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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穿之咸鱼三阿哥》作者：邈邈一黍
　　简介:
　　主角：胤祉配角：其它：；男主
　　简介：熬夜工作猝死的程序员，一朝穿成康熙朝的三阿哥，只想做一条咸鱼，却被逼着上进。
　　论在九龙夺嫡里当咸鱼是一种什么体验
　　一个被劳模包围的咸鱼皇阿哥
　　排雷：
　　1V1，有女主
　　内容标签：清穿穿越时空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胤祉┃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在九龙夺嫡里当咸鱼
　　立意：生命至上，自强不息
　　作品简评：熬夜猝死的程序员一朝穿成康熙年间的三皇子，原本想做一条咸鱼，却有一个逼着儿子上进的皇阿玛，兄弟们个个是劳模。胤祉在九龙夺嫡里偷懒当咸鱼，但却被推着一步步支棱起来，接管户部、查贪官、赈济灾民、整顿内务府、创建公办小学……起初他想做一条不被欺负的咸鱼，后来他不想将来跪兄弟，再后来他不想这片土地上的任何人跪。
　　这是一个试图偷懒但不得不支棱起来的故事，本文剧情流畅，人物性格鲜明，男主成长曲线完善，值得一读。


第1章 
　　康熙二十二年二月下旬，接连下了好几日的雨，等到天气好不容易放晴，钟粹宫正殿里的主子们，心情却恰恰和天气相反。
　　刚刚过完六岁生辰的胤祉，依着宫中的规矩，前几日就该搬去阿哥所的，不过是赶上了阴雨天气，这才多留了几日。
　　可今日阳光明媚，万里无云，连拂过的春风都是轻缓的，哪还有借口不搬。
　　为着儿子搬宫的事情，荣妃早半个月前就开始忙活，不能光指望内务府准备的那一套，儿子用惯了的物件要搬过去，有可能用到的东西也要提前备上，用来充门面的摆件更不能少，人情往来的礼物也得有……
　　别看荣妃这几年没什么恩宠了，但早些年的时候，她的圣眷可不比谁差，所以才能接连给皇上生下五子一女，这宫里头谁有她生的孩子多，可惜只活下来一儿一女。
　　但毕竟是受宠多年的人，荣妃的库房里好东西可不少，几年前茉雅奇搬去公主所的时候，好东西挑去了一半，如今到儿子搬宫，她自然也不会吝啬。
　　几十个箱子摆在院子里，宫女、太监们也都在一旁等着了，荣妃看着儿子稚嫩的脸庞，忍不住落泪：“去了阿哥所，要好好用膳，有什么事儿让杜成海回来传话，在上书房要听先生们的话，听你皇阿玛的话……”
　　茉雅奇手挽着额娘，流着泪宽慰：“三弟又不是不回来了，搬去阿哥所，也还是可以回来看您嘛，我们都常回来看您。”
　　胤祉身上就只带了一方手帕，给额娘擦了给姐姐擦，虽然心里头伤感，但他毕竟不是真正六岁的小娃娃，这会儿还是能控制住情绪的，不会跟着一块痛哭。
　　“二姐姐说的对，我又不是不回来看你们了，都在宫里头住着，钟粹宫离阿哥所又不是特别远，都快别哭了。”胤祉两辈子了也不怎么会哄人，“就算我不在钟粹宫，额娘和二姐姐也别忘了，每天多出来跑跑，少做针线活，用膳食时不能不吃主食……”
　　作为一个上辈子熬夜工作猝死的程序员，重获新生的胤祉，这辈子从孩提时期就开始把养生提上日程了。
　　额娘早些年生产频繁，生坏了身子，比他还需要养生健身，他一母同胞的二姐姐，身子骨也很是孱弱，之前被奶嬷嬷们管着吃的少、动的少，同样需要好好养生。
　　最近这几年，胤祉带着额娘和二姐姐一起琢磨养生，喝了好几年的药膳，没事儿就踢踢毽子、晒晒太阳，在小花园里跑跑……小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被儿子拉着锻炼了几年，荣妃早已不是昔年的若柳扶风之姿，如今的她身材匀称，肤色不再像之前那样苍白，而是红黄隐显，明润而有光泽。
　　身体比之前强多了，不过这模样可不符合皇上的审美，也就是她失宠了，不然绝对不会每天跟着儿子跑步，也不会顶着太阳去御花园赏花。
　　荣妃摸了摸儿子光亮的脑门：“额娘都记着了，我和你二姐姐互相监督，你自己在阿哥所要好好的，不要太过劳累。”
　　胤祉连连点头，保证道：“您就放心吧，儿子是不会让自己累到的。”
　　去年宫里重新序齿之后，他排行老三，排在他前头的阿哥只有两个，一个是惠妃所出的大阿哥，一个是皇上亲自教养大的太子。
　　上辈子的时候，他不是个爱追剧的，但二十一世纪谁还没看过几部清宫剧，尤其是康熙年间的清宫剧，九龙夺嫡的故事可没少被搬上荧屏。
　　就连他这么个不爱追剧的人，也对康熙年间的九龙夺嫡或多或少有些印象。
　　康熙，他这辈子的皇阿玛，历史上超长待机的皇帝，八岁登基，在位六十多年，现在才康熙二十二年，也就是说离下一任皇帝登基还要四十年左右的时间，那时候他都快五十岁了，说不定孙辈都有了。
　　啧啧啧，参与夺嫡的九龙也是挺可怜的。
　　至于究竟是哪九条龙，他记不全，只记得颇有代表性的几个：居长的大阿哥，被立了废废了立的太子，还有最终取得胜利的老四雍正皇帝，以及雍正皇帝的死敌八贤王。
　　他不知道历史上的三阿哥有没有掺和进去，但他肯定不会，这辈子他就想当个闲散不上进的阿哥，享美食、看美景，多活几年，好好孝顺额娘，看顾二姐姐，不搞事情，不作恶，做一个平平无奇、温和无害的皇阿哥。
　　这也没什么不好，上辈子他辛辛苦苦好几年，熬夜熬到猝死，也才攒够首付的钱，但是这辈子，将来出宫后的府邸有多大就先不说了，光他在阿哥所的住处就是一处三进的四合院，林林总总加起来四十多间房子。
　　一应的吃穿用度都由内务府按照定例供给，照顾他的嬷嬷、宫女、太监也由宫里养着，唯一不太好的一点就是没俸禄。
　　光头阿哥没有品级，自然也不会有俸禄一说，吃穿用度不用花银子，可打赏人难道不用花银子吗，人情往来不用花银子吗，更何况胤祉是活了两辈子的人，自然明白银子的重要性。
　　前几日，额娘给了他五百两，从出生后收到的打赏也都攒下来了，银花生、银瓜子加起来有百十两，金花生、金瓜子加起来也有十多两。
　　瞧着是挺多的，可惜花完就没了，没有份稳定收入，怎么能让人安心呢。
　　在这宫里头，开源节流都不容易。胤祉一时半会也没别的法子，眼下他只想少上几个时辰的课。
　　作为宫里第三个活到开蒙年纪的皇阿哥，在他前面已经有两个哥哥打好了样板：
　　寅时（凌晨三点钟到五点钟），独自复习前一日的功课，等待上书房的师傅们前来讲课。
　　卯时（早上五点钟到七点钟），满文师父和汉文师父检查背书情况。
　　辰时（早上七点钟到九点钟），皇上亲自来检查儿子们的功课。
　　巳时（早上九点钟到中午十一点钟），写文章、读书、上课。
　　午时（中午十一点钟到一点钟），用午膳，念书。
　　未时（下午一点钟到三点钟），在演武场上武学课。
　　申时（下午三点钟到五点钟），上课、念书、检查。
　　酉时（下午五点钟到晚上七点钟），演武场练武。
　　从凌晨三点钟到晚上七点钟，除去用膳和用点心的时间，也要上将近十四五个小时的课。
　　胤祉已经打算好要在课堂上摸鱼了，但丑时六刻（凌晨两点半）就起床，这也……太考验意志力了。
　　胤祉被杜成海叫醒的时候，脑子都是懵着的，明明从三岁起他就已经开始自己穿衣了，这会儿却是闭着眼睛，任由杜成海和小年子给他穿戴，一直到温热的帕子敷在脸上，方才有几分清醒。
　　外间的桌上，摆着一桌的早膳，奶茶、清粥、面条、糕点、蒸饺、包子、牛肉片、腌黄瓜、炒青菜。
　　“爷刚搬来阿哥所，膳房的人不知道爷喜欢吃什么，所以早饭就多做了些。”杜成海轻声解释道，弯腰把椅子拉开，“爷您尝尝。”
　　胤祉伸手拍了拍自个儿的脑门儿，试图让整个人变得清醒些，嘴里小声嘟囔道：“起这么早哪有胃口吃东西，以后让膳房少做。”
　　一想到早上要上这么久的课，没胃口也得吃啊，强逼着自己用了一碗桂花粥，又吃了几个蒸饺。
　　“剩下的你们趁热分了吧。”胤祉对着一旁的几个太监、宫女道。
　　杜成海今日要跟着他去上书房，肯定已经早早的用过膳了，剩下的人应该还没来得及用。
　　杜成海从去年就开始跟着他，青玉和青竹也是从钟粹宫带出来的，是额娘身边的老人，尤其是青玉姑姑，他额娘身边的一等大宫女，被安排过来照顾他、管理阿哥所的宫女，他的乳母赵嬷嬷则是负责帮他管理库房，整理礼单。
　　除了这几个，剩下的就全是内务府给安排的了，光是跟在他身边贴身照顾的二等宫女就有八个，贴身太监八个，杜成海是他身边的首领太监。
　　算上膳房那边负责他的厨子，阿哥所里照顾他的一整套人马加起来有七十多人。
　　这万恶的封建主义。
　　春寒料峭，披星戴月，胤祉裹紧身上的斗篷，出了门就彻底清醒了，只是越想越委屈，恨不得高歌一曲《小白菜》。
　　诺大的上书房，只有三个学生，算上哈哈珠子，也没到二十人，正经的小班授课。
　　只大了他三岁的小太子，稳居C位，板板正正端坐在椅子上念书，瞧着既可爱又可怜。
　　来上书房之前，他也就只有在慈宁宫和宁寿宫请安的时候能见到小太子，彼时小太子不是被太皇太后和皇太后揽在怀里，就是跟在皇阿玛身旁。
　　十一岁的大阿哥看起来甚是勇武却又不失俊美，肤色比小太子深得多，但若论颜值，还是大阿哥更胜一筹。
　　算上胤祉上辈子见过的小孩，但大阿哥的颜值都是排在前头的。
　　“臣弟见过太子二哥，见过大哥。”胤祉弯腰抱拳拱手，虽把小太子放在了大阿哥前面，但行的却是一样的礼——打恭礼，这是平辈之间幼见长所行的礼仪，而非君臣之礼。
　　小太子是储君，真要是较真，便要行君臣之礼，可君臣之礼是要打千下跪的，他委实没这爱好，能省则省吧。
　　太子从太师椅上下来，伸手扶住胤祉，有模有样的道：“孤这几日一直在等三弟，三弟在上书房有什么不懂的、不明白的地方，尽管来问孤，孤还给你准备了礼物。”
　　太子话音刚落，一旁的小太监便恭恭敬敬呈上来一份文房四宝。
　　“孤刚来上书房时，皇阿玛曾赠与孤文房四宝，今日孤也赠你，希望三弟日后勤学苦读、学有所成，将来为大清、为皇阿玛、为孤效劳。”
　　太子学着皇阿玛的样子，轻轻拍了拍胤祉的肩膀，表情柔和。
　　他早就盼着这个弟弟来上书房了，老大每每对他不逊，他作为一国储君，总是跟老大对上，倒显得他不懂事，身边的哈哈珠子又不敢出声。
　　若是三弟站在他身后就不一样了，哈哈珠子们怕老大，三弟总不能也害怕老大吧，老大的额娘是惠妃，三弟的额娘是荣妃，他们俩差不多。
　　“臣弟多谢太子二哥。”胤祉高兴道，收礼物哪有不开心的。
　　更何况他发现小太子比他想象中的更好相处，一个在襁褓中就被立为太子的人，又是被皇阿玛亲自带大的，他之前还真担心过小太子倨傲不好相处。
　　但现在看来，还是挺友善的嘛。


第2章 
　　太子出乎意料的和善，以招猫斗狗、常惹怒太子而在后宫颇有威名的大阿哥，好像也蛮好相处的，不光送了他一把镶嵌了宝石的小弓，还很是亲昵的揽着他说话。
　　“三弟，大哥可算是等着你了，这把小弓你好好拿着，等下午上武学课时，大哥亲自教你射箭。若是上书房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大哥，大哥会护着你的。”
　　大阿哥看着头顶只到他胸口处的三弟，颇有些犯愁地道：“你太小了，没有大哥护着可不成。”
　　他是做大哥的，就得护着底下的弟弟，不能让老二欺负了去。
　　哈哈珠子们虽然都出身不错，要么是满族大姓，要么是大臣家的子弟，可也没胆子欺负皇子，这些年康熙死了多少孩子，才活下来这么几个，哪一个不是宝贝疙瘩。
　　胤祉作为皇阿哥，上书房里能欺负他的也就只有他同父异母的两个哥哥。
　　大阿哥这话太过直白，胤祉只能装没听见，谢过大哥的赠礼后，便在教室里找了一个相对隐蔽和安全的位置——倒数第二排最右侧。
　　小太子坐在第一排的正中央，大阿哥坐在第一排的最左侧，桌椅较太子的稍稍靠后，两个人的哈哈珠子分散在后面，他坐倒数第二排的最右侧，他的四个哈哈珠子则是坐在最后一排。
　　离讲台远，离大哥和二哥远，如此刚刚好。
　　胤祉前些天已经见过皇阿玛和额娘为他选的哈哈珠子了，个头最高的是他表兄，舅舅家的嫡次子——巴图，余下的三个里其中两个都是旗人，只有一个汉人。
　　胤祉打了个哈欠，转过头去小声道：“待会儿看见先生来了，你们就从后面敲敲我的背，我先睡一会儿。”
　　实在是困死了，小孩子怎么能缺觉呢，睡不够是会影响身体发育的。
　　胤祉找了本书翻开立起来，挡在前面，头枕着手臂趴在桌子上，睡着之前，还迷迷糊糊的想着，万一被先生发现怎么办。
　　托太子的福，在上书房授课的老师无一不是名臣，教四书五经的是张英，教满文是徐元梦。
　　这两位便是年纪不大的胤祉都是听说过的，皇阿玛的心腹爱臣，享誉士林的文人，也不知道脾气好不好。
　　除了这二位，尹泰、汤斌、熊赐履这些上书房的先生们皆非泛泛之辈，让这些大才们来教授太子，可见皇阿玛为君为父的心意。
　　胤祉很快就睡了过去，反正他头一日来上课，便是被先生抓到了偷懒睡觉，应该最多也只是小惩大诫吧。
　　再说了，现在养足精神，等先生们来上课时，才能全神贯注好好听讲不是。
　　坐在后排的巴图几个人，眼睁睁看着三阿哥倒头就睡，与之相反的是坐在最前面的太子和大阿哥，腰背挺直，摇头晃脑，伴随着朗朗的读书声，那才是正正经经读书的样子。
　　几个人无可奈何的对视了一眼，尔后齐刷刷盯着门口，三阿哥年幼，又是刚入学，先生们可能舍不得罚三阿哥本人，但对他们这些哈哈珠子可能就没那么舍不得了。
　　几个人瞪大眼睛盯着，终于看到了一抹……明黄的衣角，吓懵了脑袋，甚至冷汗都要被吓出来了。
　　坐在三阿哥背后的巴图，两只手根本不敢动，在起身行礼前，伸腿踹了一脚三阿哥的椅子，可能是踹过去的力度不够，也可能是三阿哥睡得太熟了，愣是没有丁点反应。
　　在大朝会开始前，抽空跑到上书房来考察儿子们的康熙，没办法不注意到趴在桌上动也不动的老三。
　　旁人都起身行礼，就这么一个纹丝不动的，还在桌上立了本书挡着，小聪明倒是不少，可惜没用对地方。
　　康熙几步走到三儿子跟前，只见胤祉头枕着胳膊睡得正香，脸都睡红了，本来就挺圆润的一张小脸，现在看起来就更圆了。
　　在养得住的几个儿子里，老三的脸是最为圆润的。
　　老大一出生就抱到宫外养着去了，养得特别虎实，回了宫里头也照样上蹿下跳，爬树挖土，招猫逗狗，小身子骨是挺壮实，但细柳高挑的，跟胖不沾边，现在也是个小大人了。
　　老二是他手把手带大的，生下来就住在乾清宫的东暖阁里，六岁那年才搬到毓庆宫去，这孩子随赫舍里氏，清秀文雅，又带着大清朝储君的尊贵之气。
　　老四是几个孩子里头最瘦的，也没见挑食，用膳时用得也挺香，大概是随了德妃的体质吧。
　　老五跟着皇太后，还没断奶就开始吃牛肉羹，若看全身，老五可是要比老三胖乎，但若只是看脸的话，就不及老三圆润了。
　　老六当年早产，生下来就比一般人瘦小，如今还是如此。
　　老七同样是早产，虽然不像老六一样经常生病，可这孩子比老六还让人心疼，生下来就有足疾。
　　老八跟只小猫似的，他都怕养不活。
　　唯独老三，明明不能算是个小胖砸，但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甚至鼻子嘴巴都是圆的，瞧着喜人的紧，明明已经六岁了，却还像是个没退掉奶膘的三四岁小娃娃。
　　胤祉是被憋醒的，在睡梦中被人捏住鼻子、捂住嘴巴，无法呼吸，硬生生憋醒了。
　　对一个有起床气的人来说，在睡梦中被人弄醒是大事儿，睡回笼觉时被人弄醒事儿就更大了。
　　只是他这一腔的怒火，在看到穿着一身明黄龙袍的皇阿玛时，便硬生生给浇灭了。
　　穿越之前，胤祉对封建王朝的皇权没有太大的概念，电视剧里赏人的‘一丈红’，也没意识到有多残忍，那只是一个用来调侃的梗而已。
　　穿越之后，胤祉刚生下来那会儿体弱，时常闹病，一岁多的时候，因为夜里着凉发了一场高烧，等醒过来时，才知道皇阿玛已经处置过他身边的人了。
　　守夜的四个宫女各被打了二十杖，值班的奶嬷嬷直接被清出去了，他后来才知道这个‘清出去’不是被送回内务府，而是直接把人打没了。
　　在这紫禁城中，奴才的命真的如草芥一般，轻飘飘的，而皇权……他大概能理解为什么康熙朝会有那么漫长又凶险的夺嫡了。
　　“儿臣恭请皇阿玛圣安。”胤祉照着规矩行了礼之后，才解释道：“皇阿玛，儿臣实在是太困了，没控制住自个儿就睡着了。”
　　不管怎么说，他也是皇阿玛的亲儿子，又是一个只有六岁大的小豆丁，皇阿玛能怎么罚他。
　　罚他抄书？可他刚开蒙还不会写字，打他板子？虎毒还不食子呢。
　　他上辈子是个孤儿，没体会过骨肉亲情是什么滋味儿，这辈子父母双全，额娘待他如何自是不必多说，皇阿玛也并非是个无情的父亲。
　　太子是皇阿玛的心尖尖，这阖宫都知道，但皇阿玛待他也并不是不用心，一个月总要去钟粹宫几次，他去年出宫去庄子上种痘，发烧时皇阿玛陪了他一整晚。
　　总之，他这辈子的父亲并非冷酷无情之人，只是有点偏心眼儿，不光偏着小太子，还是个重男轻女的。
　　他二姐姐虽然序齿为二公主，但大公主早就没了，也能算是皇阿玛的长女，二姐姐和大哥还是同年出生，但在皇阿玛那里的待遇，却远不及大哥，不只是大哥，也不只是二姐姐，这宫里头所有的皇子好似都比公主要高一头。
　　胤祉低估了一个父亲望子成龙的决心和狠心，一个能让儿子每天学习十四五个小时的父亲，绝不是个软心肠的。
　　“朕幼时念书，也曾遇到过困倦难耐的情况，不过没关系，这是可以克服的，朕教你。”康熙语气温和地对着三儿子说道，转头吩咐梁九功，“拿块凉帕子来给三阿哥敷上。”
　　如今才是二月末，还未进三月，康熙亲自接过浸了冷水的帕子，将其贴在三儿子的脑门上，胤祉只觉得整个人都‘通透’了，像过电一般，从头颅下来直通脚趾骨。
　　梁九功让人呈上来的不止一方帕子，是五方，胤祉的小脸再是圆润，也只能用一方，余下的四方是给四个哈哈珠子的。
　　“三阿哥觉得困倦，那日后寅时便站着复习功课，若是等到先生讲课时还觉得困倦，那就一边敷着冷水帕子，一边站着听讲，你的哈哈珠子们也要陪同。”康熙的语气还像刚刚那样温和。
　　老三是娇惯了些，以前养在荣妃膝下，荣妃是最心疼孩子的了，但既来了上书房，就不能再娇惯下去了，而且从一开始就要立好规矩。
　　胤祉头顶着冷水帕子，看着皇阿玛欲言又止。
　　他不过是开学第一日在老师来之前小憩了一会儿，照皇阿玛这说法，那岂不是将来每日寅时的这两个小时都要站着度过了，而且哈哈珠子们不是伴读吗，满族大姓的子嗣，朝廷官员的孩子，就这么没有排面吗？什么错都没犯就要跟着他受罚？
　　康熙饶有兴致的看着自家老三，这孩子的胆子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却是个极为心软的，简直不像是皇室贵胄，早几年为了个偷懒耍滑的奶嬷嬷，居然敢当面跟他呛声。
　　连个奴才都舍不得罚，若是看着同龄的哈哈珠子无辜被连累，肯定更没法忍受吧。
　　胤祉确实没想到会连累表兄几个人，他以为伴读不会那么轻易挨罚的，这几个哈哈珠子都没比现在的他年长几岁，还是小孩呢。
　　他虽然顶着一个六岁小豆丁的壳子，但上辈子他可是活到二十七岁，两两相加，他也算是三十岁的人了，比皇阿玛还要年长，连累几个小娃娃挨罚，委实说不过去。
　　“儿臣受教，只是皇阿玛，这是儿臣第一次来上书房，之前不知道上书房的规矩，儿臣以前听人说‘不知者无罪’，不如皇阿玛先帮儿臣记上，倘若儿臣再犯，您就加倍惩罚。”胤祉试着商量道。
　　康熙把老三头上快要掉下来的帕子重新整了整，这孩子小聪明确实挺多，他的儿子自然不会有笨的，不过老三确实要好好管管，小聪明也该用对地方才是。


第3章 
　　康熙应下了胤祉的请求，只罚他们五个今日一直站到先生来上课，剩下的暂且记下，若是再犯，那就加倍惩处。
　　胤祉头顶着冷水帕子，老老实实站在皇阿玛给他选定的位置上，他要好好冷静冷静。
　　是的，他精心挑选的远离讲台和大哥二哥的好位置没了，皇阿玛让他坐到太子右侧的位置上，和大哥一起像左右护法一样把太子围在中间，当然他们的桌椅都要比太子的靠后一些，并不齐平。
　　越是靠近修罗场，胤祉就越是能够感受到里面风谲云诡的气场。
　　皇阿玛检查功课时，大哥和太子两个人卯足了劲儿表现，皇阿玛为太子讲解儒学教材时，大哥不甘示弱，不光凑过去旁听，还不断的发问，甚至趁着皇阿玛不注意的时候，得意洋洋地瞥了太子一眼。
　　刚好，那一眼不光太子瞧见了，坐在太子右侧的胤祉也见着了。
　　太子倒是比更为年长的大阿哥端得住，发问不多，但在康熙讲解过程中对两个儿子提出的问题，太子的回答显然比大阿哥更有条理，且更全面。
　　俗话说得好，老大和老二打架，把老三打没了。
　　胤祉就是这个‘老三’，他已经预感到，将来他就是上书房里一条被太子和大阿哥遮住光芒的咸鱼。
　　一条不敢在课堂上打瞌睡的咸鱼，平白失去了一半的咸味，另一半居然也岌岌可危。
　　胤祉万万没想到，上书房的教育制度如此不人性，哈哈珠子的地位比他想象中要低的多。
　　皇子走神，皇子答错题，皇子没完成作业，先生们不罚本人，罚的是皇子的哈哈珠子，且是体罚，先生们手中的戒尺完全是给哈哈珠子们准备的。
　　胤祉就算是要做一条咸鱼，也没想过让几个小孩替他受罚顶罪。
　　入学不过一天，胤祉就深深体会到了，康熙朝的皇阿哥不好做。
　　不过，上课时间虽然安排的紧张，但上书房的先生们和同窗们却是极好的。
　　在入学之前，他就听说了皇阿玛给上书房定的规矩——书必背足一百二十遍。
　　他还以为上书房的教学都是如此的‘粗糙’，是枯燥乏味的填鸭式教学。
　　但恰恰相反，几位先生授课深入浅出，且旁征博引，历史故事，朝堂时事，民间传说，全都信手拈来，好像每个人都自带了一个度娘。
　　单是这份渊博的学识，就足够让人钦佩了，几位先生还能将其串在一起，上下五千年，如数家珍一般的说起。
　　胤祉虽然是理科生，但也并不排斥这些，听几位先生讲课，就像是上辈子坐在电视机前看百家讲坛一样，只是百家讲坛是讲给无数观众的，但几位先生的授课对象却只有他们这么几个学生。
　　这让胤祉倍感荣幸和珍贵，上课的辛劳仿佛也跟着减掉了一半。
　　小太子和大阿哥不合，由来已久，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胤祉的到来自然也不可能让这二位冰释前嫌，他只是变成了一个工具人，一个被拉拢的工具人。
　　太子热心指点功课，大阿哥手把手教他拉弓，回阿哥所时，大哥把他送进门，才回自己院里。
　　胤祉挑的这处院子，是阿哥所里离上书房最近的一处了，大哥上下学自然也要经过这里。
　　刚坐下，晚膳就已经摆桌上了，是胤祉提前吩咐人安排的锅子，这春寒料峭的时候，还是吃锅子最舒坦了。
　　奶白色的汤底，是用猪骨和鸭子配上中药材熬制而成，涮火锅之前，先喝上一小碗头汤，往上面撒一点葱花和香菜，又香又鲜。
　　没等他喝完这碗汤，太子的人便带着药油上门了。
　　“禀三阿哥，这是太子爷让奴才拿来的药油，太子爷当年开始练习弓箭时，也是用的同种药油，抹在胳膊上，慢慢揉开了，可缓解酸痛。”
　　胤祉今日在武学课上，一石的弓箭拉了五十下，对初学者来说，也算是个不错的成绩了，正是因为如此，双臂必然酸痛，若是不及时揉开了，怕是会痛上好几日。
　　太子着人来送药油，又有这番叮嘱，也是自身的经验之谈，不过，他不清楚，胤祉虽然是初学弓箭，但臂力不错，比普通的六岁小孩要强的多。
　　他在钟粹宫时，可是每天早晚都要做二十个俯卧撑的。
　　所以练习拉弓的强度对他来说还好，药油是用不上了。
　　胤祉收下药油，谢过太子，让来人带了他今日写的功课回去，请太子帮忙检查。
　　晚膳用到一半，大哥也来了，也是来送药油的。
　　“大哥若是还没有用晚膳，不如坐下来陪弟弟吃点。”胤祉主动邀请道。
　　大阿哥看了看桌上的饭菜，三弟这饭吃得倒挺素，吃锅子不涮牛羊肉，倒是有两盘鱼肉，剩下的就全是素菜和丸子了。
　　“爷已经用过晚膳了，不过倒是可以陪着你再用些。”大阿哥径直坐下，吩咐人，“让膳房多上几盘肉，再来一些麻酱，这吃锅子还得涮肉。”
　　只有十一岁的大阿哥，颇有些勇武豪迈之气，倒是很对胤祉的胃口，尤其是吃饭的时候。
　　这宫里头，主子吃饭是要由宫女太监布膳的，且每道菜不能多食，最典型的就是皇阿玛了，每每的钟粹宫用膳，没有哪道菜会夹第三次。
　　胤祉实在不耐烦也不习惯这样吃饭，从一岁多起，他就非要拿筷子自己吃，不肯让人喂，大一点之后，更是不用太监宫女布膳。
　　这吃锅子就更要自由自在了，自己涮菜，自己调蘸料，还有滋味吗。
　　这点上大阿哥就跟他很合得来，两个人谁都不用伺候，全自己动手。
　　膳房送来两盘羊肉、两盘牛肉、两盘鹿肉，又送了一道红焖羊排、一道翡翠虾仁。
　　胤祉原是要了一盅梨汤，膳房那边则是上了两盅梨汤，还呈了两碗牛乳上来。
　　得，又得剩下了，他夹菜时尽量靠着一处夹，用完后赏下去，旁人还得用呢，对宫女太监来说，便是主子用剩的饭菜也比他们平日里领到的要好。
　　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胤祉今儿算是见识了，已经用过晚膳的大哥，大晚上的，又用了两盘羊肉、一盘鹿肉、一盘黑鱼片、半盘肉丸子，青菜倒是没吃，临了还喝了半盅梨汤，他看着都怕把孩子给撑着。
　　“要不，我陪大哥在院子里走走吧？一起消消食。”胤祉提议道，这要是晚上回去直接睡了，别再积食。
　　大阿哥轻轻摸了摸自个儿的肚子，忍了忍，没当着三弟的面打出饱嗝，免得失了当大哥应有的仪态。
　　刚刚不该用这么多的，他就是一时新鲜，这锅子他倒不稀罕，都是膳房的手艺，差不了多少，让他觉得新鲜和稀罕的是三弟的吃法。
　　不用太监宫女布膳，全自己动手，想吃什么就涮什么，想涮多久就涮多久，蘸料里想放多少辣椒油就能放多少辣椒油，今儿他可是吃辣吃到爽了，也吃撑了。
　　从前都只吃七八分饱，从来也没像今天这样撑到要打饱嗝。
　　“那我就陪三弟出去走走，也别只在这小院里走了，咱们去御花园，夜晚的御花园别有一番景致。”
　　披上斗篷，戴上帽子，兄弟俩亲自拎着两盏宫灯，也不用人开路，直接走在最前头，后面只跟了俩贴身太监，夜游御花园。
　　清冷月光照耀下的御花园，的确与白日的不同，少了繁华与喧嚣，多了几分静谧，当然与白日相比，夜晚的御花园人更少。
　　本来阿哥门下学的时间就晚，再用过晚膳，天色就更晚了，像钟粹宫，若不是今日皇上过来，荣妃应该已经就寝了。
　　康熙是在乾清宫批完折子才去的，由荣妃陪着用过了晚膳，才一人一杯消食茶，对坐着聊起两个人共同的儿子。
　　“朕问过上书房的先生们了，胤祉这孩子还是很有悟性的，人也能稳得住。虽然刚开始就在上书房睡着了，还被朕抓了个正着，但也无妨，他许诺了朕下次不会再犯。”康熙抬眼看向对面的荣妃。
　　这是他早些年最宠爱的女子，生得一副好相貌，在后宫里都是数得着的，虽是八旗贵女，性子却如汉家女儿一般娴雅温柔，甚至是过于仁善软弱了些。
　　他和荣妃早亡的那几个孩子，有的确生下来就孱弱不堪的，养不活也赖不了别人，但也有原本就能养活却被人钻了空子的。
　　四个儿子都没能养住，女儿养住了，等老大和太子都立住，不占嫡也不占长，额娘还失了宠的胤祉也慢慢养大了。
　　如今胤祉都已经六岁了，他再看荣妃，居然觉得有几分陌生。
　　荣妃头上梳着轻巧的发髻，上面只插了几朵绢花，戴了一只玉簪子，瞧上去虽然简单但也不失礼。
　　脸上未擦粉，只描了眉毛，涂了口脂，瞧着很是清爽干净，浅蓝色的旗装上，绣着的花纹倒很是新奇，是宫里不常见的蝴蝶花，脚下踩的不是花盆鞋，而是一双平底的蓝色绣花鞋。
　　往日他也不是没有来过钟粹宫，胤祉在这里养着，每月他总是要来几次的，只是今儿个胤祉不在，他和荣妃面对面坐着，才细细打量起这个给他生下过五子一女的女人。
　　变化很大，却不显老，明明荣妃比他还大了两岁，今年也是三十二岁的人了，可瞧着也就是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竟比刚生下胤祉那一年的气色还要好些。
　　荣妃略有几分不自在地垂了垂眼眸，直勾勾看着手中的茶碗，抿了抿唇道：“胤祉让皇上费心了。”
　　康熙冷哼了一声，可不就是让他费心了嘛，宫里除了太子，他也就只在胤祉身边安排过精通医理的奶嬷嬷和会功夫的太监，就怕荣妃护不住这孩子。
　　“他是朕的儿子，朕自然要为他费心。”康熙抿了一口消食茶，“天色不早了，安置吧。”
　　钟粹宫东西两个偏殿里，还有两个年轻的庶妃和一个答应，前几年康熙在看过三阿哥后，一般都会宿在几个庶妃、答应那里，但今日却是留宿钟粹宫正殿。
　　荣妃差点没跪下恭送皇上，如果她的承瑞还活着，现在也十六岁了，也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她就是个要当婆婆的人了。
　　这个年纪原也不该侍寝了，而且她也不想着侍寝了，儿子说的对，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保养身体，怎么高兴怎么过。
　　她还要看着儿子娶妻生子，争取活过皇上，等新帝登基，她就去儿子府上养老，去看孙子。
　　荣妃的未来规划里，可没有侍寝这一项，但她也不敢拒绝。
　　只得慢慢卸去钗环，战战兢兢地躺到床上，至于服侍皇上洗漱脱衣这些事儿，自有太监丫鬟，她一把年纪了，还是不费这份力了。
　　好在，皇上只是盖上棉被纯睡觉，并没有让她侍寝。


第4章 
　　皇上夜宿钟粹宫正殿，尽管夜里没有叫水，可也还是让后宫微微泛起了涟漪。
　　荣妃马佳氏早些年可是实打实的宠妃，这几年虽然不受宠了，可跟皇上还有情分在，不然前年大封时，家世平平的荣嫔也不会被封为荣妃。
　　不过荣妃到底是老了，不会有几个人把荣妃当作威胁，更何况宫里位分高的这些娘娘们，如今大都忙着呢，顾不上这些。
　　皇贵妃怀着六个月的身孕，宜妃怀着四个月的身孕，德妃怀着三个月的身孕，钮钴禄贵妃前几日也刚刚诊出了有孕。
　　高位妃嫔中，只有两个没有怀着身孕的，一是荣妃，二是大阿哥的生母惠妃。
　　要说宫里头跟荣妃关系最不好的，还真不是现如今皇上的宠妃——宜妃和德妃，而是和荣妃同年进宫的惠妃。
　　后宫四妃，虽说是一样的位份，可还是有前后之分的，惠宜德荣，便是这四位妃子的排行，惠妃居四妃之首。
　　只是，惠妃从不是皇上宠爱之人，昔年远比不上荣妃得宠，之所以能够成为四妃之首，是因为她运气极佳，生了皇长子。
　　如今再听到皇上宿于荣妃那里，反应最大的也就只有惠妃了。
　　“派人去大阿哥那里问问，三阿哥去上书房头一日是个什么情况？皇上态度如何？”惠妃轻声吩咐身边的嬷嬷道。
　　一个太子压在他儿子头上也就罢了，不能再来一个荣妃之子。
　　早些年她看着皇上圣宠马佳氏，如今她不求皇上的宠爱，只希望皇上不要因为怜爱荣妃，便因此便因此三阿哥。
　　惠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角已经有了皱纹，她不年轻了，马佳氏比她还年长一岁，也老了吧，再好看的脸，也经不起岁月蹉跎。
　　“良贵人这段时间怎么样，可还老实？”惠妃一想到良贵人那张脸就觉得不踏实。
　　太美了，比昔年的马佳氏更美，也比宜妃和德妃更漂亮。
　　德妃当年只是皇贵妃的宫女，被抬举做了皇上的女人，生下四阿哥抱去给皇贵妃养着，转头就被封为德嫔，如今已经是德妃了，膝下除了抱去给皇贵妃养着四阿哥，还有一个六阿哥，已成气候。
　　良贵人是她从辛者库挑出来的，比德妃生得更美，去年也给皇上生了儿子，这个孩子养在她的膝下，将来可以给她的儿子做助力，可她也害怕，良贵人会是第二个德妃。
　　所以八阿哥都已经一岁多了，她还一直压着良贵人，不让复宠，现在也是时候重新推良贵人出去了。
　　在良贵人到之前，惠妃先收到了大阿哥和三阿哥把臂夜游御花园的消息。
　　兄友弟恭自是佳话，还可以反衬太子不友爱兄弟，可三阿哥是荣妃之子，她就怕皇上爱屋及乌。
　　良贵人一袭浅绿色的旗装，清丽脱俗，仿若养在江南深闺里的娇俏女子。
　　明明已经打扮的很素净了，却还是一出现就惊艳了人的眼。
　　“妾身拜见娘娘。”
　　惠妃看着良贵人那一双怯生生的眼睛，也不知是真的胆小，还是装出来的胆小，但却是美极了，她一个女人看着都觉得美，更何况是皇上。
　　“你生下八阿哥也两年了，本宫还以为皇上会念着你，不成想这两年都没什么动静，你也该使使劲儿了，再这么下去，皇上怕是都要不记得你们母子了。”惠妃说完这话，才抬了抬手让良贵人起身。
　　“皇上的万寿节就在下个月，到时候良贵人你也穿身鲜亮些的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本宫也才好在皇上面前提携你。”
　　良贵人福了福身子，低下头没吭声，她不知道这是惠妃娘娘的试探，还是真的打算让她去伺候皇上。
　　不管惠妃娘娘是什么意思，娘娘怎么说，她就怎么做就是了，也没有别的选择。
　　胤祉昨夜请太子帮忙检查功课，与大阿哥把臂夜游御花园，端得一手好水。
　　课堂之外如此，课堂之上也如此，太子善文，大阿哥善武，两个哥哥一个教文一个教武，这个平衡之道不难掌握。
　　胤祉作为幼弟，除了在上书房的上课时间多了点，其余的还真没什么烦恼，甚至算得上如鱼得水了。
　　不过没几日，赶在皇阿玛的万圣节之前，阿哥所又领来了一位新主人——五岁的四阿哥。
　　按照以往的规矩，四阿哥还没有到搬宫的年纪，只是皇贵妃有孕在身，月份越来越大，担心照顾不好四阿哥，因此特意向皇上请旨，让四阿哥早一年搬去阿哥所。
　　承乾宫里，大着肚子的皇贵妃，轻轻给四阿哥整了整衣领。
　　“皇上每日都会去上书房亲自检查功课，皇额娘之所以让你现在就搬到阿哥所，不止是因为我身子重，担心照顾不好你，更是想让你能跟皇上多见面。”
　　五岁的四阿哥，看起来很是清瘦，奶声奶气的回道：“儿臣明白，皇额娘要保重身体。”
　　“你也要保重身体，好好用膳，好好进学，有什么事儿就打发人来找皇额娘，皇额娘还等着我们四阿哥照看妹妹呢。”
　　四阿哥愣了愣，然后才点头。
　　是妹妹吗。
　　说起腹中的孩子，皇贵妃一脸温柔，两个月前太医就已经诊出来了，她肚子里怀的是个女孩。
　　这么多年，她终于怀上表哥的孩子了，是男是女都好，反正她也已经有四阿哥了，这是她养大的孩子，就算是德妃生的那又有什么关系呢，生恩不及养恩大。
　　再说，当年德妃要不是舍了这个孩子给她，又怎么会被单独封嫔呢。
　　好处都已经拿到了，除非吐出来，不然就不能把孩子要回去。
　　四阿哥的院子紧挨着三阿哥，和大阿哥中间隔了一处院子。
　　四阿哥搬宫的时候，胤祉几个人都在上书房念书，回去的时候又太晚了，只能备了礼物，在四阿哥第二天来上书房的时候送他。
　　这回太子和大阿哥送的还是笔墨纸砚和弓箭，胤祉比着葫芦画瓢，送了四弟两本字帖。
　　上书房里又多了个弟弟，太子和大阿哥有心挥洒的兄弟爱也多了一个归处。
　　不比胤祉这个老黄瓜刷绿漆的，四阿哥是真小孩，虽然住在承乾宫时，也跟着皇贵妃识了几个字，但毕竟没有正经开蒙，以至于来了上书房，竟有些不太能跟上先生们的节奏。
　　比不上大哥和太子也就算了，毕竟两人要年长他许多，但三哥只大了他一岁，且比他早来上书房没几日。
　　先生们一开始对他和三哥一视同仁，结果没过多久，布置的功课就全然不同了。
　　四书五经、满文、蒙古文、史书、汉文字、医理、骑射、布库。
　　讲道理，让一个五岁的小娃娃学这么多课程，委实是狠了些。
　　据胤祉所知，大哥和太子也不是一上来就给安排这么多功课的，这里面的课程大都是慢慢添上去的，只是到了他和四弟这里，一来就与太子共用教室和先生，连带着课程表也被复制了。
　　四弟，未来的雍正皇帝，胤祉上辈子曾看过讲述雍正后宫的某传，彼时的雍正已经登基，是一个有妻有子的中老年人了，但现在还是个小豆丁，是个特别倔强的小豆丁。
　　皇阿玛教给胤祉的那一套——困倦时敷冷水帕子、站着听讲，除了被抓包的头一日，胤祉从来也没用过，但却被年纪更小的四弟用了去。
　　文化课上拼，武学课上也很拼。
　　练习拉弓时，小娃娃拉到第十下，看着就已经力竭了，结果又咬着牙拉了三下，站在一旁的胤祉分明瞧见，小娃娃眼睛里都噙着泪。
　　看来大哥和太子给四弟送去的药油，定是能排得上用场了。
　　不能在上书房摸鱼的胤祉，本来觉得自己已经够心酸了，但四弟一来，莫名觉得自己有几分矫情。
　　不愧是将来能当皇帝的人，果然有股子狠劲儿。
　　胤祉的进学态度也跟着端正了几分，总不能输小娃娃太多吧。
　　不止是胤祉，四阿哥的到来，让上书房开始变得更为内卷了。
　　午后，人最容易感受到困倦的时候，上书房里的学生们，包括太子在内，齐刷刷站着听讲，有的人脑门上还贴着一块帕子。
　　这场面莫名有几分喜感，胤祉觉得不光学生提神，讲课的先生们瞧了也会觉得提神。
　　内卷还蔓延到了放学时间，起初是四阿哥放学后向太子请教问题，阿哥所和毓庆宫并不在一处，两个人便留在教室里讲解，放学时间都过去一刻钟了，才离开。
　　紧跟着第二日，太子和四阿哥去教室讲解四书，大阿哥就拉着三阿哥放学后留在了演武场，练习了一刻钟的布库。
　　布库，也就是摔跤。
　　大阿哥十一岁，胤祉六岁。
　　本来一开始，胤祉还会留有余地，练习摔跤哪有下死手的，点到为止就行了呗，更何况他的对手也只是一个孩子。
　　但这个孩子体型比他更大，力气比他更大，下手也比他更狠。
　　被接连摔了三四下，背上被抓得火辣辣的疼，甚至最后一下要不是他下意识双手抱头护住脑袋，怕是要后脑勺先着地了，两只手的背部被搓掉了一块皮，当下就渗出了一层血。
　　胤祉被打出了火气，他打架多少年不曾吃过这样的亏了，孤儿院里长大的孩子，尤其是他小时候那个年代，福利制度还不够健全，在里头打架、打群架都是常有的事儿。
　　打架，他还是有经验的。
　　胤祉站起来还没稳住身子就往下三路佯攻，一脚飞踹过去，人是没踹着，大阿哥的辫子却被他紧紧抓住，借势卸掉两条胳膊，往屁股上、肩上狠踹。
　　这时候旁边的哈哈珠子们和侍卫们都已经围上来了，胤祉被人架走的时候，不忘最后踹一脚。
　　熊孩子，就得打疼了！
　　他还想着这辈子平安健康活到七八十呢，结果这才六岁，刚刚要不是拿手护住了脑袋，后脑勺着地，不死也得弄个脑震荡。
　　手疼、肩膀疼、腿疼，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具身体的年纪太小了，胤祉根本控制不住自个儿的眼泪，越是努力憋住，眼泪越是往外流，嘴唇都咬出血了，不肯哭出声来，偏脸上大把的眼泪。
　　闻讯，从乾清宫匆匆赶来的康熙，看到的就是老三这副可怜至极的模样，正在被太医清理的两只小手血肉模糊。
　　老大看着倒没受什么伤，只是比从前灰头土脸了些。
　　也是，老大本就勇武，又比老三年长了五岁，这俩人打起来，结果还用说吗。
　　太医的诊断结果，也确实和康熙想的一样。
　　老三的手背直接磨掉了一层皮，身上也有好几处青紫，老大胳膊被卸掉了，但已经被太医好端端给安回去了，除此之外，身上挨了老三几脚，也是小伤。
　　现场的人被审了个遍，拉着老三练习布库的是老大，先下狠手的也是老大。
　　大阿哥此时看着三弟惨不忍睹的手背，愤怒也慢慢变成了恐惧。


第5章 
　　“皇阿玛，儿臣不是有意的，儿臣只是在跟三弟练习布库时没留神，不小心用大了力气，儿臣没想着会伤了三弟。”大阿哥跪着为自己分辨道。
　　他真没想过让三弟受这么重的伤，他只是想给三弟一个教训，只是想替额娘出口气。
　　从前他只知道三弟是荣妃之子，和他一样都是妃嫔所出，跟太子不是一类人，所以他有心收揽三弟。
　　可昨日夜里嬷嬷才告诉他，当年荣妃得宠时有多盛气凌人，额娘那时候面对荣妃也要礼让，也要小心翼翼的讨好。
　　而三弟，虽然不是皇阿玛的长子嫡子，可却是有功之子，现在大清种痘时所用的牛痘，就是三弟四岁那年跟皇阿玛提出来的，皇阿玛还安排人做了试验，没有想到牛痘居然成功了，且比人痘要安全的多。
　　皇阿玛虽然没有让人宣扬三弟在其中的功劳，但前朝的几位大臣却是知情的，额娘不就是从明珠那得来的消息嘛，皇阿玛更是心中有数。
　　难怪四弟来了之后，太子待四弟比三弟更亲近，太子怕是早就知道，三弟身上有这样的功劳了。
　　他虽然不忿，可也没想着重伤三弟，只是出手时没了轻重，可三弟也还手了，后面全程压着他打，还卸了他两条胳膊。
　　康熙运了运气，斥责道：“对年幼的弟弟下这样的狠手，你就是这么做长兄的？朕问你，老三入学之后，可有不敬兄长之举？可有对不住你这个哥哥的地方？”
　　“没有。”
　　三弟待他同待太子是一样的，不像四弟，从一开始就更亲太子。
　　康熙冷眼瞧着自己的长子，撇见那一抹愧疚，才微微放下心来。
　　“回去罚抄《礼记》百遍，两个月之内交上来，哈哈珠子和侍卫各打三十杖。”
　　惩罚了始作俑者，还要好好安抚受害者。
　　康熙刚来就问了太医，老三的手没伤到骨头，伤处半个月之内不能沾水，不能握拳，敷上药好好养着，一两个月就可以结痂痊愈，但要疤痕彻底消失，得要一两年才行。
　　康熙开了自己的内库让太医取药治疗三阿哥，允三阿哥一个月之内可以不动笔，专门指派了两个太医负责三阿哥的手直至疤痕消失，还打赏了一堆的东西。
　　本来还想惩罚胤祉身边的哈哈珠子和侍卫，主子受伤，这些人便是未能尽责，只是被胤祉拦住了。
　　哈哈珠子和侍卫有什么错的，冤有头债有主，反正怪不到他们身上，再说他也没忍着，这仇当场就报了。
　　“皇阿玛，儿臣晚上能不能去钟粹宫看看额娘？”胤祉眼巴巴的道。
　　演武场闹出这么大的事儿，额娘肯定收到信儿了，只是碍于宫规不能过来，他想去钟粹宫让额娘看看自己，也好放心。
　　“朕陪你过去，太子你把小四送回阿哥所，饮一盏安神汤再睡下。”
　　小四刚来上书房念书没几日，年纪又小，晚上别因为这事儿做噩梦。
　　康熙看着两只手都被包成一团的三儿子，不忍心让孩子从演武场走回钟粹宫，干脆抱上龙辇，同他一起乘龙辇。
　　龙辇，是帝王专有的车架，也是皇权的象征之一，宫中皇子唯有太子年幼时曾陪皇上坐过龙辇，这代表了天大的宠爱和荣誉。
　　若是今日之前，胤祉肯定会拒绝，他是打算要做一条咸鱼皇子的，当然是低调些为好。
　　但今日这事儿让他想明白了，哪怕是皇子，也不能弱小，否则就会被人欺上来。
　　大阿哥又不是没有跟太子练习过布库，何曾下过今日这样的狠手。
　　他相信大阿哥没有真的想治他于死地，但肯定是奔着让他受伤去的，说到底，是他在大阿哥那里不够份量，想出手便出手了。
　　现在都已经这样了，将来那岂不是更严重。
　　胤祉是想活得长久，可没想当个软包子活，若是处处受气、唯唯诺诺的过一生，那还活个什么劲儿。
　　高大的龙辇驾着父子俩慢慢走远，留下来的众人却是心思各异。
　　太子的怅然，大阿哥的恼怒，四阿哥的羡慕。
　　出了今日这事儿，上书房里的‘兄友弟恭’也覆上了一层阴霾。
　　钟粹宫里，荣妃抱着儿子泪水涟涟。
　　“额娘，儿子只是手上擦破了点皮，没什么大碍的，我求皇阿玛把我带来，便是不想让您担心，真的只是小伤，不信你问皇阿玛。”胤祉急切的解释道。
　　反正两只手上撒着药包着布，额娘也看不到伤处，而且又没伤着骨头，的确是小伤。
　　一旁的康熙哑然，千金之体，又是六岁稚童，便是一点小伤都不该有，更何况那双手，他到现在都觉得心疼。
　　大手轻轻摸了摸胤祉的辫子，沉声道：“不会再有下一次。”
　　胤祉因着两双手被包住了，不光享受了一次被额娘喂饭的待遇，还可以留宿钟粹宫。
　　第二日的早膳都是陪皇阿玛和额娘一起用的，以至于他比平时早起了两刻钟，然后便被皇阿玛拎上龙辇，一同赶到阿哥所。
　　都已经不能拿笔了，却连个病假都没有。
　　不止是没有病假，大清的官员尚且有休沐日，上学的皇阿哥居然没有，胤祉二月末入学，一直到三月十八才等来一个休息日，这可不是皇阿玛和先生们大发慈悲，而是因为这一天是皇阿玛的生辰。
　　皇帝的生辰，在古代居然成了一个节日——万寿节。
　　往年万寿节时，胤祉都是陪额娘待在后宫，但今年不同，作为一个已经搬到阿哥所去的皇阿哥，在宫里头已经是半个大人了，不光在寿宴上独列一席，还要单独准备一份寿礼。
　　寿礼嘛，要想表心意，无非就是两个方面，要么贵重，要么耗时间。
　　胤祉当然是选择后者了，早几个月之前，他就已经把今年万寿节的寿礼准备好了，也幸好是提前准备了，不然拖到今天，那可就动不了笔了。
　　胤祉准备的寿礼是一份自己写的百寿图，正宗的百寿图是由一百个小寿字拼成一个‘寿’，这一百个小寿字要用不同的字体，不能有雷同。
　　但他，一个刚开蒙的小豆丁，在钟粹宫时也没正经学过字，用一百种不同的字体太难了，他只用了一种，一百个寿字都是同一种字体，拼出一个大大的‘寿’字。
　　可饶是如此，准备这份百寿图也花了他小一个月的时间，毕竟这不是电脑作图，错一个步骤还能返回接着来，写错一笔，纸上不慎落下一滴墨汁，都要返工重来。
　　胤祉自认为这份寿礼也算是用了心的，纸是朝鲜进贡的丽金笺，磨是徽州的朱红色墨锭。
　　准备这份寿礼，虽是奔着省钱去的，但在选材上一点也没敷衍，怎么也算不上寒酸吧。
　　不图讨皇阿玛欢心，但应该也不会让皇阿玛生气。
　　万寿节当日，胤祉才突然觉得他这份礼有些寒酸了，实在是对比太鲜明了。
　　太子呈上的礼物——天仙祝寿玻璃插屏。
　　大阿哥呈上的礼物——春山伴侣图（唐寅）。
　　三阿哥呈上的礼物——百寿图（胤祉）。
　　四阿哥呈上的礼物——东汉白玉龙纹珮一块。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罕见稀有、价值千金的玻璃插屏，前朝著名画家唐寅的代表作之一，东汉时期的古董，跟胤祉自己画的百寿图放在一块，前三者的身价都跟着跌了。
　　胤祉知道今年是皇阿玛的整寿，三十大寿嘛，但也没必要这么拼吧，今年便送出这样的重礼，那往后呢，要知道送礼只能越送越贵重，而且他们仨现在都是学生，等到将来出宫开府后，送礼的门槛又要更上一层楼。
　　皇阿玛将来还有四十整寿、五十整寿、六十整寿，甚至七十整寿也不是没有可能。
　　现在就送这样的大礼，那将来有的送了。
　　连胤祉自己都觉得寒酸的寿礼，却得了皇阿玛的一声称赞——心虔志诚、孝思不匮。
　　当然今日的寿宴之上，除了大阿哥外，献上寿礼的几个儿子都得了赞。
　　演武场事件才过去没几日，有消息渠道的人自然知道皇上这是为何给大阿哥没脸。
　　纳兰明珠已经托人给惠妃娘娘和大阿哥捎过话了，日后万不可如此鲁莽，大阿哥作为皇上的长子，需有长兄风范，他也问了大阿哥此举的原因，没想到居然是奶嬷嬷的几句碎言。
　　惠妃则是直接白了脸，太皇太后年纪大了，皇太后向来不理宫务，皇贵妃有孕，钮钴禄贵妃有孕，德妃和宜妃也有孕，皇上原本是把寿宴交给她和荣妃打理，只是荣妃当时忙着给三阿哥搬宫，拒绝了此事。
　　所以皇上三十整寿的寿宴是由她操持办理的，这是多大的荣耀，结果皇上居然在寿宴上直接下了大阿哥的面子。
　　惠妃挺直腰背，还好今日她也不是什么准备都没有。
　　康熙坐在上面，已经瞧了良贵人好几次了，第一次只是巧合，以良贵人的位分，位置并不靠前，只是宫中舞妓跳舞时，主舞的那名女子刚好将手中的红绸抛向良贵人的方向，从康熙的角度来看，红绸的另一头离良贵人也就一两尺的距离。
　　舞妓们身着红衣，那绸缎也是鲜红的，可良贵人却是一袭藕绿，只一个侧脸，便足以入画了。
　　美则美矣，只是空有皮囊，日子久了难免乏味。
　　说起来，自良贵人怀了小八以后，他就没有再召见过了。
　　万寿节当日，康熙宿于皇贵妃的承乾宫，第二日便翻了良贵人的牌子。


第6章 
　　自从伤了手，胤祉便自觉退出了上书房内卷的行列，不迟到也不早到，不早退但也绝不延迟放学时间，在课堂上觉得困倦时也会自觉站起来听讲，但冷水帕子就算了，到不了这份上。
　　跟大阿哥之间的关系也从那一日就变僵了，该有的礼仪绝对不少，只是不再有旁的接触，大阿哥用来挥洒兄弟情的对象只剩下四阿哥一人。
　　可惜比起大阿哥，四阿哥明显更尊重和依赖太子。
　　胤祉倒是很庆幸跟他闹僵的是大阿哥，而不是太子，如果他跟太子闹僵了，那每次见面还要捏着鼻子行君臣之间的跪拜礼，也太憋屈了点。
　　上书房几个皇阿哥之间达成了新的平衡，三足鼎立，以及一个团宠四阿哥。
　　大阿哥和太子相争数年，和三阿哥有新仇，要想展示自己的长兄风范，那就只能多多爱护上书房的幼苗四阿哥。
　　太子从一开始在两个弟弟里头便待四弟最好，等大哥和三弟闹僵，皇阿玛频频对三弟饰以恩宠，那他就更要在两人中间选择四弟了。
　　胤祉这边走的是紧抱皇阿玛金大腿的路子，所以跟大哥闹僵了也不怕，对太子也不上赶着，对四弟倒是比对两个哥哥的亲近自在些。
　　一来这是个倔小孩，明明是皇室贵胄，但那副倔强的样子，总让他想起上辈子小时候的自己，很难不生出几分怜爱。
　　二来嘛，倔小孩是未来的雍正皇帝，既然知道，那不妨提前先处好关系，五十岁之前靠爹，五十岁之后就得靠弟弟了。
　　作为上书房的团宠，四阿哥脸上却甚少有笑容，他把太子作为自己的榜样，把三哥作为自己的目标，只是榜样遥不可及，目标也越追逐差距越大。
　　明明他和三哥入学的时间差了没几日，三哥带着哈哈珠子们游戏时，他在念书，三哥放学直接走人时，他还会留下来向太子请教，他每日临睡前拉弓都要拉足十次，可臂力还是比不上三哥……
　　皇额娘以前教他认字念书时，还夸过他天资聪颖，现在想想，皇额娘怕不是在哄他。
　　四阿哥只能安慰自己，他比三哥小了一岁，等到他六岁时，肯定可以像三哥这样厉害，不，是比三哥还厉害，那时候他可是都已经入学一年了。
　　作为上书房里的倒数第一名，四阿哥无时无刻不在期盼着五弟的到来。
　　养在宁寿宫里皇太后膝下，年仅四岁的五阿哥，可不知道上书房里有个哥哥从这会儿就开始盼着他入学了。
　　这一年对后宫来说，是丰收的一年。
　　五月，皇贵妃生皇八女。
　　八月，宜妃生九阿哥
　　九月，德妃生皇九女。
　　十月，钮钴禄贵妃生十阿哥。
　　可惜的是，皇八女生下来不到一个月便早夭了，连皇贵妃也跟着病重，闭宫养病半年，直到过年时才出来见人。
　　年底，后宫最风光的不是得了十阿哥的钮钴禄贵妃，也不是有子有女还有宠的德妃，更不是最得皇上恩宠的宜妃，而是惠妃。
　　良贵人靠不住，这么个木头美人，白长了一副好皮囊，复宠没几日便又失了宠，因着这事儿，惠妃没少被笑话。
　　不过儿子是最能靠得住的，皇上已经下旨，来年让大阿哥和太子同去御前听政。
　　这就意味着可以接触朝政了，只是早上听政，下了朝堂，还是要回上书房念书的。
　　但这也是整个后宫，除太子外的独一份儿了。
　　不知后宫里的娘娘们羡慕，上书房里，四阿哥也是满脸羡慕。
　　“也不知道咱们什么时候可以去御前听政。”四阿哥期盼道，他真想赶快长大。
　　胤祉的期盼比四弟还要远些：“我就盼着咱们出宫开府的那一日。”
　　到时候在自己的府邸里，想干什么干什么，也不用早起念书了。
　　虽然离额娘和二姐姐远了点儿，但在宫里也是只有初一和十五请安时才能见的到，出宫开府后，初一和十五他也是要进来请安的嘛。
　　两个人肩并肩走着，自从大阿哥和太子被允许去御前听政之后，和下面的两个弟弟的距离好像一下子就拉远了，四阿哥也不再是上书房的团宠。
　　太子更加的矜贵，大阿哥更加的倨傲。
　　胤祉现在见到太子，哪怕是在平常的场合里，也是要行君臣之礼的，不止是他，大哥和四弟也一样。
　　御前听政后，太子和大阿哥越来越多的时间放在朝政上，待在上书房的时间则是越来越少。
　　三阿哥和四阿哥便成了先生们教导的主要目标，四阿哥一直期盼着上书房能有新生入学，可好不容易等到康熙二十四年，养在宁寿宫里的五阿哥已经六岁了，皇上却以陪伴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为由，免了五阿哥六岁搬宫的规矩，也不曾安排五阿哥入上书房读书。
　　四阿哥只能转而期盼六弟，比起五弟，六弟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只是他养在皇额娘膝下，六弟则是在额娘身边长大的，他们虽是亲兄弟，可相处的机会并不多，就连额娘，他也不知该怎么亲近。
　　永和宫里，德妃亲自取了一块桂花糕递过去：“这是你六弟尝着好吃，非要让宫人给你备下的。”
　　四阿哥接过小巧的糕点，淡淡的桂花香，闻着还好，吃到嘴里却太过甜腻了。
　　“六弟下个月就要搬宫了，可挑好了院子？”
　　“本宫做主给他挑了你隔壁那处院子，等你六弟搬过去了，你们兄弟俩也好互相有个照应，他年纪小，身子骨也弱，你平日里多担待些。”
　　四阿哥正襟危坐：“儿臣知道了。”
　　德妃细细叮嘱起来：“这孩子以前养的娇，没有早起的习惯，偏又体弱，进了上书房，若是在课堂上犯困，可千万不要让他用冷水帕子敷脸，本宫怕他受不住。太医嘱咐了让他少食多餐，永和宫里总是备着零食点心，不知道上书房能不能带吃的过去……”
　　六弟要搬宫，吃穿住行额娘样样都不放心，这大概就是慈母之心吧。
　　四阿哥看着眼前细细叮嘱的额娘，又想起承乾宫的皇额娘，自从八妹妹去了以后，皇额娘整日不得开颜，陆陆续续病了好几次。
　　额娘也好，皇额娘也好，都是有慈母之心的，只是不知道这份慈母之心放在他身上能有几分。
　　从永和宫里出来回到阿哥所时，四阿哥站在自己院子门口，到底是没进去，转而去了隔壁三哥的院子。
　　好不容易有个休息日，胤祉一直睡到日上三竿，刚刚才起来，正准备吃点东西去钟粹宫看额娘的，就看四弟焉巴巴地走了进来。
　　不用问他也知道，这要么是刚从承乾宫回来，要么就是永和宫，这宫里皇贵妃和德妃斗法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四弟夹在养母和生母之间向来是难做人，偏这又是个性子敏感的孩子。
　　再这么下去，他都怕给孩子搞抑郁了。
　　胤祉招呼人过来陪他用膳：“尝尝我让膳房做的驴肉火烧，这味道简直绝了。”
　　四阿哥看着三哥桌上也不知是早膳还是午膳的膳食，简单至极，几个驴肉火烧，一盅梨汤，仅此而已。
　　“又上火了？”四阿哥熟门熟路的坐下，一边拿起一个驴肉火烧，一边吩咐三哥身边的太监，“去倒杯茶来。”
　　别看胤祉是个养生小达人，可他同样也是个注重口腹之欲的人，尤爱吃辣，所以经常上火，一年四季都常备梨汤。
　　“前些日子吃辣锅子吃多了，嘴里长了好几个泡。”胤祉在四弟面前随意的很，也不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大肆宣扬自己的思想，“人生在世，若是吃东西都不能随意，那便失去了一半的乐趣。”
　　四阿哥笑了笑：“我要是也能像三哥一样想的这么开就好了。”
　　整天乐呵呵的，什么烦恼都没有。
　　他看宫里过得最自在的人就是三哥了。
　　胤祉也想开解开解老四，这父母缘都是天生的，他上辈子没有，不也活得好好的，熬夜猝死那纯属是因为太拼了，跟有没有父母没关系，他这辈子吸取上辈子的经验，绝对要保重好自己的身体。
　　老四不能总是在这个死胡同里瞎想了，他平时也不见老四有什么爱好，不注重口腹之欲，也不爱玩耍，得找个爱好才行。
　　“四弟有喜欢的小动物吗？小猫，小狗，兔子，小鸟？对了，大熊猫，这世界上没有人会不喜欢大熊猫……就是食铁兽，不知道京城有没有。”胤祉本来是想给老四找个爱好，但这会儿却是把自己说兴奋了。
　　都说皇阿玛富有四海，也不知会不会饲养这远在四川的大熊猫。
　　不过就算有也不会养在宫里，毕竟这国宝虽然看起来呆呆萌萌，但杀伤力并不比老虎差。
　　这些极具杀伤力的兽类，一般都是养在畅春园内，皇阿玛去年还带他们兄弟几个去畅春园看猛兽搏斗——虎象相斗，场面相当之壮观惨烈，而让在场很多人都没想到的是，胜者不是老虎，而是大象。
　　他估摸着皇阿玛若真饲养了食铁兽，应该也是养在畅春园内，只能等将来伴驾去畅春园，再寻机会去看国宝了。
　　不过这些小型的动物，尤其是小猫小狗，宫中设有专门的猫房和狗房。
　　胤祉劝说老四：“要不要一同去猫房、狗房看看？我是没耐心养宠物，若是看到合眼缘的，我就抱去给额娘和二姐姐瞧瞧，看她们愿不愿意养，不过四弟你向来比我有耐心，若是碰到喜欢的，大可以抱回来养着。”
　　额娘和二姐姐可以养宠物解闷儿，毕竟她们在宫里能寻的乐子太少了，逗逗宠物总好过坐在那里绣花吧，而老四养宠物，都说宠物的陪伴可以治愈人心，希望可以让老四高兴一点。
　　他们先去了狗房，四阿哥原本是陪着自家三哥来的，但到了这儿，看着活泼可爱的小狗狗们，尤其是刚出生的那几窝，简直拔不动腿了。
　　胤祉则是走马观花的在狗房溜达了一圈儿，便自顾自去了旁边的猫房，然后便沉浸在猫猫们的盛世美颜中，不愿离去。
　　大猫傲娇，小猫奶萌，喵喵叫的声音听得人心都化了，无论哪一只都很合他的眼缘，额娘和二姐姐若是有养猫的意愿，看来只能让她们自己亲自过来挑了。
　　老四抱着一只小京巴来催时，胤祉才忍痛从二十多只小奶猫中选了一只毛色雪白的狮子猫，这小猫还有一双鸳鸯眼，左眼是蓝色的，右眼是金色的，在所有的小奶猫里，这只是最活泼亲人的，一个劲儿的往他跟前凑。
　　兄弟俩一个抱猫，一个抱狗，后边还多了两个从猫狗房里出来的小太监，带回到阿哥所里专门负责照顾小猫小狗。
　　胤祉虽然觉得这是对人力资源的一种浪费，但奈何规矩如此，像他院里有七十多个宫女太监，等到他将来娶妻生子，内务府还会调拨过来更多的人，想想也觉得挺无奈的。
　　在胤祉的大力推荐下，荣妃和二公主茉雅奇越过狗房直奔猫房，各挑了一只小奶猫，荣妃挑的是只橘猫，茉雅奇则挑了一只外番进贡来的波斯猫。
　　这下都成有猫人士了。


第7章 
　　没等胤祉好好稀罕稀罕抱回来的小奶猫，便收到了伴驾出京避暑的旨意，这是胤祉头一次伴驾出京，同行的皇子还有太子和大阿哥，此次避暑，太皇太后也在，后宫之中伴驾的人则是太子的姨母平妃赫舍里氏、章佳氏庶妃和博尔济吉特氏庶妃。
　　如今方才进五月，皇阿玛去承德避暑，少说也得住上两三个月，要收拾的行李可是不少。
　　荣妃担心儿子没经验，专门列了个长长的单子过来，衣帽鞋子吃食这些就不说了，连脚盆、马桶都要带走，光行李就收拾了十几辆马车。
　　这哪是出去避暑，这分明是要搬家的架势。
　　“青玉姑姑，带这么多是不是夸张了点儿？我觉得很多东西都是用不上的，不过是住几个月，顶天了也就住五个月，没必要带几十套衣服吧，我的浴盆带一个就够了，笔墨纸砚带这么多做什么，我又不是要在那里住个两三年……往下减点儿，把行李精简些，这样顺便也能往下减些人。”胤祉很是无奈的道。
　　青玉看着自家主子，语气比主子还要无奈：“宫中出行都是这样收拾行李的，太子和大殿下那里也是如此。”
　　若是她们爷把行李精简了，那岂不是又要被人说寒酸。
　　这几年每次万寿节，爷都被人私底下说寒酸，那些人分明就是嫉妒她们家爷得皇上看重，这次爷又被皇上点名伴驾，那起子小人心里指不定怎么泛酸呢。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各管各的，这份行李可以精简掉一半。”
　　胤祉不是不知道私底下的流言，可有流言不也正常的很，这些皇阿哥哪个没被人私底下说过小话，就连太子和大哥都不能免俗，前段时间不也还传了太子和平妃这个姨母交往过密的流言。
　　青玉知道主子的脾气，那是个最好说话又最不好说话的人，也没接着再劝，而是依着主子的要求，硬生生把行李减掉了一半，连随行的人员也跟着少了四分之一。
　　胤祉把他起名为‘雪团子’小奶猫抱去钟粹宫，和额娘的小橘子养在一块儿，两只都是小公猫，倒是二姐姐挑的那只是小母猫，不过名字却是最霸气的——大老虎。
　　这么一只呆萌大脸的波斯猫，虽然和老虎同属猫科，但却没有一丁点老虎的霸气，连生气时的叫声都奶萌奶萌的。
　　三只小奶猫凑到一起，便会闹成一团，胤祉的雪团子最凶，小橘子最懒，大老虎的性子是最好的，以至于茉雅奇时常担心它会受欺负。
　　“三弟去了承德，别忘了给我和额娘画几幅画带回来，我还没去过承德呢。”茉雅奇闷闷不乐的道，她应该也不会有去承德的机会了，皇阿玛出行从来也没带过公主，只恨她为什么生来不是男儿身。
　　胤祉的画技很是勉强，上书房的先生教画画只教他们入门，教他们如何鉴赏画作，并不会在画技上深耕，至于西洋画，他当然知道比起写意的中国画，西洋的画法更偏于写实，更适合画了拿来当照片用，只是上辈子他不曾学过，这辈子也没时间学。
　　只得道：“我尽量试试，二姐姐也知道我画画的功夫，远不及你，就怕画个四不像出来，让你和额娘对承德的美景产生误会，我还是多带些土特产回来给你和额娘比较靠谱。”
　　茉雅奇不喜诗词，更不喜欢佛经，也不爱弹琴听曲儿，除了美食，唯一的兴趣便是画画。
　　三只小奶猫抱回来这才几日，茉雅奇已经给小猫们画了半本册子了。
　　荣妃穿着平底绣花鞋，站在一旁看着一双儿女说笑，这几年她的日子过得越发平顺安逸，除了不能常常见到儿子，这日子就没别的烦恼了。
　　当年胤祉用牛痘的功劳，跟皇上换了让茉雅奇将来不必抚蒙的恩典，在京城找个人家嫁了。
　　女儿不必嫁去蒙古，那在京城下嫁到哪一家都是可以的，有她和儿子看顾着，最好再有一座公主府，无论驸马是谁，这日子都过不差。
　　自从儿子搬到阿哥所去之后，这几年里，皇上有时好几个月都不来钟粹宫一次，高位妃嫔中，她这儿已经成了彻彻底底的冷灶。
　　不过也挺好，她也看开了，她现在有儿有女有宫权有地位，何必再去争皇上那点宠爱，真要是跟惠妃似的，儿子都那么大了，自己不得宠，巴巴推出个良贵人，良贵人不成了，又弄出个兰答应，吃相也太难看了。
　　荣妃如今是怎么舒服怎么来，除了大型的宴会，她都不穿那累脚的花盆鞋了，就是去慈宁宫和宁寿宫请安，也是穿着平底鞋去。
　　自己舒服，也向宫里这一茬茬的嫩花们表明，她，马佳氏，退出争宠了，现在和太皇太后、皇太后、太妃们一样已经步入了养老行列了。
　　养花，养生，养猫，这便是荣妃如今的日常。
　　胤祉在钟粹宫许诺了要给额娘和二姐姐带土特产，回到阿哥所里，安慰老四时就是另一套说法了。
　　“你现在年纪小，等到明后年，皇阿玛出行肯定会带上你的，这一趟三哥先去给你探探路。”
　　兄弟俩平时可没少盼着出宫，更何况这一趟还是直接就出京，不过四阿哥此时心情尚好。
　　“六弟下个月就要搬来阿哥所了，我留在这儿还能帮帮忙。”四阿哥略有几分期待地道。
　　阿哥所和上书房终于要来一位新阿哥了，还是跟他一母同胞的六弟。
　　他都想好了，等六弟来了以后，他一定会像太子当初教导他那样教导六弟，指导六弟的功课，帮助六弟答疑解惑，不止如此，他还要手把手教六弟拉弓，做一个称职的兄长。
　　亲手教导弟弟的兴奋和上书房终于来新生的喜悦，冲淡了四阿哥不能伴驾去承德的落寞。
　　胤祉这才想起来，六弟也到了入学的年纪，很快就要搬进阿哥所了，也难怪老四会这么期待，毕竟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嘛，还是不一样的。
　　不过六弟都要入学了，养在宁寿宫的五弟却不见皇阿玛安排，每月初一和十五去给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请安时，也会遇到五弟，偶尔还会聊上几句。
　　这孩子养在皇太后身边，一口蒙语说得极溜，满语虽不及蒙语那样流利，但也能用来交流，唯独汉语，居然至今都未曾学过。
　　要知道爱新觉罗虽是满族，但汉语才是通用语，胤祉本身语言天赋就不如何，上书房虽然开了满蒙两文的课，但至今他也就只会一些简单的句子，尚不及上辈子学过的英文，就更不能和他说了两辈子的汉语相比了。
　　不过，他的程度已经足够应付上书房的先生了，不至于让身边的哈哈珠子因他受罚。
　　皇阿玛可不是个没成算的人，他这么一条咸鱼都在上书房被逼着上进读书练武，却放任老五在宁寿宫养老，估摸着还是和皇太后有关，老五可是在皇太后膝下养他的，而皇太后背后站着的可是科尔沁，曾经把持着太宗和世祖两任皇帝后宫的科尔沁，也难怪皇阿玛会不放心。


第8章 
　　承德离京城不远，按照以往的经验，御驾从京城出发到承德也就八九日的功夫便能抵达。
　　胤祉头一次出宫，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可惜出宫的时辰太早，天才刚亮，紫禁城外还没热闹起来，加上前方有侍卫开路，胤祉骑在马上，看到的多是古朴的建筑以及寥寥的人烟，没有他想象中热闹的市井烟火。
　　等到出了京城，骑在宽广平坦的黄土路上，车队驶过，周围空气仿佛都变成了淡淡的黄色。
　　胤祉没想到扬起来的黄土会这么厉害，果断下了马，钻进马车里。
　　这马车虽是内务府给提供的，但出发之前，胤祉让青玉姑姑帮忙改造了一番马车内部，拆掉了里面的座位，棉被打底，竹席铺地，一个大靠枕，一张榻桌。
　　入了马车，胤祉脱掉鞋袜留在外面，赤脚卧于竹席上，旁边的榻桌上放着一壶凉茶、几盘点心，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扇子，马车摇摇晃晃，让人生出几分困意。
　　跟在宫中苦读的日子比起来，伴驾出行简直再轻松不过了，更重要的是，先生们都留在了京城，在承德避暑的这几个月等同于给他放了假。
　　以前盼星星盼月亮，一年到头都没有几天的假，且上书房里规矩严苛，夏日不许用冰，冬日不许用碳，苦哉。
　　胤祉美滋滋的在马车里待了一天，或坐或躺，还把杜成海和小年子叫进来玩了几盘五子棋，傍晚时分，御驾停在驿站，才从马车上下来，带着几个侍卫在附近闲逛。
　　康熙则是在马车上看了一下午的折子，一到驿站，便让人传膳。
　　“胤祉头一次随朕出京，骑了一天的马，肯定是累坏了，梁九功你带个太医亲自去瞧瞧。”康熙依照往日的经验吩咐道。
　　大阿哥和太子当年头一次随他出塞时，他还没有经验，两个小孩连着骑了两三日的马，都没叫太医，结果硬是把大腿根磨破了皮，最后走路的姿势都怪怪的，才让他发现。
　　康熙能理解孩子们的这种倔强，幼年他还未登基时，也是这般不肯落于人后，不愿比哪个兄弟差，甚至在他登基亲政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种心态一直都有，大概到立太子那几年，稳定了朝堂，才开始不在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上要强。
　　梁九功想到刚刚下边人的回话，躬身道：“回皇上，三阿哥出城门后便上了马车，之后一直未下马车。”
　　康熙挑了挑眉：“太子和大阿哥呢？”
　　“太子爷和大阿哥一直在外骑马。”
　　“三阿哥可是有什么不适，可宣过太医？”康熙皱着眉头问道，老三除了刚出生那两年，后来身子骨一直不错，除了时常上火，几乎没怎么生过病，不会这一出京城便不舒服了吧？
　　梁九功腰弯得更低了：“三阿哥未宣太医，刚到驿站，便带人去了北面的山坡。”
　　据底下人回报，三阿哥光是下午便传了三次糕点，饮了一壶凉茶，身体应当是没什么不适。
　　康熙揉了揉有些僵硬的手指，都说‘龙生九子，子子不同’，但老三的不同往往出乎意料。
　　这孩子心善孝顺，把牛痘功劳都用在了茉雅奇身上，对几个奴才都舍不得打板子，他以前担心过这孩子会不会性子过于软弱而被人欺负，结果刚去上书房没几日便跟老大打了一架，别看伤的不轻，但跟比自己大五岁的哥哥打架还能有反击之力，最后甚至占了上风，就说明骨子里不是个软弱可欺的。
　　去上书房头一日便敢耍小心思睡懒觉，好在之后便改了，这几年胤祉也算用功，文可与当年的太子相比，武可与当年的老大相比。
　　别看他一直让上书房的几个大臣对老三加码，轻易也不夸奖老三的功课，可心里却是极为满意的，将来必能够把其培养成一位贤王。
　　照着贤王方向培养的儿子，可不能长歪了。
　　“去宣太子他们几个过来陪朕用膳。”
　　太子和大阿哥被召见时，还未来得及梳洗，匆匆净了面，便直接去面圣。
　　在外骑了一天马的人，头发上、衣服上满是黄土，虽然净过面了，可脸上依旧有太阳晒过后留下的红晕，以及风吹日晒下有些干裂的嘴唇。
　　胤祉是兄弟三个当中最晚到的，谁让他跑得远呢，刚停下马车，行李都还没收拾，便带着人去了北面的山坡，皇阿玛派来的太监找到他时，他正在站在山坡上举目四望
　　也就十几米高的小山坡，往前是驿站，往后能看到几个零散的村落，树木遮挡下的房子看着很是古朴简陋，袅袅炊烟从村子里升起。
　　这一切无论是对穿越而来的胤祉，还是这辈子从未出过宫的胤祉，都是新奇的。
　　若非皇阿玛派人来寻，他可能就去临近的村落看看了。
　　与两位精神略显萎靡的兄长不同，在马车上养精蓄锐快要一天的胤祉，这会儿看起来精神的不得了，且衣着干净，连辫子上都没什么黄土灰尘。
　　“三弟在马车上歇了一天，可是身体有什么不适？”大阿哥故意问道，大清是从马背上得来的天下，老三这点苦都吃不了，皇阿玛肯定生气。
　　“身体倒没什么不适，只是外面扬起的黄土太多，一时不能适应。”胤祉照实答道，他不是不能吃这份苦，只是没有这份必要，骑马也好，坐车也罢，他选择何种交通方式，对此次御驾出行都没有半分影响吧。
　　太子轻轻笑了笑，跟样样争强好胜的老大接触多了，瞧见老三这样的弟弟，还真觉得有点儿意思。
　　只是太子觉得有意思，康熙却不会放任三儿子如此下去，小小年纪怎么能拈轻怕重呢，日后入了朝堂，要办的棘手差事多着呢，要吃的苦头也多着呢，现在就得练起来。
　　“从明日起，老三跟着太子练习骑马，一日至少练习三个时辰。”
　　考虑到老三只有八岁，康熙放了放水，没让老三必须骑够一整天。
　　但在胤祉听来，他丝毫没感受到皇阿玛哪里放水了，让八岁的孩子一天骑六个小时的马，这也是当爹的能干出来的事儿？后爹吧！
　　“儿臣一定好好教导督促三弟。”太子爽快应下。
　　胤祉也只得捏着鼻子答应：“儿子一定好好跟太子学习。”
　　一想到要在黄土漫天的环境里骑马，胤祉觉得有必要把口罩苏出来，还得弄个轻便严实的帽子戴上，别看他前半个脑门是光着的，但后面的辫子太长了，委实难洗，他一般三四日才洗一次头，可不想改成一日一洗。
　　陪皇阿玛用膳规矩是多了点，必须要由太监侍膳，且再喜欢的菜品也不能用超过三口，可架不住皇阿玛这里的御膳味道实在好，忽略掉要骑马好几日的不愉快，这顿饭用的倒也还算舒服。
　　和胤祉一样，心情忽上忽下的还有大阿哥，高兴的是老三把皇阿玛惹生气了，不高兴的是皇阿玛居然把教老三骑马的任务交给了老二，论骑射，老二哪里比得上他，不过占了个太子的名头，所以什么好事都是太子的。
　　胤祉连夜让青玉姑姑安排人做了几个口罩，三层透气的棉布，中间一层加了稍许的棉絮，靠上的一侧缝了一根细铁丝，绳子不是挂在耳后，而是直接系在后脑勺。
　　戴上口罩，将辫子在脑袋上盘一圈儿，最后再戴上凉帽，整张脸只露一双眼睛出来，若非没有墨镜，怕是这双眼睛都不会露出来。
　　太子第二日等到的便是这样的三弟，有点奇怪，还有点丑。
　　胤祉还跟太子分享昨晚刚苏出来的口罩，可惜被拒绝了。
　　“孤用不到。”
　　太子眼中带了些许的嫌弃，并不明显，旁边打马而过的大阿哥，嫌弃的就不要太明显了。
　　“三弟这是什么怪打扮，也太丑了。”
　　出发前还照过镜子的胤祉：丑吗？再丑能有月亮头丑？
　　这发型除了不用担心脱发，旁的什么好处都没有，老大也就靠那张脸撑着，顶个月亮头都是美男子。
　　可惜他跟老大合不来，不然光是坐在一处用膳，看着老大这张脸胃口都能好上几分。
　　胤祉只能独享这超前的科技，戴上口罩，起码可以少吸些黄土灰尘。
　　说是让太子教骑马，其实只是跟在太子旁边骑马而已，他好歹也学了两年多的骑术，皇阿玛重视骑术，所以每天都有骑术课，而且从半年前开始，胤祉就已经开始学着在马背上射箭了。
　　既然皇阿玛规定了每日要骑够六个小时，胤祉自然要不打折扣的执行，毕竟他还没那个胆子抗旨不遵。
　　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胤祉把这六个小时分别安排在早上和下午，早上四个小时，下午两个小时，完美避开中间太阳最热最晒的时候。
　　内卷是别人的，把今生视为养老的胤祉，一颗红心始终向着咸鱼生活，若是皇阿玛能够体会到他这颗当咸鱼的心，那就更好了。


第9章 
　　好不容易到了承德，没等胤祉这个失学儿童好好逛逛承德的大街小巷，就先等来了皇阿玛给他安排的特训班——狩猎特训。
　　胤祉知道，皇阿玛每年七八月份都要到木兰围猎，这也是选在承德避暑的原因之一，毕竟木兰围场就在承德嘛。
　　每年兴师动众驾临木兰围场，自然不可能纯粹是为了打猎游玩去的，而是为了与蒙古各部会盟，一方面是表示亲近，另一方面也要在蒙古各部面前秀肌肉——大清虽然入关了，可马背上的功夫一点没落下。
　　至于推到木兰围场来秀的对象，普通的八旗子弟怎么能比得上皇室更具影响力呢。
　　据胤祉所知，皇阿玛每年都是要亲自下场围猎的，前几年大哥和太子也开始在围猎中崭露头角，每年都会射中至少一只猛兽，比如老虎，比如熊。
　　在胤祉还没有正式入上书房读书时，康熙二十一年，太子才八岁，曾和皇阿玛一起在围场遇到三只老虎，两只死于皇阿玛的箭下，另一只则死于太子箭下。
　　八岁射虎，绝对的猛人。
　　相比之下，大哥也丝毫不落下风，头一次围猎，便射中一虎四兔。
　　木兰围场的老虎是真多，要说这其中没有什么猫腻，胤祉是不信的，但就算是被人圈养失去野性的老虎，七八岁的年纪能射中，也已经极为厉害了。
　　胤祉上辈子没上过幼儿园，他八岁那年才被福利院安排去上小学，是班上的大龄儿童，那会儿上学的经历，现在想来还是挺轻松的，八点钟上课，提前十分钟到教室即可，课堂上氛围轻松，老师就算体罚学生，也不过是罚站、罚蹲马步，不像上书房一样动辄就要打哈哈珠子板子，作业也少得很。
　　相比上辈子的求学经历，这辈子就惨多了，除了五弟，皇阿玛对所有的皇子采取的都是高压政策，以至于个个都早熟。
　　太子就不用说了，就算是脾气不太好的大阿哥，也远比同龄人要有成算。
　　胤祉虽然有着上辈子的记忆，但还真不敢小瞧了这几个小孩儿，好在他们之间没有太大的利益冲突，皇阿玛屁股下面那张金灿灿的龙椅，他可一点都不向往。
　　可惜，皇阿玛听不到他这条咸鱼想要混吃等死的心声，有了大哥和太子在蒙古人面前秀肌肉还不够，还要把他也推出去。
　　给胤祉做特训的师傅是皇阿玛身边的一等侍卫富察穆克登，镶黄旗人，身手极佳，颇得皇阿玛看着，才二十一岁就已经是一等侍卫了，正三品的天子近臣，绝对的年少有为。
　　被安排来教导胤祉这个八岁的小孩狩猎，在胤祉看来是大材小用，但在穆克登本人看来，却是皇上对他的信重。
　　这位八旗子弟中有名的巴图鲁，抱着十二万分的忠心和信心前来。
　　“臣听皇上说，殿下骑术弓箭极有天分，不输当年的皇长子殿下，如今已经能骑在马背上自如射箭了。臣认为，训练的重点应该放在实践上，接下来这段时间，臣会带着殿下去附近的山上练习狩猎。”
　　胤祉：“……”
　　皇阿玛故意的吧，这要是让大哥听见，旧仇未解，又添一笔新仇。
　　胤祉不光没来得及好好逛逛承德，他连避暑山庄都没怎么逛，便被穆克登拉着一脑袋扎进了大山里。
　　十个侍卫，七日的干粮、酒水，牛皮大帐，还备了烧烤用的佐料，俨然一副要在深山中连住几日的样子。
　　胤祉：行吧，被一个三品大员保护着野营，这待遇也是独一份儿了。
　　野营头一日，胤祉被一只野鹿溜了半个时辰，连着射出十几支箭，没射中一支，七八只兔子在眼前逃窜，硬是一只都射不中。
　　伙食倒是不错，胤祉射不中猎物，穆克登却是箭无虚发，中午烤鸡，晚上吃兔子。
　　野营第二日，胤祉的马被侍卫看管着，本人则是步行跟着穆克登在林子里乱窜，一天下来，倒是侥幸射中了一只大肥鸡。
　　……
　　狩猎特训一个半月，胤祉从一个白白嫩嫩还带了些许婴儿肥的小阿哥，硬生生被练成了虎头虎脑的小糙孩，肤色黑了不止一个度不说，手上又多了几个茧子，双脚也磨出了茧子，他还顺便学了一门烧烤的手艺。
　　对此，胤祉只能说，皇阿玛够狠，他这具身体够抗造，还有穆克登，这人可比演武场上的师傅们狠多了，训练过程中那叫一个冷面无情。
　　康熙看着面前的一大一小，以拳掩唇轻咳了几声，他知晓老三的性子有几分惫懒，偏又机灵，很会钻空子，所以在把任务交待给穆克登时，额外多嘱咐了几句，无外乎是让穆克登教导老三时要严厉，不要手下留情。
　　哪成想，穆克登还真没手下留情，把老三训成这样，等回京，荣妃见到儿子怕是要哭了吧。
　　连他看了都觉得有几分心疼，心疼的同时还有几分好笑，连骑马都要避着日头的老三，不过一个多月，就被晒成这样。
　　捏了捏小家伙的胳膊，又拍了拍肩膀，康熙满意的点了点头：“比从前壮实多了，下个月木兰围猎时，朕等着你大显身手。”
　　转身又对着穆克登道：“爱卿辛苦了。”
　　能把老三训练成这样也不容易，他给老三安排的那几个师傅和谙达都没做到的事情，穆克登却做到了，不愧是他看好的武将之才。
　　“三阿哥天资聪颖，坚毅果敢，能教授三阿哥狩猎是臣的福气。”穆克登毕恭毕敬的道。
　　他也是第一次教人狩猎，没什么经验，三阿哥年纪虽小，又是皇室贵胄，但却是个极好相处的，从不借着身份压人，也不会随意冲着下人撒气。
　　如果说一开始他只是奉旨教三阿哥狩猎，那后来便是真心实意把三阿哥当做徒弟来教了，可惜三阿哥身份贵重，他再眼馋，也收不了这个徒弟。
　　没人会不喜欢听别人夸自己儿子，尤其是康熙这个‘儿控’，一高兴便赏赐了许多东西下去，有穆克登的，也有胤祉的。
　　一个月多月的苦训过后，胤祉终于成了真正的失学儿童，没老师管着，也没有功课要做，让杜成海拿上一荷包碎银子、一荷包铜钱，带上两个便装的侍卫，承德的闹市铺子走起！


