却偷个懒，倒松快了。”
　　“什么话，你前头操劳得比谁都多。”林戴文这话倒说得有几分诚恳，只是讲完，却端过小厮案盘里的茶盅，握在手上，半日不讲话了。
　　天长地久地，席泠也没讲话，暗暗揣摩他的想法。林戴文呷了口茶，歪在扶手上，两个瞳仁似两个黑玛瑙珠子，又亮又滑，“你虽年轻，却是个难得的人才，我预备等案子结了，回京复命时，举荐你任一个应天府正四品府丞。”
　　席泠心陡地惊一下，由个九品县丞一跃为四品府丞，连他先前也不敢这样想过。
　　林戴文瞧出他惊诧，漫不经意地笑了笑，“我看你不错，户部的闻新舟过个一二年要调往北京的户部去了。他一走，现在--------------銥誮的户部侍郎升了尚书，侍郎就缺了空。我是想叫你到时候去填个空。先任个府丞，届时四品升三品，外人瞧着不说闲话，吏部那头也过得去。”
　　这样的事，连一贯从容不乱的席泠也不由面露喜色，拔座起来郑重作揖，“卑职多谢大人提携之恩！”
　　林戴文稍稍颔首，手抵在额角，别有深意地睇着他，“我看重你，你也要对得起我才好啊。我朝皇上举荐了你，皇上应下，那是皇上信得过我的圣恩。底下，你可千万别辜负我一番信任。”
　　席泠当然明白“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道理，尤其当今官场，哪里有不为索求的施恩？可有些话不好说破了，不捅破那层窗户纸，彼此还是奉公克己嫠不恤纬的忠臣良臣，倘或捅破了，免不得都有些面目可憎。
　　他只晦涩地笑应，“卑职受大人如此提携，自然不敢亏了大人这位‘伯乐’。”
　　林戴文心领神会，忙又客套地摆起手来，“言重言重，你若不是‘千里马’，哪里来的伯乐呢？这一桩案子，你不单为朝廷追回粮银，连陶家……不说了不说了，前头设了筵，咱们挪去用饭，大约闻新舟与何家父子也该到了，咱们席上好生计较一番年后抓人定案之事。”
　　席泠忙来搀扶一把，微微折低了腰。林戴文斜眼睨他，见方才那个巨大的喜讯业已沉没在他眼中。
　　他就高兴了那么一瞬间，一瞬间后，又是这副惯常贵贱不屈的模样，真是叫人看不穿。

🔒朱门乱（十）
　　不论如何, 能由个小小县丞一跃为四品大员，仍是件值得人高兴的事。当夜席泠归家，预备将这喜讯告诉箫娘听, 几不曾想一推门，院门未楔死, 留了个缝。
　　正屋卧房里亮着一圈昏昏的灯, 撩开帘子，箫娘瘦瘦的背趴在炕桌上，针线篮子丢在一旁，拿一根莲蓬细银簪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剔灯芯。
　　那火苗在她手底下倏明倏暗的，对着窗外模糊的一篾灰的月, 世界也在她手上一下无趣了。席泠心里的喜事随满室空寂的情绪被抛诸脑后，只惦记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 “为什么不把院门栓上？”
　　他忽如其来的声音像跟线，一下将箫娘的背提起来。扭头一瞧, 那些无趣神色顷刻扫尽，膝盖匍挪着从榻上过来，举起双手。
　　席泠也就展开臂膀去抱她, 声音放得软和了些, “为什么不栓院门？这样的夜里, 又快到年节底下, 倘或有贼闯进来，你一个人在家，怎生好？”
　　大约是他难得夜归, 又或是夜灯太微弱, 连炭盆里的火星子都蹦得孤单。天暗得分外早, 她在晚上坐了好些时候, 听着风摇枯树，望着月压东墙。没有簌簌的纸笔响，这些动静格外清晰。
　　她久不说话，席泠只好一软再软，“怎的？害怕了？”
　　箫娘在他胸膛里笑了笑自己，端起脸有些羞愧，“我忘了。”
　　“什么忘了？”
　　“忘了栓院门，往常都是你去栓的，我吃了面，睡了会，醒了就没想起来。”
　　席泠搂着她坐下来，“下回可千万记得。”她格外粘人，他只好不撒手，歪下脸捞她的目光，笑了下，“家里连个下人也没有，我不在，就无人与你讲话，把你闷着了？”
　　箫娘更觉羞愧，她觉得自己真是又做作又矫情，不忍再“放任”自己，推开他下榻，“我瀹茶你吃，杏仁茶好么？”
　　满个屋子窸窸窣窣热闹起来，炭盆烧得更红火，蜡烛窜得更明亮，桌椅月窗都似活过来。连瀹茶的小炉也活了，跳出枚火星子，将她调皮地咬上一口！
　　她捂着手背喊了一声，痛也是细细的快乐。席泠拽过她的手瞧，摩挲两下，“不妨事，就是个火花。”他分开膝，握她的腰拉她在膝间，“我自己瀹茶，肚里有些饿，你也抻碗面我吃。”
　　“你不是在林大人家中吃过了？”箫娘目光潺潺地垂在他脸上，暖融融的迷人。
　　“说是吃饭，几个大人坐在一处，还如何吃得进？转来转去总是商议公事。”功名利禄这一刻就成了身外物，统统搁浅了，他钻在柴米油盐里，仍旧说的温饱的话，“我下晌出去时就有些饿了，好容易挨到这时候回来。”
　　箫娘笑嘻嘻点头，“可没有别的，只好用午晌剩下的冬笋鸡脯子肉做面上的浇头，你吃不吃？”
　　“吃，你灶上多点几盏灯。”
　　初冬夜里，厨房四下里簌簌漏着风，但柴火烧得旺，箫娘半点不觉冷。她在各处一连点了五.六盏灯，把院子也照得朦朦胧胧的发黄，与窗户上那圈黄光暖烘烘的烛光相映着。
　　吃了面洗漱，席泠才想起将待升四品府丞的事情告诉箫娘听。箫娘正铺床，闻言乍惊乍喜转过来，“府丞？就是应天府里的二老爷？！”
　　席泠正在榻上翻书洗脚，见她双目锃亮，就搁下书嘱咐，“你可别一高兴，又赶着到处去显摆。这事情还没个准信，林戴文上疏北京，得瞧皇上的意思。倘或皇上不答应，这是就只能作罢，若应了，也是明年夏天的事情。”
　　箫娘笑得合不拢嘴，忙用手捂着，连番点着脑袋蹦跶过来，“我这回保管不在外头说一个字，连晴芳绿蟾也不告诉！我发誓！”言毕郑重其事地举起手。
　　席泠发笑，拉她坐在腿上，“你可千万要听话，有些事情，等我到任那日，不怕没你显摆的余地。”
　　惹得箫娘畅想一番，到那日，甭管上元县还是江宁县，多少太太奶奶赶着来巴结，只怕连辛家也少不得来奉承她。得意起来，两只干干净净的珍珠粉绣白玉兰的睡鞋便悠哉悠哉晃荡起来，一不留神，啪嗒，晃落一只。
　　席泠拾起来给她穿，握了握她细皮嫩肉的脚，干脆也别穿了，起身抱着她往帐里去，“我叫你高兴了，你也叫我高兴高兴。”
　　撒了帐，架子床成了座烟渚，弥漫着慾雾情霭。箫娘见他正襟危坐，两手分搭在膝上，目昭昭地将她盯着。她拆解衣带子的手倏地不自在起来，嗔他一眼，“你不要盯着看嚜。”
　　“我不看还叫讨我高兴么？”席泠噙着笑，故意要叫她难堪似的，散漫地朝床头靠去，一条胳膊枕在脑后，“不要想着磨磨蹭蹭，就能蒙混过关。”
　　箫娘觉得自己像个礼物，他是高高在上的主人，有些臣服的小小屈辱。越是屈辱，竟越种隐.秘的快乐。但面上还是过不去，他那双眼直往人衣裳里钻，皮.肉.灵.魂好似都叫他看了个通透。
　　她本能地遮掩，些微搦转腰，剜他一眼，“你不要望着我！”
　　他仍旧望着，眼睛饧涩着，好似吃醉了酒，靡乱的，烧着倏明倏暗的火。箫娘更有些不好意思了，索性丢下手，薄嗔佯怒地，“你再看着我就不解了。”
　　席泠很怀疑，她这种扭扭捏捏的态度其实是一种勾引的手段，半遮半躲，半藏半掩，吊足人胃口。他心里也喜欢这种“偷”的意味，暗昧的总比光明的有吸引力。
　　他笑了下，嗓音有些含混，“不给我瞧，还给谁瞧呢？”
　　帐外的蜡烛也格外暗昧，迷着人。他懒得计较是谁讨好谁了，挪过去，把手放在熟悉的地方，嘴也落到熟悉地方，黏.黏.绵.绵的呼吸里，全都去到该去的地方。
　　她在他怀里，下颌仰得高高的，他要么抬眼看她紧咬的唇，要么垂目看他自己在另一片天地纵情闯荡，要么就去亲她的嘴、腮、颈、肩，从里到外。
　　箫娘骨头似被他碾碎，撑不直，脑子也被他搅乱，什么也想不起。唯独一颗心，好似被阗满。她觉得造物奇妙，老天将她造成个空壳，就为了包容他的粗戾，私藏他狠暴，容纳他不为人知的一切。
　　她此刻终于是齐全的，夜的清寂被扫尽，她在茫茫漂泊中靠岸，靠在他的肩头，怀着痛苦的甜蜜，像柔.韧的藤一样痴.缠他，把两个人.缠.为一.体。
　　月亮也在窗外漆黑的呼吸潮.热的空气，渐渐吸.饱了，往后一连几日，就是风和日丽的日子。
　　霜风虽飘，晒着太阳，却有些暖。露浓晨起听见王婆子捎话进来，已带箫娘去瞧了那姓葛的人家，只是箫娘有些犹豫。因怕箫娘恋着席泠，拿不定注意，露浓赶着拿这话去回她祖母，计较一番，隔日便请了箫娘来。
　　仍旧在老太太屋里，打发了闲散丫头，上了茶果。老太太眉头轻蹙，平白添了几条皱纹，亲亲热热拉着箫娘的手，“你与那王婆子去瞧过人家了，看那人如何？你说了，我好使人告诉那婆子。”
　　箫娘在杌凳上媚眼横波，羞答答地垂下头，半日不讲话。老太太观这态度，不像是不中意的样子，赶着问，“你只管说，咱们娘儿们三个，还有甚害臊的？好就好，不好再叫王婆子去打听。我既为你操心这事，就万不会委屈了你。”
　　箫娘到底打小学戏，眼稍抬稍落，道尽了一抹烦难，“还是算了罢，老太太的好意，我心里领了，往后再报老太太的天恩。”
　　说话间，又透着两分难舍。老太太暗里琢磨，这又不像说舍就舍的态度，追着问她，她又不肯说。只得罢了，下晌改叫了王婆子家来。
　　王婆子进园，遮着绢子仰头望一望东楼上的太阳，满怀美事将近的欢喜，临在廊下，又生生给抑住了。
　　走进老太太屋内，祖孙俩脚下搭着金丝编熏笼，榻上又添了繁辱，熏得香香暖暖的，引得王婆子打个喷嚏，下头连福了好几个身。
　　老太太眼里透着不耐烦，慢悠悠摆摆手上的绢子，“好了好了，搬根凳子坐下说话，可是领着箫娘去瞧过那姓葛的相公了？”
　　王婆子坐在底下，点点下颌，“前几日去瞧过了。赶巧十八那天下晌，葛云海往铺子里买纸笔，我拉着箫娘在外头轿子里，瞧得一清二楚！”
　　“那箫娘看他如何呢？”露浓忙问。
　　婆子装得个好模样，柳叶眉轻蹙，似有些糊涂，“我看她瞧得倒仔细，落后我问她看人好不好啊，她闷了半日，红着脸有些犹豫，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死活不给个准话。”
　　这般越说越不耐烦，“我后头又问她，可是相貌不好？她却摇头，问她可是年纪不好？她也是摇头。最后头，我问她，可是嫌他家穷些？她这回倒不摇头了，却也不点头。那副积黏样子，真是叫婆子我瞧着心急！”
　　末了王婆子的神色态度，已有些不耐烦了，倒不敢是冲老太太露浓，单冲那“不识好歹”的乌嫂子！
　　见状，露浓只怕王婆子嫌麻烦辞了这桩差事，思想一阵，忙与老太太搭讪，“祖母，依我看，箫娘果然还是嫌人家穷了。她素日里穿的戴的，都不似外头那些惯常走跳的媳妇老婆，比人体面许多呢。她又爱那些金啊银的，叫她离了席家的日子，又过回那穷日子，她哪里愿意呢？”
　　“嗳，我看小姐这话说得有道理！”王婆子忙来插话，“据我看她，倒是有几分喜欢葛云海那副人才，只是作难在这‘穷’字上头。我看这媳妇，是个贪多嚼不烂的性子，又要人才好，又要家里清静，又要有钱。那有钱的，要么老得不成样，要么早就有了妻房，要她也是要她做小，她甘心做小啊？我冷眼选了这样久，只这姓葛的年轻没婚配才貌又好，再要人，我手里可没有了，老太太小姐少不得要另请高明了。”
　　一席话讲完，露浓已是有些急躁了，挪坐到老太太身边，“祖母，就不给她寻人家，她要钱，咱们也能给她钱打发她。这会既有了好人家，再许那家人多些银子，她就愿意了。”
　　这等富贵人家，何必计较几个钱？老太太也应了，使唤王婆子，“随你编个什么谎去告诉箫娘，就说葛家有钱，只是不好露出来，问问她还愿不愿意。倘或她愿意，你把那姓葛的相公叫到我这里来，我问他几句话，许他几个钱，叫他体体面面的去办婚事，往后踏踏实实带着箫娘过日子。”
　　王婆子回去，几头一串通，过两日就领着谢房往虞家来。老太太见了，果然好个粉面郎君绣肠公子，行容里斯文有礼，问他文章，倒都对答如流。
　　老太太心下满意，对那谢房说：“葛相公，要说的这位，原是我家远房的一个媳妇，年纪轻轻死了丈夫，总归亲戚一场，不好放着她不管，才寻了你领她去过日子。我这里呢，有八百银子，算我添给她的嫁妆，你且拿去，体体面面的办些礼，再办处好房子，办些田产，你们安安生生过日子，叫我也放心。”
　　那谢房千恩万谢，拿着银子，许下十二月前请媒妁来下定，欢欢喜喜出去。谁知露浓又怕钱少了事不成，私下里又拿出七百体己，使丫头赶着去送给他。
　　这厢拿了宝钞，与王婆子一道打乌衣巷里出来，两个各坐马车一路钻到息奈庵，告诉徐姑子。几人在佛堂内笑个不住，那谢房翘着腿摇首叹，“这侯门的钱是好挣，不过一二月的功夫，就挣下这些钱！”
　　王婆子也道：“这些人见惯了大世面，反没见过咱们底下这些花招子，心里又急，只恨不得快快打发了箫娘，才中了这计！快快将这宝钞去兑了现银，分了银子，谢房你连夜收拾了，该往哪里去就快往哪里去，切不可钱到手了还叫人追回去！”
　　没两日就由谢房去兑了白花花的银子，各人欢欢喜喜散场。
　　箫娘唱的旦角，自然分得最多，还是那日席泠听见几人要在息奈庵内分赃，特意叫了冯混子去往息奈庵帮着搬的银子，高兴得箫娘嘴角扬到归家还没放下来。
　　这厢将箱笼摆在院中，大大方方打赏冯混子十两银子去了，献宝似的揭了盖儿，拉着席泠眼在院里瞧，“瞧瞧瞧瞧，五百两银子，白花花的，比雪还晃眼！”
　　那张脸不知是冻的还是喜的，红扑扑神采飞扬。席泠拧了一把，陪着她笑，“到底是你，真是有本事，筹谋一二个月的功夫，就弄了这些钱回来。”
　　箫娘也听不出他这奉承话里几分真心，横竖高兴，放纵欢笑，往他肩上拍拍，“下晌去河边提他些好酒好菜来，娘做东道！请了绿蟾与何小官人一道来吃！”
　　绿蟾倒是少吃她的请，听见她办了席请客，在家换衣裳，同何盏笑说：“正赶上要到年关，箫娘也想起请咱们来。咱们家里不是有新鲜的鹿肉？叫人割下些，拿到那头去一道烤了吃。”
　　午晌果然拿了条新鲜鹿腿来，箫娘喊了晴芳，问起她汉子，晴芳讲陶知行使唤他外头跑腿去了，不要管他。
　　两个人就在灶上拆解鹿肉。席泠搬了个小炉子在屋檐底下，架了铁丝编的一张网，鹿肉搁在上头，烤的滋滋冒油，与何盏两个就在炉旁搭设矮几。
　　边上还搭着一张高饭桌，摆了七八样馆子里提来的菜，桌儿底下架着炭盆。晴芳筛了壶酒搁在炉子边上给席泠何盏吃，仍回案上与箫娘绿蟾同坐。
　　富贵贫寒低贱的都汇在一席，嘻嘻闹闹的喧得厉害。箫娘白赚了一大笔钱的缘故，格外兴致高昂，又是为绿蟾筛酒，又是为晴芳布菜，两头招呼个不停，“不要与我客气，平日都是蹭你们的好处，今日我做了这东道，你们只管放开吃喝！”
　　下席两位笑了笑，正好新烤出几块鹿肉，何盏拣了小小的一块，吹了吹，自然而然地转身举高。绿蟾也自然而然地俯下腰张嘴来接，眉眼如画，“好吃，倒比那煨的合我的脾胃些。”
　　何盏一只手接在她下颌底下，缱.绻笑着，“到底有些燥，你少吃一些，克化不动夜里嚷肚子疼。”
　　两个人亲热得似一个壶里的烧开的水，咕嘟咕嘟一处冒泡。绿蟾这时候才想起，还有外人瞧着呢，红着脸嗔他一眼，忙抻直了腰，仍旧与箫娘她们吃酒。
　　何盏回身过来，扎近脑袋与席泠低声自嘲，“这些时候我无一不拼命顺着她，省得过些日子她父亲的事情闹出来，她好有一场气同我生。我这也算提前抱抱佛脚，指望着她到时候少怨我一些吧。”
　　席泠在矮几对过坐着，抬眼望一望绿蟾的侧脸，笑了笑，“你们是夫妻，一向恩爱非常，她会谅解的。”
　　何盏心里却始终不安，也就是十天半月的事情了，陶家运粮出去，元澜那头截下来，林戴文就能顺理成章抓人审案。
　　尾后这些事情都不要席泠过问，他仿佛已经抽身。铁丝网烤得滋滋响，油花滴到小炉里，噼啪地冒出红红的火花。他们都不过是上头的一条铁丝、一个钢结，纽着纠葛着，编成了一张坚固的天罗地网，谁也不无辜，不清白。
　　檐外北风正萧瑟，箫娘倏地捧着个碗蹲到这席来，叫花子似得朝席泠伸手，“那烤好的鹿肉，也给我夹一些。”
　　比及箫娘讨要了鹿肉起身，忽然一阵风卷雪来，雪花落在炉上，哧哧地没了痕迹。箫娘倒雀跃起来，又跳又笑，“下雪了下雪了！快瞧！”
　　众人跟着看，顷刻琼玉漫天洋洒，隐没了参差的青瓦白墙，天忽然阴成蟹壳青，极不均匀的颜色，那里浓这里淡，涂不开。这一场雪越下越重，层层严密，人的视线也跟着模糊，在缝隙里朝远处望。
　　各人都盼着等着，虞家老太太与露浓盼着姓“葛”的那相公与箫娘成就没事，还没盼到，先盼来了南京官场一场不小的震动。
　　那天也是下雪，南京城在霏霏的雪里，显得灰扑扑的阴沉。陶家赶着年前将成都府那头的粮食送出去，今年就不再往外运了，预备着安心过年。
　　谁知陶知行才在家中打点各处的年礼，就瞧见老管家连滚带爬地从门外奔来，一句话硬生生切成了好几段，“老爷，不好、不好了！咱们家的粮、在南城门外，被兵马司的人拦下了！”
　　陶知行也刹那乱了心神，默了半日，扶着椅子缓缓坐下，“谁下的令？”
　　“江南巡抚林戴文。”
　　紧着又是一阵死寂，老管家慌得满额汗，捏着袖管子乱蘸，“只怕明日就要传老爷去问话，老爷赶紧想想，明日若去，该如何应对？”
　　“这个时候，还能如何应对？”陶知行捏着茶盅，嗓音有些虚浮，“林戴文果然是冲着这桩事情来的南京，前面瞒得死死的，今日忽然大张旗鼓截了咱们的粮，恐怕该查的早查清楚了。咱们如今已经是砧板上的鱼，摆不了几下了，只能照实说。”
　　老管家垂首想一阵，又抬起来，眼里死死抓住一线生机，“对！照实说，咱们不过受了仇家的胁迫，林戴文要惩治贪官，咱们家又不是当官的，总不至于要咱们的命。”
　　陶知行渐稳住气息，剔来一眼，“仇家那头晓得了么？”
　　“就算此刻不晓得，一会也该得信了。”
　　刺骨的风挟着雪由绵帘两边的缝隙袭进来，一阵一阵地，将陶知行的脸色瞳色都吹得冷了。
　　果然于次日，林戴文借了兵马司衙门传了陶知行与元澜过堂问话，两人只见进去，未见出来。整个南京城在焦躁的等待中，似搅乱了的一锅汤，什么佐料都绕着漩涡打转，人人自危。
　　仇通判的车马这两日跑得格外勤，不是忙着各处探消息，就是忙着往云家与他岳父商议对策。商议来商议去，他岳父云侍郎，往京里一连去了好几封信，到年关几日也未收到回信。愈发把仇通判急得似热锅上的蚂蚁，在家就关在书房里，将乌油油的地转磨得又薄又亮。
　　这日初三，他夫人云氏打发了几门子亲戚，走到书房来，阖上门板下脸来问：“父亲如何说？京里那些人可回信了？”
　　仇通判瞥她一眼，蹒到书案后头坐下，两手抵在额上垂着脑袋，半日不吭声。
　　云氏原就急火焚心，一见他这副样子，拔火棍似的窜起来，一扫平日的雍容端丽，随手抄起本书朝他砸去，“你说话呀！你素日如何胡混，我管不着。可如今这桩事，连我的性命也带累在里头，你还打算摆出这副冷冷淡淡的态度打发我，做梦！”
　　那书角正砸在仇通判脑袋顶的发髻上，他揉散了几缕发抬起一双冰凉的眼。待要发火，又抑住了，嘲讽地笑了下，“你那个爹，现在忙着救他自家的性命还忙不过来呢，还有功夫管我们？再说北京那帮人，这会也忙着与他撇干系还撇不赢，又岂会管他！”
　　他蓦地一声吼，将云氏振了振。眨眼间，她冷静下来，又是如常的葳蕤，坐到椅上，“那兵马司那头呢，听见什么信了？”
　　“狗屁的信。”仇通判咬着牙，眼落在门上密密麻麻的棂心格，似一直苟延残喘的野兽，一个一个虚弱而绝望地朝上爬，“元澜与陶知行已经进了兵马司半个月了，年都过了还没放出来。半个月，该吐的早吐得个干干净净。只有元宵一过，兵马司只怕就要来家抓人了。”
　　爬到顶端，他似绝处逢生，忽然沉敛地笑了声，收回眼来，“可是，这些事情，我一向都是让九儿去办的。姓元的姓陶的就是说了什么，也是九儿出的头。只要他肯出来认死是他打着他老子外祖父的名头去做的这些事，牵涉其中的那些人，或多或少也有把柄在我手上，我好，或许还能想法子叫他们家里好过些，他们也犯不着非要把我扯出来。这么一来，我不过于公上教子无方，于私上渎职失察，丢不了命。”
　　越说越似抓住了救命稻草，迫切地追眼望着云氏，“事情在九儿身上打住，就能保住我。你我是夫妻，倘或我保住了性命，你也无事，你爹也无事。”
　　云氏抬起眉目睇他，眼中的惊骇如瓶中放久了水，浮着凝结的油污与尘埃，晃荡两下，又沉寂下去。
　　为她这一眼，仇通判歪着嘴笑，眼白里的血丝显得狰狞缭乱，“你不用这么看我，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唯利是图，善自为谋，你不是头一天认得我了，犯不着惊讶。实话告诉你，我一向叫九儿去办这些事，就是防范着会有今天。”
　　“我并不是头一天认得你，可每天都像新认得你。”云氏轻蔑地瞥开眼，仿佛早对他的无耻熟视无睹，端庄从容、又冷静地付之一笑，“你怎么就料准九儿会应？你虽是他爹，可这一辈子，你待他们，几时有个当爹的样子？”
　　仇通判状若云淡风轻地由案后踅出来，两个指头沿岸抚过，“我没当爹的样，也不见得你有做母亲的样，咱们俩不相上下，这时候，就不要只顾着互相咬过去那些事了。九儿与我不亲近，这话我说了他未必会听。你去说，再怎么样，你是他母亲，往日与他还算有几分亲热。你又是个女人，在他面前哭一哭，论一论孝道，他大约就答应了。九儿这孩子，我晓得他，天生有几分心软的毛病。”
　　“我去说？合着是叫我来做这个‘恶人’了？”云氏端起腰，斜他一眼，朱红的唇被熏笼里炭烧得更显艳丽，“我去说也未必中用，九儿那孩子，一辈子没得我哪样好处，也不见得就听我的啊。”
　　仇通判有些不耐烦，剪起胳膊一连扭头看她三回，“不管你是哄他也好骗他也罢，这时节不是与我斗气的时候，你想清楚，事情若是落在我头上，全家都好不了！若是只落在九儿头上，就只他受些苦，这个家、就连岳父，都还尚能保全。”
　　他走到紧阖的门前，让棂格里一束一束的阳光落进他胸怀里，连成了一片，温热的一片，像无限的希望。
　　云氏却在熏笼前久久不语。良心上，她很是瞧不上仇通判，连他这些狼心狗肺的话也嗤之以鼻。可理智上，她又觉得他说得不无道理。
　　事情出来，总要有人扛，丈夫扛了，火就要烧到她身上，儿子来扛，丈夫报住性命，万事就还有回旋的余地，兴许就只蹦几个火星子烫两下她的皮肉。
　　孰轻孰重，不在这时候衡量计较，还什么时候去打算呢？那明智得冷的心与她脸上一笔一画恰到好处的妆容一样精致，火光跃在她眼里，脸上，裙上，唯独跳不进心里去。
　　夫妻俩在屋里打算得倒好，几不曾想，为这一桩事，仇九晋正走到书房来寻他父亲商议对策，就在廊下将父母的话一字没落地听进耳朵里。
　　一个字一个字，像凛冬里的雹子，由他耳朵里往他心里砸，把那些碎片砸成了粉末。
　　他终究没进屋，拖着步子往软玉屋里去。软玉，这个家里只有她还肯体谅他两分，就算她也算计他，也不过今日算计件翡翠头面，明日算计件绫罗衣裳，还算计不到性命上头。
　　他抬头望一眼，今日化尽了雪，好大个太阳，风却是折骨的。碧蓝的天空里有一团云翳，不大不小浮在太阳前头，像把天烧了个缺口，落下那一片灰的灰烬。
　　比及入夜，满案珍馔摆冷了，软玉往榻上望一眼，仇九晋还躺在上头，也不知到底是睡是醒。她一面低声招呼丫头端菜下去热，一面走到榻前。
　　谁知仇九晋又是睁着眼的，木怔怔的只管将对过绮窗外的瘦月望着。她跟着望一眼，月牙细细弯弯，冰冰冷冷，像把刀。
　　她在榻上坐下，抚起他的脑袋搁在自己腿上，“我说你睡着了，饭端来我也不好叫你。放到这时候都凉了，又叫丫头端下去热。谁知你又没睡，在这里发什么怔呢？”
　　仇九晋迎面睇她一眼，笑了下，“不想吃，懒得动。快元宵了，你缺不缺银子开销？”
　　倏然问起她这个来，倒令软玉受宠若惊了下。素日府里都有月例银子，若她想法子私下里再哄他的钱，他也从不多话，给她就是，只是从不把这些事挂在心上。
　　眼前兀突突提起，软玉忙又想，未必是平日哄他的银子叫他察觉了？便蝎蝎螫螫地，不知该说缺或不缺。
　　仇九晋吭吭笑起来，吃醉酒似的，笑得浑软无力，仿佛整个人都浸在酒缸里，手要抬抬不起，眼落在她脸上，又不聚神，“我与你好这一段，贴补你些钱，也不算什么，你倒先心虚起来了。”
　　软玉这才安心笑了，回嗔作喜地搡他一把，“开销么没哪样开销，只是我瞧见陶家铺子里新上了好些料子，样式好看得很，比咱们府里人送的那些强，我想去买一些。”
　　“买吧，只怕再不买，他家就要关门了。”
　　“好端端的，关什么门呀？”
　　软玉随口一问，瞧见几个丫头又端饭上来，她就推他，“起来吃饭嚜。”
　　仇九晋懒洋洋坐起来，软玉走到饭桌回头看，他又坐在榻上不动弹，微微佝偻着背，还盯着窗外的月。
　　她懒得管了，自己端起碗吃，闲说起辛玉台：“听说奶奶这两日又闹起来，连她跟前那丫头也说是要害她。前日好端端的，那丫头端饭她吃，她却说丫头在里头下了药，要毒死她，抬手就打了碗，拿碎瓷片划伤了丫头的手。这疯子，疯得这样，你去瞧过没有？”
　　“与我什么相干，我瞧她做什么？”
　　闻言，软玉瘪嘴一笑。这个不相干，总有相干的吧？于是端着碗“叮叮”敲两下，眼珠子轻飘飘地抬起来，“听见说箫娘预备买宅子搬家，四处使人打听呢。她也是该搬家了，我虽没去过席家，可从前听她说，满破三两间透风的屋子。如今她那‘儿子’可不一样了，是你们县衙里的县丞老爷，还挤在那房子里，哪里有个当官的体面。说来也怪，这都初三了，也不见她往咱们家拜年。”
　　仇九晋果然提起些兴致，往饭桌走过来。软玉瞧他真像有些吃醉的模样，骨头立不住似的歪歪斜斜，脚步轻浮着，好似身侧有两堵看不见的墙挤逼着他，他在中间跌跌撞撞。
　　他挂着副笑脸，不像由心而发，更像是在人世这个巨大的酒缸里，目光笑意都如空气，浮着浓浓的凄苦的醉意。
　　他坐在面前，端起碗挑着米，“她不来，你可以去嘛。奶奶病在那里，席大人又是我的同僚，你就替奶奶去他家拜个年。”
　　他挑起几粒米，又丢回碗，又挑起，又丢回去……反复以往地，静了良久，倏然垂下脑袋，“也替我去看看她。”
　　软玉能辨出他的声音里夹着一点哭腔，因此他低垂着脸，恐怕眼里有泪，不敢让人瞧见。
　　她稍稍犹豫，搁下碗走到他身边，像抱个孩子一样将他的脑袋抱在怀里，“我明日打点些礼，后日就去。”
　　有时候，软玉也说不清自己与他的关系，是郎妾、是主仆、是盟友、又或者只是茫茫天地里，两个相逢的苦命人。跟他在一起越久，她越发现，他们不曾相爱过，只是偶尔相依。
　　第二天，软玉就有限认得那几个字，给箫娘写了个贴，规规矩矩拿个描金拜匣装着，使人送去席家。
　　新年新景，箫娘这一年眼角似眉梢都添了一缕风韵，横着眼在镜子里偏来偏去，窗纱光丝细细，晃眸摇珠，便发散出一点惑人光辉。
　　时下换了件妃色素面比甲，里头套着鹅黄的长衫，蜜合色的裙，戴着时兴的蔷薇绢花，正要往何家去。
　　拉开院门却撞见仇家的小厮，小厮说了几句，递上个拜匣。箫娘接了折返进屋里，使席泠念来听。
　　年节里衙门宽了假，林戴文那头不拿人，各处衙门里皆不坐衙。席泠也就闲在家，不过四处走亲访友，眼前一派悠闲地歪在窗台。
　　箫娘便偎在他肩上，听完又惊又叹，“她又犯这好心来瞧我做什么？真是事情赶作一堆来！那头绿蟾又为她老子急病了，虞家又打发人来催，她还来凑这个热闹。”
　　席泠散漫地将帖子在手上一扬，还给她，“也算是旧日里主仆一场，她要来瞧你也是一片好心。”
　　箫娘翻个眼皮，仍将帖折进拜匣里，挤进他怀里来，“你说陶老爷什么日子能放出来？都在兵马司关了这些日子了，眼瞧着就是元宵，他家上上下下不知急得什么样。听晴芳说，处处鬼哭狼嚎的，继太太一连哭了好些日，连绿蟾也病了。这林大人也是，问完话，将人放出来嚜，或者是好是歹，给人个消息，总押在那里算怎么回事？”
　　席泠搂着她的臂膀，还是那些话，“元宵前衙门里不抓人，要等抓了相干的人，一并过了堂，才能放他出来。何老爷与何盏必定也是这样告诉他家奶奶的，你跟着操心什么呢？”
　　想来也是，人家一个家门里的人，自然比她操心些。整个南京城从年尾乱到年初，瞭望的，探风的，有关的怕祸及自身，无关的等着看谁倒霉，一个个都獐头鼠目。
　　或许是这些四探的冷眼，或许也是一墙之隔的陶家乱了套，显得世事萧条。箫娘趴在他怀里，想了想，有丝哀愁萦绊在心，终是忍不住问：“仇家真就要坍台了？”
　　席泠懒散的目光汇拢来，垂着看她，笑了笑，“跑不掉了。想来你有些担心仇九晋？”
　　她搡了他一把，薄嗔着端起腰，“懒得与你说，我难得问一问仇家的事，一问，你总要说我担忧他。算起来，我十来岁就到了仇家，在那府里过了几年，难道问不得？”
　　说话理了衣裙，要下榻的样子。席泠手快，掣了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揿倒在炕桌上，眼里有些冻人，手却很体贴地护着她的背，怕她被炕桌的菱边硌着，“这个软玉为什么忽然想着来瞧你？你难道就不想想，是仇九晋打发她来的？”
　　箫娘仰着脸，恍惚有些心虚，“那方才就该回他们家的小厮，我明日不在家。”
　　他嘴角噙着丝笑，目光像一缕凛冽的风，移到哪寸皮肤哪寸就冰。箫娘难得见他这副面容，正有些害怕跼蹐。
　　谁知他两面唇角拉开了一些，一瞬就变得和软了，拉了她起来，搂在怀里，“算了，他想晓得你的消息，也是人之常情。”
　　箫娘偷么睇他一眼，见他神色轻松而坦然，就有些得寸进尺，“他会死么？”
　　她可以断定自己一早就不爱仇九晋。可既然曾与他好得似一个人，那么如今拆成两个人，总有些回忆的丝线牵连他们。
　　“还说不到死上头。他虽犯了些国法，到底是受他父亲的主使，重罚的是他父亲。他或许丢了官，充个军，总能有命活的。”
　　席泠安抚地摩挲她薄弱的肩，待这件事上，他意外有些宽宏大量。大约是明白箫娘的心，也明白仇九晋的爱，更明白他们曾有过那么甜蜜的光阴。
　　也大约，是他深刻地爱着她，因此对仇九晋，他不由得有两分感同身受的体谅和怜悯。

🔒归路难（一）
　　今年年关往元宵十来日过得格外漫长, 人人都这样觉得，大家文火烹油似的慢慢熬。绿蟾更比旁人不易，一个时辰一个时辰的捱, 夜似无边，昼也无边。
　　知道的说是她捱等着她父亲的消息, 她自小没了亲娘, 是陶知行将她捧在手心里呵护长大，做女儿的怎能不时时记挂？可旁人还有不清楚，她还捱着别的，那是一段从谎言到接受真相的距离。
　　现在她懂得了，她的日子是一匹抽了丝的缎子, 所有人只把好的那一角拉给她看。当中自然也包括何盏，他背着她, “算计”她家，她爹, 面上每天笑呵呵地极尽温柔地瞒哄她。
　　所以此刻她连他的每句话都忍不住要怀疑一遍。她椅在床头，面容淹淡，没装黛, 鸭堆的发髻半点珠翠也无, 额上系着条防风的白兔毛抹头, 绒绒的, 愈显几分西子弱态。那对带着病气的眉眼透着些凄清的距离，只管把床前的何盏望着，“真的？”
　　“真的！”何盏语气稍重, 不是不耐烦, 是只怕她不信, 急得两道浓眉微拧, “元宵一过，抓了那些人去过堂，就将岳父放出来。我早说了，岳父不过是受了仇家的胁迫，罚他些银钱，就能免祸了。”
　　绿蟾听了这套说辞听了好些日，从安心听到了忧心，“公公也是这样讲的？林大人也是这样讲的？”
　　这一问，何盏把唇空启了一下，又阖下去。他发誓不再瞒她，只好照实说：“他们都讲，得等抓了别的人，审下案子，才能向朝廷请示。你放心，爹说届时上奏疏，一定请林大人在里头为岳父说几句好话。林大人是皇上跟前的宠臣，他说话，有时候比内阁的人还作数。”
　　豆蔻绿的绡帐挂在银钩上，风吹得一膨一膨的，绿蟾的将信将疑也在帐间起起落落。
　　何盏见她有些肯信了，趁机把床头的药碗端来喂她，“你打从十二月里伤了风就没好，又为岳父的事，愈发把病加重了。我说了不再瞒你就保证不瞒你，眼下只得等着。你先将病养好了，岳父也就该能放出来了。”
　　“现押他老人家在哪里的？”绿蟾伸头吃了口药汤，两眼巴巴望着他，“我爹，虽说年轻时候常常各地跑，可出门跟前都有人伺候，除了舟车劳顿些，不曾吃过什么苦。他如今年纪大了，更遭不得一点罪。”
　　说到下半截，声音已有些气不定的哭颤。何盏只觉也有些鼻酸，放下汤药碗搂她在怀里，“你放心，兵马司衙门也没有大牢，又没过堂，是收拾出一间衙门内的房间给他住着呢。虽说跟前无人伺候，外头也有差役供差遣。”
　　绿蟾哭了一阵，吃过药就躺下，翻了个身朝里头，不说话也不出声，不知是睡了还是醒着。何盏在边上守一会，盯着她陡急塌下去的腰线，像是峰回路转，一个急发的变故，杀得人措手不及。
　　她会怨怪他，与他怄一阵的气，这些他都是一早料到的。但他没料到，她既不骂他，也不同他吵，只是时时转过背去，留给他一段冷清的距离。
　　绿蟾虽然柔顺温婉，好似凡事都不大计较，可她有她的倔强。她的倔强是无声的，温柔的，但铁石一般坚硬。
　　何盏无能为力地守了她一会，听见他父亲使人叫他，只得丢下这屋里去了。
　　在园子里撞见箫娘过来，他深深地打了个拱，“伯娘来了就好，媳妇自病了，就不大与人说话，只还肯与伯娘多说几句，伯娘好歹替我多劝劝她。”
　　箫娘晓得他们近来为陶家的事情闹得生出些嫌隙出来，心里慨叹一阵，应了他往屋里去。打了卧房帘子一瞧，绿蟾背着在帐里静静睡着，箫娘便不进去，丢下帘子往榻上坐，与丫头说话。
　　丫头说起来自然也是一番烦恼，“不瞒你说，两口外人劝不住。我们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脾气却像根麻绳似的，折又折不断，戳又戳不死人，只把人细细勒着。半个多月了，姑爷夜里只在里头那罗汉床上睡，一是怕扰了姑娘养病，二是姑娘不许他床上去睡。他一上床，姑娘就翻过身去，僵着身子，整宿都不挪弹一下。”
　　“老爷太太如何说呢？”
　　“老爷也不大好过问媳妇的事，太太日日来瞧，劝了好些话，可姑娘一心记挂我们家老爷，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这病哪里能好呢？”
　　箫娘不过问他们官场里的是非，只看绿蟾如此，止不住叹，“你劝劝她呀，好一日病一日总是一日，还不如好好地等消息呢！”
　　正说话，听见绿蟾在里头喊：“箫娘来了？”
　　两个忙不迭打帘子进屋，绿蟾已欹在床头望着箫娘笑。箫娘挂帐落在床沿，把她细窥一窥，抬手撩开她腮畔粘的一缕碎发，笑了笑，“我瞧着奶奶好些了。等元宵夜里，与我点了灯笼，咱们往河边去走走百病，一准就好了。”
　　绿蟾扇剪着荏弱的眼皮，也是笑，“耽搁你日日来瞧我，这时候，你正该赶着往各家去拜年。人都是年头里最大方，打赏得多，礼也丰厚。”
　　“你说这话。”箫娘嗔她一眼，“未必我往你这里来你不赏我？这几年，都是靠你照料出来的。你起来，不要成日睡着，我瞧见你们花园子里梅花开得正好，咱们去瞧瞧。”
　　绿蟾也觉躺得骨头酸疼，撑起来叫丫头取衣裳，“等元宵一过，什么花都要赶着开了。”
　　稍稍妆黛一番，箫娘搀着她往园子里去逛，说起箫娘近日的忙，无非是各处赶着送年礼。议论起外头那些人，只隔了一道年关，却恍有隔世之感。
　　箫娘时不时睐她的面色，终究忍不住劝，“你别怪我不帮着你，可话我还是得说。这椿事，你细想想，何小官人在衙门当差，朝廷里要查的案子，他能说个‘不’字？况且他又是那样个正直的人，你比谁都晓得他，要体谅体谅他，你说是不是？”
　　“我不怪他。”
　　这句倒有几分实，绿蟾的确不大怪他，他有他的志向与原则，这也是她最欣赏他的一点。
　　只是说不上来，好像倏然一夜间，鲜花着锦的人间好像只是个障眼法。背着她，人人都知道软红香土下面其实是烧焦的黑地，只有她被蒙在鼓里。
　　她与知道真相的他们不是同类，分明在一片天底下，又仿佛在不同朝代，她是时代最昌盛的那段记忆，而人们已经遗忘了这段历史，挣扎在残酷硝烟中。
　　箫娘望着她惨白的笑，不大明白她的苦衷，箫娘自以为她是局外人。
　　可混沌的水中，人与人的命运早就搅在一处，一碗舀起来，谁还分得清那一滴是打江里流来，哪一滴是溪里淌来？
　　打何家后门出去时，恰逢软玉打一顶软轿里出来，穿着玉白遍地洒金裙，大红比甲，里头配着桃粉的长襟袄子，比甲的衣襟袖口镶滚着一圈银鼠毛。头上戴着一对嵌红宝石的金花钿，不大不小，显得有些姿色，顶寻常的那种。
　　只是行容比从前体面了许多，望见箫娘，先就佯嗔着抱怨，“你们这条巷也忒窄了些，轿子也不好进来。”紧着招呼丫头将两匹缎子从轿子里抱出来，拍了拍，朝箫娘剔眉，“整料子，上上下下裁三两身衣裳也够了。”
　　箫娘一霎给她逗笑了，从前烟消云散，拿她当个正经客人似的请进屋里去，瀹了顶好的龙井，“想你在仇家吃惯了好茶，想拿次一些的将就招呼你，又怕你舌头养得刁了，吃得出来。少不得我吃亏，把我家好茶拿来款待你！”
　　或许是这几句玩笑话，又或许她们之间已经没了可相争的利益，两个人都有些坦荡起来。软玉为不好直接开口打探她，先从自己身上扯起闲篇：
　　“我今年还说你要往家去拜年，谁知等了你好些日子，年前年后也不见你去，我只好来了。倒不是我做主张，辛玉台那副样子，哪里能出门应酬呢？别说出门，就是家里来了客，也少不得是我在招呼。年前王大人家奶奶过生辰，也是我带着贺礼去的。”
　　说到此节，有些得意神色。箫娘不免奉承她几句，“你愈发出息了呀，能在仇家独当一面。就有的太太奶奶，也不及你一个小妾体面呢。”
　　软玉十二分的受用，先端起腰，把屋子环顾一圈，看不够全似的，捉裙起来，在外间慢慢转着看。几个滋养得细皮嫩肉的笋指抚过下头一套案椅，都是新换的，成套的黄杨木，暗红的漆仿佛凝固很久的一滩血。上头浮着一点细细的灰尘，像一切细小的欢乐。
　　她看得出来，箫娘在这小院里过的日子，或许不是惊天动地的富贵幸福，却是涓涓的快乐，平凡普通得很难被人察觉的那一种。
　　她旋裙回来，为仇九晋观察她的脸色。自己心里，少不得是带着两分嫌弃的，“你就常年住在这里？听见说你前些时侯打听宅子，怎的还没搬？是没瞧着好的，还是手头银子不够？”
　　难免将箫娘争吃比穿的性子提起来，朝她翻个眼皮，“你打量我还似从前？是没瞧着合适的。与其急急的寻个平常的往后又搬，不如耐着性子等些日子。我要寻个比先前听松园好的园子，省得不大不小的，住着憋屈人。”
　　“也是这道理，急不得。”软玉呷了口茶，垂着眼皮笑了笑，“我瞧你这日子，虽不是大富大贵，却还过得去。”
　　箫娘也笑了笑，“马马虎虎混着走。自打我们泠哥儿当了官，银子上头是不愁了。你瞧我穿的这身衣裳，”说着，掣着袖管给她摸，“江宁织造局里出的料子，上好的丝！你再瞧这花样，满南京可寻不出几件重样的。你又瞧我头上戴的这件玫瑰银挑心，南京内造的。”
　　软玉一一细瞧，虽是银造，却是件件皆做工精细。又见她戴一副珍珠珥珰，托着摩挲，“哟，你这副怎的这样圆？”
　　“我这是两颗大的西洋珠子磨的。”箫娘得意地挑挑下巴，端正回去，“你们奶奶可大安了？”
　　“才刚告诉你的你又问，她好我能替她外头应酬？好不了了，疯得厉害。她住那间屋子，又比你上回去时钉了些木封条，就为锁她。倘或哪里有个空隙，一个不防，她想发设法地就要钻出来！有一回不知哪里钻出去，提着剪子，满园子里打杀人，有个丫头叫她伤着了，她家里还要告呢。还是我哄了许多好话，许了她家几十两银子，事情才罢了。”
　　闻言，箫娘缄默了一会，不知怎样作答。过去的恩怨情仇在她心里有片刻的潦草，逐渐又明朗起来。别人的好坏到底与她没相干，她点点头，“大约她再好也就那样了？”
　　“也就那样了。”软玉笑笑，还要替仇九晋过问她，又不知该问些什么了。她暗里想想，倘或是他坐在这里，与箫娘面对，会同她说些什么呢？
　　她揣摩片刻，拉拉箫娘的袖口，“你往后，就不打算嫁人，跟你们泠官人这样不明不白地混下去？”
　　箫娘扭过来睇她，想了想，实言相告，“哪能呢？等我们搬了家就办喜事。”
　　软玉点点头，彼此尴尬地笑了笑。其实都心知肚明是谁想晓得答案，但她们都没提起。
　　下晌软玉携带着箫娘的每一句话、每一分印象回去，在仇九晋那间冷清清的屋子里，描述给他听：
　　“我去时，她刚打何家门里出来。听说何家奶奶病了，她日日去探望。节下她各处跑，我若不去，她下晌就要出门去拜年的。亏得我去了，我们两个在她家里吃茶，话么倒没多说哪样。只是我瞧着他家里好些家私都是新打的，手里头像是有些闲钱。我细细看她，气色倒好，白嫩了许多，那张嘴还同往日一样利索，银钱上头还是不肯吃一点亏。”
　　她一面说，一面观看仇九晋的脸色。他坐在书案后头，身旁的窗纱是水绿的，斜阳滤在他垂下去的眼皮上，也染了一点淡淡的绿色。
　　她看不出他的喜乐，也就照着往下说了：“我问她，是不是就这样跟那姓席的不明不白混着。她说，他们搬了房子，就要赶着办喜事了。”
　　仇九晋的眼皮又再往下垂了些，铜壶里的水滴答、滴答、滴答漏着，漏过去一段漫长而寂静的片刻。然后他点了点头，抬起来，神色无常，“晓得了，你去吧。”
　　软玉轻易从他漠然的脸上捉到一丝冷静的哀恸，因为很冷静，所以她晓得，他不需要人宽慰。她也就捉裙出去，替他带上了门。
　　那门刚阖拢，又被人推开，是他母亲云氏进来。很是难得，云氏向来有话吩咐，都是使丫头过来喊他往她屋里去答应，她是很少涉足子女的屋子的。
　　她的大半生，多半都是在那张精雕细琢的宝榻上度过。她捱得住无聊的光阴，顶多无趣了就往园子里走走，好像比任何女人都耐得住寂寞，这是她的特长。
　　另一项特长，就是天生缺乏些母性，所以她的每一句关心，都显得冷冰冰的坚硬，“你这间屋子也忒偏了些，就算如今不能回正屋里睡了，也该换一间屋子去住。我叫丫头格外收拾园子南角那处屋子给你住好吧？那里也静，却不像这里冷清。”
　　人才落到榻上，丫鬟就进来看了茶。仇九晋少不得由书案后头撑起来，走到跟前去陪着坐。云氏瞧似瞧出他有些失意之色，歪着脸问：“跟你父亲似的，也为兵马司那头着急？”
　　仇九晋睐目，静静地望住她，嘴角隐隐有一丝嘲弄的笑，“您不急么？”
　　“急啊，可急有什么法子？”云氏叫他望得心虚，收回目光，心里那些筹谋好的话，一时不知该如何出口。便拖延着，磨蹭着，“如今看这情形，咱们家恐怕难逃一劫了，就连你外祖父，也得牵连上。”
　　她顿了顿，没听见仇九晋搭话，只好接着往下说：“咱们家，虽然算不得什么钟鼎之家，可在南京，也是上好的门户。从前多少人只望着咱们家的门首，今番林戴文那里还没下令抓人呢，满南京就唯恐避之不及了。你瞧今年年关前后，仅有多少人往咱们家走动？除了那几门拆不散的亲戚，就连箫娘那丫头……”
　　“不许提她。”话说了半截，被仇九晋又硬又沙的声音掐断了。他挂着脸色，大不如从前的恭顺模样，有些破釜沉舟的绝然，“咱们不要议论她，她早不是咱们家的丫头了。”
　　云氏的眼色不由凌厉两分，“好，我也懒得说她。”这一凌厉，顺带出一丝理所应当的气势，“我来，是要与你商议眼下这个难关。你父亲不好同你说，叫我来同你说。我也不好开这口，把我当作什么人了？他不想做那没良心的爹，就叫我做这没良心的娘？”
　　“照实说吧。”仇九晋倏然落拓地笑了两下，朝她望过去，目光似针，带着经年绵长的恨意。
　　“你爹的意思，”云氏把柔和的腮角咬一咬，咬出一条坚硬的弧线，“是说元宵后，林戴文来抓人，过堂时候，你将那些事扛下来，这个家就还有救。甭管后头是判你个充军也好，流放也罢，你爹还活着，就能使--------------銥誮银子救你。倘或你这事情全盘落到你爹头上，这是抄家的罪，阖家都好不了，谁也救不了谁。九儿，我们晓得，这样讲过于无情了些。可眼下，只得这么个法子。”
　　说到此节，她像是也有些察觉自己的冷漠与残忍，不肯承认，一股脑地往丈夫身上推，“都怪你爹！他算个什么男人？打从我嫁他那日起，他满腹心肠，装的就只是个功名利禄，一心想着升官，几时管过你和你兄弟几个？如今，为着他，把全家也害了、把你也害了！”
　　到最尾，仇九晋看见在她浓脂重粉的脸上竟然劈开了两道清晰可见泪痕，浅浅的两条沟壑，暴露了脂粉底下一点苍凉的痕迹。
　　她难得哭一场，忙握着绢子轻轻搵一搵，一霎恢复了如常的冷静，“你细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我的儿，娘不逼你，做母亲的，岂有看着子女去送死的道理？回头定了罪，你爹你兄弟，连你外祖父，都要想法子疏通打点，还叫你回家来。”
　　仇九晋静听半日，只应了句，“母亲叫我想一想。”
　　云氏也不好再说什么，拖着锦绣的裙慢慢去了。但残留在屋子里一股浓烈混杂的香味儿。她的玫瑰头油，身上熏的水沉香，胭脂黛粉的香，把空气逼得稀薄。
　　仇九晋起身打开门，推开窗，外头残阳拖得斜斜长长，金黄璀璨落早发的一簇迎春花上。天边的晚霞，绯红里掺着紫，映得人间梦幻般瑰丽，一切都像是云氏身上的衣裙。
　　他忙又把窗一扇扇关上，把门阖拢，坐回书案后头的官帽椅上。至于他们所计划的以后，不论是哄他还是真话，他都不敢去想。以后太遥远了，他业已有些筋疲力竭，走不到那么远的未来。
　　当他把头扬在官帽椅高高椅背上，眼睁睁的，发现望不到边的繁荣记忆里，只剩了他自己。箫娘业已先于他，抛弃了他们的过去。而他很是尴尬，没法陷在过去，也不能走向未来。他是死在过去与未来之间的亡魂，两端都没有归属，何处是岸？
　　他阖上眼，就有眼泪由眼角淌出来，裹着残砂败瓦。
　　玉漏长如岁，残阳终于灺尽了。月亮昨日还似枚银钩，今宵稍稍宽一点，被几点云翳遮露着，成了一排青涩而陈旧的牙印。
　　箫娘睡在枕上，一行眼泪由她阖睡眼角往枕上滑，将她自己烫醒。睁开眼见席泠盘坐在对面榻上写文章，髻发齐整，里头穿着寝衣，肩上披着靛青的大氅。满屋里只亮着炕桌上那盏昏沉的灯，火苗窜得老高，光跳在他的鼻梁。
　　“泠哥。”箫娘惶惶不安，忍不住喊他。
　　惺忪的嗓音里夹着一丝不明显的哭腔，惊了席泠一下。他走过来，坐在床沿上细看她，“哭什么，做梦了？”
　　箫娘仍有些发蒙，在枕上点点头，眼眶蒙着重重的水雾。席泠将她裹着被子搂起来，抱在怀里抚着背。她才渐渐想起来那个梦，“我梦到你与带着两位仙官来与我道别，我问你哪里去，你不应我。”
　　那梦里，他笑得太冷漠，她在梦醒后还是满腹委屈与心酸，脑袋歪在席泠肩上，清醒着淌泪。
　　席泠笑了笑，在背后安慰，“这是近日里变故太多，你才做了这个乱七八糟的梦，不妨事，就是个梦。好了，不哭了，我能往哪里去？就是往天上去做神仙，要撇下你，我大概也舍不得。”
　　箫娘自己想来也笑，把眼泪抹了，端起脑袋来，“你怎的还不睡？哪样要紧的文章，明日再写嚜，老是黑灯瞎火的写字，仔细眼睛要看坏了。”
　　“还有几句话，写完就睡。”
　　他要放她躺回去。谁知箫娘泪眼看他，有些模糊，竟和梦里的他重叠起来，倏地想起他梦里对她说的那句没头没脑的话：
　　“此去几千里的路，你不要送了，倘或有缘，我自然回来的。不必等我。”
　　好像他一去不回了，箫娘不舍得放，两手急吼吼地拽住他的腕子。
　　席泠只好再坐回来，无可奈何地望着她笑。待要宽慰几句，她却跪起身来朝他嘴上亲来，咬住了就不放，还探出一截红馥馥的舌，因为慌乱，就显得笨拙地舔了下。
　　席泠先也有点错愕，她素日面上装得矜贵得很，常常与他就此事僵持，这回却破天荒地热络起来。他贴着她的嘴泄出个笑，很快压制回去，环住她的腰，将她圈起来，越.亲.越重。
　　重到呼.吸.浑.厚，人也沉重地揿她倒下去。一时间呼吸难分难舍，远处的烛火越烧越高，光像浪涛涌出来，一寸寸地阗在屋内。他发肿的念头也急于找个地方阗下去，甚至等不及一片土地春.润.到适合栽种，适合开花结果。
　　因此箫娘的眉头蹙得比往日紧，她仿佛一个花骨朵，四分五裂地盛放，灵魂也绽开，苦楚里吞吃他。
　　席泠悬在她脸上，汗.涔.涔的脸如常的冷静，只是目光暗沉得似漆黑的夜空。他是暗夜里的刽子手，磨得锋利的刀割在切口，他摸一摸那切口，手上一抹红痕，“很难受么？”
　　箫娘饧涩着眼，眼角细细长长，像在情.迷中走失了魂魄。虽然她声音有些发抖，说着，“嗯。”但她一世为他臣.服，痛也臣.服。
　　唯独在这件事上，席泠不大肯照顾她，甚至有几分故意的折磨。他喜欢在这时候看她的羸弱、乞怜、寸断，也只有在这种时刻，他是给她创伤的那个，使她断裂，在苦.痛.快.乐里降服她。
　　同时在她的碎裂里，他得到重生，他们一起脱胎换骨。
　　过后她也的确温顺许多，睡在他的臂弯里，眨着逐渐归宁的眼，又沉思在那个梦里。席泠只好搂着她笑，“梦都是反的，我哪里也不去。”
　　箫娘抱着他的腰，仰起脸，“没头没脑的，不知怎么就做这样的梦。”
　　“不去想它了。”席泠往榻上那堆横七竖八的纸张望一眼，烛火离得远，烧不着。他便安心收回眼，往她裹得好好的衣裳望一眼，有些好笑，“你怎么时时都要穿着衣裳？”
　　“我喜欢，你管我？”箫娘往里挪了挪，又不好意思地告诉，“你不懂，夫妻两个在一处久了，什么都瞧得清清楚楚，天长地久，就一点念头也没有了。”
　　“是么？”席泠望向帐顶，想象这天长地久的境况。又转眼看她，佻达地笑，“我不是做和尚的料，我不是个无欲无求的人。”
　　箫娘红着脸朝里头躲一躲，翻个眼皮，“我也不想做姑子。”
　　提起姑子，就想起徐姑子，随即想起那桩亲事，复缩回席泠胸膛上笑，“谢房跑到杭州去了，听徐姑子说，虞家找了他好几日，老太太正生气呢。”
　　“想必要请你去问问了。”
　　“问就问，我怕她？”箫娘索性翻个身，胳膊肘撑在枕上，嘻嘻发笑，“先头叫了王婆子去问，王婆子装得倒好，一屁股坐在老太太屋里，哭天抢地的，直嚷嚷着：‘婆子我不顶事，对不住老太太小姐的托付！谁知上了这个当，那小子装得倒像，竟把我眼也蒙过了。不如我今日就死在这里，也算给老太太小姐和乌嫂子一个交代！’说着就要去撞那桌子角，叫虞家老太太屋里的一班丫头拽住了。”
　　席泠听她学得惟妙惟肖，也沉沉地笑了两声，抬手抚她忪亸的发髻。抚着抚着，将她脑袋揿过来亲一口，“然后呢？”
　　他一问，箫娘更高兴说了，两个眼狐狸似的狡猾，“叫她这一闹，老太太和虞露浓反倒不好说什么了。虽说千把两银子不少，可他们那样的人家，也不算个事，不至于喊打喊杀的，只好作罢。要是后头果真叫了我去，我就一问摇头三不知。只说我在家等着人上门提亲呢，谁知左等不来右等不到，我还发蒙呢！”
　　她说得兴致盎然，席泠话不多，手指捋过她额上汗.黏.的发丝。
　　箫娘一垂目，就坠落在他茫茫岑寂的眼中。这一刻，她是一颗嚣张的流星，拖着她骄傲的尾巴，目中无人地滑过夜空里的繁星，坠落在他广袤的土地里。
　　她把脸落回他的心口，整个人落回他的怀抱，在这段人人自危自哀的日子，她却快乐得不知怎么好，快乐得有些想哭。
　　第二天，箫娘果然被虞家请了去。坐在老太太屋里，对着祖孙二人，她甚至恶劣地想把她的快乐分享给她们。
　　好歹给忍住了，还挤出两点泪花，绢子凄凄地搵着，嘴里可怜兮兮地抱怨着：
　　“少不得是我命苦，好容易瞧中个人，几不曾想，却是个扎火囤仙人跳。也是怨我自家，不该起这痴心妄想的念头，这么个烂泥里滚出来的人，还想什么嫁人的事情？算罢，往后我规规矩矩的混日子罢了。捱一天，算一天，谁的日子不是这般捱过去的？难为老太太姑娘为我操心，你们在里头替我忙活这些日子，我也不该在您二位跟前淌眼抹泪的。”
　　倒把老太太满肚子的话堵了回去，损失千把银子事小，只恨这碍眼的人仍跟着席泠。
　　露浓更是止不住灰心，坐在榻上，心里转了一百个主意，又拿不出个管用的法子来。一面还要劝着箫娘，“嫂子别伤心，不是你不好，是撞见这样的圈套，谁也不是神仙眼睛，哪里能识破？说来说去，也怨我们，没细细去查访。”
　　“哪里敢怪姑娘？”箫娘两下把泪渍蘸干了，两头宽慰，“姑娘老太太为着我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操劳，我还不知好歹怪罪起你们来不成？我成个什么忘恩负义的人了？还是姑娘说这话，谁也没多张一对眼睛，哪里能看穿这样的事情？我不过是白欢喜一场，倒是姑娘老太太这头，可叫那姓葛的骗去什么没有？”
　　老太太也是着实丢不起这个人，笑了笑，“他还敢骗我们什么？原本说要告诉衙门一声，务必四处把这人访出来。可想想，懒得为这样地痞无赖费这样的周章，由得他去吧。他永世不回南京便罢了，回来就叫他吃不尽的官司！”
　　箫娘有些心虚，噙着泪星陪着笑脸。下晌露浓送她出去，两个人园子里慢悠悠走着。元宵未至，凛风折骨，云翳透出一层薄薄的太阳光，乍暖还寒。
　　露浓暗暗睐目看箫娘，心里劝自家，不如就接纳了她？丈夫有个把宠妾有什么要紧，妾终归是妾，还能造反不成？
　　可转念又想，箫娘不是一般的妾，她与席泠相处的时光太多了，几多个冬去春来，她像园圃里不起眼的苔藓，不知不觉地爬满了席泠的心甸。
　　她们打开始就是不公平的，她比她出现得晚一些。晚一些，就要落后人些么？她不服气，拐着弯打探他们的事情，“泠官人这些日不到衙，在家也忙着四处走亲访友？”
　　“是呀。”箫娘的笑意看不出喜乐，“节后好些人情要去还，他又不缺胳膊少腿的，难道就不该他去走走？”
　　露浓点点下颌，“你一向如此说他？他也不回嘴？”
　　箫娘睐她一眼，把绢子挥一挥，“回呀，怎么不回？他是话不多，可偶然说一句，能怄死人呢。”
　　这一点露浓倒是饱.尝过了，“但我瞧他为人十分有礼。”
　　“这就是他们读书人的厉害处了，面上又不得罪你，只叫你心里气个半死，又拿不住他的错处，要寻他的麻烦，又寻不着个把柄！”箫娘的抱怨里，带着些有意无意的亲.昵，“姑娘给评评理，是不是怄人？”
　　露浓勉强笑一笑，听了心伤，又忍不住想听，“你们一个屋檐底下过日子，你要多体谅他。”
　　“这话也有道理，我且不跟他计较。体谅他一些，他也体谅我一些，日子就这样过。哟，姑娘就送到这里吧。”
　　箫娘福了个身，走到月洞底下，扭身朝露浓挥挥绢子，莞尔一笑。露浓总觉得她这笑有些隐含得意，或许是她多心。
　　但她就是不由多心，从箫娘透露的只言片语里，她想象他们的生活，满是斗气的欢声笑语，满是简单的快乐。他们没法拥有她金枝玉叶的生活，她也不能拥有他们充.盈.饱.满的幸福。
　　风拂低了一簇月季的枝叶，那些细细的刺刮蹭着她的潞绸裙。她托起一片来看，处处起丝，一道一道错综复杂的痕迹。
　　如此这般，这一计非但未成，还招了虞老侯爷的笑，在榻上拿个指头点了点老太太，“你们这些女人心思就是弯弯绕绕的麻烦，叫人哄骗了银钱不说，事情还没办好，何必这样费事？回头等林戴文的事情办完，席泠也忙完了，叫他到家里，明说了，让他把那女子寻个去处安置了，他会不依？”
　　老太太也乜兮兮讽他，“你们这些男人心思也就是这样蠢直，他若肯依，我还打这些拐子做什么？”
　　“他为什么不依？为了个女人，放了大好的前程不要？”老侯爷十分有信心，又笑又叹，“天底下没有那样傻的男人，就算他心里不依，场面上也要做个样子。大不了随他养在外头，又不妨碍家里什么。”
　　“你既这样说，怎的又不见他来呢？这都年后了，他自己不往咱们家来拜见，只打发个女人来，这样子，可不像有心要跟咱们结亲的态度。”
　　老侯爷也虑到此节，心里疑惑，面上却摇头笑，“没这个道理，放着咱们这样的人家不好，谁家好？听见林戴文说，他办了些得力的事，忙过这一阵要往京中给他请应天府的府丞。我想着，届时把他叫到家里，一是贺他，二是与他说明了，喜上加喜。”
　　于是一日耗一日，众人欢喜悲愁的等待里，元夕紧至了。早起便是此起彼伏的炮仗声，震得天天煌煌，门户里乱着敬香拜神，各求私慾。
　　仇通判眼前唯一的私欲，唯有平安。元宵一过，十六就兵马司就要拿人，凭他素日多沉稳的人，此刻也不由惶惶打转。早起拜过宗祠，请了些客，大多推脱不来，只寥寥几房亲同阖家用午饭。
　　筵席上虽然管弦繁曲，曲水流觞照旧，可连仇通判自家也是左立难安。好容易捱到散席，走到云氏屋里来，驱散了一屋子丫鬟，坐在榻上问：“九儿那头可应准了？”
　　云氏晨起刚染的指甲，大约喜欢，伸着手向着门口一片阳光照着，“虽没十分准，也有八分。我告诉他，案子定下来，充军也好流放也罢，就是杀人，也是先押到北京缓几年的事情。只要有得缓，就有转圜的余地，他外祖父他爹，就是倾家荡产也疏通他出来。”
　　说到此节，她冷厉的眼角乜来一眼，“话我是说得周全了，俗话讲虎毒不食子，你当爹的，既然狠到了这份上，就得想法子救他。你若放他不管，别说他恨你，连我也要跟你拼个死活。”
　　闻言，仇通判可算是稍稍放心，慢悠悠地笑着拔座起来，瞥她一眼，“这时候你又做起慈母来了。”
　　言讫便剪着手出去，门口那片光晃一晃，顷刻将他连人带影吞没。

🔒归路难（二）
　　满城开遍晴光, 街上轰闹，两岸喧嚣，但连天的爆竹稍稍消停了些, 只在孩童的手上偶然泄露个一两声，“砰、砰”地, 稀疏地炸着, 仿佛一个正沉默的巨大火药捅，偶然露个火星子。
　　元夕一过，该清算的都将要得到清算。林戴文歪在椅上，窗外林荫里的太阳，在他身上晃过一束光, 似一缕散漫的春意。
　　他叹了声，向对面椅上的席泠卸力似的笑道, “事情办完，我就该回苏州去了。估摸着我前脚到苏州, 你往应天府拜任的扎付就能到南京。好好干，等闻新舟调回京，我举荐你到户部去。在南京户部干几年, 北京那里的路也就通了。”
　　闻听这绣锦铺地的高升之路, 席泠只是点头应着, “多谢大人为我费心。”说毕, 他将搭在扶手上的手攥一攥，神色有丝忧虑，“自打元澜陶知行到了兵马司, 年关到现在, 仇家却没动静, 卑职心里有些放心不下。”
　　“没动静？”林戴文眼露不屑, 向面前的熏笼伸出手搓了搓，“那是面上。背地里，去京城的路都要叫云侍郎家的马踏平了。只可惜，北京那些老滑头，这时候躲还来不及，不会理他们的。”
　　“难道他们就这么认了？”席泠仍有几分不信，“卑职可不敢这样想。”
　　林戴文摆摆手，安抚他，“我也不这样想，这会他们大约正推板着要寻个替死鬼。可铁证如山，明日就见分晓。大节下，你就不要操心这些事了，回家去吧。你放着虞家的亲事不要，必定是家中有缠身的温香软玉。礼也拜过了，我也不好留你在家吃饭，且去吧。”
　　席泠辞出去，天光尚在，秦淮河的沿岸业已行满游客，醉客娇娘，摩肩擦踵。摊上的胭脂、绢子、扇面、连吃食也比往日花样多了好些，又添了许多扎灯花卖的，这时候坐在小竹凳上，忙着将竹条弯来弯去做成灯花架子。一切都在蠢蠢欲动地酝酿着一场巨大的欢闹。
　　箫娘如往年一样，逮着这个闺秀小姐们都能出门的时机，就要显摆她新裁的衣裳新打的头面。见席泠回家来，急急在他跟前围着打转，“你还出门去么？”
　　席泠总有些不放心仇家那头，歪在榻上，默默思想。箫娘见他心里装着事，竟没瞧见她新做的绾色长衫，便一屁股坐在身边，不说话。
　　她一静，席泠便回过神来，想不明白索性就不去想它了。笑着去环她的腰，将她转过来，“无事出门了，只等入夜，陪你到河边走走逛逛。”
　　这才见箫娘的笑脸，他细细一看，才发现她今日檀口上抹的是淡一些的胭脂，粉嫩娇艳，显得几分俏皮。他就掐她腮，“怎么一年瞧着小似一年了。”
　　箫娘素来对自己前头那二两肉有些亏心，因此格外神经敏锐。只当他是说这个，忙垂下巴颏看一眼，“不能够啊，我还胖了两斤呢。”
　　席泠跟着她一望，当下笑倒在窗畔。笑够了，枕着后脑饧着眼睨她，“原来你是有自知之明的，只是过于亏心了些，我说的是你的相貌，你倒不打自招地想到别处去。”
　　惹得箫娘一阵脸红，捉裙爬上榻捶他，“谁亏心了？！”
　　他抬着胳膊挡一下，另一只手打下头伸过去，趁其不备摸了下，“就是你不亏心，我也替你亏心。”
　　说话闹将起来，箫娘又怄又臊，跪在榻上下狠手打他。打得她自己没劲了，就被席泠一把兜坐在腿上，“不闹了，瞧你脸红得。”箫娘将将气沉下去，谁知他歪着眼，蹙着额，很正经地思索事情，“要是往后生个孩儿，没.奶.给他吃如何是好？”
　　箫娘险些一口气没上得来，泼口吼他，“请奶妈！”
　　他牵起唇角一线地笑，环紧她的腰，“平日我要使银子请人做个什么，你总说银子给你，你自己做。怎么如今又不说这话了？这还不是亏心？”
　　恨得箫娘立捏他的嘴，“你还是少讲话的好！”
　　胡闹一阵，日影慢慢沉坠西山，彼时皓月繁星，天净如壶。细风里夹着硝烟的味道，是密密麻麻的爆竹烟火，地上在炸，天上也在炸，轰得人心振奋。
　　箫娘预备要往秦淮河去，提着灯笼先转到何家问绿蟾。绿蟾正坐在书案前，点着两盏灯，照得她笑颜凄清，“我不去了，你与泠官人去吧。”
　　何盏也在屋内，原是远远的在榻上看书，书上一双眼看她的脸色，又看箫娘应对。
　　听见箫娘连带着丫头在案前好一阵劝说：“怎的又不去了呢？咱们前头说好的，你这一向身子不好，出去走一走逛一逛，有了热闹气，去去病根不是正好？”
　　闻言，何盏见缝插针搁下书走来，陪着笑脸，有些低声下气，“伯娘这话说得不错，在家闲待着做什么？前日大夫来瞧，不也说是要多走动走动？成日睡着，反睡没了精神。去吧，我使丫头小厮们点灯，你若嫌烦，咱们包一艘船，在船上吃酒联句？”
　　绿蟾漠漠抬起眼扫他一眼，仍对着箫娘笑，“我有些不爱去挤闹，你自己去吧，瞧着什么稀奇东西，想着给我带一个回来也就罢了。再一个，我兄弟太太在那边有些冷清，我一会要过去伴着他们吃元宵呢。”
　　箫娘也有些瞧出端倪，绿蟾不大理会何盏，待他有些冷冷淡淡的态度，许多话不与他直说，倒拿她在中间当个靶子。那头何盏也拿她当个说客，暗暗朝她递眼色。
　　她领会一二，踅到岸后掣绿蟾袖口，“回来再吃一样的，再或，带上继太太与兄弟一道去走走。一年下来，就赶上节礼热闹，在家哪个时候坐不得？这会错失了，可又要等明年去了。”
　　“年年都是那样子，我瞧着没甚稀奇。”绿蟾还是这话，笑着垂下脸，“好箫娘，你们去吧。”
　　箫娘无法，窥一眼何盏，见他脸色灰败，又旋回榻上去歪着。箫娘又喊他，“小官人同我们去走走？”
　　“算了，我也懒得去了，伯娘与碎云去吧。”他笑辞，复把书卷起来，挡住一张悻悻的脸。
　　丫头打着灯笼送箫娘后门出去，箫娘拉着她路上嘀咕，“你们奶奶与姑爷，就一向这副远不远近不近的样子？真格就不好好一处说话了？”
　　“我也连日两头劝说，姑爷么倒好，巴不得寻着时机与姑娘说话，只是姑娘总是冷冷淡淡的不理他。我底下也与您一样的话劝姑娘：‘这件事也不怨姑爷，我说句无情的话，倘或老爷不犯事，姑爷也不会查他。姑爷是个耿直性子，姑娘千怪万怪，也要体谅他的难处。’”
　　箫娘点着下颌，“虽然过于站干岸了些，可的确是这个理。未必两口子一世里如此？他们从前好得那样子。”
　　“可不是您这话？姑娘说，她不是怪他，只是不知该怪谁去，与他总似一时远了许多，怪也怪不上，恨也恨不上，只是要说亲近，她也做不到。我落后想来，也是，到底我们老爷是姑娘的亲爹。这事情，我看还是得等老爷放出来了，事情了结了，他们两个才肯慢慢好呢。”
　　“少不得只有如此了，亏得你是好的，在中间为他们调停着。”
　　箫娘叹行出去，席泠正锁了院门。两个人遐暨河岸，灯市兰街又比去年添了许多花样，凤楼画船，夜笛飞声，火树星桥，宫花转影。杂耍白戏一路行来，引得游人涌动，嬉笑游冶。
　　跟随人潮一路去，箫娘吵嚷肚饿，在摊上买一包酥皮玫瑰饼吃，掉了满地的渣。席泠恐她被游人挤散，暗在袖中牵着她，“你下晌没吃饱？这会吃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回家又吃元宵，肚子受得了？”
　　耳边聒声阗咽，箫娘倾耳过来，“什么？！”
　　席泠摇着头笑了笑，穿一件青绿的直身，外头套着靛青大氅。走着走着，他剪过手，顺带把她的手握在袖中，牵到背后。横竖这夜拥挤缭乱，没人会留意。
　　前头人堆里在耍龙，栲栳似的围着大圈人，攒动的人头上浮飞着一条黄澄澄的龙，追着前头那枚烧着灯的龙珠。瞧了这里，箫娘转头又被人高举的绿鲤鱼灯吸引，拉斜席泠的肩，跳着指着，“我要个那个灯！”
　　席泠只得在人潮里寻买灯的摊子，好容易找见，他在摊前拣选，箫娘又走到下一处买纨扇。
　　货郎竭力说：“奶奶好眼光！扇面连料子带绣活都是苏州一等绣娘的货，可不是那起蒙人眼的。”
　　箫娘半信半疑，举起来，对着高高瘦瘦的竹竿上挑的灯笼照。线走得不算精细，哪里能是苏州的货呢，拣个高兴罢了。
　　她垂下高举的手，还没来得及垂头，就瞧见灯笼红红的光烧在黑压压的天。仰着脑袋转一圈，万里灯河都向黑压压的天空烧着，呼应着夜空的繁星。
　　天乌压压空茫茫，没尽头，越到远处越黑。她简直不敢相信，她是从那杳杳的天边走来，不知途径多少黑暗，才走到这里。
　　她久久仰着脸，有些想哭，不为别人，单为她自己感动。她无亲无故，无依无靠，半生为奴，竟然就凭借她单薄的骨头，一路在无涯黑海里跌跌撞撞地往前，终于寻到岸，走到安稳的现世里来。
　　远远苒苒香尘浮动处，被下人簇拥着的露浓也跟着她抬眼。一轮玉盘似的月，被云翳巧遮，隐没的那一半像被谁敲碎了，漫天的晶莹的碎片。
　　元夕灯夜，露浓借故带着家丁丫头走百病，刻意走到这里来，借人群藏身，跟着箫娘与席泠。箫娘买饼吃，她也使小厮买饼来吃；箫娘买绢花，她也使丫鬟买绢花；箫娘要灯，她也打发人去买灯。
　　这一夜，她把自己伪装成箫娘，试图体会她平凡而微小的快乐。可玫瑰饼甜得掉牙，绢花粗制滥造，至于鲤鱼灯——她的灯，似乎是席泠手上那只，大红的，画着金的鳞片，有一把油纸伞那么大。她亲眼看到她的灯，被席泠举到箫娘头顶，盖住了那黑压压空茫茫的天。
　　他很是和煦的笑，那一种温柔，是四月的风，八月的夜，细细流长，“三十个钱，哭去吧。”
　　他总是轻易能逗得箫娘高兴，她那些被夜空兜罩下来的哀与愁顷刻烟消。仅仅一刹那，她由黑漆漆的不安里换骨脱胎，眼泪不再来，“三十个钱而已嚜，我没那样小器！”
　　席泠将灯从她头顶绕到她身前，照亮她笑嘻嘻的眉眼，“快拿去，还要买什么？”
　　箫娘歪着眼看他，察觉他在擦身的人堆里有一丝丝不自在。她恍然猜着了，他八成是嫌举着这小孩子的玩意儿有失他“席大人”的体面。她想起从前贫困的寒冬，他冷得牙关打颤，也不肯把手缩到袖管子里。
　　她故意不去拿，就是捉弄得他难堪，以报平常他捉弄她的仇。只管往前走，“你替我拿着嚜，费你多少事？”
　　席泠只好在后头举着，倏然撞见府学里的几位生员，朝他作揖，“学生们见过席大人，大人有礼。”
　　箫娘憋着坏回首，见他要回礼，奈何被那鲤鱼灯碍着手。金红的光照着他的绿衣，箫娘恍惚觉得，她是那条鱼，终身束缚在只属于她的这片绿湖。
　　他似深水的沉敛里，有旁人难察觉的窘迫，屹然地朝几人点头，“嗯，有礼。”
　　她瞧笑话似的瞧了一会，才走回去接灯，解救了他。几人错身，他们在前头交头接耳地说话。
　　隔得太远，露浓听不见，她的耳边都是丫鬟们的嬉笑，是人群的惊叹喧哗。她的周遭，一直满是这般富丽堂皇的围绕。但此刻她忽然觉得这世界如此贫瘠荒芜，她找到了空虚的原因——从灵魂到情感，她是穷困的。
　　于是她潦倒地转身，“回去吧。”
　　丫头凑过脑袋，低声问：“姑娘不逛了？泠官人还在前头呢。”
　　露浓回过头再看，他们的背影已经没在人堆里，她迫切地想搜寻，想抓住。因此她又向礼教的墙跨出一步，裙下的脚却退了一步，“过些日，等他忙完，我们去他家里找他。”
　　丫头惊了惊，又把声音抑低些，“那我们寻个什么由头去呢？”
　　“去看箫娘啊，她往我们家里走动了这么久，我与她要好，去瞧瞧她，总不为过。只是不要告诉家里，就说咱们在外头包了船玩耍。”
　　议定了，便携家丁丫头浩浩荡荡上车归家。正缝二更天，人群也随虞家的马车稍散一些。
　　三更又少一半，来处灯火依旧，只是人烟清瘦。箫娘便也同席泠归家。一路上好些邻舍，赶着时候巴结席泠，就争相围上来夸赞箫娘。掣着她的袖口说好、望着珠翠说好、连她不惊人的相貌也说成是天仙下凡的料。
　　箫娘高兴得要不得，在巷子里不断向邻舍道别。喧嚣里响着清晰的开门阖门声，匆匆掩在头顶乱炸的焰火里。
　　红的蓝的光闪一闪，照亮了自家院墙底下站着的一个人影。箫娘正觉眼熟，那个影就轻轻喊了声，气息有些不稳，“箫娘。”
　　后头又跟一声，沉敛许多，“席翁。”
　　是仇九晋，席泠松开箫娘的手，与他相互作揖。仇九晋未打灯笼，瞧不清他的脸，倏然天上的焰火又一照，席泠才看清他欲语还休的眼色。
　　花好月圆夜，他总不是来寻席泠说公事的。于是席泠笑一笑，把灯笼递给箫娘，“你们说话，我先进院。”
　　直到他进去轻阖了院门，又一阵，仇九晋还没开口。箫娘举高了圆圆的白绢灯笼，在墙根底下照他的脸。他的脸也是白的，像院墙上那种蒙了灰的白，寥落而陈旧。
　　那微微黄的一点光将仇九晋照得有些不自在，他把脸偏着让了让，讪笑无声。来前像装着满腹的话要与她说，真见着了，又乱糟糟的，不知从何说起。
　　过去太遥远，积攒的思念太缭乱，无论拣哪一头说起，都有些没头绪，胸闷气短。
　　还是箫娘眨眨水汪汪的眼，先开的口，“阿九，大晚上你是来寻我？有哪样事情？”
　　她起了头，仇九晋就顺理成章地接了下去，“没什么要紧事，就是见你年后也不曾往家去拜礼，就来瞧瞧你是不是有什么烦难事绊住了脚。”
　　箫娘也不好讲是他家恐要出事，席泠不许她去。便随口扯了个慌，“隔壁何家的奶奶病了，我时常去瞧她，有些不得闲。软玉前几日倒是来瞧过我了，我们说了半日话。她回去，没同你说起？”
　　“说起过。”他的声音有些轻飘，好像随着潺潺的溪飘摇远去了。
　　但一个陡然间，又兜转回来，“可我仍有些不放心，就想亲自来瞧瞧你。”
　　打从箫娘离了听松园，同一个南京城，甚至好几回往仇家去，或近或远的距离，他们都没再见过。不知是刻意还是偶然，想见的人，千万里也能遇见，不相干的人，总难重逢。
　　但今夜箫娘不能回避，他是刻意来见她的。他平静地站在面前，夜色里藏的眼睛，箫娘总觉不那么平静。
　　她忽然有些亏心，好像他们共渡湍流，还没涉岸，她先残忍地丢下他跑了。她不知道该说自己过得好或不好，怕好了，他会心酸；怕不好，他又忧心。总之，转来转去，好不好，都是她亏欠了他。
　　她把背靠在院墙，明月下，墙头坠落零星杏花。冬去春来，他还在等她的回答。
　　她避不过去，就笑了笑，如实相告，“我倒好，虽然还在这破院子里住着，不过不像你那回来。如今门窗都新换了，不透风，吃穿也一概都是好的。”说到此节，她的声音渐渐恬静下来，“这日子算不得大富大贵，可总比从前与人为奴要好得多。”
　　言讫，她惊觉这话有些不好听，恐他误会这是在指责他与过去的那些事，便偷窥他的脸色。
　　看也看不见，月色太淡，烛火太弱，夜太晦暗。只听见他的声音，透着轻飘飘的笑，由衷的，“追根究底，你不是奴婢，你一向是个不受拘束的人。”
　　黄的烛光染在她的裙角，再往上，仇九晋也看不清她。可他很想再看一看她，便朝前迈近一步，也仍是看不清。他对这黑夜，有着对命运相同的无力感。
　　旋即他想起很多他们过去的欢声笑语，他只好从浩瀚的回忆里，截取她过去的模样，来面对眼前的物是人非。他也想起她从听松园抽身前一夜说的那些话。
　　关于她说他也已不再爱她那一句，他现在有了答案。他怎么可能不爱她呢，倘或不爱，也不会千回百转地寻她，寻到了，再放开，放开了，又兜兜转转打探她的消息。
　　但他很明白，就算他一生的光阴都凝结在爱她的岁月里，却在她心里，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无可奈何大约就是什么都不必说，什么也犯不着做，任何言行都是多余的。所以他只是笑着点点头，望一眼头上悬着的苍凉的月亮，“听见你好，我就放心了。我走了，你进去吧。”
　　箫娘把背从墙上立起来，听着他淡淡的笑声，有一丝错乱，不知该如何举措，好像任何举措都是苍白的。她只能恍惚地望着他的背影走出去几步，又恍惚地望着他忽然折返回来。
　　他折身回来，抱住了她，十分庆幸她没惊慌和挣扎。为这小小的庆幸，他把心底的一生的眼泪都流给了她。
　　箫娘从错愕到体谅，一直等着他说话，等到又一阵烟火在遥远的河岸跃起来，高高照亮岑寂参差的，乌压压的一片片青瓦，一闪而黯淡。
　　仇九晋在她头顶、背后、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咽回了泪，拼得额上青筋突起，心脏窒息，手也打颤，嗓音才勉强算是平静下来，却说了一句玩笑话，“从前，你说我这辈子娶不了你，你就下辈子嫁给我。小箫儿，我记着的，我等着你。”
　　箫娘这一夜连番错愕，大约从前是说过这么句玩笑话。爱到情浓，别说下辈子，连生生世世的狂言都敢说，怎么当得真？
　　“我……”她实在是搜肠刮肚也想不起了，不知该怎么应对。待回过神来，仇九晋已经钻入木板桥那头的巷口。
　　他没等她的答案，或者他不敢、不忍，都有可能。他抱着一点点虚无缥缈的期许，消失得没了踪影。
　　风被巷子拉得蜿蜒凄长，长得足够吹冷一身、一生、以及永恒不灭的一颗心。仇九晋从巷子走到灯市里的时节，眼泪已经被风干透，脸上只留下一圈细细青青的胡茬子，是一片枯萎的狼藉，埋没在如花如锦的万枝灯影里。
　　他常常忍不住想，倘或当初，假使当初？当初又怎样呢？其实当初也无路可走，一向无路可走。他只不过是父母的奴，家族的奴，权与利的奴。他一生一世为奴。
　　华筵提着灯笼在人堆里拉住他，“爷，咱们不乘车回去？”
　　“不了，走走吧。”仇九晋凄怆而空茫的眼睛看他一眼，然后瞭望向拥挤无尽的长街。
　　石板路上铺满各式各样的炮仗碎屑，以及各式的碎灯残纸，总体是大红的颜色，仿佛整个人世的红的尘埃都在这一夜坠落下来。
　　尘埃之上，是浩渺的命途，是动荡的人海。他独自离魂地在里面走着，却觉得是在深海中坠落，一直无底的坠落。
　　归家来，也是满园的张灯结彩。云氏是个临危不乱的人，就是在大厦倾颓的前夜，也维持着十二分的体面。
　　仇九晋走回清冷的屋子，独坐了半日。坐到四更，灯昏人静，偶有鸡鸣。天将要亮了，又会是崭新的一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时光像树木的年轮，圈绕着他，勒紧着他。
　　也就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仅仅一念之间，他取来丫鬟们的头油，浇在各处。旋即擎来一盏银釭，向某个浇透了的角落里瞭望片刻。
　　漫长的一刻，他的一生都是这一刻翻涌着，父母亲朋，仕途名利，皆是深刻的痛与无奈。若说深刻的爱，他仍然只想到箫娘，紧着也想到他对她下辈子的承诺。
　　然后就毅然决然地投下了光烈的火。
　　仆从们忙到三更天，这会睡得正好，这屋里又偏，谁也没来得及发现这屋里愈烧愈烈的火势。
　　满府里只有玉台未睡，或许是门窗被钉死的原因，挡住了阳光，她的世界早没了黑天白夜。她穿着湖绿潞绸寝衣，披头散发地扒在窗上，透过木条的缝隙望见燃烧的夜空，是令她心痛又耻辱的方向。
　　红红的火光由那些斜斜的罅隙里映落在她死气沉沉的眼睛，红得似连她的瞳孔也烧起来，烧得兴奋，烧到癫狂！
　　许久许久，烧出一行眼泪。

