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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宠千娇在八零［年代］》作者：大漠风铃文案
　　文案
　　【人间富贵花×行走荷尔蒙，甜宠爽】
　　董思思穿进年代文里了。
　　原身是个漂亮女配，还没领证就死了对象。
　　叔婶使唤她，堂姐夫骚扰她，被发现时还说是她勾引自己，最后她被扫出门，病死街头。
　　上一秒还是顶级豪门千金的董思思：？？？
　　她第一时间找到那濒死的炮灰对象，告诉他——
　　“你快死了，我救你，你的命是我的了。”
　　“你要报答我呀。”
　　炮灰对象是个糙汉，人狠话还少，但有恩必报，满足她所有要求。
　　“怎么是的确良呀？一点层次感都没有。”
　　男人加倍打渔，买乔其纱给她做裙子，裙摆飞扬。
　　“只有正红色吗？可我这件衣服要配豆沙色。”
　　男人学做生意，赚到第一笔钱给她买全色系口红。
　　别人感叹：这男人娶的不是媳妇，是大小姐哪！
　　大小姐早晚榨干他家底，日子过不下去只能离了。
　　不料，男人给董思思的越来越多，家底反倒越来越厚，最后成了全球富豪，所有人才明白：
　　这朵人间富贵花，只有他养得起！
　　内容标签： 甜文 穿书 爽文 年代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董思思，陈默 ┃ 配角：完结文《配音演员在七零》 ┃ 其它：完结文《七零反派娇养我》
　　一句话简介：人间富贵花×行走荷尔蒙，甜宠爽
　　立意：自强不息。


第1章 
　　临近过年，海沙公社的裁缝组都忙活起来，家家户户都往工房跑：来交棉花棉布和手工费的，来取衣服的等等，好不热闹。
　　然而，腊月十三一大早，裁缝组工房不但不让人进，还把人往外赶。大伙儿在外面探头探脑，一问之下，原来是中沙大队的董思思昏倒了，赤脚大夫正在里头救人呢！
　　说起这姑娘，不少人都摇头叹气。
　　董思思的亲娘是地主分子，尽管亲爹是普通社员，但按规矩，董思思生下来就得背上地主分子的身份，要干最脏最累的活，分成却只能拿最少最差的。
　　一个戴眼镜的知青说：“地主分子怎么啦？现在地主分子都能参加高考了。”
　　旁边的中年女人翻了个白眼：“那前些天她婶儿托媒人到处说亲，咋没见你答应？”
　　董思思虽然性格木讷，但脸长得漂亮，身段也好，小伙子们没少眼馋的。
　　不过，这年头谁也不傻：漂亮能当饭吃？过几年熬成黄脸婆，生的孩子还受连累成地主分子，分粮都少一半，正经社员哪个敢娶？
　　眼镜知青果然讪讪地闭了嘴。
　　另一个大娘满眼不忍：“那孩子爹娘去得早，留下的东西都叫叔婶占了，还被他们当下人使。工房里那两件呢大衣，说是董春玲的，实际那呢子布是董思思他爹早些年买的哩！”
　　大家夏天穿的劳动布，成衣也就六块一套，冬棉袄三十块，而呢子布是高档料子，城里的百货商店才能看见，一件成衣能卖上百块钱，从香岛进口的还要再翻两三倍。
　　董春玲上星期拿那呢子布过来量尺寸的时候，一脸得意，尾巴都快翘起来了。
　　有人愤愤不平：“董思思那婶儿方美娟心黑得很，给自己亲闺女找了个知青对象，但给董思思找的对象是下沙大队那煞星！”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露出一脸怜悯。
　　“唉，这姑娘后面的日子，怕是更难了。”
　　“怎么偏偏是那白眼狼，方美娟简直不是人了，居然给侄女谈了这么个东西，这还不如做自梳女呢！”
　　“要我说，方美娟从前就嫉妒董思思她娘，所以现在使劲儿折腾那孩子呢！”
　　话题扯到那些陈年往事，大家一下子来了精神，竖起耳朵听得津津有味，忽然背后就传了一道响亮的怒骂——
　　“朱大嘴你这臭三八！老娘我什么时候嫉妒那薄命鬼了？敢在这儿胡说，讨打是不是？！”
　　众人回头一看，来的正是方美娟。
　　方美娟膀大腰圆脖子粗，脚步却非常利索，蹬蹬蹬地朝朱大嘴冲过去，一副要干架的势头，被旁边的宋裁缝拉住：“董家嫂子，还是先去看看思思吧！”
　　“也是，”方美娟白了朱大嘴一眼，故意扯着嗓子大声说，“唉！谁让我心善呢，替那薄命鬼养丫头。唉！那小贱种没点福相，彩礼都谈不到多少，赔钱烂货……”
　　这话说得难听，宋裁缝看不过眼了，干脆拖着她的手臂往小工房里挤。
　　方美娟平日里最恨的，就是别人拿她跟董思思亲娘比较，即使刚才骂了回去，也消不掉心里的火。
　　她怒气冲冲地撞开面前的一堆小伙子，被她顶到的人“嗷”地一声，正要回头骂人，一见是她，又不情不愿地让开，露出了中间刚被救回来的董思思。
　　四周闹哄哄，董思思坐在板凳上，捧着个破碗，慢慢地、小口小口地喝着水，微微翘着的尾指像朵白兰，说不出的好看。
　　那碗水热气腾腾，给少女苍白的皮肤染了点血气，红润的嘴唇沾满水光，让她整张脸都鲜活了起来，像一颗原本干瘪的花骨朵，沾了雨露之后娇艳绽放，让人挪不开目光。
　　那些小伙子脚下生根似的挤成一堆，就是这个原因。
　　方美娟见那便宜侄女瞥了自己一眼，这一眼可不得了，她竟然看到对方眼里满满的嫌弃，没有半点平日的卑微和讨好，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
　　她不知道的是，她这侄女确实换了个灵魂。
　　现在在众人面前的，是21世纪的顶级豪门继承人董思思。
　　*
　　董思思一觉醒来穿到年代文里，花了几分钟的时间，捋清楚原著内容。
　　按照原著剧情，她那个正在谈的煞星对象，明天就意外身亡，然后她会落个克夫的名头，加上堂姐夫本来就馋原身的身子，背地里怂恿丈母娘留着她当免费保姆。
　　原身一边被叔婶堂姐虐，一边被堂姐夫骚扰。有次堂姐夫将原身拖到房间里时，被堂姐撞破，他马上反咬一口是原身勾引自己，堂姐打了原身一顿，将她赶出了家门。
　　结局里，堂姐彻底收服花心堂姐夫，两人成了模范夫妻，还赚大钱做富豪，而原身穷困落魄，最后病死在街头。
　　在原来的世界，董思思没有输过哪怕一场家族内斗，生意场上直接给家族集团盈利翻倍，碾压一众兄弟姐妹叔伯姑婶，现在这点狗血伦理剧情连小菜都算不上。
　　她更在乎的是，身为名媛时尚风向标，她现在这身打扮实在是太土了！
　　这时，方美娟火冒三丈地指着她，冲宋裁缝大喊大叫：“谁说这贱胚子要不行了？这不好好睁着眼吗？害老娘我白走一趟！”
　　董思思仿佛没听到一样，自顾自地玩着发梢，盯着墙上的日历。
　　1979年1月11日，腊月十三。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歪了歪头，花瓣似的嘴唇轻轻一勾：“好日子。”
　　就这么个小动作，周围的小伙子们又是一阵神魂颠倒，甚至来不及想今天到底是什么好日子，就在方美娟想过来拧董思思耳朵时，争先出手阻止，想要来个英雄救美。
　　“怎么能在公社的工房里打人呢？”
　　“这我可看不下去了，大家来评评理，有这样当婶婶的嘛？”
　　别说想拧耳朵了，方美娟甚至连董思思一根头发都碰不到！她恶狠狠地朝董思思说：“等你姐的新衣裳做好了，就拿着滚回家里来！”
　　装，让你装！回头不抽死你这贱骨头，她就不叫方美娟！
　　小伙子们刚准备再次正义出击，不料董思思目光一转，眼里波光粼粼，轻快地说了声：“好啊。”
　　小伙子们差点被已经到嘴边的话噎着，都呆呆地看着少女那双眼睛。
　　以前的董思思漂亮是漂亮，但眼神总是木木的，连说句话都畏畏缩缩，哪像今天这样，这双眼睛它们会说话呀！
　　方美娟本来没指望董思思会搭理自己，听到回话，反而一愣，紧接着又想，这臭丫头肯定是知道怕了，以为这样就不用挨打吗？想得美！
　　现在对面人多势众，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她，于是方美娟哼了一声，大摇大摆地走了，打算回家抄起藤条等董思思。
　　其他人开始为董思思担心，尤其是裁缝组组长林绣。
　　林绣年少时是林家的仆人，受林家恩惠，后来林家的地被分了，她也从林家里出来，成了贫农，但是半点没忘记林家的恩情。
　　董思思是林家的外孙女，林绣平日里也尽力帮衬她，甚至让她住到自己家里来，但方美娟夫妇不肯放人。
　　之前董思思昏倒，也是林绣第一时间去请大夫。
　　林绣叹了口气，朝董思思说：“思思，你今天来我家吧，你身子这么差，万一方美娟下手没轻没重怎么办？”
　　“谢谢你，但不用了。”董思思将呢子大衣取下来，即使以她最挑剔的目光来看，这位林女士的手工也不比她从前的定制服差。
　　林绣一脸怪异地看着她，总觉得这孩子醒过来后，哪儿都不对劲。
　　该不会是磕坏了脑子吧？
　　她正想着，就看到董思思脱掉身上的破棉袄，换上那件金贵的呢大衣！
　　只见董思思走到镜子前，把麻花辫拆开，直接披散下来，那辫子的折痕成了波浪，看上去竟然跟城里那些烫了头发的时髦姑娘差不多……
　　不，比城里那些姑娘好看多了！
　　原本还闹哄哄的工房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董思思，直到她带着剩下一件呢大衣离开后，他们都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最后，宋裁缝嘀咕了一句：“这丫头活腻了吧？要是让方美娟看见，还不扒了她的皮？”
　　*
　　董思思并没有直接回家。
　　原身老实人，分成都上交给叔婶了，全副身家不过几块钱，还是林绣和其他邻居这些年给的压岁钱。
　　董思思要去县里，自然不可能走路，花钱坐了马车和公交，到站后直奔最大的供销社，卖掉呢大衣，花钱跟别人换了好些布票粮票等。
　　她包了辆马车，给了车夫平时三四天才能赚到的钱。
　　车夫是个老实人，跟她说不用这么多钱，但她坚持，于是车夫拿着钱有点不知所措，又高兴又不好意思。
　　他每天跑车，遇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一看这小姑娘就直觉她非富即贵，那气质，不是那些打肿脸装胖子的人能比的。
　　董思思买了一堆东西，都不用她动手的，车夫非常主动地替她搬到车上，摆得整整齐齐，又把车驾得平平稳稳，生怕颠着了这位贵客。
　　马车一路往海沙公社走，直奔下沙大队。
　　*
　　海沙公社紧靠海边，很多人以前打渔为生，吃住都在船上，也就近二十年才陆续在组织的安排下，到陆上生活。
　　现在不少家庭还留着祖传的连家船，有时还会外出捕鱼。尤其是现在开放了买卖，很多人趁着年底不用上工，打渔之后直接走水路送到城里卖，贴补家用。
　　马车来到下沙大队外的海边时，几个青年正好从码头下来，提着木桶，嘴里骂骂咧咧，边往回村的方向走。
　　“今天又什么都没打到，他奶奶的，真是晦气！”
　　“能打到才有鬼了，那煞星的船这两天都靠在这儿，碰见他准没好事！”
　　等那些人走远了之后，董思思才跟车夫说：“大叔，麻烦你把东西都搬到最边上的那艘船里。”
　　车夫爽快地应了一声：“好嘞！”
　　岸边停了一排渔船，船距都挨得很近，唯独一艘不合群地隔了大老远，孤零零地像是被排挤一样。
　　车上东西不少，车夫来回搬了好几趟，才全部搬了过去，回来时一脸惊疑地跟董思思说：“姑娘，那船里的小伙子好像不太对劲呐，咋睡得那么沉，一动不动！”
　　刚才他搬东西的时候，船板咯吱咯吱响，还怕吵醒人家，可直到搬完了，对方愣是连眼皮都不动一下！
　　董思思说：“我过去一趟，你在这儿等我。”
　　说着，她下了马车，走过码头，往石滩上走。
　　这会儿已经下午三点多，阴云薄雾，风有点大，浪花哗啦啦往岸上冲，渔船也跟着摇摇晃晃。
　　董思思上了船，推开前舱门。
　　因为没有打开顶篷，里头有点暗，前舱里放着她从县里买回来的东西，分门别类放好，码得整整齐齐。
　　中舱隔板没关，能直接看到地上的席子，上面躺着个模糊的人影，胡乱地裹着被单，连腿都盖不全。
　　董思思拿起崭新的手电，装上电池，却没有着急打开，而是慢慢地走了过去，在男人身边蹲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触感滚烫。
　　她掀开男人的眼皮，啪地一声打开手电，看到对方的瞳仁迅速收缩后，松开手，把电筒放地上。
　　瞳孔反应正常，不算太糟糕。
　　与此同时，男人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音，眼皮终于动了动，费力地睁开眼，目光涣散，想要看清来人。
　　董思思也垂眼看着他。
　　这就是原身那个炮灰对象陈默。
　　虽然下巴冒了点胡茬，但还是能看出来长得还不赖：五官深邃，身材魁梧，肌理分明，宽肩窄腰长腿，目测至少一米九，放到她那个世界，能跟顶级健身男模一比。
　　他有一双黄琥珀瞳仁，乍眼看去没什么，但强光下边缘泛金，像狼眼，看起来凶悍无情，因此从小就被别人当怪物，加上传闻父母都是因为他而死的，煞星的名号就这么传开的。
　　陈默跟伯父全家住一起，包揽所有家务活苦力活，分成上交给伯娘。
　　最近伯娘让他出海捕鱼去卖，直接给他下了死命令，要他卖够五十块，补全堂弟的老婆本，于是他只能没日没夜漂在海上，连着十几天没睡过好觉，病倒了。
　　陈家还有个规矩，每个月农历十四号改善伙食，所以陈默都得当天上山打猎，给家里人加荤菜。
　　在原著里，陈默就是烧成这样还明天去打猎，结果失足掉落断崖身亡。
　　董思思心想，还真是人如其名：默，黑犬，忠心得跟狗一样。
　　配角？炮灰？任人拿捏？她董思思的字典里从来没有这三个词。她最喜欢的，就是不按常理出牌，然后反客为主。
　　她拿出一片之前买的药，掰开陈默的嘴巴，把药片塞了进去，俯下身，凑到他耳边，一字一句地说——
　　“陈默，你本来已经命绝，跟你伯父一家没关系了。”
　　“现在我救你，你的命就是我的了，你要报答我。”
　　“听懂的话，就眨一下眼。”


第2章 
　　陈默艰难地转过头，努力地向董思思看去，目光却还是没能聚焦，好一会儿后，终于还是缓缓地合上眼，然后又费力地重新张开。
　　这算是听懂了。
　　董思思说：“我会让人来照顾你，退烧之前不许下船。”
　　说着，也不等他反应，直接下船回到马车上，另外再给车夫三块钱，让他今明两天到船上照看陈默。
　　这年头，即使是人人艳羡的职工月薪也就三四十块，三块钱相当于职工两天的报酬了。
　　车夫拿着钱，几乎要热泪盈眶了。
　　原本他因为老实嘴笨，生意比不过其他同行。之前在县里的时候，其他车夫看这姑娘走过来，也是抢着招揽生意，没想到她居然直直穿过了那些人，选了他的车。
　　他认真地按董思思的要求做，先把她送回中沙大队董家村，然后再回下沙海边这里，把马车绑好，上船照顾那个生病的小伙子，还主动跟小伙子搭话，提到董思思时更是赞不绝口。
　　*
　　最近海沙公社的供电线坏了，广播自然也听不成。
　　公社里有装电池的小收音机，所以这几天公社支书都得守在旁边，把重要新闻记下来，固定时间召集各大队支书，传达信息，然后大家回去再各自跟村民们说。
　　董思思刚回到董家村时，村支书正火急火燎地敲锣，让所有人马上集中到禾堂，大队有重要事情宣布。她已经重新穿回原身那件破棉袄，慢悠悠地走到家门口。
　　方美娟正坐在桌边嗑瓜子，一抬起头看见董思思，瞬间就气得肺都炸了，连瓜子皮都来不及吐掉，张口就骂：“你这狗娘养的小贱种还知道回来！一天不打就皮痒了是不是！”
　　董思思挑了挑眉：“你是狗娘？”
　　方美娟平时动不动就说原身白吃白喝，要她感恩叔婶好心将她收留养大，一句狗娘养的，还真是把自己骂进去了。
　　方美娟早就习惯了有事没事都打原身，用手拧胳膊都是小的，拿藤条抽那是家常便饭，听到原身哭痛求饶，再想想原身亲娘当年那个清高劲儿，方美娟就觉得无比解气。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便宜侄女会还口，反应过来之后血冲头脑：反了天了这臭丫头！居然敢骂她是母狗！
　　董春玲顾不上她妈，心心念念都是那两件盼了许久的呢大衣，连忙跑过去，朝董思思身后看了又看，着急地问：“董思思，我的呢大衣呢？”
　　“什么呢大衣？”董思思一脸无辜，“你哪里来的呢大衣，我怎么不知道。”
　　董春玲瞪圆了眼睛，生气地说：“你别给我装傻！”
　　说着，她朝董思思扬起了巴掌，方美娟也抓起早就放在身边的藤条，气势汹汹地冲过来，恨不得生吞了董思思：“你这坏分子，贱东西！今天不打死你我就不姓方！”
　　然而，不等她们碰到自己，董思思转身就跑。
　　这破屋在村尾，董思思一路往村头禾堂跑，其他村民也早就已经出来了，整个中沙大队四个村的人，乌泱泱站了一大片。
　　于是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董思思白着一张小脸，眼里全是泪水和惊恐，方美娟挥舞着藤条追在她后面，像一只贪婪凶猛的野猪追赶兔子。
　　“都要开会了，这方美娟怎么还在打她侄女？”
　　“谁知道她在发什么病？我可烦死她了，整天到处叭叭个不停！”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有人劝了几句，有人抱着手看戏。
　　支书和大队长站在最前头，本来已经拿着大喇叭准备开会了，看到那情形，顿时就急得冷汗都要下来了。
　　大队长直接拿起大喇叭往嘴边一凑，大吼：“方美娟你干什么？马上把藤条放下！你以后不许再打董思思了，听到没？再敢动手就去改造吧！”
　　大队长本来嗓门就大，还用上了扩音器直接怒吼，全场所有人都被震得耳朵嗡嗡响，方美娟更是直接被吼懵了，像一只被提着脖子的肥鸭，瞪着眼又出不了声。
　　哪家还没打过孩子？别说不亲的，就是亲的，大家也都照打。更何况，那臭丫头还是坏分子，怎么就打不得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队支书瞪着方美娟：“今天组织决定了，要给地主分子和富农分子摘帽。以后他们和别人一样，都是普通社员，过几天的年底分成，也按普通社员重新计算。再有敢搞歧视的，那就是思想有问题！”
　　大队长紧接着补充：“方美娟，咱们整个大队，现在就你家思想问题最严重，尤其是你！我告诉你，上头会派人下来查看和监督，报社记者也会来走访！”
　　“你还敢打人，董思思身上那些伤，有个头疼脑热，到时候别人来慰问的时候瞧见，我看你怎么办！”
　　“你非要跟组织唱反调，你去改造事小，要是连累整个大队一起接受思想教育，搞得大伙儿都没时间趁年底去卖东西赚补贴，你赔得起吗！”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方美娟彻底傻眼了！
　　她僵硬地站着，四周的人一下子都往边上退，离得远远得，对着她指指点点。她打了个冷战，马上把藤条扔掉了。
　　偏偏这个时候，董思思打了个喷嚏，纤细的手指轻轻扶着太阳穴，娇声娇气地说：“哎呀，头好晕……”
　　她这么说着的时候，身上的破棉袄本来就不合身，抬手的时候露出一截手腕。她皮肤本来就白，上面那些交叠的伤痕就更触目惊心，让四周的村民们看得一清二楚。
　　方美娟：！！！
　　方美娟看着董思思那微微翘起的尾指，不知怎的，突然就想起今天早上在裁缝组工房时，董思思说了一句“好日子”。
　　难道这丫头未卜先知，知道今天会摘帽子？
　　方美娟打了个冷战，又马上恨恨地想：不，怎么可能？凑巧罢了！
　　董思思平时怎么挨打的，大家都是知道的，这会儿她一说头晕，离她最近的一个大娘马上扶住她，顺便把她袖子一撸，果然看见了更多的伤痕。
　　其他人倒抽一口冷气：手上都这样，身上十有八九也有了！
　　这时，人群中突然有人大声说：“廖大夫说了，董思思同志严重营养不良！今天方大婶还想在工房里打她，要不是我及时阻止了，后果不堪设想！”
　　其他人跟着声音看了过去，原来是林家村的知青潘石文。
　　潘石文却是在看董思思，一脸痛心，加上他这话，要是不知情的，还以为他们之间有多深厚的革命友谊呢！
　　潘知青的脑子转得很快：现在脸蛋漂亮身段好的董思思，能按社员分成，她本来就勤快能干，以后只会比其他女人分得更多，要是能娶到她，简直是赚大发了！
　　于是他这样表现自己，大声提醒董思思，让她记起自己的好。
　　自从1977年高考恢复之后，很多知青都在找门路回城，于是各地出现了很多“病退”，从乡下返回城中。
　　不过，有那么一小部分人静不下心来复习，一是搞不到“病退”证明，二是老家也没什么门路，回去跟留在这里，差别也不是很大，三是海沙公社地处南方沿海，是改开的春风最先吹及的地方，比老家更有赚钱的机会。
　　既然要留下了，那当然就得娶个本地媳妇儿了，漂亮又能干的最合适！
　　潘石文说完之后，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了，生怕落后一步：“这方大娘凶得很，潘知青一个人哪里拦得住，还是得靠咱们这些干活力气大的！”
　　哼，这诡计多端的小白脸，居然想独吞功劳，想得美！
　　其他人纷纷附和，知青们和本地小伙子开始明里暗里互踩。
　　这时，林绣打铁趁热，站出来跟大队长说：“大队长，不如我替思思检查一下伤势，方美娟一家思想问题这么严重，要是影响咱们公社评比就不好了。”
　　方美娟本来暗自庆幸，年轻男人们开始争董思思，算是转移了火力，谁知道又冒出来个林绣！
　　她马上朝林绣说：“呸，谁不知道你是老林地主家的狗腿子，让你检查，你铁定要故意说得严重，想陷害——”
　　不料，大队支书不等她说完，就脸色铁青地打断了：“闭嘴，现在还哪有什么地主家，方美娟你他娘的不会说话就别说！”
　　在公社里，大队长负责安排劳动生产，而支书是负责行政工作，做好群众思想工作，这方美娟开口闭口每个字都踩在雷上，炸死她自己也就算了，可这还事关他的工作不到位！
　　见方美娟死性不改，其他村民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了起来。
　　“方美娟你这个臭三八！老子好不容易搭上国营饭店，每天给它厨房送菜，你要是坏了我生意，我打不死你！”
　　“这婆娘本来就不是咱董家村的，让董国柱跟她离婚，叫她滚回方家村得了！”
　　董国柱本来缩在一个角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这会儿被旁边的人推了一把，大家终于注意到他。
　　他家本来就是方美娟做主，他妻管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都在起哄。他看看其他村民，又看看方美娟，张着嘴却什么也没说。
　　方美娟跟他夫妻一场，见他这怂样，当即一拍大腿，怒目圆瞪地看着他：“董国柱，你敢试试看？！”
　　董思思正看戏看得津津有味，一个年轻男人出来打圆场：“各位乡亲，队长和支书召集咱们开会，不就是为了通知咱们摘帽子的事情吗？”
　　男人语气温和，声音不急不慢：“之前是之前，今天是今天，方大娘他们只要以后都对思思好就可以了吧？”
　　是原著男主殷二山。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向董春玲，示意她说话。
　　董春玲心里恨死董思思了，但这时候也不得不低头：“我们肯定是跟随组织的，以后好好对董思……对妹妹。”
　　方美娟也立马跟上，表情转换比变脸还快，冲着董思思硬挤出一个自认和蔼的笑容：“思思啊，咱们有话好说，婶儿给你买新衣服，今晚给你做肉吃！”
　　董国柱也连忙附和：“对对对！”
　　狗改不了吃屎，这奇葩一家的话谁都不信，大队长又不傻，于是说：“刚才他们几个说的话，大家可都听见了，以后大家一起监督他们，要是看见他们歧视董思思，对董思思动手，大家要见义勇为出手阻止。”
　　大伙儿响亮地应了一声“是”，尤其是青年们，已经把护花重任视为自己的使命。
　　大队里刚好就有个学医的女大学生，过年放假回来，大队长就让她和林绣一起给董思思检查。
　　检查之后，医学生告诉大家结果，大家不知道那些术语具体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听起来很严重的样子，而且要是不好好养着，伤痕可就没法很快地褪去！
　　大家听了之后，又骂了一阵子方美娟，大队长和支书又好言安慰了董思思一番，再三严厉警告方美娟夫妇，这才散会。
　　林绣再次问董思思要不要搬到她家，方美娟一听，眼神立马就亮了，恨不得替董思思答应了。
　　董思思礼貌地摇了摇头，方美娟顿时有种从天上落到谷底的感觉。
　　“大队长说了，叔婶姐姐的思想问题很大。我觉得呢，好歹是亲戚，我怎么也要给机会让他们给我做新衣服、炖老鸡汤、做细白面等等等等，这样才能帮助他们改邪归正。”
　　方美娟：“……”
　　董国柱：“……”
　　董春玲：“……”
　　董思思数了一大堆细致活，最后一脸纯良地看着他们一家三口：“我只能帮你们这么多了，你们可要好好抓住机会呀！”


第3章 
　　给人做牛做马还倒贴钱，还要感谢对方，方美娟几个又憋屈又火大，可旁边路过的人都看着他们，“监督”他们，于是方美娟笑得比哭还难看：“那肯定的，回家就给你做。”
　　董思思又朝林绣说：“绣姨，明天我姐姐会去供销社买两匹桑蚕丝，然后给你拿去工房，你替我做几套衣服吧。”
　　林绣正要点头，董春玲先不满地嚷起来：“什么？你让我给你跑腿？”
　　她声音不小，董思思抖了一下，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眼眶红起来，漂亮的瞳仁里迅速蓄满泪水，咬着嘴唇，怯怯地看着董春玲不说话。
　　董春玲：？？？
　　这贱货的眼睛是开关吗？眼泪说来就来？
　　本来就还舍不得走的小伙子们看到董思思的眼泪，心疼得呀，马上挺身而出，朝董春玲就是一顿喷。
　　“董春玲，你吼董思思同志做什么？平时你们使唤她的时候，她有说过一个‘不’字吗？”
　　“就是，她现在身体不好，要养病，你做姐姐的去买东西怎么了？就你俩腿儿矜贵？”
　　董春玲有这么个爱占便宜的泼辣娘，家里条件在公社里算是不错了，最帅最有前途的知青又是她对象，还事事哄着她让着她，不知让多少人眼红。因为这样，她一直都是顺风顺水，听到别人酸她，她还更得意。
　　可现在，这些人居然骂她！
　　按照平时，她受到哪怕一丁点委屈，殷二山就马上来哄了。现在殷二山就在旁边，她等了半天，居然没听到他的声音，回头拉着殷二山的手臂摇了摇：“二山哥，你说句话呀！”
　　殷二山也被董思思的娇媚晃花了眼，但女人跟前途比起来，当然是前途更重要——有前途才有钱途，有了钱，还愁弄不来女人？
　　所以，他马上又回过神，朝对面那些人说：“你们也不用急着出头，不就是几件衣服吗？又没说不给买，你们不必抠字眼拿跑腿说事。”
　　不愧是二山哥！董春玲马上叉着腰，底气十足地跟着说：“就是，我家又不差这点钱！”
　　殷二山假装深情地看了她一眼，董春玲只觉得他满满都是对她的宠溺！心里的火气都消了大半。
　　果然，下一秒殷二山就说：“谁去不是去呢？天这么冷，要是春玲冻着了，我又要心疼，还不如我去就好了。”
　　董春玲满脸飞红，心都快甜化了，丝毫不知道殷二山心里打的是另外一个算盘。殷二山余光偷偷看向董思思，却发现董思思根本没在听他们说话。
　　对于董思思来说，跑腿的就是跑腿的，女跑腿跟男跑腿没有任何区别，她更在意的是她的衣服，要舒适和款式兼有，于是拉着林绣说设计细节。
　　林绣听了之后双眼发亮，连连点头，恨不得马上就变出丝绸来，实现董思思说的那些设计，那些从前她闻所未闻的设计。
　　两人商量完后互相道别，董思思转身往村里走。
　　而一旁的小伙子们眼巴巴地看了半天，连她一个眼神都没得到，也完全没有气馁。本地小伙子们回家的回家，知青们回宿舍的回宿舍，路上免不了一番讨论。
　　一个已经有对象的知青忍不住提醒说：“那姑娘不是已经有对象了吗？你们别是瞎折腾。”
　　“你说下沙大队那煞星？”潘石文“切”了一声，说，“那算哪门子的对象？原本就还没定下来。”
　　潘石文这话也确实没乱说，就这几天，董家和陈家还因为彩礼而讨价还价。
　　陈家说董思思病怏怏的，还是个地主分子，有人娶就不错了，竟然还敢要一百块彩礼。
　　董家说陈默天煞孤星，克妻命，名声臭，有人嫁就该偷笑了，居然还想空手套白狼。
　　寻常人家嫁娶的彩礼，一般是四大件加两百块，因为董思思身份尴尬，方美娟也就只要一百，陈家却只想给五十。谁也没想到，就在今天，一切都变了。
　　另一个知青冯川也说：“就方美娟那贪财的为人，肯定要反口了，别家能多给彩礼，她才不会把董思思同志嫁给陈默呢！”
　　“就是，原来董思思同志没得选，那才不得不跟陈家谈婚事。现在她也是普通社员了，大把选择，怎么也该选个配得起她的男人。”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甚至预言董、陈两家的婚事明天就告吹，又暗自盘算着要怎么在重重追求者中脱颖而出，夺得那娇媚美人的芳心。
　　*
　　董思思折腾一天，已经累了，趁着方美娟做饭的时候，让董春玲去给她烧洗澡水和铺床。
　　原身本来就很会整理，房间收拾得非常干净，但床铺被席都差得不能再差。
　　在穿过来之前，身为顶级豪门继承人，董思思是很忙的，有非常固定的作息时间。
　　不管是名下豪宅的卧室，还是外出在酒店或者邮轮过夜，她都只睡VISpring，卧室的光线、温度、湿度等等，也要随她的状态变化。
　　董思思坐在摇椅上，一边抱着热水杯暖手，一边说：“这么硬的床我睡不了，去铺两层棉胎在席子下面，盖的被子太薄了，也要换。”
　　董春玲震惊大过生气：铺棉胎？这董思思真是疯了！她和爸妈铺的都是干稻草，董思思居然敢开口要用棉胎铺？！
　　方美娟本来在灶台前炒菜，听到董思思的话，拿着锅铲就冲过来：“什么怎么睡？以前怎么睡现在就怎么睡！你真以为自己是大小姐啊？！这几天不用你干活你就该偷笑了！”
　　董思思慢慢地吹了吹杯子的热气，瞥了她一眼，说：“你是不是又忘了支书说的话了？支书说了，你们这种问题思想分子，不会说话就别说。大家随时都监督你们呢，待会儿有人经过，听到你骂我，那可就不好了。”
　　下午支书确实很严厉，方美娟想起自己被围攻的场面，瞪着她不说话了。
　　董思思扶着太阳穴，开始装虚弱：“你的脸好吓人，看得我头晕。”
　　方美娟想骂人，但又不敢，气得几乎吐血：“你！你……”
　　她才是被气得头晕的那个！这臭丫头，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是装的！
　　棉胎家家户户都有，可没几家是多出来几张的，因为大多人家都是棉胎旧了后，拆散和新棉花一起重打，这样做出来的新棉被，全新棉花做的，一般都是喜被才这么奢侈。
　　他们家算是村里底子厚的了，也不过是多出一张旧棉胎，还是因为太破了才放置。
　　董春玲扯了扯方美娟的袖子，小声地说：“妈，忍忍吧，万一闹大了怎么办，二山哥的职工岗位还没到手呢！”
　　刚才回来之前，殷二山和董春玲一起散了会儿步，让她最近劝方美娟不要冲动。
　　这年头职工是铁饭碗，别人也可以从职工手里把这铁饭碗买过来，但机会不多，大多时候是有钱也买不到。
　　因为董国柱下边不行，方美娟这么多年了，也就只生出了一个女儿，村里其他人背后没少笑她下不了蛋，以后老了也没儿子送终。
　　方美娟气到不行，但冲上去跟人吵架总归是没底气的，后来她想出了个办法：儿子又不一定要亲生的！
　　她没有儿子，但有女儿啊！要是女婿爹妈都死了，那不是相当于女婿只用孝敬她和国柱？那就是跟儿子一样嘛！
　　几年之前，在这么个目标下，十六岁就下乡、父母双亡的殷二山，就是这样被方美娟看中的，然后被她当成未来女婿看待。
　　殷二山也很上道，哄得方美娟高高兴兴，隔三岔五就说一句“您对我比亲娘还亲，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
　　眼看着董春玲成年了，殷二山也对她呵护备至，送花念诗跟喝水似的，没人的时候还搂着抱着说情话，哄着她让方美娟给他买个职工岗位，说是这样以后一家人都面上有光。
　　当时方美娟一想，觉得也是，于是拿着钱到处打听，还真是让她给等到了个陶瓷厂的空位，但交接还得等上一阵子。
　　刚才方美娟气昏头，把这事儿忘到背后了，被董春玲一提醒，这才反应过来，要是董思思一个不高兴，在来视察的领导跟前乱说，那女婿的前途可就不好说了呀！
　　她暗暗告诉自己：忍忍，忍忍就好了！
　　方美娟把唯一多出来的旧棉胎拿出来，砰地一声扔到竹椅上，正要说话呢，董思思就已经先嫌弃上了：“这么大的灰尘，晒都没晒过，我才不要！”
　　方美娟差点又炸了：“这不要那不要！你当我是会变戏法给你弄出来？”
　　董思思一脸看白痴的目光看着她。
　　董春玲说：“董思思，你这不是故意刁难我们吗？你可要想清楚了，作得了一时，能不能作得到一辈子。”
　　规矩刚出来的时候肯定都是严查的，所以现在公社才这么上心，等过了一段时间，他们有的是办法收拾她！
　　董思思嗤笑一声：“能作多久，那是我的事。现在我要什么，就是你们的事。”
　　她打了个呵欠，一脸不耐烦地说：“我累了，你们最好抓紧时间。不垫棉胎，我身上这伤可消不掉。”
　　“我房间里那破被子，还有这破棉胎，你们自己用，然后把你们房间的棉被垫到我席子下，棉被上面再铺两层布隔开，不然我嫌脏。”
　　“还有，前些天新做的被子拿出来，我今晚就盖那张。”
　　董思思劈里啪啦地说完，董春玲听到最后一句，顿时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声音都尖了起来：“董思思你要点脸！那是我留着结婚的时候用的！”
　　“结婚？”董思思站起来，走到董春玲身边，一下子凑到她跟前，轻声细语地说，“如果我现在自己拿板砖拍一下自己后脑，然后跑到外面说是你砸的，你猜别人信不信？”
　　她的脸一下子在董春玲面前放大，艳丽又危险，那目光仿佛像是在看一只蚂蚁，轻易就能碾碎。董春玲在那双清泠泠的瞳仁里，看到了自己惊恐的脸，整个人僵在原地。


第4章 
　　董思思轻轻一笑，眼里带着恶意，轻佻地拍了拍董春玲的脸：“你和你爹娘以前怎么对我的，嗯？要是命薄点都被你们弄死了。这是你们欠我的，要不老老实实还，要不就去改造农场吧。”
　　说到底，原身确实就是被这家人害死的。
　　董春玲打了个冷战，看着董思思那张明明很熟悉的脸，却觉得这一刻自己好像不认识这个堂妹。
　　简直像恶鬼！
　　她知道的，董思思如果真那么做，别人也一定会觉得就是她对董思思下手，因为她以前就抓着董思思的头发把脑袋往墙上撞，还被村里人看见了！
　　如果是这样，她一定会被抓的。到时候别说一张棉被了，她连跟二山哥结婚都不能了，甚至下半辈子都得吃牢饭！
　　“你、你不能这么对我……”董春玲一下子就慌了，伸手去拉董思思，却被她躲开，急得眼都红了，“思思，我们是姐妹啊，我……我发誓！我以后都好好对你，真的……”
　　刚才董思思故意贴着她耳边说，方美娟和董国柱也听不清，这会儿看见女儿突然这样，方美娟连忙问：“怎么啦怎么啦？董思思，你刚才说了啥？！”
　　“好好劝劝你爹娘，别一天到晚讨我嫌。”董思思施施然坐回摇椅上，“收起你的眼泪，你哭的样子丑到我了。水凉了，去给我换杯热水。”
　　方美娟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忽然心头火起。
　　这臭丫头在拿她女儿当下人使！
　　方美娟上前一步，谁知董春玲马上抓着她的手，使劲地摇头使眼色：“妈！你快别说了……”
　　说着，董春玲又回过头，拿过董思思的杯子，低声下气地说：“我这就给你换热水，待会儿把新棉被给你铺上。”
　　董春玲怕再生什么事，急急忙忙把爹妈往一边推，小声地说着话。
　　也不知道这一家三口之间说了什么，反正董思思终于落得清静了，便宜叔婶远远地看着她，一脸见鬼的表情，再也不敢说什么，一时间屋里只剩下炒菜和铺床的声音，连喘气都得小口小口地。
　　*
　　第二天，好几个知青结伴敲响了董家的门。
　　供销社营业时间是早八点到晚五点，他们昨晚想散会后到供销社买东西，也来不及了。于是，他们今天一大早就赶在营业前去到，买了东西后就马上赶回来。
　　大家都商量好了，虽然大家都想追求董思思同志，彼此都是竞争者，但有时候也可以合作合作。比如现在，一个人上门容易惹闲话，但一起上门，那就是纯洁友谊。
　　至于最后谁能跟董思思同志升华感情，那就各凭本事了嘛！
　　他们满怀期待地等着，提前摆出练习了一晚上的微笑。
　　门终于开了，却是董春玲，青年们不免失望了一下下，有个沉不住气的甚至嫌弃地“啧”了一声，但大家都很快调整过来：“我们是来找董思思同志的。”
　　董春玲没好气地说：“她还没起。”
　　怎会如此？董思思同志平时都是最勤快的，平时天都没亮就起来喂鸡做早饭！知青们转念一想，很快又找到了解释：她昨天都虚弱到晕倒了，不可能好那么快，得再养一段时间呢！
　　潘石文说：“你去跟董思思同志说一声，咱们几个代表知青来看望她，给她买了补身子的礼物。”
　　其他人马上附和：“对对，还带了早餐，得趁热吃！”
　　董春玲昨晚做了整夜噩梦，一时梦见自己被扔臭鸡蛋烂叶子，一时梦见自己在改造农场刨地，最可怕的是，她竟然梦见二山哥也被董思思那狐狸精迷得团团转！
　　被吓醒之后，她忽然就想起，昨天下午，二山哥可不就跟这些知青一样，盯着董思思挪不开眼！
　　她一会儿觉得二山哥对自己一往情深，应该是不会变心的；一会儿又觉得，董思思一张狐媚子脸，要是主动去勾引，说不准殷二山哥一不小心就着道了。
　　董春玲一想起董思思警告她时的样子，还心有余悸，根本不敢主动去找她。
　　然而，就在这时，董思思的声音从她身后传了过来——
　　“姐姐，怎么了？”
　　董春玲：“……”
　　一瞬间，知青们看着从屋里走出来的少女，觉得屋子里都亮堂起来了，脚下开满鲜花，连空气都散发着一股幽香，让他们情不自禁地陶醉。
　　“早、早上好！董思思同志！”
　　“董思思同志，这是我刚买的麦乳精，补身体最是合适，一点心意，希望你收下！”
　　“这是新鲜的五花肉，补身体，还是吃肉最实在！”
　　送麦乳精的那位不满地看了五花肉知青一眼：说好的公平竞争呢？怎么还带拉踩的！
　　董思思其实早就醒了，公社里的供电线昨晚修好，今天广播六点钟就准时响起，其他人习惯了这个点起来，她可不习惯。
　　即使铺了两层厚棉胎，她仍是睡不好，好不容易后半夜有点睡意，还没睡熟，新闻联播就开始了，让她很是郁闷。
　　她可不想要这些臭男人们的东西，他们打的什么主意，她一眼就能看出来。不过，也正是因为其他人把她放心上，所以董春玲一家才会那么听话。
　　董思思朝知青们点点头，转成董氏集团继承人的商界营业模式：“谢谢你们，你们的心意，我已经收到了。”
　　“但你们是将来要读大学的国家栋梁，比我更需要这些营养品，所以我不能收，你们拿回去吧。”
　　“而且，之前也没有人给我送过这些，我已经习惯了，没关系的。”
　　青年们愣愣地看着她，先是感动得想流泪，又是羞愧得无地自容。
　　董思思同志在鼓励他们，她真的好善解人！而他们之前对她不闻不问，现在才因为她的身份改变而关心她，他们真的好肤浅！
　　他们正想说点什么，突然好几个大娘也找了过来，说是要找方美娟，一看董思思，夸张地围了上去，一脸心疼：“哎呀，这孩子，怎么脸还是没点血色？一看就是没吃饱睡好！”
　　她们叉起腰瞪着董春玲：“你们胆儿真肥，昨天嘴上说得好听，是不是回到屋里觉得没人看见，就不给思思饭吃！”
　　董春玲被气得两眼发黑，昨晚她和亲娘为了伺候董思思，忙得团团转，这些人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昨晚家里特地蒸了咸鱼，做红薯饭时足足放了一半米！哪家能像她家昨晚那么大方，不过年就吃上肉？
　　可这董思思什么反应？先是嫌碗筷脏，又是捏着鼻子说咸鱼臭，连红薯饭都说吃不下，发了一通脾气之后砰地关上房门。
　　今天一大早，她爹娘就出门了，去买新碗筷鲜肉活鱼精米面，不然董思思还不肯吃饭，保不准什么时候又昏倒，那她家真是没地方说理去了！
　　董思思看了董春玲一眼，一脸虚弱地、惹人怜爱地跟大娘们说：“不是姐姐的错……”
　　董春玲悲哀地发现，虽然董思思说的是实话，但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在说反话，而董春玲不管说什么，也不会有人相信她。
　　知青们刚才只顾着惊艳，这时才发现，董思思的脸色确实仍是很苍白，于是跟着大娘们一起愤怒，如果不是董思思拦着，差点就要去大队长跟前讨公道了。
　　大娘们原本是想来探一下方美娟的口风，看看她什么时候跟陈家退婚，结果人没在，只能改个时间再来。
　　等把这些人送走之后，董春玲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如果把董思思这麻烦精嫁出去，她家不就不用受她祸害了？
　　*
　　董思思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方美娟做出来的鱼，不管是咸鱼还是鲜鱼，总有股腥味，而肉又总有股膻味，以至于她再怎么饿，闻到就倒胃口，一点都吃不下。
　　最后，方美娟只能用新买的小砂锅给她煮了白粥，她才总算是吃下一点。方美娟当面不敢说什么，转个身就大翻白眼：贱胚子就是贱胚子，没福气，肉喂到口边都吃不来！
　　晚上董思思躺在床上，正琢磨着明天要不要去林绣家吃饭，然后就听到“哒”的一声，外面有小石子砸在窗户上。
　　外面天冷，房间的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董思思窝在床上，看着窗户，没动。
　　“哒”，外面又砸了一下。
　　董思思终于走下床，推开窗。
　　这房子在村尾，紧靠着河涌边上，仅靠一道矮墙隔开，河边的榕树高大茂密，越过墙来，像一把巨大的绿伞，撑在她房间上。
　　月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绿叶，撒下一片斑驳又温柔的银光。
　　一个布袋挂在窗下，董思思拿起来，打开一看，是两截饭碗粗的竹筒，做成了简单的饭盒。
　　她用手碰了碰，上面还有点烫手，掀开一个竹盖，里面是一条烤鱼。
　　烤鱼的人显然很熟练，烤得金黄，没有半点焦黑，鲜嫩白皙的鱼肉从刀花中翻出，挂着一层薄薄的鱼油，没有一点腥味，咸香诱人。
　　董思思的肚子一下子不争气地、小小地叫了一声。
　　董思思：“……”
　　她四周看了看，虽然连个人影都没看到，但她还是试探着开口：“陈默，是你吗？”
　　两秒后，她头顶的榕树上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嗯。”


第5章 
　　董思思抬起头，这才看到粗壮的丫杈上藏了个人影。
　　正是陈默。
　　不知道陈默用了什么方法，居然就带着这一袋热腾腾的食物，越过河涌，爬到树上，再翻过了土房后院这道墙，把它挂在了她房间窗外。
　　最不可思议的是，居然一点儿声响都没有。董思思就在房间里，要不是他投了两次小石子，她根本就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陈默本来没打算露脸，但董思思喊他了，于是他又默默地、飞快地从树上爬了下来，站在树下，却没有走近窗边。
　　房间的窗口并不高，董思思双手一撑，腿一翻，就稳稳坐到了窗台上，朝陈默说了一声“过来”。
　　得到董思思的允许，陈默这才靠近了窗口，微微低着头，盯着地上的杂草。
　　男人长得高大魁梧，站到她跟前，一下子就挡住了月光，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身影里。董思思坐在窗台上，比他矮了一大截，仰着脸说：“低着头干嘛？我丑到你了？”
　　陈默愣了一下，马上说：“不是。”
　　他犹豫了下，虽然抬起了头，但仍是不敢看她，眼观鼻鼻观心，耳根发烫，脸上是显而易见的不自在。
　　别人都说他长了一双狼眼，背地里叫他白眼狼，叫他煞星，他知道自己长得凶，不想吓到她。
　　董思思问：“退烧了？”
　　陈默点点头，说：“已经好了。”
　　董思思朝他勾勾手指，示意他低下头：“我看看。”
　　陈默以为她要探自己的额头，于是配合地弯下腰。
　　谁知，他只感到眼前忽然一花，那张明艳娇俏的脸毫无预兆地放大，他脑里轰地一声，一片空白，狼狈地往后退，仿佛面前是什么洪水猛兽。
　　董思思坐在窗台上，刚才搭着他的手臂借力，他这么一退，她差点被带倒，他眼疾手快地托住她。
　　他将她定稳后，马上就松了手。他有点不知所措，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一想到刚才自己碰到她，连忙把手一背，藏到身后。
　　董思思差点摔下去，恼羞成怒地瞪着陈默：“你躲什么？”
　　陈默局促地站在一边，低着头不吭声，老实地挨着骂。大冷天的，他穿得单薄，弓着背，后背肌肉绷紧，像一头隐忍蓄势的孤狼。
　　董思思本来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明明自己没怎么着他，这情形搞得好像她欺负了他一样，让她心里有点窝火。
　　她抬起陈默的下巴：“你知道吗？说话的时候，如果不看着对方，是很不礼貌的。”
　　少女的手指冰冷，陈默浑身正滚烫着，下颌那点凉意反倒让他好受了不少。他被迫和她对视，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微哑：“没人教过我这些。”
　　董思思哼了一声，说：“所以我现在就在教你。”
　　她定定地看着他，直看进他眼里，一字一句地说：“我还没手把手教过人，陈默，你最好是值得。”
　　要是放到以前，她董大小姐什么时候缺过人？能到她手上的简历，外形和能力都是上乘的，既养眼又能干活，在她扳倒家族里其他人时派上用场。
　　她是董氏集团的皇太女，自然是不可能亲自教人做事的，身边的人但凡有一点跟不上她，就会被直接就踢出核心团队，下放到其他无关紧要的职位。
　　可现在，她落到这个鬼地方，手边就只有这个粗糙男人能用。
　　不过……董思思看着眼前的男人，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双黄琥珀眼睛，心里又想：不过要是这家伙长在她那世界，她也起码愿意雇他做保镖。
　　这男人，脑子是比她那些常春藤盟校出来的秘书笨，但优点也很明显，且难得——听话，忠心，单这两样就赢过她以前的所有下属。
　　毕竟，她的下属们没有把命卖给她，她就是再有钱，也买不到别人的命。
　　而陈默，她可以对他做任何事情。
　　董思思的手慢慢往下移，落到陈默的衣襟上，微微用力。
　　陈默有瞬间的犹豫，但她刚才的话在脑海里回响，他身体已经比脑子快，顺着她的力道弯下腰，俯身倾向她。
　　董思思微微仰起脸，跟他额头贴额头。
　　陈默闻到了少女身上的香味，他说不来是什么味道，只觉得那无形的香气丝丝缕缕，正悄悄地穿透他的衣裳，钻到他血管里，游走全身，汇到心口，搅得他心头天翻地覆。
　　他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僵硬地站在原地。
　　董思思退后一点，好看的眉心皱成一团：“怎么还是这么烫？不是让你退烧了再下船吗？”
　　直到这个时候，陈默才总算明白了：她的手很冰，直接用手探他额头，摸不出退没退烧，所以才额头贴额头。
　　“已经退烧了，我只是……”他先是马上做出解释，后面的声音却小了，“只是热。”
　　热？董思思挑了挑眉，很快又反应过来。她微微翘起唇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却什么也没说。
　　明明对方是个柔弱的姑娘，陈默刚才扶过她，隔着棉服，也能感到那片肩骨的单薄。可不知为什么，她的目光却能叫他热出了汗，自己的心思和想法，在她面前无所遁形。
　　他总想撇开头，但又不得不忍住，因为不礼貌。
　　董思思正饿着，开始打开竹筒，吃起夜宵来。
　　陈默的手艺很好，食材处理得也很细致，鱼骨头竟然全都剔了出来，外脆里嫩，一口下去鲜嫩咸香，油脂丰润却又不腻，配着清香竹筒饭，虽然简单，却十分美味。
　　董思思对此很满意，心情好了不少，又有闲情关心起身边这男人了。
　　她问：“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中沙，你们下沙离这儿不是挺远？待会儿回去，不怕被你伯娘骂？”
　　陈默老实地说：“我这阵子都住船上，打渔。”
　　“噢，”董思思拖着调子，露出恍然地表情，“还在给你那堂弟攒老婆本嘛。”
　　陈默马上说：“不给他，给你。”
　　董思思的动作顿了顿。
　　不是给堂弟的老婆本，是给她的……她一乐：“彩礼？”
　　男人飞快地看了她一眼，脸上有点窘迫，语无伦次地解释：“给你的，不是给你家的。我还打了野兔，放在海洞里养着，你明天想吃的话，我明天烤给你吃。新衣服还要等一段时间，等我把后面几天的鱼卖了……”
　　少女微微侧着头，带着点好奇的目光看着他，陈默说着说着，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他这点钱，怎么够彩礼？
　　他知道自己伯娘下午来这里闹过一场。前几天，他伯娘跟方美娟谈彩礼的时候讨价还价，方美娟要一百，伯娘只肯给五十。
　　现在地主分子脱帽，以后所有分成都能跟普通社员一样，伯娘马上就把彩礼加到一百，但现在是轮到方美娟不愿意了。
　　就今天一整天，公社里几个大队，不止是知青，家里但凡是有适婚儿子的，都托人过来打听这姑娘的消息。
　　所有人都在盼着他和她的婚事告吹，所以他伯娘来闹，都不用方美娟开口的，其他人一人一句话加起来，就够把伯娘轰走了。
　　陈默从来没为自己嘴笨这么着急过，恨不得再多长十张嘴，把话说清楚：“我不是、不是那个意思，只是给你的，不是彩礼。我知道……我知道我配不上你。”
　　他白天的时候就来过，但根本找不到机会出来，因为来找董思思的人实在太多了。
　　那些知青们，读过书的知识分子，会说话，总能让她开心让她笑。而他刚刚就那么会儿功夫，就已经惹她不高兴了。
　　她是人人喜欢的漂亮姑娘，而他只是个讨人嫌的煞星。他送彩礼，可不就是癞哈蟆想吃天鹅肉？
　　“你配不上我，”董思思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这还要你说？”
　　听到这话，陈默并没有多大意外，但仍是低下了头，盯着自己破旧的布鞋。他正准备说会让伯娘别再来打扰她家，然后就听到她说——
　　“你配不上，其他人更配不上。”
　　陈默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董思思，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的意思是，她愿意嫁给他吗？
　　半晌后，陈默有点迟疑地开口：“昨天在你来之前，我做了个梦，梦见我今天上山打猎，踩到青苔石上，摔下山死了。”
　　他今天还是上山打猎了，特意避开了梦里的地方，结果还是滑了一跤，但因为反应快，体力也已经恢复很多，所以有惊无险。
　　如果这姑娘没有来找他，即使做了那个梦，他也只会觉得是自己多心，会拖着高烧的身体上山，这样的话，结果可想而知。
　　董思思安静地听着陈默说，忽然觉得有意思起来。
　　所以，这男人是梦到原著的剧情，而她救他的时机和说的话，又符合他梦里自己将死的预知，所以对她产生了怀疑？
　　董思思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鱼肉，动作是说不出的优雅，陈默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吃东西吃得这么好看的人。
　　少女坐在窗台上，轻轻地晃着双脚，嫣红的舌尖舔了舔唇角，灵巧地卷走那半点汁水。
　　那双漂亮的瞳仁微微转动时，里面波光粼粼，像是藏了星河的湖面，又像是看不到底的漩涡，让人忍不住看，又不由自主地沉沦。
　　她笑了笑，看向陈默：“怎么？怕我是狐狸精变的？”
　　陈默摇了摇头：“不怕。”
　　“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你给的。”他迎着她的目光，认真又坚定地说，“你说的话，我都记着的，我会报答你。如果你想退婚，我就回去跟我伯娘说，让她不要缠着你家；如果你……”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其他人更不配”，心里腾起一股冲动，鼓起勇气说：“如果你愿意嫁给我，我半年内攒够彩礼。”
　　董思思正听着呢，以为他说完“如果你嫁给我”后，会接一句“那我会照顾你一辈子”，怎么也没想到他说的还是彩礼。
　　她看着一脸认真的男人，忽然觉得他这执着的仪式感居然有点可爱。她忍不住笑了笑，朝他招了招手，一脸狡黠：“那我教你怎么一个月内凑齐。”
　　就在今晚，一个空手套彩礼和嫁妆的计划，悄然诞生。


第6章 
　　有了这第一次爬墙送饭，陈默见董思思在家里还挨饿，本来想早中晚都给她送吃的，但被她拒绝了。
　　陈默不免有点沮丧。他想来送吃的，确实是怕她饿着，但还藏了个小心思：他想来看看她。
　　月光朦胧，少女漂亮得像仙子一样。
　　不仅长得像，心肠还好，不仅救了他，还没有嫌弃他，除了父母，还没有人跟他脸贴脸这般亲近。
　　这一整晚，简直像做梦一样，他甚至不舍得走，怕白天一到梦一醒，所有这一切都消失不见。
　　等董思思吃完烤鱼米饭之后，陈默开始默默地收拾着竹筒，像个勤劳的、任劳任怨的田螺小伙。
　　董思思在旁边边呵气搓手，边说：“你把自己屋子收拾干净，过些日子我搬进去的时候，要是有一点不干净，我可饶不了你。还有，我要大一点的衣柜，床铺要软的……”
　　她话还没说完呢，陈默一下子站直了，眼神发亮地看着她，又带着小心翼翼：“搬、搬进来？”
　　董思思见他反应这么大，不由得皱了皱眉，说：“怎么了？你不会连自己的房间都没有吧？所以你伯母给你讨媳妇，是要你带着人住到连家船上？”
　　“有的有的！”陈默马上回答，心口砰砰直跳，紧张得都有点磕巴了，“有、有房间的，不住船。我明天就开始做柜子去，做最大的，能放很多衣服。”
　　不过是眨眼的功夫，他一颗心就从谷底蹦到了天上，让他怎么能不紧张？
　　陈默的木工活跟他的打猎身手一样，在公社里都是一等一的好，他以前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现在却只恨没有随身带个亲手做的小板凳，给董思思展示一下自己的手活。
　　董思思生意场上见惯了各种男人，听多了甜言蜜语，连给她开车的司机都挑机灵的，还是头一回让这种木头男人离自己这么近，感觉有点新鲜有意思。
　　原身底子实在太差了，她搓了半天，手还是凉的。于是她又朝陈默勾勾手：“你过来。”
　　陈默立马放下手里的东西，听话地往董思思身边挪。这回不用她动手，他就自觉地微微俯下身，这样她就不用仰着头跟他说话了。
　　可谁知，董思思也不是要说话，抬起手把掌心贴在他脸上，懒洋洋地说：“别动，我暖一下手。”
　　陈默一动不动，就着这个姿势，稳稳地定了十几分钟，期间还被董思思考查，被问记没记住之前定的计划。
　　原身被叔婶家霸占的家财，还有陈默被伯父家忽悠的钱票，她都要一并讨回来，让这些人付出代价。
　　董思思也不要求陈默理解计划的设计原理，只需要他听话照做，提了几个问题，确定他确实是记住了，这才让他回去。
　　*
　　隔天后，陈默就回到了下沙大队陈家村。
　　陈默父母过世早，他跟伯父陈继东一家住。
　　当年他父母还在世时，爷爷奶奶也还在，一大家子三代同堂，屋子大，所以也没分家。后来他父母过世之后，他年纪小，就更谈不上分家了，一直到现在。
　　虽然伯母梁晓敏一直说给堂弟攒老婆本，但实际上，堂弟陈国豪也才十八岁，远没到结婚的年龄，还在念高中，放寒假没几天就跑去外婆家了。
　　陈默一回到家，看到伯父伯娘都在。
　　之前他几天都没回来，眼下刚进门，两人也没关心他，直接劈头盖脸地骂了他一顿。
　　梁晓敏在一旁阴阳怪气：“陈默，现在是长大了翅膀硬了是不？两手空空，兔子没有就算了，连条鱼都没有？”
　　陈继东早上出去打牌输了钱，心情本来就差，一看到陈默，就更火了：“你这白眼狼，昨天十四，也没给家里改善伙食，白养你十几年了，跟你那白眼狼亲娘一个德行！”
　　陈默低着头，握了握拳头，抿着唇。
　　他亲娘谢青枝是头批的下乡知青，后来得了点机遇，在镇上的陶瓷厂做会计，惹得人人羡慕。但后来遭逢变故，厂里说她挪用公款，这事刚开始查的时候，她就出事身亡。
　　因为这事，陈默从小没少被戳脊梁骨。
　　等陈继东夫妇骂累了之后，陈默这才抬起头，脸色没多大变化，解释说：“我捕到一网龙虾，差不多两百只，这几天都在省城几家国营饭店里跑。”
　　村民们平时的鱼大多都是拿到县里卖，要是偶尔得了些个头大的鱼，就会拿到市里卖，因为县里人的收入没城里高，消费水平自然也低一点，饭店也就不一定收，毕竟收了不一定能卖出去。
　　他们这地儿属禅城，要是有顶好的货，那就再走远点儿，去隔壁的羊城卖。
　　羊城是粤省省城，自古就是通商口岸，商业发达，就是在前面这些年，羊城的广交会风雨不改每年两次，大量外商通过交易会做生意，带动羊城经济发展。
　　现在改开的春风一吹，羊城马上就热闹起来，外国商人和游客都不少，别说国营饭店常备高级食材，就是敢尝头啖汤开私房菜馆的老板，也会留一点龙虾大蟹，招待大客户。
　　华国龙虾长得跟澳洲龙虾相似，肉质却比澳龙更加紧实清甜，所以非常受外国友人欢迎，本地渔民捕到华龙，大多都会往省城跑，因为省城外国人多。
　　普通塘鱼也就两毛五一斤，海带鱼三毛一斤，而龙虾能卖到八毛一斤，而且只能整只买，一只下来要两到三块。
　　海沙公社在打渔上也算是得天独厚，华国龙虾俗称华龙，就是产自粤省沿海，喜欢在海洞群居，而海洞因为潮涨，大多时候难以靠近，即使趁着潮退靠近，能逗留的时间也很短，所以捕龙虾是十分困难的，就算发现了龙虾洞，也要挑选合适的机会才能下手。
　　这样一来，陈默错过改善伙食的日子，也说得过去了。
　　陈继东和梁晓敏听着他的话，仿佛看到了一张张大团结围着他们打转，马上脸色阴转晴，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差不多两百多只，那岂不是好几百块钱？这陈默是捅了龙虾窝嘞！
　　梁晓敏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褶子挤得跟菊花瓣似的：“哎哟你这孩子，不早说！刚才是伯娘错怪你了，吃过没？来来，咱边吃边说！”
　　“来来来，”陈继东连忙拉开凳子，推着他往凳子上按，“坐下坐下，这几天都累坏了吧？让伯娘给你加个鸡蛋！”
　　这要是搁在从前，陈默一定会感到很高兴，因为伯父伯娘不骂他，还夸他。
　　可陈默想着昨晚董思思说的话，再看着陈继东和梁晓敏的嘴脸，只觉得自己的伯父伯娘虚伪和恶心。
　　以前他们就是这样大棒子加糖，把他使得团团转的。
　　在他小时候，其他孩子叫他怪物的时候，只有爸妈告诉他，他不是怪物，大家都是一样的人，他面上点点头，但心里还是知道，他和别人长得不一样的。
　　等爸妈去世之后，再没有人在他被喊怪物后安慰他，哪怕是回到家里，伯父一家也跟外面的人一样，嫌弃他的眼睛。
　　只有董思思那姑娘，总喜欢盯着他眼睛看，要是他难为情别过脸了，她还不高兴，反问他看两人怎么了，看你两眼又不会少块肉。
　　他不想她不高兴，还没开口解释，她就已经告诉他——
　　陈默，你这个人，浑身上下就这双眼睛最好看。
　　全世界不止有黑眼睛，还有其他颜色的眼睛，而你的黄琥珀是最罕见，全世界只有2%的人拥有，华国的锡伯族里就有琥珀瞳孔的人。
　　那些嘲笑你眼睛的人，不过是井底之蛙，无知。你想想，你去羊城的时候，是不是从来没有人嘲笑过你？
　　陈默这才开始回想，他去省城交鱼的时候，确实没人专门盯着他的眼睛，顶多感叹一句他长得结实。
　　而且，她说他的眼睛好看。
　　“陈默？陈默！你怎么回事？”伯娘连喊几声，陈默回过神，刚好看到伯娘眼底厌恶不耐、却又强行忍着的眼神。
　　陈继东已经端着红薯饭过来，见梁晓敏不耐烦的样子，连忙瞪了她一眼：“喊什么？阿默在外面干了几天活，不累吗？”
　　梁晓敏的态度又马上软了下来，附和自己的丈夫：“对对，是伯娘糊涂了，来来，咱先吃饭！”
　　陈默心想，他以前怎么会因为这女人一句半句好话，就完全看不到背后的虚伪呢？他借着扒红薯饭的动作低下头，不想看到伯娘丑陋的嘴脸。
　　梁晓敏一边看着他，一边也等不及了，还在喋喋不休地说：“伯娘刚才说，那龙虾已经卖了不？钱呢？”
　　陈默闷声说：“饭店经理还得请示负责人，说是金额太大，不能做主。”
　　陈继东一听到“金额太大”几个字，笑得更开心了，连忙说：“应该的应该的，没事儿，那咱再等等！马经理都是老客了，懂货的，肯定能说服他的一把手！”
　　陈默趁机问：“伯娘，我那媳妇儿，什么时候能娶回来？”
　　提起这件事，梁晓敏就想起昨天去董家村时，她被一群人炮轰的事情。
　　她也一肚子火：“别提了，方美娟那死肥婆，掉钱眼里了！之前说好的一百彩礼，现在反口了，狗东西！”
　　梁晓敏一说完，就看到这侄儿脸色一沉。
　　她还在挂念着那三百块，马上就想着哄住他，说：“没事儿，不就是一个女人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不着急，伯娘再给你说个媳妇！”
　　陈默说：“不，我就要她。”
　　梁晓敏一向拿捏得这侄儿死死的，从小到大，这还真是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不”字，一下子有点没反应过来。
　　她想起昨天看到董思思的那张脸蛋，还有那些小伙子们献殷勤的情形，没想到这狼崽子平时不声不响，话都没几句，居然也被迷了个七荤八素。
　　那个方美娟狮子大开口，要的是两百彩礼，要是还娶这媳妇回来，那岂不是要再浪费一百块？她儿子过两年也要娶媳妇哩，这钱当然不能花在狼崽子媳妇身上！
　　梁晓敏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说：“娶媳妇，就得要娶个听话能干活的！你这几天不在没看见，我昨儿个可都看见了，那个董思思，见谁都发骚，那些小伙子们才被她迷得团团转！”
　　陈默脸色一黑，砰地放下饭碗，碗底重重地磕在桌子上，发出砰地一声。
　　梁晓敏一看，以为他是听到董思思勾男人就生气，心里一乐：这傻小子，还是这么好骗，等她再多说几句，他就不会想要这个董思思了！
　　她朝丈夫使了个眼色，陈继东收到，拍了拍陈默的肩膀，摆出个父子谈心的架势，说：“默啊，你爹娘去得早，我和你伯娘早就拿你当亲儿子看了，都是为了你好！”
　　他又添油加醋地说：“你想啊，要不是因为这样，方美娟哪儿来的底气抬价？董思思这种女的一看就是不安分的，要是真娶回来，保不准哪天就让你戴绿帽子——”
　　砰——
　　陈默握着双拳，撑着饭桌，一下子站了起来：“她不是这样的人，你们别这样说她！把龙虾卖了，除去给国豪的五十块老婆本，还剩下不少钱，方美娟到底要多少彩礼？”
　　梁晓敏还坐着，年轻男人身高体壮，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带着愤怒，一双狼眼里全是冷光，看起来又凶又狠。
　　她一下子被吓懵了，在她印象中，这侄子大多时候都不敢看人的，话也少，什么时候敢这么大声跟她讲话了？怎么出去一趟，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她正懵着呢，陈默又说：“伯娘要是谈不拢，那我去董家村问问，两百彩礼嫁不嫁，要是不够，过几天我出海找龙虾，攒个三转一响。”
　　说到钱，梁晓敏马上就回过神来了，急急忙忙地劝阻：“别别别，你先别着急！”
　　二百块，这傻小子当是两毛呢？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钱，是她儿子的老婆本！
　　她当然是不可能让陈默浪费这些钱的，但她也要稳住陈默，不能惹急了他，到时候直接拿着钱跑去董家村了！
　　毕竟，盖个房子也就两百块，陈默可是只大羊，能让他们家薅一辈子的，平时轻活重活都他干，隔三岔五还能到山上打猎，下海捕鱼，给家里改善伙食，猎到野猪还能卖给大队，得了不少钱。
　　可以说，陈家的家底，大半都是陈默赚回来的。
　　退一步说，就是没了这几百块，也不能少了陈默这只大肥羊，可千万不能让他跑了去。
　　这时，陈默又说：“伯娘，思思之前在家里总受欺负，收了彩礼也不会给董家的，到时候钱还不是回到我们手里？”
　　被他这么一提醒，连陈继东也想起来了，说：“对，方美娟夫妇之前被拉到禾堂训了一顿，为了向大队里证明有悔改的决心，这阵子要给那董思思贴了不少钱哩！”
　　什么都买新的，顿顿有荤有素，吃的还是大米饭，养得比亲闺女还上心。按照这么个势头，要是趁着这段时间把这姑娘娶回来，方美娟想不多给嫁妆都不行！
　　听说方美娟的亲闺女董春玲也快结婚了，还给女婿贴钱买岗位。轮到董思思了，都是董家的女儿，虽然不是一个爹妈……
　　梁晓敏又想起来，之前听媒人婆说过，董思思那叔叔，也不是董思思她爹的亲兄弟，是后娘的拖油瓶。真要算起来，董思思这叔根本不算董家人，最后居然占了董家的家财，可真不是人！
　　梁晓敏心里顿时有了计较：给出去的彩礼也是会回到自家的，亲儿子以后反正也要娶媳妇，要是现在先把三转一响买了，然后对外说是给董思思的彩礼，到时候东西放家里，谁也不许动，两年后还是新的，到时候给亲儿子娶媳妇用！
　　这就相当于空手套了董思思的嫁妆和人，梁晓敏本来就是为了多一个人干活，才给陈默找媳妇的。
　　现在能做买卖了，到时候陈默就捕鱼打猎，拿去城里卖，他媳妇儿董思思呢，就留在家里伺候他们一家，这样陈默就不用急着赶回来劈柴做饭了，还能夜里多出趟海。
　　梁晓敏越想越美滋滋，跟陈默说：“默啊，你放心，这媳妇儿啊，伯娘一定给你娶回来！”
　　陈默仍是板着脸，一副心事重重不放心的模样：“嗯。”
　　陈默猎过几次大野猪，野猪是要上交公社的，公社再折回钱票给个人。陈默没分家，这钱自然也就落到伯父伯娘手里了，所以家里可以说是公社里最宽裕的了。
　　之前跟董家讨价还价，那是因为以为彩礼会落到方美娟手里，现在知道实情了，那可就另外一回事了。
　　伯娘美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劈里啪啦响，仿佛已经看到了钱票滚滚来的画面，迫不及待地开始拉着丈夫着手去张罗事情。
　　陈默看着他们积极的模样，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
　　什么捅了龙虾窝，那当然是假的，只是陈默从小到大都没撒过慌，伯父伯娘都知道他老实，打心底里也觉得他脑子笨，好骗，也就不会想到，这个老实的侄子居然会骗他们。
　　刚才那些话，都是董思思教他说的。她说这个计划，只要他按着她的“话术”说，就能让伯娘给准备好礼金和四大件，还能让她婶婶下血本给她准备嫁妆。
　　结果，他还有好些“话术”没说呢，伯娘居然就自动去准备了。
　　那姑娘怎么能这么厉害，什么都能料得到！
　　也不知道她那么怎么样了，计划还进行得顺利吗？陈默明知道董思思很聪明，就连刚才引伯娘入局的话，都是她教的，但他就是忍不住去挂念她。