第10章 
　　物价比胤祉想象中要低，只是这商品也比他想象中要少得多。
　　一升大米也不过七八文，一斤猪肉才三十三文，一个生鸡蛋不过两文钱，普通的棉布，每尺只需要十七文……
　　如此算来，生活成本并不高，一个人一年十两银子就够用，他现在可是攒了足足两千两银子了，不过等他出宫开府后，太监、宫女的支出也要从他的账本里出了，林林总总加起来要养不少人呢。
　　不过皇阿玛给的也多，除了出宫开府时会分的庄子铺子，一个贝子每年的俸银就高达一千三百两，若是贝勒，那就有两千五百两俸银，郡王再翻一倍，亲王又比郡王多一倍。
　　他现在是光头阿哥，没有俸银这一说，不过等他出宫开府后，再不济，皇阿玛也会给他一个贝勒的爵位吧。
　　若要日子好过些，也不是不能经商，旗人不被允许经商，但皇阿哥又不能算作旗人。
　　胤祉只花了两天的时间便逛遍了承德的商铺，花一百两给额娘买了个玉镯，花一百八十五两给二姐姐买了一副头面，又买了一套小猫木雕，瞧着很有几分巧思，还花十两银子给老四买了一个小狗笔洗，样子和老四养的那只叫福寿的小京巴很像。
　　至于承德的特产嘛，山楂、柿饼、榛子这些本地产的吃食还是等到御驾回京时再采买更为合适。
　　宫里头不缺金玉瓷器，也不缺绫罗绸缎，且远比宫外要好得多，胤祉逛了两天也只买这么几份礼物，他本人倒是相中了西洋商行里的一套玻璃茶具，奈何价格实在高昂。
　　五个茶杯，一个茶壶，造型也中规中矩，算不上出彩，可西洋商行里要价两千两。
　　就算它是漂洋过海的舶来品，就算现在的玻璃工艺还没有那么的普遍和发达，但两千两委实也太夸张了吧，一个贝子一年的俸银都买不了一套玻璃茶具。
　　这分明是在抢钱。
　　这钱让西洋人赚了，不如让他来赚，在本地加工生产玻璃制品，还能带动一部分就业不是。
　　胤祉大学学的专业虽然和做玻璃无关，但高中化学课上学的知识好歹在他脑子里还有些残留。
　　做玻璃的原料：纯碱、石灰石、石英，至于具体的材料和配方，他大可以慢慢试验，只要皇阿玛能多给他留点时间，别那么狠，动不动就让上书房的先生们加码。
　　胤祉的发财大计才刚刚开始筹谋，康熙则是迫不及待的带着众人去了木兰围场。
　　与往年不同，今年康熙不打算亲自下场了，他带了三个儿子过来，足以代表他了，尤其是太子。
　　不亲自下场，但是却拿出了当年第一次在木兰围猎时所用的弓箭作为彩头。
　　胤祉头一次下场，才知道皇家围猎是这么玩儿的，诺大的木兰围场，提前先给每个人划分好区域，各在各的地盘里狩猎，以免发生争抢猎物的情况，而且打猎也不是孤身一人去打，胤祉身后还跟了八名侍卫。
　　侍卫的作用自然不是打了猎物记在主子名下，而是负责保护主子、围剿猎物，所谓的围剿猎物，就是把主子看中的猎物围剿到一个位置，方便主子射杀。
　　木兰围场里的猎物，和穆克登带他去大山里打的猎物不同，这些猎物不光是被养的没有野性了，他怀疑甚至可能被人刻意饿了几天，以至于跑得不快，精神还很萎靡。
　　重重安排下，胤祉第一天就来了个大丰收——一鹿一狐两兔，其中那只狐狸还是只白毛狐狸，一点杂色都没有。
　　挺好玩的，也不知道是谁玩谁。
　　胤祉只能排第三，排在前头的是大阿哥和太子。
　　大阿哥的猎物——一熊三雁四兔六鸡。
　　太子的猎物——一虎一孢三鹿。
　　论数量大阿哥胜出，论质量太子胜出，胤祉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只能排在第三。
　　那把康熙用过的弓箭，到底是给了太子。
　　这边胤祉玩着‘过家家’，那边阿哥所里却是水深火热，原因无它，六阿哥又病了，在搬到阿哥所之后，这已经是六阿哥第三次生病了。
　　上次还没好利索，便强撑着上课，这才过了没多久，就又倒下了，直接倒在了演武场上。
　　四阿哥忙着让人去请太医，忙着把弟弟抬回阿哥所，还得安排人去告知额娘。
　　额娘多次嘱咐让他好好照看六弟，可六弟又病倒了。
　　永和宫里，德妃心急如焚，可宫妃也不允许去阿哥所，偏偏皇上不在，太皇太后也不在，皇太后向来是不管事儿，她现在连求恩典都不知道去哪求。
　　只能把身边得用的宫女、嬷嬷、太监全都派过去，小六身子骨本来就弱，怎么能经得起这一场又一场的病，上次太医就再三嘱咐了要让小六好好保重身体，这才过了多久又病倒了。
　　德妃急，给六阿哥看诊的太医更急。
　　六阿哥体弱，在永和宫养着时还好，搬到阿哥所来，每日寅时就要去上书房上课，课程安排的又多又紧，六阿哥这身子骨怎么能扛得住。
　　偏这又是个要强的，一堂课都不肯落下，今日在演武场上马，那小马没走几步，人便僵着身子直愣愣的往下倒，得亏是一旁的侍卫接住了，这要是没接住，指不定摔出个什么好歹来呢。
　　可就算是没摔在地上，六阿哥这身体，他也委实不敢做什么担保，好好养着，还有希望，若再这么折腾下去，他怕是也要跟着遭殃了。
　　一介太医怎么能管主子，诊了脉，开了药，下了医嘱，至于人家听不听，他没法管。
　　一旁主持大局的四阿哥，眉头紧紧皱着，太医的意思他明白，他也劝过六弟，可六弟若是听劝，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病倒了。
　　换做他是六弟，可能也不会按照医嘱行事，都是皇阿哥，谁比谁差呢，若是从阿哥所就开始认输了，那将来又该怎么办。
　　小六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脸颊上瘦得都没什么肉了，本来小六的眉眼是像极了皇阿玛的，但这会儿瞧着，竟也看不出相像了。
　　既然他劝没用，那还是额娘来劝吧。
　　德妃是宫女出身，连字都不认识，想要写封信劝告都不能，向来和皇贵妃不睦的她，为了去阿哥所看小六，也去承乾宫求了皇贵妃一回。
　　皇上和太皇太后不在，这宫里能做主的也就是位分最高的皇贵妃了。
　　说起德妃和皇贵妃之间的恩怨，那可就长了，德妃曾是皇贵妃身边的宫女，被皇贵妃抬举借腹生了四阿哥，四阿哥放到皇贵妃膝下养着，而德妃也从那时候起便是皇上的宠妃了。
　　一个是四阿哥的生母，一个是四阿哥的养母，又同为皇上的宠妃，结怨自然深。
　　德妃也是豁出去了，亲自求到承乾宫门下，对着昔日的旧主、今日的仇敌叩首相求。
　　皇贵妃倒也大方，不光准了德妃去阿哥所探望，还把太医院的院首也安排过去给六阿哥诊治。
　　德妃抱着六阿哥哭泣时，忙活了大半天的四阿哥却是悄悄退了出去，心情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知晓六弟在额娘心中的地位要比他高，毕竟他并非额娘养大的，可真正看见这一幕，还是很难受。
　　额娘和皇额娘曾经针尖对麦芒，有时甚至逼迫着他在两者之间作出选择，但到了六弟这儿，额娘却是向皇额娘低下了头，还低得这样彻底，四妃之一的德妃跪在承乾宫门下。
　　母爱还真是厚重。


第11章 
　　在德妃的劝说下，六阿哥答应要好好养病，也答应了要量力而行，在阿哥所里养了十多天才重新回到上书房念书。
　　彼时御驾已经临近京城，太子、大阿哥、三阿哥在木兰围场的英姿也已经传遍了紫禁城，就连皇上当时夸赞这三位阿哥的话，也都一字不差的传遍了。
　　钟粹宫里喜气洋洋，荣妃一早便让膳房准备了儿子喜欢吃的饭菜，二公主也早早的来了母妃这里，而且还抱来了身材愈发圆润的‘大老虎’。
　　二公主的波斯猫都肥了不少，更遑论是荣妃的橘猫了，养猫人的共识——十橘九胖，荣妃的小橘子胃口极佳，一天能睡上十个时辰，不变成胖猫才奇怪呢。
　　荣妃母女俩夏日都不缺冰用，又得了养猫的乐趣，关键是心宽，在这个夏天非但没有苦夏变得消瘦，反而比春日圆润了几分，气色也是好的不得了。
　　尤其是荣妃，冬日里她喜欢坐在廊下晒太阳，夏日可就不爱出门了，以至于人还养得白了几分，如今她虽然不上妆，可皮肤却是白里透红，人都比往日显年轻了。
　　茉雅奇今年十四周岁，原本就是在花一样的年纪，且长相似母，小小年纪便已经出落得很水灵了，粉扑扑的一张脸，嫩得几乎能掐出水来。
　　而被穆克登特训了一个半月的胤祉，不光黑了糙了，也高了瘦了。
　　这才几个月的时间，荣妃再见自己儿子，瞧着居然有几分陌生，一张脸瘦得棱角分明，虽然黑了不少，可人却看上去比往日更精神了，也更像大人了。
　　荣妃鼻头一酸，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怎么瘦了这么多？”还黑了。
　　额娘白皙细腻的手放在三弟脸上，两两对比，委实太过鲜明，让茉雅奇也跟着酸了鼻子。
　　胤祉面对额娘和二姐姐的眼泪，总是手足无措的，却也不知道怎么劝，甚至并不想开口劝说。
　　因为除了心疼，他心里还涌动着隐秘的欢喜，这眼泪是为他而流，这让他觉得自己不再是上辈子那个孤儿，也有自己至亲至近之人。
　　胤祉从承德带回来的礼物，那些买来的吃食、首饰倒在其次，重点是亲手打猎弄来的皮子，甭管暗地里有多少操作，好歹猎物身上的箭是胤祉射过去的。
　　白狐皮小了点儿，可以用来做抹额，鹿皮则是可以用来做靴子，羊皮在宫里确实寻常了些，可以用来做毯子……
　　本着物尽其用的原则，胤祉在木兰围场打了几只野山鸡，都让人挑了些鸡毛做成十几个毽子带回来。
　　除了给额娘和二姐姐的礼物，胤祉还给四弟和六弟带了礼物，每人一份承德特产大礼包，额外送四弟一个小狗笔洗，送六弟两本字帖作为六弟搬宫的礼物，当年四弟刚搬来阿哥所时，他送的也是字帖。
　　他现在有九个弟弟，照现在宫里这个怀孕生子的趋势下去，将来大概会有十几个甚至二十几个弟弟，搬宫的礼物一律都是字帖，不偏不向，极为省事。
　　胤祉只歇了一天，便不得不追随太子和大哥的脚步复课，上书房如今又多了个弟弟，还是所有兄弟当中长得最像皇阿玛的一个。
　　胤祉没做过父亲，但试想一下，如果他有一个长得很像他的儿子，看这个孩子就好像看幼年的自己，必然是极为心软的。
　　事实上，皇阿玛在面对儿女的时候，的确是个偏心眼，重男轻女就不用说了，面对儿子们或者是女儿们，也做不到把一碗水端平。
　　从老五到小十，这几个弟弟当中，皇阿玛最疼爱的便是小六了，宜妃得宠程度丝毫不逊色于德妃，但宜妃娘娘所出的老五和小九却远不及小六受宠，钮钴禄贵妃所出的小十也比不上小六。
　　除了排在前头的几个皇阿哥，小六在皇阿玛那的待遇也算是头等了。
　　再加上小六身体不算好，据他所知，小六搬到阿哥所之后已经病了三次了。
　　皇阿玛能狠下心来逼着他上进，但面对酷似自己又体弱的小六，应该狠不下心吧。
　　要说做一条咸鱼，所有的皇子阿哥中，小六的条件才是最得天独厚的，长相似父，还是下一任皇帝嫡亲的弟弟，再加上体弱，真选择做一条咸鱼，不光不会影响生活质量，还会得到很多人的理解。
　　胤祉看着小六，就像是看到了希望，上书房实在是太卷了，大哥、太子和老四个个都是狠人，在皇阿玛的高压政策下，他也不得不跟着内卷，希望小六可以好好改一改上书房的风气，不用拖大哥等人的后腿，只要能让皇阿玛的手松一松，他也就能跟着浑水摸鱼了。
　　胤祉怀抱着这样的希望，暗戳戳观察了小六一整天，然后便发现小六跟老四果然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虽然长相没有多相似，可这要强的脾气简直一模一样。
　　这是个能站在演武场上看书的狠人。
　　因为刚痊愈不久，武学课上小六只能在一旁围观，若他是小六，肯定搬个椅子坐一旁看着，而不是让人搬一套书桌过来，在户外看书自学，拿着毛笔练字。
　　这种把体育课变成自习课的狠人，显然不是个会在课上偷偷摸鱼的。
　　胤祉在观察了两三天之后，终于彻底死心了，如果不是人必须要睡觉，他怀疑小六可以永远呆在上书房的教室里，得，又来位内卷高手。


第12章 
　　自从御驾回京后，六阿哥便痛并快乐着，痛在他身子骨不好，是上书房里唯一不能正常去上武学课的学生，快乐则在他每日都能见到皇阿玛上。
　　往常住在永和宫时，额娘虽然受宠，可他一个月最多也只能见皇阿玛五六次，待到皇阿玛出巡时，更是会有好几个月见不到皇阿玛。
　　可现在不同了，他日日都能见到皇阿玛，皇阿玛每日上朝前都会先来上书房检查他们的功课，甚至下午还会再去演武场考验他们的功夫。
　　骑马射箭布库他是不行的，只能多在读书上下功夫，以期皇阿玛考察时能赞许他几句。
　　不求比过太子和大哥，也不求超过三哥，只要不输四哥即可，他和四哥都是额娘的儿子，他是额娘养大的，四哥却是皇贵妃养大的，便是为永和宫争口气，他也不能输给四哥。
　　胤祉只看到了小六对自己的狠劲儿，却没注意到小六是在跟老四较劲。
　　上头两个哥哥在互卷，下头两个弟弟也在互卷，又因为这俩弟弟彼此是邻居，还同出一母，内卷的同时，消息还能互通有无，以至于不光在上书房较劲，回阿哥所里还卷，争做熬夜学习最晚的人。
　　胤祉到底还是低估了小六的狠，把体育课变成自习课算什么，他回京这才几日，这位居然硬生生又把自己熬病了。
　　本以为只是小病，可没成想，一个都已经养到六岁的孩子，居然就这么没了。
　　连胤祉都心情低落了好几日，更别提老四了，小六走后，本就不胖的老四整整瘦了一大圈，脸上几乎一点肉都没有，人都撑不起原来的衣服了。
　　这种事情，胤祉也不知该如何安慰老四，只能在下了学后，多去隔壁坐坐，和那只叫福寿的小京巴一起多陪陪老四。
　　六阿哥病逝给后宫带来的阴霾没持续多久，九月份下旬，钮钴禄贵妃便生下一个皇女，十月初德妃诊出有孕，十二月底，宫里又迎来了十二阿哥。
　　新生命的诞生，给紫禁城注入了生气和喜气。
　　康熙二十五年就更是不同凡响了，二月份，举行了太子出阁读书典礼，意味着太子从上书房毕业了，紧跟着毕业的是大阿哥。
　　三阿哥远还没有到从上书房毕业的时候，只是虚岁已经十岁的他，被允许御前听政，正式开始接触朝堂。
　　三月份，选秀开始，拨动了前朝后宫无数人的心弦，这一届的选秀和往届不同，太子和大阿哥皆到了婚配的年龄，太子妃和大福晋或许就出自这一届的秀女。
　　选秀这事儿和上书房没关系，作为上书房唯二的两个学生，三阿哥和四阿哥都不够年纪，比起女子，眼下还是宠物对他们的吸引力更大。
　　这俩人一个养猫，一个养狗，一个把猫窝安置在自己屋里，晚上抱着猫睡的，一个亲自给小狗设计衣帽，自己都快忙成狗了，还要每日定时遛狗的。
　　康熙听着梁九功的汇报，总觉得是老三把老四带歪了，这俩不务正业的还有闲情招猫逗狗，可见是上书房的功课还不够多。
　　也是，小六走了以后，他便吩咐上书房的人要时刻注意皇子的健康状况，皇子的健康还是要放在学业之前的。
　　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才让老三和老四有心情抱着猫睡觉，有时间给狗设计衣服。
　　当初老大和太子可不是这样，老大淘气那都是在上书房念书之前，太子是他亲自抚养大的，聪慧好学，文武兼备，深明大义。
　　养过太子这样的孩子，再去看其他人，便总觉得美中不足。
　　不是闲着没事干吗，康熙转头就把老四也安排在了御前听政的行列里，不过御前听政不能白听，就算是站在乾清宫当柱子，也得听出个道道来。
　　每次大朝会结束，便抽取朝会上讨论的一个问题，让老三老四写文章阐述自己的意见，由不得他们在朝会上不好好听，顺便也让这两个人少在念书的年纪去招猫逗狗。
　　两个小阿哥一猛子扎进了朝堂，三阿哥也好，四阿哥也罢，在大朝会上真就是一根不会说话的柱子。
　　胤祉就当是自己在看新闻、看辩论、看连续剧了，除了开始和结束要三跪九叩，期间全程都要站着且保持仪态外，余下的其实还好，最起码不需要在上书房扯着嗓子念书一百二十遍了。
　　四阿哥也是到朝堂上来当哑巴的，皇阿玛和大臣们讨论的这些事情，他尚且听得稀里糊涂，又怎么能发表意见呢。
　　两个小阿哥，一个是进来摸鱼的，另一个也不打算发声，都自认为在朝堂上没什么存在感，不像太子和大阿哥，已经参与政事了，大阿哥在兵部当差，太子手头也被皇阿玛安排了差事，更重要的是两个人背后都跟着一群人，索相带头追随太子，明相带头追随大阿哥，这气势谁人能比呢。
　　不过在朝臣们看来，这两个小阿哥并不像他们以为的那样毫无存在感。
　　三阿哥作为皇上的第三子，虽然比不过太子尊贵，也不如大阿哥有优势，可同样是皇上的爱子。
　　这位爷还未来朝堂上听政时，皇上就数次当着群臣的面称赞过三阿哥聪慧敏捷、好读书，还跟几位重臣分享过三阿哥的文章。
　　就连在上书房任教的顾八代、徐元梦、张英等人，都夸奖过三阿哥尊师重道、敏而好学。
　　可以说在三阿哥出入朝堂之前，就已经在文人中留有名气了。
　　当年太子御前听政时已有十岁了，可四阿哥今年虚岁都才只有九岁，却被皇上钦点御前听政，可见也备受皇上重视。
　　排在前头的几个阿哥，无一不受皇上看重，排在后面的便不能与之相比了。
　　五阿哥至今养在仁寿宫里，六阿哥从前倒是受宠，可惜早亡，七阿哥刚刚搬入阿哥所，可惜自太子出阁后，皇上去上书房检查功课的次数便大幅度减少，一个月也就是能去上一两次。
　　当今虽然是个儿控，可奈何儿子太多了，难免厚此薄彼。
　　四月下旬，皇上下旨册封伊尔根觉罗氏为大福晋，紧跟着德妃生下皇十二女，未等女儿满月，康熙便带着太子和大阿哥直奔承德避暑。
　　胤祉不在伴驾随行之列，眼巴巴盼了一年的四阿哥也不在。
　　俗话说得好，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
　　皇上带着太子和大阿哥溜了，阿哥所里剩下的三个阿哥，可不就松快多了。
　　胤祉让人搬了一张红木贵妃榻放在教室隔壁的配间里，以此作为午睡时用来安寝的床榻。
　　夏天到了，也是时候把午睡安排上了。
　　胤祉这个当哥哥的开了头，紧跟着俩弟弟也在配间安了两张长榻。
　　午睡都安排上了，再来顿丰盛些的午膳不过分吧。
　　在宫里头，午膳就像是早膳和晚膳的添头，可有可无，很是简单，胤祉向来把午膳当做正经膳食来用，而且是三餐中的重中之重。
　　只不过这几年他实在是有些吃腻了牛羊肉，分外怀念猪肉——卤猪蹄、酱排骨、凉拌猪耳、辣炒大肠……还有那肥瘦相间的红烧肉。
　　百肉都不如猪肉香。
　　可惜，现在的人还不识货，把猪肉视作下等肉，宫里的做法相当单一，要么是做成火腿，要么就是单吃肘子，再不然就是小炒肉，但猪的精华何止于此，它全身都是宝贝。
　　胤祉逐步向膳房伸出‘魔爪’，头一日点了清炖猪排，第二日便把猪蹄炖黄豆给安排上了，隔了没几日，便要吃炒猪肝……
　　御驾走了两个月，上书房里烈日炎炎，蝉声阵阵，七阿哥午膳特意叫了凉面，他现在也开始跟三哥四哥一样，把午膳安排的尤为丰盛，不输早膳和晚膳，四哥今日的午膳也是凉面，只是跟他的配菜不同而已。
　　他叫的配菜是肉丁辣酱、鲜虾丸子和一只板鸭。
　　四哥是牛肉、腌黄瓜、玉兰片、什锦豆腐、炝冬笋，总之是特别素。
　　至于三哥的午膳嘛，他委实不知道说什么好。
　　羊肉串、烤猪蹄、烤鸡皮、烤韭菜、烤猪鼻、烤蒜、烤面饼，桌上还有一盘卤大肠和一份汆毛豆，以及一盅冰镇酸梅汤
　　闻起来很香，看三哥吃得也挺香，只是这膳食实在有些不讲究，吃猪肉也就算了，但猪鼻、大肠这些东西，想想他就接受不能，还有韭菜和蒜，这两样味道实在大了些，做配菜吃也就算了，烤着吃定然会污了口。
　　在炎热的夏天，坐在冰盆旁撸个串儿，再配上清凉爽口的酸梅汤，简直是爽爆了。
　　若不是皇阿玛带着太子和大哥离京，他还真不敢弄这些东西。
　　皇阿玛不许上课时用冰，他也不敢让人把冰盆放到教室里去，只能放到东西两个配间，用来吃饭睡觉的地方放上冰。
　　作为一个活过一辈子的人，胤祉吃辅食比宫里的其他小孩早的多，口也重的多，若是皇阿玛还在紫禁城，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跑到上书房来，他自然不敢在上书房吃口味太重的东西，不像现在这样随意。
　　若大哥和太子还在上书房念书，当哥哥的管弟弟天经地义，但上书房现在没有哥哥，只有俩弟弟，一个虽重规矩但跟他最是要好，一个刚来没多久，还不敢管哥哥们的事儿。
　　老虎，不，皇上一走，紫禁城中潇洒肆意的何止是阿哥所，后宫亦是如此。
　　荣妃天天把女儿叫到钟粹宫去，一呆就是一整天，母女俩一个给猫做衣服的，一个给猫画画的，忙得不亦乐乎。
　　皇贵妃安安稳稳养起了病，没了皇上这块肥肉在，后宫安稳，她要操的心也少多了。
　　钮钴禄贵妃和宜妃凑一块养孩子，宜妃的小九，钮钴禄贵妃的小十，都是小淘孩儿，宜妃还要照看早产生下来的十一，时不时的也要关心养在仁寿宫的老五，作为宫里儿子最多的宫妃，宜妃要操的心也多，还好有钮钴禄姐姐帮着她照看小九。
　　德妃窝在永和宫里照看刚满月没多久的女儿——皇十二女，小六走了以后，她满心满意想再生一个阿哥，可惜不是谁都有宜妃的好命，十月怀胎到底是生下了个公主。
　　高位妃嫔中，最忙的还是惠妃，儿子的福晋定下了，大婚就在来年，这婚礼是个什么章程，她不得好好问问内务府。
　　再有，等大阿哥伴驾回宫，教人事的宫女也该安排起来了，她得仔细给儿子挑个好的，要安分老实，长得不能差，可也不能太漂亮了，今年选秀她已经给儿子挑了个极漂亮的秀女做格格，另外还有个家世不错的格格。


第13章 
　　上书房没有休沐日，一年到头也歇不了几天，胤祉每个月只有初一和十五去钟粹宫请安时，才有那么半刻钟的时间能见一见额娘。
　　但皇阿玛带着太子和大哥出京后，胤祉虽然不敢翘课去钟粹宫，可若是赶上天气不那么热的时候，也会在午休时间往钟粹宫跑一趟，顺便用个午膳。
　　有胤祉这个当哥哥的带头，底下两个弟弟自然有样学样，七阿哥往储秀宫跑，四阿哥则是尽量在生母和养母之间一碗水端平，这次去承乾宫，那下次就要去永和宫。
　　偏偏这两宫的娘娘又格外不对付，她们想要的也不是四阿哥一碗水端平，而是想做被偏爱的那一方。
　　以往去两位娘娘那里请安，四阿哥在两宫都待不了太久，半刻钟不到就要起身离开，可如今午休时间过去就不同了，算上用午膳花的功夫，差不多要呆上半个时辰呢。
　　以前能点到即止的东西，现在可以往细了说。
　　以前来不及说的事情，现在也能排上号了。
　　以前没办法多体会到的情感，现在也能慢慢品味了。
　　胤祉在一旁看着都觉得老四不容易，明明还是个孩子，却像是结了婚的男人一样，已经体会到了做双面胶的难处，人家是在亲妈和媳妇之间为难，老四则是在养母和生母之间左右为难。
　　一边是生恩，一边是养恩，简直无解。
　　而造成这一切的就是皇阿玛这个渣男，当初还不如直接把老四的玉碟改写在皇贵妃名下呢，要知道老四一生下来就抱去给了皇贵妃了，皇阿玛却不给改玉碟。
　　这就跟把孩子送给一户人家抱养，却不给小孩迁户口一样，跟耍流氓有什么区别。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皇贵妃地位尊崇，虽不是皇后，却相当于是半个皇后，更何况皇贵妃又是皇阿玛的表妹，母族佟佳氏在朝堂上的势力不容小觑，若老四记在皇贵妃名下，那对太子的威胁可不比大哥差。
　　若从政治方面考虑，皇阿玛不给老四改玉碟也是可以理解的，只是苦了老四，虽然是最后的赢家，可这母子关系实在拧巴。
　　胤祉上辈子虽然是孤儿，可这辈子命实在好，排行靠前的几个兄弟当中，他的童年算平稳幸福的，一直在母妃宫里养到六岁才搬来阿哥所，不像大哥，刚满月就被寄养到宫外了，五岁才接回宫，太子出生就没了母亲，老四是多了个养母，老五则是被抱养在宁寿宫。
　　大概是童年各有各的苦，胤祉这几个哥哥弟弟们远比同龄人成熟，卷起来也比同龄人厉害。
　　相比之下，打小在亲生额娘身边养大的小七，进取心便没那么强了。
　　胤祉从小七身上探到了一丝丝咸鱼的气息，并且这两个月在他的影响下，逐渐有扩大的样子。
　　皇阿玛御驾回京前，他和小七都可以在练习布库时相互放水了，也会在念书时相互打掩护，皇阿玛规定每篇文章念上一百二十遍，实在是太磨人了，少那么几遍，只要不被发现，也无伤大雅。
　　可惜，私下里他们玩不来，小七是宅男，不喜欢串门，也不喜欢宠物，喜欢的是在佛前念经，每天要上那么久的课，下了学还要抄写经书。
　　阿哥所里原本已经有一个狗党和一个猫党了，再来个佛教信徒，也不奇怪。
　　事实上，宫里信佛的那可太多了，远的不说，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两人的宫里便供奉着佛像，娘娘们就算不供佛像，平日里也会抄写佛经，小七也便是受亲生额娘影响，所以才会信佛。
　　信佛在宫里是主流，胤祉每年也要抄上几本佛经，过节时作为礼物送给长辈，去年皇阿玛的万寿节，他送的便是手抄佛经。
　　在宫里，轻松惬意的日子注定是过不了太久的，皇阿玛一回宫，宫里各处的规矩好像都变紧了，阿哥所和上书房也不例外，尤其是上书房，皇阿玛回宫第二日上朝前就亲自来了一趟。
　　不止亲自检查了他们哥仨最近的功课，还去看了西配间新添的那三张长榻。
　　看着皇阿玛那张严肃的脸，胤祉久违的有些紧张，又想起几年前刚来上书房那天，被皇阿玛抓住在课上睡觉，他和几个哈哈珠子一起脸上顶着冷水帕子罚站，还保证下次绝不再犯。
　　如今皇阿玛不会为了几张长榻，再免了他们午休的时间吧，真要是如此，他就……只能认命了。
　　有什么法子呢，装病骗不过太医，撒娇哭闹耍无赖对皇阿玛不起作用，而且他们这些皇阿哥一旦犯什么错，最先受罚的不是他们，是他们的哈哈珠子，还有身边伺候的宫女太监们。
　　康熙背着手，一言不发，眼睛在三个儿子当中来回巡视，最后紧盯着老三。
　　太子正式出阁读书后，上书房的风气都要被老三给带坏了，小小年纪便有了耽于享乐的苗头，好在是功课没落下。
　　若是太子还在上书房念书，他此番必然要好好治一治上书房的风气，但太子已然结业出阁，加上小六当初也是因为过于劳累才折腾病的，上书房多几张长榻便多了吧，反正午休时间是不会变的。
　　“你们几个在上书房一定要好好用功念书，向太子学习，万不可惫懒懈怠，尤其是老三，你现在是上书房里最年长的阿哥，要给底下的弟弟们做好榜样，不要让朕失望。”康熙沉声道，语气里颇有一种‘地里的韭菜一茬不如一茬’的可惜之感。
　　“皇阿玛教训的是。”胤祉面上应道，不过心里头可没把皇阿玛这话当回事儿。
　　太子自是标杆，资质和努力都是万中无一的，但他一条咸鱼就用不着把太子当榜样了，他的榜样应该是刘禅刘阿斗，那绝对是一条腌入味的咸鱼了，这样的人当皇帝是灾难，但要是做个清闲王爷，幸福指数绝对高。
　　这会儿也就胤祉还能发散思维飘到三国演义里去了，四阿哥和七阿哥全都低着头，皇阿玛虽然没有罚他们，但既然已经这样提醒了，就说明皇阿玛对他们这几个月的表现是不满意的。
　　至于怎么做才能让皇阿玛满意，那还用说吗，学太子呗，太子从来都是皇阿玛最满意的儿子。
　　胤祉好不容易才摸到点儿咸鱼的尾巴，皇阿玛一来到好，非但要写大朝会的观后感，小七也跟着支楞起来了，像打了鸡血一样，练习布库时嗷嗷叫，念书时也一丝不苟地执行皇阿玛的‘一百二十遍’法。
　　好在，太子从上书房结业后，皇阿玛来上书房的频率便骤然减少了很多，没有皇阿玛这颗猫薄荷日日过来骚扰，上书房的内卷程度不至于像以前那样天昏地暗，只是跟咸鱼也没什么关系。
　　继小六、小七之后，胤祉对后边的弟弟们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排在小七后头的可是未来的八贤王，估摸着又是一个内卷之王。
　　小九是个漂亮孩子，跟大哥剑眉星目的硬朗帅气不同，长着一双桃花眼的小九，漂亮里透着精明，瞧着就是个聪明孩子，像极了后世出身富贵带着些骄矜的学霸，还是性子很不好惹的那种。
　　至于钮钴禄贵妃所出的小十，那性子活脱脱又一个大哥。
　　‘后浪们’看着都太给力了，让胤祉这个‘前浪’恨不得立刻死在沙滩上。


第14章 
　　盼望着，盼望着，康熙二十六年，胤祉终于盼来了一个无甚上进心的弟弟——五弟。
　　五弟比八弟大了整整两岁，但两人却是同时搬到阿哥所的，且到现在都还不会说汉话，来了上书房，除了满文课和蒙文课，听别的先生的课就像听天书一样。
　　若是换做别的哥哥弟弟，怕是都要急哭了，但五弟不同，他身上有着少年人难有的优哉游哉。
　　如果说，胤祉是一条天生的咸鱼，那五弟便是被皇阿玛后天培养出来的咸鱼。
　　可惜咸鱼们之间并没有心灵感应，胤祉发现了五弟这个同类，奈何五弟没有看到他的咸鱼之心，而且什么品种的咸鱼到了皇阿玛手底下，都别想悠哉游哉起来。
　　五弟刚来上书房，就被皇阿玛安排了两位专门教汉语的谙达，要求五弟在三个月之内学会汉话。
　　这也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让小孩三个月的时间学会一门语言，这导致五弟直接拥有了一间单独的教室，而且连武学课都不上了，问就是遵皇阿玛的旨意学汉语。
　　能够在春寒料峭的时节躲进屋子里，不必在外拉弓射箭骑马，也无需跟着谙达师傅练习拳脚，五弟奉旨学汉语的差事，着实让胤祉羡慕。
　　早知道他就该主动请缨去当五弟的汉文师父，还能跟着五弟沾沾光。
　　胤祉等来了咸鱼弟弟，而另一个弟弟——小白胖包子八弟，实话实说，这位的确是位内卷之王，各方面都对自己严格要求，但属实有点萌，顶着小白胖包子的壳，做着大人该做的事儿。
　　宫里的孩子都早熟，也大都个性骄傲，不说太子和大哥，便是底下的这些弟弟们，也都带着上位者特有的骄矜，自小便是被宫人伺候大的，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等级划分，除了极少数混出头的宫女太监，宫人是很难听到主子们道谢的。
　　小八就像是书里写的君子，待人有礼，风度翩翩，对宫女太监们都不吝惜于道谢甚至说几句好话，对他们这些哥哥就更是尊重有加了。
　　只是年纪太小，人又生得白胖，一个白胖包子做事如君子那般，在他这个旁观者看来，是看不见风度翩翩的，只能看到小八身上的反差萌，让人忍不住想抱到怀里好好揉搓揉搓。
　　啧啧啧，也难怪皇阿玛是个儿控，在儿子们身上花的心思和时间远比后宫妃子多，若他将来的儿子也如他这些哥哥弟弟们一般，怕是想不当个儿控都难。
　　大阿哥的婚礼定在最为炎热的六月，上书房的阿哥们也因此得了一日的假期。
　　因为是在宫里举行，所以这场婚礼虽然盛大但并不热闹，能来参加婚礼的人实在有限，宫里的娘娘们不能来，便是大阿哥的生母惠妃娘娘都不被允许参加，皇上也不来。
　　大阿哥在朝堂上的人手虽然不少，可够格进宫赴宴的实在少，就算是新娘子的娘家人，也只有寥寥数人能进宫。
　　不过不热闹不要紧，皇子们单独摆一桌，能在如此炎热的天气里得一日的空闲，房子四角摆着冰盆，桌上是琳琅满目的菜品，还能看大哥挨桌敬酒，对胤祉来说，这就够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当然，在场最高兴的绝不是胤祉，而是新郎官。
　　成家对大阿哥这样有心大位的皇子来说，是具有一定政治意义的，更不要说福晋的父亲科尔坤还是兵部尚书，有了科尔坤的支持，他对兵部的掌控就能更深了。
　　他要跟老二争太子之位，年龄便是他的优势之一，他比太子先成婚，将来还会比太子更早地生下嫡子，而有了嫡子，他在皇阿玛和那些大臣们眼中的份量就会更重，一步领先，步步领先。
　　踌躇满志的大阿哥来向太子敬酒时，两人话里有话，来回交锋，坐在太子下首的胤祉都能感受到两位哥哥之间复杂的感情。
　　不过，他也习惯了，太子和大哥交锋的场面，他在大朝会上可没少见，俩人背后的那些喽啰们更是没有个消停的时候。
　　“老三，大哥也敬你一杯，小时候的恩怨都在这杯酒里了，你要给面子就干了它。”大阿哥端着酒杯霸气道。
　　他和老三自从打了那一架后，就很少有往来了。
　　小时候看不开，现在想想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他要专心对付太子，老三若是有眼力劲儿，就顺着他给的台阶下去，以前那一茬就算翻篇儿了。
　　老三若是这点眼力劲儿都没有，还在心里面记恨他，那他对付太子之余，也能伸出只手按住老三。
　　酒杯不算大，里面也就一两白酒吧，再加上现在酒水的度数普遍偏低，胤祉虽然未成年，但干了这杯酒不成问题。
　　更何况大哥那时对他下狠手的仇，他当场就已经报了。
　　“弟弟祝大哥大嫂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说罢，胤祉便端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这酒水确实不够给劲儿，估摸着度数也就跟后世的啤酒差不多，不过味道倒是很不错。
　　见老三这么爽快，大阿哥眼神微微亮了亮，又跟老四喝了一杯，至于剩下的这些弟弟们，年纪实在小。
　　“五弟、七弟、八弟你们可不许喝酒，小孩子还是饮些蜜水吧。”大阿哥说着还颇为遗憾的看了看小八，小八的生母虽是良贵人，可养母却是他额娘，众兄弟当中，唯有小八跟他是最亲近的，可惜年纪太小了，他总不能让一个六岁的娃娃帮他挡酒吧。
　　要说年纪最合适的，那还是老二，只是他跟老二向来不对付，让老二帮他挡酒，那除非索罗图和明珠都变成至交好友了才有可能。
　　老二不行，往下来可不就老三、老四了，老四从来都是向着老二的，老三虽然从前跟他不对付，但也不亲太子。
　　既然老三今日顺着他给的台阶下来了，那往日恩怨一笔勾销。
　　大阿哥拽起老三，凑到人家耳根子旁边轻声道：“待会儿若是有人起哄敬酒，你帮大哥挡着点。”
　　胤祉嘴里还嚼着东西呢，便稀里糊涂成了给大哥挡酒的，先不说他这个小孩能挡几杯酒，关键是这宴席上真的会有人起哄给新郎官灌酒吗。
　　胤祉做了个挡酒的工具人，只在宗室这几桌帮大哥喝了几杯酒，算是没白跟着大哥在这婚宴上走一圈，余下的那些，不是他不想发挥工具人的作用，而是没人给他这个机会，有几个敢在宫里头给大哥灌酒的。
　　胤祉这么稀里糊涂走了一遭，当天便有大阿哥和三阿哥兄弟情深的消息传出来，第二天大阿哥带着新妇去乾清宫拜见皇阿玛，小两口前脚刚走，后脚皇阿玛的赏赐便下来了，总共三份，一份是给新郎官的，一份是给新娘子的，还有一份居然是给三阿哥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胤祉送寿礼时总是喜欢送一些惠而不费的东西，皇阿玛这几年给他的赏赐也在往这个方向发展，像这次，给大哥大嫂的赏赐里有金银、有首饰、有字画，给他的却是一箱子皇阿玛年少时看过的书，上面还有皇阿玛的笔记。
　　这东西放在几百年后肯定珍贵，带有康熙皇帝字迹的古董书，绝对能卖得出价格来，但放到现在，首先这不是古董，其次他不敢往外卖。
　　胤祉也不知道皇阿玛给他的这份赏赐，到底是因为他和大哥尽释前嫌，还是因为皇阿玛想看到儿子们全都兄友弟恭。


第15章 
　　皇上的态度便是宫里的指向标，一言一行都被人细细琢磨，大阿哥带着新娶的福晋在乾清宫拜见皇阿玛时，没提过老三半个字，可偏偏皇阿玛给他们赏赐时还给了老三一份。
　　金玉珠宝虽然昂贵，可却不及皇阿玛赐给老三的那一箱子书珍贵。
　　阿哥所里，大阿哥把福晋送回正院后，独自站在书房里，眼皮抬也不抬的盯着茶杯中徐徐上升的蒸气。
　　皇阿玛不可能踩着他去抬举老三，但若只是褒奖他们兄弟二人尽释前嫌，那也不应该只赏老三一箱子书，按理，皇阿玛应该也送他一箱。
　　那可是皇阿玛年少时翻看过的书，上面还有皇阿玛看书时写的笔记，何等的珍贵，独独赏给老三一箱，难不成是在暗示老三……向他这个大哥靠拢。
　　如今能在朝堂上听政的皇阿哥只有四个，老四向来亲近太子，老三则是谁都不站，皇阿玛应该是想给他在兄弟们当中找个帮手，八弟年纪还是太小了，老三就很合适。
　　大阿哥越想便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儿，老三替他挡了酒，皇阿玛便赏了老三，还是在他刚刚见过皇阿玛之后，这暗示还不够明显吗。
　　皇阿玛有意给他铺路，接下来就看老三接不接了，反正皇阿玛不缺儿子，他也不缺弟弟，大不了等几年，下面那一茬的弟弟就又长成了。
　　大阿哥猛灌了一杯茶水，仍旧无法平复内心的激动，老三能不能跟他不重要，重要的是皇阿玛的心意，皇阿玛亲自为他拉拢老三，是不是就代表了皇阿玛也不希望太子的势力在他之上。
　　心潮澎湃的大阿哥，思来想去觉得还是不能辜负皇阿玛的厚望，吩咐人给老三备了份礼送去。
　　老三这人，惯来是不爱隐藏自己喜好的，整个后宫都知道，三阿哥喜猫、喜辣食、喜猪肉，还喜字画，连送礼都送自己的字画。
　　大阿哥狠了狠心，为了招揽老三，把好不容易收来的董其昌版《儿宽赞》送了过去，他原本是打算明年将其作为寿礼送给皇阿玛的，如今倒是便宜了老三。
　　皇阿玛最喜欢董其昌的字体，因此他们这些皇子在学书法时也都爱临摹董体，董其昌存世的字帖，现如今可是无价之宝。
　　胤祉先收了皇阿玛一箱子书，大哥又送来了一本古董字帖，还是董其昌的作品，这稀里糊涂的，他还真不敢收大哥这礼。
　　“这礼物实在过于珍贵。”胤祉赞叹道，这哪是一幅普通的字帖，这是成百上千两的金子，他和大哥的交情委实没到送这样重礼的份上，“还是收回去吧，我收不得大哥这样的重礼。”
　　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软，好东西拿着烧手，大哥如今和太子关系那叫一个紧张，他要是搅和进去，就怕皇阿玛既舍不得长子，也舍不得嫡子，到时候气全撒在他这个两头都不占的身上。
　　再说，他所求不过是当个经济自由的贝勒，又没想着当郡王、做亲王，何苦掺和进去求一个从龙之功呢。
　　胤祉再三推辞，不肯收下礼物，大阿哥派来的人也只能捧着盒子回去了。
　　在胤祉看来，他是拒绝了大哥的重礼，可能也拒绝了大哥的一次招揽吧。
　　但在大阿哥看来，老三可不光是拒绝了他的招揽，还驳了他的面子，皇阿玛都暗示的明明白白了，老三却不肯接下他的礼，宁肯违背皇阿玛的心意也不肯跟他。
　　怎么着，就这么不看好他？
　　俩兄弟尽释前嫌刚一日，关系便又闹僵了，跟小孩过家家似的，连伴驾出塞的路上，大阿哥都对胤祉冷着一张脸。
　　此次伴驾出巡的皇阿哥，排行靠前的都来了，大阿哥、太子、三阿哥和四阿哥。
　　胤祉有了经验，路上可不敢从早到晚都窝在马车里，一早一晚还是要出来骑一段马的，在人前晃一晃，省得再被皇阿玛惩罚每天要骑足多少个时辰。
　　他上次鼓捣出来的口罩又派上用场了，可惜这东西除了他和他的小伙伴们，御驾中便没有人再用了，出发前他就跟四弟安利了，可惜老四不像他这个实用主义，有点臭美，宁可往鼻子里吸灰尘，也不戴口罩。
　　而且这孩子要强的性子是一点没改，不学他这个总是窝在马车里享福的三哥，偏学一天到晚在外骑马的大哥和太子，到木兰围场时，这孩子大腿内侧都上了好几次药了。
　　刚在避暑山庄歇下，这倒霉孩子又被拎出去特训，不过穆克登被皇阿玛调去了火器营，给老四做特训的是一等侍卫隆科多，皇贵妃嫡亲的弟弟，同时也是皇阿玛的表弟。
　　若论关系，皇阿哥们都是可以称隆科多一声舅舅的，但是伴驾随行的这四个人里，只有老四唤隆科多一声舅舅。
　　秋狄开始之前，胤祉度过了六岁以后最安逸的一段时光，不用念书，不用练武，除了每隔几日去皇阿玛那里点个卯，余下的时间，全归他自己安排。
　　胤祉领着宫中画师画了不少画，有风景画，也有人物画。
　　避暑山庄可比京郊的畅春园大多了，且比畅春园又多了几分大方古朴之美。
　　曲水荷香、金莲映日，松鹤清樾，可惜伴驾而来的西洋画师太少了，画不完避暑山庄的全貌，胤祉想要留几张自己来此一游的画像，也只能挑挑拣拣，在千林岛倚树而立一幅，在荷花群里泛舟而行一幅，站在鹤群旁喂食又是一幅。
　　大阿哥夫妇新婚燕尔，可大阿哥忙得脚不着急，大福晋虽然也住在避暑山庄，但毕竟是女眷，不敢随意出来闲逛。
　　太子只会比大阿哥更忙，皇上在哪儿，朝廷就在哪儿，皇上来了承德，身份重要的朝臣们也大多跟来了承德，只留一部分在京城看家。
　　大家都忙，就胤祉一个闲着到处乱逛的，连承德书肆里的话本子都被他挑了个遍。
　　太雷人的不要，香艳的不要，晦涩的不要，剩下的几十本看简介和头几章倒觉得还可以，他打算全都带进宫去给二姐姐看。
　　大哥和二姐姐同年出生，大哥今年已为人夫，二姐姐的婚事虽然还没定下来，但应该也等不了几年了。
　　这年头女子比男子要不易的多，哪怕贵为公主也不例外，皇阿玛虽然已经许了让二姐姐留在京城嫁人，可京城除了生存环境比塞外强点，也还是一妻多妾制，公主不能养面首，但驸马却是允许纳妾的。
　　其实，二姐姐若是能想得开，想过好日子并不难，就怕她想不开，更怕她被夫家的人掣肘，被三从四德女训女则给洗了脑，被欺负了都不知。
　　胤祉买这些话本的目的就是让二姐姐多了解了解世间的痴男怨女，也看一看宅院之中的婆媳关系、妯娌关系是怎么样的错综复杂，还有一些升级流的话本，开篇一个穷书生，后来不是纳了商户女又娶了大官女，就是死了老婆另娶千金小姐的，千金小姐还附赠暖床丫鬟。
　　大概是受上辈子影响太深，胤祉光是看着就觉得荒唐。
　　这边胤祉为二姐姐发愁，那边结束特训的四阿哥，为接下来的木兰围猎发愁，大哥勇武，二哥和三哥武力也不弱，皆能拉开六力以上的弓，只有他，明明只比三哥小了一岁，却连四力的弓都拉不开。
　　在狩猎时垫底是肯定的，他担心的是跟前面三个哥哥差太多，显得他太弱了。
　　四阿哥忧心忡忡，可蒙古的王爷们刚到，围猎还没正式开始，便收到了来自京城的传信——太皇太后病重。
　　此次木兰围猎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御驾火急火燎的往京城赶，甚至分了两部分，一部分轻车简从赶往京城，一部分留下来处理后事收拾行李。
　　胤祉也弃了马车，骑马跟在后面，去承德时路上用了九日，回去只用了三日。
　　太皇太后已经七十五岁的高龄了，谁都知道这样年纪的人一旦重病就很难痊愈了。
　　若不是周围人拦着，康熙恨不得不休息，夜里也骑马赶路，他从京城出发时还向太医问了皇玛嬷的脉案，那会儿还一切如常，这才多了多久，怎么就病重了呢。
　　那么多劫数，皇玛嬷都挺过来了，这一次应该也一定可以吧。


第16章 
　　宫里的定海神针，扶持过两代帝王的太皇太后中风了，右半身全部瘫痪，皇贵妃领着一众的妃子在慈宁宫侍疾，好不容易才等到皇上归来，才微微松了口气。
　　康熙把所有的妃嫔都打发走，亲自守在祖母榻前，除了上朝，一概不见大臣，腾出时间来给皇玛嬷侍疾，还和太医商量用药，下旨搜寻民间神医入宫。
　　可太皇太后的身体还是一日比一日衰退，到了年底时，连左半边身子都使不出劲儿来了，太医们和那些从民间请来的郎中，已经没有敢用药的了。
　　康熙一步步走到宫外的天坛，长跪不起，为皇玛嬷诵读祝文。
　　宫中各处的主子们，烧香的烧香，拜佛的拜佛，抄经书的抄经书。
　　可仍旧留不住太皇太后，康熙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太皇太后崩逝，熬了许久的康熙直接晕倒在皇玛嬷的遗体前，等人醒过来，便直接割去了自己的辫子。
　　按照祖宗规矩，只有皇帝驾崩，做子女的才能割去自己的辫子，皇后、太后、太皇太后崩逝，都是没有这个待遇的，但康熙作为孙子却为祖母破了例。
　　康熙破的例还不止这一项，不顾宗室和大臣们的阻挠，没有让祖母因为死在年根底下便匆匆下葬，而是停灵过年。
　　康熙二十七年的新年，帝王带着他的妃嫔儿女们是在太皇太后的灵前度过的。
　　灵前最后一日，胤祉跪在人群当中潸然泪下，这眼泪一小半为太皇太后而流，一大半是为皇阿玛流的。
　　纵使他是从后世穿越而来的，对皇帝不像这个时代的人那样尊崇，可却还是把皇阿玛放在了一个高高在上的位置上，那是会管他逼他上进的阿玛，却更是一个国家的帝王，像是半个神明一般，高高在上的同时，也冷漠孤僻，不近人情。
　　但这段时间看着皇阿玛为太皇太后悲痛难过，又几度打破祖宗成规，让他心中的皇阿玛突然跌落神坛，变得有血有肉起来，更像是个人，也更像一个父亲。
　　太皇太后崩逝为国丧，这个新年不复往年的热闹，整个京城都一片沉重。
　　永和宫里，刚刚生产完的德妃听见生的是个阿哥，才放心晕了过去，她已经二十九岁了，能在这个年纪怀孕已是幸事，若这一胎还不是阿哥，可能就不会再有了。
　　为此，初一之后，她便没有再去慈宁宫为太皇太后守灵，就担心肚子里的孩子会受不住。
　　也幸好她没逞强，这孩子刚满九个月便出生了，生在大年初九。
　　宫里人一早就得了娘娘的吩咐，无论诞下的是阿哥还是公主，一概不许声张，静悄悄的去给皇上、皇太后和皇贵妃报个喜，再知会四阿哥一声，万不可张扬，也不许露出喜气，免得搅了太皇太后清静。
　　德妃在睡梦中唇角都是扬着的，而跪在灵前得知消息的四阿哥，心里却不知是什么滋味。
　　有一个一母同胞的嫡亲弟弟自然好，就像小六那样，额娘应该很开心吧，上次十二妹妹出生，额娘虽然没说什么，可他去探望时却能够感受到额娘内心的失望。
　　十四弟肯定很得额娘喜欢，之前他没能照顾好小六，但日后他一定会照顾好十四弟的。
　　皇上沉浸在失去祖母的悲痛当中，十四阿哥连洗三礼都没办，但一国之君要面临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正月二十三日，也是除服后的第三日，太皇太后的丧事刚刚才办完，满脸憔悴的康熙未着龙袍，而是穿了一身青色布衣出现在乾清宫的大朝会上。
　　因太皇太后的丧事，年前年后有诸多朝政被耽搁，因此近来几次大朝会要处理的政务都很是繁多，以至于很多人都忽略了御史郭琇弹劾总河行督靳辅一事。
　　郭琇弹劾靳辅，百般阻挠开浚下河，应予惩处。
　　在御前听政的胤祉，也未关注到这一点，因为这也不是靳辅这位总河行督第一次被弹劾了。
　　靳辅可是朝堂上的老臣了，先帝在时便已是兵部员外郎，而皇阿玛在亲政后，对靳辅可谓是屡屡提拔，升为内阁学士，后又授安徽巡抚，之后又加封兵部尚书衔，后来又是河道总督。
　　从康熙十六年至今的十年间，靳辅都是朝堂上的河务第一人，皇阿玛看重治河，这一点从每年户部划给治河工程的银两便能看出来。
　　光是头三年的治河工程，便支取钱粮二百五十万余两。
　　皇阿玛几度出巡，亲自巡视河工，提出了要开浚入河下海口的想法，也就是所谓预挖引河，使河水一路入海，而不是像以往那样不断的修建减水坝。
　　减水坝可以在河水高涨时使其分流，在水患来临时，能够起到很大的作用，古时也是这样治水的。
　　只是越来越多的减水坝也带来了很多问题，首先河水泛滥之时，减水坝也极有可能成为决堤口，其次是减水坝附近的农田，多被水流侵灌，不再适宜耕种。
　　而且比起不断的筑堤修坝，开浚入河下海口，所耗费的银两要少。
　　皇阿玛这主意是好，只是靳辅担心浚下河入海口有可能会引起海水倒灌，所以靳辅阻挠开浚下河入海口也不是一回两回了，皇阿玛中间甚至一度把海口工程交给于成龙，只是后来又被迫放弃，把于成龙调离，还亲自和靳辅反复辩论疏浚下河方案，可就算是这样，仍旧是不成。
　　皇阿玛又把此事交给江南总督、总漕、总河、江苏巡抚孙在丰处理，可作为江南总督的孙在丰却指挥不动浚治下河司官。
　　胤祉这几年的朝政也不是白听的，一个靳辅哪来这么大的能耐跟皇帝对着干，真若是担心海水倒灌，完全可以高筑堤坝的同时浚入海口，这两者不是不能结合取一个平衡，连皇阿玛都退了一步，靳辅却一直不依不饶。
　　归根到底不过是触动了靳辅背后的利益集团，靳辅当年治河可是明珠举荐的，这十年间往治河工程上撒的银子怎么着也有千万两了。
　　明珠打着大哥的旗号，在朝堂上可是聚拢了不少人，可以为大哥摇旗呐喊掣肘太子，在触动自身利益的时候，也不是不能掣肘皇帝。
　　皇阿玛亲自制定的疏浚下河方案，从首次讨论至今已经三年了，仍旧执行不下去，朝堂上过半的人不同意，明珠带着九卿使绊子，就连一国之君都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可见，皇帝这职业真不是好当的。
　　胤祉也是在御前听政之后才知道，即便是帝王也有被朝臣反压的时候。
　　瞧瞧，郭琇弹劾靳辅，不还是弹劾了个寂寞，都不用明珠出手，就已经有四五个人纷纷出面反驳了，皇阿玛不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胤祉小瞧了郭琇，更低估了皇阿玛。
　　每隔几日，郭琇再次上书，这一次弹劾的可不光是靳辅了，大学士明珠、大学士李之芳、大学士勒德洪、户部尚书余国柱、户部尚书佛伦（六部尚书满汉各一人）、吏部尚书科尔坤、工部尚书熊一潇、工部给事中赵吉士……
　　光是正三品以上的官员就涉及十多位，郭琇在弹劾中还列出八项罪状，什么勾结党羽、勒索学官、牵制言官……
　　康熙壮士断腕，该革职的革职，该解任的解任，大朝会上的人员少了足有四分之一，最严重的还是户部，两个尚书都被解任。
　　高层官员储备直接告急，官员不够了儿子来填，康熙直接把老三扔到户部，又把老四弄到工部，明珠虽然倒了，但老大还是在兵部呆着。
　　胤祉自此开始了上午打童工、下午上学的社畜生涯，还是一分钱工资都拿不到的那种。
　　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整理往年的账册，两个尚书都被解任了，还是因为勾结党羽，谁敢担保这俩人会不会上下输送利益，所以整理往年的账册是第一位的。
　　胤祉有幸看到了户部存放账册的几间屋子，摆放的很有条理，分门别类的放着，只是数量实在多了些，且查看起来太过麻烦，因为这里记账的方式居然还是单式记账法。
　　穿越至今，胤祉头一次这么怀念电脑，怀念方便快捷的电脑办公。
　　可惜，他上辈子虽然是个程序员，但并不会造电脑。
　　花三个多月的时间整理完账册，胤祉顺手提交了一份新式记账法——复式记账法，等下次再遇到这种需要查账的情况，就不会这么麻烦了。


第17章 
　　康熙选择把老三安排到户部，是因为老三在算学上颇有天分，而老三交上来的这份新式记账法完全是意外之喜。
　　他管理朝政多年，户部的账册当然看得明白，原来的记账方法登账的账户单一，所以查起账来麻烦，而老三交上来的这法子，账户设置更为完整，登账的账户不在局限，构成了一个账户体系。
　　如此查起账来自然简单，也不容易做假。
　　这法子甚好。
　　康熙先是让人把这折子拿去给内阁传阅，之后便公开在大朝会上讨论，是否更换新式记账法。
　　大朝会上不识货的人少，可正是因为识货，才更晓得一旦新式记账法普及，账是更容易查了，油水也更难捞了。
　　明珠一系之前为什么想要牢牢把持着河务不放，甚至阻挠皇上的政策执行，还不是因为有油水可捞。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皆为利往。
　　若这折子是在今年之前呈上来的，那朝堂上的阻挠之力必然大，但皇上刚刚收拾了明珠一系的人，把根都刨了，撤了两个内阁大学士的职，直接给了大阿哥没脸。
　　一时之间，把大家的胆子都削没了，还真没几个人敢明火执仗地反对。
　　康熙很满意大家的识相，如果早这么老实，疏浚下河的工程也不至于一拖便是三年。
　　“新式记账法先在户部进行试用，由三阿哥负责，若无不妥，便在朝廷全面推广。”
　　御前听政几年的时间里，这还是胤祉头一次这么有存在感，老老实实的站出来：“儿臣遵旨。”
　　按照胤祉的想法，前面用用功，后头就轻松了。
　　做懒人的，一般都有一套提高效率的法子，不然怎么偷懒。
　　但前脚大阿哥‘元气大伤’，后脚三阿哥便冒出头来，无论朝臣们怎么看，这都不是个寻常的苗头。
　　胤祉这会儿还不知道，户部就是个坑，哪儿都能得清闲，唯独户部不行。
　　刚忙完了新式记账法在户部的推行，转头因为葛尔丹率军南下，皇阿玛便调兵遣将，派出满洲、蒙古诸部的骑兵到张家口等各边防地区驻防。
　　兵马一动，户部就要跟着动，粮草、军饷、军械都要安排，还要做好打一场大仗的准备。
　　好不容易到了年底，太皇太后的忌辰，皇阿玛一改节俭的性子，非但要大办，还要超出规格的大办，太皇太后忌辰的规格不光远超她应有的规格，还超过了皇帝忌辰的规格。
　　旁人只看到了皇阿玛的一番孝心，向来清闲的礼部终于要忙活一阵了，但对于户部来说，这不只是要出一大笔银子的事儿，还要重改计划，看从哪几个部分能挪出这些银子来用在忌辰上。
　　过了新年，皇阿玛又要南巡，得，安排银两吧，户部的银两安排到位，各处才能跟着动。
　　胤祉辛辛苦苦忙了一整年，不是他不想躲懒，是皇阿玛的眼睛太利，户部的两个尚书太油，不给他躲懒的机会。
　　好在，皇阿玛还是念着他的，没把他留在京城继续为户部发光发热，而是把他放在了南巡伴驾的名单里。
　　避暑山庄他已经去过两次了，但可还从未去过江南，诗情画意、小桥流水的江南，怎么会不让人心生期待呢。
　　胤祉被额娘叫去钟粹宫时，还以为额娘是要叮嘱他出行的事宜，没成想刚一进门，额娘便把左右都打发出去了。
　　荣妃也看着眼前的儿子，确实是长大了，也是她为刚出生的那一窝小猫崽子忙昏了头，要不是听说皇贵妃和德妃都给四阿哥赏了人，她都差点忘了，儿子也到了该知人事的年纪。
　　如果是给儿子挑宠物，她当然知道儿子的喜好了，照着雪团子的模样挑就好了，但挑教人事的宫女，荣妃就没主意了。
　　自己儿子是惯来不喜欢宫女伺候的，甚至不安排宫女在房里守夜，身边两个大宫女都是她给的，青玉和青竹性子稳重，□□出来的人也稳重，儿子搬到阿哥所去这些年，身边就没闹出过什么事儿来。
　　“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荣妃用帕子掩了掩唇，“活泼的，文静的，秀气的？”
　　“嗯？”胤祉方才想起老四前几日收了两个格格，额娘不会也准备送他个格格吧，这可万万使不得。
　　“咳咳，儿子认为保养身体比纳妾更重要。”胤祉的宏伟目标额娘是知道的，“儿子立志做一个长寿之人，不宜纳妾，额娘可千万别为我挑格格。”
　　荣妃这些年也是学了许多养生知识的人，儿子的话在她听来也有些道理，肾水不宜早泄，更不宜用得太多。
　　可道理归道理，男人爱美色，又有几个能忍得住的，荣妃一面笑眯眯的应下来，一面在心里认定了儿子过几年必然反悔，到时候她再好好挑就是了。
　　“要不要格格随你，不过今年的大选，估摸着皇上也该给你挑福晋了，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别到时候娶妻了还不知人事。”荣妃低声提醒道。
　　胤祉生无可恋的点了点头，大哥都已经做阿玛了，皇阿玛在今年的选秀上为他赐婚也不奇怪，只是他自己觉得自己还小，也还没想过要改变现在的单身状态。
　　单身多好，自己的院子自己说了算，想住哪就住哪，收礼送礼都随意，用不着跟另一个人商量，自个儿的钱也自己攒着。
　　荣妃轻轻点了点儿子的额头，细数娶福晋的好处：“娶了福晋，就有福晋替你管家，不用你自己再操心，福晋还会关心照顾你的起居、安排你的一日三餐。更重要的是，福晋跟你荣辱与共，同你是一条心，只要你不做出宠妻灭妾的糊涂事来，是可以完全信任福晋的，那就像是另外一个你。”
　　是吗？胤祉皱了皱眉头，照额娘这意思，福晋比亲人都亲。
　　仔细想想，也不是不能理解，皇室没有和离，也没有休妻，他们这些皇阿哥在夫妻关系中占有绝对的主导地位，可以冷落发妻，甚至可以宠妾灭妻。
　　可福晋呢，她们能做出的反抗太小了，关上门自己过自己的，那会让别的女人踩着自己耀武扬威，可要是不择手段罔顾人命，查不出来还好，查出来极有可能就是病故的结局。
　　一身的荣辱体面全都系在另一个人身上，可不就得一条心。
　　胤祉想想都有些同情那些要嫁进皇家的女子了，正室不容易，妾室的待遇也不咋地。
　　胤祉知道自己的婚事额娘是说了不算的，他自己也没有话语权，娶谁娶哪家的姑娘，都是皇阿玛说了算，就像大哥娶大嫂时那样，在大婚之前甚至连面都没有见过。
　　这次大选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这么倒霉，被皇阿玛指给他。
　　“皇阿玛可有跟额娘透露过二姐姐的婚事？”胤祉虽然希望二姐姐晚嫁，但皇阿玛那儿至今连个风声都没有，不会是忘了吧，这京城的好儿郎得赶紧下手才是，晚了人家不就定亲了。
　　说起这事儿来，荣妃也愁：“皇上不曾跟我说起，改日有机会，额娘试着问一问你皇阿玛。”
　　这不光是额驸没有定下来，公主府还没有影子呢，皇上一言九鼎，当初可是说好了拿胤祉牛痘的功劳换茉雅奇不抚蒙的，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胤祉其实看好了一个，若皇阿玛还没定下人选的话，不妨考虑考虑他看中的这个人选。
　　此人就在户部当差，不过在他被皇阿玛安排到户部之前，他就已经见过这个人了，穆克登的弟弟阿林保，镶黄旗人，姓富察，和马齐是同族，但已经出了五服。
　　穆克登的祖父曾任兵部尚书，不过已经去世，阿玛则是早些年牺牲在平定三藩的战场上，这兄弟二人都是寡母养大的。
　　穆克登曾是皇阿玛身边的一等侍卫，还给胤祉做过狩猎的特训，之后被调去了火器营。
　　在年轻一代的八旗子弟当中，穆克登可谓是深得皇阿玛心信赖。
　　和穆克登不同，阿林保走的却是文官的路子，正儿八经的举人出身，如今在户部做正六品主事。
　　性子稳当，甚至有几分端方，但为人并不死板，更重要的是家庭教育好。
　　穆克登娶了青梅后，一直未曾纳妾，阿林保之前忙于读书科举，后来入了户部便赶上户部的两个尚书都被解任，忙活了一整年，所以阿林保虽然比二姐姐年长三岁，今年已经十九了，但未曾定亲娶妻，房里也无人。
　　俩兄弟都这般洁身自好，肯定和老夫人的教育有关，能培养出这样的孩子来，这位老夫人必然也是值得人尊重的。
　　胤祉若是有女儿，要嫁肯定嫁这样的人家，他没有女儿，可还有一个他看着长大的二姐姐。


第18章 
　　荣妃挑了挑眉，意料之外，却又是意料之中，儿子当年几岁大的时候，便主动拿牛痘的功劳换女儿不抚蒙，如今亲自去给茉雅奇挑夫婿，好像也……正常。
　　正常个屁，哪有还未成婚的弟弟去给姐姐挑夫婿的，又不是阿玛不在了。
　　“你皇阿玛应该有自己的主意，茉雅奇可以不抚蒙，已经是皇上的恩典了，你皇阿玛虽然看重你，可也不是没有底线的，你可万不能恃宠而骄。”
　　荣妃把儿子拉过来，轻声告诫道：“他是你阿玛，可更是皇上，皇上也不只你这么一个儿子，别被眼前的局势迷了眼。”
　　前朝的事情她看不懂，可自从太皇太后走了以后，她这个儿子便好像入了皇上的眼，小小年纪就被放到户部去不说，隔三差五便有赏赐，甚至几度在乾清宫留膳，皇上还曾几次在群臣面前夸赞老三，那些话在后宫里传了又传，连她这安静了许久的钟粹宫都变得热闹起来了。
　　除了太子，便是大阿哥都未曾有过这样的待遇，着实看得她心惊。
　　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那不是个怀有大志向的孩子，生平所求不过是安泰康寿罢了，她入宫多年，见的最多的便是皇上不能持久的恩宠，像德妃和宜妃，前几年还是宫中的宠妃，如今不也同她一样，只能看着皇上的新宠在这宫里头绽放。
　　皇上的恩宠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胤祉比额娘更明白不能被眼前的局势迷了眼，他虽不知皇阿玛为什么要再三抬举他，但他知道皇阿玛的执政时期漫长，太子两废两立，还会弄出一场九龙夺嫡的闹剧出来，最终的胜利者是老四。
　　如今这才哪到哪儿，他不至于现在就迷了眼睛，以为皇阿玛有多看重他。
　　但皇阿玛自是要抬举他，那他受着就是了，比起几句轻飘飘的夸赞，比起留在乾清宫用几顿午膳，他更希望皇阿玛把给他的好处落到实处，比如二姐姐的婚事。
　　他虽唤茉雅奇一声姐姐，可在心里头，茉雅奇更像是他的小妹妹和女儿，是他打小看着长大的。
　　皇阿玛有那么多的儿子和女儿，甚至更广泛的说，大清的百姓都是皇阿玛的子民，那颗心装下的东西太多了，留给二姐姐的太少了，婚事婚事没动静，公主府也瞧不见影子，也不能怪他坐不住。
　　“儿子都明白，额娘放心吧，您只管瞧瞧儿子挑出来的人选跟二姐姐合适吗，若是您和二姐姐愿意，儿子去求一求皇阿玛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富察一族虽是大族，但阿林保家早些年已经落寞了，近亲之中也寻不见几个有出息的，如今能撑得起门楣的也就他们兄弟二人了。
　　他挑中阿林保，图的是阿林保这个人和家风。
　　只听儿子所说，荣妃也是满意的：“虽说是家世差了些，可家里人口简单，小门小户也有小门小户的好处，额娘这两日便问一问你二姐姐，那孩子你再好好查查，不急着马上定下来。”
　　胤祉点了点头：“御驾再有几日便要出发了，出发前我把阿林保的画像和他的一些诗文拿来，让二姐姐慢慢相看，御驾回京要好几个月呢。”
　　这几个月他可要谨言慎行了，不能把皇阿玛给惹着。
　　抱着这样的想法，南巡的路上胤祉前所未有的乖巧，皇阿玛视察河道他跟着，皇阿玛考察官吏他也跟着，皇阿玛白龙鱼服他还跟着。
　　康熙难得见三儿子如此黏糊，入住行宫时，还特意把老三的住处安排在自己旁边。
　　要知道此次南巡伴驾的可不止一个皇阿哥，除了胤祉，大阿哥在伴驾之列。
　　只是这一个儿子住在阿玛旁边，另一个儿子却跟阿玛隔了处院子。
　　大阿哥知道时差点就炸了，这些年除了太子，皇阿玛什么时候因为旁人这样亏待过他。
　　自从明珠被皇阿玛免了职，老三就越来越过分了。
　　“安排人把老三在路上的种种都传给太子。”大阿哥使唤人过来吩咐道，老三在京城时还做出一幅无欲无求的样子，出了京城便按捺不住了，正好也让太子瞧瞧，老三有多得皇阿玛喜欢。
　　大阿哥让人把地上的碎茶盏收拾干净，想着太子收到消息后的心情，内心的火气才微微平复了些，老三入局太晚，母族平庸，他的对手从来都不是老三。
　　“去问一问靳辅，他那边有什么要帮衬的吗？”
　　为了保住河务，皇阿玛把他在朝堂上的根子都刨了，两个内阁大学士栽了进去，可与此事有着万千关系的靳辅，皇阿玛却舍不得动。
　　皇阿玛此次南巡的目的便是为了巡查河道，视察靳辅这些年主持修建的河工，也等同于给了靳辅一次机会，若视察结果是好的，靳辅便会被皇阿玛重新放在主持河务的位置上。
　　靳辅若是可以重掌权柄，那因为这事儿折进去的明珠等人也就有起复的希望了。
　　别看老三这两年在户部蹦哒得挺欢，其实不过是小打小闹，只要明珠等人可以重回朝堂，老三再怎么蹦跶也没用，甚至连太子他也是不惧的。
　　试图刷皇阿玛好感度的胤祉，这会儿却是在被刷好感度，只是对方这操作，好感度是往下刷的。
　　他们所住的行宫是曹家所建，行宫里伺候的人也是曹家提供的，此次接驾亦是曹家。
　　对，就是那个将来会出一位大文豪的曹家。
　　曹家不光接驾，还往他这送了两个丫头，皆是豆蔻之年的两个小姑娘，杨柳细腰，朱唇粉面，只看打扮，那就不是做丫鬟的人。
　　胤祉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合着曹家是给他送了俩侍妾。
　　以往随御驾去承德时，也有底下人送丫头，不过向来没他的份，那都是大哥和太子的，何时竟也轮到他了。
　　胤祉自觉这身壳子还年幼，但好像在旁人看来并非如此。
　　“青玉姑姑，你先将这二人安置好，问问她们的来历。”胤祉先把人打发下去，然后才吩咐杜成海，“去打听打听，曹家都给谁送人了。”
　　青玉曾是钟粹宫的大宫女，后来跟了阿哥，三阿哥院子里的宫女全归她管，对付两个半大的丫头自然不成问题，几句话就把俩人的底子摸透了。
　　“这俩丫头是曹家几个月前从民间买来的。”青玉弓着身子，眉头不自觉皱了皱，“阿哥不知，在江南一带，有些人会专门把贫苦人家面容姣好的女娃买下来，教她们歌舞，教她们琴棋书画，然后再高价卖出去，这样的姑娘都被称之为瘦马，曹家送来的那俩丫头便是如此。”
　　胤祉抿了抿唇，他上辈子也曾听说过‘瘦马’，不过那是在电视剧里头，是早就已经被历史淹没了的糟粕玩意儿。
　　穿越至今，他已经很了解这个社会的秩序了，那两个小姑娘，无论他有没有收用，若是留在行宫里不被带走，要么被送去尼姑庵，要么就是被曹家人收用或者再另送人。
　　旁处的他管不到，眼皮子底下的人总要管一管。
　　“姑姑这段时间看看两人的性子，若是合适，就带回京去安排到庄子里头，她们二人如果认字，就做个教授幼童的先生，如果不识字，姑姑再看着安排。”
　　尚未出宫开府的胤祉，手头的产业就只有一处皇庄，还是皇阿玛去年赏他的，他的乳母赵嬷嬷就被他安排到了皇庄上，连带着家里人一块，也省得夫妻分居母子分离。
　　“阿哥心善，依奴婢看，这二人年纪小，因而还算老实，必不会辜负阿哥的一番心意。”青玉也替两个小姑娘高兴，这也是她头一次见到传说中的瘦马。
　　以往听人提起江南的‘瘦马’，都怕污了耳朵，那等人没比青楼女子好多少。
　　可今日瞧见的这两个，都还是半大的孩子呢，那腰瘦得她两只手都能握过来，且胆子那叫一个小，跟钟粹宫里的那一窝猫崽子似的，并非她想象中妖妖娆娆的玩意儿。
　　好在是送到她们阿哥这里了，日后虽谋不到富贵，但起码能落个安稳，做个干净人。
　　晚些时候，杜成海也从外头探了消息回来，曹家不偏不倚，给大阿哥那里也送了两个，皇上那里好似也给了人。
　　皇阿玛收不收用，胤祉不知，但曹家往他和大哥这里送人绝对打错了算盘，大哥哪有心思分在女色上，且京城谁不知道大哥和大嫂伉俪情深，院里的格格都成了摆设，也就是大嫂现在怀着身孕，不然南巡肯定是要来的。


第19章 
　　康熙是个闲不住的，南巡的路上都要照常处理奏折，好不容易在行宫偷得几分清闲，还要白龙鱼服私访民间。
　　靳辅年纪大了，这一路上探查各处的堤岸、闸坝已经很辛苦了，康熙也不打算再折腾这位老大人。
　　大臣之中，他只叫了于成龙和曹寅，伴驾的两个儿子当然都要喊上，可惜他安排过去的人去晚了，老三这小子已经自己溜出去玩儿了。
　　也罢，老三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头一次下江南，也难怪在行宫里坐不住。
　　康熙做富商打扮，于成龙和曹寅是他经商的朋友，老大成了富商的儿子，梁九功是他的管家，明面上的几个侍卫则是扮作护院小厮。
　　微服私访的经验，康熙还是有的，一路上跟摊贩讲价，和铺子里的掌柜攀交情，连午膳都摆在酒楼的大堂里，乌泱泱一堆人，好不热闹。
　　别看康熙带了一堆人，可融入其中还真不算起眼，不像胤祉，虽然身着一身青色长衫，做读书人打扮，没往腰间系黄带子，身后也没跟几个人，可耐不住他打听的事儿太多。
　　寻常的读书人，有几个会调查当地的物价，又有几个会问询当地的望族富商，更不会问及西洋商行的常客，不会试探西洋商行背后的靠山。
　　读书人不做这样的事儿，能做这种事儿的要么是大商人，要么便是朝廷的人。
　　这街上谁人不知皇上南巡，曹家接驾，那行宫修了足有两年，如今可算是迎来了真龙。
　　胤祉这个读书人，出门没多久，就被认定是朝廷的人，甚至于有可能是皇上派出来的人。
　　所以胤祉一进西洋商行的门，便有几个洋人亲自出来迎他，二话不说，先塞给他一卷银票。
　　胤祉不是没有收过底下人的孝敬，但收竞争对手的钱还是头一次。
　　“早就听闻西洋商行珍宝无数，尤以江南的西洋商行为最，便一直想来见识见识，这不，头一次下江南，就来了你们这儿。”
　　在大清生活多年的林恩，能说一口流利的苏州话，刚刚塞钱的也是他。
　　“大人里面请，您来我们这儿就算来对了，前几天刚到了一批货，您挑中今天的东西，我给您打一折。”
　　胤祉今天可不是来买东西的，而是来看行情的，托化学老师的福，他在皇庄建的作坊已经能够烧制出完整清澈的玻璃了，玻璃已经有了，镜子也就不远了。
　　“生意人不做赔本的买卖，我想就算是打一折，商行应该也有的赚吧。”胤祉说了句大实话，独一份的买卖，标价要多高就有多高，即便除去成本和漂洋过海的路费，利润也大得让人难以想象。
　　比如这张定价三万两的玻璃炕屏，抢钱都不敢这么抢，可惜作坊还烧制不出这么大块的玻璃。
　　巴掌大的小镜子也敢卖上百两。
　　还有这八音盒，放在后世也就是百十块钱的小东西，如今却敢卖两千两。
　　商行里还专门有个货架是放香水的，闻起来也没比香膏好，可价格却是香膏的百倍。
　　“商行的生意怎么样？这东西有人买吗？”胤祉诚心问道，江南这边的西洋商行可比京城的定价要夸张，当然货也比京城的更多更精致，江南……有钱的冤大头这么多吗。
　　“大人有所不知，您别看这香水小小的一瓶，可取的却是花之精华，上千斤的花瓣也就提取这么一瓶精华，瓶子还是用昂贵的玻璃所制，一路上漂洋过海，遇到海神发怒，一整船的人和东西都得搭进去，能送来大清实属不易……江南有名望的夫人们都爱用此物，您若喜欢，我赠您一瓶，您让女眷试试便知这东西的妙处。”林恩甚是大方的道。
　　他来大清这么多年，早就摸透了这些官员的性子，也习惯了拿钱开路。
　　面前的这位大人，年纪轻轻就做了官，还能跟着大清的皇帝陛下一起出行，必然是贵族子弟，这样的人见过的好东西太多了，等闲是打动不了的，可这样的贵族子弟也是最容易糊弄的。
　　他舍出些东西去，不止希望这贵族少年别跟他们过不去，更希望能借这位大人的手把东西卖到京城去，这里头的利润有多大，也只有他们内行人清楚了，送出去的这点东西不算什么。
　　别看京城也有一家西洋商行，可那一家商行与他林恩并无关系，按照协议，他不能去京城开店，可要是京城的人千里迢迢来江南订货，那就不是他不遵守协定了。
　　胤祉毫不客气的从中挑了一瓶玫瑰味的香水，至于这大胡子洋人说的话，骗鬼去吧，上千斤花瓣出一瓶香水，他可不觉得西方的生产力如此低下，若真是如此，那就不会只卖百两银子了。
　　江南，富庶之地，有钱人是真多，且与京城相距颇远，来此地开店，很符合胤祉‘闷声发大财’策略，他只需知会曹寅一声，应当就不会有地头蛇跑过来捣乱了，西洋商行背后的靠山不过是几个商会，官面上没什么大人物。
　　唯一不太方便的是，他在外能调派的人还是太少了，只有皇庄和舅舅家里的人能用。
　　胤祉离开西洋商行时，带走了一瓶香水、两套西洋颜料、两面小镜子以及一顶红宝石皇冠，前三者都是商家送的，只有后者是胤祉花一百两银子买的，就这还是打了一折。
　　他可太喜欢江南了。
　　胤祉回到行宫时，才知晓皇阿玛上午遣人过来叫过他，当时他已经出门了，如今又传他过去用晚膳。
　　香水是准备拿来做研究的，颜料他打算送给擅画的二姐姐，随身的小镜子自然也是额娘和二姐姐的，红宝石皇冠他打算放在给二姐姐的添妆里。
　　每一样都有用处，实在是不适合拿去给皇阿玛，胤祉把目光从这些价值连城的东西上移开，转到打包带回来的两包茶糕上。
　　“据当地人说，这家茶糕店已经开了一百多年了，儿臣去的时候，外面还排着长队，皇阿玛尝尝味道如何。”胤祉笑盈盈的道，这茶糕还不如檀木做的食盒值钱，因着食盒里放着汤婆子，因此茶糕到现在都还是温热的。
　　皇上还未曾说话，一旁的大阿哥看着熟悉的糕点，率先开口道：“三弟有所不知，我和皇阿玛下午已经尝过这茶糕了，松松软软，馅儿料咸中带了些微甜，味道确实不错，我和皇阿玛都用了不少。”
　　“皇阿玛和大哥今日也出去了？早知道我便不那么早出门了。”胤祉随口说道，既然皇阿玛和大哥都尝过了，那他也来尝一尝这茶糕好不好吃。
　　桌上的菜品皆是江南菜，无一道不精致，康熙示意让布膳的太监们都下去，他们父子三人单独用膳。
　　在他面前用膳最自在的便是老大和老三了，这俩孩子口味也极其相似，都喜荤食、喜辣食，偏这俩打小就玩不到一块儿去。
　　看着老大和老三，康熙不由得想起太子：“离京一个多月了，也不知太子能不能应付得过来，朕前几日给太子写的信，也不知送到京城了没有。”
　　大阿哥夹菜的手顿了顿，皇阿玛现在还惦记老二呢，照他看，老二不知道在京城有多快活，皇阿玛可是把监国的差事都交给了老二，若是皇阿玛能让他监国，别说南巡了，便是祭泰山他都宁肯不去。
　　“太子精明能干，又有诸多大臣帮衬，想来必然是能应付的。其实儿臣也很担心福晋，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呢，这一胎从一怀上就很是闹腾，听额娘说，儿臣当年也是如此，这孩子怕是随了儿臣。”
　　别看现在皇上儿子多，但早些年的时候，宫里头却甚少有能养得住的孩子，对于年长的这几个儿子，有一个算一个，幼时康熙都是上了心的，老大自然也不例外。
　　这会儿康熙便兴致勃勃的说起老大幼时的趣事：“宫里如今都说小九和小十淘气，但跟你当年比起来那可差远了，朕记得你头一次到乾清宫时便和太子打了一架，朕罚你你非但不认，还一脚踢倒了门口的瓷瓶，把你额娘都吓哭了，你将来的儿子若是跟你一个脾气，朕可要好好看看了……”
　　说完老大，又聊起老三。
　　“老三小时候乖巧，还很爱干净，未留头时，跟茉雅奇站在一块，乍一看像小姐妹一样。”
　　当着老大的面儿，康熙没好意思说，老三小时候还喜欢玩小姑娘玩的东西，不爱抽陀螺，也不喜欢骑大马，而是喜欢踢毽子、跳绳。
　　那时朝政也多，也不知他哪来那么大的耐心去看几个孩子，现在就不行了，哪怕是最小的十四，他也没有这份耐心了。
　　大阿哥看着面前的老三，实在想象不出对方小时候像小姑娘的样子，老三在演武场跟他打架那一年才多大，狠的跟狼崽子一样。
　　大阿哥又说起福晋腹中的孩子，虽然还没到可以诊出男女的时候，但福晋这一胎的反应跟上一胎怀女儿时完全不同，且极爱吃酸，额娘说了，这一胎差不多会是个男孩，等生下来便是皇阿玛的头一个皇孙。
　　父子俩兴致勃勃的交流起育儿经，一旁的胤祉实在提不起兴致去听，养孩子这事儿离他可太远了，还不如把心思放到眼前的美食上，行宫里给他做饭的厨子跟皇阿玛的绝对不是同一个，水平明显有差距。
　　没过多久，大阿哥也变得意兴阑珊了，皇阿玛的育儿经永远都绕不过老二去，他们这几个幼时都只是皇阿玛时不时过去看看，唯独老二，从在襁褓中起便是皇阿玛一手带大的。


第20章 
　　御驾在行宫歇了几日，便继续往南，不过这次伴驾的队伍里又多了一人——曹寅曹大人。
　　曹寅久不在京城，从前只听说大阿哥果敢英武，三阿哥聪慧过人，都颇得皇上喜爱，甚至于有些时候能压过太子。
　　他曾在皇上身边伴驾多年，对这些话原是不信的，皇上有多看重太子，他当年可都是看在眼里的，太子刚出生仁孝皇后便因难产过世，太子是在乾清宫里养大的，尿过龙床，拽断过皇上的朝珠，还拔过皇上的胡子呢。
　　可这回皇上虽留太子在京城监国，但他瞧这一路上，皇上待两位阿哥也不是一般的亲厚，时常在一起用膳也就罢了，巡查河工时还总是考察指点两位阿哥，皇上有三分之一的时间都用来教导儿子了。
　　他也是做父亲的人，便是在长子身上，他也没这份耐心，更何况皇上日理万机，远比他要忙碌的多。
　　离京太久，连宫里的风向他都摸不透了，早知如此，他就不该给两位阿哥安排瘦马伺候，那等身份的人，也就是逗个乐子，便是得了宠也不会被带到宫里去，最多也就是安置在外面。
　　他该安排几个正经人家的姑娘，那样就还有机会被两位阿哥爷带回去做侍妾。
　　自古以来，皇位的变数就大得很，他虽最看好太子，但多谋几条后路总是无错的。
　　御驾一路驶到盐城，抵达他们要看的最后一处河工，皇上提出疏浚下海口方案已经数年了，可这工程修建了连一半都没有，也难怪皇上会这么生气。
　　曹寅瞥了瞥靳辅，又想起被罢了官的明珠、余国柱等人，啧啧啧，胆子可真大呀，敢和皇上对着干，可见搞河工是个肥差。
　　康熙举目四望，重重的叹了口气：“去年一年，朕收到了不下百封弹劾靳辅的奏折，把修建十年的河工批的一文不值，朕此次南巡，便是为了巡查河工，你们也一路跟着看过来，倒也说说这河工该不该改，该怎么改？”
　　当年主持修建河工的靳辅并未出声，垂首站在一旁。
　　这题，大阿哥会，明珠去年栽就栽在这上面了，舍不得河务的肥差，非要将其牢牢把持在自己人手中，不惜对皇阿玛的命令阳奉阴违，最终落得个鸡飞蛋打的结局。
　　不过皇阿玛有意起复靳辅，再加之这一路上的见闻，靳辅主持修建的河工并非一无是处，相反还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儿臣认为，朝廷十年来修建的河工颇有成效，靳辅大人不愧是大清治河第一人，但若要彻底解决水患，还是应当疏浚下海口，使黄河之水顺势东下，再无决堤之风险。”
　　大阿哥说完，按理此时该轮到胤祉发表意见了，但他却是左右为难。
　　南巡路上他可是刷了皇阿玛一路的好感，如今若是反对皇阿玛当年定下的方案，岂不是功亏一篑，惹急了皇阿玛，还如何提二姐姐的婚事。
　　可若是如大哥一般赞成皇阿玛的方案，他又觉得亏心，从前在朝堂上听皇阿玛和大臣们之间的商讨辩论，他只觉得两种方案都各有利弊，还是可以从中找一个平衡点的，但如今到了盐城亲自一看，不得不说，靳辅的坚持是对的，皇阿玛错了。
　　盐城几乎全是平原，没有山丘，海拔高度也太低，甚至很大一片面积的高度是低于海平面的，在这里建闸用处不大，若是照着皇阿玛的方案在这里疏浚下海口，很难不造成海水倒灌。
　　皇阿玛想要彻底解决黄河水患，心是好的，只是不太可能实现，便是几百年后，黄河水患也只是大大减少，并没有就此杜绝。
　　皇阿玛的方案如果在这里得到真正的实施，那将来盐城一带的百姓可就要遭殃了。
　　胤祉没那么多悲天悯人的想法，但也没想过要作孽。
　　等了一会儿都不见三阿哥出声，靳辅和于成龙又都干过河务，这二人要避嫌，但曹寅是用不着的，果断站出来道：“臣也认同大阿哥的看法，应当继续疏浚下海口。”
　　胤祉此时耳畔似乎能听到胸膛里心脏跳动的声音，以至于自己的说话声听起来都变得不那么真切了。
　　“儿臣以为，还是应当按照靳辅大人的方案。”
　　康熙冷哼了一声，眼皮都不眨的盯着于成龙道：“你觉得呢？”
　　靳辅还在任时，于成龙就曾被调派过来负责一部分河务，靳辅丢了差事的这一年里，都是于成龙在负责，而皇上收到的上百封弹劾靳辅的奏折中便有于成龙的份。
　　作为亲自主持过河工的人，未到盐城之前，于成龙可以闭着眼睛鼓吹皇上的方案，可陪皇上站在盐城的地界上，他不觉得以皇上的渊博会看不出来这其中的利弊。
　　于成龙跪在地上，不断磕头，但却一言不发。
　　说假话是蒙蔽圣上，说实话那岂不是说圣上错了。
　　这问题已经僵持了十年，明珠一系的人都倒了进去，如今说皇上错了，他不敢。
　　“朕之前从未来过下河入海之处，因而不知盐城一带地势如此低洼，海水反高，靳辅从前顾虑有理。”康熙亲自扶起靳辅，并将靳辅官复原职，重新把河务交到靳辅手中。
　　帝王竟也有认错的时候，在场的人全都悬着一颗心，一直到君臣二人手握着手走上马车，方才松了口气。
　　大阿哥从袖中掏出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早知事情这么容易解决，明珠当初又何必非要同皇阿玛僵持，好在靳辅已经官复原职，因此事被罢官的明珠等人应该也快回到朝堂上了。
　　“三弟胆子可真大，往日是大哥小瞧你了。”大阿哥走上前去拍了拍老三的肩膀，别说他不知皇阿玛会承认错误，就算他提前知道，也绝不敢像老三刚刚那样傻大胆。
　　胤祉同样被吓出了一脑门的冷汗，如今也不敢完全放下心来，皇阿玛承认错误是好事，别因此恼了他便好，就算是要恼他，也等二姐姐的婚事定下来之后再恼。
　　回去的路上，胤祉一直为此惴惴不安，既担心他在皇阿玛那儿的好感度大跌，又担心二姐姐和额娘可能并不看好阿林保，殊不知回到宫里头先提上议程的并非二公主的婚事，而是他们哥几个的婚事。
　　这一届秀女比上一届还要瞩目，因为太子妃的人选不可能再拖到下一届了，除了太子，三阿哥和四阿哥也都到了赐婚的年纪，三福晋和四福晋很有可能也出自这一届秀女。
　　宫里的娘娘们对此事没有发言权，几个阿哥作为当事人也说不上话，能拿主意的只有康熙。
　　太子妃是他早就选好的，早在上一届选秀之前，他就已经为太子把京城年龄合适的贵女全都筛选过一遍了，如今几年过去了，通过各方面的考察，他最终为太子选了瓜尔佳氏的女子，正白旗汉军都统石文炳的二姑娘。
　　太子的婚事是最要紧的，本来他不打算在这一届给老三老四选福晋，只是皇贵妃好不容易开口求他一次，他也知道表妹的身子一直没养好，想尽早看着老四娶妻生子，他也是能理解的。
　　出身合适的女子就那么几个，对康熙来说并不难选，其中出生最高的便是勇勤公鹏春的嫡长女，满洲正红旗，鹏春还是正红旗的都统。
　　若论身份，便是瓜尔佳氏也不及这位董鄂氏。
　　只是，董鄂氏太有名了，怕是百姓们一听到‘董鄂氏’便联想到先帝的孝献皇后，那不止是先帝身上的污点，也是皇室的污点，纵然此董鄂非彼董鄂，不过是同一个姓而已，并非同族，甚至都不在一个旗，但他不能让太子日后被百姓误解。
　　不过，除太子以外的皇阿哥就不必担心了，百姓只在乎国母是谁，不会在乎亲王郡王的福晋是哪位。
　　康熙大笔一挥，便把此届出身最高的秀女赐给老三做福晋，有了正红旗满洲都统做岳父，老三将来若还不能执掌正红旗，那就白费他一番心思了。
　　至于剩下这几个，康熙把笔锋落在乌拉那拉氏这几个字上，费扬古是难得的武将之才，平定三藩时便战功卓绝，如今又是他的领侍内大臣，费扬古的女儿也该给个恩典。