🔒归路难（三）
　　始见天光, 凛风里掺着烧焦的味道，吹向绿杨芳草。南京城醒来，依旧烟波拍岸, 玉楼林立。
　　兵马司的人踏碎了清晨的宁静，是何齐与带兵围了仇府与云家。仇通判的希望一夕落空, 把罪名推在个烧得辨不出人形的儿子身上, 谁肯信？
　　对林戴文来说，倒不是信不信的问题，关口是，这样大的事，就算银粮追回来, 也得有人来担。何齐便下令拿了仇通判云侍郎，雷厉风行地封两家的府宅, 一干人口暂且收押问审。
　　席泠早起到衙门，没见着仇九晋, 只当他是被拿去了兵马司。正过问郑班头火耗银子送交应天府户科的事情。忽见白丰年吁吁跑进内堂，横肉乱颤，满心惊惶, “二老爷, 县尊没了。”
　　郑班头与席泠相递一眼。这话说得玄妙, 郑班头拉着他问：“什么叫没了？”
　　“死了！”
　　恰逢差役端茶进来, 白丰年火急火燎的呷一口，烫得嘶了一会气，适才落到椅上, 镇静许多, “方才应天府来人传话, 我在衙前撞见, 就告诉了我。说是县尊昨夜于家中自.焚身亡，衙门里的事情，暂且要二老爷顶着。”
　　席泠刹那失神，短暂地窒息后，岑寂地朝白丰年望下来，“仇家的人呢？”
　　“仇通判被何推官带去了兵马司，说是涉嫌贪墨，连带云家也被封了条，云侍郎也被带了去。南京今日乱了天，只怕应天府有不少人这会正心慌呢。”
　　席泠把眼挪向内堂的大门，晴光由屋檐上满泄下来，照得空旷的场院金灿灿一片，春复归，人却如飞絮。他缄默了一会，又问：“仇家的人都被收押，谁替县尊收殓？”
　　“噢、”白丰年把肥肥的身子歪正，搁下茶盅，“听说下晌要叫仵作去验明，倘或确是自.焚，林大人吩咐把他的尸首交给他家一房亲戚，请他们代为收葬。”
　　兵马司审讯的事情与席泠不相干，他不再多问，只管忙起来。午晌出衙，走回家去，箫娘正在灶台后头烧午饭，满院的饭食香味，暖融融的，席泠却仍觉心冷。
　　关于仇九晋的死，他说不上任何哀或悲。他们该是敌对，但从未恶语相向，两个都把读书人的体面维护得很好。但席泠很清楚，他嫉妒过仇九晋，仇九晋也嫉妒过他，为着眼前这个人。因此他心里百转千回，是为对同类的怜悯。
　　箫娘见他坐在石案后头有些意沉，在灶后欢欢喜喜喊他：“你今日回来得倒早，鱼再蒸一会咱们就吃饭了，你没在外头吃过吧？”
　　“没有。”席泠摇摇头，还穿着补服。他把乌纱帽摘下来搁在案上，用手闲拨弄两个帽翅，左右摆一摆，有些吊诡的活泼。
　　未几箫娘把码好的料的鱼放进锅，洗了手过来。还没行到跟前，席泠就似有些迫不及待，拉过她的手，拽到膝上，“我出门时你还没醒，又是几时起来的？”
　　杏花次第开，箫娘将枝头上一点一点的白笑望着，甩甩手上的水，恶劣地扭过头来用淋淋的手蹭在他的胸膛上，“你走没一会，我听见外头有人喊卖鱼，就起来了。说是天不亮钓的，还活着，我卖了两尾，一尾现杀的，一尾养在缸里，过几日再吃。”
　　语气有些卖乖讨巧的痕迹。席泠就从袖里掏出个封纸，箫娘盯着瞧，他拆开，拈着一对宫灯形金丝嵌红宝石珥珰在她眼前晃一晃。
　　箫娘一把夺下来，摊在手上细瞧，不住咂舌，“打得真精细，什么日子去打的？”
　　席泠握着她的腰，稍稍仰着眼瞧她，“年前十一月里就去打的，只是这时候才打好，细致活，费功夫。”趁她好不高兴地笑着，他把声音沉了沉，倏地道：“仇九晋死了。”
　　“什么？”箫娘只顾着拨弄手心里的耳坠子，随口一问。隔了须臾，她抬起眼来，似受了惊，“什么？谁死了？”
　　“仇九晋。”席泠悄然把她搂紧了些，“衙门请了仵作去瞧过，通报了，他是昨夜在家中放火自.焚而亡。他住在府里头有些偏的一间屋子里，昨晚元宵，下人们操劳，睡得有些死，谁也没察觉。等乱起来时，火势太大，浇不灭了。仇家现下已经贴了封，一干人人都已收监等着发落。他的尸首，林大人吩咐装裹了，交给他家一户亲戚收葬。”
　　一席话毫无波澜地讲完，箫娘已有些呆怔怔的。她一会觉得他的声音在耳边，一会又觉似在遥远天际，捉摸不定。
　　但话她是听了个完全，一个字没落。总结起来，仇九晋死了，死在昨夜，与她别后。
　　她有些窒息，深深吸了口气，昨夜便如风，带着初春寒意朝她扑面吹来。黑漆漆的天，冷灰的月上覆盖着几点的云翳的斑点，显得处处零落，处处缺口。天上偶然绽放的焰火，红的、蓝的、黄的、五颜六色的光坠落得太快，没能照明仇九晋的脸。
　　他们靠在院墙底下说没紧要的话，她的声音有些拘谨。而他的气息，像走在荆棘满布的山路上一般坎坷，嗓子里卷着沙尘。简洁问候的话好似暗藏着不能说的千言万语，静悄悄地伴着潺潺的溪流，爱的怨的，遗憾的，一切都流走了……
　　她从没想过昨夜一别之后还会再见他，可也的确想不到，他的那个背影就是永别了。
　　她有些发颤，手止不住地抖，便把珥珰紧紧攥住，倚在席泠肩上，“他为什么要死？”
　　“不知道。”席泠搂着她颤抖的骨头，听见她连牙关也有些打抖。他的确不了解，除了她，他从来懒得去发现任何人隐秘的苦衷。这世上苦衷太多。
　　“我知道。”箫娘望着凹凸不平的粗墁地钻，砸了一滴泪下去。连席泠这么个睿智的人也不知道仇九晋为什么要死，可她想着昨夜他的脸他的话，却仿佛知道了，“因为他没什么活头。”
　　她把自己缩成瘦瘦的，可怜的一团，塞在席泠怀里，“他昨晚说要我下辈子嫁给他。可没等我说话，他就走了。”
　　席泠垂下凉的眼睛睇她，须臾抬起来笑了笑，“这辈子都没个定数，又说什么下辈子的事。”
　　是啊，这辈子都难说定。箫娘吁一口气，把眼泪也吁出来，行行复行行。又怕席泠多心，忙抬手蹭。席泠捉了她湿乎乎的手，收紧她的腰，“哭吧。”
　　她“噗”一声，果然大哭起来，把脸埋在席泠心口，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身。她或许没有痛失挚爱，但痛失了一段快乐幸福的光阴，在她苦涩的半生里，两个人可怜人曾相互照耀，是十分可贵的。
　　她不能否认，席泠也不能。
　　入夜他们躺在床上，席泠自身后搂着她，听她追忆仇九晋。东一件事西一件事地讲，乱糟糟的记忆，拣一样算一样，多半还是拼凑不起他们模糊的从前。
　　絮絮叨叨说得多了，箫娘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在他怀里翻了个身，仰起沾满泪花的眼，“你是不是不想听？不说了，我自己也觉得怪对不住你的。”
　　席泠却笑，“那也曾是你的日子。有一天我先死了，我也希望你能偶尔念叨念叨我。”
　　箫娘松了口气，仍旧翻回去，背着身，不由顺着他的话想到“有一天他死了”。有一天他也死了？她心里倏然间山崩海裂，天昏地暗。她不敢想，单是想想就觉得撕心裂肺。
　　床架子也跟着她抖起来，席泠听见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忙将她翻过来，抱在怀里，“我只不过说句玩笑话，怎么又哭得这样？”他颇感无奈，一直拍她的背，“不说了不说了，你这一生的眼泪，恐怕今晚都流尽了。”
　　哭到后来，箫娘已经分不清，是为已死的仇九晋，还是为未死的席泠。只是哭得有些头疼，席泠便吹了灯，搂她在怀里，仍旧拍着她的背哄她睡觉。
　　漆黑沉默里，他忽然叹了句，“我从来不晓得你这样能哭。”然后将她紧紧贴在怀里，他不敢再提个“死”字，只在心里对她说，为你，我不会死的。
　　箫娘在他怀中睁着眼，越过他起伏的胸膛，看窗外的月。月还如昨夜那样圆，像皮肤上一个泛白的、圆的陈年伤疤，年份久得想不起是因何而伤的了，伴着几点沉默的星，整片天都暗哑。
　　天一亮，兵马司在紧锣密鼓地过堂审案，仇家亲戚也在紧锣密鼓地为仇九晋发丧，日子在紧锣密鼓地朝前滚。
　　转瞬滚去半个月，十万石粮食亏空的案子闹得南京城无人不知。人心惶惶中，兵马司今日抓了这个，明日又请了那个去。主审官林戴文与陪审官何齐成了南京的风云人物，咳嗽一声，官场就能打个哆嗦。
　　这里抓来抓去，同北京那头也是信来信往，官道上日日夜夜皆是八百里加急的快马。一听那马蹄子哒哒飞溅的声音就晓得，又有人得遭殃。
　　一连好些人被革职查办，就连应天府府尹连带几位大员也不能幸免。一府不能没个长官，这担子，吏部自然就交到素来为官谨慎的又老道的柏仲肩上。林戴文一气八百里加急向朝廷上疏，一面禀报案情，一面举荐了席泠为府丞，连何盏，也举荐了南直隶四品佥都御史。
　　虽说扎付未下来，事情已是板上钉钉。何家按理该庆贺一番，奈何何齐忙着审案，暂不得闲。何盏虽不在意，却少不得拿这事哄绿蟾高兴。
　　这日刚领了吏部的扎付，走到房中，打帘子见绿蟾懒朝里卧在床上，也拿不准睡没睡。何盏便放下帘子，走到榻上叫丫头来问：“奶奶吃过午饭了？”
　　丫头一壁奉茶一壁叹，“饭么是吃过了，只是照常没吃两口，用了小半碗稀饭，咬了一口肉馅角儿，仍旧是那副恹恹的样子。这会又在床上躺着，药搁在那里都凉了，还不见吃。”
　　早先绿蟾不过是伤风，后头拖拖拉拉复添了郁结痰迷，愈发不见好。成日不是歪着就是睡着，不过是箫娘来时与她说两句，这两日，连箫娘也不见过来。
　　何盏心里忧闷，少不得打帘子进去，坐在床沿上看她，又见是睁着眼没睡。他便握着她的手臂将她翻过来，嗓子放得格外软，“怎的又不吃药呢？”
　　绿蟾见他，只撑靠起来问：“公公那头的案子可办完了？什么时候放我爹归家？”
　　“这会大约还在过堂呢，你先不要急。”
　　“过了几回堂了？”绿蟾恨着眼，转念又想他也为难，就泄了气，叹了声，“你外头去歇吧，我这会又有些困倦，想睡了。”
　　何盏望着她倒下，无奈地转过去，却不见起身。他在两片绿绡帐间干坐着，略微耷拉着脑袋，满是灰心。帐子挂在银钩上，坠在床脚的那一片被风吹在他脚边，轻柔地抚着他的腿。
　　他都快忘了他们上一回亲.热是几时，大约是年前的事情。日子忽生变故，打破了他举案齐眉的恬淡幸福。
　　绿蟾晓得他没走，但久不闻声音，她稍稍翻过脸看他。他垂着下颌，神色无奈又无措。她心软了，再度爬起来，“我要吃药了。”
　　“嗯？”何盏稍稍一惊，转瞬笑了，忙环住她的腰将她托起来靠在枕上，端来床头小几上的药碗，自己先呷了一口，“倒好，还是温的。”
　　他讨好地笑着，把碗送到绿蟾嘴边，“晚些父亲归家，我去问问案子何时了结。你放心，拖了这样久，林大人也赶着把案子上交到京。”
　　绿蟾倏然心酸，酸得手指头也发胀，她揪着指头喝药，喝一口，望他一眼，喝一口，望他一眼。待喝完了，偎到他肩头，“对不住。”
　　“对不住什么？”何盏搁下碗环住她，动作小心翼翼。顷刻领会了，握着绢子搽她的嘴，“是我对不住你。”
　　绿蟾想想那些道理，落寞地笑，“你是做你该做的事情，官场上的是非恩怨，你也有你的不易，也并没有对不住我什么。”
　　谁也没对不住谁，可造化弄人，他们从恩爱夫妻，忽然似隔了些什么在当中。何盏斜垂着眼，笑着告诉，“我要提调到都察院做佥都御史，虽然朝廷的扎付未下，也就过些日的事情。”
　　绿蟾却高兴不起来，看着重重帘拢轻轻摇曳，轻轻点着下颌，“噢，是好事情。”
　　层层帘拢似摇着一重山，一重水，明明她歪在他肩上，他也紧紧环着她的腰，明明身躯如此贴近，但却隔着千山万水。
　　她--------------銥誮偶然间灰心地想，或许不该嫁给他。
　　晚夕何齐归家，何盏走到书房去打听案子进展。何齐疲态尽显，仰在官帽椅上，“元澜与你岳父都交代了，只是仇通判咬死不认。我看他也不过是强弩之末，不认也不成，人证脏证皆在，呈递了元陶二人的口供往北京，等皇上的旨意吧。”
　　何盏两手落在案上，待要问陶知行，何齐却端正了身子笑起来，“快了结了，你上任都察院的扎付应该半月后到，我大约是调任礼部，补云侍郎的缺。咱们父子这几年，终于不算白忙。”
　　蜡上的火炷跳跃在他眼中，满是蠢蠢欲动的权欲。以他平庸的才华蛰伏多年，时至今日，终于一朝腾高。
　　相较他，何盏则对权势淡漠许多，此刻他更关心的是：“呈递朝廷的奏疏上，父亲可为岳父求过情？他老人家虽然违犯国法，到底是情非所愿。案子出来，岳父可没有一点推板，该说的都说了，望父亲与林大人请奏朝廷，宽恕他一回。”
　　何齐的笑脸渐渐平复，目光似个黑洞，深不可测，“我晓得，一门子的亲家，不要你说。媳妇的病好些了？”
　　“见好一些。”何盏笑着颔首，“只是胃口不好，不大吃饭。”
　　“我晓得，是为她父亲的事情，这病也是为这个缘故拖出来的。你做人家丈夫，该让着些，好好的，不要吵闹，凡事多哄着她。等咱们家好了，你们生几房儿女，我何家就热闹了。”
　　“儿子懂的。”
　　末了何盏出去，也不要灯笼，披星回房，欢欢喜喜告诉绿蟾，“你放心，父亲说了，上奏朝廷的疏本里，会替岳父开脱。”
　　绿蟾枕上爬起来，想了想，迟疑地攒眉，“真的？”
　　“再真也没有了。”何盏一壁使唤丫头来更衣，换上寝衣坐在床沿上，稀稀拉拉说一堆讨她高兴的话：“这案子原先没密奏朝廷前，一直是父亲在盯着。林大人往南京这一趟，要不是前头的功夫，只怕这一年还了结不了，他少不得会卖父亲这个面子。”
　　听他讲得头头是道，绿蟾心里不免动容，见了笑脸，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我的意思，只要人平安就好，爹做了大半辈子的买卖，常说有够温饱，钱多钱少都不打紧。哪怕多罚他些钱呢，叫他平平安安一世在家，我就知足了。”
　　“我晓得。就算岳父倾家荡产，我做女婿，也要照管他。”
　　绿蟾笑着咳两声，那丫头端药进来，见两个好好的说着话，就将药碗递与何盏，“姑爷打发姑娘吃药吧，我见天喊她吃药，她要烦我了。”
　　何盏接了药去，她又惊道：“哎唷，姑爷外头睡的那些褥垫今日叫小丫头不留心浇了水在上头，这会还没干呢。姑娘放姑爷在屋里睡一遭，省得我们翻箱倒柜翻找褥子，成不成？”
　　绿蟾吃了半碗药，兜着帕子将她望一眼，红着脸又将何盏望一眼，见他两眼巴巴地盼着，就将丫头剜一眼，“他给你什么好处，你见天帮着他说话。”
　　说话间睡到枕上，不动声色地往里头让了让。何盏趁势也睡下去，只等丫头吹了灯出去，他在被褥里去搂抱绿蟾，低声笑，“你病着，我不动你，你放心。”
　　绿蟾两个眼珠子背对着他，亮晶晶地转一转，“睡你的吧，又说话。”
　　何盏笑了笑，将她翻过来，搂在怀里，果然规规矩矩。只是心里像是松了口气，那气叹出来，吹来密云，将短暂的明月吹盖，夜暗下来。
　　昼也暗下来，密云蔽日，庭院萧条，雨水侵扰窗台。杏花乱了满地，密密麻麻的白点子散布在幽暗的绿藓。箫娘坐在妆奁前望外看，无休无止的雨好似下了一辈子。
　　疏雨太长，把她的心也像浸湿了似的，变成沉重的一块抹布，在她胸口里滴答滴答坠着水。席泠握着伞走近西厢，见她在妆黛停妥，一件蜜合色的掩襟长衫，茶色的裙底，头上干干净净的，只在脑后虚笼笼的发髻里簪两支白蝴蝶绢钿。
　　他在身后握一握她的肩，“走吧，雇的马车到了。”
　　箫娘醒回神，捉裙起来，“是在哪里？”
　　“西城大兴街芙蓉里。”
　　是仇家那户住在芙蓉里的亲戚，前两日搭设灵堂，因仇家犯了事，不大张扬，不敢多停灵，过两日就要下葬。一应亲友，或有心的，皆赶在这两日前去吊唁。
　　去的大多是仇九晋旧日里的同窗同僚，年轻后生居多，年纪大的不大敢去。要不说“血气方刚”，年轻人总有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一年一年过去，血也冷了，气也软了，骨头也硬.不起来，渐渐地，就化成一摊烂泥，这一摊那一摊的，形成这个瘫软的世界。
　　席泠是不怕这些的，况且里头的事情他晓得，上头的意思，死人的事不追究。他同仇九晋无亲无故，就做了一段同僚，也无甚来往。他们之间唯一的关系，是箫娘。思来，他也愿意带着箫娘去凭吊一番。
　　两个人坐在马车里，箫娘的脑子被马儿颠成了浆糊，混混沌沌乱糟糟的。想说话，又拣不到话讲。最终剔眼看席泠，好奇问他：“你怎的不生气？”
　　“生什么气？”席泠穿着苍色的道袍，戴着网巾，玉山在座一般巍然。
　　箫娘歪着脸酽酽去探究他的眼，企图从里头寻出些蛛丝马迹，“人家的汉子，听见自己女人为别个男人哭，还与那男人好过一段，那汉子不知怎么冒火呢，说不准，还将女人提来打一顿！你倒好，什么都不说，还许我去吊唁。”她越说越怀疑，把额心蹙起，“你是不是不大喜欢我？”
　　窗外淅沥沥的雨声，席泠正撩着帘子瞧，阴沉沉的天底下，新发杨柳初开花，寂寞烟波迷魂人，千里遥山千重恨。
　　世间太繁脞复杂，他在官场上用尽心计，或许在旁人眼中，他是破茧重生。可他自己一向觉得，他是步步深陷，冷静清醒地望着从前的自己死去。
　　唯有一点，他简单地爱着她，不想改变，只想一生都不怀目的地爱她。他欹在车角，搭起腿翛然地笑，“为什么喜欢你，就得为这些事生气？你如今爱我，从前爱他，有哪里不对么？”
　　箫娘骨碌碌转转眼珠子，好像没什么不对。可他那种庞然得不可撼动的自信，叫她生气。她扬起绢子在他眼角一飞，“那你怎么就说得准，我如今爱你，往后就还爱你呢？保不准，明日我遇见个更好的，就爱他去了。那你气不气？”
　　“大约会伤心得肝肠寸断，但不气你。”
　　他抱着手笑，似真似假，笑得箫娘愠怒，将脚一跺，“你就是不喜欢我！”又恐叫外头车夫听见，忙捂了嘴，剜他一眼。
　　席泠愈发笑得开怀，拉她在怀里，叹了一口气，“正是因为喜欢你，才不生你的气。那些人，因为爱了人家，就希望人家回报他些什么，或是回报同样的爱，或是回报他一生一世。得不到回报，才会生气。你既然跟了我，我就是心甘情愿想为你好，并不是图你回报什么。”
　　箫娘想一想，怀里探出水汪汪的眼睛，“那岂不是太不公了些？”
　　“这世上原本就没有绝对的公道。”他抚着她的手臂，“你要讲公道，要不要把我的心你的心挖出来，拿去过过斤两？倘或我的心比你重一些，你割二两肉还我？”
　　惹得箫娘又犯那斤斤计较的毛病，推开他端起腰，“尽是扯淡！我的心一定比你重些，我爱你，一定比你爱我多一些！”
　　席泠轻浮地捏她洋洋的下巴颏，“那多谢您大人大量。我的爱天生只有这样多，全部押给你了，你可别再为难我，叫我再拿些出来，可是没有了。”
　　眨眼的功夫，他又换了副面孔，有些阴仄仄的眼色凑近了，“但我想，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与你登对了，不论你我，别的人，始终有些不配，是不是？”
　　箫娘还是更爱他有些阴沉沉的蛮横，她的一生似乎都在对抗，一向不甘心为奴为婢，也不甘心贫困潦倒。
　　但只有在他跟前，她喜欢把自己交给他主宰，在他的“权威”下，调皮地伸出利爪虚晃，“谁说的？我凭什么就只配你？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有王孙公子瞧上我，一朝一夕间，我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呢。”
　　“哪个王孙公子？”席泠将她提到膝上，握住她的腰，半真半假的恶狠狠的模样，“嗯？你告诉我，我去连他的皮也剥了。”
　　“哼，讲大话，你才没那个本事。”
　　席泠笑了，亲她的下巴，轻轻咬着，“要不你试试看？”
　　箫娘咯咯笑着躲，起先觉得自己赢了他的“霸权”，很是有些得意。后头想想，她又好像沉迷在他的“欺压”里，又像是输了。谁说得清？

🔒归路难（四）
　　仇家的这户远亲姓孔, 人口多屋舍大，只是这些年子孙不争气，有败落之迹。这回接了仇九晋发丧的事, 是因林戴文许了些银子，他们乐得挣这笔钱。
　　灵棚设得简便, 搭在场院中, 四面围着屋子，苔痕从廊下呼啦啦蔓延过来，香烛在棚内烧着，在寂寥的雨中，有随刻湮灭之势。
　　箫娘望着那口髹黑的棺椁, 仍有些不敢信。直到手里的纸烧没了，乌烟里再向前看, 牌位与棺椁都如隔着烟水茫茫。
　　这时候她倒哭不出来了，反而向仇九晋的灵牌笑了笑。席泠被主家千请万请地请到厅上吃茶, 仅有位稍年轻的奶奶在棚内陪着箫娘。
　　烧罢纸，这位奶奶引着箫娘在旁边屋里吃茶。箫娘坐了好一会，也不见有人来, 因问那孔奶奶：“没有什么人来吊唁么？”
　　“太太不晓得, ”孔奶奶搁下盅, 望着门外的雨笑道：“人心都是冷的, 听见仇家犯了事，想来的也不敢来了，只有大爷生前那些年轻的同科同窗来了几个, 再就是太太与大人。听说太太从前还在仇家做个丫头？太太心善, 如今这样的身份, 还肯记着旧主。”
　　箫娘无声地笑了下, “大爷的奶奶呢，是如何处置的？”
　　“一并都收监了，听后发落。就连江宁辛家的老爷也被叫去兵马司撤职查办了。大奶奶是个疯的，什么都不晓得，倘或后头裁决下来，死也就罢了，要说充公流放，这样个疯妇，还不知如何受罪呢。”
　　“大爷还有房小妾呢？”
　　“一样的，等着发落。”
　　箫娘想着上回见软玉，穿的戴的，好不体面。眼下收监，一朝又跌成脚下泥。或许同病相连的原因，她心里很有几分唏嘘，待要打听，又想人家也未必晓得个小妾的事情，便不问了。
　　两人又说些话，只等前头席泠打发人来传话，箫娘就要告辞。走前又要了些纸，走到灵前点烧了，跟着这孔奶奶出去。这时候停了雨，两个经过一颗浓枝密叶的槐树底下，骤起一阵风，摇将好些雨水下来，落了箫娘一身的水珠。
　　孔奶奶一壁拈着帕子替她弹，一壁说些奉承话，“俗话说好雨天留客，太太记挂旧情，肯来瞧大爷一场，大爷心里也高兴，弄些雨水，是谢太太呢！”
　　箫娘回首又将停灵的棚子望一眼，见那一排排白蜡在阴霾的天里，照得辉煌而寂寞。
　　晚夕她就做了个梦，梦到仇九晋喊他，她跟着那温柔缱绻的声音又走到这树底下来。不知几时圆，仇九晋由树后出来，穿着蓝灰的圆领袍，望着她笑。
　　梦里临近黄昏，金黄的夕阳落在那棵树底下，仿佛是一座千年的古城，承载所有回忆的残垣断壁都被风吹成沙，漫天扬着。两个人笑一阵，始终无话说，直到彼此笑出泪来，箫娘才醒了。
　　席泠听见她哭，下床点亮床头的银釭，坐在床沿陪她，却不说话。
　　等箫娘哭好了，爬起来偎在他怀里，“我有件事，软玉也被押着呢。我想，她是个小妾，说到底，就是个下人，纵然仇家一众人要杀头，也杀不到她头上去。那些仆婢下人，大约都是充公贩卖的。咱们落后不是要搬家？等发落的旨意到了，赎她出来，横竖咱们搬家后也是要买下人的。”
　　“这事好办。”席泠抚着她的后脑，打算着，“仇家的人口现被押在府台大狱里，我叫差役去打听着。”
　　屋里仍点着炭，暖烘烘的，将箫娘的泪渍很块烘干。她好似泄尽了缠绵的闷郁，心里一霎畅快起来，窝在他脖子上咯咯地笑起来。
　　席泠看她沉郁这些天，也有些闷，此刻兜揽着她睡下去，“为什么笑？”
　　“不晓得，”箫娘把灯望望，把他望望，“松了口气似的。”
　　席泠便也觉松了口气，“大约过些日，我任府丞的扎付就要到南京了。”
　　箫娘趟在他底下，中间悬着段空空的距离，容得她高兴地捶床，“好事情！这才开了年，你就要升官，保不齐一年都是喜事呢。”
　　他俯低了亲她一下，翻身躺回去，笑脸在光晕里一点点地岑寂下去。窗外是亏缺的月，一寸一寸地爬上来，弯弯的，像个冷笑。
　　流光一转，已是将近三月，各人上任的扎付下来，柏仲任的府尹，何盏升了都察院佥都御史，席泠也果然任了府丞。倒是何齐比他们都要一鸣惊人，填了云侍郎的缺，做了南直隶礼部侍郎。
　　虽然说打迁都后，南京城少了好些封礼祭祀的差事，一应交付了北京礼部。可到底也不简单，进了南直隶礼部，往后少不得就顺理成章调任北京。
　　席泠想着林戴文说的，以后闻新舟调进北京，要举荐他升任南直隶户部侍郎，更是不得了。南直隶户部又与礼部不同，这是管着江南一应财政的大事，可不清闲。今番和往后既然都受了林戴文的恩，少不得就要登门拜谢。
　　趁着县衙的事情交托出去，府衙那头明日到任，席泠便趁今番的空闲，往林戴文别馆里拜见。林戴文连轴转了个把月，很有些疲态，又因事情了结，愈发懒洋洋的姿态。歪在椅上，指给席泠座：
　　“你们到任的扎付下来，旨意也下来了。皇上的意思，是将仇通判与云侍郎押进京由三法司定罪，其家人听后发落，一干仆从充公发卖；元澜撤职退居原籍，永不再用；至于陶知行，阖家往西南流放五千里，不服役，一应家财充公入库，一干仆从也是充公发卖。”
　　席泠倒有些意外，“内阁竟然没给陶知行判个秋决？”
　　“流放与秋决有什么区别？”林戴文笑笑，摆摆袖，请他吃茶，“凭一双脚，扛着几十斤的枷号，日行八十里，就是大罗神仙也走不出条生路来。不说这个了，说说你，几时拜任？”
　　“明日到任。”言毕，席泠立时拔座作揖，“今日来，正是来谢大人提携之恩。”
　　林戴文悠哉悠哉地刮着茶碗，并未看他。席泠顷刻领会，自行坐了回去，“事情办完，大人就要回苏州了，一应行李带着已是十分繁琐，卑职未敢添烦，等大人回去，府上会有卑职奉上的一点南京‘特产’，还望大人笑纳。”
　　林戴文笑了笑，呷了口茶，绢子摸来讲胡须连嘴搽一把，“你客气，好好干，方不辜负我的苦心。”
　　说完这一椿，他将绢子丢在几上，提醒了一句，“你这一到任，虞家‘招抚’你的意思只怕也要摆到面上来了。不过现如今你是应天府的府丞，四品大员，他们手再长，也掐不住你的脖子。只是我还是要告诉你一句，能不与他们撕破脸，还是别弄得太难堪。”
　　席泠笑了下，未拒未应。林戴文也就不劝了，与他说起些朝廷里的事。
　　未到午晌席泠归家，碰巧箫娘正欢欢喜喜预备出门。一洗从前阴霾，换了件酡颜的对襟短褂，扎着葭灰的裙。见着席泠问他吃在外头可吃过午饭，席泠讲未吃，她将绢子一挥，“那你往河边吃去，我没烧饭，此刻要出去。”
　　“哪里去？”
　　“往好几家去呢！”箫娘嘻嘻地拉他在石案上坐，与他细数，“陈家、赵家、王家，与我有些往来的，都要去！你升官了嚜，我预备着在咱们院子里摆席，请诸位奶奶太太来吃酒。咱们家这院子虽不好，可如今不同了，你做了府丞，她们巴不得把这破院子的门槛踩破呢！”
　　席泠望她片刻，倏然无可奈何地笑了，“咱们家这院子终究坐不住人，不要请了。况且你请这些太太奶奶来，叫我往哪里去？总不能够叫我个男人，混在这堆女人里，我倒不妨事，只是她们面上如何过得去？”
　　说话间，箫娘已经瘪下嘴来。这么大桩扬眉吐气长脸面的事情，叫她悄么声息的，她可有些为难。席泠见她不高兴，又道：“你若一定要请，等咱们搬了房子，一并连乔迁的席也请了。到时候宽宽敞敞的，随你去闹。”
　　她瘪着嘴，垂下眼，脚尖碾着地上的尘泥，“还不知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就这些日子。”
　　箫娘乍惊乍喜，“你瞧好宅子了？哪个时候的事情，怎的不同我说一声？”
　　席泠牵着唇角笑一笑，“你一定喜欢的。”他把她拉到膝上来，下颌墩在她瘦瘦的肩上，“你那个软玉，我打听见了。”
　　“她如何？”
　　“好好的。仇家的下人衙门里正赶着卖，我使差役去牢房里问问她，她听见是你问的，才告诉差役。说是早先仇九晋活着时暗里为她打算了，替她寻了个做买卖的男人，扬州人，许了他些钱，要将这软玉许给他。不想仇家败了，那男人前几天寻了衙门要赎她出去，她才晓得这回事。她说要跟那男人往扬州去，只等衙门里过定文书，他们就坐船走。”
　　箫娘默了片刻，笑了笑，“她倒有后路，嫁人好，以后就不再给人为奴为婢了。”
　　席泠歪着眼窥她，逗趣一下，“怎的，你也急着嫁人？好办，咱们先请个媒妁，写下婚书，一并先拿着你的身契落下户书，咱们再行过礼。”
　　说得箫娘一霎提起心来，怦怦跳着。又恐叫他察觉她的迫不及待，面上淡淡地斜下眼来，“那哪成？虽说咱们没有父母，可聘礼你总得给吧？按你说的，请了媒妁写下婚书，往后再补各式礼，空口白牙的，你往后不补怎么好？我岂不是吃了哑巴亏？”
　　“我下聘理所当然，只是你又拿什么做嫁妆呢？”
　　她四下转转眼，那斑驳的墙圈着点点杏白，静谧纱窗，满地阳光，遍野春色，这一寸一寸的快乐，都是他给她的。她无以为报，就倒打一耙耍个赖，“好吝啬的人，还盼着我的嫁妆……我可一个钱没有！”
　　席泠鼻息里哼着笑，不辩不驳，只拍一拍她的腿边，“我饿了。”
　　箫娘且把这些话搁在心下，去换身衣裳出来烧饭。这时节，杏花正密，一阵风过，满院落花，灶上锅里哪里都是。箫娘也被逼无奈“雅”了一回，以花佐食，以春酿酒。
　　只是这诗情画意的日子才过两天，忽然听见隔壁陶家兴师动众地抄起家来。
　　那日天尚早，东天渐白，才打发席泠出门，就听见隔壁一阵动.乱。箫娘忙换衣裳出去，见来了兵马司上千的官兵，将陶家府宅前前后后皆围个水泄不通。一时间闹声哭声震天响，左右邻舍皆前门后门角门围着观看。
　　乌泱泱一堆邻舍将绿蟾与丫头围着，绿蟾在人堆里与官兵纠缠。她哭着要往里进，叫官兵横刀拦住，“里头办案子，闲杂人等一应不许进！”
　　绿蟾给丫头搀扶着，哭得有些不透气，连话也说不出。箫娘忙挤进人堆里替她分辨，“差官老爷，她是这陶家的姑娘，也不让进？”
　　“陶家的姑娘不是已经出阁了？既出阁了，就算不得陶家的人，自然也不许进。”那差官乜兮兮笑几声，“这时候躲还来不及，又往里头凑什么？陶家的姑娘是嫁进了何家，我们晓得，此刻这里兵荒马乱的，奶奶倘或出了什么差池，我们可担待不起，散了散了！”
　　两个丫头左右劝绿蟾，“姑娘先回去，等姑爷回来，再问问他。”
　　绿蟾此刻只觉天塌地陷，浑身没个着落处，一心要进去寻她父亲，眼泪重重行行地往下坠，险些站不住。她一手扶着官差的刀鞘，不住央求，“官爷、官爷、官爷……”要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就这么喊。
　　终喊得官差于心不忍，与她指点，“上头有令，你父亲母亲兄弟流放四川重庆府，日行八十里，即日启程。你要见，前头门里押出来，你到前门上远远瞧一眼。”
　　闻言，绿蟾忙抚着丫头跌跌撞撞往巷子踅绕前街。箫娘也跟着前街上去瞧。恰逢陶知行戴着枷号被押出来，绿蟾待要上前，奈何官兵层层拦守，她只得长长喊一声：“爹！”
　　陶知行一回首，胡子拉碴，蓬头垢面，昔日风光，一朝东流。人堆里望见绿蟾，他怔忪一霎，然后苍凉地笑了笑，摇了摇头，不知什么意思。
　　后头差官推他一把，他脚上的镣铐哗啦啦作响，朝前趔趄了几步。绿蟾只觉心如坠楼，要追挪不动步，要喊发不了声，望着那方向走出几步，聚散离合的刹那，便一头栽了过去。
　　丫头们同箫娘都吓了一跳，慌起来，忙八手八脚地将她搀回家。阖家都围拢在屋子里，乱着请大夫煎药。何家太太在外间守一阵，悄悄抹眼泪，到午晌听见屋里说绿蟾转醒，她倒有些于心有愧，不好见了，带出去了一屋子多余的人。
　　恰逢何盏此刻归家，听见绿蟾昏过去，他险些也一脚踩空摔昏过去，也顾不得过问缘由，先慌着跑进屋。见绿蟾在惨白着脸在床上坐着哭，眼圈红红的，目中全无生气。
　　他心里抽紧，忙上前问：“怎么好端端的，听见下人说你昏过去了？”
　　谁知绿蟾陡地将一双噙泪的恨眼射过来，犹如万箭，射得他猝不及防。他蓦然有些害怕，笑着去抚她的脸，“到底如何，可好些了？”
　　绿蟾一把将他的手拂开，抖碎了下颌，瞪他半日，只吐出一句，“原来你一直在哄我。”
　　“我哄你什么？”
　　绿蟾把脸别过去，只顾掉泪不言语。丫头上来，将他拉到一边，前前后后诉说缘故：
　　“早起听见我们那头乱哄哄的，姑娘起身去瞧，看见好些官兵来抄家。说是朝廷的旨意，将我们陶家的一应商行、银钱、田地抄检充公，将老爷太太小爷流放往四川流放五千里。姑娘听见，慌了神，忙去求太太。太太却说，这个忙，咱们家不能帮，既然是老爷办的这案子，又如何能向朝廷上疏求情，岂不是自己拆了自己的台？”
　　何盏听见，像遭了一记惊雷，稀里糊涂的，他挪着步子走回床前。迎面对上绿蟾哭得红红的眼圈，待要辩解，空启了唇，又无从辩解。她一定不肯再信他，想起他一向宽慰她的话与今番的结局，就连他自己也有些站不住脚。
　　他只好在外间坐着，听着屋里绿蟾呜呜咽咽的哭声，众人七嘴八舌的劝慰声，乌泱泱的一团，萦在稀疏日影间。
　　黄昏人散，绿蟾也似哭不动了，昏昏沉沉地睡去。何盏趁她睡着，打帘子进去望一眼，正好听见何齐归家，他悄步转身，带着满心愤懑寻到书房来。
　　此刻何齐才刚往礼部上任，操劳一日有些疲累。见他连门也不敲，气冲冲推门进来，就猜到他是为何事。他不慌不忙地摘下乌纱，踅回书案后头坐，叹了一气，“你这副样子，是来追究我的责？”
　　何盏起伏着胸膛，烛光在他丝滑的衣料上倏明倏暗，真相在他眼里昭然欲揭，“父亲不是一向答应得好好的，会上疏替岳父求情？怎么我今日归家，却听见陶家被抄，岳父被流放四川？”
　　“你是来向你老子兴师问罪？”何齐才刚拿起一本书，又冷冷掷下，满不在乎的态度，“自古法不容情，我先前你应承你，是为着媳妇病了，好叫她安心。朝廷要处置谁，有我说话的份？何况那是皇上下的谕旨。”
　　“皇上如何定夺，还不是看这里的奏疏怎么写？”何盏吊着个轻蔑的笑，咬硬了腮角，“就算法不容情，岳父也罪不至此！你们打量谁是傻子？分明是朝廷盯上了陶家的财产，你们乐得做情，于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说得好！”何齐拍了下案，板着面孔拔座起来，“我告诉你，陶家的钱财北京那头，不是盯上一天两天了。自古以来，你见哪个像陶家这样的大商贾是有好结果的？向来树大招风，买卖做大了，就不单是他陶家的买卖，那是国财！”
　　对于这一番是非颠倒，何盏为之心振。他落拓地笑了笑，悲怆地摇头，“国为盗，官为贼，你们沆瀣一气巧夺民财，还说得如此冠冕堂……”
　　话音未落，倏听“啪”一声，何齐抬手狠狠掴了他一掌，“放肆！朝廷大事岂容你妄言！陶知行之流，是在国土之上做买卖，挣的是谁的银子？是百姓的银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挣着百姓的钱，帮着贪蠹亏空国库，难道不该罚？我告诉你，皇上定他个流放，那是皇恩浩荡！他能不能活得成，是他自家的造化，你少管这些事！”
　　何盏不受侵袭的信念在他的巴掌下晃了晃，很块又凝聚起来，十分坚固，坚固得对这番措辞嗤之以鼻，“父亲说得如此义正严词，到底是为国为民，还是为您自己的政绩，您自己心里清楚，儿子心里也明白，瞒不了人。可您想没想过绿蟾？为您自己升官，好好的一家人，叫你们弄得坑家败业妻离子散。流放五千里，您去走一走，只看您能不能活着走出五千里！”
　　又是“啪”地一记耳光，扇得格外响亮。何齐手抖心寒，颤着的指端指着他的鼻尖，“你敢忤逆父母！”
　　他斜睨着眼，顺着那截指端望进何齐眼底，无羁的骨头不惊不惧，反而又拔高了一寸，“我不是忤逆父母，只是是非对错，不论亲疏，我都要说。这个道理，还是父亲自幼教导我的，儿子一直遵循守教，怎么父亲却变了，又是几时变的？”
　　何齐渐渐避开眼，扶坐椅上，整个人有些佝偻，陷在无边的烛影里。那烛影罩着他半副身子，另半副显得格外晦暗。
　　他无话答他的诘问，时光如水，最初的信念与坚持都是河底的石子，日复一日早被冲得圆滑了。
　　他还年轻，不懂得这个道理，与他说不清。何齐也就不说了，只冷着嗓音剔他一眼道：“如今已成定局，你要为你那岳父鸣不平，也晚了。论起来，你也不是沾了你老子的光，才做了这佥都御史？”
　　何盏心一沉，立在原处看了他良久，倏然扬起个轻蔑的笑，转背出去。可走回屋里，推门却推不开，再推两回，门由里头栓死了。
　　屋里分明还亮着半昧的光。大约是摇门声惊动了丫头，门后见着个人影，贴着门对他悄声说：“姑爷暂且往别处睡两日，姑娘不许叫给姑爷开门，姑爷体谅体谅。”
　　何盏忽然鼻酸，世事太易变迁，一日间，他拥有的东西好似都还在，只是被谁篡改。可具体涂抹了什么，他又说不上来，只觉眼看着那些稳固的从他身边迁移，他无力抓取。
　　他垂下手，抬头向门缝里低声问：“奶奶好些了么？”
　　“才吃了药又咳嗽起来，下晌睡得多了，这会又睡不着，在书案上写字。姑爷去睡吧，我守着姑娘。”
　　他扭脸朝卧房窗户上望去，也还亮着灯，黯然的烛火黄得虚无缥缈，是一个半睡半醒的梦。被映黄的绮纱上嵌着个薄薄的影，像画上的美人，一颦一笑，皆失了声，这个梦好似也跟着暗哑了。
　　从此夜起，绿蟾不是睡着坐着，旁事都不挂心，只想方设法使人去路上打探她父亲的消息。
　　何盏为哄她高兴，极力要承她这桩事。她却在案上歪着唇笑，“不敢劳动，你如今做了佥都御史，比从前不知忙多少，不要为我的小事情费心。”
　　何盏坐在椅上，把两片膝盖攥了又松，攥了又松，笑意发讪发苦，“咱们是夫妻，你的事情可不就是我的事情？”
　　不想这话又点在绿蟾心窝子里，乜来一眼，“不敢当，我的事是我的事，我的家人也是我的家人。你的家人，一个个皆安安稳稳的在家里。”
　　句句话绵里藏针，每日把何盏的心肝脾肺肾戳一遍。何盏像个饱经酷刑的犯人，头低得抬不起来。赶上丫头端药进来，他忙不迭去接，捧给绿蟾，“你吃药，我吹过了，倒是不烫，只是苦些。”
　　绿蟾这些日吃进口里的东西，不是淡得没味的饭食，就是发苦发酸的药汁。但她吃药吃得很干脆，不怕苦，几口就饮尽了，走到床上卧着。
　　她翻身朝里，震着肩连咳了一阵。何盏在后头瞧着，她那下陷的腰线，一日比一日陷得深。恐她把骨头抖散，他在她背后一颗心揪得又疼又酸。
　　一会他想起来，去拿块鲍螺探到她眼前去，“药苦，吃快糕子去去口里的苦味。”
　　绿蟾身也不翻，盯着他手上鲍螺，一圈一圈的纹路像一个个圈套，她被圈在里头，酸楚难当地笑了下，“大概是我前头日子甜得很，如今苦就一朝都来了。可见人哪里有享万年福的？终究是逃不过去，且让它苦着吧。”
　　她说完，一气阖了眼，何盏那只手就尴尬地悬在她眼前，悬了很久，才收回去。
　　一日与一日的，绿蟾也觉待他过于刻薄尖酸了些。但她就是忍不住。世人都骗了她，她都可以假装无所谓不计较，就他不行。
　　既然忍不住夹枪带棒地说话，干脆就与何盏渐渐的不说话了。大约也是怕他每一句话都不实，与结果偏差太大，不如就少听一些。

🔒归路难（五）
　　南京的案子一了结, 便各有归所。林戴文要回苏州，前夜设宴款待众人，一并请了六部的人与何齐父子, 轰轰烈烈地在别馆里设宴。因知席泠不爱热闹，未下帖请他, 只邀他次日早起送行。
　　次日恰值春水碧于天, 风绿堤上柳，春尽时节。席泠打家中出来，穿着大红补服，风光无限。一路在巷里撞见邻舍，无一不点头哈腰, 停立着等他过去。
　　左右皆是巴结奉承之人，席泠倒仍是那副漠然孤高的模样, 一如既往地待人冷冰冰的有礼。迎面出街，就见郑班头牵着府衙内借的一匹马过来, “还说给老爷送到家门口，没曾想老爷业已出来了。老爷出城几时回衙呢？”
　　晨街行人如蚁，车马阗咽, 如今郑班头也算“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经席泠提携, 任着户科主事, 只叫其郑主事了。
　　两个人穿着补服在巷口，引人频频侧目。席泠登上马，拽着缰绳, 那黑马踱了一圈, 又转回郑主事面前。晨曦将席泠的睫毛拉成一簇一簇的林木, 阴影下的眼, 似深不可测的水潭，“衙内有急事么？”
　　“倒没甚要紧事，只是老爷前两日说趁着夏日尚早，要将河道的闸口清修一事，柏大人等着老爷回衙商议定。两位大人落下批文，户科就好拨银子了。”
　　“林大人今日回苏州，我先去送送他就回。”席泠掣转缰绳，想起桩事，又转回来，“陶家宅子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噢，都往县衙办妥了，白丰年说衙内定下的连房契带地契拢共是五百两的价，是老爷要买，他定了，三百两的价。白丰年如今任着县丞，还是托老爷的福，也算他懂事，他说这话衙门是算的。”
　　“有劳你，我明日把银子给你，你替我办妥。”
　　“倒不必。”说话间，郑主事挨到马侧，席泠俯下身，他附耳去说：“三百两银子，取的是老爷下剩的那一万银子里头的。拢共三万银子，往苏州林大人府上送去两万两，除去买宅子的钱，现还剩九千七百两呢，正想着等老爷搬了房子，好送老爷家去。”
　　席泠漠漠点头，香风邅袍，袖口翛翛兜展，几千几万的银子也不似放在眼里，反倒将箫娘嘱咐的事情记挂在心上，“对了，陶家那些充公的下人，你叫白丰年替我寻一个叫晴芳的仆妇与她男人。寻到了，替我买下身契来，放在新宅里侍奉。”
　　郑主事铭记下来，点头应，“老爷放心。”
　　他缓缓抻直腰，“银子你自家留二千两，下剩的届时再送去就是，不急。”说话由袖中掏出张纸递与他，“再托你一桩事，这份身契，你在户科替我销了底，随你如何去办，人的户籍要落到我家。”
　　接来一瞧，是老夫人箫娘的身契，郑主事改用两手托着，匆匆看一遍，仰眼眱他，“落个什么身份呢？”
　　“妻房。”郑主事惊吓在原地，还没回神，他又道：“改个名，叫乌空水。”
　　言讫，他掣动缰绳，御马而去。郑主事怔着走出街来，遥望他的背影，朝长长的街市越走越远。两侧楼宇间，正逐渐升起有一轮红日，席泠的背影映在滚烫的日晕中，晔晔逼人。
　　日影上移，一地灿烂如锦。席泠自往城外翠山处送人，箫娘也正于绿波码头送元太太。元澜被撤了职，朝廷下令叫返回原籍扬州，阖家自然也跟着去。
　　好在元澜只是撤职，并未抄家，家底还厚，包了艘大船，好不气派。箫娘跟随元太太进内舱，只见处处雕饰，裀辱繁脞，坐在案上，她仰头顾盼一圈，不住咂舌，“不得了，包这一艘船，少不得一日十来两银子吧？”
　　“十八两。”元太太使丫头上茶果，又驱了丫头出去，拽着杌凳挨近箫娘，朝屏风外头张望一瞬，收回眼，放低声，“亏得你来，我这一走，不晓得几时才回南京。我们老爷说是回扬州后，再联络这里的人打算打点，过几年再往别处任官。若真到了别处任官，恐怕一世也难回南京了。他还不晓得我今日走，托你去告诉一声，就说、就说……”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周大官人，箫娘两眼巴巴地等她的话，谁知她想一想，竟忽然哭起来。
　　箫娘大吓，忙握住她的手，“这是怎的了？”
　　元太太自知失礼，忙搵干泪，默默片刻，深深一叹，“为着南京城闹这一场，我们老爷进了兵马司那样久，好容易出来了，又忙着打点收拾回扬州，我也不得闲请你到家来坐，所以你不晓得。”
　　“哪样事情？”
　　“嗨，”元太太依依行到槛窗前，又是一叹。这一叹，把江面吹皱，粼粼的波光在凄凄淡淡地拍涌，“我们老爷不晓得打哪里晓得我与他的事情，兵马司回来，就骂了我好些日。我抵死不认，老爷骂了些日子不骂了，心里那口气出不了，暗地里，就使人去打了他一顿。”
　　“我的天老爷！”箫娘瞠目结舌地跟随到窗，一时说不出别的话来，只顾歪着眼看她。
　　元太太忙转过眼来，抓了她的手央求，“你替我瞧瞧他去，可打坏了哪里不曾。回头捎个信到扬州，好叫我放心嚜。我与他，这辈子无缘了，只要彼此都还好，我就安心了。”
　　箫娘望着江水远翠，可是不得了，这偷情的还偷出真情来了？转念又想，万物有情，缘分天定，孽缘也是缘呐！
　　她在心里荡气回肠一番，点头应了，“成嚜，你放心，回首我就瞧去。好不好的，我使我们泠哥儿代笔，写信给你。只是你要留心，别叫你们老爷查去了。”
　　“我晓得。”
　　二人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就要开船，箫娘只得辞将登岸。码头上回望，元太太带着小姐到船头来，与她挥手。箫娘留驻许久，直望着那船朝烟波断肠处驶去。
　　回首待要登舆，却恍见乱糟糟的码头上立着个人，细细分辨，正是那位做瓷器生意的周大官人。箫娘要去寻他说话，众目睽睽，又不好去拉扯。
　　想他也是来送人的，只管立在那里把元家的一去不复返的船远远望着，凭目遥送芳尘去。望到望不见，他稍稍垂首，不知在想什么，在轻涛拍岸的码头沉吟半日，方肯拔腿而去。
　　箫娘这时才瞧见，他走路一瘸一拐，左边条腿迈出去，再把右边条腿往前拖。码头上行人芜杂，搬货的力夫、背褡裢的商贩、摇扇的相公、过往的轿马……
　　那片年轻英挺的背影倏高倏低地淹没在人海。她在后望着，恍惚觉得，好似有一段跌宕的故事在他肩头起伏，又慢慢搁浅。
　　那终归是别人的故事了，与她不相干。她的故事，正随席泠高升，迎来峰回路转，万兴未艾的好时节。
　　可不巧，有的旁枝末节，却是她避也难避的。席泠升官，不单她高兴，就连虞家也跟着高兴。
　　倒像席泠已成了虞家子弟似的，老侯爷成日念叨：“好好好，这个后生，我就说看他不错，果然他就是块料！二十五不到的年纪，就做了四品大员，掌握南京政务，往后还了得？”
　　老太太瘪着嘴，也不禁笑出来，“倒是比咱们家这些不争气的孙侄一辈要强得多。那件事情，你找个日子，赶紧与他说了，定下来，好叫敏之时时跟着他，也学些个城府高低。你瞧这一年，考个举人还勉强！定了他姐夫，不管过没过礼，在外头都好管教他。”
　　“你这话是正经。”老侯爷拈着须想一想，点头笑道：“清明才过，端午上头我又要往扬州去一趟。啧、我看呐，中元节，喊他往家来，把这事情说给他。往后的事情，你请个媒妁来替他张罗。告诉他，不要他什么，只要留个要紧的物件做个定就是了，切不可叫他费银钱。他才升任府丞，处处正是使钱的时候。”
　　“我不晓得这个？咱们家也不缺他两个钱。”
　　这里商议了，风声露到露浓耳朵里，惹得露浓满心欢喜，在书案上朝窗外望去，芭蕉摇影，花繁蝶乱，一派相思春不醒。
　　丫头趁势踅到案前问：“姑娘要去贺泠官人高升，预备几时去呢？拣个日子，我好预备东西啊。”
　　自元宵一别，与席泠又是将近四月未见，露浓早是日思夜想，枕上难免。眼下提上日程来，粉颊低垂，羞眼婉媚。想了想，叫丫头研磨，“我先给箫娘下个贴，省得她成日这里跑那里跳的。她不在家，我如何去呢？”
　　“可箫娘不认得字呀，使人传个话吧？”
　　露浓笔架上摘下支笔来，悬想半日。箫娘与席泠有首尾，倘或叫人传话，她趁势推了，倒不好。便仍旧下笔，“还是下帖的好，她不识字，少不得叫泠官人念给她，泠官人自然就晓得了。”
　　他晓得了，会期待么？露浓止不住想。单是想，那种似是似非的不确定就足够叫她发上一刻的呆。人多少有些贱根，越是琢磨不透的，越吸引。
　　丫头将她手一碰，下巴朝贴上一怼，歪着脑袋研墨，“只是要该送些什么礼呢？我瞧泠官人不好吃穿，也不好金银，不晓得送什么合他的心意。”
　　露浓亦跟着从那个烦难陷入这个烦难，这个烦恼终归简单许多，顷刻她眼一亮，“我有一方李墨①，还是十六岁时宫里的娘娘赐的，你取来装好，给他带去。他最爱文章，给他使用，他一定喜欢的。”
　　这里写完贴，露浓交给丫头，嘱咐着，“不要叫家里的人晓得。”
　　丫头特意寻了个不识字的婆子去送，赶上箫娘正要往何家探望绿蟾，顺道拿了这帖子叫绿蟾念给她听。绿蟾恹恹地倚在床头，念完递回与她，“你如今真是不得了，侯门的千金赶着来瞧你。”
　　却不见箫娘欢喜，反握着那帖子怅怏地发了片刻怔，后把帖子悻悻地扬一扬，“她哪里是来瞧我呢？不过是借瞧我的由头，来瞧泠哥。”
　　“什么？”绿蟾往上撑了两分，白白的脸色添了一丝精神，“你的意思，她是想泠官人的主意？”
　　箫娘望着她瘪嘴，点了点头。绿蟾思想片刻，才张口，便带出一连串的咳嗽。
　　箫娘忙旋到案上倒了盅热茶与她，她吃了，嗓子仍有些发哑，“这也了不得，她未出阁的千金小姐，心里头想想就罢了，怎么还借故往你家跑？倘或传出风去，你们泠官人如何处？”
　　“她都不怕，我们怕什么？”箫娘乜着眼，有些无所谓的态度。
　　偏巧丫头端茶果进来，搁在案上笑，“我说你这个人，面上看着瞧着精明，里头却是个傻的。这种事，女人自然是吃亏，可那是吃亏在前头。你们泠官人未娶妻婚配，闹出风去，世人还不逼着他娶了她去？他不娶，人怎么说他？一个堂堂男子汉，坏了人家小姐的名声，抹脸就不认人。”
　　箫娘适才警醒，“你这话说得有些道理……那我叫泠哥后日外头多逛逛，晚些再归家。”
　　绿蟾跟着笑了两声，“这世上，凶的恶的都不怕，只怕这种难缠的，又是位千金万金的小姐，既不能得罪她，又不好伤她的脸面。只盼她自家醒些事，免了一堆人的烦难。”
　　“她像你一样讲理就好了？也不知吃了什么秤砣，铁了心似的把泠哥望着。”说到此节，箫娘将绿蟾的被角掖一掖，转过话锋，“你这些日觉得怎么样呢？还吃从前的药么？”
　　“请了太医署的大夫来瞧，换了副方，只是我吃着还是那样子，也不见好坏的。”
　　“你爹有消息了么？”
　　绿蟾翘着唇角，笑得苦涩，“头先没走远，使去打听的人回来得倒快，说是路上还算顺当。这会走得远了，哪有那么快回的？日行八十里，路上又疾风暴雨的，你想想，哪里能好呢？”
　　箫娘少不得劝她几句，落后又问：“何小官人搬到哪个屋里去睡了？”
　　“随他搬到哪里吧。”绿蟾凄淡地笑着，面容清淹。
　　见她说起何盏就不爱讲话，箫娘也不再问了。陪着闲坐一会，辞将出去。
　　丫头去送，少不得与她议论，“两个人打从那时起，愈发不讲话。姑爷倘或说几句逗她，她也不理会，渐渐的，姑爷也不好多说了，只早出晚睡前，往这屋里来瞧一眼，姑娘睡着，他便多坐一会，姑娘倘或醒着，他连坐也不好多坐。”
　　闻言，箫娘深叹，“好好的夫妻，何苦弄得如此？”
　　叹完出去，门前溪水长流，朝朝暮暮间，不知流转了多少情愁。箫娘一时难禁伤怀，在正屋卧房里寻了包胡桃出来，捏着把小钳盘在榻上剥胡桃。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想着那日周大官人瘸了的腿，一会又想绿蟾与何盏形同陌路的现状。想得日影西斜，树荫东转，只觉春秋易变，还有什么是永垂不朽的呢？
　　难得伤怀一回，碰巧就叫归家的席泠撞见。他倚在院门上，远远瞧她在对面窗户上发怔，就静瞧了一会。直到箫娘望见喊他，“你不进来，发什么怔呢？”
　　席泠打秦淮河上回来，穿着补服，手里拎着一条鱼。那鱼张着一圈嘴，死了有一会了，却死不瞑目地向上瞪着他。他提起来给箫娘瞧，“去查河道，顺道买的。”
　　未几搁在厨房，洗手进来，摘了乌纱帽宽衣。箫娘在榻上看他换了件黧色的道袍，那颜色像搁得发霉的水墨画，黑里泛着一点陈旧的黄。他系了衣带子转来榻上，箫娘就跪起身，迎面往他嘴里腮了一把碎胡桃。
　　席泠没瞧清是什么就咽进肚子里，往炕桌上一瞧，是一罐的胡桃。箫娘吊着他的脖子咯咯笑，“夹碎了的，给你吃。”
　　怪道了，席泠险些没叫几点碎壳硌了牙，握住她的腰捏了一把，“夹碎的就给我吃？”
　　“你不吃谁吃？回头咱们家喂条狗，给它吃也成。”
　　席泠望她片刻，笑起来，环住她的腰，隔着薄薄绡纱，在触到与触不到之间，抚她的皮.肉。然后一把将她抱下榻，自己倚上去，“瀹盅茶我吃。”
　　箫娘回首看他把脑袋枕在窗台，脸高高地仰着瞧屋檐，只露着个下颌。顺着他的下颌看，屋檐与窗之间窄窄的天空不知几时密云聚拢了，东深西浅的颜色，阳光企图穿透，院中一点暗暗的金黄，像他衣裳那种若有似无又无处不在的旧黄。
　　顷刻雨点子就噼里啪啦砸下来，亏得他回来的及时。箫娘向他滚动的喉结暗暗剜一眼，喜滋滋去搬了小炉瀹茶。
　　一向瀹茶的炭都是有烟的，她就搁在他脚下，拿着把蒲扇，使坏地冲着他扇。
　　席泠咳嗽两声仰回脸，把一条膝支起来，手腕懒懒地搭在上头，眼里只两分不耐烦，余下全是纵容，“我忙了半日才刚回家，你只管折腾我做什么？”
　　箫娘蹲在地上，一手打着扇，一手托着腮，眼角斜斜地朝梁上一飞，“我几时折腾你了？”
　　眼风像一只薄弱的蝴蝶，凄丽地栖在梁上。席泠伸下手去，将她一把捞上来。箫娘坐在他放平的那条腿上，歪在他怀里笑。席泠也笑两声，冲着她的耳朵吐热热的气息，“原来不是折腾我，是想叫我折腾你。”
　　她缩一缩脖子，要面子地打他，“你哪只眼见的！”
　　话虽这样讲，可她自己又歪倒在他肩上，往他怀里贴，贴得没缝隙，恨不得灵魂钻进他心里去。席泠一条手臂圈住她，一条手臂长长地搭在窗畔，凭她没骨头似的钻缠，目光轻浮在她脸上、心口。
　　箫娘只恐怕是被他看穿了，不好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转而说起，“虞露浓给我下了个帖，说后日要往家来瞧我。”
　　说话间，她在榻枕底下抽出帖子给他瞧。是一张拱花笺，打开扑鼻暗香，像是有一百种花死亡，凄怨瑰丽地流芳。
　　左角还轧压着一枝白玉兰，又显得别致清幽。字有些颜真卿之风，只是稍显柳弱。好似是故意写给席泠瞧的，一撇一捺，依依婉转，道不尽九曲回肠里藏的心事。藏着，偏又想叫他发现。
　　席泠心领神会，将笺折上递回给箫娘，“下帖给你，这是叫你没有回绝的余地。”
　　箫娘翻个眼皮，“谁不晓得？来瞧我是假，来瞧你才是真的。”她嘴里的字叽里呱啦往外蹦，与窗外沥沥的雨水齐敲着，“后日你衙门出来，随你哪里逛去，估摸着她走了你再回来。咱们家这么点地方，她侯门的千金，你们两个一个屋檐下，传出去可不好听。”
　　席泠漫不经心地点头，后脑枕回窗台，用雨迷的眼睇着她。她似乎永远有说不完的话，“虽然你是男人不妨碍，可想想，她小姐家坏了名声，岂不是更要赖上你了？那时候你还不娶她，人家也要说你不算个男人……”
　　“我是不是男人，你不知道么？”席泠慵懒地笑着，腿上颠一颠她，“你知道就好了，别人不去管他。”
　　恰逢下头小炉上咕噜咕噜滚水泡，箫娘见他又不正经起来，趁势跳将下去，粉颈低垂，露给他一截剔透的皮肤，“不跟你说了，三两句话就要往歪了说！”
　　片刻瀹了茶来，滚烫地搁在炕桌上，蒸腾的烟正对窗外的水雾，一冷一热，熏得人心里也是潮热的。
　　席泠呷了一口，轻叹了一声，好似舒服了，歪回窗畔，“不说虞家了。晴芳的事我使人去打听了，来人讲她和她男人给一户姓曹的人家买了去，我叫人去与他家交涉，回头将他们买过来。”
　　箫娘在炕桌对面点头，“只是此刻买回来，安插他们在哪里呢？”
　　“等接了他们来，新宅子也收拾好了，自然有地方安插。”
　　提起这个，箫娘也将腰提起，“新宅子到底买在哪里的？你早告诉我，过了契，我就好去收拾收拾啊。”
　　“不烦你。”席泠抵着额角笑，“你只等着住就是了。”
　　神神秘秘的，箫娘问几回他都是胡乱混过去，她也懒得追究了，乐得自在。
　　只有一桩事，自他说下后，她时时刻刻记在心里。想问不好问的，她趴在炕桌上，把吃空的茶盅拨弄着，“你上回讲，咱们的婚事，要请媒妁立婚书。我看王婆子得闲，你说下个日--------------銥誮子嚜，我好先告诉她，叫她腾个空给我。”
　　席泠毫不客气地一下将她拆穿，“你这是向我催促？”
　　“不是呀不是呀！”箫娘忙把腰端起来，被他似笑非笑的目光盯得心脸发烫，“我不是催你呀，我的意思是，得有个日子嘛。王婆子小有名气的伐柯人，平日忙得很，我得先告诉她，她才好定个时候往咱们家来呀。”
　　“急什么呢？”席泠也暗暗使坏，不肯说他已托了郑主事去办。衙门里的人办事便宜，自然能省许多繁琐的规矩。他的一个指端在盅口悠哉地摩着圈，睨着眼，“什么时候都是一样，横竖咱们同夫妻也不差什么，也不着急。”
　　“是啊，是不急这一时半会的。”箫娘藏着一点不高兴，低下脸，为回避这个话题，又说起别的事，“我恍惚听见隔壁陶家的宅子这几日开始有人走动起来，叮铃咣当的，恍惚是有人买下了那处地方。”
　　“是么？谁家这样有钱？”
　　箫娘咬着下唇，好似咬紧了她那一点贪心，“要多少钱？”
　　“县衙门里定的价，听说五百两银子。”
　　五百两银子她倒是拿得出，只是碍着绿蟾的干系，好似背后买了她家的房子，是背后给她伤口撒盐似的，因此她一向没说。心里却是想的，所以有些遗憾，“五百两也不算多，按说他家那地方，真是别致敞亮，还是你祖上的地呢。”
　　席泠望她一会，又是那种明察秋毫的眼神，那种若隐若现的笑。箫娘那一点贪心难逃他的法眼，正有些讪意，却见他在炕桌上伸出手来。
　　他的手指长长的，微张着，骨节均匀地突出来，很可靠。经络又是凌.乱地爬着，迷惑人。他将她牵下榻，绕到怀里来，歪下脸亲.她。
　　亲得不轻不重，挠.痒.痒.似的，越.挠.越.痒。箫娘要避，歪着脸缩着肩，又不大舍得完全躲开，跟他捉迷藏似的，“不.要嚜。”
　　“不要什么？”席泠的嘴悬在她的嘴边笑。
　　雨变小了，细细绵绵的，四下里的风景清晰了一些，还是笼在薄薄的烟纱里。半熟的杏砸了些落在地上，院墙上水渍淋漓，隐约还有墙外邻舍的脚步声，说话声。
　　箫娘遮遮掩掩的，朝墙头望一眼，好像上头冒出一对眼睛在窥视。她有些慌，心跳得很快很乱，气.息也有些迷.离，“没日没夜的，仔细亏了身.子。”
　　席泠的手爬到她鸦青的素纱长衫里，是一件掩襟的，面上一层薄薄的鸦青素纱，里头宝蓝的一层里子隐隐浮着，仿若黄昏朦瞳的天色，暗藏着一切萌.动的慾。
　　他熟悉地拆解着里头主腰②的带子，一条又一条的系得烦脞。好在他已十分熟悉女人的衣裳了，拆得得心应手。他衔一下她的嘴，迷.情地笑着，“亏给你的，算亏么？”
　　箫娘就着搭在他肩上的手拧他一下，他的肉很扎实，拧不起来，她又改为不痛不痒地捶他一下。
　　他也报复她，把她乱跳的心握在手里。她天旋地转地仰起下颌，那浅颜色的腮颊像他的画绢，给他匀上新鲜的、靡丽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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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李墨：李廷圭墨；南唐李廷圭发明，墨中至宝。
　　②主腰：抹胸，腰侧衣带较多。