第7章 
　　陈默把饭碗收拾了，等陈继东夫妇走到看不到人影时，他这才背上箩筐和斧头出门。
　　他回到海边船上，从船底的养鱼桶里捞了一条大肥鱼，包好后放到框里，又捡了些草铺在上面盖着。
　　接着，他回到村里，走到家对门的房外，朝里面探头：“兰翔？”
　　屋里有人应了一声，没多久后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跑了出来，跳起来，一把勾住陈默的肩膀：“默哥，可算回来了！我服了，你还真听那臭妖婆的话，在海上这么多天！”
　　陈默放下箩筐，掏出那条大肥鱼，塞到兰翔怀里：“给三姨补补身子，别声张，我伯父家没有的。”
　　兰翔一看到这鱼，第一反应就是震惊：这大冷天的居然还能搞到这么肥的海鱼，默哥是太神了！
　　紧接着听到后半句，他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陈默似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却又说不出话来。
　　兰家是陈家村里为数不多的亲近陈默的人家，兰翔的爸爸兰志凌，当年是跟陈默亲妈谢青枝同一批下乡的知青。
　　谢青枝性格爽快耿直，为人仗义，当年的知青们几乎都受过她的帮助，所以当年谢青枝出事的时候，所有知青都表示不相信，一起抗议，跑到陶瓷厂里要求说法。
　　当年这事情关系到全厂工人的奖金，听说是会计贪了钱，导致奖金没了，工人闹得也凶，差点把来找厂长的知青们揍一顿，最后是厂长协调双方，才平息了双方的怒火。
　　钱已经被还了回来，人也不在了，厂长也私下带着慰问品拜访过陈默父子，给了点钱，表示于公他没办法，但于私他其实一直很欣赏谢青枝，只是可惜了。
　　也许是厂长想要尽量保全谢青枝的名声，当年的事情在陶瓷厂里是禁忌话题，但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以讹传讹也更加离谱，一时间陈家村里什么难听的话都有。
　　当年的知青们有不少都被调离了，还有的考上了大学，剩下的也都找机会病退，想要回城一搏，临走前都不放心陈默，把能给的都给陈默了，还让他有什么困难，写信也好打电话也好，务必要让他们知道。
　　兰志凌娶了陈家村的姑娘，把家落在陈家村，妻子陈翠香当年也是跟谢青枝交好的，两人跟另一名女知青姐妹相称，陈默也就喊陈翠香一声三姨了。
　　兰志凌夫妻俩知道陈默那性格，不会主动跟他的知青叔叔阿姨们吐苦水，所以兰志凌承担起转达的工作，在跟好友们通信时，顺带提起陈默。
　　陈家村的人虽然不待见陈默，但不敢对兰家说什么，因为兰志凌是机械工程师，技术过硬，学历也高，公社里大大小小的机械难题，都是兰志凌解决的。
　　兰翔和妹妹兰心，从小就跟陈默亲近，看到陈默被伯父一家压榨，拳头都硬了不知道多少遍，他们也不是没想过去出头。
　　但是陈默阻止了，因为他不想母亲继续被骂。
　　其他人都觉得谢青枝一个外来人，公社收留她，她却不识好歹，想要占公家财产，说她不懂感恩。而伯父一家在他父母去世后给他吃穿，养活了他，有人就预言他长大了也就跟他那个白眼狼妈一样，留着也是个祸害。
　　所以，不管陈默被伯父伯娘如何压榨，他都不吭一声，默默承受，就是为了不让别人说一声谢青枝生了个不懂感恩的儿子。
　　也正因为这样，所以兰翔听到陈默居然不给伯父家留鱼，整个人都震惊了！他一下子既兴奋又开心，捶了一下陈默胸口，哈哈大笑：“默哥，好家伙，你终于不傻了！”
　　说着，他看到陈默背上的箩筐，又怀疑地看着他：“不对啊，那你这是又去给你伯父家打兔子？”
　　“不是，”陈默脑海里闪过董思思的笑脸，脸上微红，耳根发烫，“是去砍木头和竹子，做衣柜。我先走了，你好好看书复习，还有半年就高考了。”
　　说着，脚步飞快地走了。
　　被留下的兰翔一头雾水：砍木头就砍木头，他脸红个啥？
　　而另一边，陈默背着箩筐和斧头，往山头那边出发。
　　往日他总是走小路，这样就可以少碰到人，但从今天起，他要坦坦荡荡地走大路。刚走到村口，果然就碰到其他村的人，糟了白眼和冷嘲热讽。
　　“真是晦气，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走这儿干什么？”
　　“就是，还想去搞个十斤八斤鱼的，得，今天肯定又是出师不利。”
　　“妈的，还不滚边儿去？”
　　陈默没有理会那几个年轻男人，继续往前走。
　　可那些人显然是从小就挤兑惯陈默的，因为陈默长期的隐忍退让，一直到现在，他们都还是觉得陈默软弱可欺。
　　其中一人直接挡到他跟前，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好你个煞星白眼狼，装聋是不是？也不看看自己这德行，你配吗？赶紧退婚，老子已经托了媒人去董思思家里说亲了。”
　　原来是为了这事儿。陈默面无表情地说：“我不配，你更不配。”
　　男人：？？？
　　这家伙平时不都夹着尾巴，什么时候学会回嘴了？！
　　男人被驳了面子，其他人正看着呢，他觉得脸上有点过不去，见陈默要离开，他不依不饶，追到他跟前，想找回场子。
　　陈默只想快点把木材和竹子弄到手，根本不想搭理这人，于是直接往前走，健硕的胸膛硬碰硬，直接把那人顶开了。
　　陈默一支棱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又冷又凶，其他人顿时就不敢惹他了：这家伙，那蛮力可是能一个人猎野猪的呢！
　　他们呆在原地，看着陈默矫健的背影，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草，这煞星怎么回事？”
　　“我看，肯定是知道自己要被退婚，气的呗，泥人也有三分火气呢！”
　　“哼，活该，就他那熊样，哪个姑娘愿意嫁他？”
　　*
　　在陈默上山劈木头的时候，董思思则是悠闲得多。
　　来献殷勤的人依然很多，她之前已经做过样子应付了一下，后面也就懒得再浪费表情，直接柔柔弱弱地扶着太阳穴，都不用她说什么，小伙子们就慌张心疼起来了。
　　董思思同志生病了！
　　于是，一时间，为了让董思思同志好好养病，他们也压抑着想要见她的冲动，大大减少了路过她家的次数。
　　但总有个别人想趁机上位，其他人又想出了个办法：在离董思思同志家外的十来米，轮流站岗，杜绝一切想要打扰董思思同志养病的可疑分子，等她病好了之后，大家再继续公平竞争！
　　一来二去，董思思终于乐得清静了，让董春玲搬了张摇椅到房间窗户旁，再垫上厚厚的坐垫，旁边烤着火盆。
　　她坐在上面看书，手里捧着暖手的小铜壶，那是方美娟咬牙花钱给她买的，小巧精致，灌上热水，外面再裹层柔软的布，既不会太热烫到手，又能持续保温。
　　摇椅旁还有一张小木桌，用来放置水杯和水果零食。木桌旁边的墙上垂下一根棉线，贴着一直连到房外，尽头系着一个铃铛。
　　董思思牵了牵绳子，没过多久后，董春玲就进来了，满脸都写着“好烦你怎么又有事了还没完了是吗”，但是又拿董思思没办法。
　　董春玲忍气吞声地问：“怎么了？”
　　“这本我看完了，”董思思把书合上，放到桌子上，“你去还给袁知青吧。”
　　董春玲差点翻了个大白眼：“这就看完了？二山哥看都要四五天呢，你才看了几个钟？”
　　她心想：你就只是翻了一下里面的插画吧。
　　这厚厚一本书，里面的字密密麻麻，她本来还指望能让这贱人消停点儿呢！她就知道，这贱人又没文化，就是看也只能看里面那几幅画。
　　董思思睨了她一眼，故意露出惊讶的表情：“噢，原来你二山哥也看过呀，那我刚好可以跟他讨论讨论呢。”
　　然后，董春玲就看到她这堂妹支起了手肘，撑在扶手上，身子也往一边斜，那腰就跟没了骨头似的，软软地靠着，手指轻轻抵在唇边，眼里波光流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姐姐，你和你二山哥讨论过吗？”少女眼神无辜地看着她，随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脸遗憾地说，“啊，我都忘了，姐姐你字都不认识几个，又怎么跟他讨论呢？”
　　董春玲脑里警铃大作，像一只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前两天在心头浮起过的想法，再一次出现。
　　她也顾不得装了，朝董思思尖声叫了起来：“董思思，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想勾引二山哥？！”
　　“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二山哥是我的！就算我不认字，他也只爱我一个！”
　　董思思拈起一颗石榴，慢悠悠地补刀：“那你着什么急？反正我也勾不到不是？”
　　她嘴上是这么说着，但脸上丝毫没有挫败的神色。
　　董春玲一想起殷二山之前盯着这堂妹看，后来又梦见这两人搞在一起，本来就想得多，这会儿被董思思一点就炸了。
　　她一副心肝都扑在殷二山身上，现在只被气得脑袋嗡嗡响，指着董思思的手都抖了：“你、你……”
　　董思思冲她甜甜一笑，声音很软，但每个字都直戳董春玲的心窝：“姐姐，干嘛这么生气呀？我又没有跟你抢对象。我现在选择多着呢，也不一定就要你的。”
　　不一定跟她抢，也就是有可能跟她抢……董春玲不停地跟自己说：不能发火，不能发火！一个字，忍！
　　她已经熟悉这小贱人的套路了，现在那些追小贱人的男人们就在附近，这小贱人一个不高兴，又会跑到他们跟前哭，装可怜，最后倒霉的还是她家！
　　她又恨恨地想，以前她抓这贱人头发往墙上撞的时候，怎么没再用力点呢？当时就该把这贱人撞傻，划花这贱人的脸！
　　她就是太心软了，才叫这贱人今天欺负到她头上！
　　董春玲怕自己再呆在这里，会忍不住打董思思，于是马上拿了书就往外面跑。
　　*
　　最近这几年，书籍刊物的种类都多了不少，海沙公社的知青们有时到县城里，也会买上一点来看，互相之间也会借着来看。
　　这年代没电脑没手机，虽说城里的娱乐项目慢慢多了起来，但对于董思思来说，那些老电影、跳舞等等，都没什么吸引力，所以也就只剩下看书了。
　　于是，董春玲就被使唤着去跟知青们借书，看完之后又还回去。
　　如此过了几天，就在董春玲习惯了自己的作精堂妹，又一次去还书之后，等她回到家，发现殷二山来了。
　　之前董思思说要新衣服，点名让董春玲跑腿，殷二山表示心疼，要代替董春玲走这一趟。
　　殷二山买来桑蚕丝料后，送到裁缝组，等了好几天，这才终于领到了新衣裳，给董思思送过来了。
　　董春玲刚从上沙大队的一个知青那儿回来，在寒风里走了几里路，一边冻得发抖，一边在心里咒骂董思思。
　　她本来是想着待会儿去找殷二山诉苦的，没想到却在自己家里看到这一幕——
　　董思思坐在桌子旁，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什么，脸上冷淡又骄傲，但她旁边的殷二山正弯着腰说着什么，痴迷地看着她的脸，甚至都没能发现自己的对象就站在门口！
　　董春玲听到了脑里轰的一声，顿时怒火遮眼，大步地冲了过去：“董思思你这个小贱人，你在干什么！”
　　殷二山被她尖利的声音吓了一跳，抬头一看自己这对象，跟野猪似的横冲直撞过来，一副要跟董思思拼命的样子，他当即上前把她拦住：“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董春玲一看自己被拦，而且还在殷二山拦的，顿时委屈得眼泪直掉，扯着他的袖子哀嚎，“二山哥，你不要被这狐狸精骗了！”
　　殷二山不是第一次看到董春玲吃飞醋了，他毕竟脸长得好，平时走在路上，也有姑娘看他，而他也是有意纵容，时不时还若有似无地勾一下姑娘们，就是为了拿捏董春玲，让董春玲有危机感，从而让她加倍讨好自己。
　　他被方美娟当成准女婿关照，自然也跟这一家人走得近，也就一早就留意到董春玲的这个漂亮堂妹了。
　　眼下其他男人都没法靠近董思思，而他殷二山借着董家准女婿的身份，什么时候来都可以，之前他去买蚕丝料子的时候，特意挑特级的，还专门买了酒心巧克力，送给董思思。
　　董家是方美娟做主，他只要把方美娟母女哄得服服帖帖就行。就连这酒心巧克力，他也已经跟方美娟解释好了，甚至是当着她的面给董思思的，把功劳往方美娟身上推，说这是方美娟送她的。
　　结果，董思思还真的非常配合，难得对方美娟的脸色好了一点，让饱受折腾的方美娟总算好受了点，方美娟还暗暗夸了他一下。
　　然后，等方美娟夫妇出门办年货后，殷二山又转身跟董思思暗示，这其实是他买的，他为了让她婶婶对她更好，所以才这么说，他一切都是为了她好。
　　董思思把东西照单全收，又说，她知道是他做主买的，婶婶才不会舍得给她买这么好的呢。
　　殷二山心头狂喜了，这意味着，董思思不收其他男人的东西，唯独收了他一份，她对自己不一样！
　　他正想继续进攻，一点点拿下这个漂亮堂妹的心，偏偏就是在这个时候，他那个蠢对象回来了，坏了他的好事！
　　董春玲又哭又闹，一边恨恨地骂着董思思，一边又说殷二山没良心，她家给他贴了那么多钱，他怎么能这样对她云云。
　　董思思在一旁悠闲地吃着巧克力，一边轻飘飘地看着两人的闹剧。
　　殷二山脸上有点挂不住，低声训斥董春玲：“你胡说什么？还不是因为你以前对思思那么差，万一她去大队长那儿告你状怎么办？我现在是在给你收拾烂摊子！”
　　这蠢女人，居然当着董思思的面，说他吃软饭！
　　没脑子，也不想想要不是因为她家有点钱，谁愿意要她这个长得一般般还没前没后的女人？
　　董思思扔下一句“吵死了”，然后抱着新衣裳回房间，准备试衣服去了，剩下殷二山耐着性子安抚董春玲。
　　她听着身后的声音，脚步轻快，甚至哼起了曲子。
　　她当然心安理得收殷二山的东西，这个软饭男，拿的是方美娟的钱，而方美娟她老公董国柱，本来就是原身亲爹的继弟，半点血缘关系都没有，最后却硬生生从原身手里抢过董家的东西。
　　这一家子鸠占鹊巢，霸占了原身的家财，殷二山花的钱，本来就该是她的。别说这几件衣服，哪怕她设计让他们净身出户，他们也该受着。
　　殷二山是方美娟母女的死穴，她只要拿他做引子，给董春玲下了这剂猛药，以这对母女的疯魔程度，到时候她们宁愿大出血花钱，也要把她从这个家弄走。


第8章 
　　殷二山对董春玲很了解，几句话化解了矛盾，加上衣裳和巧克力的事，本来就得到方美娟的同意，等到方美娟夫妻俩回来之后，还一起劝解董春玲。
　　董春玲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说，她看着殷二山的时候，听着他的甜言蜜语，就觉得没有人能分开他们，但一想到董思思那天在房间里跟她说的话，她又坐立不安。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看什么都不对劲。
　　比如，殷二山从前都是只会夸她的，但这次之后，但凡她有一丁半点质疑，他就会劝她，让她不要那么小心眼，说现在搞定董思思，让董思思不要去大队里告状才是最重要的。
　　就这样，殷二山一边暗自献殷勤，而董思思也不客气，使唤他买各种各样的东西，董春玲看在眼里，恨得牙痒痒。
　　直到有一天，董春玲见殷二山在写诗，完事之后夹在书里，她偷偷抽出来，拿去问队里女知青周丹。
　　董春玲借口说这是其他知青给董思思写的，但董思思不识字，不知道什么意思，又不好意思问，所以让她这个堂姐来问其他女知青。
　　周丹一看，说：“这不就是首情诗嘛，指名写给董思思的，喏，诗里都带着思思两个字呢！”
　　董春玲拽着那封情诗，抖着手，眼都红了——她的二山哥，真的变心了！
　　然而，这个念头只是闪过一瞬间，她又马上否认了：不，都怪董思思那贱人！二山哥不可能变心的，只是因为董思思在他眼前勾引他！
　　这本来也不能怪二山哥的，别的知青也一样被董思思那狐狸精迷得团团转！二山哥是正常男人，一时被迷惑了，那也不是他想的，只是因为董思思太下作！
　　这时，周丹又一脸感慨地说：“思思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好在摘了帽子，不然真要跟下沙大队那个陈默结婚，那真是一辈子都毁了。”
　　旁边另一个女知青谢晓萌也说：“可不是？我听说啊，那个陈默知道思思这边要退婚了，现在到处发疯呢，好像还打人！这大块头，思思这小身板，要真嫁给他，怎么受得了？”
　　“就是，他一个拳头一个巴掌下来，别说女人了，男人都遭不住！”
　　“春玲，你让方婶儿赶紧退婚吧，不然思思都不好再找人家。”
　　女知青们都替董思思庆幸，说董思思像她亲娘一样，找到一个疼爱自己的好男人。
　　董思思亲娘林燕君虽说没能熬到摘帽子，但当年被丈夫董国丰捧在手心里，那是不知道让多少女人羡慕的。
　　周丹又捂着嘴偷笑：“思思长得多漂亮啊，哪个男人娶了不捧上天？”
　　董春玲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心里的妒火越烧越旺。
　　谢晓萌摆了摆手，说：“那还是要剔除陈默那野蛮人的，你还记得前年回城的那个女知青王美丽吗？人也长得很漂亮啊，下沙大队的男人们都当她是个宝的。那陈默凶过她哩，都把人家吓哭了。再漂亮的姑娘嫁给陈默，陈默那也是牛嚼牡丹，给他浪费，不配！”
　　这话就像一道白光，在董春玲脑里炸出了一个法子。
　　“你说得对，”她朝谢晓萌说，眼里透着疯狂的凶光，“只有陈默。”
　　只有让董思思嫁给陈默，才能让这贱人一辈子翻不了身！等陈默把这贱人打残打废，她就不新二山哥还看得上这贱人！
　　*
　　事实上，最近方美娟也在给董思思物色新人家，很多人都来向她打听董思思，极力向她这个婶婶展示实力。
　　大家都知道方美娟为人贪钱势利眼，所以都在努力凑钱，承诺会给多少彩礼。
　　方美娟最近这么顺着董思思，给买各种各样的东西，就是抱着“后面多收点彩礼，用彩礼抵回来就行”的心思，不然早就先被董思思气死了。
　　董思思最近“生病”，所以小伙子们也接近不了她，于是就由小伙子们的家里人，趁着方美娟出门时，跟方美娟套近乎。
　　因为方美娟生不出儿子，背后被其他村妇嘲笑，那些来找她打探婚事的女人们，自然也没少说过风凉话，于是方美娟这个时候就趁机摆起架子来，搞得那些爱子心切的女人们，为了让儿子娶心爱的姑娘，不得不送点东西去讨好她。
　　方美娟刚从赵家村打完牙祭，手里提着把野菜，正准备转去李家村再收割一波，刚走到村头，就看见董春玲红着眼赶过来。
　　“阿玲，你咋在这儿？”方美娟十分惊讶，一下子又急了，“那家里不是没人看着董思思？”
　　这些天，她和自己丈夫董国柱“分工合作”，每天到各村晃悠，就能从来打听董思思事情的人手里收到不少东西。
　　而董春玲就留在家里，明面上是供董思思差使，实际上也是看着她，防止她一个不顺心就去跟大队长告状。
　　董春玲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恨恨地说：“那小贱人现在哪里还有空去告状，就顾着勾人了！”
　　“妈，”她一把拉住方美娟，哭哭啼啼地说，“你别给董思思退婚了，咱一定要让她嫁给陈默！”
　　方美娟瞪了她一眼：“你怎么又在说胡话，那小子能给多少彩礼？你又在跟二山耍性子了是不是？跟你说了多少遍，二山将来是有出息的，你做他女人就要知道贴心！”
　　方美娟当初看中殷二山，就是因为这小伙子聪明机灵，嘴巴又甜，这种人最会过日子，能抓住一切机会。
　　等以后她给殷二山买了陶瓷厂的职工岗位，哄得厂长高高兴兴，升职都是随随便便，到时候他们一家就有光了。
　　董春玲把那首情诗塞到亲娘手里，哭诉：“我就是太贴心了，才让董思思那贱人趁机勾人！”
　　紧接着，她抽抽噎噎地说了情诗的事情，末了还又将之前董思思是怎么暗里勾人、殷二山又是怎么被迷得魂都丢了，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方美娟一开始还不相信，拿着那首诗自己去找人问了一下，回来时脸都黑了，不干不净地骂了一声：“殷二山这小兔崽子！”
　　“妈，你别骂二山哥，”董春玲哭得眼都肿了，“我这辈子就只认他了。妈，咱不能让董思思好过，让陈默弄死她，等她残了丑了，二山哥才会死心。”
　　方美娟恨得牙痒痒：“殷二山这臭小子当然还是你的了，他必须是你的！不然别人怎么笑话我？”
　　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婿，都当半个儿子来养了，那小子在撑门面这块上还算有点本事，那些说她生不出儿子才养殷二山的，就是因为酸！
　　要是殷二山最后娶了董思思，那还得了？她一张脸往哪儿放！
　　董思思……董思思！好不容易熬死了她那个死鬼娘，现在她女儿又来碍手碍脚！
　　方美娟确实嫉妒董思思亲娘林燕君，从小到大都不对盘，甚至见她嫁进了董家，方美娟当年就在董家托人来给二儿子说媒时，答应了，就是为了用贫农的身份，光明正大地欺压地主分子的林燕君。
　　就为了出那点气，她搭上了自己一辈子，她那个丈夫董国丰，下边根本不行！她还没感觉到什么，那不中用的男人就完事了，这么多年，她跟守活寡没区别。
　　她明明身体健康，但凡男人那儿争气点，她就能生，可她却要顶了外面所有的嘲笑。
　　方美娟想到这么年来的委屈，所有的源头都是因为林燕君，再想想如今董思思又要抢她女儿的对象，心里怒火冲天：难道她方美娟一辈子都要这么窝囊？！
　　“走，回家去，”方美娟咬牙切齿地说，“这小贱人必须嫁给陈默！”
　　*
　　董春玲原本是被董思思打发到镇上买水果的，就是趁着这个空挡，顺便去问女知青那诗是什么意思。
　　而殷二山得知董春玲要到镇上，来回时间至少一个小时，于是又来献殷勤，疏解他那难耐的心痒病。
　　虽然董思思这姑娘看起来还是冷冷淡淡，但殷二山可太懂了：不就是因为突然抬了身份，要拿出矜持的架子来么？
　　欲拒还迎的小把戏，也是个小情趣，她真要想拒绝他，还会收他的东西？
　　于是，殷二山对着那张漂亮但冷漠的脸，愈发热情。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董春玲居然提前回来了，而且还带着方美娟！
　　殷二山惊了一下，但很快又冷静下来，站起来笑着迎了上去：“方婶、春玲，你们回来了，正好，我刚做了红茶牛奶，还放了糖，这可是城里最近流行的，快来尝尝！”
　　董思思仍是坐在摇椅上，一手提着白瓷杯，慢慢地喝着奶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红茶加奶？还放糖？方美娟气得直想给殷二山一巴掌：这败家玩意儿，当她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不成？这一杯东西得花多少钱呐？
　　方美娟眼下是确认了，殷二山这好女婿果真着了董思思的道，连这金贵东西送出去，眼都不眨一下！
　　要是继续留着这董思思，这殷二山哪天就把家财都败在她身上了！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这个董思思这个祸害叉出去，而且是要把她嫁给陈默，这样才能解气！
　　她已经因为这小贱人的死鬼娘搭上半辈子了，这个仇一定要报！
　　方美娟压着怒火，直接没搭殷二山的话，坐到董思思跟前。
　　这几天她已经习惯顺着董思思了，熟练地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说：“思思啊，之前媒人婆来说亲事的时候，你也是答应的，还记得吗？”
　　董思思动作一顿，皱了皱眉，脸上显然有点不高兴。
　　方美娟见她这样，笑得更灿烂了：“咱们做女人的，名声可太重要了，不能让别人说你贪慕虚荣减钱开眼呐……”
　　董思思表情越来越黑，咬着唇瞪着方美娟，又看了殷二山一眼。
　　殷二山听到方美娟的话也很意外，这会儿一接收到董思思的目光，只觉得双漂亮的眼睛里全是委屈，正等着他解救呢！
　　他马上说：“方婶，陈默那家伙哪儿都不好，连彩礼都给不起……”
　　“你给我闭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方美娟对着殷二山可不需要这么客气，本来就正火大，这会儿他可算是撞在枪口上了，“花了老娘这么多钱，你要不向着这个家，那你就别做什么工人了。”
　　殷二山还是头一次被她吼，回过神后马上就怂了：这老女人看出来了！现在在警告他，要是敢帮董思思，那就别指望她出钱给他买岗位。
　　他讪讪地闭了嘴，董思思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又朝方美娟说：“我是答应了，但那又怎么样？你之前不是开的两百礼金？陈默给得起吗？”
　　方美娟回来之前，就是先去找了陈默那伯娘的。
　　两人各自心怀鬼胎，伯娘陈翠香是想拿着亲儿子的三转一响来做假彩礼，也愿意拿出两百块，反正陈默说了，董思思是不会把钱给那缺德叔婶的，那不就相当于把彩礼又带了回来？也是要交给她这个伯娘的，于是开出的条件看起来无可挑剔。
　　要知道，海沙公社能拿得出三转一响做彩礼的人家，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方美娟没想到陈翠香突然变得这么大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她已经气昏头了，而且两百礼金十分吸引，于是她就跟陈翠香达成了共识。
　　她阴恻恻地看着董思思说：“当然给得起了，你那对象多有本事呐，两百礼金算什么？三转一响都给你买好了。董思思，你这要是不嫁，以后在海沙公社还怎么做人？”
　　董思思脸上露出惊慌的表情，随后又一副强自镇定的样子：“行啊，我又没说不嫁。彩礼是有了，嫁妆可还没有。”
　　“婶婶，你和叔叔从前怎么对我，不用大队长再说，你心里也有数。我跟姐姐都是董家的女儿，她有的我当然也要有，你给你女婿买岗位，是不是也要给陈默买一个？”
　　“我知道你不够钱买两个，没关系，你先给你女婿买，我慢慢等着，等你什么时候再攒够钱了，我也不用你跑什么关系找岗位，你直接把钱给我就行，我马上嫁。”
　　最后董思思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做出了总结：“在这之前嘛，我就在这里好好待嫁。我可没说不嫁，随时准备着嫁呢！”
　　方美娟一看她这样子，就猜到这便宜侄女是打的什么主意了：就是想拖，后面再想其他办法。
　　小贱人，老娘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跟她斗？还嫩了点儿！方美娟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压着心中的激动，说：“这可是你说的，你敢不敢让大队长过来作证？”
　　董思思嗤笑一声：“谁怕谁？”
　　董春玲和殷二山在一旁看呆了，董春玲急急地扯了下亲妈的衣袖：“妈，这不是让她有借口继续留在家里吗？”
　　“你听妈的就行！”方美娟肯定地说，“去，把大队长叫过来。”
　　也是，要是亲妈都信不过，还有谁值得信任的？董春玲镇定下来，转身叫人去了。
　　为了稳妥起见，她不止叫上了大队长，甚至连本村的生产队长和书记，都一并叫过来了，一路上嘴巴还没停过，重复循环：董思思要嫁给下沙大队那煞星陈默了！
　　一时间，村里炸开了锅，许多人纷纷涌向她家里，尤其是年轻男人们都慌神了——明明上午自家亲妈还跟那方美娟商量，怎么下午就说要嫁给陈默了？
　　大队长李正光以为这董家又闹矛盾了，猜测是方美娟逼迫董思思嫁人，十万火急地赶到董家村，到屋之后看到闹哄哄一片，他挤开众人，抹了一把脸：“怎么回事？”
　　方美娟劈里啪啦地把约定说了一遍，对李正光说：“大队长，事情就是这样，你给做个主，现在乡亲们也在，刚好一起作证。”
　　说着她一脸挑衅地看向董思思，李正光问董思思说：“董思思，是这样吗？你可要想清楚了。”
　　董思思优雅地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半点被迫的迹象，于是李正光在小伙子们的一片心碎声里，给两人做了证。
　　这时，方美娟直接从兜里掏出一叠大团结，啪地一声摔在董思思跟前：“这是三百块，你数数！”
　　四周一片哗然！
　　这方美娟疯了吧？谁不知道她家准备给殷二山买职工岗位？这是为了让董思思嫁给陈默，把女婿本都豁出去了！
　　董春玲急红了眼：“妈！你这是干嘛！”
　　说着，就要去抢回那些钱，但还没碰到，就已经被董思思收走了。
　　殷二山才是差点疯了的那个，不停给方美娟使眼色：“方婶，咱们之前不是已经跟厂长说好了？过了这条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呀！”
　　方美娟狠狠地看了他一眼：“你急什么？我老方家亲戚多得很，每个人凑点钱借给你还是有的，到时候写好借据，你画押欠着钱就行。”
　　殷二山浑身一震，眼睛瞪得老大，这婆娘居然不给他买岗位了？这跟他自己买有什么区别？
　　方美娟一眼就看穿他心里的想法，冷冷地说：“二山，婶儿关照了你这么些年，可别说婶儿没提醒你，你可想清楚了，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你一个人攒不攒得了买岗位的钱？”
　　小兔崽子，男人都一个德行，容易得到的就不珍惜，她之前就不该对他这么好！
　　现在这法子既不用她家出钱，他借着她方家的钱，相当于把人拿捏在手里了，以后都要矮她女儿一头！要是以后再敢吃里扒外，直接催他还钱！
　　殷二山一脸挫败地捂着脸，方美娟不再管他，又看向了董思思：“钱你拿到了，后天就是黄道吉日，陈家也准备好东西了，你后天就嫁过去吧！”
　　这话又是一滴冷水落入热油锅，四周瞬间就炸开了，反应比刚才更大。
　　“这也太离谱了，这不就只有一天准备时间，有这么儿戏的吗？”
　　“你这还没明白呢，方美娟就是故意的！这心肠真歹毒啊！”
　　大家议论纷纷，谁也没想到，董思思没有半分落入狼口的害怕，冲方美娟甜甜一笑：“黄道吉日什么的，无所谓了。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天吧！”
　　所有人：？？？
　　所有人都石化了，就连方美娟都傻眼地看着董思思。
　　屋内落针可闻，董思思朝村支书说：“支书，我可以借用一下队委的电话吗？打到下沙陈家村队委，让他们喊陈默过来接我。噢对了，让他划船过来，自行车太颠了，我不要坐。”
　　村支书呆呆地点了点头，还亲自去打了这通电话。
　　半个小时后，陈默风尘仆仆地赶来了。


第9章 
　　董家村村尾挤满人，大伙儿连活都不干了，就想来围观这场热闹。
　　“唉呀，这孩子，嫁人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呐，怎么能这么随便呢？”
　　“还不是那方美娟，心肠是真的毒！思思那孩子被她一激，性子也是上来了，唉……”
　　别说董家村了，就是放眼整个中沙大队，甚至全公社，都没有哪个女人就这么把自己嫁了的。
　　方美娟之所以让董思思后天嫁过去，不是好心给她一天准备时间，而是因为通常情况下，要结婚的新人，都是先去公社办婚姻登记，领证，然后再办酒席。
　　也就是说，按照乡里结婚的流程，怎么也得两天：明天领证，后天吃席。
　　而且，男方来迎亲的时候，是要抬猪肉和鱼肉过来的，这些肉是要给女方家里办嫁女宴用的。
　　可现在，董思思连证都还没领，陈默那边别说肉，连颗白菜都没带过来！董家这边也没有给她摆嫁女酒，她就这么直接过去陈默家了，连“嫁”都说不上，简直就是倒贴了！
　　谁都想不明白：怎么会有女人这么轻贱自己？
　　一时间，在这土房子内外，什么样的目光都有，可坐在中间的董思思却一脸淡定。
　　所有人都瞧见了，董思思这姑娘，既没有要嫁作人妇的喜悦，也没有即将面对一段糟糕姻缘的哀愁，好像根本没把结婚当回事。
　　而事实上，他们确实也没猜错，董思思对此毫无所谓。
　　在等待陈默来的期间，董思思甚至继续翻起了还没看完的书，把周围的人全当不存在，不时想一下接下来的事情。
　　她已经穿越到这个时空一段时间了，但她也并没有想过一辈子留在这里——既然能穿过来，那应该也能穿回去才对。
　　当初她穿过来之前，正在自己的别墅卧室里好好睡着。她的身体一向健康，周围安保也没有问题，不可能在睡梦中无缘无故死去。
　　这年代，连手机电脑都没有，什么都落后，就是有一座金矿又能怎么样呢？她可没兴趣在这个年代玩什么白手起家、发家致富。
　　所以，她最近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睡觉，想着说不定哪次一觉醒来，就能回到自己的世界，重新做回她的董氏皇太女。
　　做家务？赚工分？又或者再读一次大学，还是考国营工厂？不，她董大小姐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可生在这个年代，这些就是普通人的日子。
　　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她才救了陈默。
　　她当然会嫁给陈默，这男人对她言听计从，比谁都忠诚，能保障她吃穿无忧，还能保护她免受其他人骚扰。
　　现在暂时回不去，那就当度个假，反正她也很久没休息过了。
　　等四周的声音一下子小了下来，董思思就知道，肯定是陈默来了。
　　果然，她一抬头，就看到了那个高大的男人扛着两个大箱子过来，那是早前她就吩咐过的。
　　而此时此刻，陈默的心口还在咚咚狂跳。
　　他这些天日思夜想的姑娘，就近在眼前。刚才一路上，他既期待又不安，可现在见到她的时候，之前那点不安一下子不见了。
　　明明四周都是嫌恶他的人，都是嘲讽他、嫉妒他、甚至是诅咒他的目光，可他只要看着她，他心里就充满了勇气和希望。
　　陈默不是一个人来的，尽管他平时被大多人排挤，但也有几个朋友，知道他来接亲，也马上骑着车一起过来撑场面。
　　这里面除了兰家兄妹兰翔、兰心之外，还有住在陈家村隔壁的周少鸣、黎愈，两人也都是从小被欺负大的，跟陈默也算是同病相怜。
　　四个人临时组了个迎亲队，但也来不及准备什么，兰家兄妹平时胆子大，而且亲爹在公社里也有地位，于是兄妹俩带起头朝董思思“嫂子嫂子”地喊。
　　比起其他震惊的人，这个兄弟团很激动：嫂子对默哥真好，不要虚礼，也不像其他人那样看轻默哥，真性情！
　　董思思知道他们跟陈默的关系，于是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朝陈默说：“你把我的衣服收拾一下，噢对了，床铺上的棉被也带走吧。”
　　陈默看着她，耳根发烫，听话地点了点头：“好。”
　　然而，他说了之后，并没有马上就去，而是先走近董思思，把木箱放下。
　　董思思这才发现，原来他手里还攒一把花。
　　她还坐在桌边，男人显然也记得她不喜欢抬起头看人，于是主动单膝蹲下，脸上带了点羞赧，把花递到她面前：“送……送、送你。”
　　花朵显然都是被精心挑选过的，大红、玫红、水红、粉红等等，全是红色系的花，花瓣新鲜饱满，连叶子都没有一丝折痕。
　　董思思不由得也佩服他了，真不知道这男人是怎么扛着木箱的同时，还握着这么一束花。
　　她笑着接过了花束：“谢谢，我很喜欢。”
　　陈默眼神都亮了起来，像是得到了鼓励一样，浑身都充满干劲。他起身，正要越过方美娟母女，方美娟终于从呆滞中回过神来，尖声叫道：“等等！”
　　“你骗我！”方美娟指着董思思，气得整张脸都扭曲了，眼里都是愤恨和恶毒，“你这有娘生没娘养的贱人！骗我钱！把钱还给我！”
　　直到这个时候，当她看着这个平时凶狠孤僻的煞星，才发现，这煞星对着这小贱人时，是那么的听话，眼神既卑微，又充满爱意。
　　她们被董思思骗了，陈默根本不像最近大家说的那样凶狠！
　　陈默脸色一沉，愤怒地看向方美娟：“你说什么？”
　　迎亲小队也纷纷朝方美娟开火：“姓方的，你说什么呢？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陈默本身就长得高大健硕，跟他一比，方美娟就跟侏儒似的，她终于见识到了这煞星的凶狠，心里先是害怕，随后又想到那么多人都在这里，她还怕他不成？！
　　“干什么？你想干什么？这是老娘的屋子，你敢在这里动我试试看？”
　　方美娟发了疯似的，甚至想要上手从董思思那儿把钱抢回来，眼看着就要扑过去，陈默挡在跟前，连手都没碰她一下，勾起脚，把方美娟绊倒了。
　　董思思一脸委屈地说：“伯娘，这里一屋子人可都作证了的，你该不会是想反悔吧？”
　　“你这个坏分子，撒谎精！你做局骗我的钱！”方美娟恨不得过去一把掐死她，转身又去朝大队长诉苦，“大队长，你要替我做主啊！”
　　董思思眼睛一红，也朝大队长说：“大队长，让我马上嫁过去陈家的不是婶婶吗？大家都听到的。”
　　是啊，所有人都看到了的，明明是方美娟巴不得把董思思赶出家，连准备婚事的时间都不给董思思！
　　方美娟这人，竟然还倒打一耙！
　　围观了整场闹剧的群众顿时义愤填膺，骂起了方美娟，大队长和支书不得不出面安抚，又呵斥了方美娟一顿。
　　而在整个过程中，殷二山和董春玲这两个原著男女主，看着自家妈一个人出头，连出声帮一句口的勇气都没有，最后跟方美娟一起颓废地坐在地上。
　　女孩子的房间，陌生男人当然不好进去，于是也就只有陈默这个对象能进去，兰心本来也想一起帮忙，被董思思拒绝了。
　　陈默平时包揽家里所有大小家务，收拾东西自然不在话下，只是他第一次进姑娘的闺房，不仅叠了外衣，还要一并收拾贴身衣物，这让他一边收拾时，一边脸上发热。
　　等他收拾完之后，两箱果然满上刚刚好。装满后的箱子沉了许多，因为要扛肩上，陈默嫌动作施展不开，干脆脱了棉袄搬，只穿了件棉汗衫，漂亮的肌肉线条绷紧了薄薄的布料。
　　众人又感叹：划船来是对的，这要是骑自行车来娶亲，哪里带的动这两个大木箱。
　　就这样，董思思和陈默带着家当，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董家村。
　　两人仍是坐船回去，其他人一共带了两辆自行车，两两一组，沿着海边小路骑，跟陈默的船保持差不多的速度，还朝陈默挥手。
　　陈默忍不住憨厚地笑了，又偷偷地看向董思思。
　　自从那天夜里，她交代了让他做的事情之后，他每一样都有仔仔细细地做，甚至反复检查，生怕有什么漏的。
　　就连这船，他都里里外外擦过的，垫子也都是新的，就是为了哪天要是她嫌闷，要是她愿意，就去附近的海岛玩玩，又或者坐船到县城里逛。
　　董思思显然也对船很满意，趴在垫子上，支着手肘托着腮，哼着小曲儿看海：“这水还挺干净。”
　　放眼看去，远处青蓝浅蓝交汇，还有小块的岛，夏天会是个游泳的好地方。
　　说到海，那就是陈默的擅长之处了。他点点头，说：“这里离岸近，远一点儿的更清，不用潜到水下，也能看到鱼，还有珊瑚。”
　　董思思一脸感兴趣，陈默见她这样，连忙又继续介绍了一些，最后说：“现在天冷，下不了水，不过晚上有月亮的时候，海上也很好看的，要是你想看，我带你去。”
　　董思思随口应道：“好啊。”
　　陈默心里雀跃，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已经开始绞着脑汁想，晚上出海时除了看海，还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可做。
　　*
　　陈家村队委收到电话时，董思思要嫁过来陈家村的消息，已经开始飞速扩散了，等两人一进村，不止陈家村了，整个下沙大队都知晓了。
　　一时间，所有未婚小伙子们梦醒心碎，却又不得不接受现实，看着并肩而走的两人，视线落到董思思身上时，伤心；视线落到陈默身上时，又恨得牙痒痒。
　　真是便宜陈默这家伙了！
　　董思思早就习惯这些目光了，全当没看到，跟着陈默回到了家里。
　　伯娘梁晓敏娘家在其他公社，离海沙公社还有点远，去年她娘家出了个大学生，放寒假回来，村里还特意办了欢迎会，全村人都有吃有喝，于是梁晓敏特地带着老公孩子去蹭饭，顺便沾一下喜气。
　　于是，家里就剩下陈默一个人，董思思倒是觉得挺好，安静。
　　房子虽然简陋，但胜在地方够大，陈默把木箱扛进房间里，董思思也一起进去看了下房间，对他的准备工作还算满意。
　　在今天之前，陈默早就全文背诵了董思思提的要求，还查漏补缺，举一反三，想再多做点什么，好让她搬进来的时候，可以开心和满意。
　　比如，他想到了那天晚上，她身上有好闻的味道，于是在上山砍木头时，还顺便摘了各种各样的野花，或者香木，收集起来，用一个个小袋子装起，供她选择。
　　董思思闻到的时候十分意外，打开一看，竟然是沉香木。她捡出那块黑漆漆的一小截：“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陈默老实地说：“香木头。”
　　这笨男人果然不懂……董思思纠正说：“沉香，成色不错，能卖好价钱。”
　　陈默一脸不解：“就这块木头吗？”
　　董思思笑了笑，反问：“怎么，看不起木头？”
　　陈默连忙说：“不是不是，我只是、只是没想到。”
　　“木头分值钱和不值钱，懂行的人当宝，不懂行的人，也就错过发财的机会了。”
　　“沉香木不一定是沉香，没有树脂的沉香木只是一块白木，只有沉淀过带了油脂的，才是值钱的沉香。”
　　董思思坐到陈默腿上，指尖轻轻地勾着他的下巴，像是在逗弄从前自家养的那只大缅因猫：“陈默，你这大木头，我把身家都投你身上了，你可千万别做一根没用的白木，叫我血本无归。”
　　陈默面红耳赤，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干得发紧，心里着急，却又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只沉溺在少女眼中的粼粼波光。


第10章 
　　陈默闻到了少女身上的香气，她还在用指尖一下一下地勾着他下巴，痒痒的，一直痒到了心里。
　　他不要做没用的白木头，要做她喜欢的香木头！
　　陈默脸上热烫，脱口而出：“我、我明天去找龙虾窝！”
　　捕大鱼，抓龙虾，卖大钱，让她的每条裙子都用上的确良来做！
　　董思思噗地一声笑了：“你傻呀？大冬天的找什么龙虾窝。”
　　陈默被说傻，也没有半点委屈，反倒心里高兴得冒泡泡，看着董思思的笑脸，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董思思又戳了他一下：“笨。”
　　趁着伯父伯娘不在，陈默开始飞快地拾掇房间，整理家当，忙得就跟转起来的陀螺一样。
　　就在这个时候，家养的大黑狗旺福从外面遛街回来，看到了陈默，一边摇着尾巴，一边大声吠叫冲进来，董思思惊叫了一声，直接躲到陈默背后，拽紧他的衣服。
　　陈默一边拦住旺福，单手就提住了它的后颈，一边连忙回头去看董思思，只见那张漂亮的小脸都失了血色，整个人都在发抖，显然是怕得紧。
　　少女每抖一下，陈默的心脏就像是跟着被攫一下，生疼生疼。他手忙脚乱地拍了怕她后背：“别怕别怕，没事了，我这就把它拎到兰翔家里。”
　　董思思小时候被绑架过，逃命时被大狗追赶，即使后来回到家里，被安排做了心理疏导，但仍是留下了巨大的阴影。自那之后但凡是出门，身边一百米之内都不许有狗的踪影。
　　她抿着唇瞪着陈默，瞳仁都湿润了起来，满脸都是委屈。
　　陈默不知道她怕狗，竟然让她第一天就受了这么大的惊吓，又自责又无措，笨嘴拙舌地安慰了一通，又马上把狗提到兰翔家，飞快地跑了回来继续哄人。
　　董思思好一会儿后才缓过来，脸色却仍是白的，没好气地朝陈默说：“不许养狗。”
　　陈默忙不迭点头：“不养。”
　　*
　　接亲临时小队一路跟着他们回来之后，就都去了兰翔家。
　　兰翔亲爹是公社里唯一的机械技术员，之前供电线出了问题，眼看着快过年了，供电要是出问题会很麻烦，于是公社请他给各大队检查，妻子陈翠香给他搭把手，夫妻档一起干活也将近二十年了，从未出错。
　　两人今天在外面干活，自然也就错过了陈默接亲，一收到消息，夫妻俩又惊讶又惊喜，马上赶了回来。
　　陈默这孩子终于有姑娘疼了，这姑娘还什么都不要，如果不是真心对陈默，又怎么会这样做？他们从小看着陈默长大，绝对不能委屈了那姑娘！
　　陈继东和梁晓敏都不在家，兰家夫妇从儿女口中得知了情况，怕董思思因为陈家家里没长辈而觉得被怠慢，于是把原本准备过年的好菜好肉拿出来做菜，让小夫妻过来吃饭。
　　兰家夫妇加上接亲小队，加上陈默和董思思，一共八个人，就这样坐在一起吃了顿家宴，大家给这对新人送上祝福。
　　董思思坐在陈默旁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明明六个人都没怎么间断过跟她搭话，因为他们实在太好奇了，但董思思能每个人都顾及到，没有一个人感到被冷落。
　　兰志凌和陈翠香不由得直夸董思思：这姑娘，比城里的大学生都还像读书人，懂得不少，还有礼貌！
　　陈默在一旁给董思思剥虾，每听兰家夫妇多夸一声，他心里就多一分高兴，那个自豪劲儿呀，好像被夸的人是他一样。
　　“哎呀，咱们只顾着自己说，思思都还没吃多少，”陈翠香一脸慈爱地看着董思思，“思思啊，多吃点儿，以后阿默要是欺负你，你尽管告诉三姨，三姨替你教训他！”
　　陈默急了：“三姨，我才不会欺负她！”
　　他心疼都来不及的，怎么可能欺负她？三姨这么说，万一她觉得他以后会欺负她，那怎么办？
　　男人急得脸都红了，七手八脚地跟董思思解释、保证，惹得其他人哄堂大笑，董思思都能看见他眼里的委屈了，咳了一声，说：“我知道，我相信你。”
　　陈默这才放心了点，继续给她剥虾。
　　*
　　差不多快收尾的时候，陈默的伯父陈继东、伯娘梁晓敏赶回来了。
　　这会儿已经快晚上八点了，两人舍不得隔壁公社那顿饭，蹭完后又抢了点剩饭剩菜，才紧赶慢赶赶回来。
　　梁晓敏舍不得让儿子辛苦，加上外甥考上大学，她想让儿子沾喜气，直接让他今年在外婆那边过年了。
　　陈家村里有跟她相熟的，特地赶过去给她递消息，等她和陈继东回来后，才知道，隔壁兰家已经做了饭让陈默和董思思过去吃。
　　梁晓敏拎着从娘家带回来的剩饭，啐了一口，骂道：“陈翠香这臭婆娘，以为我不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呢？肯定是见董思思带了三百块嫁妆，想要点好处，故意做样子的！”
　　陈继东也附和道：“就是，我可都知道的，陈默平时私下里没少给他们鱼和野菜！”
　　两人骂骂咧咧一通，走到兰家门口前，又收起了狰狞的表情，扯出虚伪的笑容。刚进去，就看到他们那侄子和侄媳妇，被兰家人和隔壁村两个小子围着，坐在一起有说有笑。
　　梁晓敏把笑容扯得更大，脸上褶子都挤到一起，朝董思思说：“哎呀，思思，我跟你伯父一听到你嫁过来了，马上赶回来。”
　　陈继东也笑开了花：“就是呀，你伯娘娘家那儿吃肉吃饭，我们这都没忘记你跟陈默的份儿，给你俩带了些回来，你在这儿肯定没吃饱吧？来来，咱回去填肚子，第一天嫁过来怎么能饿着呢？”
　　兰志凌夫妇给陈默夫妇做的这顿饭，半点儿不含糊，家里最好的都拿出来了，听到这话，说不生气是不可能的，但两人也不想跟陈继东夫妇吵，这毕竟是陈默夫妇新婚第一天，吵架伤感情。
　　但董思思可不在乎这些，她护短，陈默是她的人，跟陈默关系好的，自然也被她归入了自己人。
　　陈默正要说话，她在桌子下捏了捏他的手，看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说话，让她来。
　　以前不管是谈判桌，还是家族撕比，她嘴巴上都还没输过呢。
　　董思思不紧不慢地撩了把头发，将发丝拨到耳后，轻轻嗤了一声：“我嫁过来第一天，你就让我吃剩饭剩菜？方美娟都不敢这么干。”
　　“什么剩饭剩菜，带肉的咧！”梁晓敏正说着，忽然看到董思思手上的梅花手表，一下子没忍住就大叫出来，“你怎么把这表戴上了？！”
　　那可是他们未来儿媳妇的彩礼！
　　所谓三转一响，三转指的是自行车、缝纫机、手表，一响则是指的收音机，这四大件做彩礼，那是放到整个公社里都没几家有这能耐的。
　　董思思就是故意露出手表的，一脸无辜地说：“这不是我的彩礼么？我戴上怎么了？”
　　陈继东、梁晓敏：“……”
　　兰志凌夫妇是知道这两人的德行的，一看就知道，肯定是这刻薄夫妻为了骗人进门，提前准备了儿子的彩礼，然后忽悠董家，说是给董思思的彩礼，等人进门之后，就不让人碰。
　　结果也是巧，董思思提前进门了，这夫妻刚好没在。
　　陈翠香说：“梁晓敏，阿默这些年打猎捕鱼都攒了不少钱，你们的活儿也都是他一个人干的，都够买多少块手表了，他娶媳妇给的彩礼怎么就不能戴了？”
　　梁晓敏正想反驳，董思思悠哉游哉地说：“我也就戴了这手表，其他的我都用不上。”
　　反正，出门她有陈默，缝缝补补她又不会，听广播频道她也不需要，重要事件发生的节点她都清楚。
　　陈继东夫妇一听，互相看了一眼，暗暗点了点头：也还好也还好，算了算了，待会儿回去之后，一定要跟这女的说清楚，不许碰剩下的三大件……
　　可谁知，下一秒，他们就听到董思思继续说——
　　“可是，放着也是浪费，卖了又不好，毕竟是彩礼，卖了多不吉利呀？所以，我把它们都租给公社了，每个月收三十块钱。”
　　下午陈默在清点完家当之后，就把三大件搬到公社，公社正缺这些，二话不说就爽快地租下了，以后每个月一号，陈默去公社收租就行。
　　陈继东夫妇：！！！
　　梁晓敏差点一口血喷了出来：“你这混账，那是我儿子以后给他媳妇的彩礼！谁准你碰的！”
　　董思思不慌不忙：“你说是就是？那么多人看见了，都知道是陈默给我的彩礼。再说了，现在东西又不在我手里，你要是有意见，去公社讨说法呗，要是公社认，那你拿回来就是。”
　　梁晓敏气得脖子都歪了：故意的，这臭丫头绝对是故意的！
　　就是趁着他们不在，把东西送到公社，现在外头都以为这彩礼真的给这两人的，公社那边当然也知道，如果他们去要，他们怎么可能要得回来？！
　　陈继东气不打一处来，朝那稳坐在董思思旁边的侄子说：“陈默，你没跟她说清楚吗？你伯父我跟你才是一个姓！这丫头就是个外人，你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白眼狼！”
　　“‘往外拐’？”董思思挽着陈默的胳膊，往他那边一靠，像一支柔软的菟丝攀在他身上，漂亮的脸蛋枕着男人的肩膀，轻笑着看了那两个周扒皮一眼，“我是他妻子，他向着我怎么了？你们才是外人。”


第11章 
　　梁晓敏看看董思思的娇媚模样，又看看全副身心都挂在董思思身上的陈默，哀嚎一声，拍着大腿哭喊：“哎呀！造孽啊！咱们老陈家怎么就娶了个狐媚精……”
　　她的话还没说完，陈默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脸色沉沉地看着她，目光冰冷。
　　梁晓敏对上自家侄子那锐利的视线，剩下的半句话卡在喉咙，下意识地退了两步，一时间被吓得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陈继东也是，大冬天的，额头甚至冒出了冷汗。
　　就连董思思也有点意外，她刚才明明暗示了他不要出声。
　　而剩下的兰家夫妇和接亲小队，却一副期待的样子，甚至暗暗给陈默打气。
　　陈默看着自己的伯娘，说：“你们骂我，可以；骂我媳妇，不行。”
　　陈继东和梁晓敏瞪着他，想像一直以来那样训斥他，却忽然发现，他早就不是那个低头沉默、任打任骂的小辈了。
　　从前他任打任骂，那是他傻他愿挨。可现在，他挺直脊背了，抬起头了，他不愿意再受伯父伯娘的气了！
　　这狼崽子已经长大了，只需要站在他们跟前，那势头就足以让他们腿脚发抖！
　　这时，董思思又慢吞吞地补充：“骂你也不行。”
　　陈默马上又朝伯父伯娘改口：“骂我也不行。”
　　陈继东和梁晓敏：“……”
　　兰翔最先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其他人本来还想憋着，但笑声是能传染的，于是整张饭桌上都笑得停不下来。
　　陈继东夫妇被自己侄子这样驳面子，也呆不下去了，最后灰溜溜地走了。
　　“好样的！”兰志凌拍了拍陈默的肩膀，一脸欣慰地说，“早该这样了，娶了媳妇就是不一样，继续保持，不然你媳妇可就要被人欺负了。”
　　陈默点了点头，又偷偷地看向董思思，心里有点忐忑，刚刚他没忍住站了起来，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生气。
　　董思思朝他挑挑眉，眼里带着笑意，陈默这才松了口气，又觉得她这样特别好看，心头雀跃，怦怦直跳。
　　其他人本来还怕董思思性子软，会被欺负，现在看来，是他们想多了——不止不会被欺负，还能反压回去！
　　陈翠香说：“我看呐，你们干脆跟他们分家得了。从前阿默就是太老实了，一个人还养他们三张嘴，居然还觉得自己欠了他们？就是个冤大头！”
　　兰翔十分认同：“我娘说得对，嫂子，以后默哥的钱就靠嫂子你管了。”
　　兰心点点头：“嫂子你身体不好，那就好好养着，把默哥的钱管好了，那比你俩辛辛苦苦在外面下地、回头还要让钱给贪走强得多！”
　　周少鸣、黎愈点头如捣蒜，表示同意。
　　兰志凌最后又说：“思思，你别看陈默块头大脑子笨，他呀，可能干了，要不是有那黑心伯父一家，咱村里，他肯定是最宽裕的！”
　　陈默都被说得不好意思了，兰叔叔怎么越说越夸张了呢？思思聪明得紧，可不是轻易就被哄了去的，万一她觉得他是在吹牛可怎么办？
　　他又往董思思那边看了，却只见她认真地听着，不时点点头，偶尔跟着夸他一两句。
　　陈默听着，心里非常高兴，暗自跟自己说：刚才大家夸他的那些，他一定都要做到！
　　*
　　老陈家原先三代同堂，屋子建在一块，互相连着，跟一个大院子差不多，一直没有分家。
　　现在陈默娶媳妇了，就住到他爹娘以前的屋子，跟伯父一家对开。
　　梁晓敏从兰家出来之后，回来第一件事情，就是把东西都收走了，心想：等这俩人什么都没得用，他们就会知错了！
　　到时候这两个小辈来认错的时候，她一定得端着，要他们至少要给她认三回错，她再根据他们的表现，决定要不要原谅他们！
　　她和陈继东在自己屋里等呀等，听到外面一阵阵声响，心中得意，肯定是陈默那小子在找东西了！
　　梁晓敏一边抠脚丫，一边说：“董思思这个人，毛病多得很，听说每天都要热水洗澡，还要每天换衣服，洗衣服内外还得分开洗，就是纯纯折腾人！”
　　她刚才可是特地把澡桶藏起来了的，等董思思洗不了澡，一定会发脾气！那死陈默，才认识这女人几天，就忠心得跟狗一样！
　　然而，等她往外面一看，却发现陈默正从兰家那儿搬东西，显然是早就买好了，只是先放在了兰家。
　　梁晓敏这才知道，陈默这是早有计划，要跟他们作对了！
　　“陈默这小子真是反了天了！”她气得鼻子都歪了，“被个女人迷昏眼，居然买了这么多东西，白浪费那么多的钱！”
　　骂着码着，梁晓敏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一拍脑袋，才发现：家里进了个生人，旺福怎么半点声响都没有？
　　她去让陈默找，陈默头也不抬地告诉她，狗被送到兰家了。
　　这大黑狗都养了五六年了，好好的怎么陈默就不养呢？问都不用问的，肯定是因为董思思了。
　　梁晓敏正想骂人，还没开口，就发现陈默无声地看着她，健硕的体格把衣服撑得紧紧的，像一只盯着猎物随时暴起的野狼。
　　她被盯得有点害怕，夹起尾巴回去了，刚进房就开始骂骂咧咧：“真是见鬼了！”
　　本来是为了让陈默在外面多干点活赚钱，才想找个女人回来伺候他们的，现在倒好，到底是谁伺候谁？
　　又不是城里的大小姐，哪儿来那么多事情，农村哪家不养狗，偏生就她董思思娇气！
　　旺福本来就是陈默从兰家那儿抱回来养的，就算他们去朝兰家要，兰家肯定也不会给了。
　　如果他们想要重新养狗，就只能从小狗养起，直接养大狗是养不熟的，也不会有人家把养好的大狗给他们。
　　梁晓敏知道这侄子没救了，心想彩礼跟礼金这么大两笔，可不能便宜了那臭丫头。
　　等明天他们出去登记的时候，她就偷偷进屋把钱拿走——她就不信他们随身把这么多钱带身上，万一弄丢了可不是开玩笑的！
　　她再次往外看，见陈默已经回了房间，于是又悄悄摸了过去，想从门缝里偷偷看一下，这小夫妻会把钱藏哪儿。
　　结果，等她仔细一看，原先布满裂缝、跟摆设没两样的破门，变成了厚实崭新的木板，连门锁都是新的！
　　这侄子，拿他们当贼防呢！
　　梁晓敏接连被打击到，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
　　这会儿都差不多到点睡觉了，陈默当然不能让她吵着媳妇，快步走过去把门一拉，皱着眉板着脸，看着伯娘那种讨厌的嘴脸。
　　董思思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
　　“伯娘，说到底，你不就是看不起我以前是地主分子吗？那好啊，明天我去找你们下沙的大队长评评理，快过年了，上头也很关心咱们这些刚摘了帽子的，到底过得好不好。”
　　梁晓敏：“……”
　　董思思早就料到梁晓敏不会那么老实了，不往这女人头上扣帽子，往后都清净不了。而且她后面还有更重要的计划，现在怎么都要让这女人把气憋回去。
　　梁晓敏现在一听到董思思的声音就来气，每次这丫头说话，就能气得她半死！她气大地说：“董思思，一码归一码，你扯什么地主分子，跟这有什么关系？”
　　董思思也走了出来，看着她，轻轻笑了笑，温声细语地说：“我说有，就是有。所以伯娘，大晚上的，回去睡觉吧，不然你再闹，今晚就是你最后一个安稳觉。”
　　伯娘又惊又怒地看着她：这臭丫头，在威胁她！
　　董思思一张小脸清纯又无辜，任是谁见了她，都不会想到，刚才那些话竟然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她像是没了骨头的美女蛇一样，靠在陈默身上。
　　梁晓敏看着眼前两人，忽然觉得这两人还真是绝配！
　　一只狐狸精，一只白眼狼！
　　*
　　大帽子扣下来，梁晓敏秒怂，再次夹起尾巴走了。
　　董思思打了个呵欠，朝陈默抱怨说：“你是不是傻？就站在这里由着她骂？下次不许这样，吵死了，把睡觉的情绪都破坏了。”
　　陈默一脸愧疚，马上说：“下次不会了。”
　　董思思哼了一声：“睡觉。”
　　她走到床边，回头看着陈默：“我习惯了一个人睡，你睡床还是睡地铺，让你先选。”
　　“什、什么？”陈默懵了，有点不知所措，“可是……可是……”
　　少女坐在床沿上，双手撑在身侧，修长的天鹅颈和肩膀处，凹出一个精致漂亮的肩窝。她微微歪着头，眼里映着跳跃的烛火，浮着柔和的光，纯洁又无辜：“可是什么？”
　　陈默一下子就说不出话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局促地说：“我睡地铺。”
　　董思思走过去，踮起脚尖，只需要微微仰着脸，就能刚好对上男人垂下的目光。
　　可她还是不喜欢这样，于是勾着他的脖子，引得他弯下腰。
　　“陈默，你原本过着被你伯父一家压榨的生活。他们不关心你，甚至不拿你当人看，所以你才会连续十几天飘在海上，劳累生病。”
　　“如果不是我，你现在不会有命站在这里，也不会知道要反抗你伯父一家，更不会认识到，自己并不比你村里其他人低一等。”
　　董思思的手一下一下地抚着男人的后脑，像从前揉那只宠物缅因猫一样，慢慢地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去登记领结婚证吗？”
　　陈默的喉结动了动，沙着声问：“为什么？”
　　董思思笑了笑，说：“在大医院，手术需要家属签字。”
　　“如果我们不领证，你的家属是你伯父一家，我的家属是叔婶一家。你猜，如果我们发生什么意外，他们是巴不得我们死，还是会出钱出力把我们送到医院抢救？”
　　陈默闷声说：“他们会巴不得我们死。”
　　董思思点点头，奖励般地揉了揉他有点扎手的短发：“答对了。”
　　她接着说：“陈默，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且愿意在你的手术同意书上签字，反之同理。”
　　陈默一下子就明白了。
　　“我说过，我救了你，你的命就要归我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的命，包括了你的人，你的一切。所以陈默，你是我的，但我不是你的。”
　　“我们还没有领证，我现在给你一个反悔的机会：如果你不愿意，那么我们之间到此为止，彩礼归你，嫁妆归我，以后各走各路。”
　　董思思顿了顿，最后看着认真地看着男人，问：“陈默，你愿意吗？”