第21章 
　　皇贵妃再是心急，四阿哥的婚礼也不能在两个哥哥之前举行，太子的婚期定在来年六月份，三阿哥的婚期则是在来年九月，至于四阿哥，就只能安排在后年的二月份了。
　　大清有帝王娶亲的先例，却从未有过太子娶亲的例子，事实上，如今这位太子也是大清迄今为止立过的唯一一位太子，太子的婚事要如何举行，礼部还要细细斟酌，同宗室商议，列出规范来，再上呈皇上和太子。
　　怎么着也要折腾个一年，胤祉虽然定下了婚事，可是跟大哥和四弟一样，皇阿玛至今不提出宫开府的事儿，更别提封爵，便是成了亲，也还要继续住在阿哥所里，而且还是个光头阿哥，无俸禄可领。
　　除了没俸禄，胤祉和老四还是个半工半读的人，上午当差，下午读书，上午跟着大臣们忧国忧民，下午便同几个小娃娃一起念书，简直不要太戏剧化。
　　因为同进同退的缘故，胤祉跟老四走得最近，同老五和小七的关系倒也还算亲近，小八天生就很有亲和力，是个交际高手，倒也算相熟，但刚搬进阿哥所的小九和小十对胤祉来说，就像是亲戚家的小孩，还是因为年龄差距玩不到一块去的那种。
　　不只胤祉如此，老四同底下弟弟的关系也差不多，俩人在朝堂上年纪就太小了，可回到上书房，又像是老黄瓜刷绿漆扮嫩一样，婚事定下来后，就更是如此了。
　　胤祉反正是不喜欢回上书房，在衙门能多待一刻便多待一刻，差事能不能躲过先不说，但在衙门里不缺冰用，也不缺碳使，午膳还能派人去宫外买，规矩不像上书房那样严苛。
　　和常在衙门逗留的胤祉不同，四阿哥总是会在中午匆匆返回宫中，去陪皇贵妃用膳，有时还会把自己养的那只小京巴带过去，可即便如此，皇额娘还是时不时就会病上一阵子。
　　四阿哥是学过医理的，看得懂太医开的方子，更能听得懂太医的诊断，皇额娘总是生病固然有身体不好的缘故，但主要还是心中郁结，想不开。
　　或许是因为八妹妹的早夭，或许是因为皇阿玛，或许也可能是额娘的缘故。
　　四阿哥不太能理解，更找不到法子来帮皇额娘，如果他真的是皇额娘所生便好了，这样皇额娘或许就不会心中郁结了。
　　有替养母犯愁的，也有为姐姐犯愁的。
　　或许是他这几年给二姐姐送了太多的话本子，以至于让二姐姐看透了爱恨情仇，生出了嫁人不如单身的想法。
　　当然，在如今这个时代，胤祉打心眼里是认同的，嫁做人妇哪有一直单身痛快。
　　只是以他对皇阿玛的了解，这位不懂爱恨情仇的帝王，怕是不会同意自己的女儿一生不嫁。
　　何止是皇阿玛不同意，单是额娘这一关就过不了，额娘这么好脾气的人，都差点摸棍子动手打人。
　　动手是没动，可额娘的眼泪比动起手来还可怕，茉雅奇是怕了自个儿的额娘，其实她也知道不嫁人是不成的，这不是不死心想试试嘛。
　　结果便是，她那四大箱的话本子通通被额娘烧了去，且不许三弟再给她买。
　　无话本子可看的茉雅奇，干脆自己创作，作为公主，她既不需要像兄弟们一样去读书当差，也不像其他姐妹一样被嬷嬷们管得紧要练绣活、抄经书，茉雅奇有着大把的自由时间，灵感一来，一写便是一两个时辰，自己写累了，还能口述由身边人代写。
　　以至于这人生的第一部 话本，长达五万字的《和离记》，仅十天便问世了。 
　　茉雅奇不敢拿给额娘看，倒是偷偷给了三弟一份。
　　“你仔细读一读，看看有什么可以改的地方，给我润润笔，这书就算是你我二人合著，若是将来出书得了稿费，咱们平分。”
　　胤祉看了看书封，又走马观花的翻了一遍，五万字看起来还是很快的，一开始他以为是个君若无情我便休的故事，看完才发现二姐姐居然无师自通了‘追妻火葬场’。
　　故事背景设定在唐朝，女主是富商之女，嫁给了当时还是穷书生的男主，书生一朝高中，像如今许多话本子里的男主角一样，受上司看重，还让上司起了嫁女的心思，书生迫于权势，只得把女主由妻降为贵妾，还承诺女主，将来等新妇入了门，二人不分大小。
　　女主愤而和离，带着嫁妆自立女户，还做起了生意。
　　接下来便是女主做生意，男主幡然悔悟，放弃高官之女，重新追求女主，只是至死也没追上，男主悔恨一生，穷困潦倒，女主则是成了富甲一方的女商人。
　　这故事情节放在后世的网文中不算什么，男主不把自己折腾掉半条命，不跪下来掏心掏肺，那就不能算是合格的火葬场，对读者来说爽点不够。
　　但若是放在如今，应当已经足够新奇、足够爽了，可能是因为写书的都是男子，爽点都是男性读者的，不像二姐姐这本，以他那两年在阅读网站的工作阅历来看，追妻火葬场可是女频永远的神，书肆的老板若是看不上，他都能自费帮二姐姐出这本书。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平日里总是念叨俸禄、银子的，以至于二姐姐书中的女主角最终成了大商人富甲一方，男主惨就惨在不光痛失所爱，还是失了仕途，又不能再接着花女主的嫁妆了，重新变成穷书生。
　　写个话本没什么，就算是出版也无妨，左右是以笔名出版，不会有人知道这本书的作者是二姐姐，但阿林保的事情可不能再拖了。
　　“话本我先收着，成婚与否，二姐姐可以再考虑考虑，但如果现在还拿不定主意，阿林保那边我要给人家回绝了，他年纪也不轻了，总不能一直拖着人家。”
　　他虽然从来没有跟穆克登和阿林保透露过此事，但他打听的那样仔细，穆克登又向来敏锐，能不明白他的打算吗，这都多久了，二姐姐若是无意，总不能耽误阿林保的婚事。
　　最近一心沉迷于写话本的茉雅奇，既不想也没时间考虑婚事，拖来拖去，结果还是要面对。
　　“我……”茉雅奇只恨自己为何是大清的公主，而不是大唐的公主，大清哪有和离的公主，倒是有丧夫的，可她既没这样的手段，也没这样的胆子。
　　既然不能不嫁人，那与其让皇阿玛随意指个人将她嫁了，还不如嫁三弟给她挑的人，阿林保的画像她见过，看着也不讨厌，而且阿林保出身不高，将来能过就过，不能过也可以分府各过各的小日子。
　　二姐姐既然同意，胤祉便马不停蹄地去了乾清宫，用了三盏茶，吃了一盘点心，才等到皇阿玛传唤。
　　“可是户部有什么事情禀报？”康熙一边说着，一边低头阅览手里的奏折，只老三一个人过来，想来应该没什么大事。
　　胤祉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打好腹稿了，只是一直拖到现在，他反倒不想用那番说辞了，以皇阿玛对后宫前朝的掌控力度，他实在没必要做遮掩，还不如和盘托出。
　　“儿臣为二姐姐相中了一位额驸。”胤祉在皇阿玛震惊的目光下，有条不紊的列举选中阿林保的原因。
　　长相尚佳，为人踏实，家风优良，后院清静，除了家世低了些，胤祉认为阿林保做额驸便没有不妥当的地方了。
　　康熙紧皱着眉头：“你让茉雅奇嫁一个六品主事？发生什么事情了？”
　　太子，老大，还是索额图又出什么幺蛾子了？以至于让老三借着茉雅奇的婚是来告状。
　　胤祉一听就知道是皇阿玛想多了，赶忙道：“儿臣只是看中阿林保的人品，也觉得他家中清静，二姐姐嫁到这样简单的人家里，日子可以过得轻松。”
　　人情往来简单不说，小门小户也不会扯进夺嫡的斗争里，再说，公主不管嫁谁都是下嫁，皇阿玛的女儿能嫁在京城的都是幸运儿了。
　　康熙是了解三儿子的，这种话也就老三能说得出来，作为皇室子弟整日想着过得轻松。
　　前些年，他一直看重抬举老大，也确实存了让老大和太子相争的意思，皇位的继承人不能是一只绵羊，太子得能争会争，得做虎狼，得做一条龙才行，老大便是磨砺太子最好的人选。
　　可他万万没想到，索额图和明珠借着他的两个儿子在朝堂上搞起了党政，明珠甚至敢阳奉阴违，为了保住利益一再阻挠他的政策往下执行。
　　纵览历史，只有两股势力是不稳定的，三方才更适合达成平衡。
　　老三便是他抬出来稳定太子和老大的，他选老三不只是因为老三的排行和年纪，更重要的是老三的性子，不抢不争不恋权。
　　可有时候，老三这性子也太过不争了，就给莫雅淇选个这样的额驸，可以嫁在京城是他给茉雅奇的恩宠，可嫁一个小小的六品主事，还是那等小门小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个皇阿玛不喜茉雅奇，甚至是不喜老三呢。
　　康熙叹了口气，不管养什么性子的儿子都要跟着犯愁：“此事你可同你额娘讲过？”
　　“讲过。”
　　“茉雅奇可知情？”
　　“知情。”
　　康熙起身，在桌前来回踱步，他差点儿就忘了荣妃是什么样的人，从前就像兔子一样温和无害，要不然也不会失了那么多孩子，如今年纪大了，却还是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一只大兔子养两只小兔子，可真是厉害。


第22章 
　　康熙把老三打发走，既没答应也没拒绝，夜里难得去了趟钟粹宫。
　　钟粹宫和别的宫殿不同，除荣妃外，就只住了两个上了年纪的答应，多少年都没进过新人了，是以，东西六宫之中，康熙业这几年去的最少的便是钟粹宫。
　　荣妃的夜生活很是单调，她并非才女，甚至连字都不认识，大晚上的，也不适合跑跑跳跳，就连用晚膳，依着养生之道也不宜多用。
　　荣妃也只能和嬷嬷宫女们打叶子牌来消磨时间了，宫中禁赌，所以她们这叶子牌打得连个彩头都没有。
　　康熙进来时没惊动宫人，就见荣妃一边跟对面的人换位置，一边嘟囔道：“今儿这个方位不旺我，换换换，换了方位，手气就回来了。”
　　康熙差点没笑出声，跟几个宫女嬷嬷打叶子牌还能输，荣妃到底还是荣妃，多少年了都没有长进。
　　未等荣妃落座，便有宫女瞧见了皇上，利落地跪下来接驾，紧跟着跪倒一片。
　　荣妃也捏着帕子行礼，皇上有什么事白天来一趟不就完了，非晚上来，她这把年纪又不能侍寝了，同皇上睡在一张榻上，实在影响她的睡眠质量。
　　幸好皇上不常来，不然这可对她身体不好。
　　荣妃让人把牌桌撤了，因着快要到就寝的时辰了，便没让人上茶，而是呈上来两杯羊奶。
　　“晚上喝羊奶助眠，这是膳房用杏仁煮过的，并无膻味儿，皇上尝尝。”
　　康熙并不想大晚上的喝什么羊奶，他连奶茶都很少用，不过顾及荣妃的面子，到底是尝了口。
　　“今日老三跑到乾清宫去，跟朕讲了茉雅奇的婚事，朕这才知道你们这么着急。”康熙端起羊奶饮了一口，接着道，“朕原本是想将茉雅奇嫁到朕的母族，但老三倒是为茉雅奇挑好了额驸的人选，你是做额娘的，你来选。”
　　佟佳氏一族在朝堂上显赫的很，甚至有佟半朝之称，皇上自亲政起便对母族多有优待。
　　而阿林保所在的富察氏虽然也是大族，可阿林保的父亲去世太早，近亲之中又无显赫之人，据说一家人在京城住的还只是一处二进的宅院。
　　荣妃虽然也觉得阿林保出身差了些，但女儿那边好不容易同意了，不再想着孤独终老的事儿，她可不想临时换人，阿林保出身是不太好，可除此之外没别的毛病。
　　皇上若是从佟佳氏一族挑人，那可就不一定了，京城里灭妻的男人是不多，宠妾的男人可是比比皆是。
　　穆克登可是向她儿子透了信的，家中新立了规矩——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瞧瞧，满蒙八旗怕是都寻不出这样知礼的人家了。
　　荣妃期期艾艾把阿林保家的家规一说，选择哪一户人家就已经不言而喻了。
　　康熙就知道荣妃会这么选，老三走后，他便派人去查过了，阿林保阿玛还活着的时候可没这项家规，那位妾室通房可一样都不少，这项家规是阿林保的寡母所定，也不知是何时定下来的，不过这兄弟俩后院确实清静。
　　这世间像皇祖母那样的女子到底是少见，多数如荣妃这般，像穆克登和阿林保的寡母那样，眼睛只能放在后院。
　　老三在荣妃跟前养到六岁，性子也受荣妃影响，茉雅奇受到的影响只会更深，也幸好用不到抚蒙，不然就等同于把一只兔子扔进狼群里。
　　茉雅奇也虽然序齿为二公主，但实际上却是他的长女，康熙也不愿这孩子嫁在京城还被人议论，阿林保就阿林保吧，他给些体面也就是了。
　　康熙下旨册封茉雅奇为和硕荣宪公主，赐婚于富察·阿林保，在京中建公主府、额驸府。
　　这建府的差事就交给胤祉了，工部负责提供图纸、采买、施工，户部则是负责拨款，依照皇阿玛的旨意，这两处宅子总共拨款十万两。
　　建宅子向来都是个有油水可捞的差事，上边拿大头，下边拿小头，实际花费能有拨款的六七成就算不错了，但胤祉是给嫡亲的姐姐、姐夫建宅子，他不从中捞油水，别人也别想在这儿捞。
　　户部和工部拨款交接时有他，工部那边的官员不光他亲自盯着，四弟也帮他盯着，采买材料要么是他的人去谈，要么就是舅舅和穆克登去谈，且货比三家。
　　胤祉都和老四商量好了，他们如今把各项工作都做细，商户们的供货情况也都记录在册，等到将来他们自个儿建府邸的时候，这一套程序便能直接拿出来用。
　　跟商户们谈生意的时候，他们也是这么说的，这不是一竿子买卖，做的好了，将来还有几笔生意可谈。
　　四阿哥在这两处宅子上下的功夫还真不比三哥少，尤其是他的审美得到了二姐姐和三哥的共同赞美，建筑图纸他亲自改了几处，施工时更是没少指点，等到宅院落成，前厅的布置都是他安排的。
　　胤祉因此没少同额娘和二姐姐说老四是个实诚人，他不过是给了老四一个建议，顺便附赠了一本二姐姐所书的《和离记》而已。
　　皇贵妃能有什么想不开的，佟家蒸蒸日上，皇贵妃又位同副后，心烦的肯定是男人和孩子。
　　皇阿玛是个多情又无情的人，后宫佳丽三千，每届选秀还要进新人，但凡对皇阿玛有一点点情意的人都不会高兴，至于孩子，皇贵妃生下的女儿早夭，而且跟皇阿玛又是表兄妹，两个近亲，注定了要在子嗣上栽跟头。
　　胤祉寻思着二姐姐看多了话本，以至于大彻大悟，一度连终身不嫁的想法都有了，皇贵妃既然在男人和孩子的事情上想不开，那不妨也多看一看话本子。
　　最好再翻看别的话本子之前，先来个狠的——《和离记》，先让皇贵妃看一看摆脱情爱的女人能过得有多爽，再去读那些在情爱里挣扎的话本，有了这样鲜明的对比，皇贵妃还能一点触动都没有。
　　别看二姐姐的那些话本子都被额娘烧了，可这些书之前都是胤祉采买的，书单都还在呢，他把这份书单和二姐姐的书一并交给老四。
　　这些书对皇贵妃有没有效果，看老四对这两座宅院的上心程度就知道了。
　　老四投桃报李，茉雅奇也感念在心，既然她的书对皇贵妃如此有用，就要抓紧时间创作了，建公主府和额驸府的四个月里，接连写了三本书，由三弟润色后，再拿去书肆印刷出版，刚印出来还泛着墨香味的新书第一时间送到皇贵妃的承乾宫。
　　三阿哥和四阿哥盖房子盖的热火朝天，大阿哥就很心动了，他当然不会心动于这点差事，而是他也想在宫外有座府邸。
　　他与茉雅奇同岁，茉雅奇还未成婚呢，公主府就先建上了，他这边闺女都生俩了，一家子还在阿哥所窝着呢。
　　就一个三进的小宅院，俩闺女连个自己的小院子都没有，只能安排在一处，若是再来一胎，再一再二不再三，那指定是个阿哥，总不能生下来后还跟两个姐姐养在一起吧。
　　大阿哥现在就盼着噶尔丹要反就赶紧反，朝廷早就做好打这一仗的准备了，众多的皇子阿哥中，没人比他更适合领兵打仗了，等立了军功，皇阿玛自然会为他封爵建府。
　　有人盼着出嫁，有人盼着出征，还有人盼着冬天赶快到来。
　　胤祉在自己的皇庄里建了七八个玻璃暖房，用的是作坊里生产出来的成色不好的玻璃所建，既是废物利用，也是打算在这个冬日赚一笔。
　　说实在的，十万两银子要建一座公主府和一座额驸府很难有银子剩下，这府邸建好了，也足够宽敞明亮，就是没多少银子装扮。
　　茉雅奇能从宫中带出来的嫁妆，也就是填补填补前厅和正房，可诺大的公主府，总不能只这两处鲜亮别处都光秃秃的吧，再者，荣妃也跟皇上求了把这两处府邸的位置选在一起，胤祉监工的时候又耍了小聪明，这两处宅子中间只隔了一道围墙，围墙上开了几处的花拱门，直接把俩宅子合二为一，所以额驸那边也不能完全不管。
　　阿林保家底薄，茉雅奇手头也没多少银子，其中有一半还是稿费，最富的便是胤祉了，他到底是在京城有皇庄，在江南有铺子的人。
　　不过皇庄的收入都让他投到江南去了，江南那边的生意才刚刚起步，让他来出这笔银子，有心无力啊，所以这才想着借反季节蔬菜赚一波快钱，买些瓷器、木雕的摆进去，再从玻璃房里拿座玻璃围屏撑场面，弄几个玻璃杯、水晶球填空子。


第23章 
　　胤祉盼望的只是一个寻常的冬日，既非寒冬，也不是暖冬，然而这一年的冬日却来得异常汹涌，刚立冬便下了一场大雪，让很多人都冷得猝不及防。
　　昨日穿的还是薄薄的夹袄，今日便换上厚棉衣了，倒霉的是今天还是开大朝会的日子，天还没亮就要冒着风雪去乾清宫不说，身上披的大氅还要摘去，暖手用的汤婆子也不能带到大殿。
　　一下朝，胤祉便吩咐人去膳房要了几锅姜汤送到衙门来分着喝，又差人去外头买了几十斤炭，在朝廷发的炭火送到之前先顶上。
　　要知道户部的两位尚书年纪可都不小了，右侍郎还是个文弱书生，身形瞧着比女子都纤细，员外郎、主事们也大都是科举考上来的，健硕之人不多，文弱的比比皆是。
　　不像工部的大人们，好多都亲自在外监工、实地考察，身体能不好吗，连肤色都要比户部算账的大人们黑上几个度。
　　有炭火、姜汤供应还不算完，胤祉还托人请来了两位郎中，挨个把脉，有情况就赶紧开药，体质差的也提前喝几幅预防的汤药，这银子全由胤祉自己出了。
　　如今这个节骨眼儿，可万万不能生病，各地的收支账本都在往京城送，在过年前，户部不光要检查整理这些账本，还要做汇总。
　　一年当中最忙的就是这时候了，恨不得多几个人来用，若再有人生了病回家休养，那平摊在每个人身上的工作量就更大了。
　　胤祉去年已经经历过一次了，两个尚书请病假，他一个人坐镇户部，下午也用不着去上书房了，连晚上的时间恨不得都挪出来用，去年那种忙乱，他今年是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老天爷突然降大雪，苦的可不光是这些皇子大臣们，百姓更难，木炭的价格直接比平时翻了一倍，连葱姜花椒都跟着涨了价，南城以及京郊很多百姓的住房甚至直接被大雪压塌了。
　　这些都是大朝会上没有收到的消息，下午康熙便把大臣们又召到了乾清宫，直接把京城赈灾的任务交给了太子，六部需听太子指挥。
　　胤祉从户部的两位尚书和两个侍郎，匆匆来匆匆走，说实在的，皇阿玛既没有让众臣讨论，也没有旁的事宜，就这么一道旨意，让太监去各部宣旨不就得了，何苦折腾他们呢，还平白耽误功夫，这要是把两位尚书折腾病了，他都想跟皇阿玛急眼。
　　胤祉让杜成海去阿哥所取了几件他的大氅过来，两件熊皮的，一件狐皮的，还有一件孔雀毛大氅。
　　“都赶紧裹上，把凉掉的汤婆子也换了。”胤祉嘱咐道，库房里的宝贝他可是都拿出来了，那件孔雀毛大氅他嫌花哨，一次都没穿过，还有那件狐皮大氅，非重要场合他都不会拿出来穿。
　　只盼着这几位大人的身子骨争气，可千万别病了，皇阿玛也少作妖，大冬天的别这么来回折腾人。
　　“多谢三阿哥。”几个大臣拢了拢身上的衣物感激道，这会儿不光他们手中的汤婆子是暖的，心里头也是暖呼呼的。
　　无论是胤祉这样的光头阿哥，还是他身边的这几位一二品大臣，在宫里头都是没有资格坐轿辇的，皇上传召，也只能顶着寒风步行。
　　胤祉身强体壮，如今已经能拉得动八石的弓了，身上穿的又暖和，倒不觉得如何，走出宫门时，身上还微微出了些汗。
　　左侍郎倒也还好，余下那三人就不是如此了，尤其是年纪最长的户部尚书马鸷，一双脚都要冻僵了，上马车时若不是三阿哥手疾眼快扶了他一把，差点儿就跌进雪地里头去。
　　好在，外面虽寒风萧瑟，可马车里不光放着炭盆，还放了一床棉被和数个汤婆子，甚至炭盆上还吊着一壶姜汤。
　　马鸷和麻尔图做了多年的同僚，如今待在同一辆马车上，谁也不嫌弃谁，反倒比独处时还能放得开，干脆脱掉鞋袜，盖上棉被，脚下和腿上是暖烘烘的汤婆子，手里也捧着还冒着热气的姜汤。
　　往年冬天来宫里，什么时候这么舒坦过。
　　“不瞒你说，今儿早上起床的时候，我一看见外面的大雪就心想坏了，这天冷得突然，我这把老身子骨可不禁不住冻，哪想得到三阿哥如此仁爱，竟没让我这把老骨头遭罪。”马鸷心有戚戚的说道，他清晨是真做好了被冻病的打算。
　　麻尔图没比马鸷小几岁，这会儿也是感慨不已：“是啊，多亏了三阿哥的仁爱。其实，之前还真没想到三阿哥是这样的人。”
　　可不嘛，都说人老成精，更何况他们俩还做了一辈子的官，自认为还是会看人的。
　　在户部跟三阿哥共事两年，三阿哥的脾气秉性他们都是看在眼里的，这位虽然待下宽和，能力也是不缺的，可却不是个爱揽事儿的，甚至喜欢躲事儿。
　　跟大阿哥比起来，这位实在没什么野心，甚至不如在工部的四阿哥，四阿哥好歹还想着在皇上面前露脸，这位是能躲就躲。
　　不过他们都这把年纪了，也不想着再往上走了，有一个没什么野心的皇阿哥在户部待着挺好，皇上要历练儿子，他们也顺水推舟，把担子尽可能多的往三阿哥身上甩，既顺了皇上的意思，也绝不把这位爷惹急了。
　　但今儿三阿哥来这么一出，委实出乎他们的意料，也很难不动容，有野心的皇子为收揽人心可能都做不到这样，三阿哥没什么野心却如此，甚至看不出来礼贤下士的意思，倒更像是一种爱护和尊重。
　　何止是两位老大臣心中感动，整个户部今日都沉浸在难言的温情中。
　　太子带人来户部衙门时，便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姜味、烟味和药味混杂在一起，比起他之前去过的刑部和工部，户部不愧于六部中仅次于吏部的部门，连炭火都安排足了，普通的小吏屋里都燃着两盆炭。
　　“孤是来拿银两的，户部现在可拿出多少银子？”
　　早在太子来之前，胤祉便同两位尚书商量过了，因为是年底，户部的银两还算丰盈，赈灾的银子无须东拼西凑，且这又是太子第一次主持赈灾，他们自然是要大力支持，能给便给。
　　“太子预计需要多少？”胤祉问道。
　　“南城孤亲自去瞧过了，京郊受灾的百姓和倒塌的房屋也让人记录在册，这场大雪来的太过突然，很多百姓都没来得及准备棉衣，当务之急是发棉衣、煮姜汤、熬米粥，这些倒花费不了太多，先支取五万两银子吧，孤这就带走，后续帮灾民修房的花销由工部来跟你们交接。另外，你们户部也安排几个人过来跟着记录花费。”
　　若非不放心老大，他非把兵部的人也拉进来不可，最好六部的人都能参与进来，把事情办得圆满，也让皇阿玛看看他的能力。
　　胤祉挑了几个年轻力壮的官员，其中就有他未来的二姐夫阿林保，又盯着太子喝了碗姜汤，才把人放走。
　　一场大雪，冻病了不少人，朝廷官员都未曾幸免，六部之中，只有户部一个请病假的都没有，很是让人侧目，不过更瞩目的还是太子。
　　讲过学、监过国、赈过灾的太子，无论是在朝臣之中，还是在士林学子之中，威望都与日俱增。
　　这还不算完，皇上竟然还把明年二月份的春闱也交给太子主持，大阿哥在朝堂上都没控制住自个儿的脸色，一下朝更是直奔明珠府上。
　　“皇阿玛这是打算让老二通过科举来培养自己的班底吗？老二难道还能少了人用，索额图屁股后面跟着一堆人，他这个太子已经做得够稳当了，你不是说皇阿玛也会忌惮太子吗，这也叫忌惮？”
　　大阿哥没办法不心慌，皇阿玛除了兵权没让老二碰过，其他什么都给老二，照这个趋势下去，老二就算不碰兵权，这储位也没他什么事儿了。
　　如今一介白身的明珠，倒比能上朝的大阿哥更能稳得住。
　　“您急什么，这是好事儿才对。”明珠不紧不慢地捻了捻胡子，“皇上是看重信任太子，可也不会让太子独大，如今让太子主持春闱，就代表着皇上也必然要重用您，如此朝堂才能平衡。”
　　他在家中闲赋两年了，终于等到要起复的时候了。
　　“是吗？难不成皇阿玛想让我领兵？”大阿哥知道自己的优势所在，皇阿玛不可能让太子碰军权，若要皇子掌军，那便只能是他。
　　果不出明珠所料，腊八节时，他们府上终于又收到了御赐的腊八粥。


第24章 
　　御赐的腊八粥实在没什么好喝的，明明胤祉也住在宫中，可这腊八粥送来的时候都已经变凉了，放在炉子上热了热，才当作晚饭吃下去。
　　御赐的饭菜，不能剩下，非得要吃完才行，可以赏人，但只能赏给主子，不能赏给底下人。
　　胤祉既没娶妻也没纳妾，这一盆腊八粥实在找不到人分担，只能自个儿解决。
　　一盆下去，这晚上也用不着吃旁的了，也就是在这会儿，胤祉才会想着和未来福晋早日完婚，这样便能多一个人分担皇阿玛沉重的爱了。
　　他与董鄂家的那位姑娘赐婚至今也有大半年了，和这个时代的许多定亲男女一样，未曾见过一面，而且他们还不曾交换任何信物。
　　胤祉实在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只有十三岁的未婚妻，虽然他这个壳子也是小孩，可他没拿自己当小孩，他也不想把未来福晋当小孩哄，免得将来心里头别扭。
　　不过对未来岳父一家，胤祉也不是什么表示都没有，水灵灵的反季节蔬菜这个冬天就送去了好几车，还准备送几盆结了果的草莓过去。
　　托玻璃暖棚的福，胤祉今年给所有人准备的年礼里都有盆栽，给额娘的是两盆芍药、六盆草莓，给皇阿玛的是两盆长寿花、八盆草莓，余下的年礼里都有一盆草莓，反正这玩意儿长得快，又不难养活，也就是在冬日里才能图个稀罕。
　　胤祉专门在京城买了个铺子出售新鲜蔬菜水果，就开在东城，那儿富人最多，最舍得花钱。
　　今年可能是个发财年，不止胤祉大赚了一笔，出了好几本书的茉雅奇也赚了好几笔稿费，按照三弟的话说，如今她也算是个畅销书作家了，读者遍布好几个省，可惜读者写的信不能带到宫里来。
　　好在她还有皇贵妃，皇贵妃不只是她的读者，还特别的会夸人，有文采的人夸人出口都是可以写进书里的，而且皇贵妃还会给她的新创作提意见。
　　茉雅奇如今往承乾宫跑得比钟粹宫都勤，皇贵妃和茉雅奇的关系好，三阿哥又跟四阿哥亲近，连带着承乾宫和钟粹宫都变得亲密起来了，荣妃时不时也去皇贵妃那儿坐坐，倒让不少人觉得惊奇。
　　都是做过宠妃的人，甚至她们得宠的时间有几年里是重合的，以往关系可不怎么样，如今却是变得融洽了。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纽姑禄贵妃和宜妃也开始互相串门，联系比以往要频繁的多，惠妃开始跟德妃走动。
　　年前的这几天，胤祉就老实多了，有几日的假期，他就打算在阿哥所里猫几日的冬，老五来他这儿串门子时，都已经巳时（早上九点）了，人还在被窝里没起来呢。
　　五阿哥看着梳头洗脸的三哥，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得亏今天是个阴天，不然三哥真是睡到太阳都照屁股了。
　　从前他只觉得自己和三哥是兄弟们当中最懒的，但现在看，比不了，比不了，他和三哥还是没法比的。
　　“睡到这时候，三哥你都不饿吗？”再过一个时辰，都要到用午膳的时间了。
　　“能不饿吗，我现在饿的能吃下一头牛去，但睡着的时候没有这些感觉。”胤祉一边说着，一边把脸擦干，再抹上一点面脂。
　　啧啧啧，真是有够精致的，从来都把面脂视作女子物品的五阿哥下意识摸了摸自个儿的脸，好像是有点粗糙。
　　三哥对脸挺爱惜，吃东西便不那么讲究了，饿到这会儿了，居然只要了两碗豆腐脑和两屉小笼包，说句不太好听的话，他院里的太监早膳都比这丰盛。
　　“你也来点儿？”
　　“不不不。”五阿哥连忙摆手，“我吃过了，这不是闲着没事儿，来看看三哥。”
　　哥哥们当中，只有三哥跟他志趣相投，能玩到一块儿去，至于弟弟们，老七太闷，老八太好学，小九和小十就太闹腾了，额娘虽嘱咐了让他照看小九，可小九不听他的，这孩子一见面就惹他生气。
　　还是三哥好，待在这儿一点压力都没有。
　　好不容易得来几日的假期，胤祉是怎么舒服怎么来，摆上两张躺椅，抱上猫，晒晒太阳，听小年子讲一讲说书先生们的新段子。
　　躺得不舒服了，就起身拉着五弟来几盘五子棋，下午则是坐在炭火旁看话本子，等入了夜，精神反倒亢奋起来了，抽陀螺、烤红薯，还带着老五在院子里堆了个雪人。
　　不用当差、上学的日子可太舒服了，只是这样的舒服日子过不了几天，除夕中午要去保和殿赴宴，傍晚要去慈宁宫请安，请完安还要回到保和殿守岁。
　　胤祉的位置和老四安排在一块，往后便是老五，哥仨也不下去敬酒，反倒是凑到一块聊起了天，还把七阿哥也招呼过来了。
　　后头八阿哥带着两个弟弟也是自得其乐，根本不管下头有多热闹。
　　给皇上敬酒说吉祥话的，围着太子的，围着大阿哥的，还有像花蝴蝶一样在议政王大臣身边蹿来飞去的索额图，热闹极了。
　　几个还没入朝堂的弟弟或许还不觉得有什么，但胤祉和老四却看着索额图互相使眼色。
　　这老东西可真是得意呀！
　　这还是皇阿玛在的时候，皇阿玛不在，索额图的架子拿得比太子都大，等闲的官员都不瞧在眼里，对于他们这些皇阿哥也没几分尊重。
　　咸鱼如胤祉，都有些怀念明珠还在的日子了，以前明珠在朝堂的时候，这位索相可没狂妄成这样。
　　站队太子的四阿哥，倒不至于怀念明珠，只是看不惯索额图，也担心索额图给太子惹祸，偏偏索额图才是太子最信任的人，都说疏不间亲，他都不知该不该劝太子好好管束索额图。
　　参加着宫里的晚宴，兄弟们之间聊的却都是宫外的事儿，五阿哥也好，七阿哥也罢，甭管是咸鱼，还是宅男，都对宫外充满了向往。
　　胤祉被两个弟弟磨了半天，竟松口答应下来要找个机会带他们出宫玩，左右他也答应二姐姐了，要一同出宫去看一看修建好的公主府和额驸府，顺便见一见阿林保。
　　只带一个也是带，带三个也是带，差别不大。
　　守了一夜，熬到大年初一，便要去太和殿举行拜年仪式，简单来说就是群臣给皇上拜年，过程那叫一个繁琐，要行三跪九叩的大礼，还不止一次。
　　反正过个年对膝盖是最不友好的了，□□太多。
　　新年伊始的第一次大朝会，康熙便将明珠官复原职，还准许五阿哥御前听政。
　　宜妃则是特意叫俩儿子回了一趟翊坤宫，倒不是为了老五御前听政的事儿，小孩子过去头两年也就是听个热闹，只要守规矩不闹事便出不了什么乱子，她把俩大儿子叫来是为了小儿子搬宫。
　　老五生得虎实，小九身子骨也不弱，三个儿子里头只有十一是早产，养到六岁也还是比普通的小孩要体弱，这马上要搬宫了，由不得宜妃不着急，当年体弱的六阿哥不就是搬宫后不久人就没了。
　　“你们都是做哥哥的，等十一搬过去之后，你们都多管着点，别让他读书太过劳神，练武时就更要注意了，瞧见小十一身上有什么不对劲，就赶紧让人去请太医，万不可耽搁。尤其是小九，十一住的院子离你最近，你常过去看看他，听到没？”
　　九阿哥臊眉耷眼、不情不愿：“听到了，额娘年前不是就已经嘱咐过一遍了吗，儿子一定好好照顾十一。”
　　“儿子也会好好照顾弟弟的，不过额娘也劝一劝十一，学习练武时要悠着点，保重自个儿的身子，千万不可因为争强好胜而误了身体。”五阿哥也跟着道。
　　十一最好是学他，无论是学习，还是练武，都四平八稳的来。
　　要不然就学三哥，能偷懒便偷懒，还能不被皇阿玛和先生们训斥。
　　实在不行，学小九、小十也成，课上用功，课下该玩的玩。
　　千万别学剩下那些兄弟，没有个好身子骨可经不起那么熬。
　　宜妃右手捏着帕子按了按太阳穴，这话她早就嘱咐过十一了，也不知是不是随了她，两个大的在上书房都学业平平，小的这个希望也随她吧，千万别随万岁爷，好学又上进的，那可要了她这个当娘的命了。
　　她这么一宠妃，生了三个儿子，结果一个得皇上喜欢的都没有，再大的心气儿，儿子们不争气，她也泄了劲儿了。


第25章 
　　宜妃为年纪最小也最体弱的小儿子操碎了心,奈何她生的小九年纪也不大，还是个玻璃心，当着额娘和五哥的面儿,嘴撅的都能挂油壶了。
　　宜妃瞧见了,可她不想哄，依着小九的性子,越哄越来劲儿，最后不‘割款赔地’不算完。不哄，过会儿气消了也就没事了。
　　当娘的能忍住不哄,当哥哥的反倒忍不住，别看五阿哥总是一副小九惹他生气的样子，可心里头对这个弟弟却是喜欢得紧。
　　小九生得像额娘，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小孩,便是生气的时候也比旁人可爱的多。
　　“小九年纪还小,还是我来照顾十一吧。”五阿哥顿了顿，又补充道,“也照顾小九。”
　　九阿哥不光嘴上可以挂油壶，眉头也皱上了：“我怎么小了？”
　　“不小不小。”五阿哥只能想别的法子哄弟弟,“过几日三哥带我出宫,我去买些民间的小玩意儿回来,到时候九弟想挑什么就拿什么。”
　　这下九阿哥嘴也不撅了，眉头也舒展了，只是：“三哥要带你出宫？那能不能也带上我？还有十弟和八哥,反正带一个也是带，带四个也是带,都一样的。”
　　一样吗？
　　五阿哥一开始是不同意,后来是想跟小九商量,别管十弟和八哥了，他可以去求三哥看能不能把小九一块带过去。
　　“三哥不光答应了我，也答应了七弟，这要是把你们仨都带上，那成什么了？四哥可是答应了要陪同的，到时候阿哥所里只留大哥一个人？”五阿哥试图跟小九讲道理。
　　九阿哥的道理可比哥哥多多了：“大哥想出宫自己便能出去，而且大哥是成了婚的人，跟我们这些毛头小子怎么能一样。五哥，不用你去求，我带着八哥和十弟去求三哥，三哥肯定会同意的。”
　　哥哥们当中除了五哥，三哥是最好说话的了，尤其是对他。
　　宜妃坐在上头看的直乐：“行了行了，你们兄弟俩别争了，干脆去问一问三阿哥，他要同意就去，他要不同意，小九你也不能为难哥哥们，将来有的是机会出宫。”
　　九阿哥自信满满：“三哥最疼的就是我了，他肯定同意。”
　　五阿哥都不知道小九哪来的自信，脸给的吗，三哥最疼的弟弟肯定是他，年前他还在三哥院里待了好几日呢，他们脾气性格最是相合，也是最懂对方的人。
　　过了年，虽说是假期没了，可户部的差事不多，胤祉这几日还算清闲，上午去衙门点个卯就行，不需要一直耗在那里。
　　他正打算去乾清宫求一求皇阿玛，明日把二姐姐和两个弟弟带出宫去玩一天，晚上宫门落锁前一定回来。
　　不曾想，老五和小九兄弟俩趁着午膳的时间过来找他，小九兴冲冲走在前面，老五呢一脸的无奈。
　　得，这兄弟俩为何而来，他大概猜到了。
　　“三哥，你带五哥和七哥出宫时，能不能也顺带捎上我和八哥、十弟？弟弟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去民间玩过呢，我保证到时候一定听话，不给三哥惹麻烦，三哥你就答应我吧！”
　　五阿哥在一旁鸡皮疙瘩都要出来了，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酸哪个好。
　　“三哥，这事儿是我得意忘形不小心说漏嘴了，我都跟小九说了不能带那么多人，额娘也说了，不让小九为难咱们这些当哥哥的。”五阿哥赶忙道。
　　所以随便拒绝，千万别让自个儿为难。
　　他这张笨嘴，本来是打算哄小九的，结果把三哥都哄进去了。
　　胤祉捏了捏小九的小辫子，他倒是挺能理解小孩子想出去放风的心情，只不过：“我可以答应，但是要带这么多人出去，皇阿玛那边我没把握。”
　　老五、老七也就算了，毕竟都是大孩子了，老五今年都可以御前听政了，也该去宫外见见世面，可要是把剩下这三个小的也一并带出去，相当于上书房直接停一天的课。
　　皇阿玛这样的虎爸，能允许皇阿哥们都耽误一天的学业出宫去玩儿吗？
　　胤祉心里头可没把握。
　　九阿哥苦着一张小脸，还真别说，人长得好看了，做这样的表情非但不丑，还挺萌。
　　“要不我们一起去求皇阿玛？”五阿哥提议道，总不能让三哥自己一个人面对。
　　九阿哥也附议道：“是啊，我去把哥哥们和十弟都叫来，咱们一起去求皇阿玛。”
　　“算了吧，还是我自己去，你们先回上书房等着上课，我现在就去求皇阿玛，等回来给你们传消息。”胤祉摆摆手。
　　他自己去，在皇阿玛看来，只是一个当哥哥的带姐姐弟弟们出去玩一天，如果大家都去，那不等同于上书房集体要求罢课一天，皇阿玛不炸了才怪呢。
　　如果只带二姐姐一个人，胤祉心里有九成的把握，如果再加上五弟和七弟，那就只有六成的把握了，如果再把三个小的也带上，胤祉三成的把握都没有。
　　在乾清宫等了差不多有两柱香的功夫，胤祉才终于等到皇阿玛的传召。
　　“梁谙达，皇阿玛现在心情如何？”过去的路上，胤祉轻声问道。
　　梁九功弯了弯腰，“皇上刚刚一直在见礼部的大臣。”
　　胤祉瞬间就明白了，礼部这两年最重要的差事便是太子的婚礼仪式，皇阿玛对此是万分关心，以至于礼部的大臣们面圣都比以往频繁了。
　　皇阿玛刚刚关心完最宝贝儿子的婚礼，心情肯定不可能不好，这个时间点他算是来对了。
　　果然，胤祉刚行完礼，便听皇阿玛温声道：“起来吧，有什么事儿坐下说。”
　　“谢皇阿玛。”胤祉坐到皇阿玛对面的炕上，与皇阿玛隔着一张小小的炕桌，“近来户部不忙，儿臣想请一日的假，带二姐姐出宫去看看建好的公主府。”
　　康熙把手中的折子放到一边，端起茶碗来抿了一口：“哪一日？”
　　“明天，成吗？”
　　“成。”康熙拖长了音，“朕答应了，想去就去。”
　　若不是后妃轻易不得出宫，他相信老三不会只带茉雅奇去看，肯定也会把荣妃带上。
　　胤祉的声音比刚刚略低了几度：“儿臣明天能不能把几个弟弟也一并带出去？二姐姐是我们兄弟姐妹中第一个建府的，大家都想去看看。”
　　康熙不是很能明白一座公主府有什么好看的，不过为了这座公主府，老三老四兄弟俩忙前忙后没少费心，建座和硕公主府弄出来的动静比亲王府都大，也难怪几个不能出宫的儿子会好奇。
　　“都打算带谁过去？”康熙好奇道。
　　胤祉语气复杂：“五弟、七弟、八弟、九弟、十弟，四弟也说了会一同前往。”
　　您的儿子们您还不知道，都是属萝卜的，拔一个带出一窝来。
　　康熙眯了眯眼睛：“看来你同底下的弟弟们关系处得都不错，这是要把人都带出去，上书房的先生的明日也用不着来了。”
　　胤祉叹了口气，解释道：“儿臣一开始也没想带这么多人，这不是除夕那日，大家在一起说高兴了，一不留神儿臣便答应了五弟和七弟，今儿个五弟又不小心跟九弟说漏了嘴，不得不再添上三个小的。”
　　要带这么多人出去，光是侍卫就得安排不少个，他也嫌麻烦。
　　康熙既欣喜于儿子们兄友弟恭，相处得都不错，又遗憾带头的不是太子，不过太子身上的担子重，手头的事情多，怕是也没工夫带着这些小的出去玩。
　　“上书房明日休息，但落下的功课之后都要补上，朕会让上书房的先生们安排，缩短中午休息的时间，延后晚上放学的时间，直至补完课为止。”康熙看了看三儿子，“你和老四就算了，两座府邸建的都不错，日后就照着这个章程办。”
　　就一天的假期还要补课，胤祉来时想过皇阿玛会不同意，但没想过皇阿玛会这么计较一天的假期，上书房一年到头都没几日的假，而且平时的时间就已经安排的很紧张了。
　　不过这样也好，这样上书房里的小家伙们就会谨慎选择出宫了，胤祉可不想将来还为着这种事来求皇阿玛。
　　出了乾清宫，胤祉先安排人去上书房传信，之后便直奔钟粹宫，结果发现钟粹宫里是真热闹。
　　额娘在，二姐姐也在，皇贵妃也在此做客，这都不奇怪，奇怪的是钮钴禄贵妃和宜妃居然也在这里。
　　五个人凑了一桌叶子牌，二姐姐则是站在后面给额娘当军师。
　　胤祉到时，里面正打的热火朝天，而且居然还有彩头，并非是金银，而是往脸上画红胭脂。
　　他就知道，不该在二姐姐面前说上辈子的见闻，这人接受外界新鲜事物的程度太高了。
　　一个皇贵妃，一个贵妃，两个有封号的妃子，脸上一道道红，最整齐的还是眉心，全都点了红点。
　　胤祉轻咳了几声才行礼请安，把笑意压下去，免得笑出声来，他都想象不出，若站在这儿的是皇阿玛，那脸上的表情会是……
　　想不出，想不出，实在想象不出来。
　　“儿臣刚从皇阿玛那儿回来，皇阿玛已经许了上书房明日放假，儿臣和四弟带二姐姐和弟弟们一同出宫，额娘和诸位母妃可有什么要捎带的东西？”胤祉低着头道。
　　不能抬头，抬头就看见四位娘娘的脸，他怕自己憋不住笑。
　　在座的都是有儿子的人，而且儿子明日都要出宫去玩。
　　皇贵妃强装做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因为脸上涂的粉薄，脸颊处没被红胭脂抹过的地方透出嫣红色，耳朵尖更是红彤彤的，语气也强作镇定：“本宫没什么想要捎带的。”
　　茉雅奇提议，宜妃撺掇，荣妃乐见其成，钮钴禄贵妃不过是被宜妃说了几句好话竟同意了，她也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跟着答应了。
　　她们屏退了太监和宫女，却让三阿哥瞧见这一面。
　　宜妃放下手中的叶子牌：“本宫想要一份西街如意坊的驴打滚，让老五和小九看着办就成了。”
　　她都多少年没尝过了，御膳房根本做不出来那味道。
　　钮钴禄贵妃冲着宜妃笑了笑，让宜妃这么念念不忘的糕点，她倒也要尝尝是什么滋味：“给本宫也捎一份……西街如意坊的驴打滚。”
　　荣妃倒没什么可捎带的，跟皇贵妃一样，儿子大了，身上有了差事，出宫还不容易，想要的早就有了。
　　“你们出去要注意安全，好好玩儿，照顾好茉雅奇和弟弟们。”荣妃嘱咐了一句。
　　事实上，对儿子她没什么可不放心的，这个孩子打小就会照顾人，别看茉雅奇是姐姐，可从小到大一直是胤祉照顾茉雅奇更多。
　　左右又不是自己出宫去，四位娘娘们都很能端得住，倒是茉雅奇笑得合不拢嘴，连嬷嬷们从小教导的规矩都不记得了，好在屋里没有旁人，所有的宫人都被支了出去。
　　上书房里，先收到三哥传信的小阿哥们高兴坏了，十阿哥甚至乐出了声，被上面的先生瞪了一眼，才捂着嘴趴在书桌上。
　　三哥可太厉害了，他小十太子都不服，就服三哥。
　　可惜十阿哥没能高兴太久，乾清宫的人便到了，宣布明天放假，还宣布了明天的功课要在别的时候补上——缩短午休时间，延长放学时间。
　　皇阿玛可真是够抠门的，大大方方放上一天的假怎么了。
　　不过，这份兴奋劲儿虽然被皇阿玛泼了盆冷水，可他们明天要出宫了！不是去畅春园，而是去宫外玩！
　　别说十阿哥这个小不点了，宅男七阿哥都有些迫不及待。
　　一放学，几个人便直奔三哥院里。
　　“三哥三哥，明日咱们去哪儿逛？”
　　“三哥，我们明天穿什么？是不是要穿没有身份象征的常服？”
　　“三哥，身上带几百两银子比较合适？”
　　“明天出去身边能带几个人？”
　　……
　　胤祉静静的站在一旁，等大家伙都不说了，他才开口：“我和皇阿玛说要带你们去看公主府，所以明天咱们先去公主府，把二姐姐留在公主府里，然后我们直奔西街，那里商贩最多，中午就去京城最大的酒楼——云梦阁，下午就去琉璃厂逛逛，那条街上的商品可是琳琅满目。”
　　至于何时去接二姐姐，那就要看二姐姐的意思了，他可是让人给阿林保批了假，明日让阿林保去公主府待着，婚前见上一面。
　　到时候他把杜成海留给二姐姐，二姐姐愿意和阿林保多待，那就等回宫时再去接二姐姐，二姐姐中间若是想和阿林保分开去找他们，那就让杜成海带着去。
　　说完明天的行程安排，胤祉才开始回答问题：“明天都穿常服，腰间也不必系黄带子，每人只能带一名宫人，侍卫我会安排，银子也不必多带，如果不打算买什么古董珍宝，那带上十两左右的碎银子即可。”
　　十两银子的购买力还是挺大的，出行不用花钱，中午他请客吃饭，每人拿十两银子去逛街也就差不多了，实在有不够花的，他也可以先垫上。
　　胤祉清楚十两银子的购买力，也清楚外面的物价，可这些弟弟们不清楚，一听十两左右的碎银子，表情都是惊愕的。
　　小九随即问道：“十两是不是有点少？三哥别担心，弟弟们都不缺钱，几百两还是拿得出来的，出去玩就得玩个痛快。”
　　胤祉相信兄弟们都能拿得出几百两银子，但除了贵妃所出的小十，他估摸着其他人也就只有这些钱，就像他之前一样。
　　宫里的赏赐都是有数的，而除了小十，剩下的这些弟弟们都和他一样，母族地位一般，财势也一般，母妃拿不出多少银子来补贴。
　　出宫玩一趟把家底造没了，何苦来哉，且钱真的比弟弟们想象的值钱。
　　“银子带多了累赘，而且一串冰糖葫芦才两文钱，一碗混沌才十文，街市上几乎没有什么贵的东西，若要花上几十上百两银子买东西那要到铺子里去，可铺子里有什么呢，茶叶不如宫里的，绫罗绸缎也不及宫里的，便是买块玉，除非一下子掏出几百上千两银子来，不然也不如宫里的品相。”胤祉细细解释道。
　　年纪小，没纳妾也没娶妻，平日里的开销又有宫中供应，所以这些小家伙们没吃过没钱的苦头，还不知道钱是重要且难挣的。
　　胤祉尝过没钱的滋味，那真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他看面前的这些小家伙们，就像是看不谙世事的幼崽一样，个个都顶着天真无邪的光环。
　　等着吧，等成了亲、开了府，就知道把钱当回事儿了。
　　不过眼下，他打算先给这群家伙上一课。
　　寅时（凌晨三点钟），除了大阿哥外，所有住在阿哥所的皇阿哥齐聚一堂，也包括草草用完早膳的胤祉。
　　这大冷天的，还未到寅时，他便被小九和小十给唤醒了，一个在他耳边不断地喊他起床，一个直接掀了他的被子。
　　小屁孩儿精力就是旺盛。
　　寅时半刻，去公主所外接到二姐姐，顺便还见到了满眼羡慕的四妹妹和五妹妹。
　　胤祉难免有些心虚，就像二姐姐不去阿哥所一样，他平日里也没来过公主所，因此一年到头也见不到这两位妹妹几次。
　　结果他带着姐姐和弟弟们出宫玩，全然不记得公主所里还住着这两个妹妹。
　　他是真没把人想起来，若能早早记起，他肯定在皇阿玛那儿把两个妹妹捎带上，反正已经带着一群人了，再多带两个也不算多。
　　此时心虚的不止胤祉，还有茉雅奇和四阿哥。
　　一个是昨天下午回到公主所才想起把两个妹妹落下了，昨晚还跟两个妹妹告了罪，答应了要带礼物回来。
　　另一个也是糊里糊涂，他昨晚上才知道三哥去求了皇阿玛，还一带带这么多人。
　　和旁的兄弟不同，他和五妹可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妹，五妹这会儿还眼巴巴的瞧着他，他不光心虚还气短。
　　可再怎么心虚气短，也不敢把人就这么带上，没有皇阿玛允许，公主们是不能轻易出宫的。
　　几个哥哥拍着胸脯答应了要给四妹妹和五妹妹带礼物回来，然后才在俩妹妹满是羡慕的目光中走远，几个小的就没这么多心理负担了，步子走的那叫一个急，都快变成小跑了。
　　胤祉安排了五辆马车，他和二姐姐坐一辆，老四老五老七一辆，剩下三个小的一辆，另外两辆马车坐的是宫人，他发现除了二姐姐，弟弟们身边带的都是小太监，不过大家都穿着常服，不认识的人瞧了，也只会觉得是少爷身边的小厮。
　　马车里，茉雅奇兴奋的挑起帘子向外张望，只是这会儿夜色朦胧，街面上没几个人。
　　胤祉则是靠在一旁小憩，马车晃晃悠悠快到公主府的时候，他才睁开眼睛，往嘴里塞了一块蜜饯。
　　“我让阿林保辰时（早上七点钟）才过来，估摸着得等一会儿，二姐姐就好好逛逛公主府，要有什么想添置或是不满意的地方回头告诉我，最好是在你住进来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好，省得将来折腾。”
　　茉雅奇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回去，现在这个时候她可不想哭，这公主府除了地方是皇阿玛选的，旁的能问她意见的部分三弟都问了。
　　有了这么一座府邸，心好像都落到实处了，额驸将来好不好的，要看运气和缘分，但有了自己的公主府，额驸就是待她不好，她也不害怕了。
　　昨天讨论时还说只是把二姐姐送到公主府，但真正来了这儿，小阿哥们还是走马观花的把公主府逛了一遍，顺便也通过中间的圆拱门去逛了逛额驸府。
　　比起他们在阿哥所住的小院子，二姐姐的公主府可就太宽敞漂亮了，后花园里挖了一小片湖泊，湖中央还建了一处亭子，从湖心亭到岸上分别修了两处栈道。
　　不算这片湖泊的面积，整个后花园就已经有他们在阿哥所里住的院子大了，没办法不让人羡慕，谁知道皇阿玛什么时候才让他们出宫开府呢，大哥贵女都抱俩了，不还住在阿哥所的小院里头。
　　把茉雅奇留下，胤祉带着钱袋和弟弟们直奔西街，他带了两个钱袋，一个钱袋里放了两张一百两的银票和三个十两的银锭，这是打算在云梦阁请客吃饭和应急的银子，另一个钱袋里则是放了二十两的碎银子和一贯铜钱。
　　西街此时已经热闹起来了，香喷喷的烤栗子，热乎乎的烤地瓜，刚出炉的驴打滚，现打的烧饼，冒着热气的煎包、精巧细致的糖画……
　　半条街几乎都是卖吃食的，中间穿插着一些别的摊贩，卖首饰的、卖小孩玩具的、耍猴的、卖毛皮的、买丝线的……甚至还有书生摆了摊子卖字画的，摆摊代人写信、读信的也有。
　　不出胤祉所料，弟弟们对摊上的字画、首饰、布料这些都没兴趣，品相比宫里的差远了，看中的不是小零食就是小玩意，这些东西都有一个统一的特点——便宜。
　　便宜到有时候拿碎银子人家都找不开，要么只能用铜钱，要么就把银子给人家呗，当做赏银了。
　　胤祉有心给弟弟们上一堂勤俭持家的课，所以特意备了一贯铜钱，有找不开银子的，他这边立马能拿出铜钱来顶上。
　　不止如此，他们虽然身着常服，可这些衣服的料子、做工都透着富贵二字，这些一出宫就乐疯了的弟弟们呢，脸上也透着‘钱多好骗’几个大字，是奸商眼中的大肥羊。
　　小十相中了一个普普通通的泥塑娃娃，摊贩张口就敢要十两银子。
　　胤祉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十文钱行不行？”
　　摆摊的男人都愣了一下才道：“哪有您这样讲价的，我见过对半砍的，没见过刨根儿的。”
　　男人没见过，旁边的这些身穿常服的小阿哥们和侍卫们也没见过，上来就砍了一千倍，这属实太过夸张了。
　　“这东西我以前也不是没买过，也就是我说的这个价了，你卖东西得实诚，怎么能乱要价的。”
　　摊贩苦着脸道：“我这娃娃乃是大师所制，从南方千里迢迢运过来的，您要实在想买，那我也给个实诚价——五两银子怎么样？我只收个本钱，您总不能让我赔本不是。”
　　“十一文。”胤祉淡定道，他没骗对方，这样的娃娃几年前他在承德买过，也就花了差不多十几文吧。
　　讲价是一种可以练出来的本事，胤祉这辈子没跟人讲过几次价，但上辈子他的经验可就太丰富了，大到电子产品小到袜子手套，地摊上的东西一律要降价，店里则是要看有没有摆着概不讲价的牌子，若是没有，那说明也是有讲价余地的。
　　是拦腰砍，还是从脖子处开始下手，这都是有讲究的，只是对面的男人报的价格实在太虚了，以至于他也是生平第一次从脚后跟开始砍。
　　一番来回拉扯之后，胤祉把价格讲到二十五文，他自觉这价格能让摊贩赚点儿，但赚不多。
　　可摆摊的男人却是一边收铜钱，一边抱怨道：“我真没见过您这么会讲价的贵人，这个价格卖给您，我一点儿都不赚。”
　　胤祉并不相信这套话术，一般情况下，讲完价之后的商家都会这么说，不这么说的话，顾客便会觉得自己亏大了发了。
　　不止胤祉不信，跟在他身旁的这一堆人都不信，九阿哥还小声嘟囔了一声‘奸商’。
　　把卖二十五文钱都有的赚的娃娃叫价十两银子，偏偏十弟刚刚没觉得有问题，他在一旁也没察觉到被骗，若不是三哥，银子还真被这摊贩给骗了去。
　　九阿哥头一次觉得做生意有钱途。
　　四阿哥在一旁看得叹为观止，中间有好几次，他都觉得价格已经压得差不多了，甚至有把钱掏出来的冲动，也不知三哥何时练的这样的本事。
　　兄弟们跟着开了眼界，也知道了有些摊贩故意往高了报价，但讲价这种事儿，不是谁都能张得了口的，比如这么多的皇阿哥，逛了一上午，只有九阿哥兴致勃勃学三哥的样子讲价，他也估不准实际价格是多少，反正刚上来就照着一半砍，最后居然大多数真让他讲到了半价。
　　一行人到云梦阁时都已经过了午膳时间，大概是因为在西街买的小零食太多了，这会儿都不觉得饿，干脆在二楼的包间叫了两壶茶，打开窗户，一边喝茶，一边听底下大堂的老先生说书。
　　公主府里，茉雅奇让人把阿林保带到湖边相见，远远的她就瞧见一个穿着宝蓝色袍子的少年走过来。
　　真人和画像还是不太一样的，真人比画像更有神，也更有书香气，这个书香气指的不是阿林保的气质，而是长相，阿林保的长相不像满人那样深邃，更像汗人，大概是随了富察家的那位夫人吧。
　　关于未来婆家，茉雅奇最好奇的便是这位夫人了，也就是她未来的婆婆赵氏，独自一人养大了两个儿子不说，关键还都成才了，一文一武，在八旗年轻一代的子弟中都是数得上的。
　　更重要的是，未来婆婆赵氏还订了一条四十无子才可纳妾的家规，茉雅奇是佩服极了。
　　别看她话本子里的女主角都敢爱敢恨，都有着打破旧规的勇气，可那只是她脑子里想象出来的女主角，她本人是没有这份勇气的，就连用笔名写个话本子，她都不敢设定今朝背景，不像未来婆婆，女子定这条家规，周围肯定会有人说些有的没的。
　　“臣阿林保参见公主。”
　　男子端端正正的行了礼，从刚刚走过来到现在，要么低着头，要么眼睛向下，自始至终没有抬眼看过二公主。
　　茉雅奇心想，倒是个规矩的，想来若非三弟安排，这人怕是不会想着成婚前来见她一面。
　　依着规矩，定了亲的男女在成婚前是不能见面的。
　　“起来吧，日后私下见面用不着这么多规矩，陪我去湖心亭坐坐。”茉雅奇强作镇定道。
　　到底是第一个跟她单独相处的外男，还是未来夫婿，从前不觉得如何，见了面倒有几分紧张。
　　很快茉雅奇就发现，对方居然比他还紧张，走进湖心亭时，她刚刚站定，随意一瞥，就见阿林保额头上都已经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了，脸色也微微发红，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注视，居然还紧张的吞了口口水。
　　不知为何，茉雅奇突然想起她那只波斯猫刚抱回来时的样子了，胆子小到钻进床底不肯出来，若是有个老鼠洞，怕是这只小猫就要钻进去躲着了。
　　许是因为想到了爱猫，茉雅奇从袖口掏出一方帕子递过去：“擦擦汗吧，你怎么这么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
　　阿林保接过帕子，想说自己不紧张，张了张口却又什么都没说，慌乱的擦了擦汗才道：“臣谢过殿下的帕子，这帕子臣用过了，臣……臣斗胆收下。”
　　“收下吧。”茉雅奇看着好笑，整个人倚在栏杆上，毫无仪态可言，“我看过你写的诗和文章，写得挺好，平日里可会读话本子？”
　　有没有意向将来为她的话本子润色？
　　这样就不必三弟忙活了，她除了写话本子，平日里都闲得发慌，三弟却是只能忙里偷闲。
　　阿林保虽不知公主为何问这个，但还是答道：“臣以前会读一些话本子，现在很少翻了。”
　　准确的说是自从嫂嫂嫁进来之后，就不必他为额娘读话本子了，以前都是他和大哥隔三差五轮流给额娘念几页话本，嫂嫂嫁进门后，这桩差事就由嫂嫂接了过去。
　　茉雅奇忍不住握了握拳，有戏！
　　本来还觉得跟未来额驸没什么好聊的，但既然以前额驸也爱翻看话本子，那能聊的可就多了。
　　茉雅奇对以前看过的那些话本子，没有一本是她不能吐槽的，也没有一本是她不想吐槽的。
　　她就纳了闷了，不管是讲爱情故事的，还是写科举改变人生的，亦或是神鬼妖魔，或是打仗分地盘，怎么就非要给那些男的安排至少两个女子相伴在身边。
　　她写的那几本话本，虽然女主要么是跟男主分了，要么是和离，要么天人永隔，都不会长长久久的在一起，但起码她的女主一心一意，不会搞三搞四，不会享齐人之福。
　　茉雅奇吐槽了一通，不过也没一杆子把整船人都打死，世间也不是没有一心一意的男子，只是少的可怜罢了，也不知道她这位未来额附是少数，还是多数。
　　莫雅淇同未来额驸聊了整整一个上午，到了午膳时间，才把人打发走，不打发走怎么办，这座府邸还未曾入住，膳房连个厨子都没有。
　　再说她也不能一整天都呆在公主府，答应了四妹妹和五妹妹要捎带礼物回去的。
　　赵成海直接带着二公主去了云梦阁，在下马车之前，茉雅奇戴上了一顶帷帽，未出阁的女子来酒楼的实在过于少见。
　　二楼胤祉等人所在的包间，菜已经上了一半了，胤祉在此之前只来过云梦阁一次，对这里的菜品也不了解，点菜时直接让小二上的招牌菜。
　　结果瞧瞧端上来的这菜品，鱼肚、对虾、海参、鹿尾……
　　啧啧啧，胤祉庆幸自个儿多备了银子，若只带几十两银子过来，怕是要被掌柜的扣在这儿，等皇阿玛派人过来拿银子赎他们了。
　　一行人在云梦阁呆了足有一个半时辰，听说书先生讲完一整段才舍得离开。
　　跟西街比起来，琉璃厂这条街上的人更少，瞧着也更高大上。
　　不过，出宫来见世面的阿哥们，显然都更喜欢接地气的西街，琉璃厂的宝贝是比西街多，但在他们这些人看来，也就那样。
　　可等到了离开时，也舍不得离开，真真是赶在宫门落锁前的最后一刻才到。
　　走时手上空荡荡，回来却都是大包小包，身旁的宫人拿不了，主子们也上手拎着。
　　好不容易走到阿哥所，就瞧见了皇阿玛的龙辇和黄罗盖伞，还有在乾清宫当差的几个太监。
　　“几位阿哥总算是回来了，皇上在里面等着您们呢。”魏珠小跑过来行了个礼道，又赶忙弓着身子引路。
　　皇上如今就在大阿哥的院子里，阿哥们带着送皇阿玛的礼物进门时，皇上正在和大阿哥下棋。
　　这已经是康熙和老大下的第二盘棋了，知道这几个儿子不会回来很早，但也没想到会这么晚，应当是卡着最后的时间点回来的。
　　“都玩痛快了？今日都去哪儿逛了？”康熙一边下棋，一边问道。
　　胤祉作为哥哥和这次出行的带头人在一旁作答：“……弟弟们还给皇阿玛带了礼物。”
　　康熙一心两用还赢了老大，听见小儿子们给他带了礼物，倒是饶有兴致地转过身来。
　　五阿哥送的是一包驴打滚，正是额娘点名要的那家，带回来两包，一包给额娘，一包给皇阿玛。
　　七阿哥送的是一个龙形的糖画，用油纸包着。
　　八阿哥拿出来的是一个瓷白色的莲花笔洗，不知烧制他的工匠是失手了，还是有意设计，笔洗上的莲花瓣并不对称，有一片不光大出来旁的许多，下卷的弧度也有些不同，却是因着这份不同，让这个笔洗看着有几分生趣。
　　九阿哥拿的是裹了糖霜的山楂果，这是他今天吃过的觉得最合口的零嘴，他总共称了四斤，一斤给皇阿玛，一斤给额娘，余下两斤是他的，留着慢慢吃。
　　十阿哥送的便是那个从十两银子砍价到二十五文的泥塑娃娃，做工有些粗糙。
　　这么一堆加起来都花不了几两银子的礼物，都是民间最最寻常的东西，却又是儿子们第一次出宫给他选的，也是最不寻常的东西。
　　康熙看了看老三，又瞧了瞧老四，第一次出宫要给他买礼物还是从这俩孩子开始的，他记得老三当时是送了一包糖炒板栗，老四则是送了他一个小狗木雕。


第26章 
　　这是康熙第一次留在阿哥所用膳,还是在大阿哥的院子里。
　　按理，大阿哥应该感到高兴和骄傲，但他看着几个弟弟绘声绘色的同皇阿玛说起今日出游之事,卖乖讨好,皇阿玛呢，俨然是一个慈父,脸上笑眯眯的，竟不怪弟弟们坏了‘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和在朝堂上的严肃模样截然不同，他就没法高兴起来。
　　皇阿玛的儿子也太多了。
　　不过想起明珠的话，他心里又有丝丝慰藉，皇阿玛的儿子多,弟弟们逐渐长大,该心烦的不是他，是太子才对,任何有野心的皇子都会把箭瞄准太子，就看老二能不能稳得住了。
　　被儿子们拥簇的康熙心情大好,晚膳硬是多用了一碗饭,这样的温情时刻,让他不由得想起了住在毓庆宫的太子。
　　“你们也都累了一天了，都回去歇歇吧，让老大这儿也清静清静,明日还要上朝。”康熙拍了拍老大的肩膀，这孩子就是绷得太紧了,底下的弟弟们都知道去宫外玩一玩,老大偏是个不知道放松的。
　　出了阿哥所,康熙没回乾清宫，也没去东西六宫找哪位妃嫔，而是去了太子的毓庆宫，倒也没什么事情找太子聊，只是在用过这样的一顿晚膳后，他想去看太子一眼。
　　皇上的去向，自然没人敢打听，不过这些小阿哥们也想不到皇阿玛会去见太子，毕竟现在天色已晚，明日便有大朝会，不消几个时辰，皇阿玛和太子自会相见。
　　不知情的小阿哥们还处在兴奋当中，出宫游玩的兴奋，以及和皇阿玛共进晚膳、还同皇阿玛相谈甚欢的兴奋。
　　尤其是九阿哥和十阿哥，因为出生晚，排名靠后，在上书房的功课又平平，他们一个宠妃之子，一个贵妃之子，却都不被皇阿玛重视，今天晚上是皇阿玛对他们态度最好的一次，也是除了检查功课外，同他们话说的最多的一次。
　　十阿哥干脆没回自己的院子，而是住在了九哥这里，与九哥抵足而眠，临睡前两个人却是差点吵起来，九阿哥嫌弃十弟送的娃娃太粗糙，十阿哥嫌弃九哥送的果子太酸，倒是一致认同八哥的礼物，那莲花笔洗不光造型有趣，还很是实用。
　　八阿哥躺在床上，却是一丁点的睡意都没有，回忆着皇阿玛今天晚上说过的话、有过的表情，都是他平日里不常见到的温柔，简直不像是他心目中威严的皇阿玛，更像是他曾经想象过想要拥有的皇阿玛。
　　他想，他大概知道皇阿玛为什么会看重三哥了，在三哥领差事之前，大哥从来没有把三哥放在眼里过，也就是这几年，三哥领了差事，且频频被皇阿玛称赞、看重，大哥这才忌惮起了三哥。
　　以往他只觉得是三哥能力出众，所以才会得皇阿玛赏识，但现在看来，能力出众或许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三哥如寻常百姓之子那般的孝心，那才是最打动皇阿玛的吧。
　　七阿哥则是在书房规划起了自己的未来府邸，他的府邸也要挖出一片湖，湖心亭就不必建了，他希望可以种上大片的荷花，夏日将船划到荷花深处，层层叠叠的荷花荷叶将他和船都包裹起来，整个天地就只剩下他一人，那该是有多好。
　　不同于几个弟弟，五阿哥回到阿哥所里却是很快就睡了过去，明日既要缩短午休时间，又要延迟放学时间，今儿晚上当然要好好养精蓄锐了。
　　心情同样激动的四阿哥，让人把福寿抱来，给小家伙设计起了帽子。
　　有宠物的人可不止四阿哥一个，只是胤祉既没有设计衣帽的天赋，猫咪也不同于小狗，更不喜欢受束缚，绝大多数的小猫都是忍受不了穿戴衣物的，胤祉的雪团子便是其中之一。
　　小家伙甚是黏人，平时都是睡在配间的猫窝里，胤祉心情好时才会把小家伙抱上床，让它睡在身旁，就像今天这样，胖乎乎的小猫紧挨着他，呼噜声阵阵，听着很有催眠的效果。
　　只是，天色还漆黑时，雪团子照旧睡得很熟，身体都已经睡得七歪八扭了，胤祉却是要起床去上朝。
　　唉，这种起的比鸡都早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如今还未出正月，他就已经盼着皇阿玛赶紧出巡了，去草原秋狄也好，去泰山祭祀也好，或者再下一次江南，亦或者是巡视一遍北方的河道，反正皇阿玛每年都至少要出巡一次，御驾一走，他就轻松多了。
　　不过此时，皇上也好，百官也好，眼睛都盯着即将开始的春闱，盯着主持春闱的太子。
　　春闱，即会试，全国官员选拔最高层次的考试，能参加此次考试的考生都须有举人功名，而举人就已经具备了做官的资格，参加会试则是能更进一步，榜上有名者即可参加殿试，而这些人都有一个统一的名称——天子门生。
　　这些人无论是一甲及第，还是二甲进士，又或者只是三甲同进士，这几十上百个人都会直接被授官，虽然品级不高，但人数多，分到的部门多，将来也未必不会出几位能臣。
　　更重要的是，春闱在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地位太高，而主持过春闱的太子在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分量也会随之增加。
　　随着二月临近，朝堂上的氛围也越来越沉静肃杀，胤祉虽然只管户部这档子事儿，可依旧能够感受到索相和明相之间的来回交锋。
　　简单来说，一个张牙舞爪的索额图和一个气定神闲的明珠，被找茬的心态和找茬的自然不同。
　　太子和大哥却恰恰相反，主持春闱的太子有条不紊，赢得了翰林院大臣们的满口交赞，还安排工部的人修补了贡院，等到春闱开始，太子每日都要亲自去一趟不说，还从自己出银子买炭用在考舍。
　　虽然不多，但无论是不再漏风的贡院，还是每日燃着的那十多盆炭火，都是往届考生不曾有过的待遇。
　　胤祉在户部都能听到对太子的称赞之声，民间亦是有说书先生将此事大说特说。
　　春闱不曾出岔子，还体现了太子的仁德之心，反观大阿哥，既没有像太子一样半个漂亮差事，也不像明珠那样能稳得住，太子赢得满堂夸赞的时候，大阿哥连自己的脸色都绷不住。
　　胤祉作为旁观者，都理解不了明珠，论才智、论心性、论地位，他都不认为大哥能胜过太子，就这还想着争太子之位。
　　明珠好不容易官复原职，还敢跟着搅和，是真不怕脑袋上的乌纱帽又跟着掉了。
　　做个官多不容易，还不趁着自己精力旺盛的时候多做些实事，也对得起往年的寒窗苦读。
　　尤其是明珠，已经是内阁大学士了，位极人臣，正是施展自己抱负的好时候，结果整天就弄这些蝇营狗苟的烂事，就算真把大哥扶上了太子之位，真让大哥继承了皇阿玛的皇位，那又如何，明珠的官位已经升无可升，最多也就是封个爵位，也不会比现在强多少。
　　胤祉是没法理解这位明相的心态，不过这人也有一点好处，那便是能死死地克制住索额图，有明珠在的朝堂，索额图便不会张狂的那么讨人厌了。
　　不过他也是奇怪，太子如此优秀，皇阿玛待太子远胜于其他任何人，未来怎么会舍得两废太子。
　　无论是胤祉，还是四阿哥，入朝几年，已经能看明白里面的弯弯绕了，倒是五阿哥，刚来朝堂，跟听天书一样，只知道太子特别厉害，大哥……没他想象中那么厉害。
　　以前他还以为大哥和太子都差不多呢，现在看来差多了。
　　以为并不是那么厉害的大哥，结果没过几个月就被皇阿玛封为副将军，伯父裕亲王福全则为抚远大将军，二人率领北路军出击噶尔丹，叔父常宁，也就是和硕恭亲王为安北大将军，率领中路军，简亲王和多罗信郡王也为副将，二人率领南路军。
　　如此大的兵员调动，几路军马合围噶尔丹，整个朝廷都在高速运转，尤以兵部和户部为最。
　　结果在这样的节骨眼上，皇帝不在京城，而是远在草原，刚刚结束与蒙古诸部的会盟。
　　打仗的时候，安抚蒙古诸部自然重要，但京城里的众人却急得火烧眉毛，一是事物繁多，二是太子监国却也只是监国，很多事情是不能也不敢拿主意的，只能送信给皇上，来回折腾耽误的功夫可就太多了。
　　因为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争，太子的婚事都往后顺延了。
　　胤祉也直接向上书房告了假，一整个白天都待在户部，连午休都是在衙门里休息，不午休是不行的，熬夜更是不成，上辈子猝死的教训还不够惨痛吗。
　　胤祉不光自己忙成狗了还要保证足够的睡眠，他还要求户部官员皆是如此，午休时间都要放下手中的差事，怕回家耽误功夫的就在衙门里午休，任何工作都不许带回家去。
　　是以，户部虽然公务繁多，但两位老大人都能撑得下来，胤祉也没有觉得身体吃不消，只是手头事情赶得紧，他心里也着急，再加上平日里又喜欢吃辣，以至于嘴上生了两个泡，瞧着怪丑的。
　　丑就丑吧，再丑胤祉也不会喝太医开的下火药，中药本身就很难喝，更别说下火药里还含有黄连。
　　左右上火也不是什么大病，多喝水，少吃辣，往嘴角的泡上抹点芦荟，差不多三五天就能好。
　　只是没等他嘴角的两个泡消下去，便收到了皇阿玛病重的消息，重到皇阿玛下旨让他和太子立刻赶过去，越快越好。
　　上辈子猝死，让胤祉感受到了世事无常，但今生又跟前世不同，他以为自己知道最后的结局，知道老四是最后的赢家，更知道皇阿玛是难得的长寿皇帝，在位六十多年呢，可如今才不过康熙二十九年。
　　总不能，总不能是因为有了他这只蝴蝶，皇阿玛才遭了劫难。
　　胤祉跪在原地，几乎是一瞬间，背上就出了一层的汗，既慌乱又难过，还有浓浓的愧疚感压下来，他脑子是懵的，心脏却在砰砰跳个不停，跳得他都觉得吵闹了。
　　“两位爷接旨吧，万岁爷还在等着你们呢。”
　　太子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接过这道圣旨的，悲痛是有的，慌乱也有，可在悲痛和慌乱之外，他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现在站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上。
　　皇阿玛抚养他，看重他，喜爱他，可皇阿玛也喜欢别的儿子，喜欢大哥，提拔大哥做副将军去战场上立军功，喜欢老三，把老三安排到户部，还给老三安排了正红旗满洲都统的女儿做福晋……
　　他也会害怕，害怕自己像史书上的许多太子一样被废被杀。
　　可是现在，皇阿玛病重至此，宫中最好的太医都跟在皇阿玛身边，若只是寻常小疾，若病情能够控制得住，皇阿玛何至于让他和老三现在就赶过去。
　　他身负监国重任，户部如今也是忙得团团转，他和老三离了京城，京城很难不生出乱子，如今前线可还在打仗。
　　太子清楚地知道，皇阿玛可能是想见他和老三最后一面，可这个想法出现在脑子里，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大不敬，是没良心，可这个想法又一直萦绕在脑中。
　　两个人虽然慌乱，可是都没耽搁，匆匆交代后，便直接骑马赶往塞外。
　　往年伴驾出塞时，胤祉嫌外面的灰尘多、太阳晒，总是能不骑马便不骑马，骑马的时候还要带上口罩。
　　可这次却顾不上那么多了，他也怀疑皇阿玛是等着见他和太子最后一面，别看他私下也会在心里吐槽皇阿玛，也清楚皇阿玛先是皇上然后才是他的阿玛，是很多人的阿玛，可两辈子加起来，只这么一个人给了他父亲的爱。
　　他所有的偷懒钻空子，其实都在皇阿玛的底线之内，他也享受皇阿玛对他的夸奖和看重，也喜欢皇阿玛对他有别于其他兄弟的一点点不同。
　　但他的父亲却可能会因为他早逝。
　　胤祉拼命的骑马赶路，他不敢停下，不敢细想，甚至已经完全忽略了身旁的太子和后面的侍卫。
　　三天两夜的时间，中间换了四次马，终于从京城赶到了热河行宫。
　　胤祉张了张嘴，竟没有声音，重重的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嘶哑的声音才从喉咙里传出来：“皇阿玛呢？”
　　梁九功差点没认出来这是三阿哥，蓬头垢面不说，嘴上一圈儿的泡，刚刚一说话，嘴唇上都都有血流出来，若不是这身衣服，他怕都要误以为是哪儿来的乞丐了。
　　“梁谙达，快带我们去见皇阿玛。”太子的同样哑着嗓子道。
　　三弟一路上跟疯了一样，不吃不喝不睡，连话都不说一句，他总不能走在三弟后面，只能也没命的往前赶路，只有在驿站换马匹的时候，才能拿上水和食物。
　　皇阿玛病重，前线战事紧急，他作为太子是万万不能倒下的，若他也病倒了，朝廷怎么办，大清怎么办。
　　尽管没什么胃口，他还是要逼着自己吃下去、喝下去，在进行宫之前，迅速把身上穿的袍子换掉，整了整仪容。
　　他不能乱，大清的储君此时此刻不能乱。
　　康熙也以为自己要熬不过去，否则不会下那样一道旨意，可是想想大清如今的局面，年纪尚轻的太子，还在前线打仗的老大，还有那些个混小子们，都还是孩子呢，想着大清和儿子们，想着故去的皇祖母，竟撑过了最艰险的时候。
　　一度病到都没力气起身的康熙，在太子和老三赶到热河行宫时，已经能半坐着喝药了，在用药前还喝了大半碗的青菜粥，这会儿精神还算不错，瞧见两个儿子，还招了招手，把人唤到跟前来。
　　“难为你们了，朕现在身体比前些日子好多了。”康熙看看太子，再看看老三，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俩孩子肯定是日夜兼程，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赶过来，也才会折腾成这个样子。
　　“见皇阿玛身体恢复健康，儿臣就放心了。”太子缓声道，幸好皇阿玛没事，不过皇阿玛养好身子看来还是需要一段时间，他和三弟怕是还要赶回京城坐镇。
　　胤祉此时才真真是重回人间，扯着嘴角想冲皇阿玛笑一笑，却是疼的不得了，好像所有的感官都回来了，还被放大了，嘴唇疼、舌头疼、手疼、肩背疼、大腿疼、胃也疼，浑身上下几乎没哪处不疼的。
　　眼泪哗哗往下掉，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是喜极而泣，还是被疼哭了。
　　康熙难得有像现在这样手足无措的时候，都是快要成家的儿子了，在他跟前几乎哭成个泪人，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红一道，嘴唇上往下滴血，擦眼泪的两只手上也满是血痕。
　　他何时见过这样的场景，更别说这还是自己儿子。
　　“好了好了，朕这不是没事儿嘛，梁九功赶紧去叫太医来给他们俩看看。”康熙连忙道，说完还拧了拧自个儿的鼻子，实在鼻酸，他一个阿玛可不能在孩子面前掉眼泪。
　　哪儿哪儿都疼的胤祉，这会儿又想起自己的人生目标了，他这辈子的目标可是健康长寿，把上辈子没活够的都在这辈子补上。
　　所以看病态度别提有多端正了，太医让伸手就伸手，问什么就答什么，还主动交代自己来时就已经上火了，嘴上还长了两个泡。
　　这边两个人手上的伤还没包扎好，那边康熙就已经看到了俩儿子的脉案。
　　太子倒没什么大问题，最主要是两只手心都被缰绳勒破了，再加上两三天没合眼，一直在赶路，又心中忧惧，身体和精神都很是疲惫，太医开的是安神药。
　　老三这份脉案就严重多了，除了手上的伤和嘴上那一圈的泡，更重的是内里的伤害，大喜大悲之下，气血相冲，心劳损神，已然是亏了气血，需要好好调养一段时间才行。
　　“仔细说说太子和老三在路上的情况，老三身体向来康健，为何会肝失疏泄，胃气不和，脾失健运？”
　　梁九功在见到太子殿下和三阿哥时，就已经过问过一路上发生的事儿了，如今皇上问及，他自然要一五一十的做答。
　　照他看，太子爷能日夜兼程赶到热河，连吃饭喝水都是在马背上进行的，已经足见其孝顺赤诚之心，只是这人都怕比较，在马背上吃饭喝水的太子爷，到底是不比滴水未尽的三阿哥更显赤诚。
　　康熙沉默了许久，才道：“把三阿哥那里的太医换成吴柄仁，太子和三阿哥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去朕的内库取。”
　　吴炳仁是整个太医院最擅长调理身体的太医，这一点梁九功自然清楚，他想的没错，皇上果然看在眼里了。
　　很快，三个病人就又聚到一起了，一个半坐半躺着的，两个坐着的。
　　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在好转后，康熙现在最关心的还是京城的情况：“你们来之前是怎么安排的？”
　　胤祉只负责户部：“儿臣把手上的事都交给了两位尚书，他们若做不了决定就去问四弟，再不行就向内阁提交折子。”
　　内阁能批也就批了，不能批的自然会快马加鞭送过来，内阁的权限不大，且人数不全，明珠和另一位大学士负责前方军队粮草的运送，根本不在京城，如今太子又不在，确实很不方便，也容易生乱。
　　太子被包扎好的右手轻轻动了动，在感知到疼痛后又立刻停下。
　　“儿臣出京前交待了几位大学士一切以稳妥为重，也见了九门提督和刑部的两位尚书要密切注意京中动向，严防有人趁机作乱。”
　　尚在病中的康熙没出声，只是眉头紧紧皱着，他刚刚已经看过从京城传过来的信件了，他不在，太子、老大和老三也不在，福全和常宁也被他安排去了战场，如今在京城做主的与其说是内阁，倒不如说是索额图。
　　明明内阁之中还有他的舅舅佟国维，有以直言著称的熊赐履，索额图也并非正一品的大学士，只是从一品的协办大学士而已，可这二人却肯以索额图为先，就连他亲自任命的九门提督也肯听从索额图的吩咐。
　　“朕要好好休息了，你们先下去吧。”
　　康熙在心中默念索额图的名字，自己这一场病竟给了索额图胆子，那佟国维这些人呢，往日的胆气都去了哪里。
　　把两个儿子都打发走的康熙，吩咐人把这段时间积攒的折子都拿进来，即便是不批阅，也要听人念一念。
　　正如太子刚来时预料到的那样，皇上正在养病，即便是此时就起驾回京，行程也必然会很慢，为了保住京城的局面不失控，最好的方法便是让太子先行赶回京城。
　　接到回京的旨意在太子意料之中，但皇阿玛此次只安排了他一人回京，却留下了三弟，这就不在他意料之中了，毕竟户部的两位尚书都年迈，精力不济，也不愿揽事，这两年一直是三弟在户部撑着，三弟不在，户部的运转肯定会受影响。
　　他之前还以为皇阿玛会让三弟和他一同回京的，不过这样也好，三弟的性子还是太急了，来的路上他们本可以不那么折腾的，就算是日夜不停的赶路，吃个饭喝口水的功夫总能有，而不是全在马背上解决。
　　这要是回去的路上再这么来一回，他非得被折腾病了不可，还如何监国。