🔒归路难（六）
　　隔两日大晴, 有些了热气，莺声巧啭，吟蛩轻起, 风却仍旧清凉温柔。
　　露浓早起十分用心打扮，她素日穿清爽的颜色多, 这回却特意拣了件鲜亮些的绾色长衫, 掩着珍珠白的裙，梳着虚笼笼的髻，拣两支白玉压鬓簪，簪头嵌着两颗细细的红宝石。
　　丫头见她多余的都不戴，问她可要戴花冠。她在镜里摇摇头, “衣裳已有些鲜亮了，再戴一头的朱钿, 太繁重俗气了些，还是素雅些的好。”
　　这一种素雅比箫娘, 自有一股姮娥缥缈之态。丫头在后头榻上选纨扇，摆了满榻的扇，桐叶的, 芭蕉的、圆团的、梅花的, 又是各样的颜色绣面。一壁看扇, 一壁看露浓的衣裳, 迟迟拿不定注意。
　　还是露浓亲自来拣，拣了一柄梅花形宝蓝的绢丝扇。丫头叫人往软轿里装了两匹上好的缎子给箫娘，将给席泠的李墨用个髹黑镂雕花的木匣子装着。一应吩咐完, 进屋来唤：“姑娘, 这会起身？”
　　露浓瞧一眼门外的太阳, 还在东边, 暖融融地斜照影。倒不急，使丫头瀹茶来吃，闲散地歪在榻上，“这会去，他一准还在衙门里忙呢。咱们坐一坐，且估摸着他差不多出衙归家了再去。否则左候右等的，与箫娘多说几句，叫她瞧出来，想法子追咱们走，咱们倒坐在那里不尴不尬的。”
　　“还是姑娘想得周到。”丫头廊外吩咐人瀹茶，走进来跟着榻上坐，“只是说不准今日泠官人几时回家。”
　　两个人妄议妄猜，说着说着露浓噗嗤笑了一声，巧遮纨扇。丫头因问她：“姑娘好端端的乐什么呢？”
　　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只是说起席泠几时归家，说来说去，像他已成了她的丈夫似的。议论着丈夫几时归家，在哪里闲逛，外头忙些什么……
　　这些繁琐而充盈的话题，像稀疏的蝉，廊角下的铜铃，清风弄叶，组成了铺天盖地的恬淡的动静，浸入骨头缝里，密密麻麻的快乐。
　　露浓不好说，把她溪水一样止不住流动的想象藏在那片扇面底下。宝蓝的扇面上绣着一直茸茸的白猫，正跳着拿爪子掏一只蝴蝶。只是不好，它空举了一辈子的爪子，恐怕掏到死也掏不着。
　　将近午晌，估摸着席泠该归家了，露浓才不紧不慢地上了软轿，告诉府里是往河边包船玩耍子。老太太叫了六七个家丁跟着，果然包了艘船在那里，上去打个幌子，借故抽身，单带了丫头使轿子抬转席家。
　　进了院，箫娘像是才睡午觉起来，整云掠鬓地迎出来，一时不知该把露浓往哪里引，“接了姑娘的贴，我今日门也未出，就在家等着姑娘。只是我家里穷门陋室的，怕姑娘没处落脚。”
　　露浓站在院里，使丫头将东西拿到石案上，“也没甚东西，又不好打空手来，给你捎带了两匹料子你裁衣裳穿。听说泠官人升任了府丞，捎了一块墨贺他。”
　　“来就来，姑娘还讲这些礼。”箫娘佯嗔假怨地，先收捡料子往西厢，又来拿那方墨。抽了匣盖一瞧，好一块精雕细琢的墨，透着隐隐香。
　　她不懂，露浓与她解说：“李廷圭的墨，珍品，那年在北京宫里的娘娘赏的。我平日写来写去，不过是些闺阁里没要紧的字。送给泠官人，他写的文章，都是助益天下的，方不算委屈了这墨。”
　　箫娘不晓得甚李廷圭王廷圭的，只晓得宫里赏的，必是上好的东西。忙不迭收了，引着她同丫头在正屋外间坐，瀹茶上点心，一样礼不缺。
　　正屋倒敞亮，墙面虽有些泛旧，一应家私倒都是新打的。露浓一寸一寸细看，连门窗都是新换的，上了乌油油的黑漆，糊的蜜合色的窗纱，桌椅案几是暗沉沉的红。座的椅背后是长长的香案，供着白瓷花瓶，插的几枝白栀子，满屋里都是香气。
　　往右边一瞧，一扇罩屏挂着竹青的门帘子，里头是另一方天地，隐隐的缝隙里，榻横在窗户底下，髹黑的，窗纱是竹青的颜色，凝重里跳出一丝隽逸。
　　露浓朝那门帘子笑一笑，“泠官人睡在里头？”
　　“啊、是。”箫娘看她的眼，水汪汪的眼底掩着一点迷离的向往。横竖席泠不在家，箫娘似个高高在上的主人，愿意赏她一点甜头吃，捉裙起来引她，“我带姑娘瞧瞧去，反正我家就这么大点地方，姑娘坐着看也看得无趣了。”
　　打帘子进去，对面墙上立着大面多宝阁，什么“珍宝”也没有，满排的书，都是市面上普通的印本，并没有谁的真迹谁的珍本。露浓走近看，大多都翻得皮也软了。还有极寻常的笔筒笔洗，砚台镇纸。
　　她忽然有些为席泠心痛，箫娘身上穿的戴的一应都是好的，他舍得使银子替她办这些没要紧的东西，却不舍得为自己买一支好的笔。
　　同时，她又为自己心酸，扭头睇一眼箫娘，“泠官人还真是个由衷爱读书的人。”
　　“是呀。”箫娘倒很是认同，“平日在家就是写文章，写什么，我也不认得，就看他写不停。”
　　露浓眼色稍沉。她连字也不认得，连他写的文章也看不懂，只会闹他。她很有些替席泠不值。又问起：“这屋里连张书案也没有，他在哪里写字呢？”
　　箫娘抿着唇笑，“他原先住西边的屋子里，那里有张书案的，只是后来他爹没了，我睡在这里有些怕，换了屋子，那张案就给我做了妆台。他平日在榻上写，盘着腿，点着灯，一坐坐一宿。”
　　“一宿？”露浓眼色更有些凉了，“他高高的个子，在榻上盘坐一夜，骨头都要屈酸了。”
　　这话有些埋怨箫娘的意思，箫娘分辨出来，待要反驳，想一想，确是事实。她有些内疚起来，讪讪笑两声，“没法子，这屋子再摆一张案，摆不开。过些时候就好了，我们要搬新房子了。”
　　闻言，露浓提起眼，“搬去哪里？”
　　“不晓得，”箫娘摇摇头，不以为意，“问他他不爱讲。”
　　“他也有事不对你说的？”
　　“是嚜，他好些事不爱对我讲的，我也懒得问他，他有他自家的打算。”
　　露浓心里隐隐高兴，好似席泠就是席泠，不被谁左右侵扰，箫娘也不能。某种程度上，她觉得箫娘也与他不是完全一个阵营，某种角度来说，他是深藏的他自己，有着要命的神秘。
　　一个男人倘或因为爱一个女人，而完全失去他自己，是不够坚志的，他应当是屹然而立的山川，任水流。他是，所以露浓在心里又私自多爱了他几分。
　　她又望向那张架子床，也是新打的，无雕无饰，挂着靛青的夏帐，这时节还未换凉簟，铺着苍黑的褥，像是水洗的墨，褪了一层黑。
　　露浓鉴别到淡淡的墨香，是一种龙脑的清苦，白檀的柔香，再将它们统统烧成冷的灰，香得腐朽而陈旧，没有温度。她也像滴在水中的墨，一缕缕地沉溺飘荡。
　　可冷不丁地，又看到放着两个枕头，一个藏蓝素缎的，一个虽也是藏蓝，却满是葡萄缠枝纹。
　　如此刺眼，她便转回眼，对箫娘笑一笑，“你家虽小，却也精致，要那么大的屋子做什么，反倒冷冷清清的。”
　　箫娘也望见了那个枕头，陪着笑，“总不能常住这里，泠哥儿升官了呀，一个大人住在这里，人寻来，也不好看。”
　　露浓转过身，背着她微蹙了一下眉。她不大喜欢箫娘这些过于世俗的念头，但她知道席泠，他一定不在意这些，他是个对世事无所谓的人。
　　两个人又到院子石案上吃茶，箫娘站在杏树底下满树望，要寻两个早熟的果子，给主仆两个尝尝鲜。露浓喊她：“你别忙，这时节还没熟透呢，让它长着吧。”
　　这也就罢了，箫娘落回长条凳上客套，“姑娘带着东西来，我家却没甚好招待，一点茶果，姑娘还不稀罕。”说着，她乍惊，“哎唷，还没问姑娘吃过午饭来没有？在我家吃些？我烧鱼给姑娘吃，尝尝我的手艺！”
　　露浓原不想吃的，可盼着席泠归家来，这么久久干坐着，终究说到没话说，不如借此磨蹭时间。便点头，“我认得你这样久，只听说操持家务操持得好，还没尝过你的手艺，我今番就腆着脸要吃你一顿饭，你可别嫌。”
　　“嫌什么？姑娘这话说得，您肯赏脸，才是我的福分。”
　　箫娘背过去翻个眼皮，要往厨房里去。谁知听见院门有动静，扭头瞧，是席泠回来。她心一惊，忙着迎上去，暗暗给他递眼色。席泠却面色寻常，眺目看着露浓起身，转而睨箫娘，明知故问，“家中有客？”
　　箫娘剜他一眼，转头即转了副笑脸，引着他到露浓跟前，“虞家露浓小姐，你见过的。小姐听说你升了官，特意来贺你的。”
　　这厢席泠拱手作揖。那厢露浓袅娜福身，心似翻腾的浪花，不由己地从眼里扑出来，往他身上流去，“大官人这时候归家，顶着太阳，晒出一身汗，快进屋换衣裳吧。”
　　席泠巍然点点头，行动十分有礼，浅浅檀色的嘴唇始终弯着不冷不热的弧度，只是目中有些慵慵的不耐烦，“小姐请坐，暂且失陪。”
　　等席泠进屋，箫娘也不好将个千金小姐放在院里，放在男人的眼皮子底下。只好引她往西厢坐，开了窗，端了茶进来，“姑娘这屋子里坐坐，我先问问他去。”
　　露浓点头应了，一双眼追着她出去，与丫头藏在窗户后头，从这窗户斜望到那窗户。不防那窗户被席泠推开，他已换了身黛色的圆领袍，褪了乌纱帽，只是脸上还有细小的汗珠，由他的额上一点点汇集起来，滑向颈项。
　　一瞬间，他坐了下去，半藏在窗扉后。箫娘走到榻前，压着声质问：“不是叫你晚些归家？你这会急着回来，是不是刻意要与人撞个正脸？”
　　几不曾想，席泠面向她笑了下，“是。”正恨得箫娘咬牙切齿的功夫，他一把掣她的手腕，让她跌进怀里，亲在她嘴上，“躲躲藏藏的做什么？她要瞧，就让她瞧个够。”
　　箫娘大吓，趴在他怀里要挣，越急越被衣裙乱绊，慌得爬不起来，悄悄捶打他，“要死要死！真叫人瞧见了！”
　　“她瞧得伤了心，就不想我了。不是正好么？”
　　这话有道理，忽叫箫娘定下神，偷偷摸摸由他肩上冒出一对眼睛，往那边窗户看，“她没在瞧啊。”
　　席泠头也没回，圈着她的腰哼了一声，“在窗户后头，一定。”
　　猜得不错，可那对桃花泛水的眼一刺过来，露浓早把目光连人一齐藏回了窗扉后头去，好一阵心惊肉跳。她将扇揿在心口，慌乱中想，方才那两颗脑袋凑在一起，那样近，不知在做什么。
　　说话么？说要犯得着凑那样近？或许是在说什么悄悄话，不能叫她听到。越不叫她听，她越是想听。他们大约是在议论她什么，她不由攥紧扇柄，小心翼翼地，又探出一只眼。
　　那窗上又换了番叫她毕生难忘的情景——箫娘后脑枕在窗台，席泠两手就撑在她左右，俯在上头亲.她。
　　蓦地，像有根针扎进露浓的心头，疼痛而惊吓！她猛地避回去，魂飞魄散。她是未出阁的小姐，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可这样的事，有着最原.始的吸引力，任何礼仪教条都关不住。
　　不过须臾，她揿着要跳出来的心，再度身不由己地探出眼——
　　席泠还在围困着箫娘，在歪斜的窗扉间。她似乎能听见箫娘的声音，又像没听见，但她能看见他的唇.舌，在吃箫娘似的，带着一点野性意味的侵.略与缠.绵。
　　更野性的，是他忽然望过来的眼，仿佛浓雾里走出的豺狼虎豹。刹那间，露浓觉得她的生命在他面前如此脆弱，他看她一眼，她就筋软。
　　反正他看到了，她忽然就不慌张了，软.弱.无.力地避了回去，背贴着墙根。伤心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爬进她的身.躯，仿佛一根长了刺的藤蔓，缠紧了她的骨头。
　　可奇妙的，还似同时淋着一场雨水，她在一点点蕴凉的刺.痛里，密密麻麻地绽放着。
　　那屋里箫娘却慌臊得不行，犟着挣.着，对着席泠又是搡又是推，额心攒得死紧，暗暗咬着牙，“脸都给你丢尽了！”
　　席泠一瞬兜转她，背靠窗台，垂睇她红得不寻常的脸颊。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总之格外.振.奋，“我没觉得。”
　　大约是一点野.性.为祟，有种别样的刺.激，他难自.抑地又再亲.她，敞着窗，嗓音含混暗沉，“不出去了，叫她自己在那边坐着。”
　　“那哪行呀？”箫娘抵住他的肩，使了好些力。
　　他抓住纤细的手腕，掰折下来，一行反手阖拢了窗，还是亲，“不管她。”他把她揿下去，有些霸道地央求，“让我弄一弄。”
　　“不行！”箫娘唬出一身汗，踢打他，“松开手，有人在家呢！”
　　她越是推，席泠愈发有些收不住，俯首下去一阵行乱。直到逼出箫娘一点泪星，他瞧见了，才松开，“好了好了，不闹了。对不住，吓得这样。”
　　箫娘慌着起身，到镜前梳理，回首狠剜他一眼，“你讨厌，头发也叫你造乱了！”
　　席泠脸上浮着细细的汗，欹在那里笑，眼里一点歉意也没有，坦率地让那些狂.妄的慾流淌出来，“对不住。”
　　满室都被他的目光罩上了朦胧的一缕情.动，箫娘好像能听见他暗.哑.离.乱的气息。她一刻也不敢在屋里待了，心慌着往外逃。
　　这扇窗户外头一声一声的蝉乱，那扇窗户里头又发生着什么呢？露浓在屋里止不住猜想，越想越是心灰、心痛、心动……
　　太多芜杂的情绪乱麻似的绞在一起，叫她隔着一堵墙在一发不可收拾的想象里，恨他，想他。
　　这一阵乱，以至吃饭时两个女人都有些心虚，唯独席泠如常从容，坐在石案细嚼慢咽。
　　露浓低着脸小口小口地送着菜，仿若方才与他胡.作.非.为的是她，她很是抬不起头来，瞥他一眼也羞赧难当。
　　一席便无言，吃罢饭，席泠独自回屋里看书，箫娘见露浓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得又引她往西厢吃茶。箫娘让了妆台的椅子与她坐，搬了根杌凳在边上，一行做活计，一行与她说话：“姑娘往我家里来，老太太可晓得？”
　　露浓还有些恍惚，摇摇头，“我是闲在家无事做，借故出来的。要叫她老人家晓得了，又是处处提着心，只怕我在外头吃了亏。不好告诉她的，你也要替我瞒着。”
　　“晓得，姑娘放心。”
　　“方才的墨，你收到哪里去了？”露浓四面看，扇子往她针线篮子上敲，“你拿出来给泠官人用去啊，放着仔细受潮。”
　　箫娘领会意思，只好把匣子拿出来，引着她往正屋里去，将匣子搁在席泠面前的炕桌上，“喏，小姐贺你高升的礼，还不谢人家？”
　　席泠搁下书，抽了盖瞧一眼，不见大欢喜，也不起身，就在榻上向露浓拱手，“多谢小姐厚礼。”转头又向箫娘笑，“人家都送了礼贺我，怎么不见你的礼？”
　　箫娘搀露浓在这面榻上坐，迎头剜他一眼，“你还要我的礼？我哪里来的钱？我就那几个钱你还惦记着，噢，难不成我见天伺候你，还背下债了？”
　　她扭头去哪里抓了些瓜子胡桃，省事的用绢子兜着，搁在炕桌上请露浓吃。露浓发现，席泠的眼总跟着她在屋子里转，有些刻意，终于又转回榻前，佻达的眼斜挑着，“是我欠你的，总行？”
　　两个人说话有些过分含混暧.昧，露浓有些品咂出来席泠的意思，拿手搡了箫娘的手一下，调侃道：“你们是一家，还你呀我的分得这样清楚。快来，我让你坐。”
　　“姑娘坐，我站一站。”箫娘浑身都有些不自在，这个局面太吊诡，她有些无措，恨不得她赶紧走。
　　真格是巧了，露浓不依，非来拽她，手上口里搡来让去，心里却忍不住的，也想把她赶出去。可赶到哪里去？这里是她的家，最终要走的是她自己。
　　到了连丫头也使眼色催促，不得不走的时候，露浓心里一霎黯然，依依起身，侃侃道别。
　　这与席泠想要的结果是相差甚远的，他还是不够了解女人。女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有的女人，在痛里练就韧性，残酷对她，似月亮的缺口，是一个晦暗的诱.惑。
　　他此刻发现了，愈发不愿起身，口里只说一句：“小姐慢去。”又接着翻他的书。
　　只得箫娘将露浓送出院门，搀上软轿。露浓撩着帘子与她道别，起轿时歪着眼看墙头的杏树，结满了半熟的果子，黄澄澄的像一只只小灯笼，为她指引。
　　这天晚上，露浓枕上辗转，迟迟难眠。好容易睡着，梦见席泠一则屹然的侧影坐在她的床沿，用他那双不耐烦的、泄露着情.慾的眼，像看箫娘一般，佻达地睨她。仿佛她成了他目下的猎物。
　　但她私自原谅了他的“失礼”与“霪心”，甚至连他白天伤了她的心也原谅了，心甘情愿受他的“亏待”。
　　反正不论如何“轻.贱”，都是梦里的事情。
　　遗憾几回画眉间，春.梦已无痕悄逝。甫入五月，太阳晒得眼睛也睁不开，屋里满盆的冰也无济于事，稍稍一动，仍旧一身汗。
　　箫娘在杏树底下眯着眼，挽着筐，举着杆绞一颗颗熟透的杏。那竹竿左右动一动，便摇下簌簌落叶。不防没绞稳，杏砸下来，她阖眼缩脖子，认命地等着受灾。
　　谁知灾又未至，席泠未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接住了兜头砸下来的杏。
　　她转过身，还没来得及笑，就发现院门里递嬗进来一班人，有男有女的。席泠朝他们指一指，“只要收拾穿戴书本一列的东西就行了，装箱抬到那头去。”
　　一班人唯唯诺诺地应承，箫娘正发蒙，席泠撩袍落在石案后，朝她轻指，“这是太太，从今后家里是她做主。”
　　男男女女地忙作揖福身，一片唱喏，“见过太太。”
　　席泠朝他们淡然地挥挥手，众人便分散往屋里，旋即叮叮咣咣的一阵响。箫娘惊回神，抱着高高的竹竿，待要问，倏闻身后震天地“咣”一声！唬得她“啊”地喊一声。
　　再睁眼，满院皆是飞尘，灰蒙蒙的什么也瞧不清。席泠抱着她，把漫天的尘土扇一扇。逐渐清晰了，才瞧见是东墙坍塌，几个男人在那头轮着锤。
　　箫娘忙从他怀里跳出来，满目骇异，“这是做什么？”
　　“走，瞧瞧咱们的新宅子去。”席泠拉着她，踩过满地的钻石，打墙窟窿里钻到陶家府宅。
　　后门上的小院还是原样，走出月洞门，踅出照壁，便是曲折小道，两边是几间下人住的屋舍，小道尽头是一处梅瓶形的垂花门，穿过去便视野开阔。各处亭台楼阁掩映在绿槐高柳间，青瓦参差，粉壁半藏，熏风掠带荷香，吹得沁人心脾。
　　席泠牵着箫娘由右面的绿竹夹道蜿蜒进去，走到一条曲折长廊，廊上处处漏窗，前头月亮门绕出，走几步便一片绿池，架着座九曲桥。桥那头又是羊肠小径，不算长，尽头便是两扇绿门，门上石刻的小匾，绿漆描边，题的是“望露”二字。
　　推门而入，一片小小竹海，蔚蓝的天在竹影间被切割成碎片，像未经雕琢的蓝宝石，原始得没规则的美。
　　清凉的风在林间萦绊，上渡竹海，三面屋舍合抱，连着一条长廊，四五个丫头在廊下穿梭。正屋廊庑下立着一则背影，正四面指挥，“这对瓶摆在那里，这幅画挂在卧房里，嗳对。这褥垫铺在榻上去，嗳摆正呀！麻利些好吧？”
　　箫娘一听这声音，满心欢喜，跳出席泠的手，“晴芳！死人！”
　　那厢一扭头，果不其然是晴芳，穿着水绿软缎长衫，素白百褶罗群，打着扇捉裙奔下廊来挽她，“你快进去瞧瞧如不如意，趁着这会陈列东西，哪里不好就好调换！”
　　箫娘一时惊得不晓得拣哪头问，扭头望席泠。席泠淡挑眉峰，朝屋里递递下巴，“咱们住这处院子，你瞧瞧去。”
　　箫娘如在梦中，两只眼恨不得八面看，看着看着，什么也不顾，笑着奔跳到席泠身上，腿挂在他两边，把他脖子死死吊住，“你把这园子买下来了？！”
　　席泠慌忙托着她，“你不是喜欢？况且这是我家的祖产。”
　　“真买啦？”
　　“这还有假？”
　　她又跳下来，转背拉着晴芳往屋里跑进去，偌大间屋子，湘帘重影，绮窗杲杲。左边帘下隔着一间小小厅室，掩映屏风，踅过屏风，对面墙架子上陈列着各色茶器，上面墙下是榻，下面窗户底下是一套椅几，几上一个白瓷缸，养着杏黄碗莲，游着三尾金鱼。
　　又踅出屏风往左边，帘掩着饭厅，四面墙角高几上搁着几盆兰花，上头香案上搁着一把琴，墙上挂着几幅字，再则就是一张方桌。
　　箫娘把屋子转完，晴芳忙在廊下叫来几个丫头，说名字给箫娘听。叫的什么素心雅琴之类，晴芳仰着下颌，“我给起的，好不好听？”
　　箫娘一个没记住，又不好拂她的脸面，笑嘻嘻点头，“回头再认吧，我一时也记不住，回头到跟前多打照面，我就能记得了。”
　　几个十五六的小丫头缩着肩抿着嘴笑，往她面前福身，称她，“太太记不住，随便叫个什么都成，我们晓得答应。”
　　“好好好，你们先忙去吧。”
　　箫娘笑得合不拢嘴，望着小丫头们退出去，正在门首撞见进来的席泠，个个退了一步福身，喊了声“老爷”，脸红腮粉地低着脸绕身出去。
　　席泠迎面过来，穿着竹青的直身，系着绦带，清清爽爽地束着髻，剪着条胳膊恬淡地笑，“好不好？”
　　箫娘简直喜欢得不知如何是好，恍恍惚惚的还似身在梦中，一面环顾一面撞到他怀里去，偷着拿眼看那微动的帘影，“咱们真住这里呀？我怎么觉得像做梦一样呢？”
　　“你这梦做得不错，”席泠环住她，歪着脸逗她，“这么个富贵梦里，还能有我，也不算只惦记着钱。”
　　箫娘噗嗤一乐，脸埋在他衣裳里，嗯.嗯地哼.着，闷闷的，像是半笑半哭。别说席泠，就连她自己一时分不清到底是哭是笑。好像她深处海岸，巨大的幸福一夕拍来，她惊着叫着笑着，踩着绵绵的细砂，方寸大乱。

🔒归路难（七）
　　新宅子打从买下那天起, 席泠就差人收拾着，等搬过来，也不过是花个两三日调停东西摆放。
　　他们住在处叫“望露”的院子里, 东边的两间屋子给上夜的丫头住着，西厢是他们的卧房, 与正屋不通。箫娘花了半日收拾卧房, 门右边月洞罩屏隔着床和圆案，窗户底下一张榻。左边花罩屏里搁着一张宽宽的书案，满墙的书，给席泠素日写字使用。
　　箫娘吩咐管家买了些好的笔墨纸张进来。管家就是晴芳的男人，自赎了这两口进来, 晴芳管着后头的一应琐事，她男人管着外头一干事物。
　　再有他男人有个兄弟, 叫季连的，箫娘想着安插给席泠做小厮。席泠却道：“我并没有什么要紧事情要个人跟进跟出。”
　　“你总要个人赶车吧？”箫娘翻着眼皮, 一心要安插，“况且你在外头有个什么事，也有人往家给我传话啊。”
　　席泠不再推脱, 此事便混过去。因晴芳男人识字, 笔墨方面大约是懂一些, 箫娘便使他买了些上好的文房之物。其中一个洮河砚, 竹青的颜色，边上雕刻浪纹。
　　她捧给席泠瞧，“听说是名砚, 我也不懂, 一定是好用的。”
　　席泠略看一眼, 搁在案上, “什么都使得，这些东西怎么都是用，也不见得用了这些好东西，就能成个能人，写出精妙绝伦的文章来。胸中有学问，不在这些东西上头，我不挑剔。”
　　“那哪成？”箫娘追在他背后，一径往右边榻上坐，“上回虞露浓到咱们家去，瞧见你那些文房使用的东西，话里还替你抱屈起来。好似我只顾自家吃穿要好的，不管你，随你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哼，我又不懂这些，哪里晓得个好坏？”
　　一席话说得又是瘪嘴又是翻眼的，簌簌摇着扇，喁喁不休，“从前家里不好过，这些东西又费钱，倒罢了。如今咱们又不是用不起，你做什么不用好的？就要用！”
　　席泠推开窗，廊中间那块空着的地方被苍藓碧痕覆盖，满地密匝的竹荫，如在山野清凉。他背倚窗台，风拂散了他鬓角一缕细碎的发，隽逸地飘摇着。
　　这时衙内刚归家，换了补服，松松地系着墨绿的道袍，斜映着那片竹林，像个野游的仙人，沉敛悠远，“不是钱的事，我一向不讲究这些，能使用就成了。你若喜欢，随你去买吧。”
　　话说到这里，箫娘向窗外斜飞一眼，望着对面廊下扎堆说话的丫头，她们叽叽喳喳的，显得这屋里格外静。她望着她们，偶然察觉，她们也在偷么往这窗户里看。
　　也不是头一遭了，这些十四五六岁的丫头正值个芳心蠢动的年纪，时时避着箫娘，把席泠望着。
　　箫娘心里有些不自在，说话也不耐烦，把扇松松地坠在指间，“我才不喜欢，我又不懂这些。只是虞露浓，生怕我亏待了你似的。我倒好笑了，巴巴跑到我家里，暗里抱怨起我亏待了我的男人！就算我亏待了我的男人，跟她什么相干？”
　　席泠无声地笑，伸出手要拉她到怀里，“谁的男人？”
　　她顾及外头那些半大的姑娘，高傲地抬着下颌，“我不，热得很。”
　　他抓住她的腕子狠掣一把，箫娘惊叫一声，只怕跌在炕桌上，谁知又被他托着腰，稳稳抱了过去，“你愈发矜贵起来了。你生她的气，与我什么相干，怎么就刁难起我来？你方才讲谁的男人？”
　　“她是为你抱不平呢！”箫娘趁势用扇拍在他胸膛上，有些羞，回避着“谁的男人”这一话题。可暗里撅着嘴，细细看他。
　　他生得很白，两边的轮廓像一把利刀斜斜地朝下削去，到下颌角，刀钝了，有明显的棱，刀一斜，又狠狠劈下去。高高的鼻梁连着眉骨，浓而不乱的眉毛下陷进去一对眼窝，深不见底的漆黑的眼，黑白森严的脸上只有嘴巴上有浅浅的檀色。
　　箫娘想，刻他的时候，神仙必定硬着心肠，把他削出一种严酷的凛然。后来神仙又不忍心，赐予他唇上那一点颜色，使他的冷峻似罩上了一层雾，多了点迷幻的柔美。
　　“看你男人什么呢？”他歪着眼，目光轻浮，瞳孔里的一点亮光，似针尖，戳在人心里，必定见血。
　　箫娘坐在他搁平的那条腿上，他喜欢这么抱她，像抱个孩子似的。箫娘抱着膝盖，垂下眼看她干干净净的绣鞋尖，“你往后官做大了，到了皇帝老爷跟前，叫他的闺女瞧上了怎么办？那时候，可就由不得你我了。”
　　“皇上就两位公主，已经嫁了人了。”席泠扶着她弯曲的背，无所谓地笑了笑，“况且我没那么好，只是你看我好。”
　　“谁说的？”箫娘扬起眼要替他辩白。可忽然又怕他得意，又急转了个白眼，“倒也是，你也没那么好，别猖狂！”
　　席泠笑叹，“我从没说过我好。”他仰枕在窗台，阖着眼，廊尽头的竹影落一点在他的眼皮上，额线外，是地上的斑驳绿荫，像一张绿色的薄衾朝他盖下来。他摸了她袖管子里的手绢，盖在脸上，隔了一会，似乎睡着了。
　　屋里炉篆微醺，帘影轻盈，箫娘也不去吵他。对面廊下那几个丫头，眼往这里睇得更勤，她们是在看她，还是在看席泠？
　　箫娘缩在他怀里，侧脸贴在他胸膛上，听见他沉稳的心跳。这时节整个南京城潮气重，闷热，人人身上都黏着汗。好在富贵人家时时洗澡，身上自然干爽。
　　可席泠爱出汗，汗黏在他皮肤上，风一吹，把他吹凉。不怪箫娘贴着他也不觉热，除了他的皮肤，他不爱说话，不浮躁，不吵闹，贴着他人心也跟着静怡许多。
　　偶然他又蹦出一句话，手摸着她的腰，“你瘦了些。”
　　箫娘探起头，“你没睡着啊？”帕子底下他到底睁没睁眼，不知道，反正是又不讲话了。箫娘剜他高仰的下颌一眼，“天气热了，我总要瘦的。我晓得，你们男人喜欢丰腴些的女人。”
　　他哼着笑了两声，流淌着一缕情.慾。丰腴些，看着饱.满，像片润的土地，摸上去，是黄昏里浓厚的苔藓，带着夜露，丰厚绵.软，好像埋什么进去，都是紧.实安全的。
　　他说：“你瞧着瘦，骨头却小，也是软.的。”
　　说得箫娘羞着打他两下，又侧偎在他怀里，懒洋洋地举着扇，透过细细的绢纱朦朦胧胧地瞧她的新房间。
　　门对着的香案上供着花瓶，插着几枝素心兰，白白的花参差不齐，似待飞的仙鹤，暂歇在浓绿的山间。屋里的光线在草绿的绢丝扇后头，整个黯淡了一层，暗得好像没那么热了。但鎏金铜盆里的冰却在迅速的消融，从棱角分明融成了圆润光秃的形状。
　　镂雕的罩屏后头忽然钻出个人影，唬得箫娘连滚带爬由席泠腿上下来。抬眼看，是新买的丫头，伶伶俐俐地模样，在跟前福身，“老爷太太，吃饭了。”
　　箫娘将席泠的手臂摇一摇，“别睡了，吃午饭了。”
　　园子里买了厨子使唤，从此后不必箫娘与柴米油盐打转。她有些不适应，心里也有些空，果然是享不了福的命。她朝窗外瞧，丫头们还在进进出出的摆饭，还不急，她先认认跟前的丫头，“你是叫什么来着？”
　　“回太太，叫素心。”
　　这素心也是这回南京城里被罢的官员家里的奴婢，好巧不巧，云侍郎家出来的，大户人家的丫头，很是懂规矩。箫娘上下看她，纤细的腰身，粉荷一样的腮，水汪汪的眼睛，梳着蓬松的头，格外风流。因问她：“你几岁了？”
　　“十六。”暗暗地，素心低垂的眼瞥了席泠一眼。见他揭了脸上的帕子，仰正了身。她又把脸稍稍抬起两寸，望着箫娘，“今年整十六。”
　　“噢，有什么家人没有？”
　　“父母健在，有一位哥哥，胡混着。”
　　“那阖家是靠你度日了？”箫娘点点头，抱着双膝，“怪不容易的，我像你这样大的时候，也是给人做丫头。说起来比你还不如呢，专管的是门内外传递东西的活计，成日奔进奔出的，倘或递错一句半句话，就要挨主家的打骂。”
　　素心听见，乍惊后只剩了满心的羡慕。人家做丫头，做成了个府丞太太，这像个梦，引人遐想畅望。她腼腆地笑一笑，“太太好福气，不像我们似的，一辈子就只能是个丫头。”
　　这马屁拍到箫娘心坎里去，笑嘻嘻地搡她的手，“我从前也不敢想呢，命嚜，难讲呀，保不齐哪天你也做了太太呢？不要灰心，有些事情，你要想它，才有点念头。你不想它，老天爷不晓得，如何成全你？”
　　正说到此节，席泠一把勾着腿弯把她抱起来，往花雕罩屏外头走，“话窟窿似的，吃饭去。”
　　箫娘惊着臊着，在他怀里挣，后头又咯咯笑起来，春莺一样的声音阗咽在廊外。素心也惊臊了一会，等回转神，眼瞧着席泠抱着人打窗户外头滑过去。
　　她心慌意乱的，把手心里的汗在裙边蹭一蹭，也借势蹭平一颗悸动的心。
　　往后连着两天，晴芳领着箫娘把从前往陶家来没走过的地方都走了一遍。这时节菡萏生香，药田正艳。按南边的园子，栽种的花以绣球，夹竹桃、桂花、山茶、海棠繁多；林木又以银杏、榆、槐、柳杉、梧桐居多。
　　轩馆楼台，水榭林舍，一遍遍走下来，箫娘倒长了许多见识。与晴芳感叹，“谁能想到，从前往这里来打秋风，如今倒成了我的家了。”
　　两个人绕过一座小小的九曲桥，就地推开一间水榭，临窗坐着瞧外面的景致。底下是一片绿池，浮萍间畅游着各色鲤鱼，对面太湖石假山下种着柳杉，绿荫摇在假山上头，像个金色的幻梦，不大真实。
　　从前的情景都摇在这个梦里，箫娘忽然有些孤寂，把下颌搁在臂弯里，枕着潮热的风，“你晓得辛玉台哪里去了？”
　　“你不知道？”晴芳理着裙，噙着怅惘的笑，“先是仇大官人没了，她与仇家的人一齐被收监。原是等着朝廷里发落的，谁知她在大狱里头发起疯来，一头碰在墙上死了。”
　　“她娘家呢？”
　　“娘家老爷被撤了职，往后如何我也不晓得。”
　　箫娘微不可查地叹息一声，徐徐端起腰来摇扇，“搬了房子，是该摆席请客的。泠哥升了官，那些人都送贴来贺，也该摆。只是我心里有件事，我想请绿蟾来坐坐呢，又怕她到这里里，触起往事，病愈发不好。她爹那头，遣去的人还没回，也不知路上如何。”
　　提起旧主，晴芳也少不得唉声叹气，“头先在陶家，虽不济事，老爷姑娘也不曾亏待过我们什么，想想真是心里不好过。过两日，我与你先去何家瞧瞧姑娘，试探试探她，看她如何，她要是不往心上去，就请她。倘或她心里有些不愉快，就叫她安心养病，也不请过来闹她了，你的意思呢？”
　　“我也是这个意思，自搬到这里七.八日的光阴，我一直不好去告诉她，你陪着我，我心里有底些。”
　　几不曾想，绿蟾那里前两日就得了信。凑巧那天，躺得不舒服，往园内走动，倏然听见那头震天的响声。
　　使家下人来问，底下人先说去问问。夜里告诉丫头，丫头来回话：“听说是咱们家的老宅叫泠官人买了去，他们家将两处打通了，头先的小院做了杂间，堆些使不着的东西，两个搬到大园子里去住。说是泠官人使人收拾了好些日子，把原先咱们家空着竹林里的那几间房做了正房。”
　　绿蟾倚在窗畔，默了一会，再抬头看那月亮，弯弯细细，将从前一笔勾倒。父亲流亡，家宅易主，好像她的来处被掏空，现状与未来，就有些立不住脚，变得格外飘忽，不安稳。
　　再隔几日，箫娘与晴芳过来探望。看着神采奕奕的两个人，绿蟾愈发提不起精神，摆手使丫头搬来杌凳，请她们床前坐，“谁能想到，你两个又凑在了一处。”
　　晴芳先说起她如何辗转到了箫娘跟前，绿蟾听了半日，恹恹地笑了下，“你两个从前就要好，如今你到了她跟前伺候，亲亲热热的，又比旁的主仆好个几倍。是好事情。”
　　说得箫娘有几分尴尬，暗审她话里的隐意，好似是她夺了她家的仆婢。因此再要说“夺”了她家房产的事情，她愈发不好开口。便闲扯起些别的来，“奶奶这两日好些了？”
　　“好不好的也是这副样子，时时吃着药，夜里有时咳嗽得睡不着。倒怪，明明天热起来，可我身上总觉得寒噤噤的，且混一日算一日吧。”
　　话音甫落，绿蟾也察觉二人有些尴尬，忙把精神提起来，主动问询：“我听说你与泠官人搬家了？买下了我们家从前的宅子？”
　　箫娘讪笑两声，微微垂眼，心里觉得有些对不起人，“原该一早来告诉奶奶的，可过去后，一连收拾了好几日。新地方，又买进了一些下人，大家今日乱明日糊涂的，理也理不清，一时就没得空。正要与奶奶说呢，好容易理顺了，过几日家里设宴，请奶奶去坐坐。奶奶过去，权当是回家瞧瞧。我还要请常走动的一些奶奶太太。奶奶也来热闹热闹，说笑说笑，身子就大安了。”
　　箫娘说话时麻雀一样叽叽喳喳，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绿蟾看在眼里，却止不住黯然。也不知是她买下她家房子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缘故，总之顷刻间，又是天翻地覆的境况。
　　这日子诡谲莫测，绿蟾像个旧人，时光朝前，把她淘汰在了身后。
　　她笑得勉强，有几分凄丽，“好呀，你家乔迁之喜，该去的，回头你定下日子告诉我。”
　　这一下，彼此就有些没话讲了。箫娘转转心眼子，就把上回虞露浓到家来的情形说给她听。绿蟾听后，扇动着睫毛，轻轻咂舌，“不大像个侯门千金的做派，哪有见着汉子还在人家家里久坐的？就算是冲着泠官人来的，面上也该避讳着些。”
　　箫娘狠狠点头，“奶奶说得如何不是？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妇人家倒罢了，四处混着不讲究许多，她到底未出阁的千金。她自己心里也晓得呢，嘱咐我不要在他家老太太跟前说漏嘴。我这回也有个烦难，这乔迁设宴，人人都请了，该不该请她来呢？奶奶你给我拿个主意，我有些举措不定。”
　　这一商量事，渐渐就热闹起来。绿蟾虽然还是惨白的脸色，眼珠子倒转得灵活了些，“依我说，还是请的好。人人都请了，不请他们，人也要怪罪。只是这个请客贴不要下给她，下给他们家老太太，老太太或是亲自来，或是使她来，是他们自家的事情，你横竖礼到了。”
　　箫娘思想片刻，很是认可。丫头端了消暑的冰镇梅汤进来，使她两个吃，箫娘朝绿蟾让一让，“你吃些？”
　　“我吃不了。”绿蟾莞尔摇头，几个玉指轻轻拂开她送来碗，“你们吃。就是这样，我夜里还觉得冷，吃了冰的，愈发受不住，你吃你的。”
　　箫娘才呷了一口，瞥眼见丫头在罩屏后头朝她暗暗招手，她领会意思，借故搁下碗出去。
　　却是何盏在院子里喊她，想是刚归家，还穿着补服，在夹竹桃的浓阴里朝她拱手，“伯娘，劳烦伯娘一桩事，不要急着归家，多坐一会，下晌吃了晚饭再去。媳妇成日不说话，心里反憋出病来，她肯与伯娘多说几句，您体谅体谅，多陪着好吧？”
　　“噢，我当哪样事情，你肯留我们吃饭，巴不得呢。”箫娘摇着扇笑，旋裙进屋去。
　　何盏自行往他现睡的屋里换衣裳，在小径上撞见他父亲，他淡淡作了个揖，就擦身过去。
　　打从陶家的事情叫他揣测出来，与他父亲就似陌路的点头之交，平日不过按礼请安，一句多余的话不肯说。
　　何齐摆着当爹的款，拿了多日的乔，这小子却迟迟不肯服个软。他在后头气得吹胡子瞪眼，一甩袖，将其呵住：“站着！给我过来！”
　　无法，何盏只得转身过来，面上不冷不淡地，“爹有什么吩咐？”
　　“吩咐？不敢。”何齐气得笑了，剪着两条胳膊，“为着你那岳父，你预备一世将你老子当仇人？你到底是他的儿子、还是我的儿子？”
　　“自然是爹的儿子。”
　　“既是我的儿子，怎么时时跟我白眉赤眼的？”
　　何盏微剪眼皮，有些轻蔑态度，“道不同不相为谋，也是父亲自幼教的道理。”
　　险些怄得何齐一口气上不来，抬起发颤的手指着他的鼻尖，“你成心气死我是不是？你要气死我是不是！”不想何盏既不认错，还将眼斜瞥到地上。愈发气得他三尸暴跳，朝跟着的小厮招呼，“给我叫几个人来，绑了这个不孝的孽障！打他二十板子！不见打出血来，你们谁也开不了交！”
　　闻言，小厮慌了，抱着他的乌纱帽忙掣何盏的袖口，“爷快认个错、快认个错！”
　　何盏却将眼直勾勾望着他父亲，“我没错，事有不公，我就要说；为人不仁，我就看不惯；行有不义，我更是不服。叫我向不公不义之事认错，世间断没这样的道理。”
　　这还了得，何齐当下便叫来四五个家丁，将何盏困到他书房里，扒了上衣揿在凳上，不许告诉太太奶奶，眼瞧着打得他皮开肉绽，才肯罢休。
　　何盏咬死了就是不肯认错，被打得路也走不得，抬回房去。两个伺候的丫头慌得哭了，要到正屋去告诉绿蟾，被他呵住，“奶奶病着，又去给她添什么烦？我又不是要死了，不许走漏到那边屋里去！”
　　他母亲赶来瞧他，他也是如此说，叫他母亲也没办法，只叫这屋里两个丫头仔细伺候，按大夫的放下的药，按点给他搽换。又使人往都察院衙门，替他告了几日的假。
　　绿蟾毫不知情，下晌还留箫娘晴芳吃晚饭，说了好一会的话，才勉强回转几分精神。
　　那头席泠归家不见箫娘，料想她是往何家去了，也不问丫头，独自就在屋里换了衣裳，往竹海里乘凉看书。
　　林间用木头搭了处台子，比一张床还要宽敞些，四面围着雕栏，乌油油的黑漆。台子上搁着张炕桌，铺了玉簟，平日在这里乘凉吃茶。
　　凉簟终归有些硬，素心眼快手勤，忙取了褥垫高枕过去叫他靠，“老爷枕着，舒坦些。”
　　席泠就势将胳膊肘撑在软枕上，歪着看书。素心在一旁瀹茶，趁着烧水的功夫，跪在他肩后为他摇扇。席泠起初未察觉，直到那扇带出来一些脂粉香，适才扭头看她一眼，“你去吧，我这里不要伺候。”
　　“我给老爷瀹了茶就去。”素心往后跪了些，歪着眼窥他的轮廓。暗暗揣摩席泠的性情，一时不敢扰他，等瀹了茶，果然规规矩矩地去了。
　　密林里发着许多新笋，雀鸟夏蝉唧唧叫着，吵得人昏昏欲睡。风拂得叶枝沙沙响，一浪一浪的，像支童谣。席泠靠在枕上，果然渐渐睡了过去。
　　廊下两个丫头做针线，隐约瞧见他睡下的背影，一个只十四岁，将懂不懂的眺着眼，“你说，太太到底是不是太太？他们几时成的亲？”
　　另一个撅着嘴搭腔，“不晓得，听说老爷家里头从前不好过，是靠他做了官，才逐渐好起来的，大约是那时候成的亲。倘或现在，老爷不一定娶她呢。太太大字不识一个，她话里不是讲，从前也是做丫头的？老爷却是读书做学问的人，两个人终究有些不配。”
　　这一个偷么笑了，“她不配，难不成你配？你倒是想呢。”
　　“我撕你的嘴，敢你是想，才来说我！”那一个丢下活计作势要拧她，两人闹了一场，不知是热的还是羞的，皆红了一张脸。
　　说来说去，都是懵懵懂懂的情愫，不好宣之于口，借着玩笑相互窥探。唯有素心比这些小丫头要强些，不单心里想，趁着箫娘不在家，面上也要露一些出来。
　　这也没什么要紧，原也是大家的“规矩”，有些姿色的丫头媳妇，原也是给老爷公子“享用”的。他们用了她们，她们也能借势享福。
　　素心这厢由房里翻出席泠一件袍子，托在臂弯往那台子下去，去遵循她的“规矩”。
　　席泠却不习惯被人服侍，袍子往他身上一盖，就睁了眼。旋即支着一条膝坐起来，手腕散漫地搭在上头，慢慢地歪眱向素心。他一看她，她忙把脸低垂了，婉婉约约地，又抬起眼。
　　男女之事，就在几个眼色之间。席泠顷刻明白过来，因问她：“你叫什么？”
　　素心心头一跳，粉面稍垂，“回老爷，叫素心。”
　　席泠眼色有些冷淡，把袍子揉敛了，递回与她，“我一向是不用人侍奉的，放你们在这里，单是为着侍奉太太。明不明白？”
　　“明白。”素心忙抢白，转眼细想，听出他的意思，脸愈发臊红了，低低垂下去，“明白了。”
　　“去吧。”
　　素心一步三回头，透过密密的竹竿望他的背。他站了起来，仰头望着竹梢切碎的天，剪着手，似乎在发怔。素心能想象，他的眼睛一定还是那深不见底的湖，带着对尘世清淡的不耐烦、不经心。
　　许多时候，他独处的时候，都不大爱笑，叫人看不出悲喜。或许他没有悲喜。
　　他也不爱讲话，归家只有三两个习惯，吃茶，看书，或伏案写文章。从不刁难人，也几乎不吩咐人，要什么他自己拿，别的再琐碎的事情，多半是太太替他操持。或者他仅仅只是“目中无人”。
　　恰是傍晚，夕阳烧得火红，箫娘由羊肠竹径里回来，恰巧看见席泠在木台子上仰着脑袋望天。素心在后头望他，一见她来，她便慌张跑了。
　　箫娘望着那则袅娜背影，忽生警惕，气鼓鼓地捉裙向席泠走过去，踩得满地厚厚一层竹叶咔嚓咔嚓响，“你在这里发什么呆？！”
　　席泠闪回神，就坐了下去，背倚着炕桌，“何家奶奶好了些么？”
　　“没有，”箫娘临到跟前，行得慢了，像是逐渐泄了气，“还是那副病歪歪的样子，话也不似往前多。咱们家请客，我请她，她倒是愿意来--------------銥誮，我还怕她多心，不肯来呢。”
　　说话间，她朝上望，廊尽头短短的美人靠上几个丫头坐着，频频拿眼朝这里偷觑。她终于忍不住，一下歪在席泠怀里，悄么道：“那些小丫头，时时刻刻盯着咱们。”
　　席泠头也不回，揽着她笑，“盯着咱们做什么？”
　　“我晓得，”箫娘额心微蹙，“盯着你几时归家，我几时不在跟前。我从前，就这么盯着吴老爷与太太，什么心思我能不知道？可见风水轮流转，也转回我自家身上来了，真是报应呐！”
　　林间的风更凉爽了，席泠将放凉的半盅茶递给她，满不在乎的态度，“这么算起来，怎么都是你吃亏了。姓吴的我见过，长得那样，你还偷鸡不成蚀把米。如今只怕又要‘赔了夫人又折兵’。”
　　箫娘想了想，恶狠狠拧他臂膀一把，“我不喜欢她们，不想要她们伺候了。”
　　“那找谁伺候你？”
　　她即便做了“太太”，仍旧有些心虚模样，总觉得自己不是天生的高人一等。高贵也是需要“天生”，像她这样的后起之秀，总是有些理不直气不壮。
　　就连瞧那几个丫头也偷偷摸摸的，生怕得罪了她们一般，缩在席泠怀里，在他肩头冒着眼睛，“不要人，叫她们外头去，这院里就咱们两个，我反倒习惯些。”
　　席泠高高地扬起唇角，正中了他的胸怀，“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
　　他笑得愈发开怀，“我原本也不惯人伺候，是为着你，才放她们在这屋里。总不能叫你抱怨我，住着大宅子，还不叫人伺候你，吃茶要水还叫你自己动手。”
　　箫娘将眼落回他脸上，发现他的坦然，脸上也渐渐笑起来，“我自己动手嚜，又不是什么费神费力的活，成日叫我歪着睡着，我还坐不住呢。”
　　如此，次日告诉晴芳，叫将丫头们安插到外头，这里只要晨起过来打扫、饭点送饭收饭的人。晴芳埋怨说瞧着不像主子太太的样子。
　　箫娘却觉自在，与她咂舌，“从前我说一定要做个主子耍耍威风，真当了主子，又不大惯。人来人往的，好似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看得人心里毛毛躁躁的。”
　　晴芳乜她一眼，“瞧你这命。”
　　“我还真是没有做‘太太’的命，我认了。”
　　箫娘也叹，可并不觉得惋惜，她如今发现，不是一定要做“官太太”，也不是非要人伺候。许多事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横竖她闲得很，瀹盅茶烧壶水，费多少功夫？
　　她不过是想要一种安稳，不必在命途里颠簸流离。只是遇见席泠之前，这种安稳是奢侈的，通常与“富贵”密切相关。
　　晴芳只得依她的话，隔日便将几个丫头叫到跟前，挨个打量后，落到榻上，摆足了官家媳妇的款，“你们几个是家里年纪最小的，从前又都是在大家里当过差的，因着这个，我才放你们在太太跟前伺候。可你们也过于‘机灵’了些，别打量着我不晓得你们心里打着什么主意，你们想着老爷年轻，太太又不大管着你们，一个个都心眼活泛得很！”
　　说到此节，呷了口茶，咂了下嘴，“罢，太太老爷屋里也不要人伺候，从此安插.你们在外头。倘或还眼高手低，别怪我心黑，都发落了你们才好！”
　　众人忙不迭应下，分别安插了外头的差事，个个皆谨慎起来，不敢再起念头。
　　赶上设乔迁之筵，正是忙的时候，哪里都要人手。箫娘定下将席面摆在园中那间宽敞水榭里，招呼内眷。使席泠写请客贴散出去，唯有柏家，箫娘预备亲自去送，夜里同席泠说道缘故：
　　“一则是为柏老爷如今已是你的顶头上峰，倘或最初没有他，你也没有今天；二则也是为年里南京城闹出的这些事情，耽搁住了，我也好些时候不曾去拜见他家娘儿们。他家那些人，往前待我还是客气的，总不能叫人家背地里议论我，飞上枝头，眼里就没人了。只是……”
　　说道此节，坐到席泠腿上，两手把他的脸皮扯得变形，“四娘少不得又要算计着与你亲近了，真是不知道叫人如何答她好。”
　　院子里如今没了丫头在眼前转来转去，蓦地安静下来。可箫娘觉得这种安静，却十分安宁。住在这里与住在小院里并没有差别，她的天地多半还是在席泠的胸怀里，在他肩头，她抬眼就能看见最美的月亮。
　　一更天过去一半，天才刚黑，月亮暂满还亏，竹梢在上头摇动，像一张宣纸作的水墨画。蛙声虫声窸窸窣窣地掩在夜风里。廊下挂着白绢灯笼，从对面蜿到这里来。
　　席泠由怀里掏出份户书的回执与箫娘，箫娘接了，却不认得字，翻在手上睇他，“是什么？”
　　“衙门的回执。”席泠欹在指给她瞧，“你的名字，乌空水，落在我的户籍上头，从此是我的妻。柏家四娘还找你说那些话，你就告诉她说：‘不好不好，四娘请体谅，哪有帮着自己男人与别人通.奸的？’”
　　箫娘乜兮兮的眼刹那圆睁，惊诧半日，手中轻飘飘的纸不由得沉重起来，握在手里，沉甸甸分量。她又翻一翻，不敢信，“连媒妁婚书都没有，怎么落的户？”
　　“这就是做官的好处了。”席泠洋洋地挑下眉峰，“我说了算。”
　　“你说了算……”箫娘呢喃着他的话，惊飞的魂儿渐渐归体，倏地吊起眼梢，“什么叫你说了算？我还没说呢！你就这么悄么声息地把我打发了！我的聘礼呢？我还一早告诉了王婆子，叫她等我的信，还要她立媒妁呢！我不明不白的，就叫你打发……”
　　话音未落，已叫席泠的唇.舌.堵回嘴里。他从未如此温柔地亲她，温柔得怕将她吻.碎。好像换了个身份，她在他心里，再度珍重几分，“婚书自然是有，一并都在衙门里办齐了。”
　　他抚着她的腮，“只是我的家当都在你手上，叫我哪里还拿得出钱给你置办聘礼？”
　　箫娘一时没了抱怨，只剩幸福铺天盖地砸来，砸得晕头转向，小心翼翼地举起那张纸，“我真是你的妻了？你是我丈夫了？”
　　“再真也没有了，”他忽然带着酸楚笑了下，“这是最真实的事情。”
　　箫娘没缘由也有些心酸，想哭又想笑，后来百转千回的，又生气，“那还没有大排筵席宴请亲朋呢！不算数！”
　　“这件事再计较，先把条例上的事情落下来，就踏实了，你说是不是？”席泠捻着她的耳垂，轻轻地摩挲，“余下你想怎么办，咱们就怎么办。”
　　箫娘却怪，心里满是想落泪的冲动，又怕叫他看扁了，左挑右拣的想寻个发脾气的由头。可他句句话不露错处，倒叫她无法。最后曲曲折折的，还是掉下泪来，低着脸噘嘴，半晌不讲话。
　　天气热，下人们睡得暗，听见隐隐林外，丫头们嬉闹玩耍的声息，流到这里来，分外清凉。席泠也是满身的凉快，歪在窗上，静静看她掉眼泪。
　　她哭了一会，剔起眉眼，“你怎的不哄我？未必是因为娶到手，连哄也懒得了？”
　　席泠却笑，“这时候不哭，还什么时候哭去？我晓得你是高兴得哭的，做什么要哄？”
　　箫娘噗嗤笑了，一头扎在他胸膛上，左边右边地歪蹭着脸，眼泪鼻涕都抹在他的衣裳。再哭片刻，她抽抽鼻翼，抬起连拿乔拿款地乜着眼，“谁说我高兴了？你做梦都想娶我，该高兴的是你！我，勉勉强强吧，还能怎么的？还想嫁皇帝老爷不成？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凑合吧。”
　　言讫，端起炕桌上的冰燕窝，装得漫不经心地吃起来。汤匙叮铃当啷地响得清脆，搅乱如水芳心。
　　席泠这回又不拆穿她，只是歪在窗上凝望她，目光如水。箫娘被瞧得不自在，举着汤匙喂他，他笑着让开脸，“我不吃。”
　　他从不爱吃这些东西，可是此夜，箫娘是新娘子，很有些骄纵，非要他吃，把汤匙固执地抵在他唇边，“张嘴！”
　　他皱着眉抿一口，五官挤满嫌弃，“吃不惯。”
　　“瞧你这享不了福的命！”
　　她骂完，想起晴芳说她的话，忍不住笑起来。廊外漫天星辰，空地里的绿油油的苔藓与竹林在夜里变成黑压压的一片，潮湿的风里有草腥味儿。她想不起已经度过多少个这样的夏夜，却希望这个夏夜可以漫长下去。

🔒归路难（八）
　　流金天气, 太阳晒得香消减，夜里一场暴雨过，反添潮气, 皮肤上总是黏腻腻的汗，搽又不见湿, 清爽又不清爽, 恨得人心头燥。
　　“可不是？我上月就说要往息奈庵烧香，也是热得懒得动弹，又没去，且等入秋吧。”
　　柏家四娘也清瘦了些，比先前又是一番弱柳风姿。因箫娘没提前告诉要来, 她只穿着白绫对襟短褂子，扎着苍色的裙, 清清淡淡的家常打扮，显得随意亲昵。
　　这厢热络地招呼着箫娘榻上坐, “过了中秋，你同我一道去吧，闲着也是在家睡觉。”
　　一壁使丫头端上果盆, 是个青瓷缸, 半盆冰, 半盆水, 沉瓜浮李，绿油油的葡萄与红馥馥的樱桃飘在水上，晶莹可爱。箫娘想起家里的杏, 扇子扑扑膝盖, “哎唷, 我家的杏熟透了, 晨起还想着要摘一筐来叫几位太太吃，偏巧出门时泠哥催促得急，没想起来！”
　　“泠官人也来了？”水光映着四娘的眼，亮晶晶在里头打转。
　　箫娘点点头，适才说起来意，“他升了官，你们老爷也升官，两个人如今在一个衙门里，再亲近不过的同僚。又赶上我们才搬了新宅子，借机请客，我要亲自来告诉娘儿们，他也想着要亲自来告诉你们老爷，我们就一道坐了家里的马车来。才刚从太太屋里出来，二娘也在那头，我就一并告诉了。这会，专门来告诉四娘，你可腾出空，千万要去呀。”
　　“你们搬家的事情我倒晓得，只是不知是搬到哪里去？多大的地方？”
　　“就是先前陶家的房子嚜，”箫娘往炕桌凑一凑，翘起腿，“陶老爷不是流放往四川去了？财产一律充公，园子由衙门出卖。那块地，先前还是我们席家的祖产，泠哥自然是要买回来。也不用如何收拾，换了些家私，添了些东西，我们就搬进去了。”
　　四娘点着头问：“多少钱呢？”
　　箫娘照原数，伸出一只手比了比，四娘把嘴一瘪，摔着帕子扇她，“你好福气，当初他爹死了，你死活不肯另嫁，如今可是候来好日子了。”
　　说话间，一抹斜红飞上四娘腮颊，“泠官人，又年轻，又出息，如今做了堂堂四品的大人，只怕你们家的门槛都要叫说亲的踏破了。我上回讲，要他抽个空，教导教导我们哥儿，听见老爷说，他讲等搬了房子敞亮些，再把哥儿送去。如今他忙，老爷不叫麻烦他，难为他倒肯费这个心。我心里不知怎样感激他才好，嗳，你说下个尺寸，我做双鞋他穿。”
　　静观她那副模样，秋波脉脉，粉颊稍垂，还是从前那副神女有意的姿态。箫娘心里暗怄，他的男人，还要别的女人做鞋穿？
　　因此捞住她上半截话，索性就说明了：“想说亲的人么倒是有，那日王家太太还向我打听。我不好告诉她，只告诉你，我想你同我什么关系？就告诉了你，你也不说那些闲话！”
　　说着，把脑袋凑近，缩着肩一笑，“晚了，泠哥同我已经过了户了，我如今是他正头的妻房，只是还没办喜事，不好张扬出去。你心里有数就成，可别外头说去啊。”
　　当下便将四娘惊得说不出话来，绢子揿在心口，呆了好一会，才剔了眉眼，“你，嫁了他？！我的老天、我的老天！你闷不吭声的，真是瞧不出来。叫人怎么议论好！”
　　话音甫落，意识到有些失态，四娘忙敛心神，“我的意思，外头一向还有些议论，你真嫁了他，还不定有多少风言风语呢。”
　　“随他们议论去，一向说我的就不少。”箫娘翻个眼皮，搦回腰肢，见她吓得有些花容失色，心里好不高兴，“你别告诉人啊，等我们办起喜事来，吓他们一跳！”
　　四娘暗想从前请她拉扯的事，又是发窘，又是发讪，些微点头，“我不说、我不说……”
　　隔了一会，四娘招呼人摆午饭，恨不得一把抹杀从前，一口再不提“泠官人”，只与她说起别家的事来。
　　前头柏仲也张罗摆饭与席泠吃。因天气热，他家有处轩馆，四面桐阴密盖，比厅上凉快，柏仲便命人将饭摆在那头，引着席泠过去。席上治酒治菜，因晓得席泠不爱饮酒，上的新酿的荷花酒，一股清香回甜，酒味不重。
　　席上柏仲说起年关一番事情，颇有些怅惘茫茫之态，“官场官场，就是个鬼门关。做一辈子官，谁知哪天就折了性命在里头，依我个人呢，才不要像云侍郎仇通判那般贪心，稳稳妥妥做好我的三品府尹，干到卸任归乡那天，也算值得。再往上，就不是我该妄求的了。”
　　一番叹完，睇一眼席泠，忙举樽向他，“不过你还年轻，不要像我，要有大志向的好。”
　　席泠吃尽酒，恭顺地笑了笑，“大人是自谦。”
　　回想从前的“大志”，早就落了空，可是在其位，席泠免不得要谋其职。便说起：“此番才将城内河段的几处闸口修好，今年两岸商贩损失大约能小些，只是城外河段的那些田，又免不了灾。我前几日往城外巡查，看见临河好些田地荒着不种，想来是年年被淹，农户也懒得去种它了。”
　　柏仲点点头，猜出他一些意思，翛然搁下盅来，先将他后头的话堵回去，“咱们南京城旧都重地，哪里都好，就是这一点不好，年年泛一点水。那点水，淹又淹不死人，十天半个月，雨一停，就自然褪了，若说大动干戈去修堤筑坝的，又不值当，一直放着不好管。”
　　这是一贯的说辞，席泠听完，睐他一眼，挂着笑，“是这个道理不错，只是换个念头想一想，修堤筑坝，无非一时间花点银子。沿河的田荒在那里不种，百姓也要缴税，种起来，他们日子也好过些。”
　　“百姓、”柏仲垂首，将两个字稍抑下去。后又抬头，将嗓音扬起来，“百姓……说得好啊。既然当官，自然该上为朝廷，下为百姓。你有这样的胸襟，是百姓之福。可保不准，就是官场的灾啊。”
　　他敛下笑，长吁一声，“咱们两个，就不拐弯抹角说话了。咱们应天府，往上数，我一年的俸禄是多少，你一年的俸禄是多少？更别说底下那些人。有的官员，干到老，连口像样的棺材都买不起。应天府库里那点银子，说是做一府之用，可够干什么的？真拿去修堤筑坝，叫那些人吃什么？你还年轻，哪里晓得，你不让他们吃饱饭，他们就不干事，他们不干事，叫朝廷怎么办？朝廷舍不得多给钱，他们又要张嘴吃饭，就是咱们中间这些人，上负皇恩，下负百姓，为难呐。”
　　如此，若再说向户部请款，也是没盼头的事。席泠不再说了，把唇角勾一勾，沉默下去。柏仲暗睐他两眼，暗想他既然靠林戴文升了官，必然就不干净，一个不干净的官，还惦记着百姓，真是莫大的讽刺。
　　可这种讽刺里，他又隐隐心生钦佩。他笑了笑，两厢筛满酒，拍拍席泠的肩，“我看你，还是多为自己打算。你搬了宅子，日子上的事情再没什么为难，可也不能过一天算一天，得为儿孙们打算。不如拿出钱置些田产，这才是永久基业。说得难听点，朝堂上朝夕万变，倘或哪日你有个什么长短，妻儿才能依靠。”
　　倒是点拨了席泠，他自幼家道没落，又一向只顾读书，在置产置业上头，很是有些不通。经柏仲一说，下晌与箫娘乘舆归家时候，就说起置办田产的打算。
　　箫娘思来很是，却笑，“真是怪，你一向不管不顾的，给你吃糠咽菜你吃得饱，给你睡破草席子，你也睡得惯。这些东西，按你们读书人的说法，都是身外之物。如今，你也打算起这些身外之物来了。”
　　席泠眼睑下泛着淡淡红晕，苍白的脸似映月的一抹桃影。大约是吃多酒，他一只覆在额上，摁着两边额角，阖着眼，“你也将我说得太超然物外了些，我不过也是个俗人。就算从前不想这些，娶了你，也要担当起来，你不是说还要替我生孩子么？生下一堆孩儿，没饭给他们吃，怎样是好？”
　　说到最尾，吊起眼睨箫娘，杯中绿醑似浮在他眼眶内，盎然醉心。马车嘎吱嘎吱地摇晃着，十分规律地，晃得箫娘有些心眩眼晕。
　　她忽然跳到对面，他的膝上，吊着他的脖子，身不由己地，从心到骨，由骨到声，皆有些发软，“你吃醉了啊？”
　　马车那一溜座太窄，席泠怕她滑下去，环住她的腰，额角上的手也掣下来，“仿佛有一些，叫这马车一晃，更觉得晕。”
　　柏家的荷花酒用的是上好金华酒酿出来，酒味不重，酒力却不浅。他蹙额凝神看箫娘，还是觉得她在他眼前虚浮飘荡，手上不由重了两分力，“有些看不清你。”
　　因为眯着眼，他的笑显得有丝孩子气，一个不大受重视的孩子，稚气里也像有些小心翼翼。
　　箫娘蓦地心疼一下，抚一抚他发烫的脸，由他膝上下来，坐到车角，把裙拍一拍，“你躺下来，枕着我睡一会，咱们就到家了。”
　　“算了，脑袋硌着你。”
　　“不怕的。”箫娘去掣他的胳膊，拉着他枕在裙上，一手绕在前头，捧着他的脑袋，“就这么着。”
　　席泠抱着手臂，由下往上看她。她水天霞的掩襟短褂子，酡颜的胭脂，迷幻得像朵云。他仿佛睡在云端，红尘在身下万尺，够不着他，他逍遥地阖上眼。
　　睡了一觉后，回家时愈发头晕目眩，席泠连站也站不直，晴芳他兄弟季连跳下车，叫了门首个小厮将他搀回的屋。丫头们涌到卧房里，端茶递水送醒酒的汤药。聒得席泠烦躁，也不骂人，就是翻个身，在床上把高高的骨头蜷缩起来。
　　箫娘望着那副背影，心里没来由抽紧了一下，便将手指抵在唇边，招呼众人，“哎呀你们出院子去吧，不要忙了，他不喜欢吵闹。”
　　院里片刻没了人影，剩她独个在屋里守着，就坐在床脚做活计。未几轰隆几声，下起暴雨，雨点子飞斜着砸在窗台，溅起水雾，竹林里沙沙乱响，乱糟糟的雨隔绝出一种安静。
　　箫娘瞥眼，发现他翻平了身，正望着她笑。席泠也不知有什么好笑，只如眼前浓雾散尽，清晰地睇见她，蟹壳青的灰天里，唯一伴他的风景。
　　她捧着针线，也回以素丽的笑。
　　没几天园子里就开了席，不论怎么避，也终究避不开红尘嚣嚷。内外设宴，外头是席泠应酬一众男客，里头是箫娘款待一应女眷。
　　水榭里摆了好大的排场，铺开四五桌，满是玉碟珍馐，把园子里的丫头都叫来伺候，又请了苏州的班子在屏风后头唱。一时间陆续客到，胡笳管弦掩着窃细的议论：
　　“她从前做丫头，如今翻了身，好要不得！恨不得叫人都晓得！今天摆下这么些排场，你瞧桌上，又是海鲜又是河蟹，还亏些时候，螃蟹价高，她舍得下这血本，就是叫咱们都看着她如今的日子！哼，我是不想看，谁家不是这样三钱五银的过？我原不稀得来的，平白还叫我贴帛礼。可我们杀千刀的老爷，生怕得罪了人，三令五催的，我才来了，瞧着她显摆吧。”
　　“您这话说到我心窝子里了，席老爷升了官，我家里下了帖贺他，又送了一对筛酒的银壶，三尺高哩，现打的！我想着，东西也送了，这会又得罪人，岂不是亏得慌？只好又来了。”
　　“冷眼瞧着吧，到底是奴仆出身，还不识字，能上得了哪样高台盘？”
　　箫娘领着晴芳在厅外迎客，竖起耳朵听，多多少少捕到些言语。晴芳很是不平，掣着她的袖管与她咬耳，“瞧瞧这些人，来就来了，还要把人贬低一番，贬了人，就像他高了一等似的。”
　　箫娘却不生气，反倒越发得意，“让她们说去，越是心里嫉恨，说话越是难听。嗨，我又不少块肉，她们倒要气出个好歹来。今日就叫她们长长眼，甭管我什么出身，也比她们强。哎唷！周家奶奶，好些时候不见，您快里头坐！”
　　迎面来人是周大官人的奶奶，因周大官人腿脚不便，打发她来，送了一套青花釉里红碗碟，叫管家前头收下了，拉着箫娘嘱咐，“正经官窑出的，我们爷叫给乌嫂子送来，叫您往家去走动，倘或嫌弃生疏了，不去也不敢怪罪。”
　　“没得扯淡的话！自然要去讨爷奶奶的茶吃！”
　　这头宾客络绎，急管繁弦地闹开，那头虞露浓才梳妆打扮好，正要向她祖母请安出门。
　　原来虞老太太接了箫娘下的贴，左思右想，不好屈尊降贵为了个晚辈乔迁跑着去，又因要招赘席泠，也不好只打发管家小厮去跑腿。
　　因此与老侯爷商议了，叫敏之与露浓亲去。外头男人家倒不怕，老太太只怕来往繁杂冲撞了露浓，除了一应家丁丫鬟，另叫两个知事懂礼的官家婆子跟着。
　　这厢一再嘱咐露浓，“里头都是女眷，你只在里头与她们说笑说笑罢了，不要乱跑，外头乌烟瘴气的，可别吃了亏。”
　　露浓应了又应，笑着搀她到榻上，“祖母只管放心，在北京时，那些王侯家中设宴，孙女不是也常去？”
　　“不一样呀，”老太太剔起眼，瘪着嘴，“天子脚下，都是守规矩的人家，相公官人们，都是知书识礼的，不防撞见人家小姐，避还避不及。这里的人，谁知是些什么规矩？”
　　反将露浓说得心虚，眼埋下去，“天下行的都是一样的规矩，错不了的。”
　　老太太又将敏之叫到跟前嘱咐一番，叫他少吃酒，不要闹事。比及外头轿马齐备，才放了人去。露浓坐在软轿里，想着往席泠的新宅去，一颗心像要颠出来。
　　转念又想，这新宅是与箫娘住着，便又把那日在他家旧宅里所见的情景抽画轴似的抽出来。先闹一场不高兴，慢慢的，想起席泠的吻，以及他野性的目光，仿佛是落在她身上。
　　她悄悄用扇面遮了半张红云浮开的脸，偷偷在扇底下，摸了摸两片丹唇，软得一阵心慌意乱。
　　午晌到的席家，婆子家丁皆在门房上候等，只露浓跟前领着个丫头，跟着席家的仆妇往里头去。敏之男人家，索性连个小厮也不要，一径往外头一间轩馆内去。
　　那轩馆四面风窗，竹箔半垂，笙歌弦乐由漏着风的窗户里溢出来，漫漫洋洋，纵情恣意。
　　进去里头，都是些官场上的人，偶然两个四品往上的官认得敏之，与席泠一齐迎过来，倒比席泠这个主人家还殷勤许多，把敏之团团围着，“难得难得，敏之素日不大与我们这些有年纪的人一处玩乐，今日却来了。还是席大人有面子，快快请上席坐！”
　　席泠侧身让到一边，由得他们去奉承，还免了他的烦恼，自顾着坐回席上。敏之见其不大殷勤的态度，落在同席轻浮地笑，“怎的，席大人不大欢迎我？我今日原是邀约了几个朋友要往山上去登高，也不想来的。可祖父他老人家总不好亲自来，只得遣我来道个喜。”
　　“不敢。”席泠执樽，暗里以茶代酒，敬了他，“多谢老侯爷费心，请随意用席。”
　　众人见二人态度，像是有些私人恩怨，不好插嘴。可又不能叫敏之下不来台，也不好让席泠失体面，便从中调和，正好也逮着这个时机，为席泠化解僵局，也巴结了虞家公子。
　　因此众人蜂拥连踵，一气来与敏之吃酒。敏之少年气盛，自以为在席泠面前得了势，谁敬都吃，一来二去，渐有醉态。
　　席泠懒怠理他，趁着众人皆忙着周旋他，借机就近躲到书斋里去。屋里炉香隐隐，桐阴森森，席泠在椅上歪坐，静看惨绿在窗。
　　不一时小厮季连奉茶送面巾进来，绞了帕子递给他擦脸，“老爷在那头不吃一点，可要在这里摆饭吃一些？”
　　“不要了。外头大人们倘或寻，再来告诉我。”说罢又到书案后头，翻砚匣研墨写字。
　　季连待要出去，倏又折步回来，“老爷，隔壁小何大人差遣小厮来门上告诉，说他挨了他父亲的打，背上的伤还未好，过来恐怕被人拉着灌酒，伤势愈发好不了，因此说等他好全了，再亲自过来寻老爷吃茶。”
　　“被他父亲打了？”席泠悬着笔，额心暗结，“可听见说是为什么打他？”
　　“听他家小厮说，好像是顶撞了何老爷几句，何老爷说他不敬不孝，给绑到书房里打了几十个板子。”
　　席泠低头写字，似叹非叹，“一会这里散了，我去瞧瞧他。”落后又问：“太太在后头忙不忙？”
　　季连说起，后头倒热闹，虞露浓自到厅上，穿戴相貌皆不俗，引得一众太太奶奶猜测是谁家的小姐。后头箫娘稍稍引荐，众人恨不得耳眼口鼻皆粘在露浓身上，她坐哪里，哪里便蜂拥涌潮，争相巴结。
　　箫娘待要与她说话，还插不进话，也乐得不去应酬她，就在上席听戏。后头绿蟾也到，箫娘估摸她病中不爱吵闹，悄悄引她往正屋里去，“我那里清静，我带你坐坐去。”
　　绿蟾跟随出来，一路四看，林木重叠，花影依旧，整改了些地方，变动倒不大，只是仍有些物是人非的伤感。
　　走到“望露”，绿蟾仰头瞧门上的石匾，“从前这处因偏僻，一向空着，你们倒改成了正屋，还提了字，也不嫌离外头远了冷清？”
　　箫娘引着进去，推门便是竹风清爽，大太阳底下，分外凉快。中间一条蜿蜒而上的羊肠小道，满是落叶，踩着沙沙响，“泠哥喜欢清静，我倒是睡哪里都是一样的，横竖都比先前好许多。”
　　屋舍落得高，小道与竹林是个斜坡，偶然两个石磴。绿蟾上得些微气.喘，箫娘与丫头将其左右搀着，“出来走走，可觉好些？”
　　竹梢天外，隐隐有苏笛管弦之声，戏子拖着细长婉转的昆腔，唱得人骨头也软了。绿蟾阖眼一瞬，朝她笑一笑，“走得虽有些吃力，倒觉得心里松快了些。”
　　“瞧，就要多出来走走，生着病，久在床上缠绵，愈发把骨头缠坏了。走，进屋去，我给你们主仆两个端果子吃！”
　　正屋里好不清静，箫娘将绿蟾请到榻上，饭厅那头端了一碟绿油油的葡萄，在榻底下搬了根杌凳瀹茶。
　　绿蟾四面看看，见一应家私都是新的，多宝阁上头放着一应茶器。对面窗户底下案几上养着杏黄碗莲，开得正好，对着榻后头墙上挂的一副狂草，细细看来，写的是吴师道的两句：生生无限意，只在苦心中。
　　“这字是泠官人写的？头一回见他的狂草，也写得这样好。”
　　“啊？”箫娘握着蒲扇抬头，瘪着嘴笑，“是潦草了些，平日他规规整整写一个我也不认得，写得乱糟糟的，我更加不认得了！”
　　绿蟾便笑，脸上似有了一丝颜色，“你就不说跟着他学着认认字？方才厅上瞧见虞家的千金，谈吐那才不凡，必定又是一番知书识礼。她们侯门的小姐还不像我这样的，我不过好几首诗词，终归不是正道。人家自幼中庸大学，男人读什么书，她们也读什么书，气度博学，比好些男人还强几分。”
　　箫娘想想，傻兮兮一笑，“是你谦虚，我瞧你就不比她差在哪里。我嚜，还是算了吧，光是听见，脑子就嗡嗡的不清醒，况且我这年纪了，还学什么？她博学随她博学去，她就是考个‘女状元’出来，闹出天下的大新闻，也与我不相干，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那你就不怕与泠官人没话好讲？他满肚子的学问，你与他说什么呢？”
　　与他说什么呢？箫娘细细检算，无非是些家长里短的琐碎。席泠是有包罗万象的气度，他的世界，不像别的读书人那般愤世嫉俗。愤世嫉俗，是有想摆脱世俗却摆脱不了的缘故在。而他，对尘世一向就心不在焉，反倒对烟火凡俗有种从容的欣赏之态。
　　因此箫娘坦率得甚至有些不以为耻，“不说什么啊，就说吃什么、买什么。我也不问他学问里的事，他也不会与我说那些，偶尔倒是抱怨一两句，说鱼蒸得老了些。”
　　绿蟾与丫头“噗嗤”一笑，便搁置这个话题。绿蟾朝窗户外头望望，廊下总不见人影，因问她：“你这屋里怎么连个丫头也不见？这些事情，还要你做？”
　　“起先有四个丫头在这里，对面东边那两个房间，还是给她们的住的。后头……算了，我也使不惯丫头，泠哥也不喜欢，就打发她们在外头伺候去了。这屋里转来转去，不就是瀹茶铺床的事情？我这一双手不做些事情，恐怕也要懒废了。”
　　“怪了，你一心要做个太太奶奶，真做了，又不要人伺候。”
　　三个说些闲话，赶上太阳西沉，绿蟾要归家吃药，箫娘将其送出去，嘱咐她无事过来常坐坐，便回转水榭招呼客人。
　　主人家不在，里头倒也不无趣，众人花团锦簇地围拥着露浓，奉承巴结无不用心。
　　直至下晌客散，箫娘递嬗送将各位奶奶太太，送到露浓这里，陪着一脸笑，“姑娘今日来，咱们还没好好说几句话呢。一是姑娘跟前都是人，姑娘素日不是常说，在南京城没几个说得上话的朋友？我也不好扫各位太太奶奶的兴；二是方才何家的奶奶，姑娘瞧见的，她身上不好，受不得吵闹，我也不好撇下她不理，领着她上我屋里去坐了一会。”
　　水榭内仆妇们开始收拾残席，露浓心里不愿走，却不好久坐，只得起身，随她一路往绿荫里往外走，半真半假地打趣，“可见你是拿我当外人，你领着别人去瞧你的新房间，却不领我去。你虽认得那位奶奶久些，又做了多年的邻居，可难不成，咱们做朋友，还讲个内外亲疏么？”
　　倒把箫娘一时堵得说不上话，想了想，寻出一番措辞周旋，“不是呀不是呀！一向是姑娘惜穷怜贫地照管我，我敢忘了？只是方才见姑娘被那些人围着，正说得高兴，我哪里好去打扰？再有嚜，这个园子，先前是何奶奶娘家的房子。她娘家没了，父母被流放在外，我请她来散闷，又恐她触景生情，处处都得要陪着。”
　　露浓口里体谅，心里只想如何多逗留。可里头不说留客，外头又有一干仆婢等着。正是两厢作难。
　　几不曾想，老天要也怜她一片心痴似的，走到月洞门外头来，见个席家的小厮来向传话，“太太，虞家的小官人吃醉了酒，老爷叫搀到书斋里睡一会，特使小的来传话。”
　　蓦地一声“太太”叫得箫娘心发抖，倒似她做了见不得光的事情，暗暗窥露浓面色。露浓一时却没留心称呼，只满心欢喜一时走不成的事。
　　箫娘因问季连：“那老爷人呢？在陪着？”
　　“没有，老爷往何家去了，使了两个人在书斋伺候。”
　　箫娘放心下来，引着露浓折返往屋里去，“姑娘一时走不成，往我屋里坐坐去。”
　　正中了露浓胸怀，跟随箫娘往那屋里去。箫娘心里再烦，也少不得端茶递水招呼她，趁着外头散了，又向晴芳要两碗冰镇梅汤来。
　　两个人在榻上坐，露浓把屋子环顾一圈，见屋里炉篆香烟，暗香流溢，除了几幅字外，并没有席泠的痕迹，便笑道：“怎的不见你的卧室？这屋子是单做了厅室的？”
　　“卧房在西边屋里。”
　　箫娘只好引着她瞧去。西厢门一推开，隐隐熟悉的墨香，席泠似有一缕魂留在房间里，引得露浓暗思暗想，四面张望。屋子比先前大了好些，只是席泠的使用的东西一如先前质朴，不见什么稀罕物。
　　倒是挨着榻的罩屏上，挂着一支髹黑的苏笛，露浓轻轻摘下来，捧着问箫娘：“你还会吹笛？”
　　“我哪会呢？”箫娘按下满心的不耐烦，脸上堆满笑，“是泠哥儿用的。”
　　说到此节，箫娘坏心辄动，指着榻笑，“有时候吃罢晚饭，黄昏，他不写字，就歪在窗前吹笛子我听。我虽然不通诗书，勉强还算通些乐理，从前学戏的缘故嚜。”
　　榻上铺陈裀辱，两寸厚，鹅黄绫子，上头满是荷花莲蓬折枝纹，莺色的榻枕，颜色配得没什么错漏，只是十分女儿气，大约是出自箫娘的手。
　　露浓不由想象着，席泠欹在窗畔，心不在焉的饧着眼，或许还笑着，吹奏少有人听过的曲调。
　　循着他的目光，一个晃神间，炕桌对面恍惚是她取代了箫娘坐在那里，安静淡雅地笑，诵一段南唐的诗，望着他肩头，绿竹蔽斜日，渐渐读书灯。
　　她觉得她懂得他，一个男人困在这女人气的屋子里，除了那头满墙的书与案，这屋里的一切他都不当是喜欢的。只是他无所谓，不在意。或许就连对箫娘，也是他“无所谓”的结果，他并不真心喜欢什么，有什么就随手拿来“使用”了。
　　这样想，露浓心里宽慰许多，回头再看箫娘，也一并“宽容”了许多。她不再把箫娘当某方面的“敌人”，一霎理解了为人妻室的“雍容大度”。
　　只是尚不如意的是，席泠却往外头去了，迟迟不见回来。
　　她哪里晓得，席泠出去，一则正是为避他们姐弟两个的纠缠，二也真是去探望何盏。
　　何盏的房间干干净净，只两个相貌有些粗鄙的丫头端茶递水。这倒不是他的作风，从前未成亲，他屋里的丫头都生得十分水灵。席泠侧目窥一窥，噙着抹暗笑。
　　何盏看出他无声的调侃，待丫头出去，与他笑道：“绿蟾虽然不理我，也不与我说话，可你信不信，我要是真同个女人有些瓜葛，别管是家里的还是外头的，她真格一辈子不理我了。女人，生着副九曲回肠，可根本上是简单的，只要你一心念着她。”
　　“我不像你，没那么懂女人。”席泠翘起腿来，笑了笑，“箫娘未读过什么书，什么都藏不住，眼睛一转，你就知道她打什么主意，犯不着去猜。”
　　何盏想来，一番嗟叹，“我死活想不到，你们倒做了夫妻，倒叫我不知该如何称呼她了。”
　　“还叫‘伯娘’吧，只是要改口，叫我‘伯父’才恰当。”席泠轻挑眉峰，难得戏耍他一回。
　　何盏咬牙待要驳，不防牵动着背上的伤，痛得有些龇牙咧嘴。席泠便渐渐敛了玩笑，搁下茶盅，“听说你挨了伯父的打？倒是难得，伯父只有你一个儿子，自幼不打你，你自幼也听话。”
　　“那是从前的事情了。”何盏也搁下盅，两个人并坐窗下。他也无人可诉，只好向席泠说：“你道岳父是因何被流放的？咱们先前说起，一直是说他的罪，不过是罚没些钱财，满破千万白银。可最后，咱们都料错了。”
　　他歪着轻垂的下颌，寂寥地笑了笑，“我暗里想一想，我爹，一向想以此案高升，朝廷又惦记岳父的家财，不正是个好时机？自然了，这种事情，历朝历代层出不穷，但我心里始终有些过不去。也不单是为绿蟾，还有些想不明白，我爹怎么也如此钻营起来？碎云，为官者当自洁，我想不通，就没人能做到么？”
　　席泠一时哑口无言，问心有愧，却把笑眼向何盏睐去，“我信君能有所为。”
　　“我？”何盏不禁自嘲，“我爹上回还骂我，说我这个佥都御史也不过是沾了他的光提上去的。想想也是，我也不过是个无用之人，没有他，我也没什么出息。不像你，你一向是椟中之玉，缺个时机而已。”
　　“你也只不过缺个时机。”席泠若有所想，自顾着点头，“安心等，总有一日，你会等来个像你父亲一样一鸣惊人的机会。或许你改一改那心软的毛病，能一举振朝野、正朝纲，也未可知。”
　　何盏只当他是宽慰之词，不大往心里去，转而说起别的，“我听说你到应天府的头一桩事情，是把秦淮河段的闸口都修了？还是上回咱们说的那句话，许多事情，有了权才好办。”
　　“只修了城内的河段，城外由长江汇进南京城的那一处，我去看了看，荒了好些田。好好的田放在那里，到春夏两季却闲置下来，岂不是浪费？”
　　“这话有理，当初我还在县衙门里，改策测算田地的时候，那一片地方的田因秋冬两季能种，一律划的良田，百姓缴税一个钱不少。倘或能把春夏两季也栽种起来，也算体恤百姓。”
　　席泠默然，盅里的茶汤映照在他眼中，点点波光。两个人的肩头，呼啦啦大开的槛窗外，开着一簇夹竹桃，红的花绿的叶，艳的艳暗的暗，势如水火，看似不容，又如此匀称地生长在一起。
　　捱到傍晚，席泠估算着虞家姐弟已辞，便起身归家。
　　那头露浓与敏之也正好辞将出来。敏之入夜邀约了几个朋友在秦淮河作乐，心里发急，嘱咐了一干仆从几句，先往外头登舆。
　　露浓与箫娘在后，慢吞吞往外行，暗里左顾右盼，脚步拖延。金乌西坠，天色金沉沉地压下来，一地璀璨却将暗的心事。等不到席泠，露浓满面牵强的笑意。箫娘倒是一脸松快，千盼万盼，可算盼到天要黑，再不能留人的地步。
　　两个人各怀心思，走到最后一道月门，箫娘先引着踅出洞门外，露浓与丫头被一簇夹竹桃挡在后头。
　　恰逢席泠归家。老远的，那身影流风似的行近，不知他是瞧见人没瞧见人，不管不顾地，一把揽住箫娘的腰将她旋了个圈，“辛苦你，操劳一日。”
　　箫娘惊了一跳，暗里拧他，急急跳下来，一脸红云地望向身后。席泠循着她的眼望去，不惊不乱地朝露浓作揖，扭头对箫娘笑道：“我进去了，你送客。”
　　言讫绕过露浓身边，钻入月洞门，顷刻没了影。露浓忽然像座孤岛，目睹一泓无情的水流过她，她只能孤寂地瞭望。望不尽的葱薆林木里，深深地掩着羊肠小道。她多想箫娘外去，而她一身折返，将这座园子，变做她的爱巢。
　　箫娘见她发怔，自己也有些发窘，既怕她难堪，又隐隐痛快，“瞧他这样失礼，没瞧见姑娘站在后头呢，姑娘可别见怪。”
　　事情一点一点露出来，露浓也不能避讳了。她扭过来，端丽莞尔，“你们……？”
　　“啊，”箫娘心里暗涌滔天，面上从容镇静，把不自然变得十分自然，“我们成亲了。”
　　这比方才席泠那番举动来得更为惊吓。露浓满目悚然，圆睁着眼怔了片刻，“什么时候的事情？”声音不知不觉地，变得比平常更细，显得有些尖利。
　　箫娘瘪着嘴，乔作淡然地摇着扇，“就是前几天的事情，衙门里上了户，还没行礼。正打算拣个日子摆酒行礼呢，倘或定下来，姑娘可千万赏光。”
　　在这片刻，箫娘的一切笑与客套，对露浓来说，仿佛都是嚣张的愚弄。她在袖中攥紧了手，好似一手攥住了滔天的恚怨，险些将那条绢子攥碎！怀着忿忿的酸楚，攥得指节发酸！发痛！
　　可她又与生俱来一种世家千金的柔敛，天大的惊惶都不能令她失态。很快，她放软浑身的筋骨，笑了下，“自然要来的。就送到这里吧，我去了，改日到我家去坐坐。”
　　露浓捉裙跨上三级石磴，跨出朱红大门。天比先前又压下来一段距离，满是浓厚的红云。红云底下，是跟来的那班仆妇，一个个穿着大蓝大紫的绫罗，静穆地围在软轿四周，其中一个打着轿帘。
　　轿子三壁镂雕着花窗，露浓低腰坐进去，起了轿，把她高高地抬起来，一并抬起她险些在箫娘跟前破碎的端庄与骄傲。
　　此刻那些尊严重新汇拢，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痛与恨，更多的，则是一种凄怨的不甘心。这大约是一个千金小姐的为难之处，她的价值一早得到了哄抬，再要多的价值，只能从男人身上获得。但偏偏他的眼里瞧不见她，令她一向的荣耀，成了尘埃。
　　于是，透过那些雕花的密孔往外瞧，席家的朱门在她眼中，像团火红的、烧心的执欲。