第12章 
　　“愿意！”陈默急切地说，见董思思眼里飞快地闪过惊讶，以为自己声音太大吓到了她，又马上放低了声音，“我、我愿意的……”
　　他知道的，他配不上她。
　　她不但给了他性命，还让他第一次认识自己，知道自己不是什么狼眼煞星。他甚至有了自信，因为那双原本代表不详的狼眼，原来是世界上最罕有的瞳色。
　　就在下午的时候，她就已经把嫁妆钱都交给了他，也不要求摆酒席，而且还愿意挽着他的手。
　　他到底还在奢求什么呢？她明明已经那样好，而她虽然一直说要他报答她，但他除了给她做过饭吃之外，还为她做过什么呢？
　　这样一想，陈默就有点沮丧，理智上知道自己不配，不该拖累这姑娘，可他心底却又有个声音，想要抓住这一缕温柔的阳光。
　　见过光明之后，他不想再回到从前那种灰暗的日子。
　　陈默看着董思思，坚定地说：“我会努力的。”
　　意料中的回答，连反应都跟她预想的差不多。这男人真的好单纯，董思思还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
　　不管是生意场上，还是家族内斗，她对人从来都毫不手软，因为她知道其他人虎视眈眈，等着她出错，将她从位置上拖下来。
　　而眼前这男人，因为她的话既煎熬又纠结，不敢开口留她，又不舍得放手。
　　她将这些看得一清二楚，觉得自己也许是受这悠闲的环境影响，居然有点良心发现，反思自己将心理战术用到这男人身上，是不是太过分了。
　　可董大小姐是不会认错的，于是她摸了摸他的头：“乖。”
　　陈默感受着头顶那只柔软的小手，脑里有点晕乎，脸上发热，却又隐隐觉得哪里有点不对。
　　他想啊想，等董思思已经回到床边时，他终于想起来了，他平时揉旺福狗头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么个手法……
　　陈默抬起头，却看到一片雪白的颜色。
　　少女脱下外衣，露出里面的吊带睡裙，光洁的雪肤在烛火下，泛着珍珠一样的光泽。她单膝抵在被子上，另一个脚尖还踮在拖鞋上，双手撑着席子，身段凹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陈默忽然觉得有点热，鼻管干燥得发烫。
　　董思思躺下盖好被子：“熄灯。”
　　陈默马上应了一声，飞快地把灯熄了。
　　男人在黑暗中看着少女的背影，舔了舔干燥的嘴角。
　　她可真好看啊，对他还这么好。
　　陈默又想到了她的神秘，甚至怀疑，她其实是下凡来渡劫的仙女。
　　这么一想，他又开始丧了，但忽然又想到，牛郎和织女不也能在一起吗？嗯，只要他努力，他也可以的！
　　于是，一整夜，陈默都在“我不配”和“我可以的”之间来回撕扯，人生二十二年以来第一次失眠。
　　*
　　第二天，董思思睡到将近七点，才在陈默的轻声叫唤下醒来。
　　这还是她穿越以来的头一回，往常都是六点钟准时被广播吵醒的，董思思很久没睡得这么舒服了，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窝在被子里，整个人仍是懒洋洋的，根本不想动，打了个呵欠，说：“奇怪，今天广播停了吗？”
　　陈默老实地说：“我把咱们广播箱子的线拔松了。”
　　家家户户门外都有一个小音箱，用来听广播的，陈默把线拔松了，自然也就不响了。
　　陈默咳了一声：“思思，今天我们要先去县里拍照，然后再带着照片去公社办结婚，八点钟出发差不多了。”
　　这年代还没有数码相机和照片打印，拍照都是胶卷相机，拍完后在暗房里洗照片，一般是过几天才能拿，当天拍当天拿是属于加急服务，要另外的价钱。
　　陈默这么说，就是该起床的意思了。董思思伸了个拦腰，把手伸出被子外，又缩回被子，皱着眉抱怨：“好冷，你替我把衣服拿过来。”
　　她的衣服都是陈默收拾的，陈默当然知道哪些衣服放在哪里，问了一下她想穿哪件袄子或大衣，拿出来后，又红着脸强行镇定地拿出贴身衣物。
　　董思思接过之后，直接在被窝里换衣服，陈默站在旁边，目光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好低头盯着地板，动都不敢动一下，像是要盯出一个洞来。
　　耳边传来布料摩擦的沙沙声，陈默发现自己的脑子不受控制地开始乱想，昨晚少女凹着背跪在被子上的身影，不停地在脑海里回放。
　　陈默：“……”
　　他慌慌张张地转过身：“我、我去拿热水进来给你刷牙洗脸！”
　　说着，男人逃也似地跑了出去，留下一头雾水的董思思。她抓了抓头发，心想她刚才也没怎么他吧，这看着怎么好像她要吃了他一样？
　　*
　　昨晚梁晓敏把东西都收起来，一副要“惩罚”反叛侄子、给侄媳妇下马威的架势，但毫无效果，陈默今天一早起来就用小灶熬好了粥，端进房间里来。
　　董思思洗漱过之后，吃完早餐，正要跟陈默出门。
　　对门的梁晓敏听到声响，这才赶出来冷嘲热讽：“哎呀，我就没见过哪家媳妇儿这么懒的，起得晚就算了，还要男人伺候，没个女人样。”
　　那狼崽子说不准骂他媳妇，她可没说名字，但谁听了都懂。
　　董思思回过头，轻飘飘地扫了梁晓敏一眼。
　　打蛇打七寸，女人嘛，就算是到了中年，也一样在意自己的脸和身材。
　　董思思目光落到梁晓敏心口，掩着唇轻轻一笑：“‘女人样’？什么叫‘女人样’？做牛做马没被人疼过，不知道的以为是你男人的老妈子呢，三十几岁就已经快垂到肚子了，真难看。”
　　梁晓敏阴阳怪气的笑容一窒，都是女人，马上就反应到董思思是什么意思，又想起自家男人前些天刚好也嫌弃了几句，梁晓敏一张脸涨得通红：“你、你……”
　　然后她又听见这臭丫头娇声娇气地朝那傻侄子撒娇：“陈默，这里离渡头好远，走过去好累的。”
　　接着，她就看见陈默在董思思跟前蹲下：“我背你。”
　　看着这对小夫妻，梁晓敏想到了自己男人，哪怕是刚结婚那会儿，她男人也从来没对她这么好过！
　　别说像董思思这样平时都十指不沾阳春水，渴了有人倒水，饿了有人做饭，梁晓敏记得很清楚，自己当年就是刚生完儿子，第二天就要下床伺候公婆一家，半夜起身喂儿子，她男人还嫌她吵到他睡觉。
　　梁晓敏越想越气，既心酸又妒忌，而陈默已经背着董思思出门了，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再给过她。
　　*
　　水路发达，人们很多都是划船去城里，渔民们早上出海，捕鱼后直接划到县城里，下午三点左右回程。
　　除了鱼之外，有时还有各种从山里得来的野货，也会一并拿去卖。
　　陈默最近上山砍木头时，挖到不少冬笋，留了一些给媳妇和自己吃，其他的今天顺道去县里卖。
　　两人先去相馆拍照，给了加急钱还需要等几个小时，于是他们要在县里留一个上午。
　　陈默背着一大袋冬笋，跟董思思去了天海国营饭店，让她先坐着，他去找饭店经理陆和平。
　　饭店每天都要收购各种食物，而陈默是捕鱼好手，人又老实，交的鱼个大肥美，要是碰上饭店忙不过来，还帮忙把鱼给处理好，刀工干净利索，所以经理和厨师们都很喜欢这小伙子，优先收他卖的货。
　　只是今天不巧，在陈默来之前，饭店刚收了一批冬笋，陆和平见他还带了媳妇过来，更加不好意思了：“这样吧，小陈，你去隔壁石湾宾馆那儿，就说是我介绍过来交冬笋，他们会收的。”
　　陈默知道，平时陆和平优先收他的鱼，已经是很大的关照了，多少人想给国营饭店交鱼交菜，饭店都不收，所以他仍是很感激陆和平：“谢谢陆经理，我这就过去一趟。”
　　于是，董思思留在这边等陈默，陈默背着冬笋出去跑一趟。她点了两碗糖水，让服务员先上一碗，剩下一碗等陈默回来再上。
　　这边她正吃着，饭店外面忽然一阵纷乱的人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围了许多人。
　　这样会影响饭店营业，陆和平出去看了一下，没多久后一脸凝重，快步地往董思思那边走：“小陈媳妇，小陈他碰到麻烦了。”
　　*
　　与此同时，天海饭店外的马路被围得水泄不通，人群中，一辆三轮车侧翻，汽水瓶子散了一地，一名四十来岁的大叔痛苦地躺在地上，刚吐了一口血，嘴角的血迹在脸上糊开，显得触目惊心。
　　陈默皱着眉，半蹲在地上，伸出的双手还没收回来，僵在空中，衣袖上甚至还被大叔的血溅到。
　　“那躺在地上的不是李老板吗？”
　　“是的咧，踩三轮的时候拐弯太急，翻车咧，这小伙子好心想扶李老板，但力气太大了，把李老板捏吐血了。”
　　“太扯了吧，怎么可能捏吐血？别是李老板自己原来有什么毛病。”
　　“哎呀，这……李老板还刚开了个汽水经销部，赚了大钱，怎么就出了这事儿？”
　　“现在没人敢碰呐，万一有什么冬瓜豆腐，都不知道算谁的了，这小伙子，倒霉呐！”[注]


第13章 
　　受伤的大叔疼得脸都白了，没人敢移动他，附近的巡警看到人群聚集，过来查看，发现有百姓受伤，立马打算把人抬上巡逻车送医院。
　　巡警简单地了解过情况，又问了陈默几句，安慰他：“小伙子，你别着急，咱们不冤枉好人，咱们先把人抬上车。”
　　有了巡警这句话，陈默稍稍放心，两人正要开始搬动蜷成一团的大叔，董思思刚好赶到过来——
　　“别动他！”
　　话音未落，那大叔又吐了一口鲜血，这下巡警也不敢乱动了，董思思快速走过去，半跪在地上，正要伸手去碰大叔，陈默马上握住她的手：“你别碰！”
　　他飞快地解释：“我来弄，我来，你别碰，不然万一他有什么事……”
　　董思思当即就明白了，陈默这是怕人出事了，要担责。
　　这木头男人平时又傻又笨，偏偏碰上跟她有关的事情，居然还能腾出个心眼来。他一脸着急，平时被她挽一下手都要脸红半天，这会儿握着她的手却很用力。
　　董思思感到一丝微妙在心里划过，快得连她都分辨不出是什么，可眼下容不得她分神，她拍拍陈默的手：“信我。”
　　陈默看着她冷静沉稳的目光，松开了手。
　　董思思快速地在伤者腹部摸了几下，朝巡警说：“疑似脾脏破裂，腹腔可能出血，要平稳移动，不能坐摩托车。”
　　她吩咐陈默：“去找个平板，要能让人躺上去的。”
　　陈默应了一声，马上钻出了人群，没多久就扛着一张木板过来，那是在莲香饭店员工的帮助下，把长条凳卸下凳腿后，用绳子将凳面拼成的长窄板面。
　　在董思思的指导下，陈默和巡警将伤员小心地平移到板面上，又用布条将人固定住。
　　董思思快速地环视四周，这伤情受不得颠簸，因为两人一起抬快速走的时候，步伐、身高等等不一样，容易造成二次伤害。
　　她犹豫了一下，看向陈默：“你一个人能扛吗？”
　　陈默斩钉截铁地说：“能。”
　　说着，他直接连板带人稳稳地顶在肩上，手臂上的肱二头肌绷紧了衣裳。
　　所有人都发出一阵惊叹：这力气怕不是比牛还大！
　　这一带是禅城的繁华区，基础设施建设完整，医院就在附近，陈默就这样一直托着木板快步走了一路，甚至有不少围观群众跟在他后面，给他加油打气。
　　*
　　巡警已经先一步开着巡逻车去医院了，等陈默将伤员送到医院时，已经有医生护士和转运床在等着，让陈默将平板慢慢放下，由医院这边接收伤员。
　　董思思将病情简要地复述了一下，又说：“输一升林格氏液，请马上安排做腹腔超声检查，确认体内出血情况。”
　　医生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但情况紧急，没时间做其他交流，于是只朝她点点头，然后和护士们一起将伤者往里送。
　　到了这里，她和陈默也算是做完了他们能做的了，等医护人员推走了转运床，巡警也确认伤者是自己摔倒的，对两人出手救人的行为给予了肯定和夸赞。
　　巡警又说：“伤者的家属也来了，正在楼上呢，刚才特地托我留一下你们，说是要表示感谢，你们看……”
　　“不用了。”董思思又朝陈默说，“走。”
　　陈默马上点头：“好。”
　　伤员是本地小有名气的老板，巡警猜那家属是想要答谢他们，但毕竟那家属没明说，只托他帮忙留人，他也不可能替人家承诺什么。
　　两人回相馆取了照片，到莲香饭店吃了个午饭，原先的围观群众看见陈默，都纷纷竖起拇指，又夸董思思医术高明，说他们救人一命积了大德等等。
　　董思思从小就被告知，将来是要负责家族在国外投资的高端医疗业务，所以家里从小就安排她跟外科医生学习。
　　陈默还是头一回被这么多人夸，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很高兴，可一看自家媳妇冷着脸，心里咯噔一下。
　　她怎么……怎么好像生气了？陈默心里七上八下，碗里的叉烧面顿时不香了。
　　他把叉烧夹到董思思碗里，董思思皱了皱眉，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做什么？夹回去。”
　　陈默只得又夹了回去，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错哪儿了，但他能肯定，自己一定是有做错的地方。
　　董思思：“吃，别说话。”
　　男人乖乖地把叉烧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还把自己媳妇吃不下的那点也包揽了。
　　*
　　董思思不高兴，陈默心头就跟压了块石头似的。
　　走路时，他总忍不住目光往媳妇那边瞟，不时把手放进口袋里，终于在上了船之后，等她往中舱的竹床上一坐，他就把揣了一路的宝贝拿了出来。
　　男人看着她，耳根发烫，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地说：“送、送给你，我觉得这个，你戴起来肯定很好看。”
　　那是一只景泰蓝珐琅手镯，是陈默卖完那两百斤冬笋后，特意用换来的钱买的。手镯青翠底，上面用金线细细地勾了祥云纹，乍眼看上去颇有几分玉镶金的味道。
　　董思思的首饰随便一件都是六位数起步，要是从前，这手镯搁在她面前，她连看一眼都嫌浪费眼神。
　　她心想，真土。
　　然而，当她抬眼看着陈默，看到男人那双漂亮的琥珀瞳仁里，满满都是她一个人时，鬼使神差地，她朝他伸出了手腕。
　　陈默眼神都亮了，高兴地笑了起来，把手镯放到她手心里。
　　董思思：“……”
　　“你是呆瓜吗？”她瞪着陈默，“给我戴上啊。”
　　这榆木脑袋！到底是开窍了还是没开窍？知道赚了钱买礼物，不知道要亲手给她带上吗？
　　她刚才一定是脑子抽了，才会把手递给他！
　　“对对，帮你戴！”陈默手忙脚乱地又把镯子拿回去，紧张得手指都有点抖，弄了半天才把那精细的扣子打开，捧着董思思纤细的手腕，认真又郑重地扣了上去。
　　喀嗒一声，手镯重新合圆，戴在了董思思的手上。
　　营业员和陈默说，送镯子，就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意思。于是，原本还在发卡、耳环等等之间犹豫的陈默，二话不说就选了镯子。
　　雪肤翠镯，相得益彰，可惜有一道显眼的红痕。
　　陈默这会儿才想起来，刚才在救人的时候，他一时情急，抓了董思思的手，这红痕肯定就是那会儿留下的。
　　他知道自己力气重，所以公社里尽管很多人嫌恶他，却始终没几个人敢真的跟他打架，因为谁也扛不住那双能手撕野猪的手。
　　陈默顿时悟了，慌了：难怪她生气了，都还没领证，就把人给抓伤了！
　　“是不是很疼？”他捧着董思思的手，心疼又自责，“我、我不是故意的，你打我吧，打到消气为止……”
　　“我打你？”董思思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我打你，是不嫌手疼吗？”
　　陈默常年捕鱼，驶的是老连家船，将近十米长，是能容纳几口之家的，全手动，如果没有发达的臂力，是没法在风浪中驾驭这种船的。
　　这男人的力气，也是从长年累月的海上搏斗里练出来的，可想而知，身上肌肉有多硬，刚才一个人抬伤员的时候，又震惊了多少人。
　　就是他乖巧坐在她跟前，任打不动，她跟拿手磕石头有什么区别？疼的还不是她？
　　陈默也发现了这其中的问题，于是又马上改口：“那我打我自己。”
　　说着，还真就举起手往另一只手上拍——
　　董思思原本在他送镯子的时候，气就已经消得差不多了，这会儿真的被他气得脑仁突突跳，一把拉住他的手：“你给我坐好！”
　　陈默不敢动了。
　　董思思冷着脸，心想，如果可以，她一定会让她公司的人资部总监，亲自给这男人设计一整套情商培训课。
　　下一秒，她脸色更难看了：不对，这就是个乡野村夫，她为什么要想着把他带回去？
　　不过瞬间，她又给自己找了充分的理由：不过想想，谁没一时想岔了的时候呢？
　　董思思缓了缓呼吸，强行冷静情绪，问陈默：“你以为，我是因为你抓我手而生气？”


第14章 
　　陈默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难道不是”四个字, 可他虽然笨，但眼神好得很，看到董思思脸色又黑了一分, 小心翼翼地说：“我错了。”
　　呵，男人, 果然不管是哪个时代，都是一样的。董思思也懒得问“你错哪儿了”, 因为她知道，这笨木头肯定不知道。
　　“如果今天不是我跟你一起来，你跟那个巡警直接把人抬起来，一路颠着去医院，那伤者很可能会死。”
　　董思思缓缓地说：“陈默, 如果这个人因为你们挪动伤情严重，最后没抢救过来，先不说最后判定如何, 你觉得你有没有责任？你会自责吗？是不是又会觉得自己是煞星？”
　　人的心理是很复杂的。
　　陈默这十几年被歧视被虐待，不可能单凭她这短短的时间，就能发生根本改变, 受过的伤想要真正愈合, 需要一个长期的过程。
　　人命很重, 要是今天真的出了什么事，他这一辈子都会内疚。
　　但同时，董思思也知道，陈默没有医学知识，如果乐于助人也需要门槛, 需要十项全能, 那这个世界上也许就没几个人有资格帮人了。
　　“我没有生你的气。”董思思看到陈默一脸疑问, 她轻轻地哼了一声，撇过脸，嘟囔着说，“我说过会手把手教你的。”
　　结果，这才几天？不但什么也没教到，这笨男人还差点就要自闭一辈子了。
　　教人怎么这么难，回头等她穿回自己的世界，她是不是该考虑给人资部涨工资？
　　董思思说：“脾脏是很脆的，受到撞击可能会破裂。一旦破裂，平时再强壮的人也会倒下。像今天那个男人，看着好像只是摔了一下，但以那个出血情况，估计是要做切除手术了。”
　　陈默终于明白，自己媳妇为什么生气了：她在怪自责没教好他。
　　她怎么能这样想呢？她已经很好很好了！
　　他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像绵绵密密的泡泡，包围着他，柔软又细致，一点一点地修复着心头那些累累伤痕的裂缝。
　　董思思又问：“记住了吗？”
　　陈默眼眶有点发热，认真地点了点头，见她侧着脸，想到她看不见自己点头，而他又嘴笨，总是说不到位，心想还是得加上表情和眼神，三管齐下，让她最大感受他有努力的决心。
　　于是，他悄悄地挪了挪脚跟，转到董思思面前，认真地点了点头，真诚地看着她：“我记住了的。”
　　男人单膝蹲在她跟前，手肘撑在膝盖上，脊背弓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微微往前倾，像一只守着自己窝窝的大狼。
　　从前他爷爷一家几口就曾经在这艘船上过日子的，这就是渔民的家，而现在，对于他来说，有她在的地方，才是家，而他要好好地保护她。
　　董思思没想到他还特地转过来。
　　都说认真的男人最帅，陈默五官深邃，一双眼睛长得尤其好，专注地看着董思思，明明不带半点情和欲，只为了让她看到自己的真诚，目光却还是莫名地显得深情。
　　董思思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心想这不会是自己单身太久，憋出毛病了吧？总不至于对着个呆瓜都把持不住。
　　为了展示自己真的记住了，陈默还将董思思刚才说的话，逐字逐句地背诵出来，那一板一眼的模样，像极了被老师点到名背课文的学生。
　　背完之后，他还自己又延伸了一下：“所以，我们平时也要注意，不要磕碰到脾脏，要是摔倒的时候，可以腾出手捂一下脾脏的位置，作为保护，这样就没那么容易出现危险。”
　　这是超预期表现了，董思思意外地看了陈默一眼，难得夸赞一句：“可以啊，没想到你还能想这些。”
　　陈默十分高兴，眼神明亮，如果身后有尾巴，这会儿早就欢快地摇起来了。
　　他又问：“那脾脏的位置在哪里呢？”
　　董思思之前在救人的时候，摸了伤者好几个地方，所以他不知道哪个才是。
　　董思思伸出手，轻轻按在他左腰子和胃底之间的位置：“在这儿，你自己按一下。”
　　随后她又简单地介绍了一下人体，主要是针对陈默平时打猎捕鱼时，最有可能面临的突发情况。
　　陈默听得十分认真，董思思发现他记性和悟性都不错，对他很是满意。
　　她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一点钟了，这个时候回去也差不多了，于是说：“就先说这些吧，回头再继续，该回去了。”
　　陈默点了点头：“好。”
　　一想到领证，他心里既紧张又兴奋，恨不得马上把船划回去。
　　船里被收拾得十分整洁，前舱也摆了张矮藤椅，藤椅坐面是藤条编织的密网，坐上去比板凳软得多，再垫层棉垫，就更舒服了。
　　董思思坐了上去，陈默拿出暖手用的小铜炉，之前烧好的热水就在保温瓶里，他直接把保温瓶里的水倒进铜炉里，用布袋裹好，放到董思思手里。
　　外面风有点大，但董思思不想坐在中舱，才在前舱这儿刚一坐下，一阵风刮来，她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
　　陈默怕她着凉，马上到中舱的竹柜里拿出一件大衣出来，披到她身上：“船头风大，还是多穿点儿。”
　　有了刚才戴镯子的意外，男人已经学会举一反三，知道衣服拿出来之后，还应该要给媳妇穿上了。
　　等董思思的手穿进袖子后，他又仔细地把衣扣扣上：“好了。”
　　董思思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又移开了目光，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这男人，傻是傻了点，但其实也没那么差……
　　陈默拿起撑杆，熟练地开摆，船体缓缓离岸。
　　*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陈默和董思思回到了海沙公社。
　　两人的婚事已经传遍了整个公社，成为这两天家家户户谈论最多的事情，甚至还有好事的专门蹲在公社委员会附近，看看两人是不是真的来办结婚。
　　许多人都在传，董思思是因为跟自己婶婶斗气，这才说要嫁给了陈默。甚至有人说，两人半点不般配，别说早晚离不离的问题，说不定去领证之前，董思思就要后悔了，连公社委员的门口都迈不进去。
　　放着一堆家底好的小伙子、有前途的知青不嫁，嫁给个凶神恶煞的穷鬼？除非董思思脑子进水了。
　　董思思远远就看到了那些探头探脑的人，嫌弃地哼了一声：“这些人真无聊。”
　　也就是在这个落后的年代，什么娱乐活动都没有，所以人才会这样吃饱了撑，特地过来围观别人领证。
　　陈默马上说：“我去把他们赶走。”
　　“不用。”董思思说，“让他们看呗，酸死他们。”
　　董大小姐对自己人一向不错，从不亏待。
　　以前在她手下干活的员工，不管是基本工资还是年终奖，都是业内最高水平，所以每年招新时，很多人挤破脑袋都想进去。
　　对普通员工都这样，对陈默就更不用说了，好歹明面上是她男人，就像中午他要把自己的肉给她，她也会让他夹回去自己吃。
　　进了屋关上门，怎么对他，是她自己的事，哪怕这男人又傻又笨，但在外面，其他人可没资格对他指指点点。
　　董思思心想，不就是说她不喜欢陈默么？简单。
　　她牵起了陈默的手，抬头冲他笑了笑，眉眼弯弯，又撒娇般地往他身上靠了靠。
　　任谁在这个时候只要看她一眼，都能看到她脸上开心又略带羞涩的笑容，眼里都是幸福的光，像落了满天星河。
　　别说其他人，就是陈默明知道她是做样子的，也几乎要相信她是爱他的，理智在沉醉和清醒间摇摆，像是踩在棉花上，整个人晕乎乎的，分不清东西南北。
　　就这样一个简单的牵手，让所有附近原本打算看戏的男人们，瞬间酸到了极致！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那陈默是给董思思灌了什么迷魂汤吗？”
　　“我不懂，那煞星到底有什么好的！”
　　……
　　就这样，在这些人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陈默和董思思走进了公社委员里。
　　从公社到生产队，干部们的思想觉悟都比普通村民高不少，也都抱着做人民公仆的心态。
　　这年头讲究自由恋爱，别说像陈默和董思思这种只是跨了个生产队，别的地方还有人跨城乡，跨南北，跨了半个华国谈恋爱呢！
　　“你们看，咱也不说远的，就兰工和他媳妇，不就是跨了半个祖国嘛，不一样过得好好的？还生了兰翔兰心两兄妹。”
　　“就是，所以你们也别想太多，日子都是自己过，不是过给别人看的，不用在意其他人说什么。要是有做得过分的，你们直接来公社这里就成。”
　　干部们一边给陈默和董思思办手续，一边宽慰两人。办理手续也没花多少时间，干部把证填好，盖上公章，交给二人。
　　陈默郑重地接过证书，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直到两人从公社出来，陈默脸上还挂着幸福的笑容。
　　他眼里带了点期待，问：“走了那么久，你是不是累了？”
　　董思思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这男人，居然还耍起小心眼来了。她明知故问：“干嘛？”
　　陈默努力掩藏着心里那点小心思，强自镇定地说：“要是你累了，我……我背你。”
　　这点距离其实也没什么，董思思是大小姐是作精，但还不至于连走一点路都要人背，这里本来就没健身房，她一向都有健身的习惯，现在也只好走路当运动。
　　今天早上让陈默背，那是故意要气他那神经病伯娘而已。
　　“我不累——”董思思起了捉弄的心思，故意拖着调子说，果然看到了男人脸上闪过一丝失望，稍稍一顿，又眨了眨眼，瞳仁里都是狡黠，“不过如果你想背我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陈默的眼神又亮了起来，长腿一跨，直接站到她跟前，转过身，蹲下，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他回过头看着董思思：“想背。”
　　董思思忍不住笑了一下，趴了上去，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轻地说：“那就勉强让你背吧。”
　　少女的气息洒到他的耳蜗里，温暖又湿润，陈默的耳根唰地一下就红了。
　　董思思哈哈大笑了起来，拍了拍他手臂：“走吧，纯情少男。”
　　*
　　两人回到陈家村，村里不少人都养了狗，之前董思思嫁过来之前很少出门，就是因为直到农村人家大多养狗的，而她那便宜叔叔因为有鼻炎，所以家里没养狗，她才不用担心。
　　这年头养狗都没有拴住的，到处跑，但一看到陈默，就都纷纷避开了，像是看到了什么猛兽一样。
　　董思思把下巴搁在陈默肩膀上，懒洋洋地说：“可以啊，人形驱狗机。”
　　这词对陈默来说很新鲜，但他大概听懂了。
　　从前只有他亲自养大的旺福会亲近他，很多人说他“狗都不理”，也更加坐实了他煞星的名号，说心里不在意是骗人的，只是在意也没用，所以到最后也就麻木了。
　　但现在，他很高兴自己“狗都不理”，因为他媳妇怕狗，只要有他在，狗就吓不到她。
　　还没到家门口，兰翔就从自家门口探出头来，朝两人用力挥手：“默哥、嫂子！你们回来啦，快过来快过来！”
　　陈默背着董思思走进了兰家，今天他们两人去领证，兰家夫妇知道经过昨天晚上，对面陈继东夫妇肯定是跟这小两口闹上了，所以他们今天也特意早点回，还是让这小两口过来吃饭。
　　陈翠香正好端着砂锅经过，看到这小两口，调侃了一句：“唉哟，阿默知道疼媳妇，不错不错，到地了还舍不得放下来。”
　　兰志凌也笑着说：“好事儿，这样感情才好。”
　　陈翠香哼哼两声：“你当年背我可没背这么长的路。”
　　兰志凌无奈：“那我不是力气没阿默大吗？”
　　兰翔兰心哈哈大笑，陈默从耳根子红到脖子，这才把董思思放了下来：“我、我给三姨搭把手做饭。”
　　“哎，别别别，”陈翠香连忙拒绝，笑着说，“你好好陪思思得了，三姨还缺你这一手吗？”
　　兰翔也说：“哥，你托我办的事儿，我可都办好了，你跟我过来看看。”
　　兰心挽起董思思的手，笑眯眯说：“嫂子也一起过来看看吧，默哥可用心啦！”
　　董思思朝陈默递去询问的眼神，陈默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今天早上拜托兰翔，去赶集的时候，看看有没有鹅苗。”
　　本地养鸡养鸭比较多，因为鹅比这两种家禽都要贵，大伙儿能吃上肉就不错了，农村里没几个人挑着贵的吃。
　　兰志凌见董思思一脸不解，解释说：“阿默想得周到，你们不养狗，总要养点别的来看家。”
　　董思思一下子就明白了，南方这边看家一般是用狗，但在华国别的省份，也有不少地方养鹅看家，甚至有的地方还代替警犬，配合警察一起巡逻，保护地方安全。
　　兰翔走了三个镇，特意挑了五只个头大的狮头鹅苗，全都给买了回来，放到了院子里。
　　狮头鹅是最大的鹅品种，一般都能长到十二三公斤，要是养得好，最大的能到二十来公斤，展开翅膀后长度能到将近两米。
　　而其中，最神奇的地方在于，因为鹅眼的构造特殊，所有东西在它看来，都是微小的，所以它非常有自信，总觉得自己一口下去吞掉对方，干架从不退缩。
　　因此，大鹅的战斗力，可比狗强多了，牙尖嘴利，一嘴巴咬住后拼命拧，能疼死个人。有它的地方，村霸的名号绝对落不到狗子头上，别说狗和小孩，大人看到成年鹅，都不敢轻易惹的。
　　兰翔气哼哼地朝陈默说：“哥，我今天在二楼可瞧见了，今天你和嫂子出门之后，那俩狗东西在你们屋前面鬼鬼祟祟，要不是你换了门锁，他们肯定要进去偷东西了。”
　　董思思皱了皱眉：“这两人还真是贼心不死。”
　　几个人已经走到院子外面，陈默看了一下鹅苗，估摸了一下，说：“以后我带这些鹅去滩涂，让它们在那儿找吃的，能长得快一些。”
　　他自己亲手做的门，挑的是山上能找到的最结实的木头，门锁也是他自己亲手弄的，有信心不被伯父伯娘撬开，但他平时要出门干活赚钱，媳妇留在家里，要是那两人天天过来骚扰，肯定会坏了她心情。
　　有了这些鹅，到时候他在自家屋前围圈栅栏，让鹅守着，伯父伯娘如果一靠近，就会被鹅咬，也就不会来烦他家了。
　　滩涂是海边的潮浸地，在潮汐下，一些细小的鱼虾螃蟹，会被冲到滩涂上，沉淀的泥土也很肥沃，要是能在滩涂上放鹅，可比喂饲料糟糠强上不知多少倍。
　　平时没人这样放养鸡鸭，是因为滩涂不是什么人都能上去的，边缘没什么可吃，要是走得靠里面了，万一人陷在里面，像沼泽那样，那就有危险了。
　　陈默倒是不怕，因为他有经验，附近十几里地的滩涂带，他都非常熟悉，如数家珍。
　　晚上大家一起吃饭，董思思夹菜只夹离自己最近的，陈默之前就发现了她这个习惯，于是一开吃的时候，就先替她夹菜，引得兰家几口又是一阵调笑。
　　兰翔打趣道：“嫂子，咱哥这就属于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董思思抿唇笑了笑，陈默又闹了个红脸，瞪了兰翔一眼：“就你话多，我捧手里才不会摔着。”
　　他媳妇太瘦了，背着都没感到多少重量，他要是这都抱不稳，他直接一头撞到豆腐里去得了。
　　兰翔朝他挤眉弄眼，在遇上嫂子之前，他默哥什么时候脸红过呀？出门后就是整一个大冰坨坨，回到他伯父家又是哑巴软柿子，狗都吃得比他好。
　　陈翠香又朝董思思说：“思思，这也快过年了，我看，你俩过来跟咱们一起吃得了，也热闹些，不用对着陈默那伯父伯娘。”
　　她没有问陈默，因为她知道，这小两口里，拿主意的肯定是董思思，就算她问了陈默，陈默也是要看董思思的意思的。
　　董思思也喜欢兰家，干净、温馨，于是点了点头：“好。”
　　陈默高兴地说：“谢谢三姨，我待会儿把屋里的腊肉拿过来，之前我抓了兔子放在海洞，还没拿回来呢，明天也一起送过来。”
　　陈翠香故意板起脸：“你这孩子，拿三姨当外人呢，还怕三姨家里不够吃的？”
　　这年头哪家的钱粮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就算兰家把陈默和董思思当成家里人看待，陈默也不愿意白吃的他们的，否则良心过意不去。
　　可他嘴笨，三姨都这么说了，他要怎么劝三姨呢？
　　就在他绞尽脑汁想办法，打算先假装应下，然后回头偷偷把肉塞给兰翔时，董思思就开口了。
　　她笑吟吟地看着陈翠香，说：“其实是三姨做菜太好吃了，我想吃红烧兔肉，陈默他就只会烤兔子。”
　　“哎呀你这孩子，真会说话！”陈翠香笑着说，又朝陈默说，“这下三姨不收都不行了。”
　　董思思这么一说，就不是陈默给兰家送兔子了，而是他媳妇想吃红烧兔肉，所以他请陈翠香帮忙做，一句话大方又得体，还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吃过饭之后，陈默和董思思准备回对面，陈翠香想起明天算是他们结婚第三天，于是问：“你俩明天回门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这个问题下午陈默就问过董思思了，于是他说：“不回了，后面再回。”
　　结婚后，夫妻一般是在第三天回门，也有七天、一个月后再回门的。
　　董思思那叔婶，在公社里也是出了名的奇葩，而且董思思爹娘也早都不在了，其实回不回，大家都理解，陈翠香倒是想着不回更好，不然回去少不了受点气。
　　但她毕竟不是这小夫妻的亲娘，而且要是不遵循传统，就总有喜欢说三道四的，拿这点事在茶余饭后乱说。
　　“也好，到时候你们回去之前，要是缺点什么，就跟三姨说，三姨给你们准备。阿默你也别跟三姨客气，三姨和你兰叔，跟你爹娘是什么关系？还跟我们客气就不对了。”
　　陈翠香又说：“从前你一个人的时候，让你过来你不愿意，怕什么拖累我们，但现在你娶媳妇了，你一个小伙子，很多事情没经验，想不周到的，最后委屈了媳妇可不好了哦。”
　　现在媳妇就是陈默的软肋，这话简直把陈默拿捏得死死的了。
　　果然，陈默点了点头：“三姨，我知道了。”
　　陈翠香终于放心了，这才放这对小夫妻回去。
　　*
　　陈默和董思思并肩走着，五只小鹅跟着他们后面。
　　刚才他没有告诉陈翠香的是，他和媳妇会去董家村，但不会带任何东西，因为去那儿不是为了回门。
　　董思思转过脸，看着陈默：“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陈默想了想，问：“明天早餐，你想吃啥？”
　　董思思一愣，忍不住笑了起来。
　　奔走了一天，中午又没睡觉，她有点困和累，挽着陈默的手臂，把大部分重量都挂在他身上：“呆瓜。”
　　她又说：“都行，你看着做。”
　　反正他厨艺不错，对她口味，刚才在兰家说他只会烤兔子，也不过是场面话，为了让陈翠香把兔子收下。
　　她本以为陈默会对她好奇，会想知道为什么她能救人，想知道回董家村不为回门，那应该是为了什么。
　　可这男人什么都没问，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不会拒绝，对她千依百顺。
　　“方美娟不仅对我很差，对我娘也是。”董思思慢慢地说，“方美娟想用三百块就打发我，想得太美了。”
　　原身就是被叔婶虐待致死的，原身亲娘身体差，跟这家人也脱不了干系。
　　她占了原身的身体，用了原身的家财，原身的仇，当然也是她来报。
　　死亡不是最痛苦的，活着受苦才是最大的惩罚。
　　既然方美娟最爱的是钱，那就做她的羊，三百块不过是第一波，她要留着那奇葩的一家子薅毛，等他们差不多攒到一笔钱了，她就带着陈默回去找理由收钱。
　　她看着陈默，问：“你会觉得我很坏吗？”
　　陈默马上摇了摇头：“不坏，这是他们欠你的。”
　　董思思笑意更深：“那你伯父伯娘呢？”
　　陈默毫不犹豫地说：“他们也欠我的。”
　　董思思点了点头：“孺子可教也。”
　　陈默心里很高兴：被夸了。
　　两人刚进门，伯娘梁晓敏正从屋里探头探脑，一看见这侄子侄媳妇，就恨恨地瞪着他们，却没敢再说什么。
　　董思思昨晚威胁的话还在梁晓敏耳边回响，这侄媳妇一张小嘴也厉害，死人都能叫她给气活！
　　梁晓敏看见陈默身后那几只小鹅，又翻了个白眼，心道：又不是城里那些矜贵的姑娘，一只鹅都能顶俩鸭子了，还净挑贵的吃。
　　哼，等着瞧吧，看这败家娘儿们什么时候把那蠢侄子的钱败光，到时候有他哭的时候！等他养不起这女人了，早晚就得分！
　　陈默和董思思根本没理她，现在主动权其实是在他们手上，他们是奔着分家的目的，原本陈默是想着马上分，这样董思思就不用对着那两个恶心的人了。
　　但实际上，对于董思思来说，从前在她继承家业之前，她遇到过各种各样的人，比陈继东和梁晓敏恶心的人多了去了。
　　相对而言，这种乡村极品亲戚，也就是小巫见大巫。
　　分家当然要分，但如果现在分，梁晓敏肯定会把值钱的东西藏起来，董思思和陈默需要一个契机，打梁晓敏一个措手不及，并且让梁晓敏还没法还手。
　　*
　　两人一进屋，陈默就开始烧水，给董思思准备洗澡的东西。
　　洗过澡后，董思思整个人都舒服了，懒洋洋地趴在被子上。
　　农村晚上没什么娱乐活动，只偶尔在禾堂放黑白电影，现在用电也还没普及，除了过年那几天全天供电之外，平时大家晚上还是点煤油灯的。
　　董思思觉得煤油灯太暗了，看书画画都不合适，白天她经过供销社的时候，买了一副油彩和纸笔，因为书看得差不多了，她打算无聊的时候画画打发时间。
　　这样无所事事的日子，董思思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过，最开始她还有种罪恶感，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和生命，但后来又反应过来：虽然这身体跟她的一模一样，但又不是同一个时空。
　　如果能回到她的世界，那现在的时间就是白捡的，可以先不去想原来的那些勾心斗角和生意场角逐，放松享用难得的假期。
　　比如说，尝试一些以前没试过的东西。
　　大多豪门世家的少爷千金们都玩得很开，董氏却是一个异类，家族里的年轻人哪怕只是谈恋爱，都要和家中报备，否则出现什么影响集团形象的事情，那基本就告别家族的核心业务了。
　　这样实在是太麻烦了，所以董思思干脆拒绝了所有追求者，也就没有过什么伴侣了。
　　可在这里，她不用受这个规矩限制，等回到她自己的世界，这里发生的一切也不会有人知道。
　　董思思枕着自己的手臂，侧脸看着仍在忙活的陈默。今天她买了不少零零碎碎的东西，这会儿他正在分门别类地放好。
　　男人刚洗完冷水澡，穿着一身单薄的棉衣，隐隐透出流畅的身形线条，宽肩窄腰大长腿，怎么看都是好看的。
　　陈默不是董思思见过最英俊的男人，但绝对是身材最好的男人。跟他纯天然形成的肌理一比，那些在私教指导后再抹上防晒油后刻意摆拍的，简直毫无可比性。
　　董思思懒洋洋地开口：“陈默。”
　　陈默马上看了过来：“嗯？”
　　她踢开了被子，转而趴在枕头上：“我脖子疼，身上酸，你给我捏捏。”
　　“怎么脖子疼了？我看看。”男人快步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拨开她披在肩上的头发，生怕扯到了发丝，露出的天鹅颈光洁白皙，连半点淤青都没有，“是哪里疼？”
　　少女抱着枕头，下巴抵在手臂上，一双眼睛半张半合，像是有点犯困：“酸痛，你给我按按，捏一下肩背。”
　　陈默懂了，他从前也给过伯父捏肩捶背，正想下手的时候，又想起他媳妇跟他伯父可不一样，媳妇柔弱娇嫩得多，他这手劲可千万不能太大。
　　他一下子就有点紧张了，张开手指，指腹轻轻贴着董思思颈边，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在摩挲一片温暖而柔软的白玉。
　　少女穿了件丝绸睡袍，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里面再没有其他衣料，服帖的材质勾勒出完美的线条。
　　陈默感觉目光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想要挪开，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一样，眼珠子都转不动了。
　　那点温度仿佛通过指腹，钻进了他的血液里，搅得沸腾起来。
　　董思思打了个呵欠：“往下一点，肩膀。”
　　陈默的目光就落在微微外翻的后领上，颈边连着的那片雪肤。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微沙：“嗯。”
　　他一点一点地往下滑，轻轻地捏着那两片薄薄的肩骨，大拇指缓慢地揉压。
　　好软……他一边想着，一边掩饰般地没话找话：“会不会手太重了？”
　　“合适。”董思思本来是因为太无聊，抱了逗陈默的心思，没想到这男人技艺真的不错，被他捏得昏昏欲睡，“陈默，你也算是个全能人才。”
　　陈默被夸了，心里很是高兴。
　　他怕董思思着凉，扯过被子，轻轻盖在她背上，又试探着问：“那我以后晚上都给你按，可以吗？”
　　董思思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嗯。”
　　不知过了多久，陈默发现她已经睡着了，于是轻轻地、恋恋不舍地松开手，拈了拈指腹，上面仿佛还停留着她的温度。
　　董思思还维持着趴睡的姿势，陈默知道这样睡久了会不舒服，于是给她盖好被子后，隔着被子替她翻了个身。
　　黑发像墨瀑一样铺开，缠在她脸上，她在睡梦中显然感到了不舒服，皱了皱鼻子，陈默用手指把那几根发丝挑开。
　　他一手撑着床沿，俯在她上方，心里有个声音在问：她是仙女吗？她懂的那么多，又那么聪明，还这么好看……
　　因为洗过澡不久，少女脸上还透着血色，她闭着眼，让人无法看到那双漂亮的瞳仁，但卷翘的眼睫像一对安静停落的黑蝶，又是一番别致的风景。
　　陈默看着少女那张近在眼前的睡颜，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滑动了一下，他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屏着呼吸，大气不敢出，生怕一点点气流，也会惊醒少女。
　　他感到有什么醒了，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慌乱，悄无声息又迅速地起了身，急急地走出了房间，打了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八，俗话说“年廿八，洗邋遢”，说的就是这一天要做年前大扫除，寓意破旧立新，迎接新年，所以，在这一天，家家户户都非常忙碌。
　　大概上午九点左右，一辆黑色吉普车缓缓驶进下沙大队，汽车的声音引得村民们从屋里探出头来，一看这黑色大家伙，纷纷目瞪口呆，惊叹声一浪盖过一浪。
　　这年头百姓还买不到汽车，像这种吉普车，那都是部队团长级别以上的座驾，城里偶尔能见到，但在乡下可是难以见到了。
　　“我的乖乖，那是吉普车！”
　　“快快，出来看吉普车！”
　　“哬，这车子可真好看呐！”
　　吉普车停在了大队队委外，一名穿着军装的年轻男人从驾驶座上下来。
　　队委里面也听到了声音，大队长周海涛已经走出来，正好迎上那名年轻军人。
　　周海涛比其他村民镇定，但也没见过这阵仗，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谨慎地上前问：“同志你好，请问你是……？”
　　“队委同志你好，”年轻军人礼貌地问，“请问你们大队是有一位叫做陈默的男同志吗？”
　　周海涛一惊：“陈默？”
　　是陈家村那个大个子陈默？可他怎么会跟这些大人物扯上关系呢？
　　“是，”年轻军人又补充了一下，“长得很高很壮，力气很大的年轻人，二十来岁的，应该是最近刚结婚。”
　　“有有有，”周海涛连忙说，“是有这么个人，在咱们大队的陈家村。”
　　四周的人也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开始窃窃私语，不少人已经挂上幸灾乐祸的表情，猜测是不是陈默犯什么事儿了。
　　“肯定是了，你看陈默那大块头，凶神恶煞，肯定是犯事儿了，现在人家要来抓他哩！”
　　“我就知道那白眼狼早晚要出事，那狗东西就是邪门儿！”
　　“哈哈，我婆娘跟他伯娘熟，听说陈默那媳妇儿啊，矫情得很！吃穿都要金贵的，陈默哪儿养得起啊，怕不是为了养媳妇，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咯！”
　　“那董思思可怜呐，刚结的婚，男人就要去蹲局子了，你说她干嘛要嫁陈默呢？真是啥呀！”
　　“反正人长得标致，就算是离婚了，也有的是人想要。”
　　……
　　四周讨论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兴奋，甚至有人上前主动请缨，说可以带他们去陈家村抓陈默。
　　这时，吉普车的后座门也打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车上下来，皱着眉环视了四周。
　　男人虽然不年轻了，但目光锐利，气场强大，他这一眼看过去，那些窃窃私语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仿佛说话的人，也知道自己说的内容污秽，不堪入耳。
　　男人身上穿了四个兜的军装，显然是个军官。
　　果然，前面的那名战士见他下了车，快速地结束跟周海涛的交谈，走到男人跟前，说：“团长，陈默同志家就在附近。”
　　居然真的是团长！所有人都不敢乱说话了。
　　男人点了点头，周海涛没想到他们这小地方，居然还能见到这样的大人物，刚才那战士也没说是为什么事儿而来，周海涛这会儿也坐不住了，自己迎了上去。
　　他朝男人说：“团长同志，您是找陈默是吗？他是……出什么事儿了吗？要不您在这儿等等，我去把人给您叫过来？”
　　“只是私事，不劳烦队委同志。”男人的声音威严而清晰，“陈默同志昨天救了我妹夫性命，做了好事就走了，我来是想拜访他，当面替我妹妹和妹夫感谢他。”
　　所有人一下子就被震住了：那煞星居然是这团长的恩人，那他这不是走大运了吗？！
　　就是普通人被救了命，多少都会给点谢礼吧？这可是团长呐，救了团长的妹夫，团长不可能只说一声“谢谢”吧？
　　团长顿了顿，又朝周海涛说：“队委同志，你们下沙生产大队，思想教育做得不到位。刚才这些生产队员说的什么话，想必你也听到了。”
　　团长表情严肃，刚才说过陈默坏话的人顿时就慌了，恨不得甩自己几个大嘴巴子！
　　完了完了，他们居然当着团长的面，编排他妹夫的救命恩人……
　　“据县城莲香国营饭店的陆和平经理说，陈默同志为人正直善良，不肯多占人便宜，我没想到，他在这里竟然会被人随意污蔑，可想而知平日里你们是怎样对他的。”
　　团长的声音铿锵有力：“我原本是想去拜访陈默同志家的，但是现在，我觉得还是应当先去一趟你们公社，请教一下你们的公社支书，平时是怎么做思想教育的。”
　　刚才一顿胡说的村民都被这话震得头脑发晕，其他人则反应过来另一件事：那煞星陈默，这回是遇上贵人了！