第27章 
　　大概是人在生病的时候都会变得比平时脆弱柔软,即便是皇阿玛也不例外，胤祉做为御驾中唯一一个皇子，尽管自己还在吃药,但还是被拎到了皇阿玛床前侍疾。
　　当然,这并不是一份苦差事，皇阿玛的药自有宫人熬,用膳也有专门负责布菜的，胤祉两只手都已经被包上了，他所谓的侍疾不过是陪吃陪喝陪聊,每日坐在皇阿玛床前念折子、念战报，饭后扶皇阿玛在屋子里走一走。
　　比起在上书房读书的日子，还有在户部当差的日子，如今这般简直就是在度假。
　　回去的路上,更是胤祉这辈子最享受和舒服的一段出行了,不必在外骑马，而是坐在皇阿玛宽敞稳当的马车里,连喝个茶都是武夷山上的大红袍，此茶胤祉在从前也只是听过,毕竟这茶叶每年只能产一斤,专门贡给皇帝,如胤祉这般的皇阿哥也分不到一星半点。
　　托皇阿玛的福，他也尝到了这等顶级的茶叶，可惜他不太懂茶,这么好的茶让他喝了，却是牛嚼牡丹,尝不出其中真味。
　　御驾悠悠向前移动,不急不躁,但从京城和前线送来的折子却越来越多，皇阿玛如今也用不着他念折子了，还有精力动手批复奏折，胤祉也乐得清闲，还从皇阿玛这儿借了几本书翻着看，全是翻译过来的西方算学书，瞧着让人怀念。
　　父子俩一个批阅奏章的，一个看书的，在这一路上倒也和谐，只是快要到京城的时候出了点小岔子。
　　康熙如今看三儿子是哪儿哪儿都顺眼，不光把人放到自己的马车里，还每隔两日便要看一次老三的脉案，临近京城，又突然关心起了儿子的后院。
　　太子的婚期已经错过去了，老三的婚期也只差一个月了，前线战事捷报频传，离收尾已经不远了，老三的婚期倒是选在了好时候，董鄂氏也是个有福气的。
　　上次选秀，康熙不只给太子定下了嫡福晋，还定了一位侧福晋，去年就已经进门了，再往前的那次选秀，他还亲自挑了两个格格给太子。
　　仁孝皇后走得早，皇额娘又不爱管事，也就只有他能给太子宫中选人了，福晋、侧福晋、格格，都是他定的，对于旁的儿子，都有自己额娘帮着挑人，除福晋和侧福晋外，剩下的也就用不着他这个阿玛来操心了。
　　因此无论是老大，还是老三和老四，他都没给这几个孩子挑人。
　　康熙是知道荣妃上次选秀并没有给老三选人的，不过当时并没有过问，这种小事儿也用不着他管，只是他刚刚才知道，荣妃没为老三选秀女也就罢了，居然连个教导人事的宫女都没给老三安排，婚期将近，老三却还是个楞头青，这怎么能成。
　　“等回到紫禁城，朕亲自为你选两个宫女。”康熙一边看折子，一边云淡风轻的来了一句。
　　荣妃这个额娘当的，实在迷糊，看来日后他要多多管着些了。
　　来了，胤祉正襟危坐，关于这个事情，他知道皇阿玛早晚会问起，如今这个时机刚刚好，皇阿玛心疼他路上遭的罪，正是好说话的时候。
　　“额娘之前也曾想为儿臣选人，只是儿臣觉得并没有这个必要。”胤祉小心翼翼看了看皇阿玛的脸色，发现并没有要动怒的迹象，才接着往下说道，“儿臣之所以为二姐姐挑中阿林保，是因为阿林保后院清静，家中还有‘四十无子才可纳妾’的规矩，推己及人，儿臣未来福晋的娘家若是可以选择的话，怕是也会希望儿臣如阿林保一样。更何况儿臣既然对二姐姐的未来夫婿有如此要求，自己也该做到。”
　　为养生而拒绝女色，这套说法在皇阿玛这里说不通，作为学霸的皇阿玛分分钟就能把他驳倒。
　　以不爱女色为由，怕是也不成，很有影射其他人包括皇阿玛的意思。
　　所以只能用刚刚那个半真半假的理由，不然他能怎么说呢，说他打从心里起就不认同一夫一妻多妾制，这理由一出，他怕是会被皇阿玛直接教做人，将来选秀直接选几个人送到他府里也不是没有可能。
　　康熙直接把手中的折子扔到一旁，特别想问老三一句——认真的？
　　他只听说过‘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还从未听说过，因为对姐姐的夫婿有所要求，进而也同样要求自己，因为怜惜自己的姐姐，进而也怜惜别人家的女儿。
　　是这意思吗？
　　他爱新觉罗家难不成还要出一位‘圣人’？从古至今有这样的圣人吗！
　　康熙忍不住闭了闭眼睛，前些日子他还称赞老三是赤子之心，如今倒觉得一个人倘若赤诚太过，怕是就有些憨傻了。
　　“你……”康熙难得有这样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的时候，“你是皇子，和阿林保这样的六品主事怎么能一样，你的未来福晋嫁进来就光耀董鄂氏的门楣，董鄂氏若想要一个一心一意的女婿，那就不会把女儿送进宫选秀了。”
　　康熙觉得，他这个儿子养在宫里，经事太少，可能还不太明白龙子凤孙究竟有多尊贵，阿林保区区一个六品主事能娶到他的公主，那是天大的荣耀，董鄂氏能把女儿嫁给他的老三，那更是全族乃至整个正红旗的荣耀。
　　一个是低嫁，一个是低娶，这怎么能一样。
　　乡下的地主老财尚且都会纳上房妾室，更何况是宫中的三阿哥，大清未来的亲王。
　　康熙把道理仔仔细细掰碎了讲给儿子听，他之前从没想过会有一天跟儿子说起这些，会亲自告诉儿子皇子的地位有多么不同，告诉儿子后嗣的重要性。
　　胤祉神色认真的告诉他的皇阿玛：“既然儿臣是皇阿玛的儿子，是大清的皇子，那又何须去管旁人如何，儿臣只做让自己觉得问心无愧的事不就行了。”
　　董鄂氏还未进门，老三这样自然不会是为色所迷，可偏偏做的却是痴情种才能办出来的事儿。
　　康熙这会儿只能庆幸，还好是老三，而非太子，若太子有这样的念头，只娶太子妃一人而空置后院，他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坐得住，甚至还愿意为了这样一个有着赤子之心的傻儿子往后退一步。
　　“朕可以暂时不为你指人，但你也别想着真如阿林保一般，二十五岁之前，若你那福晋不能为你生下一儿半女，朕会直接让侧福晋进门。”康熙顿了顿，又道，“若你自己想通了，也可以随时把刚刚的话收回去。”
　　老三也有可能是年纪尚小，还未到慕艾之时。
　　胤祉轻轻握了握搭在膝盖上的拳头，皇阿玛这么好说话，就不要怪他得寸进尺了。
　　“要不三十岁？二十八也行。”
　　康熙不给老三得寸进尺的机会：“再说下去，朕就改到二十岁。”
　　胤祉立刻见好就收：“儿臣刚刚只是在开玩笑，皇阿玛别当真，还是二十五岁，您真是我见过天底下最疼儿子的阿玛了。”
　　阿玛比他从前认为的要好说话，对他的容忍度也比他想象中更大。
　　康熙何时听过这般直白的话，一听就知道是在哄人，可被哄的人竟也不觉得敷衍，反倒还有几分宽慰，不枉他纵着老三一回。
　　御驾离京城还有三十里路时，太子携众臣在此接驾，皇上扶起太子，二人执手相看泪眼，引得在场之人也纷纷跟着落泪，感念天家父子情深，感激上天保佑皇上龙体安康。
　　如此感人至深的场面，与胤祉的关系就不大了，他哭……不出来，在热河行宫哭成那个鬼样子，他事后想想，一方面确实是情绪到了，另一方面也跟他身体各处的疼痛脱不了关系，一半的真情流露，一半的生理作用吧，如今这两样都没有，他自然哭不出来。
　　胤祉倒想躲个懒，继续在马车里头窝着，可接下来皇阿玛自己不回马车，高调上马，还拉太子和他一左一右陪着，一路骑回紫禁城。
　　胤祉不曾科举，但今日也体会到了打马游街的风光，不，是比打马游街更大的风光，京城的几条主街道，左右站满了百姓，御驾经过时，是铺天盖地的喊声——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而伴随着喊声的，是一大片跪着俯首的百姓。
　　胤祉不知别人是什么感受，反正他自己别扭极了，既觉荒唐，又觉可笑，既是为了御驾中的人，也是为了下面那群跪着的百姓，更为他自己。
　　刚进宫，胤祉就跟皇阿玛告假去给额娘请安，而不是去乾清宫听朝臣向皇阿玛奏报。
　　也没什么好听的，给皇阿玛念了那么多的折子，他大概也知道太子能力甚佳，并未让京城和朝堂出乱子，只是有个存在感太强的索额图，实事没办几件，倒是鼓捣出来的动静挺大，人也得罪了几个，在他念过的那些奏章里便有几份是弹劾索额图的。
　　胤祉不知，他日夜兼程赶路，三天两夜不吃不喝的壮举，已经在紫禁城传遍了，而他的额娘这段时间在钟粹宫清出了一间房子做佛堂，每日三炷香，且亲自打扫。
　　“还差一些经书在佛前供奉，手抄的最为虔诚，额娘不识字，你这段时间便每日抄两页经书让人送来吧。”
　　儿子为皇上劳心成那般模样，她不能劝诫，更不能训斥，可此事也不能就这么过去，再不能有第二次了，非得让老三长长记性不可。
　　胤祉摸着鼻子应下，他生平最恨抄书，尤其是抄佛经，枯燥乏味，额娘最是了解他，每日抄写两页佛经，简直是摸准了他的脉搏，既不会多到让他无法忍受，也不会少到让他无觉痛痒。


第28章 一更
　　勇勤公府,鹏春的夫人爱新觉罗氏正紧锣密鼓的为爱女准备出嫁事宜。
　　太子婚期延后，延后到几时，如今尚未可知,而女儿宝音同三阿哥的婚期,上面到现在也没说要延期的意思，既然上头还没发话,那家里自然要准备着。
　　作为宗女，父亲是巽亲王，祖父是礼亲王,她从前听过的皇家不讲究的事情多了，寻常百姓之家弟弟一般不能越过兄长娶妻，但在皇家，什么规矩都不算规矩。
　　爱新觉罗氏看着女儿的嫁妆单子,这里头内务府的东西只占了一小部分,更多的是自家准备的，亲戚和族中长辈给的添妆。
　　大福晋嫁进紫禁城时,当时的嫁妆是一百二十八抬，除太子妃外,剩下的皇子福晋按理嫁妆的规格是不能超过大福晋的。
　　因此宝音明面上的嫁妆也只能有一百二十八抬,多出来的那些,若是放到她给女儿在京郊准备的那几个庄子上，未免远了些，倒不如专门在内城置办一处宅院,专门来置放这些不能放到明面上的嫁妆。
　　爱新觉罗氏在嫁妆单子上勾勾画画，哪些是要带到宫里去的,哪些又是要留在宫外置放起来的,一百二十八抬实在少了些,光是亲戚们给的添妆，便不止一百二十八抬。
　　爱新觉罗氏自己是宗女，亲哥哥是奉恩将军，几位还在世的叔父，不是亲王郡王，便是辅国公。
　　往上数，国公爷鹏春的祖母还是一位正儿八经的郡主，曾祖母身份更为显赫，乃是固伦端庄公主，□□的嫡长女。
　　显贵的亲戚一堆，光是添妆就不少。
　　爱新觉罗氏膝下只有一儿一女，自己女儿出嫁，嫁的还是皇阿哥，无论是公中的东西，还是自己嫁妆里的物件，她是能给女儿拿多少便拿多少。
　　光是在京城的铺子，她就给女儿准备了十二个，在京郊准备了一个温泉庄子和两个农庄，这三个庄子位置好，但面积都不算大，大的庄子在江南，一个便能顶京郊的这三个，这样的庄子她给女儿备了四个。
　　可嫁妆准备的再是丰厚，爱新觉罗氏这颗心也仍旧不安稳。
　　正白旗的董鄂氏出了位祸国殃民的妖妃，使得先帝兄夺弟妻，孝献皇后，也就是董鄂妃，名声都臭大街了，不只影响了本族的女子，连她们这一族只因为同样姓董鄂便也跟着遭了连累。
　　民间百姓，甚至是一些通过科举考上来的底层小官，根本分不清楚八旗，不管是正白旗的，还是正红旗的，一听‘董鄂’便会直接联想到大名鼎鼎的董鄂妃。
　　董鄂妃温柔娴静，好诗文，精书法，为了使本族女子与正白旗所出的董鄂妃有所区别，在教养女儿时，都是反其道而行之，比如她的宝音。
　　宝音虽在京城长大，可却是自幼随父兄学习骑射，虽然念了书，可念的却不是诗文，也不是女训女则，那是汉人教导女子的方式，谁不知道董鄂妃喜汉族文化，虽是满族，但人却犹如江南闺阁中养出来的女子一般。
　　宝音念的是兵书，没碰过女红，也没特意练过书法，更不会弹琴，写诗作词就更不可能了。
　　如此的确有别于孝献皇后，宝音若是不嫁皇家，嫁到其他任何人家，府上都能为女儿撑腰，绝不会让夫婿做出宠妾灭妻之事。
　　但宝音不只嫁进了皇家，嫁的还是风头正盛的三阿哥，勇勤公府无论如何也是管不到三阿哥头上的。
　　三阿哥允文允武，所写的文章多次被皇上夸赞，可自家女儿却是个上马射箭下马读兵书的。
　　赐婚的圣旨下来后，府上请了宫中出来的教养嬷嬷，请了女先生指点研读诗文，还请了专门的琴师教导。
　　一年半的时间，宝音会绣花了，也只会绣朵歪歪扭扭的花；会背诗了，可若是作诗就全是大白话；会弹琴了，只会那么一首曲子，还不好听。
　　就这情况，她能不多给女儿备些嫁妆吗，有银子至少不受宠也不会亏了吃喝，不会短了人用。
　　爱新觉罗氏现在就后悔当初不该那般教养女儿，不该信了自家老爷的鬼话，如今女儿这还没嫁呢，她就已经在为女儿失宠做准备了。
　　“嫁进去后，在没有儿子之前，凡事都要顺着三阿哥，他想抬举谁，你都别拦着，甚至还要跟着抬举，只有顺着阿哥的心意，你才有机会怀上孩子。”爱新觉罗是细细嘱咐女儿
　　而有了孩子，作为嫡福晋就有保障了，不得宠也无妨，最怕是无宠也无子。
　　董鄂·宝音来回揉弄着手中的帕子，这话额娘都说好多遍了，就是让她顺着阿哥、哄着阿哥，趁年轻早点怀孕生个儿子呗。
　　可哪有那么容易，额娘生了她五年后才怀上弟弟，大福晋如今都生俩闺女了，不也还没个儿子傍身。
　　而且，她怎么就那么没脸没皮，需要求着三阿哥睡她。
　　对额娘这些话，宝音是左耳进右耳出，她绝不会做那等自轻自贱之事，等入了紫禁城，她一切都照规矩办，为三阿哥管好后院，三阿哥也当给她应有的尊重，孩子是缘分不用强求，得宠不得宠的就更不必强求了。
　　和董鄂家不同，婚期被延后的瓜尔佳府上之前便将一切都准备好了，可越是如此，便越是尴尬。
　　族人亲朋都已经为自家姑娘添过妆了，便是附近的百姓也都知道府上出了一位太子妃，可如今婚期不只是延后，关键是延后到何时，至今也没个信儿传来。
　　二姑娘只能待嫁闺中，可关键是他们家的二小子也是被赐了婚的，婚期就定在十月，原本他们家是要六月嫁女、十月娶亲的，可如今女儿婚期延后，那儿子呢？
　　但凡是有个明确的日期，他们都能去跟亲家商量，可如今皇上就像是忘了这一茬一样，根本不提皇太子大婚改到哪一日，这让他们如何是好。
　　如今朝堂上也不太平，不是上折子问这事儿的时候。
　　原本极有优势的乌兰布通之战，都以为可以将噶尔丹一举拿下，可结果却是让噶尔丹率兵逃了出去，逃出去还不算，裕亲王还误信了噶尔丹的缓兵之计，以至于下令不予阻击，任由噶尔丹跑回老家。
　　此战消耗极大，连万岁爷的舅舅佟国纲都战死沙场，而看当时的战况，原本大清是可以生擒或处死噶尔丹，彻底绝了这个祸患的，结果只是重创噶尔丹的部队，却让他本人带领残部逃走了。
　　对于大清而言，此仗是赢了，却也又是败了。
　　皇上大发雷霆，主将裕亲王和恭亲王都被罢免了议政之权，并且罚俸一年，裕亲王还被撤去了三佐领。
　　朝堂上如今是风声鹤唳，内阁的几位大学士接连被皇上斥责，索额图都未能幸免，一个个生怕惹着皇上，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太子的婚期，内务府和礼部却是依着规矩在筹办三阿哥的婚事。
　　前朝不好过，后宫绝大多数人也跟着受影响，高位妃嫔们却并非如此。
　　位分高，那基本上都是熬出来的，没有一个是年轻的小姑娘，不争皇上的宠爱了，也就不会受皇上脾气的影响，能影响她们的现在不是丈夫，而是儿子。
　　惠妃失落就是因为儿子，大阿哥第一次出征，被皇上提拔为副将，本是去赚军功的，结果反而惹了一身的腥。
　　旁人可就没有跟着去打仗的儿子了，自然也就犯不着跟着惠妃伤心。
　　荣妃操心儿子的婚事，亲自和内务府的人商量流程和规制，有些地方参考大阿哥的婚礼，有些地方也是有修改余地的。
　　皇贵妃帮着张罗，顺便也跟着取取经，毕竟明年轮到她的小四了。
　　五阿哥虽然还未被赐婚，可排行在这儿放着呢，宜妃过来观摩学习也是可以理解的，宜妃来了，作为好姐妹，钮钴禄贵妃能不跟着来吗。
　　儿子们都搬到阿哥所去了，娘娘们既不用争宠了，也不用照顾孩子，自然会觉得无聊，四个人刚好凑一桌叶子牌。
　　儿子大婚前的这一个月，荣妃早上起来便去打扫佛堂，把儿子昨日送来的两页佛经供上，再点上三炷香，才回去用早膳，上午和内务府的人讨论婚礼，下午和姐妹们、女儿一块打打叶子牌、踢踢毽子、跳跳绳，若非场地不够大，踢个蹴鞠也是好的。
　　九月初七，一百二十八抬嫁妆自勇勤公府抬到阿哥所，空了许久的后院，终于迎来了女主人的物件，胤祉也终于有了马上要成婚的真实感。
　　可等到正式成婚那天，这真实感反倒没了。
　　接亲之前，胤祉分别去了一趟慈宁宫、乾清宫和坤宁宫，给皇玛嬷、皇阿玛和皇阿玛故去的两位皇后行三跪九叩之礼，然后到钟粹宫，给额娘行二跪六叩之礼。
　　这些都跪完了，再去岳父府上接新娘，据他了解，新娘子出嫁时也如他出宫这般，要对长辈行几次三跪九叩之礼，好在国公府不会像紫禁城那样大，光是来回奔波就要花上大半个时辰，成婚绝对是个体力活。
　　等到了岳父府上，于胤祉而言，需要行的礼节就简单多了，只需要弯腰抱拳一拜即可，对着岳丈大人一拜，岳丈大人回他三拜，对着岳母大人一拜，岳母大人再回他三拜。
　　胤祉这个便宜女婿做的，实在轻松。
　　另一头，宝音半夜就被折腾起来了，盘发加上脸上的妆容就花了一个多时辰，为了避免尴尬，从子时起，一滴水都不能喝，饭菜就更不是不能用了，在坐上花轿前，只吃了两个鸡蛋果腹。
　　大红盖头遮在眼前，宝音只能想象握着红绸子另一端的三阿哥脸上是什么表情。
　　三阿哥不曾见过她，但她却是见过三阿哥的，就在一个月前，她站在自家银楼的三楼，而三阿哥骑马跟在皇上右边，皇上与太子都脸上带笑，温和可亲，唯独三阿哥板着一张脸，瞧着像是个端方重规矩的。
　　也不知道娶亲之日，三阿哥是不是还会板着一张脸，待会儿把灌酒的人全都吓退。
　　拜天地时，新娘子的思绪都已经飘到接下来的宴席上了，新郎官心也不在这儿，这样的打扮，这样的礼节，这样的风俗，总给他一种在过家家的感觉，又或者用个现代时髦点的话来说就是cosplay，反倒没有成婚的真实感。
　　这种不真实感在掀开新娘子盖头时达到了顶峰。
　　一个脸白的像鬼一样的……小姑娘，虽然嘴上擦着厚厚的胭脂，头上戴着厚重的冠子，可脸上的婴儿肥都尚未退去，一双圆圆的眼睛更显年纪小，比他想象中还要小。
　　他以为自己娶的是个‘高中生’，掀开盖头一看，发现也就是‘初中生’的样子。
　　小屁孩儿还是少喝酒，尽管酒水度数不高，胤祉还是只给自己的杯子倒了一半的酒，给小福晋那杯倒了个杯子底，如小孩子过家家一般饮下这杯合卺酒。
　　“我去外面招待客人，你先行洗漱，把妆容和冠子都卸了，青玉姑姑待会儿让人送膳食来，我自幼便蒙她照顾，她就如同我的姨母一般，你有什么需要只管同姑姑讲。”胤祉温声交代道。
　　小姑娘刚来这儿，除了一个陪嫁嬷嬷和两个丫鬟外，全是生人生地，他不多嘱咐这么一句，小姑娘可别因为太老实就这么顶着一头的冠子钗环在这儿等他。
　　宝音点了点头，冠子上的金色流苏来回相撞发出一阵脆响声，忙道：“好，知道了……妾身知道了。”
　　胤祉一边大步往外走，一边用手挡住上扬的唇角，小孩子家家的，见鬼的妾身。
　　正房有个还未褪去婴儿肥的福晋，外面则是有一群自告奋勇要给他挡酒的弟弟们，老四、老五也就算了，剩下这群小鬼跟着起什么哄。


第29章 二更
　　“在我这儿,未满十周岁的都不能喝酒，我让人备了几种果汁和蜜水，想喝什么尽管点,七弟你帮我盯着几个弟弟,尤其是十一，他年纪最小,可不能让他喝酒。”
　　从八阿哥开始往后，全都是十周岁以下的小孩了，七阿哥虽然已经满十周岁,却被留下来照顾弟弟们，能给胤祉挡酒的便只剩下四阿哥和五阿哥。
　　五阿哥拍了拍老七的肩膀：“七弟，三哥向来不赞同小孩喝酒，今儿是三哥大喜的日子,你也甭喝了,陪这些小的喝果汁算了，等日后我大婚时,你也长大了，到时候咱们哥几个再敞开了喝。”
　　给三哥挡酒的差事,当然还是他来,四哥去了也没用,在这事上四哥绝对抢不过他。
　　七阿哥瞥了瞥五哥，就比他大几个月而已，充什么年长的。
　　八阿哥主动拉着九弟、十弟和十一弟坐回去,三哥从不提倡喝酒，尤其是小孩子喝酒,早在跟着兄弟们一块过来的时候,他就知道三哥只会选年长的兄长帮着挡酒。
　　一群弟弟被胤祉安排的明明白白,而坐在主位上的俩哥哥都看在眼里，第一轮敬酒后便是从这俩哥哥开始的。
　　太子笑的风光霁月，说话也温文尔雅：“孤祝你和弟妹日后相敬如宾，同德同心。”
　　最后一个词，太子语气说得极轻，夫妻之间最好的关系便是同德同心，兄弟之间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记得老大当年成婚时，并没有哪个弟弟主动上前帮着挡酒，是老大硬拉着老三做了挡酒的。
　　可今日老三成婚，底下这些弟弟们有一个算一个，在阿哥所住着的无一不主动上前为老三挡酒。
　　倘若今日成婚的是他，怕是也不会有这个待遇。
　　大阿哥瞧了瞧手中的酒杯，太小了，这么喝可就太没劲了，直接让人换了大杯上来：“大哥在这祝你们百年好合，我先干为敬，你随意。”
　　胤祉等人也只能跟着换了杯子。
　　这第一杯酒，无论如何也不能不喝，胤祉同样一饮而尽。
　　“大哥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幸福美满……”
　　“……意笃情深……”
　　“……珠联璧合……”
　　……
　　胤祉头一次知道大哥词汇量这么丰富，还好有两个弟弟帮着挡酒，不然这会儿他肯定要喝……撑了。
　　胤祉这边的酒是兑了水的，水分还不少，这么多掺了水的酒喝下去，醉是不会醉，只是会撑人。
　　三兄弟离开这桌时，都已经喝的半饱了，四阿哥轻轻皱了皱眉，刚刚大哥说了十几个祝词，后来连‘花好月圆’这样的词都出来了，可就是漏了一个——早生贵子。
　　这事若放在别人身上并不显眼，但放在大哥身上就不得不让人多想了。
　　大嫂嫁进来没几年，就已经连生两胎，如今又怀上了，宫中盛传，大哥是卯足了劲儿的要给皇阿玛生下一位嫡长孙，还有种种事例佐证，今日这事儿若是传出去，怕是也会成为佐证之一。
　　全场六十桌酒席，他们只需要敬前十桌，而这十桌客人里头也就只有大阿哥真心诚意灌了新郎官酒，可饶是如此，三个人还是喝了个水饱，中间还跑出去如厕过。
　　喝了个水饱的新郎官，一路踉踉跄跄，等进了后院才收起那副醉酒的样子。
　　两个人的新婚之夜，倒不如说是三福晋的入职之夜，虽然在胤祉看来，他是娶了个小孩回来，可无论是对内还是对外，董鄂家的这个小姑娘都是他的福晋，理家之权自然是要交给家里的女主人。
　　后院的账册、名单、钥匙通通都交给福晋，以前人情往来的礼单同样也拿给福晋，以作为参照处理将来的送礼事宜。
　　把这些全都交代好了，胤祉才让杜成海把他提前交代好的两个木匣拿出来。
　　“这些你先拿去赏人用，咱们住在宫里头，一应的花销虽然都由内务府提供，但平时打赏下人也是需要用钱的。”胤祉想了想，又补充道，“一般打赏用银瓜子即可，只有有品级的太监和宫女才用金瓜子打赏，少则一两粒，多则一把，你自己掌握分寸即可。”
　　可千万别傻乎乎的当散金童子，宫中能混上品级的太监和宫女可不多。
　　宝音打开面前的两个木匣子，小的那个放的是金瓜子，大的那个放的则是银瓜子，几乎都被放满了。
　　小姑娘难得有几分无措，倒不是因为金银多，而是三阿哥为何要给她这些，从小到大，就只有额娘会为她准备打赏下人的赏钱，连阿玛都不曾为她准备过。
　　胤祉没注意到小姑娘脸上的无措，摆摆手让屋里的其他人都出去，才说起今晚最重要也是最尴尬的事儿。
　　“福晋。”胤祉话刚说出口便觉得怪怪的，“我还是唤你的名字吧，你叫什么？”
　　想想也是醉了，都已经是夫妻了，却还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
　　“宝音，回爷的话，我叫宝音，妾身——”
　　话未说完，便被胤祉打断了：“咱们在自己院儿里关起门来过日子无需那么多礼节，你不必自称‘妾身’，也别喊我‘爷’，我喊你名字，你就称我一声三哥吧。”
　　“三哥？”宝音试着喊了一声，倒让她想起伯父家的三堂兄了，不过堂兄可没有阿哥这样随和讲理，也没有阿哥的细致认真。
　　胤祉应了一声，眼神移向一旁摆放着的那个红瓷瓶，定定的瞧着，说话的语气也比刚刚低了很多。
　　“我曾学过些医理，也跟太医请教过，如你我这般年纪的人，都只能算是孩子，人一般到了十八岁才能称之为是大人，身体和心理都会变得成熟，十八岁以后的年纪才更适合结婚生子。”
　　胤祉看向宝音，见对方皱眉，忙解释道：“当然，我们已经成婚了，社会风俗也不太允许十八岁以后才谈婚论嫁，我只是觉得我们还小，身体还不够成熟，这个年纪若是要孩子，对你对我都不好。”
　　宝音大概听明白了，阿哥这是打算晚几年再要孩子，这倒是与额娘同她说的完全不同。
　　额娘说，万岁爷还没有孙儿，若是能生下万岁爷的第一个孙子，必然会得万岁爷和宫里娘娘的看重，在阿哥心里的份量也会更重，她若是能生下万岁爷的第一个孙子，那日后的地位便稳妥了，若是不能，也别让阿哥的妾室生个皇长孙出来。
　　按照额娘的意思，宫里年长的几位阿哥，甚至也包括了太子爷，都在卯足了劲儿的想要抢先生下皇长孙。
　　但听三阿哥这话，哪有要抢着生皇长孙的意思，甚至几年内都不打算要孩子。
　　宝音虽然听明白了，可却是满脑袋的疑问，突然想起她从前听说过的那些宠妾灭妻的故事。
　　三阿哥刚刚那番话该不是在唬她吧，这院里或许有一个三阿哥视若珍宝的妾室，只要生下三阿哥的孩子，便可以顺理成章的抬举，就如额娘说的那般，一个侍妾生下皇长子怕是也会被抬举成格格。
　　可要真是这样，阿哥也不该今夜就把管家权交给她，难道是补偿？
　　想想那些年陪额娘看过的戏折子，宝音的思绪就跟着越飘越远，直到她听见三阿哥又往下扔了个‘雷’。
　　“我痴迷养生一道，并不在乎儿女情长，所以这后院目前没有妾室，日后也不打算再进人，这一点额娘和皇阿玛都是知道的，他们都答应了我将来不会指秀女进门。”
　　董鄂·宝音这下是彻底晕乎了，沉迷养生之道的不一般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吗，且这与儿女情长又有何干，可三阿哥这么说了，皇上和娘娘居然也应了。
　　这一晚，宝音再没像从前那样头沾枕头就睡着，而是满腹疑问，躺在床上差不多得有一两柱香的时间，才慢慢睡过去，不过和往日一样，又是一夜好眠无梦。
　　胤祉却是半晚上都没怎么睡好，白天喝的水实在太多了，以至于跑了好几次耳房，旁边又睡着个人，起身上床都要格外小心注意。
　　好在，明日虽然需要去请安，但远不如在上书房念书和上大朝会时起的早。
　　小夫妻俩被宫人喊醒，胤祉三下两下穿上衣服，洗漱时间加起来都不超过半刻钟，但宝音就不同了，光是穿衣服就得一刻钟，妆发没有半个时辰是弄不来的。
　　胤祉打了几遍的养生拳，又拿羽毛棒逗了会儿雪团子，点了早膳，抄了几页要送去给额娘的佛经，才等到梳妆打扮好的福晋。
　　“待会儿先去乾清宫拜见皇阿玛，之后去钟粹宫给额娘请安，额娘再领我们去拜见皇贵妃和皇祖母。”
　　皇贵妃虽不是皇后，但却是副后，等同于半个皇后，最重要的是他同四弟关系好，额娘和二姐姐同皇贵妃的关系也很好，这种事情上自然要给皇贵妃面子。
　　当初大哥大嫂当初成婚时，是没有去拜见皇贵妃的，不过皇贵妃当时正在病中，倒也让人说不出什么来。
　　宝音全听安排，语气轻快的应了一声。
　　不过胤祉却是瞧了瞧对方的鞋子，眼熟的花盆底，这样式看着比后世的高跟鞋都吓人。
　　“你最好是换双平底鞋，从这里到乾清宫不远，但到钟粹宫再去承乾宫和慈宁宫，那可就不近了。”
　　更别说还要再走回来，穿这么一双花盆底，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在外面也可以穿平底鞋吗？”宝音问话的语调都是上扬的，若是能穿平底鞋，她才不想穿这劳什子花盆底呢，当年进宫选秀前，她练了好几个月才能驾驭着花盆底，比骑马都难学。
　　“当然，宫中并没有规定皇子福晋必须要穿花盆底出行，随着自己心意来即可。”
　　有人注重舒适度，但也有人更追求美感，宫中的女眷，多是后者。
　　宝音果断回去换了双平底的红色绣花鞋，还在原地跳了两下，这回脚上是舒服，就是头上重了些，等她出宫，就让家里银楼的师傅们好好琢磨琢磨，怎么能把首饰做得轻巧些。
　　小两口到达乾清宫时，康熙正在同太子下棋。
　　是的，老三娶妻，康熙昨晚独自宿于乾清宫，既欣慰于老三长大了，又有些心疼婚期被延后的太子，这不，大早上的就把人叫来了，一起用了早膳，现在又下起了围棋。
　　不过关于太子的婚期，却是只字未提。
　　太子说不上来这会儿心里头是什么滋味儿，皇阿玛不是不疼他，如果不疼他就不会今天早上把他叫过来了，可到底是跟从前不一样了。
　　当初收到皇阿玛病重的消息，他要出京，便安排索额图稳住京中局势，防止宵小作乱，万一皇阿玛……他回京继承大统，就必须先牢牢把京城掌握在手中。
　　索额图没让他失望，不只通过内阁稳住了六部，还同掌管京城兵马的九门提督达成默契。
　　只是索额图此举却是惹到了皇阿玛，这一个月来屡屡被皇阿玛斥责，他安排了礼部的几个人上折子询问婚期安排，但却都被皇阿玛按下。
　　一个成了家的太子和尚未成家的太子当然不同，皇阿玛当年就是在大婚后才亲政，成婚代表着长大成人，比他还小的老三这次却是走在了他的前头。
　　太子把玩着手中的黑色棋子，在一旁看着皇阿玛对老三夫妻训诫祝福，最后还赏赐了一堆东西，其中甚至还包括太皇太后生前送给皇阿玛的一尊玉观音，那可是皇阿玛最宝贝的物件之一，居然就这么赏给了老三福晋。
　　大哥这几年想抱儿子的心，怕是整个紫禁城都没有几个人不知道，也不见皇阿玛送尊观音像过去，到了老三这儿，却是刚成婚就赏了，还是赏给嫡福晋，皇阿玛这是期待老三有个嫡子？
　　太子面色不变，心里却是泛起一丝疑惑，皇阿玛从前有这么疼老三吗，还是最近才开始的？
　　赶往热河行宫时，老三把他都吓到了，出行向来讲究的老三，一路上日夜兼程，不吃不喝，连话都不说一句，在行宫看到皇阿玛时，更是哭成那个鬼样子，看得他在一旁都差点跟着一起落泪。
　　太子把手中的黑色棋子放回棋盒，右手搭在膝盖上，不自觉轻轻点了几下。
　　底下谢恩的胤祉却是忍不住挑了挑眉，皇阿玛送这尊玉观音的用意简直不要太明显，这是有多担心他只娶一个福晋会影响后嗣。
　　不是本土人，他是没法理解这种思想，好在皇阿玛给了一个不算短的期限，距离他二十五岁，不，是距离福晋二十五周岁，还有十一年呢，日子够长不用慌。
　　万一他和福晋倒霉，生不了孩子，将来也可以领养嘛，总不能因为没有嫡出的子嗣就纳妾吧，他又没有皇位要给孩子继承。
　　小两口前脚出门，后脚赏赐就被送去了阿哥所，康熙转过身来接着同太子下棋，脸上的神色颇为无奈，语气就更无奈了：“老三这孩子……傻乎乎的，你知道回京的路上他跟朕说什么吗？”
　　“说什么？”
　　“他说他打算只娶福晋一个，不要任何妾室，请求朕将来不要给他指人。”康熙叹了口气，“瞧瞧，朕怎么会有一个这样傻的儿子。”
　　纳妾难不成只是为了美色和享受吗，不是的，一则是为了繁衍后嗣，二则也是为了扩充人手和势力，姻亲从来都是最重要的收拢和联盟手段。
　　老三此举将这两者都放弃了，同样也意味着，这孩子到现在竟也没生出半分野心，但凡有那么一丁点儿的想法，老三都不会有这个打算，更不会跟他讲。
　　他之前有意在太子、老大和老三之间形成平衡，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说，就是把老大和老三当做太子的磨刀石在用，待到日后太子继承大统之时，这两个儿子必然不会再受到新皇重用，甚至会受到打压。
　　他现在对太子说这番话，算是给老三留条后路吧，这么一个赤诚简单的人，在不断被他抬举的情况下，也没有那份野望，太子不必将老三当做对手，将来也手下留情。
　　“皇阿玛答应三弟了？”太子问道，以他对皇阿玛的了解，不应该啊，皇阿玛不是最厌恶所谓的痴情人，尤其是在皇室，先帝的孝献皇后留给皇阿玛的阴影一直都在。
　　“朕是答应他了，左右他将来也就是个亲王，若是争气的话，或许会是个领双俸的亲王，再争气一点儿，就挣下个世袭罔替的爵位，一个亲王的后院事儿不重要，随他高兴吧。”
　　太子点了点头，心里面像是松了口气，但又有那么几分不舒服。


第30章 三更
　　钟粹宫内却是热闹极了,没等小两口跟着额娘去承乾宫去见皇贵妃，皇贵妃就已经先来了钟粹宫，一同等着的还有钮钴禄贵妃和宜妃。
　　好吧,都是闲的。
　　这几位高位娘娘们如今算是放开了,尤其是身体渐渐好转的皇贵妃，在痛彻心扉之后,在经历了那许多话本子洗礼之后，如今已然是大彻大悟。
　　对强求不到的孩子如此，对新宠不断的皇上如此,对抚养他长大的家族甚至也如此。
　　说来可笑，自从她的小八病逝，她自己也跟着缠绵病榻，族里便有了别的心思。
　　佟家之所以能成为佟半朝,是因为佟家是皇上的母族,因为姑姑生下了皇上，伯父和父亲都想延续佟家这样的荣耀,所以她进了宫，所以她伤了身子又生不了孩子后,家里便转而培养庶出的五妹妹进宫。
　　五妹妹是她年纪最小的妹妹,明年方才及笄,听额娘的意思，族里已经打定主意要把五妹妹在下一届选秀时送到宫里来。
　　按照族中的打算，到时候她占着皇贵妃的高位,五妹妹呢，则是为皇上生儿育女,这孩子将来会抱到她的膝下抚养,因着是血脉相连的孩子,所以这孩子比人和佟家更亲，也跟她更亲，和从德妃那抱养过来的老四不同。
　　且不说皇上会不会随了佟家的意思，就算皇上真的对母族优渥至此，那她呢，德妃当年一个宫女子的孩子抱养都出了那么多波折，五妹妹和她一样也是阿玛的女儿，真那么心甘情愿将孩子抱养给她吗。
　　怕是父亲都不敢确定吧，那个一手定下此事牺牲在战场上的伯父更没法打保票了。
　　族里既然不顾她的体面，那她又何必作践自己，好不容易在鬼门关捡了一条命活过来，她该好好珍惜才是，珍惜自己，也珍惜该珍惜的人。
　　皇贵妃料到了荣妃会带着小两口去承乾宫给她请安，宫中面积甚大，需要请安的又不止她这一处，老三是男子，肯定能受得住，不过三福晋还是个刚嫁进来的小姑娘，她早年和三福晋的额娘爱新觉罗氏还是手帕交，干脆就自己来了钟粹宫，让小两口一并把安请了算了。
　　皇贵妃不知，昔年的手帕交成了婚后，并未按照她们当年教养的方式去教养女儿，反而别出心裁，养出来与京城贵女、江南贵女和草原上的蒙古贵女都不太相同的女儿。
　　脚踩一双平底鞋的宝音，从阿哥所走到乾清宫，再从乾清宫走到钟粹宫，面不红气不喘，且步子还不慢。
　　胤祉也是没想到这会儿额娘宫中还会有这么多娘娘在，早上他只和宝音说了二姐姐应该会在额娘宫中等着，却没说还有还有这么几位娘娘也在。
　　不过，宝音却是应对自如，挨个给几位娘娘请了安，她在宫外就听额娘说过，荣妃娘娘和皇贵妃、钮钴禄贵妃，还有宜妃娘娘的关系都不错。
　　晚辈在新婚后的第二天请了安，于情于理，做长辈的都要给赏赐，荣妃和皇贵妃准备的都是一套头面，也是巧了，还都是羊脂白玉的头面，一个是梅花样式，一个是牡丹花样式。
　　钮钴禄贵妃和宜妃则是各送了玉镯一对，一个是花开并蒂芙蓉碧玉镯，一个则是并蒂莲花雕碧玉镯。
　　连送礼都这么有默契，宝音算是知道几位娘娘的关系有多好了。
　　到了茉雅奇这儿，便是姑嫂二人互送见面礼。
　　茉雅奇送了浮生飘的话本全集，顺便附赠沉香福寿佩一块，浮生飘便是她本人的笔名，如今在坊间可是大名鼎鼎，可惜宝音未曾看过话本子，竟没有听过浮生飘的名号，在把书接过来时，她甚至都没看出来这便是传说中的话本子。
　　宝音不认识，但在场的有人认识，尤其是胤祉，二姐姐的话本子从前他是委托给书肆的人出版，后来从江南那边赚了钱后，他便把书肆买下来了，二姐姐的话本子都是他亲自排版，封面设计也是他一手定下来的，所以无论是哪一本，他一眼便能认得出来。
　　宝音送与茉雅奇的则是一匣子小猫雕像，全是由羊脂玉雕刻而成，听闻荣妃娘娘，不，听闻婆婆和二姐姐，还有三哥，都尤爱小猫，额娘便让自家银楼的师傅们雕了几匣子小猫雕像，形态各异，模样也采集了多个品种的猫。
　　给二姐姐的如今是送出去了，给婆婆和三哥的还在她的嫁妆箱子里放着。
　　茉雅奇看着一匣子的小猫雕像，用三弟的话来说，一颗心都要被萌化了，这做工简直了，把小猫咪们的样子和神态雕得惟妙惟肖，一点儿不输宫中的工匠。
　　而且用这等极品的羊脂白玉来雕刻小猫像，实在是……奢侈，茉雅奇靠着高产而广受欢迎的话本子，这两年光是三弟给的稿费就收了差不多有一千两，她还以为自己在同龄的姑娘们里头算是富裕的呢，如今看来，她还得加把劲儿。
　　茉雅奇并不知道，她的稿费在整个话本子圈里绝对是独一无二的，旁人要么是买断，要么是和书肆分成，只有她的稿费拿的是所有书稿的纯利润，书肆连人工费都不收，只扣掉些材料费，剩下的全都当做稿费交给茉雅奇。
　　四个高位娘娘，一个阿哥，一个公主，一个福晋，每个人身后都至少跟着两名宫人，如此浩浩荡荡的队伍从钟粹宫出发前往慈宁宫，一路上别提有多博人眼球了。
　　反正收到消息的惠妃，果断打发人去永和宫约德妃一起，再把自己宫里前几日刚刚升嫔的良嫔叫上。
　　德妃呢，也不是自个儿过来跟惠妃凑对子的，她带了十二阿哥的生母万琉哈氏庶妃，还有十三阿哥的生母章佳氏庶妃。
　　别看是庶妃，没被册封正式的品级，可皇上看重子嗣，这宫里头有儿子的庶妃比无子的嫔位都要体面。
　　这么些人凑到一起，又带着年幼尚未搬到阿哥所去的十二阿哥、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出行的队伍只会比皇贵妃那波人更加浩大。
　　两拨人一前一后到达慈宁宫，皇贵妃这边有宜妃，不仅精通蒙文，五阿哥还是在皇太后膝下养大的，宜妃在太后娘娘这里很是能说得上话，惠妃那边则是有德妃，这一个是女儿养在皇太后膝下，同样也能说得上话。
　　皇太后虽然更喜欢性子爽利的宜妃，可待德妃也是不差的，德妃是往慈宁宫走动最多，也是皇帝宫里最有孝心的妃子了，尤其是太皇太后走了以后的这几年，德妃不光时常到慈宁宫里来陪她，她还没少收到德妃抄写的佛经，而且是用蒙文抄的。
　　德妃没向她表过功劳，但五公主却是无意中说漏了嘴，德妃送过来的佛经都是在佛前供奉过的，而且还是德妃跪着抄的。
　　这般心诚至孝之人，她又怎么会不疼爱。
　　皇太后不爱揽权管事，娘家的事儿一般也求不到她这里来，找苏麻喇姑都比找她强，皇帝又是个体面人，也答应了太皇太后要好好奉养她，是以，她在自个儿的慈宁宫还真犯不上给皇帝的妃子做脸，哪怕是皇贵妃也一样。
　　左边宜妃，右边德妃，老太太一手拉一个，倒是今日的主角——新婚小夫妻没了什么存在感。
　　宝音不会说蒙文，胤祉呢，他倒是在上书房学了蒙文，只是同皇太后的关系实在说不上亲近，他又不是对方的亲孙子，皇阿玛又有那么多的儿子，他在皇太后这儿只是一个寻常的小辈。
　　请了安，领了赏赐，就老老实实坐在一旁当背景板得了。
　　同样在皇太后这儿不得脸的茉雅奇也很乖觉，皇太后在上面拉着两位娘娘说话，她则是在下面小声拉着弟媳说话，两个人如今能聊也想聊的只有三弟，至于她们口中的当事人，到哪儿都摆脱不了看孩子的命运。
　　十二，十三，十四，两个四周岁的小娃娃和一个两周岁的奶娃娃，这个年代通常都是算虚岁，可即便是虚岁，也不过分别才五岁和三岁。
　　宫里的孩子再是早熟，再是喜欢扮作大人模样，可放在这样的三头身上，也只能是一团孩子气，比如现在。
　　几个小家伙奶声奶气的祝他和福晋夫妻恩爱、白头偕老，最小的十四胆子反倒是最大的，直接挤到他身边来往他身上爬，胤祉顺势把人拎起来放在腿上，又见另外两个弟弟眼巴巴的看着。
　　都放上来可不成，先不说沉不沉的，单是他腿上这块面积就不够大，总不能抱着几个小家伙叠罗汉吧。
　　“一人坐一会儿，大家轮着来，十二弟和十三弟要不要先吃块点心？皇祖母宫中的奶饽饽可是整个宫里最好吃的。”胤祉熟门熟路的哄道。
　　上辈子是哄福利院里的小朋友，哄他勤工俭学时做助教的幼儿园里的小朋友，这辈子先是哄茉雅奇，搬去阿哥所后，就变成了哄弟弟们，只是皇阿玛给他生的弟弟未免也太多了，一茬接着一茬，上一茬还没长大，下一茬便有了。


第31章 一更
　　胤祉掐着时间,到底是在离开慈宁宫前轮流抱了三个弟弟一会儿，只是出去时，三个小尾巴黏了上来。
　　“我听七哥说,三哥曾经带他们出宫去玩过,我也想去。”十二阿哥眼巴巴看着三哥，两只小拳头紧握,满怀期待。
　　“三哥，我也想去。”十三阿哥附和道，他不光听说三哥带别的哥哥们出宫去玩儿过,还听说三哥大婚放了两日的假，昨天是第一天，今天是最后一天。
　　还留着头发的十四，脑袋上扎了个小揪揪,直接拽住三哥的袍子,用行动表明也想跟着。
　　胤祉无奈，看向几位娘娘,也就是几个弟弟的额娘：“我今日没打算出宫，娘娘们要不还是把几个弟弟抱回去吧。”
　　别说他今天没打算出宫,他就是真的出宫也不会把三个小不点儿带出去。
　　和已经搬去阿哥所住的弟弟们不同,三五岁的孩子最没有生活常识了,也缺乏相应的生活本领，尤其是十四，往虚了说是三岁,事实上却只有两周岁，他怀疑小家伙都不会自己如厕。
　　几位娘娘倒是配合,各自吩咐人把各自的儿子抱起来,只是弟弟们不太配合。
　　十四牢牢抱住三哥的大腿,嬷嬷来抱他，他倒也不躲，只是哭嚎起来。
　　大概是哭嚎吧，胤祉没看见小家伙脸上有泪珠，只是声音挺大的，跟小牛犊子似的，可比他们家雪团子的声音响亮多了。
　　小孩子嘛，从众效应比大人还要严重，有了十四这么一个带头的，十二和十三也跟着有样学样，抱大腿加哭嚎一样不少。
　　胤祉揉了揉耳朵，看看下面的三个小萝卜头，再想想老四几个小时候，果然还是当小儿子舒服，瞧瞧这小脾气，瞧瞧这假哭的熟练度，哥哥们小时候可没这本事。
　　德妃最受不住小儿子哭了，哪怕她也知道这孩子是在假哭，十四和小六不同，小六模样生的极像皇上，又取了‘祚’这个字作为名字，祚，国祚，她当年是盼着小六有大出息的，盼着小六比皇贵妃抚养大的老四更强，甚至是取代太子。
　　或许是她给的期望太高，或许是小六身上的福气太重了压不住，小六搬到阿哥所后没几个月人就没了，她当时的天都塌了。
　　后来好不容易怀上一胎，结果生下来的却是个女儿，一直到二十九岁才剩下十四，她后半生的命根子，因此还被宫里人私下嘲笑老蚌生珠。
　　她不再指望十四能有那天大的出息，只要这孩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能得到皇上些许的宠爱，将来做一个富贵闲王便足够了。
　　德妃不忍小儿子受委屈，只得开口道：“要不三阿哥你带他们去阿哥所看看。”
　　旁的地方她们也能带儿子去，只有阿哥所不同，那毕竟是皇子们住的地方，后妃依着规矩是不能去的。
　　德妃娘娘都如此都说了，万琉哈氏和章佳氏也只得跟着拜托三阿哥，她们一个和德妃娘娘一样母族都是包衣，只是乌雅氏这些年在内务府的势力是要强过万琉哈氏的，一个直接就住在永和宫的偏殿，在德妃手底下讨生活。
　　要不然怎么会德妃一招呼，她们就跟着过来慈宁宫呢，形势比人强，眼下这局面她们也不得不跟着德妃的意思办。
　　好在是她们也都或多或少的知道，三阿哥待人随和，对弟弟们也都很有耐心，自己儿子跟着三阿哥去阿哥所里转一转，而且有奶嬷嬷和宫女太监跟着，她们还算放心。
　　就这样，来慈宁宫请个安，胤祉带回去了三个小尾巴，福晋倒是被二姐姐拐去了公主所。
　　去宫外见过公主府的阿哥们，都分外嫌弃阿哥所的小院，太小太逼仄，尤其是后院添了人后，就显得更是窄小住不开了。
　　但三个小布丁却不觉得这样的院子小，起码三哥的院子就不小，比他们现在的住处宽敞多了，三哥居然还为自己的猫专门腾出了三间屋子，一间是猫平时玩耍的场地，一间用来放东西，还有一间用来放猫窝。
　　三个小阿哥就像是土包子进城一样，看什么都觉得新奇，连阿哥所的膳食好像都要比自己额娘宫中的要好吃，小家伙们不光留下来用了午膳，还一直磨到天黑，实在磨不下去了，才被宫人抱回去。
　　胤祉送走了弟弟们，以为这事儿就到此为止了，明日虽没有大朝会，可他要去户部当差，还是要早起的，结果他在衙门辛辛苦苦忙活了一整天，把前两天落下的都补上，刚准备回阿哥所，就被皇阿玛叫去了永和宫。
　　虽然他是在宫里长大的，但永和宫还真没去过几次，这还是六岁以后他头一次来这儿。
　　胤祉来时的路上，便觉得应该是十四闹出来的事儿，这孩子乖的时候煞是可爱，不乖的时候那就是个熊孩子，偏德妃娘娘宠爱幼子，根本不怎么管，乖巧的孩子也能纵得任性了，更何况这还不是个乖的。
　　胤祉到永和宫正殿时，便听到小孩子啜泣抽噎的声音，关键是还不止一个。
　　五岁的十三和三岁的十四，两个人排排站，用手抹着眼泪，上气不接下气的抽噎着，眼睛水汪汪的，脸上还有泪痕。
　　胤祉当下便头皮一麻，昨天是假哭，今日倒成真哭了。
　　皇阿玛现在这会儿把他叫过来，肯定没什么好事。
　　果然，还没等他行完礼，就被皇阿玛叫起了，皇阿玛还让人给他赐座。
　　这场面，这‘背景音乐’，皇阿玛明显还带着气，德妃连同章佳氏庶妃都在一旁站着，皇阿玛却给他赐座，这正常吗？
　　都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话也不是不能放在皇阿玛身上。
　　“这两个小的昨日从你那儿回来，就开始闹着要搬到阿哥所去跟哥哥们住，还想挨着你住，朕训也训了，打也打了，这两个小犟种还不肯改主意，你给朕出个主意。”
　　胤祉眼睛都瞪圆了：“皇阿玛，我没什么主意，十三才四周岁，十四更小，才只有两周岁，儿臣觉得他们现在还需要人照顾，搬到阿哥所去还太早了吧？”
　　现在的弟弟都怎么了，他当年要搬的时候可是不情不愿，一点儿都舍不得和额娘分开，这两个小不点儿倒好，人生就这么几年轻松愉悦无压力的时间了，还不好好珍惜，阿哥所有什么好的，搬去了那里就意味着要去上书房念书，要到演武场练武。
　　康熙摆摆手：“这倒无妨，朕幼时出痘，就被抱到宫外养病，父母膝下未得一日承欢，不也好好的。十四都已经三岁了，刚才还哼哼唧唧说自己是大清的巴图鲁，那自然就要有个巴图鲁的样子，朕打算让十二、十三和十四都搬到阿哥所去住。”
　　这几个孩子搬到阿哥所去，吃些苦头是肯定的，如此方才能磨一磨性子，尤其是十四，被德妃娇惯太过了，他可以理解德妃在六阿哥病逝后对小儿子万般上心呵护，但他绝不能允许自己的儿子被养成任性妄为的性子。
　　十二、十三年纪都不算小了，依着规矩明年也该搬宫了，如今不过是提前一年，至于十四，年纪是小了点儿，毕竟是他最小的儿子，可正是因为年纪小，性子还来得及往回掰，才正要搬到阿哥所去，不能再让德妃继续养着了。
　　一个三岁的孩子闹着要搬宫，德妃这个做额娘的居然管不了，他到永和宫时，十四正扯着嗓子假哭，德妃呢，只会哄。
　　还不如章佳氏一个庶妃呢，据说十三今儿早上也闹了，连早膳都不肯用，章佳氏倒也利落，阿哥不肯用饭，她就敢把早上都撤了，房间里一丁点吃的都不留，一直到十三认错。
　　胤祉不吭声，所以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这又不是他儿子，他不过是昨天带着几个小不点去阿哥所转了转，总不能就这么赖上他吧。
　　“不过你说的也对，他们几个年纪确实不大，现在搬到阿哥所去早了点儿，还需要有个人照顾。”康熙伸手揽过老三的肩膀，亲昵道，“你为人细致又有耐心，更重要的是这几个孩子也都喜欢你，还想挨着你住，不如就让他们三个搬到你隔壁去住，让他们也向你学学。”
　　他不希望十四长成一个任性自我的人，几个年长的儿子里头，老大坚毅果敢，有一股子勇往直前的劲儿，太子聪颖稳重，博学多才，处事条理，是他亲手培养出来的继承人，老三至诚至孝，老四做事认真，老五是个憨厚的。
　　对于几个小儿子，他最大的期待便是希望这几个孩子如老三一般简单赤诚，十四若是能学到老三一半，他也就用不着为这个最小的儿子操心了。
　　胤祉干巴巴的道：“儿臣的院落在最左边，再往左便要出阿哥所了，往右的几个院落也都已经住上人了。”
　　他可不想帮皇阿玛带孩子，主要是皇阿玛的孩子一茬又一茬，十四如今是宫里最小的阿哥不假，但如果他记得没错，皇阿玛不只是历史上难得的长寿皇帝，儿子还特别多，好像有二十多个，如今这才哪到哪。
　　万一皇阿玛觉得他孩子带的好，再把剩下那几茬扔给他怎么办，他是打算躺平了做咸鱼的，可没想到当皇家幼儿园的园长。
　　阿哥所的布局，康熙当然清楚，老三一搬过去就选了离上书房最近的一处院落，那点要偷懒的小心思可太明显了，老三刚刚说的是实话，而且阿哥所其实差不多都已经住满了，安排不下三个小阿哥。
　　所以他打算把北五所清出来，和乾西五所一样也作为阿哥所。
　　“这你不用担心，朕自有安排。”
　　康熙打算把北五所最大的一处院子给老三，也就是正中央的那处，十三和十四两个小的分别入住老三旁边的两处院子，让十二也找处近的住。
　　胤祉还不知道皇阿玛打算让自己搬宫了，他还以为皇阿玛是要让住在他旁边的老四搬走，再往右是老七和老五，这俩可能也要给弟弟们腾位置。
　　皇阿玛心血来潮，折腾的便是他们这些倒霉儿子。
　　结果第二日，胤祉就收到了自己搬去北五所的旨意，随皇阿玛口谕一起来的，还有两箱子旧物，据过来的传旨的魏珠说，这两箱子旧物都是皇阿玛亲自挑的。
　　胤祉寻思着皇阿玛大概是觉得对不住他，把小儿子扔给大儿子去带，还一扔就扔三个，这也是亲爹能干出来的事儿，不过皇阿玛显然没搞明白他的喜好，如果送来的这两箱都是黄白之物便好了。
　　胤祉看了看单子，其中一箱是书，皇阿玛以前看过的旧书，上面还有皇阿玛的笔迹，这已经是胤祉收到的皇阿玛的第二箱书了，另一箱放着的则是皇阿玛曾经用过的砚台、弓箭、玉扳指、玻璃绣球灯、手炉……
　　还是那句话，这如果是放在几百年后，那都是价值不菲的古董，还是与历史名人有牵扯的古董，但是放到如今，这远不如送几块金子来的实在。
　　皇阿玛前日赏赐给福晋的那些东西就很实用，首饰也好，绸缎也罢，还有那几个瓷瓶，都是能拿来用的，也能拿来送人。
　　可皇阿玛给他的这两箱子旧物，也就书能翻着看看，还要格外小心，不能损坏，不能使其沾上污物，另一箱呢，他是把皇阿玛用过的砚台拿出来摆上，还是把皇阿玛用过的弓箭拿出去显摆，平白遭人恨吗这不是。
　　胤祉让人把这两箱子东西放进库房边上，都不用将其打开，因为他马上就要奉旨搬宫了。
　　谁能想到呢，千盼万盼盼着搬出这里，结果竟不是搬出宫去，而是从一个阿哥所搬到另一个阿哥所，不只上朝时离乾清宫远了，离上书房也远了。
　　皇阿玛这可真真是‘作孽’啊。


第32章 二更
　　在人手足够多的情况下,搬宫并不是件难事，同理，在人手足够多的情况下,几个弟弟还真用不到胤祉亲自去照顾。
　　首先,生活上是用不到的，每个阿哥配备的嬷嬷宫女太监足有几十人,这里面绝大多数都是由内务府安排的，一小部分，也是能在阿哥身边当家作主的几个人,基本上都是由阿哥的额娘来安排。
　　十三和十四便是如此，也就十二是个例外，他并没有养在生母万琉哈氏膝下，而是跟着苏麻喇姑长大,苏麻喇姑做过太皇太后的侍女、嬷嬷,又照顾过万岁爷，是这宫里难得的体面人,万琉哈氏一个庶妃自然不敢越过苏麻喇姑插手。
　　其次，几个弟弟开蒙读书也用不到胤祉,每个阿哥读书从来都是皇阿玛给安排先生,几个小阿哥自然也不会例外。
　　胤祉从前是沾了太子的光,跟着太子一同念书，先生们不是名臣，便是大儒,自从太子出阁读书后，这待遇也就跟着没了。
　　皇阿玛这次给几个弟弟选的先生都出自翰林院,十四弟的启蒙先生是上届的探花,就是太子主持春闱的那一届,也是翰林院目前年纪最轻的官员。
　　有这些数年寒窗苦读的昔日进士们给三个小孩开蒙，哪还用得到胤祉做什么，更何况他也没这个时间做几个小孩的启蒙先生，他自己还要读书练武不说，户部的差事也在他肩膀上压着呢。
　　宫里的‘照顾’，或者说是达官贵人的‘照顾’，从来都和寻常百姓家不同，百姓之家照顾孩子是亲力亲为，而达官贵人照顾孩子，不过是每日过问几次，甚至都不会陪着孩子用几顿膳食。
　　而到了胤祉这儿，皇阿玛让他照顾几个弟弟，也不是让他对这几个弟弟嘘寒问暖，宫里头哥哥照顾弟弟有两个最典型的例子。
　　一是太子照顾四弟，从前是检查四弟的功课，如今是带着四弟办差事，二是大哥照顾八弟，方式便是送礼物，包罗万象，各种各样的礼物，马匹、弓箭、配饰、笔墨……连布料都送过，当然和内务府供应的相比，大哥送出的礼物自然要更加精致贵重。
　　这两种方式都不适用于胤祉，前者太费时间和精力，他自己都打算躺平了当一条咸鱼，没事的时候哄哄孩子还行，让他去教导指引，那可就太为难他了，后者嘛，太费银钱了，他舍不得。
　　所以胤祉打算教导几个弟弟的方式是——言传身教，简单来说便是以自己的言行举止来影响教导几个弟弟。
　　上午他要去衙门，不能把三个小孩带去，下午在上书房和演武场他们各自进行各自的课程，也没有机会。
　　只有晚上，晚膳时间是可以拿来用的。
　　都已经住的这么近了，几个弟弟过来用个晚膳也不麻烦，小家伙们若是有什么烦心事，大可以在晚膳时间说与他听，旁的东西他不会，但‘心宽’这一条还是会的，若是几个弟弟能学到，生活就会少了许多的烦恼。
　　康熙还不知道老三打算借晚膳‘照顾’小儿子们，不过有一点老三猜对了，他确实打算让老三对几个小儿子言传身教，就如同他这个做阿玛的对儿子们言传身教一样。
　　一个人如何做事，如何为人，如何为官或是为君，都是会被周围人看在眼里的。
　　就像他的这些儿子们一样，太子自幼在他身边长大，见多了他的为人处事，所以这么多的孩子当中，太子的性情、习惯，乃至思考问题的方式，都最像他。
　　刚刚被清理出来的北五所突然成了香饽饽，北五所和乾西五所的格局一样，原本都是有五处较大的院落，为了方便阿哥们入住，便将院落改成了十处。
　　如今只住进来四位阿哥，还有六个院落是空着的。
　　本来嘛，和乾西五所相比，北五所差就差在了位置上，离乾清宫远，离上书房也远，无论是上课的，还是上朝的，都不算方便。
　　可这么一个不算方便的地方，康熙一个月的时间里被求了三次。
　　老四求了他一次，想要搬到北五所去照顾十四。
　　他允了，嫡亲的兄弟俩，哥哥要照顾弟弟是应当应份的。
　　宜妃求了他一次，让小九搬到北五所去，原因是小九体质易发胖，如今是所有兄弟们当中最为圆润的一个，住到北五所去可以每日多走些路，多消耗些体力，因此也能瘦下来些。
　　北五所空院子多的是，他也允了。
　　贵妃求了他一次，自然是为小十求的，小十舍不得小九，要跟着一块搬过去。
　　贵妃难得跟他开次口，再说他前头已经应了宜妃，如今又怎么好不答应贵妃，所以便又应了。
　　如此，北五所的院落十处已经被占去了七处，倒是乾西五所只剩下五人在住，一下子空出来一半。
　　五阿哥没搬宫，但却搬了院子，搬到了十一弟旁边的院落去住，这样也好方便他照顾十一弟，万一十一弟身体有什么不适，他就可以马上知道，然后马上安排人去请太医。
　　另一个搬院子的是八阿哥，他把住处搬到了大哥旁边。
　　阿哥们搬来搬去，后宫的娘娘们也跟着操心，尤其是几个小阿哥的额娘，德妃上次这样频繁地见四阿哥还是当年六阿哥搬宫时，如今倒是又情景重现了。
　　可如今的四阿哥心态却与当年不同。
　　一方面，他确实打算要好好照顾十四，搬去北五所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当年小六搬宫没几个月，人就病没了，这几年里他一直都觉得遗憾和悔恨，如今轮到十四，他定然会好好看着这个弟弟的。
　　另一方面，额娘疼爱十四，可他也有皇额娘，在额娘心里头，十四的份量更重，而在他的心里头，皇额娘的份量也要重过额娘，这样对他们母子俩来说也算公平。
　　所以时隔几年后，他再次听到额娘絮絮叨叨的嘱咐，反倒是有些释然了：“额娘放心，我会照看好十四弟的。”
　　就像当初太子和三哥照看他一样，一个是在功课上，一个是在生活上，他照看十四弟，肯定既关心功课，也上心生活。
　　就不学大哥了，大哥当年对他也很是照顾，还曾经亲自教他拉弓射箭，可惜他不擅长此道。
　　明明这会儿心都在小儿子身上，可德妃还是敏锐的注意到老四的表情和状态跟几年前不同，明明是自己选择的，可到了如今还是忍不住有些心酸，这可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就这么被佟佳氏笼络了去。


第33章 一更
　　住进来这么多皇阿哥,北五所算是热闹起来了，尤其是晚上。
　　胤祉邀请十二、十三和十四这三个小家伙去他院里用晚膳，同样是都是弟弟,也都住在北五所,没道理请了小的，不请大的,再说他同老四是什么交情，远不是这些小家伙们能比的。
　　大的小的都请了，难不成要独独落下中间的,那不能够，胤祉干脆给北五所的弟弟们都下了帖子。
　　“膳食要如何准备，几个阿哥可有什么忌口的？”宝音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话本子上移开，宴请阿哥是大事,更别说一下子请这么多。
　　摊放在胤祉面前的同样也是话本子,不过还未出版，是二姐姐的新作。
　　写的是出身世家的女主,自幼女扮男装，被当做男儿教养,也如同男儿一般读书科举,甚至在科举上的成就远胜于这世间绝大多数的男子,十五岁中举，十八岁变高中会试，因着容貌太盛,本有着状元之才的女主被皇上钦点为探花郎，在堂下谢绝皇上赐婚,也拒绝了朝廷的任命,而是回到家乡以探花郎之名开了一家女书院。
　　故事背景是二姐姐虚构出来的王朝,虽然爽点密集，但里面有很多地方都经不起推敲，首先故事的主脉络——女主男扮女装参加科举就说不过去，据胤祉所知，在入考舍之前，考生们都是要脱衣检查的，女扮男装根本瞒不过去。
　　不过，书中女主作为‘才子’曾写下多首诗篇，若是二姐姐自己来写，必然会一言以蔽之，直接糊弄过去，可这一次上面还真出现了七八首原创诗，文采居然还都不错，让这话本子都跟着变得高大上起来。
　　胤祉估摸着当是皇贵妃所作，二姐姐写话本子这事儿，宫中知道的人不超过一手之数，而其中也就皇贵妃有这份才情和时间。
　　这书将来一出版，书肆肯定会像以前一样收信收到爆，夸赞有之，但这是少数，跳脚骂娘的，拿着圣人言当牌坊用的，才是多数。
　　胤祉伸手揉了揉眉心，“北五所用的都是一个膳房，我已经在请帖上写明，让他们和往常一样自己点膳传膳，只是把吃饭的地方改在咱们院里，咱们只需要点自己的膳食即可。”
　　皇子阿哥都有自己的供应，同样这供应也都是有限的，他可不会自己掏银子给几个弟弟点膳，另一头却让内务府和膳房的人占了大便宜。
　　宝音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年纪小，还是因为国公府的人太少，嫁进来后，总觉得自己见识少了。
　　请客吃饭居然还能这么办？省事儿是省事儿，但宝音还是担心：“传出去是不是不太好？”
　　“这有什么不好的，是哥哥请弟弟吃饭，又不是弟弟请哥哥吃饭。”胤祉淡定道。
　　他可不是在说绕口令，虽然都是兄弟之间相请，可次序不一样便不同，这世上的上下尊卑可是分明的很。
　　得，三哥都这么说了，宝音自然也乐得轻松，二公主给她的这些话本子她还没看完呢，偏三哥又每晚都到正房来，而且作息特别有规律，到点就要洗漱熄灯就寝，她想晚上点灯熬夜看完话本子都找不到机会。
　　北五所的其他几处院落里，都先后收到了三阿哥送来的请帖，识字的看了沉默，不识字的听了旁边宫人的话也大跟着沉默。
　　也就只有十四，年纪太小，几乎没什么生活常识，因此根本不知道自己要赴的是一场怎样不同寻常的晚宴——客人自带饭菜。
　　四阿哥沉默过后，便轻笑出声，三哥可真是……莫不是还怕他会因为额娘的态度心伤才故意逗他一笑的吧。
　　他已不是当年的小孩子了，哪里还会那么脆弱，还需要人哄。
　　九阿哥沉默过后，却是突然抬头，语气很是兴奋的对着老十道：“我就说三哥这人最有意思，咱们跟着搬过来肯定没错，瞧瞧连设个宴都这么与众不同。”
　　十阿哥倒没觉得宴席这样安排有趣，在他这儿，有趣的是宴席本身，别看兄弟们都住在阿哥所，又在一起念书练武，可这样摆宴席的时候并不多，席间全是他们兄弟自己人不说，还没有爱显摆的老大和喜欢摆架子的太子。
　　十二阿哥能提早一年搬来阿哥所，真真是托了两个弟弟的福，他本人可没有吵着闹着要搬过来。
　　额娘同他说起过五哥的事，他还以为自己会像五哥一样，一直要熬到八九岁才能搬宫，养大五哥的皇祖母来自草原，而把他养大的阿扎姑（满语中养母的意思）也是从草原来的。
　　如今早一年搬来这儿，还能住在好脾气的三哥附近，他到现在都觉得跟在梦里似的，听宫人念完三哥让人送来的请帖，就更是犹在梦中了，不然他脑子里怎么会出现自己拎着两个食盒去赴宴的画面。
　　十三阿哥没那么多想法，听宫人念完请帖，就直接点了膳食，还吩咐旁边的宫人：“等会儿直接把晚膳拎到三哥院子里。”
　　一般去旁人家做客，都是要带伴手礼的，不过胤祉这份独一无二的请帖一出，客人们只顾着点单膳了，谁也没带礼物。
　　主人不备膳，客人不送礼，这样一场别开生面的宴席简直不能算是宴席，只能算是几个人凑在一块儿拼个桌。
　　宝音作为全桌唯一的女眷，刚开始还有几分不适应，不过很快就被几个小阿哥吸引了注意力。
　　十四阿哥不吃自个儿点的膳食，偏喜欢吃哥哥们的，旁的哥哥都让着他，包括年纪不大的十二阿哥和十三阿哥都很有谦让精神，唯独九阿哥和十阿哥不乐意，非但不让十四拿他们自己的，也不让十四拿旁人的。
　　十四张口就假哭，就如同前几日在慈宁宫缠着胤祉时一般，声音够大够响亮，可脸上干干净净的，一滴眼泪也没有。
　　这里没有德妃娘娘，只有坐着看戏的哥哥们以及德妃娘娘安排的几个宫人，前朝是能管但不想管，后者则是想管但管不了。
　　十四嚎了半天，九阿哥和十阿哥却在一旁看得直乐，都笑出声了，其他几个阿哥倒是安静，四阿哥肃着一张脸，眉头微微皱起，十二、十三埋头吃饭。
　　胤祉呢，则是边吃边看，上辈子他一般都是吃饭时才刷剧，这辈子没电视剧看了，可清宫电视剧里的原型人物直接在他面前表演。
　　十四是老四的亲弟弟，照这关系，就算日后不成才，一个亲王的爵位也是稳稳当当的。
　　未来亲王假哭耍赖，甭管是几岁，看着都挺下饭的。
　　宝音死死憋住喉咙里的笑，刚开始的那几分紧张现如今全都没了，皇阿哥又怎么样，还不是跟普通小孩一样也会耍赖皮，只是没人管而已。
　　若是放在她们府上，哪个弟弟敢在用膳时如此，阿玛肯定要动家法了。
　　胤祉还不知道，自家福晋对皇阿哥的滤镜因为十四已经碎得稀巴烂了，但他知道皇阿玛为什么把十四扔到阿哥所来了。
　　每一个熊孩子背后都一定会有一个熊家长，十四养成这般的性子，自然和德妃娘娘脱不了关系。
　　这人也是怪了，生过三子三女，没少当娘，除二姐姐外，别的公主他接触不多，但德妃娘娘的这三个儿子他都或多或少的都有些了解。
　　对老四，德妃娘娘是心肠太硬，瞧不出有几分慈母之心来。
　　又把老六养得太过要强了，上书房里这么多阿哥，如他这般咸鱼的少见，卷王倒是不少，老六当时绝对是卷王里的翘楚，其他人再如何卷，也没到不顾身体的地步，当然老六的身体也的确要比旁人弱得多。
　　到了十四这里，德妃娘娘显然是宠溺太过，这不，假哭没用的十四这会儿已经真哭起来了，边哭边动手砸盘子踹碗，被一旁的宫人抱住后，手脚上的劲儿都照着宫人使了。
　　胤祉从前见过比这更熊的孩子，小小年纪就满口污言秽语的都见过，像十四这样的，他还亲自教训过不少呢，这会儿瞧这倒也不算惊讶。
　　这宴席上剩下的人就没这么淡定了，个个瞪圆了眼睛，目不转睛的看着，四阿哥猛地站起来，冲着三哥的方向拱了拱手：“三哥，我先把十四带回去，你们慢慢吃。”
　　说完就走过去，伸手准备从宫人手中把十四接过来，此时十四就像是刚上岸的鱼，鱼是不停拍动尾巴，十四是手脚乱挥乱踹。
　　胤祉起身过去帮忙，九阿哥和十二哥见状也跟了过去。
　　四阿哥牢牢把人抱在怀中，胤祉抓住十四的两条腿，九阿哥和十阿哥则是分别控制住十四的一条胳膊，四个人饭吃到一半，就这么着把十四送到了亲哥哥的院子里，还把人关进了书房。
　　走的人没把饭吃完，留下的人也吃不下去了。
　　十二阿哥大为震惊，这和阿扎姑说的可不一样，阿扎姑口中温和谦逊的三哥，恪守规矩的四哥，如今竟……被十四气成这样。
　　十三阿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脸上还有几分掩不住的欢喜，搬过来住可太好了，往后总算是有人管十四了，他也用不着总是被带到永和宫主殿去陪十四玩耍了。
　　宝音放下手中的筷子，还吃什么吃，这会儿她可没有吃饭的心思了，刚刚她差点儿就跟上去。
　　不过，人虽然没跟着去，但心却跟着过去了，真想知道皇阿哥是怎么教训弟弟的，和她阿玛教育弟弟时一样吗，也打屁股？
　　她嫁过来这几天，就没见三哥发过什么脾气，对待宫人都温文尔雅，可是刚刚上前一把抓住十四阿哥到处乱踹的两条腿，脸上的表情也很是严肃。
　　能把三哥这样好脾气的人都惹生气了，十四阿哥可真行。
　　宝音突然有些想念自家乖巧的弟弟了。


第34章 二更
　　四阿哥的书房里,十四阿哥已经老实下来了，倒不是说认错了，而是不再摔摔打打、乱踹乱挥了,对书房这个地方,他还是有些敬畏的，不敢在里面搞破坏。
　　永和宫正殿便设有一间书房,额娘不许他在里面乱碰乱动，因为那是皇阿玛要用的。
　　虽然他也知道这里不是皇阿玛的书房，而是四哥的,可看着四个哥哥的脸色，小齐子和原嬷嬷还被留在了外面，十四终于有些怕了。
　　知道怕了就好，胤祉刚刚还怕唬不住这小孩,免得真动起手来。
　　胤祉上辈子读大学时曾经在幼儿园做过助教,那时候已经不提倡打骂体罚孩子了，但学生对老师好像有一种天生的敬畏感,管理起来并不难，就算有几个熊孩子,一听要请家长,也能把人唬住。
　　在福利院那会儿则完全不同,因为地理位置和年代的关系，他早期的福利院生活是一片混乱的，体罚不算什么,主要是他们这些孤儿之间彼此拉帮结派，打架是常有的事,打群架都不稀罕,只有把人打服了才好说话。
　　胤祉虽然脱离那段混乱的生活太久了,那所福利院后来也被整改，变得和谐了许多，但那段生活留给他的影响一直都在。
　　十四若是被抱来这儿了还一点儿都不收敛，他不介意用巴掌教熊孩子做人，十四屁股上那么多肉，打几巴掌也不会打出事儿来。
　　皇阿玛若是有意见，那他日后大可以不管，让十四别去他院里，他没有惯着熊孩子的耐心。
　　十四阿哥委屈巴巴的站在四个哥哥面前，脸上还挂着泪珠，说话时不断抽噎：“四、四哥，我……我想找额娘。”
　　这会儿他还记得，额娘嘱咐过他，有事找四哥。
　　他四哥却是板着一张脸，说话的语气也相当严肃：“胤祯，今日你做错了三件事情。第一，不应该不问哥哥们，就去拿哥哥们的膳食，如果我们不问你同不同意，就把你的东西拿走，你乐意吗。第二，不应该假哭，大清的巴图鲁是不会哭的，你如果觉得自己是巴图鲁，那以后就不要假哭，现在也把眼泪擦擦。”
　　“第三，不应该当众耍赖，不应该摔盘子摔碗，更不应该踹人，那是市井泼皮的行径，你堂堂一个皇阿哥日后不能做此等没脸没皮之事。”
　　“你好好想想，这三件事情你是不是做错了？”
　　十四阿哥不再看他四哥，转过头去看向三哥，嘴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还拖着长调。
　　他三哥却是比四哥更狠，直接道：“做错事情就要受罚，你今日做错了三件事，就罚你面壁三炷香的时间，好好想想你四哥的话，你要是能说清楚自己做错了什么，就可以免去惩罚。”
　　这么一大段话，十四是听得云里雾里，有些听明白了，有些的确是听不懂。
　　不过，胤祉却是打开门，让十四的嬷嬷和首领太监进来，又安排人取了香线和香炉过来。
　　“爷和老四说的话，你们刚刚应该也听到了，十四年纪小，听不太懂没关系，你们解释给他听，只要他能说出自己大致错在哪儿，就能停止受罚。”
　　标准答案都给了，十四这么能耐，在有两个帮手的情况下，比着葫芦画个瓢总能学会吧。
　　胤祉点燃一炷香，拉着三个弟弟坐下看十四受罚，非但如此，他还让人去把刚刚吃了一半的晚膳端过来，在这儿继续吃，还没吃饱不是。
　　四阿哥脸色缓了缓，像是无奈，又伴着些许的温柔，轻轻勾的勾唇角。
　　三哥可真是，他如今已经不那么在意额娘怎么说他了，若是十四和额娘告状的话，他也是不怕的，自己问心无愧有什么好忧惧的，三哥这样惩罚十四，怕是额娘到时候会把怨怼放到三哥身上。
　　额娘对三哥做不了什么，但一定能影响十四，他们都知道三哥管教十四是好意，可十四未必清楚，将来额娘再说几句什么有的没的，万一让十四对三哥不满怎么办。
　　尽管他不觉得十四将来能对三哥造成什么威胁，但他越想就越觉得要把这个隐患灭杀在萌芽里。
　　想改变额娘不容易，想改变一个三岁的孩子还不容易吗，他得让十四知道什么才是真正对他好的人，他训斥十四，三哥惩罚十四，可他们都是为了十四好，小九、小十不让十四抢哥哥们的膳食，也是为了十四好。
　　九阿哥和十阿哥这会儿可没有用膳的心思了，看着在墙角罚站一边哭唧唧，一边还要听旁边嬷嬷说教的十四，他们俩先是一乐，尔后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对两个哥哥的敬畏，尤其是三哥。
　　九阿哥以前还想着，若他嫡亲的哥哥是三哥便好了，三哥不光好说话，还能在皇阿玛那里求来恩典，而且若三哥是他嫡亲的哥哥，那二姐姐不就是他的亲姐姐了，三哥可以带他出宫，二姐姐的公主府可以作为他们在宫外的落脚点，多么完美。
　　不过，现在他改主意了，五哥虽然不会带他出宫，但五哥也不会罚他面壁。
　　作为宫里的小霸王之一，别看十阿哥在皇上那里存在感不强，可是作为贵妃之子，除太子外，出身最高的皇阿哥，母族还是钮钴禄氏这样的大族，十阿哥招猫逗狗、爬树下河的事情也没少办，他只是不像十四这么没分寸。
　　现在三哥能罚十四，将来也就能罚他，更不要说大家还都住在北五所。
　　搬来阿哥所里，逃开额娘的戒尺后，十阿哥头一次生出严重的危机感，他怎么觉得跟着九哥搬宫搬错了呢，八哥当时还劝过他们，只是那会儿他想着住在三哥旁边出宫的机会大，就坚定而决绝的站在了搬宫的那一边。
　　第二炷香燃了大概有三分之一的时候，晚膳都已经撤下去了，十四才结结巴巴认的错，还叙述了一遍自己错在哪里。
　　“知错就改便还是好孩子，做错事情有惩罚，做对事情有奖励。”胤祉想了想，十四什么也不缺，拿出宫诱惑这小孩都觉得早，想想兄弟们对皇阿玛的态度，年纪越小就越仰慕向往，如君如父如神明。
　　“这样吧，奖励你一枚特殊的铜钱，往后表现的好，三哥就给你一枚，等你集齐十枚，就可以去我那里换一盏皇阿玛用过的玻璃绣球灯。”
　　这一枚铜钱本身没什么特殊的，胤祉在上面系了一条红绳子而已，用来哄小孩的，不过那盏玻璃绣球灯确实真的。
　　除去旧书，皇阿玛还曾送他一箱子的旧物，那盏玻璃绣球灯便是其中之一，与其放在库房里占位置，还不如拿出来当鱼饵用，毕竟他又不能摆放出去，不小心损坏了又是桩麻烦事儿。
　　灯不灯的，十四不在意，但一听是皇阿玛曾经用过的灯，却是猛然来了精神，看得一旁几个哥哥直发笑。
　　皇阿玛用过的物件多了去了，不是每件都特别有意义，像这盏玻璃绣球灯，就只是寻常，既不是皇阿玛的心爱之物，也不是皇阿玛的第一盏灯，更不是长辈曾赠予皇阿玛的灯。
　　不过这么一盏灯，却哄住了十四，起码接下来几天的晚膳时间都没有再犯熊。
　　至于在上书房听不听话，那自然有先生管着，胤祉不觉得几个大人还能管不住小孩子，十四身边跟着的太监和嬷嬷也都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引导十四不能在什么地方耍脾气。
　　北五所的日子热闹又平静，宝音没几日便已经适应了这里，等到了该回门的日子，都觉得有几分恍惚。
　　不是恍惚时间过得太快，而是她感觉自己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一样，除了不能跑马，她甚至比在家里还要舒服自在，与三哥、婆婆和二姐姐，也好像已经认识了许久一样。
　　可回门的日子却是在大婚后的第九日，嫁进来竟只有八日。
　　区区八日而已，宝音就敢一边坐在塌上泡脚，一边央求三哥：“明天回府，能不能别那么快回宫，我想在府里骑会儿马。”
　　宝音到现在还没有为人妇的感觉，倒是体会到了有一个哥哥是什么样的感受。
　　她是家里的嫡长女，只有别府的堂兄表兄，没有亲哥哥，但在三哥这儿，她觉得对方待她更像待妹妹一样，对她的尊重和耐心都不下于对待皇阿哥们，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就像是对二公主那样。
　　宝音如今也把自己当妹妹了，有什么话都敢敞开了说，而不是像额娘交待的那样，处处都哄着阿哥来，也和她出嫁前自己打算好的不一样，她本来是打算做一个处处讲规矩的管家婆。


第35章 一更
　　三福晋回门,对勇勤公府是大事，鹏春特意在这一日告了假，也让几个儿子早早的做了准备,尤其是他的嫡子寿山。
　　拜访岳父对胤祉来说是头一次,但就如同新婚那日一样，他对着岳父一拜,岳父便要还他三拜，他这个第一次上门的便宜女婿非但没有受到刁难，反而更像是上级官员下来巡视的。
　　胤祉记得上辈子每次学校有领导下来检查,老师们总要准备一节公开课，课堂上老师在上面挥斥方遒，学生们在下面积极参与，双方共同向领导们展示功底。
　　而现在胤祉也有了做领导的感受,岳父向他一一介绍几个小舅子,他呢，也顺势问起几个人的功课,还顺着岳父的意思考察了一番，象征性的夸了几句。
　　倒不是他不想真心实意的夸赞,而是对比有些惨烈。
　　几个小舅子,年纪最大的那个只比福晋小两岁,却连四书都还没有读完，学过的部分，也不算精通。
　　他嫡亲的小舅子寿山,四书只学了两本，不过这孩子体格壮硕,听岳父的意思是打算往武将方面发展,文化课学的慢倒也可以理解,毕竟这世上不是每一个阿玛都是皇阿玛这样的‘虎爸’。
　　他的弟弟们太卷了，以至于他现在考察完几个小舅子，实在没法儿真心实意的夸出口，好在，礼节性夸赞他还是会的。
　　考察完文化课，胤祉还跟着去了国公府的演武场，非但几个小舅子亲自下场展示了一番武艺，就连岳父也亲自下场了，正值壮年的岳父踩着马背上下翻飞、拉弓射箭，秀了一手好骑术。
　　前院像是上级官员下来视察，后院的氛围就轻快多了。
　　爱新觉罗氏拉着女儿，恨不得把前八天的事情全都问一遍，担心女儿是在编瞎话骗她，她还要再问一遍女儿身边的嬷嬷。
　　可是全都问完，她倒是有些怀疑是不是这主仆二人合起伙来在骗她。
　　“三阿哥院中无人？新婚当日就把管家权给了你？还跟你承诺了日后不纳妾，连皇上和娘娘都知道此事？宝音，你可不要骗额娘，有什么事情就说出来，咱们一起解决，实在不行额娘就去求宗室的几位老福晋，她们总归是能说得上话的。”爱新觉罗氏急呼呼的道。
　　宝音什么时候跟她撒过谎，白嬷嬷更是府上的老人，这俩人一起说谎骗她，肯定是因为情况太糟糕了，莫不是三阿哥是个不讲规矩的，福晋刚进门便要宠妾灭妻？
　　宝音盘腿坐在贵妃榻上，一只手托腮，无奈道：“额娘我骗你做什么，我和白嬷嬷说的都是真的，阿哥待我实在好，我总不能编谎话说他对我不好吧，昨晚我还求了阿哥要在府里多呆一会儿，我想去演武场跑跑马，阿哥也答应了。”
　　“对了，白嬷嬷你把阿哥给的金瓜子拿出来几粒给额娘。”宝音吩咐道。
　　白嬷嬷从怀里掏出荷包，里面放了六颗金瓜子，是昨晚上福晋让准备的，爷拿给福晋的那两个匣子，福晋一直很宝贝，从不曾从里面取金银用来打赏人。
　　六粒金瓜子躺在爱新觉罗氏的手心里，怎么看都是平平无奇的金瓜子而已。
　　“这是三阿哥赏你的？”爱新觉罗氏不太明白，不是首饰也就算了，赏福晋金子也不必这么小气吧，不给金元宝，连金花生和金叶子都不给，就给点儿金瓜子。
　　“不是三哥赏我的，是三哥让我打赏人用的。”宝音解释道，“除了额娘，这还是头一次有人给我准备赏人用的金银。”
　　一个疑惑解决了，另一个疑惑又跟着来了。
　　“三哥？”
　　宝音点了点头，脸颊处有些发烫，说话的声音也跟着低了：“对，阿哥让我这么喊的。”
　　爱新觉罗氏怔怔地看着女儿，半响才道，“那就好，那就好，那额娘就放心了。”
　　她自己的女儿自己还不清楚，就算是编谎话也绝对编不到这种程度。
　　只是，爱新觉罗氏看着来一团孩子气的宝音，哪怕是当娘的，她也没看出来女儿哪里让三阿哥倾心至此。
　　难不成‘董鄂’这个姓氏注定要迷倒爱新觉罗家的男子？幸好三阿哥只是阿哥，红颜祸水的名声放不到她女儿身上来。
　　不过想想那位孝献皇后的经历，爱新觉罗氏还是叮嘱女儿：“皇室规矩大，日后对三阿哥的兄弟们要尽量避嫌，能不见面便不见面，三阿哥待你这般好，你也当好好珍惜才是，万不可恃宠而骄。”
　　“女儿不会如此的。”宝音说话的声音虽轻但语气坚定，三哥待她好，她自然也会待三哥好。
　　福晋未说，白嬷嬷也未主动告知国公夫人，北五所的阿哥们隔三差五便要在三阿哥院里用一次晚膳，而每一次福晋都是在的。
　　她倒不是有私心，而是宫中规矩虽多，但在阿哥所里最大的规矩还是阿哥，阿哥没觉得坏了规矩，那福晋自然也就用不着为了避嫌而惹阿哥不快。
　　打消了额娘的担心，宝音才兴冲冲的带人跑到马厩，找到她心爱的小红马。
　　胤祉刚看岳父大人秀了一手骑术，紧跟着又被福晋秀了一波花式骑马，差点就惊呼出声。
　　岳父大人乃是个高大魁梧的汉子，无论在马背上做难度多大的动作，也很难让人觉得惊险。
　　但宝音还是个小姑娘，哪怕身下的红马体型并不算大，但宝音骑在上面仍旧显得身量很小、身子单薄，可这姑娘却是马上马下不断翻转，甚至还在马背上来了个金鸡独立，作为观众，胤祉委实是在心里头捏了一把汗。
　　真想不到，久居京城的勇勤公府是这样教养女儿的，难怪宝音性子这般爽利，体力也格外的好，去钟粹宫和慈宁宫请完安，还有精力去逛御花园。
　　小两口早上出宫，在勇勤公府用过了午膳，一直等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才回宫。
　　三阿哥和三福晋夫妻恩爱的传言，自此开始从紫禁城流出。
　　宫里唯二娶了福晋的两个阿哥，无一不看重宠爱嫡妻，大福晋如今这都怀上第三胎了，依着三阿哥和三福晋如今的感情状况，小两口怀孕怕是也快了。
　　索额图心里实在着急，太子之所以是太子，并非是因为太子的精明才干，而是因为出身，作为皇上唯一的嫡子，一岁多便被立为太子，一个一岁多的孩子，纵然是龙子凤孙又能看出几分的聪明劲儿来，若不是因为出身还能是因为什么。
　　皇上看重汉人文化，‘太子’原就是汉人王朝才有的东西，嫡长子继位那也是汉家文化。
　　大阿哥卯足了劲儿要生一个皇长孙出来，而且是由嫡福晋来生，不就是因为皇上看重出身和传承吗。
　　好在，大阿哥的福气远不如太子，头两胎都是格格，如今这又怀上了第三胎，民间有俚语——再一再二不再三，难保大福晋这胎不会生个皇长孙出来。
　　前有大阿哥，后有三阿哥，这两个都是娶了嫡福晋的，若生下的嫡子为皇长孙，不止在皇上心里的份量会加重，在群臣和士林学子那里也会加分。
　　索额图前几个月是急着让太子赶紧成婚，甚至为此主动和皇上提了一次，可胳膊扭不过大腿，皇上不提太子婚期，反倒又把太子大婚的章程翻了出来，找出数条不当之处，又让礼部重新去商议了。
　　瞧这样子，礼部不拿出让皇上满意的章程来，太子的婚期便会一直延后。
　　如果真的只是章程问题，他把刀架在礼部官员脖子上，也会让这些人赶紧处理，可这显然章程问题不过是皇上的借口，他把礼部的官员逼死了都没有。
　　至于让皇上改口，他索额图还没这个能耐。
　　“您既然已经娶了侧福晋，也不缺格格，不如多加把劲儿，无论是谁，只要能生下儿子站住皇长孙的位置，管他是不是嫡出呢，您庶出的儿子也要比阿哥们嫡出的儿子要珍贵。”索额图开口劝道。
　　他知道太子是个追求完美的人，就怕生孩子也是如此，想着生个嫡长子，太子妃不进门，便不让其他女子生，这可万万不成。
　　太子看着索额图，这话也只有索额图这位叔祖父会说与他听，不过索额图是误会了：“孤不成让宫中女子避孕，只是缘分未到罢了。”
　　瞧太子爷四平八稳的模样，索额图就心急：“您也不能只看缘分，还得多努力才是——”
　　“好了。”太子厉声制止住索额图，“还请大人适可而止，孤还没到需要借儿子稳固地位的程度。”
　　“太子爷您……老臣也是为了您好。”索额图看着太子的脸色，到底是没把话说下去，人家都争着生皇长子，就他们太子爷心气儿高。
　　罢了罢了，他还不了解万岁爷对太子的感情吗，正如同他刚刚说的那样，在万岁爷眼中，怕是太子的庶子都要比阿哥们的嫡子珍贵。
　　被误认为在抢生皇长孙的胤祉，这一年的年底终于从上书房结业了，只是没等他在没有大朝会的日子里好好睡个懒觉，皇阿玛就来了个骚操作——开放国库外借银两给臣子。
　　管理国库的，正是胤祉所在的户部
　　平心而论，大清官员的俸禄并不多，比如他的未来姐夫阿林保，正六品的主事，可一年的俸禄只有六十两。
　　京城物价高就不说了，官员之间也是需要交际的，教养子女的花费就更大了，官宦子弟或从文或从武，都是极耗银子的事情。
　　本身没什么家底的官员，单靠俸禄，还真有可能入不敷出。
　　但其中又有相当多的一部分官员，家底实在殷实，比如他的岳父勇勤公，祖上留下来的田产实在是太多了，朝廷发的俸禄根本就是毛毛雨。
　　基于这两个原因，胤祉大概能理解皇阿玛为什么选择让官员们跟户部借银，而不是直接提高俸禄。
　　更何况全面提高官员俸禄，那可是个大工程，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说，也不是一两年就能完成的事儿。
　　相比之下，允许周转不开的官员向国库借银，不需要抵押物，利息也微乎其微，自然要省事的多。
　　皇阿玛此番旨意一下来，便被群臣称赞，那简直是要夸出花来了。
　　也对，若有人也借银子给他，不要抵押物，也不需要证明还款能力，利息还很是微薄，甚至连数额都没有设置上限，他也会感激涕零的。
　　只是作为户部的一员，未免以后讨债麻烦，也为了防止有钱的没钱的都过来凑热闹，胤祉觉得自己还是先当个坏人比较好。