🔒归路难（九）
　　当日露浓归家, 将席泠与箫娘落了户籍的事闭口不提，只陪着她祖母说了席家新宅里情景，便回房歇息。
　　一更的竹梆子在哪里响, 哒、哒、哒地，间歇长长一段, 像个将死之人的气喘。夜阑静。露浓向丫头要茶吃, 未几丫头端来，暗观她面色，不由轻劝：“姑娘少吃两口，这时候吃这些茶，又不知何时能睡。”
　　露浓不听, 狠狠呷了一口，吃得急, 呛得咳嗽了两声。丫头忙上前来抚她的背，躬着腰, 提起白日的事情，“泠官人与箫娘的事情，姑娘为什么不给老太太漏个风？”
　　露浓默着, 倚向窗台, 廊外的芭蕉被月亮照出浓重的影, 扑在柱子上, 鬼魅婆娑。她心里也戚戚怨怨的，似个鬼魅，“祖母一向心高气傲, 倘或说了, 她老人家无非生些时日的气, 背地里狠骂他几句, 也就丢开手了。”
　　虞家上好的门第，她又生一副倾城之貌，老太太从前就常说：“我们露浓这样的才情品貌，哪个男人配不上？只有我们拣人家的，没有人家挑我们的，冷眼选，不要急。”
　　不急不急的，一晃四.五年，就空将芳华岁月虚度了。她又不似男人，有宏伟心愿需要用大把光阴时间去实现，她只是闺阁中的小姐，天地太窄，转来转去，光阴都是与情.爱磨缠。
　　丫头咬着牙关空叹，“也不知箫娘哪里好，泠官人那双眼就只在她身上。一个大字不识的村妇，就会说两句讨好奉承的话！这些都不去说它了，只说她与泠官人的爹，分明是叫他家买去续弦填房的，搁在屋里那样久，难道白搁着？哼、我却不信，放块肉在狗嘴边上，岂有不吃的？这样个不清不白的人，乱糟糟的干系，泠官人也不嫌！”
　　这丫头也不知哪里来的股怨念，只觉心里一百个不服不甘，想想那两个人搂抱在一处的情景，活脱脱是卫玠抱个丑无盐，恨不得擎把斧头连皮带肉地将人劈开！
　　露浓扭头睃她一眼——丫头，又是个不明不白的丫头，她们都没差别。她很快就用海纳百川的雍容态度在心里由衷原谅她们的妄想、与席泠的冷漠。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席泠是在与她斗气，别的都不值当她生气。大约在她心里，她与他才是旗鼓相当，棋逢对手。
　　颔首间，她又扭回窗外，留给丫头一条华丽凄婉的弧线，“瞧你，生这样大的气。娶妻又不是不能休妻，真告诉祖母她老人家，事情就没有回旋的余地，她老人家先就要沉不住气了。”
　　“姑娘还有别的法子不成？”
　　“法子总是人想出来的。”露浓牵动唇角，把她招到跟前来，附耳过去，嘀咕好一阵后，仰回脸去笑，“真到那地步，祖父与祖母就是想丢开手也丢不开，他也骑虎难下。”
　　丫头攒着眉，隐隐担忧，“可姑娘的名声到底要紧呐！”
　　“有什么要紧？你没常听箫娘说，别人议论就叫他议论去，又不少块肉。况且只要我们成了亲，流言也就渐渐散了。”
　　露浓拿指端抚过案上湘色的绢丝灯罩，里头的烛火映得她的脸也有些暗沉的黄。她豁出去了，拿出破釜沉舟的架势，打算用一点点女人任性的手段，用一点点公侯人家的特权，套牢席泠。
　　无欲无求时，权势显得多余，当有所“欲”后，权势是一位公侯小姐的最基本的底气。
　　有时候她自己也想，做什么非他不可？这天下又不止他席泠一个男人。
　　可别的男人，到底伤不了她的心。也许是因为爱，也或者是一种奇货可居，搁置太久的空虚。使她急于用什么来阗这种漫长无底的空虚。
　　少不得就是用那些牵肠挂肚、摧心剖肝的感情来阗。
　　而箫娘就幸运得多，她的百无聊赖有人排解。这日早起，席泠换了身常服待要出门，走到廊外，箫娘趴在窗上看他。刚吃过早饭，她整个人从脾胃到头脑，都有些懒洋洋的饱.胀。
　　天亮得早，卯时中刻绮窗下角便有曦微，温吞吞地朝上爬，把一寸光阴分割成漫长的时辰，温柔地煎着人。箫娘虽不似别家很有规矩的太太，她可以东家窜西家逛，可总不好日日去叨扰人家。
　　她的时光，只比别的女人稍微好混那么一点。因此她两眼巴巴地望着席泠走到苔痕浓郁的场院里，就盼着那则身影是归来。
　　席泠瞥见，顿了脚步，思虑片刻，朝窗户上招手，“出来我有事告诉你。”
　　箫娘忙捉裙跑出去，好像他多停留一会，她的光阴就过得快一点，“敢是忘了带什么？”
　　“带你。”他笑笑，一只手环了她的腰，“你换身衣裳跟我出去。我先往衙门去一趟，出来坐船出城，也带你去逛逛。”
　　箫娘乍惊乍喜，吊着他的胳膊，忽然懂事起来，“真带我去啊？你是去忙公务，我跟着去，成什么样子？叫差役们瞧见，只怕暗里也要笑话哩。”
　　“你在舱内坐着，我要带人下船去，可不是时时陪着你。叫上晴芳，让她伴着你，传话递东西的也方便。快去，我等你。”
　　箫娘薄嗔着怨他一眼，“那又叫人家出来，你直接告诉叫我换衣裳就是了！”
　　言讫一霎蹦起来，咯噔咯噔往屋里跑。换了绛紫的掩襟短纱袄，黛紫的裙，挽着紫棠的纱帛，欢欢喜喜地单独套了辆马车，与晴芳同乘。
　　到了府衙就远远地在车里候着，等席泠出来，再转道秦淮河，改乘一艘官船，沿河而下。舱外跟着四五个差役，郑主事也在其中，少不得到舱内给箫娘请安。
　　从前他是叫老夫人，蓦地改口叫了夫人，连箫娘也有些羞臊发窘，忙起来福身还礼，“您客气。”
　　惹得席泠一笑，朝郑班头挥手，“你请外头去忙你的，你在这里，她连脚也不知该往哪里放。”
　　箫娘剜他一眼，与晴芳咕哝，“我才不似他说的没出息！”
　　人出去，箫娘果然自在了许多，在槛窗底下坐着，搦转腰远眺岸上的田野。那一条青草芜杂的河岸线后头，偶有庄户人家，袅袅炊烟，隐隐犬吠。再后头，连绵的高山，围拢着一段段最平凡不过的人生。
　　她想起幼年时候，跟着舅舅舅母过生活，也是这样的荜篱烂舍。黄土胚的墙，抹也抹不平，年复一年，墙上的裂缝越来越多，偶尔有蜈蚣一类的虫打那些缝隙里钻过。残破的瓦，少不得漏雨，春夏两季还过得去，一到秋冬，风刮得门板嘎吱嘎吱响。
　　她瘦瘦小小地蜷在稻草铺的硬木板床上，太冷了，悄么声息往几个姑舅姊妹身边挤一挤，招来他们一通打骂。都是半大的孩子，打打闹闹常有的事情，大了就好了，大了等他们各自嫁娶，有了各自的家，就好了，她是这么想的。
　　但忽然有一天，舅舅舅母将她卖了个牙子。她跟着牙子走了很远的路，脚也磨破了，总算明白，贫穷就没有资格安定，贫穷注定飘零。
　　飘零到这宽广的河面上来，浪轻打着坚固闳崇的一艘大船，她稳稳坐在里头，望着那些远淡如岸的过去，有些唏嘘。
　　席泠端着她的茶过来，把她吹散的鬓发撩一撩，“出来了还不高兴？”
　　“我哪里不高兴了？”她嗔一下，旋即偷偷把眼一睃，发现晴芳不知几时已悄么踅到屏风前头去坐，便肆无忌惮地--------------銥誮抱住席泠的腰，高高地仰着头望他。
　　席泠摸一摸她后脑松松的髻，坐到挨着的椅上，“看你在家险些困成了笼子里的鸟。你这人，总是得陇望蜀，从前一心要过这样的日子，如今又觉得闷。”
　　箫娘想着要怎么冠冕堂皇地驳他好，才显得自己不是那么个贪心不足的人。她凑过脑袋，在他耳边狡黠一笑，“我不是闷，是想你呀。”
　　蓦地说得席泠心一跳，像一只蚂蚁从他耳廓里，爬到了心房，一路酥麻麻的痒。他扭眼窥一下屏风外头，趁无人留意的功夫，衔了她的嘴厮磨两下。
　　箫娘像偷了一抹蜜，咯咯地笑着，把腿搁到他腿上，翛然打晃，“前几日忙完那一场，家里又忽然没什么可忙了。兀突突闲下来，又没那么多活计给我做，要去寻绿蟾说话，可她病歪歪的，哪来的精神应酬我？我从睁眼送你出门，就是盼着你回家。你有时在外头耽搁住，我就盼着睡午觉。睡醒了，园子里逛逛，就盼着吃晚饭，跟个猪似的。”
　　席泠背靠着窗户，捏捏她的腮，“这不就是你一心盼望的日子么？”
　　箫娘想想也是，便支颐着下巴嗟叹，“人呐，都有些贱骨头。”
　　提起这话，她七拐八拐地，不知怎么就想起虞露浓来，把腿在他腿上弹动一下，“嗳，上回虞露浓到家，话赶着话，我把咱们落了户的事情说给她听。她倒怪了，什么也没讲，还是那副样子。”
　　席泠也未收到虞家的风声，按说事情漏出去，老侯爷该叫了他去兴师问罪的。他细想想，真是想不透女人，笑道：“他们不再找来就罢了，是好事。”
　　箫娘跟着想，大约是虞家要脸面，不好再提这桩事，往后就沉溺消息，无瓜无葛。如此，她浑身也松快起来，吸一口江风，心内无不得以地与席泠玩笑，“按说虞露浓这么个美人儿，是个男人见了都会动心，你为什么偏就不喜欢她呢？”
　　说不上来，席泠想想，与虞露浓到底无冤无仇，真有些什么心不甘情不愿的俯首，也是源自她的家族，他不该同个女人计较。
　　但他就是不喜欢她身上那种尊贵的俯视态度，她的一切平易近人都透露着与生俱来的骄傲。他有些微嗤之以鼻，“非要我喜欢她你才高兴？”
　　箫娘狠狠拧他一把，恶狠狠说着玩笑，“你敢！你真敢喜欢她，我从这里跳下去，死给你看！”
　　果然说得玩心大气，作势敛了裙子，站到椅上就往窗户外头低腰。赶上一个浪打来，船猛地晃了晃，她半副身子挂在窗上颠了颠。席泠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掣回来，语气有些凶，“胡闹什么！”
　　箫娘跌回椅上，见他凶起来，不敢闹了，闷不吭声地抱着膝，做出副楚楚可怜的姿态来。席泠待要斥她两句，倏听船靠了岸，郑主事进来，隔着屏风禀，“老爷，到了，白县丞带着河道的人在岸上候着呢。”
　　“知道了，请他们稍等。”席泠收回眼睨箫娘，“在船上待着不要瞎胡闹，掉进河里可不是好玩的。”
　　末了席泠出舱，带着人登岸，箫娘与晴芳躲在窗户里，嘻嘻哈哈偷么往外看。
　　河滩上一气十来个男人，或穿补服或穿常服，唯唯诺诺跟在席泠身后头。席泠走出十来丈，朝后招手，白丰年忙提着衣摆，抛下一干差役跑到跟前，浑身的肉也颠出汗，“大人吩咐。”
　　“这一片有多少田地？”
　　白丰年摸了条绢子揩脸，两岸眺目，“回大人话，这两岸往年由前头江水分流起，是一千二百亩田地。凡春夏两季雨水频发，江水往城内倒灌，这里就先遭淹。咱们南京城的人都晓得，这水势倒是不大，淹不死人，就是淹了庄家。因此春夏两季，这些田百姓也折腾不起，过了夏，只种秋冬两季罢了。”
　　郑主事在一旁剪着胳膊，睐着白丰年笑，“那春夏两季空着，损失多少？”
　　白丰年反斜他一眼，“咱们南边是以种稻为主，春夏两季六百亩地，能收将近两千多石粮食，折算银约莫五千多两银子。”
　　席泠踩着湿.润的河滩，一壁走一壁瞭望，又问：“这一千二百亩地分是多少户人家的？”
　　“是三百八十户人家，两千多口人。”
　　“三百八十户，春夏两季每户损失十几二十两银子。”席泠侧首，剪起胳膊轻笑，“十几二十两，寻常农户家里，就够开销大半年的了。白大人，叫河道的人丈量吧，量完绘个图样出来。郑主事同他们算一算，加筑这条堤坝要多少银子，下月务必算出给我。”
　　“是。”郑主事应着，朝前两步，挨近席泠低声，“可是老爷，这少说也要几万银子，户科里那些钱，一年里补贴上上下下的官员还不够，户部又不愿意出这个钱。户部嘛，钱都是花在刀口上，不死人，百姓能将就着过日子，不至于穷得吃不上饭，谁愿意多管？这会就是绘出图样，也没钱修啊。”
　　席泠只是默着望脚下的河浪，一层层轻浪卷着泥沙拍在他的靴底，湿了黑缎。他望向壮阔的河面，临近长江，水有些浑浊，阳光浮在浪潮上，像笔洗里的水，世间一切至清至浊都悬在读书人的笔尖，落下一滴墨，万里江川也染成苍色。
　　太阳照在他的眉宇，有些刺眼，他扣着额心碾着脚尖，蹭下靴上的泥泞，“我来想办法，你们只管先算出来。”
　　再走几丈，席泠斜睐一眼白丰年，打趣一句，“白大人也要多走动走动，成日出门不是车就是轿的，愈发见胖。等年纪大了，胖了身子可就容易病。”
　　“大人说得是、说得是！” 闻听亲近言语，白丰年喜得汗珠满地撒。
　　席泠又道：“白大人是地主出身，常年望着土地田庄，庄稼的事，比我懂许多。我正有件事要托白大人，我想着置办些田产，还请白大人替我留意着办些庄地，价格公道就成，也不要一味的压价。唯有一样要留心，置办下来的田地，七成落我席家的户上，三成，请白大人替我寻个靠得住的人，落在他名下。”
　　白丰年前头皆应得松快，到后头两句，攒起眉来，“这是哪个道理？都落在大人户下，不是稳妥些？”
　　这世上没有绝对稳妥的事，席泠淡淡莞尔，“白大人只管替办妥，我自有重谢。”
　　“不敢不敢、不敢受大人的谢！”
　　“把河道的人叫过来，再走走，看看地势。”
　　这一走便是大半日，箫娘与晴芳在舱内吃了会茶，船头船尾玩耍，累了歪在舱内的榻上又睡足半个时辰，方见席泠上船回来，一行归家。
　　转眼入六月，谢去荼蘼，高柳乱蝉。箫娘与席泠初定的中秋后，衙门里忙完秋税，治席办喜事。到底哪一天暂且未定，还要请道士掐算日子。
　　只是这婚事乱了章法，按理是先请媒妁，后过六礼婚定，最后立婚书往衙门过户。尾后一桩搁到最前头，倒一时乱起来，不知后事该如何。
　　箫娘细想想，聘礼嫁妆过来过去都是自家的银钱，还要请人置办箱笼抬来抬去，倒多使出去些钱，几多不划算。便同席泠商议，“不要那些繁琐了，只请王婆子来补个媒妁之约，就算完了，你说好不好？”
　　席泠搁下书道：“随你。”
　　箫娘满心欢喜，咯咯咭咭要这样那样一应体面东西，可论起接亲的事，又为难起来，“人家迎亲，是从娘家接到夫家，我没个娘家，一向住着你家的房子，转来转去，都是在这园子里，哪里去迎呢？”
　　席泠望着她好笑，“你无非是要让人瞧见你的风光，这也好办，从家里抬出去，大街上绕一圈，再抬进来，好不好？”
　　她坐在席泠腿上，两条腿在他腰侧直打晃，嘻嘻笑起来，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又叫你看穿了。可话说回来，难道不应该？我一辈子就嫁这一回，不该让人看看我的风光？倘或悄么声息的，往后那些人背地里议论，要瞧不上我呢！”
　　席泠不大在意人怎么议论，唯有一桩事，他挂在心里，把箫娘的裙边拍一拍，“下去，我要出门。”
　　“去哪里呀？”
　　“虞家。”席泠拔座起身，哼笑了一声，“我要成亲了，一向承蒙他家关照，怎么能不去告诉一声？”
　　他换了身圆领袍，外头是一层墨绿不提花的素纱，里头是孔雀蓝的轻绡里子，相映得似湖底的藓藻。略备了薄礼，便乘车到乌衣巷，向门首递了拜帖。
　　门首管家又比先前热络几分，作揖拱手不住，“哟，好些日子不见您来，听说您升了应天府府丞了？恭喜恭喜！老侯爷前些日子往扬州去了一趟，时下刚回来没两日，正说要请大人到家坐坐，可不是与我们老侯爷连着心？您自己就上门来了！”
　　席泠揣度，看来他与箫娘的事情，虞露浓果然没向家里漏出来。她不漏，也不妨，他来这一趟就为着趁老侯爷还没明说，先漏给他，以免拂了侯门的脸面。
　　门上与管家说两句，待小厮出来，跟着里去。到轩馆里头，老侯爷正逗笼子里的雀儿，撅着嘴，下巴朝笼子里一怼一怼地吹哨子。也不知那是个什么鸟，通体雪白，蹦上蹦下地回应着。
　　席泠向前去作揖，“听说老侯爷去了扬州才回来，晚辈特赶来给您老请安。”
　　“好好好，快坐快坐。”老侯爷背着手，行到榻上，使唤小厮上茶果点心，望着席泠直笑，“升了官了？我说看你不错，这才二十四五的年纪，就做了四品府丞。应天府不比别的省，两京的府丞，担子重啊。不过话说回来，年轻人，叫担子多压一压才好，才晓得民生疾苦，朝廷的艰难。”
　　席泠在下点头，不一时上了茶水，老侯爷笑呵呵抬手，“快尝尝，我到扬州，正赶上江南出茶，先前的旧僚给捎带回来龙井。”
　　见此亲热态度，席泠心里有了数，呷了口茶，趁着老侯爷还未开口，便先抢占了先机，“多谢老侯爷厚爱。席泠自识得林大人，又经林大人识得老侯爷，承蒙多番关照。席泠上无父母祖辈，一向独来独往惯了，亏得老侯爷拿我当自家晚辈一般，怜赐许多教诲，席泠感激不尽。”
　　说得老侯爷提上心来，只当他要开口说亲，心下十分受用，“哪里哪里，我看你好，拿你当子孙看待。偶时想，如此后生，真要是我虞家的子弟，也算得上光耀门楣的事情。”
　　“席泠愧不敢当。”席泠忙拱手，谦恭之后，复叹，“我无父母祖辈，心中只当老侯爷是族中长辈一样敬重。因此落籍成婚之事，原要一早来告诉老侯爷一声的，不曾想老侯爷往扬州去了，便耽搁了。闻听老侯爷归家，我忙着来告诉一声，学生娶了一房妻，只是还未来得及办喜事，如今定下秋天设宴，老侯爷若不嫌，还请去吃杯喜酒，若有不便之处，权当晚辈未提起过。”
　　一席话说得老侯爷心内大震，眼色顷刻冷下来一些。后头想，亏得还没将事情说穿，不至于大失脸面。
　　一番天翻地覆的转变后，老侯爷到底是经过风浪的老人家，面上不露一点，只笑道：“是几时的事情，哪家的小姐呢？”
　　席泠只道他多少还顾着体面，不愿动怒，心里的石头便落了地，忙答：“就是老侯爷往扬州去的时候的，赶着办了这桩事。不怕您笑话，娶的是家中的那位女子。她原是家父买回家的女人，可礼未成，户未落，家父便辞了世。她一直耽搁着，不明不白在我家这几年，又赶上搬房子，她一并搬过去，恐怕外人议论起来不好听，因此先落了户，也算名正言顺。”
　　老侯爷听了半晌，信一半不信一半，只怕席泠急着落户，是为了赶着推他虞家这门亲。如此，心里十二分的不痛快，却不好带出来，仍旧是笑，“好事情、好事情，你也不小了，是该娶妻生子。”
　　再款叙一会，席泠就借故辞去。人才没了影，老侯爷捺不住，脸色急转直下，走回房里，在榻上闷坐一会，倏地握着拳捶炕桌！
　　赶上老太太在窗下逗鹦哥，“咣”一声！那鹦哥扑腾着翅膀在架子上跳，“侯爷息怒、侯爷息怒、侯爷息怒……”
　　老太太拄着拐蹒到榻上窥他面色，“这是怎么了？不是前头见泠官人？怎的，那小子不识抬举？”
　　“真是没想到，这小子竟敢玩个‘抽薪止沸’！”老侯爷方才在轩馆内憋着一腔火，此刻一头烧起来，“我说呢，那小子不曾主动往家来拜见一回，今番来了，我还只当他是转了性，领会了我的意思。”
　　说到此节，老太太歪着眼巴巴地等底下的话。老侯爷怄得一手颤着朝地下指，“不曾想，方才到了厅上，坐下来没说几句，他就赶在我前头，说已娶了妻，还要请我去吃喜酒！他是算计好啊，赶在我前头说了，我只好把话咽回去。倘或听见他娶了妻，我还提，那就是我虞家不顾廉耻，巴着他非要招他做孙女婿！我虞家岂是那样的人家？话没说出来，我就不好发火，也不好拿他问罪。好个小子！”
　　这还了得！老太太将拐棍提得三尺高，狠狠往地转上敲，“好好好、我就说这人有些不识抬举，可见我没瞧错！往前三言两语的点拨他，我不信他没听出来，迟迟不上门，就是打量咱们家是小姐家，不好开口。眼瞧着磨不过去了，火急火燎地落了户来搪塞！我看，他不想要我们家的亲，我还瞧不上他！早先我就瞧他有些不好，偏你个老东西，处处说他有出息，只恨不得是你亲孙子一般。如今好了，人家不承你的情！”
　　“你瞧瞧，这会你有怨起我来了。你既早瞧出来了，为何不早对我说？这会反来怪我。”
　　“你是剃头挑子一头急着热，我好对你讲呀？我才说一句，你就驳我，说他这好那好。哼，倒真是好了，你看他好，他看你却不好！你怜他贫寒才子，人家还看不上你这公侯门第！”
　　说着，老太太复将拐棍连杵几下，“罢罢罢、不过是个四品府丞，无家世无根基，也算到头了！正好，咱们就拣盛王爷家的世子，我看世子虽当着闲职，却比他强十倍！”
　　老两口噼里啪啦对着发一通牢骚，倾筐倒箧地相互埋怨一场。倘或要以强权压人，又怕人议论他们家从前冷眼拣选了这些年的孙女婿，把个小姐宝贝似的捂着，耽搁至今，连人家贫寒子弟也不想要。又要说一个小姐家，论起亲事来，比个男子汉还心急。
　　思来想去，老两口的意思终究是作罢，幸而脸面是保全了，咽下这口苦水，少不得另拣吧。

🔒归路难（十）
　　虞家要另择良婿, 头一个自然要对露浓说。老太太因怕她心里不好过，拟定一番措辞，将露浓叫到屋里, 一番积黏，仍旧不好开口, 生怕一开口露浓就惹露浓伤心。
　　谁知露浓倒先偎着老人家的臂膀说：“祖母有什么话不好讲？我猜是泠官人的事情？我听见他前两日往家中来过, 上回祖父就说扬州回来要与他说亲事，祖母这样不好启齿，大约是他回绝了？”
　　老太太睐目观她，眉目里虽有几分萧瑟之意，还谈不上伤心欲绝。因此放下心来, 捉了她的手在掌中，“他哪里有那样大的脸面, 咱们开口他还回绝？我借他几分光他也不敢。你祖父还未说呢，是他头里先落户成亲了, 你祖父就不好再说了。”
　　“他成亲了？这倒意外……”露浓捉裙起来，袅袅娜娜地行到窗前，拿扇逗那鹦哥玩。
　　老太太在榻上望着她的背影去, 说来又是一场气, “哼, 我看他就是没这个意思, 听见你祖父扬州回来，火烧眉毛似的急着跑来告诉，就是怕你祖父先开口, 他到时候推拒, 反而得罪狠了人！我从前就说, 他也不算顶好的郎君, 不说别的，家世门第就配不上！偏你祖父不听劝，一门心思要招他。亏得没招，这样的人到了我虞家，还要叫京城那些人笑话。”
　　露浓背着身，窗户透进来的光将她的腰身滚得愈发窈窕。那鹦哥跟着她扇子底下的穗儿跳着，口里唧唧咋咋重复，“配不上、配不上、配不上、配不上……”
　　“要我说，”老太太怄了几日气，心里死活有些过不去，面上一味找补，“他不愿意，正好！好丫头，你听祖母一句话，嫁男人，终归到底，还是嫁的门第人品。门第不去说他了，说人品德行。姓席的早年寒酸得那样，有个爹专管吃喝嫖赌一流，娘呢，成了个窑子货。这样子的家教，能教出什么好？你这会看他谦逊有礼，等成了夫妻，他早年心里头那股窝囊气少不得就要朝着媳妇撒呢！”
　　那鹦哥听见个新词，愈发聒噪，“窑子货、窑子货、窑子货……”
　　“配不上”、“窑子货”，不知在说谁，组合起来，或许拨动了露浓心底下埋得很深的诅咒。但是太腌臜，她的涵养不能够说这样的话，连听也不堪听。于是她拿扇柄朝鹦哥的翅膀上轻轻戳一下。
　　后头老太太接着道：“这样的男人我最晓得，窝囊了半辈子，一朝得势，那叫什么？那叫小人得志！得了势，往后对着人，可就不是这副谦卑模样了，恨不得天底下的人都叫他踩在脚下才好。”
　　露浓些微转过一脸清丽的流光，“祖母也犯不着这样去说他。”
　　“是犯不着，咱们什么涵养的人家？依我看，盛王爷家的世子就好，家世不肖去说，那是天子血脉。只说他的人品相貌，在京盛，谁家不说好？皇家子弟，跟前女人是多些，可但凡体面点的人家，谁家公子不是这样？甭说这样的人家，就是那个姓席的，这一摊子事，还不是乱糟糟的？”
　　露浓转了身，弱柳似的欹在窗畔莞尔，“他说那媳妇，想必就是箫娘了？”
　　老太太把眼乜着收回去，端起炕桌上的茶，“可不就是她？还是读书人，虽说女人与他爹没过礼，到底也是他爹买回去续弦的媳妇。大户人家，老子的侍妾赏了儿子也是常有的事情，可没见过赏去做正头夫妻的。他到好，不要脸不要皮，趁他老子死了，霸着原是要给他做娘的女人做了夫妻。还要请你祖父去吃酒，呵，他不要脸，咱们还要脸哩！”
　　老太太絮絮叨叨痛骂一通，露浓却还是那样子，不见得多伤心，只是笑。那笑嵌在雕花的窗口，像雾做的纱，薄薄的一层凄怆。
　　黄昏时渐凉，吹的风不像白天带着热气，凉丝丝的清爽。疏帘外，月牙淡淡印出轮廓，还没来得及瞧轻，倏然密云汇集，骤不及防地下起暴雨。
　　箫娘从竹林间的木台子上慌着朝上跑，跑进屋已淋了半身雨，裙角拖泥带水粘带了几片竹叶，枯得蜷缩成柳叶般大小。她弯着腰摘下来，往席泠举着的书里丢，“下雨了你也不晓得喊我一声！”
　　席泠欹在榻上，搁下书上下看她一眼，“把衣裳换了去。”
　　屋里昏暗，箫娘掌了灯，窗扉上映着竹影，被雨点子砸得乱摆。她爬到床上，将帐子撒下来换寝衣，未几挂起帐子下来，穿了一身绛紫的掩襟短褂子，底下黛色的裙。
　　薄绡料子，罩得锁.骨一带十分清瘦，因此也显得胸.脯二两肉格外软，走起路来，有一点点颠。
　　雨又小了些，南京的夏雨就是倏急倏缓，复密还疏。空气里有淡淡的草腥味儿，也有一种霪.逸的意味。她撑在炕桌上，把窗扉稍稍拉拢一半，欠着身的缘故，衣襟兜着，能瞧见一截皮.肤。
　　席泠望着，书再也看不进去，顺手将其掣到怀里，拉着她的衣襟往里瞧。箫娘急了，揿着衣襟打他，“做什么？！”
　　他佻达地低着声，“你里头没穿主腰。”
　　箫娘娇妩地乜他一眼，由他怀里滚出去，跪在榻上看外头的雨，“虞家老侯爷就这么罢了？再不想招你做孙女婿的事情了？”
　　说是看雨，可说话间，总是斜睨着眼睇他。眼角似挂了柄银打的钩子，难察觉的闪着光。
　　“大约是吧。”席泠便翻了个身，跪在她身后，嗅她的松亸的髻，一缕摄魂的暗香。他在她后颈游移，呼吸里含着不以为意的一缕笑，“话说到如此份上，他要再开口，岂不是白送出脸来丢？我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不值当。”
　　“难道他们心里就没气？”箫娘扒在窗台，笑嘻嘻地缩着脖子稍躲。可他把两手撑在窗台，将她围困起来，叫她有些意.乱，却没处逃。
　　她半饧了眼，腰.泄.了气，往下稍塌，脊背的弧线，够嵌上一抹月牙。雨愈发小了，她的声音藏在细细的雨声里，游丝牵萦，“我怕他们为难你，那样的家世，成心要为难你，还怕寻不着个法子？”
　　席泠半敛了笑意，由她髻发后歪出半张冷白的脸，衔她的耳廓，吐着含混微热的气，“就有些火也不至于要我的命，无非是往后升官，北京那头刁难刁难罢了。这些事情自然有林戴文去疏通，我既然拜了他这尊佛，他就得庇佑我。”
　　箫娘撇撇唇角，渐渐仰起下颌，咬紧下唇，脖子的弧线有成了阴霾天里爬出来的一条蛇，细细地蜿蜒磨缠着。
　　檐渠上汇着水柱，成股地往下流。没几时停了雨，天在黄昏里放晴，西边大红大紫，东边大片的阴霾，格格不入的两片天，美得矛盾诡异。
　　他们都放心下来，料想虞家心里虽然有气，也不至于大动干戈，动起来反而失了体面。这便忙活起筹备婚仪的事宜。席泠因秋税有些忙碌，大多交给箫娘打点，多时是在衙门中不得抽身。
　　这日收捡了一批税银，与柏仲查对，拢共是十五万，搁在库里，用暗红的箱笼装着，贴了户部的封条。柏仲望着那些重重叠叠的箱柜，抚着一角笑，“这些钱别人看来是钱，我看来，却是烫手的山芋。早点收缴完，早点交到户部，才算安心呐。”
　　郑主事在旁陪着笑，“还有一二百没收上来呢。这里收完，紧跟着又是火耗，哪里有完的呢？”
　　柏仲把指头在箱盖上笃笃哒哒轻敲着，“火耗落到这里来，也是三四十万，咱们的库也快装不下了，赶紧送户部去。”
　　“落到这里”似含隐意，郑班头望一眼席泠，壮着胆子朝柏仲身侧迈了一步，“少说五六十万呢。”
　　“五六十万？”柏仲剪着隔壁回首望着两人笑，“火耗火耗，谁知到它到底耗多少？年年各省都没个定数，也就是迷迷百姓的眼。不过是补了火耗是损失，又借机贴补贴补各级的官吏罢了。”
　　席泠在门首站着，也默然一笑。柏仲行将过去，往他肩上拍一拍，“有的事情不要去细想它，能把差事办好就行，越想，自己心里越过不去，何苦来？”
　　后头郑主事吩咐差役锁了库房，恭送了柏仲，又与席泠往府丞内堂去。路上沉吟，“柏大人这个人，像是什么都看得透，又是个不争不抢的脾性，小的有些搞不懂。”
　　席泠反笑，“三品府尹，还要争什么抢什么？再往上，北京六部或内阁，哪个地方不是刀光剑戟？何必去争这个命？在南京城这个欢乐窝当着一府长官，赚够了家当告老，是他的抱负。这世上，可不是人人都有那么大的野心。不说别人了，河道的预算，出来了么？”
　　二人进了内堂，郑主事踅到案后禀报，展开一张图样子，“正要禀老爷这桩事。出来了，河道与工科那班人的意思，是可分三段、三年修完，还可在此处加设一个堰口，以缓上元几处河道闸口的夏潮负重。算下来，倒不多，大约所需四十万银子。”
　　席泠把手相交在案上，点了点头，“四十万银子的确不算多，你叫他们来府衙集议，详细说一说。可行的话，我与户部的闻新舟认得，我先去向他请款试一试。”
　　郑班头卷了图样，勉强笑一笑，“户部不会同意的，老爷何必去白走一趟？”
　　“总要先试试再说。”最尾一个字直直地掉下气去，其实他预料到结果，只是忍不住幻想。
　　结果一如初料，当席泠寻到户部，将这桩事细细地说与闻新舟。闻新舟细看了一会图样，笑了笑，又递回与他，眼色是饱经沧桑的漠然。
　　席泠只看他一眼，他穿着大红的补服，坐在上案，仪态庄严而和蔼，像尊财神爷。只是不是百姓的财神爷。
　　多余的话席泠便不再说了，退了一步拱手，“万望大人慎重考虑一番。”旋即他落回椅上，把图纸重又卷起来，一并也卷起他来时的一点的幻想。
　　闻新舟背贴在官帽椅上，将相交的双手贴在腹前，语气十分和善，“实话告诉席府丞，你们这个工程就是报到工部，工部的人也得说好，没什么纰漏。”
　　“那大人……”
　　闻新舟稍稍抬手，截断了他的一线希望，“但我不能答应你。是个好工程，只是不值当去做。”他笑着，摆开手请席泠吃茶，“林大人在南京时就和我说，你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他轻易可不夸人，我信他。可你到底是年轻了些，耗财耗力，为了千把亩田地，说实话，这样的奏疏呈递上去，内阁连瞧也不会瞧一眼。”
　　他顿一顿，稍敛了笑意，又道：“国库的银子，都是花在刀尖上，这沿河一带那些人既饿不死，也淹不死，是第一要紧的事么？你不要想我世故，北京那头的人，必定也是这样想。”
　　席泠落拓地回以一笑，“那敢问大人，什么是第一要紧事？”
　　“自然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两千多口人，死不了，无非是过得紧巴巴一点。现如今这个关头，北边打仗，沿海一带又有倭寇，大家都是紧巴巴的过。苦一苦，过些年战事平了就好了。”
　　这一苦，不知又是多少人卖儿卖女妻离子散，又是多少人背井离乡的流亡？席泠睇着他那种温和的冷漠，仿佛看见了成千上万为官做宰之人的态度。这种态度像把钝刀，割扯着百姓的皮肤，天长日久，整个王朝也跟着生疮流脓。
　　到底值不值当，其实大家心里都有本帐，精打细算，总是不愿亏了自己。席泠来前就在心里打了一番算盘，因此也谈不上失望，更不必纠缠，兜展袖风辞将出去。
　　下晌归家，外头一派忙碌，中秋过节与婚宴前后脚，晴芳男人忙着到处置办东西，好些家伙皆要现买，宅子角门后门进进出出的搬运。
　　席泠在园中过问了几句，转道回望露院中。甫入院门，便闻竹林蝉声嘶鸣，藏在密匝匝的竹枝里，四面八方细细吵嚷，织成一张天罗地网。箫娘在四面雕阑的木台子上盘着腿儿做活计，穿着妃色的罗裙，绾色的绉纱褂子，在绿油油的林间十分惹眼。
　　席泠轻着步子走到她背后，朝她怀里瞧，裙上乱堆着一件大红金线绣龙凤呈祥的通袖袍，她低着脖子，同针线做斗，腮嘟嘟囔囔鼓着，仿佛在咒骂谁。
　　“衣裳做得不合你的意？”
　　冷不防出声，吓了箫娘一跳，仰头一望，席泠高高地站在背后。她忙拉他坐，把衣裳的袖口扯给他看，“你瞧，这里两针走得有些歪了，我要拆了这一圈再缝过。”
　　“裁缝做得不好叫裁缝拿去改就是了。”席泠撩了袍子坐在跟前，摸一摸那衣裳，是素锦料子，不厚不薄的，九月穿正好。
　　“算了吧。”箫娘瘪着嘴，下巴兜着一点恨，“南京城有名的铺子，那位老师傅，听说还给宫里的娘娘们做过衣裳，人家忙着呢。头先请他做的男女婚服各一套，他同五六位师傅一齐做还做了足足一个月呢，再拿去给他改，不知又是什么时候才能改得好。”
　　席泠见她置着气，笑了声，“婚服一个多月做出来，算手脚快的了。”
　　“你倒帮着外人？”箫娘轻提小山眉，剜他一眼。旋即喁喁碎碎一大堆，专说那师傅的不是，“我请他时就三催四请的，那回量尺寸你也在呀，听见我同他打了招呼，我这是喜服，做新娘子穿的。他老人家倒好，你也听见的呀，拿着尺头说了句：‘没哪样要紧，新娘子谁都做得。’你听听这话，理是这个理，可说出来，几多不中听呀！新娘子人人做得，他怎么不做一个我瞧瞧？”
　　席泠乐了，胳膊肘撑在炕桌上，抵着额角笑，“你这张嘴也够刻薄的，他是个男人，你叫他怎样做新娘子？”
　　“那就别说这话！”箫娘气鼓鼓翻眼皮，“反正我讨厌他，再请他裁衣裳，我就不姓乌！要不是冯太太一力荐他，第二遭他来就赶了他出去！冯太太一直请他裁衣裳，说了他一堆好话，我瞧着，也不怎么了不得的好，河边有家裁缝铺子就比他做的好，只是那家不接婚仪的活计。成亲使的东西，一大家子人挑三拣四的，人家怕做不好了，耽误了主顾的大事……”
　　席泠听着她说着琐碎的烦难，也怪，她这里一通繁絮的抱怨，倒将他心头那点闷郁驱解。不知怎的，他一向觉得生命是一场残谢的经过，朝发，仅仅是为夕败。
　　但她好像令他明白了，在注定要衰竭的人世里，一切悲欢离合的意义。他揽过她的脖颈，照着那张唼唼喋喋的嘴.亲了一口，绵.绵地舔一下。
　　箫娘蓦地静下来，睁圆眼，“做什么？”
　　“没什么。”他松开她，反着手腕撑在凉簟上，些微往后仰着看她。俄延片刻，他倏然潇洒地道：“就算这世上一切都叫我失望，你也永远是我觉得它仍然值得的原因。”
　　箫娘将眼睁得更圆了，前前后后想一想，琢磨不明白。但“永远”这个词，一下就打动了她。
　　他很少说太遥远的不切实际的话，更别说这种远到没边的事情。她刹那笑弯了眼，“你再说一遍，‘永远’什么？我没大听明白。”
　　“没什么。”席泠有些窘迫，转而捞起通袖袍一截大红袖口细瞧，转而道：“冯太太举荐得不错，除了那一两针走了急了，其余还是做得好的。别动气，不值当，大热的天，自己倒气出一脸汗，人家可是挣了银子高兴一场。不着急，还有一个多月，哪里不好慢慢改。”
　　箫娘发一通牢骚，心里顺畅了许多，又叫他一个没头没脑的“永远”哄得晕头转向，早没了气生。
　　便丢开袍子，跪起来朝他张开手，脸上淡淡愤懑变成了撒娇，“要抱。”
　　她很喜欢被他抱在怀里，偶然偷偷怀疑，她是他身上取下来的一点血肉，趁着拥抱的功夫，重新回归他的身.体。
　　天热得似火烤，席泠浑身的汗，也只好无奈地笑着，丢下那截袖口，将她搂过来，“这会又不怕热了？”
　　“热归热，抱还是要抱的。”她歪在他肩上，心满意足地蹭他的耳鬓。
　　她没念过书，不晓得“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①。”更不知道“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②。”她只把自己贴在他颈窝，让他身上水墨香，入侵她胸口。
　　蹭到他汗涔涔的脖子，她又抽身，“哎唷，瞧你这身汗，就跟水里捞起来似的。咱们上去吃晚饭，吃完你去洗澡，我让人井里镇了些果子，一会打发你吃。”
　　不一时饭毕，箫娘吩咐外头人烧水来，丫头又往井里取了镇好的甜瓜西瓜，切了端到林中，就离院了，只剩箫娘等着席泠。
　　木台子上铺着凉簟，箫娘倒在枕上朝天上看，斜阳烈得看不见边，毛刺刺的悬在竹梢，密密匝匝的苍茫的叶罅里碎金破银，东一点西一点地落在泥土里，滋养着春夏秋冬，四季长绿。
　　辗转几日，中秋又至，箫娘如往年一般忙着各处走人情送礼。只是送出去的东西比往年体面许多，一应都是上好的料子巾子扇绢之列。充足了脸面，归家又暗自心痛。
　　各家也还礼，同样比往年礼重许多，只是绿蟾这里，还如从前送的一样的东西。是两匹好的妆花缎，两柄泥金扇，一些烧鸡烧鹅类的吃食。
　　丫头一壁打点一壁与绿蟾笑议，“如今不比先前了，姑娘也不添些东西？我昨天外头回来，见赵大人家的奶奶正在席家门首下轿，招呼着仆妇抱了无五匹妆花锦，又好些点心吃食，好几个人拿着呢。箫娘在门上迎着，因她有客，我也不好与她打招呼。”
　　时节稍凉，才有一场微雨过，满院湿漉漉的花香。绿蟾才睡了午觉起来，似有些精神，坐到案上写中秋请客的帖，穿着月魄提花缎长衫，芳绿的裙，映着窗外鬼魅的夹竹桃，显得羸弱不堪折。
　　她捂着绢子咳两声，笑说：“赵大人提了应天府推官，在泠官人手底下当差，自然礼重些。不是我吝啬，只是我一向不爱在这种事上费心，箫娘她也是晓得的。她虽好钱财好体面，却不是那起嫌贫爱富的人，她晓得我的心意就是了，我们两家，果然计较起这些面上的礼来，反倒疏远了。”
　　另个小丫头端药进来，跟前丫头忙去接了，“姑娘今日睡起来，可觉好些？”
　　“这病也怪，天凉，我倒又不觉冷了，有了两分精神似的。”
　　丫头打发她吃药，借着先前的话头挑开谈锋：“姑娘说得是，且不论咱们与箫娘，就说姑爷与泠官人，自幼一处读书长大，不比别家。昨日泠官人还往家来了，一径到了姑爷的屋子，我听见下头说，是去瞧姑爷的伤。”
　　闻言，绿蟾搁下药碗，迎面仰起眼，“他的伤？他伤着了？什么时候的事情？又是在哪里伤着的？”
　　“姑娘这时候才想着问，都要好全了！”丫头递了盅清水与她漱口，捧着白瓷小痰盂接在她下巴底下，“听说是挨了老爷的打，为着咱们家的事，他与老爷置气，父子俩好些时候不讲话。老爷动了火，前些时叫底下小厮捆了，打得皮开肉绽的。我原也不晓得，还是那天在园子里听见小丫头议论他的伤，我问了句，才晓得。姑爷不叫告诉你知道，阖家都没来这屋里提一嘴，只怕你听见，病又不得好。”
　　绿蟾听见说好了，提到嗓子眼的心又搁回肚内，复提起笔，“老爷再生气，也是他亲爹，就是打他，终归不会下死手。”
　　这话虽在理，可丫头听见，未免有些心凉，“姑娘不瞧瞧去？”
　　“好都好了，我还去瞧什么？”
　　话讲得意冷心冷，可熬到夜里，绿蟾到底有些不放心。睡在枕上半日，死活睡不着。帐外银釭微动，窗前秋雨复敲，点点滴滴，似如旧事凄凉不堪听。
　　她叹息一声起来，朝罗汉床上唤丫头，“替我打个灯笼，去瞧瞧他吧。”
　　丫头撑着黄绸伞，前头打着灯笼，冒着夜雨送她往何盏屋内。恰值何盏未睡，开着窗在案上看书，瞥见院中一点微弱烛光，蓦地把心提起来，眼巴巴望着那点微光行近。
　　到廊庑底下才看清，是绿蟾！里头穿着桃粉抹胸与同色的鲛绡裙，外头罩一件酱紫素纱大氅，缥缈之态如一缕月魂降世而来。何盏忙搁下书，迎到外间拉开门，“你来了？”
　　惊了绿蟾一下，没理他。丫头收了伞，见一个傻兮兮地只顾着笑，一个面色如烟不说话。便调和一下，“姑爷不请姑娘进屋坐坐？”
　　“噢、对，进屋坐！”何盏忙邀，一只脚跨出门槛，待要搀她，又谨慎地蜷了手，朝屋里摆出袖，“进屋吃茶、进屋吃茶。”
　　丫头暗推了绿蟾一把，绿蟾跌了一步，叫何盏顺理成章地搀住进去。丫头朝门里稍稍招手，把屋里两个伺候的小丫头一并叫出来，悄么声息阖了门，遣散她们，撑开伞走入夜中。
　　暗黄的绸伞面上，密雨溅着纤细的水花，且凭它，几度月隐，几度秋凉。
　　————————
　　①宋 秦观《鹊桥仙·纤云弄巧》。
　　②唐卢照邻《长安古意》。

🔒碎却圆（一）
　　夜雨靡靡, 显得屋里的寂静有些缠.绵。绿蟾头回来这间房，忍不住四面细看。炉篆熏烟，帘拢静掩, 卧床上一床薄被，一个枕头, 什么多余的都没有。
　　何盏在后头跟着她, 像等待先生检阅的生员，老实得有些可怜。只待她落到书案后头的梳背椅上，他手忙脚乱地倒了盅茶来，“你吃茶。”
　　正好窗户里掠进风，有些凉, 他又忙着要关窗，“下着雨有些冷。”
　　绿蟾轻柔的嗓子却响起来, “别关，我有些热。”
　　“怎么会热呢？”入了秋, 白天还热，夜里的风一日比一日凉。今夜下雨，愈发冷些, 连何盏也穿了件稍厚的软绸道袍。他摸摸她的袖口, 有些润, “叫雨润得湿了, 哪里会热呢？把我的袍子披一件在身上。”
　　绿蟾恐他大惊小怪，忙改口，“是有些闷, 不要衣裳, 片刻就干的。”
　　何盏不敢深劝她, 只怕又惹了她生气, 搬了根杌凳在书案侧面坐，“你夜里还咳嗽么？嗓子还疼不疼？药都是吃着的？”
　　一连好些话，问得绿蟾心里发酸，点着头，“我好些了，你不是日日都问着丫头的？”
　　何盏讪笑，“问是问，只怕她们不留心，夜里你咳嗽，她们恐怕没听见。你自病了，就不大爱麻烦人，夜里睡起来要吃茶，也不爱叫丫头。”
　　说到这里，绿蟾又像与他置气，又像与他撒娇似的，瞥着笔架上挂的一排粗细不一的笔，“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我拖拖拉拉的总不见好，成日请大夫吃药，烦这个烦那个的。一日两日尚可，时日久了，免不得招人抱怨，又何苦去讨这个嫌？箫娘与泠官人搬了家，他们屋里还不叫人伺候呢，无非是丫头们去扫洗扫洗，送送东西，从不在跟前侍奉。”
　　“他们是他们，咱们是咱们。”何盏发起急，稍稍欠着身望她，“你不比伯娘，你是从小叫人侍奉着长大的，身子难免娇贵些。”
　　绿蟾又灰心，“是嚜，我是个无用之人。”
　　何盏愈发急了，一把攥住她搁在案上的手，“这是什么话？谁敢这样想你？你是这家里的独一个奶奶，倘或哪个下人敢给你脸色瞧，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你对我说，是不是有人趁你病了给你脸色看？”
　　窗口里吹着凉丝丝的风，他的手却似火钳子一般滚烫。绿蟾抽一抽手，他便有些失落地放了。绿蟾一点不忍心上来，对着他笑了笑，“并没有谁给我脸色瞧，只不过是我病里丧气的话，你也当个真话听？”
　　他又笑了，有些书生气的腼腆，“只怕有一点真，你不肯对我说。”
　　绿蟾怨怼他一眼，“还说我呢？你自家不也是有事情只顾瞒着我，不对我说。你挨了父亲的打，却叫上上下下不对我说一个字，连母亲那头，也叫她瞒着我。”
　　闻言，何盏忽然一阵惊天动地的高兴，彷似一场山雨，铺天盖地洗刷了他心头长期的阴郁。他细观她的眉目，含着对他的担忧。他知道，这场山雨，也洗净了他们之间微妙的嫌隙。
　　他有些鼻酸，复去抓她的手，“都好全了，真的。”
　　“去床上趴着，叫我看看。”绿蟾不放心，带着气想，他这个人，最会瞒人了！
　　何盏笑着，晓得躲不过，只好一行解衣裳，一行往床上去。绿蟾擎着一盏银釭跟在后头，等他趴在铺上，她也拂裙坐在床沿，放低灯照他的背。
　　紧实的背肌上多了好些落了痂的新疤，白白的纵横着。绿蟾伸手抚一抚，“疼不疼？”
　　“早不疼了。”何盏在枕上笑，有些无所谓。
　　静了一会，他疑惑地翻过身，见绿蟾握着绢子搵泪，小脸显得越发惨淡。他忙撑起来，稍稍踟蹰，还是搂过她，“真不疼，业已好了大半个月了。”
　　绿蟾歪在他肩上，淋淋漓漓的，与屋外的雨水一齐收了眼泪。何盏搂着她伶俜的骨头，好似一叶浮萍，无依无靠地落在他怀里。他想了想，不由提起本该避忌的话题，“打发去看岳父的人还没回来，想必你日夜提着心。大约是在哪里绊住了脚，明日我再打发个人去，你放心。”
　　“这时候，大约已走到汉阳府了。”
　　“算一算大约是。”何盏横见雨住，摸见她袖口还是半润半干的，便道：“我送你回房去，换身衣裳，仔细受了寒。”
　　绿蟾却觉得润润的贴在身上，很是清爽惬意，把脸在他肩上又贴一贴，“我今夜睡你这间屋里，不回去了。”
　　风拂动烛火，也拂开何盏醉心的笑意。好容易熬到了这个时刻，他一敛从前放肆的态度，变得格外小心谨慎，饶是这样，情.动起来，也免不得有些不留心。
　　绿蟾在他浮动的肩头，望见窗外的月，云翳正散开，滞留点点斑斓，好像月也被他撼碎似的。
　　月圆两日，便是中秋，箫娘耳听八方，不知哪里听见绿蟾与何盏和好的事，大早起便高兴得送东西去贺。一通忙活，比自家过节还操劳几分。
　　下晌绿蟾抽出空，打发跟前丫头过来谢，“我们家里也忙，来了好些亲友，少不得往屋里探姑娘的病，姑娘自然也少不得应酬她们。又要开席了，乱哄哄的，因此不得亲自过来，叫我来谢你费心。你们如何过节呢？”
　　箫娘满心欢喜地将人邀在榻上，眼睛里迸着好奇的精光，“嗨，我们家就这几口人，加上管家丫头们，吃饭听戏也就算混过去了。绿蟾是与何小官人怎样和好的呢？僵了这样久，兀突突的却又好了，难不成你们老爷打重庆府回来了？”
　　“哪有这样快？双脚走呢！这会只怕才到汉阳府。”丫头在屋里睃一圈，没瞧见席泠，搭过脑袋去笑，“姑爷挨了老爷的打，姑娘心疼了，大晚上去探望。两口你心疼我我心疼你，姑娘肯先去了，岂有不好的？”
　　说到此节，又泄了气，“只是一样不好，那天夜里下着雨，叫水汽一润，风一吹，姑娘又添了几分病。”
　　“哎唷，那得赶紧请大夫瞧瞧。”箫娘素来有些心疼东西，这会却思想，还是绿蟾的病要紧。送丫头出去，就顺道寻了晴芳男人，叫取些阿胶叫丫头带去，“这还是江宁新任的县令沈大人家送的，好东西，你带回去奶奶吃。”
　　何家不缺这些，丫头却深谢箫娘好意，领了她的情，珊珊辞去。箫娘送她到角门上头，又折返回来，遇见请的小戏班子进园子来，看了他们一会，仍旧回院里去。
　　席泠在林间木台子上歪着看书，箫娘悄声过去，预备吓唬他一下。谁知还没走近，席泠翻了一页书，眼也没歪地笑了，“踩得树叶子沙沙的，还想吓谁？”
　　“哼，”箫娘鼻子眼睛皱一下，“就你耳力好！”
　　她踅到台子上，由他两臂间钻进去，仰着脸，“要开席了，咱们在水榭内吃饭，小戏在桥上唱，映着水和月，又好听好看的！”
　　“嗯。”席泠淡淡应。
　　箫娘在他怀里翻个身，背欹在他胸膛里，往天上望。这时复归黄昏，天色静悄悄地暗下去，又没到要掌灯的地步。林里的风凉下来，月有一圈淡淡的轮廓，像个白玉镯子，她高高地举起手，妄图将手腕穿云戴月。
　　手腕被席泠捉住了，他穿着墨黑的袍子，松松散散地露着大片胸膛。箫娘忙爬起来，拿了炕桌上一块甜瓜给他吃。席泠浅咬一口，便摇首，“你吃。”
　　“我不吃，就吃饭了。”
　　未几晴芳来喊，水榭里玳筵铺陈，箫娘与席泠过去。席泠对过节一向是淡淡的，只是箫娘爱喧嚣，少不得奉陪。阖家围在水榭里吃饭听戏，赏月坐花，只是上无老下午下，好似总缺少一些团圆的气氛。
　　闹到近二更，倏听门上拿了个贴进来传话，“老爷，是虞家老侯爷的帖，说是他们家在秦淮河包了艘船赏月，咱们离得近，请老爷过去吃盅酒。”
　　席泠接了帖一看，落的果然是老侯爷的私印，心里却有些疑惑，闹到这地步还肯请他？
　　箫娘识不识字的也凑过脑袋来瞧一眼，旋即搡他一下，“你去嚜，横竖就这几步路，人家下帖请，不好不去，你说是吧？”
　　席泠心存疑虑，回房换了身衣裳，独自打了灯笼，跟着虞家的小厮往河道上去。中秋佳节，行院画舫格外热闹，许多官贵人家包了船夜游赏月，闹得管弦喧天，笙笛萦绕。
　　迢递的星河底下，虞家的船泊挤在小码头上，富丽闳崇，挂满清灯，里头却只得露浓与两个丫头。原来露浓借佳节赏月的名头出来，以她祖父之名下了帖给席泠，料想他不敢不来。
　　又趁这会空隙里，使唤船上家丁去买这个买那个，一时倒都将人打发干净了。这厢站在槛窗内，朝外看临近的船只，向丫头指，“你瞧那是都察院秦大人家的太太奶奶们不是？”
　　丫头跟着瞧，不近不远的，是秦家的几位太太奶奶，在席家的乔迁宴上认得的，“是，她们大约也包船赏月。”
　　左右船只，好些官贵人家，一个个夜灯辉煌，像团团围困的流言陷阱。露浓自甘落入这个陷阱里，等着盼着。
　　恰好这时候席泠登船，踅进舱内，外厅无人，又往内舱，只见清清爽爽的一席酒菜，并不见虞老侯爷。正疑惑，但见露浓由折屏后头绕出来，穿一件天水碧对襟立领长衫，月魄的裙，浅浅的颜色，像缕水里浮上来的魂。
　　她素颜端丽地福了个身，“大官人别见怪，倘或不说祖父请你，你必定不肯来。我只好借祖父他老人家的名，请官人过来一坐。”
　　蓦地将席泠心惊一下，遥遥朝窗外头睃一眼，见虞家几个家丁递嬗上船，外头交了东西与丫头。丫头拿着进来，到席上筛了两盅酒，福身请席泠，“泠官人请坐。”
　　席泠只在原地，把那席上两副碗筷酒具望一望，剪起手，“不知小姐请我来，是为何事？”
　　“没事就不能请你来坐坐了？”露浓握着柄扇，遮了下半张脸，露出一双风情婉媚的眼睛，隔着半丈看他，“今日佳节，家中客多，好不吵闹。我不爱热闹，在家坐不住，想这里风光正好，到这里来赏月。又想尊府离得近，便请了你来，你在家大约也正嫌吵闹？”
　　她站在半丈开外，似有随刻要跨出脚来的架势。席泠警惕着，窗外斜一眼，见远岸烟火缓慢梭行，启了船了。
　　他稍稍拱手，也不留甚脸面，“承蒙小姐厚情，只是小姐千金之躯，背着家人与我个男人在船上，恐怕有辱小姐清名。席某不好多留，先行一步。”
　　几不曾想，露浓正是安了心弃声名不顾，笑了笑，“我既请你来，还顾忌那些做什么？”
　　说话间，她向前走了几步，把矜持抛在身后，来掣席泠的袖口，“坐下说话呀，就这么傻不愣登站着，成什么样子？”
　　席泠不露声色地退步抽身，欲望外去。却闻身后露浓变了副嗓音，凄凄淡淡的，像附近船上的苏笛，“你走出去，我可就要嚷起来了。”
　　“嚷什么？”席泠转回冷眼。
　　露浓咬一咬下唇，有些难以启齿。席泠立在屏风旁的侧影，巍然坚固，很是可靠，叫一个女人，身不由己地软了骨头，千回百转地，总想挨近了靠一靠。
　　她默了一会，拿出破釜沉舟的决心，终又启齿，语调俏皮，又带着淡淡威慑，“喊你色胆包天，轻薄无礼。”
　　话音甫落，将席泠与她自己，皆吓了一跳。可惊吓过后，却似有隐秘的暗流由她心里淌出来，细细地，泄着她常年积填的什么。
　　席泠皱敛额心，一声不吭。露浓又笑了，语调转如先前的柔和有礼，“我不过是要你陪我坐坐，大家说说话。”说着，添了些委屈，“你还向来没有机会好好跟我说说话呢。”
　　她用“机会”为他开脱，好像他是因为没机会才对她冷漠--------------銥誮似的。为他开脱，也是为她自己开解。
　　船离岸越来越远，席泠进退两难，只得站在原处，轻薄的眼皮子一剪，态度有些轻蔑，“我与小姐有什么好说的？”
　　露浓莲步轻移，徐徐行近，在他蔑视的眼皮底下，他漠然的目光扎进她华丽身.体里的，刺.痛.又快乐。不知为什么，她被他看穿，反而格外坦然起来。好像自己本来就没廉耻，甚至恨不能，解下那些闺秀小姐的教条做派，袒裼着站在他面前。
　　但那终归只是心底隐秘的思想，面上，她还是千金之躯的小姐，也是应当矜贵的女人。她朝席上摆扇，仪态谦谦地请他，“说诗书礼乐，说当今局势，天南海北，什么都可以说。”
　　席泠毫不动容，一句没言语，似乎没话同她说。她又不禁有些凄惶，有些口不择言，“说说你为什么，不能爱我？真的，请你由衷地讲一讲，泠官人，我自己怎样想都想不明白。”
　　她仍然要加“不能”二字，固执地将他的“不爱”套上个情非得已的缘故，好像有些身不由心的苦衷一般。
　　席泠却是半点苦衷也无，甚至变了脸色，眼色一度比一度难看与不耐烦，“我也说不清，但你一定要问，我只能告诉你，你对我来说，像锦绣繁荣的人世，处处皆是软红香土，瞧着很美。可我清楚，这只是人间的一个障眼法，是虚构的。天下还有饿殍遍野，浮尸千里。我这个人，不大喜欢浮华的假象，我还是比较喜欢实在真相。”
　　瞧，他如此睿智，轻易就看透了她。露浓向着槛窗款步前走去，缓慢得仿佛挣掮着一把情枷恨锁，抱着微冷的身体斜倚在窗上，“这世上分得清什么真假？我不懂，我哪里不好？连个箫娘也比不上？”
　　可有一点，她不得不承认，他说对了。她软红香土的皮.肉底下，的确是荒芜。她饱读了诗书，从书卷里知道国土的大小，山河的秀美，甚至连说不清的感情惆怅，诗书里也有相应的词句描绘。
　　但那仅仅是别人的描绘，事实上，她走过最远的路途，只是从北京到南京，在车轿里，透过一扇雕花木窗打量天地，天地如此窄。她经历的一切变迁，都是别人的故事。她的日子安稳得乏味。
　　席泠实在不能体会她庞然的空虚，只是当提起箫娘，他漫不经意的眼里凝了神，说出的话也坦荡，“人与人怎么去比较？不能相提并论。倘或非要有个答案，那箫娘在我心里无人能比，仅仅是在我心里，但足够了。”
　　正巧并行的船上，秦家的几位奶奶太太在窗畔赏月，瞧见了露浓，正要招呼。露浓悄无声息地在唇上比了个手势，转过身凄怆地凝望席泠。
　　他仍屹立在山水淡雅的屏风旁，脸上的笑意，仿佛散场后空空的戏台，繁华似途径他身边的一缕风，他始终落寞又澹泊，对一切无所谓。所以他不知道，他残酷的、刀锋似的言语，格外打动着露浓。
　　她终于领会，她爱他，像爱一段久远历史中神秘的传说，他是轰动过、最终又零落的故事。她爱着他，仿佛自身也就化为了这段传奇的一部分，轰轰烈烈地参与随他，大起大落地伤过与痛过。
　　她是享受伤痛的，伤痛起码饱.胀。
　　席泠将话说得明白透彻了，就朝绮窗上望一眼，“请小姐叫船靠岸，我家中还有要紧事，恕不奉陪。”
　　露浓也向窗外望一眼，朝丫头递个眼色，两个丫头便“此地无银”地一扇一扇阖拢了窗。
　　喧嚣隔断在外，舱内蓦地静下来，隐隐的欢声围在寂静之外的另一番天地。那番天地里，妙妓妖娆，公子多情，琵琶轻薄，唱词霪靡：
　　“最是烟月时节。鸾笙凤笛起，郎妾相斜。星月儿照不尽秋凉夜，衣衫儿偏偏叫风解。画堂稍合，珠帘轻掩，红帐香枕，影儿半显，雀舌往檀口再进些。”
　　唱得人浮想。偏这里也有一位公子，倾圮却不在意的气度。越不把人放在眼里，越叫人想臣服。船底的微浪摇晃着舱，露浓仿似深陷在一片凄然的慾海，浪是惝恍的，缠.绵的，拍在她心窝子里，惊心动魄。
　　她猜测着他口里的要紧事，低婉柔媚地笑着，“大节下的，官人还有什么好忙的？再要紧的人或事，也放一放罢，要晓得保重，可不要过于‘操劳’。”
　　此夜花好月圆，自然是夫妻团聚的时刻，这“要紧事”，在蒙蒙的月色里，显得暗.昧.旖.旎。她不该去想，却忍不住去想。想来，又是一点锥心的快乐。
　　她走得近了，差一些贴在席泠胸怀，但又止住了脚步，或许尚有什么是她不能冲破的。
　　席泠见她红上桃腮，舱外是不避男女之.慾的秦淮河，他怎么能不了解这是个色慾陷阱？于是谨慎而轻蔑地笑着退了一步，“多谢小姐。可我‘操劳’的是我自己身子，操劳在什么人什么事上头，实在犯不着小姐来费心。”
　　后头却并不似他所料，露浓再未有过分举动，就立定在那里笑着，“说得是，我不过是随口劝劝。”
　　俄延了些时候，露浓便咐船靠了岸。席泠在虞家几个家丁骇异的目光里登岸归家，尚不能察觉，身后黑暗的河水酝酿着惊俗的流言。
　　往后一月，流言由秦家几位太太奶奶的几片朱唇里流传开。起初还算如实，是说中秋之夜虞家的小姐与席大人同乘一船，孤男寡女，叫人瞧见了，便心虚地关了窗。
　　后头越演越烈，纷纷钻研窃议着孤男寡女不说避忌，反在一船上做什么？倘或坦荡，又关窗做什么？窗后又发生了什么？
　　这类新闻一向最受人欢迎，少不得就经由各人沾染桃色，脸红心跳地散播开。
　　传到箫娘耳朵里，已是九月秋高。彼时箫娘正忙着为喜宴之事与晴芳商定菜品，一席定下十六个菜色，鸡鸭鹅肉样样俱全，方能显他四品大员家的财势。
　　万事妥帖了，箫娘想着，先最当告诉绿蟾，这日便走到何家来。
　　却见绿蟾向里昏昏睡着，丫头拉着她往外头坐，低着声告诉，“自中秋闹过一场，蹉跎了精神，姑娘的病愈发不好，且别去扰她。哪样事情，你告诉我听，等她醒了我告诉她。”
　　箫娘人逢喜事精神爽，喜滋滋地障袂轻笑，“我与泠哥要办喜事了，想着请大家去坐坐，我头一个就想着你们！就这月下旬的事情，那日你们奶奶若精神些，请她过去热闹热闹，若还是不好，不去也使得，可千万不要硬撑着去应酬我的事。”
　　丫头惊了一惊，“怎么你们还办喜事，外头的话你没听见？”
　　倒把箫娘说得一蒙，“什么话？我近日一向为这件事忙，不曾在外走动。”
　　“你还真是关上门就不问外头事。外头说得沸沸扬扬的，说中秋那天，你们泠官人在船上与虞家那小姐，有些不清不楚。叫秦家的几位太太奶奶撞见了，两个人做贼心虚地阖了窗，避人耳目在里头足足半日！外头只管传得霪.邪不堪，我有些不信，泠官人不是那样的人，可哪经得住人议论？如今都说是两个人首尾私.奸，这话要传到虞家老侯爷与老太太耳朵里，少不得就要拿你们泠官人问话！”
　　中秋那夜的情形席泠归家便简略与箫娘说了，说他到船上，只瞧见虞露浓，不见其家人，便与她淡说了几句话就转回家来。
　　那时箫娘还叹这虞露浓胆子忒大，竟敢假借她祖父的名义私请席泠。此刻后知后觉地——他讲说几句话，谁知他们关着窗户说的什么话？又做些什么？
　　叫这流言一搅，箫娘少不得怒涌心头，气冲冲归家，候着席泠回来，好与他算账！
　　偏巧席泠衙内正忙，才落停了秋税之事，又开始收缴火耗。南京城的地方衙门，哗啦啦皆是银子响。那声音瀑布似的，一箱里倾到另一箱去，这一响，就要由秋响到冬去，时日一长，免不得听得人心里痒痒。
　　银子一层层往上递，数目已不是当初的数目。古来有之，大家心照不宣，况且既不是正经税收，各级官员，益发把胆子放宽。到了应天府，所经之手，皆剥一层皮。到席泠手上，也免不得有错漏。
　　但席泠不讲究吃穿用度，银子到手上，一些按节按礼地送往苏州林戴文府上，敬神常敬，哪有临时抱佛脚的道理？剩下大部分，他冷瞧一睃，泠然转身，向郑主事问：“这里是多少？”
　　郑主事上前拱手，恐声音惊了谁，放得低低的，“这是七万两白银。”
　　“七万……”席泠轻点下颌，在这间无人问津的私库内踱步，踩得地砖窸窣响，“这七万，我拟一份批文，你充作筑堤的使用，今年务必要动工。下剩的银子，一年一年我再想法子给工科使用。”
　　郑主事沉吟片刻，稍显顾虑，“老爷有为民之心，可只怕引火烧身呐。四十多万白银，应天府可没有，户部又不批银子，您这事情办起来，倘或有人追问银子是哪里来的，怎么开交？”
　　席泠极轻地笑了声，怆然里透着无所谓，“等有人查起来再说。先别管往后，且顾眼前，你先叫工科那头预备着，等我过两日拟定批文就动工。”
　　郑主事举目不定，看着他孤立的背。他第一看见，就认定席泠是个彻头彻尾的读书人。他看得不错，但心里却有些为他唏嘘——
　　一位饱学之士，在官场得靠钻研逢迎立足，要为百姓担当，手段却得靠贪墨。在这是非难分，清浊难断的世道，好似谁都不干净。皆把淤泥糊满一身，泥泞的骨头里，还有几分良心，谁又能估算？