第15章 
　　团长梅旭东从军多年, 做事雷厉风行，遇到问题都是马上解决，绝不拖沓的。
　　到了他这个职级, 他工作上忙得很，也一心都扑在事业上, 已经很多年没有休过假了，今年连老上司都看不过去, 给他批了十天假，让他跟家里过年团聚。
　　他就一个妹妹，比妹妹大了十来岁，兄妹俩从小聚少离多，但血缘和亲情都在, 他是非常疼爱这个妹妹的。
　　谁也没想到，他这一刚回家，就碰上了妹夫出事儿住院。
　　他受过大大小小的伤, 一听妹妹说是伤了脾脏，就知道当天妹夫是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回来。
　　要是没有陈默那小伙子，妹夫那天恐怕就凶多吉少了。
　　妹妹跟妹夫感情恩爱, 被妹夫捧在手里宠着的, 要是妹夫有个三长两短, 妹妹也不知道怎么活了。
　　因此，她非常感激陈默，但那天情况太凶险，她在医院也一团乱，半步走不开, 于是托巡警帮忙和陈默说一声, 请他稍等一等, 让她跟他见面道谢。
　　然而，陈默那小伙子做好事不留名，巡警也没问他叫什么名字，于是妹妹就这样欠了一个热心路人的大人情，心里实在不安，也很想感谢陈默，于是就拜托自己哥哥，替她走这一趟，等到以后丈夫修养好一点了，她再当面答谢。
　　梅旭东自然是愿意走这一趟的。
　　因为妹妹也不了解恩人情况，所以他一开始是先到出意外的现场，跟那边的店铺了解了一下，问到了莲香饭店里面。
　　陈默救人的场面震撼了很多人，他这一问，四周许多人都说起当时的情况，而其中莲香饭店的职工，对陈默最熟悉，说起他都是赞不绝口的。
　　梅旭东从他们的描述当中，已经看到了一位虽然不善言辞，但心地善良的青年。
　　饭店陆经理告诉他，陈默是海沙公社下沙大队的人，于是他第二天一大早，就带上小小的谢礼，从羊城驱车过来。
　　他怎么都没想到，来到下沙大队队委这边问路，会看到这样的一幕！
　　这生产大队的人，对陈默显然充满了恶意，而陆经理并没有跟他提过陈默在家里的情况，也就说明，陈默平时也没有告诉陆经理，自己在下沙大队，是这么一个处境。
　　为了稳妥起见，他也没有贸贸然就直接要主持公道，而是向大队长周海涛确认一下：陈默平时在下沙大队，到底有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周海涛一头冷汗，如实交代。
　　听完之后，饶是梅旭东平日不轻易发火，现在也都被气笑了。
　　他过来替妹妹来答谢陈默，现在送礼都是虚的，替陈默解决在家乡被歧视的问题，这才是最实在的报恩！
　　于是，梅旭东二话不说，直接捎上周海涛和大队支书冯俊，来到了下沙大队的上一级管理——海沙公社。
　　临近过节，各级生产其实也都停了，大家都在准备过年，公社委员轮流值班，刚好支书也没在。
　　值班的干部抬头一看，也都被这大吉普吸引了注意力，再一看，下沙大队俩队委居然也在，一脸菜色地跟着两名军人下车了。
　　等那位战士道明来意之后，值班的干部脸色，也变得跟周海涛和冯俊差不多了，马上让人把公社支书江爱廉叫过来。
　　江爱廉在赶过来的路上，已经听说了事情，来到的时候，已经一头冷汗了。
　　在公社社委会这办的屋子里，梅旭东在等待的期间，也没坐下，背着手，站在墙上挂着的那幅“先进大集体”锦旗跟前。
　　锦旗上面还带着注释：提生产，讲文明，促团结，样样领先。
　　梅团长不坐，其他人自然也不敢坐，脸色发绿地站成一排。
　　“这锦旗，”在这令其他人煎熬的等待中，梅团长终于开口了，“听说海沙公社也拿了好几年了。”
　　几名干部面面相觑，互相都看到眼里尴尬的眼神，谁也不想接这话茬，但又不能不接，于是年限最长的一名干部赔笑着回答，说：“是，团长，咱们海沙公社连续挂了六年锦旗。”
　　梅团长转过身，看了这他们一眼，说：“各位也别怪梅某多事，建设祖国，人人有责。这锦旗的荣誉，该落到配得上的单位才是。生产是很重要，但不是唯一，文明和团结同样重要，我想，县长应该也是这么认为的。”
　　“做错了事不可怕，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就像县长为人公正，要是重新评估，发现原来评选工作出了错，及时修正就好。”
　　干部们慌了，这是要找县长的意思啊！他们这锦旗都挂了这么多年了，居然要因为陈默而丢掉吗？
　　作为干部，其实他们的思想觉悟也高，个人是对陈默没有意见的，但架不住下面社员多啊，干部才几个人？社员几个人？社员吃饭睡觉想骂就骂，他们干部总不可能跟在人家屁股后面，一整天都盯着吧？
　　但他们也知道，这就是支书们的责任，想着反正社员们也不敢对陈默动拳脚，陈默那么大个人了，也从小被说到大，应该也不会在意吧？
　　结果，他不在意，现在有人替他在意了，而且还是那么一位大人物！
　　梅团长看见了他们的神色，也猜到他们心里的想法，敲打够了之后，又给颗蜜枣： “又或者，像咱们这儿海沙公社，人多，一个公社好几个大队，一个大队下面又好几个生产队，上传下达的时候，有一点点偏差，也是人之常情。”
　　果然，干部们听出了补救的希望，公社支书冯俊马上说：“请梅团长放心，我们这就去解决这件事，一定会让陈默得到公平待遇，保证以后就跟其他社员一样，该得到的尊重就一定会有！”
　　这正是梅团长想要的，但他并没有因此停住，而是继续问：“支书同志打算怎么做？”
　　冯俊不敢随便糊弄，快速地想了想，结合往日的常规宣传方式，谨慎地说：“梅团长，稍后我就打电话到各大队，让各大队长和大队支书，带上手下的生产队长和村支书，来公社这里先开个会。”
　　“这会议内容，就是针对此事的解决办法。我初步的打算，是各生产队回去之后，先召集村会，说明思想问题。”
　　“接着，再由大队召集下辖的生产队，重申事情的严重性。大队集会的时候，公社社委这边也会到场，所以各大队要错开时间集会，这样我们社委才能每个场都能照顾到。”
　　冯俊说完之后，心里仍是七上八下，梅团长这样的职级，参加过的会议级别能到多高，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了，军区里什么人才都有，他一个公社支书，在梅团长跟前说制定解决方法，那简直就是班门弄斧了。
　　果然，他刚说完，梅团长就指出了问题：“我看各位也是懈怠之人，工作也确实有努力去做，问题只在于下达时执行不到位。现如今冯支书刚才说的方法，若是执行起来，还是存在同样的问题。”
　　“如果集会从村先办起，参加时村民们很可能松松散散，不当一回事儿。所以，应该反过来，先大队集会，再村集会。”
　　“而且再加一步，稍后召集下面的干部时，各村再派两名有威望、受村里人尊重的村民过来，一同参会，参与你们的方法制定，研究和完善具体的执行房案。”
　　干部们一边听着，眼神一亮。
　　平时村里发生大大小小的矛盾，村里人也喜欢找这些威望村民主持公道。如果待会儿开会也让他们参加，让他们认同，让这部分村民帮忙推行方法的执行，效率将会大大提高。
　　不愧是团长，心思缜密，想得也周到！
　　冯俊佩服地说：“明白，感谢梅团长的指导，我们会在中午之间就确定具体方法，下午就开始集会，保证今天内解决这件事！年廿八，洗邋遢，这种老问题，旧思想，也应该要在今天一并扫掉！”
　　这些干部还是很不错的，执行力强。
　　梅旭东点点头，说：“好，今天各大队集会的时候，我也会跟着你们一起去，然后再去陈家村的集会，这样最后顺便也能拜访一下陈默同志。”
　　尽管今天梅团长的到来，以及特意到社委来处理这件事，已经让所有人都意外了一番，但他刚才这句话，又让大伙儿再次震惊：他竟然是要从头到尾亲自监督这件事！
　　陈默这十几年吃了那么多苦头，也算是苦尽甘来了，遇到这么位大贵人，以后肯定要过好日子咯！
　　*
　　而在同一时间，因为梅团长之前已经都下沙大队走过一趟了，为了陈默去社委“问罪”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飞到了各个村落里。
　　这消息就像是一滴冷水落入热油中，人群之中一下子就炸开了。
　　村里和大队里平时也有做思想教育，那要是碰到哪些人不端正，是要持续教育的，除了上工时间，其他闲暇时段全要好好学习，直到改过为止。
　　一时间，所有长期辱骂过陈默的人，当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谁又想到，那陈默平时不吭不响的，居然有朝一日搭上了个团长呢？而最重要的是，那团长也不是无理取闹，完全是有理有据地为陈默讨公道！
　　于是，不少人都想赶在集会之前，先麻溜地跟陈默本人道歉，想要取得他的原谅，好争取待会儿集会的时候“从轻发落”。
　　然而，等他们来到陈默家时，他们才发现，他屋里根本没人！
　　他们不知道的是，虽然年廿八家家户户都在洗邋遢，但陈默平时就跟勤劳的田螺小伙一样，把每天都当作廿八，仔仔细细地打理自己的家，这样媳妇才能住得舒心又开心。
　　正是因为有这习惯，他每天只需要维持前一天的劳动成果，做一些简单的清洁，就能让家里干干净净，手随便在家具上一抹，手指上保管还是干干净净，没有灰尘的。
　　这会儿，他们心心念念的陈默，正带着自己的媳妇上山采蜂蜜呢！
　　*
　　董思思从前为了养嗓子，有吃蜂王浆的习惯。
　　这年头哪有什么蜂王浆，连蜂蜜都是金贵的，这种甜甜的营养品，也很紧俏，就连白砂糖，买也要糖票，很是难得，就算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得到。
　　但这并没有难倒陈默。
　　他经常上山，知道山上能采到野生蜂蜜，于是自告奋勇上山给媳妇采蜂蜜。
　　而董思思嫌一个人在家里太无聊，而且天阴没太阳，紫外线不算强烈，带个帽子能凑合挡一下，于是她就跟着陈默一起上山，就当做锻炼运动了。
　　媳妇跟着他出门，陈默心里简直快乐得想要转圈圈。
　　平时他一个人出门的时候，几乎不用准备什么，一个饼一壶水，往背上一挎，就能上山下海，乘风破浪。
　　可这回不行，媳妇身娇体弱，不像他那么粗糙，要是让她吃粗粮饼，他都怕刮疼她的嗓子。
　　于是陈默一大早就起来各种准备：壶里装的是热腾腾的桂圆红枣茶，特意去兰家借的保温瓶，装细白面馒头，还有一个水煮蛋。怕山上冷，他还又拿布袋装了件厚衣服。
　　董思思回想一下，自己从前去爬山的时候，她的生活助理也要带这么多东西吗？
　　但董大小姐一向是不注意这些细节的，毕竟这都是花钱就能解决的事情，她的时间很值钱，一秒钟就有大笔资金在手里流转，自然也就不会关心这些。
　　董思思看着陈默忙碌的身影，疑惑地问：“带这么多东西，都用得上吗？”
　　陈默边收拾边说：“用得上的。”
　　董思思不懂，但她知道陈默肯定是懂的，于是也就随他了。
　　果然，陈默算得很准，还没到半山腰，董思思就不行了，懂得脸都白了，陈默马上拿出衣服替她穿上。
　　原来，还不止衣服，陈默还带了围巾和手套，见董思思手实在有点冰，还搓热自己的掌心，给她先捂一下。
　　男人比她高出一大截，做这些的时候，得微微弯着腰，董思思一抬起头，就看到他那乌黑的头顶，有种想要揉他脑袋的冲动，但现在他在给她暖手，她腾不出来。
　　穿戴好之后，董思思还没走多久，就又觉得不行了。
　　她穿的是布鞋，虽然袜子很厚，脚不冷，但毕竟不是专门的登山鞋，这又是她失策的一个地方。
　　在穿越之后，她还没长时间走路，平时走平地也还好，现在走山路就不太适应，总觉得硌脚，还时不时打滑，显得像一个连路都走不好的笨蛋。
　　在董大小姐的前面二十年里，在同辈的富家子弟之中，她一直是碾压式地站在众人跟前，优雅，大方，仪态万千，有不少人就说过，看董总走路，都是一种赏心悦目。
　　董思思终于知道，为什么在原著中，陈默会失足掉下山了，这要是放在她身上，那可能九条命都不够花的，而陈默还是因为高烧集中不了精神，才打了一次滑。
　　“这什么破路啊，”董思思开始有点恼羞成怒了，不得不拉着陈默的手臂，才能稳住身形，“这是人能走的……啊！”
　　她话都还没说完，被地上一块只露出一点尖儿的石头磕到，差点往前栽，陈默眼疾手快，抬手横在她前面往回一捞，勾住她的腰，往回一带——
　　董思思撞进了陈默怀里，下意识地往抬起头看他。
　　两人的身影彼此倒映在眼里，呼吸相缠交融，近得可以一根根看清对方的眼睫。
　　明明穿得那么厚，但陈默仍是感到臂弯里那段腰身很细。
　　他不是不知道她腰细，昨晚给她按肩颈的时候，那身帖服的睡裙勾勒起伏，他就看得一清二楚。
　　只是，眼睛看到，跟用手感受，完全是两回事。如果隔着厚棉服都感到这样，那如果是昨晚那身睡裙……
　　陈默发现自己越想越多了，耳根发烫，连忙打住。
　　而另一边，董思思还正为自己的不雅失态而郁闷，从陈默怀里退了出来，发泄般地踩了踩那颗害自己差点摔倒的石子：“早知道就不来了，这还不如你自己上来更快呢。”
　　她就整一个是拖慢进度的。
　　但陈默怎么可能会觉得她是累赘呢？他反倒是怕董思思以后不跟他一起出来了，于是连忙说：“山上很好看的，有花，有溪水，还有瀑布。”
　　嗯？董思思动作一顿，抬起眼看他，微微翘着唇角：“可我总是走不好，都走不到山上的。”
　　陈默马上半蹲到她跟前：“我背你。”
　　到了这个时候，董思思也不得不承认，陈默这个男人，学得还挺快。
　　谁能料到，就在不久之前，她还在董家村，他第一晚来给她送饭时，他被她额头贴额头探体温吓得差点魂都飞了呢？
　　嗯，都是她教导有方，她还是有手把手教人的才能的。
　　她趴到陈默背上，从后面搂着他的脖子，声音里带了点小傲娇：“那好吧，我们继续走。”
　　媳妇又愿意陪他上山了，陈默十分高兴，托着她的腿弯站了起来，稳稳当当地走出每一步。
　　陈默对山里的一切都非常熟悉，边走边给董思思介绍，堪称一个完美导游。
　　“这种树的树汁是白色的，很黏，还有种香味，用罐子盖好，能存一段时间。我在屋里也存了一盒，过两天咱们就能用它来贴春联。”
　　“这花还有好几种颜色，是冬天才开的。”
　　“这溪里有种鱼，个头小，肉很嫩，待会儿回去的时候，我看看能不能捉几条。”
　　……
　　男人说起这些，如数家珍，神色飞舞，董思思昨晚觉得认真的男人最帅，这会儿又想法又变了，自信时的陈默跟认真时，差不多好看。
　　两人在山里转了一圈，陈默也找到了野蜂蜜，用准备好的玻璃瓶装好，收回布袋里。
　　这会儿刚好到中午，陈默背着董思思往回走，正打算带她去看看瀑布，然后就听到了，山下隐隐约约传来大喇叭的声音——
　　“陈默！陈默——”
　　“陈默！陈默！你在哪里！速速下山！”
　　“陈默！陈默！回家！”
　　好几个声音此起彼伏，显然是有不同的人拿着大喇叭在喊话，惊起了好几只山鸟，扑簌簌地往外飞。
　　陈默：“……”
　　董思思：“……”
　　董思思嘴角抽了抽：“这些人到底有什么毛病？”
　　陈默也有点无奈，这样大张旗鼓地找人，估计是有什么急事了，两人只得放弃这次的山内一日游，提前打道回府。
　　他们刚到山脚，来找他们的人远远看到，马上提着大喇叭冲了过来。
　　原来是队长陈国春。
　　陈国春原本一脸焦急，看到两人顿时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哎哟，我的老天爷，陈默，总算找你了。”
　　虽然村里大多数人都欺负陈默，但陈国春跟支书都没有参与的，只是两个人没法堵住村里每个人的嘴，所以他们对陈默被传坏话这件事，也感到很无奈。
　　但话虽然是这么说，这两人做村干部的，本来就也要负责调和矛盾的，所以也撇不开责任，陈默对他们虽不像对其他人那么厌恶，但也说不上喜欢。
　　其他人也围了上来，一脸热切地看着陈默。
　　陈默不冷不热地问：“什么事？”
　　陈国春也知道自己理亏，厚着脸皮说：“来来，走，咱们边走边说。”
　　*
　　海沙公社的干部们开完会之后，已经确定好处理办法，连饭都来不及吃，大家各自回去做准备工作。
　　这回，从这件事上，所有干部都学到了一个重点：问题它产生了，一定不能因为它看起来无伤大雅，就放任不管，否则，等一旦问题被发现，要处理起来，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
　　这个事件当中，陈默是主角，当然是不能缺的，下沙大队的干部们回去才发，陈默居然带着自己媳妇上山去了。
　　这要是搁在平时，陈默一个人上山打猎，估计很快就下来了，但人家今天带了媳妇，两人还是刚领的证，有点脑子都能猜到这是上山玩去了，一时半会儿肯定下不来。
　　本来就是他们对不住陈默，结果现在他们还要耽误人家夫妻约会，实在是不厚道！
　　但是没办法，梅团长今天这是不见到这事情处理完，是不会死心的，这会儿还在下沙大队队委那儿等着开干呢！
　　而陈默刚从生产队长陈国春口中得知这一切，心情十分复杂。他仍是背着董思思，跟着几个村委干部往回走。
　　陈国春本来还想打一下感情牌，还没开口呢，董思思就先说话了：“陈队长，你可以不说话，但是你所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将原封不动转述给梅团长。”
　　陈国春：“……”
　　让陈国春来打感情牌的其他人：“……”
　　董思思并不尴尬，所以尴尬的就是陈国春等人。她就是喜欢不按常理出牌，打得这些人晕头转向，然后只能被动接她的招。
　　她还不知道这些人的小算盘？就他们这点段位，都不够格跟她坐同一张谈判桌的。
　　不就是拿出“家丑不外扬”“大家都是同一个村子同根生的”之类的理由，然后给出一个不痛不痒的承诺，想着先提前安抚一下陈默，让陈默在梅团长跟前看起来像是和村民们达成和解。
　　可这样一来，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即使梅团长是按规矩办事，也无法改变，这些人就是欺软怕硬的事实，现在看到有人给陈默撑腰了，还是个大人物，于是现在不但想要求原谅，还想舔着脸跟着一块儿讨好处。
　　陈默笨男人，看着又冷又硬，实际心软得不行。她能骑到他头上，想怎么骑就怎么骑，但其他人也想欺负他？想都别想，门儿都没有。
　　对于这些人，董思思出手从来都不花里胡哨的，直接一句话将他们堵死。
　　她这话一出，队委们原本精心准备的劝说内容，连个标点符号都发不出来，而且还不能说错一句话，不然回头她告诉梅团长，那不是越描越黑？
　　于是，陈春海等人不但不围着陈默打转了，甚至一下子都不敢离这对小夫妻太近，生怕他们听到自己说话。
　　就这样，陈默反倒落得耳根清净，可以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要怎么看待这件事情。
　　“快十二点了，”陈默侧着脸问董思思，“刚才还没怎么吃，他们就来了，你这会儿饿了吗？”
　　董思思搂着他的脖子，脚尖轻晃：“还行。”
　　陈默安静了一会儿，终于低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小时候曾经也在想象过，自己可不可以像其他人一样，只是做普通的村里一份子，跟同龄人玩，看到大人就喊一声，然后被关心两句。”
　　“后来也就不奢望了，他们骂我可以，只要不骂我亲娘就行。”
　　“可他们骂我，也骂我亲娘。骂得狠了，他们讨厌我，我也讨厌他们。”
　　陈默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但我也从来没有想象过，会有今日这样的一天。”
　　从来没有想象过，那些人会为曾经骂过他的话、欺负过他的事而道歉，乞求他的原谅。
　　这似乎是应该高兴的，但他却丝毫没感到应有的开心，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压着，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紧接着，他感到肩背一紧。
　　身后的少女小腿发力，夹紧了他，手臂收了收，贴到他耳边，就像是从身后环着拥抱他一样——
　　“去听他们痛哭流涕，原不原谅没关系，但是要让心里爽一把。如果我是你，我是不会原谅这些人的，凭什么原谅他们？我又不是佛祖观世音，让这些人烂在地里好了。”
　　“听好了陈默，他们这就是道德绑架，不入流的小把戏，你可千万不能上套了。”
　　那花瓣般的双唇在耳边若即若离，陈默能闻到少女身上的香气，能感到那温润的气息在一点点抚过他的耳蜗，探进他的脑海中，游遍全身，无声地支撑着他。
　　明明只是简单地两句话，可陈默却感到了，感到心里那无形的桎梏终于被打破，压抑的情绪得到了释放，让他眼眶有点发热。
　　他明白了，想通了：“嗯，我不会上套的。”
　　接着，他又沙着声说：“思思，幸好有你。”
　　一直以来，他不是没有想过，为什么他要去遭受那些欺负和不公？可现在他释然了，如果真的有运气一说，那他相信，遇上思思，需要花光他的所有运气。
　　*
　　集会按时举行，没有一个人敢开溜，所有人都到场了，并且规规矩矩坐好，甚至没有人开小差，场面十分壮观。
　　梅旭东团长就坐在前头，干部们在台上激情输出，丝毫不敢含糊，细数某些人是如何欺负陈默的，然后批评这些行为都是不对的。
　　所有曾经骂过陈默的人，都轮流上台，朝坐在台下中间的陈默道歉，并保证以后不会再犯。
　　有的人果然如董思思所料，痛哭流涕，撕心裂肺地自我批评一番。
　　如果是以前的陈默，说不定就已经原谅他们了，但现在的陈默不会了，只冷漠地看着那些人在台上表演，甚至在看到一些夸张的行为时，还忍不住嘲讽一笑。
　　台上激情表演的人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毕竟陈默被伯父伯娘压榨那么多年，还不是大棒之后给个甜枣，又屁颠屁颠地继续给他们干活？
　　但是仔细一想，陈默最近可不就是变了吗？正是因为娶了董思思，变精了！
　　意识到这些骗不了陈默之后，后面的人都老老实实了，该说什么说什么。
　　最后，一切说的都抵不过实际行动，所以，除了兰家之外，下沙大队需要进行全体思想教育。
　　三个月内，除了出工之外，其他时间都要集中学习和反思，目标是让下沙大队成为一个团结大集体。
　　这意味着，这三个月里，他们不能趁着闲暇时间做买卖赚钱了！而其中，有不少人跟别人有长期合作的，断三个月，损失的可就不止是三个月的买卖了！
　　损失了很多，但这就是他们长期欺负陈默的代价。
　　*
　　散会之后，村民们都蔫了吧唧地回到自己家里，梅旭东这才来到陈默跟前，跟陈默握手：“陈默同志你好，我是梅旭东，感谢你昨天仗义出手，救了我妹夫一命。”
　　陈默连忙说：“团长好，其实这是我媳妇的功劳，我都是听她的。是我该感谢团长才对，刚才的集会……谢谢团长。”
　　梅旭东又跟董思思握了握手，道谢。
　　董思思说：“我只是说几句话，主要还是他力气大，能把人扛到医院，不然我说再多也没用。”
　　梅旭东笑了笑，觉得这对小夫妻真有意思。
　　两人邀请梅旭东到家里坐，伯父伯娘也想来沾一下光，凑过来抱大腿，但梅旭东的勤务兵上前，无声地将他们挡了回去。
　　而屋里，梅旭东已经坐了下来，跟陈默夫妇聊了一会儿，也提到了自己的妹妹和妹夫。
　　梅旭东一脸感慨：“我就这一个妹妹，家里一直就宠着她，她从小就是蜜罐里长大的，要是妹夫真的出了什么事，那可真是没法想象。”
　　他家里本来是反对这门亲事的，但妹妹坚持，孩子也生了，还能怎么样呢？难道真的断绝关系吗？
　　人心肉做，哪里是说断就断的。
　　家里对这个女婿也一直是没什么好脸色，尤其是他亲爹，逢年过节女婿上门，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但妹夫脾气好，知道自己娶了人家的宝贝女儿，所以一直都是退让的。
　　这么多年了，孙女都那么大了，父母嘴上阴阳怪气，但其实也还是关心妹妹夫妻一家的。
　　梅旭东把之前就准备好的小礼物，以及钱票，一并拿了出来，笑着说：“这次来得匆忙，也不知道你们需要什么，钱票最实在，希望二位不要嫌弃。”
　　陈默把钱票推了回去，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梅团长，您太客气了，这些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不过，我有点事儿，想请梅团长帮个忙。”
　　董思思也有点意外，这男人平时帮人也不图报，这回居然向对方开口了？
　　梅旭东也不是矫情的人，笑着点了点头：“你说，只要是法纪允许之内的，我能做的都可以。”
　　这是很重的承诺了，陈默一脸惊喜，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大跌眼镜：“我能不能跟李老板学做生意？”
　　梅旭东顿时哭笑不得，那这岂不是跟他没什么关系？这小伙子，也不知道该说他笨好，还是老实好，放着大好的机会不提要求，居然提了这么个事情，这也算个事？
　　梅旭东有点无奈：“可以，当然可以。我跟他说一下，到时候等他的伤养得好一点之后，你可以随时去找他。你再想想有没有其他要办的事？”
　　陈默老实地说：“没有了。”
　　梅旭东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小伙子，人品够好！他朝董思思说：“姑娘，你嫁了个好男人。”
　　董思思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团长，他也娶了个好老婆。”
　　陈默忙不迭地点头。
　　梅旭东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朝两人竖起了大拇指，又说：“我听陆经理说，小陈平时经常会去县里卖海鲜和野货。”
　　“你以后要是有多的鱼和野货，就直接放到我妹夫那汽水销售部里卖，他有客源，也省得你们到处跑了，你们也放心，加格绝对是漂亮的。”
　　陈默连忙道谢，梅旭东又坐了一会儿，让他和董思思有空可以到县里多走动，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两人将梅旭东送走之后，董思思这才回过头，一脸探究地看着陈默：这男人竟然想做生意？
　　她问：“陈默，你怎么突然想学做生意了，你知道有多难吗？”
　　陈默点点头：“我知道很难的，但只有做生意，才能赚大钱。”
　　没想到这男人还有点野心，董思思扑哧一声笑了：“赚大钱干嘛？”
　　陈默一脸认真地说：“给你换金镯子，珐琅镯子的容易碎。”


第16章 
　　董思思眼里笑意愈深, 一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挠了挠陈默下颌，逗猫一样, 声音又娇又柔：“你知道金子什么价格嘛？”
　　这不是董思思第一次这样逗陈默了，上回她的手冷冰冰, 而现在，屋里烤着火盆, 暖烘烘，少女的指尖又温又软，是和之前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白皙细嫩，像青葱一样，却又像绒毛一样, 一下又一下，勾着他的下颌，也撩动着他的心。
　　陈默直愣愣地看着董思思, 又老实地摇着头：“不知道。”
　　董思思收回手，轻哼了一声：“不知道就敢说呀。”
　　下颌那点温软一空，魂却早就被勾走了, 可撩拨的人说收手就收手, 陈默就像个被抛弃的大可怜一样, 急了：“可我是认真的，等我学会做生意赚到钱，我给你买大金镯子！”
　　董思思想起粤省人似乎对金镯子情有独钟，到了二十一世纪，有钱人家的女儿结婚, 不管是书香世家还是暴发户, 出嫁当天直接用红绳将一堆金镯子串起来, 挂在脖子上。
　　要是太多了挂不完，那就直接戴在手上，俩手臂一排金镯子。
　　董思思想想那个画面，心说那还是算了：“不用大金镯子，小金镯子就行。”
　　董氏在国外有一堆业务，董思思自己就是负责国外医疗领域投资的，黄金跟货币关系息息相关，她对黄金的行情自然也很熟悉。
　　在这个年代，黄金属于战略资源，由国家统一管控，没有私营的，金银首饰都是国营渠道出售。除了金银首饰之外，也有从国外进口的宝石。
　　这个时候的金价，每克大概在一百三十上下浮动，女生带的镯子，一般二十克左右，单单是成本，就要两千六百块，这还没算损耗和人工费。
　　董思思好整以暇地看着陈默，说：“小金镯子也要两千六左右噢。”
　　出乎她的意料，陈默没有倒抽一口气，毫无惧色，只是郑重地点点头，说：“我会努力的。”
　　嗯？这男人是认真的呀！董思思又有点感兴趣地问：“那你打算怎么努力呀？”
　　陈默说：“梅团长回去之后，应该就会问一下李老板愿不愿意教我，等过完年之后，他大概也恢复一点了，我就去医院拜访一下他，看看他的意思怎么样。”
　　毕竟梅团长只是帮忙转告，李老板愿不愿意教，又是另外一回事。
　　陈默一脸理解地说：“毕竟有句话说，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男人说得很认真，也表示很理解，董思思哈哈一笑，捏了捏他的脸：“陈默，你有时候真是怪可爱的。”
　　陈默：？？？
　　董思思收回手，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就像以前坐在会议室主位那样，说：“李老板会教你的，这不用问。”
　　“经销部不是谁都能开的，创办成本至少要十万块，现在没有哪个人能独立拿出这笔钱来，所以这个李老板一定是跟人合伙的。”
　　“合伙人不会太多，因为如果人太多，收益分成容易出问题，也就容易出矛盾，一般来说，这种规模的，三四个人就差不多了。”
　　“但是哪怕是三四个人合伙，个人起步资金也要两三万，而民间买卖开放也没多久，所以他很可能是跟人借钱筹的起步资金。”
　　董思思说到这里，顿了顿，向陈默提问：“你觉得他是跟谁借的呢？”
　　陈默听得很认真，马上回答：“梅团长，而且梅团长一个也不够，可能梅团长又问战友借了钱。”
　　在民间买卖开放之前，农村里就是赚工分，除非像他那样能捉野猪上交，得到奖励，否则一般人家，也只有年底才有点钱分，而城里职工就不同了，每个月都有真金白银的工资。
　　但普通职工的工资，肯定也筹不够开经销部的钱，而梅团长职级高，资历长，这么多年下来，储蓄应该也不少了，身边差不多职级的战友也一样。
　　“可是，”陈默犹豫了一下，说，“民间买卖开放之前，也已经有人在隐市暗地里做买卖，李老板会不会也在那儿做过生意？”
　　“他的合作伙伴有可能，”董思思说，“但李老板不会。”
　　“梅团长这个身份，如果李老板去隐市做生意，一旦被抓了，会很麻烦，梅团长那边也不好办。”
　　“而且，你还记不记得，梅团长说过，他家里其实是不喜欢李老板的，而梅团长本身在部队里，跟李老板夫妇见面少，梅团长跟李老板不会太亲近。”
　　“但梅团长却非常笃定，显然跟李老板就只是一句话的问题，如果梅团长不是借钱给他的那个人，跟李老板平时见面又少，感情不深，他不会这样直接告诉你的，而是会跟你说，他会先问一下他妹夫。”
　　直到这个时候，陈默才露出一脸恍然的表情。
　　董思思问：“现在明白了？”
　　陈默点点头，一脸崇拜地看着她：“明白了，思思你好厉害。”
　　董思思早就已经听腻了别人对她的夸奖，但这个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居然觉得还挺受用，不由自主地有点小得意，抬了抬下巴，傲娇地说：“还行吧。”
　　她心里又想想：哼，居然千里迢迢跑去求别人学做生意，她明明这么大一个全球百强公司总裁，就站在他跟前！
　　董思思想了想，又说：“做生意，不是买卖这么简单。根据已知的信息，判断背后各种可能，这在跟合作伙伴相处，或者在跟客人交流，都是非常有用的。”
　　陈默连连点头：“嗯，我记住了。”
　　他的记性很好，董思思是知道的，但理论跟实践总有出入，还是得到时候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现在说这些也没太大用处。
　　“我们跟李老板他们不一样，”董思思说，“他们有起步资金开经销部，我们可没这笔钱，哪怕有跟李老板一样的起步资金，也找不到合伙人。”
　　陈默也明白了：“我们现在攒不到那么多钱，或者我可以先试试做临时工？”
　　“那还不如你打渔赚得多。”董思思无奈地笑了笑，话锋一转，又说，“等年过得差不多的时候，你再去给李老板夫妻拜个晚年就好，到时候他们会主动提起这件事的。”
　　反正陈默什么都不懂，就算有起步资金，也是要吃亏的，总要先学了，甚至在李老板那儿“实习”，积累一下经验。
　　拜年也是个合适的上门理由，而正月头几天过年的话，人家肯定也忙着走亲戚朋友，陈默说是他们救命恩人，但除此之外，本来就没什么交集，太早去拜年就不合适了。
　　陈默连忙又记下了。
　　*
　　这会儿已经下午五点多，陈默想起昨天跟三姨说好，今天把海洞里的兔子带回来，又想起今天媳妇为了陪他，中午饭都没吃好，决定再加点菜。
　　他出了一趟海，除了把之前藏在海洞里的野兔抓了回来，居然还抓了两只龙虾回来，顺带还捡了点小毛鱼回来喂鹅。
　　本来，陈默今天是打算从山上回来后，就带五只小鹅去滩涂觅食的，但今天显然是来不及了，于是他只能先喂一天豆粕，混一点剁碎的鱼肉。
　　董思思还在看书呢，就看到陈默喜上眉梢地回来了。他快步走到她跟前，一脸兴奋地说：“思思，这回我真摸到龙虾窝了！”
　　今天真是好事成双，先是梅团长来找他，现在又是龙虾窝，让他都有点不敢相信，这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
　　要知道，华国龙虾虽然行动迟缓，但白天都喜欢藏在石缝下，冬天活跃度也很低，所以除非莲香饭店的陆经理特别要求，否则他不会在冬天找龙虾，因为太费时间。
　　没想到，今天去取兔子的时候，居然让他发现了！
　　董思思也有点惊讶，笑着说：“运气真好。”
　　看到这龙虾，她又想起之前他们给陈继东夫妇做的局，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让你伯父伯娘知道，你上回实际上没有捅到龙虾窝？”
　　“嗯，我记着呢，”陈默说，“之前没说，是不想他们吵闹，今天集会，他们是重点批评对象，就趁现在说最好，他们也不敢说什么，估计今晚就会找上门来了。”
　　董思思见他都打算好了，而且安排也没问题，于是说：“那你要搞定他们，我可听不得他们骂我。”
　　陈默马上说：“我不会让他们骂你的。”
　　这还差不多，董思思满意地点点头。
　　*
　　晚上在兰家吃饭的时候，陈翠香果然做了一锅红烧兔肉，还有蒜蓉粉丝蒸龙虾，五花肉白菜炖粉条，全是硬菜，比普通人家过年吃得还好。
　　“哇今天好丰盛啊！”
　　厨房里还在忙碌着，兰翔看到饭桌上热气腾腾的红烧兔肉，不争气的眼泪从嘴角留了下来，伸出手就要先偷吃一块。
　　陈翠香拍了一下他的手，瞪了他一眼：“这还没开吃呢，你嫂子还坐在那儿呢，没点礼数！”
　　兰翔嚷嚷道：“哎呀，嫂子又不是外人！”
　　陈翠香真想拧儿子耳朵：“这是外人不外人的问题吗？”
　　兰志凌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兰翔，你去厨房帮忙，本来今晚就是给你默哥庆祝的，人家还在厨房忙着，你这算啥？赶紧弄完大家一起吃饭。”
　　于是兰翔又跑去了厨房，一阵过后，菜终于齐了，兰志凌还拿出了自己酿的野莓酒，大家坐到一起，给陈默庆祝。
　　经过今天这个事情之后，除了平时跟陈默交好的兰家、隔壁村的周少鸣和黎愈，其他人都要学习三个月。
　　而且，公社里为了保住荣誉锦旗，一定会大力抓文明的，社员里也会掀起一阵讲文明树新风的新潮，大家都是祖国的好同胞，不能侮辱同胞，文明礼让，共建和谐公社。
　　这也意味着，大家从此不敢得罪陈默了，尽管这种尊重只是明面上的，相熟之间提起，也只是酸溜溜地说不过命好，出门遇着贵人。
　　“命好？”董思思笑了一下，毫不在意地说，“让他们遇上试试看，看他们有没有这个命捡到这个便宜。”
　　这话里显然有玄机，陈默之前没跟人提起过在县城里发生的事，因为他确实觉得不值一提，而今天事发突然，兰家也没来得及问。
　　于是，其他人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董思思为了考一下陈默，让陈默来解释。
　　陈默解释完，兰翔兄妹不明觉厉，鼓掌表示好厉害。
　　陈默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都是思思教我的。”
　　兄妹俩哇塞一声，对董思思的崇拜更高了。
　　酒过三巡，董思思本人是能喝酒的，但原身这身体一点酒精都没碰过，现在喝了两小杯，就开始有点晕乎了。
　　“哎呀，这……”陈翠香没想到她酒量这么差，“这野莓酒也不烈，思思这是一杯倒。”
　　陈默平时会放点酒在船里，天冷时喝点酒可以驱寒，所以酒量还不错。他看着开始有点迷迷瞪瞪犯困的董思思，也不敢留太久，匆匆吃完饭之后，扶着她走出兰家。
　　董思思是有点上头，但还是有意识的，靠在陈默身上，整个人像是踩在云里，感到脚步一时轻一时重。
　　她不想动了，皱了皱眉，朝陈默抬起手，抬起脸看着他：“走不动了，抱我。”
　　月色下，少女的脸被镀了一层柔和的光，脸上浮着红晕，说话间，陈默甚至闻到了她身上的酒气。
　　他感到心脏漏跳了一拍，低低地应了一声，俯下身，将她打横抱起来。
　　董思思在他怀里调整了个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一些，把脸往他心口靠，打了个呵欠，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他的衣服玩：“陈默。”
　　陈默低下头：“嗯？”
　　董思思皱了皱鼻子：“你好笨噢。”
　　陈默：“嗯，我知道，我会勤快点的，勤能补拙。”
　　但少女好像没听到他这句，自顾自地说：“但没关系，你可以做我的保镖。”
　　“嗯？”陈默有点没反应过来，但媳妇说的总没错的，于是他又应了一声，“嗯，好。”
　　回到对面房子的时候，他的伯父伯娘果然又等在门边了。
　　梁晓敏一看董思思那样子，就知道这是喝醉了，心里狂喜：太好了！没选错时机，这臭丫头醉得实在是太及时了，这样她就没法碍着他们忽悠这傻侄子了！
　　但是，想是这么想，梁晓敏虽然心里很讨厌董思思，但她知道，这傻侄子把这狐媚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想哄他，那必须是先装出关心这狐媚子的样子！
　　于是，梁晓敏“哎哟”一声，一脸夸张地迎了上来，装作心疼的样子，朝董思思的脸探出手：“呀，这孩子怎么喝醉啦？哎唷，好孩子，是不是很难受？待会儿伯娘给你熬醒酒茶去……”
　　然而，还没伯娘碰到自己媳妇，陈默就马上侧过身，让伯娘摸了个空。他皱了皱眉：这女人在想什么？居然以为他会让她碰他媳妇？
　　梁晓敏声音尖利刺耳，董思思迷迷糊糊间往陈默怀里拱，又捂了捂耳朵，陈默见状，打算直接绕过伯父伯娘进屋。
　　陈继东和梁晓敏等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有这好机会，怎么可能会放过？于是两人脸皮也不要了，夫妻俩手拉着手，又追上陈默，拦住了他。
　　陈默皱了皱眉，一脸不耐烦：“别挡路。”
　　陈继东心里有点惊讶，这傻小子居然也会有这种表情！长能耐了，居然敢说自己伯父伯娘挡路，真是没大没小！
　　不过也是，攀上个团长了，能不牛气吗？
　　“默啊，”陈继东生硬地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伯父跟伯娘想跟你聊两句。”
　　伯娘连连点头，说：“默啊，咱们毕竟是你伯父伯娘，你就是对伯娘心里有怨气，也不能不理你伯父呀！你和你伯父血脉相连，都是陈家人！”
　　“‘都是陈家人’？”陈默脸色一冷，嘲讽地看着他们，“我十七岁那年，大概下午五点左右，就在柴房里面，你们不是还说我是不知道哪里的野种？”
　　那个情形，他记得很清楚，甚至连这两人的表情、语气、动作，都记得分毫不差。
　　他知道的，自己从小就和公社里大多人长得不太一样。
　　除了眼睛的颜色之外，他的个子，就比其他所有人都高，长得也壮，而他爹也就一米七左右，陈家人的身高一直也就中等水平。
　　事实上，粤省人普遍都不高的，他也没吃到多少营养品，还能长成这样，显然体格就不是随他爹的。
　　还有，他的五官，粤省人大多数人脸都是很平的，而他的五官却不是。
　　而他亲娘，是下乡不久之后，就跟他爹结婚了，据说是早产生下的他，可一般早产儿身体都是很弱的，而他全身上下没半点像早产儿。
　　陈默笑了一下，却是皮笑肉不笑，对陈继东夫妇说：“难道伯父伯娘不记得了？没关系，我记得很清楚。”
　　陈继东夫妇脸上一阵尴尬，怎么也没想到，当年他们随便几句，居然被陈默听了去。
　　梁晓敏马上说：“哎呀，那都是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陈默面无表情：“很好笑么？”
　　梁晓敏：“……”
　　这死孩子，真是把董思思那讨厌鬼的说话一套学了个精！
　　两人又开始装可怜打亲情牌了，陈默知道他们是为什么而来，于是说：“你们想跟我们和好？”
　　诶？有戏！陈继东以为他这是终于松口了，和梁晓敏互相看了一眼，夫妻俩十分有默契：这傻小子果然还是傻小子！好哄的很！
　　陈继东一脸痛心地说：“那当然的，阿默，我和你伯娘是说过那些混账话，但这些年我们也把你养大了吧？都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梁晓敏赶紧附和，又说：“默啊，你看，你救了团长的妹夫，那就是团长的大恩人哪！让团长给你在城里谋个差事，还不简单？你去了城里，我们替你照顾思思。”
　　她心里美滋滋地想，然后你每个月给点伙食费就好！看他把那狐媚子当心肝宠，不得把一大半钱都拿回来？
　　然后，两人就听见陈默说：“没有龙虾。”
　　伯父伯娘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嗯？龙虾？什么龙虾？怎么突然扯到龙虾了？
　　见他们一头雾水，陈默慢条斯理地解释：“之前我跟你们说，捕了一窝龙虾，等着国营饭店收，是假的。”
　　“什么？！”
　　两人失声叫道，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陈默。
　　梁晓敏指着陈默，手都抖了：“你你你……你说什么？假的？！陈默，你这不是骗人吗！你有没有良心啊？”
　　陈继东也反应过来了，马上就说：“陈默，那你俩得把彩礼跟三转一响都还给我们，那都是我们的血汗钱！”
　　好你个陈默，居然都是骗他们的！为了娶董思思，居然骗他们钱！
　　董思思这狐媚精，到底给陈默灌了什么迷魂汤？
　　见陈默无动于衷，丝毫没有羞愧的样子，梁晓敏就知道，这侄子是没打算还钱还彩礼了，那可是她亲儿子的三转一响啊！
　　也怪当初他们太相信陈默了，谁又能想到，这一向老实巴交的傻小子，居然敢骗他们这么大一笔钱！
　　梁晓敏气得肺都炸了：“你这白——”
　　“说话前可要想清楚了，梁晓敏。”陈默冷冷地说，“看来你下午的集会是白参加了，你敢再说一次‘白眼狼’，公社的锦旗说不定就会因为你掉没了，你们就等着再多学习几个月，学学怎么尊重人。”
　　梁晓敏的声音戛然而止，瞪着陈默，像一只被人提着脖子的肥鸭，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董思思在陈默怀里扭来扭去，捂着耳朵：“吵什么，吵死了！扣工资！”
　　陈默当即不再跟陈继东夫妇废话，走回了自己屋里。
　　*
　　董思思的酒品还是不错的。
　　在从前，她极少喝醉，顶多是微醺，那也一定是人已经在自己的卧室里，她绝不会让自己的醉态落在外面，让人捉住把柄。
　　她其实很享受半醉半醒的状态，因为可让大脑完全放松，但家族从小的教导不允许她这样做，尤其是成为继承人候选者时，她的一举一动也就更受关注了。
　　不放纵，约束，自律，才能掌舵董氏这艘庞大的轮船。
　　董思思半眯着眼，脑海里一片混沌，跳跃的烛火时而是一个模糊的光斑，时而又是一个跳舞的小精灵。
　　那恼人的吵闹声已经没有了，四周很安静，只有耳边的心跳声。
　　咚咚咚，像擂鼓一样，又快又急。
　　她的手在那片心跳上圈圈点点：“跳得好快。”
　　于是，下一秒，她感到那儿跳得更快了。
　　陈默抱着她，低头看着她，走得很慢很慢，可惜再慢也到床边了，该把人放下了。
　　他轻轻地把董思思放到被褥上，正想替她把鞋子脱掉，她却扔是把他衣服拽在手里。他双手撑在她两侧，俯在她上方，声音微沙：“思思？”
　　董思思“嗯”了一声，目光终于从手里的衣服，落到了男人的脸上。
　　少女的脸血气十足，眼角也泛着红色，像一条鲜艳的红鲤鱼，游过眼里的温润泉水，荡起几分隐秘的春色。
　　陈默看着这张漂亮的脸，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理智告诉他应该马上起来，把她塞进被窝里，但脑子会了，手却不会，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更可怕的是，心底有另一个声音，在渴望着做相反的事情。
　　“思思，”他的声音变得很低沉，简直不像是他了，“你醉了，该睡觉了。”
　　这话也不知道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但他看她表情仍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样，就知道她根本没听见。
　　这是跟平时完全不一样的思思。
　　平时他在她跟前，总是捉摸不透她，被她吸引，又被她牵引，喜欢她勾着他下巴时的模样，像一只骄傲又漂亮的猫。
　　也喜欢现在这样的她，清纯懵懂，迷迷糊糊。
　　他撑着的手握了握拳，额上青筋凸起，呼吸又快又重。他一边看着她，一边慢慢地继续往下俯，像是在跟什么对抗一样。
　　她缓缓地眨了眨眼，眼里雾雾朦朦，像是对他的靠近无知无觉。
　　无知无觉。
　　陈默猛地停住了，一下子清醒过来，抬手就给自己来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连董思思都被吓了一跳，肩膀抖了一下，一脸迷惑地看着他。
　　而同时，她的手也终于松开了，陈默将自己的衣服抽了回来，飞快地替她脱了鞋子，扯过被子，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董思思：？？？


第17章 
　　少女的眼神懵懂无辜又疑惑, 她被裹得跟蚕蛹一样，挣也不开，开始蹙起好看的眉毛, 黑亮的瞳仁里满是委屈。
　　陈默受不了她这样的眼神，直接把掌心盖到她眼睛上, 一边哄小孩似的拍着她后背，一边哑着声说：“睡觉, 睡一觉就好了。”
　　如果不这样，他怕自己忍不住。
　　他还记得她说过的，他是她的，但她不是他的。
　　他现在的日子比以往好了千倍万倍，能救下梅团长的妹夫, 也多亏了她。他不能趁着她醉了的时候耍流氓。
　　陈默耐心地拍着，董思思本来就没多少力气，挣了几下之后又累又困, 没过多久果然睡着了。
　　他这才如释重负，匆匆忙忙地跑出去，冲冷水澡把那股热燥压下去。
　　第二天一早, 董思思是被热醒的, 醒来的时候出了一身汗, 浑身黏糊糊，又热又难受，把被子踢开了。
　　陈默一贯早醒，加上心虚，一直守在旁边, 这会儿看见她醒了, 连额头都出了汗, 额角的碎发都贴在皮肤上，连忙拿着手帕走了过去。
　　董思思以前睡觉就不盖被子的，她房间里永远是适合果睡的温度，睡觉时身上没有任何负担，穿过来后才第一次盖被子，本来就不喜欢，结果昨晚陈默还给她裹成那样。
　　她接过手帕，一边擦汗，一边朝陈默抱怨：“你不知道要给我把棉衣先脱下来吗？热死了，害我出了那么多汗。”
　　陈默站在床边，就怕她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来，于是非常积极地认错：“是我的错，我下次不会了。”
　　董思思皱着眉，哼了一声：“没有下次了，下次我才不喝酒。”
　　陈默乖乖地点了点头：“嗯嗯，咱们下次不喝。”
　　他忽然又想到，那这样的话，是不是就再也没机会看到她昨天夜里那模样了……
　　董思思觉得浑身都不舒服，一脸忍耐地说：“我要洗澡。”
　　陈默马上说：“我去烧水，很快的。”
　　等洗过澡之后，董思思恢复一身清爽，这才心情好了点。
　　让被子裹了一整晚，现在她简直连衣服都不想穿了，之前她托林绣做了不少衣服，其中就包括了居家穿的斗篷披肩，直接披上身，带子一系，不像大衣那样贴身，少了很多束缚感。
　　陈默就没见过这种穿法的，总觉得衣服还是贴身的暖和，董思思里面还只穿了睡裙，小腿都是光的，他怕她着凉，本来已经烤了个火盆，又再多加一个，放在她左右两边。
　　原身这身体实在是太差了，董思思仍是觉得有点缓不过来，一脸蔫蔫，陈默有点担心地看着她：“思思，还是不舒服吗？”
　　董思思打了个呵欠：“还行。”
　　就还是有点乏，要不是热醒了一身汗，她根本不会那么早醒。
　　喝醉酒不等于失忆，只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董思思很清楚地记得昨晚的情形，只是当时像是精神和身体分开了一样。
　　她看了陈默一眼，这男人满脸都写着心虚，演技也太差了。
　　本来也没发生什么，但他那表情，董思思几乎都要怀疑自己昨晚记忆出错了。
　　她托着腮，一脸狐疑地看着陈默，难道这男人在她睡着了之后，还做了点什么？
　　陈默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心想难道思思发现了吗？
　　董思思收回目光，又问：“你今天不是要去县里交龙虾吗？”
　　陈默见她又脸色如常了，顿时松了口气，点点头，说：“待会儿就去，我做了糯米饭，放在保温盒里，待会儿中午的时候，你拿出来吃就行。”
　　董思思应了一声，陈默又说：“兰翔兰心今天也去镇上赶集了，兰叔和三姨在检查电线，今天是在周家村里，就在隔壁村……”
　　陈默说着说着，又不太放心，于是试探着问：“思思，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县里？”
　　董思思根本不想动，皱着眉说：“才不要。”
　　见他还想说什么，她又说：“你快去，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你不用担心，我在董家村的时候也都是这么过的，在这儿还没那些奇葩人呢。”
　　说得倒也是，陈默心下稍稍安定，于是跟她道别之后，就带着五只小鹅出门了。
　　他用长绳绑在小鹅的脚上，然后带到一处平时没人去的滩涂，把绳子绕在岩石上，让小鹅在附近自己觅食，然后他划着船去远处的海洞，收昨天发现的那群龙虾。
　　*
　　龙虾在冬天不活跃，难捕，所以也好卖。
　　这是改开后的第一个农历新年，许多外国友人都来华国做文化交流，感受节日气氛，他们消费水平较高，所以在国营饭店里经常都会问到是否有龙虾。
　　莲香饭店是县里最大的国营饭店，最近也迎来了营业高峰。
　　陈默去问陆经理收不收龙虾的时候，陆经理简直忍不住握着他的手，一脸激动地说：“小陈，你可来得真及时，真是咱们的救星！”
　　最近水湾陶瓷厂要招待一批外商，正在谈合作，如果顺利的话，能达成长期交易，这对当地经济，将是大大的推动。
　　招待方面，食宿自然就不能马虎了，餐饮这块就落到了莲香饭店里，陆经理亲自负责，但递了几次设计的菜单，陶瓷厂那边都不太满意。
　　这其中，陶瓷厂那边就刚好提到，外商团的领队特别喜欢吃龙虾，第一次来华国，听说华国龙虾跟澳洲龙虾有得一比，就兴致勃勃地表示想尝一下。
　　陶瓷厂那边一口答应，转头就跟陆经理说，别的先不管，华龙必须要有。
　　“要是夏天就好办，你说现在这季节，我上哪儿去找华龙？我就差自己去海里捞了！”陆和平用力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幸好有你，小陈，哎呀，真是太好了！”
　　收到任务之后，饭店里还专门腾出三个员工，一起去跟渔民们碰运气，谁都没好消息，这会儿三个员工正好从外面空着手回来，一听到这消息，当场欢呼起来。
　　“哎呀，太好了太好了，还是小陈靠谱呐！”
　　“嘿嘿嘿，经理，那咱们这次的奖金是不是稳了？”
　　店员们都兴奋起来，这要是陶瓷厂那边搞定了外商团，怎么着也有他们饭店一份功劳吧？
　　陆和平瞪了他们一眼：“好好招待完再想奖金的事情。”
　　龙虾金贵，不能长时间离水，所以陈默没有直接将它们带到岸上，而是养在了连家船船底，等找到买家之后，再送货。
　　华龙是群居的，陈默昨天发现的时候，整整有一百二十三只，他昨晚吃饭的时候，发现董思思夹龙虾片的频率比其他菜高，知道她也爱吃，所以留了二十三只自家吃，剩下正好一百整数拿出来卖。
　　因为改开的缘故，现在来饭店的客人也大方了不少，尤其是做生意的老板招待客户，就更要舍得花钱了，而且现在临近过年，正是走动的好时机，所以这种金贵的食材很受饭店欢迎。
　　等陈默来回一趟，把龙虾送进莲香饭店的后厨时，陆和平也不客气，直接做主，一口气把陈默这一百只龙虾全要了，给了最高的收购价，干脆利落地把三百块交到陈默手上。
　　这是陈默这些年来，第一次交海鲜拿到这么多钱，心里也十分激动：“谢谢陆经理！”
　　“谢啥啊，”陆和平哈哈一笑，朝他竖起拇指，“是你自己有本事，我们该谢谢你才对，真是帮大忙了。”
　　这会儿还没到饭点，店里并不是很忙，主厨也能腾出空来调笑几句：“老陆，我发现了，小陈自从娶媳妇儿之后，不一样了。”
　　陆和平也想起董思思救人的情形，也感慨地说：“小陈那媳妇厉害，那天听到我说小陈碰到麻烦的时候，慌都不慌的，要是换成其他人，不说一定吓哭，多少也慌神了。”
　　陈默听到大家夸赞自己媳妇，心里也十分高兴，连连点头。
　　他一脸幸福的样子让大家都笑了起来，路和平又一脸过来人的模样说：“小陈，要珍惜呐！”
　　“我会的，陆经理！”陈默抿唇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正准备待会儿去百货商店，给我媳妇儿买点东西。”
　　本来大家是看陈默平时人不怎么说话，还想传授一下经验，要怎么跟老婆相处有利于家庭和平，结果好家伙，没想到这小伙子看起来不声不响，哄媳妇这是无师自通呐！
　　大家一下子就来了兴趣了：“买啥？”
　　陈默老实地说：“口红。”
　　“哎呀！”
　　“小陈，你这……”
　　大家一言难尽的样子，陈默看了有点慌，连忙问：“怎么了？送口红不行吗？”
　　可他还苦思冥想了那么久，他看媳妇喜欢打扮，所以才想出了送口红。
　　陆和平解释说：“不是不行，这口红，很多女人都喜欢，所以就抢手啊。供销大厦每天就放几十支出来，一放出来就卖光了。”
　　见陈默一脸失望，陆和平又说：“幸好你今天过来了，不然真要白跑一趟。我跟你说，他们营业员都有自己帮人留一两支的，我老婆跟那口红营业员熟，待会儿她过来的时候，我让她带你去找口红营业员。”
　　陈默的心情又雀跃了起来，连连道谢。
　　陆和平夫妻都是职工，也都是管理岗，工资不低，妻子王莲也很爱美，也已经休假了，懒得做饭，所以中午干脆都过来国营饭店这里吃。
　　女人都喜欢买买买，甭管有没有用，挑选和购买的那一刻，本身就是享受。王莲来到后，得知陈默的情况，还听到陈默请她给点意见，想再给媳妇多买点什么。
　　王莲摩拳擦掌：“小陈，你放心，听我说的买，保证你媳妇收到之后惊喜！”
　　陈默不懂，但是很期待，揣着刚赚来的三百块，跟着王莲往百货商店走。
　　*
　　当陈默被百货商店的化妆品迷花了眼的时候，董思思正在屋里画画。
　　豪门子弟们多多少少都有能拿得出手的才艺，而董思思也学了不少，最开始是被爸妈逼着学，后来随着慢慢长大，反倒成了静心的一种渠道。
　　从穿过来的第一天起，她就发现，原身的身体，正在慢慢变化，趋向于她原世界的身体。
　　比如说，原身之前做惯粗活，底子再好，皮肤也不会细嫩，但自从董思思穿过来的第一天起，皮肤就变好了。
　　她还在等待，猜测再过一段时间，也许身体的健康程度，也会慢慢好转。
　　董思思边画边想：她还能回去吗？
　　屋里很安静，外面也很安静，从今天开始，整个陈家村的人就集中到禾堂进行思想学习，陈继东夫妇作为陈默的头号剥削人，自然是站在挨批评的第一线的。
　　对门屋子没人，董思思也乐得清静。
　　只是，这个清净还没维持多久，就被打破了，因为方美娟母女带着殷二山，敲响了她的家门。
　　按照习俗，新婚夫妇应该在第三天回门，董思思之前出嫁嫁得轰轰烈烈，董家那边被她设局要了三百块，心里不知道将她骂了多少遍、诅咒了多少次，自然是不想看见她，巴不得她不回来。
　　三百块对于很多农村家庭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了，这笔钱到了董思思手里，董春玲原本的嫁妆一下子就紧巴巴了。
　　然而，就在昨天，他们怎么也想不到，陈默那个大煞星，居然搭上一个团长，走上大运了！
　　团长亲自出面，陈默多有面子啊！一时间，之前所有说董思思嫁陈默是赌气、是脑子进水的人，一下子就改了口风，纷纷说她有福气。
　　昨天整个公社都因为陈默而开集会，中沙大队自然也要。
　　好在不用像下沙大队那样全员学习，但中沙大队长散会后还是找到了他们一家，因为陈默是他们的侄女婿，之前闹过矛盾的，要他们看着办。
　　又有人调侃方美娟说，现在你去抱董思思大腿还来得及，那可是你侄女呢，你侄女婿现在多风光！做了梅团长的恩人，梅团长能少得了给他谢礼吗？
　　于是，就有了今天方美娟趁着下沙大队学习的时候，带着女儿和准女婿过来。
　　“思思啊，思思，”方美娟在外面拍门，“我是你婶婶啊，开门呐！”
　　因为没分家，院子门是不关的，但是董思思和陈默这屋就很密实。
　　不仅门板是换了新的，门板上还仿照猫眼功能，做了个小窗口，在门上做了个可以打开的小口，这样不用打开门，只开小口，就能看到门外的是什么人，这也是陈默为了保证董思思一个人在家时的安全。
　　董思思慢慢地踱到门边，把小窗口打开。
　　呵，羊来了。
　　她不去找他们，他们居然自己送上门来。
　　董思思懒洋洋地说：“叫什么？吵着我睡觉，我要是不高兴了，是要和我男人说的。我看你们就是歧视他，所以故意来气我是不是？昨天梅团长来主持公道的集会，你们是不是没去啊。”
　　方美娟母女、殷二山就站在外面，看到门板上只开了个小窗，这种新鲜事他们还是头一回看到，傻眼了一下。
　　还没反应过来呢，他们又听到董思思这话，哐哐一顶大帽子往头上扣，方美娟当然知道这其中的厉害，马上扯出讨好的笑容：“哪里，咱们都是亲人，是一家人，婶婶怎么会这样对你呢？”
　　屋里的窗也加了防盗框，所以董思思非常安心地往一边走，坐回了窗台旁的藤椅上，继续画画。
　　外面三人马上挪到窗外，扒着窗口，努力跟董思思交流。
　　方美娟说：“思思啊，你姐姐快结婚了，咱就想，你之前出嫁的时候，不是还没办嫁女酒吗？你和春玲是姐妹，干脆就一起合办，把之前落下的那份给补了。”
　　董思思拿起画板，继续画画，头也不抬地说：“我娘早就不在了，就你也想给我办嫁女宴？就你这样的，也配跟她比？你这样的，也就只能生出董春玲这样的货色呀。”
　　方美娟脸上一阵狰狞，董春玲也被气得够呛，正想开口回怼，被殷二山警告地看了一眼。
　　殷二山看着董思思，温柔地说：“思思，之前是他们做得不对，但是他们已经认识到错误了，给他们一个机会，好吗？”
　　他看着木框玻璃后的少女，眼底一片着迷。
　　只是一段时间没见，思思怎么变漂亮了那么多？
　　那皮肤白嫩得像刚脱壳的鸡蛋，顾盼生辉，连刚才那一眼不屑的眼神，都是那么的好看……
　　董思思嗤笑一声：“嘴皮子上下一动就叫做认识到错误？你们有没有诚意啊？你看看梅团长，这么大的人物，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带着钱和票子报答给陈默，这才叫诚意。”
　　说着，她又一脸鄙夷地看了他们一眼，仿佛他们是不值一提的蝼蚁：“两手空空啥也没用，晦气。”
　　董春玲终于忍不住说：“钱都让你拿光了，我们哪有钱再买什么。”
　　要是还有钱，她才不想来这里！是她娘说，那团长肯定是给了很多钱报答陈默，来这里哄一下董思思，让董思思分他们点钱。
　　“哎呀，”董思思轻轻叹了一声，“你这说话的声音、语气、态度，我都不是很喜欢，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吗？”
　　董春玲：“……”
　　方美娟剜了董春玲一眼，用嘴型朝自己女儿说：你别说话了！
　　董春玲恨恨地闭上了嘴，余光又看到殷二山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董思思，心里就更恨了：这死狐狸精，见着二山哥就开始发骚，故意勾二山哥！
　　董思思想起陈默之前说，今天还要到山上收点柴，备好过年这几天的份。
　　她在屋里不喜欢穿厚衣服，所以陈默经常要给她烤火，用的柴火也就更多了。
　　董思思娇声娇气地唉了一声：“我可没这功夫听你们废话，待会儿我还要上山砍柴呢，好缺柴哦，如果有人能替我砍两把斤柴回来就好了。”
　　方美娟马上讨好地说：“我们替你砍。”
　　董春玲：“……”
　　二百斤，你烧得完吗？！
　　“谢谢哦，”董思思终于大发慈悲地看了方美娟一眼，可此时方美娟在她眼里，俨然是一只老肥羊，“婶——婶——”
　　她根本什么都没答应，但方美娟显然以为只要砍了这两百斤柴，就万事有商量，于是拖着董春玲和殷二山往山上跑，砍柴去了。
　　*
　　等那三人走后，屋内又回复了安静。然而，不到半个小时，董思思又听到了那烦人的声音。
　　“思思。”
　　趁着跟方美娟母女分开找柴砍，殷二山偷偷溜了回来，再次出现在窗边，双手抓着窗框：“我已经在镇陶瓷厂买到了个工位，年后就能去上班。”
　　董思思头也不抬地说：“关我什么事。”
　　面对美人的冷淡，殷二山并没有因此而气馁，声音愈发温柔：“陈默那人凶神恶煞，对你肯定很不温柔吧？你有什么不开心的，可以和二山哥哥说。”
　　董思思忍不住笑了起来，心想这就是普信男吗？太好笑了，她都要尬到脚下抠出一座迪士尼了，这人是怎么做到把这种话说出来的？
　　她起身正要拉上窗帘，紧接着殷二山又补充了一句：“我坐的是陶瓷厂的会计，工资很高的，思思有什么想要的吗？二山哥哥给你买。”
　　董思思的手已经快碰到窗帘了，动作一顿：“会计？”
　　她记得在原著中，殷二山就是从陶瓷厂开始起飞的，但进厂时的岗位不是会计，而是后勤员，进去之后，再从后勤员一步步往上爬。
　　难道是因为她之前把那三百块要了，导致殷二山错过了原来的岗位？
　　会计……
　　董思思眯了眯眼，想起陈默对亲娘谢青枝的死一直耿耿于怀，而谢青枝就是那个陶瓷厂的会计。
　　会计贪钱挪用公款这种鬼话，忽悠不懂行的人也就算了，在她那个世界，多少公司内外两套账，挪用公款的十有八九是出纳和财务主管。
　　谢青枝有可能是背了锅。
　　之前董思思根本没想过要管陈默这些事。
　　一是她一开始的打算，本来就只是拿陈默当多功能工具人，厨师、保镖、船夫等一体。
　　二是这年代不比二十一世纪，没有监控，DNA库都还没建立，当年即使有证据，这么多年过去了，只要那些人不傻，早就把大部分证据销毁了。
　　这年头一切都还不完善，贸贸然去查这些，搞不好会把她和陈默都搭进去。
　　殷二山如果做了陶瓷厂的会计，也就是说，能有机会查到当年的账本。
　　殷二山见她停住了，开始抓紧机会勾引：“是啊，会计，这岗位可厉害了，到时候整个厂子的账都是我管的。”
　　董思思无语了，这种话都说得出来，也就是因为这年代做会计不用什么资格证书。
　　她心想还是算了。
　　虽然这殷二山是原著男主，一路开挂升级，但原著作者本来就是个没脑子的，无脑爽文还真就是半点经不起推敲，作者连个斗智斗勇的情节都写不出来，所以笔下这个殷二山，也就是她面前的这个男人，本质就是个蠢货。
　　所以男主升级更多靠的就是外挂金大腿，也就是作者给安排各种机遇，让殷二山跟各种大佬相遇，然后凭着商业吹捧，把大佬哄爽了，事情也就办好了。
　　谢青枝的事情，可不在原著剧情中，所以，跟殷二山合作，一点都不靠谱，办事可不能找猪队友。
　　殷二山还在喋喋不休，董思思看了看手表，心里有点不高兴：陈默这家伙，不是说好很快回来么？
　　她也是跟他去过县里的，知道来回路上大概花多长时间，他明明只是去交趟龙虾，现在龙虾肯定很抢手，不存在说卖不出去的。
　　按照平时，一个小时之前就该回到这里来了。
　　要是他按时，就会赶在方美娟他们之前到，现在搞得要她一个人在这里，她连门都不能开——谁知道这几个神经病会不会对她动手呢？
　　哼，等他回来之后，要好好教训他才行。
　　就在董思思心中吐槽的时候，陈默终于如她所愿赶到回来了。
　　他一进院子，就看见殷二山站在窗口前，大步走了过去：“你来我家干什么？谁准你进来这里了？”
　　琥珀瞳仁的男人身高体健，眼神带着煞气，像是一匹被冒犯了领域而发怒的头狼，随时暴起展开战斗。
　　殷二山就是个书生，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就靠着一张脸扒拉麦美娟母女，连出工都没怎么出力，他怀疑陈默一根手指就能摁死他，脸上浮起一阵惊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他还没说话呢，屋子的木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董思思从里面小碎步跑了出来，嘤嘤嘤地扑到陈默怀里：“讨厌，不是说好很快就回来了吗？”
　　她抬起脸看着陈默，哭得梨花带雨：“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他和方美娟董春玲一直站在外面，我好害怕的呜呜呜……”
　　殷二山：？？？
　　陈默看着董思思的眼泪，手足无措，直接扔下手里的东西，手忙脚乱地拍着她的肩背：“对、对不起，思思，我回来晚了，你别害怕，有我在……”
　　他马上看向殷二山，如果目光能杀人，殷二山这一刻已经死无数遍了。
　　殷二山差点被吓尿，马上连滚带爬地走了。
　　在这一刻，陈默前所未有地觉得，有自己的房子实在是太重要了。
　　如果今天他和思思有自己的房子，屋子外有栅栏护围，其他人如果没有他们的允许，根本进不去大门一步。
　　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尽快把分家和盖房子的事情弄好！
　　董思思当然不是真的被吓哭的，只是想哭一哭，让陈默紧张，知道下次要准时回来。但陈默并不知道她这点小心机，在他眼里，他媳妇就是柔柔弱弱，容易受伤的。
　　他还在自责，不熟练但是又非常努力地哄着媳妇，董思思估摸着差不多了，于是渐渐收了声，两人这才一起进了屋里。
　　陈默已经把东西都捡了起来，身后还跟着吃得饱饱的鹅子们。
　　等董思思坐下后，他这才献宝似的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个包装过的小纸盒，红着脸推到董思思面前：“思思，你看看喜不喜欢。”
　　纸盒用的是礼物纸包装，董思思有点意外：“你回来晚了，是因为买这些？”
　　陈默点点头，仍是一脸自责：“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董思思咳了一声，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坏。
　　“没关系，”她清了清嗓子，“下次早点回来就好。”
　　陈默认真地点了点头。
　　董思思一个个盒子拆开，原来都是化妆品护肤品，猜想十有八九是那个陆经理给出的主意了。
　　她挑出一瓶正红指甲油，捏着瓶盖放到陈默手里，陈默不明所以，一脸问号地看着她。
　　她说：“指甲油啊，你买的时候，营业员总有给你介绍过吧。”
　　“有的有的，”陈默连忙说，“这个是用里面的小刷子，刷在手指甲和脚趾甲上。”
　　“所以啊，”董思思往后一靠，后背挨着椅背，抬起腿，把脚后跟搭在陈默膝盖上，丝绸睡裙随着她的动作往上堆，现出一大片雪色，“还不帮我涂。”
　　陈默被那片雪白晃花了眼，捏着那瓶小小的指甲油，僵在原地，脸色通红，一直蔓延到耳后和脖根，半晌后，强迫自己低下头。
　　然而，搭在他膝盖上的少女的脚，也是细皮白肉，脚背上皮肤嫩薄，他甚至能看到上面的血管。
　　他的手紧成一个拳头，紧了松，松了又紧，最后微微发抖地握上了那截精致的脚踝。
　　陈默也说不上为什么，感觉连大气都不敢出了，半天拧不开那瓶小小的指甲油。
　　忽然，少女另一只脚的足尖轻轻抵在他心口前，不轻不重地、缓慢地画着圈。
　　“跳得好快啊。”
　　少女的声音又轻又软，跟昨晚醉酒时说的话一模一样，陈默脑里只听到轰的一声，浑身血液直往头顶冲，满脑子只有一个事情——
　　思思记得昨晚的事情！
　　他慌乱地抬起头：“思思，我、我……”
　　董思思把腿收了回来，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她支起手肘，托着下巴，看着陈默说：“陈默，你怎么这么容易脸红，一碰我就脸红，抱一下也受不了，涂个指甲油也涂不了，搞得我好像是你的过敏原一样。”
　　陈默磕磕巴巴地说：“没、不是……我只是……”
　　不是什么？只是什么？
　　连他自己也答不上来。
　　是的，他就是那样的，因为抱一下就会想到其他，想要更多，这样的心思，他又怎么能朝思思说出来呢？
　　然而，下一秒，腿上一重，董思思坐到了他身上，抬起他的下巴：“陈默，你要习惯我，昨晚的事情只准出现一次，以后不许再拿被子卷着我。”
　　“你知道脱敏治疗吗？就是对过敏的人，慢慢增加接触过敏原，让过敏的人提高耐受性，久而久之就能减轻过敏的情况。”
　　董思思的指尖轻轻勾着他的下颌，黑亮的瞳仁里波光潋滟：“陈默，我给你做脱敏治疗，你说好不好呀？”