第36章 二更
　　在去乾清宫见皇阿玛之前,胤祉先带着户部官员把这些年的基本收入和支出做了个大概的汇总，没有什么比数据更能说服人了，要让皇阿玛不摆地主老财的款,就得让皇阿玛知道地主家也没有多少余粮了。
　　先被整理出来的是每年的库存数目,从康熙六年皇阿玛亲政开始，一直到今年,也就是康熙三十九年。
　　三十三年的时间里，国库的存银从二百四十八万八千四百九十二两，到了如今的四千五十四万二千九百六十六两,翻了近乎二十倍。
　　也难怪皇阿玛觉得如今财大气粗，开始要广惠官员了。
　　可是支出同样也很大，河工上的支出，军队上的支出,这些都是大头,另外还有每年赈济灾民的支出。
　　国家太大，依着如今的条件也很难去对抗自然灾害,赈灾几乎是每年都会进行的事情，只是或多或少罢了。
　　胤祉拿着厚厚的一本折子,并未走流程,而是直接去乾清宫找了皇阿玛。
　　户部如今已经有几位准备借银的官员在等着了,没有时间再走流程。
　　胤祉作为皇阿哥，比起普通的官员还是有些特权的，比如说这会儿,皇阿玛虽然隔了半个时辰才叫他进去，可这已经是插了队的了,偏殿等候皇阿玛接见的这些人里头,他来的最晚,却是最早被召见的。
　　康熙平静的看完折子，这些数据他心里大致都有数，只是没有这么精确罢了。
　　“你觉得不该开放国库允许官员们借银？”康熙把折子放到一边，看着老三问道。
　　“儿臣只是觉得皇阿玛若要开放国库允许官员们借银，必须要加以限制才行，起码家境富裕者就不应该借银两，借银数额也要做限制，既然是往外借的，那就还是要还，借太多了，儿臣担心借款会收不回来。”
　　康熙也没想到他下旨之后，来找他说这件事情的不是太子，而是老三这个楞头青。
　　“朕亲政时，接过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不说别的，只看你这份折子，那时的国库存银不到三百万两，且举朝内外人心惶惶，朕那会儿又年轻，经验不足，也怕自己的举措过激会引起朝堂动荡，所以一切以安稳为宜，对待朝臣也以宽和为主。”
　　这些话原本是他打算说给太子听的，如今太子没来，说给老三听也行。
　　“先帝在时，未免朝臣像前朝官员那样把精力都放在党政之上，借着言官相互攻讦，便下令禁止风闻之事，朕也延续了先帝的做法，这使得言官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是不敢也不能弹劾臣子的。”
　　“这些年大大小小的贪官案，朕正处理过不少，可贪官实在太多，像明珠那般把持着河工，从里面掏银子的，朕也只是罢了他们的官，因为实在缺人用，今年还让明珠官复原职。”
　　“最可恨的是这些官员贪污不止向上面伸手，胆子大的还会像治下百姓加派饷银，朕可以在查出来之后剁了他们的爪子，可若这样的事情频繁发生，百姓不得安稳，必然会生出事端，我们毕竟入主中原还没有太久，人数上更是劣势。”
　　“朕开放国库，让官员们从中借银，就是为了减少贪污，这笔银子朕本来就没打算收回来，你能明白吗？”
　　以胤祉的政治敏锐性，他不是很能明白，对程序员来说，提出一个问题，再依照算法解决一个问题，干脆利落，而不是如皇阿玛这般黏黏糊糊，看似解决了问题，实际上又没有。
　　“明珠以前往河工上伸手，可并不是因为府里穷，明珠怎么会穷呢，他娶的是英亲王之女，早些年还曾经做过内务府总管，可别说他能往河工上伸手，做内务府总管时却是清清白白的。”胤祉声音越说越小，谁不知道内务府是肥差。
　　他督建公主府和额驸府时，就已经见识了这里头的水有多深。
　　“皇阿玛是高估了人性，大多数人是不会嫌自己钱多的，哪怕您把国库的银子全都借出去，也还会有人不知足，该贪污的也还是要贪污。”胤祉毫不避讳的道。
　　大概是因为知道这个王朝会覆灭，还是以极其屈辱的方式覆灭，胤祉倒无所谓政治稳不稳定，有没有人揭竿而起，最差还能有上辈子的晚清差，若是这个王朝提早结束可以避免民族遭受那样的屈辱和磨难，那倒也是好事。
　　他只是受不了像皇阿玛这样束手束脚的做事情，太子绝对是最像皇阿玛的，两个人都极端追求完美，身处皇室，还想要个好名声，想让方方面面都满意，怎么可能呢，这么活着不憋屈吗。
　　三观差别太大，康熙没法说服三儿子，胤祉也不觉得自己可以说服皇阿玛从根子上解决问题，他清楚自己的想法有多偏激，若一切都照他的想法来办，用不着百姓造反，这些王公贵族们就先带头反了。
　　左右他只是个养老的外来客，苟着吧。
　　只是为了避免以后的麻烦事儿，胤祉坚决要求要对官员向户部戒严这事加以限制。
　　“皇阿玛既然不准备收回借款，那就更要有所限制了，您如果不设限，那儿臣回到户部自己就先借上几百万，反正总是要让人占便宜去的，不如儿子先占了。”
　　皇阿玛要做冤大头，便宜了别人，也便宜便宜他呗，反正他也不嫌银子多。
　　康熙仔细打量着老三，他怎么觉得老三今日这脾气有点冲呢。
　　他也没说不同意加几条要求，之所以在朝堂上没提，不就是等着太子来找他，他以为太子会反对这件事情，他不会因为太子反对就收回，但是会接受太子的意见对此事加以限制，这就是个留给太子的活扣。
　　只是太子没来，来的是老三罢了。
　　明明这几个儿子都是他看着长大的，他自认为他这个阿玛还算了解儿子，可事实上还真不一定。
　　“说说看，你想加什么限制？”
　　胤祉知道有门了，心里的火气也跟着下去了不少，说话的语气都比刚刚和缓了。
　　“儿臣认为，首先向户部借银的人必须要上交一份申请书，上面要注明借款的用处，户部会有专人审核，用处合理才能通过，后续借款到位后户部还会进行核实，借款不能用于旁处，否则立刻收回，而且户部也不再接受该借款人的借款申请。”
　　“申请书只是同一道关卡，第二关卡是核实借款人的家产，若是坐拥千百亩的良田，还要跑来户部借银，那可不行，这方面户部到时候会制定一个详细的标准。”
　　“最后是借款的金额，儿臣认为，即便是寒门出身的官员，要供养一家老小，一年二百两银子也足矣，所以儿臣建议每人每年借款的上限定为二百两。若是家中有重病之人，申请这方面的借款，儿臣觉得可以让太医院的人去看病，这方面的款项直接从户部给到太医院。”
　　皇阿玛不就是要施恩朝臣吗，雪中送炭总好过锦上添花，银子要借就借给真正需要的人。
　　康熙的右手手指轻轻敲打着自己的膝盖，一年二百两的上限，若没有特殊情况，必然是足够的，但总会有一些特殊情况。
　　“朕两次下江南，都是曹家接驾，一应的花费都是曹家出的，连行宫都是曹家花银子建的，朕总不能白白占大臣便宜。”
　　这事儿胤祉是知情的，皇阿玛第二次下江南他还跟着去了，他在江南的几个铺子还是曹家帮着照应的。
　　“那不如让曹家把这两次的花费列好明细呈上来，咱还他不就行了。”
　　皇阿玛又不是去江南游玩的，没到处逛名胜古迹、尝美食，一会儿在这儿写诗，一会儿给那个赐名的。
　　两次下江南都是为了巡视河工，当然他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这两次的花费绝对不少。
　　若是能把曹家建给皇阿玛的那座行宫对外开放就好了，无论是当做客栈来用，还是卖门票当做旅游景点，都能把花出去的银子赚回来。
　　不过以皇阿玛的性格，必然会觉得这样有失体面，肯定不会同意的。
　　“曹家的事朕先考虑考虑，你回去拟出具体的章程，三日后拿到大朝会上去讨论。”
　　南巡之行花费原本就不小，若再加上曹家接驾的费用，那数额看起来只会更惊人，一旦曹家把单子呈上来，两两相加，民间怕是又要议论纷纷，不知内情的百姓说不定还会误以为他这个皇帝贪图享乐、劳民伤财。
　　胤祉不知道皇阿玛的想法，如果知道了，怕是会吐槽一句——完美主义的人伤不起。
　　一个皇帝可以爱惜自己的名声，但不能太过爱惜了，圣人活着的时候，也不能做到让人人都喜爱，更何况掌握生杀大权的皇帝。


第37章 一更
　　康熙一直等到三日后的大朝会,老三草拟的章程都已经递上来了，却迟迟等不到太子问及此事。
　　这几天去户部借银的官员并不多，当然可能是因为大伙都听说了,去借银子的官员都被拦下了,一两银子都没借到。
　　三阿哥那日拿着奏章去乾清宫见皇上，这事儿在小范围内也传开了。
　　只是三阿哥奏章上到底写了什么,这就没人知道了，开放国库允许官员借款这事儿，皇上可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口说了的,总不能因为三阿哥提出反对意见，皇上就收回旨意吧，天子言出法随，说出来的话重比千金,可若是皇上没有收回旨意,但户部那边这几日却是硬扛着一两银子都不外借。
　　今儿个大朝会上，另一只靴子总算是落地了。
　　三阿哥提交了官员借银的具体章程,条条都卡在了要害处，无论是二百两银子的上限,还是申请书和户部的后续核实,这些都让不少人心里头跟浇了凉水似的。
　　太子听老三念完折子,先是皱了皱眉头，紧跟着又轻轻吐了口气，老三是做了他没做的事儿。
　　这几日他数次想要去找皇阿玛谈谈这事儿,可最终还是没去，索额图也好,噶礼也好,他身边的这几个人说的都对,皇阿玛此举是有些不妥，可皇阿玛要惠及群臣，最不能反对的就是他这个太子，若他此时都不能优待群臣，只会让人怀疑他将来上位后待臣子会更加严苛。
　　若是一年前，他不会在意这些的，他的太子之位是皇阿玛亲封的，将来皇阿玛想让他继位，旁人说什么都没用。
　　可是如今，再有几个月四弟都要大婚了，他的婚期却迟迟定不下来，礼部到现在都还在讨论他大婚的章程。
　　太子自己都不得不承认，他有点怕了，这一次的事情他明知不妥，却因为担心群臣对他的印象，不敢去找皇阿玛，倒是老三，如今他有些相信皇阿玛的话了，这的确是个赤诚简单之人，心里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并不计较得失。
　　康熙在上面一直有留意太子的反应，也看到了他想看的，心里头微微有些惆怅，又有几分释然，他从前一直都想磨砺太子，太子以前的路走得太平顺，非得要跌几个跟头，才能磨出坚韧的性子来。
　　这次有些胆怯不要紧，左右他身体还好，留给太子成长的时间还长。
　　三阿哥提交上来的这份章程，有理有据，更重要的是已经得到了万岁爷的首肯，群臣讨论也不过是走个形式，毕竟这几日连他们自己都怀疑，天上怎么会有掉馅饼的好事呢，白高兴一场才是最正常的。
　　有些人是白高兴一场，但也有一部分人是真正得到了实惠。
　　下了大朝会后，户部当天就收到了八份申请书，其中有两份居然是为了凑钱买房，一个在礼部当差，正五品的员外郎，另一个是从四品的国子监祭酒。
　　四五品的官员，向国库借二百两银子凑钱在京城买房，听着都让人觉得是天方夜谭。
　　但胤祉安排了两拨人去查，结果查到这两位官员名下一处房产都没有，目前还在京城租房住，没有房产，田产的份额都是满的，不过据查都是旁人挂靠，借此收租金用以维系京城物价高昂的生活。
　　胤祉把首批申请借款的八名官员都查了个底朝天，其中有两个混水摸鱼的，明明家中小有产业，居然一个以给儿子娶妻的名义借银子，另一个以给八旬老母看病为由借银子，户部直接将这两名官员的申请驳回。
　　余下六位，倒真真是家境贫寒，这年头清官不好做，官员俸禄低，尤其是底层官员，要是没什么家底，单是在京城租房子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若要供养家眷，那点儿俸禄就更不禁花了。
　　就像这位从四品的国子监祭酒郭大人，正儿八经的寒门出身，二十八岁及第，整整做了二十年的官，如今还在租房子住，家中一个仆妇都没有，全靠夫人和几个儿媳操持家务。
　　胤祉亲自上门走了一趟，郭大人家住南城，和闹市只隔了一条街，一家十几口子人，住在一个一进的院子里，几个儿子都已经长大成人，老大是个秀才，在学堂里教书，老二老三都是举人，如今就在国子监念书备考。
　　“三阿哥，老臣实在是不想给朝廷添麻烦，只是如今家中的条件您也看到了，这都要住不开了，我那小孙女马上就四岁了，总不能还和哥哥们住在一起，您看呢。”郭大人面色窘迫的道。
　　既是万岁爷有意施恩，那他向朝廷借银子，也就不能算是有失读书人的气节和体面了
　　胤祉忙道：“应该的应该的。我想多问一句，京城像您这样租房住的官员多吗？”
　　郭大人做了几十年的京官，对同僚们的状况大抵有个了解。
　　“不能算多，单就老臣知道的，只有十多个吧。”
　　十多个人对于整个京城的官僚体系来讲，显然微不足道。
　　这银子，按理来说应该批给郭大人，只是这样一位两袖清风的老大人最后要靠借银子才能买上房，让人瞧着心里有些不太舒服。
　　胤祉回户部翻了半天的账册，无论怎么看，也就只有四千多万两银子，今年雨水大，河工方面的支出也跟着增长，去年皇阿玛还免了河南一省康熙二十九年的钱粮。
　　钱太少，胤祉就算是提了建福利房的建议也没用，国库若是足够丰盈，皇阿玛又何必绕弯子让官员借银子，直接提高官员俸禄不就完了。
　　包括郭大人在内的第一批借款批下来后，往户部交申请书的官员骤然增加了很多，前期审批和后期核实都极耗人力，胤祉和户部的两位尚书不得不上折子请求在户部扩招小吏。
　　康熙倒是痛快，不止大笔一挥准了这折子所奏，还又给户部安排了位阿哥——五阿哥。
　　胤祉已经从上书房结业，五阿哥却还没有，如今也走上了哥哥们半工半读的老路。
　　此次户部招收小吏，胤祉就把事情交给了五弟负责，要求只有三项：无案底、识字、会算数。
　　无论什么样的出身，也无论多大的年纪，只要通过了考试就能被录用。
　　“这些是准备好的试卷，分批次考试，还是统一考试，都随你安排，这次要招二十人，最多不能超过三十，越快越好。”胤祉指着桌案上的一沓纸道。
　　考试题目都是右侍郎所出，左侍郎负责审核，他刚刚也草草的检查了一遍，具体主持就交给五弟了，五弟虽然御前听政有段日子了，但办差事还是头一次，他这个当哥哥的自然要给弟弟创造工作的机会。
　　可惜弟弟虽多，但是如今都太小了，不能全拉出来用。
　　刚来户部第一天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五阿哥：“……”
　　“三哥，我刚来，什么情况都没摸清楚，这么重要的差事还是交给别的官员来办吧，我好好跟着大家学习学习再上手办差也不迟。”五阿哥为自己争取道。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呢。他还打算日后在户部衙门补补觉、看看闲书，偶尔在宫外逛一逛的，可没想着跟哥哥们一样整天忙活。
　　别的哥哥可以不理解他，三哥不应该啊，他们兄弟俩可是同道中人。
　　“其他人手头都有差事要忙活，而且三哥相信你，这么点儿小事儿难不倒你的，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胤祉顿了顿，又补充道，“想要日后轻松，就多招些能干的进来，往后就可以把差事安排给他们。”
　　五阿哥听懂了，就像三哥现在安排他一样呗，不知道皇阿玛是不是也这么想的，所以才早早的就把他们这些皇阿哥拎到朝堂上历练，为的便是图日后省事儿。
　　康熙三十年来临之际，户部对外张贴了招收小吏的公示，瞬间激起千层浪。
　　原因无他，是报名条件实在太简单了，这根本不像是朝廷招收小吏的要求，倒更像是哪家铺子招收账房先生。
　　没有犯罪记录，认字，会算数。这样的人在别处不好说，可是在京城一抓一大把。
　　衙门里的小吏，连品级都没有，不能算是官，身份只能算是民，只是在朝廷当差罢了，正经的官宦子弟是瞧不上这个的，可对老百姓来说就不是这样了，这可是给朝廷办事当差，能接触到朝廷命官，甚至还能接触到皇子，不比当个账房先生强吗。
　　是以，这告示贴上去的头一日，报名人数就已经破千了。


第38章 二更
　　鉴于五阿哥半工半读的时间安排,他是在第二天早上才得知昨天报名的盛况，因此晚了一步。
　　昨天报名人数高达上千，今天就只有一个多时辰而已,竟然也有将近三百人报名,若不是五阿哥果断让人截止报名，怕是今天这一天下来会比昨日更吓人。
　　如今就已经挺恐怖的了,三哥给他的上限是招满三十人，可如今报名人数却已经有一千三百多个了，原本昨日他只让人准备了两百份试卷,本来以为绰绰有余的，哪曾想百姓居然这么踊跃。
　　现如今已经不是试卷的事儿了，而是考场，户部衙门哪有足够容纳一千三百人的场地,他总不能去借贡院用吧,若是让朝堂上的大臣们知道了，还不得把他骂出花来。
　　就算是分批次考试,一千三百人那得分几批？用同一套试卷，很难保证中间不泄题,用不同的试卷,中间又牵扯到公平的问题。
　　这毕竟是他办的第一件差事,又是三哥交待给他的，他也想把这事儿办得圆圆满满，而不是草草应付过去。
　　想将事情办圆满的五阿哥,果断去找了他三哥借场地。
　　胤祉能有什么场地，他又没有出宫开府,否则可以直接把人拉到府里去考试,他在城里也就只有几个卖瓜果蔬菜的铺子,根本不适合用来做考场。
　　城外倒是有。
　　“皇阿玛曾经赏赐过我一个皇庄，地方是够的，桌椅板凳也肯定够用，你要不嫌麻烦，就把人带到那里去考试？”
　　郊外的皇庄啊，五阿哥在心里头细细琢磨着，这一来一回路上起码得一两个时辰吧，考试也得一两个时辰，这一千三百个考生未必都能找到三哥的皇庄，不如就在城门口集合，他亲自把人带过去，这样一来整理队伍也得需要半个时辰。
　　一个上午肯定是不够用的，非得要一天才行。
　　“弟弟是不嫌麻烦。”五阿哥掰着手指头给他三哥算了一遍，然后才道，“看样子，是得要跟上书房那边告个假了，主持考试那天下午我怕是不能过去上课了。”
　　咸鱼哪能不知道咸鱼的心思，三阿哥一眼就知道五弟在想什么，他以前半工半读时，也时常这样钻空子偷懒。
　　“成，为了办差事请半天的假，也是应当的，考试那日我陪你一起，顺便去庄子上看看。”
　　一千三百人可不是小数目，就算五弟不是独自前往，他也得跟着过去看看，一切顺利自然好，若有闹事的，他身边这些侍卫也不是吃素的。
　　不过考虑到侍卫们没有监考的经验，也没有开考前检查考生的经验，胤祉还是建议五弟：“到时候不如去跟顺天府尹借调些衙役过来，让他们帮忙维持秩序。”
　　五阿哥点了点头，又道：“弟弟是不是还要提前去皇庄布置考场，要不我明天就去吧，下午可能回不来，看来又得跟上书房告假了。”
　　布置考场是一天，监考是一天，等考试结束还得改卷子，户部如今这么忙，这一批小吏得尽快到位才是，三哥又如此注重这批小吏的能力，批改试卷也得由他亲自盯着才是，不能让有些人趁机浑水摸鱼，盯着其他官员改卷子，也得要一两天吧。
　　这么一想，五阿哥倒是觉得一千三百份试卷少了点，若是一万三千份，那不就能改个一二十天吗。
　　截止报名，截早了。
　　“对了，你既然明天要去皇庄，那不如把招收小吏的告示在皇庄上也贴一份，看有没有人报名，若是有，就让他们一起参加考试吧。”胤祉突然道。
　　他也是刚刚才想起来，这告示只贴了一天多，皇庄里的人未必能看见，既然把考场安排在那里，要借用里面农户的桌椅板凳，那就不如开个小小的后门，给一次报名的机会。
　　皇庄就像是胤祉的私人领地，想怎么建便怎么建，里面有他的玻璃作坊，有他的玻璃暖房，所有的农田如今都改种蔬菜和花卉了，实验室里如今还正在研制香水，准确的说是仿制西洋香水。
　　他还在那里建了一所学校，学生都是庄子上的人，不分男女，强制上学，反正上学时间会避过农时，不会耽误地里的农活，学校还会提供一顿晚膳，每月都会按照学习成绩奖励班上的前十名，直到顺利结业为止。
　　表现实在差劲的，也会被学校里的老师劝退。
　　这所不大的学校只有三个老师，头两位便是胤祉当年从江南带回来的瘦马，两个人刚来这儿的时候只是教幼童认字，后来胤祉将学校扩大，强制所有人进来念书，两个小姑娘也就成了庄子里所有人的老师。
　　另一位是被胤祉专门请过去的一位老账房，年轻时也是个能干的人，只是两个孩子接连病逝，老妻也跟着走了，被主家嫌弃命硬，便把人辞退了。
　　这一段故事还是胤祉从说书先生那听来的，正好他那时打算给庄子里的人请个算学老师，寻常的读书人不愿意去教农户，还是男的女的一起教，这位生活无以为继的老账房倒是合适。
　　胤祉做这些的并非是因为什么理想主义，而是他觉得皇庄里的人确实需要学这些，一个字都不认识的人，学点技术哪怕是种菜种花的技术，都有些费劲，不会算数就更麻烦了，连该拿的利润都算不明白，让管事的坑了都不知道。
　　胤祉揪出几只蛀虫后，为了避免这种事再发生，除了在庄子上设了一个监管小组，顺便也把学堂扩建成了学校，强制所有人进去上学，省得被坑了都不知道。
　　此次户部招生小吏，也不知道庄子上会不会有人报名，虽说是他名下的皇庄，不过来户部当小吏还是没问题的，不会有人觉得他这是在扩张势力。
　　在朝堂上这几年，他对这些大人物们也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这些人的眼睛虽然也会看向民间，但却是以高高在上的姿态，他们会在意衙门里的低品级的小官，才会在意士林中的读书人，甚至会在意宫里有品级的太监宫女，但不会在意小吏，因为那是不入流的。


第39章 一更
　　五阿哥向来不是个能管住嘴的人,尤其是跟自己嫡亲的弟弟，这不，去皇庄布置考场的头天晚上,便没忍住告诉了十一弟。
　　出宫对现在半工半读的五阿哥来说并不困难,困难的是如何躲过下午的课，哪成想第一次办差便给他提供了绝佳的机会。
　　五阿哥和十一弟说的是自己可以逃几节课的幸运,但听进十一阿哥耳朵里，就只有一个重点——出宫，还是去京郊三哥的庄子上。
　　他可是知道,三哥当年还未从上书房结业时，也是如五哥这般，上午去衙门当差，下午去上书房上课,但那时三哥有一日可是带了一串的哥哥们出宫去玩,其中就包括了他的五哥和九哥。
　　可惜他那时年纪小，还没搬来阿哥所,因此便错过了。
　　既然三哥那个时候可以带弟弟出去玩，那五哥应当也可以吧。
　　十一阿哥期期艾艾的把自己的想法告知五哥,末了还道：“我知道五哥才刚刚开始办差事,现在应该还不太方便,弟弟不着急，可以等。”
　　刚才还兴奋不已的五阿哥，这会儿却是焉了,他要如何告诉十一弟，不是每个皇阿哥面对皇阿玛时都有三哥的胆子,反正他是不敢跑到乾清宫去跟皇阿玛提要求。
　　能在皇阿玛面前舒服自在的,也就只有前面那三个哥哥——太子、大哥和三哥,他们这些剩下的面对皇阿玛时心都在嗓子眼里提着，哪还敢提什么要求，不被皇阿玛训斥就算不错的了，被皇阿玛夸一句就像是过年一样。
　　“十一弟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五哥可以从宫外给你捎带回来，想不想尝尝额娘最喜欢吃的西街的驴打滚？还是你九哥念念不忘的裹了糖霜的山楂果子？”五阿哥把话题引到宫外的吃食上。
　　十一阿哥果然没再提出宫的事儿，不过五哥说的那些吃食他也一样没要，只让五哥从宫外捎几本书来，作者的名字叫浮生飘，他曾在额娘那里看到过这人写的话本子，只是刚翻看了几页，就被额娘收了回去，还说这不是小孩子该看的。
　　不就是江湖儿女快意恩仇的故事吗，有什么小孩不能看的。
　　本来他也没觉得那书写的如何，只是额娘不让他看，反倒是让他更想看了，念念不忘。
　　如今五哥主动提出要从宫外给他捎带东西，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浮生飘的话本子。
　　“浮生飘？十一弟你也听说过这个人？”五阿哥皱了皱眉头，“你既然听说过这个人，就不应当再去翻看他的书，他那些书全都有辱圣人言，外面读书人骂的可狠了，若不是一直没查出来那个叫浮生飘的家伙是谁，不然那些老学究说不定要上门教训人了。”
　　五阿哥也是听别人说的，浮生飘的书他不曾看过，只是这人名气颇大，当然不是什么好名声，而是臭名远扬，有辱读书人的体面。
　　可骂的人虽多虽狠，却不妨碍浮生飘的话本的畅销，连他一个不看话本子的人都知道有浮生飘这人了。
　　十一阿哥听完五哥的话，反而对浮生飘的书更来了兴致，和许多小孩子一样，大人越不让看的，他们就越是好奇，外面读书人骂的越狠，他们就越想瞧瞧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浮生飘该不是在话本子里骂读书人了吧？若是如此，那咱们就更应该看看了，看看这奇人奇书到底怎么骂读书人的？”十一阿哥文绉绉的道。
　　是骂读书人负心薄幸，还是骂读书人迂腐顽固，亦或者是骂读书人骨头轻？
　　最后一条应是不成立的，否则浮生飘就不是激起众怒了，而是被朝廷抓进去，弄不好连脑袋都保不住。
　　骨头最轻的那些读书人，当年投降大清的时候投的那叫一个五体投地，根本和他们口中的圣人言相悖。
　　五阿哥这下眉头皱的更深了：“少看这些邪门歪道的东西，你我难道就不是读书人了，就算不是，也没必要去笑话天下读书人，别看咱们是皇子，真惹急了这些人，一人一顶帽子扣上来，就能把咱们给压死，以后这种话万万不可再说了。”
　　流水的王朝，铁打的读书人，这些人加在一起足够撼动大清，可不是好惹的。
　　浮生飘若是能隐姓埋名一辈子也就罢了，万一有哪一天暴露了，肯定让人‘活撕’了不可，读书人最不是善茬了。
　　十一阿哥身体不好，连武学课都免了，因此有更多的时间去读书看书，他看的最多的便是史书。
　　史书上记载了有气节的读书人，也记载了贪生怕死爱慕虚荣的读书人，后者远比前者要多，本朝尤其多。
　　五哥不同意帮他捎带书就算了，他多求额娘几次，或许额娘就把浮生飘的书给他了呢。
　　被十一阿哥惦记的浮生飘本飘，终于等到了自个儿的婚期。
　　公主府都建好这么久了，赐婚的圣旨也早就下了，甚至她嫡亲的弟弟都已经成婚了，自己的婚期居然才定下来，就定在明年的三月份，春暖花开的日子里。
　　茉雅奇兴奋到都稳不下来构思自己的新话本，一颗心早就飞到宫外去了。
　　但兴奋之余，还有些不舍，如果是能把额娘、皇贵妃、贵妃，还有宜妃娘娘，都带到她的公主府去就好了。
　　反正皇阿玛早就有了新宠，不再宠幸这些昔日貌美如花如今也风韵不减的娘娘们。
　　照她看，她额娘和几位娘娘风采可比那个庶妃王氏强多了，王氏美则美矣，但过于娇怯，就像是一个羞答答的花骨朵，哪比得过在枝头昂然绽放的花儿们。
　　可惜，公主出嫁的嫁妆里从来都没有宫妃这一项。
　　茉雅奇干脆把自己的创作事业放到一边，打算在出嫁前的这几个月里好好陪陪娘娘们，尤其是额娘，自她出生，还从来没和额娘分开过，就算是搬到了公主所里，她也是每年都能见到额娘的，若是嫁了人出了宫，肯定就没这么方便了。
　　茉雅奇虽然序齿为二公主，实则却是皇上的长女，又嫁在京中，皇上还早早的让人建了公主府和额附府，这样的恩宠，满朝文武都有目共睹。
　　虽不及阿哥，可在公主里头却是头一份的。
　　皇长女大婚，礼部专门安排了一批人负责相关流程，另一批人则继续死磕太子大婚的章程。
　　和在原地打转的礼部不同，户部的效率可是相当高，不高也不行，年底既要忙活整理各省当年的收支情况，汇总全国的财政收支，还要应对提交借款申请的官员们，人手吃紧。
　　五阿哥如今可是身负重任，虽说他有偷懒不去上课的小心思，可也想把这差事办好，不然就不会亲自巡视了一遍三哥的皇庄了，为的便是找到合适的地方作为考场。
　　这不巡视还好，一巡视嘴巴差点就合不上了。
　　皇阿玛赏给三哥的庄子自然是不差的，无论是面积，还是位置，都很是不错，他也相信这样的皇庄收成肯定是不会差的。
　　但他看到了什么？
　　里面一大片用玻璃搭起来的暖房，如今已经是严冬了，可透过玻璃能够看到里面不是绿油油，便是红灿灿，种满了蔬菜和花草。
　　哪怕五阿哥不怎么通晓庶务，也知道这玻璃的价格不是一般的昂贵，而且这些漂洋过海而来的易碎舶来品，数量并不多。
　　可三哥这儿看上去却是一点儿都不缺玻璃用的样子，简直是把昂贵的玻璃当作砖瓦来用，直接建起了玻璃房。
　　尽管这些玻璃有的瑕疵明显，有的呢形状奇怪，还有的颜色太丑，可这些都掩盖不了一个事实——三哥居然这般阔绰。
　　更阔绰的还在后头，五阿哥转了一圈，最终把考试地点定在了一个叫希望小学的地方，一栋三层的小木楼，里面是一间又一间的教室，每间教室里都配备了至少四十套桌椅。
　　这样一个不算小的学堂，学生们居然是庄子上的农户。
　　五阿哥看着门口的公示牌，最上面的红纸上写着‘光荣榜’这三个字，下面则是学生们的名字。
　　赵二狗，李翠花，周石头，赵四狗，薛小花，殷梅花，周二丫……
　　五阿哥平生第一次见到这么草率的名字，他实在不知，‘二狗’、‘四狗’这样的名字能寄托父母什么样的希冀，也不明白女孩的名字里为什么不是带‘花’就是带‘丫’。
　　他最不明白的是三哥，这得阔绰到什么份上，才会掏银子让农户也读书，还不分男女老幼。
　　这哪里是学堂，这分明就是个吞银子的地方。
　　从前只知道三哥学问好，不知道三哥财运还好，只是就算三哥想让别人也尝尝读书的苦，那也没必要选这些人吧，从农户中选也就算了，起码得是年纪不大的男孩儿吧，这样学成了也能拿来用，教这些老弱妇孺有什么用。
　　就像这次户部招收小吏，他已经让人把告示贴在庄子里了，也告知了庄头和管事的赵嬷嬷，这位赵嬷嬷便是三哥的乳母，可能来报名的不还是那些年轻力壮的男子。
　　不过能让老弱妇孺也跟着读书认字，说明三哥的银子实在多到没处用了。
　　可怜巴巴家底儿不超过四百两银子的五阿哥，心中实在羡慕，若他有三哥这般阔绰，便能每天去街上买一堆好东西带给两个弟弟了，尤其是九弟，这个弟弟最是识货了，也能日日都请三哥吃云梦阁的饭菜。
　　话说，三哥都这么富了，怎么还是每日中午都吃衙门里提供的饭菜，连笔墨纸砚都用衙门里的普通货。


第40章 二更
　　皇庄一日游,让五阿哥大感三哥的阔绰，同时也深深感受到了自己的窘迫——家底儿太薄，所有的银子加起来都买不了三哥一个用来种菜的暖房。
　　赚银子他是没得赚,光头阿哥没有俸禄,在户部当差也是光办事不拿钱，和三哥的待遇是一样的,要说起母族，那也是半斤八两，都算不上显赫,他差三哥的只是皇阿玛赐的一个皇庄。
　　不过就算是皇阿玛也赐给他一个皇庄，他也弄不来玻璃，更没办法在冬日搞出这么多新鲜的蔬菜和鲜花出来。
　　别以为他不了解冬日的物价，冬天宫里头的新鲜蔬菜都不是敞开了供应的,相反它们比牛羊鹿的供应都要少。
　　没有庄子,也弄不到玻璃，发财之路明晃晃的摆在眼前,他也没法儿去分一杯羹。
　　所以开源是不能够的，想要口袋里稍稍富裕些,只有节流这一条路可以走。
　　别的弟弟们的学习对象一般都是太子和大哥,但他不同,他的学习目标一直都是三哥，从前是学习态度，如今也要过渡到生活方式了。
　　为了细致的观察三哥的生活方式,五阿哥不止在衙门里做了半天三哥的跟屁虫，晚上还特意跑到北五所去参加了听起来就很麻烦的晚宴,想想和一群弟弟们一起吃饭,能不麻烦吗。
　　作为亲哥哥,五阿哥自己都觉得小九一个就已经很难缠了，小十从来都是跟小九一个鼻孔出气的，这俩加在一起，是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更不要说，除了这两个小霸王，还有十四这个混世魔王在，这可是入学没多久，就被好几个兄弟在演武场以切磋为名揍了的唯一一个弟弟，也就老八能跟这小子处得来。
　　不过老八的性子是出了名的好，温润如玉，对谁都能包容，从没见老八跟谁发过脾气，就大哥那爱炫耀又一点就着的暴脾气都能忍，能忍受十四也不奇怪，左右十四还有个四哥管着。
　　若不是为了比较全面地了解三哥的生活方式，方便将来学习，五阿哥绝对不会大晚上冒着寒风跑到北五所来用晚膳。
　　因为是头一次来，五阿哥两手空空，等到了三哥院子里才发现大家居然都是带着食盒来的，说是一起用膳，实际上却只是在一张桌子上各吃各的，而且他也没想到桌上还有三嫂。
　　跑到三哥这儿蹭顿饭，五阿哥不觉得有什么，但若是三嫂也在这儿，那就不一样了。
　　脸色微微涨红的五阿哥，开口解释道：“关于明日的小吏录取考试，还有些细节没确定，我来找三哥商量商量，没想到正好碰上你们用晚膳。”
　　九阿哥听见五哥说起这事儿，脸马上就便丧了，五哥连明日下午的假都请好了，明天一整天都会在三哥的庄子上。
　　他不过是比五哥小了那么几岁，却要留在上书房念书不说，待遇也和这些排行靠前的哥哥们不同，据说从前太子还在上书房念书时，皇阿玛可是每天都要去一趟的，哪像如今一个月也就来一次。
　　九阿哥不敢说皇阿玛偏心，难道还不能暗戳戳羡慕嫉妒哥哥们的待遇吗，五哥都这么好运了，何必跑到这里来显摆。
　　“不就是收几个小吏吗，五哥这个事儿都弄不好，还需要大晚上跑来让三哥帮忙？”
　　该不是过来问一问皇庄上有什么好玩的吧。
　　五阿哥瞪了一眼九弟，傻弟弟懂什么，比他都穷，日后还需要他传授节流的经验呢。
　　额娘虽然以前是宠妃，可家底儿也不厚，关键是儿子多，有他们三个呢，总不能日后让额娘来补贴儿子们。
　　十阿哥看看三哥，又看了看四哥，到底还是没吱声，说了也没用，说了这两个哥哥哪个也不会去求皇阿玛带他们出宫玩儿，就像他也不敢去求皇阿玛出宫一样。
　　唉，可惜三哥只有一个。
　　十阿哥不提，十四阿哥却是个不见外的，把嘴里的食物咽下，扬声问道：“我可以给五哥帮忙，五哥能不能带我一起去？”
　　上书房的先生们可是夸过他好多次，不像五哥，比七哥八哥多大，功课却是垫底的。
　　五阿哥扬起唇角：“还是算了吧，十四弟你太小了，连马背都上不去，这次小吏考试跟以往不同，因为报名参加的有一千三百多人，所以我们把考点定在了三哥的皇庄上，你一个连马都骑不上去的小孩怎么跟我们去皇庄。”
　　论脾气好，这些阿哥们当中能数得出来的有三个：八阿哥，三阿哥，以及五阿哥。
　　能让五阿哥一针见血地把十四堵回去，可见十四在上书房的战绩，若不是了解十四欺软怕硬、得寸进尺，何至于让好脾气的人都一句话怼回去。
　　当然，面对小九和十四，五阿哥明晃晃的双标，毕竟一个是他亲弟弟，一个是别宫娘娘生的弟弟，待遇自然不同。
　　如今膳食都摆上了，再传膳也晚了些，正好因为天气寒凉，他和福晋叫的是锅子，多加一个人也无妨，膳房送上来的食材原本就多，三四个人用也不成问题。
　　五阿哥的位置加在三哥和四哥之间，左边是一盘又一盘的肉食，只有零星的素菜，右边却又恰恰相反。
　　俩哥哥一个喜食荤，一个喜食素，也不知道关系是如何处这么好的，明明一个在户部当差，另一个在工部，都不在同一个衙门里头，却能互通有无，连带着底下的官员都能相互跟着借调。
　　比如此次准备招收小吏的考试，三哥不只从府尹那里借调了衙役过来，还借了两个工部的官员帮忙临时建了间考前搜身的屋子，和科举考试搜身是一样，不光要检查衣物里是否有夹带，还要让考生去浴池里泡一泡，免得作弊做到身体上。
　　要么说三哥财大气粗呢，招收小吏的考试比正儿八经的科举考试条件都要好，教室里备着炭火不说，居然还为考生提供一顿午膳，那可是一千三百多人。
　　五阿哥一边用膳，一边留心观察三哥，吃个锅子涮料碗里都没有剩菜的人，可见是把节流刻在了骨子里。
　　家底不知比他厚了多少倍的三哥都能如此，他日后也要学着点。
　　连涮料碗里没有剩菜这么一个小细节，五阿哥都能注意到，自然不会忽略三哥后院里只有一个嫡福晋的事实。
　　想想他院里的吴格格和杜格格，养女人确实费钱，要不日后额娘再给他挑人，他也拒了？除非家世实在好，或是容貌实在出挑，不然还是别进他的后院了。
　　家世好的女子，又怎么会做格格，容貌尤为出挑的女子，大概也轮不上他，前有皇阿玛，后有太子。
　　五阿哥也不是没有自知之明的人，与其去为难额娘给他挑人，还不如盼着皇阿玛给他找一个样样都能拿得出手的福晋。
　　未来福晋的家世他是不必担心的，看前头四位哥哥就知道，不是都统的女儿，就是领侍内大臣的女儿，他的未来岳家想来也是不差的。
　　只要福晋长相也能过得去，有额娘的七分美貌，那就完美了。
　　前有艳压后宫的额娘，后有长相在兄弟们当中与大哥平分秋色的九弟，五阿哥自认为他的这点要求不算高，毕竟他周围的人都是中上之姿，没有哪个长得平平无奇。
　　在兄弟们当中长相最平平无奇的五阿哥，因着外头风大天寒，再加上夜色已深，北五所离乾西五所实在有段距离，便留在三哥这里小住了一晚，当然他是住在前院，三哥临时让人收拾的客房里，第二日再一同去衙门点人拿试卷。


第41章 一更
　　这日子选得不太好,考试这天，居然是个下雪天，天还未亮时,便飘起了细密的雪花,可北城城门前，一千三百二十九名考生却是一个迟到缺席的都没有。
　　胤祉在这之前已经翻看过报名资料了,大多数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最年长的也不过三十二岁，年纪最轻的则只有十三岁。
　　等瞧见真人,便能看得出来众人的生活条件相差还是挺大的，有的考生锦帽貂裘，有的却身着不合身的薄袄，有几个人的脸上甚至带着明显的冻疮。
　　胤祉头一次意识到,将考试选择冬天进行居然也会是个麻烦事儿,尤其是在报考条件如此宽松的情况下。
　　他不得不庆幸，皇阿玛送他的那座皇庄离北城门不远,步行走过去用不了半个时辰。
　　路上有二十多个衙役和侍卫帮着维持秩序，队伍后面跟了四辆马车,其中一辆坐着胤祉和五阿哥,余下三辆则是空着备用,万一队伍中有人伤了脚、或是因为身体不好走不动了，还可以抬到马车上去，算是给考生们的保障。
　　至于皇庄那头,学校炭火都备上了，自然不会吝啬于几锅姜汤,为了以防万一,胤祉还让人去医馆请了几位坐堂郎中带过去。
　　这在五阿哥看来是额外且不必要的支出,尤其是户部招收小吏，按理一切费用都应该户部出，而不是三哥自掏腰包。
　　但在胤祉这儿，首先，考试主办方提供这些是应该的，总不能一场考试再把考生冻个好歹，其次，这些考生可都是人才。
　　胤祉不知道如今的文盲率是多少，但他刚接手皇庄时，里面的管事加上农户大概有八百多人，能写会算的不超过三十个。
　　皇庄的扫盲已经初见成效，但里面的人是有限的，京城和江南加起来，胤祉现在也就才五个铺子而已，这远远不够，发财的法子是有，缺的便是靠谱的人才。
　　与其从皇庄有数的几个人里挑挑拣拣，倒不如扩大范围。
　　眼前这些考生不就是现成的人才吗，能写会算，出身也简单，户部只录取三十人，连考生们的零头都不到，剩下的那些他大可以择优招揽，连考试都不用额外再准备，直接用户部招生小吏的考试排名即可。
　　如今对待考生们越是优渥，将来招揽人才时，就越是能打动对方。
　　队伍浩浩荡荡的驶向皇庄，在到达学校前，先看到的便是一排排顶着雪花的透明玻璃房，里面透出或碧绿、或嫣红、或明黄的色彩，在漫天白雪中煞是好看，也煞是让人惊奇。
　　考生们虽生在天子脚下，却不是每个人都知晓玻璃为何物，还以为那便是传说中晶莹剔透的琉璃，只是这样大这样多的琉璃，莫说是见过了，简直闻所未闻。
　　“这便是皇庄吗？我还以为皇庄种的都是御稻，不曾想竟用琉璃来搭建房屋，用这么漂亮的房子来种蔬菜鲜花！”脸冻得通红的少年跟同伴惊叹道，从前他只晓得自己穷，但现在却发现自己出了穷，还孤陋寡闻。
　　一旁个子高高的青衣少年，纠正道：“这并非是琉璃，而是玻璃，从海外运送过来的玻璃。”
　　其价值并不低于琉璃，他曾在西洋商行见过，就那么一对造型奇怪的玻璃杯，居然能卖几十两银子。
　　可眼前这么多的玻璃，若是做成玻璃杯，那得卖多少银子啊。
　　他记得前日，官府给的通知是将考点定在三阿哥的皇庄上，这便是三阿哥的皇庄吗。
　　作为斗升小民，他虽然在京城最大的布行做账房，但天家的事情离他们太远了，从前只闻太子爷和大阿哥，倒没怎么听过这位三阿哥，想来应当是极受宠吧，不然怎么能拥有这样一座皇庄。
　　考生们在一片惊叹和恍惚中排队进入考舍，一边排队等待检查，一边接过农户们送来的热乎乎的姜汤。
　　头批报名的考生是一千三百二十九名，第二批报名的考生全部都来自于皇庄，共有二十八名。
　　胤祉说是跟过来看看，但是作为皇庄的主人，有些事情不得不他来安排，不过监考收卷维持秩序这一类的事情就全都交给五弟了。
　　别看五弟年纪小，但也是经过上书房锤炼的人，六岁搬到阿哥所之后就要管理自己的院子，管理几十名宫人，这可不是普通的半大孩子能有的经验。
　　考完试，皇庄这边管了一顿午饭，还给这次借调过来帮忙的衙役们开了个小灶，吃饱喝足，再把人送到北城门。
　　至于那一千三百多份将近一千四百份试卷，就全都交给五弟了，自己改也好，请外援也罢，反正户部如今是一个人也抽不出来了，皇阿玛再过几天就要封笔了，户部必须把今年的财政情况整理完。
　　“若不是户部实在缺人，也不会赶在年根底下招收小吏。”马车上胤祉拍了拍五弟的后背，提醒道，“改试卷不难，上面又没有文章诗作，全都是有标准答案的，会认字就能改，你若是忙不过来，也可以找弟弟们帮帮忙，人多力量大嘛。”
　　虽然上书房的功课已经很紧张了，但今时不同往日，皇阿玛现在盯得没那么紧了，上书房也不复昔年的内卷盛况，看小九就知道，这孩子居然私底下又给自己增加了一门外语，一门皇阿玛没有要求学也不会考察的外语。
　　放在后世，这叫好学上进，搁在如今，就是不务正业。
　　五阿哥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两个嫡亲的弟弟，而是七弟，话少事少好说话不爱出门也没什么爱好的七弟，想必应该有时间和精力为他分担。


第42章 二更
　　五阿哥回到宫里头,连晚膳都没用，便兴冲冲带着一堆试卷找到七弟。
　　“别说哥哥有好事儿不想着你，我如今刚当差,便把这差事拿来与你一起共享,你如今也开始在御前听政，是不是好多事情都听不懂？那就对了,说明你历练还不够，如今就有一个机会摆在你面前。”
　　五阿哥让人把试卷全都堆放在书案上，解释道,“这些是户部招收小吏的试卷，足有一千三百多份，哥哥是信任和看重你，才把这些试卷给你搬过来,你现在拿来练练手,也好为将来参政积蓄一点经验。”
　　兄弟们总共分为三种，一种是他和三哥这样不求上进的,一种是像他那两个弟弟一样不喜欢走寻常路的，同样如此的还有小十,最后一种便是像七弟这样有一颗上进心的。
　　他把试卷抱过来是让七弟帮忙的吗？
　　不是,他是来帮七弟的,帮七弟积攒一点办差的经验。
　　都是一起长大的兄弟，谁还能不了解谁呢，七阿哥一看就知道五哥这是自己想偷懒让他分担,不过五哥刚刚那话也颇打动他——提前积攒办差的经验。
　　在时间上他已经输哥哥们太多了，念书时便比不过几个哥哥,等入了朝堂,他可不想还被落下,当然这几个哥哥里并不包括时常垫底的五哥。
　　明明是自己的差事，五阿哥却是一边批改一边摸鱼，不是渴了，便是饿了，一个时辰之内去了两次厕所，而且也就只批改了这一个时辰，然后有了困意的五阿哥便拍拍屁股直接走人，给七弟留下了一堆尚未批改过的试卷。
　　夜里欺负完弟弟，第二天自己的‘报应’便来了，坐在自己位置上无聊到看闲书的五阿哥，直接被胤祉抓了壮丁，核算账本这样的差事不敢一上来就交给老五，但誊写账册这样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的活儿交给老五还是合适的。
　　打小就开始练书法，且真正做到了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皇阿哥们里头就没有一个字丑的，就算是因书法被皇阿玛训斥过几次的老八，那字也不能算丑，只能说是上书房卷的太狠了，平平无奇即是罪过。
　　就没有比咸鱼更了解咸鱼的了。
　　五阿哥在上书房时，尚且都能钻钻空子，反正他也不在意是否垫底，皇阿玛待他也比待别的兄弟仁慈，并不会因为他的功课差就对他疾言厉色，因为他是被皇祖母养大的，所以兄弟们谁都能出头，唯他不行。
　　他在上书房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奉旨偷懒’，可到了户部，在三哥眼皮子底下当差就不行了，每每他想要偷懒的时候，就会被三哥安排新的差事，不干还不成，三哥不好糊弄不说，眼线还多。
　　整个户部都几乎成了三哥的一言堂，从从一品的尚书到普通的小吏，上上下下对着三哥全都服服帖帖的。
　　他和三哥一样也是皇阿哥，可这些人面对他的时候只有地位不同产生的敬畏，可是对着三哥，就不是浮于表面的敬畏了，而是敬佩中带了几分亲近，尽管恪守礼节，可有时候说话的语气又是那么的随意自在，但是对三哥的话，这些人没有一个不听的，没有一个不卯足了劲儿完成的。
　　五阿哥在户部一直待到皇阿玛封笔，在考试中排名靠前的三十名考生也都进了衙门当差，他看了这么久，大概知道这些人为什么如此待三哥了，应该是因为三哥……给的太多了。
　　谁能相信呢，宫里的娘娘们才一月请一次平安脉，可是在户部，上上下下的这些人，每七天就要请一次平安脉，三哥直接把郎中请到衙门里来给众人看诊，甚至吏员家中有人感染风寒，三哥都上赶着自掏腰包请郎中开药，之后还要免费给吏员发放预防风寒的药包。
　　等到皇阿玛终于封笔的时候，大家可以各回各家好好休息些日子了，临别时，三哥还给每人送了一盆开了花的草莓，如今能当花赏，放在温暖的地方再过些日子，便能尝到红彤彤的草莓果子了。
　　当然，五阿哥作为户部的一员，这些他也有份，三哥没把他落下，只是这些可不足以慰藉他这段时间以来的辛苦，那些官员们可都有俸禄领，他也穷得很，又不比别人少干，皇阿玛理应也给他发一份俸禄，三哥就更应该领俸禄了，这都往里搭多少银钱了。
　　若不是三哥底子厚，哪经得起这样折腾，换作是他，家底儿都要折腾没了。
　　户部全年最忙的两个月，再次平安顺利通过，全程没有一个生病的，也没有一个请假的，因此这两个月里他们正常休沐，正常到点上下班，绝不早到迟退，赶在皇上封笔的前两日完成当年的全部工作。
　　五阿哥来得晚并不知道，每七天请一次平安脉是只有冬天才有的待遇，往日都是一个月一次。
　　可在别的衙门，哪怕是六部之首的吏部，官员们也没有这个待遇。
　　户部两位年迈的尚书——马鸷和麻尔图，都已经到了可以上折子致仕告老的年纪，而且他们如今已经是从一品的户部尚书了，再往上升是正一品，那可就一个萝卜一个坑，若是年轻上十岁，或许他们还有心搏一搏，但到了如今这个年纪，能在从一品的位置上致仕就很是满足了。
　　若非三阿哥，去年年初他俩就该上折子告老的，这不是舍不得吗。
　　既舍不得三阿哥这份贴心，也舍不得这个衙门，为官数载，做了许多年的京官，也曾经外任过，当过一地的父母官，但从未有过如今这样的体验。
　　说句矫情的话，户部衙门如今就像是他们的家一样，三阿哥虽小，可却是里头的大家长，有事儿三阿哥顶着，他们只需要听安排就成，不用担惊受怕，也不需要担心被谁连累，三阿哥不只赏罚分明，而且还是个爱恨分明的人，见不得那些腌臜手段，如今的户部衙门配得上‘清明’二字。
　　这样的顶头上司，这样的衙门，甭管是汉族尚书马鸷，还是满族尚书麻尔图，都舍不得离开，那封早早写好的告老折子，至今都没有交上去。
　　康熙二十九年的除夕与往年不同，胤祉不再是单身了，有了福晋就意味着另一种意义上的长大，过往那些在宴席上的借口都不管用了，敬酒的人变多了，也不好挡了。
　　自己婚宴上的酒可以掺水，可太和殿的酒，他上哪儿找人兑水去，虽然和后世比起来度数不算高，奈何酒杯大，敬酒的人多。
　　不过，阵势最大的肯定不是他，而是太子，可太子有四弟帮着挡酒，他倒也想拉人，可后面那些弟弟，包括老五在内，都才多大，远没到可以喝酒的年纪。
　　胤祉一杯杯凉酒下肚，弟弟们不光今年指望不上，三四年内都指望不上，倒是阿林保，待到三月份与二姐姐成婚之后，便是额附了，明年的除夕也是要到宫里来赴宴的，做姐夫给小舅子挡酒，再合适不过了。
　　胤祉今天在宴席上的风头仅次于太子，可以说是远超往年。
　　大阿哥这头呢，给他敬酒的人明显不如往年多，比不过太子也就算了，如今连老三也要踩他一头，纵使他也知道这些人围着老三不过是因为借银的事儿，谁让老三管着户部呢，借款申请能不能批不就老三一句话的事儿。
　　明明是皇阿玛给臣子施恩，拿的还是国库的银子，如今倒好，涨了老三的威风。
　　大阿哥头一次觉得，掌管兵部虽然有利于将来带兵打仗，但得到的好处却是不及户部的，皇阿玛把一个老五安排过去有什么用，老五还不是只能做老三的跟屁虫，若是再过几年，皇阿玛能把老八安排过去便好了。
　　不过，在选择等待之前，总要试一试能不能把老三拉下来。
　　这头大哥在心里头盘算着如何把老三踢出户部，那头慈宁宫里两方阵营如今却和睦的很。
　　惠妃上首是皇贵妃，下首便是德妃，皇贵妃掌有宫权，又出自佟佳氏，如今这样的场合里，她便是平素与皇贵妃没什么往来，也不能冷着这位，自顾自与德妃聊天吧。
　　再说，她虽然和德妃走得近，可这并不代表她们俩就结盟了，不过是瞧着皇贵妃那边人多势众，她也不能差太多罢了，德妃应该也是如此想的，所以才会跟她一拍即合。
　　惠妃既不想得罪皇贵妃，也不愿踩了德妃的面子，坐在两个人中间，只能尽力把一碗水端平，左边聊几句，右边谈几句，哪怕皇贵妃冷傲话少，不如德妃说话贴心通透，她也尽量不偏不倚。
　　与之相反的是对面，宜妃坐在贵妃和荣妃中间，一个是她的好姐妹，一个是她的牌搭子，能聊的那可太多了，偏她又得太后喜欢，既要顾着与两个姐姐聊天，又要时不时答太后的话，忙得不亦乐乎。
　　唯二的两个皇子福晋，也都坐在各自母妃后面，虽是妯娌，却遥遥相望，压根说不上话。
　　不止在太后的慈宁宫里如此，平时妯娌俩也很少有碰面的机会，宝音刚刚嫁进来，便从乾西五所搬去了北五所，不住在一处不说，两个人的夫君也并非是什么亲密无间的好兄弟，相反还彼此有嫌隙，兄弟之间都处不好了，妯娌之间又何必交往过多。
　　不过作为彼此目前唯一的一个妯娌，两个人没法不在意对方。
　　宝音还没嫁进来之前，额娘便嘱咐她一切都听阿哥的，阿哥若是没有嘱托，那便学大福晋。
　　大福晋与大阿哥感情甚笃，此事宫里宫外都传遍了，无论是出嫁前还是出嫁后，宝音都是听说过的，只能说嫁进来后知道的细节更多了。
　　若不是三哥一再跟她强调，女子生育过早会有损身体，频繁生育也对身体不好，她大概也会和众人一样，认为大福晋是掉进福窝里了。
　　可三哥的话历历在耳，又有三哥身体力行做表率，宝音如今再看挺着肚子的大福晋，便不觉得对方是掉进福窝里了。
　　连她这个不懂医理的人都能看得出来，身怀六甲的大福晋如今看上去并不好，脸上涂得粉白，几乎看不到原本的肤色，肚子虽大可四肢却纤细，刚刚行礼时站起来的动作都比大伙慢了一拍，瞧着怪让人心疼的。
　　大福晋同样有留心观察对面的三弟妹，三弟后院空空，这在宫里头也不是什么秘密，与三弟妹感情好就更不是什么秘密了。
　　她刚刚瞧着三弟妹虽然没有碰旁边的酒水，但吃了好几块山楂糕，看来是还没有喜信儿。
　　大福晋想着前几日太医的诊断，即便是在过年这样喜庆的日子里，也很难高兴起来。
　　这第三胎又是个女儿，都说先开花后结果，可到了她这里花开了又开，却迟迟不见有果子结出来，大阿哥比别的皇阿哥成婚早那么多，大好的局面，却生生被她拖成如今这般。
　　以往她还庆幸大阿哥一心盼着生下嫡子，为了避免庶长子生在前头，从不碰后院里的那几个格格。
　　可最近这段时间，她倒是希望大阿哥别那么执着要生一个嫡长子做皇长孙了，她可能是没这个福分生皇长孙，也不知道对面看着还一团孩子气的三福晋有没有这个福分。
　　这些阿哥们较起劲来，她们做福晋的也只能跟着一起较劲。
　　高位妃嫔坐在上头陪皇太后说说笑笑，放松的很，就连没有正式行过册封礼的平妃今年也不像往年那样低调了，毕竟也是身怀六甲的人，而且据说怀的是个皇子。
　　皇上看重子嗣，这有孩子的妃嫔和没有孩子的妃嫔差的可远着呢。
　　别的不说，庶妃王氏入宫这也差不多有五年了，恩宠就没断过，如今也是皇上每个月翻牌子最多的人，可就是福薄，至今也没能为皇上生下个一儿半女。
　　皇上呢，这期间看在八阿哥聪颖好学的份上，把早已失宠的良贵人提拔为良嫔，却不肯给正当宠的王氏册封一个正经的品级，还让人做庶妃。
　　平妃这一胎若是能顺利生下来，怕是离正式行妃位的册封礼就不远了。
　　而不是像如今这般，只能在面上享受妃位待遇，并没有被正式册封，哪怕出生赫舍里氏，是太子爷的姨母，但在这宫里头也要比其他四妃低一头，贵妃也好，四妃也罢，平日里都不带着这位平妃娘娘玩的。
　　如今平妃母凭子贵，可比只做太子姨母那会儿的腰杆子硬多了。


第43章 一更
　　从上书房结业后,胤祉便不怎么喜欢过年了，过年在他这就意味着要不停的跪呀跪，且不说膝盖能不能受得住,一个接受过现代教育的人恐怕都没有办法适应这么繁琐的礼仪。
　　宝音这还是头一次在宫里头过年,不过装备却是很齐全，特意在膝盖处加厚的棉裤,膝下温热的蒲团，回去后还要用艾草生姜包泡脚，这些都是胤祉往年总结出来的拜年经验,不过如今差不多都已经在宫里头传开了。
　　大年三十和大年初一这两天，整个北五所一到晚上便凝漫着一股浓浓的生姜艾草味，到了大年初二，该上朝的上朝,该上学的上学,新的一年便又开始了。
　　大朝会上，康熙再提节俭之事,要求官员们厉行节俭，还让大学士们将明代宫中的开支列出来,与如今宫中的开支做对比。
　　这个简单,数据都是现成的,户部和工部皆有存档。
　　明代光禄寺每年用木柴两千多万斤，用炭一千两百多万斤，但如今光禄寺用柴仅七百万斤,每年的用炭量也只有百余万斤。
　　明代后宫所用的床帐、花毯每年要花去将近三万两，如今后宫里头这些却是不用的。
　　明晃晃的数据摆在眼前,皇上都以身作则倡导节俭了,以此来要求官员们也合情合理。
　　这并非是皇上第一次提倡节俭,只是这一次皇上刚刚开了个口子，以皇家为例立了个模范，紧跟着便有御史出来打脸。
　　弹劾三阿哥奢靡无度，在皇庄上用昂贵的玻璃建起数百间房子，更是弹劾三阿哥在户部有中饱私囊的嫌疑，否则何以有如此巨资支撑奢靡生活。
　　本朝曾经禁止风闻言事，即便是御史弹劾朝臣，也必须有确凿的证据才可，这让许多御史在没有十足把握的情况下不敢轻易弹劾，这也让许多官员变得有恃无恐起来。
　　这几年政务稳定，康熙早已下令恢复风闻政策，让言官放开口，他这个做皇帝的才能听到更多的声音，广开言路更有利于揪出朝堂上的贪官奸臣。
　　只是弹劾当朝皇阿哥，且弹劾内容中的后一项，御史本人并无证据，在仅有猜测的情况下便敢在大朝会上弹劾，这绝对是自恢复风闻政策以来的头一次。
　　康熙对老三鼓捣的那些东西，不说一清二楚，但也都能知道个大概，可别忘了，那皇庄还是他赏给老三的，老三这两年送的年礼里都有盆栽和新鲜果子，看上去也没有要瞒他的意思。
　　如果是从西洋商行购买，那玻璃的价格的确昂贵，可若是从自己作坊里生产出来的，那便另当别论了。
　　不过，知道内情的康熙并不表态，反而让老三自辩。
　　因为守岁作息还没有调整过来正有些犯困的胤祉：“……”
　　他不就是建几个暖房种菜种花吗，又不是给自己建了处享受的宫殿，种地的事儿，也能叫奢靡无度？真是闻所未闻。
　　“儿臣确实在皇阿玛赏的庄子上建了玻璃房，但不是给人住的，而是种菜种花用的暖房，不知道刘御史有没有亲自去庄子上看过，本皇子那里面种的大都是蔬菜，放眼望去基本全都是绿油油的。”
　　“冬日青菜价贵，高过肉价，儿臣便想着在庄子里种些蔬菜出来，既可以缓解京城青菜短缺的现状，也可以小小的赚一笔银子，用以养活庄子上的农户，哪知道仅仅种些蔬菜便是奢靡无度了。”
　　他这可实在冤枉的紧，不用玻璃作坊的残次品搭建暖房，难不成要像别家的暖房一样，仅靠炭火来维持暖房的温度，那才真真是奢靡呢。
　　刘御史站出来道：“玻璃房子是何用途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此多的玻璃从何而来，殿下哪来的银钱买这么多玻璃？”
　　是收受了贿赂？还是截留了从户部分拨出来的银两？
　　总不能是西洋人与三皇子一见如故，送了这么多价值不菲的玻璃吧。
　　胤祉定定的看了看刘御史，他这是又招谁惹谁了，可别说刘御史是出于正义才弹劾的他，没凭没据的直接在大朝会上上奏，而不是走正常的流程将折子上交，经内阁转到皇阿玛手中，再由皇阿玛决定是否要把折子拿到大朝会上来讨论。
　　胤祉想想在宫宴上被大臣们围着敬酒的待遇，哪里还能猜不出原因来，只是不知道刘御史背后站着的人是谁，大哥，太子？又或者是想向国库借钱但申请书被驳回的人？
　　不是胤祉要恶意揣摩他的两个哥哥，而是最后一种可能性的确最小，毕竟每个官员最多每年只能向户部借二百两银子，为了二百两银子得罪一个皇阿哥，这实在不是一笔合算的买卖，这世上有几个傻子，更何况还是当官的。
　　“刘御史觉得玻璃价值不菲，但那不过是我随意便能让人鼓捣出来的玩意儿，自家产的不值什么钱。”
　　胤祉略作停顿，似笑非笑的回头看了眼刘御史，然后才道，“儿臣身在户部，每日看着银子进进出出，也难怪会被刘御史怀疑，儿臣愿意接受调查，若拿了一枚不该拿的铜钱，便任由处置，且请离开户部。”
　　“不过，儿臣认为刘御史之所以会怀疑儿臣，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财政情况不够透明，户部拨下去的银两用到何处了、怎么用的，很多人都不清楚，包括我们户部自己也不能掌握全部的情况。”
　　“为了避免贪污，避免像儿臣这样的人借助职务中饱私囊，儿臣建议将财务情况透明化，比如我们户部，每个月会把所有的拨款情况贴在衙门口明示，也包括户部衙门所使用的各项经费和财务，冬日用的炭、夏日用的冰，每个月消耗的纸张和笔墨、耗损的桌椅板凳茶壶茶盏、每月的茶叶木柴……这些都要进行公示。”
　　“当然余下的衙门也要如此，要将使用的各项经费和财务列出来，户部的每一项拨银之后都会进行后续的核对，确保每一两银子都落在实处。”
　　来啊，互相伤害啊。
　　胤祉是没什么好怕的，他所在的户部也没什么好怕的，他都在户部待三年了，大的蛀虫被他踢走了，小的蛀虫也不敢伸手，真查起来才好呢，也省得再有人以为他们户部守着银子手里头就一定不干净。
　　兔子急了都会咬人，朝堂上没有人会把三阿哥当兔子，可今日才知道，这不只是个猛兽，还是个疯了的猛兽，一言不合就要拖着大家伙一起去死。
　　财务全部透明化，这不是要逼死大家是什么。
　　大清不是没有纯粹彻底的清官，只是那样的顽固才几个，官场自有官场的一套规则，众人都拿你不拿，顶头上司都拿你不拿，这官还能不能做了。
　　更何况那俸禄实在是太低，当官的哪一个不是要养家糊口，商人都要纳几个妾养几个瘦马，当官的也不能差太多吧。
　　“臣以为不妥，如此将耗费大量的人力，势必会干扰朝廷正常的运行。”
　　“臣也以为不妥，将各项费用张榜明示，百姓未必能理解，若是引得百姓生起对朝廷的怨怼之心，后果将不堪设想。”
　　“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三阿哥即便是不满刘御史弹劾，也不该拿国事开玩笑。”
　　……
　　康熙示意梁九功让众臣停下来，乱糟糟的，往日文质彬彬的大臣们如今和在街头叫嚷的摊贩有什么区别。
　　不过老三的想法是好，但不切实际，根本不能拿来用。
　　“都先听听三阿哥是怎么说的？”康熙慢条斯理的道，“老三你也听见了，大臣们都不同意，你也说说？”
　　胤祉低着头，大檐帽下的嘴角撇了撇，从自己身上割肉当然不愿意了，他能理解皇阿玛一切求稳的心态，只是有些事情不下几个重药是不行的。
　　如今就全面推广是不可能的，那不如先从户部开始。
　　“儿臣对刘御史并无不满，相反儿臣还很感激刘御史提醒了儿臣，刚刚诸位大人们说的也有道理，此事干系巨大，的确不能贸然行事，那不如把户部作为试点，一切由户部做起，儿臣与户部的诸位同仁愿意做这个先行者，只是如此一来的确要耗费一些人力，还希望皇阿玛允许户部再多招些小吏进来。”
　　新来的小吏比新来的官员好用，听话不说，背景也简单，白纸一张，更容易培训。
　　不只是众大臣，这下连康熙都有些惊讶了：“户部的其他人可有意见？”
　　户部有资格参加大朝会的只有四位——两个尚书和两个侍郎。
　　这四人有满族，也有汉族，有头发斑白的老人，也有正值壮年之人，此时却都纷纷站出来，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臣等并无意见，三阿哥可代表臣等。”
　　上方的太子闭了闭眼睛，三弟对户部的掌控已经到如此地步了吗，那兵部和工部呢，一个是老大待的地方，一个是老四待的地方，也如老三这般完全掌控了吗，皇阿玛把兄弟们放到六部去历练，为的便是如此吗。
　　朝堂上鸦雀无声，户部的几个人还保持着跪在地上上奏的姿势，过了良久，康熙才道：“由宗人府和刑部彻查三阿哥在户部是否有贪污受贿、中饱私囊，自下个月开始，将户部作为财务透明化的试点，户部再增加两个员外郎、两个主事和五十个小吏名额。”
　　让老三在户部扑腾扑腾也好，左右有他在上面看着，万一事态不对，他也能出手压下来，若是如此能少些贪官污吏，那就不算白费功夫。
　　朝臣们虽有不满，可这头一刀先扎的是户部，日后成效如何还不好说呢，也就不急着反对了。
　　大阿哥也满意了，虽然没有把老三踢出户部，可若是户部的财政将来真像老三说的那么透明，那老三继续待在户部到也无妨，反正老三也不能用户部的银钱来收买人心了。
　　更何况就老三今天搞这么一出，朝臣哪个还敢跟着老三，还是皇子的时候就敢提财政透明化，这要是一朝得了大权，那还了得。
　　刘御史此时却是如丧考批，三阿哥嘴上说着对他并无不满，可看看这事儿做的，这像是没有不满的样子吗，他这下是把三阿哥得罪狠了，一个对自己下手都这么狠的皇阿哥，对别人下手那还能轻得了。
　　细算起来三阿哥到户部也有三年了，敢这么在朝堂上要求彻查，要么是破罐子破摔，要么就是绝对清白，三年的时间里都没拿过一个铜板的赃款。
　　可瞧瞧三阿哥那胸有成竹的样子，就知道绝对是后者。
　　他的明相哟，真是老糊涂了，对谁下手不好，偏偏要对着这么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


第44章 二更
　　散朝时,刘御史身边三步以内都没人，全都绕着他走，官场最怕的就是三阿哥这种宁可自伤八百也要损敌一千的疯子,惹不起,惹不起。
　　五阿哥路过时，还斜着眼睛狠狠的瞪了刘御史一眼,这人信口胡咧咧，做的什么御史。
　　别看他来户部时间短，可三哥的为人处事他都看在眼里,别说中饱私囊了，三哥明明是一直往里搭钱。
　　皇阿玛也是，居然让宗人府和刑部的人彻查三哥，三哥的人品难道还不值得皇阿玛信任吗。
　　五阿哥在心里头替他三哥觉得不值,皇阿玛一分钱的俸禄都不给,三哥不光要在户部劳心劳力的办差，还往里头搭银子,如今还被人泼脏水，皇阿玛怎么也该主动维护三哥一把,而不是让三哥自辩之后,还让人彻查三哥。
　　他在一旁看着,这颗做儿子的心都觉得发凉。
　　还未走出乾清宫呢，五阿哥便主动跑到三哥身后，甭管别人信不信,他是信三哥的。
　　七阿哥想了想，也主动跟了上去,他在御前听政还没多长时间,这还是头一次看到朝臣向皇阿哥发难,惊魂未定之余，也很是佩服三哥。
　　实在活得太敞亮了，完全不把那些阴司算计放在眼里，对过往的一切都坦坦荡荡，不怕人查，委实……潇洒。
　　七阿哥平生最羡慕的便是这般潇洒坦荡之人，这样的人走在阳光下都自带气场，背影瞧着都是巍峨高大的。
　　一同跟在胤祉身后的，还有户部的四名官员，一行人在这会儿显得颇为惹眼。
　　四阿哥原本是想过去宽慰三哥的，一瞧这阵势，也止住了脚步，还是等晚上再说吧，他既然站队太子，就不适合和三哥来往过密。
　　皇阿玛这两年把三哥架起来了，别说太子，有时皇阿玛对三哥的优待他看着都觉得心惊，今天这事儿并非太子出手，怕是大哥的手笔。
　　四阿哥跟在太子身侧，一步步走出乾清宫，站在太子的角度，大哥和三哥这两个人对上，自然是最有力的，总好过这两个人联手对付太子。
　　可是平心而论，他也不希望三哥有事儿，不过有了今日这一出，无论是大哥，还是其他任何人，应该都不会再随意对着三哥出手了。
　　太子这边在大朝会后，立刻组织了一场小型会议，议题便是如何做一个‘渔翁’。
　　今日这场大戏，给索额图带来了新思路，他们一直帮太子防这个防那个，大多数时候都是别人出招，他们接招，别人在暗，他们在明，太过被动了。
　　今儿个这出戏就不同了，大阿哥的人突然对三阿哥出手，把三阿哥得罪狠了，又暴露出了刘御史这枚棋子，三阿哥更狠，为了让别人不好过，敢于先捅自己一刀。
　　这整个过程都跟太子爷没关系，大阿哥和三阿哥鹬蚌相争，太子爷则是稳坐钓鱼台。
　　“若是日后大阿哥和三阿哥一直纠缠不清，就如今日这般，那咱们可就轻松了。”索额图欢喜道，“从现在来看，让这两个人斗起来也不难。”
　　万岁爷搞出一个三方平衡，可若是太子爷能够跳出这个平衡，和万岁爷一样站在棋盘之外，任由下面这些皇阿哥互相争斗，互相耗损，岂不是就解了如今的困局。
　　堂堂的储君，本就不该同这些普通的皇子阿哥们纠缠。
　　四阿哥抿了抿唇，忍不住道：“今日过后，大哥怕是不会再对三哥下手了。”
　　明珠一系的人根本经不住查，明珠当年下马不就是因为结党把持河务从中捞油水吗，朝廷列出的八项罪状里其中有一条便是贪污受贿。
　　明珠如今虽然已经官复原职了，可手里头未必干净，跟在他身后的那些人就更是一揪一个准了。
　　不管大哥和明珠这次出手的原因是什么，但他敢保证，如今两个人怕是都已经后悔了。
　　太子垂眸，轻声道：“如今咱们不必做什么，先看看老三如何回击吧。”
　　别看是老大先出手招惹的，但如果老三回击狠了，老大那儿绝对不会乖乖服软的。
　　对着他这个太子，老大尚要争一争长短，更何况是老三呢，若就这么服个软，日后怕是连朝臣都要低看一眼。
　　最差的情况是老三咽下这口气去，老三不回击，这事儿也就这么过去了，顶多是两个人心里头结个疙瘩。
　　不过依着老三的心性，应当是不可能轻易把这口气咽下去的，那可不是只吃草的兔子，倒更像是御兽苑里饲养的食铁兽，看着无害，可牙齿锋利着呢，真若是动起手来，不比老虎这样的猛兽差，够老大喝一壶的。
　　太子这边开会，大阿哥那头也紧锣密鼓的和明珠商议了一番。
　　正如四阿哥所料，两个人如今都后悔出手了，没咬下来一块肉不说，还差点崩了牙。
　　明珠原本就不太赞同对着三阿哥出手，如今还是这个观点：“能和解便和解，三阿哥势大，最应该着急的是太子，而不是咱们。依老臣的意思，太子如今地位稳固，三阿哥出头便让他出，这两个人若是对上，于阿哥而言是好事。”
　　正月初二，外头的河面上结着一层厚厚的冰，人走在上面都不成问题，可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大阿哥心里头却是燥的不得了，往肚子里灌了一盏凉茶，才道：“宗人府和刑部那边能不能想想法子，老三在户部当差三年，不可能每一笔款项都清清楚楚吧，就算他真的一个铜板都没拿，也可以随便拿笔糊涂账算在他身上，到时候他自己身上都摘不清楚，哪还有功夫出手对付咱们。”
　　可能是年纪大了，明珠这会儿不光头有些疼，肚子里的火气也有些压不住，深吸了一口气，收着脾气解释道：“此事万岁爷必然会密切关注，我们若是出手，你觉得能瞒过万岁爷的眼睛吗？”
　　那可是万岁爷的亲儿子，哪个做阿玛的会任由别人往自己儿子身上泼脏水，更何况万岁爷待三阿哥一向亲厚，岂会不重视。
　　若不是有血缘关系，他便是去投奔不占嫡也不占长的三阿哥，也不会来大阿哥这儿。
　　若不是与索额图不对付，他就不应该趟夺嫡这趟浑水。
　　说起来便让人生气，索额图样样比不上他，唯独运气比他好。
　　他的阿玛是降臣，索额图的阿玛却是首席辅政大臣，是大学士，是一等公；皇上撤藩、□□、修建河工，哪件事情没有他出谋划策，没有他跟着费劲劳心，可索额图呢，这些年最大的功劳便是帮着皇上设计擒鳌拜，那计策他就不说了，小孩子的把戏，可索额图就靠着早年间的这么一件功劳吃一辈子；大阿哥是他的堂外甥，虽勇武果敢，还是皇上的长子，却远不及索额图的侄孙，允文允武，聪慧善思，是皇上的嫡子，一岁多便被立为储君。
　　他不愿输给索额图，可大阿哥……实在不是储君的好人选，太子已经得罪死了，三阿哥那儿还是缓缓吧，免得四面楚歌。
　　在明珠的一再劝说下，大阿哥终于同意暂时不再对着老三出手，但让他去和老三道歉说和，这事儿没得商量。
　　胤祉作为今日这场大戏的主要人物，出宫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派人去查刘御史，他总要先知道这到底是谁在出手吧。
　　若是太子，户部的第一把火就先烧向内务府，如今的内务府总管便是太子的奶父凌普。
　　若是大阿哥，那第一把火就先烧向兵部，大哥在兵部待的日子可比他在户部待的久多了。


第45章 一更
　　刘御史的背景并不难查,从前不过是因为不起眼，所以才不为人关注，细细查起来,也就藏不住了。
　　刘御史是康熙十六年的进士,而那一年会试的主考官便是余国柱，康熙二十六年,明珠、余国柱被弹劾，两人皆以结党的罪名免去大学士之职，刘大人当时还在翰林院任职,据查当时便几度去探望被免职的余国柱，而到了康熙二十八年，明珠被起复，刘大人这才成了御史。
　　既是明珠的人,那便是大哥的人。
　　胤祉着人把去年一年分拨给兵部的银两记录全部都找出来,一条条往下捋，皇阿玛说是以户部作为试点,户部总要把不清晰的陈年旧账理一理吧，顺便通知兵部一声,让他们把这些款项的去处往上报一报,若能对得上也就算了,若是对不上，要么有人拿银子填空缺，要么这才是一桩中饱私囊的贪污案。
　　此事不只涉及到兵部,更涉及到兵部背后的大阿哥和明珠，胤祉无意把户部的其他人也牵扯进来,他自己翻账本,给兵部找茬也是自己来。
　　大年初二,胤祉一边翻账册，一边在旁边的小本本上记下，顺便还不忘通知兵部的两位尚书，忙的不得了。
　　而宗人府和刑部这边也在奉旨调查三阿哥，一部分去户部做调查，另一部分则是查三阿哥本人的财产，若是有不明的巨额资产，那必然是有问题的。
　　带队调查三哥名下财产的便是刑部如今的左侍郎富察·马武，此人不算有名，但有一个大名鼎鼎的哥哥——武英殿大学士马齐。
　　说起来，胤祉未来的二姐夫阿林保也出自富察一族，只是与马齐、马武的亲缘关系已经颇远了。
　　富察一族是大族，马武一家更是富察一族中最为显赫的人家了，也算是有见识的人，可在带人来到三阿哥的庄子上时，还是被震惊到了。
　　一排排的玻璃房，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刺眼的光，里面果真如三阿哥在朝堂上说的那般，种满了蔬菜和鲜花，这是何等的奢靡。
　　玻璃房的事情经不住查，更何况三阿哥自己也在朝堂上交待了，所用的玻璃是他让人鼓捣出来的玩意儿，从玻璃房查到玻璃作坊，再查到三阿哥在京城和江南的几处铺子。
　　这事儿基本上也就清楚明了，户部那边自然也没查出什么问题来。
　　“三爷有这样日进斗金的生意，也难怪在户部如此清廉，甚至还往里搭钱，三爷若是想赚银两，多开两间卖玻璃屏风和镜子的铺子，便什么都有了，犯不上冒险冲着朝廷的银子下手。”马武这般对大哥说道。
　　马齐看向弟弟：“你可别动什么心思，兵部如今被三阿哥折腾得人仰马翻，几个员外郎和主事被撤职不说，左侍郎都开始卖古董还钱了，两个尚书亲自往户部跑了一趟，三阿哥也一点面子都不给，关键是皇上的态度，皇上至今都未曾制止。”
　　马齐也就怕弟弟见钱眼开，三阿哥的生意是好，可也不是他们能掺和进去的，皇上待三阿哥可不一般，任由三阿哥大闹兵部出气，虽说如今太子地位稳固，可皇家的事儿哪有说得准的，三阿哥虽然看上去浑，可在皇上心里的地位实在不一般，将来未必不是这位成事。
　　因此，不管是看如今，还是看将来，三阿哥都不宜得罪，他这个大学士也没有比两个兵部尚书加起来有份量。
　　马武搓了搓手，解释道：“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哪儿敢惹三爷，这小爷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炸，我有那心也没那胆。我是寻思着，三阿哥既然在京郊有玻璃作坊，那咱们能不能跟三阿哥买点儿，也在府里头建个玻璃房，种些花花草草，这样冬日也有个赏花喝茶的地方。”
　　“大哥你没去过三爷的玻璃房，不知道待在里面有多舒服，既暖和又没有风，冬天坐在里面喝茶晒太阳别提有多合适了。”
　　马武介绍完玻璃房，又说起他福晋想要了很久的全身镜，“大嫂和我福晋前两年不是在西洋商行相中了一面全身镜吗，好家伙，一口价八万两，我在三爷的皇庄也见到了，比西洋商行的还大。”
　　“三爷那里的全身镜成本肯定要比西洋商行的低，不用漂洋过海的运过来，西洋商行八万两一面的全身镜，在三爷那里买应该能少一大半吧？三爷卖谁不是卖呢，大哥你说呢？”
　　他看三爷应该还挺好说话的，皇庄的人，户部的人，提起三爷都是一脸的骄傲和亲近，可见三爷平日里的为人。
　　再说他们这是给三爷送银子，又不是要抢三爷的生意。
　　马齐轻轻点头：“三阿哥那儿的东西若真有你说的这般好，我亲自去问问，也是可以的。”
　　一面全身镜，动辄便是几万两，修建暖房所需的玻璃花费也不会低。
　　在三阿哥那里，他这个大学士的面子应该比弟弟强些，或许还能便宜个成百上千两。
　　胤祉从前嫌麻烦，所有的玻璃制品都是运到江南去卖，卖给江南的大族和盐商们，在京城的两个铺子只卖瓜果蔬菜。
　　可自从他被刘御史弹劾后，跑到户部来，在户部门口守着，在宫门口等着的要和他谈生意的人便络绎不绝，其中不乏王爵国公这样的顶级勋贵，也有朝堂上的实权人物。
　　有要和他合伙做生意的，也有单纯来向他下订单的。
　　前者哪凉快哪呆着去，后者胤祉自然是来者不拒，而且给出了三折的超低折扣，比如在西洋商行售价十万两的玻璃屏风，他这儿只卖三万两，还可以定制，顾客可以自己提供图案和样式。


第46章 二更
　　京城的有钱人比胤祉想象的要多得多,在大学士马齐找到他之前，他已经接到了上百笔订单，有些买的是现货,有些买的则是定制,前者是全款交付，后者是交纳百分之三十的定金。
　　胤祉收银子收到手软,不客气的说，他目前手里头的私房已经有国库存银的十分之一了。
　　不能算是突然暴富，毕竟这里头有一半是前两年从江南赚来的,可他刚刚被刘御史弹劾才一个月，一个月的时间就要超过江南两年的了，这没法不让人吃惊。
　　一方面，京城这边的宣传优势没法比,毕竟‘宣发会’办在了大朝会上,又经宗人府和刑部认证，广告效果自然好。
　　另一方面,论富裕程度，许多官员还真不输江南的盐商。
　　说来也是巧了,各式各样的镜子目前还属于皇庄的新产品,还没来得及送到江南去售卖,就先被京城的达官贵人们抢购一空。
　　胤祉自留了十面全身镜和二十多面手持镜，太后宫中送一面全身镜，皇阿玛那也要送一面,额娘和二姐姐各一面，福晋和勇勤公府也得有,舅舅家也不能落下,皇贵妃得给,给了皇贵妃，便不能不给贵妃，有贵妃的就少不了宜妃的。
　　十面全身镜被胤祉安排的明明白白，大概两个巴掌大小的手持镜则是按人头分给兄弟姐妹们，有大哥的，也有刚刚办完洗三礼的十五弟的。
　　是的，时隔三年，皇阿玛又多了个儿子，乃是太子的姨母平妃所生，这孩子早产了两个月，洗三礼都没敢往外抱，他也只在外头听了听小家伙的哭声，手持镜当作洗三礼送出去了，可小家伙的面儿他并没有见着。
　　后宫因着这些镜子，突然变得热闹起来，和铜镜相比，它实在是把人照得太清晰了。
　　人在照镜子的时候，普遍会美化自己，对着铜镜时，不甚清晰的地方落在自己眼中都能够被美化一番，可对着连脸上汗毛都能看见的镜子，清清楚楚，纤毫毕现，根本没有留给人美化的余地。
　　哪怕是宫里头，也没有长相完美无缺之人，娇艳如宜妃，也会对着自己眼角浅淡的皱纹唉声叹气，同病相怜的还有荣妃，她倒不是为了脸上些许的皱纹，左右她也是当了婆婆的人了，不年轻了，让她烦心的是鼻翼的几颗斑点，从前对着铜镜的时候看不到，如今这几个小点点待在脸上可就太明显了。
　　钮钴禄贵妃的烦恼又是另一种，从前她只知道自己比起宜妃妹妹的身形要更为丰腴些，可等两个人双双出现在全身镜上时，那可就不是丰腴些的问题了，她身形的宽度几乎是宜妃的一个半，脸也比宜妃大一圈。
　　这也太胖了。
　　皇贵妃放下话本子，重新研究起了妆容，还翻起了古书，试图从古人的妆面里吸取经验。
　　总之，胤祉的礼物一送下去，后宫一半的娘娘开始减肥，另一半的娘娘开始琢磨新式的妆容。
　　延禧宫里，主殿住的是惠妃，西配殿则是良嫔在住，按理，嫔位已经可以作为一宫的主位了，奈何良嫔被册封的太晚了，东西六宫的主位都已经满了，她也并非是因为宠爱才得以封嫔，皇上也没有为她让别人搬宫挪地方。
　　所以，良嫔仍旧住在当贵人时住的西配殿，还在惠妃手底下生活。
　　平心而论，惠妃待她不算差，她虽然没能得宠几年，可毕竟生下了八阿哥，看在八阿哥的面子上，惠妃娘娘也不会为难于她。
　　只是她生性不爱与人交往，只喜欢独处，八阿哥还养在惠妃娘娘膝下时，她还乐意凑过去，八阿哥搬出去后，唯一去找惠妃娘娘的乐趣也没了，奈何她每日都要过去请安，娘娘又喜欢留她用早膳。
　　不过，这几日不年不节的，娘娘却是免了她请安，她已经几日不曾去过主殿了，每日对着八阿哥送来的手持镜看得仔细，八阿哥眉眼生得极像她，连左眉尾的一颗小痣都一模一样，透过镜中的自己，她仿佛可以看到在上书房念书的八阿哥。
　　良嫔有一面儿子送来的手持镜，惠妃那里也有，这也是她免了良嫔请安的原因。
　　良嫔生得一副花容月貌，明明少时艰辛，在辛者库做宫女，可却肤白若凝脂，这几年被皇上冷落，八哥也都已经这么大了，竟还不见老。
　　往日她瞧着良嫔这张脸，只觉得对方虽生得一副好皮囊，可一双眼睛太木讷了，若她有良嫔这般好颜色，绝不会是一个木头美人，良嫔生生糟蹋了这副好皮囊。
　　可自从老大送来这面镜子，她清晨对着镜子梳妆，瞧见的是自己不再年轻的脸，以及不算优越的长相，即便涂上厚厚的胭脂水粉，也掩盖不住什么，再让她去瞧来请安的良嫔那张脸，实在是……扎心。
　　扎了心的惠妃娘娘，还是没舍得把手持镜收起来，一方面这是儿子的孝心，另一方面，这镜子不是宫里人人都有的，荣妃有全身镜，德妃那儿也有俩儿子孝敬的手持镜，高位妃嫔们都有，她为何不用。
　　每次照镜子都不爽的惠妃并不知道，她儿子正在为了这样一面镜子发愁。
　　老三只送了他一面镜子，在额娘和福晋之间，大阿哥选择了孝心，把镜子送给了额娘。
　　可他与福晋也不是感情不亲厚，而且福晋如今身怀六甲，实在辛苦的很，三福晋有全身镜，可作为长嫂的福晋却连一面手持镜都没有，福晋不提，大阿哥自己都看不过去。
　　他让人打听过了，这样一面镜子，在西洋商行能卖到两千两，但老三那里只卖六百两。
　　六百两能买到的东西让他花两千两去西洋商行买，大阿哥不想做这个冤大头，他又不是钱多到没地方花了，相反，他现在手头紧的很，老三查兵部的账查了一个多月，为了填自己的窟窿他就掏出去五万两，为了保住投靠他的那些人，又掏出去补贴了三万两，这加起来都八万两了，皇阿玛又不给他发俸禄，也没赏他几个皇庄，他手里头哪还有多少余钱。
　　可让他安排人去老三那里买东西，就算不是自己亲自出面，可不照样还是给老三送银钱，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大阿哥既不想多掏钱，又想争一口气，这不就僵住了吗，如今都不好意思去后院见福晋，这几天一直宿在前院。
　　明珠就没这么纠结了，弹劾三阿哥这事儿原也不是他的主意，更何况他与三阿哥也没有什么解不开的结，不像太子那头，索额图可是他的冤家对头，斗了大半辈子了。
　　对太子他可以不留手，但是对三阿哥，他还是可以为自己留一条后路的。
　　这不，和解的机会这不就来了吗，三阿哥折腾了兵部这么久，气应该也消了，他主动上门送银钱，与三阿哥化干戈为玉帛，从前的恩怨也就能跟着消了。
　　明珠可比大阿哥财大气粗多了，做过内务府总管，把持了河务数年，甚至还办倒卖官职的生意，虽然中间被皇上罢了官，可并没有被皇上抄家，那些捞来的钱财都还在，以前拿去给大阿哥用的银票，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既有心跟三阿哥卖好，三阿哥那里的东西跟西洋商行比起来也的确物美价廉，明珠索性直接下了个大单。
　　两座玻璃暖房，两面全身镜和一座玻璃屏风。
　　胤祉在皇庄建玻璃暖房用的都是残次品，但对外卖的可不是残次品，单是建一座玻璃暖房就是五万两。
　　明相要的这些东西加起来足足有十七万两，是胤祉到目前为止收到的金额最大的一笔订单。
　　这……得是多有钱，才能花这么多银子买些非必需品回家摆着。
　　有钱人的想法，胤祉不能理解，反正他那些银票肯定不会去买古董奇珍回家摆着，要么存着，要么就去置办产业。
　　这些达官贵人们的富奢程度让胤祉大开眼界，要知道没做这些生意之前，他的私房都不超过千两银子，京城仍旧有官员困窘到需要向户部借银子维持生活。
　　同样大开眼界的还有康熙，去年他还开放国库允许官员借银，可如今瞧着，需要借银子的官员是少数，富到流油的才是多数。
　　老三那里从不防着他，皇庄除了一些蛀虫被踢了出去，剩下的人都在，老三接了多少订单他知道，具体的名单他都有一份。
　　康熙不知道的是这些银子到底是贪污所得，还是祖上传下来的，不过目前调查这些并不是最紧要的，就算是查实了，他也不能把人都处置了，只能挑几个猴子杀给鸡看，眼下最要紧的是老三手里的银钱。
　　当阿玛的问儿子要钱，实在不是一桩体面的事情，尤其他还是皇帝，富有四海，整个天下都是他的，可老三手里的银子实在太多了，而且将来还会更多。
　　这样一个聚宝盆放在皇子手中，哪怕是老三，康熙也不能完全放心，他尚且不能，太子日后就更不能了。
　　正所谓怀璧其罪，老三眼下便是如此。
　　康熙想要收回皇庄，收回老三的那两个作坊，其实就是一句话的事儿，他也相信老三的孝心和忠心，是不会因此便怨怼对他这个皇阿玛的，可正因为如此，他才不能让老三吃亏。
　　康熙反复斟酌，还是亲笔写下了一道册封圣旨，先让人把太子叫到乾清宫里来，直接把这道圣旨拿给太子看。
　　这是一道封爵的圣旨，封的是亲王，还是世袭罔替的铁帽子亲王，封号是‘诚’，册封的原因是投献有功。
　　看完圣旨，太子心下了然，老三那里这一个多月以来的盛况他也听说了，拿一个聚宝盆换一个铁帽子亲王，实在很难说老三是亏了还是赚了，就像他现在也拿不准哪一个老三对他更有威胁，是日进斗金的老三，还是做了铁帽子亲王的老三。
　　“皇阿玛，儿臣没什么意见，三弟若愿意把玻璃和镜子的方子都交给朝廷，如此巨利的生意从此归朝廷所有，的确应该给三弟奖赏，只是大哥如今还是光头阿哥，便让三弟做铁帽子亲王，儿臣担心大哥那里会不好受。”太子斟酌道。
　　大哥早晚是要封的，不可能做一辈子的光头阿哥，比起三弟单独被封为铁帽子亲王，倒不如把大哥也捎带上，或贝勒，或郡王，哪怕又是一个亲王也好，至少不让三弟独大。
　　而且亲王爵一旦封多了，也就没那么值钱了。
　　康熙却是摆了摆手：“老大那里朕自由安排，若他不想被弟弟比下去，那就要拿出功绩来。”
　　他当初也是给了老大机会的，让老大做副将随福全出征，可那一场稳赢的仗，却还是让噶尔丹逃了回去。
　　若现在不明不白给老大封了爵，那说不过去，他的这些儿子们，得先把本事亮出来，才有爵可封，而不是仗着出身，随随便便就封个爵位在身。
　　如今老三亮了本事，那他自然要给老三封爵，不能因为老大是个光头阿哥，就无视老三的功绩。
　　太子看着桌面上摊放的圣旨，皇阿玛的字他是认得的，这道圣旨从开头到结尾都是皇阿玛亲手写的，礼部那边不曾听到动静，怕是三弟的这个封号也是皇阿玛想出来的。
　　诚亲王，铁帽子亲王，十五岁的亲王。
　　就算是老三上交了两个方子，可皇阿玛这般厚赏是不是也太……偏心了，若不是老三，换做是别的皇阿哥，老大，老四，或是老五，皇阿玛也会给一个铁帽子亲王吗。
　　大清至今都只有八位铁帽子亲王，都是在开国之初立下战功的皇室宗亲，铁帽子亲王不止可以世袭罔替，还有着配享太庙的殊荣。
　　在此之前，皇阿玛从未下旨封过铁帽子亲王，事实上皇阿玛对爵位吝啬的很，却独独对老三破了例。
　　太子勾了勾唇角：“看来儿臣过几日就要喝到三弟的喜酒了。”
　　他倒是想看看，做了铁帽子亲王的老三，还能不能一如既往的赤诚简单毫无野心。
　　更想看看，老大到时候能不能忍得下去。
　　皇阿玛从前架着老大和他相争，后来又搞出了个所谓的三方平衡，如今呢，这是打算把老大踹下去，只留老三一个吗。
　　胤祉被叫去乾清宫的时候，刚刚数完银票，他打算拿出二十万两银子来置办田产，在京郊是很难买到了，还是要去南边，越往南越好，最好是还靠着海。
　　银子多了是会烧手的，胤祉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想给自己和家人安排个后路，另外皇阿玛那边他也打算有所表示，没有皇阿玛护着，这样滔天巨利的生意想不惹人觊觎都难。
　　皇阿玛不是欠了曹家吗，两次下江南都是曹家接驾，还是曹家自掏腰包给皇阿玛建了行宫，皇阿玛原本还打算让曹家去户部借银子来弥补亏空，只是让他一搅和没办成。
　　曹家这笔银子，他替皇阿玛还上好了，日后皇阿玛再下江南，一应的费用他也可以出，只要皇阿玛能够出面保住他的这两个聚宝盆即可。
　　这可是一桩双赢的买卖，皇阿玛还了曹家，日后也不需要再为下江南的经费操心，为国库省了大笔的银子，他呢，他赚的可不是底层百姓的银子，而是这些富得流油的达官贵人和商人们，还顺手抢了西洋人的生意。
　　于情于理，这桩生意皇阿玛应该都不会不同意。
　　胤祉以前有过几次说服皇阿玛的经历，这次也是信心满满，他上赶着送银子，皇阿玛怎么可能不同意呢。
　　正好皇阿玛传他去乾清宫，若是皇阿玛心情好的话，他就顺便把这事儿也说了。
　　胤祉一路上都在盘算怎么跟皇阿玛提，结果到了乾清宫才发现，得了，不用提了，这俩聚宝盆不归他了。
　　依着规矩，铁帽子亲王每年的俸禄有一万两白银和一万斛禄米。
　　而他的那俩‘聚宝盆’，单这一个月便给他赚了将近两百万两银子，尽管他也知道生意不可能一直这么好，不会有人天天往家里买全身镜，可这落差是不是也太大了点儿。
　　没有人会嫌银子多，胤祉也是如此，他虽然是咸鱼，可也想做一条躺在金子上的咸鱼。
　　能让咸鱼舍弃金银的，只有安逸。
　　“儿臣既然做了亲王，是不是就可以出宫开府了？若还是住在宫里头，就不合规矩了吧。”
　　康熙就知道，老三这孩子永远都抓不到重点，这是出宫开府的事儿吗，他反复思索顶着压力下定决心给老三铁帽子亲王的爵位，明日上朝，说不准还会有大臣上奏反对，老三就关心出不出宫？