🔒碎却圆（二）
　　月移中天, 玉楼风迁，一更天色里，席泠适才沾露归家。一径到望露院中, 见上头廊灯婆娑，只西厢里亮着灯, 并无一点声息。
　　踅入屋内, 一反常态，箫娘只当没瞧见他，坐在榻上盘着腿儿坐她的活计，对着炕桌一盏昏昏的灯，连眉眼也不抬。席泠顺道由正墙底下的香案上拿一盏灯过来, 一并点上，“这么暗, 眼睛如何看得清，仔细扎了手。”
　　“我扎了我的手, 与你什么相干？”
　　席泠正在屏风后头的换衣裳，闻听这冷的嗓音，台屏上头望过来, “谁惹得你不高兴？”
　　箫娘乜他一眼, 把针线乱着收在篮子里, 一鼓作气地将篮子搁到一边, “没有！你哪只眼见我不高兴？”
　　席泠看这态度，想了想，便不过问了, 换了件黑缎圆领袍踅出来, 一径到那头书案上坐着。不一时箫娘就听见研墨的声音, 歪着脑袋一瞧, 人家已像没事人一般提笔作文章了！
　　她就不信席泠连她生气也没听出来！于是又歪回去，重将针线篮子端在炕桌上忙活，也不问他吃饭没有。她这里暗堵了半日气，再从花雕的罩屏里看，席泠已写满了两页纸。愈发怄得她不行，十分用力地把个针线篮子翻得窸窣作响。
　　篮子里的线团与碎布头始终是软绵绵的动静，响得不彻底、不惊心！她一股脑跪起身，“砰”地推开槛窗！凉风灌进来，透着一丝寒意，将窗扉刮了几个来回的“咯吱”声。
　　席泠仍旧俯首在案，看也没看她一眼。终归是箫娘捺不住了，捉裙走过来，在书案前挂着脸，“你怎的不问我？”
　　“问你什么？”席泠检阅着写下的文章，还是不抬眼，嗓子轻飘飘的，不经意的态度。
　　怄得箫娘跺了跺脚，“问我为什么不高兴呀！”
　　“你不是说没有不高兴么？”
　　箫娘险些跳起来，一把夺了他手上的纸张，拍在案上，“我就是不高兴了！”
　　席泠把那页纸规整地摞在一边，向椅背上翛然倚着，“那你说说为什么不高兴。”
　　这态度，倒成了箫娘无理取闹。要叫她憋在心里，她可是憋不住，可叫她说，她又不想轻易给他个痛快！于是就睨着眼，与他对峙着。
　　烛光在她下巴上打着细细的哆嗦，好似她抖着下巴在哭。席泠叹了口气，朝她招手，“过来。”
　　比及箫娘一溜烟坐在他怀里，才暗骂自己是个软骨头！可为时已晚了，她偎已偎在人胸怀里，再要骨头硬.起来，只怕也难。
　　席泠把腿颠一颠，歪着眼嘲弄地笑，“讲吧，再不讲，我可真就不问了。”
　　箫娘嗔怨一眼，凄凄楚楚地低下去，“你中秋那夜在虞家的船上，到底同那虞露浓做了些什么？”
　　“我早讲过了，就是说了几句话。”席泠想一想，箫娘倒不是个喜欢翻旧账的人，便把额心微蹙，“怎的又想起来问这个？”
　　“你还有脸问我？”箫娘端起腰，一下涨了气焰，“你外头去听听，如今你与虞露浓的闲话，传得满世界都晓得了！说什么你们中秋私会，两个人亲亲热热地在一个船上，遣散了下人丫头，阖了窗在舱里做见不得人的事！你上回讲就是同她说几句话，我倒奇了，说话就说话，孤男寡女关窗户做什么？只怕不是说话那样简单！”
　　席泠头一回听见这些风，不免郑重了两分，“谁传的这些话？”
　　“我还发蒙呢！午晌我想着去给绿蟾递咱们喜宴的贴，走到她屋里，她跟前那丫头拉着我反问我这些话。我这些日在家一向忙咱们办喜的事情，哪里得空外头去走？我问她，她说外头传得沸沸扬扬，只我蒙在鼓里！说是秦家娘儿们几个中秋那天，也包船夜游，偏巧就在船上瞧见你与虞露浓，什么她们都瞧在眼里了！”
　　席泠这才有些后知后觉，正思想，箫娘将他手臂晃一晃，“到底如何？你们究竟在那船上做了些什么？”
　　“什么也没有，我连坐也未坐。难道你信外头那些风言风语，却不信我？”席泠渐渐蜷起手指，回想虞露浓那副凄婉仪态，把那夜的话一气说给箫娘听。尾后琢磨，“恐怕她就是故意叫人瞧见传播出去的。”
　　箫娘循着他的话骨碌碌转眼，细想露浓如此珍重的个小姐，素日举止言谈皆是大家之风，忽然大张旗鼓地请男人往船上相会，只怕确是安着心要传些闲话出来！
　　她暗暗咬紧牙根，“大约是他祖父祖母见咱们了落户成亲，就丢了手。她却不想丢手，使出这个法子，既辖制了你，也能迫使她祖父祖母只得揪着你不放。”
　　席泠偏下一眼，“你如何知道？”
　　“我是女人我会猜不出来？倘或不然，未必她个千金小姐，冒着个清白尽毁的险，就为与你说这几句没要紧的话？什么了不得的话不能烂在肚子里？”
　　说着，箫娘翻了个眼皮，心恨他兀突突着了人的道，“如今好了，满世界背后里骂她淫.妇，你也逃不了！少不得就骂你是个色.迷心窍的奸.夫，诱拐人家清清白白的千金之躯！你就等着虞家找到你头上吧！保不齐就要告你个诱.奸.小姐的罪名！”
　　她只顾往席泠膝上起来，咬牙切齿睨他。席泠半晌无话，稀里糊涂地身陷这么个浑身长嘴也说不清的泥沼，他也似一团乱麻。
　　思虑一会，他方不耐烦道：“先不理会，该如何如何，等虞家寻上再应对。这会，总不能叫我先跑到虞家去解说一通，况且我衙门里近日有些忙。”
　　怪了，箫娘就很喜欢他轻慢的态度，似乎除了她与他手上的公务，一切事情他都不放在心上。起码她是至关紧要的，别的人都不大要紧。
　　她这才愿意过问：“你回来这样暗，外头吃过饭没有呀？”
　　“你这会才想起来问我？”席泠苍白的脸上一点疲态，有些无奈地磨着牙，“没吃，饿也快饿死了，还不打发我吃饭？”
　　箫娘噗嗤乐了，丢下一句，“我不高兴，你就别想有饭吃！”旋即怕他逮着，一溜烟就要跑。
　　不想席泠手快，将她掣回膝上，一只手卷进她裙.里，俯低了脸，悬在她嘴上笑，“饿坏了我，于你有什么好处？我倒想起虞露浓一句话来，她嘱咐我，在家少操劳些。你这没良心，我是为谁操劳的？你竟还要饿着我。”
　　箫娘横在他膝上，只怕掉下去，紧挂着他的脖子，裙.里窸窸窣窣的，什么在爬，爬得人心慌，却无力地只能任其宰割，又好似在等他挽救一场旱灾。
　　片刻就把她骨头爬.软.了，迎面哀怨地剜他一眼，“是为我操劳的么？你摸摸良心，你这阵子只顾忙起公务来，几时为的我？”
　　席泠心下检算，是忙了好些时日顾不上，他兜着她的腰，雾笼的笑眼里浮.起一丝霪色，“怪道了，泛.潮似的。”但一转眼，他收回手，把她托正，案上拿了张绢子搽着手，“也总得先让我吃口饭吧，我饿得有些没力气。瞧，你一早晓得打发我吃饭，这会也不必等了。”
　　恨红了箫娘的脸，一径起来要出去。他又在身后喊，歪在椅背上佻达地笑，“你不换件裙子裤.子再出去么？”
　　“呸！”
　　箫娘挖着脑袋啐他一口，慌忙跑了。也不知为什么发急，席泠猜着，到底是怕饿着他，还是怕“饿”着她自己。总之听见廊外头“哎唷”一声，像是慌得她磕绊了哪里。
　　他纵容地笑了下，起身推开窗，望着她打着灯笼往林间下去。直到灯笼了没了影，他也敛尽了笑，盯着那片黑暗的密林，露出苍凉的疲惫。
　　往后几日，席泠仍忙着筑堤修堰那桩要紧事，先把那七万银子交到工科供他们使用。可工科的主事见这么大笔开销，扎付上只得府丞与户科主事的落款，有些不放心，拿着扎付问到府尹柏仲这头。
　　柏仲细看了一会，暗度片刻，仍旧将扎付递与这常大人，“就按席府丞的意思尊办吧，有没有我的落款都是一样的，我大老爷，他是二老爷，他做得了主。”
　　常大人瘦瘦佝偻的身板，颧骨上深深的眼窝，有些疑虑，“大人，这可是牵扯到大笔银子呢，眼下是七万两，明年还得花钱、后年照样，几年下来，四五十万的银子，您就不问问？”
　　“有什么可问的？”柏仲踅出案来，半叹半笑，“他愿意花自家的钱办这桩事，是他的为民之心，未必你们这些人管不了百姓生计，还不叫别人管？甭管这钱他是从哪里来的，总之是他自己往外掏的，就不该咱们过问。往后修这堰口的事情不必来问我，一径去问席大人，他亲自管。”
　　言讫，柏仲抄着手踅出内堂，补服的衣袂干净利落地由廊角滑了过去。这常大人默想片刻，拿着扎付仍旧回工科招议众人，一气忙活开来。
　　定下十月里开工，九月中旬席泠亲自往河道上去了一趟，见所需石料已陆续运往河道，查检用料后，放心下来。又嘱咐工科，修堰雇力夫，也不必远寻，就雇临河几个村的男人，百姓也挣些帮贴，又是干系着他们自家田地的事，他们也肯用心。
　　一应安排妥帖后，已是九月秋高，婚宴定在下旬二十六，席泠少不得归家与箫娘一齐忙活。却不巧，请客贴还未发出去，虞家便遣了小厮找上门来。
　　原来虞家一向不大与南京地方官员有往来，素来只与南直隶六部都察院等要紧衙门交往，越演越烈的流言蜚语似上浮的尘埃，也是这几日才传到虞家耳朵里。
　　起初老太太听见，险些怄得昏厥，卧在床上两日起不来。老侯爷闻讯，亦是大发雷霆，在床前一阵乱踱，吊起斑白的眉，眼白上爬着些狰狞血丝，“这些话到底是打哪里传出来的？到底有没有这桩事？！”
　　老太太叫丫头搀起来，欹在床上，戴着条枣红呢子抹头，颧上的皮肤似比先前又坠下去一层，“打哪里传出来的？哼，只怕南京官场上，都传遍了！前日我往兵部尚书金大人府上去，与他家老太太说话，她言语里透出来的。我当时听见，吓了一跳，坐在那里简直似叫人活活剥了层脸皮！他家从前就想定了露浓做孙媳妇，我瞧不上，她心里正有些窝囊，前日逮着这些话，叫我好下不来台，险些怄死在他家。”
　　吊着嗓子骂一阵，老太太有些气竭，丫头忙端了药来。吃过半碗，老太太那股气又提起来，“我问她哪里听的这些话，她说是孙侍郎家孙子满月办酒，从那些官眷口里听来的。孙侍郎家的满月酒，南京官场上到了一多半的人，眼下还有谁不晓得的？！只有咱们，都落成满南京城的笑话了才听见说！”
　　老侯爷拖了根梳背椅坐在床前，额间沟壑难阗，“到底是不是确有其事，你问过露浓丫头没有？”
　　“呸！哪里来的这种事？咱们丫头何其知书识礼的性子？素日催她外头与人多走动，她都不愿与那些七嘴八舌爱嚼舌根的妇人一处说话，会做出这样的事？她姑娘家脸皮薄，叫我怎么好去问她？叫她听见，倘或气出病来，如何是好？你去、叫那姓席的来问问，敢辱我虞家的名声，我要叫他兜着吃不尽的官司！”
　　老侯爷沉下气来，把眼稍瞥，“家里还没问清楚，怎么拿人问罪？就要问人，也要先晓得个前因后果。你先叫了露浓来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心里有数，才好去问那小子的话呀！”
　　老太太思想后，只得憋着满肚子的气应下来。次日病好些，叫了露浓到屋里，问起这桩事，老太太仍旧肝火大动，先将席泠痛骂一通。后头逐渐问起前因：“我到怪了，到底有没有这桩事，若有，你们又是如何到了一艘船上去的呢？”
　　露浓淡淡梳妆，白皙的脸落着半片光，斜照她半只静敛的眼睛，“原来外头闲话传得这样子，孙女这些不曾出门，倒一句没听见。祖母不要动怒，气坏了身子怎么好？外头如何议论让她们议论去，您老人家保重才是。”
　　“这哪能成？”老太太长吁一口气，把拐杖敲一敲，说起厉害来：“你姑娘家不懂这里头的厉害，只晓得闲言闲语不去听就是。可你不听，别人是一个字不落都听在耳朵里。落得人笑话不说，最要紧的，还有哪户门第好的人家敢上门来说亲？到底是因何传起的，你告诉我。”
　　露浓绞弄着手上的帕子，行动看着有些急，面色却淡淡，“中秋那晚，我不是嫌家中客多吵闹，包了艘船往秦淮河赏月？谁知碰巧，撞见泠官人也在河边游玩。他上船来拜见，我也不好不见，就在舱内说了几句话，后头他下去了，谁知就传出这些没道理的话来。”
　　“哎呀！”老太太复把拐杖杵地两下，“他也不懂礼！人家船上只得一位小姐，要他来拜见什么？！你也是，船头见个礼就得了，何苦叫他进舱？还是那班下人的不是，小姐在舱内与个男人说话，她们却顾着贪耍出去！外头那些人的嘴，你没什么，还能编出些话来说，况且叫人瞧见你们在一处，说得更不得了！如今叫我与你祖父怎么办呢？才说的，要写信回北京，叫你父亲上盛王爷府上去走动，好把亲事定下来，这回好了，只怕人家听见，不肯了！”
　　露浓暗睐一眼，绕在身边来劝，“他们不肯就不肯吧，从前咱们还瞧不上呢。盛家是皇室宗族不差，可这天下多少藩王世子，也没什么金贵的。世子虽是世子，也没什么真才实学，不过仗着身份，做一个闲职，手上到底是没实权的。”
　　闻言，老太太睇她一眼，眼珠子黑漆漆地闪着光，像能把人从面皮照到心。露浓在这双眼睛底下，些微垂了脸。
　　老太太慧眼如炬地照她片刻，匆匆领会，却不拆穿。
　　到晚夕，老太太早不怒了，反倒有些心平气和地与老侯爷议论，“我问过露浓那丫头，也不过是中秋那夜，两个人在河边撞见，姓席的上船拜见，丫头小厮们一时贪耍，没陪着，叫外头人瞧见了，才传出这些话来。事情原没什么要紧，只是有一桩，如今这些话已经传了出去，外头议论得不好听，露浓的名声也作弄坏了，再要想别的亲事，只怕那些人家反倒要抬起脸，像咱们去求他们似的。咱们家是从不为这种事求人的，从前都是人三催无情的来求着咱们的小姐，唯有这一点，如今难办。”
　　这一说，也将老侯爷难丢手的心事提起来，“按你的意思，还是这席泠是正选？”
　　老太太捏着手，慢慢思想，炕桌上的烛光跳在眼内，全是闪烁的心眼，“我从前说姓席的不好，也不过是叫那小子气的。平心而论，姓席的相貌人才与露浓再般配也没有了。再有一点，像你说的话，这个人那样的家世，却如此年轻，就官居四品，要紧还不是挂名的官，手里是有实权的。如今纵有四五品的年轻后生，也都是仗着家里的干系，讨的个闲职，在朝廷里实则说不上一句话。”
　　“嗳，你这才算明白我了！”老侯爷捋着须频频点头，“你当我为什么一向看好他？那些讨封赏的公子哥，不过是在朝廷混个例，外头好看好听的。自打我退下来，咱们家在朝中能说得上话的人屈指可数。向来一朝天子一朝臣，纵然我有似林戴文那一班的学生，他们看着敬我，可有事情，未必真会帮忙。儿子们也是四十多了，我看如今就是顶头了，再难升上去。倘或招赘了席泠，保不准，他还能有我从前的风光，内阁六部，不出二十年，他总要占一头的。”
　　老太太扭过脸来，“他真能有这样大的出息？”
　　“你信我，我不会看走眼的。”说着，老侯爷停起腰板，把银须长长地撩起来，“虽然咱们家从来不倚势欺人，可这一回，少不得要借这些流言，压一压他才好，否则这小子，骨头太硬。”
　　如此，这儿女婚姻又转回了从前那番局面。这番要叫席泠，却不似从前下帖去请，老侯爷既要以理以权压人，面上摆足了款，只打发了个小厮去。
　　小厮进门便挂住脸，把晴芳男人吓了一跳，走到望露来禀席泠，“他们家的小厮说老侯爷要叫老爷去问话，那口气，听着可有些不善呐。”
　　箫娘正在案侧替席泠研墨，闻言丢下墨石就嚷嚷开，“叫我们去问话？我们还想问他们呢！平白的谁家的千金小姐把个汉子诓骗到她船上去，倒还惹得我们一身骚！我们还要去问问他，他公侯门第的家教就是这样的？”
　　言毕，一屁股落到窗户底下的圈椅上，气得腮鼓起来。可心里想想，人家到底是公侯门第，儿子还在北京担着要职，人家又是小姐，这里头的名声可比个男人要紧许多。想来真是吃了个哑巴亏！
　　席泠只沉敛地打发晴芳男人去，“知道了，叫他候着吧，我就出去。”
　　人一出去，箫娘就泄了底，挪到席泠腿上坐，吊着他的脖子哭丧，“这可怎么办呐？叫你去，必定是要叫你趁着咱们还没大张旗鼓办筵席，悄么声息地先把我休了，好娶他家虞露浓！谁说这事情只有女人吃亏的？我看你就吃了这名节上的大亏！”
　　“我先去瞧瞧，总是有法子对付的。”席泠一壁收了案上那堆请客贴，一壁放她下去，走到那头去换衣裳。
　　箫娘止不住灰心，不见笑脸，跟到榻上，向窗外望着。廊下才换了大红绢丝灯笼，廊角两只斜斜映着暗绿的竹林，像林间开出的两朵花，相依为命地摇晃着。
　　换罢衣裳，席泠稍看她的侧脸须臾，心里有种是非难平的无力。这世间变幻太多，谁知道虞家一日变个花样，他们像是人家箩筐里的鱼，只能力所能及地扑腾。好在他为她，好似有源源不断的精力去应对。
　　他整罢精神，一径步行往虞家，进了老侯爷的轩馆，容光沉敛，身姿屹然，仍旧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之气度。
　　老侯爷亦比先前面色凌厉许多，腮帮子硬一硬，淡淡摆手，自落到榻上，“请席大人来，是有一桩事要问，我想，席大人心里必定有些数，还望你男子汉，不要只顾推卸缩避的好。”
　　席泠在下首椅上莞尔颔首，“大约猜着了。晚辈不敢欺瞒，我近日一向在衙中忙碌，还是拙荆提起，才晓得外头传闻。晚辈行为疏忽，带累了小姐清名，是晚辈的罪过，就是老侯爷近日不请，也要择日登门谢罪。”
　　老侯爷听他先认了错，一气兴师问罪的话倒不好出口了，只得泄一口气，“你说谢罪，倒也不至于。原也算不得什么惊世骇俗的越矩之事，不过是两个未婚男私觌一番。只是千不该万不该，叫人传出闲话去。你是男人，出了这样的事，人家只会议论你席大人青年才俊，风流倜傥，可我那孙女毕竟是女流之辈，如今满城风语，叫她如何议论亲事呢？”
　　说到此节，稍稍佝偻着背，一副力不从心之态，“不瞒你说，我们家原是定下京里头盛王爷家的世子，眼瞧着就要立媒为凭了，如今，我这里还迟迟未收到那头的信，只怕人家听见了什么，从前的事，不作数了呢！我老了，不图别的，只求家宅安定儿孙美满，无端端的闹出这些笑话，还如何美满？”
　　这是要叫席泠担当起来的意思了。席泠只得面上附和点头，言语里周旋，“都是晚辈的过错，小姐倾国之姿，纵然没有盛王爷，也定有更好的亲事，侯爷不必……”
　　“不中用啊！”见他瞻顾左右，就是不提他自己，老侯爷陡然板了脸，“你说得松快，可你是男人家，自然于你没什么大的妨碍，未必我们家，就要受名声所累，随便拣一个不成？席泠，你年轻后生，我劝你一句，男人要有男人的担子，一味退缩躲闪，可不像个男人的样子。”
　　席泠淡淡噙笑，“可晚辈已经成了亲，这几日，就要办喜事了。”
　　老侯爷提起腰板，睨着他冷笑，“不过是个没要紧的女人，无家无业的，你为官之人，若要叫这些事绊住了脚，还如何成就事业？我看这样，叫她还跟着你，只是正头夫妻，始终不配，趁着婚事还没办，外头还不知道，先解了衙门里的干系。往后仍旧叫她跟前服侍，露浓不会亏待她的。”
　　事情既已摊开来说，席泠只好怀内摸出一张帖子，走上去也堂皇地摊在炕桌上，“小姐是女流，原不该把话说得太明白，以免伤了体面。可事已至此，不得不说明了。不瞒侯爷，中秋时候，是接了侯爷的贴，才往船上去赴约，侯爷请看，这可是您的印章？若非见是老侯爷下的贴，我也不会中秋佳节，撇下家人往外头去。”
　　倒把老侯爷说得心内一惊，撇一眼那贴，果然是他的印章。旋即老人家细细在心里检点一番，还有什么猜不出来的？原来是叫自家孙女架在了台上。
　　事事牵绊，诚如梯子上一根一根相搭的木条子，老侯爷原就不甘舍了席泠，只是碍着脸面，不肯做那仗势欺人的权贵，今番再有虞露浓添木筑高，到此地步，无论如何是下不来台了。
　　以势欺人也罢，也权谋私也好，横竖作不成这桩婚姻，只怕难收场。
　　因此，老侯爷只作没瞧见那贴，仍旧冷眼笑，态度稍稍和蔼起来，有些绵里藏针之态，“什么弯弯绕绕的前因我管不了这许多了，只说如今的后果。如今闹得这样，再叫我家招谁为婿去？我实在有些不明白，不过是一个无亲无故的野丫头，你反放着我虞家的门第不要，非要执意聘她做正头夫妻是什么道理？”
　　不等席泠回，他又摆手，“好好好、就算你有你的道理，我管不上，可这事情就是说给皇上听，皇上恐怕也是和我一样的思想。为着个野丫头，叫个两朝元老与个新贵大人僵持不下，没有这样的理！你信不信，我一封奏疏递上去，皇上也念我个老朝元老为人父母的苦心，两句笑言一落，自然能成就这段婚姻。可毕竟是儿女之事，犯不上为这点事上奏皇上。你说是也不是？”
　　席泠朝下走了两步，渐渐被门内一片斜阳晒得发烫，烫得蛰痛皮肤。
　　他回转身来，走到阴凉处，笑意坦然而落拓，目光却冰冷尖锐，“说到底，晚辈也不过是个没根基没家世的寒酸书生。当初进京殿试，受辱失利，被官场弃之如履，遣回南京待命。待来待去，叫晚辈待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礼法规制，大约根本就不是为公正而定，不过是为了某些人的利益而定。既如此，晚辈也不得不顺应时势，做一个暗室欺心之人。”
　　说着，他将年迈的老人望着，仿佛隔着时光，打量几十年后的自己。越看越有些悲凉，他还做不到完完全全遗落过去自己。或许他的可悲之处在于放不低最后一点善，因此也达不到至恶。
　　他在昏暝的天色里，摇摇欲坠，“侯爷说拙荆是个野丫头，说得不错，可唯有这个野丫头，还能叫晚辈留守寸心，使其不昧。”
　　遗憾世人连这一点“寸心”也麻痹了，老侯爷回想往昔，已经不记得是否有过不为名利、只赤忱地为某些人与正论。如今摆在他眼前的，是小到儿女婚事、大到家族利益所化的一柄紧致算盘。怎么算，都不能放了席泠。
　　他凝而重的眼色里，迸出威势，“你有你的说法，我有我的打算。你既不听我的劝，少不得咱们就听凭皇上做主。我相信，皇恩浩荡，还肯给我们这些年老的旧臣两分体面。你再想想，想好了再来回我，我虞家等你一个月。”
　　虞家公侯人家，又是旧日的礼部尚书，真要上疏，皇上也少不得给个恩赏，轻描淡写地命席泠休妻重娶。
　　两方又陷僵局，席泠只得作揖告辞，另计深远。

🔒碎却圆（三）
　　席泠一径归家, 已是日坠西山，斜阳立尽。林间杳杳落叶，箫娘在木台子盘着腿儿做活计, 密匝匝的叶影摇在她葭灰的裙上，像蒙蒙天里的一群飞雁, 走失了方向。
　　她身旁烧着小茶炉子, 里头的炭比残阳还要红，铜壶里的水烟滚滚而上，笼罩她半张脸，扑朔迷离。她从烟雾里抬眼，慌着拽席泠, “虞家怎么说？”
　　席泠在她对面盘着腿坐，胳膊肘撑在炕桌上, 无力又无奈地笑，“你说得不错, 他家要我做孙女婿，我不答应，就要上疏到京, 请皇上做主。”
　　箫娘乍惊, 两个眼滴溜溜地流动着不可思议, “就为这点事, 要去惊动皇帝老爷？”说着有些轻蔑地半剪眼，拽他的袖口，“你就这样金贵？还值得告诉皇上？”
　　“你这问题, 我也想问问老天爷。”席泠玩笑着朝天上一指, 须臾渐渐凝重下来, “你不懂朝廷里的事, 我告诉你听。虞家自老侯爷退下来，现在朝中就只两个儿子在朝为官，虽担着要职，却后继无人。虞家到虞敏之这一代，有几个子侄，皆不成器，不论科举还是荫封，都成不了气候。他执意要招我为婿，是为了让他虞家权贵长继。”
　　箫娘这回听明白了，恶狠狠地咬牙补全，“还有一点，是她虞露浓算是砸手里嫁不出去了！这一遭，她把别的好路都自行了断，差一些的，他们还瞧不上。他虞家，可不就只盯着你了！”
　　这道理席泠也懂，只是一时无个对策，脸上全是无奈疲惫的笑意。
　　隔了一会，见箫娘也是愁眉苦脸，他又生起玩笑，把脑袋埋在她眼皮底下，“你替我瞧瞧，我这三千烦恼病根，是不是又白了一些？”
　　逗得箫娘噗嗤一声笑，剜他一眼。可转眼嘴一瘪，又似要哭的样子，“怎么办呐？！人家真要告到皇上跟前，我算个什么？一个无依无靠的平头百姓，还不叫你把我休了娶她去？我告诉你，我可不依！真要如此，少不得我雇两马车跑到北京，吊死在皇上宫门口！我叫皇上他老人家夜夜做噩梦！”
　　说的都是无能为力的玩笑话，她也心酸得只剩这么些玩笑话可说了。其实他们心里都分外清楚，他们不过是这麻木人世间的两只蚍蜉，妄图撼树。
　　席泠也叫她逗乐了，苍白一笑，“但凡君王，手上沾的血无数，你的冤魂，只怕还挤不进他的梦里。”
　　他将她搂到怀里来，仰头看天，残阳欲断，天色将晚将落。遥山天际，瑰丽的晚霞被竹影摇碎，彷如一片裁得零碎的艳丽浮光锦。
　　箫娘在他怀里沉默着，他也沉默着，好一会，两个人似面对动荡世事的一场默哀，满是酸楚与无奈。想起来不免有些泄气，不论席泠如何鹏路翱飞，牺牲了什么，官居几何，总也冲不破压在他们头上的天。
　　那是片九重天，闯过一重，又是一重。
　　他有些觉得对不住她，在她头顶噙着遗憾的笑，“这时候，暂且不能触怒虞家，先这么僵着，等我赶在老侯爷上疏前想个法子出来。咱们的喜事恐怕就不便大张旗鼓操办了，或者你再等等，等虞家这阵风过去，咱们再办。”
　　叵奈箫娘抽了身，端端正正地凝望他，“怎么不办？关起门来，咱们自己办！我偏就要嫁你，悄么声息地，咱们敲他个闷棍！要拜天地、要吃合卺酒！倘或往后咱们真散了，我从南京告到北京，告你个负心薄情郎，告他们倚势仗贵欺我孤苦，就是告到阴曹地府，我也是堂堂正正有话讲！”
　　席泠以些微苍凉的眼静静看着她郑重其事的态度，这一刻，令他倏地想起仇九晋来，好像对他的执意有了刻骨的了解。
　　箫娘也不过只是个女人，这世上美貌婀娜的女人比比皆是。今天的肉.身枯萎，明日自然有新鲜的生长起来。一向有权势的男人从不缺女人，为什么单单对她念念不忘？
　　追根溯源，他寻到了爱她的原因。由另一方面注释，她从不单单只是个女人。她是凉薄人间的烟火，是轰烈红尘的剪影，也是一点万世不灭的热切与良心。她有善有恶，有贪有痴，好的坏的，统统在她身上调和。
　　其实，她只是拨开这世间一切因果所铸成的繁芜万象后、显露出的那些微小而平凡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她是世事本质的照影，是一朵美丽镜花。
　　在她带着赌气成分的坚持里，席泠点点头，“好。”然后笑着搂回她，珍重地亲了下，“只要你往后想起来，不怨我没有轰轰烈烈迎娶你就好。”
　　箫娘却想，他也为了她，竭力周全，从未妥协，拼到他有些疲累，仍不松手。这难道还不算轰轰烈烈？哪怕他们只是浮世里的尘埃，业已在光线里跌宕过，足够轰烈了。
　　由这“轰轰烈烈”的情状里展开想象，箫娘心窍忽动，灵机一转，眼珠子烁烁地亮起来，“依我说，咱们该拜堂拜堂，不要宴请宾客，只请何小官人与绿蟾来作个见证好了。面上，你还是周旋着虞家，底下的事，交给我办。”
　　“交给你办？”席泠笑着怀疑，支起一条膝盖打量她，“你能有什么法子，未必上京告御状去？”
　　“呸、你也太小瞧了我些，我什么身份，上京告御状？只怕北京城还没进，先就叫人摁住了。”箫娘乜兮兮地斜着眼，默然想一想，越想越开怀，笑倒在他怀里，“你别管，这事情我心里已起了个主意，只是得细细周全一番。”
　　席泠仍旧怀疑，箫娘拍他胸膛一下，“横竖事情成与不成，咱们都是把虞家得罪狠了，要想不得罪他们，除非你真给人做孙女婿去。再说了，就算不成，你都要替我兜着，还有什么丢不开手的？”
　　这样一说，席泠倒也开怀了，“在理，不论你做了什么，我都替你担着。”
　　箫娘亲在一脸疲态的脸上，颤颤的睫毛底下，两泓清波，“那你就别管了，只管安心忙你的事去，等事情办出些眉目，我再细细对你说。”
　　后头席泠果然丢开不管了，箫娘讲得不错，横竖事已至此，只要不应，都是把虞家得罪狠了，不如放她去折腾。
　　他仍旧一头扎进那绵延的长河里，垒堰筑堤，除了愿它能抵挡潮汛，也愿它能为他阻挡汹涌世欲的侵袭。他的心，像绵延的上千亩田地，退守在岸。
　　箫娘亦拿出背水一战的决心，坚守着她来之不易的幸福。男人女人，世界不论几多繁杂，也无非只有这两种人，人之所欲千百种，也不过以情为根本。恰好她简单的头脑里，存着最直白的智慧。
　　于是没两日，箫娘就向王婆子递了话，请她往息奈庵走一趟。这头也带着晴芳与家丁套车往息奈庵去，略备了些敬神之礼。
　　徐姑子瞧见两匹裹佛象的黄绸缎子、一箱子沉香并二十两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忙将主仆二人佛堂跪拜。
　　堂内梁高柱圆，上头是一尊地藏菩萨，左右十八罗汉，满是香烟袅袅。徐姑子捻香与箫娘，退到一旁敲鱼诵经。箫娘合香跪在蒲团上，十二分的虔诚。
　　说到心有所求，她细细检算，金银富贵，郎情妾意皆足，再无所求。可跪也跪在这里了，香油还添不少，万不能亏了本钱！
　　于是，唯求席泠平安。这一求，不得不郑重起来，敛整衣裙，深深俯首。
　　半晌拜完，徐姑子前去搀扶，“到底哪样事情，风急火燎地叫了王婆子来。”
　　箫娘待要说，挑眼见周遭肃穆庄严的佛像，忙合十作揖，“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回头再说，敢让菩萨听见？”
　　说话徐姑子引着往禅房去，跨出门槛，箫娘回首一望，那一双双睨世的眼眸昭昭，照得她撇撇嘴角，有些心虚，又有些不屑。
　　禅房内王婆子一早等候，几人稍稍吃了茶，箫娘一气将虞家与她家的事情说了，言谈中咬牙切齿，胸内怀恨，只怕交与说书的，也没她这般义愤填膺。
　　讲得群情激奋，王婆子听后，先就起身向着门将虞家痛骂了一通，“好嚜，我还当打上回的事情了结，他家总该死了这条心，不成想，还有这般不要脸的门户！”
　　说着，门前走回来，朝几人摊开手，“说来是公侯人家，却连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也不如了？我们这些人，尚且晓得个礼义廉耻，晓得个伸手不掏别个的荷包。噢，天下的好男儿都该是他家的？我呸、”
　　这一激昂，又跳回门前，“皇帝老爷好，怎的不叫皇帝老爷给他家做女婿去？只怕是做他娘的春秋梦，梦醒还不知如今的富贵还有没有呢，倒想往长里打算！俗话讲，风水轮流转，他富了这些日子，就是轮也该轮到别人头上去了，想长霸着，啊呸！”
　　那绢子挥得，恨不能一把抹杀他人富贵，自家顶上。倒把箫娘惊了一惊，这王婆子素来有些嫉富酸贫的，不曾想如此愤世。
　　她暗里笑笑，将人招回来，使晴芳将一个包袱皮搁到桌儿上，一壁揭一壁笑道：“妈妈不要急嘛，我都没赶着急，倒把您老的火气说上来了。我来，就是已有了个法子，只是要请你们帮个忙。我这里拿出三百两银子，事成不成另说，只要您二位肯尽心，只管拿去分！”
　　徐姑子一见那白花花的银子，眼也直了，喜得无可不可，“嗨，你又客气起来。咱们哪样交情？你如今是府丞家的太太，有什么话，只管吩咐就是。我们，无有不一的！”
　　箫娘把手轻招，两人凑拢去，叽里呱啦讲好一阵后，王婆子眼睛锃亮，“亏得是你，这法子怎么想来？！”
　　“这叫‘山人自有妙妓’。”箫娘抬着下巴洋洋地笑，“也不打量打量我先前是做的什么营生。古往今来，什么男男女女的故事我没听过？不单听，我还唱呢！唱出来，那叫一个惊心动魄，唱哭了多少太太奶奶小姐的。”
　　晴芳在边上咳了两声，箫娘讪讪一笑，忙转回正题上，“别的先不说，你两个认得的人多，王妈妈不必说，专是干的这营生，姑子你这里的香客也不少。千万记着，这回唱小生的，可得比上回那个姓谢的要好。虞露浓可不是一般人，你们都是见过的，那样的才貌，寻常穷酸迂腐的愣头青，她可是瞧不上！需得是一顶一风流倜傥的人物，貌比潘安的，会说话逗乐的，胆子还得大的，别一听人侯门人家，就缩头缩脑的上不得台面。”
　　王婆子将她手一搡，“嗨，这有什么不放心？你妈妈专做的就是这勾当，只要是在南京城里转悠的男人，没有我不晓得的，你且等我回去冷眼拣选。”
　　徐姑子也应承，“只管把心搁到肚子里去，我们先打探着，你只管去忙你的事情。”
　　两人这一拣选，时过境迁，到下旬，按箫娘的意思，仍旧要拜堂行礼，只是一应客人皆不请了，自然也不大张旗鼓地游街，只单独请了何盏与绿蟾为证。
　　绿蟾这日强打精神，特意淡扫蛾眉，轻匀胭脂，穿戴了湘色立领掩襟长衫，芳绿的裙，戴着一条枯黄的抹头，嵌着细细的珍珠，浑身似秋萧瑟。
　　何盏陪着席泠在园中饮酒听戏等时辰，虽然一概亲友不请，为不叫箫娘觉着寥落，倒请了一班戏轮番唱着。丫头小厮上上下下围在水榭里听戏吃点心，竟然也有几分热闹。
　　绿蟾则在屋里伴着箫娘，两个人在榻上吃茶用点心，箫娘是地地道道新娘子的装扮，大红绣金遍地通袖袍，露出的一小截裙边，也是石榴红的，全身上下火红地烧着，显得脸上异常白皙，是火烧的釉瓷。
　　只是有一顶翟冠，她偷懒未戴，预备行礼时候再戴上，头上只得两支嵌蓝宝石的压鬓簪，在额两边点着，像两只水汪汪的蓝眼睛，闪闪烁烁地对着绿蟾的病容，渐渐冷静下去。
　　箫娘那一团朱红颜色的心，恍惚也荡入一缕枯黄的颜色，淡了些。因笑着宽慰绿蟾，“我瞧你的脸色比往日好了许多，等过了这个冬，来年开春，必能好了。”
　　“这是搽的胭脂嚜，你还瞧不出来？只晓得说好听的哄我。”绿蟾娇嗔一眼，转头向窗外笑笑，廊外金灿灿的太阳，也不觉冷。风吹散她鬓角的发丝，飐飐地，彷如远去的帆。
　　世间由绿到黄，眼瞧又要白了，绿蟾有些预感，又恐扫了箫娘的兴，冲了她的喜事。便不说了，改去炕桌上拉她的手，“恭喜你，嫁人了。头回在我屋里见着你，瘦瘦的骨头，好像八百年没吃饱饭似的，仅有两个眼睛水汪汪的，好像会讲话。仿佛就是昨天的事情，不敢想，一晃竟然过去了许多年。”
　　箫娘反握着她的手，心里萦绊着一丝酸，说起从前来，谁也想不到会有今番。她想感叹，又词竭，只把绿蟾的手拍拍，“奶奶倒是同原来一样，天仙似的好看。”
　　落后绿蟾问起虞家的事，箫娘将悄么地将应对的法子说与她听。绿蟾听后不由咋舌，“你这法子若成了，倒好。只是你怎么就算准了人家会上这个当呢？”
　　箫娘端起腰，吐一吐舌，“我也算不准，不过就是不成，也坏不到哪里去，横竖事情已经这样了，试一试，总比什么也做的强。”说着，她狡猾地笑，“况且，我学了这些年的戏，男女之间那点事，我还是清楚一些的。这世间男男女女，转来转去，不就那档子事情？你要说玄，也玄，你要说简单，也简单！”
　　绿蟾捂着帕子笑，“你看得倒透。嗳，果然有一点消息，你千万记着来告诉我，我这辈子，还没听过这样好的‘戏’，我看呐，什么《西厢》《拜月》的，都没你排的这出有意思。”
　　两个人絮絮说到日暮，席泠与何盏来院里接出去，往厅上向祖宗牌位行礼，跪拜天地。
　　礼毕席泠送何盏出去，何盏在门上向席泠打趣，“喜酒我也吃了许多，还是头一遭见这样冷冷清清的。”
　　席泠剪着手浅薄地笑一笑，“我一向就是个冷冷清清的人，你也不--------------銥誮是不知道，承蒙你不嫌。”
　　何盏搭过脑袋去说了句玩笑，“只要洞房别冷冷清清的就成。”言讫朝他挤眉弄眼一阵，搀着绿蟾往石磴底下慢行而下。
　　绿蟾行如弱柳，轻飘飘的，挽着他的手遥遥回头，这斜斜一瞧就立住了。那扇朱门，她看了半辈子，半阖相掩，红成一片，中间却有条宽的暗影，影里来来往往许多人，她仿佛也在其中。
　　直到何盏轻轻拉她，“回家吧。”她转过来，正对上他温柔的笑脸，“咱们回家吧，你下晌的药还没吃。”
　　街前行人如蚁，绿蟾实在有些捱不住，顾不得人眼，偎在他身上，“吃不吃也是这样子，依我说呢，倒不如不吃的好，省得上上下下劳累得一班人不安宁。今日请大夫，明日抓药，丫头小厮们不烦，我也烦了。”
　　“这是什么话？”何盏兜揽着她，步子放得慢慢的，去合她的步调，“有病自然该吃药，咱们又不是吃不起的人家。你不养好身子，岳父大人打重庆府那头回来，不怪别人，头一个只怪我没照顾好你。”
　　绿蟾在他肩上仰起眼望他，气弱地笑着。她不敢说，昨夜她梦见她父亲来辞别，恐怕他不再回来，她也等不起了。
　　斜阳拉着双双长长的人影，那后头，朱门炽烈地烧着，满园的红灯递嬗点亮，像与日争辉的火苗子，笼呼啦啦地像南角烧去，一路摧枝折叶，烧到望露林间，戛然而止。
　　天色将倾，照不明林间黯然。黄昏里气温直沉下去，风轻露起，笼来一层薄薄的雾。席泠送客归来，穿着大红素纱圆领袍，素纱底下绣着龙凤呈祥圆补子，戴着乌纱帽。
　　蓦地像鬼怪志异里走来的书生，一步一步离经叛道地，去会他枉顾天条，人妖殊途的情人。
　　抬眼见箫娘在木台子上坐着，翟冠搁在了屋里，连通袖袍也解下来，只穿着里头石榴红的对襟软绡长褂，仰头看烧红的晚霞，被竹梢切碎了，几如胡乱散落的山火。
　　席泠在远处望她一会，就剪着手走过去，“不在屋里乖乖等我，跑到这里做什么？”
　　“屋里有些闷。”炕桌上乱堆着几十张大红洒金的请客贴，她拣起一张在手上扬一扬，“写了这些又没散出去，烧了吧。瞧，我搬了炉子来，正好拿它们烧茶吃。”
　　席泠向着她盘腿坐下，歪着的眼有些不怀好意，“真是怪了，咱们拜堂行礼，难道不是为了洞房花烛？你倒有闲心在这里点了炉子烧东西瀹茶。”
　　箫娘剜他一眼，不知是不是衣裳映的，脸有些红。她避着话不去理他，更不能告诉他，她真是有些害臊了，坐在那屋里，货真价实的新娘子，等着新郎官回房，等得心里有些羞怯。
　　这整整一日，繁琐的穿戴打扮，耗着时辰，叩首天地，耳边是家仆们一声一声的恭喜，一切她都未曾经历过。这么晕头转向的新鲜里，好似他们的关系也是新鲜的，连那张床，也有些陌生起来。所以她跑到这里，躲避着。
　　她遮掩着这种陌生的羞赧，将帖子抱在他怀里，“快，点烧了，搁在屋里，你那案上也堆满了！”
　　三令五催的，席泠只好摘了乌纱，复站起来，一张一张朝炉子里扔。天色彻底倾倒，靛蓝昏暝，炉子里的火却窜得老高，林间是火与浓秋也烧不毁的暗绿。
　　席泠侧身对着箫娘，歪歪斜斜地站着，石榴红的圆领袍被晚风拂动，火焰也被拂动，像在他身前身后，无处不在地烧着。火光映着他的脸，黑漆漆的瞳孔在跳动，鼻梁上也有跃动，仿佛满是热.烈的情.荡。
　　箫娘的心窝子里也似烧起来，不好再看，便把眼落到炕桌上，摆弄茶器。席泠听见动静，睐目看她，炕桌上点着红烛，用枯黄的绢罩笼着，她的脸被暗红的衣裳衬得格外白，似挂了白釉的瓷器，等着人砸碎。
　　他轻浮地笑了笑，调侃道：“还真要吃茶？”
　　箫娘听见他那副嗓音，轻飘飘的浮着慾，好像林间起的夜雾，四面八方向她袭来。她翻茶盅的手抖了下，亏得没抖落了杯，叫他笑话。她心乱如麻，假装镇静，“不吃茶叫你烧炉子做什么？”
　　席泠将最后一张贴散漫地丢进炉中，提了铜壶搁上去。火焰萎靡，天色顷刻暗下来，原来业已黑夜。他从黑暗里朝灯走来，衣袂在身后摇飐，似暗红的一抹血痕，“好，依你，吃茶。”
　　两个对案而坐，静待水沸。然而水还未沸，箫娘先在他灼.灼的目光里滚沸了心。她有些发窘，朝上头望，上头廊下点了一圈红红的灯笼，半明半昏，屋子里又还未亮，敞着门窗，红灯成了一片艳魅的茑萝。
　　箫娘只望见上头一半，黑压压的青瓦向着乌泱泱的天，鬼魅缥缈的灯火，照得几间屋舍像戏文杂剧里荒郊野岭的孤宅，随刻能幻化出一位美.艳凄丽的狐妖精怪。
　　她朝上头一指，“你瞧咱们的屋子，像不像住着精怪？狐狸精，长得顶美那种，看你一眼，魂儿也给她摄了去。”
　　“嗯？”席泠跟着眺目，须臾收回眼看她，带着心照不宣的笑，“不错，是有一位，倒不似狐狸精，我瞧着像一缕花魄修成的人形。”
　　箫娘待要驳他，扭头对上一双调侃的眼，将她望得意.乱。她要真这么跟他坐着吃茶，只怕能吃到天明。这遮掩的布是她扯出来的，少不得得由她扯下去。
　　她抿抿唇，绕着炕桌朝他爬过来，“我有些怕。”趁势爬进他怀里，半生的风.情都眨在眼里，“阴森森的，像是有鬼。”
　　“什么鬼？”席泠揽着她，暧.昧地笑着，“依我之见，大约是个专摄男人精.魄的美.艳女鬼，先装得良家妇人一般哄着男人，其实满心思想的都是如何将男人\'骗杀\'了。”
　　他故意把“骗杀”二字咬在牙尖磨一磨，像把什么细细地嚼碎了，有些得意。箫娘心虚得红了脸，要由他怀里避出来，又被他揿回去，揿枕在腿上，“我自投罗网，你又跑什么？”
　　箫娘仰着脸，在他黑漆漆的眼里打转，晕头转向地望着他埋首下来，“你把外头一层繁琐的衣冠都先解了，不是为了便宜我么？”
　　说中了，箫娘有些颜面扫地，“我才没有！是在屋里闷的。”心里却如尘埃跳荡，等着他的嘴.贴上来，手贴上来，一切一切都贴上来，压制她，剥解她。
　　席泠一向能看穿她的扭捏，他们好似天生一对，正因她做作的扭捏，他往往高涨慾念，“那你心跳得这么快做什么？”他把手揿在她心口，放.浪地笑着，然后把她扶正在怀里，盯着她的脸，“我渴了。”
　　箫娘在他怀里，神魂是迷蒙的，分不清天南地北。天色太暗，她高高仰着头，竹梢上挑着一枚月痕，淡淡的浮白。
　　他说他渴了，她有什么可给他饮？她以女人的本.能，把腰背仰着，将自己送给他饮。这也是一个男人的本.能，席泠像个孩子似的咂，其实什么也没有，或许有，是从别的地方淌出来。只为适应他高起的念头。
　　昏天昧地里，他们回归到最初的本质，箫娘觉得她是因席泠而生的，起码，她是为他变为成适合生长的土。席泠也觉得，从她逼仄的道路去见她的心，是他作为男人天生的使命。
　　喜服堆在他们周遭，从前在铺天盖地的黑夜与盛放的红里，被洗净。所以过往不在，未来不来，席泠忘了前因后果，竟然问她：“会流.血么？”
　　箫娘蹙着额，咬着唇，朦胧的眼却有些挑衅，“你杀了我好了。”
　　席泠凶.悍地笑起来，像野兽那样将她猎杀，间隙里盯着她的一切神态。偶尔，他觉得这种放.肆带着些绝望的色彩，好像是在凋敝前的一场怒放。
　　箫娘无能反抗，她接受他一切本质里粗鲁的野.性，像他一直承受她对富贵直白的贪婪。直到她失了声，只能从哑涩的嗓子里哽咽。
　　直到天亮前，她送他一身碎裂，他则赠予她一额汗。

🔒碎却圆（四）
　　九月带秋去, 西楼雁杳，霜来渐折枝，冬风乍紧。箫娘嘱咐徐姑子与王婆子的事情, 算是有了些眉目。几人往息奈庵说话，王婆子拿出本名册, 记载的满是南京城里的各路年轻官人相公的名讳。
　　箫娘不认得字, 指一个瞧着好看的姓名问：“这个是干的哪样营生？什么年纪？”
　　“噢，这个可了不得！”王婆子呷一口茶，热乎乎地喘着气，“这个是南直隶管兵马司的苏大人家的公子，今年二十有三的年纪, 刚成的亲，相貌嚜……”
　　“我的妈妈！”箫娘把册子一阖, 摇手将其打断，两眉蹙春山, “不要这样当官的！当官的敢打虞家的主意？就是公子年轻气盛不管不顾，他家里的娘老子还不先将他的腿给打设囖？”
　　王婆子端着腰，也逐渐扣紧了眉, “不要当官的, 又要通文墨学问好, 又要风流倜傥, 这可不大好寻摸。闲人家，既不考功名，谁有功夫读书？不过穷认得几个字罢了。”
　　两人对头攒愁的功夫, 徐姑子倏地拍手, “我这里倒有个人！”
　　“谁？”二人搭过脑袋去, 炯炯有神地照着眼。
　　“此人叫蔡淮, 不是咱们南京城的人，是常州府无锡人，近来常往南京跑买卖，做的是贩酒的勾当。年纪嘛，倒相当，也是二十三，就前两个月的事，带着秦淮河的李珍娘子往我这里烧香。我可是亲见着的，那副样貌，说是他嫖了姑娘，我看，倒是姑娘捡了便宜去。”
　　说话间，徐姑子面上红云，箫娘稍观，就晓得她所说不假，因问起：“如此说来，人才是好人才，只是人家既跑买卖，想必不缺银子使，凭什么听我的差遣？”
　　徐姑子细细一想，把菩提珠子一收，搭过手来，“嗳，我晓得他常与那位做瓷器买卖的周大官人一处吃酒耍乐，你从前不是也曾在周大官人家中走跳？或者，可以向周大官人打探打探这蔡淮的事情。”
　　箫娘掂度掂度，归家与晴芳商议一番，偏巧不巧，赶上元太太的信送来，箫娘正捏了这巧宗，隔日备了轻礼，套车往周家宅门里去。
　　今时不同往日，周家奶奶一早便扫榻熏香，等着相应。热辣辣地与箫娘说了半日话，才见周大官人一瘸一拐地赶回家中，迎面朝箫娘作揖，“稀奇稀奇，我还当乌嫂如今是府丞大人家中的尊长，就不肯与我们这些破落户往来了，不曾想还肯往我家中来，真真叫我周家蓬荜生辉啊！”
　　今日天寒，周大官人穿一件灰鼠毛领子黛蓝直身，戴着福巾，坐在椅上不动弹，瞧不出腿脚上的毛病，还如从前风流。
　　箫娘将他打量一番，笑道：“没得说这些扯淡的话，从前大官人惜弱怜贫地照拂我，我敢忘了？再两个来月就过年的事，这时候不赶着来瞧瞧爷奶奶，何时才来？”
　　说话时只管暗递抹眼色，周大官人领会，吩咐他奶奶，“你去瞧瞧昨日我打回来的那窝野兔子，盯着厨房里烧一只备办午饭与乌嫂吃，再拣一只肥肥的，叫嫂子带回家去，孝敬席大人。”
　　他奶奶也领会，领着跟前丫头出去，门前叫又上了好些茶果点心，熏笼里添了炭。
　　没了人，周大官人跛着脚挪到榻上与箫娘对坐。箫娘只管望着他那只脚看一会，倒有几分实意的关怀，“你这腿，真就不能好了？”
　　周大官人满大无所谓地笑笑，“好不好是命，谁计较这许多，横竖又不是走不得路。”
　　“你倒是不上心，哼，”箫娘乜兮兮地笑着，摸出元太太的信递与他，“你不上心，人家可替你上心着呢，暗地里四处在扬州打听好大夫，说是寻着了，要请人往南京来给你瞧瞧。”
　　周大官人把信细看了，折在怀里，一霎褪了生意人的奸猾，像个青涩少年一般笑了，与箫娘斟茶，“嫂子写信告诉她一声，不必费力费心的，南京也有的是好大夫，叫她顾着自家些。”
　　箫娘点着头，鼻翼里似有一缕叹息。后头话锋一转，说起来意，“有个打无锡来的姓蔡的官人你可认得？听说是做酒水生意的。”
　　“蔡淮？”周大官人睇着她，眼色别有意思，“乌嫂也打探起男人来了，难不成也要叫兄弟替你拉线？你这眼光可不差，蔡淮在无锡就是出了名的风流人物，到了南京，秦淮河上没有女人不认得他的。瞧你兄弟也算一表人才不是？跟他一比，你兄弟也得自惭形秽！嗳，单论相貌，倒是您家席大人可与之相并。”
　　闻听相貌能与席泠相较，箫娘立时放下一半的心，眼内烁烁闪耀，像落进两颗璇玑，“那他娶过妻没有？家中可曾婚定？读过书不曾？有几房妻妾呢？”
　　周大官人噗嗤一声，歪在榻上打趣，“乌嫂想男人想得有些魔怔了，这天底下，哪有为自家跑媒的？也不怕人笑话？你若想，且看看你兄弟，不防将就将就？”
　　“去！”箫娘摧啐他一口，挥挥绣绢，“不是与你玩笑，是正经事，你只管答我的话。”
　　他又端正回来，收敛几分不正经，“蔡淮与我还是父辈一代跑买卖认得的，我家在无锡有家酒楼，一向是用他家的酒肆里的酒。他到南京来跑买卖，自然是与我常混在一处，他的事，没有比我更知根知底的。”
　　“那你告诉告诉我。”
　　“他因相貌好，又极通诗文，在欢场中极负盛名，外头玩得久了，倒把正经婚姻给耽搁住了。从前他母亲也给他看过一门亲，可他嫌人家小姐太和顺小家子气，死活不肯要。就为了这桩事，借着跑买卖的名头，躲到南京来了。现住在秦淮河李妈妈家里，与她女儿珍姐混在一处，珍姐你可晓得？今年春天秦淮河刚评的花魁。嫂子是要与谁做媒？我看千万谨慎些，蔡淮那一种浪荡，可比你兄弟不同，他可是不顾家的，也没个长性，真要是你相好的人家，把小姐说给他，岂不是糟蹋了人家小姐？你还得罪人。”
　　不说还罢，这一说，箫娘愈发认准了这蔡淮，偏要叫虞露浓吃些亏，出了她心头的恶气才好！
　　于是便饮尽一口茶，将汝窑茶盅重重搁在桌上，磕得叮咣一响，“就是他了！嫂子一向帮你不少忙，你也帮嫂子一回，找个时候，请了他来，我会会。”
　　周大官人也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懒得管，只满口应下，“这点小事有什么难？就在我白马巷那房子里，后日我摆一席，请他过去坐坐，嫂子来就是。”
　　这厢满心欢喜打道归家，正是红日平西，席泠不在家，听说是盐税上闹出些事来，都察院在查办，他也不得闲，忙着往各县整顿盐务，离家业已多日。
　　箫娘只得独自用罢晚饭，想起绿蟾嘱咐要听她后头的事，就打着灯笼，往何家去说给她取乐。
　　不想走到何家来，见绿蟾卧在床上，竟比上月又瘦了许多，惨白的脸，颧骨显了形，眼睛有些抠搂，连唇上也褪了颜色。那手伸出来拉她杌凳上坐，指节细得筋骨分明，脸上却笑着，“这个时候你怎么想着来？”
　　箫娘忽觉一口气闷在胸口，拂裙坐下，笑着告诉，“我上回说的应对虞家的那个法子，今朝已寻着个合适的人去办，特地来告诉你。”
　　“是谁？”绿蟾撑着欹在枕上，眼里流沔烛光。唯这一双眼，还有两分精神。
　　箫娘刻意绘声绘色地描述给她听蔡淮的事，握着她的手，“这样一个风流倜傥的人物，不比我们泠哥那闷沉沉的性子强些？那个虞露浓，说是千金小姐，其实在男人上头，没经过没见过的，能经得住这样的相公几句哄？”
　　绿蟾浮着唇角笑，虚弱地点点头，“你说得不错，亏得是你，要是我，就想不出这样的‘诡计’。后事如何，你也要来告诉我，我病在家里，外头许多新鲜事，一概不知，只得你来给我解闷。”
　　青绿的帐子挂在银钩上，掩印着她白白的腮，像万绿里开出的一片白花。箫娘心头抽紧一下，把杌凳拖着向前挨近，去拂她脸上散乱的发丝，“你如今觉得怎么样呢？大夫如何说的？”
　　“嗨，大夫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什么气虚什么体弱的，都是宽慰人的话。我也不去计较了，实话告诉你，”说着，她攥紧箫娘的手，向着她凄清一笑，“我如今吃药，不过是安他们的心，大家彼此好过点，其实吃不吃都是一样的。”
　　倏地说得箫娘落下一行泪，反攥着她，低着下颏细细地抖，“药自然都是管用的，是你心不宽的缘故。现如今，就不该有这样的念头，就该好好的养病。你瞧我，就万事不管百事不理的，可曾时时见我病？”
　　绿蟾虚弱地抬在另一只手，在唇上比着食指，“嘘，这话不要说出口，真是说什么就来什么，快啐了去。”
　　粉壁间十几支蜡烛照着，天完全黑尽，她的脸又被火炷映得黄黄的，枯萎的颜色。箫娘泪眼看着她，不知如何是好，全无办法，只得把两只手将她一再紧握着。
　　绿蟾想一想，没什么好说，千回百转地，说起那处宅子，“我们家那处房子，如今你们买了去，原不该我说。可我自幼在那头长大，日日逛着睡着，仍旧想嘱咐两句。那宅子原是泠官人家的地皮，房子是我爹成亲第二年建的。当时建得匆忙了，有些地方没造好，西边那处院墙，一到夏雨时节就返潮。这些年下来，上的漆都斑驳了，只怕砖石也有些松动。泠官人倘或得空，请几个人，重新砌过。”
　　箫娘只是点头，两个半晌无话。恰逢此刻何盏归家，走到屋里来，还穿着补服，风尘仆仆。箫娘与他打了招呼，由丫头送辞出去。
　　何盏向窗外目送片刻，瞧着那盏灯扑朔而去后，摘下乌纱落到床上，“伯娘来说什么？”
　　“没什么要紧事，是我们女人家的话。”
　　近日因查两个县上盐税亏空的案子，他时常早出夜归，绿蟾又时常昏昏沉沉的，一时竟有些阔别经久之感。她向案指一指，何盏扭头一望，走去取了盏等来。正要搁在床头，绿蟾却笑，“就举着，叫我瞧瞧你。”
　　只这一句，何盏便觉心酸，想哭又不敢，堆出个调侃的笑脸，“我有什么好瞧的，日日瞧着还不够？”
　　窗畔是下玄月了，一撇淡淡月牙，像谁的笔随意勾了一下，细细弯弯地描在他肩头，糊了边。绿蟾细瞧着，要把他与月绘在心头似的，看得格外仔细。
　　望着望着，她把卧散的头发理了几下，“你还是那样，只是我，是不是丑了许多？”
　　何盏将灯搁在床头杌凳上，捧着她的脸瞧一晌，凑去亲了一下，“你也是从前那样美。”
　　绿蟾虚弱地笑了下，生怕一嘴的药味苦了他，把脸向里头偏了偏，又叫他去换衣裳。不一时何盏换得身银灰的道袍回来，仍旧坐在床沿上，正好丫头端了药进去，他接了摸摸碗，将她向上托一托，汤匙喂到唇边，“正好，不冷不烫的。”
　　她偏着脸拂开了，“这会不想吃，再搁一搁吧。”
　　何盏只得搁下，望了她片刻，忽然把下颌低下去，有些委顿。蜡烛点了小半个时辰，此刻也有些委顿了，火焰低糜微颤，像是想摆动起来，总也涨不高。
　　岑寂的片刻里，绿蟾忽然哭了，去握他的手，“你娶我一场，我却连个孩儿也没给你留下，怪对不住你的。”
　　“这是什么话？！”何盏吼出声，攥着她的手。
　　他手上不敢用力，只在牙根上用力，脖子上的筋络浮起来，腮角也咬硬。可这一切力，又是无用的，他只好摩挲她的手，像是急着将她的手搓热，“不要说这些话，谁说咱们没孩儿？等你好了，咱们再生。生他四五个，我这样忙，只好你教他们读书识字。等你好了……”
　　说到此节，绿蟾手背稍稍弹动，是给他的眼泪烫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哭，背离了枕头，抬手去搽他的眼泪，笑了笑，“我好不了了。”
　　何盏一手抓着她的手，贴在自己泪湿的脸上，“谁讲的这话？常吃着药，开了春就好了，只是你不要说这种话，你自己心里也这样想着，如何能好呢？”
　　绿蟾抽出手，垂在被褥上，歪着脸仍旧笑，“你只会说好事情哄我。我爹死了，是不是？”
　　何盏惊了一惊，横袖把眼泪搽了笑，“胡说，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晓得？”
　　“你晓得的。”绿蟾格外平静，缓慢地靠回枕上，握着他的手，“派去的小厮分明回来了，前几日我才瞧见他往家来回话。一定是我爹死了，你才不叫他来回我，还放他回家歇着去，不叫我撞见，偏巧又叫我撞见了。我不怨你，我跟你置气，置了那样久，算一算，自我嫁给你，倒有好些时间在置气，是我的不好，把咱们的光阴都虚费了。如今我再不怨你。你只管告诉我，爹是怎么死的？”
　　帐纱微微摇晃着，掠在她眼角，衬得她的目光十分恬静柔和。何盏的心里却似流失大半的血液，流向枯竭。他一把搂过她，揿在怀里，好似使她回流在他的身体里。
　　隔了一会，他才落寞地道：“先前遣盛福去瞧，盛福讲，还没到汉阳府，岳父就病倒了，他留在那头侍奉，因此耽搁了没赶回来。八月底岳父撑不住，九月里就过了世，他先赶着回来报信，押解的差役上报，上头批准岳父的遗体送回南京，岳母与兄弟不必再流放，一并扶灵回来。我这里已派了人去接应，你放心。”
　　绿蟾静听半晌，平静启口，“几时能到呢？”
　　“路上风雪耽搁，大约年关前必定能到的。”
　　她在他怀里点点头，慢慢攀扯他的袖口，“年关前送回来，还请你帮着停灵发丧。再往后，我们那太太，是个不经事的女人，嘴上凶，真遇到事情，头一个就没注意。又有个兄弟，还没到年纪。孤儿寡母，还要请你寻房子给他们住着，叫他们糊口。往后兄弟娶妻，一应也都要靠你做主，你可晓得？”
　　何盏把眼轻阖一会，又睁开笑，“我看这事情还得你来操持，我虽然是女婿，到底不如你是女儿贴心。况且我衙门里的事情一时忙起来，我只怕也顾不上。”
　　说着他把她揽得更紧了，“你不好，我真是手忙脚乱的，岳父大人该窀穸何处，我也拿不定主意，我连你家的祖陵在哪里也并未去过。”
　　绿蟾待要告诉，又咳起来，只得伏回枕上，向里头让一让，“只好明日再说，二更天了，咱们先睡，你明日不是还要审案子？”
　　这样晚，何盏连洗漱也顾不得了，吹了灯，搂着她睡下，把脸贴在她松亸的头发里，隔一会嘴里说：“你不要多思多虑，放宽心。”
　　一会又说：“药该按时吃着，一顿也不要松懈，这副吃不好，咱们再换一位太医，重新开方。”
　　半晌静静的，以为他睡了，谁知他翻平身，又冒出一句：“我看还是太清净的缘故，明日咱们请一班戏到家里闹一闹，没准你心里就宽松些，就好了。”
　　绿蟾缩着背，假装睡着，不敢开口应他。
　　一会，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将胳膊枕在脑后，又说：“会好的，开了春天气暖和，就好了。”
　　那副嗓音哑涩得似飞着沙，沉沉的，一直回响在他自己心里。他望着窗外的月牙，觉得月一日比一日瘦了许多，下月又会再满起来，照亮荒凉的世间。
　　但不再照他，他只能眼睁睁地，望着五脏六腑乃至整个世界，渐渐荒到空了。
　　荒月一痕一痕地满起来，在变迁里，总是说不清的是非因果。
　　那头里，虞家固执地等着席泠的回音，谁知席泠了无音讯。使去打探的小厮来回，说是席泠没事人似的，近日闹了个盐税亏空的案子，都察院在查办，他忙着下往各县整治盐务，一连竟离家半月，府里头还是那姓乌的女人照管着。
　　老侯爷默然不语，倒是老太太，平白又蹙深几道皱纹，“就没听见说要将那箫娘发落了？”
　　“没有。”小厮埋下头去，“听说还似从前，家里头的田地开销银子，都还是在她手里打算，没听见说要往哪里发落。阖家都听她的，称她‘太太’，说一不二呢。”
　　“滚下去！”老太太恨铁不成钢地敲敲拐杖，等人出去，扭头对老侯爷乜兮兮地笑，“瞧见没有，人还是不将你的话放在心上，这是打量着咱们说话是虚的，不敢拿他怎么样。”
　　老侯爷握着茶盅，深陷的眼窝里阗满威势，“他不当回事，是瞧我老了退了不中用了。去，将管家叫来。”
　　屋里丫头出去，不一时叫来老管家，上前听吩咐。老侯爷拔座起来，捋着须踱步，细思来，“修书一封给老大，叫他等年节底下，拣个热热闹闹的日子，告诉司礼监的陈公公一声。请他在皇上跟前伺候时，寻个合适的时机，告诉皇上，定安侯自归乡南京，一直为孙子孙女的婚事发愁，瞧上了南京的府丞，可人家家中无尊长，又是四品大员，论起来，皇上就是他的尊长，定安侯想讨尊长个示下，成全了这门亲事。”
　　如此呈辞，不过是讨个恩赏，大节里一高兴，皇上两句笑言，少不得就定下了。
　　老管家领会，自去修书。老侯爷又退回榻上，捏着袖口向老太太抱怨，“我叫他自家思虑思虑，不过是想往后要做一家人，不好心里存了嫌隙。谁知他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只当耳旁风！”
　　老太太斜着眼笑，拄拐起来，往窗畔去喂那只鹦哥，口里“唧唧唧唧”地逗弄着。
　　这一番，又是静侯消息。等待磨人，愁煞芳心，露浓日日在闺阁翘首以盼，却听见说席泠下到各县整顿盐务，半个月不在南京城。
　　大约是芳心一动，再难安宁，她常年空寂的心又似空了些，成日起座安定，好似富庶都城也忽然岑寂下来。
　　见屋外坠粉飘红皆不能惹她高兴，丫头便出主意逗闷子，“泠官人到县上去了是为忙公务，总是要回来的，姑娘不要焦躁。自入冬，各处皆忙着预备年关使用，街上好些新奇玩意，不如包了船，咱们到两岸瞧新鲜。”
　　露浓稍思，轻轻点头，或者两岸笙笛能驱解寂寞也未可知。这便收拾一番，带着家丁丫头包了艘船游乐。这时节果然两岸愈发热闹，各路摊贩货郎，河中画舫并头，处处急管繁弦。
　　船行至宽阔处，露浓欹在窗畔看景，不防颠了一下，忙扶住窗。直起腰来，才知是撞了另一艘画舫。两厢的下人在理论，“这样宽敞的河道，你们怎么不长眼偏偏往我们船上撞？！”
　　“分明是你们撞了我们的船，反说是我们撞了你们，可要讲点道理！”
　　“嗨，怎么是我们撞的你们？我们这头行得好好的，是你们打那条河道上忽地滑过来，这才碰了我们！”
　　两个船头并在一处，露浓遣丫头出去招呼，自身仍在窗上向那船上望。那艘船斜斜的，槛窗大敞，满舱内皆是红衫翠裙的丫头姨娘，三四位美娇娘围坐一席，嘻嘻哈哈的，簇着一位年轻相公的背影。
　　巧不巧的，那相公穿一件墨染的圆领袍，也是打着云中鹤的补子，竖着髻，横一支碧绿的簪，猛地一瞧，竟有些似席泠。
　　露浓便定住了眼，只见那相公拔座起来，窗扉一扇一扇的，一帧一帧地滑过他的侧影，顷刻就到了船头，大约是见着个丫头在船头，便抿着唇笑一下，向小厮吩咐：“吵嚷什么，既然是位姑娘，还讲什么道理？让一让她就是了。”
　　不近不远地，露浓瞧见他大半张脸沐浴在阳光里，高高的鼻梁连着眉骨，有些险势，两只眼睛陷在浓眉底下，悠悠地曳着波光。
　　他似有些醉意，眼睑底下浮了淡淡的红，目光与挺拔的身子皆在水里慢悠悠地摇荡。
　　丫头被他轻.浮的眼神睇得脸红，也不知是不服，还是想借故与他多说两句话，竟与他相争起来，“我不要你让，是理就是理，分明是你的船冲撞了我们小姐，你不说赔罪，反倒做出副宽宏大量的样子来！”
　　那相公向前两步，歪歪斜斜地欹着挑灯的木杆子，“这样说，倒的确是我的不是了，那就请你们小姐出来，我当面赔罪。”
　　丫头不好说了，只得旋裙回舱内，走到露浓跟前一通柔软抱怨。露浓随口宽慰两句，仍旧向那头望着。
　　那相公又回舱内，往屏风前头的榻上歪着。那榻正对着这头，露浓稍稍将身子藏在窗后，与丫头笑议：“常说男人在外头寻花问柳，原来是这副情景。”
　　对面窗内，一位娇娘正好由案上起身，端着盅茶也坐到榻上，递与那相公。相公却不接，搂着她凑在她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惹得姑娘嗔他一眼，旋即把茶呷一口，竟凑过脸去喂给他吃。
　　他吃了，端起脸来，噙着一抹笑，眼直直地朝这窗里望过来，正好对上露浓的眼。她似给他那晦暗又轻浮的眼神扎了一下，蓦地慌乱，退在窗后，想着方才那番情景，渐渐就想起从前席泠亲箫娘那副情状来。
　　两个景，两个人，好似重叠起来，她的心境也似与当初重叠起来，将拈帕的手揿在止不住乱跳的心口，又再探出去窥看。或许是陌生人的缘故，她比从前更大胆，那面的情景也比从前更大胆——
　　他把女人揿在榻上，俯在她身上亲她，清晰能见他含笑的唇舌，好像在戏弄她。当着那些人的面，他好像不知道廉耻。
　　或许那根本就是个没廉耻的世界，姑娘们见怪不怪，调侃打趣。他在花团锦簇里，得意忘形，甚至将手，慢慢卷进那姑娘的衣衫。
　　不好！他那只手像是卷进了露浓的衣衫，她的心一跳，慌张地向后跌一步！丫头眼疾手快地阖了窗，“真是污人的眼睛！光天化日，也不顾廉耻，就是在船上，这里还有一只船呢！一个奸.夫、一群霪.妇！”
　　露浓益发慌乱，心口砰砰乱跳，好似“霪.妇”是在骂她！她忙垂下滚烫的脸，像是做错了事被人捉了脏，一时不知该往何处容身。
　　再抬眼，绮窗外隐隐约约的花红柳，他黑色的影在当中，镇压着那些胭脂艳俗之气。他的船一直与这船并行着，好似一缕绮红，一直萦绊着露浓，伴得她心慌意乱。
　　直到登岸，这个从天而降的男人，还“缠绕”着她。他比她先涉岸，码头上好几顶软轿等着，姑娘们在丫头姨娘的簇拥下钻入轿中，只得他跨在马上。
　　那马蹄哒哒、哒哒，懒洋洋地朝前踱着。
　　忽然一会，马蹄子恍惚是响在露浓的软轿旁，或是响在她迫切的心上。丫头们在前头的轿子里，她一个人独在这顶轿上。一个人仿佛就不受拘束，四壁雕花的木盒子是她单独的一片天地，她可以在晦暗里为所欲为。
　　于是她挨近镂雕的窗，将帘子揭了小小一片。果然是他的马趁乱行在轿畔，雕花的木窗蜿蜒婉转的线条，将他放浪的笑切割得虚幻。
　　他忽然歪着脸睐下眼，在人声鼎沸里沉着声，嗓音仿佛一缕热风吹进露浓耳廓，“初六我还在这里游船，等着你，你敢不敢来？”
　　不等露浓答，他便轻踢马腹，向前去了，顷刻融入人潮里。那身影与声音，仿佛皆是幻影。
　　露浓丢下帘子，轿内复暗下来，她在晦暗的盒子里，才恍惚听见他说了什么，又像听见那片马蹄声，哒哒、哒哒、哒哒，逼人地踩在她心上，又或在迷乱街头。
　　马蹄子走过喧阗闹市，一转眼，钻进白马巷。蔡淮打马上下来，跨入周大官人的密宅，一径走到厅上。
　　迎面见周大官人与箫娘在榻上吃茶，他翛然地拖了根梳背椅在箫娘跟前，椅背对着箫娘，反着撩袍子坐下，两条手臂枕在椅背上，腆着脸凑在她眼皮子底下笑，“好嫂子，赏我一口茶吃。”
　　箫娘翻着眼皮搁下盅，绢子扇在他脸上，“呸、坐远些！少在我跟前卖弄，知根知底的，没得叫我骂你！”
　　周大官人在那头拍着手直笑，“好好好、蔡兄驰骋风月这些年，可算碰着个钉子！我明白告诉你，蔡兄，你可不要想乌嫂的账。别瞧着她年轻，可是风里雨里闯过来的，什么她没见过？况且席大人这会往县上去了，过几日他回来逮着你，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大家不过玩笑，蔡淮起身，笑着转到下首椅上去坐，歪歪斜斜地翘着腿，朝箫娘睇眼，“你说的虞家那千金，我见着了，的确是倾城之貌，只是太骄矜了些，少些滋味。”
　　“怎么，你不敢了？”箫娘见他似要打退堂鼓，忙激他，“怕人家公侯门第，闹出事来找你算账？还是怕她不理你，失了你的脸面？”
　　蔡淮哼出一声笑，淡淡的，眼睛是望不到底的黑，“笑话，普天下，只要是个女人，我用些心，就没有拿不住的，嫂子也太小瞧了人些。公侯门第算什么？我蔡家在京里也是有些干系的，即便闹出事来，也不过是些男男女女蝇营狗苟的私情，顶多我拿我到公堂上打一顿板子，我怕这个？只不过，那个虞露浓……”
　　说到此节，蔡淮似笑非笑，回想起对着的船窗后头，露浓惊惶的眼睛，仿佛一线光照进幽暗的潭底，不适应得甚至失措。可失措里，又隐隐期待着。
　　他经历过无数女人，最大的收获则是了解了，其实归根到底，男人女人不过都是人，始终为欲所驱。
　　他慵懒地欹在椅背上，朝周大官人轻挑眉峰，“我怕她将我身板拖累垮了！”
　　旋即两个男人哄堂大笑一阵，蔡淮挪转眼睛睇箫娘，箫娘却连脸也未红一下，只管直勾勾地朝他翻了个眼皮，“瞧把你能耐得，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我不管你这些，横竖我托了你这件事，你既应承了，就不能失信，好歹得给我办好了。你是玩耍，我可不是，这可干系到我家的前程。”
　　蔡淮敛了笑，有些正经起来，“嫂子放心，这也干系我买卖上的事情，我替你办。只是办妥了，我家在南京城的生意买卖，还得仰仗了席大人多多照拂。”
　　“晓得了。”箫娘洋洋应着，回首又剜他一眼，“快把衣裳脱下来还我！”
　　那蔡淮拔座起来，吩咐小厮取了他的一件湖绿潞绸袍子，将身上的墨色圆领袍解下来递还箫娘，“嫂子这就要走了？”
　　“啊，走了。”箫娘把袍子递与晴芳拿着，回首朝周大官人招呼，“我先去了，兄弟改日带着奶奶往我家吃茶去。”
　　周大官人跛着脚起身相送，在箫娘耳边嘀咕了两句，也不知说了什么，只见箫娘剜他一眼，“扬州这会你还去不得，这风才吹过去多久，你去了没得又闹出些事来。且消停些，等年关过了，开了春再商议。”
　　“那请嫂子多费心。”
　　蔡淮见二人打哑谜似的，也懒得过问，只管跟在箫娘后头嬉嬉闹闹地出去，“我送送嫂子，嫂子家的府宅不是在秦淮河那头？我在河边包了个姐儿，一向睡在她那里，正好顺道。”
　　箫娘乜他一眼，懒怠随他，这人时而正经时而又没个正行，五.六句话里总带着一句调侃，也不见得是真有歹心，就是总爱闹着玩。
　　马转河岸，笳笛喧喧，箫娘与晴芳坐在车内，抱着汤婆子，手在葡萄缠枝纹上摩挲，想了想，还是打帘子招呼马上的蔡淮，“嗳，你玩归玩闹归闹，有一点，可别闹出天大的事来。她侯门的千金，性情执拗，不曾与你们这些成日胡混的公子哥打过什么交道，倘或你伤了她性命，那可就不单儿女私情的小事了，啊。”
　　“怎么就说到性命上头？”蔡淮歪着腰望进车里，笑意放.纵，“不过是男.欢.女.爱的事情，还说不到那上头去。不论如何，她总不会为我去死，我也不至于为她去死。”
　　箫娘乜他一眼，丢下帘子安然地靠在车内，马车左摇右晃，轻轻缓缓的，好似一艘船，浮在水中。
　　霁色里，好巧不巧，郑主事这日拜走纳税大户，走到秦淮河来，刚好打一家商号里出来，正叫他瞧见箫娘同个男人隔着车帘子说笑！
　　当下心里大惊一番，归家与他媳妇商量，他媳妇说：“席大人对你不薄，这样的事，好歹得知会他一声，好不好的，凭他们自家去掰扯。”
　　隔日席泠乘船归城，郑主事与一班差官去迎，码头上寒暄了一番，席泠问过起公务，就要登舆归家。却听见柏仲在家中治席为席泠洗尘，席泠只得与众人前往。
　　晚夕散场，郑主事钻进席泠马车内，支支吾吾将前日所见说与席泠。席泠默想片刻，黑漆漆的眼在马车内浮着一点幽光，“那人你认得么？”
　　“不认得，大约不是南京城内的官家子弟。”郑主事稍顿，蹙紧了眉如实描述，“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穿衣打扮很是体面，瞧着非富即贵。相貌不凡，啧，我瞧着，倒有几分从前县尊老爷的模样，风度翩翩，仪态风流，只是行动比县尊老爷浮荡些个。”
　　席泠忽然如鲠在喉，不言不语归家。晴芳男人知他今日回来，不敢睡，一直候着。席泠叫锁了门，与他一路往望露进去，过问起大半月里家中的情景，“我不在，家中都还好？”
　　“好着哩。”晴芳男人是个憨直性子，只管一气说：“虞家倒不见来人寻麻烦，只遣了两个小厮来问老爷归家不曾，都叫小的打发去了。赵家太太来走动过两回，送了几张皮子给咱们太太。倒是年前各处设宴请客，太太出去得勤些，三朝五夕套了车出去，都是媳妇陪着。”
　　前头打着灯笼，照得席泠靛青的直身愈发晦暗，只听见他的笑声，隐含深意，“三朝五夕就套了车出去？哼，倒是比我还忙些。”
　　箫娘爱往各家走动，他一向是晓得的，只是此刻听来，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他接了灯笼，吩咐晴芳男人自去，一径往林间上行，抬头望廊下一圈红灯笼，杳杳地散着靡丽的光。