第18章 
　　陈默浑身僵硬地坐在椅子上, 一动不敢动。
　　少女笑盈盈地跨坐在他身上，双手滑到他脑后。
　　她圈着他的脖子，斗篷随着她的动作向两边滑开, 堪堪勾着肩膀，露出里面的黑色睡裙, 修长的天鹅颈连着精致的锁骨，凹出两个漂亮的肩窝。
　　他的目光无处可放, 既被那双雾雾朦朦的双眼迷住，又清晰地看见丝绸下的起伏，浓墨叠着雪白，掩着他从未见过的神秘风景。
　　陈默脑海里有两个小人在吵架，一个叫嚣着喊他扑上去, 一个反骂对面这是野狼才做的事情，可还没等吵出结果来，更要命的来了。
　　少女挺了挺脊背, 俯身过来，慢慢地凑近他，靠在了他身上。
　　软, 香, 温热, 陈默只觉得刚刚冲上头的血液，一下子开始疯狂乱窜，让他整个人都热燥起来，浑身滚烫，后背都出了一层汗。
　　董思思枕着他的肩膀, 像昨晚那样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他的纽扣, 只是现在声音里带还着哭腔, 以及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委屈：“你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讨厌我了？”
　　从小生长在勾心斗角的大家族里，董大小姐早就练成了吊打影后的演技，熟练掌握各种哭法，眼泪说来就来，只要不是铁石心肠的人，看了都要心痛。
　　雪肤桃腮，人比花娇，泪珠子一颗接着一颗往下滚，滴在她手上，烫在男人心上。
　　男人整个人都慌乱了，从来没有这么恨自己如此嘴笨：“思思，我、我……”
　　然而，他还没说完，董思思就抹着眼泪往后退，脚尖点地借力，要从他身上下来，揉着眼睛抽抽噎噎地说：“我就知道，既然是这样的话，那我走——啊！”
　　董思思正演得起劲，脚后跟还没踩到地呢，就被一股大力扯了回去，重重砸在男人坚硬的胸膛上，膝盖也在椅子上磕了一下，疼得她差点假哭变真哭。
　　陈默的臂弯像两条铁钳子，将她紧紧锢在怀里，生怕她一个“走”字，出了这小小的屋子之后，从此不再回头，只留他一个人，又重新回到以前那孤苦的日子里。
　　他知道自己贪心了，以前什么苦没吃过，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不也一样过来了吗？不也从没奢望过什么吗？
　　可那时他还没遇见思思，不知道原来日子还能有其他过法。如果他一直在黑暗里，他不会渴求光明，可他已经见过光了，从心底里就恐惧回到从前的黑暗。
　　“不是的，思思！”陈默的力气很大，大得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里，声音都有些发抖，“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讨厌你，我、我……”
　　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一句喜欢在心底里打转，他却没有勇气说出来。
　　他配不上她，他知道，她也知道，这早在她救他后，他们再一次见面时，两人之间早就清楚明白的事。
　　她跟他结婚领证，只是为了有人能在她需要动手术时，可以作为家属签字。
　　她给他的已经足够多，可他却还贪心地想要更多。
　　这边陈默头脑里正狂风暴雨雷鸣电闪，另一边的董思思却差点被他勒得吐血。
　　什么叫做搬起砖头砸自己的脚？这就是！
　　董思思装不下去了，一边抽着气，一边又气又急地去捶陈默胸口：“陈默，你给我松手，好疼！”
　　陈默听到她喊疼，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嗡”地一声，一下子就全都被吓没影了。
　　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马上松开了手，无措地定在空中：“对、对不起，思思，我不是故意的，疼吗？”
　　“废话！”董思思这回是真疼得眼里都冒出来了，生气地说，“当然疼啊！”
　　她抬起被磕到的膝盖，指着上面一片红痕：“你看！”
　　本来其实也就撞了一下，刚才磕到的那刻确实很疼，现在痛感是慢慢递减了，但她的皮肤本来就白，还细嫩，这样浅红一片，在皮肤上面就非常明显。
　　陈默一脸心疼，语无伦次地道着歉，满脸都是后悔，抬着手，想碰又不敢碰，恨不得疼痛能转移，把她这些伤全转到他身上。
　　她又揉了揉后腰，瞪着他，没好气地说：“腰都要被你掐断了！”
　　说着她又发泄般地捶了陈默一下，可刚才情急之下没办法，这会儿再打他，痛的反而是她自己的手。
　　这是她自己先动的手，本来是不占理的，但疼得厉害了也就顾不上这些，捂着自己的手倒抽一口冷气，正准备骂人呢，男人却慌慌张张地捧着她的手，眼眶发红地吹了吹。
　　董思思：？？？
　　话都要到嘴边了，董思思看着眼眶发红的陈默，一下子就说不出话来。
　　只见男人低着头，想看她，又不敢，身高体壮的大男人微微弓着背，捧着她的手，像一只被遗弃的大狗。
　　董思思心里的火气，就像准备炸开的爆竹，突然碰上了下雨，火气顿时就没了，只剩下丝丝缕缕白烟。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在这个时空这种时候，她突然想到了小时候，那个烙印在她脑海中的场景，有人冲她狰狞大笑，然后歇斯底里地喊——
　　董思思，要不是你顶着董家大小姐的身份，你以为有几个人会让着你讨好你？
　　那时她不懂，只知道委屈和害怕。后来她长大了，就懂了，而且比谁都更懂，所以才把身份牢牢抓在手里，同时还学了一身的本事，让她即使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也能伪装出让陌生人喜欢的形象。
　　优雅，得体，八面玲珑，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谁会不喜欢呢？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伪装下面，她有着怎样恶劣的一面。
　　也正是因为这样，落到这个时空，她既不想二十四小时伪装自己，又不想花精力去为温饱发愁，所以她才看中了陈默。
　　驭下之道，她一直都玩得得心应手，以往那些所谓的常春藤精英，都被她收得服服帖帖，更何况是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傻男人？
　　也许是因为这个时空没有人知道她是董氏大小姐，她不需要担心自己的行为举止会对董氏造成什么影响，也许单纯是因为这个男人的听话服帖，激活了她所有的劣根性，让她做了这样的恶作剧。
　　她从不亏待自己人，跟过她的下属，只要对她忠心对她有用，物质奖励和精神鼓励，她哪样没给到位？
　　可为什么到了陈默，她就这样了呢？
　　以前她不缺钱，用钱就能买到的忠心和业务能力，她都能不亏待对方。可在这里，她起步就是什么也没有，只能通过陈默再得到其他东西，为什么她却连掩饰都不掩饰一下自己的劣根性？
　　陈默觉得他只有她，可她何尝又不是只有他呢？
　　在董家村时，那些围着她打转的男人们，不过是看上她的脸，谁心里想的不是要一个晚上让他们快活、白天操持家务赚工分补贴家用的女工呢？
　　只有陈默，跟那些男人们不一样。
　　他是傻，但他很努力，而且不笨，能记住她的每一句话，只是因为从前没有人教他，底子太差，所以暂时达不到她的标准。
　　暂时。董思思在心底慢慢地念了念这两个字。
　　陈默本来以为董思思会发脾气，心里又忐忑又煎熬，半天没听到她的声音，终于鼓起勇气，偷偷抬起眼去瞄她，却对上了她的目光。
　　少女那微微蹙着的眉心，一下子就刺痛了他的双眼，他目光一颤，正要垂下眼睛，下巴却被抬了起来。
　　“只是这样你就受不住了，这么敏感的吗？陈默，”董思思看着他，慢条斯理地说，“这样就控制不住自己了？要是让你上了我的床，给你这样那样，你力气这么大，一紧张一兴奋，下手没轻没重，是不是要弄死我，嗯？”
　　陈默：“……”
　　男人原本惨兮兮的、近乎灰败的样子，一下子就满脸通红，原本暗淡的眼神被这大胆又直白的话重新点燃，亮得吓人。
　　她说什么？她刚才是不是说了准他……不，是以后准他，和她一起……
　　从地狱到天堂，从绝望到希望，又像是从寒冷的冬天，来到了温暖的春天！
　　陈默心里很激动，嘴巴却一如既往的笨，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想说什么，但他就是再笨再蠢，本能地知道不能当哑巴：“思思……思思，我、我不会那样的……”
　　“‘你不是那样的’，”董思思戳了戳他心口，又说，“那你接下来是不是还要说，‘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试试’，嗯？你想得美！”
　　陈默这可是真冤枉了，刚才的高兴和期待只是一瞬间，瞬间过后，现在他自己心里都乱成一团，只想着要怎么把媳妇哄高兴，哪里还敢想别的？
　　他真的怕她误会，连忙说：“不是的不是的，我刚才弄疼你了，是我错了，我只知道使蛮力，我会改的，思思……”
　　想到刚才董思思的话，陈默也被说得一阵羞愧，自己心底里确实幻想着、期待着那些事，却从来没想过，哪怕思思愿意，自己一身蛮力，肯定会弄伤思思的。
　　他竟然只想着自己，他怎么能这样？他真的太坏了！
　　董思思嗯哼一声，问：“改？怎么改呀？”
　　陈默看着她，磕磕巴巴地说：“思思，你帮、帮帮我。”
　　董思思慢吞吞地问：“怎么帮？”
　　男人红着耳根，说：“脱敏，脱敏治疗……”
　　少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没说话，他像是受到鼓励一样，重新拿起那瓶小小的指甲油，拧开盖子，又一点一点地去够她的手。
　　他一边动，一边偷偷地看董思思，见她脸上没有任何不高兴，这才又加快了速度，粗糙的指腹一下子勾住她的手，小心翼翼地说：“我替你涂指甲油。”
　　董思思这才终于开口了：“知道怎么涂嘛？要是涂得不均匀，我可饶不了你。”
　　当初王莲帮陈默挑礼物的时候，推荐了指甲油。
　　在买指甲油的时候，百货商店的指甲油专柜，刚好来了新款式，王莲看了很喜欢，当即二话不说就拿下了，还马上试了一下，陈默就在旁边好奇地看着，刚好就学到了怎么用，这会儿派得上用场。
　　他在脑力上不够自信，但手工活上却很有信心，当即认认真真地、自信满满地点头：“会的，我会！思思，你交给我，要是我涂得不好，随你怎么罚我。”
　　董思思也就随口一说，见他这么认真，也忍不住笑了，调整了一下姿势，背对着他，坐入他怀里，重新靠在他身上，头枕在他肩头，把他当成一张人形靠椅了：“那就看你表现。”
　　陈默的心脏经过刚才一番上天下地的神奇体验，现在是没有半点歪念了的，全身心的目标都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给媳妇好好地涂指甲油！
　　他的手臂虚虚地环在董思思两侧，像一个半圆，一边轻轻托着她的手，捏着那白嫩的指尖，一边拿着小刷子，沾一下甲油，均匀地刷在甲面上。
　　他平日做惯了木工，细节处理到位，如果手不稳，是做不到的，因此，换成刷指甲油，一沾一刷一气呵成，又快又稳，比专业的美甲师还要快，效果却不比她们差。
　　董思思是爱美的，看到这样，也非常满意，眼角眉梢都是肉眼可见的高兴，陈默余光也瞄到了，心里也跟着雀跃起来。
　　她身上的香气仍是随着他的呼吸，沁入陈默的肺腑，柔软的身段，依然贴着他，他仍是紧张的，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患得患失，也隐隐约约明白自己之前到底问题在哪里。
　　她要他习惯她，这样他才不会激动的时候不小心伤了她。
　　轻的，就像昨晚那样，不敢给她脱外衣，闷出一身汗，实际上这样也很容易生病，如果他习惯了她，昨晚就应该会很自然地照顾她。
　　重的，就像刚才那样，直接弄疼了她。
　　陈默给董思思涂完手指甲之后，放下小刷子，环住她的肩膀，俯身托起她的腿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放回了对面的椅子上。
　　董思思有点意外，刚一抬头，陈默就已经退了回去，然后捏起她的脚踝，接着给她刷趾甲了。
　　她轻轻勾起了嘴角，心想，这家伙也不是那么笨嘛，这不还是挺上道的吗？
　　等陈默一丝不苟地完成了任务之后，他带着期待的目光看向自家媳妇，问：“思思，我涂得还可以吗？”
　　董思思点了点头，由衷地夸赞：“涂得很好。”
　　“那……”陈默咳了一声，试探着问，“那我以后都给你涂，可以吗？”
　　董思思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刚刚涂完甲油的足尖踩在他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勾着他的腿：“那如果村里其他男人知道你这样做了，你怕不怕他们笑你呀，他们可能会笑你给女人涂甲油，一点儿都不像男人喔？”
　　陈默拧了拧眉，有点不解，但是又毫不犹豫地说：“他们笑他们的，我还觉得他们整天欺负自家媳妇算什么男人。”
　　董思思很满意，不愧是她亲自捡的男人，思想端正，态度诚恳。
　　给媳妇涂完甲油之后，陈默收拾收拾东西，准备上山砍柴去了，却被媳妇拉住了衣袖——
　　“陈默，今天你不用去砍柴了。”
　　看着一脸不解的陈默，董思思神秘地笑了笑：“咱们的羊会送过来两百斤。”
　　*
　　就在同一时间，方美娟母女正在山上吭哧吭哧地砍柴。
　　董家家里的柴火，在董春玲小时候，是她爹娘砍，等她那短命的伯父伯娘一死，就是董思思砍，她只用上工赚一点工分就可以了。
　　所以，她董春玲哪里干过这种粗活？拿着斧子没多久，手就已经又酸又疼！
　　她刚一放慢速度，方美娟就扯着嗓子喊：“阿玲，你干啥呢？抓紧啊！董思思不是说了吗，那陈默很快就会回来了！”
　　她们过来这一趟，是为了给董思思砍柴吗？肯定不是啊，是为了跟陈默那便宜侄女婿搭上话，讨点好处！
　　董思思那贱胚子小气鬼，心眼小得很，记仇呢，傻子都知道这就是故意糟践她们母女，但这点小事情，跟能搭上陈默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董春玲抱怨道：“妈，干嘛非要去求她，二山哥过完年就是职工了，他那么聪明，一定能在陶瓷厂混得好好的！到时候就轮到那小贱人羡慕咱们了！”
　　“那还不知道要多久！”方美娟瞪了她一眼，“董思思那臭丫头骗了咱家三百块，现在家里紧巴巴的，让人看笑话！现在陈默走了狗屎运，要是能沾点钱，咱们也就能宽松点了。”
　　“你看董思思那小贱人的样子，”董春玲仍是不乐意，“她分明就是耍我们的，费这功夫干嘛！”
　　她本来就不想去的。去干嘛呢？看董思思得意的嘴脸吗？樵那小贱人刚才小人得志的样子，她恨不得上去甩两巴掌！
　　她看得清清楚楚，那小贱人穿的是桑蚕丝，屋里竟然还烤了两个火盆！陈默那傻小子，没见过世面的的臭男人，没见过女人似的，碰着个贱货就当个宝！
　　呵，董思思对陈默颐指气使，整个公社谁不知道？
　　就陈默那还被米的七荤八素的样子，指不定是那小贱人晚上怎么伺候他的呢，被子里一躺腿一分的事情，就白眼狼那大块头，小贱人也不怕被他玩死！
　　说白了，不就是拿皮肉换来的好日子，下贱！
　　等着瞧吧，那小贱人总有人老珠黄的时候，甚至都不用等到那时候了，过个几年，她就不信陈默不腻。
　　哼，所以说，做女人还是得像她董春玲这样的，能赚工分会做家务，多少能帮衬着家里，不然男人娶你回来干啥？要是真的只为干，干不动的时候是不是就能把你一脚踹开了？
　　董春玲这时又想起，殷二山刚才看董思思时的痴迷目光，恨恨地拿起斧子，想象着面前那丛树枝是董思思那张脸，抡起斧子就用力地砍在树上——
　　我砍死你这不要脸的狐狸精！
　　董春玲这么想着的时候，斧子的斧头忽然飞出来了，刚好砸在了方美娟脑袋上！
　　“啊——”
　　一声惨叫响彻了山林，方美娟捂着脑袋倒下了，董春玲也被吓了一跳，回头看见自家亲娘这惨状，吓得斧柄一扔，马上冲了过去：“妈！”
　　要说中沙大队跟下沙大队的距离也不短，她们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连嫁女饼都不舍得带过来，自然也不可能随身带着斧头。
　　可她们也不愿意再回去家里拿斧子，刚才在陈默家的时候，看见对面他伯父那屋外面就放着锄头斧子，于是两人就拿了斧子，又去别家那儿顺了一把，打算在陈家村的人学习回来之前还回去，这样就不会有人发现她们用过。
　　但她们没想到，陈默他伯父的斧子居然是坏的！
　　不过，方美娟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她刚才看到个不明物体飞过来，以为就是个干瘪果子，稍稍躲了一下，这才没正正砸中天灵盖，而且也不是锋面那头落头上，而是另一边的钝面，堪堪捡回一条命。
　　她被砸中头侧，头破血流，一直流到脸上，董春玲尖叫一声，白眼一翻，居然直接被吓晕过去了！
　　方美娟摸了满手血，本来就觉得头疼恶心，站都站不起来，还指望女儿扶自己下山看大夫去，结果女儿自己先昏死过去了，她真是差点被自己女儿也气晕！
　　方美娟心里这个气呀，自从林燕君死了之后，她就把女儿当小姐养，故意把董思思当丫鬟使，就是为了出口恶气——当年不是说林燕君是金贵小姐，就是落难了也碰到个好男人，天生小姐命么？她就糟践董思思，看看这林家的贱种还有没有这小姐命！
　　结果现在，邪门，真是邪门！死了一个林燕君，又来个董思思和陈默，她方美娟怎么就那么命苦啊！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就在这个时候，她的好女婿终于回来了！
　　方美娟的一只眼睛都快被血糊住了，隐约还看到殷二山身后跟了董国柱，心想真是老天爷关照，好女婿居然还刚好带了她男人过来，这下她可算有救了。
　　“国柱，二山，快，背我下山看大夫去……”
　　殷二山最开始是跟着方美娟母女一起上山的，后来想董思思想得心痒，又借口说找去隔壁村找个人过来帮忙一起砍柴，这才得了下山的机会。
　　从陈默家逃出来之后，他还真是去隔壁村问了，因为他根本不想砍柴——笑话，他一个会计，砍什么柴？而且他下乡到董家村的时候，就被方美娟看上了，时时有她关照，他只需要在她跟前表现出关心董春玲就行了，重活哪里轮得到他？
　　但他走了一圈，隔壁几乎整个村子也去了禾堂学习，剩下的都是跟陈默熟的，不但不愿意帮他，还骂他是个吃软饭的，让他赶紧滚。
　　殷二山撂下一句“老子是文化人不跟你们骂粗口”，灰溜溜地去下沙大队的公社，租了一下公社的自行车，特意回到中沙大队，把董国柱喊过来帮忙了，要不然二百斤柴，得砍刀什么猴年马月？
　　可他和董国柱都没想到，刚来到就看到这么个刺激的场面！
　　殷二山对方美娟这人，是打心底里看不起的：粗鄙，肥胖，市侩，嗓门大，尤其是他的会计岗位，原本说好了是她替他出钱，竟然因为他多看了思思两眼，就不出了，让她朝她那些个亲戚借！
　　他看着方美娟，心想刚才那斧子怎么就劈岔了呢？要是把这恶婆娘劈死就好了，这样他也不用娶董春玲了。
　　董国柱小跑着走过去，扶起方美娟，又看到女儿躺在一边，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好殷二山说：“阿山，你跟阿玲继续砍柴，完事儿了送到陈默家！我先背你娟婶儿下山。”
　　殷二山：？？？
　　开玩笑，他叫董国柱过来，就是不想砍柴。再说了，砍二百斤的柴再背下去，怎么都比只背方美娟累很多吧？
　　于是，殷二山连忙说：“叔，还是我背娟婶吧，我跟赤脚大夫学过点医理，待会儿我还能跟大夫说得清楚些呢！”
　　方美娟怕死，听到他这么说，马上就拍板决定了：“那就二山背！”
　　于是，殷二山就这样背着方美娟往山下走，一路上方美娟还喋喋不休叫骂不停，她几天才洗一次澡，平时就每天早上用水过一下口，从来没用过牙膏刷牙，平时殷二山离她没那么近，还能忍一下，这会儿几乎是被脸贴脸近距离输出，他被熏得直接干呕。
　　方美娟捂着脑袋，说：“二山，你咋还不舒服起来了，这身子是不是不太行呐？我跟你说，将来你可是要生儿子的，咱董家还得指望你和阿玲续灯火哩！”
　　不错，方美娟之所以在他身上投那么多钱，就是因为他答应，将来第一个儿子姓陈，圆了方美娟生不出儿子不能给董家传宗接代的缺憾。
　　殷二山忍着将她扔下去的冲动，说：“娟婶，你省着点儿力气，别说话了，不然容易脑子里面出血，要人命的！”
　　方美娟立马瞪了他一眼：“不早说！”
　　说着，马上把嘴闭得死死的了。
　　等殷二山把她背到山下，再背去卫生站，他差点就累死当场。
　　按说这该去县医院检查检查有没有脑震荡的，但这年代大多数人还没这个意识，包扎了外伤就完事了。
　　方美娟还不忘骂骂咧咧：“待会儿老娘就去找梁晓敏那臭娘们儿讨说法，天杀的，要不是她家的破斧子，老娘会这样吗？”
　　殷二山想想那画面就很绝，委婉劝道：“娟婶，可这是你们先拿人家的斧子，人家也没说借你们……”
　　说白了这不就是偷吗？偷了不好使，还回来主人家告状？
　　这么野蛮，思思要是看到了，会怎么想他呢？说不定会觉得也跟这娘俩一样不讲道理！
　　方美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小子又胳膊肘往外拐了是不是？别忘了你那职工岗位，花的还是老娘娘家的钱！”
　　殷二山一噎，讪讪地闭上了嘴：行吧，待会儿他就找个理由溜开，这婆娘自己想丢脸就自己去，他可不奉陪！
　　*
　　直到将近傍晚，董国柱父女才终于各自背着一大捆柴，回到了陈家的院子。
　　陈默是个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的人，还有点强迫症，柴房里的柴还没用完，他看见三分之一的空缺，就总想去添，要不是董思思阻止他，他早就不管董家送不送过来，直接自己上山去砍了。
　　这会儿董国柱父女刚进来，董春玲正准备卸货，陈默就走过来，指着拆房说：“放那儿就行，你们也太慢了。”
　　董春玲本来就长得矮，背柴不容易，这会儿看到陈默人高马大的，这点距离居然都不肯自己动手，气得跳起来大骂：“陈默你还是个男人吗？要女人干这重活，这么点距离你不自己拿？”
　　陈默脸色冷漠地看着她跳脚：“是你们自己死皮赖脸非要送上门的。”
　　董春玲气得肺都快炸了，董国柱连忙将她拉到后面，自己朝陈默露出讨好的笑容，说：“搬搬搬，那必须是咱搬过去的！”
　　都到这儿了，可不能白干了，这点距离算啥？阿玲这孩子真是给他婆娘惯坏的！
　　董国柱把柴搬到拆房，又连忙回到陈默跟前，搓着手说：“侄女婿啊，这柴咱们就给送过来了，你看，咱们今天为了给你和思思干活，都没去城里做买卖了，没赚着钱呐！听说梅团长给了你不少谢礼，咱也不贪心，给两三件给咱们，就当是今天的辛苦费了，成不？”
　　陈默：“不成。”
　　董国柱傻眼了，这跟他婆娘说的不一样啊，不是说砍了柴就给钱？他连忙说：“不是，思思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可什么也没说。”
　　董思思施施然地从屋里走了出来，走到陈默身边。
　　“我呀，只是说了一句，‘好缺柴哦，如果有人能替我砍两把斤柴回来就好了’，婶婶就说帮我家砍柴，那我能怎么办？我只能谢谢她呀。”
　　董思思看着一脸恶毒的董春玲，冲她甜甜地笑了一下：“姐姐当时也在的，都听见了吧，我原话就是那么说的。”
　　董春玲早就猜到是这样的结果，但真到这个时候，看着董思思，仍是止不住的生气：“董思思，那就是故意的！”
　　“啊，”董思思毫不忌讳地点了点头，挽着陈默的手臂，笑眯眯地说，“是呀，不服气吗？你来打我呀？”
　　要不是这奇葩一家还想着占她便宜，又怎么会有今天这个事呢？
　　陈默一听到媳妇这话，又看到董春玲这眼神，他不喜欢这女的看他媳妇的眼神，于是挺了挺胸口，往前踏了半步。
　　董春玲果然被吓到得退了一步：“你、你干嘛！陈默，你敢打女人？！”
　　陈默说：“你要是敢碰思思一下，我就一百倍还给殷二山。”
　　哇，老实人居然也会放狠话？董思思抬起头，震惊地看了陈默一眼，陈默只点点头，一脸安抚地朝她说：“别怕，有我在。”
　　董思思咳了一声，应了一声“好”。
　　殷二山可以说是董春玲的死穴了，一听到这话，立马瞪着陈默：“你、你……”
　　陈默又说：“我什么也不会给你们的，刚才那些柴，你们要是不愿送，那就自己搬回去中沙大队，也就十几里路而已。”
　　董国柱：“……”
　　董春玲：“……”
　　十几里路！而已！
　　这陈默以为人人都像他这样有牛力气吗？！
　　董思思又补了一刀：“你也别想着直接现卖给下沙大队这里的人，我就看有谁敢收的，我就记下名字。”
　　这可算是赤赤的威胁了，但即使不用她说，董国柱也知道不会有人收，因为下午殷二山就是找不到愿意帮他们的，所以才骑车回中沙大队喊他。
　　现在谁不知道，董思思跟自己叔婶家不亲，而董思思又是陈默的心肝宝贝呢？
　　董国柱指着董思思，颤声说：“你这么对自己叔叔婶婶，会遭报应的……”
　　“谁是你侄女呀，别乱认亲戚，”董思思懒懒地说，“董国柱，你原来姓董吗？不过是个寡妇带的拖油瓶，你娘嫁给了我爷爷，我爹可没亏待你，但你却不做个人。”
　　她哼了一声，说：“我告诉你，董国柱，你们现在住的屋子，是我好心让你一家住的，只是因为缺人看房子，有得让你们住就不错了，还做梦问陈默要钱，没睡醒吧。”
　　董国柱被气傻了，而这个时候，方美娟包扎完，也从卫生站回来，陈家村的思想学习也刚好结束，双方直接在陈家门口碰了个正着。
　　方美娟的纱布上还渗着血呢，这大过年的，见血可不吉利，梁晓敏当即就呸呸呸几声，冲她大喊：“哎别别别，你可别进来，晦气！”
　　方美娟就是回来朝梁晓敏讨医药费的，想到自己头上的伤，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你才晦气！你家斧子跟你一样晦气！”
　　两人就这样在门口吵了起来，大家学了一天的习，正闷着呢，突然看到两个婆娘对骂，都围观起来，从她们的话中知道了前因后果，也跟着讨论起是谁对谁错，该不该赔医药费。
　　方美娟和梁晓敏吵着吵着还打起来了，两人各自的男人一看，自家婆娘在自己跟前被打了，丢脸呐，于是要替婆娘出口气，两个中年男人也加入了战局，一时间成了四人混战，最后有人喊了陈家村队长过来处理，这才结束了这场闹剧。
　　在这个时候，陈默和董思思早就已经回到自己屋子里，锁上门，开始了两个人的烛光晚餐。
　　*
　　第二天是年三十，陈默一早起来之后，就再次化身田螺小伙，轻手轻脚地忙里忙外。
　　等到差不多八点的时候，董思思这才慢悠悠地自然醒。陈默刚给自留地的菜浇完水，进屋看到媳妇醒了，连忙伺候她洗漱。
　　董思思坐在床边刚擦完脸，陈默心里打鼓，接过手帕放到一边，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董思思：？？？
　　他干嘛？
　　这还不止，陈默抱着她走到桌边，自己坐在凳子上，让她坐在自己身上，红着耳根却强行一脸淡定地打开桌上的保温盒，把早餐一样样摆出来。
　　在陈默舀了一勺粥要喂她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问：“陈默，你在干嘛？”
　　陈默一脸羞赧：“脱、脱敏治疗。”
　　董思思：“……”
　　她总算反应过来了，扶着额头忍不住笑了笑，又问：“嗯，那……那你觉得一天治疗几次合适？”


第19章 
　　一天几次合适？
　　陈默没想到, 媳妇竟然是让他自己选，这不就是跟老鼠掉进米缸里一样吗……呸呸呸，他才不是老鼠！
　　总之, 惊喜来得好突然，他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股高兴劲掩都掩不住。
　　董思思靠在他身上，稍稍一抬头, 就能看到这傻男人翘起的嘴角，她相信，如果陈默真的有一根尾巴，这会儿肯定已经欢快地摇起来了。
　　陈默其实还是很不习惯，他仍是很紧张兴奋, 即使他和思思已经住在同一个屋子里一阵子了，但每次看到她，尤其是看到她穿睡衣的模样, 他就忍不住心跳加速。
　　而现在，他更是将她抱在怀里，香香软软的, 还对着他笑, 天知道他只顾着看她, 根本腾不出脑子去想其他事情了。
　　陈默晕乎乎地想，这么看来，他确实是很需要这个脱敏治疗的。
　　他看着董思思眼里的笑意，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了滚，耳边仿佛听到了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
　　“我……”陈默咽了咽口水, 鼓起勇气, 握着董思思的手, 放到自己心口，一脸耿直地说，“我觉得它跳得很快。”
　　掌心里少女的手很小，还很软，连指骨都是纤细的，陈默裹着它，甚至都不敢用力，只松松地握着，生怕一不小心力气大了，就会弄疼自己媳妇。
　　他深深地看进那双乌亮的瞳仁里，几乎要溺死在那粼粼波光中。
　　他脑里已经快转不动了，但好在他提前想好了要说的话，今天特意早起，偷偷在菜地旁练习了无数遍，才有了现在的话。
　　“所、所以……”陈默看见那双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一下子就磕磕巴巴了，但还是坚定地把话说完，“所以需要更多的治疗，你……你想去哪里，我都可以抱你去。”
　　董思思忍不住笑出了声，心想，该说这呆瓜突然变聪明了好，还是说这是男人在这方面无师自通好？
　　她可没忘记陈默之前紧张的时候，根本就是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哪怕是强行硬说，也是说得语无伦次一团乱。
　　今天虽然还是有点磕巴，可逻辑清晰，有理有据——这会儿她的手还被他握着放在心口上呢！
　　多么理直气壮，理由充分，完全没法反驳。
　　男人的心跳确实很快，董思思凭感觉估算了一下，这心率怎么也有一百三四了，这么跳下去，她都要捏一把汗了。
　　紧张成这样，居然还能说出这么一番技巧满满的话来，董思思不用多想，就猜到陈默十有八九是提前准备过的。
　　为了这“脱敏治疗”，这男人也算是拼了……
　　董大小姐一向是要奖罚分明的，为了鼓励男人继续动脑子变聪明，她决定满足他的要求，但她玩心又起来了，想要逗一逗他。
　　她装出一副纠结的模样：“可是——”
　　这个转折的语气，陈默果然屏住了呼吸，更加紧张地看着她，她手掌下的心跳更加快了：“可是你这样不会累吗？”
　　“不会！”陈默先是一愣，随后马上回答，一脸热切地说，“不累，我一点儿都不累！真的！”
　　他原本以为媳妇是要拒绝他的，没想到媳妇原来是担心他累着了。
　　媳妇真的好关心他！
　　陈默脸上发烫，心里又高兴又甜蜜，恨不得直接将人抱起来转圈圈。
　　董思思怕他这心脏再加速，于是点了点头，说：“那可以啊。”
　　她随口又说了一句：“反正你暖得跟个火炉似的。”
　　这也是她喜欢靠在陈默身上的原因，这时空别说制暖空调这种电器了，农村根本就是连电力都还没普及，用得最多的电器也就是手电筒。
　　华国南北方生活差异大，北方有炕床，南方却不用这个。南方普通家庭为了过冬，会提前砍柴，不到冷得不行的时候，连火盆都不烤的，也就只有陈默，会舍得一次性同时烤两个火盆。
　　然而，即使是这样，习惯了室内恒温的董思思，脚边是暖了，但上半身仍是凉。
　　要是在陈默怀里可就不一样了，暖和。
　　可她不知道的是，陈默因为这句话，原本已经开窍了的脑瓜，在这一刻，各种小心思就不受控制地、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比如说——
　　“嗯，思思的手确实有点凉，我给思思暖一下。”
　　说完这句话，陈默那从刚才就和自家媳妇握着的手，就有理由不松开了。
　　董思思显然也十分意外，这可就不是什么提前准备了，而是临时发挥了。她睁大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陈默一样，心想：这男人进步有点快啊。
　　男人耳根脖子都红了，脸上仍是一副正直老实的模样，但显然业务还不熟练，小心思明晃晃摆在眼里，都不懂得要技巧性地掩饰一下。
　　他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却不知道董思思在这方面说得上是大师级别了，他那点小心思一眼就被她看了个穿。
　　董思思甚至都有点好奇了：这呆瓜开窍之后，究竟能进化到什么程度呢？
　　她缓缓地眨了眨眼，任他握着自己的手，指尖甚至在他掌心轻轻勾了勾，认同地点了点头，脸上却是单纯无辜的表情，仿佛作乱的手指并不是故意的：“嗯，你的手真的好暖。”
　　陈默脸上果然闪过一丝惭愧，觉得自己是钻了个小空子，思思那么相信他，帮助他脱敏，身体不好想借他暖一下，他却趁机摸她的小手！
　　可是，思思的手真的好软好滑……
　　而且，思思也真的好香……
　　陈默还在挣扎呢，董思思忽然拢了拢斗篷，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今天是不是比昨天冷了呀？好冷噢。”
　　他自己都还没先细细分析、然后想清楚、再做决定，自己的手臂就像是有自己的主意一样，马上微微收拢了一点，几乎是将人揽在怀里，脸侧几乎都要碰到董思思的耳边。
　　陈默：“……”
　　他怎么就管不住自己的手！
　　这下，陈默离董思思又更近了一些，少女那柔顺的黑发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他的鼻尖，还很香，勾得他鼻子痒痒的，连带着心头都好像被绒毛扫过一样，却又没法抓得到。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少女回眸看着他，花瓣般的双唇几乎要碰到他下颌。她微微歪着头，眼里有疑惑，黑白分明的眼睛更加显得天真无邪，纤长的睫毛像一对收起翅膀的黑蝴蝶。
　　也不知道怎的，陈默一下子就想起，自己当初第一次上山打猎时，在山里看到的那头幼鹿，睁着一对湿漉漉的眼睛，好奇地靠近他，对他毫无防备，察觉不到半点危险。
　　他没有伤害那头幼鹿，现在也努力地学会控制自己，可他现在就是很心虚，他知道自己在趁机亲近思思，也知道这样是不应该的，他应该好好投入学习。
　　最可怕的是，他竟然半点都不想改，并且脑子不受控制地钻更多的空子，在想还有哪些情形，可以让他多做点脱敏治疗。
　　他错了，但他不改，并且想要更多。
　　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陈默甚至超常发挥，脑子转得史无前例地快，迎着少女好奇的目光，强装镇定地问：“现在暖点了吗？”
　　董思思把这一切都看在眼中，心里简直叹为观止了，觉得这男人现在是半点不傻了——这不是挺聪明的吗？甩多少钢铁直男九条街了。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点点头：“是暖点了。”
　　媳妇没发现他的小心机！陈默努力压着自己往上翘的嘴角，内心早就已经欢呼起来了。他飞快地搅了搅小米粥，重新舀了一口喂到董思思唇边。
　　早餐过后，陈默将董思思放到藤椅上，一脸不舍又惋惜，要不是董思思知道他只是出去遛一圈狮头鹅，不知情还以为他要出远门，没一年半载回不来的那种呢。
　　董思思推了推他，哭笑不得地说：“快点去，快去才能快回，今天三姨好像准备做很多菜，你早点回来帮忙。”
　　今天是大年三十，兰志凌夫妇也终于检查完所以电线了，今天一家子都在，让陈默夫妇也过去。
　　今年对于董思思和陈默都是特殊的一年，董思思摘掉地主帽子，陈默结婚后支棱起来，还遇到了贵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兰志凌和陈翠香都感慨万千，更卯足劲要过个好年，给这对小夫妻辞旧迎新。
　　董思思待会儿还要好好打扮一番呢，等陈默回来，就跟他一起过去兰家。
　　陈默点点头，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屋。
　　昨天董国柱和方美娟一家过来闹了这么一出，最后有人去请队长，但最近下沙大队为了陈默全员学习，这事发地点就在陈默家，队长肯定也要往上报的。
　　下沙大队长得知之后，觉得董家这几个货这不是坑他下沙大队吗？本来下沙大队就够惨了的，中沙的人居然还来搞事情，于是大晚上的大队长跑回队委，一个电话打到中沙那边，跟中沙大队长沟通这件事。
　　陈默虽然是下沙大队的，但之前梅团长可是督促了整个公社解决歧视陈默的这件事，可以说是事关全公社了，各个大队都得积极配合。
　　中沙大队长知道后也不含糊，连夜带上书记感到董家，等董国柱夫妇几个一回来，就劈头盖脸训了他们一顿，让他们留在村里接受思想教育。
　　所以，今天董思思不用再担心那便宜叔婶来骚扰她了。
　　*
　　最近这两天，陈默都带着狮头鹅们去滩涂觅食，吃小鱼小虾肯定比只吃草长得快。
　　他甚至会带着它们去不同的滩涂，让它们吃得饱饱的，希望它们赶紧长大，能替他看家，不然每次出门，他总不放心媳妇一个人在家。
　　家禽的粪便是很好的肥料，陈默每次遛完鹅之后，都会把它们关到一起，方便收集粪便，然后留着下一次给自留地的菜施肥用。
　　他走到鹅圈外面，先把鹅拎出来，然后一手木桶，一手铲子，开始收集鹅粪。然而，没两下他就发现不对劲了。
　　健康的鸭鹅粪便是没有恶臭味的，吃草多的偏绿色，吃肉多的偏白色，只见一坨灰灰白白里面，藏着一颗颗硬硬的金色小粒。
　　陈默用铲子挑出来，仔细看了又看，眼里渐渐出现不可置信的神色，拿着沾满鹅粪的铲子，直接冲进了屋子里。
　　“思思！思思！你看！”
　　董思思正在化妆，拿着粉扑去沾香粉，听见陈默的声音，还纳闷这男人不是去遛鹅了么，怎么还没出发？
　　她回头一看，就见陈默拿着个铲子朝她冲过来，那铲子她知道，是用来收鹅粪的。
　　董思思：“……”
　　她差点从梳妆凳上跳起来，朝陈默喊道：“站住站住，你先别动！”
　　陈默太兴奋了，差点没刹住，往前冲了几步，总算停在董思思前面两米，但还是伸着手，想要把铲子递给董思思看：“思思，你快看，这好像是金子！”
　　董思思：？？？
　　“金子？”董思思先是一愣，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想去确认一下，但是又嫌上面沾满了鹅粪，于是朝陈默说，“你先把它弄干净。”
　　“啊，说得是，”陈默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刚才实在是太震惊太着急了，居然就这样拿着铲子给思思看，“我马上去！”
　　他先是用清水洗干净，然后找了个破了口的没用小锅，直接煮沸水后用烫煮，最后又用杀菌的草木灰水过一遍，这才又重新拿给了董思思。
　　没了灰灰白白颜色的干扰，董思思一摸一看，就能确定，这确实就是黄金。
　　陈默一脸期待地看着她，问：“怎么样，思思，是不是黄金？”
　　董思思点了点头：“是。”
　　“太好了！思思，我们有做生意的本钱了！”陈默兴奋地说，“还有大半天时间，思思，要不我现在去一趟县银行，先把这金子换钱，这样咱们年后就可以直接去找李老板了。”
　　找李老板，然后开始做生意，赚大钱！
　　赚了打钱就给思思买金镯子！
　　这要是换做从前，她还是董大小姐的时候，她一定会嘲笑对方愚蠢。
　　但是，现在她面对的是陈默，她知道他并不笨，只是从小就在小地方，也没机会像她那样接受教育，所以什么都不懂。
　　董思思想了想，开始一步步慢慢引导：“这个待会儿再说。我先问你，你知道为什么鹅粪里会有金子吗？”
　　这个他知道！陈默兴奋地回答：“因为滩涂里有金沙，吃石子，它把金沙当石子吃了。”
　　也算是对了一半吧。董思思解释说：“鸭鹅吞石子，是为了帮助消化。它们吃了食物之后，这些沙子金子会在它们身体里摩擦，把食物碾碎，金子跟石子对于我们来说区别很大，但对它们来说，没什么差别，都是为了帮助消化的。”
　　原来是这样，陈默点点头，又崇拜地说：“思思，你懂得真多！”
　　他又补了一句：“我也记住了。”
　　董思思眉眼一弯，继续引导：“还记得我们之前算过的成本是多少吗？这点金子，可不够做生意的成本。”
　　陈默说：“我知道，所以我想着，先把这个卖了，然后我每天去昨天的那个滩涂放鹅，这样就能不停地捡金子了！”
　　“可是，”董思思又问，“你去银行拿金子换钱的时候，是要解释来源的。如果你是银行的职工，听到养几只鹅就能捡到金子，你会怎么想？”
　　陈默顺着她的提问，迅速思考了起来：
　　没有人不爱钱的，如果一个人得知这么容易就捡到钱，这个人当然也要学起来。
　　而银行那边收到他的金子，银行内部的人肯定也就知道了，也想要转这个钱。可他们是职工，没有时间，所以他们会让亲属去弄。
　　到时候一传十，十传百……
　　陈默思考完毕，认真作答：“他们会让家里人也学我们，到时候就会有很多人跟我们抢淘滩涂的金沙，咱们能淘的金子就会减少。”
　　被董思思这样一提醒，陈默也找到了自己刚才一时冲动，想要马上去卖金子的不妥之处了，说：“所以，不能这么着急卖。”
　　“答对了。”董思思毫不吝啬的夸奖，让男人既高兴又不好意思，她继续问，“那这里，除了得到金子之外，你还想我们能做点什么其他的东西吗？或者说，有什么需要考虑的。”
　　陈默又想了想，说：“我们要买更多的鹅。”
　　董思思等了等，见他没有其他补充，于是说：“嗯，答对了其中一点。”
　　“现在这点金沙，还不够做生意的本钱，所以我们要继续淘金，直到存够足够多的金子。为了加快这个过程，我们要买更多的鹅，这样产出也就更快。”
　　“等到我们把金子拿去银行，这里就会兴起一阵淘金热，所以很多人会去买鹅，这个时候，我们已经不再淘金，可以把这些鹅卖出去。”
　　“所以，除了卖金子赚钱之后，我们还可以通过卖鹅获利。”
　　“事实上，鸭鹅都可以淘金，但为了保证我们高价卖鹅也有人买，我们去银行上交金子的时候，可以跟银行职工聊天，说鸭鹅都试过，鸭子不产金，鹅才可以。”
　　“职工得知这种方法可以捡金子，一定会跟自己的家人朋友说的，这个时候，歧视养鹅捡金子的消息，就会很快扩散开来，大家开始买鹅。”
　　“而这这个时候，只有我们手上有大批鹅，就相当于我们控制了小范围的价格，不管我们定价多少，都会有人买，因为他们会觉得，一只鹅能淘出的金，可以无限回本。”
　　“这就是卖金子和鹅的事情，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滩涂里有金沙，说明附近有金矿，但上面没有人来开发，说明地矿局还不知道。”
　　“所以，在拿金子去银行换钱之前，我们要先去一趟地矿局，将这个发现告诉地矿局，一来是可以获得奖励，二来是表明我们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我们这样攒了一堆金子再去银行，很容易被人怀疑，所以要提前想好合适的理由，让人觉得我们是发现后就立马上报。”
　　“因为你以后是要做生意的，企业承担社会责任，也要跟公务单位打交道，你不能让他们觉得你是投机取巧，搞垄断——垄断的意思，就是卖鹅，只有你手里能卖，你还高价卖出去，不厚道。”
　　“但是，如果那个时候，当他们回顾你淘金这件事，发现你主动向地矿局报告发现，而不是私人不吭不响一个人攒金子，加上在明知道鹅能淘金的情况下，你愿意把鹅卖出去，那就是愿意与人分享。”
　　“只有这样，当你以后做生意出名之后，这件事才不会成为你的黑点，在跟公务单位打交道时，比如说需要申请什么办企优惠，才不会因为这件事被卡。”
　　董思思将事情利害关系讲清楚，然后看着一脸认真的男人，问：“陈默，听懂了吗？”
　　陈默听得很仔细，从一开始的震惊，震惊除了卖金子和鹅之外，竟然还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最绝的是，他媳妇连以后做生意时，会不会受到这件事影响，都考虑到了！
　　而他，只看到眼前一颗从鹅粪里挑出来的金子，哪怕是在媳妇的提示之下，也只能想到多买点鹅，多攒点金子再卖。
　　难怪媳妇平时总说他笨，媳妇说得没错，他真的是太笨了！
　　可媳妇虽然嘴上说他笨，却一直在仔细地教他，就像刚才那样，这么复杂的事情，她掰碎了讲，他竟然也能听懂了。
　　他媳妇真厉害！
　　听到董思思的问话，陈默连连点头，说：“听懂了的，思思你真厉害！”
　　董思思心想，这还要你说？她执掌的公司，不是现在这些私人小生意能比的，这简直就是牛刀杀鸡。
　　然而，想是这么想，但是当她看见男人发亮的眼神，以及崇拜的目光，一向在谈公事里嘴巴不饶下属的董大小姐，破天荒地没嘲笑他。
　　董思思咳了一声，说：“好好学，要举一反三，触类旁通。”
　　陈默一脸感动，狠狠地点头，然后又问：“那思思，我们不能攒很多很多金子再卖吗？攒几年？”
　　“不能。”董思思解释说，“这样意图就太明显了，别人一看就知道你这是故意压着消息不报，以后做生意，别人一想起你这个经历，就觉得你不老实，靠不住。”
　　“而且，现在刚开放做买卖，头几年是最好的做生意机会，现在起步，如果好好经营，几年之后，就能形成规模，做大做强之后，才可以像你说的那样赚大钱。”
　　“可如果你为了一点金子，错过这几年，哪怕几年后你拿着一笔钱，但那个时候，已经有很多人在生意场上出头了，你这个时候再进场，必然就会被压制。”
　　原来是这样！陈默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了，思思。”
　　董思思又问：“所以，现在我们第一步，是要做什么？”
　　这个他会！陈默自信满满地说：“买鹅！过完年之后，等集市开了，我和兰翔就去一个镇一个镇地找，把所有鹅都买回来。”
　　“错了。”看着男人错愕的表情，董思思忍不住笑了笑，说，“这几天先找机会分家，不然后面这些鹅和金子，就得分你伯父他们一半。但我们不能净身出户，该你拿回来的东西，一样不能少。”
　　对，他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了，明明昨天还想着要尽快拥有自己的房子。虽然刚才已经感叹过了，但陈默仍是忍不住又说了一次：“思思，你真的好厉害！”
　　“你刚才已经说过了，”董思思轻轻哼了一声，“下次换个夸法，夸来夸去就这么一句，以后怎么做生意。”
　　陈默的危机感立马就来了，绞尽脑汁后憋了一句：“思思你好棒！”
　　董思思：“……”
　　紧接着，连陈默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总之，他媳妇突然瞪了他一下，白嫩的小脸迅速地透着点红。
　　她用力地推了他一下，一副要将他赶出屋子的架势：“快去干活！”
　　陈默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地出去了，赶着几只小鹅往海边走。
　　*
　　等陈默出去了之后，董思思拍拍脸，这才开始继续化妆。
　　大约十点半的时候，外面有人在大声喊陈默的名字。
　　这会儿整个下沙大队，除了兰家和个别跟陈默交好的人之外，都在禾堂接受思想教育，能在这个时候来找陈默，十有八九是关系不错的。
　　于是董思思主动打开门，然后就看到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过了栅栏，正站在她屋子门外。
　　少年穿着一件棉外套，没系扣子，露出了里面的花衬衫，下面穿了一条喇叭裤，还蹬了一双皮鞋，居然是这个年代里最时尚的打扮，配着个吊儿郎当的表情，怎么看怎么流里流气。
　　董思思在心里直皱眉头，陈默什么时候交的这种朋友？
　　然而，她看对方不顺眼，那少年看到她时，却是一脸惊艳，又开始往她脖颈下面瞄。
　　董思思脸色一冷，正要直接关上门，那少年回过神，连忙按住门板，笑嘻嘻地说：“是嫂子吧？我是陈国豪，陈默堂弟，之前在外婆家，昨晚队委那边打电话来着，让我今天回来。”
　　董思思当即懂了，十有八九是大队长想要全大队无死角思想教育，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而陈继东和梁晓敏一家问题最严重，作为他们儿子的陈国豪，当然也不能漏掉。
　　陈默比这堂弟大了好几岁，堂弟却连一声哥都不喊，直接喊陈默的名字。
　　既然是那奇葩一家的，董思思跟他也没什么好说的了，甚至庆幸这么个玩意儿不是陈默的朋友，不然她得膈应死。
　　董思思见他还想说话，趁他不注意的时候，直接用力砰地一声合上门，马上将门闩锁上，门板还差点拍到陈国豪脸上。
　　而门外的陈国豪被吓了一跳，连忙往后跳，这才避免鼻子被压扁的危机。他舔了舔嘴角，脸上还是一副留恋的表情。
　　陈国豪在镇上读高中，一向不是学习的料。
　　他平时在学校里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跟其他猪朋狗友一起偷看女同学，边看边评头论足：哪个脸长得好看，哪个上边大，哪个一看就知道是个骚的等等。
　　去年他老表考上大学，外婆家里都高兴坏了，连他亲娘也让他去沾喜气，还让他直接在那边过年，幸好大队长一个电话把他喊回来，否则岂不是错过这么正的小嫂子？
　　他一直知道他那土狗堂哥结婚了，但没想到对象这么漂亮。
　　他回味着刚才看到的少女模样，长得真俊呐，那儿还大，腿又长，偏偏长了一张清纯的脸，让他看了就要想象：她被弄的时候还会不会那么清纯——肯定不会！
　　一想到这小嫂子居然嫁给了堂哥，陈国豪啐了一口：那狗东西也配！简直暴殄天物。
　　陈国豪又偷偷摸到窗边，惊喜地发现，小嫂子居然没把窗帘拉满，他还能从缝隙中看到她。
　　他那漂亮的小嫂子正坐在躺椅上看书，他着迷地看着她起伏的线条，可惜没多久，小嫂子就起身到另一边了，而另一边的窗帘捂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到。
　　陈国豪这才咂了咂嘴，一脸可惜地走回了对面屋，没过多久后，这才慢悠悠地往禾堂走，去跟大队长报到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身后不远处，他堂哥的屋子里，少女重新出现在窗边，冷冷地看着他的背影，并且在短短的时间内，心里已经有了计划，为他准备了一个巨大的意外。
　　等到陈默遛完鹅回来的时候，他发现媳妇不高兴了。
　　想到自己临出门前被她瞪被他推，他还以为自己惹她生气了，马上跑过去哄人，又是认错又是帮忙暖身：“思思，你别生气。”
　　还不消气的话，他只好自己打自己了！
　　董思思刚才还在想事情，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已经被陈默抱住了，这男人还一脸惨兮兮地求原谅，搞得她一时间都有点反应不过来，好一会儿后才知道，他这是以为她在生他的气了。
　　她当即无语：“我平时有这么无理取闹吗？”
　　“没有没有，”陈默得知媳妇不是气他时，心里马上松了口气，又一脸认真地说，“是我做得不够好，我太笨了，总是让你受委屈。”
　　这话要是换成前世她认识的任一个男人说，她都会直接让对方滚，因为太假了。
　　可当这个人是陈默的时候，她知道他是真心的。
　　董思思叹了口气，这才把他堂弟盯着她看的事情说出来
　　陈默听完之后，果然一脸愤怒，握着拳头，指骨咯吱咯吱响，一副等堂弟回来就要对方好看的模样。
　　他一边愤怒，一边又心疼自己媳妇，同时又觉得自己真是太没用了。
　　陈默也顾不上早上的那些计划了，朝董思思说：“思思，咱们不要伯父伯娘家那些东西了，待会儿等他们回来吃午饭的时候，咱们就提分家，再也不要留在这里了，让你受委屈。”
　　董思思这会儿早就冷静下来了，她知道男人正气在头上，抱着他的脖子，枕在他宽阔的肩膀上，像是在安抚一只暴怒的大狼：“陈默你好凶哦。”
　　陈默就是吃这一套，正怒火中烧呢，心爱的人躺在怀里，偏凉的身子刚好让他冷静了一些。
　　听到她说自己凶，陈默以为自己的样子吓到她了，连忙又收敛起来：“思思，我不是凶你。”
　　董思思扑哧一声，说：“我知道，但是——”
　　她坐起来，捏了捏男人的下巴，说：“在我面前就不能凶，这么藏不住脾气，以后怎么做生意，嗯？”
　　她发现了，“做生意赚大钱”已经成了陈默的执念，这简直就像一句神奇咒语，说出来之后，陈默果然一下子就稳住了。
　　“别着急，我已经有计划了，你配合我，咱们今天晚上就能拿掉你伯父伯娘大半的东西，然后分家。”
　　陈默问：“什么计划？”
　　董思思神秘一笑：“钓鱼执/法。”
　　*
　　除夕夜，一连几天的思想学习终于可以暂停了，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开开心心回家吃年夜饭，准备守岁迎新年。
　　万家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从窗户里飘出，新年的气氛笼罩在整个海沙公社上。
　　而在下沙大队陈家村这边，陈国豪也跟父母吃了团圆饭，饭菜很丰富，他爹娘几乎是全程边吃边骂，因为他的堂哥夫妇拒绝跟他们吃年夜饭。
　　陈继东几杯酒下肚，越骂声越大：“白眼狼就是白眼狼，年夜饭都不跟我这个亲伯父吃！兰志凌是什么东西？就是个外地山佬，还亲得过我这个亲伯父吗？”
　　梁晓敏也附和了几句，又想起之前被董思思嘲笑她下垂的事，恨恨地说：“我看那小狐狸精也没少给陈默吹枕边风，就那狐媚样，到处发骚，别看她现在嫁了陈默，我可看见了，外面那些个小伙子就没死心呢！个小贱货，离了男人就活不下去的样子，陈默也不怕被她戴绿帽！”
　　陈国豪在旁边听着，本来就心痒痒，一听亲娘这么说了，顿时就更加有点难忍了。
　　等吃完年夜饭之后，家家户户开始在家里守岁，他趁爹娘不注意，偷偷跑到对面堂哥屋，藏在外面一个黑暗角里。
　　没过多久后，他那土狗堂哥和漂亮嫂子，果然一起回来了。
　　月光暗淡，他那土狗堂哥把大门关了，可还没进屋呢，就一下子搂着嫂子，贴着她的脸，迫不及待地在她身上摸来摸去，甚至还从衣服下面伸了进去！
　　“别、别这样……陈默……进去再……”
　　陈国豪听着女人那猫叫一样的声音，一下子就来感觉了。
　　即使从他的角度，他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连动作都看不大清，但他就是知道，这会儿陈默肯定是在啃嫂子的嘴，手也在弄她。
　　陈国豪咽了咽口水，还没看够听够呢，那两人已经撞开了屋子门，进屋里了，又马上关了门，居然还点了灯！
　　他心想，也是，今晚守岁，那这土狗堂哥是打算就这么守岁吗？现在离十二点还有好几钟呢，嫂子这么瘦瘦弱弱的，受得了吗？
　　陈国豪偷偷摸摸地走到窗边，发现窗户窗帘被掩得严严实实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似乎听到了里面传来让人面热耳红的声音。
　　他就像是一只热锅上的蚂蚁，想看，却又……等等！
　　陈国豪忽然想起来，这破屋子顶上是有个洞的，当年因为他那堂哥跟他们住一块，也一直没修。
　　这会儿他的理智已经失去得差不多了，他现在心里就想着偷看，心下一横，按着记忆中的位置，往屋顶的位置爬。
　　而此时此刻，一墙之隔，董思思眼神清明，靠在墙上，听着外面的动静，手臂还搂着陈默脖子上。
　　陈默满脸通红，双手抵在墙上，将董思思围在手臂和墙壁之间，下边早就醒了，他却不敢让媳妇发现。
　　很快地，外面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与此同时响起的，还有他堂弟陈国豪的惨叫声——企图偷看他们的陈国豪，从两米多高的地方摔下来了！
　　一切正如董思思所料，陈默在陈国豪必踩的地方砖块上，抹了大量生油，还有一时半会儿无法洗掉的白树汁，陈国豪摸黑爬上来的时候，手上就会沾上洗不掉的树汁，又因为生油而手滑，就会摔到地上。
　　陈默本来还觉得，堂弟应该不会这么大胆，但事实摆在眼前。他张了张嘴巴，半晌后才问：“思思，你怎么会料到阿豪会……”
　　董思思冷哼了一声，不屑地说：“狗男人的天性罢了，脑子就长在裤档里。”
　　此刻还又疼又煎熬的陈默：“……”


第20章 
　　陈继东和梁晓敏正在屋里一边磕着瓜子, 一边骂着董思思。
　　昨晚董国柱跟方美娟来这儿闹了这么大一出，最后大队长都来了，两边各打五十大板,
　　大队长跟梁晓敏说的是：方美娟都磕破头了，虽说你没给她借斧子, 但你搁把坏的，大家都是海沙公社的好社民, 她医药费也花了不少，你出一半行了。
　　然后又跟闹着要全赔的方美娟说：你没事动人家的东西干什么？这事情闹到派出所那儿，也说不清楚的，你要是不乐意，让公安来瞧瞧呗？
　　都快过年了, 谁也不愿意闹到那里去的——多晦气呀？于是，陈继东夫妇就这样赔了方美娟一半医药费。
　　这事情不管摊到谁头上，都得喊冤：自家东西放在自家院子里, 别人进来拿了用了，出了事为啥要算她头上？
　　梁晓敏想起来就怄气，呸了一声吐掉瓜子皮：“要不是董思思那臭丫头嫁进来了, 咱现在至于这样吗？”
　　他们最近接二连三地倒霉, 算起来, 一切都是从董思思嫁进来那天开始的！
　　陈默娶了她，就跟丢了魂似的，成了个傻子，被这女人使唤得团团转，连亲伯父伯娘都不管了！
　　他们这边没了陈默, 每顿饭少了肉不说, 以后上工还得他们自家来, 要知道，从前他们不想去的时候，都是陈默顶替他们上的。
　　而方美娟这就更不用说了，要不是董思思在这儿，那臭婆娘会摸到这边来吗？
　　梁晓敏恨恨地说：“难怪方美娟那臭傻比当初又改口了，我就说呢，最开始死活不愿意松口把人嫁过来，后来又让了，还催我赶紧给陈默娶回去！”
　　这分明就是为了把董思思这祸水泼到她家里来。
　　最近这夫妻可算是为陈默吃尽了苦头，每天都被大队里批评，以致于哪怕进了屋子关上门，骂陈默也骂得少了，就怕像以前一样骂顺口了，出了门嘴一张，嘴瓢了被人听到。
　　骂陈默骂少了，自然也就转到董思思头上。
　　两人越骂越起劲，忽然听到外面一声惨叫，大晚上的怪瘆人的，两人的声音一下子就停住了。
　　梁晓敏：“这声音怎么……”
　　好像有点儿耳熟？
　　陈继东四周看了看，没看到陈国豪：“阿豪上哪儿去了？”
　　两人这才发现，自己太生气太恨了，只顾着骂人发泄，居然没发现自家儿子从吃完饭起，人就不见了！
　　夫妻俩心里都涌起不祥的预感，跑到屋外一看，院子里躺了个人影，他们跑过去一看，可不就是自家儿子陈国豪！
　　“儿子啊，你怎么躺地上了啊？！”
　　“阿豪，伤着哪里了没有？”
　　两人就这么一个儿子，都把他当心肝宝贝宠，他要啥给啥的，现在看到这情形，又紧张又心痛，两人伸手就要去扶他起来。
　　“啊——疼疼疼——”陈国豪跟杀猪似的嚎了起来，腿脚钻心的疼，根本站不起来，“娘，我腿是不是断了？”
　　腿断了？陈继东和梁晓敏见他这样，有点慌又有点不相信：他们这儿子平时擦破点皮也叫唤得厉害，在院子里能干啥把腿弄断了？
　　于是梁晓敏说：“别叫唤了，娘给你抹点跌打油。”
　　腿断了抹跌打油有个屁用！陈国豪怕爹娘就这么放着他不管了，他不想读书了，以后还要去当兵了，要是腿瘸了还怎么去当兵？
　　他疼得鼻涕眼泪都出来了：“娘，我从陈默屋子摔下来了，骨头肯定断了！抹跌打油不顶用！”
　　“什么？！”梁晓敏失声叫道，“从屋子哪里掉下来？怎么会从屋子摔下来？”
　　陈继东也跟自家婆娘一样想不明白，陈默这屋子又不是两层三层，就是个一层的小平屋，除非他们儿子爬到屋顶了，可是，他爬屋顶干啥？
　　就在这个时候，旁边屋子的门打开了，陈默和董思思走了出来，隔着几步远看着陈继东一家。
　　梁晓敏抬头一看，她那没良心的儿子正黑着脸看她呢，而他旁边的董思思，一脸幸灾乐祸的样子。
　　梁晓敏的火气顿时就上来了，朝董思思骂道：“董思思，你还有良心吗？这是你堂弟！现在你堂弟受伤了，你不关心关心也就算了，反倒还得意起来了？！”
　　董思思先是朝陈默说：“去把门打开，让大家看一下这小流氓的笑话。”
　　陈默点点头，过去把门打开了。
　　“流氓”这两个字，在这年代是一个严重的指控，跟二十一世纪随口骂人的词含义完全不一样，一旦被坐实了，被放到农场改造个十几年都是有的。
　　因此，一听到董思思这么说，陈继东和梁晓敏反应非常大，两人一起叫骂了起来：“什么流氓不流氓的，董思思，东西可以乱吃，话可别乱说！”
　　董思思朝仍躺在地上的陈国豪扬了扬下巴，轻飘飘地说：“那你问问你们的好儿子就是了，问他刚才是不是想爬屋顶，想偷看我家洗澡房。”
　　她故意把陈国豪偷看她和陈默亲热，往陈国豪想偷看她洗澡的方向引，但又没有直接说出来，只说是看澡房，这样别人一看她还是白天的衣服，就知道她还没洗澡，也就没被这小流氓偷看到。
　　在这年代，哪怕一个女人没有错，被看了身子就是原罪。流氓当然要被治，但被看了的女人也会被传得不堪，董思思自然也就留了一手。
　　陈国豪果然马上理直气壮地否认了：“我没有！”
　　他本来是想看她和陈默那啥的，可不是看她洗澡的，他这可不算撒谎！
　　梁晓敏现在可管不了这些，只想赶紧带儿子去看大夫，正要跟自家男人一起抱起儿子，陈默就拦住了他们。
　　梁晓敏气得肺都要炸了：“陈默！你什么意思，你弟现在腿断了，你还要拦着他看大夫治腿吗？”
　　陈默丝毫不为所动，一脸冷漠：“把事情说清楚了再走。”
　　董思思也凉凉地说：“就是，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你那流氓儿子别想出这屋。流氓治什么腿儿？今天是我运气好发现得早，要是改天他腿治好了，去偷看其他姑娘洗澡，那可怎么办哪？还是瘸着的好。”
　　刚才陈继东一家三口一通乱嚎，声响大得很，陈默把门打开了，附近果然就有听到声音过来的，大晚上的也没什么娱乐活动，还要等到晚上十二点过后，还不如过来看热闹呢！
　　梁晓敏眼见着人越来越多，计上心来——
　　董思思那臭丫头，说阿豪爬屋顶，有什么证据？不就是一个嘴巴张口就来？
　　既然是这样，正好，她干脆一口咬死是这臭丫头发骚，想勾引她儿子，她儿子清清白白的啥也没干，摔断腿那也是爬树摔的！
　　于是梁晓敏心下一横，冲董思思骂道：“好你个董思思，老娘我平时给你脸了，你还不要脸！我是在屋里听到猫叫了，嫌吵，让我儿子上树看看，要是有猫就把它赶跑！”
　　“你倒好，污蔑我儿子偷看你洗澡，我还没说你刚才见我儿子一个人，就来勾引我儿子呢！你这不要脸的狐——”
　　梁晓敏还没骂完，陈默脸色一沉，直接上前，高大的身形直接往前一怼，把梁晓敏显得跟侏儒似的：“伯娘！思思刚才在房里。”
　　四周的围观群众越来越多，有不少甚至都走到院子里来了，从头听到了尾，也弄明白了两边在吵啥，这会儿一听到梁晓敏的话，有人就嘲笑了起来。
　　“梁晓敏，也就你拿自家儿子当个宝，也不看看他什么歪瓜裂枣，人董思思长得多漂亮啊，当初追她的小伙子都能绕大队几圈，你儿子算个屁！”
　　“就是，以前不是有个女知青也说陈国豪耍流氓？当时没人信，看来是真的嘛！”
　　“年纪轻轻就这么色，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哟！”
　　“嘿，什么爹养什么儿子咯，陈继东从前……啧啧啧！”
　　……
　　大家越说越多，有的连陈年老瓜都挖出来了，陈继东和梁晓敏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梁晓敏叉起腰，朝人群一顿乱骂：“你们别血口喷人！我儿子——”
　　“你儿子就是流氓。”董思思打断了她的话，“今天我看你儿子眼神不对劲，想起我们屋上头有个洞，以防万一，我就让陈默在上面抹了点生油，还有白树汁。”
　　她看到陈国豪脸上闪过一阵慌乱，又朝梁晓敏微微笑了笑：“你儿子鞋底要是有生油和白树汁，那就是爬过我们屋顶。”
　　四周一阵哗然，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趁大家还在震惊的时候，已经飞快地冲过去，一把脱掉陈国豪的鞋子，翻过鞋底一看，果然沾了半个鞋子的白树汁！
　　这热心群众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兴奋地举着鞋子，绕场跑了一圈，朝所有人展示了陈国豪的鞋底：“看哪，大家快看！陈国豪他娘才是撒谎的那个！陈国豪真的爬屋顶了！”
　　“我草，真的！这陈国豪就是畜生吧，自家嫂子都不放过！”
　　“幸好董思思提前防了一手，不然就要吃亏咯！”
　　“唉，那以前的邹知青，真是太冤了，白白投河了！”
　　“就是，不能放过这臭小子！”
　　这个季节白树汁难得，也没几个人能在这个时候弄得到，也就只有陈默那超乎常人的身手，才能从茫茫树林里找到能出树汁的。
　　因此，这鞋底一亮出来，先不管陈国豪爬屋顶是想干嘛，但爬屋顶已经是铁一般的事实了。
　　而且，要是他心里没鬼，刚才为什么要撒谎，说自己没爬屋顶？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义愤填膺，陈国豪没想到自己鞋底居然沾了这么个东西，这回是真的害怕了，朝梁晓敏哭喊：“妈，我不要去改造农场！”
　　白树汁这一出，直接把梁晓敏夫妇打得措手不及，梁晓敏再一看董思思那表情，难怪这臭丫头从刚才起就在那儿笑，敢情是从一开始就料到了会是这样的！
　　这时候，她又想起董思思那叔婶一家，虽然当时她不在场，可当初董思思跟他们闹翻、不要嫁女宴直接嫁过来的那天，当时的场面被公社的人津津乐道——毕竟谁也没见过这么荒谬的事情。
　　据说，当初方美娟就是大喊着，说是董思思故意设局坑钱！现在看来，她跟方美娟当时的情形，不就是一模一样？
　　可那会儿董思思是为了嫁妆，现在这臭丫头人都嫁进来了，彩礼也拿到手了，还图什么呢？
　　梁晓敏脑子一片混乱，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理不清楚，加上四周闹哄哄，都在看他们家笑话，她本身就不是什么聪明人，这会儿又没什么理智了，也就没法再细想什么。
　　她只知道，如果没有陈默的配合，董思思是不可能成功的！
　　比如当初从她手里骗走彩礼，比如这次特意去采白树汁，还爬到屋上抹在外面等等，这些事情，董思思根本做不来！
　　也就是说，她这好侄子陈默，明知道董思思是做局坑她儿子，坑他这个亲堂哥的弟弟，他也照做不误！
　　四周的指指点点，儿子的哭喊，以及想要带儿子去看大夫的焦急，梁晓敏一下子也忍不住了，又气又急，指着陈默，恨不得生吃了他：“你这、你这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陈默早就被骂习惯了，现在也无非再多听一次，脸上毫无变化，心里毫无波动。
　　董思思可就不一样了，她护短。
　　眼见着梁晓敏还要继续骂陈默，她懒洋洋地说：“骂，你再骂，建国后动物可都不能成精了，新社会讲科学，说我狐狸精是不，陈默是狼妖对吗？搞封建迷信，待会儿顺便就让警察教育教育你。”
　　她又指了指一脸土色的陈国豪：“这树汁一时半会儿是洗不掉的，现在我要是去派出所一趟，你这白斩鸡儿子别说想当兵过不了审查，明天就能被发配边疆农场，懂？”
　　梁晓敏被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儿子是她的死穴：“你……你……”
　　陈继东一看这场面快收拾不住了，连忙跑去拉陈默的手：“陈默，你还不快去劝一下你媳妇！从前伯父伯娘有哪里不对，咱们关起门好好说不成吗？非要弄得这么难看，咱们就是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你也不能送堂弟去吃牢饭啊！”
　　真是造孽呐！
　　他们家这是倒了多大的霉！本来想着家里人手不够，让这侄子娶个女人回来，多个人多双手好干活，结果招来了这么一个大煞星！
　　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陈默看了一眼陈继东，又看了看董思思，往她的方向走去。
　　陈继东和梁晓敏一看，心里重新燃起希望：陈默这大块头，要是他不配合董思思了，董思思啥也干不了！
　　然而，他们还没高兴两秒，就看到陈默站到了董思思的身边，像一座岿然不动的山，沉稳又坚定地做着她的后盾。
　　董思思朝他们扬了扬下巴，一脸挑衅，在他们恨恨的眼神下，挽着陈默的手，靠在他身上。
　　梁晓敏已经气得七窍生烟了：“好啊，陈默，真有你的，吃我家的穿我家的……”
　　董思思再次打断她，说：“是闭嘴还是到派出所继续掰扯，你选一个。”
　　梁晓敏马上闭嘴了，那当然还是儿子重要的，打死也不去派出所！
　　董思思一字一句地说：“陈继东、梁晓敏，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了，你们给我听清楚每个字。”
　　“陈默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从前你们对他有什么恩，都已经还过了。”
　　“从我救他的那天起，他的命就是我的了，他是我的人，只有我才能支使他，你们往后有什么活，自己干。”
　　这是要彻底跟她老陈家撕破脸了，梁晓敏也被气笑了：“行，行，你们有种就马上滚出咱家！”
　　有本事就睡大街去吧！她要让这臭丫头知道，老娘她才是当家主母！
　　可她没想到，董思思缓缓地笑了一下：“行啊，那就分家呗。”
　　这就是今天这出大戏的最终目的。
　　现在陈国豪落了这么大一个把柄在她手里，不管她提什么要求，梁晓敏都只能答应。
　　再者，临时分家，梁晓敏没时间藏东西，现在直接分，能最大限度地拿回属于陈默的东西。
　　陈继东和梁晓敏都被这转折弄傻眼了，然后他们听到董思思说——
　　“要是分家的话，那咱也不去派出所了。”
　　董思思微微勾起嘴角，朝人群里喊了一声：“兰翔。”
　　兰翔早就准备好了，从刚才就混在人群里待机，正听得激情澎湃，这会儿被点名，马上从人群里冲出来，大喊一声：“到！”
　　董思思朝他点点头：“劳烦你到大队长家走一趟，就说陈默要跟他伯分家了，请他帮忙过来看一眼，免得有人把家当藏着掖着不给陈默。”
　　兰翔摩拳擦掌地说：“得嘞，嫂子放心，俺飞毛腿马上去！”
　　梁晓敏一下子就慌了，想去拦住兰翔，兰翔已经哧溜一下从她胳膊肘下滑过，转眼就跑没影了，回家取了自行车，朝大队长加飞驰。
　　*
　　下沙大队长周海涛最近为思想学习这事忙得焦头烂额，好不容易盼到今天年三十了，终于可以歇几天，过完年才再继续。
　　他心想着总算可以休息下了，可这才刚吃过饭，老婆孩子兴高采烈，一家人乐融融，陈家村的兰翔就来了。
　　兰翔快速地把事情说了一遍，当然了，着重强调了陈国豪是怎么的不要脸，陈继东和梁晓敏又骂他默哥是白眼狼，最后他痛心疾首地总结——
　　“大队长，这一家子这几天的思想教育，看来是没好好学呐！”
　　怎么又是陈继东那夫妻俩！周海涛真是烦死这两人了，大好的心情一下子就被破坏掉，也想着只要陈默一天还跟他们住一块，就一天还会出问题。
　　如果分了家，不用住一块了，那问题确实也能大大减少！
　　想到这里，周海涛马上跟着兰翔往陈家村的方向走去，路上还顺便叫了大队书记，到了陈家村之后，又把村队长、书记叫上，力求几方一起，快速把这件事情解决掉。
　　几位干部来到陈默家门口，外面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社员们议论纷纷，梁晓敏夫妇的叫骂声居然还能从里面透出来。
　　他们走了进去，陈继东一看就知道不妙，他可不想把家财分出去一半！
　　他连忙迎了上去，赔笑着朝周海涛说：“大队长，这大过年的，咱就是家里闹了点小矛盾，不是分家。”
　　陈默直接走过来，说：“大队长，我们要分家。”
　　陈继东急了：“陈默！这大晚上的，分了家，你跟你媳妇住哪儿？！”
　　兰翔马上说：“哥，你跟嫂子来我家，我家还有空房间！”
　　周海涛大手一挥，朝陈继东说：“你别嚷嚷，陈默长这么大，也成家了，确实也该分家了。”
　　陈默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周海涛：“大队长，这是我从前交给家里的东西，平时伯父伯娘上工的时候，很多功夫其实是我替他们做的，但工分算他们头上，这点你可以问咱们队长。”
　　周海涛看了陈家村队长陈满一眼，用目光询问。
　　陈满一头冷汗，但也不敢谎报，于是点了点头，收到大队长一记白眼。
　　陈默又说：“伯父伯娘平时也不怎么干活，劈柴烧水都是我做的，我一个人伺候他们一家三口，还给家里贴补了那么多，我也不朝他们要回工分和人工费了，只要回我打猎和我自己的工分钱。”
　　“什么？！你、你——”
　　陈继东和梁晓敏的工分值多少？家里大头收入，一直都是靠陈默打猎后交给公社拿到的钱，现在他说要拿回去，那跟搬空他们家底有什么区别？！
　　梁晓敏尖叫一声，周海涛就在她隔壁，耳朵都差点聋了，不耐烦地朝她吼了一声：“叫什么？一天天的就你和陈继东事儿最多，叫叫叫叫你妈呢？给老子闭嘴！”
　　周海涛接着又冷冷地说：“陈国豪耍流氓这事儿还没说呢，从前邹知青的事，待会儿就重新报公安，咱们下沙大队可不替你家流氓儿子背人命，让公安重新查个清楚！”
　　陈国豪一听，被吓得直接尿裤子了，梁晓敏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剩下的陈继东，只恨自己没晕过去，但事情都这样了，分家就是必然了，他还得看着陈默搬东西，不能让这白眼狼多搬一星半点！
　　然而，他想多了。
　　干部们一项项确认陈默列的清单，上面的每一项，因为都是上交过公社的东西，上交是经村和大队上交的，所以他们每个人都对清单内容有印象，甚至陈默只列了大块的，一些小数额，比如几斤的鲮鱼这种，已经是没算进去了。
　　确认无误后，周海涛宣布了分家的内容，一项项跟陈继东说，周围的人听了之后，都不由得感慨：以前只知道陈默给伯父一家贡献了不少，却不知道原来是这么多！
　　到最后，为了加快速度，周海涛还点了村里几个靠谱的人，帮忙一起搬家当，直接搬到隔壁兰家去了。
　　陈继东夫妇平时好吃懒做，花的就是陈默赚的，现在要把陈默的东西吐出来，当然也就拿不出全部了。
　　于是，周海涛清算了一下剩下多少拿不出的，直接写了张欠条，让陈继东画押签字，交给陈默，从此之后，陈默就是他伯父一家的债主了，以后能随时讨债，要是还不出来，直接拿家里的东西抵过。
　　签完字之后，陈继东终于也受不了了，一头栽在了地上，结束了这场分家风波。
　　*
　　陈默白天的时候，就已经提前跟兰家通了气，但所有人都没想到，居然还真的这么顺利。
　　看着占了小半个院子的家当，兰翔兰心兄妹，已经对董思思佩服得五体投地了，兰志凌夫妇也拍了拍陈默的肩膀，感慨他能娶到董思思，是三生修来的福气。
　　陈默也觉得这简直跟一场梦似的，兴奋地跟董思思说：“思思，咱们终于跟他们分家了，可以建自己的房子了！”
　　董思思挑了挑眉，说：“那你要弄得好看点，不好看我不收货的。”
　　陈默连连点头：“我找最好的师傅！”
　　一行人有说有笑地进了屋子，真正开始守岁了。
　　董思思的作息时间一直很规律，一般到晚上十点就会准时躺床上了，也从来没有守岁的习惯。
　　这会儿兰家人和陈默还在嗑瓜子聊天，陈默忽然觉得肩上一沉，扭头一看，自家媳妇居然就这样靠着他睡着了。
　　这样睡显然是不舒服的，于是陈默跟兰志凌夫妇说了一声，自己先抱着媳妇回房间了。
　　兰志凌夫妇当然也是理解的，调笑了两句，让他赶紧去了。
　　陈翠香白天的时候就已经把房间收拾好，房间不大，但很干净，被子还有晒过太阳后的味道。
　　陈默抱着董思思，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紧张了，但心里仍是很雀跃。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将人放在上面，把外衣脱了，给她盖好被子，这才回头点了煤油灯，放在桌子上。
　　房间里立时半明半暗，能看得到东西，但又不会刺眼，将睡着的人亮醒。
　　从前他们虽然在一个房间，但一直都是分开睡的，董思思睡床上，陈默打地铺。
　　可陈翠香是不知道这件事的，陈默也不打算让兰家人知道。
　　这不是面子不面子的问题，而是在外头，他和董思思就像是真正的夫妻一样，就连他兰叔三姨也经常打趣，说思思是个好老婆，疼老公。
　　尽管陈默知道这只是表面的，但他仍是沉溺在其中不可自拔。
　　假的也是好的。
　　一旦让兰叔三姨知道，他和思思竟然还没圆房，他们可能也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也就不再当面调侃他和思思。
　　这样一来，他和思思就连表面夫妻都算不上。
　　就连陈默自己也没发现，在不知不觉中，他的心眼也多了起来了。
　　房间里的床很大，躺两个人绰绰有余了，但陈默仍是坐到床下，只占了床头下边的一小块地方，双手搁在床边，把头枕在手臂上，一抬起脸就能看到少女的睡颜。
　　他媳妇可真好看。
　　陈默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不由得想到今晚跟董思思故意演戏给堂弟看时的情形。
　　虽然那只是演戏的，但陈默却有种是真的感觉，少女那仿佛被强迫的、羞耻而细碎的声音，还回响在他耳边。
　　他最开始本来还放不开，又紧张又束手束脚，可当那声音一响，他当时一下子就兴奋了起来，半真半假地按提前说好的做，贴着她的颈边，从衣摆下伸进去。
　　他不敢乱往上，只顺着她的线条，贴着她后背，但那丝缎一样滑腻的触感，就足够让他像被通电了一样，整个人都有种发麻的感觉。
　　陈默想着当时的情形，呼吸时快时慢，几乎都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了。
　　董思思在熟睡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面朝着陈默。
　　陈默以为自己的呼气声吵到她了，立马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过了好一会儿后，见她没有醒过来，他才无声地松了口气，又继续不怕死地盯着她看。
　　他心想，可能这就是思思说的，狗男人的天性。
　　心里又有一个声音悄悄地说：怕什么，她现在又不知道。
　　陈默又抬眼看着董思思，咽了咽口水，鬼使神差地伸了伸手，却又在将将碰到她脸上时停住了，定在了半空。
　　心里天人交战，男人最后把手指握成拳，又一点一点地收了回来，强迫自己不再看董思思。
　　耳边又想起了少女说“别这样”时的声音，眼前浮现她为难羞涩的模样，陈默怕自己再看下去，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把整张脸埋在手臂里，不停地数数，最后总算勉强入睡。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思思脸面飞红，眼角也发红，泪水涟涟，连目光都迷蒙了起来，喉咙里的声音细碎微沙，散乱的发丝随着主人的起伏而晃动。
　　而俯在她上边的，撑开她膝盖后弯，将人折起来发狠作弄的，正是他自己。
　　……
　　陈默猛地醒过来。
　　天边已经露出一丝鱼肚白，董思思仍安然熟睡，看起来没有半点要醒来的意思。
　　陈默感到下边一阵发凉，伸手一摸，摸到一片湿润黏稠。
　　陈默：“……”
　　痕迹在浅色的裤子上很是显眼，他咬着牙，轻手轻脚地站起身，可刚没走两步，每天六点钟开播的广播准时响了起来，他听到身后响起了细细簌簌的声音，随后是少女仍带着睡意的声音——
　　“陈默，你去哪里呀？”