第47章 一更
　　“便是朕允许你出宫开府,可你的亲王府如今连影子还没有，暂且耐心等等吧。”康熙无奈道。
　　这册封王爵的旨意也是刚刚才定下来，除太子外,还无人知晓,老三将来的亲王府都未曾选址呢。
　　胤祉有过盖房子的经验，二姐姐的公主府和额附府不就是他督建的,当时商户的供货名单他都留有一份，不就是为了如今方便。
　　金山银山他都上交了，要一座王府不过分吧。
　　“皇阿玛,可曾选了址？若是位置已经选好了，剩下的大可以交给儿臣来，儿臣有经验。”
　　康熙自顾自把手中的圣旨卷起来放到一边，虽然给老三看了,但还没到把圣旨交给老三的时候,待会儿等老三回去，他在让梁九功去传旨。
　　“朕没听说过有哪个皇阿哥自己给自己盖房子的。”他丢不起这个人。
　　胤祉有时候是真没法儿理解皇阿玛的脑回路,自己给自己盖房子想不上心都难，且还是依照自己的喜好来盖,不过他还是从善如流的建议道：“不如让四弟来？”
　　四弟本身在工部当差,建造公主府和额附府的时候也没少帮忙,更重要的是四弟的审美他信得过，比相熟的其他几个兄弟都强，也比皇阿玛的审美更得他的心意,看书房的装扮就知道，四弟的书房清新隽永,皇阿玛的书房就是一片金灿灿。
　　他估摸着,四弟的审美大概是受皇贵妃影响更多。
　　康熙可不知道自己也会有被儿子嫌弃的时候,虽然只是审美，他只知道老三这颗想要出宫的心在蠢蠢欲动，这道册封王爵的圣旨还没正式颁下去，就已经在缠着他安排建府了。
　　他儿女虽多，可如今还没有一个搬出宫的，茉雅奇再有两个月就要出嫁了，会是他头一个搬到宫外去的孩子，照眼下看，老三怕是会成为第二个。
　　此时此刻，康熙还真想去钟粹宫和荣妃好好交流交流，也就荣妃能在这件事情上和他感同身受了。
　　铁帽子亲王的爵位都给了，建一处王府还不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就算老三不提，他也打算让老四督建，不然还能安排谁，太子不行，老大不合适，老五刚开始办差没多久，未必能担得起来，后面那些小的就更不用说了。
　　正好也让老四借着这件事情历练历练，盖房子不比别的差事，就算出了差错也容易找补。
　　而且依着老四和太子的关系，老三和老四这俩孩子走得近些，将来对老三也多一层保障。
　　收了儿子两个方子的康熙，今日特别好说话，还兴致勃勃地同老三说起自己的打算。
　　“日后这两个方子直接交给户部经营，还由你负责，所得利润九成入国库，一成拿到朕的私库。”
　　虽说国库和私库于他不过是左口袋和右口袋的关系，可私库的银两他可以随意调配，国库这边就要麻烦些了，比如曹家这事儿，他原本是打算让曹家向国库借银子来填补亏空的，可硬是没成。
　　胤祉并不想为自己和户部揽差事，关键这和在自己手中小打小闹不同，朝廷接手过去，肯定要正儿八经的打造一条完整的产业链，也就不止在京城和江南两地售卖了，整个大清，乃至大清以外的国家，都会被囊括在内。
　　这可真是太……繁琐了。
　　胤祉有心想躲懒，但对着皇阿玛肯定不能实话实说，不然会和在上书房时一样，遭受到皇阿玛的高压政策，越要躲清闲便越不得清闲。
　　他只能和皇阿玛提要求，希望皇阿玛可以‘知难而退’，把这差事交给要求没那么多的人。
　　“两个方子不能外传，若要扩大规模，不只需要相对较大且独立封闭的地方，还需要有官兵把守，而且户部不可能亲自出面去做生意，就算是直接售卖给商队，也需要有专门的人才负责统筹规划，才能使利益最大化。”
　　要几处相对较大且独立封闭的地方容易，面积较大的皇庄，或是直接圈座山出来，对朝廷来说都非难事。
　　难的是后面这两件，皇阿玛是能直接给户部拨一支军队，还是愿意给户部统筹安排数支商队的权利？
　　虽然兵不会多，商队也只是售卖玻璃及相关制品的商队，可皇阿玛未必会放心，尤其是后者，商队要前往全国各地做生意，在上位者眼中，这些可都是不安定的因素，加一个皇子在其中就更不安定了。
　　皇阿玛对胤祉是有些了解的，大概是因为少年时期的经历，也有可能是少数民族当政的原因，是以总是一心求稳，别看是当皇帝的人，可有时候这个皇帝当的也挺憋屈，多少贪官被揪出来都是如明珠这般只是被免个职，别说打板子坐牢流放砍头了，连抄家罚款都不曾，日后竟然还有被起复的可能。
　　不能严打，皇阿玛还想着吏治清明，除了偶尔杀鸡儆猴吓唬吓唬，就只能不断的扶持奖励清官。
　　比如于成龙，这位已经逝去的老大人，便是一位大名鼎鼎的清官，皇阿玛曾称赞于成龙是当今清官第一，奖赏这位老大人白金、良马、御制诗……还屡屡提拔，在皇阿玛的奖励宣传下，起码大清没有几个读书人是不知道这位老大人的。
　　于成龙的确廉洁奉公，可也实在有能力，否则也不会入皇阿玛的眼，但大清多的是能力普通的寻常官吏，只是选几个能干的清官当做楷模是远远不够的。
　　皇阿玛一心求稳，宽仁待下，大力发展农桑，几度围剿噶尔丹，跑到曲阜去祭拜孔子庙，还搞出了所谓的文字狱，便是为了一个‘稳’字。
　　胤祉不认为如此求稳的皇阿玛，会给他和户部这两项特权。
　　康熙没有应下来，但也没有当场拒绝，反而有在认真考虑，他当然不想给老三太多的特权，这不利于朝堂稳定，对太子和老三本人都不好。
　　但这两个聚宝盆交给别人他不放心，太子是万万不行的，老大也不成，看看兵部上个月闹腾成什么样子就知道了，固然是老三在有心找茬，可那又不是栽赃陷害，兵部若真的干净，又怎么会闹成这个样子，户部的帐被宗人府和刑部都查了一遍，不也干干净净的吗。
　　至于旁的儿子，一方面是年纪小，有没有这份能力还不好说，另一方面，又有哪个如老三这般赤诚孝顺呢。
　　余下那些儿子们不成，宗亲和大臣们就更不成了，儿子们捞钱好歹是肉烂在锅里头。
　　康熙手底下不是没有如老三这般清廉的官员，于成龙走了，还有小于成龙，如今的通州知州，和于成龙同名，也像于成龙那般清廉，还有两江总督傅拉塔、御史郭琇、兖州知府张鹏翮……
　　可这些人再怎么清廉，也不比老三让他信任，如此巨利的两桩生意，只有牢牢握在自己手里头才能放心。
　　老三是最合适的人选，只是也不能全交给老三，还得有两三个既人品贵重不给老三添乱但又能监督老三的人在。
　　“你让朕先好好考虑考虑，这事儿不急，你先把手头上的订单都忙完，别交接的时候再留下尾巴，方子一旦上交了朝廷，这两桩生意你便不能再做了，自己拿来用的也不成。”
　　居然没有直接拒绝，胤祉抿了抿唇，行吧，那皇阿玛就先慢慢考虑，他回去把剩下的货赶一赶，这桩生意不能做了，可赚的钱实在不少，他还打算去南边置地呢，最好是他能自己过去看看。
　　不过想也知道，除非皇阿玛再度南巡，否则皇子阿哥要出京可不容易。
　　而且今年他可是忙得很，再有半个月，便轮到四弟大婚了，他这个当哥哥的总不能不参加吧，下个月是二姐姐出嫁，作为亲弟弟就更没有不参加的道理了，等这两桩婚事都忙完，他的亲王府也应该开始建了，没有几个月是弄不下来的。
　　掰着手指头数一数，今年的行程都要排到冬天了，哪有时间跑到南边看地去，只能先安排人过去探探了。
　　胤祉头一次如此期盼皇阿玛南巡，他也好跟着坐一趟顺风车。
　　回到阿哥所不到两刻钟，胤祉便等到了来宣旨的梁总管，带着福晋在前面领了旨，金山银山就这么没了，换来的是一个铁帽子亲王的爵位。
　　皇阿玛的圣旨上只册封了他为亲王，半个字儿都没提福晋，所以福晋现在还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皇子福晋，需要他上折子请封，皇阿玛那边再批示下来，他才能带着福晋一块升职加薪。
　　皇阿玛省了一行字，就给他省出来了一封折子，到时候怕是还要劳烦梁总管跑一趟。


第48章 二更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哪怕父母之间也是一样的。
　　得知消息的荣妃差点激动落泪，直接打赏了钟粹宫主殿宫人们三个月的月钱，虽然封爵就意味着要出宫开府,但这对荣妃来说没什么差别,儿子住在阿哥所里和住在宫外都是要去上朝办差的，能来看她的时间段就那么几个。
　　因此在她这里,女儿出嫁和儿子出宫开府是不一样的，前者出嫁前她日日都能见到，出嫁后一月见一次就算不错的了,至于后者，离别之情早就已经在搬到阿哥所去的时候用得差不多了。
　　如今她只欣喜于儿子得封亲王，十五岁的铁帽子亲王，这在大清是妥妥的头一份儿。
　　她原以为儿子过几年才会被册封,爵位也不是亲王,贝勒的可能性比较大，若皇上厚爱,能被封为郡王，那便是意外之喜了,至于亲王,她还以为那是太子继位后的事情,铁帽子亲王嘛，她想都不敢想。
　　封了王，儿子这辈子往后都没什么可犯愁的了,十五岁就走到了巅峰，她进宫早,算宫里的老人了,生孩子也比旁人生的早,如今更是头一个开启安安稳稳养老生活的人。
　　宫里的老人可不只荣妃一个，儿子生得早的更不止荣妃一个，作为四妃之首的惠妃可是生下了皇长子的，她今年可能是命犯太岁，没有一件顺心的事儿。
　　儿媳妇这一胎已经让好几个太医把过脉了，基本上确定了肚子里怀的是个小格格。
　　儿子送来的手持镜实在太过清晰，把脸上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鬓边的白发更是藏都藏不起来。
　　如果说这些非人力可为的事情，惠妃还能够忍受，那儿子在兵部的不顺，三阿哥越过她儿子直接被封为亲王，这两件事情可实实在在是戳在了她的心口上。
　　从前都是庶妃的时候，荣妃得皇上宠爱，样样都压她一头，一直到她生了保清，情况才慢慢反转，同在嫔位时，荣妃还排在她前头，后来晋升妃位，颁旨的顺序是惠宜德荣，她为四妃之首，荣妃则在四妃的尾巴上。
　　扬眉吐气了这才多少年，明明她的保清样样都走在了前头，可如今却还只是一个光头阿哥，皇上封了老三为亲王，这不等同于踩着保清的脸抬举老三，让她情何以堪。
　　惠妃拿起置放在梳妆台上的手持镜，狠狠摔在地上，这么个一砸就碎的玩意儿，居然也能换到一个铁帽子亲王，皇上可真是够偏心的。
　　比起惠妃的暴怒，后宫里的其他人倒是接受良好。
　　一来嘛，是事不关己，皇上要封谁、封什么爵位，全都看皇上自个儿的心意，又不是封了三阿哥为铁帽子亲王，便不能再封其他的皇子阿哥了，此事受影响的也只有大阿哥和太子。
　　二来也是因着许多人都刚刚收了三阿哥的好处，全身镜暂且就不提了，三阿哥给宫里的阿哥公主们都赠了手持镜，这东西可不便宜，更不愁卖，六百两银子呢，看在这镜子的份上，也能少了许多的酸话。
　　后宫还算平静，反应最大的其实是阿哥所。
　　太子这些年地位稳固，且皇阿玛的年岁一年比一年大，除了大阿哥、三阿哥和四阿哥，剩下的小阿哥们要么是还在读书，要么刚刚才开始参与朝政，压根没几个人想过冲着皇位使劲儿，人生最大的目标便是做亲王，谁让皇阿玛的儿子多呢。
　　若是皇阿玛只有零星几个皇子，那封亲王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都用不着费心，可皇阿玛却是有十几个儿子，总不可能都被封为亲王，谁也不想成为被落下的那个。
　　八阿哥无疑是这些小阿哥中最有上进心的了，也是如今尚书房功课最好的。
　　听到三哥被封爵的消息，八阿哥先是愣了一下，怀疑这消息的真实性，等确认准确无误后，方才陷入茫然之中。
　　从前他以为皇阿玛待大哥和三哥差不多，一个是长子，另一个则是更为贴心，总能在细节处让皇阿玛高兴。
　　可三哥就这么被封为铁帽子亲王了，他不知道那两个方子对朝廷能有多重要，但如此一来，大哥不光脸上无光，怕是还会让人怀疑是否失了皇阿玛的宠爱。
　　他现在就在怀疑，皇阿玛得是多不待见大哥，才会在把三哥封为铁帽子亲王的情况下，都不给大哥一个爵位，哪怕只是个贝勒呢，也不至于让大哥这般难堪。
　　大哥若是在皇阿玛心中的份量只是如此，那他跟随大哥岂不是……
　　八阿哥自幼养在惠妃膝下，得惠妃和大哥照顾，好像于情于理，他都要站在大哥身后，这也就意味着他将来不可能越过大哥。
　　大哥若是能争过太子，那他也就能跟着前程远大，说不定也能当个铁帽子亲王。
　　大哥若是争不过太子，又并非真的的皇阿玛看重，将来连亲王都做不得，只能当个郡王，那他的爵位也不会越过郡王去，若大哥只能做贝勒，他的爵位也就只能跟着止步于贝勒了。
　　在上书房除了书法课和蒙文课，余下样样都拿第一的八阿哥，可不想把下半辈子的前途都放在大哥身上，都是皇阿玛的儿子，谁比谁差呢。
　　只是他这些年受了惠妃和大哥那么多恩惠，额娘又在惠妃娘娘手底下讨生活，他要怎么做才能合情合理的脱离大哥？
　　有人想着脱离，有人却想着投奔。
　　九阿哥正眉飞色舞的跟十弟描绘未来的远大前景：“西洋人的好东西可不止这两样，自鸣钟的价格一点都不逊色于镜子和玻璃，我已经研究这东西一个多月了，还算有点眉目，咱们若是去找三哥帮忙，合伙把自鸣钟研究出来，必然又是一桩极赚钱的生意。”
　　“到时候咱们哥仨先赚上几十万两银子，皇阿玛一看利润这么大，也会把这方子收回去的，就看皇阿玛拿什么来换了，我估摸着铁帽子亲王应该没戏，只能一人给咱们一个郡王，不，贝勒，给个贝勒就成，咱们一步步来，反正西洋人那边好东西多的是。”
　　什么连□□、音乐盒的，西洋人能造出来的，他们就也能造出来。
　　十阿哥被他九哥说得心潮澎湃，西洋人的东西他从前也没怎么关注过，不曾想里面居然还有这么大的好处，早知道他就跟着九哥一块也学学西洋人的话，不过现在也不晚。
　　“三哥待我们向来不错，肯定愿意拉我们一把，要不咱们这就去找三哥？”
　　十阿哥站起身就打算往外走，结果被他九哥给拽了回来：“先等等，我把关于自鸣钟的一些想法整理出来，到时候拿去给三哥看看，这样更有说服力。”
　　他不能让三哥认为，他是瞧见好处了脑袋一热才钻研这东西的，而是早有兴趣，早就做好了准备。
　　“行吧，那我给你磨墨，你赶紧写。”十阿哥心急道。
　　他顺便也想想自己能帮什么忙，除了有钱有力气，他还能帮上什么忙呢。
　　排名中间的几个阿哥心思浮动，两头的则是两极相反，小阿哥们只是惊叹羡慕，没有太多旁的想法，毕竟晚上要做功课，明日还要早起去上书房念书。
　　大的几个，关系到切身利益根本没办法淡定。
　　太子是第一个看见这道圣旨的人，如今不也心绪难平，躲在房间里抄书，还要让人给索额图捎话，让索额图嘱咐底下人，越是如今这个时候越不能乱，一乱就容易出昏招。
　　大阿哥则是砸了整个书房，连书案都没放过，不光被踹翻在地，还被踹掉了一根桌脚。
　　大阿哥自己也不好受，脚疼手也疼，更重要的是心里难受，皇阿玛何故要如此待他，他明明是长子，比不上太子也就算了，为何连老三也比不过。
　　就那么两个破方子，但凡给他些时间，他也能让匠人们研究出来，有必要给一个铁帽子亲王吗。
　　那方子归根到底不就是拿来换银子的吗，什么时候大清的铁帽子亲王可以用银子来换了，皇阿玛也说个数，花多少银子能买到，他也出钱就是了。
　　四阿哥倒是为他三哥高兴，心里头也着实羡慕，可他也替三哥担心，太子早就忌惮三哥了，如今这道圣旨一出，只会更加忌惮。
　　三哥若有心想要争一争，便无所谓太子是否忌惮，可三哥看起来并没有这份心思，那就没必要惹太子的眼。
　　若是三哥可以投靠太子……不，三哥已是铁帽子亲王，还是置身事外的好，而且太子未必信任三哥，皇阿玛应该也不会乐意看到这样的局面。
　　他还是要找机会好好跟太子剖析一番三哥的性情，三哥绝不是争权夺利之人。
　　比老四更了解三哥的是五阿哥，同样是喜欢偷懒钻空子找清闲的人，三哥怎么就这么……幸运呢！
　　依他对三哥的了解，这两个方子肯定没费什么功夫，说不定就是手底下的匠人偶然配置出来的。
　　但这两个方子却给三哥送来了那么多银子，还让三哥一步到位直接成了铁帽子亲王。
　　这哪是皇阿玛的儿子能有的待遇，得是老天爷的儿子下凡历劫才成吧。
　　不过也有可能是应了老人常说的那句话——懒人有懒福，三哥这不就应验了，也不知他的福气何时到来。
　　为了庆祝升职加薪，三阿哥院里的宫人都额外发了两个月的月钱，宝音激动到恨不得去跑几趟马，可惜宫里头不方便，没有女子跑马的地方，她只能借饭抒情，好好的大吃一顿。
　　这饭……胤祉是没多少胃口，想想他钱匣子里的银票有多丰厚，他就有多心疼，皇阿玛若是不把这两个方子收回国有，或许他将来还有可能过一过当首富的瘾，现代人可以不做当王爷的梦，可有几个没做过当首富的梦。
　　梦想近在咫尺，就这么破灭了，只给他留下四百来万两银子，这些银子也不知道够不够他用来买房子置地准备后路的。


第49章 一更
　　不管胤祉觉得这买卖合不合算,但在其他人眼中，被封为亲王都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按理他也应当办几桌酒席请大家来好好庆祝一番。
　　只是请帖都已经写好了,平妃早产生下来的十五阿哥到底还是没留住,这个未曾蒙面的弟弟刚刚才过了满月，胤祉索性不请客了。
　　“十五太小了,虽然不能办丧事，但眼下咱们就办喜事也不合适，等将来出宫开府后再请也不晚,到时候地方更大，把能请的都请来。”胤祉如此跟福晋解释道。
　　宝音虽然失望不能借着宴会的机会见额娘，但也能理解，小阿哥尸骨未寒,若是她们当哥哥嫂嫂的就大张旗鼓的办起了喜宴,哪家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如果是普通的百姓之家碰到这种事情，弟弟没了,当哥哥的就算马上要大婚，也可以跟女方商量,稍稍将婚期延后。
　　但在皇家有没有这样的规矩全由皇上说了算,皇上不提,婚礼便要如期举行。
　　小十五走了没几日，便到了四阿哥和福晋乌拉那拉氏成婚的日子，胤祉当仁不让自请帮老四挡酒,且不说他们俩的交情，去年他大婚时,便是老四和老五帮他挡的酒,如今也该还回来。
　　主动请缨为四阿哥挡酒的还真不少,胤祉算一个，五阿哥算一个，七阿哥和八阿哥也都纷纷站了出来，紧跟着九阿哥和十阿哥也都起身要帮忙。
　　四阿哥看着弟弟们，惊讶中带着感动，三哥和老五、老七帮他，在他的预料当中，毕竟他们可是打小一块长大的，但后面这三个弟弟，他接触不多，平日里也甚少有往来，没想到居然会主动站出来帮他挡酒。
　　“八弟、九弟、十弟，你们这番心意四哥领了，不过你们年纪还小，挡酒的就不用了，坐下来好好用膳吧。”四阿哥面色柔和的道。
　　八阿哥率先应下：“弟弟祝四哥四嫂永结同心、早生贵子。”
　　老八是应下了，后面那两个显然不太情愿，有些小孩子最怕被说年纪小，尤其是他们正打算干一番大事业的时候。
　　九阿哥这几日把他关于自鸣钟的一些想法都已经整理好了，为此还特意跑了几趟钦天监，钦天监是西洋人最多的衙门了，这些人虽然也不懂自鸣钟的原理，但多少都学过自然科学，与这些人交谈，总能让他得到些启发。
　　十阿哥看到被九哥拆开的自鸣钟就头疼，倒不是心疼自鸣钟，而是这东西的内部结构看起来实在复杂，让人摸不清头脑。
　　他没有九哥的聪明劲儿，就只能出银钱了，手里头现在只有八万两，若是三哥肯答应，额娘那里肯定还能支援个几万两，不知道这些够不够建一个自鸣钟作坊的。
　　“我们年纪不算小了，为四哥挡酒还是不成问题的。”九阿哥不肯落座，坚持道。
　　不能让三哥觉得他们还是小孩，谁会把正经事儿交给一个小孩办。
　　“就是，十三、十四才是小孩，我和九哥已经长大了。”十阿哥仰着头附和道。
　　胤祉在一旁看着差点儿笑出声来，一团孩子气，这还不算小孩，什么算小孩。
　　四阿哥是有些感动的，两个平日里往来不多的弟弟心里头都念着他，但除了感动，还有那么几分的好笑和无奈，最终全都化作手足无措。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哄小孩，尤其是十四搬来阿哥所之后，这是个吃硬不吃软的，就不能哄着来，越哄越来劲，他原本也不是这么爱板着脸的人，都是十四闹的。
　　四阿哥只能无奈地看向三哥，哄小孩三哥最拿手了，连十四都能教得服服帖帖。
　　“要不三哥你留下来陪陪他们，五弟和七弟帮我挡酒就成了。”
　　四阿哥也知道三哥是个不爱喝酒的，平时不喝酒，到了宴会上也是能躲就躲。
　　胤祉看了看老五，又看了看老七的小身子板，想了想还是把老四拉到一旁去，小声问道：“你们要喝的酒都掺水了吗？可别那么实诚，往新郎官喝的酒里掺水都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不然谁还喝得醉晕晕的入洞房。”
　　老四做事认真，性子也较真，由不得他不放心。
　　四阿哥点了点头，他生平也没参加过几场婚宴，也只为一个新郎官挡过酒，那便是三哥，往新郎官喝的酒里掺水是不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他不知道，反正他是学着三哥婚宴上的操作来的。
　　“那就好，我在这儿陪着太子、大哥和弟弟们，你带老五、老七去吧。”胤祉勉为其难的道。
　　又要看见大哥那张冷得要结霜的脸了，虽然大哥长得英俊逼人，可总是冷着一张脸，这谁能受得住，更别说大哥还开始蓄胡子了，因为是刚刚开始没多久，所以长度不够，正处在蓄胡子的尴尬期，略显邋遢，颜值都跟着下降了几分。
　　颜好的人，脸臭也就臭了，臭着一张脸都能入画，可大哥如今不复往日的‘美貌’，再臭着一张脸，胤祉便不那么想瞧了。
　　更何况大哥凭什么给他摆臭脸，说起两个人的恩怨，无论是现在，还是小时候打的那一架，都是大哥先起的头，正所谓‘先撩者贱’，他们俩关系不和，大哥要负一大半的责任。
　　他怎么没跟太子关系不和呢，当然也不怎么亲近就是了，就像是两个邻居家里的孩子，虽然住的近，年纪相差也不大，但就是玩不到一块儿去，还因为各方面的原因存在冲突。
　　胤祉一说要留下，两个小孩立马就不闹腾，还左一个右一个占据了他旁边的两个位置。
　　莫不是觉得他快要出宫开府了，想要提前预定去他府上玩？
　　也不是不行，封爵后的喜宴没办成，搬到宫外去的温锅宴肯定是要办的，到时候必然要请宫里的弟弟们。
　　“三哥，我和十弟准备了点东西想给你看，四哥这边结束后，你能不能去我院子里一趟？”九阿哥觉得还是应该让三哥对照着那座拆开的自鸣钟看他写的东西才更有效果。
　　不是要出宫？胤祉也猜不出两个弟弟在打什么哑谜，要看什么东西还不能直接说。
　　左右他今天也无事，为了参加四弟的婚宴，他专门把今天的时间都腾出来了，户部那边各司其职，皇庄那头再有两日就把所有的订单都赶完了，里面的农户和玻璃房也都转移的差不多了。
　　过几日交接时，除了方子，和知道方子的几个匠人，整个皇庄连带两个作坊都会上交，几个匠人还是自由身，只是日后就变成吃皇粮的了，隶属于户部。
　　两个方子是拿爵位换的，但皇庄就不是了，是皇阿玛拿另一个皇庄跟他换的，面积要比原来的那个更大些，大概大了有一倍吧。
　　原来庄子上的玻璃暖房也被他安排人挪到了新庄子上，玻璃和镜子这两桩生意不能做了，不代表他不能再继续卖反季节蔬菜，再说香水都已经研究出两款味道了，总不能半途而废吧。
　　江南那边，他也已经去过信了，抓紧时间把最后那批货卖出去，之后就关上铺子等待新品。
　　什么都已经安排好了，胤祉便答应要跟着九弟去看看，反正也就是顺脚的事儿，他们住的那么近，连晚膳都常在一起用。
　　胤祉跟几个弟弟聊得开心，刻意忽略掉大哥的冷脸，也不太想去看太子此时脸上的表情，大概是因为他是这里的异类，对太子的身份还没有足够清楚的认知，所以不太能接受太子一直在老四的婚宴上稳坐如山。
　　老四可是打从在上书房开始便跟着太子了，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有时候他都羡慕太子得老四这样相帮。
　　瞧瞧他这边，一样都是弟弟，五弟就和他本人太像了，说一句便动一下，不说便不动，一不留神便要划水摸鱼。
　　四弟实在是人间珍宝。


第50章 二更
　　参加完四弟的婚宴,胤祉便跟着去了小九的院子里，因为都住在北五所，所以也就是几步路的距离而已。
　　就这么几步路的距离,小九和小十来来回回看了他不下十次,总觉得今儿个这事儿可能不比求皇阿玛带他们出宫容易。
　　书房里，桌面上放着一个被拆开的自鸣钟,作为半个生意人，胤祉知道这样的自鸣钟在西洋商行大概能卖到什么价位，没有几千两银子是拿不下来的。
　　小九和小十同年出生,今年都只有十岁，尚未开始御前听政，更别说是领差事了。
　　遥想当年他十岁的时候，把碎银子都加起来,都破不了千。
　　所以这得是富有到什么程度,才能让两个小孩把几千两的自鸣钟说拆就拆，请他过来,该不会是这自鸣钟拆开了装不上了吧？
　　胤祉上前细细查看，好歹从前也是理科生,大学时还曾经在修理铺子里做过兼职,让他造一座自鸣钟出来可能不容易,安回去并不难。
　　九阿哥不过是拿个文稿的功夫，三哥居然就已经把自鸣钟装了个大半，他也是上手拆装过的,自然能看的出来三哥不只装得快，还准确无误。
　　九阿哥皱着眉头看向十弟,结果看对方比他还要惊讶的样子。
　　三哥刚刚上手的时候,十阿哥就在一旁看着,他也不知道三哥装的对不对，看九哥的表情，肯定是装对了呗。
　　胤祉三下五除二，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便将桌面上的自鸣钟复原。
　　“怎么想起拆这东西来了？”胤祉随口问道，其实他更想问这自鸣钟是哪来的？
　　这种样式的自鸣钟他曾经在西洋商行见过，而且看材质也能知道不是仿制品，而是实实在在的舶来品。
　　九阿哥这会儿心已经凉了半截了，看三哥手法这么熟练，该不会是早有研究吧，不会已经把自鸣钟研究出来了吧，他和十弟晚了一步？
　　“之前就有研究自鸣钟的原理，但不打开亲自拆装一番，总觉得差了点东西，所以便托五哥帮我从外面买了一座回来。”九阿哥交待得特别利索，“这样的一座自鸣钟就卖两千两，若是把外观设计的更为精巧些，价格还能往上再涨，三哥觉得这生意有没有赚头？”要不要合伙？
　　胤祉颇有些惊讶的看向小九，他知道小九喜好西学，只是没想到小九也会想着做生意，毕竟年纪还这样小，现在就能想着学以致用赚钱做生意，小孩挺有钱途的嘛。
　　他之前也想过做自鸣钟的生意，只不过一番调查之后便放弃了。
　　“自鸣钟的制作原理并不是特别复杂，早在前朝末年民间就有人能够仿制了，这也是自鸣钟的价格远没有玻璃和镜子那样高昂的缘故，不过由于材质和制作方法的不同，仿制出来的自鸣钟比西洋商行卖的误差要大。”
　　外观做的再怎么精美，误差降不下去，很难卖到高价。
　　要把误差降下去，就要从源头开始改，除非有化学大佬，否则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假使能够把误差降到和西洋商行差不多，这生意倒也有得做，只是远不及玻璃和镜子的利润，毕竟有民间的仿制品在往下拉价格。
　　所以胤祉并没有去碰自鸣钟的生意，反而在让人研究香水，这要比自鸣钟简单的多。
　　九阿哥眨了眨眼睛：“所以这生意没多少赚头？做不得？”
　　“那倒也不是，赚肯定是有的赚，如果能把误差降下去，就能赚得更多，而且咱们本土做生意肯定要比西洋商行更赚。”胤祉鼓励两个小家伙，“现在你们不是已经有些成果了。”
　　小九写的文稿，他刚刚翻了翻，十岁的小孩能想到这些、学成这样，已经堪称天才了，给小九一些时间，这孩子说不定真能做出不输于西洋人的自鸣钟。
　　自鸣钟只是开端，怀表、手表、闹钟，哪一样不代表了一片前景广阔的市场。
　　小九选择这个方向肯定是没错的。
　　九阿哥和十阿哥相互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的道：“三哥，咱们一起做这桩生意吧。”
　　“我负责研究。”
　　“我往里投钱，八万两够不够？”
　　胤祉一手一个光亮的脑门，轻轻拍了拍，看来上书房这几年管得确实不严，不像他们那会儿，忙得觉都不够睡。
　　“你们一个负责研究，一个负责投钱，还用我做什么？跟你们一块分钱？”胤祉还不至于占两个弟弟的便宜，“八万两不止是做研究，前期的成本也足够了。”
　　他当年做生意的时候，手里头连一万两都没有，说起来也幸亏当初皇阿玛赏了他一个皇庄，不然这生意做起来怕是还需要几年。
　　九阿哥不太好意思的道：“钱是足够了，只是我一个人研究怕是得花上个一年半载，三哥在上书房时西学一直名列前茅，先生如今还夸你呢，若三哥能和我一起研究，不止能加快速度，我想咱们一定能研究出比西洋人更好的自鸣钟出来。”
　　胤祉有心想提醒小九，‘一年半载’这个预估大概短了些，但又怕伤了小九的自信心，不过拉着他一起研究自鸣钟，那还是算了吧，他宁可和十弟一样投钱，也不想给自己找活干。
　　“关于自鸣钟，或者是西学的其他方面，你有什么想不通的都可以来找三哥一起探讨，但我实在是抽不出时间来做研究了，而且我也没有这份耐心，做研究的人都要沉得下心去，就像九弟你，我是万万不成的。”
　　他是一个看话本子都会跳着看的人，除了二姐姐的书，旁的话本子甚少有能让他从头看到尾的。
　　正是因为没有耐心，他向来是不听戏的，一句话能说明白的事儿，戏台子上能演一炷香的时间，看得人心里着急。
　　十阿哥颇有认同感的点了点头，他也没有这份耐心，没办法像九哥一样坐下来搞研究。
　　九阿哥也知道不好强求，三哥在户部办差，清闲是肯定清闲不了的，只是擅长西学的人实在不好找，钦天监那边倒是有，可全都是西洋人，他怀疑这些人在自鸣钟上都有所保留，并不乐意让大清掌握这项技术。
　　若是他可以和三哥一起出宫开府便好了，宫内难找擅长西学的人才，宫外总能找得到吧，大清幅员辽阔，又人才济济，哪还能找不到几个擅长西学的人。
　　只不过眼下兄弟们当中被封爵的只有三哥一个，大哥年长都还未曾见到出宫开府的影子，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轮到他。
　　三哥指望不上，十弟也不能指望，那就只能从别的哥哥弟弟们当中找了。
　　大哥和太子都不熟，跟四哥倒是混了个脸熟，但四哥可不是个好说话的，五哥好说话，只是这事儿肯定不乐意，七哥嘛，西学学的不怎么样，反而更擅长那些圣贤文章，八哥向来聪明，西学也不差，与他相熟，还好说话，是个好人选。
　　另一个人选便是他嫡亲的弟弟十一，虽然身子骨弱了点，可聪明劲儿一点不输哥哥们，就是嘴巴毒了些，常常惹他这个当哥哥的生气，不过为了将来的生意，为了爵位，他也不是不能忍受十一的毒舌。
　　九阿哥转头去游说八哥和十一弟，必要时候还把他三哥的大旗拉出来，虽然三哥没有参与其中，可三哥是看好这桩生意的，要不是提前许了十弟，三哥指定就往里投钱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番说辞起了作用，两个人居然都被说动了，埋头陪着九阿哥研究起了自鸣钟，十一阿哥为了方便，还求了皇阿玛搬到北五所去。
　　十一阿哥搬了，五阿哥留在乾西五所的理由也没了，北五所有他嫡亲的两个弟弟，还有同他关系最好的两个哥哥，那他自己留在乾西五所还做什么，果断也跟着搬了。
　　北五所十处院落，九处都已经住上人了，只有一处还空着。
　　倒是离上书房和乾清宫更近的乾西五所，只剩下三人在住——大阿哥、七阿哥和八阿哥。
　　八阿哥借着研究自鸣钟的事情，往北五所跑的甚是频繁，有时甚至会直接留宿在九阿哥院里，但从不提搬过去的事儿。
　　北五所如今是人满为患，膳房那边据说都要扩建了，胤祉这边倒是用不着扩建，也没地方扩建，只是在用膳的前厅多加了一张桌子，以前一张桌子就够用，如今非要两张才行。
　　在二姐姐大婚之前，胤祉的宅基地终于批下来了，这也就意味着工部那边可以张罗起来了，只是皇阿玛没把盖房子的差事交给四弟，而是直接让工部的几位大人负责，伴随着宅基地一块来的还有新的任命。
　　皇阿玛到底是把这两个作坊划在了户部下面，而且在户部专门成立了商业司，他提的那两点要求，无论是要一只军队守着作坊，还是统筹调配商队的权利，皇阿玛全都给新成立的商业司安排了。
　　户部除了多出来一个商业司和相应的吏员名额，原有的户部尚书麻尔图以从一品的官位致仕，原从一品协办大学士纳兰明珠被平调为户部尚书，户部在已经有诚亲王和五阿哥坐镇的情况下，又空降了一位四阿哥。
　　如今上朝办差的阿哥就这么几个，除了大阿哥在兵部，其余三位居然全都聚在了户部，再加上商业司的设立，一时之间，户部几乎都要把六部之首的吏部压下去了。
　　胤祉作为户部的当家人，就算有心躲懒也不该是在这时候，如今若是躲了，将来那可就麻烦了，还不如趁着现在把职权都安排明白。
　　纳兰明珠虽说已经五十有六了，但身子骨瞧着健硕，关键是经验丰富，做过内务府总管，做过左都御史，在户部当尚书也不是头一回了，如今算是又回到了老岗位上。
　　如此经验丰富又精明能干之人，不托以重任，都对不住明相的赫赫声名，不过鉴于明相是有前科的人，虽然要重用，可也要重点监督，监督明相的人选没有比老四更合适的了。
　　前些日子他还在羡慕太子有老四相帮，如今人间珍宝是他的了，皇阿玛此番安排，倒也算不错，虽然甩给了他一个麻烦事儿，可也为他送来了两员大将。
　　老四站队太子不假，但这并不妨碍老四在户部办差，除了监督明相，他还有大把的重要的差事交给老四。
　　便是已经致仕的麻尔图大人，他都没打算放过，不能算是返聘，只能说是特聘，特聘麻尔图大人给新招收的吏员做培训。


第51章 一更
　　麻尔图退休了个寂寞,虽然没了品级，但俸禄是以前的三倍，还是在他舍不得离开的户部当差,老大人当时立马就答应下来了。
　　不光如此,还跑去原来与他同为户部尚书的马鸷家中小坐了一会儿。
　　“你我这把年纪了，从一品的户部尚书也就做到头了,不可能再往上升，按理咱们早该上折子致仕了，我不过是舍不得咱们户部,这才一直没跟万岁爷提过这事儿。不过如今好了，我虽然致仕，可还是能来户部当差，一边领着致仕后朝廷发的银两,一边还能领到之前三倍的俸禄,可比从前合算多了，早知道如此,我早就应该上折子致仕的。”
　　麻尔图甚是感慨，他这把年纪了,儿子都做到正三品的位置上了,不光用不到他提携,反而到了该给儿子让位的时候，如今这样不就刚刚好，他虽然在户部当差,但却不再是朝廷命官，他是被诚亲王请过去的,只听诚亲王的。
　　麻尔图自己得了好处,也劝自己这位老同僚：“户部如今变动极大,多加一个商业司没什么，只是多了明珠这个老狐狸，又有跟随太子的四阿哥掺和进来，没有稳定之前，你还得在尚书的位置上好好帮衬诚亲王，不过也该把致仕的折子准备起来了，到时候如我一般，拿着三倍的俸禄给诚亲王当差，岂不美哉！”
　　马鸷比麻尔图还要长上几岁，从前他也想不到自己到了这把年岁还在朝廷做着官，轻轻摆了摆手：“我也就是能再干上这大半年了，等到年底肯定会把致仕的折子交上去，老了，干不动了，诚亲王便是将来要请我，我这身体也扛不住了。”
　　他如今给万岁爷请安，起身都要比旁人慢，膝盖再怎么养护，也还是多走几段路就会疼，冬日尤为严重。
　　若不是舍不得户部，也舍不得诚亲王，他是撑不到如今的，只恨自己没能晚生几年，没赶上好时候。
　　麻尔图只是应了诚亲王的邀请，还未曾正式当差，是以也不知道这差事难不难，马兄的身体能不能撑得住。
　　其实他看马兄身子骨还是挺硬朗的，就是膝盖不太好，这也正常，别说大臣们了，就是皇室宗亲，到老的时候膝盖也没几个好的，成日里跪来跪去，尤其是冬天，膝盖跪在冰凉的地上，不受寒才怪了呢。
　　卸去了户部尚书的职位，不用去参加大朝会了，自然也就用不着叩拜了。
　　诚亲王礼贤下士，从不肯受他的礼，从一开始便免了他们的跪拜礼，户部便是寻常小吏见了诚亲王，也不过是作揖时把腰弯得更深些，无需叩拜。
　　有诚亲王带头，五阿哥进了户部后，也是照着诚亲王的规矩来的。
　　只要不用去参加大朝会，便无需步行走那么长的路，除了宫里，无论去哪儿，坐马车坐轿子都成，也不用行跪拜礼了，膝盖受到的苦楚便少了许多。
　　不管诚亲王交待的差事多不多重不重，麻尔图寻思着都不会比当户部尚书的时候劳累，起码两条腿可以歇歇了。
　　麻尔图在家里等着诚亲王为他安排差事，而衙门这边新任的户部尚书已经到任了，差不多同时过来的还有四阿哥。
　　明珠老谋深算，四阿哥虽然年轻，可也当差好几年了并非刚入朝的毛头小子，在来之前，他们就已经调查打听过户部的内部情况。
　　明珠心有戚戚，大阿哥还以为户部尚书是个肥差，可如今的户部和他上一次做户部尚书时的户部已经截然不同了。
　　众所周知，诚亲王是个狠人，对旁人狠，对自己也狠，可若是了解户部，便能知道诚亲王立足户部靠的不是狠劲，反而是上位者的仁慈之心。
　　每月请郎中，冬天更是把郎中请到了户部衙门坐堂，医药费全包，无论是官员还是小吏，家中若有人感染了风寒，这钱诚亲王居然也掏。
　　过年过节，诚亲王还以户部的名义发放过节礼，虽然大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可却都很是实用，诚亲王甚至为户部的一个小吏出过头，帮那小吏惩治了一个想要强娶小吏妹妹的旗人，那旗人虽是白身，可却出自钮钴禄大族，和镶黄旗满洲都统阿灵阿还沾亲带故的呢。
　　堂堂一个皇阿哥把姿态放得如此之低，也难怪能够揽尽人心。
　　户部衙门严苛到几乎没有什么捞油水的地方，可这些官吏们却并不厌恶掌权的诚亲王，反而颇为信服，甚至是爱戴。
　　户部有金山银山，但明珠现在却是没胆子碰的，惹到了皇上，大不了再被罢官回家，可若是惹到了诚亲王这个眼睛里不揉沙子的人，他都不知道对方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明珠满怀警惕之心，可在户部的头一天，就被公文逼的没时间警惕了。
　　就这样，也没能把桌面上送来的公文看完，他原本是想在衙门里多留几刻钟的，可户部却有个不加班的规矩，从尚书到普通小吏，到点就要走人，还不允许把差事带回家中处理。
　　纳兰明珠走出衙门的时候，后槽牙都有点疼了，就没见过诚亲王这样主事的人，也一点不像万岁爷的行事风格。
　　同样感到牙疼不适的还有四阿哥，他在户部待了一整天，这里不太像个衙门，倒更像个书院。
　　因为户部不允许迟退，他只能把手中的差事放下，同三哥和五弟一同回宫。
　　一路走出衙门，路上一个行跪拜礼的都没有，众人仅仅是抱拳弯腰作揖，三哥还泰然自若的同这些人打招呼甚至说家常，连一个员外郎喜得千金三哥都知道，还提前备了一块长命锁送给人家。
　　临走时，把未来二姐夫阿林保也喊过来了，不是回宫，而是亲自登了富察家的门。
　　胤祉的马车上备着给富察家的礼物，御膳房的几盒糕点，两套笔墨纸砚，还有一块长命锁，和刚刚送给林大人千金的那块长命锁款式大小都相同，区别是材质不同，锦盒中还未送出去的这块长命锁是纯金的，刚刚那块则是纯银的。
　　穆克登喜得千金，满月酒没给他下帖子，但这满月礼他总要补上。
　　还为富察家的老夫人赵氏准备了两根长白山人参，都是今年送到宫里的贡品。
　　二姐姐马上要出嫁，就算是婚后住在公主府里头，不和婆家人一起住，但胤祉这心里头还是有几分忐忑，酸酸胀胀的，总想着做点什么才好。
　　公主府那边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了，胤祉在把玻璃作坊上交户部之前，特意在公主府的后花园里修了一处暖房，又把卧室和书房的窗户都安上玻璃。
　　这个玻璃窗户绝对是京城的头一份了，他的皇庄用的还是纸糊的窗户，将来建王府，应当是也没机会安装玻璃窗了。
　　婚前带着礼物去拜访一下二姐姐的婆家人，也算是图一份安心吧，省得他在衙门里也急躁不安。
　　得亏是明珠和四弟都能干，尤其是纳兰明珠大人，一个顶两个半，新设立的商业司他不放心交给明珠，而是由他和马尚书带着四弟亲自在安排，马尚书原来手头上的工作，就只能交给纳兰大人了，连带着他这边的一部分差事也送过去了。
　　也就是说，纳兰大人一个人要处理两个尚书的差事，还要帮他分担一部分。
　　下午他亲自去纳兰大人那里看了进度，不得不说，声名赫赫的纳兰大人还是有点东西的。
　　四阿哥和五阿哥都选择了陪着三哥去富察家，而不是立刻回宫，这可苦了一旁的阿林保，贵客临门，家中却什么准备都没有，几位阿哥就算是不留下来吃饭，总要喝杯茶用几块点心吧。
　　一家人现在还住在一处二进的宅院里，位置也不算好，还在攒银两准备换处大点的宅院，既是要省银钱，那就不可能去买贵的茶叶，有的只是半两银子一斤的便宜货。
　　若只有诚亲王在也就罢了，便是照顾不周，也不会让额娘面上难看，可还有四阿哥和五阿哥在，尤其是四阿哥，据说是太子爷面前的红人，还是在皇贵妃膝下长大的，看着就不像是个脾气好的，万一嫌弃家中简陋，让额娘和嫂嫂难堪，他便是罪人了。
　　如今才到三月份，身上的薄夹袄都还没换下来，阿林保的额头上却是已经急出了汗。
　　胤祉不知道对方是在着急什么，难不成家里头还藏了人？胆这么大的吗？
　　若真是如此，四弟和五弟还是别跟着一起去了，免得他到时候动手还有人拦着。
　　“许久不曾从宫外给弟弟们捎吃食了，不如你们俩去西街买些他们爱吃的零嘴，我拜访完老夫人直接回宫，就不用等我了。”
　　他倒是要看看阿林保的胆子有多大，过几日就是二姐姐大婚的日子了，新郎官被打到下不了床，这婚就成不了了。


第52章 二更
　　胤祉一路上都有留心阿林保的反应,看着对方从老四老五下了马车后就开始由紧张转为松弛，一直到马车快要驶到富察家门口，阿林保半开玩笑说家中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他,希望他不要介意时,这才回过味儿来。
　　大概是他这几日过于患得患失，差一点就冤枉了未来二姐夫。
　　胤祉揉了揉眉心,无奈道：“便是端上来山珍海味，我待会儿怕是都尝不出味道来了，不瞒你说,我自己大婚之前都没这么紧张过，要不然今儿个也不会贸贸然就跑到你家了，连声招呼都没提前打。”
　　阿林保有些惊讶，还有些感同身受,他这几日何尝又不紧张呢,既期待又害怕。
　　胤祉也搞不懂自己这是老丈人的心理，还是小舅子的心理,又或者娘家人的心态都如此。
　　“额娘只有我和二姐姐两个孩子，她和额娘是我最重要的亲人,我也算是你们俩的媒人,阿林保我希望你不要让我将来觉得自己看错了人。”在马车上胤祉颇为认真的道,随后又半开起了玩笑，“我的亲王府选址已经定下来了，离你和二姐姐的府邸不远,日后咱们串门子就方便了。”
　　没等阿林保说什么，马车就已经停在了富察家门口,胤祉率先从马车上跳下来。
　　以前他是来过这里的,不过那时是作为穆克登的客人来庆祝穆克登的升迁之喜,当时也算是跑过来给穆克登撑腰的，自然要摆出皇阿哥的架子了，如今却是不同，他再次上门要执的是晚辈礼，来拜访富察家老夫人的。
　　胤祉心里对这位老夫人是极为敬重的，能一个人把两个孩子带大，还都教养的如此出色，甚至还立下‘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的规矩，都说明这位老夫人是极有见地和能力的。
　　执晚辈礼拜访这位老夫人，胤祉心里头是乐意的。
　　赵氏携大儿媳出来迎接，刚准备行礼，便被诚亲王拦住了，诚亲王还后退一步，冲着她行揖礼。
　　赵氏冷汗都要被这位诚亲王给吓出来了，当朝皇阿哥冲着她弯腰鞠躬，她哪里受得起，更何况诚亲王对她两个儿子都是有恩的。
　　家中实在没什么好东西，如今去买也来不及了，赵氏只能让人挑选叶片完整且较大的茶叶给诚亲王泡茶，茶点是她昨日自己做的奶饽饽，寻常人家的做法，上面连个花纹都没有，甚至连形状都不怎么规整，跟精致扯不上关系，诚亲王却是极给面子，用了大半盘的茶点，还续了一次茶，盛赞了她的手艺。
　　胤祉坐了大概有一刻钟，便主动告辞，婉拒了老夫人出门相送，只让阿林保把他送出来。
　　他刚刚看老夫人甚是拘谨，屁股都不敢全部坐在椅子上，只坐了一半，腰背那叫一个挺直僵硬，看着都觉得挺累人的，他还是别多留了。
　　胤祉往富察家跑了一趟，心里边倒是安稳了许多，回到宫里还专门让人给额娘捎了口信，若不是已经入夜，他就亲自往钟粹宫跑一趟了，额娘对二姐姐的担心可不下于他。
　　胤祉是安了自个儿的心，那头的富察家却是把晚膳时间推迟了半个时辰，就为了他今日突然拜访这事儿。
　　赵氏既是嘱咐小儿子，同样也是提点大儿子和大儿媳：“诚亲王今日这样的平易近人，瞧上去是好说话，但越是如此，你日后待公主便要越用心。诚亲王把姿态放得如此之低，便是为了告诉我们他对二公主的重视，你万不可因为诚亲王待人亲厚便张狂起来。”
　　被额娘和大哥大嫂齐刷刷盯着，阿林保心说他哪敢，诚亲王待人亲厚是不假，可也不是个没脾气的，相反发作起来比谁都厉害，听说如今兵部的人皆闻三色变。
　　春和日丽的一天，茉雅奇拜别皇阿玛和额娘，成为姐妹当中第一个出嫁的公主，从宫里搬到自己的公主府。
　　嫁在京城，还有自己的府邸，哪怕额附的官职并不高，出身也不算好，也还是给剩下的几位公主和生了公主的妃嫔们带来了希望。
　　从前不显，可在婚姻大事上，万岁爷还是疼女儿的，或许这一届的公主都可以免去抚蒙的命运。
　　茉雅奇出嫁第三日，胤祉便去公主府看了看，出嫁第九日，公主回门，荣妃瞧见面色红润的女儿，这颗心才算是稳当了。
　　和许多儿女们一结婚便着急要抱孙辈的长辈们不同，荣妃这些年受儿子熏陶，医理学了不少，知道生孩子这种事情急不来，生得太早也不是好事儿，所以是既不向儿媳催生，也不向女儿催生。
　　尤其是收到大福晋又生下一位小格格的消息后，荣妃便更不着急了。
　　生孩子还是要看缘分，非人力可及，惠妃当年不受宠，可却是极幸运地生下了皇长子，如今呢，大福晋这都三胎了，惠妃的小佛堂里供奉的都是观音像，可缘分未到，怎么急也没用。
　　公主出嫁虽然扯着诚亲王的心神，但并不能影响到户部，这一个月来户部可谓是动作频频。
　　商业司已经基本搭建好了，从京营调派过来的八百名士兵也已经到位，原来两个作坊所在的皇庄面积扩大了四倍，如今正在加紧建设，建作坊、建住房、建食堂以及相应的配套设施，构想出自胤祉，但建造图纸却是出自明珠之手。
　　胤祉也是最近才知道，纳兰大人画得一手好丹青，而且审美不俗，如果说四弟的审美是清新隽永，纳兰大人的审美则偏向于简约大气，两者不分高低，但后者的审美更适用于建造朝廷的工坊。
　　他原以为像明珠这样的贪官，审美应该是农家乐那一挂的，倒是他小瞧人了，爱财之人不一定就爱土豪金，更何况纳兰明珠还培养出一位传世的词人。
　　他依稀记得自己上辈子写作文，好像还引用过纳兰性德的词，这位在中学生里的知名度里绝对不低，正是因为纳兰性德，他上辈子才知道有纳兰明珠这么个人——纳兰性德的权相父亲。
　　图纸是明珠画的，盖房子的差事则是交给了四弟，旁人的审美他不放心，若是让明珠去，那实在有些大材小用，户部衙门如今可离不开明珠，他几日不来户部都没事儿，但若明珠不来，怕是要把大家伙都累趴下了。
　　四弟是人间珍宝，明珠更是个大宝贝，早知道如此，明珠当初向他下订单时，他就该给对方打个九五折的，如今只能带些宫里的美食和药膳好好慰劳纳兰大人一番了。
　　多补补，千万别把人给累坏了。
　　药膳并不单独只送明珠，另一位尚书马鸷马大人和致仕后被返聘回来的麻尔图也有，毕竟是户部最为年长的三位官员，且个个身负重任。
　　但收到诚亲王药膳和美食投喂的明珠却是心情复杂，正所谓杀人诛心，他还以为之前把兵部闹成那个样子，就算是出气了呢，不曾想诚亲王的气性这么大，对着大阿哥一点余地都不肯留。
　　大阿哥在朝堂上的优势有二，一是长子的出身，二便是有他帮着筹谋规划收揽人心。
　　长子的出身不可改，诚亲王竟把主意打到他身上。
　　一方面把户部的大权交给他，另一方面又对他礼贤下士，竟从宫内带膳食给他，虽说诚亲王为了避嫌，不独给他一人，还捎带上了马鸷和麻尔图，可这也不过是欲盖弥彰罢了，他怎么会看不出诚亲王的狼子野心来。
　　诚亲王怕是打着釜底抽薪的主意，直接将他收揽，如此便能断了大阿哥在朝堂上的根基。
　　还有什么能比这样的报复更狠、更彻底，而且还壮大了自身的势力。
　　一个能在户部揽尽人心的皇阿哥，还越过大阿哥被万岁爷封为铁帽子亲王的皇阿哥，真就一点野心都没有吗，还是说众人都被骗了，莽撞记仇只是诚亲王用来掩盖野心的障眼法，实际上却是剑指储位，还把能捞的好处都捞到手了。
　　若真是如此，诚亲王能把众人都骗过，甚至连万岁爷都骗过了，倒也是个厉害人物。
　　明珠现在犯愁的是，该不该接过诚亲王抛来的橄榄枝。
　　于情，大阿哥是他堂外甥，幼时还在他府中寄养过几年，这么些年了，也不是没有感情。
　　于理，好女不嫁二夫，忠臣不事二主，朝堂上哪个人不知道他追随大阿哥多年，若是如今改弦易辙了，脸面和名声还要不要。
　　感情、脸面、名声这些都重要，可他个人的前途乃至整个家族的前途就更重要了。
　　若是诚亲王有太子之势，他如今也就不这么纠结了，怕就怕改弦易辙之后，诚亲王这边哑了火，到那时若是再另选贤主，恐怕他的事迹在史书上都要记一笔，传到后世也是为人所鄙的三姓家奴。
　　是进是退，这一步不好选择，明珠只能暂时静默，既不表态，也不拒绝诚亲王的示好，大阿哥那头也一切照常，左右对方也知道，如今户部动作频频，他在里面忙得不得了，实在没有时间和精力出主意了，再说大阿哥如今还要收拾兵部的烂摊子，也腾不出手来做别的。
　　有经验丰富且不留余力的纳兰大人在户部，胤祉筹备商业司的过程中，都能分出一部分精力来关心自个儿的府邸，工部已经根据他和福晋的意愿把草稿图画出来了。
　　只是看过已经建好的公主府和额附府，又瞧过纳兰大人为工坊所画的设计图，工部送来的这份草稿图实在不太能令他满意，太过端正死板，没有什么新意可言，就连这画功也要输纳兰大人一筹。
　　只是想想他安排给纳兰大人的那些差事，若再拜托纳兰大人帮他的亲王府画设计图，生产队的驴也没有这么用的。
　　四弟那头也不轻松，若公事也就罢了，为自己的私事给四弟加担子，这不太好，当哥哥的也不能这么欺负人。
　　要不，委托给额娘和福晋算了，虽然她们俩的审美和画功都和自己半斤八两，但却不缺帮手。
　　皇贵妃的才情和审美可不输四弟，看皇贵妃帮二姐姐润色的话本子就知道，主角家盖个园子，皇贵妃都给画了个插图出来，那安排、那配色看得人眼前一亮，绝对是个高手。
　　贵妃娘娘和宜妃娘娘的审美如何他就不了解了，但他了解小九和小十的审美，由儿看母，想来宜妃娘娘的审美也是不差的，至于钮钴禄贵妃娘娘，可能小十在审美方面是随了皇阿玛吧。


第53章 一更
　　麻尔图重回户部的生活比他想象中还要舒服,不用处理公务，也不用去上朝，而是负责带新人。
　　新调派到户部来的官员,除了明珠,旁人都要先跟着他学习，他这头应准了,这些人才可以正式开始办差，当然正式办差之后，若是还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依旧可以来问他这个老先生。
　　除了新调派来的官员，五阿哥最近招收上来的小吏，也由他教导。
　　被他教导的官员也好，小吏也罢,都尊称他一声‘先生’,就连诚亲王如今也不唤他大人了，也称他先生。
　　他一生为官,从未教书育人，如今却也过了做先生的瘾,享了做先生的福。
　　他算是明白为何有些人愿意放弃做官也要当个教书先生了,实在是这些学生们太过贴心了,尤其是刚招进来的那几个年纪不大的小吏，聪明上进不说，还特别的有眼力劲儿。
　　杯中的养生茶就没有凉过,喝不到一半，便会有人把热水续上,午休时还有主动为他揉肩捶背的,来时有人在衙门口等着,走时被众人送到衙门口，便是他上下马车，都会有学生主动上前搀扶。
　　这哪里是来当差的，这分明是来享受的嘛，若是他闲赋在家，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舒服痛快。
　　容光焕发的麻尔图致仕后反而比从前还忙碌了些，平日里要去户部当差，休沐日还要与老友们相聚。
　　同龄人里，除了马鸷那个老家伙，基本上都退了，他致仕已经是比较晚的了。
　　从前这些人还向他显摆在家里含饴弄孙的乐趣，如今也到了他向这些人显摆的时候，含饴弄孙人人都做得，在衙门里给官吏们做先生，这可不是人人都能办到的，独他麻尔图一人。
　　麻尔图致仕后又被诚亲王以三倍的俸禄请了回去，这事儿在小范围之内已经传开了，谁让麻尔图一到休沐日就跑去和老友们显摆得瑟呢。
　　有人看中了三倍的俸禄，有人也想过过做先生的瘾，有人是待在家中寂寞想要重新发挥余热，也有人纯粹是看不过麻尔图这幅臭显摆的样子。
　　纷纷找门路联系诚亲王，其中便有曾经的吏部尚书科尔坤和户部尚书余国柱。
　　康熙二十六年时，郭琇弹劾明珠等人八项罪状，当时被免职的可不只明珠一人，大学士李之芳、户部尚书余国柱、户部尚书佛伦、吏部尚书科尔坤、工部尚书熊一潇……这些人皆被免职，单是正三品以上的官员就涉及了十多位。
　　后来明珠被皇上起复，可余下的这些人却并没有。
　　这不，原吏部尚书科尔坤和原户部尚书余国柱就在休沐日上了明珠家的门。
　　“您是不知道麻尔图在外头都是怎么显摆的，诚亲王待他如何的好，户部的官吏们对他又是如何的尊重，他一个致仕的户部尚书倒比在位的户部尚书还风光，您可不能看着不管？”科尔坤语气激动地道。
　　明珠一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里盘着一对核桃，这对核桃还是诚亲王赠他的，说是平时拿在手中把玩可以活动经络，缓解长期执笔的疲惫。
　　诚亲王这般细致妥贴用心，让人怎么经得住。
　　明珠抬了抬眼皮，语气波澜不惊：“户部是诚亲王当家做主，我能如何？难不成我还可以替一个铁帽子亲王拿主意吗？”
　　如今他可以不表态，可若是他求诚亲王把麻尔图送回家，还能不表态吗，他可还没想好要不要改弦易辙。
　　再说麻尔图在户部又没碍着他什么事儿，一个已经致仕的官员，连大朝会都去不得，在外头得瑟几句又能怎么样。
　　科尔坤来这儿也不是为了让明珠把人给撵出去的，见明珠不同意也不纠缠，而是顺势说道：“万岁爷迟迟不起复我等，怕是已经把我们哥俩给忘了，可我们总不能就这么在家闲着吧，都快要闲出毛病来了。
　　“既然诚亲王能把已经致仕的麻尔图请回去，不如把我们哥俩也请到户部去帮忙吧，纳兰大人你帮我们说说情，我们来之前可是听说了，诚亲王待您很是信任和看重。”
　　何止是信任和看重，据他听到的内部消息，诚亲王有意收服明珠，挖大阿哥的墙角。
　　虽不知道明珠是什么意思，可肯定是能在诚亲王那里说上话的，他和余国柱被免官，明珠也是有责任的，帮他们说句话不是应该的吗。
　　一旁的余国柱也跟着开口：“若不是我被免了官，也轮不到马鸷去做户部尚书，我的能力您是知道的，我为官三十六载，都是靠能力一步步升上去的，只是我做官时，诚亲王还不曾入朝堂参政，劳烦您帮我们去跟诚亲王引荐一把，为我们哥俩再争取一个参政的机会。”
　　余国柱是正经的寒门子弟，还是汉人，幼年丧父，一直寄养在舅父家中，顺治九年考中进士，一步步爬到户部尚书的位置上，做官的前三十二年，也能称得上清廉二字。
　　只是后四年，为了入阁封相，上了明珠的船，成为了他年轻时最恨的那种官员。
　　万岁爷免了他的官，让他在家中思过，可十年苦读，几十载为官，他不止不甘心闲赋在家，更不甘心这般收场，诚亲王那里是他能抓到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了。
　　纳兰明珠看着昔年的朋党、友人，头发都已经花白了，被免官的日子不好过。
　　“麻尔图如今在户部是没有品级的，虽然的确受尊重，但没有上朝的资格，连面圣的机会都没有。”
　　科尔坤撇了撇嘴：“您可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我们如今哪里还奢望面圣，见了万岁爷又能如何，万岁爷若是想用我们早用了，我们是奔着诚亲王去的。”
　　太子虽然如今地位稳固，可翻翻史书就知道皇位的变数大着呢，不到最后一刻便随时有可能反转，诚亲王这般得皇上喜爱，日后未必就没有机会。
　　就算诚亲王与大位无缘，可那也是个铁帽子亲王。
　　更重要的是，如他们这般被万岁爷厌弃免官的人，也没什么旁的选择了。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明珠也没什么理由不答应，不过他要把丑话说在前头：“我只能向诚亲王转达你们两个的心意，但不算引荐，诚亲王要不要用你们是他自己的事情，与我无关。”
　　不能因为这两个没有选择的人去投奔诚亲王，再把他也赔上，他可还没想好呢。
　　胤祉返聘了麻尔图一个，麻尔图便给他引回来一群，虽然个个都经验丰富，能力也不差，可这些人年纪也不小了。
　　户部缺人手是不假，但他可没想着把户部变成养老院，若是把这么十多位已经致仕的大人们返聘回来，户部就该请两个郎中长期留在衙门待命了。
　　而且户部也没有什么岗位适合这些年纪不小的老先生们，培训新人麻尔图一个就够了。
　　再说这一个个的致仕时都是正三品以上的官位，以三倍的俸禄返聘回来，这又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胤祉打发走了致仕后想要重回工作岗位的老先生们，却迎来了如今户部的‘大宝贝’纳兰大人，还向他提了两个被皇阿玛罢官在家思过的人——余国柱，科尔坤。
　　这二人胤祉只有个大致的印象，若说对哪个人印象更深些，那肯定是余国柱了，弹劾他的刘御史是余国柱做主考官那年考中的进士，余国柱是刘御史的座师。
　　至于科尔坤，他更熟的是兵部那位科尔坤，大哥的岳父，小辫子一揪一大把的兵部尚书。
　　明珠口中的科尔坤，被罢官前是吏部尚书，那时他还在御前听政，并未正式参与政事，所以并不熟悉。
　　若是旁人向他提这两个人，胤祉肯定会一口回绝，但纳兰大人跟他提，就不好一口回绝了。
　　一方面是因为纳兰大人身上的担子重，还都是他加上去的，纳兰大人在户部累死累活的工作，他这个主事的心里头总得有点数。
　　另一方面，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疑心这两个人也像纳兰大人一样多才又能干，是难得一见的实用型人才，还是可以立马上手用的那种。
　　“这二位丹青画得如何？”
　　等王府的设计图出来，还是需要有人在一旁督建指点的，若准备的后路用不上，那这处府邸大概是要住一辈子的，自然要建的合心合意才行。
　　虽不太明白诚亲王为何问这些，不过他还真知道：“余国柱擅风水画，画功还曾被万岁爷赞过，至于科尔坤，他虽是个读书人，却更喜欢舞刀弄棒，对画画是一窍不通。”
　　“纳兰大人觉得余国柱的风水画如何？”
　　“自然是极好的。”
　　听皇阿玛赞过，胤祉还有些顾虑，但既然纳兰大人也觉得好，那他不妨一观，或许余国柱的审美如纳兰大人一般合他心意呢。


第54章 二更
　　原户部尚书余国柱靠两幅丹青入了诚亲王的眼,此事迅速在京城传开，众人对此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作为事件中心的余国柱,却不是讨论的重点,毕竟余国柱擅画并非隐秘之事，诚亲王也没有向万岁爷举荐余国柱,甚至不曾像麻尔图一样把人带到户部，而是安排了余国柱去督建诚亲王府。
　　众人的目光更多放在了诚亲王和明珠身上，明珠被万岁爷调入户部,本以为会上演一出两虎相争的好戏，可没想到诚亲王却是对明珠信任有加，连原来的户部尚书马鸷都要退于一射之地。
　　如今诚亲王又突然把余国柱这个人从犄角旮旯里挑出来，那两副丹青是如何到诚亲王眼前的,这就值得商榷了,最大的可能性自然是明珠在里头穿针引线。
　　那么问题来了，纳兰明珠为什么要这么做？难不成他已经改弦易辙了？
　　这话不只是围观群众想问的,连大阿哥也想问一问他这位堂舅。
　　纳兰明珠是在休沐日被大阿哥堵在府里的，一同被堵的还有原吏部尚书科尔坤,与如今的兵部尚书科尔坤同名不同姓,兵部尚书的那位科尔坤乃是大阿哥的岳父,而这个科尔坤也算是曾经短暂的追随过大阿哥吧，实际上那会儿与其说是追随大阿哥，倒不如说是追随明珠。
　　纳兰明珠表情苦涩而又无奈,他原来还觉得奇怪，诚亲王为何让他拿余国柱的两幅丹青过去,又为何真的要用余国柱,哪怕只是安排人去盖房子。
　　如今他才想明白,余国柱不过是个幌子，诚亲王真正想要的人是他才对。
　　从他一入户部开始，针对他的局就已经设下了，诚亲王先是对他委以重任，一方面使他放下戒心，另一方面也是做给众人看的。
　　他不过是向诚亲王提了余国柱和科尔坤一嘴，并不认为诚亲王就会同意，那段时间单是他知道的，已经致仕的想要像麻尔图一样在户部办差的人，少说也不下十个，有人直接找到诚亲王，有人是托了马鸷的门路，还有人走的是麻尔图的路子，可这些人诚亲王一个都没同意，更没提过要看什么丹青。
　　独独到了他这里，诚亲王借着两幅丹青收下了余国柱，顺便也把他给算计进去了。
　　如今京城官场上谁人不知余国柱靠着两幅丹青入了诚亲王的眼，而他纳兰明珠便是向诚亲王引荐余国柱之人。
　　他现在是浑身有嘴也说不清楚了，诚亲王这是铁了心的要断掉大阿哥在朝堂上的根基，经此一事，就算他与诚亲王划清界限，大阿哥心里头对他未必一点疙瘩都没有，在其他人眼里，只要余国柱还在诚亲王手下，这事儿就很难过去。
　　诚亲王这是在逼着他做选择，他若是顺势投诚，诚亲王的目的便达到了，他如果还是选择大阿哥，诚亲王是没什么损失，损失全在他这里。
　　不过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郎，心机如此之深沉，大阿哥将来又怎么能斗得过呢，怕是太子也未必是这位的对手。
　　太可怕了，他在宦海沉浮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竟不知不觉中了一个少年人的圈套。
　　纳兰明珠仰天长叹：“大阿哥莫不是也疑心老夫？可笑我纳兰明珠为官几十载，到头来竟无一人信我。罢了罢了，大阿哥既不信我，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日后我只做万岁爷的纯臣，旁的事情一概不过问。”
　　正准备质问明珠的大阿哥：“……”他什么话都还没说呢。
　　“我信舅公，舅公的为人我是相信的，这必然是老三在其中捣鬼，舅公不必如此伤心，也万万不可气馁，胤禔还需要舅公帮衬，咱们不能让小人得逞。”
　　纳兰明珠又叹了一口气，他就知道大阿哥这艘船也不是好下的。
　　“诚亲王实在是……唉，臣斗不过他，只要殿下还信臣，臣就心满意足了，日后臣在户部，诚亲王这样的手段绝不会少，届时还希望殿下能够一如既往的信任臣，臣也必将不负殿下。”纳兰明珠跪在地上满脸认真的道。
　　大阿哥上前，亲手把人扶起来：“我自然是信舅公的，若是舅公我都不能信，那还能信谁。”
　　二人手握手，一边来回诉说着信任，一边痛斥诚亲王手段下作、卑鄙可耻。
　　这样一幅场景，科尔坤在一旁却是越看便越觉得诚亲王实在是值得他赌上一把，能把明珠都算计到的人，普天之下可不多见。
　　诚亲王既然为了算计明珠把余国柱收了，怎么就不能再算计明珠一把将他也收了。
　　他虽不擅长画画，可也不是什么都不会，他也是正经的进士出身，不过他那会儿旗人实在不擅长读书，科举时满汉不在一起排名，各有各的榜，说到写文章作诗他肯定是不如余国柱的，可他骑术好，如今也还能给诚亲王表演一套花式上马。
　　若要让诚亲王看到他，那还是不能离了明珠。
　　科尔坤打定主意要赖上明珠，而那头的余国柱已经开始画设计图了。
　　宫里头出了三份设计图，风格可谓是大相径庭，一份带着江南的雅致秀气，一份有着盛京的粗犷大气，还有一份……金碧辉煌。
　　胤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上次冤枉了皇阿玛，小十的审美可能可能不独是父母其中一人的锅，而是两个人都有份，但他有些怀疑小十的审美才是如今审美的主流。
　　不过自家府邸，还是要自己人住的舒服，额娘喜欢第一份设计，福晋则是喜欢第二份，他呢，是好看顺眼就行，所以不得不让余国柱结合前两份设计图再出一份。
　　虽然他自己也觉得有些为难人，但哪有不为难人的甲方，好歹他银钱给的足。
　　为了让余国柱对他的审美有所了解，他还特意带着人去公主府和额附府都瞧了，去完这两个地方，正在建设中的工坊也没放过，毕竟这份设计图纸也是他拍板定下的。
　　四阿哥是等到三哥和余国柱分开才走过去的，他实在不明白三哥为何要用余国柱这种人，国之蛀虫，皇阿玛当时居然还没把这些人抄家。
　　就算是三哥要向明珠示好，那也完全可以选用别的方式，而不是收了余国柱。
　　纳兰明珠此人也是不知所谓，居然敢在两个皇阿哥之间左右摇摆，还向三哥推荐余国柱。
　　“三哥也不要太纵着明珠了，如今他能向你举荐余国柱，焉知他日后会不会把那些被罢免的朋党都领到你跟前来，皇阿玛都已经将他们弃之不用了，为了一个明珠惹皇阿玛生气不值得。”四阿哥轻声劝解道。
　　他知道三哥和大哥的恩怨不是一日两日了，也不是这一两年的事儿，而是已经纠葛数年了，在他刚搬到阿哥所不久后，两个哥哥就在演武场下狠手打了一架，他至今都记得大哥被卸掉的两条胳膊和三哥蹭掉了一层皮的手背。
　　三哥是个没什么野心的人，收揽明珠必然是为了打击大哥，可在他看来实在没必要。
　　自从三哥被封为铁帽子亲王后，太子就已经相当忌惮三哥了，如今好歹还有个大哥分担太子的注意力，若是明珠转投三哥，那三哥便真的要成为太子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胤祉也了解四弟嫉恶如仇的性子，他上辈子有段时间也是如此，世界在他面前非黑即白，不过如今他的想法也不复杂，相反应该是很简单才对，好用的人他为什么不用。
　　余国柱昔年结党营私，皇阿玛已经罚过了，他又没把人带出来做官，只是让余国柱做些自己擅长的事情罢了，没有伤害到他人的利益，对整个社会也没有害处，那他为什么不能用余国柱呢。
　　皇阿玛罚的轻是皇阿玛的事儿，他也觉得明珠、余国柱这些人当年就应该被抄家的，可这又不是他能说了算的。
　　这些人至今还享受着结党营私赚来的财富，他多用一用，多让这些人干点活，那不是更好吗。
　　胤祉解释自己：“我没有纵着明珠，我纵着明珠做什么，他又不是我堂舅公，余国柱的确是有才之人，等到时候图纸画出来我拿给你瞧瞧，不管这人之前为官如何，在审美方面我觉得你们俩还是有共通之处的。”
　　四阿哥抿了抿唇，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
　　胤祉则是拍了拍老四的肩膀，这些弟弟们里头，当属老四最是率真可爱，尤其是认真的样子，最最可爱了，他只知道历史上老四是最后的赢家，却不知道老四这个皇帝当的如何，做了皇帝的老四也像如今这般认真也较真吗。
　　单就他看到的，大清的贪腐是很严重的，余国柱并不是个例，事实上若不是这一伙人当年为了把持河务，联手使得皇阿玛疏浚下河政策迟迟得不到有效的实施，皇阿玛未必会把这些人揪出来惩治。
　　无论是在皇阿玛当初赏他的那个皇庄里，还是在户部衙门，他刚接手的时候，蛀虫都不算少，大的揪出去，他警告之后胆敢再犯的揪出去，剩下那些却还是要接着用的，因为如果把这些人通通都清了，直接就没办法运转了，谁让他没有充足的人才储备呢。
　　像这种情节还不算严重的，不得不给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胤祉突然就有点心疼老四了，皇帝不好当，大清的皇帝不好当，老四若是当了皇帝还没改现在的性子，到时候急也能把人给急死。


第55章 
　　五月份,又到了皇上去承德避暑的时候，顺便也去草原上和蒙古各部的王爷们秋狝，这一去若是无突发状况,至少要三四个月。
　　此次御驾出行,皇上在皇子阿哥中只选了大阿哥伴驾，太子被委以监国的重任,这几个月来出尽风头的诚亲王反倒没了动静。
　　皇上只字未提诚亲王，却把明珠带走了，好在商业司已经安排的差不多了,明珠一走，马尚书可以顶上，胤祉手头的差事也变得多了起来。
　　想再寻一个如明珠这般能干的人来户部，实在困难。
　　胤祉只能盼着工坊那边早日完工,也好分配给四弟更多的差事,补上明珠留下来的一部分空缺。
　　但随着商业司慢慢步入正轨，胤祉也开始有更多的精力可以放在自己府邸上。
　　御驾离开后的京城,如同往年一样，总能收到千百里之外传来的消息。
　　去年京城的人们听到的是万岁爷待三阿哥如何亲厚,又是让三阿哥念折子,又是让三阿哥住隔壁,又是同乘一辆马车……
　　今年则是换汤不换药，万岁爷去年对三阿哥如何亲厚，今年便是如何待大阿哥的,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万岁爷在蒙古诸部王爷们面前诚赞大阿哥英果类我。
　　打从御驾离京那天起,一直到御驾九月份回京,这几个月的时间里,类似的消息就没有断过。
　　去年如此得皇上厚爱的三阿哥如今已经是诚亲王了，那么今年大出风头的大阿哥呢？
　　京城许多人都琢磨着，今年或是等到明年，万岁爷是不是又要册封一位亲王了，甚至是铁帽子亲王。
　　前段时间还感慨万岁爷不是不疼女儿的人，如今一经对比，才觉得二公主的待遇不算什么，在万岁爷心里头儿子才是最最重要的，再想想万岁爷如今那十多个儿子，该不会个个都要被册封为王爵吧，那亲王之位日后还真不稀罕了。
　　皇上的态度一年一个样，不，是几个月就要换一个样，年初的时候还把诚亲王捧在手心里，如今这都几个月了，皇上一边在外面抬举大阿哥，一边以两三天便有一次的频率给太子寄信，硬是一个字都没提过诚亲王。
　　胤祉不是个木头人，要说完全不在意是不可能的，可也并不像外人想象的那样在意。
　　一方面是户部和府邸两边的事情都牵扯着他的心神，让他没有太多时间去胡思乱想。
　　另一方面他对皇阿玛的期待本来就不高，那是二十多个孩子的阿玛，又不是他一个人的阿玛，大哥还是皇阿玛的长子，幼时他在皇阿玛那里的待遇是不及大哥的，也就这两三年，好像待遇突然又提高了些。
　　正如同额娘之前告诫过他的那样，皇阿玛是他的阿玛，但更是大清的皇上，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与其去惆怅皇阿玛已经消失了几个月的父爱，还不如往皇庄多跑几趟，几款香水已经备足货了，商队也组建的差不多了。
　　老五曾两次主持选拔小吏的考试，两次都是在他的皇庄上，考试排名他能拿到，那些落了榜的考生，排名靠前的自然要优先招到自己的商队里。
　　他的这支商队，并不打算去做玻璃和镜子的生意，自然也就不用接受户部的统筹调配，自由度很高。
　　对于香水这门生意，胤祉不打算像当初卖玻璃和镜子时一样小打小闹，而是打算将其做大，做成一条完整的产业链，毕竟户部这边就有现成的例子。
　　户部做在前头，把玻璃和镜子做成产业链，他自己的生意则是做在后头，能吸取到很多宝贵的经验。
　　户部统筹管理这些贩卖玻璃和镜子的商队，他这边便组建商队，毕竟商业司的可用资金远不如他手里的多。
　　胤祉打算先把商队里的人安排到户部名下的几支商队中，免费帮忙，顺便熟悉熟悉路线和地貌人情，等走过一趟之后，今年冬天，鲜花最是稀少的时候，才是香水上市的时候。
　　御驾回京时，胤祉商队里的人都已经撒出去了，与此同时，商业司这边也已经收到了第一批定金——两百六十八万两。
　　刚回京的康熙，看着手头的两份折子。
　　一份来自户部，商业司单是定金就收了两百多万了，而定金只是货款的百分之三十，纵然知道这两样东西利润极大，可这份数额放在眼前也还是让人觉得惊喜。
　　另一份则是来自工部，诚亲王府建成了。
　　两份折子都和老三有关系，康熙一想到被他冷落了好几个月的老三，便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若非顾及到索额图，他就该再次把明珠罢官的，敢在两个皇子之间左右摇摆，他看明珠是没长记性。
　　说实在的，在知道明珠向老三示好之后，他便有些后悔封老三为铁帽子亲王了，该缓一缓的，封个普通的亲王，或者是先封个郡王，左右老三年纪还小。
　　骤得高位，便容易失了分寸，就算老三自己不生出别的心思，到最后也会被众人架起来，他还不想看着这个儿子被毁掉，也不想眼前的局面失衡。
　　作为皇帝，他出于平衡朝堂的考虑，冷落老三几个月无可厚非，但作为阿玛，这么对待自己的儿子就有些说不过去了，老三那性子又过于率真，他也怕老三自此之后没了那颗至诚至孝之心。
　　在诚亲王府被礼部验收合格之后，胤祉立刻上折子奏请出宫开府。
　　来的早不如来的巧，皇阿玛回京的时机实在是妙极了，若是再晚些，这折子还得快马加鞭送出京去，一来一回得多耽误不少功夫，不像如今，以皇阿玛的效率，不出两日，这折子就可以被批复下来，到时候他便能搬出宫去住王府了。
　　把折子递上去的当天晚上，胤祉便向北五所的弟弟们下了请帖过来一起用晚膳，这也算是他和几个弟弟在阿哥所里的最后一顿晚餐吧，一同受邀来的还有四福晋。
　　四阿哥带着福晋，五阿哥带着十一弟，九阿哥是带着酒坛子和十弟，十三、十四结伴而来，只有十二阿哥孤零零一个人，倒不是被兄弟们孤立，而是他不爱出门，和七阿哥一样能宅。
　　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包括胤祉在内，在年龄上都是未成年人，喝什么酒。
　　九阿哥让人抱来的那两坛子酒被放到一边，他原本还想着陪三哥大醉一场的，不是为了庆祝三哥出宫开府，而是希望三哥可以一醉解千愁，皇阿玛实在是……翻脸无情。
　　额娘还总说他没有定性，他看没有定性的是皇阿玛才对，三哥在户部忙里忙外，赚了那么大一笔银子，可皇阿玛呢，翻脸不认人，心里头宝贝的还是太子和大哥。
　　不能喝酒，桌上也没有茶，九阿哥便只能以汤代酒了。
　　“三哥，我敬你，你再等几年，等几年就好了。”
　　等他们几个都长大，三哥何必再为皇阿玛费心劳神的办差，他们哥几个聚起来就是一团火，到时候把生意做大，金山银山都赚回来，想在朝堂上同太子和大哥分庭抗礼还不简单。
　　胤祉哭笑不得的端起汤碗和九弟碰了碰，都觉得他被皇阿玛冷落会伤心，他是不是也该表现出一副伤心低落的样子出来，可马上就要搬宫了，这让人怎么悲伤的起来。
　　“三哥等着呢。”
　　等弟弟们都长成了，皇阿玛不缺儿子用，自然就会放他去做闲王了。
　　胤祉连饮了好几口碗中的米粥，皇阿玛在朝堂上维持三角平衡，他便是其中的一个角，也不知道哪个弟弟可以上来替换掉他的角色。
　　老四站队了，老五太咸鱼，老七虽然上进，但身体条件限制了老七的天花板，他只能盼着老八赶紧上朝了。
　　这孩子今年一猛子扎进了西学里，跟小九几个人研究起了自鸣钟，也不知道他上辈子看过的电视剧靠不靠谱，老八真的是老四后期夺嫡最大的对手吗，如今看着不太像啊。
　　皇阿玛搞这么一出，胤祉如今真的是想撂挑子不干了，趁着明珠陪皇阿玛去承德的这几个月，他已经在逐步把户部的权力移交给老四了。
　　若非老四已经站队太子，他现在直接撂挑子就可以了，老四就能把他的位置顶上，可皇阿玛如今还在搞什么三方平衡，他作为其中的一方暂时无可替代，身上的挑子想撂都撂不了，只能在明面上顶着。
　　顶着就顶着吧，反正日后户部就是老四做主了，他只做一个台面上的吉祥物，有为皇阿玛办差的精力，还不如好好为自己赚银子呢。
　　胤祉出宫开府的折子在第二天就被批复下来了，当天便把行李都搬出了宫，没等他们在诚亲王府安顿好下帖子办温锅宴，原来在北五所的那处院落边就被人占了去——大阿哥搬进去了，一同搬到北五所的还有八阿哥。
　　这下好了，乾西五所只剩下七阿哥在住，明明那才是位置更优越的阿哥所，离上书房近，离乾清宫也近，还离宫门近。