🔒碎却圆（五）
　　迷灯与梦屏间, 揉香弄影。窗外的月牙嫩嫩一撇，将满室的水雾罩得愈发朦胧，两个熏笼里的炭火一熏, 雾暖香溢。
　　箫娘坐在席泠的书案后头，提着一管蘸了朱墨的笔在纸上胡乱描绘。乌髻有些松散了, 大约是洗澡的缘故, 有一两缕湿黏在腮畔颈边，穿的是湖绿对襟薄晓长衫，笼着半截宝蓝的裙。描着远山眉，淡淡一层胭脂匀在颊上，两抹茑萝红的嘴唇噙着一缕魅惑人心的笑。
　　席泠推门进来, 这难以描述的风.情恰如暗风，拂得他心旷神怡。可他心里正存着个影, 因此不疾不徐地走到罩屏边歪倚着打量她，“你做什么呢, 没听见我回来？”
　　“听见了啊。”箫娘把手上的笔管子咬在唇上，眼皮子轻掀起来睇他。
　　“听见了不说出门迎迎我，只顾在屋里享清闲。”席泠抱着手, 脸上有些车马劳顿的疲倦。晦暗的眼里, 又跳动着一些乱的微火, 或是烛光, 或是别的什么。
　　箫娘不曾察觉，只顾着慢洋洋地搦动腰，莺慵蝶懒的姿态, “外头那样冷, 难不成叫我顶着风往门上迎你？我倒愿意去, 可吹病了, 你不是也心疼么？”
　　说话间眼波轻绽，涟漪暗开，阔别的光阴就是一味上好的春.药，令一切都在熟悉与陌生之间蒙昧。
　　药力在咫尺间荡.漾着，席泠却迟迟不走过来，仍在罩屏边欹着，似笑非笑，“你还惧冷？我不在，成日朝外头跑，不见得是惧冷的样子。未必秦淮河的风，比家里的银炭还暖和些？”
　　这话像是有些隐喻，箫娘叼着紫檀木的笔头，半蒙半懂地扇着睫毛，“听你这话，你不在家，我就该寸步不离在屋里等你囖？好没道理，忽然与我计较起这个来，我一向爱热闹你不晓得？叫我只在家坐着，我坐不住嘛。”
　　两个人隔着半丈远，话却有些牛头不对马嘴。席泠睇着她那若不经心的风韵，心里的火有些往底下蹿，笑意益发暗昧。说出的话来，不像管教，倒似迤逗，“为什么坐不住？别的女人都能在家十天半月的足不出户，你怎的就不行？”
　　她搦转腰，斜斜地伏在案上，似蛇的形态，“人家是有男人在家陪着，可你这一走，都大半月了。”
　　这话说得她自己心头也臊，于是婉媚地埋下头去，笔在纸上画几下，又将笔头咬在唇上，抬起眉来，眼波像一缕含香的风波向他吹拂去，“你离家这些时候，快来瞧瞧我画得长进没有？”
　　席泠在理智与情慾中稍稍摇摆几回，最终一点怒火像另投了慾火的炉灶，业已分不清那暴.躁的念头是打哪里起来。反正他妥协在她红得秾艳的嘴皮子里，慢吞吞地迈着步子过去。
　　就在书案旁，他俯下腰一瞧，画得不成样子，只是胡乱勾抹了几撇，朱红的墨叫昏烛一照，又似缥缈的纱勾勾缠缠地挽在一起，碎乱得又似掌心的纹线，蜿蜒着注定宿命。
　　他注定是要死在她手里的，她也注定逃不过他的手心。
　　“画的什么？”他撑了一只手在案上，歪着脸看她。
　　箫娘朝纸上轻瞥，不甚在意，“我也不知道，才叫你来看看嚜。”她将笔调皮地一抬，在他脸上打了个弯勾，旋即半真半假地惶恐，咬着笔退半退半仰地笑，“哎唷，对不住，我不是有心的，谁叫你凑这样近？”
　　正画在席泠眼角下，像女人的斜红妆，只勾了一半。朱红的墨映在他苍白的脸色，好像窗外的月换了颜色，镌刻在他的皮肤里。他抬着手背蹭一蹭，墨干得快，没蹭下来，只好向她兴师问罪。
　　可那目光却是另一种发狠，浮着火星，烧着一丝慾。他握着她的腰，一把将她抱到案上，“我不在家，你是不是闷疯了？”不知是说她画了他的脸，还是意指其他，反正凑得近近的，咬着牙关，“折腾我？”
　　箫娘没懂他话里的深意，绞着一缕散下来的头发，佯作怯怯地闪避眼，“都讲了‘对不住’了嚜。”旋即又丢开笔，捏着薄薄的袖口去搽他额上的细汗，“哎呀，你热呀？瞧这汗，快把外头衣裳解了。”说着放下手掣他的衣带子。
　　席泠由得她，凑在她红得似一抹绮梦的嘴上笑，一手卷进她的裙。他心头惊了一惊，眼愈发烧起来，“你没穿里袴。”
　　箫娘抵在他的鼻尖，不以为耻地笑一笑，一个指端不知不觉地由他的耳廓往下划，“我不要命，我作死嚜。嗳，你再查检查检我还有什么没.穿的？要是不如你的意，你想想，要怎么罚我的好。”
　　紧着叮咣一阵动.响，席泠扫尽了案上的一切诗书，心难自.抑地急.色，因此动作难免紧迫。
　　仍有些未扫尽，烫着箫娘的背，她背贴着满纸的文章，感觉很奇妙，好像是在最严谨的圣学里，她煽.惑了一位正直的书生，为了她这个祸水，抛弃了他所学的道理教条，向着本.性.里下坠。
　　这张桌成了野火堆，烫着箫娘，赤腾腾地烧起来，烧在她外头，里头，四面八方。乃至将整片夜，也烧成个荒霪无边的世界。
　　直到五更鸡鸣，席泠一夜未睡，又要起身往衙门里去，简直忙得分身乏术。屋里昏昧暗烛，箫娘在枕畔蒙蒙地看他，觉得他今番格外不同，暴.戾得好像真是要杀了她似的。
　　她仰起头，又望见那头满地的书摊着，她的确“该死”，连密密麻麻看不清的字似乎都在讨伐她的罪恶，罄竹难书。
　　她忽然羞愧起来，掣了被子罩住脸，呜呜地在里头哼。席泠正穿戴，听见声音瞥眼睨她，“是有哪里不舒服？肚子疼？”
　　箫娘掣下被角，仰面瞪着他，“咱们做过什么，瞧那一地的书，怎么对得起圣人？”
　　“你这会又想起对不住圣人来了，那会怎么不说？”席泠笑笑，带着疲态落在床沿上，将她连被子搂起来抱在怀里。
　　亲.密之后，总有种芜杂的感觉，又好像是抱融了他的另一半生命。又好像她是为他所占有与统治的生灵，他既然是她的主宰，就不能让怀疑轻易摧折她对他的信仰。
　　因此，这些感觉驱散了他昨夜心里的疑影，他没去问，只问起虞家的事：“你说的那桩事办得如何了？”
　　箫娘偎在他肩上心满意足地笑，“差不离了，我看人不差的，那个蔡淮绝对不负我所托。不过人家既然帮了咱们，我也是应承了他的，他在南京做买卖，与官府衙门打起交道来，你可得照管照管。”
　　“哪个蔡淮？”
　　箫娘来了兴致，端正了一气告诉他听，说得兴致勃勃，不见困倦。席泠听完，才晓得郑主事说的那“奸.夫”正是这蔡淮。
　　原来一场虚惊，他一时松了口气，有些哭笑不得，“你一向从没个避忌，怪道有人到我这里来告你的状，说你趁我不在家，在外头与人有些首尾。”
　　“谁说的？”箫娘诧异须臾，逐渐提起一腔子火来，“谁背地里嚼我的舌根？我倒要叫他来跟前当面锣对面鼓说个清楚，哪只眼见我偷男人了？！好端端的，没得叫他坏了我的名声不说，还挑拨咱们夫妻，看我不骂得他个狗血淋头才罢！你告诉我，谁说的？！”
　　席泠只怕她闹起来，不好告诉是郑主事的话，只哄她，“就是两句风言风语，我也不曾当真，犯不着动气。”
　　箫娘坐在脚跟上，眼珠子锃锃地将他照着，“你真一点没信？”
　　席泠在她的照耀下，有些心虚。谁叫她那双眼，恰似窗外一点发动的天色，在浓雾里能透杀一切“心怀鬼胎”。
　　到这北风折枝天气，人人都懒怠动弹，各门另户里却不得不走动起来，大节下正是笼络关系的好时候。箫娘这里走动不歇，虞家自然也有些人际往来。
　　虞家老太太因不大瞧得上南京的官户，自己走动就罢了，甚少带着露浓去走。露浓待在屋里，还如从前看书写字，只是不知怎的，总是身不由己地想起河道上撞见的那位相公，随之便能想起，他那些放浪形骸的举止。
　　或许依女人所见，那是一些霪邪荒唐罪该万死的画面，露浓知书识礼的脑子里自然也是这样想的。可心里，真是难言，竟似炉子里的火星，偶尔噼啪一声，不为人知地绽放着。
　　她在这个清婉寡淡的世界里，好奇地向那个颓靡荒霪的世界打探，顾盼着羞怯又自惭的眼。
　　“姑娘。”
　　突如其来一声唤，吓掉了露浓手里的书，她惶惶抬眼，“什么？”
　　丫头端了碗热腾腾的燕窝来，搁在案上，“听说泠官人打县上回来了，只怕不日就要来咱们家回话。”
　　“噢，知道了。”
　　大约是席泠走得太久，刻骨的思念竟然缥缈起来。露浓去想他，脑子里他的脸业已有些模糊了，只记得头两回见他，他穿着墨染的衣袍，像寂寥散漫的云中仙鹤。不知不觉地，那袍子底下的人，又似换了一个，更是一番轻浮靡靡的笑颜。
　　她倏地问丫头：“今天是初几？”
　　“初六。”丫头把燕窝的水晶碟子朝她面前又进一进，“老太太上金家吃席去了，眼瞧着要过年，来请的人多。”
　　露浓点点头，稍隔片刻，声音放低，仿佛连自己也怕听见，“在家也是闲坐，咱们包了船，还往秦淮河散心去吧。”
　　话音甫落，她满心恐惧，又怕丫头鼎力支持，又怕她竭力反对，暗暗心慌。丫头却不当回事地笑笑，“去呀，横竖在家也是睡觉，如今天短，白天睡了，夜里愈发睡不着。”
　　于是未及晌午，便包了船出--------------銥誮门，一样带着家丁小厮。小厮们只在船头看守，露浓与丫头在舱内瀹茶看景。露浓也不知是看景还是看什么，眼在四周顾盼，只见遥山淡远，云翳轻罩，天不大好，伶仃河道除了货船，游玩的画舫并不多。
　　大约要下雨。大约是这个原因，所以他不来了。露浓自己也好笑，为了句陌生人的暗语，竟稀里糊涂地跑来。她连他是谁都不认得，他必定也不认得她。可往往就是这种陌生，使人格外放.纵。
　　丫头在身后喊，“姑娘，茶好了，来吃一盅，身上暖和些。”
　　舱里架着熏笼，并不觉冷，只是露浓心里有些寥落，少不得由窗畔抽身，到榻上吃茶。几不曾想，盅还没端起来，眼前滑来一个影，抢占了她的茶盅，一口吃尽。
　　丫头有些慌乱，正要嚷，不想那不知打哪里蹿出来的人捂着她的嘴，将她揿在壁上，“嘘、别喊，喊了我可就跳到河里去囖。”
　　这声音把露浓惊吓一跳，打眼瞧他，穿着蓑衣，戴着斗笠，像是船尾的船夫。
　　顷刻他解了蓑笠，露出一张日夜惊心的脸，向露浓走来，“瞧，我是个从不失信的人，说来就一定来。”他笑了两声，“看来你也是个不肯失信的人。”
　　他只管你呀你呀的，连个“小姐”也不肯称呼。偏偏没了这个称呼，使露浓那些命带的庄重，也有些松懈。她稍稍瞥开眼，故意不去瞧他，“什么失信不失信的，我从没应承你什么。”
　　丫头在旁听见，简直不知如何是好，这时露浓睇她一眼，她心领神会，又了一盅斟茶，悄悄退到屏风后头去，看守舱门。
　　蔡淮眼瞧着丫头退去，目光转来，愈是有些轻慢态度，“可不是，你并没应承我什么，咱们此番相遇，只是水到渠成的缘分。”说完，他乔作惊诧一下，“正巧，咱们是在水上。”
　　他穿着鸦青的素纱圆领袍，白里子，一时明暗难辨。慢慢悠悠地，踱到窗畔熏笼前烤手，蓦地不说话了。在他从容的安静里，露浓听见窗外有雨落，砸在水面，声音牵牵连连，不清澈。
　　烟雨润了她的骨头，使得她仪态不大端庄地歪撑在炕桌上，却风.情婀娜，“你叫什么，是从哪里来？”
　　蔡淮望她一眼，又把目光垂回金丝编的熏笼上，似乎她的美，并不值得太多流连，“你只当我是从河里冒出来的，何必问什么姓名？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时多？去似朝云无觅处①。不是刚刚好么？”
　　也因此，他不打探她的姓名来路，倒叫人安心。露浓点点头，歪着眼，好似探究他，“上回那船上，都是你的姬妾？”
　　“那样多……”她咕哝着，心底涌着微小的发酸的气泡，“你们男人，一向是这样心贪？”
　　蔡淮直起腰来，歪在壁上，看她像只怯懦又好奇的彩雀，栖在高枝，打探水中的月。这样自缚的女人，重重华丽的衣裳分明是包裹了她的本心。
　　他笑了笑，“不过是风月情浓寻开心，哪来什么姬妾？”稍稍垂首，他又走过来，在露浓惊惶的眼里掐住了她的下颌，轻轻抬起来，“你要是愿意，就来做我的姬妾，看看能不能管住我？”
　　慌乱中，“啪”地一声，露浓仰手扇了他一记耳光。无论如何，他都是在轻薄她，不管是无礼的触碰还是戏她为“妾”。
　　丫头远远地闻声绕出屏风，她却又道：“没事、没事。”丫头只得又褪回去。
　　蔡淮瞥了那丫头一眼，睨回她，揿着她的手腕，仍是笑着，“你手下留情了，怎么，怕把我打走了？不怕，我来，就不走了。”
　　露浓的手腕给他握住，仿佛给她掐住了命门，十分害怕，又意外地心悸。她的手腕还没给男人扼住过，一时阵脚大乱，不知该往哪里躲，也不知该不该躲。
　　“你要我放手么？”蔡淮往里凑，她便往榻上缩，最终他也落到榻上，逼近她，带着迤逗的遗憾口吻，“你说放手，我可一刻不敢怠慢，真就放手了。”
　　她满面的惊慌，却迟迟不开口。蔡淮笑着亲在她嘴上，匆匆一下，就丢开她站起身，“我再不去卖力，前头那位船夫就该抱怨我了。”
　　他又将蓑衣斗笠戴上，把错愕的她丢下，一径往船尾出去。
　　未几，船摇摆得轻快了些，露浓适才回过神，心里似火烧着，从唇烫到浑身。她失措地叫丫头将所有的槛窗都打开，缩在榻上，抱紧双膝。
　　窗外的雨淅沥沥地坠着，河面满是细小的涟漪与水泡，远到遥山翠黛，再远到德节诗礼，统统满目狼藉。
　　从这日起，露浓出门的遭数多起来，虽然跟前总有大班仆从跟着，可蔡淮几如漆黑中的梦，总能无处不在，不叫人察觉。
　　露浓说不清这是个噩梦还是美梦，但起码，是个充盈的春.梦，充盈得她已经渐渐淡忘了席泠那一轮虚空的月。
　　这风声传到箫娘耳朵里，使她心里的石头落下来一半。这日趁着晴光，席泠在家不曾往衙门里去，箫娘便乐呵呵倒在他怀里，求他赞颂，朝他讨赏，“亏得我，这回是不怕了，就是虞家上讨了旨意，虞露浓那头也不愿意了！你怎么谢我啊？”
　　窗外天色澄明，细丝一样的阳光扫在书案上，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席泠将书搁下，拍了她的手一下，兜着她的腰淡笑，“要讨赏，也得事情彻底办好了再说。可别高兴得太早，婚姻大事不由得儿女做主，就是这位虞小姐不愿意，老侯爷执意要，咱们一样是为难。”
　　“你以为我就没想到这层么？太小瞧人了些……”
　　箫娘撅着嘴洋洋起身，走到窗畔，纱窗丝丝缕缕的太阳又铺在她脸上，像浮荡的水光，“等时机到了，蔡淮打算带她回无锡去。”
　　席泠倒有些意外，十指交叉在身前，“私奔？他们就已经要好到如此地步了？”
　　“怎么，你吃醋了？”箫娘扭头打趣他，见他瞪了一眼，她吐吐舌卖乖认错，又走回他膝上坐着，“说要好倒也不至于，可蔡淮就是个再浪荡公子哥儿，到底也是要娶妻生子的。他打算着，与其娶别人，不如娶了她。她家这样的门户，岂是常人能比的？冒一个险，带走虞露浓，等闹得天下皆知，虞家下不来台了，就是不想将虞露浓嫁他，也得嫁了。况且虞露浓自己也一门心思要嫁，谁拦得住？真与虞家结了亲，他们再恼，也得放下前仇旧恨帮衬他蔡家。说到底，蔡淮是个生意人，怎么可能自家吃亏？”
　　讲到此节，箫娘吊着他的脖子晃一晃，“这倒是彻底助益了咱们，他带走了虞露浓，就是皇帝老爷真有旨意，姑娘跟别人跑了，叫你娶谁去？”
　　闻言，席泠撇一下唇角，慵懒地笑起来，“虞家小姐要是真跑了，他们也不敢向皇上讨这个旨意，省了咱们多少烦恼。”
　　“我回头催催蔡淮，叫他赶着节前，城里城外进出热闹，赶紧带这虞露浓跑了算了！”
　　箫娘也跟着松快地笑了笑，满心欢喜蹦回那头榻上做活计。要赶着年节底下做一双靴子出来席泠穿，软缎鞋面，无纹无饰的，道简便。
　　这厢对着熏笼，暖暖和和的，低着脖子做半晌，倏见窗外珊珊碎影，推开窗来瞧，果然是下雪。琼花浮玉漫天飞，把世界罩得苍茫不清晰。
　　又过去一年，箫娘趴在窗户上，穿过罩屏的镂空雕花远远望席泠，他笔直地坐在书案后头，专注笔下的文墨。
　　她想起蔡淮，像蔡淮那样浪荡成性的公子，娶妻也打尽了分斤拨两的细算盘。但席泠好像从未跟她计较过什么，他纯粹的爱像扑天飞舞的雪花，是泥泞红尘里可贵的洁白。
　　箫娘满足得趴在窗上，猫儿似的，把腰塌下去抻了个懒腰。再起来，倏见晴芳着急忙慌地打小道奔上来，险些跌一跤。箫娘在窗户上笑，支颐着喊她：“哪样事情慌得这样子？”
　　晴芳在场院里提着裙，还来不及放下，“姑娘没了，才刚咽的气，隔壁小厮过来报的。”
　　箫娘陡地颤了下，扶稳窗框，“绿蟾？”
　　“还是谁？”晴芳脸上还有些诧异未消，朝箫娘招招手，“你快换了衣裳，咱们一道过去瞧瞧！”
　　箫娘刹那骨头发软，滑到榻上。席泠不知何时走到跟前来，脸色也有些不好，“何家奶奶没了？”
　　“嗯。”箫娘呆怔怔地点点头，心里一霎有些空茫茫的，不知该如何反应。
　　倒是席泠镇静，搀了她起来，“换衣裳，咱们一齐过去。”
　　箫娘发着蒙换了身素服，发着蒙跟随席泠走到何家去，蓦地像转了天地，这里哀声震天，上上下下哭成一片，也不知谁真谁假，横竖处处呜呜咽咽的声音烘托出哀切。
　　雪还下得不停，踅进屋里，满屋子跪着一地的丫头小厮，纷纷抽搭着肩膀啜泣，像是不敢放声。何家太太在外间榻上坐着淌眼抹泪，见箫娘两个进来，朝里屋摆摆手，“有劳你们，进去见见吧，一会就要装裹停放了。”
　　打帘子进去，里屋只得跟前两个丫头侍奉，忙前忙后的，像是才为绿蟾换了衣裳。绿蟾睡在床上，穿着暗红遍地撒金通袖袍，箫娘走近了瞧，那张脸却比生前要丰腴点，也白了许多，倒有几分病前的美貌，双目轻阖着，好似随刻要睁开的模样。
　　箫娘站定了一会，真等着她睁开眼。可她又到底没睁开。箫娘失望透顶，拉着丫头问：“奶奶走前，交代了什么不曾？”
　　那丫头抹着眼泪，将箫娘拉到一边，低着声朝窗下瞥一眼，“姑娘倒没说什么，今日早起，姑娘精神好了许多，能坐起来了，我们都只当是见好了呢。姑爷看她那样子，还丢下手里的案子，在家守着。两个人在屋里说了一早上的话，我在外头听见姑娘还笑呢。不曾想……”
　　箫娘循着她的眼看，这才瞧见何盏，他陷在书案后头宽大的太师椅上，垂着脑袋，全然没一点生气。席泠走到身边，把他的肩颈捏了捏，“照心，请节哀。”
　　何盏抬起头来，脸上有些干了的泪痕，缭乱地从眼睑劈开，割裂了他的皮肤。他的目光是困死的水，不能流动，笑似一地沉沉的黄昏，两手握着举起来向肩头拱了拱，“多谢、”声音哑得像许多年不曾说过话，“多谢碎云。”
　　也是从这天起，箫娘回回再见他，在飐飐的白皤影里，在烁烁的万烛火中，他一次比一次沉默寡言。好像绿蟾从停灵到发丧的短短一个月里，他是从二十郎当岁走到了半百之年，行动总有些老态龙钟的迟缓。
　　但何盏的眼泪倒是不多，顾不上，先是忙着收拾停灵，又忙发丧，成日间亲友不断，远近每日几十号人上门吊唁，只他母亲父亲哪里应酬得过来？他少不得也要各处周旋。
　　这一阵乱忙，光阴转瞬，下巴颏倒是蓄起了一把三寸美髯，嘴唇上头也是浅浅的一字须，把他从前的稚气一并盖敛了，笑起来，也远不似从前那一种年少张扬。
　　偶尔夜里，窗前的月照着他，他睁着眼望着模糊的帐顶，才发觉时间只不过滑过去一月。而绿蟾仿佛还虚弱地躺在他怀里，笑着嗔怪他，轻得无力地捶了他一下，“净是胡说！”
　　“我真没胡说。”那时他还有些年轻的活力，与她争辩，一条膝盖弯在铺上，胸膛载着她的后背，垂目盯着她的眼，“你这丫头年纪也不小了，免不得的事。只是我顾忌着，何成虽然是咱们家管事的，到底也是个下人，我怕你舍不得将她就配个下人，因此要讨你示下。”
　　绿蟾缓缓地在他怀里挪了个位置，仰在他臂弯里，“你既然瞧见了他们在一处，八成她自家心里是愿意的。你回头叫母亲问问她自己的意思，她说好，还管什么下人上人的，随她去好了。”
　　她今日蓦地精神了许多，话竟然能成句地说，不似往昔，一句话磕磕绊绊的，说几个字就停顿歇罢，才能接着讲完。
　　可何盏总有不好的预感，却一反常态地，格外平静。好像他们都在铜壶声声的时辰里等着大难临头，这难终于临头，反而平静了。
　　他点着头笑，要埋首亲她，却叫她用手背挡住了嘴，“才吃了药，口里都是苦腥味。”
　　“我不怕苦。”何盏固执地握开她的手腕，闭着眼亲了上去。
　　隔了好一会他端正起来，欹在床头向模糊的绮窗望，“只有你嫌弃我的。真的，绿蟾，我是个无用之人，幼时读书，就不如族中其他子弟有慧根。后来大了到学里，再勤奋用功，也不似碎云那般天生慧敏，何况他又比我更用功些。再后来，勉强考了个进士，也是因父亲的缘故才做了官。我这个人，论家世，不是顶好，也不至于差；论办事情，总是办不砸，也不算办得漂亮；论做人，也是做得规规矩矩没滋味。我不如碎云，坠要坠到底，攀要攀到高，一生都活得轰轰烈烈。”
　　他自嘲地笑着，睨她一眼，臂弯将她望怀里带近几寸，“真的绿蟾，是因为有你，你爱我，才令我觉得芸芸众生里，我是举世无双的那一个。”
　　绿蟾举着温柔的目光睇他半日，又抬起手抹他下巴上的泪，笑了笑，“我记得杜牧有一句：‘空悲浮世云无定。’司徒空的诗上也有一句：‘白日高悬只照心。’浮世碎云，乾坤照心，你与泠官人原本就是不同的两个人。他轰烈的浮沉散聚是无可奈何的变迁，你能万事不改，不是无用，是你心坚。”
　　“只有你肯这样讲。”
　　绿蟾骄纵婉媚地笑出声，像是那些话，是她胡诌出来宽慰他的，她怕叫他看穿了，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笑过一回，她把他臂膀推一推，“我听见像是下雪了，你开了窗叫我瞧瞧。”
　　何盏有些不信，“冷了这些时候都没下雪，今天大晴的天，怎么会下雪？是你听岔了。开了窗，风吹进来，又带得你咳嗽，不开的好。”
　　“真的，”绿蟾炯炯地睁着眼，复推他，“一定是下雪了，你不信我？”
　　何盏小心地将她安放在枕上，走去推开窗，果然是下雪了，扑扑簌簌地落在树梢、房檐、落在美人靠上，化为一点水印子，把握不住。
　　“还真是下雪了。”何盏笑叹了一声，背后却没回音。
　　他没转身，立在窗前又静静地等了一会，等到积雪压低了夹竹桃的枝叶，像结的一团一团的琉璃球。等到难得一见的大雪密密层层地遮掩了整个世界，也压垮了他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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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唐白居易《花非花》

🔒碎却圆（六）
　　辗眼寒声碎, 鬓先白，十一月连下几场雪，进十二月里, 反倒日日晴光，恍有春绿之势。
　　何家丧事刚治完没几日, 赶上何盏手头那桩盐税的案子正要了结, 忙得他成日天不亮出去，天黑了才归家。便以此为由，说怕惊扰了父母安歇，吩咐人将后廊上两间屋子收拾出来搬过去住。
　　他母亲听见，向何齐连哭了两夜说：“媳妇才没了, 他就搬到那冷冷清清的屋子去住，跟前拢共就两个丫头服侍。成日关着门不做声, 除了他衙门里的事情，什么都不管不顾。我就这一个儿子, 倘或看着他如此沉郁下去，作坏了身子，叫我往后靠谁？”
　　何齐心里亦有些烦恼记挂, 父子二人自陶家抄家后, 一向不曾好言好语说话。他暗里打算着, 儿子虽不孝, 近日却遭此悲劫，少不得是他拉下做老子的脸面，先去低个头。
　　这夜云澹星疏, 何盏在灯下看书, 听见屋檐上薄霜化水, 砸了一滴下来, 琤琮一声，像是由过去里响彻回来。他向着绮窗看，一看便看住了。
　　直到何齐进门，吭吭咳了两声。何盏方回转神，抬眼见何齐剪着手落到榻上，他便只好放下书，不冷不热地在榻下作揖。
　　如今何盏清瘦了几分，留着须髯，眼睛褪脱稚气，凛冽许多，仿佛出鞘的刀，不经意地冒着银晃晃的寒光，立在屋内，愈显君子遗风。
　　何齐将其冷眼打量一番，心内唏嘘，面上却端着老子的架子丢不开，“媳妇没了，阖家心痛，你母亲更是日夜担忧你的身子，你倒把我们避得远远的，搬到这屋里来睡，愈发叫她忧心。人早晚有一死，她死了，未必你就不活了？还该打起精神来，落后再续一房妻室，日子一样要过下去。”
　　不知那句点着了何盏的痛处，竟拂袖侧过身去，抬着下颌冷笑了一声。
　　他这一笑，怄得何齐一拳拍在炕桌上，“你搬到这后廊上，说是怕打扰我与你母亲，实则是心里还记恨我！你以为我不晓得，媳妇这病，你只想着是因陶家的事情生出来的，陶家的事，又是我办的，你心里找不着怨处，只好把你老子恨着！”
　　何盏乜回眼，胡子遮着唇，像是笑了，看不清，“难为父亲竟还记得这些事。绿蟾在世时，不曾抱怨过您一句，可我日日对着她，时时刻刻都觉得对不住她。却不知道您怎么想的，心里可曾有一点过意不去？”
　　何齐心里的火一顶，噌地拔座起来，颤着手将他指着，“好啊，你果然是怨恨我。我心里过不过意的去？好，我不防告诉你，你老子不是那么没良心的人！当初陶知行的事，我原没有这个打算，自己亲家，一门子亲戚，我犯不着要想踩着他神官发财！这可是你那位至交好友席大人出的主意！”
　　一席话将何盏惊转回来，有些难置信。
　　话说到此，何齐想着索性将脏水一股脑泼在外人身上，总好过他父子二人结下终身仇怨。
　　因此是非曲直，便由他微妙精巧地处理了一番，“当初上呈朝廷的罪案上，我只能那么写！林戴文与席泠都在打他主意，倘或交给他们去写，重笔一落，陶知行当时就会没命！你岳父流放，殊不知我在里头斡旋多少，你还有脸怨我？！”
　　何盏呆怔一会，渐渐剪起手，笑意逞强，仍有些不肯信，“绿蟾没了，陶家业已家破人亡，眼下就剩两个孤儿寡母，父亲还有什么不敢认的？还要把这盆污水往别人身上泼，难道也是觉得有些良心有愧？”
　　“放肆！”何齐跌坐回榻，手颤颤巍巍地垂下来，搭在膝上。落后一会，他乜兮兮地笑了，“好啊，我生你养你一场，倒不如个席泠，你一门心思肯信他，却不信你老子。你天生愚钝，怎么不想想，要不是他在其中拿主意，定下大局，林戴文怎么会信他？你不防再细想想，若他干干净净，怎么一下从个九品县丞一跃为四品府丞。依你的想法，他是靠一身才华，哼，别招我好笑，若只靠才学，早几年他何至于遭那些冷遇？”
　　屋里突兀地静下来，只得炭盆里噼啪绽放的火花，东一下西一下地在何盏脑子里炸着。
　　他早该去想，或许他早该想到，但他一向刻意回避着，不敢将席泠往深了想。想深了，这世上难免什么事都经不住推敲。
　　沉默中，何齐叹息着擦过他的身，“你天生愚钝，至纯至诚，可这世道与你想的不一样，你老子与你的想的也不一样，就连你的至交，也与你想的有些出入。我一直不忍告诉你，今番却不得不说给你听，我儿，从前教导你的那些，原没错，可有一点忘了告诉你——你不能奢望世事都如你想的一样好，总要给世俗人留点余地。”
　　何齐走后，下起雨，不大不小的雨点子胡乱打在廊外那些常绿的叶丛里，天色底下，芳翠成了遍地的暗影。何盏在门首站了良久，目断处，晦暗濛濛，连一抹月痕也不分明。
　　云翳轻蔽月，雨只小半个时辰便落停了，夜天虽渐清，烟雾却越聚越浓，廊下的灯与芭蕉在水雾中更难分明。
　　丫头走进卧房，搓着手欲待阖窗，露浓却在铺上出声止住，“别关，开着吧。”
　　她裹着映木槿花的华褥，只露着一张迷蒙白皙的脸看着窗外发呆，目光也如星罩雾，亮得不清晰。一切在她眼里，都逐渐不分明，她想着席泠与那位神出鬼没的相公，两个人在她心里，也同样边境不明。
　　丫头稍稍抱怨着，“这样大冷的天，开着窗，姑娘也不怕吹病了。”
　　一行走到床沿坐着，对着床前的熏笼烤手，“方才我听见说，老爷回信了，说是皇上叫这里一个什么盐税亏空的案子搅了心情，一连发了好几日的火，招赘泠官人的事情，因此就不大好提。老爷传话告诉老太爷，说是等过了元宵，开了春，那桩案子了结报到京，皇上听见心情好了，那时候再说。姑娘耐着性子再等等，横竖也没听见冷官人与箫娘办喜酒的事情。上回他分明说秋天就要办的，都快到年关了还没办，想必是他心里，也在掂度这桩事。”
　　冰冷的风吹在露浓脸上，仍旧难拂开她心里的浓雾。席泠于她，是个绮.丽的梦，可那位相公，却像个更捉摸不定的幻影，她实在难抉择。检算起来，她连他姓甚名谁尚且不明朗呢。
　　于是次日在船上，露浓歪着眼琢磨他，再度试问：“你到底叫什么，打哪里来？家中是做什么的？”
　　蔡淮解下蓑衣斗笠，露出底下穿的鸦青素锦圆领袍，不以为意地落到榻上，呷了口热茶，“你猜猜看。”
　　“我猜不准。”露浓笑笑，在炕桌上支颐着细窥他，跃跃欲试，“你穿的都是好料子的衣裳，手上连个粗茧也没有，成日都装作船夫在这船上。嗯……我想，你一定不缺钱使，又通文墨，必定是富贵人家的公子。你口里没有北方口音，南京话却讲得不地道，必定不是南京人，或许是附近哪个州府的富贵人氏。”
　　“大致不错。”蔡淮支起一条膝，歪在榻上看她。其实她没他所想的那么愚蠢，只是缺乏些实际的见识。但她又与寻常的闺阁小姐有些不同，她比她们，似乎更多一些冒险的慾望与勇气。
　　这是十分难得的，大多数女人都向往着一世富贵安稳。她却似玫瑰，惑人的颜色下长着不规矩的暗刺。他兴致盎然地抬手托着她的下颌，凑去亲了一下，“我单名一个淮字。”他没退开，又继续亲她，黏黏地四片唇在离合中迷得意.乱。
　　悄无声息地，他一手将炕桌推在一边，揿着她倒下去。终于到这一步，露浓既害怕，又期待，她忐忑不安地将双手轻抵在他胸膛，“你难道就不想知道我叫什么，我是谁？”
　　蔡淮悬在她脸上，目光散漫得不受拘束，手拂着她的额线，“不大想知道。我有过很多女人，现在大多都想不起她们的姓名了，就是知道你叫什么你是谁也没意义，说不定明天我就不记得。”
　　这话倒有几分真心，他是被迫才知道她的姓名，其实抛闪那些“阴谋”，他根本无谓她叫什么，或是谁。只要此刻，他的身.体是诚实的。
　　可这些话，到底有些不中听。露浓推开他，坐起身来，抱紧自己的双膝。她生怕不抱紧，自己就会沉溺在这种迷人的微小的心痛里。
　　蔡淮在旁边躺了片刻，也懒洋洋地爬起来，“得，我不勉强你，这种事，姑娘家总是怕一些的。”
　　他站起来，连体谅都没有半点无奈，仿佛从头至尾都对她无所谓，潇洒地整拂衣袍，伸手取榻侧高几上的蓑衣。
　　他要出去了，回回都这样，一出去就不再进来，本本分分地乔扮好他的船夫，甚至登岸，他也不会再多看她一眼，一向来去如风，自由放纵。
　　露浓又一回被人轻视，也总沉迷在这种“轻视”里。她心内蓦地焦躁起来，有一种难以说明的舍不得。她朝前一些，拽住他手上的蓑衣，那些抓成绒的粽叶，刺拉拉地割着她的手，“两个人在一起，一定要做这种事么？”
　　蔡淮转回身俯视她，噙着坦率又无耻的笑。不知怎么的，目光却逐渐有些温柔下来，“男男女女，终其道理就是这种事。你们女人，总因为男人想得到，就认为身.体很宝贵。其实肉.身迟早是会老、会死的。当你老了，或是男人得到了，又拿什么去押给他？我倒觉得没什么稀奇，你看秦淮河上的伶娼，她们给自己的身体定了价格，反而不值钱了。这世上，只有无价的才是至宝，值不值得用身.体去换一点快乐，你自己说了算。”
　　露浓头一回听到这一番荒诞说辞，总觉他是无理辩三分。于是剜他一眼，“那照你这样讲，你把心放在哪里？”
　　他撇撇嘴角，满大无所谓，“心？我没想过那么远，我没爱过人，那是另外一码事了。”
　　他又认真地想了想，笑了，“倘若我爱上谁，一定愿意为她去死，就算世人笑我傻，我也觉得值得。我不勉强人，值不值得这个问题，你自己琢磨吧。”
　　言讫，他要抬手穿蓑衣。露浓却把拽蓑衣的手挪去握他的手，也直直地仰望他。或许这天下无数人会嗤笑她的傻，再恶劣一点，或许还会唾骂她的霪.荡与下.贱。
　　但她却觉得值得，为一点锥心的快乐，为万世皆避讳，却让她着迷的爱与慾。可能没有爱，也没关系，那就让慾阗满她无边无际的空虚。
　　蔡淮瞥一眼手心里她的手，意外地笑了下。很奇怪，她淡淡的体温阗在他的手掌，好像是他握住了饱.满而脆弱的整个世界。
　　于是他紧握住，丢下蓑衣，向她揿倒下去。一壁抽剥她的衣带子，一壁贴在她耳边笑，“我叫蔡淮，字时归，无锡人。”
　　露浓在砰砰乱跳的心里嗔他一眼，逞着强，“犯不着告诉我，我才不想晓得。”
　　蔡淮笑了笑，把手卷入她的衣裳，亲她的额心、眼皮、鼻尖、嘴唇。万点温柔如雨的亲.吻里，露浓发着颤，在恐惧里天旋地转。她所想象与盘完的刺.痛与快乐都如约而至，又比她所想象的，更惊心更快乐一点。
　　至于那些“千不该万不该”，被她抛入河中，托载着她浮浮沉沉，渡过宽阔的江河。
　　事情到此地步，箫娘仍怕不可靠，脑子一转，与徐姑子商议一番，打算使徐姑子巧借神佛的名义去添砖筑瓦。
　　徐姑子便趁着到虞家给老太太唱诵的功夫，走到露浓屋里来请安，巧对露浓说了一堆“玄机”。
　　左不过什么小姐近来“红鸾星动”“天赐良缘”之列没头没脑的话。露浓听后，打量着那根签，翻在手中若有所思地笑。
　　其实她也不是全信，但“玄机”就像蔡淮，最迷人的，正是那点似真似假的幻影。
　　徐姑子一观这态度，乐不可支地回转箫娘，“我看，这小姐春心荡.漾是八匹马也拉不转了，趁早使蔡淮拣个日子带着她走。等年关一过，入夏再将她带回来，届时木已成舟，满城风雨，虞家还能说个‘不’字？”
　　箫娘也是如此打算，又转头告诉蔡淮，二人算无遗珠一番，已是岁末年关。
　　一年接一年，倥偬的半生已过。暮晚的天边烧着晚霞，姹紫嫣红，隔着窗纱隐隐约约能望见。屋子里烧着暖热的炭火，绮窗上映着早点的廊灯，橘黄一点，在密密严严的纱上飘忽不定。
　　箫娘拿一个指端去摁，摁不住，惹得自己笑了笑。席泠由书里看她，随手扫一扫满榻的金箔元宝，“要折多少？”
　　箫娘打眼一瞧，连地上也撒了好些，算在心头，撇动唇角，“还差五百来个呢，要折千数。这世上没钱不行，阴司里也是一样。绿蟾虽然在世时是千金万金的小姐，可她父亲去得比她早些，留个继母弟弟，谁想得起她？何小官人倒是记挂着，只怕他男人家，衙门里事情又多，疏忽了。我折一千，晴芳那里折一千，两千个金元宝，元宵时烧给她，她一年的开销，想必是够了。”
　　也不知阴司里的时光与人间是不是一个算法，阴司里又是怎样一番景象？箫娘暗思暗想，无证可考，倒是人间她看得到，年关里的热闹也掩不住萧条。
　　她拿脚在炕桌底下踢一踢席泠的膝，“你近来去瞧过何小官人没有？”
　　席泠彻底搁下书，提起何盏，不免记挂。于是望一望窗外朦胧欲断的斜阳，趁着天色衰落前，起身去换衣裳，“你说起，我正要去瞧瞧他。就不在家吃饭了，你自己吃。”
　　箫娘听见他要去，慌张着摁他，“你略等一等，我去做个点心来，你捎带过去请他吃。我前日在门前撞见他，我的老天爷，清瘦许多！又留着胡须，一时间我竟不敢认。我请他到家坐坐，他那副神色，像是什么都没兴致似的，谢了两句，就去了。”
　　这么一提，席泠追忆起来，何盏仿佛是有些远着他的势态。先前几次请他往家来吃饭想替他排忧，他都借故推拒了，这些渐渐的疏远，像个讯号。
　　这一个讯号，说不上是喜是忧，席泠似乎早有预料，欹在窗台若有所思。箫娘见他又发起呆来，临行前娇嗔着推他，“你又发什么闷？我对着你，见天像对着个死人！”
　　席泠忽然落寞一笑，将她掣倒在怀里，“改日我真死了，只怕你又想我这个‘死人’。”
　　“不许胡说！”箫娘朝榻下啐一口，坐正了捧着他的脸亲一口，“我去做点心，你再烤烤火，暖暖和和地过去，陪着何小官人吃几盅酒，替他排解排解。”
　　于是席泠转来何家时，提着一盒甜酥酥的鲍螺。听说何盏搬打园子后廊上去了，便跟随小厮一径往里头踅绕。何家各处还未掌灯，愈往里走愈没了人影，但见各色花凋树败，荒景凄凉。
　　席泠剪着胳膊，声音被风吹落，满是萧瑟，“你们爷近来可好些？”
　　那小厮扭转头，笑意牵强，“也说不上好不好的，爷天不亮就出门，一向天暗了才归家，不过是今日回来的早些。饭也照常吃，事也照样办，一样不耽搁，只是脸上再没个笑脸。近日瞧着，成日板着脸不讲话，倒比我们家老爷还像个老爷些。”
　　席泠叫他这言辞逗得一笑，想起从前那位丰神俊逸的少年，笑意便顷刻随风散了。沉沉的天色压下来，四面吹紧了风，羊肠小道上满是枯叶，在脚下“沙沙”地碎成灰。
　　这时候，何盏正在归置他那些书卷。抬眼见小厮引着人进来，心里蓦地微乱，那些背着他发生成形的真相在他心里聚拢来，令他难堪。
　　但面上的礼还顾着，迎上去打拱，“碎云向来事忙，怎么想着这时候过来？”
　　两人引着落到椅上，何盏招呼了茶水。席泠端起盅，望着那鬓须底下的面容，精致里分明掩着憔悴，客套里又似疏远。他倏感无力，仿佛热茶化作了腾腾的烟，在他眼前流逝。
　　他把手上淡淡茶汤晃一晃，难得说个玩笑，“我早半个时辰归家，房下在屋里折元夕烧给嫂夫人的金箔，没空打发我吃饭，我只好腆着脸到你这里来，还望照心能赏口饭吃。”
　　何盏听他这话，便晓得他是有意来安慰，心上很是芜杂，既是感激，又隐隐怀着些难理清的恨意。
　　他走到廊下吩咐丫头在屋里治席，须臾刻意扬着嗓子，转回屋里来，“我这里冷清些，你不要见怪，肯陪我吃杯酒才好。”
　　席泠缓缓点头，“怎么都好，我随君就是，横竖我舍命相陪。”旋即起身，在厅上慢吞吞转了转，“怎么搬到这屋里来？我方才跟着你家小厮过来，进进出出的，也不觉方便。”
　　“嗨，清静嘛。”何盏引着他把屋子里里外外转遍，卧房里打帘子出来，恰值丫头们摆了酒饭上来，两个人就在右边小厅内坐。
　　墙角架着熏笼，两杯酒下肚，愈发暖和，何盏时时笑着，眼里却是久驻凄清。席泠以为他眼中的凄凉之意全然来源于绿蟾，脑子里想了一堆措辞要安慰。最后却一再缄默，执樽去与他相碰，吃起酒不似往日推拒，像个豪客，毫不顾忌。
　　何盏也趁势一杯接一杯求醉，吃得脸颊生红，酒意酿得发酸发胀，胀得眼目里，像是噙着泪。他的心空了个无底的洞，吃进去多少酒，就沿着黑漆漆的洞淌下去，没有归路，也阗不满。
　　但他绝口不提绿蟾，抹了把脸，那一点泪星化为一丝凄愤：“我听说咱们上元的城外在修筑堰口？我一猜就晓得，必定是你的意思。”
　　席泠把盅笑了笑，“怎么就见得是我的意思？”
　　“你这个人，别人不放在心上的一些小事，你总是时时记挂着，看事情细致入微。从前又常说，百姓生计无小事，上回还与我论过这一桩。”说到此节，何盏望着杯中的酒，倒映着他失望的目光，“只是这回户部又肯出银子了？倒是难得。”
　　他们是自幼的好友，何盏为人之赤忱，倘或要藏点什么事，总也藏不住，时时从他眼里泄露出来。席泠倒还有一些清醒，歪着眼睨他头顶的银冠子，亮锃锃的，这里一点那里一点地流着光，像无数只澄明的眼睛。
　　他明白的，他迟早难逃这些昭昭的眼。这些眼，是他不能埋没的良心、是何盏坚不可摧的心志，是像他们这些读书人无怨无悔的决定。
　　此刻再看他的影子在眼前打转，就恍似个宝鉴在他面前晃，要照定乾坤。他却不见半点心虚，也不隐瞒，一只手撑在案上，坦率地笑，“自然了，户部哪里肯管这桩闲事。”
　　“户部不肯管，又是哪里来的银子呢？”何盏摇着玉斝，萧瑟的笑颜里带着试探，“未必应天府会有这个钱？应天府衙门的库我还是知道的，转来转去，也就一二十万银子，年年打亏空，哪能拿出来管那些事情？”
　　席泠把眼皮稍垂，再抬起来时，眼色愈发跅弛，舌尖抿了一下下唇，“何必问这样多呢？你这样问我，我还以为是在你都察院的公堂上受审呢。”
　　这话不知是隐瞒还是承认，何盏忽然不太了解他了，他在他看不见的背面，有另一副姿态。
　　他正犹豫该不该试问下去，席泠却倏然一口饮尽白釉盅里的酒，两手拨弄着空的盅，郑重了一些，“说真的照心，如果有一天这些话你是在都察院的公堂上问我，我一定一句不落地如实招供。但你在这里问我，没多大意义。你太心软了，就是问出话来，你也会体谅我的苦衷，假装没听见过这些话。可你要记住，你既然进了三法司，就该明白法不容情，有一天，不论我有什么苦衷，你都要以法横度。”
　　何盏心内振荡，他想不到席泠会如此坦诚，反而叫他有些不知所措。他迟疑慌张着，埋下脑袋，攥紧手里的盅，攥得经络突起。
　　席泠也没想到自己的坦率来得如此早，或者是他有些累了，索性豁然地拍拍何盏的肩，“倘或真有那么一天，我希望坐在公堂上审我的人是你。”
　　他揿着何盏的肩拔座起来，推开槛窗，云迷月隐。仍然有几点稀星，照着他落拓又狂妄的眼，“照心，这世上，也只有你有资格审我。”
　　“为什么？”何盏转向他的背影，满目疑惑，似水摇曳着。
　　席泠笑了笑，“因为你帮了我不少忙，自幼你就是个良善人，我买不起纸笔，你慷慨解囊不少。那年咱们赴京殿试，在客栈里撞见那几个世家子弟的捉弄，你半步没退，咱们还招了他们的小厮的一顿痛打，你记不记得？回到南京，你一门心思为我向你父亲寻官谋职，为我的前程费了不少心。我知道你是个施恩不望报的君子，但我记得。都说我席泠秉性凉薄，但我不是没良心。来日闹出事来，此案你来审，必定震惊朝野，叫世人看看，你照心，不是个无用书生！你比他们，都能做个良臣。”
　　何盏闷坐半晌，举手间，不留神碰倒了案上玉壶。酒淅沥沥地往地上坠，满室浓醉。
　　他稀里糊涂地，已经分不清是与非，蹙紧了眉，“不，我是问你为什么要做这些？我是问，为什么做了这些事，又不做到底？倘或你做到底，我一准将你绳之以法！也不至于像现在，拿不定主意，左右为难。”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席泠悲怆地欹在窗上，让寒风吹冷他，“是人就有个苦衷，有个无奈之处，但这些不该你一个都察院的官吏来过问。你掌握朝纲理法，就该依法办事，要是连你都模糊了是非边界，这世道可就彻底浑浊了。”
　　说到此节，他又体谅何盏的矛盾，软下态度来，“但作为知己，我可以告诉你。你是看在眼里的，像我这样的家世，只能靠趋炎附势才能高升。可话说回来，哪个‘势’白白让你去依附？这世道根本没有正道给我走。我走这条路，只愿真有那么一天，千万读书人不再走这条路，千万为官者能以我为戒。”
　　何盏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但他此刻一团混沌，一个不防，手肘滑落，整个脑袋闷头磕到案上去。
　　席泠望着他笑了笑，招呼丫头进来安置何盏，待要自行归家，谁知脚下趔趄，站不稳。
　　丫头忙使两个小厮来，将其送回府上。箫娘这头也未睡等着，满室烧了一半的烛，坠挂着狰狞的腊滴，拥着一簇簇暖黄微弱的火苗子。
　　烛火乱动一阵，是她指挥着人将席泠放在铺上，打赏了小厮银钱，连谢了几番，使仆从送人出去。
　　这厢折身进屋内，阖拢了门便是一通埋怨，“我叫你陪何小官人吃酒解闷，可不是叫你自家吃成烂泥！明晓得自己吃不得酒，也不掂量着些。醉得这样子，又要劳累我给你洗漱！我该你的？”
　　说着一股屁落在床沿上，恶狠狠瞥着席泠烂醉的脸，一把搡他，“啊？你说说，我是不是上辈子该你的？！”
　　席泠一手抬起来，捞倒她，在她脸畔睁着迷蒙的眼，“唠唠叨叨没完没了的……你怎么总是说不完的话？少抱怨我两句，我头疼。”
　　箫娘剜他一眼，撅着嘴爬起来，两手分在他额角，给他轻轻按着，“头疼就不要吃这样多嚜！”说着又搡他一下，两片山楂红的嘴皮子骨碌骨碌地唼喋个不停。
　　窗外竹林在呼啸，满世界都是凛冽的风，席泠倒在和暖的床铺里，好似忽然间离了纷扰红尘千里远。这是他安稳的世界，什么都不能侵袭，什么都无法改变。
　　他懒洋洋地抬起手捏她的嘴，“不说了，不说了好不好？你一闹，我愈发头疼。 ”
　　箫娘给他怄得笑了，倒在他胸膛里，伏在他心口，听他疲累却清晰的心跳。席泠的眼散乱地朝四下里看，周遭烛火什么时候熄灭了，外头是月或日，白森森地悬在窗纱上。芳屏、瘦架、宝榻、银瓶、各式繁绕的雕花散落成满地鸦青的泡影。
　　他抬起手臂紧抱了他唯一拥有的真实，清醒而迷醉地翻了个身。

🔒碎却圆（七）
　　日色金黄里, 长街散落着爆竹烟花的碎屑，像是残花遍野。接近年关，各处都是轰雷似的响动, 这一下那一下，人受到惊吓, 骨头也跟着这头抖一下那头抖一下。
　　席泠的骨头却是拔得直直的, 踏上几级石磴，跨进庄严的府衙大门，鲜红的补服被晨曦照着，一曳一曳的波光，瞧不清上头补子的纹路。
　　年关底下, 好些公务要了结，衙门内皆流窜着匆忙的影。郑主事拿了堤堰的图样过来, 摊在案上指给他瞧，“这一冬已经有些成样了, 老爷瞧，这里赶着在春天砌上来，或可防御这一段的潮汛, 城内的河道也能松缓些。只是入夏就得先停工, 省得凝固不好, 反叫夏潮冲垮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席泠点点头, 以示体谅，又问：“银子够使用？”
　　“这一年的开销总是够的。”郑主事卷起图样笑，“有些小项, 卑职打的扎付拿去给柏大人落款, 他倒是都落了, 因此是在府衙里支出的银子。倒是不多, 前前后后也就两三千两。”
　　席泠照旧沉默着点头，郑主事待要下去，他又将其叫住，“你将工科清理淤堵河道的几位大人叫来。”
　　未几三位大人在下堂见礼，席泠踅出案来，在内堂中踱步，“河道上施工的事情我不大懂，依几位大人之见，江宁汤水河的淤堵，开春动工，夏汛前能不能清理干净？”
　　为首的常大人满脸难色，“要想在入夏前都清理了，衙门还得多请役力。改税这几年，服役的人力少之又少，银钱，又都往上交。咱们衙门的存银本来就不多，要作一府的开销使用，只怕请不起呀。”
　　正值攒眉，却见柏仲剪着手走进来，朗着声笑一笑，“既然是一府的开销，汤水河也是咱们南京城的流域，自然该通的。通了，江宁通上元的水道方便，省得陆路上总是泥泞，商贩百姓往来也都方便。他们方便了，南京城自然就愈发富裕起来了嘛。”
　　柏仲态度和蔼地将几人指一指，半是打趣，“不是我说你们，也该学学席大人，要有个长远打算，只盯着库里那点银子，能守一辈子不成？”
　　几人忙拔座作揖，陪着笑脸。说话又计较了些衙内大小事务，眨眼到午晌，阳光万尺由廊外泄了个遍地绚烂，风也似带着和暖。
　　柏仲大手一挥，“好了好了，上户科领了腊赐，都回家过年去吧，什么事情年后再打算，家中妻儿老小都等着呢，公事要忙，家事也不要耽搁了。”
　　唯独使席泠留步，两个人在椅上吃茶，柏仲脸色和软，问了些家务。席泠一一说了，呷了口茶笑道：“大人留我，一定不是单说这些没要紧的事。有什么话，大人不妨直说。”
　　“瞧，你还是学不会奉承人。”柏仲笑着将他点一点，须臾将胳膊搭在中间的方案上，欹着椅背，指头笃笃哒哒地敲着，“城外的堰口，听说有了些雏形？只是堤还未起？”
　　“是，起堤恐怕得后年的事情。”
　　柏仲点点头，把手叉在胸前一叹，“不是我说你，你这一摊子事，办得也太不掩人耳目了一些，如今南京城谁不知道那一段在修堰筑堤？衙门里当差的，谁又不会去想想，哪里来的银子修？闻新舟那头，也是心知肚明，只是大家不过问罢了。”
　　席泠半敛了笑，目光冷清地盯着手中茶汤，里头浮着打转的茶梗。他不甚在意，一口饮尽，“这样大的工程，瞒得住谁的眼，又何必去遮掩呢？不过在百姓心里，是朝廷还想着他们，民心自然也还向着朝廷，皆大欢喜。”
　　“那你呢？”柏仲睐目过来，不由得语重心长几分，“名声是朝廷的，可背黑锅的人得是你呀。此刻大家体谅你的苦心，也懒得管这桩闲事，都闭着嘴只当个睁眼瞎罢。可有人不这么想，前几日，虞老侯爷设宴，请了底下几位大人去府上吃酒。你和虞家从前就有些嫌隙，像是近来，又结了几分仇怨？”
　　席泠抬起头来，漫不经意地点点下颌，“噢，是有些是非恩怨，不过是儿女婚姻上的小事。”
　　“你只当是小事，人家可不这样想。我听到些风，说是虞家想招你做孙女婿，你梗着脖子不答应。要换寻常人，早跑到他门上去了，你偏偏……”
　　议到此节，柏仲笑笑，挥挥袖，“你有你的道理，且不去论它。只说这虞家，尚有两个儿子在朝中担着干系，老侯爷，原来是打礼部尚书退下来的，北京六部与内阁，都是他的熟人，只要他一纸奏疏递上去，你这些众目昭彰的事情，还不立马就叫人拿住？你这事，不抖搂出来，大家都能视若无睹，可一旦写到纸上去，就是不想管，也得管了。我看，无论如何，你还是向虞家低头服个软。”
　　席泠默了片刻，搁下盅起身，向他郑重作了个揖，“多谢大人为我费心。有的事情，席某能低头，可有的事情，就是叫席某眨个眼，还不如杀了席某来得痛快。”
　　柏仲瞩目他片刻，拔座起来，“我就是给你提个醒，别的，在你。得了，回家吧，初三我家中设宴，你带着……老夫人，一道往家中来吃酒，家中几位房下，念叨她呢。”
　　如今谁都知道席泠与他那位假母有些不清不楚的干系，奈何没有公之于众，场面上一时作难，不知该如何称呼。众人琢磨琢磨，只装作不知道，仍称呼其“老夫人”。
　　席泠笑笑，与他并肩出去，“年后必定是要叨扰大人家的酒饭的。”
　　“你也说起这些场面话来了。”
　　“卑职再不长进，只怕要招得世人笑话了。”
　　“你呀你呀……”
　　说话出衙，晴日昭昭罩九衢，街市比往常热闹，添了许多贩夫走卒。卖的玩意儿，无外乎是些热闹使用的东西，各色瓷器土陶、各类纸腊，更多的还是扎红纸的各色爆竹、自家纺织的红缎子巾子、现扎的红灯笼——
　　红成一片繁荣的，无尽的苦海。
　　府里头也是红的，箫娘最好热闹的人，因怕人丁稀少落了别家的后，愈发要把个园子装扮得张灯结彩。早几日便指挥着下人们挂灯笼，贴窗花，各门上挂红绸巾子。
　　席泠走回望露里，连那林间木台子的四面雕阑也挂了红巾子，在酽酽的浓绿里，怪异而荒诞。竹青的窗纱上贴了窗花，他凑到上头瞧，才勉强瞧清是喜鹊闹春的花样。
　　吱呀一声，槛窗推开了，露出箫娘半截身子，跪在榻上惊了一下，“你回来了？给我买什么好东西回来不曾？”
　　她向窗外摊开手，挑着眉梢，有些稚气的泼辣。怪了，她像是不会老，越活越水灵，眉梢眼角，总漏着不讲道理的孩子气。
　　席泠偶时觉得，他是她爹，一应小事由得她闹，闹得不开交，他像个擎天的人，来为她收场。他伸出手一摸她的手心，有些凉，便轻攒额心，“屋里点着熏笼，你又开窗做什么？”
　　“有些闷，我开窗透透气嚜。”箫娘捉裙由榻上跳下去，在门上迎他，围着他打转，“给我带什么没有？这时节，街上正卖些新鲜玩意，我原要出去买些的，又怕人太多，叫人认出来你席大人的内眷往街上去挤，不像样子。怎么的，也得顾忌顾忌你席大人的体面嘛。”
　　席泠到屏风后头换了身苍青的圆领袍，在补服里摸一摸，摸出一朵绢花搁在她手上，“这个，我瞧着扎得倒好。”
　　箫娘翻在手上瞧，是一只纱堆的玉兰花，没什么新奇，“多少钱？”
　　“四十文。”
　　一霎怄得箫娘把绢花举到他眼前晃，“就这么个玩意，四十文？！你脑子是读书读傻了？这满破也就值十个钱！”
　　“嗨，过年嘛，人家说多少就多少，何必去划这个价？也不值什么。”席泠睃一眼，满不在乎地往那头墙下多宝阁上拣书。
　　箫娘跟在他后头，五内淤火，三尸暴跳，“再是过年，也不能够这样坑人呀！一定是那起挑担子跑卖的货郎，做你一回买卖，就没想着做你下回！你穿着补服还敢坑你，敢是个不要命的，或是人家瞧你就是不会打算银钱的人！你那副样子，眼也不抬，话也不说，瞧着就是没见过行市的公子哥，不蒙你蒙谁去？！”
　　席泠正嫌聒噪，倏听晴芳在林子里喊：“太太，田庄上来人交租子，在厅上候着呢！”
　　箫娘听见，扭头来狠狠剜他一眼，捉裙踅出房去。席泠竖起耳朵听，她一路上还与晴芳忿忿抱怨：
　　“买个屁也不是的绢花，花了四十文，你说说，这样过，就是金山银山也得吃穷囖！我往前还说呢，他与席摸白，两个模子里的人，怎么能是父子，别是外头捡来养的吧？哼，可不就是一脉同根的父子？都是不会打算的！有几个钱，不花便罢了，一花起来大手大脚没个分寸。人家说什么是什么，长个脑子也是白长的！大--------------銥誮节下，不是我非要唠叨，惹人生气呀……”
　　箫娘这一气，到年后还不曾消完，看席泠总有些横不是竖不是的败家相。还是初四周大官人来，送了两只汝窑花瓶，气才顺了些。
　　席上周大官人说起，蔡淮预备着元夕趁乱，带走虞露浓。但事成前，不好堂而皇之往席家来，请周大官人带话。箫娘因问：“这事情已经准了？”
　　周大官人跛着脚落到下首椅上，摇头晃脑好不得意，“虽不十分准，据蔡淮心里预料，也有个七分准了。”
　　“那他将打算说给虞露浓了？”
　　“还不曾，这几日虞家也有不少亲友走动，两个人不得闲暇见面。他预备等初八后与她说，嫂子且等信吧，一准的事。”
　　箫娘听了这话，适才有些心安，又得了周大官人的礼，心情好起来，回到房内，再不挑席泠的不是，反关怀起他：“你不往衙门去，也不过是与我走走亲朋，要不就在家看书写字，不闷么？”
　　这日正是晴光潋滟，年关一过，凛风骤渐，好像一把利刀陡地钝了，劈得迟缓，握刀的人挥了一个冬，有些疲倦，风就有些浑软无力。那一片竹林响得也不如先前狂躁，像某位舞姬的绿裙，柔媚了许多。
　　席泠在那头案后卷着书，眼不曾抬，只用余光把窗外的好天气扫一眼，“你要是闷，咱们坐船出去，正好我出城去瞧瞧工程。”
　　听见前半句，箫娘还有些兴致，蓦地听见后半句，心直直地坠下去，生出不满，“你脑子里除了公务就是公务，不去！这会还没过元夕呢，你倒先忙起来了。”
　　席泠没话可说，手里攥着一团绢子搓弄，“那就不去，在家待着。”
　　箫娘老远地瞪着他露在书卷上头的半张脸，又生幽怨情绪。他是个从不爱花天酒地的男人，对别的女人有些无动于衷的冰冷。可并不妨碍他们之间也没法保持持久的浓情蜜意，仿佛到了春天，花开树满，一切生长都变得缓慢，再往下，只能是衰败。
　　她有些无力地走到他书案旁，半边屁股落在上头，拨开他的书，“你是不是在家跟我大眼对小眼的没意思？”
　　席泠搁下书来，将手叉在腹前，懒懒地笑，“你又起了什么性子？你直说吧，想要什么？”
　　“我要什么还犯得着巴结你么？”箫娘往房梁上转转眼，沉下来，“是你只晓得看书作文章，一天不同我说几句话！”
　　“你要说什么？”席泠无奈地揉揉额角，端正起来，“你说，我陪你说。”
　　箫娘想想，又无话可说。他们的日子，枝枝节节的小事彼此都知晓。他的公务，她不大有兴趣，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他又不大有兴趣。他们的兴致大相径庭，世界也南辕北辙。但如此奇妙，这样毫不相干的两个世界，却结在一起，分不开。
　　她叹息一声，走到窗前无趣地抠窗纱，抠得窗户沙沙响，像是百无聊赖地走到河岸上，踩出了长长的、寂寞的鞋印。
　　一不留神，将那层窗纱抠出一个洞，她心疼不已，反着抠，把丝丝的线拨正，勉强补全那个小洞。她心虚地走回席泠膝上坐着，眼还朝那毕竟扭曲了的纱孔遗憾地望着，“怪没意思的，成日在家不是吃就是喝，不是坐着就是睡着。要不……咱们生个孩儿取乐吧？”
　　说起这个，席泠倒是端正几分，将她的腰环着，“这是正经，算一算，这几年了，怎么一直不见有孩儿？别是那年辛家的几个小厮将你打坏了？等元夕过去，请个大夫来瞧瞧？”
　　箫娘细细一算，手也放到腹上摩挲两下，“可不是？这样久了，也不见有身子……”说着，恶狠狠地咬着牙，“要真是给辛玉台打坏了，我非去扒了她的坟地不可！”
　　“是不是，请个大夫来瞧就晓得了，先不要急。”
　　她撇撇嘴，一时闲得无趣，两手圈在他脖子上，“要真是，可怎么好？你席家岂不是绝了后了？”
　　席泠将下颌微抬着，笑了笑，山沉水寂的意味，大概天大的事在他心里也不算大，“你掐着我的脖子，我又敢怎么样？别说绝后，只怕连我的命也要绝了。”
　　箫娘陡地掣了手，捶了他一下，“不许胡说！”
　　席泠抓住她那只手，举在嘴边亲了亲，默了片刻，有些郑重，“生死有命，我若死了，也不要你为我守着，你怕什么？”
　　晴丝袅袅，扫在他苍白的脸皮上，如一场斜阳，和煦零落。箫娘最不爱听这些丧气话，乜了他一眼，又走回床上去倒着，啃啃唧唧地，日子里惬意的乏味与无趣从她嘴里哼了过去。
　　可这种无趣，甚合席泠的意，他欹在椅背上，又散漫地卷起书，等着晴光彻底入窗，将他吞没。
　　元夕未至，到初九那日，箫娘便翘首等着蔡淮的消息。这日蔡淮预备着叫虞露浓跟他往无锡去。虞露浓还不知道，仍旧包船出游，蔡淮也仍乔扮那船夫进舱内与虞露浓相会。
　　露浓缩在蔡淮怀内，船底慢悠悠的浪像难以言表的余韵，脉脉地，仿佛拍涌在她身.体里。人人都告诫她，这档子事是可耻可恶的，在从前那些过来人的口吻里，这档子事甚至是女人拉拢男人的一个迫不得已的手段。
　　从来没人提起，原来这种可耻里，掩藏着浩渺的抓不住的快乐。她如同浪里的孤舟，舒适地漂流在蔡淮怀抱中，仰起眼看汗.湿的额头，还十分体贴地为他搽了搽，怯怯地笑起来，“你像河里捞出来的。”
　　蔡淮也笑一会，旋即榻上起来穿衣裳，松松垮垮地系着松绿的道袍，到窗前望着远岸，“我要回乡一趟。”
　　露浓一惊，爬起来套上长襟，整云掠鬓地走到窗前，“回无锡，去了几时再回南京来呢？”
　　“说不准。”岸上行人如蚁，在连绵的黛山下，微弱渺小。蔡淮一贯跅弛的面上添了两分寂寥，“年节我就没回去，总要回家去瞧瞧的，况且有些买卖上的事也要打理，早则夏天，晚则秋天才过来。”
　　言讫，他睨着露浓的脸，那脸上藏不尽的落寞，怕被他看穿似的，往舱内撇了撇。他哼着笑，捏着她的下颌将她转回来，“你有些舍不得我？”
　　是的，但露浓不能承认，他们的关系再明白不过，是慾的纠葛，而非爱的牵绊，况且他是个不受牵绊的人。不知怎的，经历过席泠与他，露浓彻底了解了，在爱面前，一切身份上的尊荣都不值一提。
　　这世上还有什么绝对公正的话，非爱不可了。她在他眼里，只是个“平头百姓”。
　　她撇撇嘴，不肯承认，“谁舍不得你？你家里妻妾不知多少，一年到头，就盼着你回去呢。”
　　“说了几回了，我没有妻妾。”蔡淮将脑袋搭在窗框上，极不正经地看她，“你要是有兴致，给我做个房下倒也不是不好。”
　　露浓抬手打了他一下，“你想得美！我凭什么给你做小妾？”
　　“我说房下，一定就是妾么？”蔡淮抿着唇笑一会，在他眼里摇曳的河不够浑，也不够清，有着真假难辨的蒙昧。
　　他又逐渐端正起来，把那一泓水摇静了，“说真的，你愿不愿意跟我走？我什么都不能许诺给你，我这个人，一向是爱玩没定性，谁也管不住我。连我自己也管不住自己，要将我困在家里，还不如叫我死了算。可能有一天我老了，玩不动了，才能安稳过日子。所以我真的什么也不能给你许诺，就许了也不作数，你不要信。但我唯一能保证的，我可以带你往各处走走，无锡、苏州、杭州、扬州……带你外头长长见识。”
　　露浓抬着眼，有些难置信，“你是讲真的？”
　　“你看我像说假话的样子？”
　　“谁知道你？”露浓垂下脸去，依依欹在另一边，歪着眼调侃他，“我自认得你，就分不清你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就连你说的名字，也不知道真假。我原想使人打听来打听来着，后来又想，没意思，算了。”
　　蔡淮乔作惊吓，抬手抚她细腻的腮，“哎唷，那你还肯信？岂不是傻？”
　　露浓叫他逗笑了，自己想想，她的确一向是和尚挑担一头热的傻，恐怕难改了。她抱着柔软的双臂，闪避着望他一眼，“只要你这个人是真真实实的在我面前就够了。”
　　水载的船，摇摇晃晃地不踏实，使一切感觉都迷幻。可那锦绣罗衫、姹紫嫣红的远岸就踏实么？也不过是亦幻亦真。
　　蔡淮蹙着额眺目一会，又收回凛冽的目光，“我喜欢干脆利落，这话我说下了，元夕我在这里包艘船等你。你想好了，坐船出来，我接应你，咱们连夜就走。你记住，我只等到子时，子时一过，我的船就走。”
　　不等露浓答，他便穿上蓑衣踅出舱外。露浓倚在窗畔，半晌惊心——
　　他是说真的？说完就走，简直潇洒得毫不顾忌。可她要怎么办？她是侯门千金，上有无数尊长，还现放着一段将成未成的婚姻。况且她只是个女人，她的前程，是不由自主的。
　　可眨眼又想，她不是已经离经叛道地替自己绸缪过一段婚姻，何妨又再惊世骇俗一回？反正外头的传言里，她早是个放荡霪妇。再坏一些，还能坏到哪里去？
　　打这日起，露浓时时刻刻辗转着，犹豫不决。脑子与心分作了两派，一派吵嚷着要本分克己，一派叫嚣着要随心所欲，吵得不可开交。
　　元夕前日更是嚣嚷，阖家宴饮，请了班小戏在外头搭台子闹着，她祖母见她行容有些憔悴，斜欠身来拂一拂她的腮颊，细看了两眼，“哎唷，丫头没睡好，是为泠官人的事情烦扰的？”
　　老侯爷在上首跟着看一眼，气定神闲地搁下象牙箸笑，“快了快了，只等南京这里一桩案子了解，皇上听了高兴，你父亲就去求准这门事。”
　　老太太闻言，仍旧有些不放心，层层皱纹把额心压着，“就怕生什么变故，我这几日，总有些心神不宁。只怕那席泠赖死了不应。”
　　“可由不得他。”老侯爷端着盅，目光静怡凌厉，“他在南京城做的事情，谁不晓得？他敢赖，我这里一封奏疏上去，只怕他连性命也保不住。”
　　露浓在下头听着，只觉这些事恍如隔世，好似又与她统统不相干了。再被戏台子上的笙笛锣鼓闹得有些烦闷，便借故辞了家人，独回房里去。
　　屋里也不好，也是处处沉闷。杳杳的水磨戏腔隔着青瓦白墙透过来，恍如尖利的冷寂，精准无误地射穿露浓。多宝阁上的官窑梅瓶、玉雕小扇、珊瑚盆景……一切精致的陈列，无不滑闪着寂寥空洞的幽光。
　　只在一瞬间，一晃而过的冷光割伤了露浓的眼，割痛她的心。她倏然明白，她在这里，再好的婚姻，再高贵的身份，也只不过终身等人来爱。她不能苦苦地等人来爱，她有满腔被封锁的热情，要去赠予别人，不计后果。
　　于是那一闪而过的冷光，割断了她心上紧绷的弦，替她做了决定。
　　趁元夕夜里，露浓背着丫头稍稍打点了些细软，借故游河，包了艘船在河道上等着。丫头丝毫未瞧出端倪，照旧与她说笑解闷。
　　她借故乏了，在最尾的内舱，向丫头们笑笑，“你们外头去玩耍吧，不要闹我了，叫我稍稍歇歇，晚一会，咱们还上岸去逛呢。”
　　跟前那丫头知她近来有些烦心，领着丫头们避到外舱去。露浓独倚窗畔，四下里张望，岸上车马游人阗咽，河里满是游船画舫，各色灯辉与水里的灯影交映。
　　这样慌乱的繁华里，渐渐并行过来一艘船，蔡淮立在窗畔，望着她笑，“你还真敢来？”
　　两艘船挨得紧紧的，窗对着窗。露浓对着他，提足了勇气，“有什么不敢的？”
　　蔡淮点点头，旋即招呼两个小厮抬了一块板来，架在两边窗户上。凑巧这船内，一堆人按到那一头瞧岸上连珠的烟火，丫头们嬉嬉笑笑地闹得沸反盈天。露浓趁着这一阵，忙把两个包袱皮丢给他，搬来凳子垫着，往那木板上爬。
　　身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长河，两侧不过是漂泊无定的船只，她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胆量，只朝蔡淮伸得长长的手爬过去。蔡淮握住了她，一把将她抱进舱内，就这么搂着，一时间，都有些难言的激动。
　　半晌，蔡淮蹙额逗她，“要是我途中没银子使了，将你这么个绝世的美人儿卖了人，可怎么好？”
　　露浓渐渐敛了笑，“那我也只有认了栽，总不至于去死。”
　　她从他怀里向那远去的闳崇的船上看，富丽的灯火载着她安稳富贵的过去一并走远了。未来又是怎样波涛汹涌，她做了她所能想象的最坏打算。横竖世间，无非是爱恨聚散的千古愁烦。
　　好在明天，她将化身为一段她曾憧憬无数次的轰烈传说。
　　其实不等明天，当夜就炸了锅。虞家一班下人察觉小姐不见，先是寻遍两岸，急得上蹿下跳。后头实在寻不着，赶回家禀报。这还得了？老侯爷当即命人往应天府报官，柏仲只得召回休憩在家的一干差官满南京寻找。
　　自然也惊动了席泠这位府丞，四更天被叫起来换补服。箫娘瞧热闹高兴，围着为他穿衣系带，满面喜滋滋的笑。
　　笑一会，又倏地担忧起来，“你说，不会叫你们将水陆路都拦截了吧？要是蔡淮赶不上出城，仍旧将虞露浓抓回来，与你成亲！”
　　“哪有那样快的手脚。”席泠望望天，掐算着，“一更天不见的人，这个时辰，只怕蔡淮都出城转陆路了，天亮前，必定到大码头上直往无锡。”
　　说话席泠转步要出门，箫娘拉住他，揿在榻上，“急什么？谁管他家的破事？等我瀹了茶你吃了，热热乎乎地再出去。深更半夜的，为了他家的小姐，闹得世人不得安宁，好不得了！且让他们急去，有本事，自家去找！”
　　席泠望着她忿忿不平的神色，拉到膝上圈着，“闹得你也不得好睡。我瞧瞧，嗯，眼睑下见黑了。”
　　“真的？”箫娘忙扒扒眼睑，旋到妆台，蜡烛凑得近近的照看，片刻撅着嘴走回来，“真的么？我瞧不出来，你再瞧瞧。”
　　她把脸凑到席泠眼皮子底下。席泠郑重地看了片刻，郑重道：“骗你的。”
　　箫娘抬手打他，他就势将她揿倒，两个人在榻上闹一阵。直到晴芳男人外头说府衙的人在摧，席泠不好耽搁了，适才整衣出去。箫娘送到廊下，悄么嘱咐，“随便糊弄糊弄他们就得了，别真当个事去办，反倒劳累了自己，听见了？”
　　“晓得了。”
　　席泠满目无奈，揽了她的腰将她提回门槛内，“别出来，外头风冻折骨。”
　　外头鸡还未鸣，衙门内倒是闹了个灯火辉煌，柏仲未几也坐了马车赶来，两人先吩咐两个县衙出动一切差役去找，连巡检司兵马司的人也一道满城里搜一搜。
　　底下兵荒马乱闹开，几位大人在衙内等消息。不知是谁，哈欠连天地歪在椅上拖着音调抱怨，“不过走丢位小姐，闹得咱们这些当差的不安宁。说句公道话，成日忙着一堆公务还忙不赢，又要替他家寻起孙女来。这样的家务事，使家丁出去寻就是了，南京这些大大小小的衙门，也不是专为他家开的。”
　　席泠在椅上向睡意昏昏的众人冷眼旁观，说了句无关痛痒的话：“各位劳累劳累，替人寻一寻。为人父母，谁家丢了子女不着急？都是要急的。”
　　众人只得耐着性子等，谁知到天亮，上元县的班头来回禀，说是问了虞家的下人，才晓得小姐前些时与一位面生的年轻公子走得近，房里还遗失了些衣裳细软，显然是小姐与人私通，连夜奔逃了！
　　一干大大小小的官员乐得丢开手，“得了，人家是私奔，不是被贼人掳了去，这事情也不必咱们大动干戈的查了。散了吧，只叫上元县衙门派人查访查访就过去了。”
　　各衙门里都丢开手不管了，只交由上元县衙内按例访查。人还未访着，先闹得个满城风雨，世人都道虞家千金寡廉鲜耻，不顾体面，先诱引席泠不成，心思一歪，又勾搭上个面生的青年才俊。
　　从此，虞露浓成了箫娘编演的一段传奇，传诵在他人的口耳里，结局到底如何，她与他们都不甚关心。