第21章 
　　陈默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敢转过身。
　　情急之下，他的脑子居然还转得挺快，强自镇定地说：“我去把广播音箱的线拔一下, 兰叔他们有收音机的。”
　　董思思听见之后，含糊地应了一声, 翻了个身，拉起被子, 蒙着脑袋继续睡觉。
　　陈默松了口气，快速地从行李里头扒拉出一条裤子，又回头往床上看了看，那床被褥只露出几缕黑发。
　　于是，他直接在房间里飞快地换掉了脏裤子, 然后塞到盆子里，打算晚点再洗，不然这会儿兰叔和三姨肯定已经醒了, 他拿着裤子出去会被看见。
　　陈默的心口还在怦怦跳，心想好在没被思思发现，他可不能让思思觉得他的脑子长在下边。
　　可昨晚那个梦……
　　陈默有点抓狂地发现, 自从昨晚演过戏之后, 自己总是忍不住回味, 回味着回味着，连梦里都变了样，他从前可不会这样的，连自己解决都很少。
　　不行，再这么下去, 他就要变成思思嘴里的狗男人了！
　　他强行打住那些不断发散的想法, 假装镇定地出了房间, 先是跟兰志凌夫妇打了声招呼，问能不能把广播音箱的线拔了，得到同意后，这才付诸行动。
　　陈翠香正在做早饭，陈默过来帮忙，她笑着说：“起这么早干啥？兰翔兰心都还在睡懒觉呢！”
　　陈默老实地说：“习惯了。”
　　兰志凌在饭桌旁听着收音机，听到媳妇的话后，有点无奈地说：“就你惯着他们，你看阿默天天都这么早的，他们还不用出工，就只用读书，多少人都没这个机会，还不好好珍惜。”
　　兰家兄妹还在念书，一个高二，一个高一，也是在县里读，但跟大多学生不一样的是，兰家兄妹是走读的，每天坐渡船过海去上学。
　　很多人都说兰家真舍得，一个人坐一趟渡船要一毛钱，兰家兄妹单单是一天的船费，都要四毛。
　　事实上，兰志凌本人是大学生，现在高考恢复了，虽然他选择在农村里扎了根，但也还是希望儿子女儿能考上大学，到外面广阔的世界见识见识。
　　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每天晚上都亲自督促两个子女复习，做题，每年高考都让他们报名参加。
　　现在的高考，初中毕业也能报名参加，所以兰翔是已经参加过一次高考的人了。
　　用兰志凌的话来说，就算没考上，也当作是提前实战，提前熟悉高考了。
　　而在不到五个月后，这对兄妹就会一起上考场。尽管有大学生亲爹的亲自督促，但学习效果却不怎么好，兰志凌一直很头疼。
　　陈翠香却看得开，她自己就是农民，也没啥不好的，各人有各人的命，也不一定非要读书，现在还有很多人跑去做买卖哩！
　　兰志凌跟自己媳妇感情一直很好，但在这方面，却总是达不成一致共识，以至于两个孩子总觉得有老妈撑腰，逮着机会就偷懒。
　　就比如，平时该五点起来早读的，不过是放个寒假，他媳妇就说，过年连村里的老黄牛都不用开工了，你俩孩子还不如老黄牛是吗？
　　这大年初一的，陈翠香又听到丈夫这番论调，拿着铲子朝他挥舞两下：“兰志凌，你又来了是不？”
　　兰志凌有点无奈：“不是，我这不是没叫那俩家伙起来吗？”
　　他真要是不听，早拿锅铲把那两条懒虫铲起来了！
　　不起就不起吧，反正这会儿欠下的，他都记着呢，开学之后就给他们翻个一倍。
　　陈默倒是觉得读书是好的，所以平时也有劝兰翔认真学习。
　　陈默趁着等粥熬好的时间，先把董思思和自己的衣服洗了，裤子上的“狗男人证据”终于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被销毁了。
　　大概八点钟左右，董思思准时起床，兰家人看着陈默忙里忙外地烧水、兑水，还要亲自试一下水温合不合适。
　　兰家看见了，几个人从大到小，都一脸惊呆了的模样。
　　这时兰家兄妹也已经洗漱好了，兰心一脸羡慕地说：“我以后找对象，就拿默哥做标准，不能对我这么好的，我就不嫁。”
　　兰翔翻了个白眼：“那你也得要有嫂子的本事才行啊，长没长得嫂子漂亮，脑瓜子没嫂子聪明，还想找跟嫂子一样的男人哦，想得真美。”
　　兰心气得要伸脚踹他：“兰翔！”
　　“没大没小！”兰翔闪身躲开，拿出哥哥的架势，“你看看，还这么粗鲁，嫂子连说话都是温温柔柔的。”
　　陈翠香赏了兰翔一个暴栗：“怎么欺负妹妹的，讨打是不是？”
　　兰翔捂着脑袋，讪讪地说：“没呢，妈，我这不是怕妹妹嫁不出去么，好心提醒她，我要不是她哥，我还就不提醒她呢。”
　　兰志凌瞪了他一眼：“就你话多！女孩子又不一定要嫁人，找不到合适的，不嫁就是了，自己养活自己！”
　　兰心抱着手臂，认同地点了点头，一边朝自己哥哥做鬼脸，一脸挑衅。
　　家庭帝位和家庭弟位，一目了然。
　　年初一大家一般是留在家里，年初二才开始走亲戚。过年期间，大家都把家底的肉菜拿出来，美美地吃上几天。
　　今天陈翠香熬好了绵软的白粥粥底，在桌上架个小炉热着粥，旁边放了一碟陈默新鲜起片的鱼肉，一片片铺在碟子上，晶莹剔透，薄得能看清碟子上的花纹，刀工不比国营饭店的厨师差。
　　除此之外，还有包子、肉片炒河粉、酱菜等等，摆了满满一桌，颜色丰富，荤素搭配，让人看了食指大动。
　　等陈默和董思思也入座之后，陈默帮忙把火炉撤了，然后陈翠香把鱼片倒进热气腾腾的粥里，加入姜丝葱花，一锅现做的生滚鱼片粥就做好了。
　　鱼片粥要趁热吃，这样才能吃到鱼片的鲜甜嫩滑。
　　两家人围在一起吃饭，陈默又开始给董思思夹菜了，一会儿问她要不要吃炒粉，一会儿问她要不要加点花生，看得对面兰心直羡慕，兰志凌也默默地给陈翠香夹河粉。
　　陈默和董思思商量过了，两人决定将淘金的事情告诉兰家，以及周少鸣、黎愈。
　　一来是这几位都是可信的人，而且兰家对陈默有恩，其他同辈的也都跟陈默交好；
　　二来是只靠陈默看鹅，人手不够，做事效率会很低，也就是一个人吃不下那么大的蛋糕，有钱一起赚，分到个人头上，赚到的钱反而比单干更多。
　　当陈默趁着吃早餐时，将这件事情告诉对面兰家人时，他们几个都一脸不相信，直到陈默回房间，把昨天洗干净的金子拿出来，他们才相信，这居然是真的。
　　兰翔瞪圆了眼睛：“我草，那还考啥大学啊，直接养鹅得了！一辈子都不用愁了。”
　　兰志凌的文化人思想又要发作了，刚想开口，董思思就说：“考大学是考大学，养鹅是养鹅，读了大学有技术了，才能更高效地养出来。而且，这事情做不了一辈子，陈默，你给他解释解释。”
　　陈默点点头，然后把昨天董思思教他的东西，加上自己的理解，转化成更通俗易懂的话，讲给了兰家人听。
　　董思思听了之后，也确定陈默确实是已经消化吸收昨天的内容了，心里很满意。
　　而兰家人听完之后，都被这缜密又周到的想法折服了，当得知这是董思思想出来的时候，兰翔直呼：“嫂子，我还上什么学呀，我直接跟你和默哥学做买卖得了！”
　　兰志凌瞪了他一眼：“臭小子又在说浑话！”
　　陈默也连忙说：“还是学习为重，先考了大学，将来毕业之后再决定要不要做，也不晚。”
　　“晚了呀！”兰翔拿陈默的话来堵他，“默哥，你刚才不也说了嘛，做买卖，是这头几年最重要，最容易出头，等我毕业之后，早就被捡完便宜了！而且，我这也不一定考得上。”
　　考试不一定考得上，但他直觉，跟着默哥和嫂子混，就有肉吃！
　　谁知，董思思说：“收你也不是不行，但咱们只收大学生，你考上了再来跟陈默混吧。”
　　兰翔：“……”
　　兰翔其实不是不想读书，只是觉得读书还不如去做生意，他班上就有的同学退学了，跟着家里人做买卖，混得还挺好。
　　但现在嫂子话都放到这儿 ，他也没办法了，只能全力冲刺！
　　*
　　淘金的事情一说出来之后，兰翔就先去隔壁村，把周少鸣、黎愈也叫过来，跟他们也一道说了之后，陈默就跟大家说了一下具体的执行计划。
　　这个计划是陈默先想，再经由董思思修改的，上面有具体的流程和阶段，所有人听完之后都非常兴奋。
　　他们将以开养鹅场的名义，进行大规模收购，这样以后在上交银行时，就不会被怀疑是蓄意淘金吞货，赚够了再拿出来卖。
　　兰志凌是电所职工，每天都有固定的工作时间的，而且平时也忙，也就没法参与养鹅了，而兰翔兰心重点也要在学业上，只能课后除掉复习时间之后，用零散的时间帮忙。
　　因此主要的大头工作，就落在陈默、周少鸣、黎愈三个身上，陈默后面要去跟李老板学做生意，不可能每天都在，所以到时候三人需要轮流分工，其他人做辅助。
　　商量好之后，陈默就带着他们去鹅圈，展示了整个淘金的过程，接着就决定带他们去看滩涂，让他们了解哪些位置有金沙可淘。
　　过年难得空闲，去看一下滩涂也不用多久，陈默心里是打算让几个小兄弟看完之后先回去，他则带董思思在海边玩，还可以去稍微远一点的离岛，在岛上一边看风景，一边做脱敏治疗……
　　可是，想是想得很美好的，陈默一开口，董思思看了看外面热烈的太阳，想都不想就拒绝了：“我不去，这么晒，会长斑的。”
　　董思思从前只要是出门，即使是阴天，也会涂防晒，因为光老化是不可逆转的，空中一直都有紫外线，只是阴天时紫外线弱一点。
　　而这年代连护肤品都只有基础的，更别说防晒了，她之前在县里问了一圈都没有。
　　只要有太阳，她就不出门，即使不得不短时间暴露，她也要把脸用帽子护得严严实实的，坚决不让阳光晒到自己脸上。
　　陈默有点失落，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自己出门了。
　　小兄弟们看他这样，纷纷哈哈大笑。
　　兰翔跳起来勾着他的肩膀，说：“默哥，你真是个二十四孝好男人，不就是出去一两个钟，要不要这么夸张啊？”
　　周少鸣也有喜欢的姑娘，可惜一直没追到，他可太懂那种时时刻刻想见对方的心情了。
　　他朝兰翔啧了一声，说：“一看就知道你没喜欢过人，处得好，那是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都黏在一起。”
　　这两人把陈默说得更心碎了：以后太阳太大，媳妇就不愿意出门，到时候夏天一到，可怎么整？那他们分开的时间就更长了。
　　更让他忧愁的是，就是在屋里，他还只能睡在地上……
　　这时，黎愈忽然说：“默哥，你以前不是跟个老知青学过做油纸伞？嫂子不出来，不就是因为有太阳，那她打伞就可以了啊，她那么爱美，肯定喜欢油纸伞。”
　　兰翔和周少鸣一拍腿，朝黎愈竖起了大拇指：“好主意！”
　　陈默也觉得这个靠谱，马上点点头，说：“对，我给她做把油纸伞。”
　　在农村里，只有下雨才会有人打伞，用的一般都是铁骨布伞，只有城里的人才会用专门的太阳伞。
　　说做就做，陈默在带他们看完滩涂之后，他们就接手遛鹅，让陈默腾出时间开始做伞。
　　在陈默小时候，在村里能见到从各个地方来的知青，教他做油纸伞的那位，祖籍是荥市的，据说那里家家户户都做油纸伞。
　　那知青的手工活厉害，陈默的手工就是跟他学的。
　　陈默已经很久没作过油纸伞了，除了当初刚学的时候，给他亲娘做了一把，但因为当时年纪小，技术还不熟练，所以成品也并没有太好。
　　他回想了一下步骤，记忆依然非常清晰，先去收集材料了。
　　这个时候，陈默已经掌握了送礼物的技巧。
　　陆经理的妻子王莲说，给女人送礼物，不止送的内容有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也就是说，送礼物的方式、时机、地点、女人的心情等等，全都需要考虑到。
　　而其中，送礼物的目的之一，就是要让对方惊喜。
　　惊喜，肯定就不能让对方提前知道，出其不意，才能让对方意外。而内容，则是决定了是“惊喜”还是“惊吓”。
　　因为这些考虑，陈默决定躲起来做这把伞。
　　所以，董思思发现，陈默这几天总是经常不见人影，连脱敏治疗都不做了。
　　于是，她陷入了沉思：心想难道她看走眼了？忠犬最后也不过是狗男人？得不到就直接放弃了？
　　*
　　陈默对自己媳妇的起疑一无所知，他把所有工具和材料都弄到船上，白天就是一边指导小弟们，一边做油纸伞。
　　选竹节，刮竹皮，再把竹筒破开，劈成一根根长条，做出伞骨条。这些伞骨条一端被削尖后，还要开槽钻孔，全都要陈默一根根手工钻。
　　除此之外，还有穿线、长短骨相接等步骤，一把油纸伞的制作，是非常繁复的，所以尽管它好看，也是文人爱的东西，但还是渐渐被现代铁骨布伞代替了。
　　几天之后，油纸伞已经被糊上纸面，经过太阳晒之后，可以把伞收起来拢合伞面了，剩下的就是在伞面作画，用混了桐油的颜料，这样颜料就不会在伞面上晕染，让画图更清晰。
　　陈默想起董思思平时也有画画的习惯，如果让她在上面画画，那这把伞就相当于两个人一起完成的了，很有纪念意义。
　　可陈默不知道董思思会不会拒绝，尤其是这几天，他总感觉媳妇的一天比一天冷淡，每次他想做脱敏治疗的时候，都不敢做得太久。
　　他抱着伞，心里七上八下地回到兰家，董思思刚好在院子里给兰心画素描。他慢腾腾地挪过去，可媳妇连眼尾都没看他一下！
　　恍惚间，陈默好像听到了心碎的声音。
　　兰心坐在椅子上，见陈默可怜兮兮地站在一边，以为董思思太专注了没注意，于是朝她说：“嫂子，默哥回来了。”
　　董思思头也不抬地说：“回来就回来了，又不是什么稀奇事，他每天都回来。”
　　陈默：“……”
　　兰心咳了一声，不敢吭声了：这……好像哪里不对呀？她还是乖乖别出声了，免得火上浇油。
　　等到董思思画完之后，兰心接过画像，说了一声“真好看，谢谢嫂子”之后，一溜烟地跑没影了，把现场交给了她和陈默。
　　董思思正要走，陈默抱着纸伞追了上去，挡在她跟前：“思思。”
　　董思思这才看到他怀里的伞。
　　陈默不知道她为什么好像生气了，但根据经验，应该是生气没错，那这送礼物里的“人和”就不利了。
　　但到了现在，陈默也顾不上那套理论了，直觉告诉她，再不说，那可能后面就没机会说了。
　　“思思，我做了把伞，”陈默磕磕巴巴地开口，“现在就差在纸面上作话了，我、我在里面加了夹层，做好之后，有太阳的时候，你也可以出门了，太阳透不过伞面，晒不到你，你就不用怕长斑了。”
　　董思思看了看他手背上一道刮痕，又看了看他怀里的纸伞，最后问：“所以，你这几天，是在做这把油纸伞。”
　　陈默点点头，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太阳伞难买，所以我就自己做了。”
　　董思思一阵无言，最后轻哼了一声：“呆瓜。”
　　陈默无缘无故挨了一句骂，可他却敏锐地发现，媳妇她的脸色变好看了！太好了，好想媳妇再骂他两句！
　　最后，一场闷气在陈默不知不觉中发生，又在他不知不觉中结束，油纸伞上得了董大小姐的大作，陈默用最后用桐油封面，这样不管风吹还是雨淋，伞面都能扛得住。
　　之后几天，董思思果然就撑着这把伞出门了。
　　伞面上画的是月下牡丹，色彩浓烈而张扬，应了国色天香一词，衬着她一身复古打扮，迅速成为海沙公社的一道亮丽风景。
　　有她的地方，不仅青年们争相奔过去，就连女孩子们都想学她的打扮。最后，终于有人忍不住找上门来，想请陈默做一把油纸伞，说是可以给手工费。
　　自从娶了媳妇之后，赚钱的事情，陈默一向是很积极的——蚊子腿也是肉，也能给买金镯子的本钱做贡献！
　　只是，素伞虽然是他做的，但他不会画画，于是跑过去问董思思，能不能给伞画画，可以卖个好价钱。
　　董思思看了他一眼，说：“你知道我的画值多少钱嘛？”
　　她从小就学画画，并且天赋还不错，曾经办过画展，买她的画还得竞价呢，现在居然沦落到靠画画赚那么几块钱。
　　唉，这破地方……
　　陈默感觉自己撞板了，好在最近已经锻练出反应速度，马上说：“无价。”
　　呵，这呆瓜竟然也学会这套了……董思思靠在躺椅上，懒洋洋地说：“不许做。”
　　陈默立马说：“好。”
　　于是，他快步走到门口，朝钱都已经准备好了的姑娘说：“不做了，你走吧。”
　　买伞姑娘：？？？
　　这陈默有病吧，她出这么高的价格都不做？！
　　很快，这姑娘又想明白了：肯定是那董思思不想有人模仿她，想独占油纸伞旗袍这个造型！
　　真是小心眼的女人！
　　姑娘一边生气地想，一边转身就走了。
　　然而，没过几天，公社里就又出现了两把油纸伞了，而且这两把油纸伞的主人还不花一分一毛，就得到了——
　　一把是兰大工程师的女儿兰心的，一把则是方家村的方晓晴的。
　　而同一时间，周少鸣春风满面地、兴冲冲地跑到兰家，朝董思思说：“嫂子，谢谢嫂子！您就是小弟的贵人！媒人！晓晴答应跟我谈朋友了，多亏了您的油纸伞！”
　　董思思淡定地说：“我只是负责画画，做伞的是陈默。”
　　“啊对，也要谢谢默哥，”周少鸣朝董思思亿吨谢之后，又转向陈默，“默哥，太感谢了，以后上刀山下火海，你一句话，小弟我立马去办！”
　　陈默忍不住笑了笑，说：“你对象喜欢就好。”
　　周少鸣不由得感叹，能不喜欢吗？本来就是精致东西，嫂子还专门针对晓晴的性格，给画了一副虞美人，晓晴看见的时候可喜欢了！
　　嫂子真是多才多艺！
　　通过油纸伞这件事，海沙公社的人明白，能跟董思思做朋友，就能得到关照！
　　*
　　转眼间已经是正月初十了，陈默打算去拜访李老板，按照董思思的提示，先给对方打了电话，看一下对方时间方不方便。
　　这年头用的都是公共电话，打到对方所在的接道，接线员再去喊住户来听，电话按分钟收费，所以一通电话不便宜。
　　最后接电话的是李老板的女儿，说是李老板现在的身体还不能动作太大，所以她来替她爸接，并且欢迎陈默夫妇随时过来，他们也非常期待和陈默夫妇见面。
　　双方约好在十二见面，陈默回头就把电话内容告诉董思思，董思思听完之后，说：“这姑娘有点料，估计是也有帮忙李老板打理生意。”
　　陈默本来没在意，但听她这么一说，回想刚才跟李老板女儿通电话时，确实是让人感到说话是很愉快的。
　　董思思也没有解释太多，说：“做生意也是一门人情往来的学问，说话也是有门道的，先学会普通的销售再说。”
　　陈默点点头，媳妇说什么都是对的！
　　到了十二那天，两人都打扮了一番，按照梅团长给的地址，来到了李老板家。
　　李老板全名李超英，妻子梅玉兰，两人只有一个女儿李瑜。
　　给陈默和董思思开门的是李瑜，这姑娘高高瘦瘦，却不像时下许多城里姑娘一样长发烫头，而是留了一个抢眼的板寸头，但她五官清秀，仍是能一眼就看出来是女生。
　　李瑜将两人迎了进来，梅玉兰正搀扶着李超英出来，双方终于正式第一次见面，李超英和梅玉兰握着陈默夫妇的手先感谢了一番，又热情地请他们坐下。
　　茶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和点心，显然早就已经在等他们两人过来了。
　　李超英亲自沏茶，跟两个年轻人简单地寒暄了几句之后，直接进入了主题：“我大舅子说，小陈你想学做生意？”
　　陈默点点头：“是。”
　　李超英又问：“那你是想做哪种呢？像现在的话，一般是有三种，大部分人就是从经销商那儿拿货，然后零售——也就是零零散散地卖，卖给各人。”
　　“第二种，就是我这样的，开个经销部，是经销商，批发跟零售一起做。”
　　“那还有第三种的，就比较少，就是直接自己开厂，生产销售都一起了，经销商从厂家那儿要货，销售量更大。”
　　“我原来是校企办的职工，单位就是生产汽水的，还没开放买卖的时候，我就是给单位跑销售，去大街小巷卖汽水。”
　　李超英顿了顿，又笑着说：“当然了，现在其实也是，进院那天，我就是去给一家小卖部送货。我也不是一开始就直接开这个经销部的，前面在单位零售汽水也有些年头了。”
　　陈默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点点头说：“李老板说得是，我什么经验也没有，首先要从零售汽水开始。”
　　李超英原本还担心陈默上来就要搞大生意，现在见他这么踏踏实实，心里也很高兴，连忙点点头：“对的，我就是这个意思。”
　　“还有一个事情就是，去做销售，可能和你想的不一样，你可以先试试，再决定做不做。说实话，也有不少年轻人来我这儿拿货卖的，结果都没卖完，就不干了。”
　　他想了想，说：“你看要不这样，反正最近我身体这样，也跑不了销售，你可以用我们的三轮车，去试试卖汽水，不用你们出钱，就直接从我们这儿拿去卖就成，利润归你们的，我只收回汽水成本。”
　　这就相当于无本买卖了，要是有销售天赋，就可以白捞一笔。
　　董思思怕陈默真答应了，正要先一步拒绝，陈默却已经开口了：“这怎么成呢？李老板，我是诚心来跟你学习的，你已经免了我的学费，我不能再拿你的汽水。就按照规矩来，我从你这儿拿货，再租你的三轮车。”
　　董思思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很快又反应过来了：不是他真懂，而是单纯因为人老实，不想占别人便宜。
　　李超英也被陈默的老实震惊了，当初救完人就跑，这小伙子也太老实了。
　　双方推辞来推辞去，最后陈默仍是坚持，于是李超英只得退让了，让女儿也跟着一起去，随时提点他。
　　陈默这相当于就是销售实习了，董思思也不可能跟着他一起去卖汽水，于是当天陈默将董思思送了回去，自己又回到县里，开始了起早摸黑的实习日子。
　　因为陈默晚上也来不及赶回陈家村，于是干脆就把船停在县海边，晚上就在船上住。
　　*
　　如此过了几天，兰翔兰心见董思思一副悠哉游哉的样子，好像默哥在不在，都对她没什么影响，于是跑过去怂恿董思思去县里看一眼。
　　“难道嫂子你不想看看默哥学得怎么样吗？”
　　“而且嫂子你还能顺便买新的指甲油！”
　　兄妹俩轮流一人一句，一副不把董思思劝去县里就不罢休的样子，董思思拿他们没办法，最后只好答应了。
　　之前在李超英家里，董思思就听到他给陈默说了几个销售点，都是电影院、百货大厦、市集等客流量比较大的地方，也算是对新手起步比较友好。
　　董思思想了想，直接带着兰家兄妹去了电影院附近。
　　在七十年代中期以前，电影院的电影种类很少，外国爱情片几乎都是内参片，只有大院和职工单位才有资格观看。
　　直到这两三年，曾经的内参片逐步转化为公映片，每每一部新电影上映，人们就会疯狂涌去电影院，有的人甚至还要二刷三刷。
　　因此，电影院是年轻人最多的娱乐场所之一，情侣也多，看电影买个汽水，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到了地方之后，董思思带着兰家兄妹，果然看到了在卖汽水的陈默。她并没有走过去，因为不想打扰陈默干活。
　　只是，接下来，她看到的一幕，就比较有意思了。
　　一群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围在三轮车跟前，中间一名双麻花辫的被推到陈默跟前，四周是她嘻嘻哈哈的女伴们，麻花辫也在笑，问了很多汽水的问题，眼睛却一直盯着陈默看。
　　董思思抱着双臂，轻轻地扬了扬尾音：“嗯？”
　　兰翔和兰心也看到了，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本来是想带嫂子过来，让默哥一解相思之苦的，结果好家伙，默哥是真傻还是假傻，没看到那女的没安好心吗？居然还跟她聊那么久！
　　*
　　最近来电影院的姑娘们都知道，门口来了个卖汽水的新面孔。
　　因为长得帅，人又老实，比起县城里混成老油条的男人们，这新面孔实在是太有意思了，于是很多女孩子都喜欢过去搭一下话，不管买不买，对方都一视同仁，到最后，虽然三轮车周围总是有人，但反而买汽水的人少了。
　　陈默也有点苦恼，旁边的李瑜一脸欲言又止，婉转地提醒他不用回答那么多汽水知识，但陈默跟客人们说着说着，很容易又认真起来，最后李瑜只得由着他去了。
　　这天中午，陈默忽然看到兰翔兰心过来，才知道自己媳妇也来了。
　　兰翔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默哥，嫂子一定是生气了！你也是，你都是结婚的人了，跟群小妹子聊那么久做什么，都没看出来人家是想吊你的吗！”
　　陈默是真不知道，于是一下子就慌了：“思思呢，思思现在在哪里？”
　　李瑜也没想到会弄成这样，别是恩还没报，最后搞得人家小夫妻吵架就不好了，于是连忙接过摊子，让陈默赶紧哄媳妇去了。
　　其实他们属实是想多了，董思思也没生气，毕竟经过前几天油纸伞的事情，她对陈默这点信心还是有的。
　　可当陈默急急忙忙找到她的时候，见她一副没什么的样子，他又忐忑起来了，满脑子都是想跟她解释清楚的冲动。
　　可现在外面都是人，不方便说这个，好不容易等到天黑，董思思才问：“我今晚住船上，方便吗？”
　　陈默愣了愣，心里一阵狂喜，连连点头：“好，我都有收拾过的，也有你的厚衣服，什么东西都是齐的。”
　　兰翔兰心已经先回去了，两人回到连家船上，陈默把船划到远一点的地方，把前舱门一关，船里就是个小天地。
　　两人已经在外面吃过晚饭了，这会儿坐在中舱床铺前，陈默终于有机会解释了，磕磕巴巴讲了半天，就差对天发誓，自己真的没有沾花惹草。
　　董思思看着男人着急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我知道。”
　　陈默呆了呆：“啊？”
　　董思思托着腮说：“长得好看也是一种资本，你也不用刻意避开，不过——”
　　陈默一颗心仿佛被吊了起来：“‘不过’？”
　　“不过你也要学一学怎么在销售里面占据主导，而不是被客人带着跑偏。”
　　董思思眉眼一弯：“理论说多了没用，我们直接来练一下，怎么样？”
　　陈默连连点头：“好！”
　　董思思说：“现在我是一个准备进电影院的客人，你试着向我推销汽水。”
　　陈默开始一板一眼地介绍着汽水，董思思认真地听着，一直看着陈默的眼睛，看得陈默都有点脸红了。
　　等他说完之后，董思思忽然靠了过去，眼里波光微荡：“真的那么好喝吗？我不信，除非你亲我一口。”
　　陈默看着她，心里咚咚跳，七上八下，俯过身，飞快地亲了董思思一口。
　　董思思意外地看着陈默，陈默低着头，耳根红透。
　　董思思笑了一下，坐到他腿上，他垂下的目光，刚好就看到了她起伏的线条，又惊慌地抬起头，对上董思思勾人的目光，刚想撇过脸，被她抬手挡住了。
　　董思思一手勾着他的肩膀，一手掰着他的脸：“怎么，有胆子亲，没胆子看我？”
　　陈默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是怎么想的，脑子一热，就那样了，简直就是十成十的狗男人！他有点慌：“我……我……”
　　董思思已经收起了刚才的撩汉模式，懒洋洋地问：“那要是在外面有人这么问你，你是不是也给亲？”
　　陈默连忙说：“不，我不会的！”
　　他只想亲她。
　　董思思撇撇嘴，说：“男人的嘴骗人的鬼，我才不信。”
　　陈默急了：“真的，你信我！”
　　董思思挑了挑眉：“自制力这么差，你让我怎么信你呀，嗯？我都不放心你出去做销售了，怕你销着销着，把自己也销出去了，那我可怎么办呀？”
　　陈默脸都急红了：“那、那我要怎么做你才相信。”
　　董思思一脸严肃地说：“除非你让我看到你是有自制力的。”
　　陈默忙不迭地说：“我有的，有的！”
　　董思思又说：“那我们来试试，要是不通过，那就别做什么生意了。”
　　陈默如临大敌，坚定地点了点头，心想这次媳妇再说“除非你亲我一下”的时候，一定要管住自己的嘴巴。
　　可谁知，再试，就已经完全不是一个级别了！
　　董思思攀着他的肩膀，先在他脸颊轻轻啄了一下，贴到耳边：“坐好了，管住双手，不许碰到我。”
　　她一点一点往下，那点细碎的温润落到下颌，在喉结上辗转，她的掌心轻轻按在他的心跳上，在他耳边玩起角色扮演：“哥哥，你长得真好看，我多看你几眼，你对象不会吃醋吧？”
　　“我买完你这些汽水，我们一起去别的地方玩好不好？就我们两个，玩点好玩的。”


第22章 
　　陈默整个人僵成一块大石头, 他连大气都不敢出，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滚了滚, 心脏几乎要跳出来。
　　少女平时像一只骄傲的猫，心情好的时候会搭理人, 心情一般的时候连眼角都不会多给别人一下。可现在，她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成了一只磨人的小妖精，能把人的理智勾走。
　　男人一动不动，董思思勾着他的颈边，枕在他肩上，撒骄一样的语气：“哥哥, 好不好嘛，你说句话呀。”
　　陈默已经被那一声声“哥哥”砸懵了。
　　真好听。
　　“哥哥”好听，撒娇也好听。
　　他还是头一回看到这样的思思, 声音又娇又软地跟他撒娇，让他有种哪怕她现在要的是他的命，他也心甘情愿送出去。
　　他感到喉咙发紧, 几乎都快冒烟了：“思、思思……”
　　董思思“咦”了一声, 坐了起来, 双手圈着他的脖颈，微微歪着头：“哥哥怎么知道我叫小思的呀，是不是……”
　　她挺着脊背，一下子贴近他，桃花一样唇瓣跟他若即若离：“是不是很早之前就偷看我了, 嗯？”
　　心跳贴着心跳, 他感到了柔软, 让他一下子额上青筋暴起，连眼眶都红了：“嗯……”
　　董思思勾了勾他的下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挠：“那还等什么呀，哥哥不想跟我一起玩吗？我懂的可多了，包管哥哥——”
　　她咬了咬陈默的耳尖，贝齿细细地磨了磨，轻微的声音落到男人耳蜗里，却是放大了无数倍，潮润粘乎的声音，煽情至极，一下子就淹没了他的理智，让他像是喝醉了一样。
　　他在晕乎间，听到了“满意”两个字——
　　包管哥哥满意。
　　在那一瞬间，陈默只感到血气直往上飙，一股战粟飞快地爬上脊骨，他一阵头皮发麻：“我……我……”
　　变化就在一瞬，身上的少女突然“哎呀”一声，低头看了一眼，又重新抬起头，娇俏的脸上浮起嗳昧的神色：“原来哥哥都等不及了呀，哥哥好坏哦……”
　　陈默连平时自己解决都很少，根本经不起挑，看着董思思眼里满是渴求，混着情和欲：“思思——”
　　董思思把手指放在他唇上，不让他继续说：“思思是谁呀？”
　　陈默的脑子都快成一团浆糊了，反应了半天，才想起来现在的思思不是思思，而是馋他身子的买汽水的客人。
　　“小思……”陈默痛苦地闭了闭眼，又重新张开，几乎是带了点哀求，“小思，我不行了，我想……”
　　他想结束这个磨人的测试，想要发泄出来。
　　然而，那把磨人的声音，却说出了最残酷的两个字——
　　“不许。”
　　董思思说，不许。
　　这对男人来说，简直是太残酷了，董思思不能感同身受，自然也就不知道这到底会有多难受。
　　但是，她看出来了，陈默脸上几乎说得上是痛苦了，即使隔着布料，掌心也能感到他整个人都在绷紧，在轻轻打颤。
　　男人正死死地咬着牙，大冬天的，汗都出来了，全身意志都在抵抗那灭顶的冲动。
　　董思思看着他，只觉得自己那些被深藏的恶劣因子，全都被激活了。
　　她抱着他的脖颈，靠在他身上，脸颊轻轻地在他衣服上蹭了蹭，忽然又乖巧得像一只吃饱喝足的猫咪：“哥哥，你肚子上有肌肉吗？”
　　汗水流到眼睛里，有点辣，糊住了视线，陈默感到眼前有点模糊：“有、有……”
　　董思思像个好奇宝宝一样追问：“多少块？”
　　陈默平时哪里注意过这些事情，一下子就答不上来了，董思思舔了舔唇角，指尖勾着那粗糙的衣摆：“哥哥不知道，我替哥哥数一下好不好？”
　　布料被轻轻地翻弄，冰凉的指尖点在滚热肌理上，沿着那一道道分明的沟壑逡巡。
　　陈默仰起头，心脏跳得飞快，浑身血液都在横冲直撞，连呼出的气都是烫的。细嫩的指腹自上而下滑动，他眼前一片迷蒙，少女的声音一时远一时近，像是溺水一样。
　　“一……哥哥，这里怎么跟石头一样？”
　　“二……讨厌，刮得人家手都疼了。”
　　少女一块块数下来，沿着斜沟到了腹直肌：“八……哥哥，不要做生意了，一点儿都不好玩，不像我，我可比生意有趣多了，跟我玩好不好……”
　　腹直肌是最底下的两块，陈默仿佛听到了脑里那根紧绷的弦，叭嘎一声断裂的声音。
　　他终于忍不住了，抬手横在，将董思思推到桌子上。
　　男人像一只猎豹，在暗中窥视猎物，隐忍蛰伏多时，突然暴起突袭，一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得让人无法反应，于是一击即中，将猎物死死压在爪下。
　　董思思只觉得眼前一花，视野忽然就九十度大翻转，一直居于下方的男人，眨眼间就跟她易了位，双手钳着她的肩膀，将她摁在桌子上。
　　董思思：？？？
　　反了天了！这狗陈默！说了不许动，居然敢这样对她！
　　董思思正要骂人，然后就听到陈默粗着气沙着声说——
　　“不去。”
　　董思思眨了眨眼：“……啊？”
　　陈默咬着牙顺了顺呼吸，一字一句地说：“我说我不去，我不要跟你玩，我要做生意。”
　　董思思：“……”
　　一时间，董思思也说不好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
　　教陈默是真的，逗他也是真的，她本来就随性而为，兴致来了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她习惯将一切都掌握在手里，在这点上近乎偏执，也知道自己不正常，她的心理医生给过她很多建议，好在一切都在可控中，这点小问题也在合理偏差范围内。
　　明知道陈默忠于她，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可当她看到那些女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围在他身边的时候，她还是想给陈默一点教训，昭示她的绝对所有权。
　　不管是情，还是欲，都只能被她掌握。
　　她已经做好了他通不过考验的准备，甚至已经想好了要怎么惩罚他，让今晚刻在他的骨子里，让她完成绝对掌控。
　　可偏偏陈默跳出了她的圈套。
　　他忍住了，证明了自己的自制力，却又动了手，可这个动手，却不是出于“管不住自己”，而是为了最开始的目的。
　　这可不好，她什么时候失过手？
　　董思思被挑起了胜负欲，躺在桌子上，眼睛半张半合，眼角眉梢间处处都是风情：“做生意有什么好的？”
　　她抬起膝盖，目标明确，直往要害处奔：“难道我不比——”
　　她后半句还没说完，男人一侧身，一抬脚，把她还没来得及抬多高的膝盖压住了：“小思同志，你再耍流氓，我就要报公安了。”
　　董思思：？？？
　　What the hell？
　　反客为主？
　　董思思半句话被噎在喉咙，说是肯定不能再说了，她董大小姐什么时候缺过追求者，居然也有“耍流氓”的一天！
　　可陈默说错了吗？好像，也不能说错……
　　男人心口起伏不定，额头颈边青筋冒起，制着她的手劲却半点不重，刚刚好，既不会弄疼她，又不会让她挣开。
　　董思思无语半晌，终于认输了——
　　“陈默，你通过了。”
　　这话是一个信号，意味着这场煎熬的考验终于结束了，而且以陈默成功通过为结束。
　　陈默如释重负，连忙松开手送脚，满脸通红地把董思思扶了起来，然后自己飞快地坐回椅子上。
　　他试图用衣服遮挡翘起的一角：“思、思思，我去收拾一下，待会儿去附近一个地方取点溪水烧开。”
　　董思思仍是坐在桌子上。
　　按照陈默那性格，这要是在平日，他是会直接将他抱到椅子上的。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走了一圈，陈默被她看得一阵紧张，心想：不会被思思发现了看出什么吧？
　　好在，董思思转身抽出架子上一叠报纸，看了起来，头也不抬地说：“去吧。”
　　陈默松了口气，进了后舱，不电灯，也不敢发出生么声音，在黑暗中握着，脑海里浮起董思思刚才的模样。
　　他的呼吸又重又快，难耐地闭起眼，动了起来。就是这个时候，他还想着千万不能把裤子弄脏了。
　　弄妥之后，陈默随手扯了一条布，擦了擦手，身上舒服多了，但很心虚，出来后也不敢拿手碰董思思。
　　陈默把船划到附近的浅滩。
　　他对这一带都很熟悉，因为从前在公社里总是遭人白眼，也不想呆在那里，所以白天大多时候都是在外面，把自己家的活干完就出海。
　　他很喜欢海，一望无际，没有束缚。
　　在浅滩附近就有小溪，陈默把船停靠好之后，就去打水，趁着烧水的空挡，自己直接在溪边洗了个冷水澡，把刚才被带起来的热躁都降温。
　　从这里就能看到停在岸边的船，还能看到里面透出来的烛光。陈默一想到有人在等他回家，他就感到心里很安宁，又幸福。
　　等水烧好之后，他返回船里，把之前存在船里煮过的凉水兑进去，给董思思配好洗澡水。
　　董思思本来都已经做好了只擦身体换衣服的准备，没想到就算是在船上，陈默居然还能做到这个地步。
　　等她洗完澡之后，陈默把船往海上划。
　　她从前舱探出来，看到男人划桨的身影，背肌将衣服撑得半道褶皱都没有，肱二头肌鼓鼓的，每划一下都充满力量。
　　她问：“我们现在去哪里？”
　　陈默咳了一声：“有个地方，晚上很好看。”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只是之前一直没有机会。
　　船里常备着各种各样的东西，直接当屋子使用都可以的，只是船上毕竟比不上陆地稳定，有风有浪都很正常，睡觉还是陆上房子更舒服些。
　　他早就发现了，他媳妇很喜欢睡觉，起床气也不小，每次早上醒过来的时候，脸色都算不上好，所以他也就打算以后再找机会带她来看夜景。
　　这次她自己主动提出，陈默十分高兴，将船划到离岸上很远才停下。
　　董思思终于知道，陈默为什么选这里了。
　　夜幕下天海相连，月明星稀，银光洒在海面上，闪着粼粼微光，耳边只有海水轻轻滑过船身的声音，是最天然、能安抚神经的白噪音。
　　陈默把桨放好，又回头抱了一堆东西出来。先在地上铺一块布，再在上面铺一张厚棉毯，朝董思思说：“思思，好了，我们可以坐在上面。”
　　“嗯。”
　　董思思应了一声，脱了鞋子坐在上面，看着海面，有点出神，脸上是罕见的安宁，瞳仁里映着碎光。
　　身后忽然环过来一双手臂，她下意识地回过头，唇瓣几乎擦着陈默的嘴角。
　　男人给她批了一张小被子，自从向前裹着她，连腿脚都包了进去，然后手动给她拢着，带着她靠进自己怀里，给她做人肉靠垫。
　　董思思抬起眼，对上他强自镇定的目光，他一开口，磕磕巴巴的声音就出卖他了：“顺、顺便做脱敏治疗。”
　　董思思调把头枕在他肩膀上，眼里带着笑意：“还没好啊？”
　　陈默一脸认真地点点头：“没好，还是很严重。可能是因为这几天治疗做少了。”
　　董思思挑了挑眉：“所以？”
　　陈默的心口又开始咚咚咚乱跳了：“所以，我想要不补回来，多、多贴贴过敏原，可以吗？”
　　董思思忍不住笑了起来，懒懒地说：“可以啊。”
　　陈默的眼神亮了起来，心里十分高兴。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明明已经是反复靠近，不止一次的拥抱，都能叫他像第一次那样紧张和期待。
　　他感觉自己可能好不了了，但他觉得这也挺好的。
　　陈默带着雀跃的心情，拥着心爱的姑娘，和她一起分享自己最爱的景色，偶尔看到跳起的鱼时，会告诉她夜里怎么抓鱼，直到她渐渐把所有重量交给了他，靠在他身上睡着了。
　　*
　　李瑜之前就经常跟着亲爹卖汽水，得到亲爹的真传，当天接了陈默的摊子后，也没能把剩下的汽水卖完，只得先自己踩着三轮回家了。
　　回家后，李瑜把下午发生的事情跟爹娘说了一遍。
　　说完后，她又苦着脸说：“陈大哥其实也没什么，只是那些女的在逗他，要是思思姐过来当面问，我还能帮忙解释一下呢，谁知道她来都不来，直接走了，估计气得够呛。”
　　梅玉兰听了之后也有点担心：“怎么会这样呢？那怎么办呀，要是影响他们夫妻感情，那真是……”
　　“别瞎担心，”李超英摆摆手，说，“我看小董是个细心的人，她自己的男人什么品行，她还不清楚吗？不至于远远瞅一眼就吃飞醋。”
　　之前这小夫妻来做客的时候，他们对两人印象都很好，虽然董思思话不多，但只要是开口的时候，话里都是重点，直切要害。
　　李超英跑了那么多销售，说得上是阅人无数了，看人也看得准，可对于董思思那姑娘，要不是知道他们是公社的，他还以为是哪个大背景家庭走出来的千金呢。
　　但即使知道了是来自公社，肯定也还有些故事的，否则一个农村姑娘，怎么会懂得医术？而且还不是那种江湖医生，是实打实的西医。
　　妻女还在讨论，李超英让他们放宽心，主要是担心也没用：“明天看看小陈过不过来就知道了。”
　　说的也是。于是李瑜点点头，先去准备好明天开档的东西了。
　　第二天一早，果然还真是如她爹所料，陈默准时出现在她家经销部外面，身后还背了个布袋。
　　李瑜连忙上前关心地问：“陈大哥，嫂子没生气吧？”
　　陈默摸了摸后脑，眼里居然还有点不好意思，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点点头，一脸快乐的模样：“没生气呢，她没误会我。”
　　顿了顿，这男人仿佛终于找到一个跟外人炫耀的机会：“我媳妇很好的。”
　　李瑜：“……”
　　不管怎样，人夫妻和睦就好，李瑜点点头，说：“没事儿就好，我爹娘昨晚还担心你们吵架呢。”
　　李瑜边说边把三轮车锁打开，陈默自觉地上前推车，然后把一箱箱汽水搬到后面，载着李瑜出发了。
　　李瑜朝陈默说：“陈大哥，你今天可别再跟那些女的废话了，那个带头的，是咱这儿高中出了名的，不读书的，就爱跟人厮混。也就刚缠上你，要是被追她的人知道了你，少不了麻烦的，生意就不好做了。”
　　陈默说：“我晓得了，昨天我媳妇教了我一点东西，待会儿我就用起来。”
　　李瑜有点好奇了：“是什么？”
　　“在我背上呢，”陈默说，“待会儿到地了给你看。”
　　今天刚好是周末，两人今天换了个地方，去的是少年宫外面。
　　这两三年文化界百花齐放，原来被禁止的许多东西都重见光明，尤其是京剧、话剧、舞蹈等表演类，也成了许多人的梦想，期待能考进大团，以之为职业。
　　但是，因为之前的中断，所以很多人都没有基础，因此，少年宫的存在，就是为这些有梦想的人解决难题的。
　　少年宫是青少年培训特长的地方，每到课余时间，这里都会有很多人来学习，来来往往的都是家长和青少年，对于卖汽水的来说，这是非常不错的销售地点。
　　到地之后，陈默和李瑜开始摆摊。他们并不是来得最早的，好位置先到先得，已经有其他两个摊档支起来了。
　　现在的汽水种类不多，基本都是桔子汽水，而其中又分为袋装和瓶装两种。
　　陈默终于把那个神秘的布袋打开了，李瑜一看，居然是两块纸板，上面分别写着“买七送一”和“买三送一”。
　　紧接着，陈默将“买六送一”放到了袋装汽水上，将“买三送一”放到了瓶装汽水上。
　　李瑜惊得差点跳起来：“陈大哥，这这不行啊，得亏多少钱呐？”
　　在李瑜的想法里，这年头赚钱是靠勤奋的，像他爹，当年做职工的时候，就是起早贪黑地做销售，别人早八点晚六点，他就六点一早就踩着三轮到别人小区下转，赚买早餐的人的钱。
　　而在一个地点卖汽水，那就是抓紧每一个来询问的客人，凭着口才劝他们买汽水。
　　一直以来，汽水的价格就摆在那儿，要是边买边送，那不是白卖了吗？
　　“不亏钱，”陈默看了四周一眼，见旁边的档主没看过来，这才小声解释，“不亏的，只是少赚一点。”
　　接着他开始给李瑜算数——
　　袋装汽水，经销商从厂家拿货是五分钱，批发商从经销商拿货七分钱，零售价一毛钱；
　　也就是说，一袋汽水，经销商赚批发商两分钱，赚零售客户五分钱；批发商赚零售客户三分钱。
　　玻璃瓶装汽水，经销商从工厂拿货是三毛钱，批发商从经销商拿货是四毛钱，零售价五毛钱，玻璃瓶返还能退两毛钱。
　　按退玻璃瓶算，一瓶汽水，实际上经销商赚批发商五分，赚零售客户两毛五；批发商赚零售客户一毛五。
　　现在陈默是批发商做零售，袋装汽水买七送一，赚的是3分钱×7分钱等于21分钱，送掉一袋，也就是减去一袋的成本价7分钱，相当于实际赚了14分，也就是每袋赚的2分钱。
　　“虽然利润让出去了三分之一，但这样一来，一次性就能卖出8袋，销售速度会大大提升。”
　　“少年宫那么多家长孩子，互相之间很多都认识的，上完课，给孩子奖励一袋汽水，也很合适，大家就会组团一起来买。”
　　陈默简单地总结了一下：“薄利多销。”
　　最重要的是，在这之前，没有人这么干，别人就算看到了，大多也会像李瑜刚才那样的反应，不会直接跟风，他们可以先趁机销售一轮。
　　李瑜静下心来之后，听着陈默算了一轮，发现还真是这样！她自己又算了一下瓶装汽水买三送一，去掉玻璃瓶的话，利润是多少——
　　“三瓶赚四毛五分，去掉一瓶成本价两毛，实际赚两毛五分，每瓶赚八分钱。”
　　李瑜有点犹豫：“陈大哥，这玻璃瓶装的，利润直接少了一半呐。”
　　陈默说：“玻璃瓶装的不好卖，太贵了。”
　　“袋装和瓶装，里面的汽水没有差别，都是一个味道的，小孩子根本不会在意。在这儿肯定是袋装卖得好，瓶装这个价格也不会很多人买。”
　　“买瓶装的，更多的是在年轻人，尤其是情侣间，互相之间还不熟，男方想给女方留个好印象，买汽水买瓶装的，拿着也比袋装好看。”
　　陈默说得头头是道，李瑜也被说服了，好奇地问：“陈大哥，这些都是思思姐教的吗？”
　　陈默点点头，一脸骄傲，李瑜顿时对董思思又更加佩服了。
　　等到少年宫来往的人渐渐开始多起来的时候，陈默开始叫卖了——
　　“买七送一，桔子汽水买七送一！”
　　“优惠大放送，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带七个朋友买汽水，自己免费得一瓶！”
　　李瑜听到最后一句，再次被震惊：还能这样？！
　　这就是相当于告诉拿不出钱买汽水的小朋友，现在有一个免费拿汽水的方法：找七个本来就要买汽水的同学朋友过来，就能得到八袋汽水，自己也就能喝上了！
　　贪小便宜是很多人的天性，而且反正本来就要买的，组团买也是买，单买也是买，干嘛不选个便宜的呢，又不是不认识人！
　　于是，他们这个汽水摊很快就聚满了人，袋装汽水半个小时内就卖完了，就连瓶装汽水也卖出去一些。
　　其他汽水摊摊主一开始还说嘲讽，说辛辛苦苦买东西，赚那么少，跟亏也没差多少，结果现在见他半个钟卖完他们两天都不一定卖完的量，直接哑巴了，眼里也都是蠢蠢欲动。
　　虽然刚才嘲笑过人家，但法子好像还可以，赚钱嘛，学就学，不寒碜！
　　然而，头啖汤已经被陈默抢先了，剩下的虽然也有客人愿意买，但比其刚才陈默那边哄抢的状态，简直是天差地别。
　　而陈默载着剩下的瓶装汽水，再次来到了电影院。
　　买三送一的瓶装销售策略，男孩子们只要在等女生时，随便找个同类一打商量，就能直接凑到四瓶购买量，以优惠价拿下了。
　　瓶装卖得贵，利润也高，很多汽水小贩都喜欢来电影院蹲着，因此客人们选择很多，每个小贩一天也卖不了多少瓶装。
　　而陈默的这个促销价格，直接在十五分钟内就卖完了！
　　对于钱包羞涩又要装大方的男孩子来说，能省掉两毛五分，那就是自己平时的一顿饭了，看到这样的价格，怎么会不心动呢？
　　陈默这个新面孔，之前几天还卖不出多少呢，今天上来直接搞个大的，当即就有个光头男人说他搞坏规矩。
　　陈默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欺负的陈默了，直接挺起脊背，大步走到对方跟前，健硕的身躯极具压迫感。
　　对方果然被吓得连连后退，失声叫道：“干什么你干什么？我警告你啊，这儿可不是你那山野乡下，打人可是要被抓的！”
　　陈默比对方高了一个头不止，俯视对方，说：“我没碰到你，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看不过，你也可以降价。”
　　说着，他头也不转地走了，只留下四周惊魂未定的汽水小贩。
　　光头男人像是要找回场子似的，哼了一声：“我才不会做这种掉价的事儿呢，瓶装汽水怎么能卖这么便宜！”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然而，就在陈默卖一次换一个地点时，所有他原来经过的点，都卷起了一阵降价潮，汽水售价开始卷起来了！
　　其他人都觉得：干嘛跟钱过不去呀？不能让那个大块头男人把钱都赚了。面子是什么？能吃吗？打不过就加入！
　　一时间大家开始降价，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会成本计算，甚至为了赢过别人，连成本都不算，直接降价，出现亏损。
　　而这个时候，大家又发现，那个先搞坏规矩的大块头男人，已经不见了好几天了。打价格战的小贩们纷纷骂了起来——
　　“哼，肯定是亏本了做不下去了呗！”
　　“就是，都怪这臭傻比，把规矩都搞坏了。”
　　“唉，怎么办呐，卖得这么便宜，连饭钱都赚不到了！”
　　……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陈默打不过走了，刚开心没多久，这个男人他又回来了！
　　而且，这男人的三轮车上，除了满满一箱箱汽水之外，三轮车后面还拖了个箱子，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大家都怕极了陈默，就怕他又搞出什么幺蛾子，连叫卖都不做了，纷纷盯着他的动作。
　　陈默开始摆摊，放起一个个牌子，上面写着：“甜蜜套餐”，“全家福套餐”，“聪明宝贝套餐”等等，下面摆了不同数量的汽水，又分别搭配一个小玩意儿。
　　三轮车后面那个箱子，装的原来就是一堆手工小玩意儿，有草编的兔子、小狗、螳螂等小动物，也有木雕的，其中木雕的还有大有小。
　　紧接着，他竟然还拿出一台录音机，按下播放键，一段录音顿时就放了出来——
　　好消息好消息！买桔子汽水，送精美礼物，多买多送，先到先得，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
　　录音的女声甜美动人，瞬间就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大家过去一看，马上就被那一件件精致逼真的木雕多去了目光！
　　“哇，那只小猫好可爱，我要这个我要这个！”
　　“我要那个兔子！”
　　“老板，兔子多少钱多少钱？”
　　……
　　陈默说：“不用钱，买汽水送的，1袋1毛钱，1瓶五毛钱。1个袋装送1个草编，1个瓶装送3个草编，套餐的送木雕。”
　　木雕手工精致，而且还是一整套的，让人忍不住就想凑齐一套。
　　这就跟21世纪里麦×劳的开心乐园套餐差不多了，买套餐送一个玩具，玩具还不一样，许多人为了凑齐一套玩具，不知道吃了多少天开心乐园套餐。
　　汽水本来就是这个价格，最近已经有不少小贩因为顶不住降价风潮，不干了，降价其实已经有回升的趋势。
　　而且，客人们本来看中的就是附赠的玩意儿，跟降价的汽水一比，也就相当于花钱买了降价汽水和小玩具，不亏！
　　于是，陈默的汽水，很快又卖完了，只剩下四周羡慕嫉妒的眼神。
　　旁边的李瑜惊呆了，原本这几天陈默“请假”，她还以为他被降价风潮打击了，谁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
　　人家这是打完价格仗，准备发起第二轮进攻了，回去准备附赠的礼物呢！
　　李瑜惊叹地说：“陈大哥，你有个这么聪明的媳妇，还跟我爹学啥啊，你们反过来教我爹还差不多！”
　　陈默不好意思地说：“我也是跟我媳妇学的，我哪有资格教李老板。我媳妇说了，做生意，销售只是基础，管理和跟管理层打交道，才是重点。”
　　这样的销售很新奇，虽然李瑜很羡慕，但她知道这次没人再仿照做法，因为并不是每个人都会草编木雕。
　　当天收工之后，李瑜回到家，把今天的事情告诉亲爹。
　　李超英惊讶之余，又很感慨，马上让李瑜去乡下找人做草编木雕，成本是高一些，但能多卖点。
　　因为李超英最近受伤没法干活，两个合伙人都有点不满了。
　　大家是根据出资额和营业额分成，李家出得最多，但现在卖得少，相当于躺着收钱，合伙人的钱也少了。
　　李瑜知道这件事后，有点生气，那两个叔叔也是她爹的老朋友了，她爹只是暂时养身体，又不是以后都不卖了。
　　李超英说：“这世道就是这样的了，不是每个人都像小陈那么仗义，唉，当初也是没其他人适合，才跟他们几个一起开。”
　　妻子身体不好，李超英心疼妻子，要了个女儿之后就不想要其他孩子了，也从来不觉得女儿有什么不好。
　　但李瑜从小就感受到了外面不是这样的，尤其是这次她爸生病之后，她想帮忙打理生意，那些叔叔们张口就是“你一个丫头懂什么”“老李家没个小子，现在人倒下了，也没个小子来帮忙，当初早就跟他说再追生个儿子了。”
　　于是李瑜直接剃了个板寸头，踩着三轮车跑遍大街小巷，当日卖出的货比她那几个叔叔都多。
　　她要向这些男人们证明，她不比男人差。
　　就算没有弟弟，她也能接她爸的班。
　　*
　　与此同时，新年已经过去了，大家开始恢复出工，陈默和小弟们开始找鹅苗，倾尽家底，把附近的鹅苗全买回来。
　　海沙公社的人看了，都说这几个小子疯了。
　　这么多鹅，没地方养，于是他们直接养在了海边，竖起围网，把自家的连家船靠边，直接24小时看着，每天一早赶到陆上的鹅圈，让它们排粪，淘出里面的金子。
　　附近有金矿，但还没被开发，这里也没有人淘金，沉积在下面的金沙丰富，每天都有收获，大家看着金灿灿的金子，都兴奋不已。
　　陈默开始忙碌起来，经常县里和滩涂两边跑，隔几天才能回一次兰家。
　　到了二月之后，差不多就进入雨季了，有天陈默回兰家的时候，看到董思思站在屋檐下，抬头看着阴云。
　　他提着从县里买回来的点心，快步走过去：“思思，怎么站在这里？累不累，我给你搬个凳子。”
　　董思思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回过神，转头看着陈默：“陈默，你明天是去县里吗？”
　　“对，”陈默点点头，“李叔说带我去见他那两个合伙人。”
　　他一脸期待地说：“李叔想让我入伙，到时候我就能直接拿到出厂价了。”
　　董思思看着他，笑着点了点头：“那挺好。”
　　陈默很高兴，这离赚大钱又近了一步！
　　第二天，他一大早就赶去县里，做了许多准备，跟李超英一起见了其他两位合伙人。
　　陈默最近的销售，在当地算是出了名了，合伙人也很认同，但打了个太极，最后也没定下来，李超英就有点不爽了，他已经承诺了陈默，没想到合伙人居然不给面子，当即就有点僵，最后提前结束了饭局。
　　李超英一脸抱歉，陈默虽然有点失望，当也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跟他说没事的。
　　既然时间早，他打算赶回陈家村了。
　　中途竟然下起了瓢泼大雨，还夹杂雷鸣电闪，陈默比平时多花了一半时间，才赶了回来。
　　他匆匆洗过澡，轻手轻脚地回到了房间，刚走到床边，却发现有点不太对劲。
　　被褥上的人正蒙着脑袋，陈默看不见自己媳妇，却听到快促的呼吸声，夹杂着隐忍的呜咽。
　　陈默心里一惊，马上上前掀开被子——
　　董思思正蜷缩成一团，双手捂着耳朵，满脸泪水，眼里都是恐惧。
　　因为突然被掀开被子，她惊叫了一声，陈默马上抱紧她，替她捂着耳朵：“思思，别怕，我在，我回来了。”
　　思思居然怕打雷！
　　他忽然想起，昨天思思站在屋檐下看着天，还问他今天是不是要县里，所以，当时其实她是希望他留在这里的，因为她怕打雷！
　　陈默当即后悔不已，早知道他今天就不去了，昨天思思听到他要去的时候，心里该是对他多失望？
　　连这点都没有察觉，他实在是太差劲了！
　　同时，陈默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可是，就算是怕打雷，怕成这样……
　　他正想着，就听到少女哽咽着说了一句——
　　“救命……”