第56章 一更
　　七阿哥不后悔没搬到北五所去,住在北五所到底没有在乾西五所方便，但这不代表他想孤零零一个人住在乾西五所，好像很不合群一样。
　　那么多哥哥弟弟,哪怕是拉一个过来呢。
　　与他关系最好的是三哥和五哥,三哥搬出去了，五哥在那边还有两个嫡亲的弟弟要照看,四哥同样要照顾十四，老八倒是好说话，奈何要听大哥的。
　　七阿哥想来想去,想单独把一个拉回来都不容易，要拉只能拉一群。
　　“五哥，你不如带着九弟、十弟和十一回来住，搬回乾西五所你进出宫门方便,去乾清宫上朝也方便,也方便了几个弟弟，左右三哥都已经搬出宫了,你们还在北五所住着做什么。”七阿哥讲事实摆道理。
　　五阿哥也有几分忧愁：“不瞒你说，原本我是打算在三哥出宫后就搬回来的,这不是大哥刚带着老八搬过去,他刚来我就带着几个弟弟走,就好像故意下大哥面子一样，这不太好吧。”
　　三哥虽然和大哥结了仇，可两个人势均力敌,他就不成了，皇阿玛眼里哪有他。
　　七阿哥循循善诱：“大哥如何想是大哥的事儿,老八那是没办法,良嫔就住在惠妃娘娘的延禧宫,你有什么好怕的，宜妃娘娘和惠妃同在妃位，你也不在兵部当差，大哥若是敢往户部伸手，三哥还不得又闹一次兵部。”
　　五阿哥抬眼看着老七：“我不是怕大哥，我是……怕皇阿玛生气。”
　　同样是不怎么受皇阿玛重视的儿子，七阿哥秒懂，这倒也是，大哥生气没什么，就怕皇阿玛为大哥抱不平。
　　皇阿玛那般喜欢三哥，不还是因为明珠在三哥和大哥之间左右摇摆的事情，便冷落了三哥好几个月。
　　他们在皇阿玛那里还不如三哥呢，这要是让皇阿玛觉得是在下大哥的面子，可能就不只冷落他们几个月了。
　　难兄难弟相互对视，齐刷刷地叹了口气。
　　“五哥，我一个人住在乾西五所没什么，只是额娘难免担心，怕我被兄弟们孤立，要不，你自己搬来这里跟我做伴呗，我看十一弟身子骨近来好了不少，能够自己照顾自己了，再说不是还有小九在那儿吗。”
　　五哥或许担心几个弟弟被皇阿玛冷落，但自己应该是不怕的，若是害怕，在上书房念书时就不会钻空子偷懒了，更不会垫底好些年。
　　五阿哥低头不语，他也不想惹皇阿玛生气，只是老七孤零零一个人住在乾西五所，就算是不爱串门子的一个人，瞧着也怪可怜的，而且一想到皇阿玛因为大哥便冷落了三哥好几个月，他心里头还真有些不忿。
　　三哥比大哥差哪儿了，那么爱清闲的一个人，把户部治理成如今的模样，难道不是为了皇阿玛吗，三哥去年不吃不喝日夜兼程赶往承德的事儿，都足以在孝经上记一笔了，都感动不了皇阿玛吗。
　　明珠左右摇摆，那也该去惩治明珠，皇阿玛倒好，居然还让明珠搬家，对一个臣子仁慈到了极点，对三哥却是这般不留情面。
　　“我明天就搬过来，搬到你旁边的院子。”
　　皇阿玛若是生气，那便也冷落他吧，他也就算是和三哥同甘共苦了。
　　七阿哥感动到眼睛里都有泪花了，没想到在五哥心里头他这般重要，等五哥搬过来之后，他要常去五哥院中坐坐才是，五哥再让他批改试卷，他定然会更加的用心，争取用最快的时间给五哥批完。
　　五阿哥傍晚回到北五所，发现自己把搬家日期说晚了，不该明日搬的，该今日就搬过去，不然他也就不用收到这份来自大哥的请帖了。
　　三哥住在北五所时，大家隔三差五会到三哥院里用晚膳，但像这种正式的请帖还是很少收到的，三哥多是让人传话，去不去的都随意，看自个儿时间安排。
　　大哥请帖已下，虽说连个宴请的名头都没有，可还是要去的。
　　五阿哥习惯性的让人去膳房传了膳，一个宫人拎着食盒，一个宫人捧着带给大哥的伴手礼。
　　不只他如此，除了老八外，前来赴宴的兄弟们都是如此，只有老八只带了礼物，未带膳食。
　　不过老八这才是正常的做客之道，他们剩下的才是异类。
　　大福晋早已吩咐人备好了膳食，等几位客人到了再传膳，既然客人们大都自己带了膳食，膳房那边叫的菜品大半便可退了去。
　　大福晋不习惯和小叔子们同桌而食，再加上她又有孕在身，闻不得肉腥酒气，便单开了一桌，安置在角落里，和四弟妹独坐一桌，用两道屏风和男子那边隔开。
　　大福晋这样的安排不可谓不妥帖，尤其是在宴席上上了酒的情况下。
　　四阿哥最是年长，带头敬了大哥一杯，末了才道：“弟弟们年幼，还是把酒撤了换成蜜水吧。”
　　三哥向来对酒水严防死守，依着三哥的话，十八岁以前都不该饮酒的，否则影响长脑子和长个子。
　　这份说辞有没有得到太医认可他不知道，但他倒是习惯了非必要不饮酒，这酒也没什么好喝的。
　　“赶紧把小爷面前的酒水换了，这酒气熏得我饭都快吃不下了。”九阿哥捏着鼻子道。
　　五阿哥忙打圆场：“小九你少说几句，你现在小还不懂酒水的美妙，等长大就知道了。大哥我敬你一杯，祝你在这里住得和和美美，也祝你和大嫂早生贵子。”
　　若不是小九在宴席上不给大哥面子瞎说话，他原不打算敬这杯酒的，有什么好敬的，在三哥眼里他也还是个小孩呢，小孩子喝什么酒。
　　大阿哥想想福晋腹中的胎儿，倒是很给老五面子，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皇阿玛上个月赏了他一尊玉观音，如今已经好好供奉起来了，他和福晋早晚一炷香的供着，有皇阿玛和送子观音庇佑，福晋这一胎总该是个皇孙了吧。
　　九阿哥却是暗自里撇了撇嘴，五哥这个老好人，怕老大做什么，大家都是光头阿哥，皇长子了不起啊，不就是比大家早出生几年，有本事也亮点真格的，去战场上混战功也能把敌方主帅都放跑了，整天就知道琢磨着生儿子摆老大的谱，也难怪明珠要跑路，他若是明珠他都要跑。
　　九阿哥印象里的老好人，却是大哥搬进来之后头一个搬出北五所的，就在大哥搬来后的第二日。
　　九阿哥一方面觉得自己从前看低了五哥，心里泛起些许的内疚，但另一方面，内心又燃起熊熊的烈火，不能让五哥独自承担皇阿玛的怒火，皇阿玛不是爱冷落儿子吗，那再多冷落几个好了，反正平日里皇阿玛也没怎么搭理过他。
　　“你觉得呢，十弟？”
　　十阿哥不想说话，但他还是要劝九哥好好冷静冷静。
　　“明珠在三哥和大哥之间左右摇摆，皇阿玛便冷落了三哥好几个月，若是咱们直接搬去乾西五所，明着和大哥别苗头，皇阿玛会不会误会是三哥让咱们这么做的。要不咱们先不搬，问问三哥的意思再说。”
　　皇阿玛的心思谁能猜得准，总不好为了一时的义气，便牵连三哥受罚。
　　十一阿哥在一旁瞧着两个哥哥，实在是很想发笑，皇阿玛弄这一出，伤的何止是三哥一个人呢，九哥、十哥，还有五哥和他自己，从前可没有这般不信任皇阿玛，他们这些局外人都如此了，更遑论是局中人，怕是大哥此时对皇阿玛都是爱恨交织，太子呢，至今都未曾大婚的太子可还信赖皇阿玛。


第57章 二更
　　正所谓冤有头债有主,胤祉被皇阿玛冷落一事，真论起来，和大哥又有什么关系呢。
　　“若你们是为了方便才搬到乾西五所,那我没什么意见,若是因为大哥同我的事情，那便不必了,有仇我当场就报了，不会等到来日，再说这几个月大哥可没惹我。”胤祉不光认为此事和大哥没关系,相反，在这件事情上他们同病相怜，都成了皇阿玛手中的棋子。
　　“就算你们是为了方便才搬离北五所，那也最好再多等些日子,无缘无故的,何必招惹大哥呢，没必要。”胤祉建议道,大哥这个人不傻，但也没有聪明到哪里去,关键是容易多想,瞧着甚是粗犷的一个人,心可不大，有时候做事情还很粗糙。
　　九阿哥扭扭捏捏，他明白三哥说的有道理,可他实在不愿意与大哥共处。
　　那日的晚膳简直了，大哥说起自己在木兰围猎时的战绩,打了多少猎物,蒙古那些王爷们是如何称赞的,皇阿玛又是如何夸耀的，最后还许诺要教他们骑射，简直烦不胜烦。
　　他就没见过这么能吹嘘自己的人，吹嘘自己也就罢了，还要教他们骑术，谁乐意陪老大演兄友弟恭的戏，老大是如何待八哥的，他们又不是没看见，那是兄长待弟弟的样子吗，那分明是上司待下属。
　　九阿哥不吭声，倒是十阿哥一口应了下来：“我们都听三哥的，来之前十一也说了，不管什么时候搬回乾西五所，都会找个正经的由头，不会让人说嘴的。”
　　一听十一有安排，胤祉便放心了：“那就好，这些请帖你们拿着，帮我带给大家，过几日到三哥府上来赴宴。”
　　皇阿玛回京，也带回了明珠，胤祉已经将许多权力交给了老四，再把手头剩下的这点差事交给明珠，日后就可以在户部做吉祥物了，皇阿玛爱怎么折腾便怎么折腾去吧。
　　诚亲王府的温锅宴办的很是不同寻常，说高调，可请的人实在不算多，说低调，却是把宫中的皇子公主们全都请了出来。
　　除了兄弟姐妹，母族的人，岳父一家，阿林保一家，户部的同僚，几个哈哈珠子，胤祉还向余国柱也下了请帖，这座府邸还多亏了余国柱才能建的这般合他心意，也合了额娘和福晋的心意。
　　可惜他不能把额娘请出宫来亲自看一看，只能带余国柱画的几幅实景图给额娘瞧，顺便也给其他几位娘娘瞧瞧，最初的设计图这几位也是出过力的，只是宫规繁琐严苛，不能请到府上来。
　　十月初，一场雨夹雪袭来，气温骤降，十一阿哥小病了一场，请了几日的病假，以北五所离上书房太远为由搬到了乾西五所，九阿哥不放心，也跟着搬了过去，十阿哥自来和九阿哥要好，这是满宫都知道的事儿，便也搬了。
　　大阿哥倒也没生气，实在是气不起来了。
　　不是所有的弟弟都如老八这样乖巧，他好心好意指点几个弟弟骑射，为此不惜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可这些弟弟们倒好，不是要回房看书，便是要去钦天监寻那些洋大人，没有一个省心的。
　　积极去演武场练习骑射的只有两个弟弟，还是两个最小的，十三和十四。不过这俩他可没什么兴趣教，教了也是白教，永和宫出来的人，最后还不是跟着老四追随太子，他费这功夫干嘛，还不如多回去陪陪福晋呢。
　　想笼络的人都搬了，只留下一个十二，性子实在是太闷了，比老七都闷，不光不怎么爱出门，还惜字如金。
　　大阿哥都后悔搬过来了，不对比不知道，一对比才知道老八这个弟弟有多乖。
　　“要不你搬回去吧，乾西五所到底是离上书房更近一些，你又喜欢跟九弟他们在一起研究西学，多和他们走近一些没什么坏处，若是能把人拉到咱们这边来，我便算你大功一件。”大阿哥说道。
　　若非碍于脸面，他都想搬回去了，倒不是冲着小九这几个弟弟，而是住在乾西五所上朝出宫都更为方便些。
　　八阿哥这段时间其实一直都特别迷茫，皇阿玛的心意实在难猜，他以为三哥的路子是对的，可皇阿玛冷落了三哥好几个月，又重新把大哥捧起来，但大哥至今都是个光头阿哥，皇阿玛未必有多喜欢大哥。
　　圣意难测，皇阿玛可以喜爱看重太子、大哥和三哥，那为什么不能是他呢，皇阿玛不也曾在上书房夸赞他，他的额娘如今也已经是嫔位了。
　　八阿哥推辞了几句，才面色为难的应了下来，他是想搬回乾西五所，可这样被大哥来回安排，他当然应该‘为难’了。
　　皇阿哥们在两处阿哥所搬来搬去，最初还要亲自去求皇阿玛，后来干脆自己做主了，反正搬去的都是空院子。
　　而已经搬到宫外的胤祉，这个冬天过得实在安逸，往年每到年底的时候，便是户部最忙的时候，他要和官员们一起坚守在衙门办差，还要注意尽量不要让每个人生病，甚至自己掏腰包往里贴钱。
　　但今年不一样了，胤祉已经成功从户部的主理人变成吉祥物，户部有他没他一个样，那这大冬天的他何必每日都去衙门，三五天去衙门里转一圈就成了。
　　这些请郎中、买药、发福利的钱也不用他掏了，户部今非昔比，有了商业司这个聚宝盆，胤祉在筹备时便立下规矩，拿出千分之五的利润用于户部，户部规矩严苛，体系又庞大，尤其是在今年扩充之后，光是商业司就多了两千多人，其中包括官吏、工匠和兵丁，当然并没有把那些商队包含在内。
　　在俸禄不高的情况下，官员总要多一份正当收入吧，趁着皇阿玛放权让他筹备商业司的时候，胤祉便把这一条规矩立下了，聚宝盆都已经归皇阿玛了，他可不想还往里倒贴钱。
　　有钱有人的户部，胤祉还操什么心，不如待在自个儿府里头猫冬，顺便拉着余国柱设计马球场，谁让他这个冬天又赚了个盆满钵满呢，赚了银子自然要花出去。
　　王府的侍卫有限，教皇庄上的农户认几个字是可以的，若教骑马打拳，怕是要不了多久，胤祉便又会被弹劾了，那倒不如养个打球社。
　　打马球这项运动历史久远，最早的记载能够追溯到三国时期，曹植曾经在《名都篇》中描述过这项运动，到了唐朝，打马球更是风靡上流社会，但到了大清，这项运动却几乎不见了踪影。
　　别看八旗子弟都崇尚练武骑马，有一手好骑术更是会备受推崇，但一手好骑术，除了上战场杀敌，平日里要么是用在骑马打猎上，要么就是用来表演花式上马。
　　满族人入中原这才多少年，还未曾去发掘打马球这项运动，而汉族人，在大清是不允许汉人养马的，连马都不能养，又如何打马球。
　　胤祉这辈子不是汉人，还是个皇阿哥，他自然是有资格养马的，开个马场也不成问题，当然，既然要建马球场，养马场自然也要安排上，总不能一直去买别人的马吧。
　　余国柱不知道自己这算是得了赏识，还是上了贼船，诚亲王虽然用他，但却没把他用在户部，反而让他整天设计这个设计那个，好不容易王府建成，如今马球场又安排上了。
　　科尔坤这狗东西还成日里羡慕他、挤兑他，他又不是再次步入仕途了，有什么好羡慕的，要羡慕也该羡慕明珠才是，陪着大阿哥水涨船高。
　　“王爷，您若是想打马球，我倒是能给您推荐个骑术不错的，只要您不嫌他年纪大。”
　　一个人打什么马球，得两队人才能打，就算是练习，那也得两个人吧。
　　能让前户部尚书都赞一句骑术不错，那想来骑术是真的不错，年纪大没关系，年纪大可以过来当教练，若技术可以的话，他也就不用去麻烦穆克登了。
　　“叫什么，干什么的，年纪多大？”
　　若是位已经致仕的老先生便好了，致仕的人多的是空闲时间，可以聘请过来做全职教练，若还在做官，那就只能兼职做教练，不太方便，还不如去请相熟的穆克登来。
　　“科尔坤，不是兵部的伊尔根觉罗·科尔坤，是当初和臣一起被免官的吏部尚书科尔坤，他虽是文官，但骑术甚佳，比臣小十岁呢，年纪也不算很大。”
　　五十出头，在这个年代，也不算小了。
　　胤祉揉了揉鼻子，左右他也没什么可顾忌的，便是皇阿玛接着冷落他又能如何呢，不过他希望皇阿玛别再误会明珠了，这么一位能干的户部尚书，帮他承担了许多的差事，而且对大哥忠心耿耿，可从未向他投过诚，他也从来没拉拢过明珠。
　　在这件事情上，明珠可谓是清清白白。
　　“等马球场建好了，你再带科尔坤来见我，我瞧瞧他的骑术如何。”
　　余国柱语气轻快的应下，他可是为科尔坤争取了机会的，如果科尔坤自己把握不住机会，日后也别再出言挤兑他了。
　　虽然诚亲王没有把他放到户部去办差，反而整日做这些设计图纸盖房子的活儿，但大树底下好乘凉，自从跟了诚亲王，再见到从前的故旧同僚，也不至于抬不起头了。
　　如此算来，明珠欠他的也就算是还了，日后各为其主，再见真章吧。
　　胤祉躲了，四阿哥便不得不挑起大梁来，好在一切都有旧例，三哥虽不在，可明珠也还老实，并没有趁机在其中捞油水，但为了不给明珠创造机会，四阿哥还是尽量把一些敏感的差事自己处理。
　　人被户部套牢，也就没时间去太子那里了，四阿哥心急，恨不得立马就把手头的差事全都处理好。
　　三哥曾经定下不早到迟退的规矩，也不让官员把差事拿回家中去处理，他也不愿破了三哥立的规矩，依旧让官员遵从，但他本人却是不管不顾，若非每晚都必须在宫门落锁前回去，他都能睡在户部衙门里头。
　　如今虽然没有睡在衙门里，但也不去后院了，直接宿于前院，既方便他处理公务，也不用在女眷那里浪费时间。
　　太子对此倒是乐见其成，索额图尽管担心四阿哥掌控户部后野心也跟着见长，但这会儿担心也没用，与其担心四阿哥会不会生出野心，倒不如好好瞧明珠的乐子。
　　一把年纪的人了，为官几十载，又做了好些年的大学士，威名赫赫的明相去了户部，斗不过三阿哥也就算了，还被四阿哥压着，真是越活越没出息。


第58章 一更
　　又是一年的除夕夜,不只大阿哥盼儿子，康熙也开始盼着抱孙子了。
　　老大不能催，老大福晋肚子里的这已经是第四胎了,两口子够拼了。
　　太子不好催,虽有侧福晋，可嫡福晋还未进门,礼部那边还在改大婚的章程，他和太子一般也会避过此事不谈。
　　老三那里，原本他是可以催的,当初老三可是跟他立下二十五岁之约，如果二十五岁之前没有子嗣，就别想在守着福晋一个人过了，可这都成婚一年多了,硬是半点动静都没有,于情于理他不该催吗。
　　只是老三这气性太大，他不过是……出于平衡朝堂的考虑才忽视了老三几个月,可老三呢，硬是给他甩手撂挑子,连户部衙门都不怎么去了,前些日子下雪,这小子直接请了病假，户部衙门不去，大朝会也不来上。
　　若真是生病也就算了,王府连个太医都没请，只请了个郎中到府上,他派人去查过了,生病的哪是老三,是老三身边的太监总管杜成海着了凉。
　　老三气性大成这样，这个关节眼上让他怎么催，他还真怕他一催，老三连这事儿都给他撂挑子，万一当场出家了，那不成笑话了。
　　大的不能催，他若是越过几个大的直接催老四，不明真相的人还不知道要怎么想呢。
　　眼瞅着过了年就要选秀了，老大那边无论如何也要指个出身不错的格格，伊尔根觉罗氏如果没有生下皇孙的福气，那就让旁人先生，也省得老大求子都快求魔怔了。
　　太子那里也要指人，出身更是不能差。
　　老三，算了，已经说定了的事儿，他是不会反悔的，若老三自己后悔，来求他这个阿玛就是了。
　　既然不给老三指人，老四那边也不指了，免得被人误解他是在故意冷落老三。
　　按理这一届的选秀也该给老五选嫡福晋了，只是太子的婚期他还没想好，若是让老五也赶在太子前头娶福晋，怕是又要惹得京城议论纷纷，还是先指个侧福晋吧，为老五挑一个出身容貌俱佳的侧福晋，就算是补偿了。
　　除夕都还在为儿子们考虑的康熙，自己都要把自己感动了，此次选秀宫中就不进人了，给儿子们挑吧。
　　胤祉除夕和福晋在宫里守了岁，大年初一又在宫里头待了半天，中午还陪额娘包了饺子，回去就直接上了告病的折子。
　　没说什么病，只说自个儿身体不适，要在府里头养着，福晋呢，自然要留在府里头照顾他，他们两口子都不能去宫里头拜年了。
　　宫里本来规矩就多，过年更甚，一天到晚磕来跪去，对膝盖和额头都很是不友好。
　　既然皇阿玛不怎么待见他，那他也就不去招人烦了，在自个儿府里头躲个清静，顺便和福晋一起练习打马球。
　　他的骑术是自幼练起来的，后来还被穆克登拎到深山老林里特训过，还算是不错，福晋的骑术却还远胜他一筹，只是他和福晋从前都没有打过马球，如今也要从头开始练习。
　　索性府里的演武场够大，便是练习打马球，也是能练得开的。
　　胤祉没想到的是，二姐姐在来过王府一趟之后，也拉着二姐夫参与进来。
　　公主府固然建的美轮美奂，但按照规制，面积远不如王府的大，而且二姐姐一不骑马，二不舞刀弄枪，演武场实在没必要建大，那便只能在王府练了。
　　“要不你和二姐夫搬过来住算了，反正这里有的是住处，除了正院和前院，这府里头剩下的院子随便挑。”胤祉提议道。
　　宝音也点头：“你们搬过来住，等二姐夫去衙门当差，我还可以教二姐姐骑术，学会了骑马，不只打马球，咱们还可以去郊外跑跑呢。”
　　反正有三哥陪着，她和二姐姐又不是未出阁的姑娘，哪里去不得呢。
　　茉雅奇心动了，只是这事儿她一个人也做不了主，做姐姐的搬到弟弟府上住没什么，姐夫搬到小舅子家住，难免会有些人说嘴。
　　阿林保倒不在意，见公主也动了心思，便主动表示：“我都可以，王府的景致这般美，若是能住在这里，心情都会好上几分。”
　　据他所知，这可是前户部尚书，曾经还做过大学士的余国柱全程跟着督建的，连图纸都是这位画的，让工部的大臣们都啧啧称奇。
　　他未去过万岁爷的畅春园，这座诚亲王府已是他见过最美的建筑了，能在这里小住一段时间，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事情，他又何必去在意某些人的酸言酸语。
　　他便是不住这王府，那酸言酸语也没少过，从前酸他有个好哥哥，后来虽然他有门好婚事，再后来酸他有个铁帽子亲王的小舅子，这些人酸来酸去，说到底不还是嫉妒。
　　茉雅奇跟自己亲弟弟可不会客气，当下便选了最靠近演武场的一处院子。
　　出嫁这么久了，京城能逛的地方她都逛了，和三弟一样，她也不喜欢听戏听曲儿，甚至都不爱听人说书，忒磨叽，远不如看话本子来的痛快，只是这话本子看多了也觉得无趣，很多都是一个套路。
　　再加上她最近写书遇到了瓶颈，从前一天能写好几章，如今好几天憋不出一章，还不如停下来找找乐子，打马球便是她找到的乐子。
　　不过在学习打马球之前，她要先学会骑马。
　　在见过宝音的骑术之后，茉雅奇果断在额驸和弟妹之间选择了后者做老师，阿林保和宝音的骑术之间，至少差了两个老三。
　　王府里几个人欢欢喜喜结队练习，京郊的余国柱却在阖家欢乐的日子里督建马球场。
　　虽然在正月十五之前的这几日，工钱都是往日的三倍，但他和这些做工的匠人、百姓们不同，他不差这点银子，诚亲王也没有急到几天的功夫都等不得，急的人是科尔坤。
　　科尔坤自从知道诚亲王要在马球场建完之后见他，便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一边加紧练习骑术、学习打马球，一边跟催鬼似的催他早日完工。
　　本来腊月二十三那天，他这边就应该休息的，跟诚亲王都商量好了，连发给匠人和百姓们过节的福利他都领来了，可科尔坤这个狗东西不乐意，非缠着他接着建马球场，他不得已又跑回去和诚亲王商量，工钱发三倍，一直干到腊月二十八，要知道今年腊月没有三十，二十九就是除夕夜了。
　　结果大年初一，科尔坤就跑他们家拼酒去了，非要大年初二就开工，不答应就敬酒。
　　好歹也是做过吏部尚书的人，无赖成这样，也不怕传出去让以前那些同僚们笑话。
　　余国柱算是怕了这个不要脸的，大年初二便把人手重新组织起来，接着建马球场，好在因着有三倍的工钱，把人招回来并不难。
　　甭管诚亲王是作秀，还是银子多的没地方花了，待手底下干活的匠人和百姓都如此，倒也让人瞧了心安，难怪科尔坤死活非要上诚亲王这艘船，哪怕只是打马球也愿意。
　　京城没多少人在意诚亲王这是第几次请病假了，众人的目光都放在了选秀上，康熙原本是不打算让后宫进人的，但有时候皇帝也没办法决定所有的事情。
　　佟家又送进来一位表妹，已经十七岁了，留在家里都快留成老姑娘了。
　　皇贵妃那几年身子骨不好，缠绵病榻，佟家便做了这手准备，为着这位皇贵妃的庶妹一进宫就可以得到高位，本该参加上一届选秀的便没去，无论是哪一家，就算是皇上的母族，也没有家中两个姑娘都在宫中占据高位的。
　　赫舍里氏的平妃是在仁孝皇后逝后才入的宫，如今的钮钴禄贵妃，那也是在姐姐孝昭皇后去了之后才入宫的，佟家自然也要走这条路子，等到皇贵妃病逝，才好把另一位姑娘送进去。
　　只是皇贵妃非但熬到了这一届选秀，如今还活蹦乱跳的，也不生病了，除了伤了身子不能再生育，旁的一点毛病都没有，但对佟佳氏一族而言，不能生育便是最大的毛病，抱养的孩子终归和佟佳氏是没有血缘。
　　这不，在皇贵妃身子骨还算不错的情况下，便又把佟国维十七岁的四姑娘送了进去。
　　皇上的表妹，议政大臣之女，皇贵妃的庶妹，入宫也只能做一个小小的嫔位，而且连个封号都没有。
　　此届选秀，觉得冤的可不止佟佳氏，从二品的吏部右侍郎瓜尔佳·硕色的嫡长女，这样的出身做郡王福晋都足够了，却被指为五阿哥的侧福晋。


第59章 二更
　　有一个出身不俗的侧福晋,而且据说相貌也是十分的端庄得体，五阿哥非但没有觉得高兴，反而忧愁起来。
　　前面四个哥哥,皇阿玛只给太子赐了侧福晋。
　　四个哥哥里头,也只有太子至今都没有大婚。
　　把这两条放到一起，五阿哥能高兴的起来才怪了呢,他何德何能，居然在婚事上能和太子一个待遇。
　　五阿哥心里头闷，一肚子愁绪不能和嫡亲的两个弟弟说,说了这两个小娃娃也未必能理解，反倒有可能恭喜他娶了位身世好的侧福晋，也不能和额娘说，免得额娘为他担心。
　　三哥搬到宫外去住了,最近这几个月连户部衙门都不怎么来,他连人都逮不着，便只能向七弟诉苦。
　　“好事轮不上我,坏事总能想起我，你说我怎么就这么倒霉。”
　　瞧瞧排行靠前的这些兄弟们,属他最惨,生下来就被抱到皇太后那里养着,八九岁都不会说汉语，在上书房功课垫底，还不得皇阿玛喜欢。
　　皇阿玛唯一薄待太子的一点便是不让太子早早娶嫡福晋,可皇阿玛对他从来都没有过什么优待，却要在婚事上和太子一个待遇。
　　他怎么就摊上这么个倒霉阿玛。
　　跟自家兄弟,话不用说的太明白,他要表达的意思,相信老七都能懂。
　　七阿哥是听懂了，他只是不太理解五哥：“侧福晋出身好也不是什么坏事，反正入了府邸，一切都照着规矩来，谁若是违背了规矩，罚她就是了，五哥何必烦恼，你又不着急生嫡长子。”
　　除了那两个有心大位的哥哥，剩下这些兄弟们有没有嫡子并不重要，反正庶子承袭爵位也不会降等，喜欢哪个就让哪个生好了，侧福晋出身高低有什么关系呢，后院还不是他们这些阿哥说了算。
　　五阿哥没有被说服，从前住在北五所时，他常去三哥那里用晚膳，三嫂每次都是在的，三哥是如何待三嫂的他都看在眼里，那才是正经的夫妻相处，如同两个亲人一样。
　　而不是像七弟说的这般，把好好的夫妻处成上下级，府邸又不是衙门，福晋也不是官员。
　　五阿哥不知道什么是三观，他只知道自己同七弟说不到一起去，还得是去找三哥，三哥不去户部衙门，那他便去三哥府上好了。
　　五阿哥第二天向四哥请了一整天的假，直奔诚亲王府，结果却是扑了个空，三哥不在府上，而是带着三嫂和二姐姐去了京郊的马球场。
　　先不说京郊何时有了一座马球场，就是说三哥这小日子过的，实在是潇洒。
　　也不知道等到他出宫开府后，能不能也如三哥这般恣意，那时他又会带着谁一起。
　　五阿哥跟着诚亲王府的人一路往北，出了城门，绕过一座小山，方才抵达马球场。
　　作为见多识广的皇子，五阿哥也被眼前的建筑惊到了，一是面积太大，整体看起来雄伟壮阔，二是太过漂亮，漂亮中闪耀着金钱的光辉。
　　这得花多少银子，才能建这样一座马球场出来，这地方用来打马球是不是奢侈了些。
　　五阿哥只认识两个有钱人，一是皇阿玛，二便是三哥，这座马球场若是皇阿玛的，他在朝廷怎么可能不知道，不是皇阿玛的，难不成是三哥的？
　　有诚亲王府的人领路，五阿哥都没有亮明自己的身份，便轻而易举的进入了这座漂亮的建筑里，里面比外面还要让人震撼。
　　圆形的建筑，中间是一块硕大的球场，而球场周围是一排又一排叠起的座椅，他估摸着差不多可以容纳上万人，甚至更多。
　　球场上，大概有上百个人在练习打马球，年纪瞧着都不大，也就是十五六岁的样子，全都穿着差不多的衣服。
　　三哥三嫂和二姐姐，还有一个留着花白胡子的老头，正在教人打马球。
　　五阿哥没急着上前，反而就近找了个位置坐下，也不知这座位底下是填了棉花还是别的什么，人坐上去舒服极了，两边的把手上各有一个圆形有底的洞，也不知是用来做什么的。
　　五阿哥瘫在座椅上，看着下面的人骑着马练习打球。
　　舒服，这才是他该过的小日子。
　　胤祉过来时，老五二郎腿都翘起来了，整个人在座位上瘫成了一条咸鱼。
　　咸鱼的梦想就是瘫着，三哥如今的生活，便是五阿哥的终极理想。
　　他离三哥现在的生活只差三样——亲王爵位、丰厚的家底以及和谐的后院。
　　前两样皇阿玛没给他，后一样皇阿玛还要给他设绊子，这天底下哪有这般做阿玛的。
　　便是在周围无人，座位离球场也足有四五百米远的位置上，五阿哥还是下意识放轻了声音，只用气声跟三哥埋怨了一通皇阿玛的所作所为。
　　这道赐婚的旨意，胤祉已经听说过了，旁人家里都是未娶正妻前不能纳妾，皇阿玛倒好，老五的嫡福晋还没选定呢，侧福晋便要入门了，实在是不讲究。
　　咸鱼对上咸鱼，胤祉太知道该怎么劝解老五了。
　　“皇阿玛已经颁过的圣旨是不可能收回去的，你若想如我这般后院清静，那也很简单，事在人为，从前你可以向宜妃娘娘拒绝要格格，之后也可以向皇阿玛拒绝要嫡福晋。”
　　“像你我这样的皇阿哥，对皇阿玛无所求，自然也就不必担心皇阿玛是否生气，是否会厌弃冷落我们，再说了我们的后院之事并不重要，一个皇阿哥娶不娶妻谁会在意，你只管跟着自己的心走，自己过得舒服才是最重要的，不必事事都顺着皇阿玛的心意。”
　　完美主义的皇阿玛，就是想要的太多了，没有满足的时候，当皇阿玛的孝子贤孙有什么好的，窝囊又憋屈，顺着自己的心意来得了，反正又不谋求皇位，何必去争取让皇阿玛满意呢。
　　五阿哥看着他三哥，纠正道：“也不是无所求，三哥你已经封爵了，但我还是光头阿哥，皇阿玛万一让我一辈子做光头阿哥怎么办？”
　　再说，他虽想后院清静，可也没想过如三哥这般后院只有一人，万一侧福晋与他性格不合呢，他不能就这么守着侧福晋过一辈子吧。
　　等到侧福晋三四十岁，像他这样的俗人，又怎么会不把目光移向青春正盛的小姑娘。
　　他只是想和其他普通的哥哥们一样，正常的娶嫡福晋，夫妻相和，彼此都多一个亲人。
　　皇阿玛若真是想为他安排侧福晋，大可以多等几年，没必要如此着急，也没必要选一个出身不俗的，吏部从二品左侍郎的嫡长女比太子的侧福晋出身都高，他都不知道皇阿玛是哪根筋搭错了。
　　胤祉听明白了，老五没有爵位，所以不敢在皇阿玛跟前浪。
　　按理，老五是宜妃娘娘的长子，又是在皇太后跟前长大的，于情于理都不会一直是个光头阿哥，甚至爵位都不会低，不然让小九和十一怎么办。
　　但胤祉也不敢保证，毕竟皇阿玛的脑回路他常常是没办法理解的。
　　“那就顺其自然好了，左右侧福晋进门还得好几个月呢，你现在犯愁也没有用。”
　　现在的胤祉还想不到，老五才是兄弟们当中的痴情种，会一脑袋扎进去出不来，现在烦恼的这些都不算事儿，老五不只去求了皇阿玛，还为真爱上进了一番呢。
　　自从来过这里之后，五阿哥便常常跑过来，左右他在户部的差事也不多，不过他来这里可不是来打马球的，而是坐在上头看别人打马球的。
　　五阿哥免费看球的日子没能过多久，京城首届马球赛便拉开了帷幕，再进场，就要买门票了。


第60章 一更
　　余国柱终于从画房子、盖房子的怪圈里走了出来,由他来来负责这座马球场的经营，而在马球场做教练的科尔坤，也终于能做老本行了——负责马球场的人事部分。
　　马球场最核心的人员便是马球社,而马球社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男队员，另一部分则是女队员,前者的人数是后者的六倍。
　　科尔坤不只要负责管理这些队员们，还负责招人。
　　有诚亲王的大旗在，马球社的待遇又相当优渥,招收男队员还真不算困难，但招收女队员就难多了，不是没有人报名，而是负责报名的人里并没有几个会骑马的,基本全部都是住在京郊的农户女。
　　不会骑马,还打个什么马球。
　　若不是有诚亲王给他规定的指标，他连考试的机会都不会给这些人,不过大多数给了也没用，首先第一项就不合格,不能裹脚。
　　光是第一条,就把九成的人都筛下去了,只余一成。
　　剩下这一成人里分三种情况，一种是并非汉人，满蒙两族并没有女子裹脚的规矩, 第二种是家中贫寒或是实在心疼女儿，因此并未裹脚, 第三种是年纪太小还未来得及裹脚。
　　也不知这些农户们是太聪明还是太傻,一听说他们这边要招收女队员,把家中四五岁的小姑娘都领来报名了，当然男队员那边也没能避免这种情况，只是那里有的挑，不像这头，不把这些小丫头们算进来，指标都不够。
　　如果不是家中没有适龄的女孩，科尔坤都想拉进来充人数了，到时候嫁不出去，赖着诚亲王就是了，要么直接进诚亲王府的后院，要么就让诚亲王给安排门婚事。
　　可惜他的女儿们都已经嫁出去为人母了，就一个孙女，还在襁褓之中，外孙女儿倒是有几个年纪合适的，可他一个做外祖父的，怎么能做得了人家家里的主，做吏部尚书的时候还差不多，如今还是算了吧。
　　男队经过两个月的训练，已经可以上场比赛了，京城首届马球赛的参赛队伍都是男队。
　　而女队这边，只有寥寥几个能上马打球，剩下的无一不是在学骑马，尤其是那些四五岁的小丫头们，两个月的时间也就只学会了怎么上马。
　　也不知诚亲王是怎么想的，女队和男队的待遇是一样的，只是能参赛的和不能参赛的月钱差了一半，这些四五岁的小丫头们，在马球场好吃好喝，上午学骑马，下午还送到庄子上学认字，就这样也有四分之一的月钱可拿。
　　科尔坤都为诚亲王的钱袋子觉得心疼了，建这么大的一个马球场，弄了这么多座位，球场甚至还不是露天的，这么大的房顶得多少银子才能换来，如今还要养着这么多的人。
　　幸好他只需要管人，球场的经营和财务状况都归余国柱管，能不能不让诚亲王赔个底儿掉，就看余国柱的本事了。
　　卖门票，搞球彩，弄赌马，一场马球赛伴随着一场赛马，开场是舞狮队，中场休息是戏班子唱大戏，明明位处京郊，不算繁华，可马球场外硬是张罗出了一条小吃街。
　　五阿哥曾经疑惑的座位把手上的两个洞，便是用来放竹筒的，竹筒里可能是各式各样的果汁，也可能是饭菜，还有可能是客人嗑过的瓜子皮。
　　京城首届马球赛一亮相，便轰动了京城和周边的几个州县，在官场上消失了好几年的余国柱也终于扬眉吐气了一番，当然他如今是没有空闲出现在故旧同僚面前，只是这些故旧同僚们又想起了他。
　　其中便有明珠，在户部勤勤恳恳当差的明珠，皇上将他绑死在大阿哥这艘船上，让他随着大阿哥沉浮，如果大阿哥是这块料子也就算了，关键他一路看着大阿哥走过来，比不上太子，比不上诚亲王，连四阿哥也比不上，在他接触过的这几位皇阿哥中，大阿哥能比得过的也就只有五阿哥。
　　皇上后面可还有那么多阿哥没入朝呢，这前四个里头就已经输了三个，往后的日子哪还有什么盼头。
　　明珠没了期盼，又不能从中脱离，只能老实下来了，如今他也只是把太子得罪狠了，万岁爷那么多儿子，将来只要不是太子上位，看在他如今勤恳又老实的份儿上，就放过他吧。
　　他逃离不了大阿哥这艘船，余国柱倒是因祸得福了，投靠了诚亲王不说，还颇得重用，若非诚亲王，世人又怎么会知道余国柱还有这手点石成金的本事。
　　把马球赛和赛马比赛弄出来这么多花样，又是球彩，又是赌马，忽略掉每场那一万多张门票，十几个铜板就能买到的东西发不了什么财，球彩和赌马才是两个捞金的利器。
　　以明珠在内务府和户部任职的经验来看，这两样东西弄好了，如今可能比不上玻璃生意，但日子久了，玻璃会降价，这两样东西的搂钱速度反而会提升，将来谁比谁强还真不一定呢。
　　可惜这样的生意不是谁都能做的，没有充足的资金和足够的权势，只会给旁人做嫁衣，余国柱自己就没法做，也就只有诚亲王这样的不差钱的权贵才行。
　　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到马球场的吸金能力，谁会不心动呢，起码大阿哥就忍不住，去年因为老三在兵部闹事，他不光损失了五万两银子，可捞的油水也少了，像他这般准备成就一番大事业的皇阿哥，多的是用钱的地方，缺了银子可不成。
　　和以往一样，银子不够找明珠，要搞事情找明珠。
　　纳兰明珠听完大阿哥的话，心里头一点儿起伏都没有，他只是跟大阿哥算了一笔账。
　　买地皮的钱、盖房子的钱、养马场的钱、养人的钱，林林总总加到一起，没有百万两银子是下不来的。
　　“老臣就算是把族中的祭田都卖了，也凑不够这么多银子。而且大阿哥您想想，您每次要找诚亲王麻烦，不都是要吃亏的嘛，何必要抢诚亲王的生意，还把余国柱也挖来，您的目标是太子之位，不是捞多少银钱。”
　　如果一定要搞事情，那就紧着太子一个人来吧，反正都已经得罪死了，就别再去招惹旁的了，尤其是诚亲王那个疯子。
　　户部大好的局面，说甩手就甩手了，皇上不过是冷落了些日子，如今连大朝会都要看心情参加，时不时的就要请个病假，若不是看见诚亲王在马球场上秀了一手，还以为这位已经病得起不了床了呢。
　　几次的事情下来，大阿哥对上老三其实心里头也有些犯怵，只是他也实在缺银子，就算不拉拢官员，他平日里也是需要花销的，娘娘们和两个弟妹都有全身镜用，以前他是拉不下脸来跟老三买，如今生意都归户部了，他若不买，额娘和福晋又该如何在宫中自处。
　　全身镜不便宜，如今风靡一时的香水价格倒还行，几十两银子一瓶，只是用的太快，半个月就能造进去一瓶。
　　大阿哥不愿意委屈了额娘和福晋，也不愿让人小瞧了他，这不就想着弄银子了吗。
　　这笔钱明珠是能出得起的，但他不能出，家里的银子用一点就少一点，若大阿哥有那份前程也就算了，如今花出去的将来能十倍百倍的赚回来，但眼下这情况，花出去的就很难再赚回来了。
　　“冤家宜解不宜结，虽说您和诚亲王多有过节，但若他有一丁点的野心，都不会把矛头指向您，而是指向太子。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您和诚亲王何不联手呢，您更得万岁爷喜爱，诚亲王手底下发财的机会多，您二位合作，对彼此来说都是好事儿。更何况诚亲王不占嫡也不占长，又一心商贾之事，难成大器，如今看来在万岁爷心中的地位也不过尔尔，他并非是您的阻碍，太子才是。”明珠劝解道。
　　不是缺银子吗，那便去找不缺银子的，诚亲王从手指头缝里漏些出来，就够大阿哥用的了。
　　“难不成让我去向老三求和？”
　　大阿哥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话来，明珠便知道这事儿有门了。
　　“不用您去说，我直接去求诚亲王也不合适，不如让余国柱捎话，他如今在诚亲王那儿应该是能说得上话的。”
　　依着大阿哥的意思，是让余国柱先去探探老三的口风，若是老三那边松了口，再提和做的事情也不迟。
　　但明珠到了余国柱那里，一点也没藏着掖着，把大阿哥的意思说得明明白白。
　　大阿哥手里头缺银子，诚亲王有什么发财的机会若是能带上大阿哥一起，那大阿哥便帮着诚亲王在皇上面前言几句。
　　余国柱就更不可能跟诚亲王说话留半截了，明珠是怎么跟他说的，他便是怎么告知诚亲王的。
　　胤祉不需要大哥为他在皇阿玛面前说话，但他的确有一项发财的活儿介绍给大哥。
　　如今的马球场，上场的都是马球社里的成员，包括赛马比赛也是如此，对观众来说全是熟面孔，也是时候扩招了。
　　大哥的骑术在兄弟们当中可是数一数二的，若是他能带头领着爱马参加赛马比赛，一定能在京城引起轰动，到时候不光能带动其他权贵子弟参赛，也能吸引更多的权贵来这里赌马。
　　给大哥工资不太合适，不如设置奖金好了，头名两万两，第二名五千两，第三名一千两，能拿到多少就看大哥的本事了。
　　“我给大哥三个名额，他自己可以参赛，也可以让手底下的人参赛，若是能一举包揽前三，那奖金便都是大哥的。”
　　这三个名额是直通决赛的，普通的报名者要通过几场选拔赛，才能参加决赛。
　　以大哥的身份、相貌和本事，直接参加决赛也是不会有异议的。


第61章 二更
　　大阿哥起初是抗拒的,别以为他没做过生意便看不懂是怎么回事，老三分明就是打算借着他的名气招揽生意，便是包揽了前三名又能如何,他得两万六千两,老三能赚的指定比这多多了。
　　更重要的是，他为老三抛头露面,这让旁人怎么看他。
　　明珠不得不摆事实、讲道理：“我问过余国柱了，像这样的赛马比赛，日后还会举行,马球赛的奖金比赛马比赛还要高，这就不是两万六千两银子的事儿了。”
　　这是数个两万六千两银子，大阿哥若是能连续两届比赛包揽前三，去年掏出去的那五万两不就又回来了。
　　“您和诚亲王化干戈为玉帛,万岁爷知道了,必然会觉得您友爱兄弟、宽宏大量，这对您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旁人怎么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万岁爷怎么看。
　　不知是被银子打动了，还是想在皇阿玛那里落一个友爱兄弟的印象,大阿哥同意了。
　　老三给的三个名额,他自己占一个,余下的两个名额，给了他身边的两个侍卫，若这两个人能在比赛中拿到奖金,他拿一半，剩下一半这两个人自己留着。
　　至于比赛的头名,他势在必得。
　　大阿哥虽然对自己的骑术有信心,但在这件事情上并不莽撞,听说老三的马球场可以容纳上万人，等到决赛之日，万一他不慎输了比赛，失了奖金倒可以接受，但在上万人面前丢脸，这不是他可以接受的。
　　大阿哥选了自己最心爱的一匹马，在决赛来临的前几日，还特意跑到马球场去试赛道。
　　马球场一般到下午才对外开放，一直营业到晚上，大阿哥要试赛道只能早上过来。
　　胤祉同福晋和二姐姐这段时间整天泡在马球场里，一则是看人打马球，二则也会下场自己打，他们也是马球社的一员，只是因为地位特殊，所以来去自由，不受管控，也不会去参与正式的比赛。
　　待在马球场里练球的胤祉，有幸目睹了大哥试赛道的全过程。
　　骑着一匹毫无杂色的白马，一身青色的骑装，脚上踩着一双祥云图案的黑靴，踏马飞奔。
　　就算是顶着月亮头，也丝毫压不住逆天的颜值。
　　而且骑在马背上飞驰的大哥，远比平日里要帅气的多，仿佛是加了一层滤镜一般。
　　这身手，这颜值，这身份，若只是过来赛马，那未免太可惜了些，不到球场上大放异彩，实在是对不起这样一张脸。
　　他与大哥没什么交情，不过大哥能来这儿也不是为着他，而是为了银子。
　　赚钱这种事情是会上瘾的，他现在还真有些期待大哥能在赛道上一举夺魁了，两万两银子拿到手，大哥想放下也就难了，上哪儿去找这样一个来钱快的正当途径。
　　连同性的胤祉都觉得大哥这会儿帅气的不得了，更不要说茉雅奇了，看见大哥骑马的英姿，她下本书的男主角就有脸了，不只是脸，连原型都有了。
　　大阿哥骑马离去，不带走一片云彩，连背影都潇洒飘逸的紧。
　　可事实上，一回去大阿哥就在明珠府里的演武场上，尽可能的一比一复制了马球场的赛道，决赛开始前的这几日，一直都在抽空带着两个参赛的侍卫练习。
　　至于为什么要到明珠府上练习，当然是因为明珠府上够大了，而不像他在阿哥所住的那处院子，别说演武场了，连个小花园都没有。
　　宫中的演武场倒是够大，可那又不是他的，怎么能在上面随意设置障碍做赛道。
　　随着孩子越来越多，自己的年岁也在往上涨，再加上皇阿玛和额娘今年都为他指了一个格格，便越发显得阿哥所逼仄了。
　　大阿哥如今是做梦都想着出宫开府，只是不知道皇阿玛何时才给他封爵，不会要拖到太子大婚后吧，那可有的等了。
　　大阿哥忙着在明珠府上训练的这几日，他要参赛的消息也在京城悄然传开，这直接导致决赛那日的门票在一个时辰之内就被抢光了，一张门票高达六十六两的贵宾席头一次卖空了，九个至尊包厢也被一抢而空。
　　单是卖出去的九个包厢，就足够给第三名发奖金了。
　　京城的有钱人还是多，胤祉自己都没舍得坐一百六十六两一个的至尊包厢，而是坐在了裁判席。
　　门票只是小头，赌马才是大头。
　　此次决赛共有八名选手，其中有四名是通过选拔赛选□□的，另外四名则属于空降，三个名额给了大哥，另一个名额则是给了穆克登。
　　据胤祉对这些选手的了解，骑术最好的便是大哥和穆克登了，不出意外的话，冠军应当就在这两个人之间产生，至于究竟哪一位更胜一筹，他这个主办方也不能保证。
　　大哥骑术冠绝兄弟们，几次的木兰围猎中也独占鳌头。
　　穆克登曾做过皇阿玛的一等侍卫，骑术也曾被皇阿玛赞过，是八旗子弟中的佼佼者，名气颇盛，被调去火器营之后，骑术应该也跟着见长了吧。
　　若是旁人，或许会让着大哥，但穆克登不会，毕竟不管是从往日的交情上，还是姻亲关系上，穆克登都是站在他这边的，换成太子或许会相让，但对手是大哥，就没有相让的必要了。
　　站在裁判席，胤祉激动到胳膊上的汗毛都要立起来了，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直到最前面的穆克登冲线。
　　比赛前，胤祉以为这是一场冠军和亚军势均力敌的比赛，赛况必然很是胶着。
　　但实际上，从比赛一开始，穆克登便抢先占据了优势，随着比赛进行，优势还在不断扩大，从一开始领先大哥一个马屁股，到最后领先大哥两个马身。
　　穆克登是毫无悬念的冠军，大哥也是毫无悬念的亚军，和第三名差着半个马身呢。
　　胤祉在一旁差点都忘了鼓掌，好几年没有伴驾去承德，他差点就忘了，木兰围猎的水分极大，皇子们狩猎都是一只猛兽起步，老虎都快失去百兽之王的尊严了。
　　一场比赛，一刻钟的时间不到，有人拿到成千上万两的奖金，有人被邀请加入马球社，参赛选手全都有所收获。
　　大阿哥比赛完便僵着一张脸，深深的看了冠军好几眼，连奖金都没拿，便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赢得第三名的选手是大哥的侍卫，给自己领奖金的时候顺便把大哥的那份也领走了。
　　胤祉一边恭喜穆克登，一边在心里头遗憾，瞧大哥刚刚的脸色，他要培养球坛巨星的打算怕是要泡汤了。
　　京城这个月最大的新闻便是大阿哥参加了诚亲王马球场的比赛，还比输了。
　　一时之间，众人也闹不懂这两位阿哥是尽释前嫌了，还是闹得更僵了。
　　但随着这件事被传开的还有马球场高额的比赛奖金，两万两是什么概念，一个王爷两年的俸禄，一个正一品大员一百一十一年的俸禄。
　　如果说拿冠军的难度高，亚军和季军的奖金也是不低的，千两银子能置办百亩地了。
　　马球社收到了许多入社申请，科尔坤忙着面试考察，一点都不比在吏部做尚书的时候轻松，居然还有人跑到他府上向他行贿。
　　开玩笑，作为马球社的社长，年俸能拿千两银子的人，他会为区区几十两银子折腰吗，便是把上百两银子摆在他面前，他也是绝不会心动的，除非他不想吃诚亲王的这碗饭了。
　　有一份高俸、体面、有前途、福利还好的差事，他疯了才会不好好珍惜，诚亲王这里的规矩简单，但也严苛，不像在朝廷当差，有些事情虽然是写在律令里了，可几乎人人都做，上面下面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有倒霉了才有可能会被揪出来。
　　这边科尔坤忙得不可开交，那边余国柱则是在考虑增加新业务了，原因无它，来马球场的权贵多了，外面的小吃街已经不能满足这些人了，是时候开发一些权贵富豪专用的膳食了。
　　一场比赛，扩大了马球场的名气，却让大阿哥怀疑人生。
　　每个人在中二时期几乎都有过一个天下无敌的梦，和旁的中二少年不同，大阿哥这个梦被很好地延续下来，兄弟们没有在骑术上超过他的，皇阿玛、谙达师傅、王公大臣……几乎他身边所有人没有不夸的。
　　直到在老三的马球场，一场他以为稳操胜券的比赛上，他拼尽全力去追，穆克登的背影却离他越来越远。
　　大阿哥从年少时便延续至今的梦，终于碎了。
　　就这么认输是绝不可能的，一场简单的比赛他都胜不了，又如何去战胜太子。


第62章 一更
　　胤祉低估了大哥的好胜心,本以为大哥在众目睽睽之下输给穆克登之后，会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不愿意提及此事，也会不愿意见他,但没隔几日,他反倒在马球场等来了大哥。
　　大哥的要求是参赛，参加之后的每一场赛马比赛,直到赢过穆克登为止。
　　虽说这种永不言败的精神值得称赞，但前几天那种大型的赛马比赛他并没有打算经常搞，比赛当天马球场可是赔本的,只是起到了宣传的作用，这笔银子出的值，可也没有日日都赔本赚吆喝的道理。
　　胤祉将其中的难处告知大哥，不是他不办比赛,而是这样的比赛办多了,他也要从富裕变成赤贫了。
　　“不过，虽然近期没有大型的赛马比赛,但有马球赛，这里毕竟是马球场,还是以马球赛为主,而且比起单纯的赛马,打马球不只需要娴熟的骑术，还需要整个身体灵活的配合度，因为是团队比赛,还讲究协作，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就不是在打球,而是两个团队在比较战术,就像是两支部队在打仗一样，我认为比起赛马比赛，还是马球赛更适合大哥。”
　　胤祉没提奖金的事儿，左右马球赛到底有多少奖金很快就会被宣扬出去，和赛马比赛比起来，马球赛的奖金是翻了倍的。
　　略过比较关心的奖金问题，大阿哥问了自己最关心的：“穆克登会来参加吗？”
　　“不清楚，大赛还没开始报名，穆克登也不知道要举办马球赛的消息，不过据我所知，穆克登之前没有打过马球，要参加马球赛也不是一个人报名就可以的，而是需要有一只完整的马球队，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凑得齐。”
　　就算能凑齐，有没有时间训练也是个问题，毕竟穆克登可是在火器营当差的，一个月才能回一次家。
　　“马球赛不同于赛马比赛，对马球队而言，参加比赛比平日里训练更有效果，所以不会再有名额直达决赛，这次的比赛会非常公平。”胤祉把话说在前头
　　当然，对他这个主办方而言，不管是选拔赛，还是决赛和半决赛，一场球踢下来就是马球场现成的表演了，这可比请个舞狮队在上面更有吸引力，如此便不愁客源了。
　　事实上从开业至今，马球场的观众还真没少过。
　　一方面是除了前两排的座位和包厢外，余下的门票价格都定的很低，十几个铜板谁能出不起呢。
　　另一方面也得益于外面这条小吃街，一开始只有十几家，是余国柱安排人在城里头寻来的，他们这头不要租金，也不用交什么保护费，只是需要接受统一的管理，后来慢慢的周围几个村子里的人也来摆摊做生意，小吃街越做越大，虽然比不上西街那里种类齐全，但胜在新奇，颇有野趣，毕竟西街是没有哪个摊贩摆摊卖野菜窝头的，不少人专门来这边踏青，逛完了小吃街，也会到马球场看上几场比赛。
　　卖给寻常百姓的票，属实赚不了什么钱，不过是图个人气，只有这些富贵公子哥们，才会花银子押输赢。
　　大阿哥没同意，但也没有当场拒绝，只说要回去考虑考虑，这一考虑便是十几日，到了福晋的分娩之日，几位太医到底是厉害，从第一胎到第四胎从来都没有诊错过，说是格格生下来便真的是格格。
　　这个女儿出生正好赶在大阿哥怀疑人生的档口上，在骑术上输给了穆克登，对大阿哥是一个很大的打击，甚至让他怀疑他听过的那些夸赞之声都是假的，之前赛马赢的那些人也都是在有意让着他。
　　在否定自我的时候，老天爷又给他送来一朵金花，连生四朵金花，正常人谁能有这运气，莫不是老天爷铁了心的不想让他生下皇长孙，天命不在他，那在谁？
　　太子吗，太子若是上位，头一个要解决的人还不是他，他与太子斗了这么多年，还没去上书房念书之前就已经在明争暗斗了。
　　老三这么个整日里研究商贾之事的人，亏他以前还把老三当对手，可瞧瞧老三对皇阿玛和朝政的态度，这样如果还能上位，他把头摘下来给老三当球踢。
　　老四都已经站队太子了，这不就是提前出局了吗。
　　老五比老三的可能性还要小，不说性情和能力，那可是被皇太后养大的，科尔沁的女子若是再养大一位帝王，怕是就要翻天了。
　　老七是最最不可能的，刚生下来就出局了。
　　老八和老四一个情况，站队就等于出局。
　　小九，可拉倒吧，就那么个想一出是一出的主儿，皇阿玛选谁也不可能选小九。
　　小十，出身还行，可就是脑子不行，太憨太实，还整天跟在小九屁股后面，连点自己的主意都没有，选小十跟选小九有什么区别。
　　十一，倒是够聪明，还有两个嫡亲的哥哥，就是身体不太好，动不动就要请病假，说句不好听的，就十一这小身子骨未必能熬得过皇阿玛。
　　十二跟老五一样，苏麻喇姑养大的，跟科尔沁沾上了，也就没戏了。
　　十三和十四太小，日后怎样，如今还不好说，但十四肯定是不成的，就那狗怂脾气，皇阿玛若是选十四都不选他，那肯定对德妃爱到骨子里了，就像先帝爱孝献皇后那样，想想那也是不可能的，皇阿玛怎么可能会是一个痴情种。
　　看来看去，来回排查，去掉这些不可能，那不还是老二上位，老二上位，他便死到临头了。
　　指望不上这些弟弟们，能跟太子对上的，还得是他，只是天命不站在他这一边，连个儿子都不肯给他。
　　大阿哥抱着刚出生的小女儿，万分哀愁，将来太子上位后，就算留他性命，应该也不会让他好过，妻女还要跟着他受连累。
　　向来卯足了劲儿往前冲的大阿哥，头一次有了预留后路的打算，万一真的是太子上位，他落得何种结局都是应该的，可福晋和几个女儿总要有个保障。
　　明珠靠不住，不是说明珠没有忠心，而是明珠的年纪太大了，未必能活到太子上位的那一日，就算活到了，索额图也不会放过明珠的，明珠不会比他轻松。
　　老八到时候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应该能护着福晋和几个孩子。
　　可仅仅这样是不够的，大阿哥想着放在书房的那五千两银子，加上他原来存下的，差不多有两万两，两万两也就是给一个女儿的压箱底钱，几个孩子将来出嫁，总不能只靠内务府给的那点嫁妆，老三都能让茉雅奇风风光光的出嫁，嫁在京中，还能有处公主府，他的几个女儿也不能输了去。
　　大阿哥坚定了要搞钱的目标，兵部捞不到多少油水还有风险，老三那里倒是没有风险，来钱又快又多，这马球也不是不能打，对他来说组织个马球队还不容易吗，直接从侍卫中挑选就是了。
　　赚钱的同时，还能多练练骑术，将来总是要赢过穆克登的。
　　*
　　盛夏快要来临之际，御驾和往年一样直奔承德，今年和往年不同的是，皇上这次带的儿子有点多，从老大到老八一个都没落下，连太子都带上，自然也不会独独落下诚亲王。
　　沉迷于马球运动的胤祉，倒是往上请了病假，承德他又不是没去过，一路上舟车劳顿，很是不舒服，避暑山庄虽美，可还不是要住在分配到的小院子里，哪有住在自己家宽敞，不去不去。
　　胤祉没有等到皇阿玛批复完的病假折子，只等来了梁九功和两个太医——太医院的方院使和最擅长调理身体的吴太医，他从前没少往太医院跑，这两位都是他的老熟人，尤其是吴太医。
　　“万岁爷听闻您身体不适，特意让老奴带了两位太医来为您瞧病，诚亲王，还请您把手伸出来。”梁九功笑盈盈地道，态度十分的恭顺。
　　不恭顺可不行，这位爷气性这么大，敢跟万岁爷闹脾气，这都快一年了，没完没了的请病假，最后先耐不住的居然是万岁爷。
　　厉害了，诚亲王。
　　胤祉苦笑，所以他的假期这算是结束了吗，请病假以后就不管用了？
　　“麻烦梁谙达和两位太医了。”胤祉乖乖把手伸出去，“我近来睡得不太好，晚上总是容易做梦，内里有些燥热，喝黄连水都压不下去。”
　　方院使和吴太医也分别为诚亲王把了脉，吴太医还让诚亲王把舌头伸出来看了看。
　　没什么大问题，身体倍儿棒，远超常人，只是有些上火，大概是吃辣又吃多了吧，谁不知道这位爷一年四季都要吃辣锅子。
　　梁九功身子略微弯了弯，眼睛看向诚亲王，却是在向两位太医问话：“不知这病情是否影响诚亲王伴驾去承德避暑。”
　　“自是不影响的，诚亲王感到内里燥热，去承德避暑反倒有利于诚亲王的病情。”方院使一本正经的道。
　　“的确如此。”吴太医也跟着附和。
　　梁九功面色十分自然，用七分正经、两分欢喜、一分恭维的语气问道：“诚亲王您觉得呢？”
　　得了，他觉得如何有什么重要的，重要的是皇阿玛觉得如何吧。
　　既没有抗旨不遵的胆子，胤祉还能说什么，去就去呗，去承德又不能掉块肉，正好福晋也未曾去过承德，就当是坐皇阿玛的顺风车去旅游了，公费旅游，多好的事儿。
　　马球场这边他没什么可不放心的，有余国柱和科尔坤盯着，这两位放在这里都是大材小用了。
　　皇庄和商队也没什么可不放心的，一头是赵嬷嬷在管，另一头是小年子管着，又有青玉姑姑监督镇场，他在不在的无所谓。
　　只是有些可惜不能第一时间看到二姐姐的大作了，毕竟这可是二姐姐以大哥为原型写的，早在二姐姐决定写这本书的时候，他就已经很是期待了。
　　和早些年伴驾去承德的时候不同，胤祉如今是腰包鼓了，胆子也大了，不坐内务府提供的马车了，坐他自己府里特制的，防震效果都不比皇阿玛坐的那辆差。
　　坐着比原来舒服的马车，也不再被皇阿玛强制要求一天必须骑够几个时辰的马，没有功课，也不必读书，赶路的时候和福晋聊天、下棋，车队停下的时候，便和福晋一起带着侍卫在四周逛一逛，除了会时常碰到情侣，这旅途可谓十分之友好。
　　大哥和大嫂，老五和侧福晋瓜尔佳氏，黏黏糊糊、腻腻歪歪，出来闲逛都不带侍卫的，有好几次他都撞见这两对牵手了，便显得他和福晋十分的纯洁尴尬，人家是高中生谈恋爱，他们是小学生。
　　尤其是老五，前几个月还在跟他抱怨皇阿玛赐什么侧福晋，如今瓜尔佳氏才进门多久，老五这就真香了。


第63章 二更
　　承德的景致还如往年一般,没多少变化，胤祉和福晋的住处被安排在他前年住的那处院子里。
　　前年皇阿玛病重，他与太子日夜奔驰赶过来,皇阿玛把身边最近的一处院落分给了他。
　　去年皇阿玛带大哥来承德避暑,据说大哥当时住的也是这处院子。
　　所以皇阿玛这是打算换个儿子抬举了？
　　别啊，皇阿玛抬举的日子可不好过,差事多，功课多，休息时间少,还容易遭人忌恨，被人攻讦。
　　相反，被皇阿玛冷落的时候就清闲多了，可以肆无忌惮的请病假,也不会被那么多苍蝇围着了。
　　于他而言,被冷落的日子反倒好过。
　　康熙不是没有向儿子们示好过，但哄儿子还是头一次,老三跟他闹别扭，他安抚老三,这不就是在哄儿子吗,谁让他生了个气性这么大的儿子呢。
　　孝顺的时候是真孝顺,翻脸翻的也是真翻脸，而且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反倒要他这个当阿玛的搭台阶。
　　康熙哄儿子用了三招。
　　第一招便是把位置最好的院子安排给老三。
　　第二招是把人叫过来一起用膳,早中晚，三顿膳食,把老三留在他这里一整天,夜深了才把人放回去。
　　第三招便是当着蒙古诸部王爷们和其他儿子的面,狠狠地夸赞了老三一番。
　　胤祉大概能明白皇阿玛在做什么，去年此时，皇阿玛也是这般抬举大哥的吧，应该说是一模一样，他依稀还记得去年从承德传到京城的那些消息，皇阿玛如今做的这些都曾对大哥做过。
　　胤祉心中波澜不惊，但在康熙那里，儿子他哄过了，也哄好了。
　　他都亲自哄儿子了，怎么会哄不好呢。
　　这也就是老三，还需要他花心思哄，换做是别的儿子，哪用得着这么费劲，赏两个身世和容貌不错的格格下去不就行了，不过别的儿子也不会跟他闹脾气。
　　康熙如今有些想当然了，他虽然儿女众多，也做了许多年的阿玛，但并没有意识到孩子们是会跟风的，一个人带头去做，便会有许多人效仿。
　　一个儿子闹了脾气，如果他不哄不管也就罢了，哄了管了就意味着离别的儿子跟他闹脾气已经不远了。
　　胤祉从前不觉得自己是在闹脾气，如今自然也不会觉得被哄好了，一切都是皇阿玛的‘一厢情愿’。
　　从前他请病假，皇阿玛会批复，他不去户部衙门耗着，皇阿玛也不过问。
　　结果只是去了一趟承德，待了几个月而已，回来皇阿玛就变了。
　　病假折子不批了，再请病假，便又能瞧见梁九功领着太医前来，大朝会是躲不开了，皇阿玛不让四弟代表户部回话，反倒是点了他。
　　还是那句话，他没有抗旨不遵的勇气，所以能不能得清闲还得看皇阿玛的良心，如今皇阿玛的良心又没了，他能怎么办，总不能在朝堂上装疯卖傻吧。
　　即便是咸鱼，也不愿意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人现眼。
　　好在户部衙门已经不同往日了，四弟能撑得起来，还有个能干的明珠在，马鸷去年便告老致仕了，新上任的户部尚书才四十五岁，正是精力旺盛能干的时候，他还是可以继续做一个吉祥物的，只是每三天一次的大朝会逃不开。
　　皇阿玛是个能折腾的主儿，虽然胤祉也奇怪为什么如今国库充盈了，皇阿玛反倒不南巡了，夏秋两季在承德避暑，冬春两季则是在紫禁城和畅春园两头跑。
　　收到靳辅重病的折子后，康熙在老三和明珠之间有些犹豫，明珠从前与靳辅交好，二人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了，由明珠代表他和朝廷去探望病重的靳辅，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至于老三，这孩子太过惫懒，他这个做皇阿玛的也愁，从前为了不让老三在上书房开小差偷懒，他以老三的几个哈哈珠子做威胁，偷懒被抓现行，功课跟不上，他不罚老三，只罚老三的几个哈哈珠子，还让上书房的几个先生平日里多向老三加压。
　　可如今老三入朝堂参了政，旁的事情他好管，就是偷懒不好管，总不能老三偷懒，他让人打户部官员的板子吧，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靳辅还未满六十岁，不能算太老，只是为官过于辛勤，总是亲力亲为，心系百姓不说，还是个知恩图报的，他亲政后频频提拔靳辅，虽然曾经免去过靳辅河道总督的官职，可很快便将靳辅复职，复职后的靳辅办差比从前还要勤恳。
　　他下旨让靳辅沿黄河向山西督运救灾粮时，靳辅就已经生病了，可却并未言语，还是拖着病体办差，最终病倒在了河南荥泽县，连床榻都起不来了，这封告病的折子都是旁人代写的。
　　老三若去，既是他给靳辅的体面，也盼着老三能学得靳辅几分的勤勉，不，能学得一分，他这个做皇阿玛的便满足了。
　　康熙考虑再三，还是决定让老三去，既然把老三派过去了，那明珠就算了，老大和老三的关系好不容易缓和些，如果让这两个人一同南下，到时候再惹出事端来就不好了。
　　眼瞅着过几日就是大哥那支马球队的首秀了，皇阿玛此时让他此时南下去探望重病中的靳辅，出京办差他是不排斥的，难得有次出京的机会，还不是去承德，只是这时间赶得未免巧了些。
　　那可是大哥的首秀，球星的诞生，二姐姐以大哥为原型的话本子都已经刊印好了，就等着发售了。
　　故事发生在一个虚拟的王朝，马球运动风靡全国，上至皇室，下到黎民，就算不会打马球的，也能看得懂马球比赛。
　　以大哥为原型的男主角并非是皇子，而是位王爷，皇帝的弟弟，男主角的容貌完全是照着大哥写的，性格也和大哥相仿，参赛经历都是二姐姐杜撰的，毕竟大哥一场正式的比赛都还未参加过。
　　以浮生飘的知名度，作品一出，不知能带动多少人关注到马球比赛，而到时候这些人必然会发现和男主角一样位高神颜的大哥，瞧见了大哥在马背上的英姿，想不被吸粉都难。
　　大哥作为皇阿玛的长子，皇阿玛又是个长寿皇帝，何必想不开去争皇位呢，做个被人追捧的球星不成吗，有人给出书，有钱赚，将来还能在史书上留一笔，历史上的皇帝多了，球星能有几人，在大哥之前，耳熟能详的不也就只有高俅一人吗，打的还不是一种球。
　　球星的首秀，胤祉是看不成了，靳辅是当世难得的治水能臣，主持修建河工十多年，于国于民皆有功，这样一个人如今躺在病榻上，他又怎么能耽误行程。
　　胤祉接了旨，准备当天下午就出发，不过光他去可不行，他只能代表朝廷慰问靳辅大人，又不会看病，还是要带两个太医同去，万一能把人救回来呢。
　　胤祉亲自进宫去求见皇阿玛，要求带着太医院的方院使和吴太医一同前去。
　　“方院使的医术最是高明，吴太医最擅长调理身体，他们二人和儿臣一同前去，靳辅大人的病情或许能控制得住。”
　　总不能一听人家病重了，就眼巴巴跑过去见靳辅大人最后一面吧，又不是没有抢救的可能。
　　康熙就知道，每次吩咐老三办点什么事儿，这小子都得跟他讨价还价。
　　吴太医也就算了，方院使作为太医院医术最高明之人，从来就没离开过他，无论他去哪儿都是要带上方院使的。
　　老三可真是会挑，他不就是让梁九功带着这两个人去给老三诊过几次脉嘛。
　　不过一想到那人是靳辅，方院使去就去吧。
　　“走之前，让梁九功领方太医去朕的私库取药，备足了药材再启程，一定要尽全力医治靳辅。”
　　那感情好，不用他往里垫银子了。
　　胤祉出行不喜欢带太多行李，此次的差事就更不需要带太多行李了，半马车就够了，太监和侍女也不用带，他又不是不能照顾自己，侍卫却是要带足的，这世道的治安他可不放心，万一阴沟里翻了船，额娘和福晋可怎么办。
　　一路疾驰，白天几乎不休息，尽可能的往前赶，到了晚上很少有恰巧遇到驿站的情况，路过城池就打尖住店，路过村落便向村民借宿，若是在荒郊野外，那就直接睡马车上好了。
　　两位太医，虽然骨头都快颠得散架了，可也没说什么，毕竟他们也都习惯了，尤其是方院使，这样赶路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曾经不止一次被人一路扛在肩上往前跑，胆汁都快吐出来了，也没被放下。
　　好在，一行人到达荥泽县时，总算是没来晚，两位太医给病榻上的靳辅大人把过脉后，并未说自己无能为力，反而积极的开药方。
　　果然，第二日靳辅大人便能吃得进饭去了，也有力气同诚亲王讲话了。
　　“老臣谢过万岁爷隆恩，也多谢诚亲王千里迢迢赶过来看望臣。”
　　胤祉压下在床榻上准备起身行礼的靳辅大人：“不用谢，是朝廷该感谢大人。”
　　“臣有一事相求，运往山西的救灾粮如今还滞留在河南，臣如今实在是力不从心，也无他人可托，不知诚亲王可否代臣跑这一趟？”


第64章 一更
　　若不是看靳辅大人此时的脸色和状态实在不像是装出来的,胤祉都要怀疑这是皇阿玛故意安排的催兵了。
　　就算是不想干活，胤祉也不敢耽搁运送救灾粮，这毕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而且牵扯的还不只是一两条人命。
　　不就是沿黄河运送救灾粮吗,他送就是了。
　　“大人在此地好好养病，千万别心急,本王一定尽快把救灾粮运到。”
　　靳辅被诚亲王压着不能起身行礼，但还是诚恳的道：“臣自然相信王爷。”
　　折子交上去后，他便一直担心万岁爷派来的人是明珠,虽然明珠曾经在官场上庇护过他，而且与他交情不浅，但正是因为如此，他了解明珠,这可不是个手软的人,单看明珠早些年从河务上捞的那些银子就知道，这人下手有多狠。
　　他也没想到万岁爷会派诚亲王过来看望他,这不只是给他的天大的体面，也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旁的皇阿哥他不敢信,诚亲王却是能信的。
　　无论是京城那边的传言,还是明珠和其他友人过往写过的信里,提到诚亲王，或褒或贬，但有一样是一致的——诚亲王眼里不揉沙子,将户部的风气焕然一新，且严以律己,刑部和宗人府的人反复调查,却只查出了这位爷往里添银子,查不出一个铜板的赃款来。
　　得了诚亲王这句话，他便能在荥泽县好好养病，争取再为万岁爷干上几年，把河工上的重难点一一拿下，也不枉来这世间走一遭。
　　靳辅是放心了，还将身边的手下和幕僚交给诚亲王，彻底把手中的差事交付了出去。
　　但于胤祉而言，出京办差都是头一次，运送救灾粮食更是开天辟地头一回，一想到这粮食关系着那么多的灾民，便深感责任重大。
　　胤祉对朝堂上的这些官员也是有了解的，每次有款项拨下，除非户部一直派人监督，除非遇上几个难得的清官，否则层层盘剥是避免不了的。
　　靳辅大人虽然是治水能臣，但是不是清官，还有待商榷，毕竟当年这可是和明珠一起把持河务的人，河务喂肥了明珠等人，靳辅大人在其中未必清白。
　　靳辅大人手底下的这些人，他不敢全信，他亲自盯着既不够妥当，也很难顾周全，跟随他前来的十几名侍卫，从不曾参与过这些事情，经验欠缺，很容易被人糊弄过去，也容易弄出乌龙事来。
　　好在，他不只有侍卫可以用，在河南这地界上，有他一些铺子，虽然大部分都是租赁的，但有铺子在，便有账房在，商队的人也会来这里。
　　这些人要么出身皇庄，在皇庄的小学里拿到了毕业证，要么参加过户部招收小吏的考试，虽然没考上，但排名一定是靠前的，所以才会被他们招收进来。
　　在正式上岗之前，这些人还都经历了两次培训。
　　一次是在麻尔图老先生手下，麻尔图在致仕后兼了两份差事，一份是户部的，一份是他这里的，都是负责培训新人。
　　另一次是在接受商业司统筹管理的那些商队中，算是实习吧。
　　参加过培训，实习过，正式上岗也差不多一年了，抽调一部分出来盯着救灾粮，应该问题不大。
　　胤祉并非是个急性子的人，但事关救灾粮，自然是越快越好，上辈子的时候他虽然没有参与过救灾，可也是关注过的，哪一次出现灾情，物资和救援人员不是争分夺秒的赶过去。
　　靳辅托付此事时是中午，胤祉下午通知人连夜赶过来，清早到不了的便不用再往这边赶了，因为第二天清晨运送救灾粮的船只便要启程出发，昼夜不停北上山西。
　　此次山西旱灾，范围波及大半个省，皇阿玛已经免去了山西今明两年的岁俸，胤祉运送的这些救灾粮已经是朝廷下拨的第二批了。
　　如今的山西巡抚便是颇有清名的彭鹏，虽未曾见过面，但胤祉对这位大人好感十足，救灾粮食送到这样一位大人手中，他也能安心。
　　因为粮食在河南滞留多日，虽然胤祉已经尽可能往这边赶了，但还是比预定救灾粮到达的时间晚了三日。
　　彭巡抚听闻河道总督靳辅病重的消息，急的都快火烧眉毛了，既担心救灾粮不能及时送过来，又担心中途接手之人是个手狠心大的，霍霍掉太多的救灾粮，在那些人手中救灾粮食银子，可是在灾情蔓延的山西，这些可都是人命。
　　好在，救灾粮只比预定时间晚了三日，而且送来的量比他预计的最好情况还要多。
　　既然从两广送来的救灾粮中间没有折损太多，希望由他下发到各个州县的灾民手中时，救灾粮也不会有很多折损。
　　彭巡抚看向诚亲王，他手中能用的人有限，此次受灾面积颇广，救灾粮下发的过程中，很难全都顾及到，诚亲王在运送救灾粮时的做法，他已经听说了。
　　既然诚亲王手中有这么多可用之人，放置不用，岂不可惜了。
　　彭巡抚道明自己的难处，恳求道：“臣在山西便听闻王爷宽廉平正，如今一见果不其然，臣有一事相求。”
　　这熟悉的话语，胤祉不久之前便听过，靳辅大人病倒在床，若非有两位太医医治，连开口跟他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彭巡抚可是好端端站在这儿，虽然人瞧着很是清瘦憔悴，但可不像是个生了病的人。
　　“可否请王爷带手下人帮忙监督救灾粮食的下放，免得有人中饱私囊，误了灾民性命。”
　　合着这还是个连环任务，皇阿玛就算是想让他办差事，应该也不至于在京城远程遥控朝廷的两位大员吧，更不要说靳辅大人又不是专业的演员，何来那么好的演技。
　　皇阿玛如果想让他跑到这边来赈济灾民，大可以发一道圣旨，他又没胆子抗旨不遵。
　　故意设套的可能性极小，几乎可以忽略掉这种可能性，那总不能是老天爷都见不得他清闲吧，马不停蹄的从京城赶到河南，又火急火燎的从河南赶到山西，任务环环相扣。
　　事关救灾粮，他当时没法拒绝靳辅，如今也开不了口拒绝彭巡抚。
　　领着手底下的人来都来了，那便好事做到底呗。
　　胤祉又要给京城去折子了，前半部分告知皇阿玛他为何留在山西，后半部分是用来诉苦请功的，表明他是迫于无奈才留下的，可不是为了收揽人心。
　　皇阿玛若是对他不放心，大可以再冷落他一年半载，或是换别人来，只要不是在京城比赛的大哥过来，其他哪个兄弟都好。


第65章 二更
　　胤祉还是不够了解帝王之心,帝王防备子嗣，害怕士子归心，害怕兵将归心,却并不害怕黔首归心,尤其这些黔首还远在江西，若是民间有人得黔首归心,或许还能造个反，皇阿哥赈济灾民得到的民心，那也是为皇室和朝廷增光添彩,没什么威胁，毕竟老三能在那里待多久。
　　康熙收到老三的折子后，高兴到午膳多用了一碗饭，锻炼儿子的目的达到了,使唤儿子的方式也学到了。
　　还真别说,虽是误打误撞，但靳辅和彭鹏还真是摸准了老三的脉,老三不差银子，上进心不强,却是个怜悯弱小的,长这么大就没对宫人动过刑,若非老三能压得住底下人，没出过什么乱子，他早就去提点荣妃了,不会放任不管。
　　康熙大笔一挥，批复了老三和彭巡抚的折子,非但允许老三在山西帮着发放第二批赈济粮,还让老三多待些日子,后续那几批赈灾粮也帮着发一发。
　　想来有老三的名声在，后续几批的赈灾粮，应当没几个人敢插手。
　　原本半个月就能完成的差事，经过靳辅大人和彭巡抚两位出手，两三个月才完成。
　　皇阿玛一道旨意下来，得嘞，他恐怕年前都很难赶回去了。
　　不只错过了球星的诞生，连除夕夜怕是都要在山西过了，早知道……早知道他也不可能把福晋带来，更不可能拒绝靳辅大人和彭巡抚。
　　他年都不能在家过了，这几批救灾粮要是有人敢动手，他非得把人逮起来就地正法了不可。
　　钱帛虽动人心，但诚亲王的过往事迹，大清没几个官员是不知道的，他在山西发放救灾粮一事，也早已被山西巡抚彭鹏宣扬了出去。
　　大老虎没捉着，在山西发放救灾粮时，倒是逮着了几只苍蝇，其中品级最高的是一位正六品通判。
　　这不抓还好，抓起来一审就是一群，上到知府，下到知府辖下的几个知县，竟没有一个清白的。
　　这人并非青口白牙的冤枉人，而是留有确凿的证据，胤祉和彭巡抚也亲自安排人做了调查，刘通判咬出来的这一群人这次没有动手，罪证都是以前的，这些人不止一次动过救灾粮，也不只是救灾粮。
　　胤祉能抓一个通判，但不能把这一群人都抓了，否则这整个宁武府的朝廷机构都要停摆了。
　　往年的贪官先不动，今年敢在救灾粮上动手的，有一个算一个，绝不姑息。
　　往年那些被揪出来的，胤祉写折子给朝廷，而并不是直接上呈皇阿玛，这折子按照流程会先交到内阁，等内阁的大学士们看过了，才会依据重要程度转给皇阿玛。
　　皇阿玛不是让他办差吗，他就这脾气，见不得这些蝇营狗苟。
　　不能当下便把所有的贪官都惩处了，胤祉一肚子的气，他不好过，这些人也别想好过。
　　根据查出来的贪污数额，但凡是贪污过救灾粮的，胤祉挨个上门，当初吃进去多少，如今就再吐出来多少。
　　“有粮食拿粮食，没粮食掏银子，按照如今山西的粮价计算就成。”
　　不拿，那就逮起来好了，能做贪官的，骨头能有多硬，他不能把人全抓了，还不能抓两个杀鸡儆猴吗。
　　要出来的粮食充做救灾粮，银子并未换成粮食，而是作为资金，雇佣灾民修建水利。
　　直到三月份，胤祉才办完差事，风尘仆仆赶回京城时，迎接的不是赏赐，而是多封弹劾他的折子。
　　什么专权跋扈、恣意妄为、有辱国体……
　　胤祉直接在大朝会上请辞：“儿臣能力不足、性格莽撞，不过是出了一趟京城，便犯下这么多的罪行，儿臣有负皇恩，自请闭门思过，卸去在户部的差事，日后也不来这大朝会上碍诸位大人的眼了。”
　　秦桧尚且都有三个好友，胤祉在朝堂上也并非孤家寡人，有人弹劾他，也有人为他说话。
　　五阿哥是最先站出来的：“皇阿玛，三哥此次惩处的皆是贪官污吏，且有确凿的证据在手，也向朝廷上了折子，而且三哥既没将这些人抄家，也没让这些人吃牢饭打板子，不过是让这些人把吃进去的又吐出来，何罪之有！这些弹劾三哥的大臣们，该不会是自己心虚吧，儿臣奏请皇阿玛好好查查这些人，是不是和山西的那些贪官污吏有关系，又或者他们自己的手便不干净。”
　　上朝参政至今，这是五阿哥在朝堂上说过最长的一段话。
　　他一个没什么大追求的皇阿哥，不怕得罪朝堂上的哪位官员，必是要护着三哥的。
　　出人意料的是，第二位站出来为胤祉说话的，不再是皇阿哥，也并非户部官员，而是大学士马齐。
　　“诚亲王嫉恶如仇，处理的方式或许有些不当，但意在为朝廷清除蛀虫，为山西百姓谋福祉，臣认为诚亲王不当罚，当赏。”
　　第三位是勇勤公，第四位是户部左侍郎，第五位是四阿哥，第六位是户部右侍郎，第七位是户部去年新上任的尚书。
　　至此，再无人出面求情。
　　大朝会上的户部官员，唯有明珠不曾开口。
　　上首坐在龙椅上的康熙，差不多心中有数了，弹劾老三的这些人很是杂乱，有太子的人，有老大的人，也有保持中立的人，出面为老三求情的人，除了老三福晋的阿玛勇勤公，剩下的都来自于户部。
　　康熙驳回了那些对老三的弹劾，在赏庄子和赏字画之间，选择了后者，老三不缺庄子，也不缺银钱，打个马球都弄出来那么大的阵仗，搞得半个大清的人都跟着议论。
　　胤祉以前收过皇阿玛的旧书，也收过皇阿玛以前用过的小物件，还是头一次收到皇阿玛的书画作品，是一幅骏马图，上面还有皇阿玛提的诗，盖着皇阿玛的私人印章。
　　又是一个要好好供起来的物件，虽价值连城，可却不能流于市场。
　　被一幅字画打发了的胤祉，很遗憾，又是没能顺利请辞的一天。
　　出去小半年，硬生生错过了球星的诞生，也错过了一代名妓的诞生。
　　大哥这命，委实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做皇长子的时候，有一岁多便被封为太子的嫡子在，打马球的时候，身手、相貌、出身无一不是顶尖，二姐姐还特意出书为大哥的爆红做了预热，然而，大哥红是红了，却被中场休息时上台表演的雅妓抢了风头。
　　雅妓，卖艺不卖身的女子，并不全都出自青楼。
　　在京城爆红的这位雅妓云箬便不是，她出自扬州梨园，乃是一位梨园女妓，色艺双绝，据说在扬州一带便极为有名，她来京城，来马球场做表演，实是机缘巧合、命运弄人。
　　云箬如今已是双十年华，虽说卖艺不卖身，可早在十五岁那年，便被梨园卖给了扬州的大盐商，那盐商家业败落，连全身镜的尾款都付不起，便拿云箬来抵债。
　　这人从扬州一路被送到京城，一开始被安排到皇庄上教书，后来马球场开始营业，请了舞狮队和戏班子过来热场，云箬也曾和皇庄的其他人一块来这里看球赛，球赛没能吸引到她，戏班子吸引到了。
　　大阿哥首秀那天，刚好也是云箬在京城的首秀。
　　皇子出场打马球，相貌英俊又技术非凡，固然让人津津乐道，但曲艺的群众基础远比马球好得多，而且美人向来是比美男更让人追捧，毕竟美男只有女子欣赏，美人却能让女子和男子都为之倾倒。
　　时也，命也，大哥这运气简直了！


第66章 一更
　　胤祉感慨大哥时运不济,但大阿哥本人这小半年来却是极为舒服惬意的，以至于下了大朝会后，还特意跑了趟诚亲王府。
　　除了胤祉刚搬出来办温锅宴那次,大阿哥这还是头一次上门,非但上门，还带了伴手礼——明珠的两幅丹青。
　　这绝非炫耀,他知道三弟喜欢书画，对明珠的丹青也是青睐有加，既是要送礼,当然要往心坎上送。
　　以老三这一般横冲直撞的性子，当初向明珠示好，也不太可能是为了扩充势力，更像是一种单纯的欣赏,欣赏明珠的这一手丹青。
　　明珠他是不可能让给老三的,但他特意向明珠讨了两幅丹青来送与三弟，便是为了表明自个儿的心迹。
　　“今日大朝会上弹劾你的那些人,虽有几个是为我办事的，但此次弹劾绝非我授意,是他们自发的,此事非但我不知,连明珠也不知晓。”
　　想起和老三的那些过往，大阿哥自己都觉得这话不怎么可信，但还是解释道：“那几个人我问过了,他们都和山西被你罚过的一些官员有关系，有的是同乡,有的是姻亲,是站在他们自己的立场上才弹劾你的,我已经告诫过他们了，以后没我的命令，不会再弹劾于你。”
　　“你若不相信，那我也没办法，这两副明珠的丹青你收着，就当是我的谢礼。”
　　这小半年以来，通过马球赛他赚了差不多五万两银子，够给两个女儿准备压箱底钱了，而且照目前这趋势，给四个女儿都备上一笔丰厚的嫁妆也不是难事。
　　银钱还不是他这半年来最大的收获，他最大的收获是在民间的声望。
　　如今他腰间不系黄带子，走在外面也能被百姓认出来，许多青壮年，包括一些八旗子弟，如今都把他当做榜样。
　　就连明珠也说了，民间现在对他的讨论已经大过太子了。
　　这种万众瞩目还力压太子的感受，实在是让人沉溺，从前他与老三误会颇多，但明珠说的对，他和老三没有多少利益冲突，相反，他和老三是可以合作的，他帮老三扩大马球场的名气，也借着老三的马球场为自己增长声望，顺便还能赚银子，何乐而不为呢。
　　太子想效仿他都难，毕竟太子的骑术可不如他，相貌也不如他。
　　大哥特意上门解释，这番说辞胤祉是相信的，毕竟大哥在他这里的印象一直有点‘憨’，当然这个‘憨’是对比出来的，和太子、老四这样的精明人比起来，动不动就跳脚的大哥，可不就有点憨吗。
　　若非有皇阿玛扶持，便是有明珠在，大哥也是无法与太子相争的。
　　也就皇阿玛，对太子这个最喜欢的儿子要防备，还欺负直肠子的大哥，皇帝做的如何暂且不做讨论，这个阿玛做的属实有些亏心了。
　　一样都是皇阿玛的儿子，胤祉也觉得亏，好不容易赶上父母皆在的一辈子，却偏偏摊上这么个喜欢坑儿子的父亲。
　　出于对大哥的了解，以及同病相怜的境况，胤祉没为难大哥，过去结下的那些仇他早就报了，如今也算是合作伙伴，更别说大哥还送来了明珠的两幅丹青。
　　以胤祉的审美来看，忽略掉明珠和皇阿玛两个人的身份，单就画作而言，皇阿玛是远不及明珠的。
　　皇阿玛那两幅画只能好生放在库房里头吃灰，明珠这两幅画他却是愿意挂起来的，一幅挂在书房，另一幅挂到皇庄的小学里头去，也让庄子里的人都沾一沾明珠的文气。
　　胤祉收下了两幅画，还热情邀请大哥留下来做客，顺便谈一谈大哥马球队的待遇。
　　大清能花那么多银子在京郊建一座马球场的人可不多，出得起钱的人，一般也不会花在马球场上。
　　他的马球场对大哥来说差不多算是唯一的选择，大哥对他来说就是一个活招牌，将来还有可能会是一个小聚宝盆。
　　也是时候谈一谈待遇，签一份正式的合同了，余国柱都已经把契约书草拟好了，他这次一回京，余国柱将这份草拟书和账本放在一块给的他，可见对大哥这大清目前唯一一位球星的重视程度，毕竟余国柱已经升级为马球场的合伙人，不再拿死工资，而是有分红的。
　　这份契约书，胤祉也翻看过了，待遇还是很合理的，和给云箬的那份一样。
　　虽然云箬早些时候是被欠债的盐商抵押过来的，连卖身契都一并跟过来了，但皇庄上皆是自由民，之前曹家所赠的那两名女子在来到京城后便恢复了自由身，云箬自然也是一样的待遇，早就消了奴籍。
　　在皇庄教书有教书的待遇，如今云箬名声大噪，成为马球厂的驻场表演，余国柱还有做副业的打算，待遇也要跟上来。
　　他们可不是黑心资本家，对待员工，不管是全职的，还是兼职的，都尽量的公正合理。
　　大哥尽管是兼职，可一应的待遇都和全职的云箬相同，这也是考虑到大哥是大清目前唯一位球星而给的特殊照顾了。
　　胤祉不习惯在饭桌上谈合作，等到用完膳之后，才把这份契约书拿出来。
　　大阿哥从前还真没签过这东西，甚至都没怎么见过类似的契约书，拿在手里细细端详。
　　甲方每个月为乙方提供一千两银子
　　甲方为乙方安排比赛活动，乙方不得私自参加公开性的马球赛
　　乙方在比赛过程中所获奖金，皆归乙方独有
　　乙方在京城，若无特殊情况，每个月至少出场一次
　　乙方不能参与马球场赌球
　　乙方同意甲方以乙方的名义宣传马球场，甲方将支付相应的酬劳。
　　合同期限从康熙三十二年一直到康熙三十七年，在此期间任何一方解约，都需要支付五万两银子的违约金。
　　瞧着好像还不赖，大阿哥反正是没看出什么毛病，要求他每月至少出场一次，也是在他留京的情况下，他若随皇阿玛出巡，或是被皇阿玛安排出京办差，也无需执行。
　　一个月出来打一次马球，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一两个时辰的时间他难道还抽不出来吗。
　　参赛的奖金归他独有，每个月老三还要给他一千两银子，一年便是一万两千两，他就算是被皇阿玛封了亲王，一年能拿到的俸禄也就一万两。
　　大阿哥不知道老三这是有钱多的没地方花了，还是老三觉得能靠马球场赚回来，这都不重要。
　　“笔呢，让人拿笔来，我现在就签。”
　　趁着老三还没反悔，他赶紧把这契约书落实了，一个月一千两银子，不要白不要，这契约书一签，五年能拿到的银子便够他再养两个闺女了。