🔒碎却圆（八）
　　虞家陡地遭此劫难, 又是把下人捆起来打，又是细细查究，总是寻不回人了。待要打探那男人的姓名, 谁知虞露浓瞒得死死的，连贴身的丫头的也不曾告诉。
　　老太太怄在家里, 少不得又病一场, 成日在铺上哭天抢地，“我的丫头，你这是为什么呀？叫你祖母告如何向你父母交代？不明不白的，闹出多少笑话来，眼瞧着婚事要到手了, 又跟个陌路人私逃离家，你叫我如何想得通？！”
　　老侯爷亦是急得满屋乱转, 掺银的一把须，蓦地想得全白, 也横竖想不通透。
　　如今府衙内遍寻无果，渐渐松手不再管了，老太太心内发急, 淌眼抹泪道：“外头闲话说得那样, 府衙的人也只当咱们丫头是与人私奔, 都有些撒手不管的架势。你少不得叫了席泠来, 叫他手底下的人接着查访！露浓原该给他做媳妇的，要不是为他耽搁了，何至于闹出一场灾？别人不管倒罢了, 他不行！”
　　老侯爷在案上佝偻着, 迎着绮窗上丝丝入扣的光思虑一番, 却没有这样的道理, 席泠原本就不愿意的事，如今丫头跑了，正如了他的意呢，哪里会用心寻找？
　　这样思来，眨眼间，难免牵连地想到别处去。于是斜过眼，额心暗结，“你说丫头好好的，怎的会与人私奔？那个男人又是哪里冒出来的，怎么南京城内连一点风也没听见？”
　　也将老太太点醒了些，忙蘸了泪，“好巧不巧的，偏赶上席泠这一桩事要成了，丫头却跑了。这里头，恐怕脱不了席泠的干系……只是咱们没有证据，却不好说是他做的。”
　　老侯爷暗忖片刻，预备将席泠找来探探口风。这话不知怎的就传到虞敏之耳朵里，原本这敏之素日就有些瞧不上席泠，又屡屡遭他拒婚，一是为他姐姐，二为他侯门家的体面，早与席泠结了嫌隙。
　　此番听见如是讲，还有什么可想的，一心认准了席泠的干系！便趁着没几日，席泠往家来，招呼了十几个小厮埋伏在门首，只等席泠前脚跨进来，立时叫人将他架到墙根底下，好一顿打！
　　“给我狠狠的打！”敏之招呼着家丁，退后一步，冷眼将乱棍底下的席泠睨着，“什么了不起的四品府丞，敢辱我虞家的门楣，敢诱拐我姐姐！我叫你逃得过公堂审讯，也躲不过我虞家的私刑！”
　　一小厮在旁瞧着，见席泠举着胳膊挡在额上，身上被敲得闷闷作响，也不叫喊，不过哼两声，只在胳膊底下，露着一双无惊无惧的眼睛。
　　他叫这眼蛰了一下，趁着敏之不备，溜门缝出去，拉着席泠的小厮嘱咐，“快去你家里说一声，你们老爷被我们小爷一顿打呢！”
　　季连一听，慌着跳上马车，忙回家去。
　　这小厮钻进门内，又跑去轩馆禀报老侯爷。谁知老侯爷听见后，不作反应。慢慢吞吞吃了一盅茶，估摸着人也打得差不多，才吩咐，“去告诉敏之，席大人是我请来客人，哪有与客人动人的道理？仔细衙门里说我们动用私刑。快，将席大人请进来。”
　　那小厮慌着跑出去告诉，腿脚倒快，赶上时席泠不过受了些皮外伤，骨头五内像是没好歹。
　　他忙将人搀扶起来，腆着脸向敏之笑，“爷，可打不得了，老太爷叫请进去。您消消气，不论有什么话，可以到公堂上与人理论，人家毕竟是南京城的府丞，私下动起手来，仔细带累了咱们老太爷。”
　　敏之只得将其点点，咬牙去了。小厮搀着席泠，一路前后查看一番，“可打坏大人哪里没有？”
　　席泠倒好，浑身都疼，倒显不出哪里十分不好。只是腿脚上有些走动不便，唇角上裂了点血渍，笑起来，几分落魄潦倒，“不妨碍。多谢你，你是他们家的小厮，还费心为我周旋。”
　　“大人哪里话。您往我们府上来了这么多趟，回回都规规矩矩行得正坐得端，咱们小的，都是瞧在眼里的。”
　　这厢引着，踅入厅内，老侯爷早换了副面孔，吹胡子瞪眼地迎将上来，“什么道理！席大人是我请到家的客，岂容小子放肆？！他不懂事，你们也不懂事？怎么不一早不来报？去、将那小子押到这里来，给席大人赔罪！”
　　小厮哪能不明白意思，腆着脸拱手，“爷生了气，丢开手便往外头去了。”
　　席泠亦看得通透，也不好为难这小厮，笑着摆摆袖，“无妨，家中出了这样大的事，衙门无能，寻不着小姐，小公子担忧姐姐，心里有气，一时失了举措，也是有的。万望老侯爷不要动怒。”
　　老侯爷趁势怒瞪那小厮一眼，“没用的东西，滚下去！”
　　此事老侯爷自以为了结，将席泠请到椅上，看茶款待。二人相继沉默片刻，老侯爷心内备好一番措辞，开场便是嗟叹，“你与露浓原该有段姻缘在的，如今丫头无故失踪，就是我再想这桩亲，也是遗憾了。总不好为难你，将个不清不白的姑娘娶为妻房，我也不是那等横不讲理的人。只是如今丫头不见了踪影，衙门里的人做事始终敷衍，请你来，是想你用心些，帮着寻一寻，把周边的州县，都派人打听打听。”
　　席泠正握着绢子揩嘴角的血渍，闻言忙打了个拱手，“老侯爷此言差矣，就是不吩咐，也是应该的。”
　　“那依你之见，我家这丫头，到底是被贼人掳了去，还是如外头所言，是与人私奔？”
　　这话有些叫人不好作答，若说被贼人掳了去，却不见贼人来信讨要赎金；若说与人私奔，岂不是伤了虞家的脸面？
　　席泠佯作思索须臾，“还真是不好说，尊府里的下人只见小姐与位年轻相公走得近些。这个近，是怎么个近法？到底两人之间有没有些什么干系，谁也没瞧见。”
　　老侯爷却觉他是在借话遮掩与那男人的干系，因此将手搭在膝上，笑道：“也不知是打哪里冒出来的个男人。我们丫头自幼知书识礼，偶然撞见面生的人，避也避不赢的，怎么会去结交一个从不知底细的男人？我想来，总觉有些蹊跷。”
　　席泠心料他有所怀疑，却不慌，横竖这梁子，老早就结下了，也不只在这某件事情上头。于是不疾不徐地拱了个手敷衍，“我看，还是小姐的安危要紧，小姐倘或真是与人私奔，必定会使人传个信回家，老侯爷不要过分担心。”
　　“那还请席大人上些心，接着使衙门查访。”
　　两个装模作样地又再客套一番，席泠跟随辞将出去。因右腿腿被一棍子敲得狠了，此刻慢慢地由骨头里泛出疼痛，只得拖着腿走，鞋尖在粗墁地转上迟缓地拉着，“哧……哧……”地声音，整个人被下晌的阳光拽出抹斜斜长长的黑影。
　　还未走到虞家大门，就听见门首像是有人争执，吵得个沸反盈天的。稍稍走近了，原来是箫娘，穿着家常的黑缎比甲，里头是草绿的小立领长衫，底下一大截宝蓝的裙，身后领着好几个小厮与晴芳。
　　那墨黑的比甲衬得她有些气势汹汹，与位老管家拉扯推搡，口里嚷着，“趁早将我们泠哥放出来！别招你姑奶奶脾气上来，一气给你家砸个稀巴烂，大家活不成！”
　　几个小厮在门首拦着，老管家忙不迭地拱手，“贵家老爷是我们老太爷请来的做客的，正在家中同老太爷说话呢，太太略等等、略等等。”
　　“我说你老娘！说是说话，怎的听见你们打人？！少来蒙你娘，你娘可不吃这些花招子，人呢！冷哥、泠哥！”
　　这么一吵嚷，席泠被棍棒敲出的那点痛忽然就不算痛，他将领路的那小厮拦住，闪避到门后那颗罗汉松底下，静观事态。
　　那门上，也不知怎的，像是推搡间那老管家不留神碰着了箫娘哪里一下。可不得了，箫娘当即捞起袖管子，那白皙纤细的手臂高高扬起来，照着位老管家沟壑纵横的脸狠狠一掌掴下去，“嘿、我操.你娘个老不死的！往哪撞呢！我不活了、活不成了，今日大家一齐死了算完！”
　　说话间，捉裙跳下几级石磴，朝着巷子又哭又跳，“今日就叫南京城的人都瞧瞧，你们公侯门第，欺我家没了人口，把我们老爷请进你们家里，不说好生款待招呼，反招来一顿棍棒！家里人寻来，招你们的打骂不提，还揩起我的油来！可还有天理？可还有王法？！”
　　这一闹，乌衣巷里拢共三四户官贵人家都跑出来瞧热闹，把虞家大门围了个圈，窃议声像群蜜蜂，太阳底下嗡嗡地炸开。
　　那晴芳，也跳下门来，也不论是谁，拉着人就要讲理，“您说说这个道理、您说说、我们老爷，南京城四品的府丞，那是皇上钦点的官，却吃他们家的私刑！好不得了、眼里没我们倒罢了，难道连皇上也不放在眼睛里了？殴打朝廷命官，这不是打朝廷的脸面嚜？！”
　　左右更嗡嗡唧唧地闹得不开交。那老管家怕了，忙跑进门里要禀报，在罗汉松底下撞见席泠，忙拉拽他，“哎唷我的席大人，您怎么在这里躲着？您快去劝劝吧、快去劝劝，这样一闹，多是个不太平。何苦来，咱们两家，原是亲亲热热的关系，何必闹到下不来台的地步？！”
　　席泠适才不慌不忙拖着腿出去，招呼着箫娘登舆，窝在车角便是一阵笑。
　　箫娘急得不成样，先将他胳膊拉开上下一通扫量，嘴角上裂出点血渍，腿也似有些伤，一时慌得她不知先该摸哪里。
　　最后听见他笑得停不下来，反招来气，一把拍在他怀里，“你笑什么？！人家急也要急死了，以为你叫虞家打死了呢，忙慌得赶来，预备着跟这老不死的拼个你死我活，你却还笑得出来！”
　　车轱辘着转出乌衣巷，驶入鼎沸河岸，席泠欹在车角，右腿搭在座上，笑声渐渐在喧嚣里沉寂下来。他望她良久，好像又重新认得她一回，她是千变万化的梦影，哪怕终要醒，此刻他还是无尽沉迷。又憋不住，噗嗤笑一声，“你真像个市井泼妇。”
　　“我原本就是嚜！”箫娘恶狠狠剜他一眼，落后睫毛一落，扇出一滴泪来，拈着帕子去蘸他的嘴角，“还打坏哪里没有？我才刚见你的腿走路不大好，是不是把腿打坏了？是不是？你说呀、你讲呀！再笑丢你出去！”
　　“别的地方没什么，就是打在膝盖上一下，走路有些不稳当，不妨事。”
　　席泠好歹笑停了，胳膊也有些痛，不知是打在哪里，整条手臂有些麻木的疼痛。他仍抬起另外条手臂，去搽她腮畔的泪珠子，“不哭了，虞家再厉害，也不敢私下里随意打杀人命，何况朝廷命官。只不过是虞敏之的公子习气，不懂事。”
　　箫娘并不懂得官场上复杂的干系，在她领略的世界里，权贵人家，打死个下人是常有的事。
　　她只晓得担心着急，没头苍蝇似的领着人来闹一场。再不见人出来，只怕她连老太太的屋子也敢闹进去，抓着那“老妖精”，就要一顿好打！
　　好歹是他平安出来了，她便不哭了，去卷他的衣袂裤腿，“呀，打得这样青！”
　　“这不是再常有不过的事？打几棍子，哪有不见淤青的？没什么要紧。”
　　箫娘有时候真是恨死他这满不在乎的态度，恨得咬牙切齿，“你哪样都讲不要紧！既然不要紧，不如打死的好！”说话便嚎啕大哭起来。
　　他只讲不要紧，哪里晓得她在家听见季连来报，一颗心慌得没处停放。此时虽缓缓搁平了，却仍有余悸。这余悸的振荡，恐怕得绵延一生那么长。
　　她一壁扯着嗓子哭，一壁仰起脸，不知是对谁抱怨，“当个平头百姓窝囊、当了官还是窝囊！”
　　或许是向车顶外的天埋怨。天外，只得无尽的人海，急管繁弦喧哗地从四面八方拍涌来，天却无回应。
　　只得席泠搂她在怀里，不住轻拍，“不哭了不哭了，才多大点事情，何至于此？”
　　箫娘还是呜咽不停，被他锁在怀里，手还不消停地捶打他。不知是哪里忽然来这么多眼泪，好像一生的眼泪都在此刻复复行行往外泛滥，散落在路旁。
　　马车摇摇晃晃，擦身无数锦衫罗衣，泱泱洪流中，春色初起了。这辆饬舆像个坏了脚的年轻人，趔趄着在黄昏里颠簸流离。
　　归家箫娘才算止住了眼泪，晴芳男人遣人请了位老道的太医来，反反复复查检一番，老太医拈着须笑了笑，“不妨事，就是些皮外伤，搽了我搁下的药，好生保养几日就能好了。”
　　席泠趁势叫给箫娘把脉，查查妇科。那老太医也算略通妇科，问诊了半日，才道：“没什么不育的症状，依老朽的意思，恐怕是太太过于清瘦了，才一时不得生养。生养孩儿的事情，还是要看天道机缘，急是急不来。太太只管把身体养起来些，放宽心，机缘到了，孩儿自然就有的。”
　　送出太医去，箫娘遣散了满屋的丫头，独自去掌灯。那灯靡靡地照起来，黄黄的影，窗外却是幽蓝得往黑里坠的天，什么东西都深了一层颜色，重重地往地上坠。
　　箫娘擎了一盏银釭，搁在床头的小几上，落在床沿，把自己细细的胳膊对着烛火扭一扭，“我瘦么？也不算太瘦呀。”
　　席泠一条胳膊叫纱布裹着，前后夹了两块板子，不好动，便用另一只手去握她的腕子，“瘦是瘦，倒是比头两年刚到家的时候好了些，那时候人家议论你，只说你是哪里逃饥荒来的。”
　　他说“到”，好像是“回”，仿佛他们一早就该相遇的。箫娘漫漫的游绪，又想起那一年的情景，也是二月天，一日比一日暖和，她走过了繁华而空寂的秦淮河。
　　那时候吴太太因恼恨她，什么也不许她多带，她的包袱皮里只得几件十来岁上做的旧衣裳，一年一年地改大，改长，用的虽然是同色的料子，但颜色总是有点差异的。
　　那些尽力接得不见针脚的布，此刻想来，像是她零零散散的人生。她紧抱着，跌跌撞撞地，终于撞到席泠眼皮子底下。
　　想起来，她心里来了气，顺势把他拍一下，“嗳，你那时候，怎么总不拿正眼瞧我？”
　　席泠有些糊涂，“哪个时候？”
　　“就是刚到你家的时候！”箫娘乜着眼，又满怀期待，自己展开浮想，期盼着他有某些难以起口的隐情。
　　可叫她失望了，席泠沉入过往，西厢的窗缝外头，她缩着肩在杏树底下坐着，佝偻得可怜，不时向四下里打量，止不住地撇嘴哀叹，那副嫌贫爱富的嘴脸展露明显。
　　他好笑起来，“那时候你太瘦了，拢共没几两肉，长得也不算出挑，哪个男人一眼见你会喜欢？况且你又蠢钝，长了一百个心眼子，都露在外头，生怕人瞧不出来似的。”
　　箫娘一口气险些没上得来，“那你什么时候有那门心思的？”
　　“想不起来。”席泠百般无奈，“真是想不起来了。”
　　箫娘撅着嘴嗔他一眼，“我长得很丑么？”
　　“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不足以叫人惊艳。”
　　怎么想，这都不算句好话，箫娘屁股一搦，往床角坐了些。席泠只好哄她，“细瞧瞧，还是容易叫人想入非非的。”
　　她这才又笑了，坐回来，扑在他怀里，“我不差的，那时候就是少些好衣裳好头面装扮，你后来可是瞧见的，打扮起来，我也算个美人儿！是吧？”
　　“是、是。”席泠拍着她的背，两眼止不住地弯着。
　　箫娘心满意足地叹息一声，“你没事情，我就安心了。那挨千刀的虞敏之，太目无王法了些，把你打得这样子，回头我也叫冯混子去打他一顿！”一经提起，果然当回事似的端正起来，“是了！冯混子那班兄弟，都是些吃酒耍赖，认钱不认人的，哪日堵他在巷子里打他一顿也不算什么！”
　　谁知席泠却枕着脑袋笑了，“不必你使人打他，过不了两日，他就该被拿到公堂去挨板子了。”
　　“衙门还敢管他？”
　　“你在乌衣巷里闹这一通，人尽皆知他动用私刑，公门里再不拿他教训教训，叫一众当官的脸面往哪里放？”
　　闻言，箫娘乐得跳起来，“该！就该叫他也吃几十板子才好！”
　　果不其然，没过几日，此事闹得南京官场上人尽皆知，一个不过是个举人功名的公子，公然对四品大员大动私刑，谁心里都堵着口气下不来。况且这虞敏之向来在南京城仗着家中的势，有些目中无人，巴结他的人多，暗里憋着气的也不少。
　　这样一来，众人就撺掇着上元县的县丞白丰年拿虞敏之问罪。这白丰年被架得高高的下不来，暗里又忖度，虞家再了不得，也是山高皇帝远。不比席泠，是他的上峰长官，时时打照面的。况且席泠这几年待他照拂也不少，自打先前的陈通判被罢了，眼前能靠的就只席泠。
　　再有众人说：“你怕他什么，他公然殴打朝廷四品命官，闹得满城风雨，就是往后拿你说话，自然有我们这些同僚为你佐证！再说他虞家也是知理识法的人，难道就纵容子弟在南京为祸不成？大不了闹出事来，咱们联名上疏，参他一本！”
　　如此，白丰年一不做二不休，当即拍板，使二三十个差役前往秦淮河哪家行院内，大清早就将人拿到衙内，过堂问话。
　　那敏之只道人不敢罚他，倒痛快，一气都认下了。不想才画了押，白丰年旋即就丢下两枚签在堂下，“念你直言供认，也不必多罚，当堂受杖四十，此事就算了结了，仍放你回家去，日后不可再倚势霸道，胡作非为！”
　　说话不等敏之惊诧，几个差役上来就将人摁倒了，当堂噼里啪啦打起板子来。跟随的小厮跑回家报信，将老两口气得不行。
　　老太太一口气上不来，连吃了大半碗药，旋即哭天抢地地嚎啕起来，“我们虞家是造了什么孽，偏叫咱们遇见个姓席的！倘或不遇见他，少生多少是非！诱拐了我的丫头，又要将我孙子打残才算，他要害得我家断子绝孙才罢是不是？你去问问他、是不是非要叫我们虞家断子绝孙才罢？！”
　　老侯爷原就怀疑露浓出逃与席泠脱不了干系，只是奈何没证据，如今怒上心头，还讲什么证据？心里的火一顶起来，当即叫来老管家吩咐：
　　“也不必留什么情面了，你修书一封给老大，叫他上疏参席泠一本！他在南京城的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要找证据，上元县郊外的那座新起的堰，就是明明白白的证据！他想为百姓做点事，哼，把朝廷的脸面往哪搁？未必满朝官员都是废物，只他姓席的记挂着民生大事不成？闹到朝中，那些人挂不住脸，自然彻查。查不出他的脏手，我从此也不必在南京混了！”
　　那老管家谨遵上命，当日便修书送往北京。这里家书几千里，那头露浓已使人送信回来，心中不提旁人旁事，也不透露踪迹，只是报了个平安，叫她祖父祖母放心，说过了夏，自然归家。
　　两厢信来信去，瘦杀梅韵，邅廻春浓。
　　城内莺乱燕归，芳草又绿。原先席家那小院如今冲作杂间使用，堆放些使不着的家伙。院内杏树未移，花落满地。箫娘站在树底下，与晴芳兜了一片粉缎子的雪白杏花，仰天望着，在那些密密的光斑里，笑染了眼睛。
　　晴芳将布抖一抖，伸手捞一捞成堆的碎花，春意盎然地笑了，“够了，酿一坛子酒，也能二十来斤呢。老爷不吃酒，只不过咱们闲时吃一些，或是招待那些上门的太太奶奶。”
　　“那兜回去吧。”箫娘把几角阖了，交给她，“酿好了筛一壶出来，到坟上祭绿蟾。只是你们陶家的祖坟也远了些，还在西边郊野。我就不明白了，何小官人做什么不将绿蟾葬在何家的坟上？”
　　“嗨，这有什么不明白，姑娘思念父亲，何小官人自然将她埋在她父亲跟前，往后自己也殓在那边。只是何家老爷要伤心了，这几日就听见为了何小官人在陶家坟上为自己点穴的事闹得不可开交。”
　　两个人论着叹着，到园中来，恰逢席泠伤势好了许多，引着何盏在园中看景。箫娘在背后喊，“嗳，何小官人留下吃饭呀，好容易往我家来一趟，可别急着走！”
　　何盏回首作揖，“叨扰伯娘。”
　　箫娘自行去了，何盏转回来，不知是因称呼，还是别的什么，面露点尴尬，“早听说你挨了虞家的打，我原该早来探望的，只是那盐税的案子结案，一时忙不开。”
　　他顿了顿，斜睐席泠一眼，还是实言相告，“再有上回你说的那些话，我简直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我在家想了许多时候，仍旧想不明白。论理，你说下那些话，我就该向朝廷上疏请旨立案了，可论情，我拿不定主意。不如你告诉我，我到底要不要插手管？”
　　“你也不必作难了，”席泠反倒堂皇地笑起来，只是声音似春风，不免还带着凄凉，“虞家参我的奏疏，只怕已经在斟酌拟定了。你只要记住我上回的话，照心，京里下旨你们都察院查办，你就担起这个担子来，你审讯我，我必定知无不言的，多少衙门都省了事。”
　　何盏不免心惊，可窥他，还是那副澹然不在意的模样，他好像一早就将生死名利置之度外。越是如此，何盏越是想不通，“我还是不明白，既然如此，当初又何必要做官呢？”
　　两个走到假山上一方八角亭内，登高的十几步内，席泠也才刚想明白，他慢悠悠地，一句一句地叙述，仿佛是与他不相干的旁白：
　　“打从我屡遭朝廷冷遇起，我就无心做官了。说起来，我这辈子好像从来也没有十分想要过什么。后来，一半是想要给箫娘一些什么，你晓得她，她是个再简单不过的人，一向就想要的就是权势钱财；另一半，大概是我也有些不服，凭什么呢？我勉强身怀些圣学，也算有点抱负，就偏偏因为家世门第，连翰林院也点不进去。”
　　他立在亭中，眺望着半掩的墙瓦。那遥远的错落的粉墙青瓦，他倒是头一遭认真去看，站得高了，瓦连着瓦，墙延着墙，一时延伸出去，就是整个南京城，甚至是整个人世。
　　太浩瀚渺茫了，他已经分不清哪一片才是他的家。
　　仿佛他根本就是没有驻地，没有归属的。他的落脚处，只在箫娘身边。他收回眼，望着亭下笑了笑，“现在，连一点年轻气盛的不服也没有了。”
　　何盏跟着他垂目，假山底下挨种着两棵初发的石榴花，一丈高，绿油油的密叶间结满半开未开的红疙瘩，绿压着红，红坠着绿，这势头难分输赢。
　　“碎云，你这个人，倘或肯再恶一点，或者再善一点……”说到此节，何盏也说不下去了，苍凉而无力地笑了下。
　　席泠欣慰地看他一眼，长吁了一口气，“世间能得你这一位知己，足矣。不说这些了，趁你今日来，我想着托你一件事。咱们有位同窗你可曾记得，叫袁会机的。”
　　“记得、怎么能不记得？”何盏眺目一笑，说起故人，一时风光，恍惚少年，“那可是位怪人，中了进士，家中那样有钱，偏不做官，反倒在杭州包了几处茶山，修起道来！从前咱们同窗问他志向何处，他说什么……噢、‘不在朝堂，志在洪荒’，神神叨叨的，参悟道法去了。说起来，我还与他有些书信往来，他信里时常提起你，想邀你往杭州他的那几片山头上小住几日。我回他，你公务繁忙，等得了空闲，我与你一道去。”
　　“我是去不成了。”席泠敛了一半笑颜，“不过我想将箫娘送去。这番风波，我也难料生死，倘或我有个什么，上回办仇云两家的案子，那么多结怨的人，独留她在这里，我总是不放心。就是抄家，我还有几处田产抄不着，她到杭州，安稳富庶过日子，不是问题。只是她是女人家，无依无靠的，不大便宜。若有袁会机肯照管她一些，总不至于受人欺负。因此我想请你写信给袁会机，托他一番，我若活着，定当报答，我若死了，就当他积德行善吧。”
　　话说得格外冷静，静得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何盏恍惚了半日，时光几如他们上京那年，偶然间，在哪座山亭上，瞭望一望无际的山川。是哪位名师的丹青，笔锋豪迈的一个起落，成就这绵延的百里山河。
　　但他们，在这山河中太渺小了，他们相继沉默着。却见箫娘由望露门前的小径里走出来，朝亭子里喊：“吃饭了！何小官人，来吃饭，今日是我烧的饭，有你喜欢的油炸鸽子雏儿！泠哥，有鱼、现蒸的！”
　　小径旁半高的棕竹映着她风牵的水绿罗裙，席泠远远望着，朝她挥手，一行引着何盏下亭去，“可千万不要在她面前走漏一点风，她闹起来，就是十个人也摁她不住。”
　　“既要送她往杭州，她总是能晓得的，哪里瞒得住呢？”
　　席泠翛翛尘外一笑，“随便编个慌就混过去了，她有时候瞧着精明，其实是糊涂。”
　　还差三两步走近，箫娘便毫无顾忌地往他身边蹦过来，吊着他的胳膊，整个人往下坠，弯着腰冲何盏笑。那一笑，连何盏也觉得，花萎一瞬，曾记盛开，也值得庆祝。

🔒碎却圆（九）
　　这时节, 洛阳旧谱重翻，又是魏紫艳冠。席家园中未种牡丹，望露窗外, 更是单调，仅仅那一片紫竹林, 嵌在月中, 像幅画，风声恍如洗笔，水墨洇润了一片夜。
　　月光是冷白的，落在鹅黄的褥垫上，裀垫也跟着白了些, 调和成蜜合色。真像是一抹蜜，箫娘心里甜丝丝的垂着目光, 望着蜜合色的缎子捧着她粉黛的裙，春末的花色, 都在她周遭。
　　虞露浓走了，妨碍她生活的一切仿佛也都凭空销声匿迹，她怎能不悠然惬意？正哼着一段昆腔, 倏然“啪”一声, 陡地惊心！
　　回头去看, 是席泠打碎了一只云龙纹汝窑小香炉, 站在那里刚打髹黑的书架子上抽出本书捧着，有刹那措手不及。香灰撒了一地，罩了他半只黑靴。箫娘往廊下拿了笤帚来扫, 指着他的靴, “把脚跺一跺呀。”
　　他果然跺一跺, 振落了灰, 落回椅上将新抽的书摊开在案面，盯着箫娘打扫，“亏得是小件，要是大件的，譬如花瓶，你该心疼了。”
　　箫娘抬额剜他一眼，“就这我也心疼！不少钱呢，当心点嚜！”话音甫落，她又暗懊暗悔，为了几个钱又与他提起脾气来，大声小器的，不值当呀。
　　当下搁回笤帚，走到他案前，搬了根杌凳在对面坐着，胳膊肘撑在案上，支颐着脸，“我脾气又上来了，半点也不温柔贤淑，瞧成日把你吼着，我自己也有些过意不去。你心里怪不怪我？”
　　席泠晓得她准是又闲得发慌了，她一闲，不是琢磨钱，就是琢磨些不值一提的小小思绪。如今不必计较银子了，自然就一股脑往那莫名其妙的情绪里钻。他心里满是无奈的纵容，便朝那盏银釭指一指，“把灯给我挑一挑，只管闲坐着做什么？”
　　箫娘乐呵呵地摸了一根细细的银签，挑起那灯芯，火苗子也跟着涨起来。明黄的光罩着席泠半张脸，那山沉水默的半张脸，是她见过最具险势的五官。一想到这人带魂儿都是她的，止不住的窃喜得意。
　　又观他另半张脸，照旧隐没在黑暗中，眼皮好似抬了抬，有些欲言又止的情状。
　　但他什么也没说，箫娘只当那是个错觉。她把细长的银签子拈在指间，悬在案上摇晃着，眼珠子也跟着悠悠打转，“你看书也陪着我说说话嚜，一更天没过，我要睡也睡不着，也没个活计做，无趣得很。”
　　前两日杭州那头回了信，那叫袁会机的同窗倒十分热络，不单愿意照拂箫娘，连此番信去，那头一并寻了处房子。三进的宅院，住的屋舍的不多，却是亭台楼榭一应俱全。那头讲，随刻去，家人自去接应。
　　这时候，虞家那头弹劾席泠的奏疏只怕业已递了上去。席泠默了片刻，趁势阖了书搭腔，“如今元太太不在南京，你拢共就柏家几位太太姨娘要好些，别的，不过是场面上来往往，再就是同徐姑子几个说说话。偏我又公务缠身，早出晚归的，光阴的确难混。这样，你也往外头去走走。”
　　箫娘初初听，满心欢喜，“哪外头？”
　　“杭州。”席泠把烛火向她推尽一些，光线就离他远了些，不够照明他的神色。只听到他的嗓音，低沉松快里，透着闷，“我有位同窗在杭州包了几处茶山，你可以领着丫头们一道去，在山上逛逛。杭州有座灵隐寺，听说灵得很，你或可以往灵隐寺去，为咱们添点香油钱，菩萨面前求一求，咱们好生一双儿女。”
　　箫娘有些迟疑，瘪着嘴，“这一逛就要跑那么远，何苦来？你呢，也去么？”
　　“我就不去了，我这里一堆公务走不开，郊外的堰，入夏又得停工，我这里好些事情。你自己去，带着小厮丫头，怕什么？”
　　“我倒不是怕呀，”箫娘嗔一眼，把银签子搁下，声音清脆悦耳，逗得她婉媚轻笑，“我是舍不得你嚜。这一来一回的，也得三两个月呢，撇下你独自在家，哪个打发你吃饭？你这个人，一钻进文章里，吃饭也想不起来，我要是不在，你恐怕就睡在衙门里，连家也懒得回。”
　　席泠笑道：“你不用想着我，饿了自然晓得吃，困了自然就睡，我又不是小子了。”
　　可箫娘想着离家三两个月，到底舍不得，踅至跟前，坐到他膝上，“我不去，就在家呆着，做几件秋天的袍子你穿，也就打发时辰了。”
　　席泠环住她，只好暂且作罢，隔日再说。暗里掐算掐算，只怕朝廷的旨意才刚由北京出来，倒是不急。要紧是，他也有些舍不得，想这梦境里再多留驻片刻。
　　一留又是大半月，残灯几回明灭，南京城由春落夏，一日比一日热。那硕大金轮悬在天上，烈得发白，射得人睁不开眼睛。
　　八百里加急的快马险些颠了人半条命，传旨意的太监大汗淋漓地立在都察院，宣读了旨意，何盏与都御史皆是一惊。
　　此案出在南京，原该是南直隶都察院一手包办，谁知今番旨意上却说，只要南直隶都察院陪审此案，主审官是北京都察院派来的一位姓彭的佥都御史。
　　何盏暗里与左都御史范大人交汇了眼色，这范大人领会意思，在秦淮河拣了家行院治席款待传旨的太监。
　　席间饮酒寒暄，胡笳咿呀半晌，那年轻太监柔着嗓子笑了，“二位大人，咱家知道你们想问什么。这也没什么不好说的，何必破费客气？”
　　范大人与何盏相笑几声，转来为其筛酒，“内官既然猜着了，我们也不绕弯子了。这事情是出在咱们南京，席泠也是南京人，怎的要从北京另派主审官？是不是皇上震怒，或是皇上对咱们南直隶都察院，有些什么……？”
　　“嗨，没有的事情。”太监摇摇手，意态轻松，“皇上先是看了虞大人弹劾这里席大人的奏疏，问起席大人是谁。跟前的陈公公说，就是那年帮着办了仇云两家的年轻县丞，后头经由江南巡抚林戴文举荐，如今担着南直隶府丞那位穷进士。这样一说，皇上倒想起来--------------銥誮问：‘可是那年殿试文章绝佳但字迹潦草得不成样那个？’，陈公公忙说是，皇上倒笑了，只说了一句：‘他到底还是混上来了。’”
　　何盏闷想半日，又替太监筛酒，“听这意思，皇上倒未震怒，怎么又要从北京派主审官下来呢？”
　　那太监吃了酒，乐呵呵搁下，“这里头，都是虞家的事。虞大人像是与这位席大人有些仇怨？呵，其实不过十几万两银子的事情，这江南江北，哪个大案不是动辄几百上千的银子？又没有动户部的税银，这是使百姓的钱花在百姓身上。皇上呢，原是不想理会，可架不住虞大人将事情闹得满朝皆知，既然犯了法，当着满朝文武，就不好不办了。况且也要给他虞家这个面子，人家兄弟两个都担着要紧的差事，父亲又是先前的礼部尚书，又是侯爵，多少要照顾元老的体面。所以这位席大人才倒了霉了嘛。”
　　范大人点头称是，“其实这案子倒好办，只是结了案，这席泠，朝廷的意思，是要如何处置呢？”
　　“皇上的意思，安虞家的心，该如何定就如何定。这也该着这位席大人倒霉，那有些贪墨上百的银子的犯官，在朝廷有厉害关系的，该松还得松。可他，在朝廷里连个为他说话的人也没有，好些人，压根就不认得他！您二位说该不该他倒霉？要是属实，内阁六部谁会替他说话？押回北京，按律抄家秋决，就了了事了。”
　　轻轻松松几句话就撼动了何盏，他恍然大悟，可不是嚜，症结所在，并不是席泠犯了多大的国法，说到底，是他在朝中孤立无援，无姓无名，谁也犯不着得罪了虞家去替他辩解。朝中无人，那么在汹涌宦海，就只能是个任人鱼肉的哑巴。
　　何盏便也似个哑巴，一席再不讲话，只陪着笑脸应酬周旋。
　　当夜席散，安顿了太监，何盏与这范大人共乘一舆。嘎吱嘎吱的车轮子响彻长街，范大人倏然捋着须在岑寂中笑了一声，意味深长，“小何大人，你瞧，虽说两京是一样的，可咱们南京到底比不得人家天子脚下。咱们这里的人，在朝中不尴不尬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怪道南京这么多官，拼死了想朝北京爬。这回北京派个佥都御史过来，少不得要在我这个左都御史面前争面子，摆架子。我懒得去应付他，这案子就由你去陪审。”
　　“大人……”
　　正要作揖道谢，范大人捋着打断他，“不必谢。我晓得你与席府丞是至交，原该避嫌的，可虞家想公报私仇，往死里整席泠，这时候，你就再犯不着避这个嫌了。咱们南京的官，一样的品衔，凭什么叫北京的踩在脚下？一个北京的佥都御史，想跑到我南京来耍威风，我看他是做梦。”
　　何盏辩这意思，是南京上头这些人打算纵他徇私枉法了。他却高兴不起来，席泠的一线生机，或成了他的一道防线，跨过去，徇私舞弊也许救得了席泠，可从此，便是他的沦落。
　　他久久沉默，无话可说，仍旧致谢，“多谢范大人。”
　　归家业已二更，何盏望着席家的朱门，踟蹰片刻，还是敲开了那扇门，在正屋里将旨意说与席泠听。席泠与南京的天背道而驰，天是与日炎热，他却一日比一日冷寂。
　　屋里没丫头使唤，他亲自瀹茶，在榻下提了流金南瓜铜壶注水入紫砂壶内，又慢吞吞将铜壶搁回炉上，“照心，你还记不记得，那回你被伯父打了，我去探望，咱们在你屋里，我曾对你说过什么？”
　　“改一改你那心软的毛病……”
　　“改一改你那心软的毛病。”那时的席泠与此刻的席泠重叠起来，何盏才惊觉，他一早对时事就有预料。
　　所以今番，他对生死格外澹然，“照心，是人都有软骨。我已经沦落妥协，从前的志向抱负因何落空，我不想再去追溯。但你仍是咱们最后的梦，是天下读书人纯粹的志向，你得给他们做个样子出来，不能为了咱们的一点私情，罔顾国法。”
　　“可……”何盏本能地想为他辩驳，像范大人，像闻新舟，像南京城里视若无睹的所有人。
　　但他忽然意识到，这就是混淆的开始。其实不论为情为钱，都是贪，贪心一起，终要模糊是与非的界限。
　　席泠欣慰的笑了，“你没说下去，我很高兴。”他端来两只白釉六角盅搁在彼此面前，郑重起来，“我晓得你想说什么，我甚至也晓得其他人怎么想。他们想，不过区区十几万两银子，把满朝文武家的地缝扫一扫，恐怕扫出来也不止这些，何必去计较？可我不这么想，法就是法，纲就是纲，一两银子也得明明白白点算清楚。要是都这么稀里糊涂一团乱麻，以善掩恶，以恶混善，这笔账，必定越算越乱。朝堂不是市井，连朝廷都乌烟瘴气，叫世道如何清正？我如今就要你拿我祭法，我知道你也是这样想的。”
　　那盏微弱的烛火横在二人中间，火苗子逐渐在何盏眼中烧得正了。他一口吃尽茶，干净利落地拔座，“好。”可走出两步，他又回身，“我这里严明审案，可定罪是北京的事情，你的生死，我定不了。碎云，给林戴文去一封信，告诉他你的境况，他当初既然愿意为你通一条路，此番也必然不会袖手旁观。他在北京、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
　　席泠不经意地笑着起身，要送他，“不必了，他这回帮了我，下回我又该拿什么报他的恩？你来我往的，总也没个了结。”
　　他点了盏灯笼，一路将何盏送出望露，“北京那位彭大人几时到南京？”
　　“大约半个月后，这位姓彭的佥都御史，是虞家的姻亲。”
　　“我明白了。”席泠似乎不在意，浅浅地笑着，将灯笼交交予季连，“替我送小何大人出去。”
　　季连接了灯，照在何盏脚下，引着他走出一段路。忽然间，何盏顿了脚步，又回首——席泠的背影将将转入棕竹夹掩的小径。月亮十分圆满，寒噤噤的银光像一片冷霜，落在他最尾滑隐的衣袂上，没抓住他。
　　他因何盏来得暗了，原本是睡下的，穿着银灰色的寝衣。他很少穿得这样浅淡，轻薄得犹如月的一缕叹息。
　　踅进西厢，箫娘恍惚以为是月亮彻底落进她的梦窗，她绵.绵地笑了两声，在床上打了个滚。
　　席泠点亮床头高高的蜡烛，把竹青的鲛绡帐挂在银钩上，落在床沿对她温柔地笑，“何盏过来，我与他在正屋里说了一会话，起来时你睡得正好，怎的就醒了？”
　　“我做了个梦，笑醒了。”箫娘滚过来，把脑袋侧枕在他腿上，“想不起梦的什么，就记得是个美梦。嗳，这大半夜的，何小官人来寻你做什么，有哪样要紧事明天不能说？”
　　“一点要紧的公事。你再接着睡。”席泠把另一支膝盖翘起来，脚跟踩在床沿上，睡意全无了，迎面望着绮窗外的月。
　　箫娘跟着他看，模糊的月嵌在窗纱上，圆得剔透，流水一样由窗纱密密麻麻的细孔里流淌进来。她坐起来，朝窗上递递下巴，“我也睡不着了，开了窗透透气吧。”
　　席泠去打开了窗，芜杂的蛙声一霎挤进窗来，风也挤进来，把烛火吹的偏了偏。箫娘忙下床去取灯罩，笼在银釭上，光线就黯淡一层，看不清席泠的表情。
　　他顺势坐在了榻上，懒歪歪地欹着窗，散漫惑人的姿态。把床上的箫娘看了会，又旧事重提，“要我说，你还是往杭州去散散闷，成日在家困着，人也困得恹恹的。杭州比南京凉快许多，到了那头，正好度过暑热。”
　　一件事倘或她不答应，他很少重提。这回又说起，箫娘免不得警惕起来，老远剔了他一眼，“总撺掇我往杭州去做什么？未必，你有点什么事情要避着我？我猜猜，你近来，又撞见了谁家的小姐？”
　　月光落在席泠胸膛上，他吊着眼梢，有些不正经地张开双臂，箫娘便走过来，伏在他怀里。他叹道：“哪来谁家的小姐，就一位虞家的小姐，已经够叫人愁烦的了，我又何苦去招那些事？我是为你想，过两日，我又要忙起来，或者又要往底下县上去一趟，一走半月一月的，你在家，岂不更无趣？你怕什么，怕去了杭州，回来我不在家了？”
　　箫娘撅着嘴，不知怎的，觉得亮堂堂的月亮有些凄荒，“我就是不想去，舍不得撇了你嘛！”
　　万般无奈，今夜只好再搁下此事不题了，席泠抱着她，后脑仰在窗台。那竹梢的影，温柔地垂在他的眼角，在他冷白的皮肤上摇晃，好像一片暗的泪由他冰封的目光里淌出来。
　　落后有一天夜里，席泠梦到席慕白，还是那副邋遢模样，吊儿郎当歪在他家榻上，手一个劲地摸炕桌上水晶碟子里的葡萄吃，塞了一嘴，葡萄汁水淋漓地由他嘴角溢出来。
　　席泠打床上下来，走近几步，席慕白挑着眉峰笑道：“我就晓得你小子，良心烂透了。”
　　梦里也是死寂的夜，辨不清春夏秋冬，风打袖口灌进去，凉透心骨，满地被月光拖得沉重的影子。席慕白说着话，葡萄酱汁糊了满下巴，那些绿油油的颜色逐渐变深变红，像是殷红的血。
　　他倏地一笑，满口里的血，深的浅的，仿佛嚼烂了谁的心肺。
　　席泠猛地一吓，惊醒过来，浮了满额的汗。箫娘被吵醒，跟着坐起来窥他，“冷哥，冷哥，你做噩梦了？”
　　“没什么。”席泠久坐半日，枕头底下摸了绢子揩汗，“你接着睡。”
　　箫娘诧异地盯着他，那汗.湿的额头底下，眼睛愈发死寂了。她惶惶不安地歪着眼紧窥着，拽他的胳膊，“怎的了？”
　　席泠掀开薄衾下床，往榻上倒盅凉水来喝，撑在炕桌上吁了口气，“你接着睡，我到正屋里看会书。”
　　他的肩颈凹陷下去，头微微垂着，箫娘撩着帐子注视他，微风从他宽松的寝衣里往里灌，洗劫了他坚壮的骨头。衣裳偶尔贴在他的腰上，箫娘才发现，他瘦了些，不知不觉地，似乎也老了一点。
　　他们已经相遇了许多个年头，猛地一想，箫娘都不记得是多久。可把此刻的他与初会的他比较一番，他的确苍老了一些，皱纹未添，皮肤未坠，是从他心里老出来，蔓延了满目无力的沧桑。
　　箫娘倒是比从前显得年轻了，她不由得自恼，大概他做了她脚下的土壤，她自私地抽走全部的养分，滋养了自己。
　　晦暗里萦来一丝酸楚，她打着帐子的手正往下垂了垂。不防席泠走到门后，斜斜些转来半张脸，目光几乎是冷酷，“这两日就叫人替你收拾好行李，吩咐包了船往杭州去。”
　　旋即凌厉的吱呀一声，他开门出去，彻底没了商量的余地。箫娘在帐里呆坐半晌，左思右想，做什么非要叫她往杭州去？是想打发她？这么一想，不免浮动连篇——
　　他是青年才俊，这两年越来越出息了，满个南京城差不多都是他说了算。而她呢，大字不识，诗文不通，始终是个上不了台面的粗妇，穿戴再体面，一开口仍旧丑态百出。好像那日在雷大人家，雷太太就暗里笑话她来着？
　　或许他不是瞧上了别的女人，只是单纯嫌她，饱读诗书的人往往清高的很，对财米油盐总是有些瞧不上眼的。
　　可泠哥不同呀！他与别人从来就是不一样的。
　　她蜷在床上，翻来转去，一会一副思想，想到天蒙蒙亮，月轮淡痕，密星稀疏，天光暗昧地发白，好像她的世界，也在混沌中天翻地覆。
　　晨起席泠才回屋来，见箫娘缩在铺上睡着，穿着薄薄的黛紫寝衣，映满折枝纹的薄衾只盖到瘦瘦的腰间，瞧着可怜。他的心又不似黑暗中那样硬了，曦微里软化下来。
　　他正拨开箫娘的泪痕黏着碎发，她就醒了，蜷着不说话，眼朝对过的榻脚盯着，目光委屈怀恨，模样更可怜。席泠只好搂她起来，笑着哄她，“对不住，我昨晚做了个噩梦，醒来脑子有些惊吓，说话不好听。”
　　箫娘又恨又怄，吭一声伏在他肩上哭，“为什么非得要送我去杭州？”
　　“没有为什么。”席泠想想，抚着她的背叹气，“实话对你讲吧，我是个爱清静的人，你成天在家，吵嚷得我耳根子不得清静。我就想着送你出去散散闷，我也好松快松快。”
　　果然是嫌她了，箫娘暗里怀恨，不过好在，嫌得还不多。她心内自检一番，身上的确是有好些俗不可耐的毛病，她想，杭州回来再想法子改一改。
　　此刻却绝口不应。
　　席泠把她扶正，捏着袖口搽她凌乱的泪痕，搽着搽着，就改成亲，亲.着她横七竖八的眼泪，“怎么忽然好哭起来了？从前闷不吭气的，挨了打也不哭。”
　　箫娘给他逗乐了，袖管子扇打他一下，“还不是给你怄的？！”
　　他又亲.回来，越有些情.难.自.禁的架势，心里冷的猛火堆，复燃起来，烧得壮烈。箫娘察觉，往后躲了躲，“人家还怄着气呢！”
　　席泠哪管这许多，一气揿着她倒在枕上，手往她凉丝丝的衣摆里爬，爬向那绵.软.的小山丘，一握住，箫娘便泄.了气，偏着脸，使他的嘴，好密密麻麻落在她的肩.颈.上。
　　他的嘴唇有些凉，像细密的雨点子落满她身上。箫娘在漫天雨里水溶溶地迎接他。他把她魂儿也撞出去了，趁着这功夫，汗涔涔地凑到她耳边来蛊惑，“你听不听话？”
　　箫娘半饧着眼，揪着枕头点头，“听话。”
　　“那杭州，你要不.要去？”
　　她把眼睁开一些，神魂就归体一缕，有些清醒，咬着嘴摇头，“不.要去。”
　　席泠狠捭棁下，疾风骤雨蓦地停了，悬在她眼皮上带着霪.色笑了下，“你想清楚，要不.要？”
　　箫娘在陡地一下蛰痛里彻底成了一团乱麻，又在蓦然的空荒中，焦急不安。她只能像一缕线痴缠他，撒着娇，“要的、要的。”
　　席泠汗.润的眼渐渐笑开，他狂热而绝望的爱，便似一片乌黑的天倾罩下来。
　　比及天光大亮，丫头们端水进来给二人洗漱。席泠穿戴好补服由屏风后头出来，叫住了素心吩咐，“告诉晴芳，打点好太太的细软，你们陪着往杭州去逛一逛。再告诉官家，包一艘好点的船。到了杭州，我有位同窗在那头接应。”
　　素心听见要往杭州去游玩，心里正高兴，谁知太太媚眼斜挑，将席泠拽到床沿上，“我什么时候答应要去了？”
　　“方才。”
　　席泠凑在她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太太脸红起来，捶了他一下，“那不作数！”
　　“应得好好的，怎么能不作数？”席泠整衣起来，抚一抚她的腮颊，“听话。我走了，晚些归家。”
　　言讫出门去，素心红着脸发了会怔，才想着追到廊下，“老爷，什么日子启程呀？”
　　“二十就走。”
　　话音甫落，人已钻入紫竹林间的小径里，绿森森的密幄间，他暗红的影闪动着，是倏明倏暗的一团红莲业火。

🔒碎却圆（十）
　　天气一热, 南京就该阴雨频发，堰堤的工程不得不暂停了。目断处，两岸田地自收了秋冬作物, 便荒废下来，如今杂草寸生。
　　官船慢行, 几个差役举着应天府的牌子, 红底黑字，庄严肃穆。船头河风轻送，别说席泠，就连柏仲眺睃着那些绿油油的荒草，也不由叹息, “这些绿油油的草，要是庄稼就好囖。”
　　席泠侧面睐他一眼, 寂寥展目，“这些地要是春夏都种起来, 增收不少。都说江南富庶，殊不知江南也有饥荒，倘或想以江南养天下百姓, 那寸土寸金, 就都不能荒废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
　　说话间, 差役搬来案椅, 安放在船头，上了茶果点心。柏仲拂着补服落座，又邀席泠, “过来坐, 一时操心也是操心不过来的。”二人相对, 柏仲亲自为彼此斟茶, “来来来，吃杯热茶，暑天当吃热茶，发了汗，什么心烦的事情就都挥洒出去了。”
　　“多谢大人。”席泠忙接过紫砂壶去，为他斟。
　　柏仲刮刮唇上的须，“京城下来的旨意，我都晓得了。我知道你的用意，你放心，既然工程已经干到这里，不干下去，先前的银子就是白花，你这桩事，也是白遭。不论你结局如何，这件事，往后我担起来，按期竣工，保证不耽误。至于钱，少不得我腆着老脸，去北京打官司，就是把内阁大堂的门槛跪破，我也讨来。”
　　风轻云淡的玩笑中，席泠默了片刻，又替他斟满，“大人的情，下官没齿不忘，下官不善奉承，就以茶代酒，崇敬大人。”
　　“嗳，你我之间，不搞这一套。”柏仲用手压下他的盅，继而笑道：“你这人，满南京城，恐怕只我最清楚。别人都弄不清你，我明白。只是你自己还是该打算打算，不要坐以待毙，北京派的那位彭大人，不日就到。他是虞家的姻亲，这个你大概业已知晓。堤防着些吧，你就算不辩罪，也不能叫人将脏水都往你身上倒。”
　　席泠只是笑，“不瞒大人，到今日，席某没想再为自己争什么。”
　　柏仲与他对目须臾，好似隔着迢迢流年打量初入仕途的自己。在彼时也有那么一班年轻人，一路走来，或是丧了命，或是死了心。总之，胸怀里似有那么一些酸楚叹息，统统被风一拂而散。
　　堰堤之事后继有人，席泠总算又了结一桩事，归家往何家一趟，将装订好的一本册子交予何盏。
　　那册子是蓝封皮，乍一看，何盏只当是本书，却没个名字。略翻两页，便瞧得呆了，“这、这，这是你亲笔写下的？”
　　“是。”席泠笑笑，两个人引就落座，“这是自税改施行以来，各样已发生或将发生的大大小小的问题。上头的人推行一个方策，你是晓得的，离民生远了，有些切实的问题，难想得到。譬如这两年，因改收银子，百姓就要将粮物拿到市上换成银子缴税，这时候，因市场挤拥，一应粮商便趁机压低价格，吃亏的，还是百姓；再譬如，虽然合并了许多杂税，但地方上的差官，还是额外借名乱增乱收，多增多收，这时候还过得去，等什么时候哪里打起仗来，必然各种巧立名目。这些问题，我这几年夜夜编写，也写下些应对方策，什么时候你替我呈上去。”
　　说着，他蜷起手掌，又渐渐舒开，“我晓得，这东西往上交，不知道又会成了谁的论作，故而我也懒得去落什么姓名，随他们去吧。只求一点，箫娘是我的发妻，若我的事情终归要牵连到她，这东西，换她一个平安，那些人不吃亏的。”
　　“别说这种话，别说这种话碎云。”何盏攥紧册子，捏定了拳头，“你放心，有我在一日，伯娘就平安一日。你这些见解，是大利于民的东西，我收下了，不论交给谁，来日必然让它呈于朝堂。”
　　“那我先告辞。”
　　席泠拔座起来，二人双双作揖。如此一来，席泠再无甚不放心的事，一心归家打发箫娘往杭州去。
　　自定下二十启程，阖家忙活起来，打点细软箱笼。陪着去的有五个小厮，四个丫头，再则是晴芳。谁人都只当是出去游玩，高兴得要不得，日日欢天喜地，各自收拾行装。
　　单是箫娘的东西就装了三大口箱子在那里，席泠查看一番，偷偷将一应查不着的田契地契值钱的东西塞在里头。赶上箫娘进屋来，瞧见他鬼鬼祟祟的翻检，走到身后倏地喊了声：“你往我箱子里放什么呢？”
　　席泠冷不丁惊吓一瞬，讪讪轻笑，“放了两本书，指望你在外头，也学着认两个字。”
　　闻言，箫娘一脸的嫌烦，连翻也懒得去翻，“我才懒得学认什么字，我不是那块料，一瞧见你那些书，我脑壳也疼了。随你放吧，反正我不学！”
　　说着走到那头榻上坐，将怀内赍抱的一堆匣子锦盒散在炕桌上，翻检里头的东西去了。席泠跟着过来，瞧见是一些首饰，几把泥金扇，因问：“买这些东西做什么？”
　　“我说你这人，真是半点礼数想不到。”箫娘翻了个眼皮，掣他对面坐下，递了把金扇与他，“你将我们交托与你那位同窗，人家家中女眷要忙着应酬我们一场，又大老远地赶着去码头接我们，难道就不该捎带些礼？”
　　“是，我把这桩事也忘记了。”席泠展开那金扇稍看看，又装回匣子里，“什么都好，是个礼数就成，我这位同窗有些怪脾性，比我还不喜欢应酬俗礼。”
　　“天下还有比你脾性怪的人？好笑了。”
　　箫娘念叨着，再将东西查检一番。赶着晴芳使小厮来抬行李，吩咐着将这些精礼都装了抬出去。
　　乱一场，屋子又蓦地静下来，日影西落，又近黄昏，淡淡的金辉铺了满地，里里外外照透了，有些散场的凄清。箫娘蓦地提起离情别绪，沉寂下来。席泠欹在窗上，懒懒散散的，有些轻松的姿态，“怎么又不高兴了？”
　　箫娘想一想，死活不肯承认是舍不得他，把脸别向窗外，“我走两三个月，回来不晓得这园子成什么样子。你一向是不理会下人的，由得他们作闹。他们可别把我那些花花早早糟蹋死了！”
　　“好好的在那里，怎么会死？这样的天，时时下雨，又犯不着浇水施肥，就是不理它，也必然长得好好的。”
　　她仍不高兴，转脸是一脸凄丽，依依地绕榻下来，爬进他怀里，“我是怕把你折腾死了。你向来不大理会他们，他们对你也不大用心。你不使唤人，人就懒得应付你，倘或你饿了冷了，谁顾着？我不在家，他们就要乱为王了。”
　　席泠随手拨弄她紫水晶的珥珰，“我不见得这样没威势吧？”
　　细一想，倒也是，他虽从来不大理会小丫头小厮的，可这些人碰着他，无一不讲规矩。反是对箫娘，有些没上没下的爱玩笑，偶然还打趣她。
　　箫娘噗嗤一乐，席泠歪着眼探究，“笑什么？”
　　她窃窃地低声，“你像个顽固老太爷，虽然说话少，咳一声，人家也怕你。”
　　席泠把胳膊撑在窗台上，抵着额角看她，“你可不怕我，作闹起来没个王法。”
　　“你一向是许我闹的。”箫娘洋洋得意，孩子似的搂着他脖子，跪坐在他的膝盖间，“我去杭州，你要什么，我给你捎带回来。那头的龙井丝绸倒是顶好，我带些回来？”
　　“又何必挂碍许多，我并不缺什么。”席泠掐一掐她日渐充盈起来的腮。
　　自打老太医说下那话后，箫娘刻意注意起饮食来。她从前吃糠咽菜习惯了，一向是嘴里嚷嚷着要吃山珍海味，真给她吃，又还是那萝卜青菜合她的胃口，因此总也不见胖。这回留意起来，不论可不可口，一律大啖大嚼，那点软肉真是好容易长起来。
　　顿了顿，席泠又说：“你平平安安的，就足够了。”
　　箫娘却瞥下嘴去，“你总是这样！什么也不缺，什么也不喜欢，人家给你操心，像白操了似的，到你这里，都是多余的！”
　　席泠只得哄她，“怎么是多余的呢？你有为我的一片心，我就十分喜欢。”
　　这倒不是完全哄她的话，她有一点为他忙碌的心，他就满足了。即使到今日，面对他手边触手可及的富贵，他仍然觉得她是无可比拟的珍贵。
　　箫娘要走了，懒得与他争，片刻又转怒为笑，“不跟你计较，你怄也要把人怄死了，计较起来，吃亏的是我自家！后日几时走？你送我么？”
　　“自然送，后日晨起，我不往衙门去了，专送你往码头去。包了艘大船，富丽敞亮，你尽可在上头玩耍，只是留心别栽到河里去。要是路上遇见什么事，打发小厮将我名帖送去给县上的官员，人家自然晓得照应。”
　　“晓得了。”
　　次日起来，席泠自往衙门去，箫娘打算着去向柏家娘儿们几个辞行。满南京城，场面上来往的官眷不少，若论有些情谊的，还是柏家几位太太姨娘，下有徐姑子王婆子几个，再是元太太，只不过她往扬州去了，不过书信往来。
　　难得出远门一趟，是礼是情，总要去向这些招呼一声。晨起打发了人去告诉姑子婆子，那两个没有说的，少不得打秋风求往杭州捎带些东西回来。
　　走到柏家门里，凑巧娘儿们几个礼佛去了，只有四娘嫌暑热未去，只在家里盯着小儿读书。听见箫娘来，忙迎进房子，款待茶果说话。
　　箫娘一颗颗地拣着葡萄吃，一壁告诉，“我明日就要往杭州去一趟，来告诉娘儿们一声，不想太太二娘又出门礼佛，回头她们回来，烦你告诉她们一声。我这一去，两三个月呢，你想要些什么，写张单子，回头我捎带回来给你。”
　　说话又拣一颗大大的胭脂色的李子啃着。四娘窥她一会，搭过脑袋来，“怎的，你还回来？”
　　“你这话说得，我不回来往哪里去？”箫娘翻她一眼，下瞥一眼，那李子里头的颜色更深，红得发紫。
　　四娘惊骇地瞪着眼，“你不晓得？”
　　“我晓得什么？”
　　“看来是泠官人瞒着你。”四娘沉吟须臾，拈绢子那只手一下塞进另一只手心，定下主意，“他瞒着你，我不瞒！咱们好一场，我想来想去，这事情还是该叫你知道。”
　　引得箫娘额心蹙紧，“到底哪样事情你神神叨叨的，说呀！”
　　四娘横下心，将丫头小儿追出门去，“你别说是我说的。听我们老爷讲，你们泠官人在官中犯了些事情，这会朝廷里的旨意都下了，北京要个派个什么官来查这桩案子，听我们老爷那口气，只怕事情不好。我估摸着，这会北京那姓彭的官，就这几日就要到南京了。泠官人打发你去杭州，一准是叫你躲出去，倘或他出了什么事情，牵连不到你，这里的房子纵然被查抄了，你在杭州，也算避了险。倘或牵连到你，我想，他也准能有法子把你撇开。”
　　刹那间，箫娘手上那颗吃了一半的李子像是活过来，反向她啃去，一口一口地，啃进她的心肺，五内全是惊与酸。那门内折进来的一片光，也一寸寸地朝她爬过来，周围都在啃她，将她撕成碎片。
　　见她呆怔的模样，四娘两眉倒扣，“怎的，你竟是一点风也不知道？”
　　箫娘木楞楞地摇首，“不知道……”那尾音沉下去良久，她的人噌地站起来，“我走了，回家去问问他。”
　　“嗳，是该去细问问，我们这里到底也说不清楚。”四娘忙起身送她，一路上宽慰，“你不要急呀，你们泠官人，年纪轻轻就坐了四品大员，本事不小的。这官场上的事情一天一个模样，谁说得准？他一准有法子应付的，你不要发急呀。”
　　箫娘一股脑钻进马车内，吩咐小厮快马加鞭，疾驰归家。
　　这日席泠也是老早就归家来，听见箫娘往柏家去了，就晓得事情恐怕再瞒不住，独个在书案后头坐了半日，静候她回来质问。
　　窗口的阳光落在底下髹黑的一套案椅上，轻摇着细碎的竹影，抖落了一面细尘。箫娘气势汹汹奔进门来，在书案前头死盯着他。他那副表情，坦然得镇静，她满腔的话蓦地遇到坎坷。
　　这一坎坷，那些铺天盖地的问题像是被一个浪头掀翻，就沉默了。
　　箫娘知道四娘说的都是真的，她来之不易的好日子又一次遭遇挫败。她落到满面尘埃的椅子上坐着，神色悲苦肃穆，阳光斜斜从窗口照下来，滑过她的脸，落在她绾色的裙间。
　　俄延片刻，席泠便听见她细声啜泣起来，他从椅上起身，坐在窗下另一根椅上，微微将脑袋仰在窗台上，“柏家几位太太姨娘告诉你了？”
　　箫娘点点头，泪珠子直往下坠，她横袖胡乱搽一把，红红的眼圈转过来，“你有法子应付的是不是？从前说要做官，果然就做了官，说升官也果然升了官，还有什么难得倒你？”
　　席泠也转过眼来，笑了笑，“你不问我犯了什么事？”
　　“我不管！”箫娘蓦地提高了嗓音，咬着腮，又渐渐放软，“你做什么事，总有你的缘故。”
　　“要是我做了坏事呢？”
　　箫娘也不算傻，哪有无缘无故的忽然升官发财。家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转，她的首饰头面，一日比一日风光，从前对她嗤之以鼻的太太奶奶后来对她奉承巴结。哪能是白来的？
　　但怎么来的，她不关心。她咬着牙，抖着下巴，“做就做了，世人都坏得这样子，凭什么就单要你做个好人？你又不欠他们的！我不管你做了什么天大的坏事，我只问你，事情查下来，会受哪样刑？”
　　席泠倏地笑了，张扬到狂妄，伸出手去在她发髻上揉一揉，“大约会死，我也说不准。”
　　他说得落拓轻松，可箫娘单是听见个“死”字，心里就慌得不行，手也抖了，泪也住了，忙抓住他的腕子，“你有法子应付的是不是？我不信你想不出个办法来。”
　　“有，但我不想再使什么手段，”席泠反手握住她，不管她能不能理解，他一股脑地往外说，不再是哪些关于世道生民的大论，单论他自己，“你能明白么？我这一生，除了你，都在与心之所想背道而驰，这条路太长太远，没有归途，我不想再往下走了。”
　　或许他们俩心有灵犀，箫娘一霎就懂得，他自甘臣服在命运的刀口，对一切都彻底不在乎。她也明白，他是老早就打算好了，没有回旋的余地。
　　于是她抽出手，热泪变冷，“那我呢？你往后就不管我了？”
　　“谁说不管你？”席泠吁一口气，眼睛渐渐有些湿意，“我都替你打算好了，有些官府查不着的田产地契，都给你装在箱笼里了，你一并带着往杭州去。我交代了那位同窗，请他在杭州替你寻处宅子，大宅子。”
　　他低头笑笑，又抬起来，“过两年，再请他替你寻门好亲事，你太太平平、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也不必受穷受苦。只是要像从前陶家那般大富大贵，还差些。你也将就些，好不好？”
　　箫娘想说“不好”，却又没个“不好”之处。他事事周到，什么都安排得妥帖。
　　席泠将目光投入面前虚空的光束里，仿佛在里头望见了她的余生，“箫娘，你既然忘得了仇九晋，终有一天也能忘得了我，我们与世间别的夫妻也没什么不同的，若非要说点不寻常，你与仇九晋也曾不同寻常过。你受的那么些苦痛都能忘了，没什么再可以难得倒你的。”
　　又再提起仇九晋，恍如间隔一生那么长，一并连过去走过的路途都恍如隔世。箫娘在那些遥远的记忆里翻翻拣拣，发现的确不错，她是不断向上攀爬的藤，并没有什么能绊住她。
　　她与仇九晋，也曾相互许诺，说下过感天撼地的誓言，她还说过非他不可。但无数历史经验告诉她，再苦痛风光的爱与恨，只要跨过去了，再回头看，也只是寻常不过的河。
　　一条一条的长河，她总要跨过去，生命是没有回头路可走的，只能向前。她再闪着泪看席泠，尽量把他想象得陌生起来，想象成那些她曾淌过的洪流。也许，他说的对的。
　　然后她渐渐哼出笑，流着泪点头，“你说得不错，你说得不错。”
　　这就算达成共识，两人就搁置此事不提。吃过晚饭，席泠大大方方地又再使人为她装点了些东西，恨不能将一切值钱的、能装的都装进她的箱笼里。
　　箫娘就在榻上看他忙碌的背影，从眼到心，企图提前淡化他的影，反正迟早他都是要消失在她的日子里的。
　　可望着望着，眼泪又泛滥起来。她转脸望向窗外，外头浓绿的竹林越来越黯淡，日月会更迭，光阴会轮转，人影与人影也是不停交换，握在手里的，只有锦绣罗衫。
　　第二天，席泠没往衙门去，套了马车送箫娘往码头上去。下码头有条窄窄的山路，两侧荒草疯长，风将草压低，它又抬头，又压低，再抬头，时间长了，草斜斜地长，却总是不死的。
　　席泠不再是散漫的坐姿，而是端正凝重地，一手垂在膝上，一手搂紧了箫娘的肩。在她肩头的手不知不觉地愈发使了力，骨节上的筋络渐渐突起来，仿佛要崩断。
　　真断开，是他凉薄的身体里热涌的血，那些血像要从口里喷出来，他连呼吸也不畅快。他不能再陪着走了，于是叫停了马车，对箫娘说，“我就送你到这里，免得在码头上哭哭啼啼的，不好看。”
　　箫娘一反常态，极其冷静地看着他。席泠被这双眼看得肠穿肚烂，苦涩地笑了笑，“倘或事情了结，我还好好活着，一定去杭州接你回来。”
　　“用不着了。”箫娘仍盯着他，像要穿透迷障，将他看清，“你自己讲的，我没心没肺，忘性大，等你寻过去，说不准我都跟别人好上了。”
　　席泠的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又没话可说。沉默着坐了一阵，就打了车帘子跳下去。只听见他在外用干涩的嗓子吩咐小厮，“去吧，当心点，顾着太太。”
　　马车又慢悠悠颠起来，那些迷障化成烟雨，汇拢回箫娘的眼。她堵着气，又似没气可堵，把脸转过去，挑着帘子看窗外。四面屏山，围着庞大的河，那河从一侧穿过去，掩在山间，看不清去向。河面上罩着一层雾，能看见虫蚁大小的船挤着，有来的，有去的，不知谁是归人谁是客。
　　路太颠簸，她忍不住朝车后望，席泠还站在原地，空荡荡蜿蜒的小路上，路生杂草，有他半身高，天宽地阔衬得他渺小而无力。
　　箫娘想起头一回听说他，是个屈了才的进士，后来见他，觉得是隐了世的高人，再了解他，又觉是被尘埋的金子。她一向执着地相信，他能有所为，能为她谋得宏伟前程。
　　但此刻再看他，忽然推翻了她从前一切的幻想。他只是个普通人，与她一样，不过是这世间微不足道的尘埃。她心里阴阴地疼起来，为她终于抛弃了一切对他自私的期待，却仍旧爱他的真相。
　　她叫停了马车，跳下来，一个劲往回跑。好几辆车也跟着停，车上麻绳困着一个个髹红的箱笼，塞满了值钱的财物。她把这些一并风与土都抛在身后，只顾着往回跑。
　　跑到席泠跟前，他也惊住了，又沉默着，等着箫娘开口。箫娘稍稍喘口气，握着拳头朝他胸膛上狠捶下去，“你凭什么叫我走？！你凭什么以为，我就怕死、就怕被你连累？！”
　　席泠刚要启唇，箫娘吊着嗓子，泼口给他掐断了，“你就这么看不起我？这还没死呢，就把我的往后都安顿了！我用得着你安排？我自己不会替自己打算？你怎么就知道你死了，我往后就一定能忘了你？从前也是，我要走，你留也不曾留一句，知道的，只说你是为我，不知道的，说你是洒脱。可我倒要问问你，你争取过么？你说过你要么？怎么就见得，你说了，我不会为你留呢？！你总要我心甘情愿，你凡事都闷着不对我说，我怎么晓得你的心，又如何去情愿？！”
　　一气说话，箫娘喘了两下，又瞪起泪涔涔的眼，“你总私自为我打算，你凭什么断定这样那样就是为我好？从前我爱仇九晋，今番爱你，这话不错。可我爱仇九晋时，没想过明天会遇见你，更没想过爱你；我今朝爱你时，也不去想往后跟别人的事！”
　　一腔话似如一盆凉水，稀里哗啦朝席泠泼下来，使他骨头颤抖着，凝望她，余光瞥见后头晴芳也跟来了，又在远处站定。
　　天地都随晴芳的裙角静默，山下的河面晨雾也散开，一切都逐渐清晰明朗起来。他一把将她揽在怀里，一字一句地说：“我要你，也要你平平顺顺的。”
　　箫娘猛地推开他，“那就只想你要我，什么狗屁都不要去想它！活着，就别顾虑死的事情！”因眼睛瞪得大，山风把她的泪水吹干了，那干涩的眼底，满是简单的爱与怨，“你们读书人，哪样都好，就这点不好，满脑子迂酸！”
　　席泠后跌一步望她，望着望着，渐渐笑起来。在这山野荒原，他再次领略她，原来她不是蒙昧，只是具有最原始纯粹的智慧。