第23章 
　　南方雨水特别充足, 尤其是年初，不时会阴雨连天，伴有春雷。
　　这一晚的雨声雷声就没有停过, 闪电的光不时从窗户里照进来，映得董思思的脸色愈发苍白。
　　陈默早就顾不得分床的规矩了, 抱着她躺在被窝里，将人紧紧搂在怀里, 可即使这样，也丝毫没法减轻她的恐惧。
　　他能清晰地感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压抑的呜咽声轻微又弱小，像一根根针一样，扎在他的心头上, 绵密的疼。
　　他不停地安抚，在她耳边小声地说话，可他和她之间仿佛隔了一堵无形的墙, 声音无法传达过去，没有被她听见。
　　甚至，过了很久, 他才发现她哭声小, 是因为咬着自己的唇, 等他发现时，她嘴唇已经被咬破了，他连忙把手指抵上去，让她咬自己的手指。
　　两人一整夜都没睡，直到后半夜雷声没那么频繁, 陈默才感到怀里的人渐渐安静下来, 只是雷声突然又响的时候, 仍是身体绷紧，拽着他的衣服。
　　到天亮时，雨势已经小了很多，淅淅沥沥打在瓦片上，听起来很是安宁。外头挂着厚厚的乌云，天光灰暗，连带着房里都比平时暗了不少。
　　陈默怀里的人也终于睡着了，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出去房间简单地跟兰家人说一下，说董思思有点不舒服，昨晚没睡好，今天都会在房间里。
　　兰志凌夫妇一看陈默，小伙子衣服皱巴巴的，胡茬也出来了，一脸忧心忡忡的模样，看就知道他昨晚也没睡好。
　　陈翠香连忙问：“那要不要去看一下大夫？”
　　陈默摇了摇头。
　　没伤没痛，怕打雷也不是什么病，大夫怎么看得好呢？
　　陈翠香还想说什么，兰志凌看出不对了，连忙给自己媳妇使了个眼色。陈翠香一脸问号，但也还是没再多说。
　　兰志凌朝陈默说：“那你去陪一下思思，最近也确实回来少了，赚钱是重要，媳妇也很重要。”
　　听到这话，陈默更加愧疚了，情绪都明明白白摆在脸上。
　　兰志凌夫妇看在眼里，过来人多少都懂一些，但也知道现在不是打听的时候，让他赶紧回去陪媳妇了。
　　陈默回到房间，董思思仍是维持着他离开前的姿势。
　　少女微微蹙着眉，显然睡得很不安稳，脸颊唇瓣都没什么血色，脸上还挂着泪痕，眼角都是湿润的。
　　陈默看得一阵心疼，悄悄地躺了回去，刚想把手放到董思思耳边，董思思却忽然睁开了眼。
　　她眼里还覆着一层水光，可眼神茫然又冷淡。
　　陈默从来没见过她这样，一下子就屏住了呼吸，手也僵在半空，不知道该怎么办，是继续躺着，还是像平时那样遵守规矩，只能蹲守在床边。
　　“思、思思，”陈默小心翼翼地问，“我能睡这里吗？”
　　董思思整个人都是混乱的，思绪还陷在过去那场噩梦里，大脑像是被重物碾过了一样，连反应都迟钝了不少。
　　她缓缓地眨了眨眼，目光落到陈默脸上，男人正一脸担心地看着她，她闭了闭眼，慢慢地脸埋到他心口。
　　男人的心跳沉稳有力，宽阔的胸膛，温柔又强壮的臂弯，让她找回了一点安全感。
　　“我昨天不该去县里的，思思，对不起。”
　　陈默又高兴又难过，既高兴董思思这样信任他依赖他的姿态，可她现在这样难受，他也跟着心疼：“以后只要是下雨天，我就不出门，都陪在你身边，思思，对不起。”
　　董思思一脸疲惫，声音都沙了：“你在不在我都这样，这是病。”
　　“生病了？”陈默一听，紧张了，他之前还以为她只是单纯的怕打雷，没先到居然还真是生病，“那我带你去卫生站。”
　　“精神病，”董思思想起这年代还没有心理医生一说，又换了个通俗一点的说法，“就是心里有病。”
　　她顿了顿，低声地说：“陈默，我小时候被绑架过。”
　　*
　　董氏家族庞大，不管是直系还是旁系的孩子，从小就被严加教管。
　　董思思现在回想自己的童年，那些模糊的印象中，也不过是换了一轮又一轮的家庭老师。
　　董氏给的很多，老师们也很尽力，她妈妈甚至安排心腹在旁边看着，就拿着尺子，走神了或者做错了，直接打掌心。
　　直到五岁那年，家里给她安排了一个年轻的文化课老师。
　　那是董思思年少时最小的老师，才十八岁，高三毕业，能给她补课，是因为她爸爸下属推荐的。
　　中间的弯弯绕绕，董思思也不清楚，当时的她也不在乎，只觉得这个温柔的大哥哥，跟其他所有一板一眼的老师都不一样。
　　她甚至在没人的时候，连老师都不叫了。
　　她学得很快，家里也对这个小老师很满意，甚至在董氏举办生日宴会的时候，也给他留了一个参加名额。
　　然而就在那个下午，他绑架了她。
　　他带着她偷偷溜了出去，她以为他会像他承诺的那样，带她去好玩的地方。结果她一觉醒来，她被带到了荒郊野岭。
　　跟她一起被绑的，还有一个小堂弟，因为他们走的时候被小堂弟看见了，于是他把人也一起哄来了。
　　那是董思思第一次知道，一个平日看起来温柔善良的人，可以转眼间变成恶魔。
　　堂弟在她眼前被杀了，在那人提着带血的刀转向她时，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使尽全力朝门口跑去。
　　那人在她身后大笑，让她跑，说是要跟她玩躲猫猫。
　　那晚也是瓢泼大雨，可她根本找不到路，听着身后不远处的狗吠声和发狂的笑声，她跌跌撞撞地躲在一堆木柴箩筐后面。
　　那几条大狗转眼就追了上来，咬着她的衣服将她拖了出来，她那小老师就这样看着她摔在地上被吓破了胆，提着刀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过来。
　　大雨模糊了她的眼睛，可她却清晰地看见，那人衣服上还带着她堂弟的血，冲着她咧开嘴，像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
　　“他没有杀我。”
　　董思思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很不好，急需一个排解的方法。
　　童年那场噩梦像是一个烙印，深深刻进了她的灵魂里，不管后来做了多少心理治疗，都无法洗去。
　　雨夜，雷鸣电闪，狂吠的狗，滴血的刀，狰狞的笑脸，那一帧帧定格的记忆，会在雷雨夜里在她眼前自动播放。
　　也正是因为这样，她的住所都会用上最好的隔音材料，房间更是一关上门和窗，就听不到外界一丝声音。
　　她的生活助理会每天看好天气预报，有雷雨的天气，她就不会出门，呆在没有雷声的房间里。
　　“我很喜欢他。”董思思感觉自己像是变成了两个人，一个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的过往，一个在半空中冷漠地看着这一切，“可我爸让他家破人亡了，所以他是来报仇的。”
　　生意场就是战场，没有刀光剑影，却也能将人逼到绝境，绝境之下，人受不了，就没了。
　　她老师的爸爸，就是在和董氏竞争时落败，资金周转不过来，被追债，不想拖累家人，一死了之，随后妻子一病不起，没多久后也去世了。
　　陈默安静地听着董思思说起往事，知道了她的世界，她的身世，她的过往，终于知道她为什么会怕狗了，又为什么昨晚会这样异常。
　　他甚至忍不住去想象那个场景，想到小小的思思被淋得浑身湿透，惊恐地躲在箩筐里，无助地喊着救命，一想到这些，他就心如刀割。
　　董思思能感到陈默的臂膀又收紧了些，如果是在平时，她会觉得难受不高兴，会训斥对方，可在这个时候，她却只想他再用力点，让疼痛来麻痹自己。
　　陈默又心疼又难过，这里没有她需要的心理医生，也没有能完全隔绝雷声的房子。
　　他一直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却没有哪一刻能像现在这样让他清晰地认知，这个配不上，到底是有多配不上。
　　她是全国首富家的千金，是家族的执掌人，放到整个世界，也是榜上有名的。所以，她才能教他那么多东西，随便点拨一两句，就能让他和其他人都震惊。
　　“思思……”陈默沙着声说，“我们可以搬去别的地方，去那些不会下雨打雷的地方。”
　　他知道，这里比起思思的家乡，是落后了许多。
　　他也知道，为什么思思总是睡觉比做其他事多，因为她就是在睡觉的时候来到这个世界的，她大概是想着在睡觉的时候，就能回到那边去。
　　可是，他也不想放手。
　　“我会保护你的，思思，我发誓。”
　　“这里无聊又落后，我讨厌这里，陈默。”董思思闭着眼，声音里透着精神损耗后的疲惫，“但你在身边，我很高兴。”
　　陈默睁大了眼，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两秒之后才反应过来，一阵狂喜涌上心头，更加用力地抱了抱怀里的人。
　　他知道这还算不上喜欢的，他知道。但这也能说明，他在思思的心里，是和其他人不一样的！
　　董思思有点喘不过气，扯了扯他的衣服，闷声说：“松开点，我透不过气了。”
　　陈默连忙松了松手，但还是环着她：“对不起对不起，弄疼你了吗？”
　　董思思“嗯”了一声，又往陈默怀里蹭了蹭：“我想睡会儿，你会摇篮曲吗？”
　　陈默连连点头：“会的会的！”
　　于是，他一边拍着她的后背，一边轻声地哼唱起来。
　　没过几秒，董思思说：“算了，还是别唱了。”
　　好难听。
　　陈默：“……”
　　陈默脸上微赧，只好闭上了嘴，心想回头还是跟三姨学一下才行。
　　*
　　从这天起，陈默每天都留意天气情况，不再落下一天天气预报，只要是下雨天，就在董思思旁边寸步不离。
　　有了陈默在身边，董思思的情况好了很多，虽然仍是怕打雷，但反应已经不像第一次那么大了。
　　李超英最开始连着几天没见到陈默过来，还以为陈默是因为上次跟合伙人没谈拢，后来才得知原来是家里有事，这才松了口气。
　　陈默虽然没法像之前那样经常去县里，但在家里也没闲过，做了一大堆草编、竹雕的小玩意儿，不下雨的时候就亲自送到李家，让李家拿着这些小玩意儿卖汽水。
　　李超英既感动又不好意思，之前他虽然让女儿找人定制类似的小玩意儿，但做工都没陈默的好，花样也少，如果说陈默的是栩栩如生，那他们买的那些就是呆头呆脑的。
　　最要命的是，别人也有样学样，也找人定制去了，结果现在这招都不好使了。
　　现在陈默回来，大家都认准了他那张脸，只要他带着李瑜再摆一次，效果马上就能回来了。
　　陈默和小弟们养鹅也养了两个多月了，狮头鹅们每天好吃好喝，不得不多吞点砂石来帮助消化，吞下金子的机会自然也大大提升，这会儿他们已经攒了一斤多的金子了。
　　按照每克一百二三十的价格来算，差不多十万块，几个人分成，陈默和董思思肯定是占大头的，在这个年代已经是非常厚的本钱了。
　　钱生钱才能赚大钱，但如果陈默自己一个人做生意，金子的本钱还是不够的，所以需要跟人合资，李超英是很好的合作对象。
　　但养鹅淘金的事情，陈默还不能跟他说，于是等到两人谈起进货成本的时候，陈默说：“李叔，你们有想过自己开厂子吗？”
　　李超英说：“我当然有了，可那俩家伙不是干大事的人，屁点大的事情都算着，他们现在卖卖汽水就满足了。”
　　“我可不满足，”他哼了一声，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说，“叔也不怕你笑话，我跟你说，别看我几十岁了，我也还是觉得卖汽水不够的，就要做大的，不为别的，我总不能一辈子让老丈人看轻，我得让他知道，我是配得起他女儿的！”
　　陈默之前早就从梅团长那儿听说过李超英夫妇的事情了，想想自己和思思，顿时觉得他和李超英有点同病相怜。
　　他不知道思思的亲爹怎么看，但他自己也知道，要是把他放到思思那个世界，两人身份天差地别，他连走到她跟前的机会都没有！
　　可不管怎样，他就是和思思相遇了，他现在也碰上国家刚开放买卖，又握着一笔本钱，只要他抓住机会，他就能让思思过上好日子！
　　陈默点点头，朝李超英说：“李叔你一定可以的，我以后也要继续向李叔学习，多赚钱。”
　　李超英哈哈一笑，他可太喜欢小陈这小伙子了，踏实又勤快，就算他那两个合伙人还是不同意入伙，他以后也会继续带着陈默干的。
　　“我明天约了那两个家伙，再谈谈入伙的事情。他们无非就是怕多一个人入伙，多一个人分钱，真是掉钱眼里了，你入伙的钱也不多，分的钱比他们少多了，可你的手工活能给他们多赚多少，这都不会算账！”
　　陈默之前报给李超英，是入伙一千块，比起他们一个人上万块的资金，确实是少得多。
　　但陈默记得媳妇说的，这个入伙一千块，不过是个借口和跳板，目的是让李叔看到那两个合伙人的短浅，再一比较，心理上向他倾斜。
　　甚至，如果李超英和合伙人决裂，等到陈默把本钱兑出来之后，就可以直接跟单干状态的李超英合作，彻底甩开原来的合伙人。
　　第二天中午，李超英带着陈默，来到了约定的饭馆包厢。谁知，一进去之后，除了两个合伙人冯贵、黄海东之外，还多了一个面生的小伙子。
　　李超英一看就皱了眉头，而陈默也是，因为那第三个人，正是思思的堂姐夫殷二山。
　　之前董家那几个人来他家闹了一顿，最初来的借口，就是思思的堂姐董春玲和殷二山要结婚了，来给他家送请帖。
　　那天最终闹剧收场，他们也没收董家的帖子，董家后面还来过人再请，他直接放了一群鹅追在他们后面。
　　李超英不认识殷二山，只以为是俩合伙人的哪个亲戚来蹭饭的，也不好说什么，但也只把对方当空气，毕竟冯贵和黄海东明知道谈入伙，还带个外人来，多少对他有点不尊重。
　　谁知，黄海东先开口了，朝李超英介绍，说：“老李，这是沙湾陶瓷厂的殷会计。我之前不是说搞一批陶瓷小摆件做汽水套餐吗？多亏殷会计介绍，我低价搞来一批。”
　　“这不是老李你说要加个合伙人嘛，那天我刚好跟殷会计提起，结果你猜怎么着，他认识陈默，两人还是亲戚！”
　　李超英很惊讶，转头看向陈默，用目光询问。
　　他和陈默也认识几个月了，互相都知道家里的一些事。他知道陈默和董思思没什么亲人，都是一些堂叔婶伯父伯娘，也不亲。
　　陈默并没有点头，只中肯地说：“是思思堂姐的丈夫，我和思思都不跟他们来往的。”
　　他这么一说，李超英马上就懂了。
　　岂有此理，冯贵和黄海东这两家伙是什么意思？特意把这个什么殷会计带过来膈应小陈的？
　　冯贵哼了一声，说：“为什么不来往，你心里有数。”
　　陈默皱了皱眉，看了殷二山一眼，殷二山正满脸得意地看着他，也不知道私下里跟冯贵跟黄海东说了什么。
　　他沉声说：“冯老板，我是诚信来谈入伙的，可不跟殷二山来往，跟入伙这件事没什么关系吧？”
　　李超英也火了，朝冯贵说：“老冯，小陈是我找过来的，你也别阴阳怪气，到底是对小陈有意见，还是对我有意见？”
　　黄海东开始打圆场了：“老李，你先别着急，咱们也只是有一点点疑问，想跟陈默确认一下，入伙毕竟不是小事。你看，咱们三个是互相知根知底的，但我们不了解陈默啊，对不对？”
　　李超英可不吃红脸白脸这一套，知道他们两个就是一唱一和，当即直接点破：“那你们可以来问我，可以直接跟陈默一起谈，现在叫个外人来是什么意思？”
　　冯贵暴脾气，马上呛了一句：“现在问题是，老李你也不了解这个陈默！”
　　“我也不绕弯子了，你旁边这个陈默，他亲娘当年就是在殷会计单位干会计的，挪用公款！现在你要这种人的儿子入伙，我是怎么都不会同意的！谁知道他会不会跟他娘一样，动咱们的抽屉？”
　　李超英先是一愣，没想到还牵扯出这么个往事。但他看人看多了，从来就没看错过人，陈默是什么人品，他当然知道的！
　　他马上说：“他娘是他娘，他是他，他是什么人，我比你们了解得更清楚！你旁边这个姓殷的，才是心术不正！”
　　他奶奶的，这个什么狗比玩意儿殷会计，就是陈默说的那个靠丈母娘买岗位的软饭男人吧？本事没有，就知道搬弄是非！
　　陈默握着拳头，一脸隐忍地看着冯贵和黄海东：“我娘没有挪用公款，我娘出意外，钱也回来了，这事当年本就没查完。”
　　冯贵一脸嘲讽的说：“人没了钱就回来了，你自己说说这还不是有问题？查没查完这种事，你可别张嘴就来，话不能乱说。”
　　陈默一下子就站起来了，冯贵被吓了一跳，整个人往椅背上挨：“你你你你想干啥？我告诉你啊，这可不是什么乡下地方，你要是打人，我就去派出所！”
　　然而，陈默只是朝李超英抱歉地说：“李叔，看来是入伙这事儿，是没必要再谈了，我先走一步。”
　　李超英一把拉住陈默：“哎，等等！”
　　说着，他又转头跟两个合伙人说：“老冯、老黄，你们看我不顺眼，我也嫌你们小家子，看来是做不下去了，拆伙吧！”
　　这经销部在筹备的时候，他一个人能跑了多少事情，这两人几乎就没操心过。他当时想着合伙了，都是自己人，也没分那么清楚，他会就多干点。
　　谁知，就他最近养伤这段时间，不过是让他们帮忙跑了几趟进货，居然还跟厂家那边，说他李超英现在是好了还在装病，就想躺着收钱。
　　这些他也都忍了，可小陈明明一身本事，有他入伙，经销部能赚更多的钱，可结果，这俩人鼠目寸光，毫无远见，就只看到多个人多分钱。
　　就是没有小陈这件事，他以后要想把生意做大，也绝对不能再跟他们一起搞了，还不如趁这个机会把他们甩掉！
　　冯贵和黄海东确实对李超英有意见，他们最近跟殷二山勾搭上，殷二山得知陈默要入伙的时候，添油加醋地将陈默亲娘的事情说了出来，又说他也想入伙，他比陈默更好。
　　殷二山作为陶瓷厂职工，是不能做生意的，但他能挂董春玲的名字。他给这两人提供的陶瓷摆件，实际是陶瓷厂的残次品，本来就是不往上交的，都是厂里自己处理。
　　他油嘴滑舌，在陶瓷厂里跟谁关系都可以，拍领导马屁也拍得很舒心，最重要的是，他领导也不满足于每个月那点工资。
　　于是，从里到外，他都畅通无比，给点钱入伙，再提供一些厂里的残次品，他就不用到处跑销售，也能分到钱。
　　沙湾陶瓷厂的出品很出名，就算是残次品，作为附赠品，那也是甩其他人的九条街的，因此冯贵和黄海东最近的销售额确实是直线上升，所以这两人是无论如何都不肯断掉殷二山这条货路。
　　加上李超英这一休养就好些日子，只有女儿李瑜卖货，有陈默在的时候还好，陈默一不再，那销售额是直线下降，冯贵和黄海东心里早就有意见了，眼下李超英自己主动提出来，正好合了他们的意。
　　黄海东马上就说：“老李，你身体确实也需要要继续休养，也不太好太过操劳，既然这样的话，我们就把你出的那部分钱退给你，你好好休息，等休息好了，咱们再一起搞钱。”
　　李超英冷笑一声：“行啊，我还怕你们反悔呢，干脆立个字据呗？”
　　冯贵和黄海东求之不得，殷二山一听，更是积极地出去找店员要了纸和笔、红泥，写了三份字据，三人看过都没问题了，签字按指模。
　　李超英收好字据，跟陈默走了。
　　殷二山看着陈默那背影，满脸得意。
　　哼，这狗东西陈默，还做着发财的梦呢？他才不会让这狗东西得逞！
　　听说这狗东西之前把家底都拿去养鹅了，结果到现在也没见卖出的，肯定是亏到裤杈都不剩了，现在着急四处赚钱呢！
　　就这死穷鬼，怎么养得起娇贵的思思？思思早晚受不了的，然后就会甩掉这狗东西，到时候他殷二山只需要出现在思思跟前，思思就一定会后悔，当初没有选择跟他！
　　李超英从饭店出来之后，还憋着一肚子火，气冲冲地走了几步之后，又转头跟陈默说：“小陈，今天没入伙，你也别往心里去。就那两个货色，不合伙也罢。”
　　陈默点点头，说：“没事的，李叔，你别气到自己，我跟你一起干，咱们以后就开工厂。”
　　“对！”李超英用力地点点头，又笑着搂了搂陈默的肩膀，“好样的，有志气！等李叔我东山再起，凑够钱了，一定搞个工厂。”
　　现在嘛，他要合计一下，从那两个混账东西退回来的钱，肯定是不够单独开个经销部的，出厂价拿货是别想了，但他跟汽水厂那边熟，看看能不能谈一下，比出厂价稍贵，但又比批发价便宜一点，那这样他继续卖汽水，也还是能赚钱的，只是稍微少一点点。
　　这个时候的李超英，怎么也没想到，陈默说的“以后”，和他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
　　李超英带陈默去谈入伙，结果把自己谈拆伙了。
　　陈默回家之后，就把这件事告诉了董思思，一脸愧疚，又说：“我看鹅也养得差不多了，不如就卖了，也刚好可以把钱腾出来，开个汽水厂。”
　　董思思正在画画，听了之后脸上没多大意外，头也不抬地说：“他们早晚拆伙的，李叔倒也不是真的只是为你，他做了那么多年销售，又不傻。”
　　“不过，”她又说，“确实差不多该把金子拿去兑了，再多的话，后面不好跟那些单位解释。”
　　终于到了这一天，陈默心里很兴奋，想起个事情，又跟董思思说：“思思，咱们的房子差不多建好了，下个月就能搬进去。”
　　自从分家之后，陈默就开始捣鼓新房子的事情，董思思让他去找队长，队长那会儿刚经历完梅团长监督解决歧视事件，一看到陈默就害怕头疼，生怕又出什么事。
　　队长本来就是村民的公仆，陈默找上他，他二话不说就找好经验老道的施工师傅，还亲自交代，时不时过去监工，生怕盖不好住不舒服，到时候又出什么问题。
　　董思思点点头，说：“你安排就行。”
　　陈默笑着说：“好。”
　　接下来一个月，陈默都非常忙。
　　首先，他去地矿局提供了信息，告诉他们某个地方可能存在金矿，地矿局半信半疑，记录好信息，表示会安排核实。
　　陈默见信息已经送达到位了，直接去了县银行，把金子亮了出来，表示要兑换成钞票。
　　在那一瞬间，所有银行职员都看傻眼了，就连行长都跑了出来，起初还以为是假的，一番鉴定之下，发现是真的之后，嘴巴都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饶是行长不是没见识的人，也没见过这么多金子。
　　他擦了擦头上的汗，朝陈默说：“这位陈同志，咱银行里也没那么多现金，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分批来取，也不会等太久，你这次可以先拿一部分，咱这边往上申报了，等下个月，你就能取剩下的部分。”
　　陈默点点头：“好。”
　　在等待的过程当中，果然有人来跟他登记金子的来历，陈默按照董思思教的那样，把养鹅淘金的过程说了出来，还特意强调鸭子不行。
　　在场的还有来银行办业务的百姓，在今天都觉得自己长见识了，很多人甚至业务也不办了，回头直接去菜市场买鹅，打算今天就去海边淘金！
　　养鹅淘金的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当天就从银行里向四处飞翔，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而陈默揣着一捆捆大团结，准备卖鹅赚取第二轮钞票了。
　　就在当天下午，海沙公社外的海边，从县里来了许多人，海沙公社的人一问之下，才得知陈默竟然从之前养的那批鹅里，得到了将近两斤的金子！
　　两斤！金子！那不得好几万块？！
　　于是，社员回来直接朝大伙儿爆料——
　　陈默那家伙发大财了！


第24章 
　　一个农村小伙因为在海边放鹅, 结果淘了金子，一下子成了有钱人，带起了一阵淘金潮。
　　“我那表舅就是银行职工, 那天也在场哩，听说是只有鹅才能拉出金子！”
　　“别说了, 我都跑了几天市场了，根本买不到鹅！”
　　“你们不知道吗？那个陈默不就是养鹅的嘛, 说是明天开卖！”
　　“什么？！我草，那我让家里人明天去一趟那个海沙公社！”
　　……
　　与此同时，为了防止出现哄抢的情况，陈默等人早就把鹅放在不同的地点，分批安置好, 分散买客流量，既是方便从不同地方赶来的人，也是减轻自己的接待压力。
　　陈默现在俨然成了海沙公社的大红人, 所有曾经看不起他的人，现在都恨不得抽以前的自己几巴掌，纷纷带着东西上兰家, 想要买鹅。
　　他们之前还嘲笑陈默养鹅是亏本, 谁能想到不但不亏, 这怕是直接赚成了整个县最有钱的人了！
　　而陈默虽然已经订了销售时间，但还是腾出了一部分，直接送给了林绣、方晓晴等人，都是一些跟陈默和董思思有交情的人，而其他人就没这个待遇了, 要留到第二天开卖时才能卖给他们。
　　收到鹅的几家人都非常惊喜, 林绣还特意带着鹅去兰家, 想要还回去。
　　她朝董思思说：“你这孩子，这鹅拿去卖不是更好？绣姨我就不去凑那个淘金的热闹了，给我也是浪费。”
　　董思思送出去的东西，从来都没有收回来的道理的。她说：“炖了吃也好呀，做成烧鹅也行，就是烤鹅工序多点，我让陈默给你烤。”
　　林绣顿时哭笑不得：“那怎么成，陈默现在估计都忙得要死了，不能打扰他的。”
　　兰心原本正在一旁复习，听到这话忍不住说：“那不是这样的，嫂子一句话，默哥马上就回来了。”
　　现在公社里还有谁不知道，从结婚第一天，陈默就把媳妇捧在手里宠的呢？
　　别看那些人从前心底都看不起陈默，可女人们看看董思思，再看看自己，谁不羡慕董思思啥也不用干？
　　别说啥也不用干了，自己男人能帮忙做顿饭就不错了！
　　陈默呢？董思思要什么给什么，就是董思思没说什么，陈默每次出门回来，都要给自己媳妇带点什么回来，真是羡慕死人！
　　林绣跟董思思他们熟，当然比其他人更清楚陈默是多宠媳妇了，一脸感慨，眼眶都有点湿润了：“你爹当年对你娘也是这么好了，要是他们知道你现在过得好，他们也……”
　　他们也可以瞑目了。
　　“哎呀，不说这些了，”林绣怕勾起董思思的伤心事，擦了擦眼睛，岔开话题，说，“思思，之前你跟我说的那个设计，我昨天试了一下，能行得通，等做成之后，我那给你试试。”
　　董思思点点头，林绣还有活要干，董思思又不收回狮头鹅，只好又领着回去了。
　　兰心咬着笔杆，歪着头问董思思：“嫂子，要不咱们去看看默哥他们卖得怎么样了？”
　　“不去，”董思思头也不抬地说，“你赶紧看书，我答应你爹了的，要看着你好好复习。”
　　这会儿已经进入四月了，离高考还剩下两个月，兰家兄妹被亲爹督促着复习，看效果一直不怎么好，兰志凌见自己说不听，但是兄妹俩听董思思的话，于是请董思思帮忙监督。
　　董思思相当于就是换了个地方看书画画，但兰家兄妹确实是老实多了。
　　今天刚好是周末，兰翔去帮陈默卖鹅去了，所以兰心只能一个人复习。她眼珠子一转，又问：“嫂子，那你怎么不考大学？”
　　她和哥哥有不会的题，嫂子全会，还给他们勾出重点，她这么厉害，要是考大学一定能考得上的吧？
　　“我考来干嘛，”董思思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你现在说话的时间不算入复习时间的，原来四点能结束，现在要推到四点十五。”
　　兰心：“……”
　　居然还能这样！
　　于是剩下的时间里，兰心老老实实复习，不再开小差了。
　　*
　　而在另一边，狮头鹅的买卖现场热火朝天，人们把销售点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殷二山和丈母娘一家人，今天一大早就分散在几个销售点，拿着存款等着开卖。
　　方美娟从起床之后就一直在唠叨，这会儿还一脸心痛地说：“早知道陈默这么有出息，咱当初就哄一下那小贱人，今天也能分一半金子！”
　　董春玲和殷二山脸色都不大好，一个是嫉妒董思思，一个是嫉妒陈默，都不想听到方美娟这话。
　　但两人虽然心里都对陈默夫妇有怨恨，但又舍不得放过淘金的机会——一码归一码，要是他们把鹅养好了，说不定就能拉出比陈默他们更多的金子呢？
　　前段时间殷二山和他领导，本来打算私下入伙汽水经销部的，正准备交钱呢，这时就传来陈默淘金发财的消息，两人顿时就收回了交钱的手，心想还好没入。
　　还入啥？把钱都拿去买鹅，家里的人又刚好是农村的，放鹅业更方便，主要是，还能赚得更多！
　　冯贵和黄海东现在业悔得肠子都青了，听到消息后，舔着脸去跟李超英求复合，被李瑜拿着扫帚赶了出来。
　　现在他们要把李超英入伙的钱退出去，还要按比例分掉今年的利润，但是殷二山那边原本说好投进来的钱，却又不投了，这下他们得元气大伤了。
　　要是他们那天答应让陈默入伙，那现在他们已经喜滋滋地坐着等开厂了……
　　就在大家争先买鹅的时候，报社也派记者来采访，想要报导这一奇闻了。
　　因为现场太过火爆，记者没法挤到里头，于是现在外边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再采访一下买到鹅的群众。
　　从群众嘴里得知，现在除了陈默这里，鹅都是有价无市了，其他地方有些零零散散的，都敢狮子开口要两块钱一斤，只有陈默这里，卖一块钱一斤。
　　记者问：“可这不比平时也贵了两倍吗？”
　　那人牵着几只鹅，指着身后的人群，喜滋滋地说：“记者同志，你瞧，咱这抢的不是鹅，是金子！比起能淘到的金子，贵两倍算什么？”
　　旁边一个经过的人也一脸激动地说：“就是，要我说，陈老板真是厚道，我要是他，我就不卖了，自己多淘点金子，就是卖也得再卖贵几倍！”
　　“是啊，这小伙子，没得说的。”
　　“这就是有钱一起赚，比咱城里那些老板都有气度！”
　　记者拿着小本本奋笔疾书，把大家说的话都记下来了。
　　还不到中午，狮头鹅就已经被抢购一空，仍是有许多人还没买到，却也只能失望而回了。
　　人群散去之后，记者看到只剩下几个人在收拾现场，记者已经提前打听过了，陈默是海沙公社里最高的男人，所以记者直奔长得最高的那个。
　　“同志你好，请问你是陈默同志吗？”
　　陈默看了一眼记者的相机，停下了手里的东西，说：“是。”
　　记者连忙跟他握了握手，说：“陈默同志你好，我是《禅市日报》的记者刘堃明，想跟你做个采访，可以吗？”
　　陈默点点头：“刘堃明同志你好，可以的。”
　　兰翔赶紧将他手里的东西接过去，笑嘻嘻地说：“默哥你做采访，我们收拾就行。”
　　这年头不像后世信息爆炸时代，没有那么多大新闻，因此出了这么轰动的一件事，必然会有报社来采访的。
　　董思思已经提前跟陈默交代过了，她以前也接受过不少经济刊物的采访，给陈默列了一些可能问到的问题，让陈默自己先答一次，然后她再根据回答给出建议，因此，陈默早就做好准备了。
　　刘堃明在等待的期间，也做了点小调查，知道陈默连小学都没读完，原本还有点头疼，怕这个采访会牛头不对马嘴，谁知道整个采访做下来，他简直太惊艳了。
　　对答如流，思路清晰，观点新鲜，心有大爱——连他这个大专生都自愧不如了！
　　现在开放买卖，也是为了提高经济，为了强国，所以，如果先带头坐起生意来的老板们，如果心有大爱，心有国家，这才是最重要的！
　　刘堃明来之前，领导都已经交代过了，一定要往这个方向指引，这样报导出来，就能形成榜样效果。
　　结果，根本不用他引导，这位陈默同志就自己说出来了，果然是心里原本就有这种高觉悟，才能这样毫不犹豫地说出来吧！
　　“金矿是珍贵的资源，这是国家财产，所以我将这个发现告诉地矿局了。”
　　“都是同乡同胞，不能只有我一个人赚钱，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
　　第二天一早，《禅市日报》就刊登了这篇采访，与此同时，地矿局的人也火速派人到陈默说的位置附近勘探，果然初步确认真的有金矿。
　　南方金矿资源本来就少，而贵金属属于国家重要战略资源，现在多了一处矿产地，这让地矿局里的人一下子兴奋不已。
　　陈默的名字传遍了大街小巷，在所有人都拿着报纸做淘金梦的时候，他也拎着两只鹅上李家了。
　　现在人们都一窝蜂似的涌到海边，淘金已经没那么好淘了，而且李超英疼爱妻女，是绝对不可能让她们去海边跟别人去挤的，而他自己又还养着身体，所以这鹅送上去，也只能炖着吃。
　　但不管如何，送是陈默的心意，如果不送，那就说不过去了。
　　果然，陈默一上门，李超英夫妇看到他手里的鹅，都说他太客气了。
　　他们也看到报纸了，李超英朝他竖起了拇指，说：“小陈，厉害，我早就知道你是个能干大事的人。”
　　陈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简单地解释了一下自己为什么之前没告诉他：“这养鹅场也不是我一个人的，所以……”
　　李超英当然是能理解的，摆摆手，说：“叔明白的，你不用多想。”
　　报纸上的采访也提到，小陈打算开工厂，还带了一下合作伙伴的名字，正是他李超英，难怪小陈之前说开厂。
　　两人坐了下来，现在启动资金有了，但是开工厂到底要往哪个方向开，还得仔细讨论，毕竟这和销售不一样，开工厂要有场地、设备、工人等等，每一环都是钱。
　　这次合作就陈默和李超英两个人出资，双方都占50%。
　　两人也不是第一次合作了，互相知根知底，也信得过对方。
　　李超英在汽水相关的方面也有人脉，但现在卖汽水的很多，原有的桔子汽水厂也占据了主要市场，于是他提出：“我们得做款新的饮料。”
　　陈默也点点头，说：“我在卖汽水的时候，小孩儿苦恼要买，大人不让买，觉得喝了汽水就不正经吃饭。”
　　“这两年大家的日子比以前过得好，零嘴吃得多，大人确实也有这个烦恼，自家小孩不吃饭，如果这个饮料既好喝，又能让小孩儿感到肚子饿，好好吃饭，那应该能比桔子汽水受欢迎。”
　　“对对！”李超英眼神一亮，说，“现在很多厂也开始做保健品了，咱这个也不能算保健品，介乎保健品跟汽水之间，又有营养品！”
　　两人找到了新方向，接下来就要研发配方，这就要去跟大学里相关专业的老师学生合作了。
　　接下来，由李超英牵头，两人跑了好几趟当地的大学，大学里有研究所，也经常接像他们这样的外单，从配方到样品，李超英和陈默都能全程看得见。
　　在师生们调整配方的同时，两人又去着手办厂的其他事情，陈默跟着李超英跑了公务单位。
　　公务员们认出了陈默那张脸，李超英原来也是当地的汽水销售大户了，这次两人办厂，公务单位都很期待，希望他们带头拉动经济，给百姓们做个好榜样。
　　流程紧张十分顺利，机器采购责需要更谨慎了，李超英之前只管销售，对机器方面也不算太了解，正有点发愁，陈默就说：“李叔，我有认识专业的机械工程师，我们可以请他帮忙看一下。”
　　陈默说的，自然就是兰志凌了。
　　“那这太好了太好了！”李超英说，“那你问问他什么时候方便，我这里是随时都可以的，但咱们这不是收购的老设备吗？去看之前得提前跟人家说。”
　　陈默点点头，忽然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李叔，这两天我要搬家了，可能要辛苦你多看一下学校和工厂那边。”
　　“哎哟，房子建好啦？恭喜恭喜，”李超英笑着拍了拍陈默的肩膀，“不着急不着急，乔迁入伙，好事！”
　　陈默眼底都是幸福，李超英是知道他为了新房子放了多少心血，经常两头跑跟施工师傅沟通，还托人帮忙看着施工。
　　*
　　陈家村里最近新盖的房子，就是陈默家的。
　　这座盖了整整三个月的房子，比县里职工住的职工楼还漂亮，墙都是用红砖砌的，外面还围了一整圈高高的围墙，足足两米高，表面平平整整，墙头还插着玻璃片，想从外面翻墙进去，那是不可能的。
　　要知道，红砖墙比灰砖贵多了，而且陈默这房子抹的还是水泥！
　　所有人都在感叹，都在羡慕：这陈默可真舍得……
　　搬家的事情，陈默自然是不需要董思思操心的，房子确实离兰家也不远，董思思愣是一次都没去现场看过。
　　等到陈默和弟兄们把所有东西搬进去了，整理好了，董思思这才第一次看到陈默这几个月的成果。
　　陈默带着董思思走，心里有点紧张，担心房子得不到媳妇的满意。
　　他不知道媳妇在原来的世界，住的房子到底是怎么样的，但从只言片语里面，他能感受到，那一定是很大的。
　　他知道她家的房子能举办宴会，而那能举办宴会的只是其中一个厅而已。
　　“陈默？”董思思发现男人走得慢了，疑惑地回头看了看，“你在发什么呆？”
　　陈默连忙跟了上来：“来了。”
　　他心里七上八下，明明自己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了，但总还是觉得不够。
　　两人终于来到了新房子跟前，崭新的木门油亮光滑，陈默掏出钥匙，转动门锁，那轻轻的喀嗒一声，仿佛也敲在了他的心里。
　　他缓缓地推开门，鼓起勇气，牵起董思思的手，走了进去。
　　董思思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转头看见男人微微抿住的下颌，有点无奈地笑了笑，心想这家伙怎么动不动就紧张？
　　她一边走，一边环视了花园一周。
　　房子总共三层，围墙里面是花园，种了一大片花，全都是陈默亲手从山里移过来的，看得出来细细修剪过。
　　花丛中间铺了一条鹅卵石道，穿过之后是一个凉亭，旁边还架了个葡萄架，下面是一个秋千。
　　董思思的目光落到陈默脸上。
　　少女的目光很清澈，一看到底，清澈到似乎什么也没有。
　　陈默一下子就更紧张了，不知道她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凉、凉亭那个架子，是用来放画板的，你平时就可以在那儿画画，也不会被太阳晒着……你要是不喜欢，我、我还可以改！”
　　“喜欢。”董思思顿了顿，又重新补充了一下，“不用改，我很喜欢。”
　　陈默微微张了张唇，眼神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就像一个一直努力却只能勉强几个的学生，突然考了九十分一样，心情高兴得无法形容：“那……那就好。”
　　他又带着董思思从外到里转了一圈，屋里的装修偏暖色，看起来很温馨。
　　尽管现在电力在农村里还没普及，但客厅和房间里都装了电灯，厅里的沙发都是从百货商店里买的，陈默为此还托李超英帮了不少忙。
　　卧室在二楼，阳台外面还能看到远处的海，床也是陈默新做的，特意做得很大。
　　但是，只有一张。
　　董思思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陈默，没说话。
　　在这之前，两人不管是分家前跟伯父一家住，还是在兰家借住，因为只有一个房间，所以两人不得不呆在同一个房间。
　　而因为董思思对打雷的恐惧，前段时间雷雨不断，所以陈默晚上也就陪着她，睡在身边，替她捂着耳朵。
　　现在春夏交接，雷雨不像之前那么多了，而且陈默最近也忙，不下雷雨的时候，都在外面奔走，所以董思思也没说什么。
　　可现在，这是他们的屋子，不再是借住别人的，这房子甚至还有其他几个房间。
　　陈默被董思思看得一阵心虚，强自镇定地走到床边蹲下，朝床底摸了摸，往后一拉，居然拉出一张小床出来。
　　他咳了一声，说：“这、这几天可能有雨。”
　　董思思挑了挑眉：“准备还挺周到。”
　　陈默红着耳根：“嗯。”
　　忽然，房间外传来“喵”的一声，董思思转过头，看到一只小橘猫从外面探头探脑，扒着门框朝董思思喵喵叫。
　　董思思很是惊喜，快步走过去把猫抱了起来，细白的手指在小猫下颌挠了挠，抬起头冲陈默笑了笑：“我们以后要养猫吗？”
　　陈默看着她那熟练的动作，那根让他眼馋的手指，挠小猫跟之前挠他时，果然是一模一样的……
　　男人忽然有点嫉妒小橘猫，但看着少女惊喜开心的模样，他只知道她以前是养过猫的，但不知道原来她会这么开心。
　　他走过去，也学着董思思那样，用指头勾着小橘猫：“嗯，养的，要是你喜欢，我们还可以多养几只。”
　　“一只就够了，”董思思又揉了揉小橘猫的头，“多了会吵。”
　　董思思看猫，陈默就看董思思：“嗯，那就只养一只。”
　　他正说着，冷不防被小橘猫一爪子推开了手指。
　　小橘猫似乎嫌用爪子还不够，又用腿蹬了蹬，在董思思怀里转了个身，用脸蹭了蹭她的手，一脸讨好。
　　陈默：“……”
　　这流氓猫！
　　董思思看着一脸震惊又吃瘪的陈默，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踮起脚尖，伸手挠了挠他的下巴：“你要像这样，轻一点，会了吗？”
　　陈默已经很久没享受到这个待遇了。
　　自从第一个雷雨夜之后，董思思的话就少了很多，也不再像之前那样逗弄他，可也默许他继续做脱敏治疗，就像是隔了一层无形的薄膜，他能看得见，摸得到，却总触碰不到她。
　　他心里急，却又不敢在她面前表露出来，可就在刚刚那一刻，那片薄膜终于被撕开了一条裂缝，他隐约捕捉到了什么。
　　“嗯……”陈默弯下腰，朝董思思凑过来，这样就不用她踮起脚尖了，“好像会了，但好像又没全会……”
　　这男人，现在心眼是越来越多了……董思思转而捏了捏他的脸：“晚点再教你，现在先去做饭。”
　　陈默脸上是显而易见的高兴，重重地点了一下好：“嗯！”
　　新屋入伙，循例是要请亲朋好友吃入伙饭的，讨个吉利。
　　除了兰家和几个公社里的熟人之外，李家也是老朋友了，所以陈默也邀请了他们，将入伙饭设在中午，这样李家下午回县里的时候也不至于摸黑。
　　陈默亲自操刀下厨，做了一大桌丰盛的菜，鱼虾蟹都是前天夜里新鲜捕的，煎炒焖蒸，几种做法都有，还特意窄了两只鹅，一只烤一只焖，浓浓的肉香味，即使还没进屋，光在门口也能闻得到。
　　“哇，好香啊！默哥，你今天这是拿出看家本领了呀！”
　　兰翔走进厨房，在他身后跳来跳去：“油闷大虾啊，我爱吃！”
　　客厅里的梅玉兰笑着说：“小陈真是入得厨房，出得厅堂。这一手菜香得，我都不好意思说自己会做饭了。”
　　陈翠香说：“这孩子从小就做饭，做得比我还好吃。”
　　董思思抱着小橘猫，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猫头，说：“梅姨和三姨哪天想吃了，随时都能来这里。”
　　梅玉兰和陈翠香又是一阵调笑。
　　客厅里，李家和兰家都坐在沙发上，两家刚刚互相认识了一番，李超英得知兰志凌就是陈默之前提的机械工程师，十分意外，非常热情地攀谈了起来。
　　兰志凌专业技术到位，实践经验也丰富，李超英之前在工厂里也有看过生产现场，但毕竟不是行家，朝兰志凌提了几个没想明白的问题，兰志凌都很通俗易懂地解释了，李超英几乎对兰志凌佩服得五体投地。
　　李超英忍不住感慨地说：“兰兄，你在这儿屈才了呀，你这比多少县里城里的工程师厉害！”
　　兰志凌在公社里呆了这么些年，也不是没有上边的单位来人跟他谈，只是现在知青们都陆陆续续找机会走了，厉害的技术员也更愿意往上争，要是他走了，换个小年轻过来，未必能治得了这公社的老机械老电线。
　　“在哪儿都是一样，有机器能修就行。”兰志凌抬头就看见自家儿子在厨房里上跳下窜，跟个猴子一样，顿时就有点头疼，“我会再多又怎么样呢？孩子读书都读不进去。”
　　兰翔耳尖，马上就回头说：“爸，你怎么这样说，我最近可是有好好复习的！”
　　说着，他又朝董思思挤了挤眼，说：“嫂子，你快替我说说话，我跟兰心最近是不是做题都对很多了？”
　　兰心也不服气地说：“就是就是，爹，我最近可用功了，都没有偷懒的！”
　　她凑到董思思旁边，挽着董思思的手臂，摇了摇，说：“嫂子，你昨天让我背的单词，我都背完了的。”
　　董思思“嗯”了一声，毫不吝啬地夸赞：“挺好的，每天都背一下，拿个高分不是问题。”
　　所有人都只当董思思说的是客套话——小孩子求夸奖嘛，真做得好了，夸两句也没什么。
　　就连兰心自己也这么认为的，笑嘻嘻地应了一声。
　　随后陈默做好饭，大家高高兴兴地吃了这顿入伙饭，聊到了其他话题，很快就把刚才说的读书考试抛到脑后了。
　　直到两个月后，高考成绩出来的时候，全国各地都震惊了——
　　今年粤省的文理科状元，来自同一个市，同一个县，同一个镇，同一个公社，同一个家庭，是一对亲兄妹！
　　理科状元兰翔，文科状元兰心，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乡村，在这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样的高考里，一下子出了两名状元！
　　一时间，海沙公社的兰家成了所有人目光的聚焦点，粤省各地的报社争先恐后地跑到这个乡野地方，想要采访这对天才姐妹。
　　兰翔兰心现在一看到拿着相机的人就怕了，还有其他村想过来沾喜气的，现在兰家是无时无刻被包围着。
　　兄妹俩实在受不了了，翻墙躲到陈默和董思思家里，又被陈默赶了回去。
　　陈默：“你俩嘴巴紧一点，就说是自己复习的，别说是你们嫂子教的，知道吗？别把那些人引过来，吵着你嫂子睡觉，快回去。”
　　兰翔兰心欲哭无泪，只好又回去面对大伙儿的包围了。
　　天哪，快点下场大雨吧，让这些人都消停一下！
　　*
　　“兰翔兰心来了？”
　　陈默蹑手蹑脚地回到二楼，看到董思思已经醒了，正托着腮扒在凉席上，回头看着他。
　　他走过去脱了鞋子，也坐到她旁边：“嗯，我让他们走了。”
　　董思思笑了笑，没说什么，也坐了起来，靠在陈默身上，开始看最近新买的书。
　　一进入六月，南方再次转入下雨时间，夏季的雷雨比春天更快更急，陈默经常连着几天都留在家里，偶然出去也是匆匆忙忙，快去快回，从来不会超过半天。
　　比起第一次遭受雷暴天，董思思已经好了很多，除了精神也在慢慢适应之外，还在于陈默当初建房子的时候，就一切都用最好的料。
　　隔音的原来，其实就是用固体隔绝、减少音波的传播，而红砖、水泥正好可以起到很好的隔音效果。
　　而门窗材质不一样，雷暴来临之前，陈默就用厚厚的棉胎，挂在二楼的门窗前，起到降低雷音的作用。
　　这样一来，虽然无法完全隔绝声响，但已经缓冲掉了许多，加上陈默捂着董思思的耳朵，最后传到董思思脑子里的，也只剩下听起来模糊又遥远的声音。
　　因为连着下雨没法出门，又没电脑手机，董思思几乎是在屋里换着位置趟，以至于夜里，根本睡不着。
　　董思思也不知道陈默是什么时候偷偷练的摇篮曲，比之前进步了很多，但她仍是睡不着。
　　房间里点了煤油灯，调到了最小的火，这样不至于刺眼睡不着。
　　男人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背，也是毫无睡意。
　　就这样硬生生地躺了将近一个钟，董思思已经翻了无数次身，忽然支起手肘，侧躺着撑着脑袋。
　　她看着陈默说：“你知道吗陈默，人之所以会困，想睡觉，是因为大脑里面一种叫褪黑素的物质。”
　　陈默以为董思思睡见睡不着，就一时兴起教他新知识，马上进入了好学生状态：“原来是这样。‘褪黑素’，我记住了。”
　　董思思慢慢地凑了过去，勾着他的脖子：“褪黑素有以药丸的形态被制造出来，也有人本身在大脑受到某种刺激时产生出来，比如说，一场畅酣尽致的——”
　　她枕着他的肩头，抬起脸，在他耳边，声音又轻又软地说出了最后一个字：“性。”
　　陈默整个人身体一僵，在被握住的瞬间，脑里轰的一声，那长久被压制的豺狼，被打开了牢笼，在他脑海里咆哮着冲了出来。


第25章 
　　他曾经迷失在无边无际的沙漠里, 风吹日晒，干渴难耐，终于在某天倒下后, 在绝望中等待死亡的到来。
　　可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之前，他似乎窥见了天光, 满目亮白，仙女出现在他眼前, 救了他的性命，让他重新燃起生机，在沙漠中看见绿洲。
　　仙女神秘而善良，为他点亮了潜在的天赋，让他在从前欺负他的人们跟前, 有了前所未有的底气。
　　仙女的花园是世人觊觎的珍宝，他为了报答她，心甘情愿地为她守护, 在花园周围逡巡，日以继夜，无时不在。
　　他赶走了一个又一个来犯者, 那些凡夫俗子, 总是用贪婪的目光搜寻仙踪, 不仅想得她的青睐，还想将珍宝占为己有。
　　看着这些前赴后继的人，他心里很愤怒，恨不得上去一拳一个，将他们揍得满地找牙, 再也不敢踏进这绿洲一步。
　　可他并不想让仙女看到他这豺狼虎豹一般的这面, 怕她不高兴, 也怕她嫌弃，更怕她赶他走。
　　然而，当他闻着那日复一日浓郁的花香，他也忍不住在花园外徘徊时，他马上自己打自己巴掌——他是来报恩的，不是来恩将仇报的！
　　他想用冰水来冷静自己，却从水中倒影看到，里面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眼里也有了贪婪的目光，比被他赶跑的那些人还浓烈。
　　潜藏在心底的两把声音，终于忍不住爆发了骂战，互相指责，企图说服打败对方。
　　——她那么善良，那样信任你，你怎么能辜负她？
　　——我只是偷偷尝一下，不会叫她发现的，这也不行吗？
　　——你这样良心过得去吗？这跟豺狼虎豹有什么区别！
　　——过不去，但我还是想尝一尝。
　　……
　　怎么会不想呢？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一个凡夫俗子。
　　很久之前，他从自己那知青亲娘那儿学到过一个词，“监守自盗”，他心想，他现在大概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仙女对他的心思无知无觉，在他面前毫无防备。
　　他隔着朦胧的薄雾，尽管无法看清花园中万千景色，但那些若隐若现的轮廓，足以叫他挪不开目光，心身沉陷。
　　正是因为看不清，所以到了夜里，他才会一边眼馋，一边百般想象，给自己排解那要命的念想苦痛。
　　秘隐，愧疚，却又快畅。
　　可忽然有一天，他看见了仙女曾经受过的伤，那些烙在她灵魂的累累伤痕，让他的良知再一次压过了所有，将那些张牙舞爪的豺狼统统压制起来，关在深不可见的内心底层。
　　渐渐地，他又回复到最初时那样，只想认认真真地守着她，在她伤痛发作时寸步不离，陪她抵挡一切。
　　仙女慢慢地好起来了，可仙女是不能淋雨的，连绵阴雨之下，她也没让他淋雨，允许他离花园更近。
　　然后毫无预兆地，花园的封禁在他面前解开了。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飘渺天籁一般，日日夜夜的祷告终于有了回应，他急不可忍地踏进了梦寐以求的仙境。
　　直到这一刻，他终于发现，自己平日的想象是多么贫瘠。雨声渐停，月光倾洒，目之所及，都是他从未见过的奇花妙草。
　　白玉山上点点俏粉，柔光浮动，像一层薄纱笼在上面。
　　他虔诚地伏在山下，听着自己血液奔腾的声音，一边诉说着自己的内心，一边攀着玉山。他在沙漠中行走已久，喉咙又沙又干，俯身吃去白玉上的露珠。
　　可这显然是不足以解渴的，误打误撞间他跌入了花丛。
　　娇花还未盛开，却已经花香扑鼻。
　　他从未见过这样漂亮的花，缝隙上沾着蜜露，他忍不住眼眶一红，强忍着摘采的想法，轻轻地捧着，用舌尖轻轻地、慢慢地试探着缝隙，卷走那一滴蜜露，然后像灵蛇一样钻了进去。
　　翻搅搜刮，轻轻重重，干涸的喉咙想尽一点一滴，润泽他那皲裂的心田。
　　簌簌玉摇，婉转莺鸣，温暖火光映着朦胧瞳波。
　　不够，还不够。
　　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一个梦，他在梦里作弄仙女，跟眼前的景象竟渐渐重合。
　　他像是溺水时被呼唤一样，仙女的声音一时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时又像近在耳边，他将这花田弄得一团糟，她在唤他，训斥他，哭得声音断断续续说不出话来，只剩下细碎的呜咽……
　　*
　　科学知识，提高生活质量。
　　即使这个年代没有褪黑素药片，董思思也通过运动得到了纯天然版的。跟药片比起来，纯天然版的不好之处，大概就是无法定量吧。
　　董思思累得浑身快要散架，可陈默这个大块头身体好，能耐多，翻来覆去地摆弄，平时一个老实人，嘴上拿着老实话哄她，手上身上完全不是一回事。
　　洗过澡后，两人清清爽爽，陈默从背后圈着她，心如擂鼓，贴着她耳边说：“思思，我嘴笨，不会说好听话……”
　　董思思沙着声，困得几乎快睁不开眼了：“滚。”
　　已经说得够多了。
　　陈默被骂了也不生气，仍是一脸幸福，粗糙的掌心握了满手的滑腻：“我爱你，思思。”
　　懐里的人没有回答，只传来轻轻的呼吸声，是转眼就已经进了沉睡。
　　陈默有点委屈，他还有好多话没说呢！
　　但他很快又满血恢复：思思身体太弱了，他刚才那样应该是有点过了，看来他之前还是没能给思思好好补身体补到位！
　　在今天之前，陈默仍是吃素的时候，他根本不敢越雷池一步，之前就连晚上念想得紧的时候，都要偷偷摸摸躲起来，处理好了再洗一遍，才敢回到房间。
　　可现在，脑子里那些个豺狼虎豹不过是放出来一时，他根本收不回去了！
　　脑子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一样，根本不受控制，自动回放中，一帧一帧画面，一声一声叫唤。
　　他抵抗不了，干脆放任自己，还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复盘总结，下次提升，努力让思思有更好的体验。
　　陈默不自在地动了动，思思根本没管饱，他又开始馋了。
　　好想好想，可思思已经睡了，难受。
　　等不下雨的时候，他要多搞点海参，要好好给思思补身体才行，吃海参身体有劲儿，思思吃饱了，他才能吃得饱！
　　可惜这个时候生蚝不是当季……
　　陈默毫无睡意，觉得搞出一张完美的养生补身食谱，才是他现在第一要紧的事情。
　　但他又纠结了：
　　因为下雨，思思没法出门，白天睡多了，晚上缺少褪黑素，所以他才有了这个机会。
　　可要是他想出去搞点食材，下雨可没法去的——下雨他必须陪在思思身边呢！
　　陈默想了半天，忽然一愣，差点抬手就给自己一巴掌：他傻呀？他为什么要自己亲自去？他托人买不就行了吗？只要他给钱，现在他又不缺钱！
　　从前陈默并不觉得钱有多重要，所以虽然之前他把钱交给伯父伯娘了，但当时他也不心疼——够吃够喝有得穿，不用钱也行。
　　可自从娶了媳妇，他才知道，钱真的太重要了，钱真的太好了，以后他还要加倍努力地赚钱！
　　*
　　第二天将近中午的时候，董思思才有了点要醒过来的意思，可没几秒钟又睡了过去，反反复复睡睡醒醒，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十二点多了。
　　她的肚子在打鼓，要不是饥肠辘辘，她还能继续睡。
　　她揉了揉眼睛：“陈默……”
　　身后的男人马上应了一声：“在呢，要起来吃点东西吗？”
　　董思思“嗯”了一声，嗓子又沙又哑，只是稍稍一动，就“嘶”地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僵住了。
　　陈默已经爬了起来，见她不动，很快又反应过来了，耳根发烫地问：“还、还疼？”
　　“废话！”董思思本来起床气就大，现在是又饿又难受，想起昨晚又来气，抓起枕头砸到陈默身上，“长能耐了啊陈默，是不是想弄死我？”
　　本来前面还好好的，她还心想陈默这家伙挺会啊，谁知道，紧接着这臭男人直接就给她来了一手蛮牛开荒！
　　已经过了一晚上，疼倒不至于疼，但董思思觉得自己昨晚丢盔弃甲的瞬间太深刻了。
　　她心想，自己怎么也是学过点医的，理论大师，动手能力也强，就算是第一次实战，怎么也不该是这样的，可她居然败给了这么个什么也不懂的臭男人！
　　陈默是得了便宜的，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躲——枕头而已，砸在身上都是轻飘飘的，背上都被挠花了他也觉得没什么，更何况是个枕头。
　　“不是的不是的，思思，”男人身高体壮，跪坐在董思思跟前，摆出一副温顺乖巧的样子，努力地否认，“我第一次，还有很多都不懂的地方，你多教教我，我以后……我以后就会了，我会努力的。”
　　董思思：？？？
　　一时间，董思思一口气卡在喉咙里，看着陈默那张耿直又老实的脸，听着那离了大谱的话，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甚至有点疑惑，有点恍惚，当初在董家村，连她凑近一点时，都差点被吓得灵魂出窍的男人，跟现在这个大尾巴狼，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假的吧，当初那个一定是假的吧？什么忠犬，趴身上的时候照样是狗男人！
　　哼，虽然到下半场确实也还算可以。
　　但在这点上，董思思是不会夸陈默的：为了以后的日子着想，让他继续学继续锻炼去吧！可不能只会埋头苦耕。
　　董思思哼了一声：“那你今晚睡地铺，好好反思。”
　　陈默：“……”