🔒千重变（一）
　　绿萍波上, 浓雾初散，阖家还未至码头，席泠却倏地吩咐：“回家。”旋即晴芳欢天喜地朝后头跑起来, 一辆一辆地车马吩咐折道归家。
　　曦微渐热，晒干了箫娘满面缭乱的泪渍, 水汪汪的眼笑弯了, 旋即斜斜地朝天边一勾，“这才算你有良心，死活，咱们夫妻就该一处受着。”
　　半山野径上嘎吱嘎吱的车马往回慢行，席泠剪着一只手笑笑, “走走吧，我想走走。”
　　箫娘便吊着他另一条胳膊, “好，这里的风吹得倒凉快呢。”
　　她吊着他, 整个人习惯地往下沉坠。席泠不得不将臂膀硬着，拖拖拉拉地载着她。前头那凄草夹掩的来路恰逢转弯，一眼往过去, 好似路断, 一片晴丽的天。
　　席泠倏然沉默地发笑, 箫娘问他：“笑什么？”
　　他不说, 心里却想，尘路太远，但他握着他的根本, 并且终生不忘, 那么苦, 亦是欢。
　　“笑什么嘛？”箫娘在他身边蹦跳, 一眼接一眼地剜他，“说呀！笑什么嚜？”
　　他闷着不说话，拖着她向前走着，仿佛走向天涯。
　　半山底下则是南来北往的运船，停泊或走，自有定数。码头渐渐靠来一艘气势恢弘的官船，船头立着十几个差役，簇拥着北京来的佥都御史彭道莲。
　　这位彭道莲将近四十的年纪，穿着鲜红补服，头戴乌纱，瘦高的个头，留着两撇八字须，向案上展目时，两眼流露着壮年得志的意气。可看着看着，刮着须的食指陡地撤下来，冷着脸朝岸上递了个下巴，“那是来接咱们的？”
　　彭道莲是带着贴身侍奉的管家一道来的，这管家与他相仿的年纪，跟着朝岸上一看，孤零零两个穿青绿补服的差官在码头上立着，身后拢共两辆车马并赶车的马夫，也没举牌子，只管四眼茫茫地朝船上望过来。
　　管家忙道：“我看不像，这南京都察院再无礼，也不至于这样儿零落的排场，大约是接应别的什么人。”
　　可船到岸，一行才下船，那两个差官便迎上来作揖，“请问可是北京来的彭道莲彭大人？”
　　这下彭道莲的面色彻底冷下来，不与他们搭腔，只得两个差役去问候，“是，你们是什么人？”
　　“噢，我们是都察院监察御史，是左都御史范大人派我们俩来迎大人的贵架。我们范大人已着人收拾出别院，请几位大人随我们先往别院用饭歇息。”
　　“范大人？”彭道莲剪着手睨着二人淡笑，“你们范大人好大的官威，本官乃皇上钦点的主审官，他也不亲自来迎，是不把本官放在眼里，还是不把皇上放在眼里？”
　　“哎唷、那可不敢那可不敢！”为首的差官连连打拱，堆着满脸笑，“彭大人别多心，实在是我们范大人事忙。苏州出点事，听说是有戴罪的犯官翻案，那案子是我们范大人去年亲自审定的，这不，还得他老人家亲自往苏州去一趟，昨儿夜里就启程了，实在等不到彭大人来。”
　　彭道莲乜二人一眼，举步上了马车，打着帘子与起码的二人问话：“那你们南京的佥都御史何大人呢？”
　　“哎唷，也是不巧，这不为了席大人的案子，正忙着整理卷宗嚜，好等大人歇足了，一到都察院，看过卷宗，就好传人问话了。”
　　话说到此，彭道莲仍有些不死心，“那应天府的府尹呢？按理，北京钦派来的官，他一府地方长官，也该来迎一迎吧？”
　　“应天府？那就不晓得了，咱们是南直隶都察院，统管江南多少个州府的官员。应天府的官虽在统辖之内，可犯了事，咱们能管，人家没犯事，咱们不好去问的，万望大人海涵。”那差官骑在马上，马蹄子踱得散漫意洋。
　　凡是都察院有头有脸的，都不到码头来迎。彭道莲这下算明白了，他想到南京来摆架子，谁知架子还没撑开，反叫这班南京人先摆了脸子。气得他当即丢下帘子，闷了一路。
　　所到别馆，就是都察院后街内一处寻常三进的宅子，里头布置陈列一贯江南园林的景致，却不合彭道莲的意，他所钟爱，是京城的豪华奢靡。
　　这厢随意谢了两句，打发两个监察御史去了，写了拜帖，换了衣裳，自然是先往乌衣巷虞家去拜见。因虞家族内，是老侯爷的姑舅侄女嫁了他为妻，他亲亲热热的，称老侯爷为舅舅。
　　老侯爷请他轩馆内吃茶，说起席泠，赤目愠怒，“你在京城必定也听说了，你侄女露浓，元宵无故失踪，阖家把南京城翻了个遍也没翻着！好在落后没多久，丫头打发人陆续往家传信来，虽不知她到底在哪里，好歹确定平安。只怕闲话北京也传开了，说露浓是与人私奔！我暗里问过下人，确是与一陌生男人过往亲密些，可这男人兀突突打哪里来的？必定就是这席泠安插的！”
　　闻言，彭道莲忙搁下茶盅，蹙着额点头，“这些事我在北京也有所耳闻，来前表兄又细致说过，露浓是表兄的亲女儿，急得表兄不成样子。什么闲言碎语先不要管它，还是寻着了侄女要紧。只是跟个男人走了，这叫我也想不明白，席泠为何安插个男人拐带侄女呢？”
　　问起来，老侯爷倏然也有些挂不住脸，却只得实言：“先前，我们到南京来，遇见这席泠，我与你舅妈都看着不错，原想把他定与露浓做个夫婿。谁知这席泠，心高气傲，连我虞家也瞧不上，我们好言好语要帮扶他，他只道我们是以势逼人，这不就出了这个釜底抽薪的方！”
　　彭道莲听后怒不可遏，当即拍案，“好个给脸不要脸的后生！如今既犯到我手上，定要他吃不了兜着走！”
　　这里拜完，又辗转内堂见老太太。老太太今番刚打病床上爬起来，恢复些往日精神，提及席泠，牙根咬紧了，恨不得当场嚼烂他！
　　在榻上连番敲着拐杖，“此人与我虞家不共戴天！叫人拐带我孙女，又使衙门打得了我孙儿一个来月不能下榻，他是安心要叫我虞家断子绝孙。道莲，你可千万要为咱们虞家出这口气，咱们虞家在京也不曾受过这等糟蹋，岂能容他？务必定死他的案子，务必要叫他死！”
　　尾后说那“死”字，简直是从牙缝里细细地碾出来。窗户底下那鹦哥又现捡一句，在架子上不停学舌，“叫他死！叫他死！叫他死！……”
　　一门子亲戚，彭道莲少不得同仇敌忾，暗里发了狠，非要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席泠死了才罢！
　　于是次日，彭道莲穿戴补服，一径往都察院来。御史长官范大人借由苏州的事，在家中躲了清静，满衙内交由何盏主事。彭道莲自然是往何盏的内堂来，进门见何盏虽蓄着须，却难掩的年轻，坐在案后，浑身泄着一股年轻人的凌厉。
　　差役禀报后，何盏立时搁下手里的卷宗踅案迎来，“彭大人远道而来，范大人却往苏州去了，何某昨日又巧被这些卷宗绊住了脚，一时未去码头上迎大人尊驾，失敬失敬。”
　　彭道莲多少年的滑头，也懒得听他这些托辞，自顾着拣了根太师椅拂衣而坐，淡淡乜他一眼，“客气客气。不讲这些虚礼了，我来前半月，皇上的旨意就下达了南京，什么事情，何大人心里一定都清楚了，请问陪审的官员定的谁？”
　　“正是在下。”何盏在对面落座，招呼差役上茶款待，“范大人顾着苏州的事，抽不开身，只得派在下陪同大人审理此案。”
　　“你？”彭道莲端着茶盅在袅袅青烟里笑了笑，“我听说，何大人与这位犯官像是同科进士？范大人怎么不想着避嫌避嫌？”
　　何盏暗里观他一观，坐姿散漫，意态慵懒，果如范大人所料，是安心要在南京摆摆架子。
　　南京官场却是空前默契地，不接他的招。连何盏也不例外，同样散漫地朝肩头拱了拱手，“范大人如此安排，必然有他的意思，他是左都御史，下官只好听候他的差遣。况且我们范大人常说，既然做了都察院的官，手握法尺，就是父母兄弟在堂下受审，也不能避。范大人说是不是？”
　　南京城官场的弹空说嘴竟比北京的还漂亮些，彭道莲倒是惊了一惊，只得笑两声，“是、是。”落后，逐渐端正起来，面色凝重些许，“那就请将有关席泠的卷宗拿来本官先瞧瞧吧。”
　　何盏起身往案上拿来卷宗，都是席泠几时考得功名、几时任官的案卷。彭道莲粗略翻翻，搁在案上，“何大人的意思，此案该怎么审？”
　　“彭大人是主审官，自然该先听彭大人的意思。”
　　“犯官何在？”
　　“大人是问此刻？”
　　彭道莲脸色愈发不好看，“自然是问此刻。”
　　“此刻，大约是在应天府当差。”何盏端起茶呷一口，十分悠然，“彭大人有所不知，我们南京虽是留都，可既是经济重地，南来北往的要紧钱粮又都在南京转道，事情一点不比顺天府少。这两年，百姓愈发多起来，更是忙得不行。各县里都指着应天府，席大人真是一日不得清……”
　　“岂有此理！”彭道莲噌地拔座起来，甩了袖侧过身去，“一个犯官，还当着差，你们南直隶都察院是怎么办事的？一早旨意下来，为什么不拿他？！”
　　何盏忙起身打拱，“大人息怒，旨意上只说彭大人到南京汇同审案，没说当即要拿他。况且大人未到，我们也不好私自立案，因此只好等大人到了再拿主意。”
　　彭道莲冷斜他一眼，朝门首吼：“来人！”须臾见一差官进来听命，他抬着下颌，目中无人的架势，“立刻捉拿犯官席泠归案！”
　　那差官却看向何盏。何盏笑着朝前吩咐，“彭大人说拿人，自然就拿人，去吧，将席大人请来。”
　　“请？”彭道莲斜斜冷笑着。
　　何盏不惊不惧笑道：“既没定案，还是客气着些的好。”
　　怄得彭道莲无法，旋回椅上，胸口起伏半日，与何盏无话可说，只把门口一片炽阳在沉默等得渐渐西垂。
　　日影西落，鸡蛋黄一样的颜色撒在潭池上，连绿水也泛起一层薄薄的流金。水面菡萏初开了，粉□□白地靠着岸，越往池心越稀疏，像画里的留白。
　　箫娘在水榭的窗户上趴着，有细小的蚊虫栖在她俏丽的鼻尖上，她也懒得去管，懒懒地枕着臂。一条手臂坠在窗外，指尖又坠着扇，苏绣的扇面，绢布上绣着火热的杜鹃。晴芳进来时，还当她是睡着了，轻着步子来窥，谁知又睁着眼，“我还当你睡着了呢。”
　　“没有，要吃晚饭了么？”
　　“都摆上了。”晴芳与她一道往望露回去，路上斜窥她的面色，想了想，还是告诉，“老爷使人传话回家，他被拿到都察院去了，不晓得什么日子才能放回来。”
　　这是预料之事，或许再不能归家也说不准。但箫娘老早就提起莫大的勇气，来迎接任何结局。
　　她摇着扇点头，隔了好一会，才像受惊似的叫了一声：“哎呀，咱们要收拾几件他的衣裳给他送去，他好干净呀。就是不晓得准不准人探望呢？”
　　“我也不晓得，等夜里何小官人回来，打发人去他家问问他。要是不准，托他带去也是一样的，总不能连几件衣裳也不叫送吧？没有这样的规矩。”
　　晴芳就在屋里陪着一道吃饭，箫娘倒好，还吃了大半碗。饭毕两个--------------銥誮人就打点席泠常穿的衣裳，又扎了一包鞋，搁在榻上，忙得两个皆是一头汗。
　　屋里搁着冰，箫娘叫把窗户打开，使风吹进来，搅弄清凉。她心里头也随之沉静下来，说不清为什么，反倒不慌不乱了，只依依不舍地将屋子环顾一圈，“这间屋子我最喜欢，夏夜里虽然蛙声吵闹些，却怪了，我这个人睡觉，太静了反倒不好睡，有些窸窸窣窣的蛙声还好睡些。冷哥讲，这园子必定是要被抄的，咱们往后搬到哪里去呢？我看那么些太太奶奶家里，都不如咱们这房子好。”
　　“是嚜，”晴芳端来清茶两盏，陪着打量，“当初盖这园子时，陶老爷请的是苏州的一位老先生画的图样，又请他来监的工。那位老先生，很有些见识，把这园子修得山野桃园一般，屋舍又不挨挤，又静。”
　　说到此节，箫娘瘪瘪嘴，“唯有一点不好，这房子不吉利似的，自修起来，你瞧，陶家也败了，咱们家也败了，也不知是不是风水不好。”
　　“风水倒好呢，请道士掐算的，这房子得出位宰辅之才！也不知是应在后来人谁身上。当初就为这，才买的这处地，亏得席摸白不晓得，否则还不存了心敲竹杠？”
　　提起席慕白，箫娘止不住地翻白眼，“他也就这卖房子卖地的出息，休得提他。”
　　两个人说着闲话，不觉暮晚，何盏归家，也往这里来告诉消息。箫娘将人请在正屋里，端了冰镇的梅汤来。何盏吃了半碗，捎带了话来，“碎云使伯娘不要惦记，他什么地方都睡惯了，在狱里自然也能睡得惯。明日就开始审案，就是后头定案，倘或抄家，我也会先安置好伯娘。”
　　“多谢你费心。”箫娘抿着唇笑笑，“能不能去探望呢？”
　　“这个还不行，得等审完了，亲眷才能去看望。”
　　箫娘便将两包衣裳鞋子捧来给他，“那再劳烦你，给他捎带去，这个不要紧吧？真就是些衣裳鞋袜，他好清爽你晓得的。在狱里，洗澡是不能够了，总能叫他换身衣裳吧？”
　　“这个不要紧，我明日带去。”何盏要辞去，走到门上，又回首打量她，“伯娘不着急？”
　　箫娘在榻上想了想，笑道：“前几日急得呢，这会倒不急了。嗨，事情总要来，急也不是法子。烦你替我捎句话给他，我等着他，是死是活我都认了。”
　　何盏点点头，随小厮去了。箫娘在正屋里坐了回，又往林间木台子上歇凉。
　　日影由密密的叶罅里渐渐收尾，天色一寸寸压下来，她仰着头等月亮，薄薄的肩背停立着，好似黑天也压她不垮。
　　月亮爬起来，在监房窄窄高高的窗口外，席泠剪手望着，面色沉静如水。那窄窄的一片天黑压压的，永远也冲不破的样子。他仰着脸，坦然地等天罩下来，或许能碾碎他的骨头，但心却再也不死。
　　一连拖延了三五日，彭道莲却迟迟不提审席泠，按他心里的意思，惯常的手段，面对狡诈的犯官，得先织就一张人证物证的密网，叫人插翅难逃。
　　于是与何盏说下，要传讯应天府工科负责修堰筑堤的几个官员，先就传了主事常大人。好巧不巧，这位常大人来时，是打柏仲的内堂出来，到了都察院公堂，是一问摇头三不知。
　　只道：“是，是席大人下令修的堤堰。图样是我们工科与上元县的几位河道上的人商议着定的。后头下了扎付，我们就雇佣了两岸的村民并一些经验老到的河工，开始建了嚜。银子哪里来？自然是户科拨的银子嚜，每一笔清清楚楚的，都在户科的账上记着，卑职敢拿脑袋担保，绝没有偷工减料之事！”
　　彭道莲见问不出什么，又传了应天府管银粮的户科主事。郑主事不疾不徐地到衙，往公堂上交了账。
　　彭道莲看也懒得看，料定席泠既是应天府府丞，往年的帐早就叫他做平了。因此先拍惊堂木，震慑郑主事一番，“郑主事，听说你原是上元县的差役，经年与席泠私交甚好，是靠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可有此事？”
　　郑主事半低着腰，朗朗笑了两声，“下官确是席大人向应天府举荐，此事属实。可恕下官无礼，大人这话说得有些不仔细。怎么叫‘与席泠私交甚好’，又什么‘靠他一手提拔’？这两者之间，从大人口里说出来，仿佛有些因果关系似的。下官可是冤枉，与席大人有些私交不假，但私是私，公是公，下官是当差还算得力，席大人看在眼里，才向应天府柏大人举荐的下官。”
　　彭道莲给他堵了一堵，望向边上，那里斜斜摆着一张案，何盏稳坐在后头，轻轻拍了下惊堂木，“先不说这些没要紧的事……”
　　“大人，二位大人！”郑主事把腰一再放低，两头拱手，“这怎么能是没要紧的事？这可干系到下官的声名，一会下官前脚打这里走出去，只怕后脚满南京官场上都是风言风语，说下官是靠巴结奉承上司才升的官，叫下官哪里说话去？还请彭大人收回方才那句话，有什么事，再问，下官知无不言。”
　　何盏暗里笑了笑，窥彭道莲的脸色。那彭道莲气得不轻，却不想与他纠缠，只好别开眼，“好好好，算本官口误，污了你郑大人的清名！我只问你，修上元县郊外那处堤堰，当初是谁下令修的？”
　　“回大人，是当时席大人与下官、上元县的县丞白丰年以及工科几位大人一齐巡视了河道拟定下图样，由席大人下令开的工。”
　　说着，郑主事直起腰来，遥想一番，“哟，当时这图样画出来，连南直隶工部几位做过大工程的大人也说好，省料呀！要紧还是那位置选得好，在那一处建堰口，不单能减免县内的水患，还能引渠浇灌那一带的田地……”
　　“谁问你这个！”
　　那彭道莲怒慑一声，郑主事再度俯下腰去，比先前又低几寸，“您问、您问。”
　　彭道莲伏着胸口侧过身，朝何盏扫扫袖。何盏便心平气和地接过腔，“一应银子的调用，都是你拟定的公文、席泠落的姓名，那些银子，打哪里来的？你是户科的主事，可晓得个具体出处？”
　　说到此节，那彭道莲倏地转来补了句，“哼，你可千万不要说是打应天府的库里出的，应天府的帐我早查了个明白，可没有一笔十万上下银子的开销！”
　　郑主事转向何盏拱手，“按理，是应天府的工程该应天府出钱，可一是应天府拿不出这些钱来；二是凡过万数的开销，都要向户部申批。因此当时席大人往户部去了一趟寻闻大人，后头就把银子交到了下官手上，下官想，必定是户部出的钱，因此账目上，记的户部的开销。下官拿了银子，就转去了工科，紧着就开工了。后头有些杂项，还是应天府出的钱，一笔一笔都在账上呢。”
　　彭道莲登时就想传问闻新舟，可暗里细想，闻新舟与林戴文有些关系，又听说要不了多久就能调任北京，因此不得不谨慎些。
　　思虑一番后，彭道莲只得散堂，隔两日改传了上元县丞白丰年来问话。
　　那日白丰年来，肥肥的身子往堂下一立，便挡住一片曦光。满脑袋的汗珠子打他白白的横肉下雨似的往下坠，先摘了乌纱，一壁摸了帕子揩汗，一壁向上两厢笑嘻嘻点头，“体胖、体胖，二位大人可千万见谅、见谅。”
　　“你就是上元县的县丞白丰年？”
　　“正是卑职、正是卑职。”
　　彭道莲将眼前卷宗看一眼，胳膊搭在案上斜睨他，“你是个举人功名，按制，县丞该是进士任之，你是如何做了县丞的？听说是席泠举荐的你？”
　　白丰年眼珠子暗里一转，腆着脸堆出个愈发殷勤的笑来，眼缝也险些瞧不见，“依卑职之见，谁举荐的不大要紧，都是为朝廷效力，为百姓操劳！按制，举荐卑职到南直隶户部，审查的是吏部的官员，这里审查了，还要递呈北京，由北直隶吏部审查，再下达公文任命卑职。下官既然收到了拜任的公文，想必不论是南直隶吏部还是北直隶吏部，都是首肯了下官的才干的。下官不才，虽只是个举人，可仍有为民之心，为国之志！也将将，有那么点小才，虽不堪大用，做个县丞，也能勉强。见笑、见笑。”
　　“好，以才任之，好。”彭道莲欹在椅背上，噙着丝冷笑，“那你向席泠前后打点的那些礼，是怎么个说头？”
　　“什么礼？”白丰年舔舔唇边的汗渍，思想思想，恍然大悟，“噢，那些东西，不值什么。大人有所不知，那年下官初入仕途，任了个教谕，席大人当时在下官手底下当差，因些小事，我们两个发生了些嫌隙。后头席大人成了下官的上司，下官生怕他对下官有些……说来惭愧，竟是下官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席大人，一向秉公办事，从未在公务上为难过下官。下官心有悔悟，向他赔礼，他不受，只好年年趁着三节，送些东西。下官不才，俸禄虽没有几个，但家中还算殷实，送得起。这不算以贿谋官吧？嗳何大人，您说我这不算以贿谋官吧？”
　　何盏笑了笑，“要说以贿谋官，未免说得大了些，况且今番查的是堤堰的案子，不是查什么贿赂官员的案子。要查，就得把南直隶吏部与北直隶吏部都牵扯进来，挨个问问，禀报了皇上，才能立案。”
　　这么一说，彭道莲只得作罢，何苦为个席泠，将南北两都的六部都牵连了？便转回话锋，“当时你与席泠等人巡查那一段河道，是你找的人去丈量的地势？”
　　“嗯、这倒不错，是下官。”
　　“那时候你在席泠身边，是不是听见他说，要动用百姓所缴的火耗银子修筑堤堰？”
　　“这个……”白丰年揩揩汗，折了折绢子，“嘶……动哪里的银子没听见说，仿佛只听见席大人说，他想想法子。后头就有钱了嚜，这中间的事，下官就不得而知了。下官是真不晓得了，往后修堰的是应天府的工科，出钱的也是应天府，下官是县衙的人，只管去监工，催促催促日子，银子可是一两也不过手！”
　　那汗珠子仍旧复复行行地打他脸上滚下来，顺着淌入叠着肉的脖颈上，浸湿了补服，使他整个人油腻腻的抓不住。
　　彭道莲在北京做了两年的佥都御史，地地道道“上头的官”，一向少同地方上七八品没要紧的官差打交道。
　　此番冷不丁与这些人交了手，适才幡然领悟，这班满身市井粗陋气的地方官，早把浑身棱角磨得圆润，皆成了滑手的泥鳅。

🔒千重变（二）
　　这彭道莲自从与这班名不见经传的芝麻绿豆官打过交道后, 一连又歇了几日，重整策略，再调方针, 这班人都怕事情牵连自身，谁肯掺这浑水？于是便预备着还是从上着手为好。
　　正打算传问柏仲, 不想这日还未开堂, 何盏先走到内堂中来，与之商议：“我看，大人还是先提升席泠为好，什么事情直接问他，看他怎么答, 或许案子就清晰明了呢？”
　　彭道莲又将乌纱搁回案上，拂了袍子在椅上与他对坐, 饧涩着眼，有些轻蔑态度, “何大人终归还是年轻呐，敢问何大人，自从任了佥都御史, 拢共办了几桩大案？”
　　何盏松松眼皮, 笑着, “何某不才, 只办过一桩盐税案，就是前不久刚刚呈递北京结案那一桩。”
　　“怪道了。”彭道莲拂拂腿上的灰，长长叹了口气, “何大人办案甚少, 与这些犯官打交道也少, 哪里晓得这些人的无耻之处？这些人, 在官场混得久了，哪儿有空子就往哪儿钻，你不把证据办得扎扎实实地搁在他们眼前，他们是不会认的。何必与他们费这些时间，押他在牢里，冷他一阵子，他反倒慌了阵脚漏洞百出。”
　　“彭大人言之有理。只是，人与人怎可同一而论？总是不一样的吧？或许一问，席大人就是肯认呢？”
　　“那他图个什么？”彭道莲阔笑两声，把手边的空茶盅翻来翻去，“临到刀口，不挣扎一下，除非是死人。好了，不说这些没要紧的话了，派人请柏大人来问一问吧。切记，叫底下的差役千万客气着点儿。”
　　何盏冷眼含笑，挑起来望他一会。也罢了，他要绕弯路耍威风，就随他吧。便点头应下，蹙出内堂，招呼人去请柏仲来问话。
　　柏仲又比别人不一样，两京府尹，三品大员，自有一股凛然威势。彭道莲虽是京官，到底才是四品佥都御史，在柏仲跟前，也不得不放低了态度，亲自下堂相迎。
　　这厢将柏仲引到案下的一根太师椅上，拱了拱手，“有劳柏大人百忙之中来一趟，我原也不想打搅，奈何此案牵涉过广，还不甚明朗，想请大人来问两句话，叨扰叨扰。”
　　茶几上还备了清凉解暑的凉茶，柏仲瞥一眼，端起来呷一口，方道：“哪里哪里，大人也是为公务，柏某忙来忙去，也是公务，况且大人这里办的是钦案，比旁的事情，又要紧许多，自然先赶着来回大人的话。”
　　“哎唷您可千万别这样说，千万别这样说，都是皇差。”彭道莲赔笑了半晌，踅回案后去，正要拍案，又把那惊堂木望望，悄无声息地搁了回去，“叫大人来，是想问问那座堤堰，怎么相关的公文上头，都不见大人的落款，只有府丞席泠的？按说这样个工程，又牵涉到户科工科，府尹也该落款才是，是否大人是有些什么怀疑，有意避忌着？”
　　柏仲半耷着眼皮，把盅里的茶汤望着。汝窑盅上起了层薄薄的霜，握在手里，清爽得他吁了口气，“我能怀疑些什么？不过是兴起这椿事时，句容县出了些事，我忙着那头的事情，这一桩事就全权交由席大人担着。再说，这席大人是一府的府丞，若他不能替我分担，还要他做什么？大人说是不是这个道理？拢共四五十万银子的工程，他都做不了主，他也算无能，如何担得起府丞这个官职？总不能叫朝廷出着俸禄，养这样一班无用的官员。”
　　“大人所言极是。”彭道莲干涩地笑笑，又将户科的账本递与他，“那头一年修堰所用的七万开销，可是从应天府的库里拨出的？”
　　柏仲翻也未翻，仍旧搁回上案，“噢，那倒不是，应天府没有那么多钱。当时我让体谅体谅咱们府衙的难处，他就去找了户部侍郎闻新舟。大人有所不知，为什么这椿事我不揽，这里头还有个缘故。那年江南巡抚林戴文到南京办案，十分赏识席大人，席大人在那桩案子里，出了不少力，后头升任府丞，还是林大人向内阁举荐的。这林大人与闻新舟有些关系，满朝文武皆知，席大人去寻他，倒比我去要管用些。嗨，都是林大人的亲朋嘛，相互间，大约会给几分面子。”
　　席泠是林戴文向内阁举荐，这个彭道莲倒有所耳闻，听说是那年林戴文到南京办案，调用地方官员，其中席泠才干醒目，于是才受了提点。
　　可说到“亲朋”，倒是头回听见是这么近的干系。彭道莲心内的弦绷了一绷，额上逐渐浮起些细汗，“这席泠与林大人是如何认得的呢？当时皇上钦点林大人到南京来，并没有点谁陪审。我记得，林大人是到南京才拣了礼部的何大人陪审，这席泠，又是如何与林大人搭上的干系？”
　　柏仲呵呵笑两声，在彭道莲与何盏之间来回慢睃，“这话说起来，可就长囖。大人要问，我自然该答。可我答了，大人敢不敢听下去，大人可得想清楚。”
　　他慢悠悠拔座起来，踱了几步，踱到彭道莲的案前，将案点一点，压下声去，“大人再往下追问，那可不就单单是南京堤堰的案子了。问出来，再往上报，皇上会怎么想？内阁又会怎么想？大人久居北京，大概晓得的，皇上与内阁中间，可是林大人在调和斡旋。我偶然听到些风，林大人的江南巡抚干了七八年，算起来，也该换个地方干一干。接下来，皇上会将他调任何处呢？我倒是猜，是调任北京。您猜呢？”
　　彭道莲闷头沉吟半晌，柏仲又笑，“贵表兄在北京担任要职，有多要紧？是内阁还是六部？当今世道，是握着权的要紧还是掌着事的要紧，大人不防好好思量思量。”
　　何盏在斜面坐着，也不知柏仲说了些什么，只见彭道莲额上的细汗串联成了珠子，一颗一颗往案上砸。柏仲刮着唇上的须，悠哉悠哉落回椅上去，“大人还要问什么？再想想。”
　　彭道莲脑子一团乱麻，只得下令散堂，转回内堂里，歇了半日凉，对何盏吩咐，“今日先不审了，天气暑热，何大人暂且归家歇一歇，明日再说吧。”
　　何盏刚要转步，又被他叫住，“我问何大人一句，这不是公堂，私衙里，盼望何大人对我说句实话。林大人当初在南京，到底与这席泠，是什么干系？时常往来？”
　　“没有干系。”何盏笑了笑，反而剪起手问他，“我想，当初林大人向内阁举荐席大人的文书上，必定是说他是可用之才，会说他是亲是友么？况且他们也的确非亲非友。彭大人，恕下官直言，这个世道，为什么都不愿相信士能以才任官？”
　　彭道莲望他良久，仍旧不信他这一套说辞。但信不信都不要紧，好在他今朝心里的警钟敲了敲，不算错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他不由心叹，南京啊南京，真是一个巨浪，险些淹没前程……
　　于是，他十万汗毛都警惕地竖立起来，用来试探这官场上，朝夕巨变的风云，狡猾地笑了笑，“我没什么话了，大人归家歇息吧。啧，这南京，闷热得很，不知这狱里热不热，给席大人送碗梅汤吧，咱们审案子，可不要落个虐待犯官的罪名，回头他的亲眷闹起来，咱们可不好开交。”
　　一碗冰镇梅汤是个讯号，不到一月，彭道莲就转换了思想。席泠端着这碗满怀示好的梅汤，呷了一口，又酸又甜。
　　他只浅尝一口，就搁在斜了角的桌上，请何盏坐到对案掉了漆的杌凳上。何盏也是满脸无奈的笑意，“碎云，你想为这世间立法，立是非分明的界限，看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我这些日把你的话翻来覆去地想，倒忽然想起我爹说的一句话来。”
　　席泠拂着袖口，摆了个手势请他往下说。
　　墙上头窄窄的窗口折在地上一块四四方方的阳光，光束里的浮尘格外多，落在积满灰的粗墁地转上，辨不明了。
　　何盏望着满地难辨的尘埃，无奈地展了眉，“那天夜里，我爹对我说：‘你不能奢望世事都如你想的一样好，总要给世俗人留点余地。’我想他说的是对的，没有贪嗔痴，人还是人么？如彭道莲、白丰年、林戴文甚至于你我这些人，皆难免俗，总有贪念，尤其是在这一滩浑水里，想身不染尘，是不大可能的。我看这回，倒不是我想徇私枉法保你，是超乎国法的世法不叫你死。”
　　局势仿佛又往一头偏了偏，席泠却坚持不偏不倚地立在中间，比以往任何一刻，更为清明，“伯父说的也不无道理，可这‘余地’该如何留？留多大？正如你所说，是人总有贪念，倘或不去约束它，它又将会膨胀到几何？我还是从前所想，不论罚得多重我都认，一是对世人，二是对我自己，都是个惩戒。”
　　何盏无奈的笑意渐渐豁然开朗起来，把监房环顾了一圈，高声叹气，“哎呀我看这间房，比你幼年时住的那西厢也不差哪里，只是行走不方便些。”
　　“倒好。”席泠摆手笑笑，转而问：“箫娘可好？”
　　“不见什么异样。”何盏想起来，不禁发笑，“还是那样子，半点不见慌张，只是担心着被抄家，托我打听房子。我看如今也没这个必要了，连彭道莲的态度也含混暧昧起来，抄家倒不至于。”
　　席泠也笑，一只手翛然地握在膝上，“这会能带她来探监了么？”
　　“我估摸着，不成问题。”
　　隔日果然告诉箫娘可以探望，不得了，阖家都忙活起来。又是预备吃的喝的，又包了些袍子衣裳。箫娘在镜前梳妆，总嫌这件衣裳颜色艳了，那件又浅，换了四五身，才勉强拣了件桃粉的对襟长衫，黛紫的抹胸与罗裙，梳拢蓬松的乌发，带着晴芳，跟随差役往监房来。
　　这一处拢共四五间监房，却是清清静静的，只押了席泠一人。箫娘两个进去，见三个差役在前头案上吃酒，忙使晴芳拿了银子包出来，一人分发了五两银子，不住招呼，“有劳你们有劳你们，我们老爷在这里常吃常住的，亏得你们照顾。”
　　几个差役要推，箫娘一径往他们手上塞，“拿着拿着，推来推去哪里好看呀？不要讲这个客气！”
　　“嗨，老夫人说这些话，伺候老爷，是我们哥几个的福分！”
　　说话引着过去，开了监房的门，作揖退下去。箫娘一跨进门，却不先瞧席泠，忙着把四壁细望一番，又去翻那石头砌的炕床。
　　往下摁一摁，硬得硌人，摸那被褥，倒好，是家里头拿来的，还暗印芙蓉。她甩着绢子在口鼻前扇一扇，“哎唷，好大的灰，也不扫扫？”
　　席泠跟在后头转悠半日，总算听见她说话，一颗心像是那年初发，猛地悸动，两步转到她面前来，认真窥她的脸，“这监里来来往往都是些大男人，谁留心到这里？叫我瞧瞧，你像是丰腴了几分。”
　　“是嚜，在家吃得好睡得好的，我又刻意留心着吃喝，太医说下的，我要好生保养保养。”箫娘嗔他一眼，旋裙到墙根底下那杌凳上坐，摇着一柄扇剔他一眼，“你呢？好不好？”
　　蓦地一见，两个人好似有些生疏起来。那样一种生分，莫名地带着些少年少女似的羞涩。
　　席泠原想碰她一碰，这会却跼蹐地，落到另一根杌凳上坐。隔着一张方桌，他频频睐目窥她，“我倒好，我住哪里都是一样。”
　　箫娘想起来，把眉一提，“我给你带了几本书，你常翻的，可到前头，被拦去了，说是这里头不许夹带纸张一列的东西。这里头，还讲究这些？”
　　“怕纸张里夹带信函之列的东西，与外头串供。”
　　“噢……”箫娘矜持地把发髻抚一抚，隔着手臂，也暗窥他。他清瘦了些，胡子倒是剃得干干净净，还是凌厉的下颌线，分明不讲话，一个喉结还是在脖子上无所依托地滚来滚去。
　　安静过小小一阵后，箫娘陡地噗嗤笑了声，用扇面羞怯地挡着。席泠也渐渐跟着笑出来，睐目于她，一颦一笑照旧是那样生动鲜明。他伸出只手悬在桌上，向她温柔地沉下声，“过来叫我抱一抱。”
　　箫娘把手交托在他的手掌，便捉裙起来。几步路走得好似半生跨到另半生，分明是心急火燎的，面上却谨慎端庄。当落在他膝上，嗅见他身上隐隐的水墨香，一切熟悉的感觉就兜头袭来。
　　啊……原来他们不是初始，已同渡过许多年了。
　　那些一日一日退潮的记忆在她脑中浮现，他们在转不开的小院里，在那漏着风的灶台上，猜疑揣度，嬉笑怒骂地过了好几个春秋。想起这些，令她有种华梦初醒后，原来是真实的庆幸。那么幸运。
　　“笑什么？”席泠兜着她的腰，认真凝望她，“在家到底好不好？说实话。”
　　箫娘用扇遮住下半张脸，浮起来一对亮晶晶的眼，四下里转转，听他的，说了实话，“好嚜也说不上，惦记着你呀，向人打听，说你在这里不曾受苛待，放心了些。可夜里睡觉，你不在，我就有些不大惯。天气热起来，我夜里都开着窗户睡觉，前几天晚上，爬进来一条蛇，哎唷吓得我！好在它是打你书案那头的窗户爬进来的，落在窗户底下的椅子上，咚地一声，我就醒了，点着灯去瞧，哎呀浑身翠绿翠绿的！”
　　席泠也不由心惊一下，“那是竹叶青，有毒，挨着咬了么？”
　　“那倒没有。它见着灯，一下又打窗户爬出去了。大约是打咱们竹林里爬过来的。倒怪，往年么也不见，偏你不在家，蛇虫鼠蚁就作了乱了！我忙把窗户关了，第二天睡起来，迷迷糊糊的，还当是做了个梦，从此夜里再不开窗了。”
　　“这时候暑热，屋里放了冰，它贪凉快，也往屋里爬。”席泠把她腰肢晃一晃，“你回去，使小厮买些蛇虫鼠蚁的药来，绕着屋子前前后后撒一圈，等过了夏就好了，记住了？”
　　箫娘撤了扇，撅起嘴来，“过了夏天，你还不回家么？”
　　“谁知道呢……”席泠抬起手，手指把她下唇轻轻摁一摁，旋即亲了上去，黏黏糊糊的，舌尖在她口里打了个温柔的转，声音愈发有些哑沉起来，“不是说好了么，什么结果你都不怕。”
　　“不怕是不怕，还是盼着你回家嚜。”箫娘别开脸，眼里隐隐噙了些泪花。默了会，她将泪星搵了，又转而剜他一眼，“不要哭哭啼啼的！”
　　席泠没奈何地笑，“我没哭啊。”
　　“都是你惹的我！我一向是不爱哭的。”
　　箫娘倒打一耙，把脸转过去，那紫水晶的珥珰打着晃，晃进席泠心里去。他把她的下巴拨回来，凑来亲她的嘴，“别说这些没要紧的话了，叫我好好亲一亲。”
　　监房隔着厚木板的门，粗陋的罅隙里，尽头好像开着门，光线有些亮，席泠从她的肩头窥望，一干差役好像都退到了大门外头去。他放心大胆地亲，一手卷进她的裙，“你又没穿里袴？”
　　箫娘搂着他的脖子，把眼角暗昧地飞一飞，“便宜你嚜。”
　　席泠依旧把手往里卷，卷到最底最底的地方，目光穿透她的眼睛，与他的手，在她的心里汇集。他无限遗憾地低叹，“真可惜，我都好些日子不曾洗澡了，脏兮兮的，倘或给你带累上什么病，就不好了。”
　　箫娘也同样遗憾地剜他一眼，好在在他的手上，她也同样盛放。
　　好一会，他整理好她的裙角，一再不放心地嘱托，“倘或真有什么，你千万不要到衙门闹事。”
　　箫娘枕在他颈窝里，才刚软的气又不服地提起来，“我就跟泼妇似的？我晓得斯文的呀，不用你三番五次嘱咐。我都打算好了，要是咱们家被抄了，我就托何小官人别处买个宅子；要是你，你死了，我就给你守寡，能受几年算几年吧。倘或我守不住了，往后改了嫁，你也不要托梦来怨我，我尽心了。”
　　席泠好笑起来，“这倒是一律的实话。”
　　“或许……”因有前车之鉴，箫娘说起诺言来，不得不谨慎些，“我能为你守一辈子呢？谁说得准？我也不是那一概的没良心。”
　　“或许，我不会死呢？”
　　“那再好不过了，咱们还是活着过一辈子的好。”
　　说了会话，便听见晴芳在监房外头催。箫娘只得留恋不舍地起身，扒在那粗劣的木板门上，朝他回望一眼。该说的早说尽了，好像没什么再可说的，她便对他笑一笑。
　　席泠送了两步，也对她笑笑。后头听见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他散漫地折回凳上，盯着面前四四方方的一块阳光。从前一切芜杂与矛盾的思想都似尘埃落定，而理想却浮起清晰的脉络。
　　或许他改变不了世道，但他要约束自我，因此他比任何时刻都具有不悲不喜的冷静，去等待命运的任何裁夺。
　　而彭道莲却久久不能冷静，审到这地步，梳理起来，人人都摘干净自己，将手指向南京户部。这就叫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们都指着他去碰林戴文这个硬钉子，然后等着瞧他碰得头破血流的笑话。
　　可问到这地步，不问也得问了。彭道莲思前想后，问是问，却不能在公堂上问。于是将闻新舟请到了内堂，茶果点心，无不殷勤款待，一连打了小半个时辰的官腔。
　　那一套话里，既寒暄了闻新舟，又隐隐问候了林戴文，连带着将席泠也褒扬了几句。闻新舟听了半日，渐渐笑起来，“大人不必讲这些客气了，我还当大人老早就要传我来问话，一直静候，不想拖延了这些日才传我。那就别耽搁大人的皇命了，有什么话，明来明往地问吧。”
　　彭道莲在椅上跼蹐一会，拇指把胡须刮了刮，堆着笑问：“就是席大人这桩案子，往前传了应天府一班人来问，都说席大人那笔钱，是打户部批来的。席大人一心为民，闻大人也是……”
　　“嗳，过誉过誉。”不想闻新舟并不接他的话，反抬手截断，“这银子，你怎么不先问问席大人是打哪里来的？连犯官都未有供词，大人反倒先臆断了案子，盘问起别的人来，这可不是绕弯子？”
　　彭道莲心内振一振，愈发摸不清头脑。这林戴文闻新舟与席泠既是一党，怎么不帮着他说话，这话怎的还有些模棱两可？
　　急得彭道莲额上冒汗，握着帕子揩了揩，“大人说得是，说得是……倒是我的失职。”
　　闻新舟搁下茶盅就要动身出去，临行剪着条胳膊望住他笑，笑得彭道莲满头雾水。
　　当夜，彭道莲带着一头雾水在枕上翻来覆去，到天明还琢磨不透，索性便耍起滑头。这日开堂前，走到何盏面前与他商议：“我看，今日提审犯官，还是何大人主问吧。”
　　何盏在斜案上提着笔惊骇一瞬，逐渐笑起来，“不是一向是大人主问，何某记录么？大人今日怎么客气起来了？何某只是个陪审官，大人才是皇上钦点的主审，何某怎好喧宾夺主？”
　　“嗳，你不要讲这些话。”彭道莲脑子稍转，想了个十分拙劣的由头，“这几日，问来问去的，问得我嗓子十分不爽利。此番到南京来，也估摸着是有些水土不服的缘故。何大人就叫我歇一歇，你去上头坐着问话，我在旁记录，都是一样的。”
　　何盏只好搁下笔，坐到主案上，吩咐提带席泠。
　　席泠穿着件干干净净的墨绿素纱圆领袍，只戴了手镣，阳光穿透他臂上的纱，照得颜色浅了一层，恍如一泓绿波，手镣哗哗地响，好似他一寸一寸向岸上拍来。
　　或许是为官多年的敏锐，彭道莲一眼看见他，电光火石间便醒悟，这桩小小的案子能呈递到皇上眼皮底下，绝不是虞家从中斡旋的缘故。是有人要让皇上认得这个人，或是要让这个人的姓名振荡整个朝野官场。
　　他不由为这刹那的醒悟冷汗直流，忙抢在何盏前，指了指差役，“搬根凳子来席大人坐。”
　　席泠倒是惊诧一瞬，便向他作了个揖，“多谢大人。”旋即拂衣落座，朝上对何盏笑了笑，“请何大人问吧。”
　　何盏也对他笑笑，开口便是：“照元三十二年，席大人下令修筑上元县向西玉儿庄与钱林庄两处的堤堰，可否属实？”
　　“属实。”
　　“因何起意要在此处修筑堤堰？”
　　席泠将两手握在膝上，不疾不徐地论述，“此处河道经由西北面汇入南京城，临河两岸共计上千良田，每逢春夏汛期，由此处潮起，必淹两岸田地，波及至上元县内多条河道。农户商户年年所遭损失，各户均为不下十两白银，若雨暴雨频发之年，高达二十两。在此处修筑堤堰，可减百姓之患，也可解应天府之忧。”
　　何盏睐目看彭道莲，见他游笔不歇，安下心来，继续问道：“当时拢共出资七万两白银，由户科批放，据户科账目记载，该项银款是席大人向南直隶户部侍郎闻新舟索批而来，是否属实？”
　　“不属实。”
　　“那可是出自应天府银库？”
　　“不是。”
　　“那这七万两白银，因何得来？”
　　何盏单刀直入，席泠的话也不多，连个坎也不打。彭道莲心惊半日，提着笔将二人望望，满头发着冷汗，向何盏提醒一声，“何大人……”
　　不想何盏将手一抬，不做理会，又问了一遍：“这七万两白银，何处得来？”
　　席泠稍稍垂下眼皮，复坦然地抬起来，“是从照元三十二年补收的火耗银两中贪墨而来。”
　　何盏默了默，稍稍放软了声音，“不是经由户部应天府批准，抽调而来？”
　　闻言，彭道莲暗里稍稍喘口气，摸了帕子搽了搽汗。谁知心还未放平，席泠却平声道：“不是，是犯官私自贪用。”
　　彭道莲心一抖，抬眼看席泠。他坐在椅上，背立得直直的，哪里返照进来的一点光斑落在他的鬓下的腮角上，使他那刀锉的下颌线平缓许多，像是摧磨了一点年轻人的血气方刚，平添了些历经沧桑后对一切悲难苦痛的澹泊从容。
　　这种从容，彭道莲简直太熟悉了，那是内阁阁员们老态而睿智的目光，是那年在北京驳斥四方苛政的林戴文脸上的笑，是当权者一种凌驾于众生险难之上的平和。因为平和，不陷个人情绪上的悲与喜，反而对世间痛苦善恶，有种近于冷漠的悲悯。

🔒千重变（三）
　　罪案了结, 宝印轻落，红彤彤千回百转的字纹仿佛崎岖坎坷的路，印刻在张张白纸黑墨上, 就是一个人颜色混杂的人生。
　　何盏与彭道莲在案牍上将卷细细核对一番，查无纰漏, 便要封订上呈。装到席泠那份供词时, 何盏又在灯下铺开，检阅了半日。
　　谁也不能预料这些供状呈递到皇上与内阁跟前会是个什么结果，但那字字所诉的生民之苦，官员之艰，总算能浮现在那些掌权者眼前。
　　或许他们会正视, 或许只如这灯，半乜着眼晃一晃, 就过去了，谁说得准？
　　三更梆子一连再敲了两声, 周围窸窣的虫动格外清晰，明月繁星，整个南京城都沉寂下来。
　　彭道莲由上案踅出来, 朝门外黑压压的天睃一眼, 干瘪地笑两声, “更深夜长了, 咱们也该归家安寝了。何大人，你熬得住，我不如你年轻, 可熬不住了。呵, 真是想不到何大人也是如此枵腹从公。”
　　这个“也”字, 巧妙地将他自家一并囊括在日以继夜的操劳中。何盏供状里抬首乜他一眼, 懒怠与他计较这些名头上的事情，将手中供状悉心折进封皮内，呈递到他的案上，“一切卷案都封在这里，就交托给彭大人了，敢问大人何时启程？”
　　彭道莲把那厚厚的封皮拿起来看看，复搁回去，剪着手一身松快，“不能再逗留了，皇上还等着我回去禀报呢。后日就动身。”
　　何盏想想，来时未迎，走时还该送一送，便提议，“那何某明日在秦淮河摆酒，为大人送行。”
　　彭道莲早已见识这班人的慢怠，也懒得再与他们周旋，“多谢何大人，不巧我明日要去向虞老侯爷辞行，恐怕得辜负大人盛情了。下回、下回何大人到北京，自然由我做东道，咱们再聚。”
　　何盏也乐得不招呼他，便收拾收拾案牍，辞将出衙。长街影沉灯落，车马嘎吱嘎吱的声音显得缓慢凝重，偶然有人听，这慢悠悠莽撞的声音，不知是朝向哪里。
　　次日彭道莲的马车却不得不朝向乌衣巷，果然推辞了一干应酬，冒着炽阳，动身去向虞家辞行。此时的心境与来时大不一样了，他沉着冷静地将这桩案子丝丝入扣地想了个遍——
　　虽说席泠供认不讳，但以他为官多年的直觉，这绝非一局死棋。或许此人来日还有机会龙腾虎跃也未可知，倘或他日在北京聚首，他又位高权重，谁能说定？万不能因为虞家的家事得罪了他……
　　但面上，总要想套说辞来应付虞家。他一路擘画，好在老侯爷一见他，问起案情，听见说席泠毫不隐瞒，将堤堰之事一气全招了个明白，便露出笑颜，“你也算尽了心，量刑的事情，既然这案子是皇上钦派的，自然是递交北京由皇上做主。”
　　彭道莲恰好顺着这话，见缝插针地安他的心，“舅舅放心，这件事早闹得满朝皆知。虽说案子不大，可到底是犯了国法。皇上正好借了他杀鸡儆猴，做个样子给成千上万的官员瞧一瞧！”
　　老侯爷原也是这个意思，可他终归退出朝野好几年了，谁知今番比昨日，又是怎样一副局面？笑过一阵后，老人家渐渐转蹙眉心，一只发皱的老手在膝上攥了攥，“我眼下却有些担心林戴文，他会不会从中调和，替席泠求情……”
　　彭道莲心慌一瞬，旋即扬扬袖，“嗨，我看不会。这案子前前后后也办了两个来月了，林戴文在苏州，要有心帮他，早打苏州递信过来了。我看，这席泠也没什么要紧，一无根基二无家世的，况且我听见说，这席泠与林戴文，到底也没什么要紧的关系，他犯不着淌这浑水。再则，他又是舅舅的学生，怎么着，也得给舅舅几分面子，何必为了小小个席泠，把舅舅也得罪了？”
　　老侯爷打榻上起身，蹒跚着走到窗前逗弄他那只白画眉，口里“啄啄”了两声，半转过脸，似笑非笑，“什么老师不老师的，当权时是老师，如今我早不在朝堂了，谁还记得我这把老骨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雏凤清于老凤声，人老了，死了，就该被世人忘得一干二净了。”
　　言讫又转回去，脑袋一点一点地逗着雀儿，满头霜发像那画眉通白的羽毛。恍然间，连姿态也有些像，背着手，欠着上半身，老得有些潦倒落寞的怨恨阴气。
　　窗外云翳此刻阴气森森地汇拢，紧着两声轰雷，扭头看，云低压在一片杉槐上，使那一丛绿，越来越黯淡。
　　一场暴雨洗刷了人间，再两日，又是赤炎炎的太阳。搅乱南京半边官场的案子了结，并未牵扯他人，波及太小，令南京顷刻恢复了繁荣富庶，人人自享其乐。
　　闻新舟刚打衙门归家，热出一脑门的汗。他摘了乌纱递与小厮，搽着汗刚到书房里刚坐下，便见管家进来，递了个泥金信封在案上。
　　上头题着“闻大人亲启”字样，那官家道：“是北京来的那位彭大人走前使人交给小厮的，像是什么要紧东西。”
　　闻新舟睨了一会，隔下茶盅取了小刀裁开，抽出来一瞧，原来是抄录的席泠的供状。这彭道莲有些意思，因拿不准席泠闻新舟林戴文之间到底关系深浅，只抄出席泠的供状来，叫他们自己分辨，横竖，是他做的人情。
　　闻新舟笑了笑，静静将供状细细看完，凉茶由口舌内沁入心脾，五内清爽。又将这份供状转折在另一个崭新信封内，使管家铺陈纸笔。
　　提笔半晌，修书一封一并附在里头，递与管家，“八百里加急送到苏州给林大人。另外，一个月后这里备好船，林大人要由这里转水路进京。”
　　那管家悉心收了信函，满面欢喜，“老爷这样讲，是林大人入阁之事，皇上已经准了？”
　　“虽无十分，也有八分，内阁再不换换班子，皇上也该头疼了。这时候传他入京，一是为万寿节，二嚜，我估摸着就是为调他入阁之事。”
　　“那老爷您调任北直隶户部的事？”
　　“也就前后脚的旨意吧。”闻新舟在不绝的“恭喜”贺声里踅出案来，转去窗前吹风。
　　那风不大不小地一浪一浪袭来，带着满园馥馥荷香，掀翻了窗前的绿木枝梢。
　　风掀夏末，将将入秋，连下了几日雨，都恍惚以为天要转凉。谁知老天爷一翻脸，还是那炎天暑热的潮闷。
　　人稍稍一动，浑身都是黏黏的汗。席泠葱蒨的背影则挺立在监房内，背后散着头发，倒觉清爽。窗口折来四四方方的光落在他一副肩膀上，又照得那副肩膀有些发烫。
　　他展着双臂，胸怀壮阔得仿佛要拥抱天空海阔。目光则垂落在箫娘脸上，随她轻扇的睫毛眨着眼，神色轻松得意漫，唇角卷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自彭道莲前日动身回京，案子总算告一段落，席泠只在狱中听候北京发落。候这近一月的功夫，也不无趣，箫娘日日来探望，不要监房里的饭食，从家现烧了饭菜，用个髹红大食盒装着送来。
　　这日还带了件新裁做的衣裳，玄青的直身，外头是素纱，里头玉白的里子纺着蝠团纹，不大瞧得出来，在光束里动一动，那暗纹才浮在面上素纱底下。
　　箫娘掣着他的肩头袖口连看几番，珊珊地笑，“你骨架子高大，就是瘦了些，衣裳也还是原先的尺寸。这是初秋的衣裳，还是有些薄的，我眼下在动手裁做一件深秋的，今年秋天，拢共就我为你添置的这两件，横竖你在这里，也不能出去走动，犯不着穿得那样体面。”
　　脚步搦转，绣鞋踩着些淋漓的水渍，顺着往去，墙角搁了好大个浴桶，她转过来，“咦？你洗澡了？”
　　“这样炎热且潮乎乎的天，总是三五日不洗澡，我都要发霉了，因此托了外头几位差役，隔三差五给我打些水来洗澡。”席泠笑笑，走到粗陋的木板门前喊来两个差役，“劳烦二位收拾出去。”
　　不一会收拾清爽，席泠掣着垂目自审新袍子，箫娘将他拉到杌凳上坐着，往他背后站，“你坐着，我替你篦篦头，重新束起来。”
　　她一行替他梳头挽发，一行絮叨起家长里短的事情，“听见徐姑子讲，虞露浓送了信回家，说是九月要回家去，别的多余话，一句也没提起。柏家四娘昨日往家来坐了半晌，说是柏老爷那天去河上，淋了一身雨，归家就病了两日。周大官人想往扬州去，托我写信给元太太，我又不会写字，晴芳也是有限，认是认得些，就是不会写，又不好叫她汉子写。还是素心，瞧不出来，那丫头倒会写些字。”
　　席泠刚洗过澡，浑身清爽，懒洋洋地阖着眼听，一贯地不搭腔。
　　却听她倏地惊乍起来，“哎唷，说起素心嚜，也该嫁人的年纪了。她不是有老子哥哥？家里的小厮她瞧不上，我想着，倘或咱们家抄不着，落后干脆送还她老子哥哥去，叫他们去给她配人家，好坏，与咱们无干。”
　　“家里的事，随你去发落吧。”
　　髻发束起来，席泠将她拉到怀里来，腿上一颠，真是重了几两肉。细细瞧她，目欺秋水，腮粉颊艳，面皮也比从前还嫩上几分。他捏捏那片腮，笑着调侃，“我看你真是不挂心我，这脸上红光满面的，不知在家吃了什么好的。”
　　“是么？”箫娘倒不曾留心，日日对着镜子，还是那副面容。她抬起手背蹭蹭面颊，抬眉剜他一眼，“你这话，难道我日日以泪洗面，吃不下睡不着，你就高兴了？”
　　“那就更不好了。”没有他，她也是能吃能睡能过日子，这倒令席泠十分心安。他沉默着带笑，背欹在墙上，歪着眼只顾意昏昏地看着她。
　　看得箫娘心生缱.绻，伏在他胸怀里，低低咕哝，“你什么日子才能回家啊？”
　　“不知道。”他干脆地答，拨弄她的珍珠珥珰，“现在不是也日日能见着么？”
　　“怎么能一样呢？”箫娘嗔怪一眼。
　　席泠稍稍欹正了背，端正起来，放她下去，“我算了算，大约就这两日，旨意就该送到南京了。”
　　箫娘心里激荡一番，可旋到石床上去坐，翻过脸来，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神色，只把眉黛轻攒，“那这样讲，我就该在家收拾箱笼了，省得抄检起来乱哄哄的。不在咱们名下的田契地契，我都交给何小官人替我暂且搁着。我原想交给徐姑子，可那姑子，到底心贪，我只怕出什么岔子，何小官人咱们是最最放心的。抄了房子，我就先到柏家小住几日，柏家娘儿们多，不怕人说闲话。等何小官人替我寻着房子了，再搬过去。”
　　这些个家长里短的打算席泠不如她想得细致，点着头，“你想得周到。”
　　他们像说最寻常不过的家常话，箫娘尽量平和，可临到头，那多番忍耐的心里冷不丁地拍起些浪花，把腿儿一抻，“我可告诉你，我不管，你要是给押到北京去砍头，我就不寻房子了，我跟着你去！”
　　席泠明辨她任性的嗓子里掩着一线哭腔，细细地，在喉咙里打转，就是不肯一口气吐出来。他知道，她为了叫他放心，一直忍着不闹腾。
　　他在凳子上挺起腰，待要劝两句。箫娘赶忙挥挥扇子，将他打断，“你不要急着驳我的话，我说个道理你听听看是不是。你没有父母，族中几房远亲也都不亲近。在北京也没个朋友，孤零零地被押过去，砍了头，那脑袋咕噜噜不知滚到哪里去，谁替你收？我跟着去嚜，光明正大的，有个替你收殓的人，你说是不是？未必我身死他乡，你不来替我收尸？”
　　说话间，那双眼里泛着泪光，眼圈也红红的，却显得心平气和。时至今日，箫娘对官场里头千头万绪的事也甚少打听，她明白他有他的世界，两个世界不能贯通融合。
　　她只守在她的世界，向他的张头探脑。他也朝这里望过来，于是他们重新创造了一片只属于他们的世界。
　　席泠一颗离群索居的心就是被拽进这个窄小而饱满的天地里。这里充满七情六欲，软得他心里发酸。他招手叫她到跟前来，握着她的腰，“我不是一早就说，那是最坏最坏的结果，大体不至于死。”
　　“我晓得，但心里总要做个最坏的打算嚜。”箫娘站在跟前，垂着眼，泪光渐渐结冰。
　　隔了会，她乔作大方地笑了笑，“我回去了，在家收拾东西，这两日，就不来了，你不要挂念我。”
　　席泠托着她一只手，拇指在那手背上摩挲了两下，起身送她，“好。别哭。”
　　箫娘那点泪光早不见了，叫他这么一嘱咐，反倒想哭，于是忍耐着的悲伤在她面上浮成一个干瘪而沉寂地笑。她听话地点点头，望他一会，就打门里钻了出去。
　　席泠最远只能送到木板门前，望着她打中间长长的通道里慢行出去。那纤弱的腰晃动着尽头的光影，振荡得他胸膛里久久不平。
　　细细检算，他对死亡唯一的畏惧，就是这一轮窄窄的背。理智上，他知道放她回汹涌人海，她仍然能凭一己之力顽强活下去，像最初。
　　可他们经历过这些甜蜜快乐的年头，他总是舍不得再看她吃一点苦，好像将惊心栽种的一株弱草又种回万丈悬崖边。单是想想，就心疼得想哭。
　　但就连他，也对许多事无能为力，他只能噙着点点泪星，望着面前那块四四方方慢移的光影，细数时辰，为她做尽打算。
　　数过两日，旨意终于在暴雨倾盆的下晌传到南京。传旨的太监浑身湿淋淋地立在都察院大堂，对着一班伏跪在地的官员高升宣读圣意。
　　一字一句，念得人膝盖有些发软，等听完上谕，何盏额上已冒了层汗，扭头一瞧，范大人也那张不露声色的脸上也是挂满汗珠子。何盏将他搀扶起来，接过卷轴交与他，笑了笑。
　　范大人回以一笑，旋即朝那太监拱手，“暴雨泥泞，内官一路辛苦，快、快请进内堂换身衣裳上滚滚的茶！”
　　那心宽体胖的太监乐呵呵随几位差官踅进内堂。范大人滞后一步，朝位监察御史招招手，低耳吩咐，“往应天府里跑一趟，将旨意告诉柏大人一声。”
　　范大人剪着手，望着这位年轻大人撑开黄绸扇，走近暴雨狠砸的堂外。天黑黑地欺压下来，雨似混着水的墨滴，砸着灰墙青瓦。但这一派死气沉沉的天地里，廊下游走着或红或青的身影，总是不可磨灭的一点亮色。
　　那雨点子溅在范大人鲜红的衣袂上，他云淡风轻地弹一弹，噙着笑转回内堂。里头何盏正在招呼太监，亲自从差役手里接过茶碗，搁在太监身侧的案几上，“内官请用茶，去去身上的寒意要紧。南京一下--------------銥誮雨便潮气重得很，上回喻内官来传旨，还闹了几日身上不爽快，您可千万当心。”
　　“大人客气、客气。快快请坐，有什么话，咱们坐下来说，站着算怎么个样子？说到底，江山社稷，是靠你们这班外头当官的撑着呢！”
　　如今年少轻狂的何盏也长进不少，学会了“低头哈腰”。范大人瞧在眼内，欣慰在心头，迎门打着拱手跨进去，“哪里哪里，都是一样的，咱们这些人在外头，内官们在里头，都是为社稷分忧！”
　　说话走到太监跟前，压着声亲热调侃，“你们比我们还不易啊，俗话说伴君如伴虎，您这些个内臣，谁不是日日提着心押着脑袋当差？”
　　那胖太监斜着眼，笑着用手点他，“怪道喻公公回去说都察院的范大人最是明理知事，您这话说得才叫个通透！”
　　笑过一阵，胖太监睃了二人一眼，呷了半碗茶，搽着嘴道：“方才那句话，可不是咱家说的，那是皇上的金口玉言。您二位道他老人家为什么说的这话？听跟前的陈公公说起，那日皇上看着席大人的供状，默了半日，尾后就叹了这么一句。”
　　说着，将翘着的腿放下来，欠着身摇首，“隔天，招内阁集议，内阁的意思是要严惩这位席大人，以儆效尤，以正朝纲。皇上却笑说：‘什么是朝纲？以要为纲，这天下什么最要紧？自然是百姓最要紧。这个席泠，说到底是为百姓修堰筑堤，手段虽为人不齿，心还是好的。’这才下了这道旨意，不抄不斩，只流放广州府，服役五年。”
　　何盏忙起身向肩头拱手，“到底是皇上圣明。”
　　款谈一番，安置了这位太监，何盏下晌撑着伞走到监房里来告诉席泠。席泠一字不漏地听完，在监房里踱步半晌，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被回荡在监房内的雨声逐一淹没。
　　因着下雨，屋子格外灰暗，何盏的眼烁烁地跟着他打转。似乎被他芜杂的步子影响，他的眼也慢慢黯沉下去，眉心暗结，“怎么，这难道不是件喜事？你要正法纪，咱们的供案上并没有半点隐瞒。如今案子递交到朝廷，是皇上要免你死罪，你未必还一心求死不成？”
　　死罪得免，席泠自然是高兴的，只是心生疑虑，按说如自己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地方官，杀了就杀了，何至于皇上要与内阁相争，周全自己的性命？
　　他转过身来，面色有些凝重，落到木凳上，两个胳膊肘撑着双膝，抱了个拳抵在下颏前头，“林戴文还在苏州么？”
　　何盏顷刻领会他的意思，“你是说是林戴文在保全你？可他既然要保你，这样小的案子，他何不求皇上全免了你的罪，何故还要将你流放广州？”
　　“现在我也还说不清……”席泠浮想起林戴文那双轻飘飘的眼，好似总有些不明不白的情绪藏在里头，有些器重他，又含着点蔑视，思来想去，总是不通透。
　　何盏随他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并未听见朝廷什么消息，他应该是在苏州。这时候江南该收秋税了，他又能往哪里去呢？”
　　一时想不透，席泠也不去琢磨了，转而松快地笑了笑，“劳烦你，归家时往我家告诉一声。旨意上可说什么时候押解启程？”
　　“初九，押解的差役是都察院抽调，这倒好，免了你路途上许多苦难。只是到了广州，还得服役五年。这个结果，总是比秋决好得多。”
　　说着，何盏凝着额心发笑，“只是贪墨之罪的犯官不抄家，这倒是少见。我瞧这样子，恐怕是不动你在南京的根脉，五年后，还是要叫你回南京来？为什么非要叫你回南京来呢？我想不透。”
　　经他一提，席泠倏然想起林戴文从前的许诺，心有怀疑，却不大确定，只得无所谓地笑了笑，“那是五年后的事情了，届时自然分明。”
　　坐了一会，暴雨稍小，何盏洋洋起身，“得了，我该走了，回去替你告诉家中一声。”
　　席泠送他到门前，又将他喊住：“照心。”何盏回身，剪着手以眼问他。
　　他发苦地笑了下，“多谢你一向替我费心，陶家的事……是我终生欠你的，不知该拿什么偿还。”
　　何盏实在也不知道要如何去清算这笔账。他也苦涩地笑笑，没奈何地拍拍他的臂膀，“有朝一日，你欠我的总会还回来。”
　　这不过是句宽他心的笑言，他自己心里并未想向席泠讨还什么，况且世间乱账，属情债最难偿。可老天爷似乎偏将这话往耳里听，打从这日起，便将孽债点算，自然遣人来还。

🔒千重变（正文终）
　　一番烟笼池馆水平桥, 香粉凌乱，雾雨狼藉。不论明日秦淮河如何潮起潮落，雨终归是转小了。
　　何盏往席家来, 撑着把姜黄绸面伞，跟随丫头向望露紫竹林间的小径往上爬。冷不丁在那湿漉漉的木台子雕阑上, 瞧见缠着一条翠绿的细蛇。他忙将前头丫鬟掣在身后, “低声些，别惊动那条蛇，那是竹叶青，有毒。”
　　丫鬟正是素心，跟着他往林间木台子一望, 错步出来，捂着嘴笑了笑, “不妨事的小官人，那条蛇日日盘在林间, 起初我们见了也吓破了胆，谁知它竟不咬人。像是晓得人怕它似的，撞见了我们, 就躲起来, 隔得远远的。”
　　何盏举着伞远远地望着那蛇, 通体翠青, 细细地蜿蜒在阑干上，倏地叫他想起绿蟾。他略站住了脚，谁知那蛇梭了一下, 把脑袋对过来, 冲他吐了下舌。
　　他笑了笑, “这蛇仿佛是有些通灵性。”
　　“我们也这样说呢, 前头我们太太的屋子前后都撒了驱蛇虫的药，近日频频下雨，冲散了药，它也不再进屋了。小官人上去吧，这里湿漉漉的，一会下来，它一准还在那里挂着。”
　　何盏留目片刻，仍旧打着伞上去了。进屋见乱糟糟的，满地搁着大大小小的箱笼。箫娘还是那往常那笑嘻嘻的模样，穿着黛紫的薄纱，家常打扮，领着他往榻上坐。
　　“伯娘这是做什么？”何盏环看一眼那些箱笼，呷了口热茶。
　　箫娘随意地扬起唇角，“收拾东西嚜，省得隔两日抄起家来乱糟糟的。我把一应值钱的东西先都搁在箱子里头，免得兵荒马乱的给我打摔囖。”
　　“伯娘乱操心，就是抄家，凡碎云名下的东西，都要叫抄进公中。”眼瞧箫娘骤提起眉来，他笑开，“不必担忧，旨意下来了，不抄不斩，只往广州服役五年。”
　　乍一听，箫娘给茶烫了一口，忙扇着嘴巴，怯怯地望过来，“真的？”
　　“真的，传旨的太监还在都察院的别院里歇息呢，伯娘不信，亲自去问问？”
　　落后箫娘便有些呆怔，半晌说不出话来。何盏窥一窥她，拿不准她的态度，便稍作劝慰：“伯娘不必这样子，人只要是好好的，家只要是好好的，终归就算好了是不是？不过五年光景，一晃就过去了。我们这起朝廷命官，谁不是风里来雨里去，今日那里赴任，明日这里拜马，都是常事。伯娘只当碎云是往广州赴任去了，五年期满，自然归家。”
　　箫娘耳根子嗡嗡作响，在淅沥沥的雨声里辨别着他的声音，很是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只要人好好的，就是好事。我可以打点行李，也同他往广州去嚜，他在那里服役，我在那里租几间屋舍，一样的。”
　　这主意越说越是，渐渐露出笑脸来。别人家夫妻的事情，何盏不好多劝，只得告辞出去。箫娘略微送一送他，走到半坡，何盏转头一望，那条竹叶青果然还挂在那里。雨把它全身都浇透了，愈发显得嫩葱一般的艳丽。
　　箫娘顺着他的眼望过去，笑说：“它不咬人，不怕的。”
　　“我听见丫头说了。”何盏回以一笑，再望那蛇一眼，压下一种难言的留恋，撑着伞去了。
　　箫娘顺道在园中把晴芳并几个丫头叫往屋里来，乐呵呵地告诉她们消息，“朝廷有令，又不抄家了，老爷免了死罪，咱们这几日打点的衣裳瓷器，依旧拿出来。只是一样，替我与老爷收拾几件衣裳出来，老爷被流放广州服役，我也跟着去。”
　　众人一时乍惊乍喜，乱笑一团。唯有晴芳，回过神来窥她，见她一贯的平静，一颗心反倒提上来。这厢把丫头们打发到正屋里收拾，拉着箫娘往卧房里去，摁她在榻上，摸她的额头。
　　箫娘往后让一让，“你做什么？”
　　“你别是病了吧？”晴芳落在对案打量她，“自打老爷被押，已经三个月了，你是照常的吃吃喝喝，凡事不往心里去的样子。如今听见他不必受死刑，原该是高兴的事，你怎的还这副平心静气的模样？”
　　“那我该什么模样？你这话，真是说得奇怪得很。”箫娘乜她一眼，仍旧打算着，“你去看着她们打点行李，一去五年，可得将我使用的东西都带上。”
　　晴芳回乜一眼，“你真要跟着去？你跟着去做什么我的姑奶奶！山高水远的，在家待着不好？”
　　廊外头雨滴重而缓地坠着，像是些大大小小的决心砸在箫娘肚子里。她面色澹然，却向晴芳软而坚地笑笑，“五年呢，叫我离他五年，就是在家里这个安乐窝待着，我也横竖不安乐。不如跟了他去，在那里也有人照应嚜。”
　　“老爷是去服役，你当是去游山玩水呢？”晴芳也落在对面，嗔一眼怨一眼地，“你不想想，他做着些吃苦的事，叫你看着，你不心疼？你心疼他，他又心疼你，何苦来呢？还不如眼不见心不烦，就在家踏实待着等他。”
　　箫娘把嘴一瘪，固执己见，“就是相伴着，也是好的嚜。”
　　晴芳默了片刻，瞅她一眼，“你这时候是头脑发热。要我说，人还好好活着，家里也没被抄，就是万全的事情，你何必又去惹他担心？他是吃得苦的人，唯有一样放不下，就是你，他一准也不会答应你跟着去。你再细想想，我去瞧丫头们归置东西。”
　　言讫，晴芳捉裙往屋外去。箫娘独自在榻上，搦腰去望，廊外的雨细细密密，把那些削尖了的竹叶往下压，天也低低压着瓦。她悬了好几个月的心也似乎在往下落，无底洞似的，落得她心慌。
　　她坐不住，不得不起身走一走。不防刚拔座起来，忽然眼前天旋地转，撑也撑不住地往地上栽。
　　晴芳在正屋里倏听“咚”地一声，她只当是打雷，站在门首朝天外等一等，又不见动静。这才提起心来，走西厢窗前一望，不得了，原来是箫娘昏了过去！
　　一时四下里嚷起来，丫头们都往这屋里冲，乱了阵脚。晴芳忙打发人出去告诉小厮请太医，又并着两个丫头将箫娘抬到床上去。心急如焚地等了一盏茶功夫，箫娘倒先睁了眼。
　　她醒来，迷惘地盯着帐顶望了会，那蟹壳青的帐子像密云乍聚的一个漩涡，她晕头转向地在里头翻涌一会，才把前事皆搅动起来。
　　三四个月提心吊胆的日子在她脑子里走马灯似地闪过，那日日夜夜的悬心煎熬，一声更漏滴答、滴答，似一生那么长，终于，她又熬过了一则漫长磨人的苦劫。
　　这是她一贯应对灾祸的方式，平静地朝前，等跨过去，回头望，才想起来胆战心寒，才有后怕与揪心。她那一副牙关开始细碎地磕绊起来，浑身渐渐打着颤。在淅沥沥的残雨里，那身荏弱的骨架险些抖散。
　　不一时她坐起来，抱着膝盖便开始哭。泪珠字一颗接一颗地滚在薄衾上，须臾湿了大片。
　　晴芳听见呜咽，忙拨开丫头们，自己坐在床沿上歪着脸窥探她，“你可是哪里摔着了？！”
　　这一问，箫娘想起脑门磕在炕桌上，这会火辣辣地疼起来，愈发疼得她眼泪直流，抬起泪涔涔的眼问：“我额上是不是起了包？”
　　晴芳拨开她的手一瞧，“哎唷，真格好大个包！快、取块冰来帕子包着捂一捂！”
　　小丫头包了来，箫娘便摁在额角上，眼泪又铺天盖地坠了一阵。众人只当她是疼的，也不去计较。她自己垂着下颌，一刻时辰后才放松了一身紧绷的筋骨。哭着哭着，竟泄出个笑，低低地叹，“冷哥没事了……”
　　闻言，晴芳歪着眼窥她，“哎唷我的老天爷，你别是因这个，这会才想起来哭的吧？”
　　一瞬间，箫娘又是那个箫娘，抬头泪眼朦胧地剜她一眼，“你这会来打趣我有意思？”
　　二人小绊几句嘴，听见说太医来了。由小厮领进来，观了额上的伤，老太医也惊一惊，“怎么撞这么大个包？太太走路还是要当心些，也不是小孩子了。亏得没撞破，这要撞破了，保不齐要留疤。”
　　“是磕在炕桌上了。”
　　“不是走路不留心，是冷不丁昏过去了。”
　　“老太医再观观面色，有没个好歹？”
　　一窝丫头七嘴八舌地分辨，晴芳将手挥一挥，把箫娘的胳膊递出来，“不知怎的，忽然脑壳发昏，一头栽了过去。老太医给把把脉，可别是什么要紧的病症。”
　　那老太医阖眼号了半日脉，乐呵呵地丢开手，“是有身子了，三个月不行经，你们这些服侍的人竟然不晓得？”
　　闻言，箫娘乍惊，由枕上爬起来，胡乱抹了满脸的泪渍，细思细想，果然有三个来月未行经，只是日夜挂心席泠，倒不曾留心自己。
　　再一算，恰好是席泠被押前几日的事情。她哑了半日，又再把腕子递给太医，“您老再给瞧瞧，是不是真？”
　　那老太医一贯是给她瞧病的，阖着眼又号一阵，嗓子越发含笑，“再真也没有的事，连这我也断错，就不必在太医署当差了。”
　　众人挨挤着窃窃笑议，晴芳倏地咋呼一声，“哎唷！那方才栽倒，不要紧吧？”
　　“不要紧，太太外头瘦，里头倒好。”老太医挪到席泠案上写下一副方，交予晴芳，“使人抓了药，日日吃着，回头我再来瞧，再给换药方，可别胡乱吃东西。”
　　箫娘爬在床上，够着脑袋吩咐，“晴芳，你送老先生出去，给谢钱！”
　　“嗳！”
　　这屋里乱一阵，晴芳送人回来，打发了丫头们，仍坐回床上瞧她。瞧着瞧着，两个人对目笑起来，她抬手将箫娘脸上泪水黏的发丝细细拨开，“好了好了、都好了！”想起来，又嗔她一眼，“我说不能跟老爷到广州去吧？这会肚子里有个孩儿，还怎经得住颠簸？就在家好好养着。”
　　箫娘细想想，把肚子捂着，垂目望一眼，“这会就是我想去，也去不成了。还是单替冷哥收拾些要紧的衣裳，交给差役。噢，对，多使些银子，他们一路走过去，只怕泠哥在路上吃苦！舍得下些本钱，不至于路上出了什么差池，他们不照管他。”
　　“晓得，这还用你嘱咐？你先躺着，这会大约还有些头晕目眩呢，我去使人抓药。”晴芳揿她倒下去，掖了掖被角，一径笑嘻嘻踅出廊去。
　　门被阖拢了，箫娘躺在枕上，却迟迟阖不上眼。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一会是苦尽甘来的高兴，一会又聚散离别的忧虑。翻来覆去，只道尘随马去，总好过再无归期。
　　可水逝东流，怎不叫人犯愁？她觉得发闷，下床来将两头窗户打开。开到书案那一头，就在席泠那张椅上坐着，苦一阵，手抚在肚皮上，又笑两声。
　　垂眼间，瞥见那蛇不知几时爬在窗台上，静静望着她。她也壮着胆子望那蛇，笑了笑，“原来你是来给我报喜的？”
　　那蛇静悄悄爬走了，箫娘独坐半日，渐渐打起精神来，去摊开包袱皮收拾席泠的衣裳。一件一件地折好了，又一件地一件抖出来，再折进去，再抖出来……
　　反反复复折腾到月光满城，雨停了，洗净青空，一片繁星。秦淮河的笙笛迓鼓又隐隐拍过来，她可算是横下心，不就是五年离散么？遇见席泠之前，她在浩瀚尘世间，不知只身闯荡了几个五年，何惧再五年？
　　于是初九那日，箫娘晨起忙不迭装黛一番，换了茶色的裙，绾色的薄绡对襟褂子，挽着轻帛，打扮得不见一丝悲愁。将席泠的几件衣裳又再清点一番，装上两个二十两的锭子，套上马车往城外送行。
　　这日倒怪，一个犯官，送行的却多。先是何盏匆匆来送，后又是柏仲领着应天府几位官员也套了马车赶来。
　　众人下舆就见席泠并两个差役侯在杂草淹没的小路上，穿着玄青的袍子，在秋高艳阳下，立得笔直，那一股淡淡意气，仿佛不是去流放服役，而是羽化登仙。
　　柏仲与几位大人一并迎上去，席泠托着手镣与他们一一作揖。待此时再看这些人，席泠胸怀内似萦纡了满腹的话，他又不善奉承，欲说难说，只是“多谢”二字。
　　柏仲托起他的手臂，袖口挥洒，“嗳，不要说这些谢不谢的话，咱们共事这样久，不要讲这些虚礼。”说着，自顾自点点头，“你放心，堤堰的工程，总不停就是了。”
　　席泠默然拱手，又望向郑主事，噙着丝笑，“此番虽未牵连各位大人，到底也带累你们不少，席某心有愧疚，只等来日归来，再向各位大人赔礼。”
　　众人相互作揖，说来说去，都是些读书人间的临别赠言，不题也罢。片刻席泠反送几位登舆，好几辆马车纷纷调头折返，唯有一辆还在原处，挂着靛青的帘子，那帘子被风拂动，看不清里头坐的什么人。
　　席泠眺着静目，正疑惑，却见那赶车的小厮一径往跟前过来，“席大人，我们老爷有请。”
　　跟着过去，挑开帘子才看见，里头坐的正是林戴文。那坐姿不大端正，斜斜地歪在车壁上，饧着眼睨席泠，“请席大人上来稍坐片刻。”
　　席泠料想他总要来南京一趟，却不想是压后到今朝。这厢登舆钻进去，小厮放下帘子，里头是一片淡淡晦暗。席泠坐到侧面，托着手镣向他作揖，“罪员见过林大人。”
　　林戴文望一眼他腕上沉重的镣铐，调侃地笑了笑，“委屈么？”
　　不用想席泠便知他所指，澹然地将那坨铁铐子转了转，“犯官有罪，甘愿受罚。”
　　“除了才智，我就瞧上了你这股能忍辱负重的劲。”林戴文捋着须，渐渐欠身，两个胳膊肘撑在膝上，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兽，“我此番要往北京去了，一是为万寿节，二是为入列内阁，在南京转河道，特意来瞧瞧你。我在车内看了会，倒是没看错，你今日，一改从前摧颓之色，总算有了些处变不乱的平坦之气。”
　　说着，林戴文端正了半身，整拂袖口，“你有什么想问的，只管问吧。”
　　席泠噙着丝喜怒难辨的笑，拱了拱手，“敢问大人，为什么要帮我？小小一桩几十万的贪墨案，微不足道一个席泠，能在北京引得皇上与内阁相争，我想，必定是大人从中周旋的缘故。”
　　“你想案呈朝野，让那些高在朝堂的人都知道黎民之苦，怎么就知道我何尝不想？”
　　说话间，林戴文收敛了笑意，眼色不经意地凌厉起来，“还有，我曾对你说过，要提你为南京户部侍郎，这不是哄你的话。我如今要入列内阁，江南又是一朝的钱袋子，南直隶户部是最要紧的地方，用别的人，皇上与我皆不放心。我冷眼拣选这几年，除了闻新舟，倒只有你堪用，这是皇上与我共同的意思。我自己的私心呢，也不妨告诉你，我初入内阁，到底势单力薄，得收拢些可用之人。正好，我看你不错，不管身陷囹圄还是高居公堂，都不忘体恤民心，这样的人，不会轻易被权利生死麻痹。”
　　席泠倒没料到得他如此器重，一时眼泄意外。林戴文洋洋举着眼睨他一会，重又挂起唇角，“你以为我器重你，是凭你那两三万银子？席泠，我常任江南巡抚，见过几百几千的银子，你那一点，实在不够晃我眼的。”
　　闻言，席泠生出两分惭愧，两三万银子，确实不够买个南直隶户部侍郎之职。
　　“啧、我看你哪里都好，唯有一点不好。”林戴文含笑将他指一指，“就是有些年轻人的臆测习性，总惯把人、把世间往最恶劣了想。你太清高孤绝了，低着眼看人，这一点恰是握权者的大忌。凡是方策，皆有优劣，人亦如是，为政者不能局限在自己心目中的好坏去看人论政。时事视人，方可纵观全局。皇上与我有意将你流放出去，就是想磨一磨你这过于清冷的脾性。满打满算你也才二十五的年纪，这点苦头，不算什么。”
　　山野的风拂动着车帘，若隐若现的阳光斜在席泠眼中，如一泓金波，沉默地振荡。
　　林戴文拈着须，放软了嗓音，“你不是有位爱妻？听说她出身寒微，大字不识？可你甘愿为她弃了侯门的好姻缘，我想，在你心中，一定觉得她很好。我望你有朝一日，用看她的眼光去看待世人，以待她之心，去待世人的优劣。”
　　席泠沉默了半日，胸怀里波涛汹汹翻滚，到头来只拍出口一句：“多谢大人教诲。”
　　林戴文笑着摆摆袖，阳光倾注在眼中，满是过来人的淡泊与沧桑，却浮动着中年人的睿智与野心。
　　比及席泠跳下车来，朝那扬尘车马深深作了个揖。再抬首时，箫娘便一如整个人间，由马车上跃然眼前。她飘曳的衣裙像一幅秀丽江山图迎面朝他拂过来，那枯败与盛开的，都是点缀的颜色，使整个人世丰满充盈。
　　太阳东出，热切地晒在席泠身上，他的目光注视着箫娘以及她身后的杳杳苍山。箫娘用扇子遮在额上，笑嘻嘻地走到跟前，把两手背在身后，有些俏皮地仰起脸，“你在这里站着，是在等我么？”
　　“可不？可不就是在等你嘛。”这一瞬间，席泠涤净心胸，开怀地面向她。阳光刺着他的眼，他不得不蹙着额心饧着眼皮，朝那来路上望去。目断处，枯草荒芜，却是秋荣，“等你好久，来了好些人送我，又走了。总不见你，我还当你是在家打点行李，要跟我一道去呢。”
　　箫娘别别扭扭地搦一搦腰，脸上有些红霞浮动，“我原是这么打算的，可临了，想去也去不成了，只好你自己去，我在家等你。”
　　她这个人固执起来八匹马也拉不转，这回忽然换了心肠，席泠不由好奇，“为什么想去又去不成了？”
　　山风拂散了箫娘髻上的碎发，挹动她满目的春意。她抓起他沉重的手，往肚子上放，“我经得住劳顿，他也经不住啊，保不定路上一尸两命，可怎么好？”
　　席泠惊吓一瞬，反应过来，哗啦啦地拽着铁撩，在那似乎有些变化的腰肢上缓缓摸了摸。仿佛他的血脉流淌在她的身.体里，他们彻底融汇，他有种崭新的欢喜，“真的？多久了？”
　　箫娘瞪圆了眼，说来都是惊，“太医说三个月，这些日子我光顾着为你担心，竟一点没察觉！那天猛地昏过去，请了太医来，我才晓得。”
　　“昏了过去？你哪里病了？”席泠一只手捧起她的脸细窥，见杏脸含春，又不像病的样子。
　　箫娘抓下他的手，摇摇头，“没病，就是偶然发了个晕。”
　　她默了默，忽然听见席泠抬着下颌笑了两声，她顺势拧了他手背一下，“笑什么？”
　　“这孩儿来得真是及时。”箫娘似懂非懂，席泠吊着眼角斜斜一扫，与她玩笑，“我这一离家就是五年，你又好热闹，保不齐你在南京耐不住寂寞，起了歪念头，我岂不是防不胜防？这下好了，有个孩儿缠着你，你就是有那歪念头，也没那闲工夫。”
　　恨得箫娘咬牙切齿，在他臂膀上狠掐一把，“你就这样看我？！五年嚜，我耐得住！”
　　席泠掣手躲一躲，须臾沉寂了笑，抬手拨弄她额前的发丝，“我晓得你耐得住，只恐别人趁我不在家，打你的歪心思。”
　　她以他惯常说的话回他，“我也没你说的那样好。”说着，翻个眼皮朝后招招手，把晴芳叫到跟前来，取了两锭银子，向枯树下的两个差役走去。
　　两位差役原在石头上坐等，见她过来，忙起身见礼。箫娘将银子塞在二人手中，刹那堆起满脸笑，好一通奉承，“这一去，山高水远的，二位路上好不辛苦！我们老爷呢，一向不大会说话，倘或一句半句的不周到，您二位可别往心里去，他是个犯人，不要同他计较好吧？这里小小意思，两位拿着一路上打酒吃！”
　　两个差领会，也忙推辞，“哪里敢要太太的赏？何大人早交代过了，路上要照看好席大人，就是太太不赏，咱们也不敢有一丝一毫的疏忽怠慢！况且席大人的品行，我们晓得，太太如此讲，可不是折小的们的寿？”
　　“何大人交代是何大人的事情，我的心意是我的心意，可千万要收！不收就是嫌我礼轻了！”
　　这里推推搡搡，席泠在前头，把晴芳与她男人叫到跟前来，也是一通嘱咐，“我不在家，里里外外全靠你们夫妻二人看管着，别的也就罢了，门户上却要千万分的留心。倘或遇见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事情，叫人捎话往广州告诉我。若遇什么十分要紧的急事，可到隔壁问何小官人的意思。”
　　“老爷只管放心，小的们心里都晓得。”
　　落后，箫娘又走回席泠跟前来，虚抬着眼皮望他。他脸上一洗前愁，目中荡尽尘埃，仍旧有些漫不经意的靡丽，只是往日那一丝颓态不见了，似乎他已拾起了对这嚣嚷俗世的一片信心。
　　箫娘满腹的话便搅在山野呜呜的风声里，什么也不必多嘱咐他了，他一定晓得珍重。
　　她短吁了一口气，笑起来，转头招呼晴芳拿了纸笔来，铺在路旁稍显平整的一块山石上，“你先写下男女两个名字，我又不认得字，回头孩儿生下来总得有个名姓吧？”
　　席泠稍稍俯着腰，脑子里乍地一片空白，摇首苦笑，“一时叫我想，我倒有些拣不出来。”
　　箫娘偎在边上搡他一下，“快想！满肚子的文墨，这会要用你，你倒想不出来了。可不兴什么‘桃花’‘小翠’的啊，我可叫不出口。”
　　“不要急，叫我想想……”席泠提着笔徐徐立直腰板，向四面转转。小路盘绕在半山，对面是座座屏山围绕，中间陷下去一块平原，横七竖八地切割成农田，东边一团轻云，太阳穿透，落下变幻莫测的一束光影。
　　也有光影在他的轮廓上匆匆碾过，随他静止而静止了，最后光镶滚着他侧面的弧线，大起大落得极其协调，似乎他就是山川，刹那淡远。
　　他的肩将太阳碾一碾，躬着背写字。箫娘回神，搭过脑袋去看，看不明白，便问：“念作什么？”
　　席泠将纸搁在她掌心，“倘或生个儿子，就叫他潮生，若是女儿，就叫她韶时。”
　　箫娘在心内默了两遍，折在腰间的荷包里，“成，回头生下来，我再找算命的合一合，看看对不对八字。”
　　席泠没奈何地笑了笑，把笔递回她，“回去吧，我要启程了。你在家乖着些，千万顾好自己。”
　　“你也顾好自己。”箫娘低低说了句，嗓子里含着沙。稍候片刻，她向前迈了一步，推了他一下，“你先走嚜，我望着你走。”
　　席泠站定凝望她一会，终生的爱与欢一并静敛在黑漆漆的瞳孔中。片刻后，他沉默地剪一剪眼皮，好似就把她的影由眼封锁在心里，寂寂转身，向那枯黄迢递的路上去了。
　　那镣铐哗啦啦地响起来，箫娘在后头却只看他被野草隐没的黑靴，他得凭这双脚走很远，走到她望不见。山腰晴日，雁背远秋，她还站着，与背后的南京共同沦为留都，在陈旧的繁华中，等待迁徙的“君王”回来。
　　似乎仍旧听到镣铐声，哗啦啦、哗啦啦，是萧瑟的野风由身畔向着悠远人世拂过去，拂低了几千里的荒原。
　　————
　　留人间多少爱，迎浮生千重变。
　　——黄霑《流光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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