第26章 
　　南方的六月已经进入初夏, 新房子位置好，冬暖夏凉，把门窗一打开, 比开风扇还凉快。
　　董思思皮肤娇嫩，跟皮肤接触的面料只喜欢桑蚕丝, 内到小裤小衣汗衫，外到枕头床单被罩, 陈默打点的时候，全都用了桑蚕丝料子，为此还花了不少功夫收集蚕丝的票子。
　　之前不是住自己房子的时候，出门就是外人，房间隐私度也不够高, 董思思多少还要顾忌点，只有熄灯睡觉的时候，她才穿睡裙, 裙摆还是过膝的。
　　现在搬进来自己的新房子了，董思思终于可以随心所欲，想穿什么穿什么, 不想穿什么就不穿。
　　吊带的睡裙一下子短了十几公分, 直接穿着到处走。
　　陈默做脱敏治疗的时候, 她窝在他懐里，曲起膝盖的时候，裙摆直接堆到底，露出白花花一片，搞得陈默隔三岔五就流鼻血, 脱敏治疗也不得不中断了。
　　这会儿董思思穿着墨蓝色的睡裙, 还是昨晚陈默替她清理过之后给换上的。
　　陈默一抬起眼, 就能看到红梅落雪的美景，从颈边到肩窝，一路蜿蜒而下，落入那道漂亮的沟壑里，是他亲手作弄出来的痕迹。
　　明明两人都这样那样过了，但陈默看了还是忍不住面热耳红，才发现昨晚太暗，他也很紧张，很多地方都没来得及看清。
　　董思思一副懒洋洋的模样，醒是醒了，但根本不想动，朝陈默抬了抬手，陈默也很上道，十分殷勤地凑过去将人抱了起来，一起下了一楼饭厅。
　　之前趁着董思思还熟睡的时候，陈默就已经先快速地备好菜了，这会儿董思思去洗漱，回来后就看到饭桌上摆了点凉拌菜，让她先垫垫肚子。
　　自从陈默开始筹备开厂的事情之后，就不需要再通过捕鱼赚钱了，但自家捉的鱼，比市场里能买到的好很多，加上媳妇也喜欢吃海鲜，所以他每隔几天都会去一次捕鱼，把捞到的围起来养着，这样每天都能吃到新鲜的。
　　莲香饭店少了陈默这个大货源，惋惜不已，但碰到一些比较棘手的招待，饭店经理陆和平还是托陈默帮忙的，陈默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从前受过饭店不少关照，自然不会推脱，跟饭店那边的关系也一如既往的好。
　　本地家庭做鱼的方法大多就是清蒸，煮汤，口味偏淡，但只有这些做法，肯定是满足不了董思思的。
　　董思思也不会做饭，从来就是只告诉陈默菜式，吃起来是怎么样的，什么味道，什么口感。
　　陈默再去请教莲香饭店的大厨，有一些是大厨会的，有一些不会，但也很感兴趣，回头跟其他同行琢磨琢磨，还真就搞了个差不多的出来。
　　因此，陈默现在的厨艺是集齐了天南地北各个菜系，经过多次练习，已经达成了董思思的要求，还学会了看她的状态做饭。
　　今天他做的是金汤鱼和盐水青菜。金汤鱼酸辣开胃，但是也重口重油，所以青菜也不再加重油炒了，直接是盐水姜丝白灼，清爽解腻。
　　金黄的鱼汤鱼肉满满一大汤盆，鱼片鱼骨鱼头码得整整齐齐，还有各种配菜，热气腾腾，陈默夹了半碗鱼片进汤碗，又夹了点配菜进去，加点汤，放到董思思面前。
　　以前董思思到饭点就有人备好餐，衣食住行等工作之外的事情，从来不需要她操心，像吃饭这种小事，餐前餐具摆放到位，她到餐桌旁就有人拉凳子，坐下后就会有人开始上菜，即使到了这里，她也心安理得地享受陈默的贴心。
　　最近她窝在屋子里，也没怎么运动，吃得也就不怎么多，陈默为了让她多吃点，做菜都偏酸甜口。昨晚折腾了一宿，她消耗也大，夹起鱼片就吃了起来。
　　陈默饿得更狠，但董思思肚子刚才还咕咕叫，这会儿吃相仍是无可挑剔，陈默也就忍着不狼吞虎咽，也一口一口地慢慢吃。
　　陈默不时偷偷瞄一下董思思，心想：他媳妇真好看，连吃饭都这么好看！
　　就这么看着看着，陈默忽然就有种越吃越饿的感觉，又有点后悔，自己干嘛要坐在媳妇对面？该坐在旁边才对，离得更近一点……
　　他正想着，忽然一阵战粟从脊椎窜起，他整个人一僵，被酸辣的鱼汤呛了一下，捂着嘴巴咳了起来，满面通红。
　　他的小腿肚正被轻轻地勾着，若即若离。
　　“咳、咳……”陈默被呛得眼泪都飙出来了，喉咙辣得很，脸上一阵狼狈，“思思，你……”
　　那只昨晚被他捉住过的足尖，此时此刻，来回滑了两下之后，一点一点地往上……
　　董思思正优雅地吃着饭，听到他的话之后，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嗯？好好吃饭。”
　　陈默：“……”
　　那足尖柔软灵活得不像话，不轻不重地踩了他一下，他一下子整个人都绷紧了，咬着牙，脑里山呼海啸。
　　可正是要紧的时候，压力骤然消失，足尖的主人已经收了回去，把汤碗往前一推：“陈默，我要吃豆腐。”
　　少女的声音仍是很轻很软，带了点微沙，听着莫名的钩人，一双大眼乌黑明亮，纯洁干净，任是谁看了，都不会联想到刚才桌底下发生了什么。
　　她托着腮，微微蹙了蹙眉，眼里带了点委屈，说：“陈默，你现在跟我吃饭都走神了，你是不是都不耐烦了？”
　　这么大一个“罪状”掉下来，陈默都被砸懵了，连忙解释说：“不是不是，怎么会呢？我是因为想你才走神的。”
　　他怎么会对她不耐烦呢？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
　　董思思拖着调子长长地“哦”了一声：“我就在你跟前，还要想呀？”
　　陈默这才发现这话简直就是送命题，又嘴笨解释不清楚，他这个想，跟媳妇说的想，完全不一样。
　　可他能说吗？
　　他想的那些，要怎么说？那不是光天化日耍流氓吗？
　　陈默支支吾吾半天，耳朵都快滴出血来了：“思思，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真没有不耐烦你，你信我……”
　　董思思轻轻地哼了一声：“我想的当然不是你那样了，我脑子又不长在裤档里。”
　　陈默：“……”
　　他媳妇这就是知道了呀！知道他刚才是在想什么，故意来踩他。
　　不行，他这样真的就成了脑子长在下边的狗男人了！
　　陈默又羞又愧疚，连忙接过她的汤碗，用漏勺去舀金汤里的豆腐。
　　董思思吃东西时不喜欢分几口，所以陈默把豆腐块都切成小小一块，指节大小，这样就能一口一块了，就是散在汤里时不好捞。
　　陈默却舀得又快又细致，到董思思手里时，一块都没破：“思思你吃，多吃点，昨晚辛苦了。”
　　董思思：“……”
　　董思思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陈默忙不迭地点头，开始认认真真地吃起饭来，再也不敢开小差了。
　　*
　　连日的雨天挡住了来采访、蹭喜气的人，兰家人也终于找到了机会，邀请陈默和董思思到家里，做了一顿丰盛的大餐，既是感谢董思思，也是庆祝兰家兄妹高中状元。
　　兰志凌最激动，一时高兴，酒也喝了不少，朝董思思说：“思思，还是你厉害，你是咱们兰家的大恩人，要不是你，这俩兄妹别说状元了，连考上都不知道要到哪个猴年马月！”
　　兰翔和兰心两人当然心里也是有数的，试卷上的题，竟然几乎都是董思思给他们讲过的，有的地方他们甚至都理解，但就是凭着硬啃硬背的记忆，做对拿分了。
　　要不是他们知道嫂子天天就在村里，他们都要怀疑，嫂子实际上是出题人了。
　　陈翠香也不大识字，对孩子考不考得上大学没什么所谓，但自从看到那么多报社记者来，听到他们说考上大学后，将来会是多有前途，看到那么多人羡慕他们家，她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做大学生，是真的了不起！
　　要不是董思思和陈默拦着，兰家夫妇都让兄妹俩给董思思磕头了，最后两边都退了一步，兰翔兰心给董思思上茶。
　　因为从没料到今年会考上，兰翔兰心之前也就没想过要读什么专业了，这会儿说起来，兰志凌是希望儿子能继承自己的，也学机械。
　　兰翔本来也喜欢机械，忽然想起个事儿，一拍大腿，笑嘻嘻地朝董思思说：“嫂子，等我毕业之后，我能跟着默哥学做生意了吧？你之前可是说过的，等我考上大学就行。”
　　陈默皱了皱眉头，说：“那多浪费，你去京市读几年大学，好好学，毕业之后国家分配好单位。”
　　董思思可不认为读了大学就一定要进什么单位，但这个年代现在大多人就是这么想的，所以她也没说什么，反正四年之后，到时候什么都变了，他们的想法自然也有可能变。
　　于是她说：“那也要等你拿到毕业证再说，到时候再跟其他大学生一起竞聘。”
　　兰翔拍拍心口，一脸自信：“没问题！”
　　他从小就跟着亲爹了解机械，用机械比成绩，他还不信在学校里拿不到好成绩了。
　　而兰心则是想学英语，现在改开初始，本地跟外商的合作也慢慢多了起来，也有越来越多的外国友人来华旅游，学英语也是大有用处。
　　兰翔和兰心都希望将来能报答董思思，而董思思和陈默又是一体的，现在陈默要开工厂，兄妹俩也就希望自己的专业，将来能有用武之处。
　　“也不用想那么远，”董思思笑着说，“现在就做咱们厂子饮料的代言人，怎么样？还有代言费给你们。”
　　陈默和李超英合作的厂子已经定下来了，品牌就叫做陈李记，厂名就叫做陈李记营养食品加工厂，机械和产品配方都已经到位，暂定生产两款饮料。
　　一款是针对儿童少年的山楂饮料，现在城里县里百姓生活好了，家庭零食也多了，孩子零食吃多了，吃饭就成了问题，而这款山楂饮料是促进消化的，也能起到开胃的作用。
　　而另一款是面向全年龄的冰红茶，这年代还没有冰红茶这种东西，一般品茶的都有门槛，普通人也就喝喝凉白开，或者大罐子茶，也不会加点其他东西。
　　现在市场上的大多是桔子汽水，沙士汽水，人们也已经喝了很久了，国营厂铁饭碗，办事都有流程，求稳，不功不过就是合格线，不会轻易搞新产品。
　　现在改开也刚开始，能像陈默和李超英这么快就拿出一大笔钱开厂的，全国里一双手都能数得完，而且分布在不同行业，饮料里头就只有他们。
　　因此，他们这次创业，可以说得上是拔得头筹，唯一的竞争对手就是桔子汽水，而当李超英和陈默喝过样品的山楂果汁和冰红茶后，就知道，这个唯一竞争对手，也不会造成什么威胁了。
　　现在，缺的是一个让消费者认识他们的机会。
　　这无非就是打广告，但这年代的广告，仍是非常传统的，还没有代言人这个概念，而董思思深知偶像效应，给兰翔和兰心解释了一下代言人的做什么的。
　　“简单来说，就是你们给产品打广告，在报纸上登广告的时候，会配上你们的照片。”
　　“现在你们还没有正式接受状元采访，在采访的时候，需要你们趁机提一下产品，具体的说词，后面会给你们。”
　　文理科状元倾力推荐，打广告的方向甚至能从对口的下手——好好吃饭，好好吸收，才能给大脑提供更好的营养，考更高的分数。
　　普通人说这话不一定有人信，但文理科状元都这么说，明星效应就来了，必定有很多家长来买。
　　兰翔兰心听完之后，连连点头：“这还不简单，那必须提，嫂子，咱们这是谁跟谁，就这点小事，你们已经带咱们家赚了那么多钱，咱们怎么还能要那个什么费，代言费，不用，太见外了！”
　　“这不是一回事，想要做大做强，就一切都要按规矩来。”
　　董思思补充说：“代言费不是白给的，代言人需要维护自己的形象，一旦代言了，你们跟陈默又这么熟，如果你们有点什么不好的形象，会直接影响他的工厂。”
　　兰翔兰心当即表示，一定注意形象。
　　董思思让他们推的是山楂饮料，他们疑惑了：“那冰红茶呢？”
　　“冰红茶让其他人来。”陈默说，“我找的是羊城歌舞团的闫倩。”
　　兰心倒抽一口冷气：“那个白天鹅闫倩？”
　　陈默点点头。
　　在这之前，董思思在家里就给陈默讲解了代言人的作用，她举例了兰翔兰心的代言例子之后，提问陈默，陈默最后提出了这位舞者。
　　封禁解开之后，文化界百花齐放，一度被禁止的西方芭蕾舞再次活跃起来，加上外国电影的公映，其中也有关于芭蕾舞题材的，一时间西方古典芭蕾舞剧受到了极大的追捧。
　　而《天鹅湖》正是其中一部，羊城歌舞团的闫倩是芭蕾舞者中的新晋佼佼者，因为白天鹅一角色一炮而红，被舞迷亲昵地称为白天鹅。
　　她是许多姑娘的榜样和学习目标，也是许多青年的梦中情人。
　　接代言算是私活，流程上还得需要羊城歌舞团的同意，这还多亏李超英人脉广，加上陈默之前在淘金风潮中好评不断，地矿局也是给他发了锦旗的，当地禅市□□也考虑到，陈李记作为第一家私企，如果能跑出来，则是改开一个很好的成功例子，于是在背后也给了不少助力，最后跟歌舞团那边搭上，拿下了代言。
　　*
　　陈李记早就已经开始投入生产，在连续的雨天之后，几家大社终于成功采访了文理科状元，而无一例外地，两位状元都在报道中提到陈李记的山楂饮料。
　　随后，各大报纸的广告版面，陈李记的广告也跟上了，甚至一左一右占据了整个版面，跟平日那些只占一个小豆腐块的广告完全不一样。
　　广告面页的左边，是今年震惊全国百姓的兰家双状元，一人拿了一瓶山楂饮料，下面配了两行醒目的大字——
　　陈李记山楂果汁
　　开胃，开喂，半点不浪费！
　　下面还配了一行小注释：以后再也不用妈妈追着我喂饭了！
　　而在广告页的右边，是那张让人心动的漂亮脸庞，白天鹅穿着舞衣，踮着脚尖，手里捧着一瓶陈李记冰红茶，广告语则是简短有力——
　　冰爽一夏！
　　后面还配了个闫倩的小采访，夏天排练后喝一口冰红茶，苦热就消失不见了云云。
　　除了报纸广告之外，广播频道的广告时段，也播放着陈李记的广告，无孔不入，不过两三天时间，所有人都记住了那两个短短的广告词。
　　李超英和陈默还搞了一个体验店，展示饮料，对外零售，还去剧院找几个年轻标志的姑娘和小伙，做临时服务员，陈默还做了许多木雕送出去，一下子吸引了很多人，天天人气爆满，经销商纷纷找上工厂。
　　陈默已经学会了经销模式，比起之前谁都能从工厂拿货，容易导致恶意竞争，分级管理销售，错开销售区域，能防止恶意降价打价格战。
　　这样一来，各区域互不干扰，也就不存在抢生意的说法，大家都有钱赚，这个模式一推出，就受到了经销商和零售商的一直好评。
　　到位的代言和广告，科学的分级管理销售，以及最重要的是饮料本身确实好喝，山楂果汁和冰红茶一上市，就受到了人们的喜爱。
　　尤其是现在还是大夏天，山楂果汁原本是为了针对小孩儿的，但天气热，不止小孩儿没胃口，大人也一样，所以销量直线上升。
　　工厂一度卖脱销，经销商为了天天都来诉苦，问工厂能不能有货先给他安排上，正好被后面来的经销商听见，两人顿时吵了起来，最后还是李超英放下生产线巡查的工作，特地赶过来劝架的。
　　好不容易搞定之后，李超英又回到线上，朝陈默苦笑说：“小陈，看来咱们得请个人来接待这些经销商才行，天天这样也不是办法。”
　　大热天的，两人衣服都被汗透了，陈默头发都挂着汗珠，他点点头，说：“也好。”
　　现在工厂是加班加点，不过老板大方，加班有加班费，所以工人们都非常乐意，又因为工厂名声大，所以他们也为自己在这里工作感到自豪。
　　陈默看了看手表，李超英一看他这样，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看了，回去吧，好几天没见媳妇，我媳妇都要骂我不会做人不上道了。”
　　自从工厂开业之后，起初陈默还是两边跑的，因为厂里事情太多，所以他每天四点多就起来赶回县里，晚上到家的时候都快十一点了，洗完澡搂着媳妇，心思又不单纯了。
　　偏偏陈默也是开了第一次荤没多久，初尝情和欲，难以节制，弄起来没完没了，差点被董思思直接赶出房间，这才收敛了点，但也被禁止全垒打。
　　后来董思思是看他越来越忙，也怕他这样来回奔波身体吃不消，干脆让他在县里租个房子了。
　　这样一来，陈默确实也多了两个钟休息时间，但见不到摸不着媳妇，对他来说也很难。
　　这会儿还没有商品房，县里的住房都是公家分的，不能买卖，只能交换或者出租，否则陈默早就在县里买房，让媳妇搬到县里来了。
　　李超英夫妇看了陈默这样也不好意思，李瑜也在努力学，在工厂里也很出得力，合算了一下成本，又刚从别的地方挖了个人才过来，压力这才小了点，连忙就让陈默休息两天，回家看媳妇了。
　　这不，陈默一整天都肉眼可见的高兴，平时恨不得一分钟拉长到两分钟，今天是不停看手表，想要时间过得快一点。
　　李超一番调笑，陈默也有点不好意思，又说：“要是能搞到车就好了，四个轮的轿车，有车来回也很快。”
　　在改开之前，车可不是百姓能买到的，即使是现在，也还是有很严苛的条件才能买到，而且价格不便宜，就算有得卖，陈默的钱都压在工厂里，也没法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买。
　　李超安慰他：“没事儿，过段时间我问问大舅子，看看有没有什么渠道，咱们工厂也要有个货车，顺便问一下。”
　　陈默点点头，坚持到下班时间，就扛起一大堆从百货商店买的东西，一溜烟似的跑出工厂了。


第27章 
　　虽然现在还没哪个百姓能自己买到小轿车, 但县里也有公交到镇上，也能坐渡轮走海路，可陈默仍是习惯用自己的船。
　　从前他的连家船是全手动的, 现在有条件了，他给船装上马达, 速度快了不少，省时省力。
　　陈李记成了县里的明星企业, 公务单位也在大力帮扶，本地报社还做了专访，现在他和李超英两个人的脸，已经是无人不知了。
　　陈默扛着东西往码头走，一路上许多人都认出他来了, 还碰到了莲香饭店的经理陆和平。
　　陆和平也是刚换班，正买菜回家做饭，朝陈默挥了挥手, 满脸笑容地走了过去：“小陈，你这是回公社吗？”
　　现在陈默是不给莲香饭店供货了，但改成供饮料了。
　　之前经销商一个个等着要货, 陈默却说服李超英, 优先给国营饭店特供。
　　单单是饮料这块, 陈李记饮料就给莲香饭店每个月的利润提了将近5%，陆和平都高兴坏了，亲自登厂道谢，两人的关系更胜从前。
　　陆和平将陈李记的产品推给省里市里的同僚，目前已经陆陆续续有省级市级的国营饭店来接洽。
　　比起省级市级的经销商, 一家饭店的销量实在不算什么, 但陈默考虑的是要打响名字。
　　陆和平也知道陈默平时在附近住, 每隔一段时间才回家一趟。他可记得很清楚，这位小陈老板是有多疼媳妇的。
　　一看到陈默大包小包地扛东西，陆和平就知道，他这准是要回家了。
　　果然，见陈默点了点头之后，陆和平马上从手里拿过一袋猪肉给他：“没来得及准备啥，来块五花肉，回去就跟小董说，下回肯定让我家媳妇给买到最新的口红色号！”
　　陈默笑了笑，把猪肉推了回去：“陆经理太客气了，嫂子还在家里等着你买菜回去呢，我怎么能拿？”
　　哪有把人家今晚上饭桌的肉带走的道理？
　　陆和平可不管那么多，因为陈李记，饭店涨了收益，他的奖金也是水涨船高，一块猪肉算得了什么？
　　他直接把猪肉挂在陈默手上，笑着跑开了：“再去买就行，赶紧回去吧，别让小董等久了！”
　　陈默扛着一堆东西，也不好追，只好冲他喊了一声谢谢，继续往码头走了。
　　*
　　陈默不在家的时候，董思思都是在兰家里吃饭的。
　　回到下沙大队之后，陈默将东西放在家里，从里面拎出带给兰家的东西，往兰家的屋子走。
　　几只看家鹅一看到他，就开始叫了起来，扑着翅膀围着他转，兰翔从屋里探出头来，见是他，回头冲屋子里高兴地喊：“默哥回来了！”
　　说话间，陈默已经走到屋里，一眼就先看到坐在里面的董思思，眼睛一下子就挪不开了，那明晃晃的眼神，兰翔兰心在旁边当即就起哄了，把陈默推到董思思跟前。
　　在回来的路上，陈默明明一路想着，想要快点到达，想着好些天没见了，他心里好多话想跟思思说。
　　在外头，所有人都夸他沉稳，内敛，做事有条理，他也把话都想好了，见到思思之后，他要先说什么，再说什么。
　　可真到了跟前，陈默看着她，心口跳得飞快，总觉得仿佛又重新变回了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
　　他在最落魄的时候遇见她，她给了他现在的一切，他甚至还得到了她。
　　在她面前，他总是觉得自己不够好。而事实上，他也知道，比起她从前那个世界，他确实差了很远。
　　所以他才没日没夜地沉在工厂里，隔三岔五就找李超英商量，什么时候能扩大生产，设备跟不上，从什么渠道可以收购。
　　陈默看着董思思，脑子里那些反复捋过的话，早就又乱成麻花了，半天才憋屈了一句：“思思，我回来了。”
　　董思思笑了笑，点点头：“辛苦了。”
　　她目光柔和，陈默一下子就感到心头上的紧张、深处的自卑不安被安抚下来了：“不……不辛苦的。”
　　他把手里的袋子交给兰翔，又说：“里面有两支钢笔，跟你妹妹一人一支，下个月就要去京市了，收收心，以后就是大学生了。”
　　兰心一听，也高兴地凑了过去，兰翔打开一看，里面可不止有钢笔，有酒、面霜、零食等等，兄妹俩笑嘻嘻地朝陈默说：“谢谢默哥！”
　　陈翠香正在厨房里做饭，听到声音后也走了出来。
　　她看到陈默也很高兴，但见他又买了东西回来，有点无奈地说：“回来吃饭就好，又买这么多东西干啥，上回的都没吃完，以后带几瓶山楂汁回来就行了。”
　　她挥着锅铲，朝兰翔说：“你爸还在大队那儿，去喊他回来吃饭！”
　　兰翔应了一声，飞快地跑了出去，兰心也很上道，给陈默倒完茶之后，跟着自家老妈进厨房，厅里正剩下陈默和董思思。
　　陈默在董思思旁边坐下，中间还隔了家里养的橘猫。
　　橘猫长得快，还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就大了几圈，还很黏董思思。董思思自己爱打扮，连带着也给猫挂了个小马甲，用的还是丝绸料，看起来居然也莫名有了两分贵气。
　　董思思本来给橘猫起了个“雪莉”的洋气名字，但其他人喊着喊着成了雪梨，董思思对宠物名字也不执著，懒得纠正，也就直接叫雪梨了。
　　陈默想悄悄的把猫拨到一边，才刚碰到，原本眯着眼扫尾巴的雪梨就一下子睁开了眼，回头一脸敌意地看了陈默一眼，前爪扒着董思思的手臂，后脚连蹬了陈默几脚。
　　陈默：“……”
　　这忘恩负义的东西，它是不是忘了当初是谁把它带回来的？
　　董思思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揉了揉雪梨的头，雪梨又眯着眼抬起头，用下巴主动去蹭她。
　　陈默看了有点吃味，但他又觉得自己嫉妒一只猫怕不是疯了，于是又不敢表现出来。可他眼里的委屈太明显了，董思思抬了抬他的下巴：“你这是什么眼神，嗯？”
　　兰家母女就在厨房里，董思思特意把声音压低了，几乎接近气音了，像一片羽毛，轻悠悠地落在人的心头，又软又撩。
　　“思思，”陈默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忍不住握着她的手，“我好想你。”
　　董思思抽了抽手，可男人看着没用多少力，却都是巧劲，她愣是没能挣开。
　　她瞪了他一眼：“做什么呀？这是别人家里。”
　　即使已经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不短了，董思思在很多习惯上仍是保持着原来那样。
　　比如，在外人跟前，她永远是端庄优雅，仪态万千，不给任何镜头或者监控机会，捕捉到她一点一滴有可能损害家族形象的瞬间。
　　兰心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哇，好香啊，妈，我先把这碟端出去哦！”
　　小姑娘的声音很大，显然是故意说给厅里的两个人听的，以示自己准备出来了。
　　陈默仍是眼巴巴地看着董思思，像一只眼馋兔子肉的大狼。董思思好气又好笑，小声地说：“有什么也回去再想，快放手。”
　　陈默眼神一亮，傻乐着把手松开了。
　　兰心端着菜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陈默努力讨好雪梨的情形，董思思在旁边提醒：“你没给雪梨带礼物，它生气了吧。”
　　陈默一脸恍然。
　　没过多久之后，兰志凌和兰翔也回来了，大家坐下来一起吃饭，聊着工厂的事，也聊公社的事，互相补充着彼此间不知道的信息。
　　*
　　晚上吃完饭之后，因为第二天陈默打算带董思思出海玩，所以他提前托兰翔照顾雪梨，兰翔把垮着脸的雪梨抱在怀里，朝陈默说：“默哥放心！”
　　兰家房子离陈默夫妇的房子不远，但也有一小段距离，平时兰翔兰心会把董思思送回家，今天陈默回来了，自然也就不用兰家兄妹送了。
　　夏天的夜晚星星特别明亮，陈默见董思思总是抬头去看，漂亮的瞳仁里星光点点，于是他说：“海上看得更清楚，明天咱们就能看到。”
　　董思思轻轻“嗯”了一声，他悄悄地牵住了她的手，见她没有甩开，又慢慢地跟她是指交握，忍不住偷偷翘起了嘴角。
　　两人终于走回了屋前，等陈默把门打开之后，董思思刚踏进去，就被一股力推到门上。
　　男人高大的身躯覆了上来，不轻不重，刚好压着她无法挣开，俯下身，鼻尖微微错开，将她的声音堵了回去。
　　厚实的门板承了两个人的重量，也没有发出丝毫声音，星光从窗外漏进来，照着无声叠交的双影。
　　董思思几乎快透不过气：“陈、陈默……”
　　男人低低地应了一声，俯着身，齿尖轻轻磨着她，蔓延到脸颊，耳边，大手揭开掩藏白玉的丝绸，细细摩梭，手指轻轻一勾，将底下那道细细的布料拨开。
　　分花探蕊，细捻珍珠，沾着蜜露，轻捣慢搅，破碎的呜咽被他重新吃进去，懐里的人软了下来，所有重量都落到他臂弯里。
　　董思思在黑暗中睁着眼，眼前一片斑斓，像是身处一叶小舟，四周层叠的海浪将她高高抛起，又重重落下，一切不能自己，被支配，被掌控，连声音都被吞没。
　　在那一瞬间，董思思几乎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迟钝。男人俯着身，齿尖轻轻磨着她，蔓延到脸颊，耳边，最后衔着她的耳珠：“思思，我很想你。”
　　“你呢？”他着迷地抚着她，将她揽得更紧，声音隐忍，“思思，你想不想我？”


第28章 
　　男人长年累月干活, 力气活做，细致活也做，手指上都是老茧, 却又灵巧无比，轻轻重重地拨动花瓣, 细捏花蕊，接了更多的露水。
　　董思思把脸埋在他肩上, 几乎站不住了，捶了捶他的臂膀：“陈默，你这混蛋，就知道欺负我……拿出来……”
　　“我没有，思思, 我不欺负你，”陈默的声音贴着她耳边，“我爱你。”
　　董思思呜咽一声, 连话都说不出了，陈默托着她，把人带到沙发上, 连上二楼都等不及了。
　　她终于得了个空隙, 在男人迫不及待地凑上来时, 抬起腿踩着他的肩膀，恼羞成怒地说：“去洗澡，脏死了！”
　　陈默也不是第一次被打断了，刚才得了手已经算是意外，他想起之前差点被赶出房间的经历, 他怕要是不顺着媳妇, 今晚怕是连房门都不一定进得去。
　　只是两人最近也确实聚少离多, 想念得紧，少女的香气萦绕鼻端，沁入肺腑，陈默感觉浑身血液都被搅得沸腾起来，连呼出的气都是烫的。
　　“好，”他舔了舔嘴角，拽着那顺滑的裙角，却也不敢再撕扯了，只一下一下地磨着她，既是暗示，又是缓解，“洗澡，思思，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董思思被弄得不上不下，湿透的料子紧紧贴在皮肤上，有点勒，偏偏还被死死压着，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那儿都要吃进去了。
　　陈默还在往里磨，桑蚕丝再顺滑，也不是真的人类肌肤，异物感越来越重，董思思又难受又羞恼：“那你倒是走啊。”
　　男人忍不住笑了笑，急急忙忙就将人抱起，一同进了浴室。
　　陈默最后还是浅浅解馋了，却仍是没管饱，因为董思思还想明天游泳，要是没有节制，明天是别想下水了，所以不管陈默说什么，最后只能老老实实地躺着，顶多只能将人抱在懐里。
　　陈默把下巴搁在董思思的肩膀上，小声地问，“思思……要是我在县里租个大一点的房子，你愿意搬到县里吗？”
　　“不去，”董思思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懒洋洋地说，“现在的房子全是公家的，能有多大？又旧又小。”
　　意料中的回答，陈默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听到后自然也不会失落，只盼着她口中的“商品房”早点放开。
　　*
　　几个月后，刚进入1980年不久，果然传来了商品房的消息。
　　改开一年多，大家做的仍是小本买卖的多，陈李记仍是本地唯一一家成规模的私人工厂，因为收益也就超远其他人。
　　商品房的消息一出，因为陈默太忙走不开，但也马上吩咐秘书去打听消息，等得到确切消息之后，他再亲自带着资料去选房子和办手续。
　　众所周知，陈李记的老板之一陈默是拼命三郎，平时来得最早，走得最晚，要是哪天准时下班了，那肯定就是回公社老家看媳妇了。
　　陈老板长得帅又有钱，对于那位传说中的陈夫人，厂里除了最初的老人，没有哪个新员工是不好奇的。
　　这年头，多少知青本来在下乡时娶了个农村媳妇，赶上回城了就跟糟糠妻一刀两断，先是离婚，再是回到县里就再娶个门当户对的新老婆。
　　陈老板不是大学生，也不是铁饭碗职工，但他有钱呀！现在多少铁饭碗都主动把岗位卖出去，换成做生意的资本，打算捣鼓一番，像陈老板那样白手起家？
　　而且，陈老板还年轻，跟他那在乡下的媳妇，也是聚少离多，虽说每次陈老板会公社时，都会带上不少东西，可那根陈老板的身家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要是感情真那么深，怎么不接到县里来享福？
　　不过，这些想法也只是在私下里议论，自然也没人敢讨论到陈默跟前，陈默在厂里都是公事公办，不跟下面的人说家事，因此工人们也就不知道，他们老板是有多希望自己媳妇来县里，只是被媳妇无情地拒绝了。
　　然而，今天陈老板居然为了房子放下工作，一时间，厂里的人又好奇了起来了。
　　李超英在午饭时间时，听到有人在议论陈默，板着脸呵斥了一番，工人们这才马上道歉，收敛起来。
　　随着陈李记规模的扩大，李超英给自己和陈默都配了秘书分担工作，秘书权力不小，从工人到管理层，秘书都能将问题反馈给两位厂长，因此有不少想要走后门拿货的供销商，都想私下攻克秘书，但都失败而归。
　　陈李记在粤省是已经站稳脚跟了，开始抢占其他省份的市场，于是招了不少销售，到其他省份出差。
　　一时间，陈李记的员工队伍是不断扩大，销售员里有男有女，李超英亲自培养销售技巧，而陈默虽然不讲课，但也会在新员工欢迎会里露面，有的女销售在下边看着，就动了歪心思。
　　那个女销售一开始还不明显，仗着长得有几分姿色，借着搭话问问题，时不时又掉一下笔，李超英阅历多，一看就知道有问题，连忙提醒陈默。
　　于是在那女销售假摔往他身上靠时，陈默反应非常迅速地躲开了，女销售当众摔了个狗啃屎，众人哄堂大笑，李超英出来化解，又趁机敲打一番，这才止住了那种走旁门歪道上位的想法。
　　这个年代的商品房还没有预售模式，等商品房建成出售，再到陈默手里装修好之后，已经过去一年半了。
　　在这一年半里，陈默每次回海沙公社时，都要跟董思思抱怨，说这个什么商品房建得太慢了。
　　而董思思则是告诉他，这还是小楼盘才这么快，要是放到她那个世界，没个两三年都建不完，而且还是分期落成的。
　　不管怎样，陈默想要媳妇来县里住的心愿，总算是达成了。
　　而在商品楼正式开卖前的这一年多时间里，陈李记再次扩充生产，除了山楂汁和冰红茶之外，又研发出几款新饮料，推出后广受欢迎。
　　与此同时，省外的市场开拓进展也十分喜人，因为陈默和李超英做了头两个吃螃蟹的人，在其他人还没有钱开厂的时候，就迅速占领先机和市场，即使是在这个时候，各地小作坊生意像雨后春笋般涌现，但也无法对他们造成威胁。
　　陈默和李超英前期付出的辛苦，终于搭建起一个运转模式，并且做了长短期计划，只要按部就班，就能一步一步继续扩大规模，而现在有了基础，也总算不需要再没日没夜地泡在工厂里了。
　　*
　　县里的第一个商品楼楼盘，入住的非富即贵，陈默一口气拿下两套，一套是单元房，一套是独栋别墅。
　　独栋别墅是陈默和董思思自己住的，单元房是给兰家买的，本来陈默想直接写兰志凌夫妇的名字，但兰志凌怎么也不肯接受，只是来工厂维护机器时小住一下。
　　兰家兄妹也升大三了，兰翔子承父业，也是读的机械专业，兰心读的英语专业，两人在京市最好的大学读书，也没有辜负大家的期待。
　　兄妹俩在大学时成绩优异，跟同学相处友好，还不忘自己是陈李记代言人的身份，抓紧机会宣传陈李记，在大家都讨论毕业后希望到哪个单位时，兄妹俩坚定地表示会去陈李记。
　　保守一点的会觉得这兄妹俩是昏了头脑，但在全国努力搞经济的大背景之下，又有不少人觉得兰家兄妹的选择是对的，毕竟陈李记这两年说得上是风头无两。
　　于是，无形之中，又有不少人才暗戳戳地考虑，在毕业之后是否应该像状元兄妹那样，加入陈李记赚大钱——听说陈李记的老板可大方了，工人赚的比铁饭碗还多！铁饭碗名声好听看着光鲜，但名声又不能吃！
　　这些都是后话，而对于此时的陈默来说，在县里安顿媳妇，成了头等大事。
　　新家全电力，这个年代能买得到的电器，一件不落，还有专门的书房、画室、健身房等功能房间，装潢都是按照董思思喜欢的风格去做。
　　因为房子太大，陈默自然是没时间亲自打扫，于是还请了人搞清洁，但做饭这个家务，他还是坚持自己来，一日三顿，顿顿不落。
　　李超英一家也在隔壁置家，梅玉兰看见陈默这样，闲暇时都忍不住朝董思思夸陈默。
　　自从董思思搬到县里来之后，陈默现在是准时上下班了。
　　一天晚上，两人吃完饭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陈默看着看着又摸了过来，董思思靠在他懐里，忽然侧过身，隔着薄薄的睡衣，摸了摸男人的肚子，说：“陈默，你这里的手感是不是没以前好了。”
　　陈默：？？？
　　陈默大惊，一下子就坐起来了。
　　怎、怎么会？媳妇这是嫌他身材不好吗？
　　陈默连忙说：“思思，我每天都有锻炼的，你再仔细看看。”
　　其实看起来区别确实不大，甚至比董思思从前见过的明星和男模都好。
　　可运动量明晃晃摆在那儿，从前陈默是什么粗活都干，现在身为陈李记的老板，更多的是做脑力工作，几乎没有粗活，也就只靠锻炼维持了，跟从前自然也是会有实际的差别。
　　董思思其实也就是随口一说，但陈默却放在了心上，连第二天出海的时候，都不用电动了，用回老式的手动，以此向媳妇证明：他还是跟从前一样力气大！
　　这几年流行运动锻炼，公务单位的上层都带头在江里游泳，加上风气开放了不少，不管男女老少，都热衷于游泳，女性泳衣更是比二十一世纪的还要开放。
　　市里县里就有露天游泳池，票价是六分钱一场，董思思自然是不差那点钱的，但嫌公共泳池人多水脏，而陈默也想和媳妇二人世界，于是就双双出海了。
　　因为怕晒黑，所以他们挑的是傍晚的时间，船上还备了食物和水。陈默一口气把船划得老远，直接去了以前他常去的小岛。
　　这里离岸远，也没其他人来，一下子就从市区的喧嚣里脱离出来了。
　　董思思对这里不熟，陈默带着她在海里游，熟悉环境。
　　夕阳西下，金色铺满海面，却一点也不刺眼。
　　董思思在水下潜泳，破水而出，海水顺着她的头发脸颊滑落，游到一块岩石旁，陈默就在上边，朝她伸出手，将她拉了上来。
　　这是一块平整光滑的岩石，面向着大海，是看日落的好地方。
　　董思思靠在陈默身上，细细地平复着气息。
　　她穿了一身朴素的泳衣，料子少，最大限度地展示了线条。
　　良辰，美景，最爱的人，陈默拥着她，忍不住低下头，贴着她那漂亮的肩颈，齿间轻轻衔着那根纤细的泳衣绑带。


第29章 
　　董思思刚游了将近一个小时, 刚想把陈默当靠背倚一下，陈默又开始不安分了。
　　她反手推了推男人的脑袋，声音都带着两分慵懒：“陈默, 光天化日的，你这是想干什么呀？”
　　陈默放过了那根脆弱的带子, 转而捉着她的手指，放到齿尖下轻磨, 含着那柔软细嫩的指腹，上面还带着海水的微咸。
　　这也没什么，男人平日也喜欢这些小动作，兴头上来的时候，那股粘人劲儿连家里的宠物都要输给他, 见他没再往下一步，于是董思思也就由着他了。
　　陈默很喜欢董思思的手指，当然他也喜欢她任何一部分, 其实她即使不用花一分一毫的力气，他也能很快乐。
　　因为衔着那柔软的指尖，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含糊不清：“思思是不是累了？”
　　董思思“嗯”了一声：“休息会儿, 别胡闹。”
　　“运动后身体产生汝酸, 所以肌肉会酸痛。”陈默慢慢地背起了董思思教他的小常识, 声音一板一眼，像个尊师重道的好学生，“我替你按按缓解一下。”
　　董思思其实也不是全程拼命游，中间累了就仰泳浮着，而且陈默刚才也一直在身边, 时不时就托她一下, 倒也不至于真的很累, 纯粹就是运动后想摊一下。
　　“不用。”董思思哼了一声，撇撇嘴，说，“陈默，我还不知道你吗？我等下还想再游一会儿，你别乱来。”
　　这个年代还没有专业的美容店，她就教陈默要怎么按身体，本来是想着教出一个按摩师的，谁知道陈默每次按着按着就变了味，丝毫不能解乏，只会让她第二天都起不来。
　　陈默低低地笑了笑，在她脸颊上啄了一下：“真不乱来，你信我。”
　　董思思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他一脸正直地说：“要是我撒谎，随你怎么罚我。”
　　有他这么一句话，董思思虽然仍是有点疑惑，但也还是放心了。
　　她是一个节制的人，毕竟说白了，那就是大脑产出多巴胺的事情，所以理论上柏拉图式是成立的，只要让大脑足够快乐，大量放出多巴胺，就能得到和高朝差不多的感觉。
　　让大脑感到快乐的方法很多，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也同样能产出多巴胺。
　　岩石上不舒服，董思思趴在陈默腿上，枕着自己的手臂：“那你来。”
　　陈默开始认认真真地给她按，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她舒适得眯起了眼，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手下结实的肌理：“陈师傅，手艺不错。”
　　男人捏着那细滑的薄肩：“那陈夫人给点小费吗？”
　　董思思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那我就是不给了，你就罢工了吗？”
　　陈默已经两晚吃不上肉了，有点无奈，却也只能说：“那怎么能呢？”
　　吃不到，还不能摸一下看一下吗？
　　趁着最后一丝余晖，董思思又重新跳下了水，陈默见光线暗了，有点不放心，也跟着跳了下去。
　　九月份的天气，已经开始变凉，再往后就不太适合下水了，所以董思思是趁着天气还好的时候，时不时就出海游水。
　　天色完全黑透之前，两人游回了船上，到舱里用清水冲了一次澡，陈默开始往岛上划。
　　这个岛离岸远，白天也有一些来附近潜泳的人，晚上基本都回去了，因为岛上没有淡水。
　　陈默准备齐全，上了岸之后就直接开始做饭，也没有其他人，他干脆赤着膊干活。
　　在野外做饭比不得在家里细致，却也很考技巧，柴多了容易糊和焦，柴少了又不熟。
　　好在陈默做了两年陈老板，技术没有半点生疏，烤鱼和竹筒饭，依然是当初他第一次爬董家村墙头给董思思送饭时的味道。
　　还有白灼鱿鱼、大虾，做法简单，但食材新鲜，白灼配青椒圈酱油，就是最鲜美的吃法。
　　餐布又大又厚，两人吃过饭之后，躺在上面看星星。入夜后有点凉了，董思思裹着薄毯，缩在陈默懐里：“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陈默低下头：“嗯？”
　　董思思心想，你平时可没这么老实。
　　她转过身，捏了捏陈默的脸：“快说，不然我要困了。”
　　陈默笑了笑，替她拢了拢被子，把她抱得更紧一些：“思思，沙湾陶瓷厂的厂长退休了，接手的是一名转业军人，前几天亲自来陈李记找我。”
　　“他去陶瓷厂上任之后，要查看历年的账本，发现十几年前的账本有问题，也就是我娘做会计前的那些账。他去问财务主管，财务主管找了一堆借口，也没解释清楚。”
　　“我本来是想，等陈李记影响力再大一些的时候，再还我娘清白，可现在……”
　　陈默低声说：“可那个新厂长是个有魄力的人，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可思思，那毕竟是国营厂，万一最后结果不如人意，陈李记也会受到牵连，那现在的一切也许就会没有了。”
　　“那就重头再来。”董思思懒洋洋地说，“这点事还要纠结，有什么好纠结的，上就是。听过一句话没？‘有困难找解放军叔叔’。虽然那个是转业了，但就算是转业了也能找嘛。”
　　“陈默，你娘肯定是无辜的。在我那个世界，一家公司做假账被查，会计被推出来背锅的例子多得是，号子里就有不少会计。”
　　“这种事情，一个人是没法完成的，退一步说，哪怕一个会计真的有问题，背后肯定有人授意，财务主管十有八九有问题，财务主管的上一级也是，放在那个什么陶瓷厂，也就是厂长。”
　　董思思又说：“当初方美娟他们给我们砍柴那次，殷二山还想来钩引我，我当时还想过要不要从他身上打听账本的消息……嘶，做什么？”
　　陈默一下子翻过身，俯在董思思上面，眼底带着火光：“你刚才说他做什么了？”
　　“他能做什么呀？”董思思扑哧一声笑了，曲起膝盖蹭了蹭他身侧，“吃什么飞醋，我又不是傻，他说他的，我才不会开门让他进屋里。那天你不是刚好回来看见他在吗？”
　　陈默当然也想起来了，他那时还自卑得很，一边暗自庆幸娶了个这么好的媳妇，心里也知道自己配不上，但一边听到别人的闲话，看到别人觊觎，又忍不住愤怒。
　　所以，那天他回到家，看到殷二山在院子里的时候，他马上就冲过去一顿质问了，然后董思思刚好又跑出来说自己被吓到，他刚一瞪殷二山，那家伙就被吓跑了。
　　要是他当时知道殷二山原来是在钩引董思思，他绝对打得那臭流氓满地找牙！
　　陈默又心疼又内疚，又委屈又有点小小的气：“你当时怎么不告诉我？”
　　男人身高体壮，这样俯身跪在她两侧时，整个人都笼在了董思思上边，她攀着他的肩膀，借力抬起身，他却仍是纹丝不动，即使这两年没再做什么粗活，他的体魄仍是极好的。
　　董思思仰起脸，揉了揉他的头，在他嘴角边啄了一下，又挠了挠他的下巴：“那都过去这么久了，也不能时光倒退，那你说怎么办呢？”
　　陈默往下压了压，跟她额头抵着额头：“以后再有这种臭流氓，你要告诉我。”
　　董思思眉眼一弯：“现在谁还敢打你夫人主意呀？陈老板。”
　　陈默现在是真想揍殷二山一顿。他闷闷地说：“从前海沙公社里的人都说，殷二山是长得最俊最有前途的知青，姑娘们都喜欢偷偷看他。”
　　就是他这样少跟其他人来往的，也都听见过姑娘们的议论，一边用憧憬的表情说起殷二山，又用嫉妒的声音讨论着董春玲，因为殷二山和董春玲有婚约。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董思思竟然也跟着点评了起来，“正常，谁不喜欢看好看的小哥哥小姐姐呢？”
　　陈默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心口泛酸，又不想表现得自己像个小肚鸡肠的男人，偏偏还不死心地问了一句：“那思思也喜欢看吗？”
　　“当然，”董思思看着男人一脸快要心碎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勾着他身侧翻了个身，跟他调了位置，坐在他上边，俯下叼着他的耳尖，“所以，陈老板给不给看？”
　　陈默：“……”
　　陈默猝不及防被撩了个正着，心情就跟坐过山车似的，一下子从谷底直冲云霄，两人老夫老妻了，他居然在这一刻感到脸皮发烫，又高兴又莫名有点害羞。
　　董思思见他不说话，逗得更起劲了：“你还没回答呢，给不给看，嗯？”
　　“给，”莹莹白兔卧心上，陈默喉咙发干，喉结在黑暗中上下滚了滚，“只给思思看。”
　　董思思奖励般地在他脸颊啄了啄，扯起薄毯盖着两人，纤纤细指往下探，握着他，他一下子就绷住了。
　　“陈老板真好，”她一边抚动，一边又衔着他的耳尖，小声地、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一样，“用力点，弄死我。”
　　陈默脑里那根紧绷的弦，吧嗒一下就断了，冲动铺天盖地而来，让他在反应过来之前，就翻身将人压了下去。
　　月朗星稀，海风猎猎，吹得树影婆娑，映在银沙上的影子交叠起伏，一时被拉着朝两边大张猛烈冲击，一时被折起轻摇，变化莫测。
　　天海一线，浪花哗啦啦地冲上岸，掩盖了破碎的声音，粗的，重的，轻的，急的，在寂静的夜里却又奇妙地融在一起。
　　仿佛一首夜曲，不过刚刚开始，而长夜还很长……


第30章 
　　沙湾陶瓷厂的新厂长名叫洪立业, 转业前是一名连长，在战场上负了伤，身体状况不适合留在部队了, 于是换了个地方，继续为国家出力。
　　因为有县级的水湾陶瓷厂, 镇级的沙湾陶瓷厂就显得有点平平无奇，没什么名气。
　　在改开之前, 因为有国家任务派下来，什么都是按计划执行，所以问题还不明显。
　　现在改开之后，亏损问题日渐严重，洪立业接手后, 首要就是了解情况，其次是打算主动出击，力求打开销路, 提升销售额。
　　于是，对内，就有了发现旧年账目不清淅的疑点, 对外, 就找上了风头正盛的陈李记寻求合作, 希望陈李记的酒类产品能使用沙湾陶瓷厂的瓶子。
　　紧接着，他又了解到，陶瓷厂账目不清晰的另一个内情。
　　根据财务主管的解释，十几年前会计谢青枝挪用公款，后来厂里失火, 把账本都烧了, 她自己也在意外中丧命。
　　谢青枝留了遗书, 遗书里写了自己后悔挪用公款，要归还给集体，对不起家人和工友，唯有一死谢罪。
　　因为出了人命，派出所自然也到场了，但有遗书作证，经鉴定，笔迹确实是谢青枝的，所以当时就判定为谢青枝有自杀倾向，工厂账房意外起火，本来就不想活的谢青枝干脆就在那儿结束生命。
　　在那之后，因为账本都毁了，自然就需要重新做，又因为会计已经不在了，负责重新做帐本的工作，自然就落到了财务主管和出纳头上。
　　在洪立业看来，重做的账本有很多不清晰的地方，财务主管则解释，毕竟从前不是他们直接负责的工作，只能清点当时厂里的财产，加上从出纳手里流过的钱，尽量复原，但肯定是没法一一列清楚。
　　财务主管又说，新帐本跟厂里的财产对得上，这就可以了。洪厂长，咱厂里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的，没事儿。
　　原本洪立业还只是怀疑，财务主管一说后半句，他心里就有数了：不是怕再次重做账本麻烦，却说什么有事没事——他一个新厂长能有什么事儿？只能是工厂“有事儿”了。
　　都说隔行如隔山，所以洪立业来接手之前，可是专门去拜访了同样差不多转业情况的战友，了解了一些门道。
　　现在竟然还涉及了人命，洪立业自然是不会坐视不管的，很快就去了陈李记做拜访。
　　因为之前洪立业就在厂里动员，说现在厂里连年亏损，要主动去开拓新业务，拿下陈李记，但厂里的老职工都知道，陈李记的老板陈默跟陶瓷厂的旧怨，都不看好，结果见新厂长坚持去，也只认为他是死脑子一根筋。
　　这样一来，洪立业反而有了多次拜访陈李记的理由了——一直被拒绝，却从未放弃。但实际上，他是去跟陈默讨论旧案的事情。
　　*
　　从岛上回来之后，陈默已经下定决心，要跟沙湾陶瓷厂的新厂长合作，追查当年公款挪用事件，还自己亲娘一个清白。
　　这不是一件小事，甚至可能影响陈李记的前途，所以陈默找了一个下班时间，跟李超英也说了这件事。
　　李超英听到这件旧案有转机，也非常支持陈默：“小陈，你放心去干，厂里的事情你不用担心，老李我扛得住。有什么困难也跟我说，我混了这么些年，还是认识点人的。”
　　陈默本意是想提前跟李超英透个底，让他有个心里准备，可李超英首先关心的是陈默的事情，陈李记的前途反而放到一边了。
　　“我还真就不信他们能互相包庇了，”李超英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好好解决完这件事，咱们再继续把生意搞大！”
　　陈默心里一阵感动：“谢谢李叔，我会尽快处理完的。”
　　李超英摆摆手：“别急，求稳，这种事不求快，别打草惊蛇了。”
　　陈默点点头，李超英以前在国营单位做了许多年，对国营单位的了解多，于是又拉着陈默，仔细说一些要注意的事情，陈默一一记下。
　　洪立业来访的时候，李超英偶尔也会跟陈默一起接见他，董思思作为最了解假账套路的人，有时候也会参与其中。
　　董思思出现的时候，洪立业和李超英都有点意外，还以为是陈默是因为不想有事情瞒着媳妇，所以让她来旁听，没想到坐下来一说话，发现她竟然才是主心骨！
　　“公家财产的转移无非就是几种。”
　　“一是上面拨下来的钱，本来要给工人们的，厂里压着不发，但是这种很容易被查出来，拨款文件白纸黑字，跟上面一核对，就会露馅。”
　　“二是变卖公家财物。像工厂里的桌椅、机器等等，这些东西都有使用年限，到期报废，但如果提前报废，并且用非报废价格出售，这中间操作的空间就很大。”
　　“比如说，一套机器，全新价格一万块，半旧价格五千块，报废当烂铁的价格是一千块。现在这套机器还能用，但厂里提前给它报废，账面上写了报废，然后经由出纳转手，以三千块的价格卖出去，这其中就有两千块的差价。”
　　“这样一来，买方能用低价收购机器，陶瓷厂的内鬼又能赚到钱。在这个操作里面，出纳跟财务主管是绝对跑不掉的了，出纳是直接接触钱票的，但是权力小，没有上头的授意，出纳根本动不了，因为报废不报废，不是出纳说了算。”
　　“还有陶瓷厂本身生产的陶瓷，也有不同级别的残次品，如果账面上打成最低档次，但实际上品质只是比合格品低一点，这中间也是有差价，卖出去的钱，只需要给厂里返回残次品的价位，剩下就可以进自己口袋了。”
　　董思思顿了顿，说：“一般来说，大型工厂里面部门和人员多，分工也会更细致一点，要动这种手脚也需要一定功夫，但沙湾陶瓷厂就是个小厂，庙小妖风大，管理不规范，也就方便了内鬼动手脚。”
　　李超英马上想到了自己原来那两个合伙人，连忙说：“我之前还在做汽水经销部的时候，这陶瓷厂的会计，就是那个殷二山，把厂里的残次品卖给冯贵和黄海东。”
　　之前陈默学做生意的时候，做过一个销售套餐，买汽水组合送木雕小玩意儿，冯贵和黄海东有样学样，想买枇陶瓷小玩偶搭配汽水销售，然后就去了沙湾陶瓷厂。
　　殷二山听到陈默赚钱愤愤不平，刚好自己跟老厂长关系也好，老厂长也准备退休了，也想趁着改开赚一把钱，于是就通过殷二山跟冯贵和黄海东搭上。
　　当然了，厂长投进去的钱，到底是怎么来的，冯贵和黄海东肯定也就不会问了。现在在找到确凿证据之前，任何人都不能一口断定，厂长到底贪没贪厂子的财物。
　　但是……
　　李超英紧接着说：“只要找买到那俩家伙卖出去的陶瓷玩偶，看一下是不是残次品，洪厂长再回厂里看看账面上这批被处理的小玩偶，是按照什么级别卖出去，就能发现端倪了。”
　　洪立业之前就看过账本，说：“确实就是按最低等级处理的。”
　　陈默点点头，说：“那我们这两天就去回收散落在外面的陶瓷玩偶，到时候洪厂长你看看，按你们厂里标准，那应该算什么级别。”
　　洪立业点点头：“没问题。”
　　一切都在秘密进行中，陈默隔天很快就回收了十几个陶瓷玩偶。
　　经过洪立业的确认，这批陶瓷玩偶只比合格品差一点点，远高于账面上处理的品质。
　　现在陈默等人能确定：殷二山敢这么做，肯定就是老厂长授意的了。流程这么熟练，看来老厂长也不是头一回做这种事情。
　　根据洪立业查看账面的情况，十几年前的那些“不清晰”的账目，大多是关于报废工具、机械的出售，这些报废品大多是卖给公社或者大队，因为公社和大队最缺这些。
　　李超英对下面的地方不熟，而且还要看着陈李记的运作，于是追踪那些报废品的事情，就落到了陈默和洪立业身上。
　　当年相关的人员有的已经去世了，有的是知青，已经返回家乡了，剩下还有几个的，是能联系上的，不过也进城打工了，去了其他城市，但过年的时候会回来。
　　因为这几乎是已经能确定的事情，陈默和洪立业决定等那几个人过年回来时，再私下去找。
　　而在这过程当中，他们制定了相应的计划，打算给老厂长一个出其不意的打击，迫使他露出马脚。
　　*
　　殷二山最近总是心惊胆战。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们这新厂长洪立业还是从部队里出来的，软硬不吃，嘴巴一张，就能将人训得跟孙子似的。
　　这姓洪的现在是逮着账本不放了，总是找他问东问西。
　　幸好他也是接手会计这工作也不过两年多，当年那事情，跟他可是半点关系都没有，他接手的时候，账本就是这么不清不楚的，这么些年也换了好几个会计，这事情就是笔烂账。
　　按理来说，如果只是因为这事儿，殷二山是不用怕什么的。坏就坏在，他现在是跟老厂长绑在一块儿的！
　　殷二山知道，老厂长郭琦亮这些年用这个方法，刮了不少钱。
　　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殷二山才会拿着老厂长的钱，去投冯贵和黄海东的汽水经销部，但还没来得及投，淘金潮兴起，他又拿着钱去买鹅了。
　　结果，那段时间接二连三有人在滩涂陷在海泥里，差点人都没了，上头为了防止出现事故，禁止到滩涂上放鹅。
　　这样一来，淘金期也没有多久，买鹅买得少的还能回本，像他和老厂长算是亏得裤杈都没了！
　　老厂长的死活跟他没关系，可拿厂里的东西当残次品买，这就是占了公家财产，一旦东窗事发了，他可是要蹲号子的！
　　终于，当有一天，殷二山在上班的时候，看见陈默以陈李记老板的身份，来参观沙湾陶瓷厂的时候，殷二山就知道，洪立业打通了陈默这层关系。
　　陈默这人对亲娘谢青枝的死在不在意？之前为什么一再拒绝沙湾陶瓷厂的合作请求？现在为什么又答应了？
　　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了，肯定是洪立业答应了什么事情，而这件事，就跟谢青枝有关！
　　殷二山慌了，当天就连夜去老厂长家里，说了这件事情。
　　老厂长看着慈眉善目，实际夜路走得多，心够狠手够辣，叮嘱了殷二山几句，还不忘威胁他，最后又意味深长地说：“你跟那陈默不是连襟吗？你媳妇跟陈默媳妇也算是血脉相连的堂亲了，要是陈默没了，你们家怎么也能分点陈李记的钱吧？”
　　殷二山先是眉头一跳，但听到后半句，心又狠狠地动了。
　　他不满足做一个小陶瓷厂的会计！凭什么？凭什么陈默那家伙能娶上思思，还能发财？一定是老天哪里搞错了，明明他才是该做生意赚大钱娶思思的那个！
　　一想到白天陈默穿着西装皮鞋到厂里来时，所有人都对他露出讨好的笑容时，殷二山就嫉妒得面容扭曲。
　　老厂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殷，你替我办事，我是不会亏待你的。别说陈默那点厂钱，就是他那漂亮媳妇，我也照样能给你弄来。”
　　殷二山猛地抬起头，虽然没说话，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狂热，仍是让老厂长看见了。
　　“女人嘛，”老厂长说，“就是那么回事儿，等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也就只能从了你了。”
　　殷二山仅仅是想象了一下那画面，就觉得身子都要烧起来了：“厂长，您……您的意思是……”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老厂长笑了笑，一脸阴险，“等，我让你去办什么，你去办就成，其他的不要问这么多。”
　　殷二山应了一声：“是是，您吩咐。”
　　老厂长交代了几句，殷二山全都一一应下了。
　　厂里的财务主管和出纳也有份贪钱，老厂长也有话交代给他们，殷二山代为转告，从此他们这边，就私下里暗暗观察洪立业的动向，随时报告老厂长。
　　*
　　1983年1月23日，腊月二十九，家家户户都准备过年了，在外务工的农民们也返回了自己的家乡。
　　在这喜庆的气氛中，老厂长郭琦亮和殷二山等人心情却很差。
　　他们得知，陈默和洪立业拦住了当年买厂里报废品的人，算是拿到了确切的证据，正在工厂里连夜整理材料，打算整理完就去找公安。
　　“到底还是低估陈默这小子了。”郭琦亮阴森森地说，“跟他那死鬼娘谢青枝一个德性，既然是这样，那就下去见他娘吧。”
　　殷二山这时才知道，原来当年谢青枝做会计的时候，发现账目不对，以为是财务主管一个人吞钱，就去跟厂长郭琦亮报告，没想到郭琦亮才是最大的幕后黑手。
　　郭琦亮约了谢青枝下班后谈事情，实际上找人偷了当时还是小孩子陈默的贴身物件，拿到谢青枝跟前，骗她说是已经控制了陈默，要是她不听话照做，就马上弄死陈默。
　　郭琦亮不给谢青枝出去的时间，财务主管和出纳也在，她一个女人根本也跑不掉，最后写下了遗书，留在了开始着火的账房里。
　　而现在，郭琦亮打算故技重施，但这次不一样的是，当年谢青枝没有跟家里说这件事，郭琦亮也亲自去试探过，确认陈默父子不清楚，所以这才放过了他们。
　　但如今，陈默肯定有跟董思思说这件事，所以郭琦亮并不打算放过董思思。
　　他让人打听清楚了，陈默夫妇都回来了海沙公社，陈默是要跟洪立业整理资料，所以把董思思留在了兰家。
　　不得不说陈默还是谨慎的，每天晚上董思思回陈家村的房子时，兰家兄妹都送回去，看着董思思进房子，锁上门了，这才返回去。
　　兰家兄妹在学校里认识了很多朋友，今年过年也有朋友跟着回家，兰家十分热闹。
　　而在兰家到陈默房子的路上，郭琦亮已经让人埋伏好，打算直接将董思思，连着兰家兄妹一起绑走。
　　这中间出了个小意外，送董思思回家的不是兰家兄妹，而是兰翔的同学，一男一女两个大学生。
　　董思思和两名大学生被押到一个偏僻的房子里，郭琦亮早就在那儿等着了，看到两名大学生时，心里还想：这更好，大过年的不回家，跑去同学家里过年的，肯定家里是没什么背景的穷人，这可比兰家兄妹省心多了！
　　郭琦亮看了看董思思，伸手扯掉她头上的发绳，摘了她的项链。
　　董思思瞪着他，说：“郭琦亮，陈默和洪厂长已经知道了你的罪状了，你就是害死陈默亲娘的凶手，挪用公款的是你！就算你绑架我们，你也是逃不掉的，只会罪加一等。”
　　郭琦亮狞笑着说：“罪加一等？我弄死了谢青枝，本来就是要掉脑袋的，再弄死一个你，又有什么区别，左右都是要死的，但陈默要是不想你死，他就要乖乖听话，把他和洪立业手上的证据都给我毁掉！”
　　他就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甚至都没发现，董思思脸上实际没有多少惧色。
　　董思思又问：“然后呢？再像当年一样，一把火烧死他和我，这样就没有其他人知道了？可这两个大学生又做错了什么？”
　　郭琦亮哼了一声：“要怪就怪他们认识了你们！命不好，怨老天爷去吧！”
　　屋里站了几个壮汉，他为了今晚可是花了不少钱，毕竟这是人命买卖，敢沾上的都属于是要钱不要命的了。
　　这时，被绑着的那名男大学生忽然问：“那你就是承认你杀人了？”
　　郭琦亮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关你屁事。”
　　说着上前抬起脚，就想给这个不知死活的男大学生一脚。
　　谁知，变数就在这一瞬间，郭琦亮的脚还没碰到那男大学生，那学生侧身闪开，原本被绑着的双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挣开了绳子。
　　最不可思议的是，男大学生掏出了一把枪，在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变化，侧身，抬腿，一脚踩在郭琦亮后膝盖上，一气呵成，把枪抵在郭琦亮后脑勺：“公安办案，老实点儿！”
　　其他壮汉也反应过来了——这男的根本不是什么大学生，是警帽儿！
　　壮汉们下意识就想跑，纷纷转身冲向门外，旁边的女大学生也脱离伪装状态，跟搭档直接一枪一个，打在逃犯腿上，顿时一片哀号。
　　很快，外面一片手电灯光照射，等到外面的公安们陆续进来，郭琦亮已经面如死灰，终于明白了：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
　　现在即使不用看陈默和洪立业手上的资料，他自己刚才就直接在两个公安面前，直接承认自己是凶手了！
　　一切尘埃落定，陈默也赶了过来，紧紧抱住了董思思：“思思，你想吓死我吗？”
　　陈默并不知道这个计划，董思思知道，如果陈默提前了解，肯定是不会让她参与进来的，哪怕有两名警察陪在身边。
　　这是董思思私下跟洪立业约定的，洪立业从前在部队里，军警间经常有联合行动，认识警察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就有了这两位假装大学生的警察同志来协助。
　　董思思拍了拍陈默的后背：“陈老板，你要相信人民警察的实力！”
　　陈默一声不吭，董思思咳了一声：“别生气，我也是想替你出点力，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陈默眼角都红了，失去家人的那种阴影仍在，哪怕现在已经破案了，沉冤昭雪了，死去的人也无法再回来，他没法想象，如果刚才出了点什么意外而失去董思思，他会怎么样。
　　半晌后，他沙着声说：“思思，我是想雪冤，但早一点晚一点，我不急在这一点时间。”
　　董思思马上说：“我错了。”
　　陈默还是头一回看到她认错，本来就也不是生气，叹了口气，将她抱得更紧。
　　四周的人吃了一嘴的狗粮，但只能当作没看到。
　　尽管是春节期间，但因为案件紧急，案情严重，当地派出所仍然是快速地接管了，就连上一级单位也在关注。
　　这年头办案非常快速，谢青枝恢复名誉，陈默的心结终于解开了。
　　一切都在除夕夜之前搞定。
　　当天夜里，陈默和董思思没有在兰家守岁，而是回到了他们最初相遇的那艘船，坐在船头上，看着海面上的点点星光，在相拥中，一起迎接了新年。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过去已经结束，而他和她的未来，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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