第67章 二更
　　不同于玻璃和镜子生意,巨大的利润看得人眼红，马球场虽然声势浩大，但与之相比,还真属于闷声发大财的。
　　起码到目前为止,还无人表现出觊觎之心，就连向来不和儿子客气的皇阿玛,这次也没伸手。
　　当然，康熙仍旧是那个不和儿子客气的皇阿玛，这不,胤祉回来这才多久，连大哥的比赛都没看几场，便又被皇阿玛派了出去。
　　朝廷在曲阜重修孔庙，如今已然落成,为表重视,康熙将两个儿子都派了出去，一是胤祉,二是四阿哥，共同参加祭祀大典。
　　和上次人命关天的差事比起来,此次的差事便不那么紧急了,而且靳辅当时是病倒在了送救灾粮的路上,胤祉这才接了个连环任务，去曲阜参加个祭祀大典，便不可能有这样的连环套了。
　　此去既不紧急,胤祉便打算带着福晋同去，毕竟宝音想出京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只是碍于身份,不便出京罢了,上次不合适，这次倒是可以。
　　这是胤祉第二次出京办差，但四阿哥却是头一次，为此他还特意去请教了太子，调查了孔家目前的当家人，甚至对山东当地的官员都做了一番了解。
　　四阿哥重视，四福晋自然也跟着上心，太子未曾大婚，她与太子的侧福晋素来是没什么交往的，也是担心日后二嫂进了门不好处理关系，所以基本没怎么走动过。
　　唯二的两个妯娌，一个住在宫外，她不能出宫，也没有渠道让三嫂传递消息，另一个妯娌，便是大嫂了。
　　大嫂待人和善，很是好说话，虽然她们家爷和大阿哥立场不同，但大嫂不曾为难过她，相反，还为她解过围。
　　四福晋踌躇再三，还是带着礼物去寻了大嫂。
　　“四爷头一次出京办差，我也不知该备什么行礼才好，特来向大嫂请教。”
　　带的多了，怕旁人误会爷贪图享受，带的少了，又怕爷路上不方便。
　　大福晋的气色不算好，尽管每日都吃药温补，可频繁生产到底还是伤了身子，而且几个太医都说了，她如今的身子骨几年之内都不适合生养。
　　为着这些事儿，她还求了爷去找旁人，左右无论是谁生下皇孙，都是爷的儿子，如果能抢在其他几位皇阿哥前面，那便是皇长孙，爷也算是了了心愿了。
　　都是她不争气，连生四胎，都没能为爷生个儿子，也不能怨爷去找旁人。
　　但大阿哥到底是没去，皇阿玛赏的人也好，额娘赏的人也罢，如今都只是有名无份。
　　因着她身体不适，大阿哥连生儿子的事情都缓下来了，如今她只盼着能早早的将身体养好，给大阿哥生一个嫡长子。
　　如今就在自己院中，大福晋并未上妆，素着一张脸，自然也就这样不算好的气色暴露无遗。
　　年纪尚小的四福晋瞧了都觉得唏嘘，她从前也羡慕大嫂，羡慕三嫂，四阿哥虽然为人端方持正，宠爱李氏，却从不会让李氏越过她，按理她该满足的，但妯娌三个，唯有她不得独宠，心里头还挺不是滋味的。
　　可如今瞧着大嫂，她又觉得自己这般也好，生子的压力不会放在她身上，不像大嫂，生了一胎又一胎，连身子都伤到了，还是未能生下个儿子。
　　诚亲王后院无人，也无子嗣，三嫂虽然面上表现的很是轻松，可实际上的压力应当也不轻吧。
　　大福晋不吝惜自己的经验，一一讲给四弟妹听，末了还道：“这只是我的一些浅见，四阿哥和诚亲王一同出京办差，你不妨去问问三弟妹。”
　　据她所知，诚亲王出门一贯是不喜欢多带行李的，上次出京办差，行李连一辆马车都装不满。
　　这不在一起出门还好，若是一起出门，无论是弟弟的行李比哥哥的行李多的多，还是一个光头阿哥的行李比铁帽子亲王的行李更多，都是不合适的。
　　所以还是要去询问三嫂？
　　今日才初三，初一三嫂刚刚进宫请过安，在十五之前，也不知道三嫂还会不会进宫。
　　因为怕耽误自家爷的差事，嫁进来这么久，四福晋还是头一次向四阿哥求助。
　　四福晋不能随意出宫，四阿哥却是可以的，再说如今皇阿玛管得紧，三哥也不能像去年那样迟迟不去衙门了，一个月里总要有一半的时间去户部衙门点个卯，再待上一两个时辰。
　　不问三哥还好，不问三哥，这一次出京去曲阜便是一桩彰显皇室尊师重道的重要差事，问了三哥，这差事便失去了该有的庄重。
　　三哥不仅打算带着三嫂同去，还打算顺道好好逛一逛济南府，据说那里有个风景极美的大明湖。
　　济南府距离曲阜不远，三哥顺道去看看也不是不能理解，但他跟三哥说话的语气和顺序，不像是顺道去济南府看看，倒像是专程去济南府看大明湖，顺便去曲阜参加祭祀大典，更别说还带着女眷。
　　四阿哥真想问问他三哥，去年轻车简从直奔河南的爽利劲儿哪里去了，若非三哥去的快，就算有两位太医在，还真不一定能把靳辅大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如今倒好，去曲阜虽不是人命关天的事儿，可那是孔家所在之地，孔圣人魂归之所，天下读书人都看着呢，怎可轻忽懈怠。
　　而且这是皇阿玛交待的差事，自然应当慎重对待，而不是如三哥这般……随意。
　　可不就是随意，胤祉不是不知道孔圣人在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地位，他只是对如今的孔家人没什么好感，而且也不太喜欢这种所谓祭祀典礼的仪式。
　　再说了，天下读书人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去曲阜参加祭祀典礼，于他就是走个流程，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公费旅游。
　　胤祉既然把这次出差当做了公费旅行，那一切自然就照着旅行的标准来。
　　先做好攻略，山东境内的美景，他知道的就那么几处，最出名的自然是泰山，只是自秦始皇在泰山封禅起，人们便赋予了泰山不一样的含义，为了避免麻烦，这一处就可以被划掉了。
　　除了泰山，便是大明湖，还珠格格的故事虽是杜撰的，但这故事太过经典，‘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实在让人记忆犹新，而且此去山东，还是与老四同行，姑且将那故事当成真的，在大明湖畔遇到夏雨荷的可是老四将来的儿子，若能和老四同游大明湖畔，肯定会有不一样的感觉。
　　旅行不必带很多的行李，尤其是吃食，美食从来都是旅行的一部分。
　　倒是有一样东西是必带的，那便是用来合影留念的照相机，如今没有照相机，但有画师，带上位擅长西洋画技的画师，再带上位擅长人物画的本土画师，写实和写意的留影这不都有了。
　　最好再带上位擅长风景画的，将一路上的美景都画下来，既可以带回来给额娘和二姐姐一观，传到后世，也方便后来人研究古代的地理风貌。
　　胤祉认识的风景画画得最好的便是余国柱了，可惜余国柱管着马球场，还在着手倒腾戏院，实在走不开。
　　他只能退而求其次，余国柱带不走，带走余国柱的小儿子余锦也好。
　　这位在丹青上得了余国柱的几分真传，颇具灵气，而且不喜读书，余国柱当初年纪轻轻便考取了进士，余锦则至今都是一位童生，也不打算接着往上考了，却甚是喜爱游学，重点是前面的‘游’字，这是个喜欢出来旅游写生的，带上正好。
　　胤祉准备的甚是齐全，四阿哥只觉一盆凉水当头泼下，硬生生对这次的差事少了几分期待感，回阿哥所后，也只是吩咐福晋随意收拾便好，无需参考三哥那里。
　　头一次出京办差，他总不能就把女眷带上，也不可能敷衍潦草行事。
　　三哥特立独行也不是一次两次，左右皇阿玛喜欢，又已经是铁帽子亲王了，升无可升，此般态度也好，也免得太子忌惮。
　　他却是不同的，光头阿哥一个，若不用功，皇阿玛何时给他封爵，后头的弟弟们慢慢长大，到时候太子身边也不止他一个皇阿哥可用，若不卖力，怎能得太子重用。
　　他既不像三哥一样得皇阿玛喜爱，也不像大哥一样让皇阿玛看重，自然要用功卖力。
　　头一次出京办差，势必要办得圆满才行，不能让皇阿玛和太子失望。
　　出京这日，胤祉头一次在行李上压弟弟一头，倒不是他自个儿的行李多，而是他这边人多。
　　他，福晋，福晋嫡亲的弟弟寿山，拖家带口的表兄巴图一家，因为巴图曾做过他的哈哈珠子，因此在所有的表兄弟当中，巴图同他是最亲近的。
　　光是自家人就这么多了，更不要说他还带了三位画师，二十几个侍卫，还有嬷嬷、丫鬟和小厮，青竹姑姑和杜成海也在。
　　和老四那边比起来，他这边出行的队伍可谓十分之浩大。
　　胤祉本就是抱着旅游的态度上路的，队伍自然也就走不快，而且祭祀大典举行的日子是要等他们到了才会定下来，因此在他看来，这一路上根本不用着急。
　　四阿哥却是个急性子，这又是他头一次办差事，正在兴头上，恨不得一路快马加鞭赶到曲阜。
　　面对慢吞吞的三哥，三哥车队里年纪不大的几个小娃娃，时不时便要停下来作画的画师们，四阿哥实在是不能忍，主动找上三哥：“不如我们先行一步，三嫂带其他人在后面慢慢走，等办完了差事，三哥再回来接三嫂，三哥觉得呢？”
　　胤祉并不是很想同意老四的方案，以老四的性子，办完了差事怕是不会在山东逗留几日，老四回京复命，他在外头继续游山玩水，皇阿玛不把他召回去才怪了呢。
　　但他也没理由拖着老四和他一起，自己不上进没什么，自己不上进还拖着别人，那就不叫咸鱼了，那叫臭鱼。
　　如果此次和他一起出京办差的是老五便好了，是老五的话，他们哥俩能在外头浪上小半年，只要皇阿玛不下旨召回，他们就能一直浪。
　　如今只能和老四先行一步了，到时候老四回京复命，他就写道病假的折子呈上去，反正上火也是一种病，他不写明病情，就不能算是欺君，就算皇阿玛把太医派来了，送折子的时间加上太医赶路的时间，怎么也得大半个月吧，够他们在济南府逛的了。
　　只是可能又要麻烦吴太医来回奔波了，等回了京城，他还真得专门去吴太医家中走一趟，方院使就算了，谁让方院使负责皇阿玛的脉案呢，他若和方院使有私底下的往来，那不是上赶着给自己找麻烦吗，所以方院使那里还是算了吧。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皇阿玛要使唤他，他总不能老老实实的任由使唤吧，那得忙成什么样，他不能抗旨不遵，难道还不能钻空子偷懒吗。
　　胤祉随老四率先出发，明明是一件不怎么急的差事，但却马不停蹄，风餐露宿，都快赶上他去年赶往河南时的辛苦程度了，可那时候是人命关天，如今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老四这般认真，虽瞧着甚是可爱，但胤祉却是万分想念老五，难怪老祖宗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种时候，咸鱼就应当和咸鱼待在一起。
　　当然，在户部当差时，胤祉便不喜欢咸鱼扎堆了，而是更喜欢老四这样的人间珍宝。
　　也怪皇阿玛，人事安排的还不够妥帖。


第68章 一更
　　如同胤祉所料想的那般,这场祭祀典礼真真只是走一场流程而已，当然，可能是因为他是个假读书人,因此祭拜之时才会只觉得各种礼仪新奇繁琐,并没有发自内心的崇敬。
　　面对瞧上去儒雅端正的孔家人，胤祉也只觉得心中别扭,好吧，他虽然顶着一个满人的壳子，可心还是汉人的,乃至于看问题的角度也是从汉人出发。
　　孔夫子是圣人不假，也当得起万世师表，但真真是没必要把孔家人捧起来，孔家北宗的历史不就是一段投降的历史。
　　昔年金兵南下,衍圣公孔端友南迁,成为南宗的衍圣公，孔端友的异母弟弟孔端操,却是降了金兵，这便是孔家北宗的开始。
　　待到先帝在京城登基,曾经被明朝崇祯皇帝册封过的衍圣公,又直接滑跪了,撰写表文，为先帝歌功颂德，这也是孔家北宗。
　　此次主持祭祀大典的,自然也是孔家北宗。
　　胤祉无心与这些人客套，虽不至于在内心鄙夷,但的确没什么好感就是了,好在他不是一个人来的,有四弟在，也不必担心这些人无处套近乎，他还是躲了吧。
　　祭祀典礼完成的第二天，胤祉便返程回去接人，带着福晋等人再进山东也未去曲阜，左右差事已经办完了，公事既了，接下来是私事，他们一行人直奔济南府即可。
　　四阿哥这趟差事办的实在无奈，三哥都不曾和孔家人道别，也不曾知会当地官员，除了告知他一人，便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溜了，还不打算再回曲阜。
　　他在此地得礼遇，一方面是因为他皇阿哥的身份，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背后站着太子，是太子的人，儒家看重正统，虽然也高看了一眼跟着太子的他。
　　但无论如何高看，也改不了他只是一个光头阿哥的事实，作为铁帽子亲王的三哥，在这些人眼中的份量远比他重的多。
　　三哥溜了，倒显出他来了，远在京城的太子听闻此事想必是高兴的，可他却是五味杂陈。
　　三哥不乐意听这些歌功颂德的东西，其实他也是不乐意的，比起此番曲阜之行，他倒是更想如三哥去年在山西那般，无论是运送发放救灾粮，还是惩治贪官，都比如今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有意思，更不要说三哥在山西还摆了朝臣和皇阿玛一道。
　　将贪腐的官员名单和证据明晃晃的走正常流程送入朝廷，以至于满朝皆知，就算朝廷里的哪位高官要保名单上的某个人，也无多大用处了，毕竟人的名，树的影，名声一旦脏了，何止仕途会受到影响，整个人生境遇都将会大不同。
　　索额图当时还想出面保下名单上的两个人，只是被太子拦住了。
　　按照这些人所犯的罪行，贪污救灾粮，依照律例罢官抄家都不为过，只是涉及官员颇多，就算三哥堂而皇之地将名单和证据在朝堂上过了一遍，皇阿玛也只是罚了这些人几年的俸禄，打了几十板子，以观后效。
　　或许以后名单上的这些官员会慢慢的被剔除，或贬职或罢官，让山西官场可以稳定的进行更新换代。
　　可这样一来，稳是稳了，朝廷的威严何在，律令的公正性何在。
　　三哥不惜得罪朝臣，都要让那些东西见光，皇阿玛的惩罚却依旧这般的轻巧，他都不敢想象，若三哥当时上呈的是密折，皇阿玛是不是压根就不会在明面上对这些官员作出惩处，以此来谋求稳定。
　　胤祉一行人溜去了济南府，非但去看了心心念念的大明湖，还差不多走遍了整个济南城，谁让这里处处都是景呢。
　　泉水随处可见，几乎隔几步便能看到一个泉眼，走过石板路，走过小木桥，走过青石桥，清澈的泉水中可以看到碧瓦朱檐的倒影，一旁还有桃红柳绿做映衬。
　　既有着北方的大气，又不失秀气雅致，此番美景，倒比他在江南看到的更像是一幅仙境，人间哪有这般处处是泉的城市。
　　这里不只适合旅游，更适合定居，财大气粗的胤祉，直接在济南府买了一处三进的宅院作为如今的居住之所，就算他们在这里住不了多久，也可以将这里改做员工宿舍，毕竟这济南府里也有他的铺子，等余国柱的戏班子建成，济南府是必定要来的一站。
　　济南府多的是泉，但山也是不缺的，未等胤祉他们出城去领略群山的风貌，便等来了皇阿玛身边的副统管太监魏珠和老熟人吴太医。
　　胤祉身体康健，什么毛病都没有，而且鲁菜特点便是中正大气、平和养生，以咸鲜为主，他品尝当地美食，就算是为了上火，每天都要吃一顿辣锅子，可仍旧未能如愿。
　　在见吴太医之前，他就已经让郎中诊过了，多年养生，如今又正值大好青春，身体连点小毛病都没有，在济南府美食美景的滋润下，连上火这样的小症状也没有了。
　　好在是济南府与京城距离颇远，奏折递上去加上太医们赶过来的时间，大半个月都已经过去了，病已经养好了也不足为奇。
　　“本王身体大半个月前有些不适，因此特意向皇阿玛上了告病的折子，不过前几天就已经好了，若不是为了等两位过来，可能就已经启程回京了，民间郎中医术远不及吴太医，让吴太医瞧过了，本王方才能安心。”胤祉笑盈盈的道。
　　他真的不曾欺君，写告病折子的时候，他的确是上火了，只是没几日便消了，没能把上火的症状延续到这时候。
　　若非是当着副统领太监的面，吴太医少不了要冷哼一声，诚亲王如今可是越活越过去了，幼时虽也装病偷懒被拆穿，可也没这般无赖。
　　明明是身子骨最好的皇阿哥，却是请太医请的最多的，十一阿哥都没诚亲王这般频繁，更别说让万岁爷亲自指派太医了。
　　吴太医一上手，就知道诚亲王的身体是怎么回事了，他能怎么办，顺着诚亲王的话说呗，人家嫡亲的父子俩交锋，他在中间和稀泥就是了，难不成还要去当包青天断案吗。
　　太医一来，便意味着此番旅程的结束，济南府的山是爬不成了，不过回城需换条路走，看看和来时不一样的风景，方才不枉带这么多人出京一趟。。
　　虽是返程，但因为时间并不着急，更像是一趟旅行。
　　魏副统领沉迷手工活，每到一处城池，便要去街市和铺子里探寻当地的葫芦制品，以此来寻找灵感。
　　吴太医直接被诚亲王带歪了，看到处美景，便要站在此处，让画师将他和身后的美景入画，一幅又一幅，带回去给夫人和儿女们看。
　　除了与美景入画，他还有几幅和诚亲王共同入画的画卷，足以作为传家宝传下去了。


第69章 二更
　　一行人里只有三名画师,余锦年纪最小，原本在几名画师里是最不起眼的，但自从吴太医来了之后便不一样了。
　　余锦得父亲真传,最擅长的是风景画,原本诚亲王让他同行，也是让他来画沿途风景的,只是后来的吴太医，太喜欢入画了，那两位画师忙着,他这个专门画风景画的便被吴太医抓了壮丁。
　　胤祉虽然习惯在游行的时候‘拍照’留作纪念，但入画和拍照还是有差别的，前者太过耗费时间，他习惯了后者的方便快捷,再用前者,实在是没有太多的耐心。
　　所以一路上他反倒没留下太多的画像，吴太医单程留的画像,就已经抵过他全程了。
　　上次他去河南办差，带着吴太医一路上风餐露宿,没少受罪,如今又麻烦吴太医千里迢迢跑到济南府来给他瞧病,胤祉多少觉得有些对不住吴太医。
　　可惜他没什么画画的天赋，不然非得亲手帮吴太医画上一幅，以表歉意。
　　虽然动手能力不怎么样,但胤祉自觉审美还是过关的，余锦在一旁给吴太医画画时,他便帮着出主意。
　　“画人物不必这般写实,皱纹画这么清楚干嘛,大可以不画。”
　　“吴太医的脖子再画的挺直些，眉毛也修一修。”
　　“要不，还是给吴太医画给帽子吧。”把光亮的脑门遮上，这发型实在是拉低颜值。
　　余锦是个老实孩子，出门前阿玛就交待他了，一切都听诚亲王的，就算是阿玛不叮嘱，他一个小小的童生，也不敢不听诚亲王的吩咐，哪怕这位瞧上去还挺好说话的。
　　经过胤祉的一番‘指导’，余锦的画技大受欢迎，一越超过其他两位，原本正常的画风也渐渐跑偏了。
　　没办法，这世上很少有人会完全满意自己的五官，往日不常入画时也就算了，如今这般频繁，胤祉开了个头，大伙便不断尝试各种‘美颜’效果。
　　等快到京城时，吴太医在画上哪里还是个临近五十岁的人，那简直就是二十岁出头的美男子，远远瞧着，还有几分像大阿哥，大阿哥的俊美在京城可是远近闻名的。
　　出去旅游一圈，虽然是借着出京办差的名头，但一应的花销都是自费，也就不能算是公费旅游了，毕竟没花国库一分一毫，也没让皇阿玛掏银子。
　　没有公款吃喝，胤祉自然是心安理得的很，在乾清宫面见皇阿玛时也是毫不心虚。
　　“儿臣那几日的确身体略有不适，吴太医到时，儿臣的病便已经好了，便立刻赶了回来。”胤祉理直气壮的解释道。
　　这话连小孩子都糊弄不了，更不要说康熙了，就老三这性子想，他也懒得说了，下次不让老三钻这空子就是了，他把老三叫来为的不是这事儿，而是子嗣。
　　“时不时的就要病一场，你年纪轻轻的，身子骨就这般不好，看来光吃药膳是不成的，还得好好练练，不然你就搬回宫住好了，每日去演武场上跟着武师傅们练一练拳脚功夫，也省得这样隔三差五的就要病一场。”
　　老三这病是假的，但身子骨的确不怎么样，成婚这都几年了，一点动静都没有，不是老三有问题，那便是老三福晋有问题。
　　出宫后的生活有多爽快，胤祉这会儿就有多害怕皇阿玛真让他搬回来，赶忙表态：“儿臣在府里也可以练习拳脚功夫，争取日后少生病、少请病假。”
　　康熙对老三的要求可不止如此：“好好保养身体，民间的郎中医术还是不如宫里的太医，你府上的人请平安脉大可以去传太医，就算是搬出宫了，那也是朕的儿子和……儿媳。”
　　有病治病，没病就好好保养身体，争取早日添丁进口，他也该有几个皇孙了。
　　宫中的庶妃王氏身怀六甲，就快要生了，据太医诊断十有八九是个小阿哥，生下来序齿为十五。
　　儿子他现在不缺，他缺的是孙子。
　　前头这几个儿子，一个个的也不知道都怎么了，要么只生女儿，在子嗣上如此艰难。
　　太子虽未曾大婚，可毓庆宫中有侧福晋，有好几个格格，还有侍妾，不缺女人生孩子。
　　老三毛病多，只娶了一个福晋，到现在也没动静。
　　老四成婚是几个孩子里最早的，后院也不缺人，照样一丁点动静都没有。
　　老五娶侧福晋的时间毕竟晚，如今没有消息倒也可以理解。
　　从前还觉得老大命不好，接连好几胎生下的都是女儿，可跟后头这几个连女儿都生不出来的儿子比起来，老大这命算好的了，后头的还不如老大呢。


第70章 补昨天
　　康熙年轻时也不是没有为子嗣发过愁,但跟这几个儿子还是不一样的，儿子们要么生女儿，要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不像他那会儿,孩子立不住，难养活,可是一个接着一个的生，虽然会因为孩子养不住心里头难受，但能瞧得见希望。
　　从老大到老四,这四个儿子，哪个让他瞧见希望了。
　　老大虽没给他生孙子，可生了四个孙女，也算是有功了。
　　太子未曾大婚,连婚期都未定,子嗣一事不好提。
　　前边两个不能催，老三和老四总能拎出来好好催催了,尤其是老三，闹着只要一个福晋,他也同意了,就是不知道老三还记不记得他同意此事的前提,若二十五岁之前没有后嗣，后院必须进人，除非有问题的那个是老三。
　　康熙虽然没有明着催生,可这话里话外的意思谁又能听不明白呢，胤祉好歹也是从宫里头长大的,不至于连皇阿玛的话外音都听不懂。
　　可正是因为听得懂,才不好答话,毕竟他可还未成年，福晋比他还小呢，更不可能成年了。
　　别看他被封了爵，也从宫里搬了出去，还在朝堂上办了好几年的差事，可那都是皇阿玛‘拔苗助长’，他今年可才十七岁。
　　不能因为他成婚早，皇阿玛便这么早就催生，他和福晋还是小孩呢，虽同榻而眠，可至今未曾圆房，何来的孩子。
　　皇阿玛催他，不如去催二姐姐和二姐夫，这二人才是处在最佳生育年龄的人。
　　“儿臣谨记皇阿玛教诲，明日便让人去传太医。”
　　吴太医擅长调理身体，但并不精于妇科，福晋每月都请平安脉，身体康健，也远没有到要考虑子嗣的时候，倒是二姐姐和二姐夫，是该让太医好好瞧瞧了。
　　康熙还是不满意，又赏了两尊观音像给老三，小的那尊是白玉所做，上好的羊脂玉，大的那尊足有半人高，要四个人抬着走，乃是用纯金打造而成。
　　胤祉收了皇阿玛那么多回赏赐，这回最实在、最大气，尤其是那尊纯金的观音像，不怕碰不怕摔，瞧着便让人心生欢喜，拿回去绝不会放在库房里吃灰，得找间空屋子摆放起来，逢年过节时也过去上几炷香。
　　胤祉回来的晚，一开始并不知道皇阿玛不止催了他一人，早回来的老四才是头一个，皇阿玛也是送了观音像的，观音像也是纯金打造的，体积也没比胤祉的那尊小了去，差不多一样大。
　　先不说很快又要当阿玛的皇阿玛怎么想着抱孙子了，就说皇阿玛出手的阔气程度，可见是私库丰盈了。
　　两尊纯金打造的观音像，被当做差事办得好的奖励赏赐给了诚亲王和四阿哥，可这其中的催生之意，又有几个人能看不出来呢，谁家求子嗣的时候不是去拜送子观音。
　　胤祉全然不在意这些，还把自己心里的想法和额娘聊了聊，福晋这边，他们俩在子嗣问题上早就达成了一致，左右离福晋成年也就不过两年了，人生漫长，等两年又算得了什么呢，十年二十年他们都等得起。
　　也不知皇阿玛怎么就想起这茬来了，老一辈的人想抱孙子可以理解，但皇阿玛如今可不算老，还未满四十岁呢，即将迎来又一个孩子。
　　不过，皇阿玛既然想抱孙子了，太子的婚期大概也该定下来了吧。
　　胤祉还是按照从前的节奏走，并未因皇阿玛催生而有所改变，倒是让太医给二姐姐和二姐夫请了脉，诊断结果也只是说缘分未到。
　　胤祉可以不在意皇阿玛催生，四阿哥却是没这么淡定，本来他也不急，上头有三个哥哥呢，暂时还轮不到他着急，但皇阿玛这么一催，还赏了一尊观音像下来，如今就供奉在正院的佛堂里，福晋早晚一炷香的供奉着，他想不急都难。
　　太医也瞧了，药膳也喝上了，送子观音也正拜着，从前他只初一和十五来正院，如今大半个月都宿在正院里头，剩下那小半个月则多数在前院歇着，只分出一两天来去瞧瞧李氏。
　　生孩子大概真的要看缘分，并非人力可及。
　　正当年的茉雅奇和阿林保，成婚两年多了也不曾有孕。
　　四阿哥什么法子都用上了，可就是什么动静都没有。
　　大阿哥如今是歇了心思，福晋生坏了身子，需要好好养着，几年之内都不能再生养了，他固然想有一个皇长孙做儿子，但也不能拿福晋的命去拼。
　　太子倒是不曾着急，当然也没有刻意让女眷避孕，只是还如往常一般行事，但却在心里头暗戳戳等待着皇阿玛宣布他大婚的日期，拖了这么久了，也是时候接太子妃进门了，皇阿玛想抱孙子便是个契机。
　　一直等到康熙三十二年末，十一月二十八日，皇十五子呱呱坠地，这些皇子阿哥们的后院中也没有传来怀孕的消息，太子依旧是没有等到大婚的日期。
　　翻过年来，朝堂上却是迎来了新鲜血液——七阿哥和八阿哥，两位阿哥早已在御前听政，但直到康熙三十三年初，才正式被安排到衙门办差。
　　七阿哥被安排到工部，八阿哥则是被安排到了礼部。
　　九阿哥和十阿哥也翻开了崭新的篇章，开始在御前听政。
　　胤祉和老五则是被调离户部，安排进了内务府，胤祉直接被任命为新的总管大臣，顶替了太子的奶公凌普。
　　内务府的职责是掌管宫廷事务，听起来好像只是管理皇家吃穿住行的琐事，实际上却是个不小的机构，需要管理上三旗所属的包衣。
　　内务府仿照外朝的六部，分门别类地设立了五十多个部门，单是官吏的数量就高达三千多人。
　　胤祉自幼在宫中长大，对内务府是有些了解的，等他到了户部，对内务府的了解便又更深了，毕竟每年户部差不多都要调拨二十万两给内务府，这几乎已经成定例了，内务府还曾经有过一年向户部讨要五十万两银子的记录。
　　按理来说，内务府管理的是宫廷事务，跟户部是不牵扯的，户部的是国库，那是公家的东西，内务府呢，一应的开支归于皇家，没道理从户部拿银子。
　　可内务府年年入不敷出，皇阿玛同意了，户部又能有什么办法捂着银子不给。
　　内务府绝对是个天坑，胤祉素来怕麻烦，可这次却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一来嘛，揪贪官、罚贪官是会上瘾的，就像玩游戏打怪一样，带来的成就感和愉悦感远大于身体上的疲惫感。
　　二来是他早就看内务府不太顺眼了，对底层人规矩严苛，动不动便要打板子上刑，而且他敢保证，内务府的帐一定有问题，而且是大问题，不然绝不至于每年都有那么大的窟窿要填。
　　内务府是有收入的，且不说那些皇庄，东北的人参和貂皮都被内务府垄断了，单是这两样就少赚不了，而且官房的买卖和租赁也归内务府。
　　所谓官房，也算是一种房地产生意吧，还是皇阿玛亲政之后的产物。
　　旗人的待遇是极好的，每个月都有赏银领，有时候还会赏赐田地，皇阿玛又是个大方的主儿，除了每个月固定的赏赐，平时遇上什么大喜事儿，也会给旗人赏银，多则五六两，少则一二两，听起来是不多，可耐不住人多，给出去也是一笔不小的银子呢。
　　可就算是这样，由朝廷拿银子养着，也还是有旗人穷困潦倒，皇阿玛便下令建了许多房子，供给穷困潦倒没有房住的旗人。
　　官房起初就是建给这些游手好闲的旗人的，后来，有居住在此的旗人按揭慢慢把房子买了下来，内务府仿佛是找到了一条生财之道——建房子、卖房子、租房子。
　　大清还在上坡路上走着，搞房地产能不赚吗，只是这么多条来钱的路子，内务府也还是年年入不敷出。
　　康熙坐在上面着重观察了老三的表情，见老三甚是期待的样子，他原本的三分期待也变成了七分，以老三搞钱的本事，怕是等到明年，内务府就不用跟他哭穷了，再过上几年，内务府应该也能攒下大笔的积蓄了。
　　胤祉在心里头盘算着，明珠也曾做过内务府总管，应该清楚里面的道道，他与明珠也是做过同僚的人，若是请大哥和余国柱在中间牵桥搭线，想说服明珠帮他一把应该不难。
　　内务府有问题的地方太多了，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这头三把火烧在哪儿，他得先摸一摸内务府的底才能做决定。
　　胤祉在内务府不想搞钱，只想逮蛀虫。


第71章 一更
　　下了大朝会,五阿哥不知该喜该悲，脸上的表情很是纠结。
　　三哥什么都好，就是太了解他了,总是可以规避掉他能想到的所有偷懒方式。
　　随三哥去内务府当差,他肯定不会如现在这般轻松，四哥虽然总是冷着一张脸,但在户部还真管不住他偷懒。
　　五阿哥此时的心情，便是在场大多数人的心情。
　　诚亲王，杀器也。
　　能办事,能搂钱，也最能搞事。
　　山西的事情这才过去多久，皇上居然就把人调去了内务府，诚亲王能想到的事情,朝堂上的老狐狸们哪个想不到,谁不知内务府是肥差中的肥差。
　　内务府总管是朝廷正二品的官员，而且地位特殊,便是六部的从一品尚书见了，也摆不出官高一级的架子来。
　　而且这个位置,历来是有皇上信任有加的人才能担当,上一届内务府总管凌普比较特殊,并非皇上的近臣，也并非宗室之人，之所以被皇上破例提拔为内务府总管,还不是因为太子，凌普若不是太子的奶公,再干上几十年也没有做内务府总管的资格。
　　如今凌普无端失了内务府总管的位置,皇上连后续的安排都没有,也不知道凌普到底犯了什么错，被这般惩罚，连太子爷的面子都不管用了。
　　诚亲王被任命为内务府总管的消息，一天之内便传遍了京城，内务府人心惶惶，几名佐领和七司二院的郎中们紧急聚在一起商量对策。
　　诚亲王是什么样的人，没有谁会比内务府更了解。
　　对那些朝臣们而言，诚亲王是这几年才开始在朝堂上展露头角的，但对他们内务府来说，诚亲王从小到大身边伺候的人不都是他们内务府选过去的，内务府跟诚亲王打了十几年的交道，远比朝臣更了解诚亲王的性子。
　　这位爷，别看从不对底下人动用刑罚，可打小就是个眼睛里不揉沙子的，从这位爷身边退回来的宫女太监，比太子爷和大阿哥加起来的都多。
　　这位还不是平白无故退人，每次将人退回也都是附带证据的，要么是欺凌弱小了，要么是拿了不该拿的，要么便是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整个紫禁城的太监和宫女都知道，诚亲王虽然待底下人并不严苛，规矩也少，可只要是违了规矩，那就没有情理可讲。
　　从诚亲王搬到阿哥所后就在身边伺候的二等宫女，就是因为动了不该动的心思，虽然没有得逞，可还是被诚亲王退回了内务府，丝毫不讲往日的情面。
　　都说大阿哥莽直，可在内务府这些头头们看来，诚亲王莽起来绝不输大阿哥，这位爷嫉恶如仇，还软硬不吃，碰上贪官能剥下一层皮来。
　　水至清则无鱼，内务府可不是一潭清水，而是一滩彻彻底底的浑水，找不出几个干净的了，太干净的，要么是有人护着，要么就是刚来的。
　　诚亲王再怎么嫉恶如仇，也不可能把人全端了。
　　“从诚亲王在山西官场上的作为来看，若在诚亲王到任后，上下所有的人都谨慎些，不让诚亲王抓到错处，一切照着诚亲王的规矩来，过往的事情，只要没人提起，诚亲王应当就不会翻出来。”尚方司的郎中提议道。
　　诚亲王在山西一开始可没有去翻旧案，还不是有几只硕鼠忍不住对救灾粮出了手，还被诚亲王捉住了，关进牢房自己抖落出来的，诚亲王这才追究起过往的贪污案，而且仅限于贪污过救灾粮的。
　　可见诚亲王也并非完全不管不顾，还是留有余地的。
　　御用监的总办郎中不乐意了：“诚亲王在户部立的规矩若拿到内务府来用，是你能执行，还是我能执行，大伙都能照着办吗？你们尚方局管刑名案件，不像我们，每天手里都不知道要过多少银子，管得住自个儿，还能把底下人都管住吗，有一个漏网之鱼，这心思就白费了。”
　　让他们谨慎行事，照着诚亲王的规矩来，那要谨慎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一年两年，诚亲王不走难不成他们就要缩着尾巴吗，这不现实。
　　上驷院的监管大臣伸出两只手往下压了压：“各位同僚，都不要着急，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内务府可不是山西官场，诸位不必如此惊慌。”
　　“刚刚尚方司的魏郎中说的对，诚亲王上任，我等的确需要谨慎些，不能刚上来便惹了诚亲王的眼，诚亲王的底线在哪儿，能力几何，如今大伙还都不知道，不能莽撞行事，还得慢慢来。”
　　“一方面稳住诚亲王，另一方面诚亲王又并非是孤家寡人，总有能在诚亲王面前说得上话的人，咱们可不是山西官场上的那群土老帽，无论是宫里的娘娘，还是宫外的亲王福晋、二公主，咱们都是能够到的。”
　　宫里的娘娘还能是哪位娘娘，诚亲王的生母荣妃娘娘呗。
　　银子，娘娘不缺，毕竟是有个能搂钱的亲王儿子；万岁爷的恩宠，娘娘这般年岁也不需要了，无论是他们把万岁爷的行踪透露给娘娘，还是将娘娘的绿头牌翻出来放上去，哪怕是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上，娘娘也是不会领情的；奇珍异宝，他们能给，就是不知道娘娘喜欢什么样的。
　　荣妃娘娘有一样喜好是满宫皆知的，那便是养猫，养的还是很寻常的橘猫，钟粹宫的那只大胖猫，伙食好、玩具多，还有一名太监和一名宫女专门照顾，这满宫里的猫，就没有比钟粹宫的那只更胖的了。
　　荣妃娘娘爱猫，养的一双儿女也是喜欢猫的，诚亲王和二公主都有养猫，二公主那里还养了不止一只。
　　除了猫，这些人聚在一起还猜测着荣妃娘娘这会儿的心愿，万岁爷给诚亲王和四阿哥赏赐观音像的事儿众所周知，万岁爷都急着抱孙子了，荣妃娘娘能不急吗。
　　万岁爷赏赐了观音像，他们便不好再送了，好在求子的物件也不止观音像。
　　荣妃的钟粹宫里，自从儿子成了内务府总管后，来客就没少过。
　　有一半来自内务府，皆是来送礼的，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小猫像，白玉雕成的，翡翠雕刻的，沉香木的，纯金的，还有两面绣在帕子上的，其中甚至还有一架以猫为背景的玻璃屏风。
　　小‘猫’们一个个都胖乎乎的，没上颜色的还好，那些上了颜色的，各个都是橘色，完全是仿照她宫里的小橘子来的，尤其是那架玻璃屏风上的大胖橘猫，画的是惟妙惟肖。
　　好看是好看，只是这般相像，她担心把小橘子吓到。
　　除了这些‘猫’，还有许多的钱币，一匣子元代‘五男二女’的钱币，还有本朝‘多子多福’的花钱，她还收到了几只瓜，不过都是玉雕的瓜，要么是南瓜，要么是冬瓜。
　　如果说那些钱币和象征‘结果’的瓜还算含蓄，那麒麟送子图、天王送子图、张仙送子图……便再直白不过了。
　　含蓄的也好，直白的也罢，还有那些个‘猫’，荣妃一个没收，客客气气的把人送走，若非还要接待别的来客，她都要紧闭宫门不再待客了。
　　她这个做额娘的帮不上老三什么忙，总不能还拖孩子后腿，内务府的人别想把心思打在他身上。
　　另一半来客是宫里的贵人、答应和没有品级的庶妃，甚至还有几位平时没什么来往的嫔位，都是些不得宠的，有些还如她一般已经过了花时，只能在这宫里等着终老的。
　　她好歹还有一双儿女，又有妃位，在宫里的日子不难过，除了不能出宫，好像也没有多少烦心事。
　　但这些人不同，没有孩子，品级又不高，还没有万岁爷的宠爱和高位的庇护，有时连奴才们的气都要受。
　　内务府从来都不少看人下菜碟的，虽然宫里的人都有固定的份例，可这些份例也不是都能送到。
　　若非老三最后养活了立住了，莫说是妃位了，嫔位都不知道万岁爷肯不肯给她，她也会如这些人一般患得患失。
　　老三她是了解的，老三若管理内务府，绝不会让内务府的人捧高踩低搓磨人，只是如今她说这些没用，倒不如留这些人在钟粹宫里坐一坐，礼她不收了，用顿茶点、膳食总是可以的。
　　其中有几位，也算是老熟人了，比如敬嫔，和她一样也是康熙十年入的宫，还曾一起在储秀宫里住过，后来才慢慢疏远了。
　　那时候要争万岁爷的宠爱，很难和睦的起来，如今都老了，万岁爷爱宠谁宠谁，跟她们这些老人已经没关系了。


第72章 二更
　　荣妃不忍心闭门谢客,诚亲王府和二公主府便没这么多讲究了，尤其是后者，大门一关,直接搬到了三弟的皇庄上去住,那里离马球场还近，既方便她打马球,也方便她找灵感。
　　不过她这次的灵感来源可不是大哥，而是云箬，跌宕起伏的命运,百折不挠的精神，与外表极为不符的飒爽性子，还有绝佳的唱腔，远比大哥更能激发她的创造灵感。
　　在以大哥为原型写了两本后,茉雅奇把目光对准了云箬。
　　胤祉在去内务府之前,先托大哥带他和余国柱去了明珠府上，经过上次的事情,他要约明珠，还非得通过大哥不可,与明珠会面时也得是大哥在场,否则怕是又要有人怀疑他是在拉拢明珠了。
　　纳兰明珠,的确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实干型人才，还尤为的好用，但用人与拉拢人,这两者可不是一码事。
　　他疯了才会去拉拢纳兰明珠，先不说了他有没有上位的野性,就算是有,拉拢纳兰明珠付出的代价远要大于纳兰明珠本身带来的价值。
　　这位大人能干是不假,可主意大、野心大、贪欲重，真若是可以选择，无论是在朝堂上，还是朝堂下，余国柱和科尔坤都要比纳兰明珠更好用。
　　当然，大哥把明珠当成宝贝，可能也是因为有索额图做对比，跟索额图比起来，明珠已经算是省心的了。
　　纳兰明珠可不知道诚亲王对他的印象还不如余国柱和科尔坤，他只知道诚亲王数度拉拢于他，礼贤下士，做足了姿态，他本人也的确动摇了。
　　若非万岁爷插手，他可能早已改弦易辙，投了诚亲王，现在想想，还真是有几分遗憾。
　　他纳兰明珠这双眼睛是不会看错人的，从前他便觉得诚亲王并非毫无野心，只是这野心藏得极为隐蔽罢了，很少能有人察觉到，怕是连万岁爷和太子都被诚亲王给蒙了过去，大阿哥更是被诚亲王温水煮青蛙，连路子走偏了都不知道，当然这其中也有他的功劳。
　　万岁爷虽然把他牢牢绑在了大阿哥的船上，但以大阿哥的资质、脾气和能力，是很难在这场夺嫡中脱颖而出的，就算是扳倒了太子，也有三阿哥和四阿哥，这三位处理政务的能力都在大阿哥之上，更不要说万岁爷还有那么多儿子。
　　倘若能有出路，他纳兰明珠就不会一条路走到黑。
　　万岁爷未曾给他出路，但诚亲王却给了，他也未曾想到诚亲王能为了他做到如此地步。
　　万岁爷不放人，诚亲王便同万岁爷闹了那么久的脾气，最后兵行险招直接对着大阿哥出手，京郊那座硕大的马球场便是收拢大阿哥而建。
　　先是以高额的赛马奖金将大阿哥吸引住，紧跟着又推出马球赛，硬生生将大阿哥捧了上去，使大阿哥不止成为八旗年轻子弟的榜样，还受到百姓追捧。
　　诚然，这样的追捧对大阿哥争取大位毫无意义，但架不住大阿哥喜欢，应该也没人会不喜欢。
　　他那时便隐约猜到了诚亲王的意思，非但没有阻止，反而顺水推舟劝说大阿哥，列举了打马球的种种好处，还隐晦的为诚亲王说了好话。
　　果然，诚亲王早就备了后手，同大阿哥签下了一纸契约书，条件丰厚得让人瞠目结舌，每个月向大阿哥支付一千两银子，而大阿哥要做的仅仅是每个月去马球场打一次球，参加马球赛获得的奖金还全都归大哥所有。
　　好一招温水煮青蛙！
　　金钱和追捧声会慢慢让大阿哥沉迷，渐渐失去斗志，不再去谋求大位，大阿哥若退出，在太子和诚亲王之间必然会选择诚亲王，届时诚亲王非但少了一位对手，还顺理成章的将他收在麾下。
　　此计绝妙，足见诚亲王心智非凡，且出手大方，更重要的是对他纳兰明珠很是执著和重视。
　　自古贤臣择良主，良主自然也则贤臣，能得诚亲王这般看重，他自当相报。
　　四人在明珠府上的这次相会，实在是各有各的心思。
　　大阿哥将老三带到明珠府上来，自然清楚老三为何而来，明珠曾做过内务府总管，老三想肃清内务府，找明珠探听情况不足为奇。
　　内务府里盘根错节，关系相当复杂，里面也有他的人，但并不多，倒是太子的奶公凌普在里面经营多年，老三这一刀砍下去，他若损一分，太子便能损十分，以一换十，这买卖能做。
　　余国柱此行要做的是诚亲王的谋士，他与明珠共事多年，了解明珠，虽没有在内务府当过差，可他有着多年处理政务的经验，有他在，明珠别想含糊其辞糊弄诚亲王。
　　胤祉是上门来探听消息的，虽然是为了公事，可内务府毕竟已经不在明珠的职权范围之内，所以他上门也是备了礼的，是一套上好的颜料，赠予有一手好丹青的明珠，也算是投其所好。
　　今日的主人纳兰明珠，已经很少像现在这样激动了，若非他从前经事颇多，这会儿怕是很难不露出马脚。
　　诚亲王温水煮青蛙的火候还未到，大阿哥虽沉迷于打马球，可还未曾萌生退意。
　　他固然已经和诚亲王有了默契，但此时还不到把一切都揭开的时候，尤其是当着大阿哥的面。
　　纳兰明珠自认为已经站在了诚亲王的船上了，自然不会对内务府的情况有所隐瞒，只是当着大阿哥的面，他不好表现的太过，诚亲王和余国柱问什么，他便答什么，但一定要拿捏住语气和节奏，不能让大阿哥察觉到不对劲。
　　等送走了诚亲王和余国柱，和大阿哥折返回来的明珠还劝说道：“既然诚亲王准备动手，不如让咱们的人主动配合，化被动为主动，就算诚亲王查出什么来，但看在他们主动配合肃清内务府的份上，也会宽大处理的。”
　　大阿哥不疑有他，只是对老三不太放心：“只挑一半的人出来配合老三，另一半日后要谨慎行事，万万不能再碰不能碰的了，老三厌恶贪官，但凡是犯过事儿的，最好不冒头。”
　　内务府又能有几个手上干净的呢，他就怕老三的‘宽大处理’最后也会让这些人褪一层皮，当年兵部的事情他还记得，虽然马球场的银子赚得容易，可这也不代表他愿意拿出来给下属填窟窿。
　　明珠细细解释道：“老臣认为还是全都站出来比较好，内务府盘根错节，抓一个便能抖出一堆，那些人从前做事情又不仔细，被诚亲王查出来是早晚的事，还不如一开始就摆明立场，既可以将功补过，也可以取信诚亲王。”
　　“大阿哥您想想，偌大的内务府，诚亲王眼睛里就是再容不得沙子，那也不能把人全撤了，他总是要用人的，咱们的人都站出来配合诚亲王，那日后诚亲王也会优先用他们。”
　　毕竟以诚亲王的手段，大阿哥您都迟早要入伙，手底下这些人不也就跟着入伙了，诚亲王要用人自然先用自己人。
　　大阿哥轻轻点了点头，明珠所说的确有几分道理，老三要肃清内务府，肯定得挑几只猴子杀给鸡看，到时候不就有位置空出来了。
　　他原以为老三这把刀落下去，他损一分来换太子十分，可若是按照明珠的安排，太子损十分，或有五分能补充到他这里来，那岂不是不赔还赚了？
　　胤祉接下差事后的第一站是明珠府上，第二站便是皇贵妃的承乾宫。
　　内务府的主要职责还是管理宫廷事务，而宫廷事务里所占比例最多的便是后宫事务，他要肃清内务府，首先要保证的是后宫不出乱子，对于皇阿玛的乾清宫、太和殿、保和殿、中和殿……就看有没有人敢摸一摸老虎屁股了，他可是期待的紧。
　　别看皇阿玛对贪官污吏都能抱有一颗‘仁慈之心’，那是因为皇阿玛一心求稳，不希望被任何不稳定的因素威胁到，内务府若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在皇阿玛住处、休息场所、办公地点搞事情，那迎来的绝对不是帝王的仁慈。
　　瞧瞧他们这些阿哥就知道了，皇阿玛在面对儿子们有可能带来的威胁时，都没了平日里的慈父姿态，还能指望皇阿玛对其他人一直抱有仁慈吗。
　　后宫没有皇后，皇贵妃掌握宫权，以前身体不太好的时候，曾把宫权分配给四妃，但这几年皇贵妃的身子骨是越来越好了，也就用不着四妃帮着分担宫务了。
　　胤祉来的不巧，皇贵妃这里还有旁的客人，也不能算是客人，佟嫔毕竟是皇贵妃的庶妹。
　　在宫里身份尴尬的佟嫔，虽然在嫔位上，可并不是一宫的主位，也未能被分配到了皇贵妃的承乾宫，而是被安排在了平妃娘娘的长春宫。
　　虽是皇太后的懿旨，可是这般促狭的安排，必然是出自皇阿玛之手，皇太后何曾管过宫里的事儿，皇贵妃也不至于这样恶心人，至于后宫中的其他人，又哪里有这份能耐。
　　佟家把小女儿送进来是为了生下皇子，可谁不知道平妃娘娘的长春宫相当冷清，平妃虽说是仁孝皇后的妹妹，可在宫里头并不受宠，圣驾很少去长春宫，就算是去了长春宫，想生子的也不止佟嫔，平妃可也膝下无子
　　更重要的是，这俩人住在一起实在尴尬，仁孝皇后生前和皇贵妃不对付，皇贵妃和平妃也不对付，平妃和皇贵妃的妹妹关系能好吗。
　　胤祉来时，佟嫔正在陪皇贵妃作画，不过他要说的事情也不需要佟嫔回避，毕竟他也听说了佟嫔平日里有帮着皇贵妃处理宫务。


第73章 一更
　　因着额娘、二姐姐和四弟的关系,胤祉在皇贵妃这里也算有几分薄面，他要肃清内务府，对掌管宫权的皇贵妃来说也算是件好事,谁让皇阿玛荤素不忌呢。
　　三年便有一次的选秀还不能让皇阿玛满足,这宫中的后妃，绝大多数都是选秀出身,但还有一部分，要么是出行从宫外带回来的，要么便是从宫女提拔而来,比如德妃娘娘，比如十二的额娘庶妃万琉哈氏，比如十三的额娘章佳氏。
　　宫女们皆是上三旗的包衣出身，所谓包衣,翻译成汉话便是家奴,实在是很不好听，不过包衣隶属于八旗,也属于旗人，旗人在大清的待遇甚好,包衣也是不差的。
　　朝堂上有包衣出身的官员,内务府也有包衣控制,后宫也不乏包衣出身的妃嫔。
　　想要出人头地是人之常情，包衣自然也不会例外，家族深扎内务府,有能力的男子走仕途之路，漂亮而有才情的女子则在宫中试图改变命运。
　　这世道就是如此,包衣家族们的选择无可厚非,但包衣出身的女子在后宫由宫女变成主子,实在是隐患很大，毕竟对于势力较大的包衣家族而言，要探听皇上的行踪都不是难事，给旁的宫妃使个绊子也不是不可能的。
　　胤祉实在不是很能明白皇阿玛，对儿子们都小心提防，怎么会在女色上就荤素不忌了，三年一次选秀，这还不够挑吗。
　　宫女变主子，这其中的隐患有多大，皇贵妃远比诚亲王要清楚，她在德妃身上就已经吃足了教训，若非德妃有几大包衣家族支持，老四幼年时身边怎么可能会出现德妃的人，要知道那可是她亲自挑的。
　　诚亲王要肃清内务府，皇贵妃是万分支持，不只答应全力配合，还主动为诚亲王讲解起了内务府的几大包衣家族在宫中的势力。
　　出了一位娘娘的乌雅氏一族，如今是包衣家族中的翘楚，其它的包衣家族隐隐以乌雅氏为首，不过包衣们也并非铁板一块，毕竟宫中宫女出身的主子也不止德妃一人。
　　这几年十三阿哥在上书房颇得万岁爷喜爱，甚至压了十四阿哥一头，原本依附于乌雅氏的章佳氏一族心思也就活络了。
　　其实何止是章佳氏一族，有了宫女成主子的先例在，还不止一位，但凡是有些势力的包衣家族便很难不动心。
　　和诚亲王一样，皇贵妃在这方面也是无法理解万岁爷的，不过天下男子大都一个样，她的阿玛和兄弟们不也会收丫鬟做通房。
　　倒是万岁爷排行靠前的这几个儿子，后院倒都挺干净，就连格格和侍妾最多的太子爷也是如此，后院中的女眷都是上头赏赐下来的，并没有被太子爷瞧中了飞上枝头的宫女。
　　在这一点上，万岁爷是不及几个皇阿哥的。
　　皇贵妃虽然不曾同四阿哥直白的说过这些话，但有些影响是潜移默化的，旁人如何她都管不着，但她希望老四能够成为一个品格贵重之人。
　　有皇贵妃和明珠帮忙，胤祉在内务府烧的第一把火可谓是轰轰烈烈，正黄旗的包衣佐领被直接拿下，七司三院中有超过百人被捉拿，老五直接被安排到了尚方司负责审理案件。
　　来内务府之前，五阿哥想过三哥会在这里大干一场，就像当初在山西官场上的作为一样，会震惊整个京城，但他万万没想到三哥能莽成这样，要知道这可是他们第一天来内务府，什么都还没摸清呢，三哥这便下手捉人，就算有皇阿玛在后面兜着，怕是也堵不住朝堂上的悠悠众口。
　　五阿哥都这般惊讶了，更遑论是内务府的众人，本来都已经商量好了，诚亲王到任，他们全都要安分守己，一切暂且先照着诚亲王的规矩来，再慢慢试探对方的底线，争取和诚亲王在一些事情上达成共识。
　　流水的内务总管，铁打的包衣世家，真若是对上，诚亲王未必就能占上风。
　　可哪曾想这位爷如此不按常理出牌，刚来就要抓人，见过掀锅闹事的，没见过刚上来就把锅砸了的。
　　五阿哥就知道在三哥手底下绝讨不到清闲，这不，在内务府的头一日，他便要跟着尚方局的人审案子，以前在户部的时候，三哥是不赞成早到迟退的，可来了内务府便没这规矩了，他早上看着人审案子一直看到快要半夜子时了。
　　一个又一个签字画押的人，压下去这个再押上来那个，一开始五阿哥还觉得有意思，这些犯人脸上的表情着实有趣，震惊、惶恐、害怕，有人磕头求饶，有人痛哭流泣，还有人试图自杀……真真是人间百态。
　　看多了，也就没意思了，都是差不多的流程，不用上刑，连审问都算不上，三哥拿出来的证据实在是太硬了，人证物证俱全，还差不多都是窝案，只要有一个交待了，剩下的再狡辩也没用了。
　　五阿哥从震惊到麻木，从饶有兴致到昏昏欲睡，左右他只是站在一旁监督的，尚方司负责审案的这几个人都很是卖力，而且经验老道，终于是赶在子时之前审完了所有人。
　　五阿哥回到阿哥所里，睡了也就是一个时辰，便不得不顶着两个黑眼圈去参加大朝会，站在太和殿等皇阿玛时，上下眼皮都在打架。
　　满朝文武，顶着黑眼圈的不止五阿哥一人，但感到困倦的也就他自己，今日的诸位大臣们可是精神的很，毕竟这几日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盯着诚亲王，尤其是昨日诚亲王去了内务府后，那简直是把整个京城都炸翻天了，大臣们不是连夜等消息，便是熬夜写折子。
　　也就是诚亲王今日不在大殿上，不然身上都能被满朝文武盯出窟窿来。
　　胤祉此时不在举行大朝会的太和殿，而在乾清宫的东暖阁，皇阿玛不招后妃侍寝时的就寝之地，早在半个时辰之前，他就已经在这里了。
　　康熙手中拿着的折子上是一百多个人的罪行统计，书案上放着的厚厚的一沓纸，则是昨日签字画押过的证词。
　　每一个案子都清晰调理，有物证，有人证，犯人也都认了罪。
　　他下旨封老三为内务府总管还是上一次大朝会的事儿，距离上次大朝会也仅仅只过去了三天。
　　三天处理了一百多人，而且这一百多人绝大多数都在内务府身居高位。
　　他从前只知道老三出手狠，倒不知老三出手还能这么快。
　　决定把老三放在内务府总管的位置上，康熙心里头也是有顾虑的，就怕老三下手太狠了，所以三天前在公布了老三的任命后，他便安排了人跟着老三。
　　无论是让老大带着去明珠府上，还是去承乾宫见皇贵妃，他都知情。
　　老大，明珠，皇贵妃，这三个人会帮老三他不奇怪，但瞧如今这阵仗，已经不仅仅是帮忙了，倒更像是和老三站在一个阵营里了。
　　但这三个人怎么可能呢，老大身为长子，虽然是个光头阿哥，但连太子都不服气，又怎么会服气一个亲王，皇贵妃虽然和荣妃交好，可那也没有投向老三的道理，否则让老四如何自处，佟佳氏一族也不会答应的。
　　康熙还真想知道，老三为什么能得这三人如此相帮，昨日被抓起来的那一百多人，里面虽然也有太子的人，可只占了一部分，若是为了对付太子而联合在一起，这也说不过去。
　　“朕下旨不过三日，这些证据你都是怎么拿到的？”
　　胤祉之前不曾隐藏行动，这会儿自然也不会遮遮掩掩，直接照实说。
　　“……儿臣此次可以快刀斩乱麻，还要多谢皇贵妃和纳兰大人的指点，也多亏了大哥愿意帮我引荐纳兰大人。”
　　皇阿玛可千万别误会了，他同纳兰明珠可没什么牵扯，能得明珠相帮，仰仗的全是大哥从中牵线搭桥的面子。
　　眼看马上要到大朝会的时间了，康熙还在不紧不慢地翻看着手上的供词，对老三的话也不做表态。
　　有这般凿实的证据，拿到大朝会上去，那群大臣们也奈何不了老三，只是老三出手这样迅猛狠厉，怕是又要得罪一大批人。
　　难不成这就是老大和明珠的意图所在，既要让老三承情，也让老三尽失人心，从而退出夺嫡的角逐。
　　可表妹又是如何想的，总不会是舅舅授意的吧，老三若是尽失人心，太子即便是损失些人手，也是值得的，太子有索额图便够了，不能再有佟佳氏一族。
　　大朝会的时间过半，康熙才带着诚亲王姗姗来迟。


第74章 二更
　　万岁爷此次态度明确,一开始便摆明了立场要护着诚亲王，还让梁九功把签字画押过的供词发下去，让满朝文武的人传阅。
　　金额巨大,证据确凿,罪大恶极。
　　许多写了弹劾折子的朝臣，在瞧见万岁爷的态度和供词后,已经不打算将折子拿出来了，拿出来也没用，诚亲王有万岁爷护着,虽然动手狠厉了些，但有确凿的证据在手，他们还能说什么，如今只能替这些人向万岁爷求情了。
　　胤祉此次抓的人太多,且不只是一方势力的人,这也就导致朝堂上求情的人太多，超过三分之二的官员都在求皇阿玛从轻发落。
　　康熙看向老三,来太和殿之前，他已经交代过老三了,对待底下人要恩威并重,杀威棒已经挥下去了,也到了该向这些人施恩的时候。
　　现在还不到老三做孤臣的时候，不能把满朝文武的人都得罪了。
　　胤祉利落的站出来，他动手之前就知道皇阿玛下不了狠手,如今这样也不算意外，谁让旗人少呢,维护统治还要依赖旗人。
　　皇阿玛让他施恩,他施就是了,此次被抓的一百多人可不是随意抓的，是他同明珠和余国柱仔细商议后定下来的，这份名单除了他们三人，在动手之前只给皇贵妃看过。
　　“儿臣认为还是应当给这些人一次将功赎罪的机会，贪污公款的，双倍补上，降级三等，害人性命的，予以赔偿，千两银子抵一条命，害一人性命便降级三等，害两人性命便降级六等，以此类推。”
　　不打板子，不关牢房，不罢官，不抄家，不流放，不斩首。
　　如此应当就算是宽大处理了吧，至于这些人若是无法补足公款，不能足额赔偿给受害者，那就依照律法处置好了，如果是直接把品级降没了，那也只能怪自己作恶太多，连宽大处理都处理不了了。
　　难得见诚亲王出面求情，更不要说这些人还是诚亲王素来最恨的贪官污吏，但像诚亲王这样求情的，众人还真是头一次见。
　　依着诚亲王的法子处理，这名单上的人可要大出血了，还会有不少人连官职都保不住，这和直接被罢官有什么区别，不还不如直接被罢官，罢官可不用往外拿银子。
　　四阿哥手中拿的供词是他嫡亲舅舅的，额娘的弟弟博启签字画押过的供词。
　　按照三哥的说法处理，乌雅家要拿三万两银子补足公款，出两千两银子拿给受害人家属，还要官降九等，一个六品官根本没办法降九等，等同于直接被撸了官职。
　　乌雅氏一族被抓的不只博启一人，若额娘的消息准确，在名单上有乌雅家七人呢，若个个都如博启这般胆大妄为，那还真是死不足惜。
　　昨日额娘和祖父的人轮番求到他跟前，想要保全名单上的这七个人，如果按照三哥的办法处理，也不知乌雅家能不能掏得出这笔银子，又或者是选择相求于他。
　　他一个光头阿哥，无俸禄可领，手里头的银子大都是皇额娘给的，又怎么能拿去填乌雅家的窟窿。
　　康熙也没想到老三是这样求情的，不只要降职，还要双倍还银子，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他安排老三到内务府开源，要的可不是这种方式开源。
　　思及太子和老大，康熙到底是开口给老三兜住了：“这些罪大恶极之人，藐视皇权，贪赃枉法，朕本想着严惩不贷，但诚亲王和众臣都为这些罪人求了情，朕便网开一面，以诚亲王的方式处置这些人。”
　　没砍头，没抄家，也没罢官，也算是宽大处理了吧，至于那些过错极大，按照处罚方式会被一撸到底的官员，那也是活该，能保住一条命就算不错了。
　　父子二人在朝堂上一唱一和，胤祉完成了要为这些罪臣们施恩的任务，干脆利落的退回原位，他就不耽误皇阿玛和诸位大臣的时间了，大朝会上总还有别的事情要讨论。
　　朝臣们哪还有心情把别的事情拿出来讨论，这几日不都在盯着诚亲王吗，康熙三十三年的第一场大朝会上，诚亲王被任命为内务府总管，之后这三天里没有一日闲着的，不是去明珠府上，便是进宫，第三日直接把内务府炸了个底朝天。
　　见多识广的大臣们都被诚亲王给镇住了，更别说刚刚被允许御前听政的九阿哥和十阿哥了，两个小不点从前还自诩是紫禁城的一霸，如今才参加了两场大朝会，就宛如刚从井底爬出来的青蛙一般，除了震撼还是震撼。
　　把自鸣钟做出来算什么，研究可以随身携带的钟表算什么，银钱赚的再多又如何，不过是小打小闹，朝堂才是真正的战场，如三哥这般在朝堂上挥斥方遒，才是皇阿哥应做的。
　　九阿哥仿佛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难怪前头那些哥哥们都想着入朝参政，他不过旁听了两场大朝会，便已经心动不已了，迫不及待的想要加入其中，像三哥一样在朝堂上指点江山，又或者是像五哥一样，能够跟着三哥历练。
　　如果说九阿哥是心潮澎湃，那同样刚刚被允许御前听政的十阿哥便是略感头痛了。
　　和上书房比起来，朝堂实在复杂，三哥一口气在内务府抓了一百多人，证据确凿，而且那些人的罪责可都不轻，但满朝文武却有大半的人为这些罪臣求情。
　　为君者不是最忌讳臣下结党营私吗，这么多人为罪臣求情，皇阿玛不斥责也就罢了，居然还真的网开一面了。
　　三哥向来嫉恶如仇，到了朝堂上竟也不得不违背本性，为那些亲手查出来的罪臣们求情。
　　十阿哥略感头痛，这朝堂果然不是好待的，还好有九哥同他一起，九哥做什么，他跟着做就是了。
　　两个小阿哥长了见识，七阿哥和八阿哥何尝不是跟着开了眼界，尤其是八阿哥，他也不喜欢内务府那帮捧高踩低的奴才，可这些人若是犯了错，他又轻拿轻放。
　　毕竟他一直想做个让皇阿玛喜欢的儿子，自然想有个好名声，也在试着学习皇阿玛处事的方式，皇阿玛对待臣下和奴才们向来是仁慈的。
　　五阿哥此事已经想着为三哥摆一桌庆功酒了，此仗大获全胜，当然要好好庆祝庆祝，不过不是他请三哥，而是三哥请他，他昨天可是一直忙活到半夜，在上书房念书时都不曾用功至此。
　　四阿哥收获良多，若非此事不但牵扯到乌雅家，还涉及了很多太子的人，他大概会是太和殿上除了三哥外最高兴的那个。
　　太子心里五味杂陈，名单之上有他的人，而且不少，但老三还挺让人羡慕和佩服的，做了他不敢做的，皇阿玛虽然曾经冷落过老三一段时间，可现在看还是护着老三的。
　　他虽不知道老大是哪根筋搭错了会出手帮老三，但这人一向不算精明，经常出昏招，也就是皇阿玛抬举，还有明珠帮衬，不然早被老三比下去了，这次也不知道是不是让老三给忽悠了。
　　大阿哥全程都很激动，老三在内务府烧的第一把火，他和明珠都有参与，连证据都是他的人拿出来的，可以说老三能够在内务府站住脚还得归功于他。
　　康熙三十三年的第二场大朝会，在一片恍惚中结束了，但在这场大朝会上做出的决定却让前朝和后宫都‘哭瞎了眼’。
　　无论是被降职，还是被一撸到底，惨是惨了些，但这惩罚还是能受得住的，但要往外掏银子，便没有几个人能受得住了。
　　贪污的银子并非放在家里头供着，大多都会被花出去，孝敬上司也好，买东西享受也罢，银子出去了就很难再收回来，如今要两倍归还给内务府，上哪儿搞这么大一笔银子去。
　　这一百多个人里，有近乎五分之三的人都牵扯到了人命案，一条人命一千两银子，就连刚进宫没□□多久的小太监也这个价，要知道小太监们被卖进宫里时，相貌再端庄的都卖不到十两银子。
　　一千两，这根本就是诚亲王在成心为难人。
　　可若是不掏这笔银子，依照大清的律令来办，这一百多人无一人能活，更有甚者还会牵连家人。
　　如果是旁人办理这些案件，或许能拖延一二，或许不会很是较真，但诚亲王，那就是个要人命的活阎王！
　　自家银子不够，那就去别家借呗，谁还能没有几个姻亲故旧，族中若是有女子在宫中做主子，那就更好了，若能求得万岁爷怜惜，或许可免了这罚银，诚亲王再如何，不还是得听万岁爷的吗。
　　面对娘家的恳求，德妃却是直接回绝了，二十万两银子虽多，可能用银子解决的事儿，何必去求万岁爷，她年纪不轻了，和万岁爷当年的情分是用多少便少多少，十四还小，远不到她像荣妃一般过快活日子的时候。
　　德妃从匣子里拿出三万两银票交给娘家人，她就只能拿出这么多了，这些年家中虽然送来了不少银子，可她在宫中的开销也不小，拿出三万两已经是她的极限了，她虽在妃位上，身边也得留几百两银子备用。
　　博启几个人不能一直关着，一个月内交不上银子，就要被依法处置了。
　　乌雅氏拼拼凑凑，把能借的都借了，也就只凑出了十万两，加上德妃娘娘的这三万两，还有七万两的空缺呢。
　　眼瞅着再有几天就满一个月了，德妃没有法子，只能求助老四，十四还是个在上书房念书的幼童，老四好歹已经办了几年差事了，而且又与太子和诚亲王相熟，就算是自己没有，借也能借得来。
　　四阿哥办不出来把养母给的银子给生母家人用的事儿，太子那头也已经焦头烂额了，七万两银子他拿不出来，但也不能一文钱都不掏。
　　“我想暂借三哥一万两银子，等日后出宫开府有了收入再还。”四阿哥到底是找到了三哥，他也没有旁人可借了。
　　乌雅家的情况，胤祉是了解的，事实上乌雅氏一族便是他此次针对的主要目标之一，二十万两银子，底蕴不算深的乌雅家绝拿不出来，而且绝不止一万两银子的空缺。
　　对乌雅氏一族出手，是因为乌雅氏一族是这二十年内快速崛起的包衣世家中风头最盛的那个，再加上有德妃娘娘在宫中，彼此之间相互庇佑，属于不得不打压的对象。
　　从公事的角度来看，他这么做无可厚非，但若论起他和老四的私交，德妃到底是老四的生母，母族被打压，老四面上也不好看。
　　胤祉拿出一万两银票递过去，没为自己解释，也没有拿出更多的银票，凑不足所有的银子，乌雅氏一族就要在这七个人当中做抉择，不能把所有的人都救下，一个家族离了心，也就好管了。
　　胤祉没说话，倒是四阿哥开了口：“很多时候，我都很是佩服三哥，就像这次，刚接手内务府便这般雷厉风行，若是大清能多几个像三哥这样的皇阿哥和官员，就不会有那么多贪官污吏，百姓的日子便能更好过了。”
　　当然，很多时候他也对三哥无奈的紧，‘动若脱兔，静若处子’用来形容三哥再合适不过了，处理内务府时雷厉风行，要多快有多快，对山西官场上的蛀虫也是又快又狠，可去年到曲阜祭祀，三哥的行程那叫一个拖沓，若非皇阿玛派了吴太医过去，说不准三哥到现在还都在济南府呢。
　　说起来，他和三哥的喜好是一致的，都喜欢抓贪官治贪官，若非去曲阜参加祭祀大典是皇阿玛的派遣，他也不会那般积极，只是也绝做不到三哥那般拖沓。


第75章 一更
　　诚亲王接手内务府后,‘活阎王’的名号逐渐在京城传开，经他‘宽大处理’过的这批人，要么沦为末等小官,还家财尽失,要么失官失财，要么放弃被宽大处理,愿意依照律令被斩首，毕竟实在是凑不起要还的银子。
　　活阎王的第二把火不是抓人，而是归拢人,那些在此次处理中被降为末等小官的，除了这一百人外贪污金额较大的，对底下人动辄打骂且比较厉害的，都被统一划入新成立的改过司。
　　官员加上小吏,差不多有五百人,相当于整个内务府六分之一的人都在此了。
　　改过司管辖两个皇庄，皇庄内并未分配农户,皇庄的职责也很简单——提供鸡鸭禽蛋，既然内务府从前对外采买鸡蛋的价格都是半两银子一个,鸭蛋和鸡肉鸭肉也贵得离谱,那之后就不必从外面采买了,自给自足，若是有多余的，还能对外卖出去,卖鸡鸭蛋禽的银钱若是这些人还贪，那贪就贪了,狗改不了吃屎又能如何。
　　骤然抽六分之一的人,剩下的七司二院在进行精简的同时,胤祉也对一些家族进行了调派。
　　但凡族中有女子在后宫做主子的家族，不得参与内宫事务，差事也不能接触到和后宫有关的人和物，比如尚膳监，尚膳监的职责是负责采捕，主要以鱼类为主，这些被捕捞的食物精挑细选后会进入后宫的膳房，这些家族便不能参与其中。
　　这些家族的人只能被放在外面，要么去管理皇庄、经营铺子，要么就是去跟商人打交道，再不然就是负责运送，不止不能和后宫有联系，就连畅春园、热河行宫、玉泉山这些地方都不能待。
　　这哪里是简单的人员调动，而是已经动了这几个家族的根基。
　　德妃再怎么爱惜她同万岁爷之间的情分，听闻此事也坐不住了，这等同于是在斩断她的臂膀，固然她在宫中的人手不止是本族人，可一旦族人被驱逐出去，在内务府失了势，以前依附于乌雅氏一族的那些人又怎么会一直听话。
　　当着万岁爷的面儿，德妃声泪俱下：“臣妾家中世代都在内务府办差，阿玛也向来以为皇家办差为荣，臣妾蒙万岁爷怜惜，才有了今日，有了这几个孩子，可未曾想到……臣妾会连累族人，连累阿玛，若是诚亲王非要如此，还准许万岁爷将臣妾一家除族，免得连累族人，一切后果由臣妾嫡亲的亲人来承受。”
　　康熙刚从章佳氏那里过来，已经被哭过一通了，万琉哈氏那里他也去安抚过了，老三每次办差都是顾头不顾尾，还得他这个做阿玛的帮着收尾。
　　之所以把德妃放到最后，也是因为他同德妃的情分不一般，德妃这些年在宫中谨小慎微，虽居高位但却一直谨守本分，再加上几个孩子，尤其是老四和十四，他不得不顾及几个孩子的体面。
　　老三办这些事之前已经请示过他了，如今也没有宫妃在他面前掉几滴眼泪，他便让老三白忙活的道理。
　　康熙熟练的安抚起德妃：“老三也是为了顾全大局才有此决定，乌雅氏有你这个德妃，有老四和十四，莫说是被指派到皇庄上去，就算是闲赋在家，这京城又有几人敢瞧不起……”
　　正是因为和德妃的情分不一般，又要顾及几个孩子的体面，康熙非但留在永和宫里用了晚膳，还留宿了一宿，这是自打十四生下来以后，便从来没有过的事儿。
　　德妃在知道万岁爷要留宿后，终于是死了心，不再为族人求情，万岁爷连补偿都给了，又怎么会阻拦诚亲王下手。
　　有皇阿玛在后面兜底，胤祉收拾内务府就更顺手了，紧跟着就上马了监督小组，还让老五对外招收了一批小吏，虽然只有二十人，但这是内务府第一次对包衣以外的人招收小吏，谁让人手不够用呢。
　　为了说服皇阿玛拿到这二十人的名额，胤祉跑了三次乾清宫，也不知道是不是把皇阿玛惹烦了，所以才答应下来的。
　　内务府一天一个样，上半年还在轰轰烈烈的抓人，下半年便在发奖金了，诚亲王不愧是有名的钱耙子，如今光是京城内务府便有九个铺子，有对外出售鸡鸭蛋禽的，有蔬菜铺子，有鱼铺，都是宫里挑剩下的才拿出来卖，如果说头几个铺子还算正常，那后面几个铺子就太不寻常了。
　　有一间铺子专门负责官房的租赁和买卖，有专门为房屋建筑出设计图的，里面画图纸的都是营造司的大人们，那可是掌管宫廷修缮工程的，也有专门帮着修缮古董器具的，这里做主的是造办处的大人……
　　各司其职，各有各的外快，胤祉也知道朝廷给的俸禄少，那不如安排一个可以光明正大赚银钱的渠道，这些对外经营赚钱的生意，内务府拿三成的纯利润，剩下的按劳分配。
　　诚亲王为内务府赚了多少银钱众人不知，毕竟内务府不属于外朝，年底无需向朝廷上报财政情况，但今年内务府没向户部要一个子儿，这众人都是看在眼里的。
　　理顺了内务府，胤祉便又熟门熟路的做起了吉祥物，当初在户部时，有老四可以放心交托，但内务府不同于户部，户部管辖全国财政收支，责任重大且事务繁多，内务府就不一样了，一年到头就这么点事儿，就涉及这么多人，人理清楚了，差事也就好办了。
　　他不光能自己摸鱼，还能带着老五一起，他们俩轮流在内务府点卯，一人半个月，胤祉负责上半个月，每天都要来一趟内务府，老五则是负责下半个月。
　　内务府自给自足，国库越来越丰盈，就连自己的私库也是大丰收，康熙在这一年里几乎没遇到太大的烦心事儿，而且也是这一年，他终于抱上孙子了。
　　民间有俚语，有福之人不用忙，无福之人跑断肠。
　　这话放在老大和太子身上是合适的，比太子年长，早早娶了福晋的大阿哥，连生四胎都是女儿，太子虽还未娶妻，可皇长孙却是太子之子，这孩子的生母是太子的侧福晋，出身并不差。
　　老三府上没有动静，老四这一年只生了个庶女，还没能养活，老五那里也没什么动静，在子嗣上还真就太子争了口气。
　　难不成真如民间所说，太子是有福之人，也是天命之人。
　　康熙原是不信这些的，可皇长孙的诞生，到底是让他那颗心又往太子的方向上偏了偏，如果延续大清国祚的是有福之人，那倒是桩好事。
　　在康熙三十四年到来之前，太子大婚的日期终于定下来了，而且定得极近，就定在来年的五月初八。
　　两次婚期，隔了四年零十一个月。
　　圣旨一出，慌的不是当事人太子，也不是一直跟太子作对的大阿哥，而是五阿哥。
　　明年，也就是康熙三十四年，那可是一个大选之年，如今皇阿玛定下了太子的婚期，他的婚事也就没理由再拖着了，如果不出意外，明年选秀时，皇阿玛就会为他赐下一位嫡福晋。
　　他和瓜尔佳氏情投意合，两年多的时间里从未红过脸，小日子过得如蜜如糖，比戏折子里的神仙眷侣还恩爱。
　　可若是嫡福晋进门，瓜尔佳氏要对着嫡福晋磕头敬茶，要处处以嫡福晋为首，入宫赴宴时也是嫡福晋站在他身侧，瓜尔佳氏只能在后面跟着，他和瓜尔佳氏将来的孩子要称呼嫡福晋为嫡额娘，百年之后，躺在他身侧的也是嫡福晋……
　　一想到这些，五阿哥的一颗心就好像被人揉来捏去一般，难受的紧。


第76章 二更
　　五阿哥还在踌躇,但大阿哥已经得到了额娘的应允，此次选秀不给他指人。
　　额娘那里一切都好说，太子已经有了皇长孙,他若是再生一个庶子出来,也是比不上太子的，大不如再等几年,等福晋调养好身体，他的庶子比不过太子的庶子，可他的嫡子总不比太子的庶子差吧。
　　这样的道理,额娘能懂，可这道理不能说与皇阿玛听。
　　若是以爱惜福晋为理由，在皇阿玛那里就更通不过了，先帝宠爱董鄂妃,太宗皇帝宠爱宸妃,都是在爱妃病逝之后自己也跟着撒手人寰了，以至于先帝和皇阿玛都是幼年登基,陷大清于危难之中。
　　虽然比起朝堂，他更喜欢在赛马球场奔驰,可他与太子相争多年,还不想现在就退下去,退下去的理由也不能是因为福晋。
　　他若是以爱惜福晋为理由请求皇阿玛不赐人，结局只有两种，一种是皇阿玛对他彻底死心,当他是扶不起来的阿斗，自此之后他安心做他的光头阿哥, 第二种是皇阿玛舍不得他,那倒霉的就只有福晋了。
　　这两种结局都是大阿哥不愿意看到的,要说服皇阿玛，两个最是真实的理由都不能用。
　　大阿哥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一般都会询问他的智囊表舅公明珠，后院进人虽是私事，可他要去请求皇阿玛，就得当成一件公事来办了。
　　纳兰明珠捻着胡须，对大阿哥的决定并不意外，大阿哥原就是个重情之人，也幸好他早就不把注押在大阿哥身上了，无论此事大阿哥用什么样的理由去说服万岁爷，也无论万岁爷能不能被说服，大阿哥在万岁爷心里继位的可能性一定是下降的。
　　他改投诚亲王的决定，如今看来是十分正确的。
　　“大阿哥若是想说服万岁爷，老臣是没什么主意的，您何不去问问诚亲王，诚亲王的后院可一直未曾进过人。”
　　万岁爷不是粗心之人，不会没有注意到诚亲王后院空空，只有一位嫡福晋，万岁爷不给诚亲王指人，只能说明诚亲王很可能已经求过万岁爷了。
　　他倒是也很好奇，诚亲王是怎么同万岁爷说的，以万岁爷的性子居然会答应。
　　因为银子，也因为内务府之事，大阿哥这两年和老三的关系还算可以，但也绝没有到讨论这种事的程度。
　　可大选的日子一天天临近，老三又时不时的在马球场晃悠，大阿哥到底是把人带去了他的休息室。
　　是的，休息室，作为整个马球场名声最盛的选手，一切待遇都是最好的，就连休息室也是最大的。
　　胤祉刚刚看大哥的表情那般纠结，还以为是要跟他提涨工资的事儿，以大哥给马球场带来的效益而言，这工资也不是不能涨，月薪增加五百两以内，他是同意的。
　　结果大哥张口说的不是涨工资，而是如何求皇阿玛同意此次大选不往后院指人。
　　“只是此次大选吗？”胤祉问道，为何不来个一劳永逸？
　　大阿哥顿了顿，才点头：“先把这次应付过去再说。”
　　行吧，胤祉找了张椅子坐下，大哥不想让后院进人，必然是为了大嫂，若是能同皇阿玛实话实说，大哥也就不会来找他了。
　　皇阿玛那格局，有时候实在不大。
　　“大哥以前有没有觉得自己的身份尴尬过？”胤祉摸了摸鼻子，忽略掉大哥的怒视，“如果你不是长子，或者直接是皇阿玛的嫡长子，就不会有那么多不平了。”
　　“你自己体会过的尴尬和痛苦，不想在下一代身上延续，所以你才那么想生一个嫡长子出来，就是不想延续自己身上的痛苦。”
　　“大哥请求皇阿玛不往后院指人的理由不是因为大嫂，而是因为自己过往的遭遇，不想让自己的孩子也遭受一遍”
　　“大哥到时候一定要说得动情，如此才能让皇阿玛心疼儿子，说不准皇阿玛就同意了呢。”
　　毕竟大哥的童年阴影都是皇阿玛造成的，身份是，待遇也是，若非皇阿玛架着大哥与太子相争，大哥就算是庶长子，也不会与太子如此针尖对麦芒。
　　大阿哥表情沉静，老三不说这些话之前，他并没有往这个方向考虑过，但听老三说完这番话，他却觉得老三是说到他心里去了。
　　他那些年卯足了劲儿的想生一个嫡长子出来，甚至连福晋的身体都拖垮了，难道只是想要一个出身高贵的儿子吗？
　　不，正如老三所说，他不过是希望儿子可以不重蹈他的覆辙，希望儿子可以得到一份完整而纯粹的父爱。
　　被老三‘点拨’过的大阿哥，回宫后直奔乾清宫，本来是到了皇上该翻牌子的时间了，可大阿哥一来，敬事房的太监就只能在后头候着了。
　　康熙原以为老大是有什么要紧事要找他，不然也不会在这个时间点过来，刚把手里的折子放下，还没来得及开口让老大免礼，就见老大一边跪在地上，一边扬起头，大声道：“皇阿玛，儿臣有一事要求您！”
　　“你说。”康熙还是头一次见这么求人的，听老大的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向他讨债来了。
　　“儿臣还记得当年刚回宫时，太子立于皇阿玛身侧，皇阿玛牵着太子的手，儿臣只能在一旁瞧着，都不敢上前……”
　　大阿哥絮絮叨叨地说着，从刚回宫时皇阿玛待太子的亲昵，到在上书房念书时皇阿玛对太子功课的重视，他和太子的骑术都是皇阿玛亲手教的，可扶他上马的是谙达，太子第一次上马背却是皇阿玛抱上去的……
　　从前大阿哥自己都不知道他把这些事情记得这般清楚，当着皇阿玛的面越说越顺畅，越说越动情，红了眼眶，酸了鼻子，说出来的话都带着鼻音。
　　康熙起初还皱着眉头，听到最后时已经站在了老大身旁，轻轻摸了摸老大的辫子：“都是几个孩子的阿玛了，怎么还说这些孩子话，除了太子，朕在你身上付出的心血是最多的。”
　　就算是老三，幼年时的待遇也是不及老大的。
　　大阿哥的眼泪夺眶而出，随即又被他自己用手背抹去，在皇阿玛心里头最特殊的永远都是太子。
　　“儿臣的福晋因为频繁生育生坏了身子，太医说要好好养几年，儿臣虽然有心要儿子，可不想生一个庶长子出来，因为到时候儿臣大概也会偏心嫡子，所以儿臣恳请皇阿玛，此次大选不要再为儿臣指人了，儿臣还是想要一个嫡长子。”
　　康熙听明白了，归根结底，老大还是觉得他偏心，偏心太子。
　　可老大怎么就不想想，和剩下的那些皇阿哥比起来，他也是偏心老大的。
　　“你不想这次大选后院进人，朕不为你指人就是了。”康熙皱了皱眉头，到底是把后面那句话咽了下去，他实在不想看到老大这副哭哭啼啼的模样，哪里像他那个平日里英武果敢的大阿哥。
　　嫡长子也不是想生就能生的，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无人知晓大阿哥傍晚去乾清宫同万岁爷说了什么，只知道万岁爷留大阿哥用了晚膳，还赏了大阿哥一套自己的常服。
　　乖乖，纳兰明珠知道消息后，直接让下人温了一壶酒送上来，诚亲王这份揣度圣意的本事简直绝了，大阿哥非但没被训斥，反而还得了万岁爷的赏。
　　就诚亲王这本事，莫说是大阿哥了，怕是太子也没有，单冲这份本事，这最后的赢家也得是诚亲王。
　　他这杯酒，既算是为大阿哥庆祝，也算是提前为诚亲王喝的庆功酒。
　　大选临近，大阿哥是无事一身轻，还去琉璃厂为额娘挑了一对白玉镯，给福晋选了一套蓝宝石头面，几个女儿则是一人一块金镶玉的长命锁。
　　五阿哥则是在纠结中连续失眠了小半个月，去内务府当差都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有什么事儿是能让一条咸鱼辗转难眠的，想想大哥前几日同他提的事情，再想想老五和侧福晋蜜里调油的劲儿，不会也是因为大选吧？
　　大选前的头一天，本不该是五阿哥去内务府点卯的日子，这一日该轮到三哥了，可他既没有在阿哥所里陪侧福晋，也没有在宫外听书看球赛，反倒是去了内务府，找到他三哥。
　　大哥是不想要格格进府，老五直接不想要嫡福晋。
　　都是好样的！
　　胤祉还记得上次大选时，皇阿玛为老五指了瓜尔佳氏做侧福晋，老五那时还不情愿，担心有一个出身相貌样样都好的侧福晋在前，会影响日后和嫡福晋的感情。
　　现在看来，老五的担心一点儿也没错，这何止是影响和未来嫡福晋的感情，这直接就不想要嫡福晋了。


第77章 三更
　　老五这诉求可比大哥难多了,毕竟是没有过先例。
　　没有嫡福晋，在这个年代看来就等同于没有娶妻成家，侧福晋说到底还是妾室,现在已经不同于大清刚入关那会儿了,满族自上而下都被汉化，游牧民族什么时候有过立太子一说,不也是受汉族文化影响吗，侧福晋的地位也随着汉化被不断削减。
　　“我在皇阿玛跟前向来不得脸，也无所谓会不会因为这事儿惹得皇阿玛不喜了,大不了就当一辈子的光头阿哥呗，我有三哥不缺银子花，有两个嫡亲的弟弟可以为额娘增光添彩，这段时间我也想明白了,就算皇阿玛恼了我,我也是无所谓的。”
　　五阿哥抹了把脸，整个人都比从前消瘦了,语气低沉：“我只是担心皇阿玛将过错都归咎在瓜尔佳氏身上，更怕皇阿玛惩罚瓜尔佳氏。”
　　一杯鸩酒,三尺白绫,皇阿玛要处置人太简单了,他不敢拿瓜尔佳氏的性命去赌。
　　胤祉点头表示理解，大清接连两代帝王都是痴情种，以至于皇阿玛对痴情人和红颜祸水痛恨不已。
　　他当时敢去求皇阿玛,是因为那会儿宝音还未进门，他连见都没见过,这说明决定不纳妾都是出于他个人的考虑,而并不是受到了福晋的影响,皇阿玛自然不会牵连福晋。
　　但老五就不同了，眼下这情况，就算老五有三寸不烂之舌，也是无法将侧福晋瓜尔佳氏撇清的。
　　胤祉也没什么好主意，不娶妻和不纳妾可不是一个难度。
　　“如果三哥是我，你会怎么做？”五阿哥炯炯有神的看着他三哥，三哥向来都做常人不敢为之事。
　　“如果我是你，我会直接去找皇阿玛说明，会和皇阿玛硬刚。”
　　此事根本就没有迂回的余地，若不想要嫡福晋，那就必须态度强硬，若要护住侧福晋，那就得让皇阿玛不敢动手，让皇阿玛意识到他的儿子已经彻底陷进去了，儿子的命和侧福晋的命已经连在了一起，同生共死。
　　五阿哥轻轻吐了口气，三哥的意思他明白，只是一想到要在皇阿玛面前……他心里头还是有些发怵的。
　　“得刚到什么程度？”
　　是据理力争，还是长跪不起，是痛哭流涕，还是以死相逼？
　　胤祉走的一直都是据理力争的路子，但他之前遇到的事情可没有像老五这样棘手。
　　“看皇阿玛的反应随机应变吧，但我的建议是能有多刚就有多刚。”
　　反正皇阿玛又不可能把儿子给斩了，为着这事儿关大牢也是不太可能的，而且老五现在都还是个光头阿哥，皇阿玛连给老五降爵位都降不成，老五最多也就是挨几板子。
　　皇阿玛不是打从一开始就放弃了老五吗，皇阿玛是怎么拖延太子婚期的，早些年便是怎么拖延老五入学日期的。
　　对一个已经放弃过的儿子，皇阿玛就别那么高要求了，能不怨恨皇阿玛，老五已经够孝顺的了。
　　五阿哥怀着孤注一掷的决心走进乾清宫，明日便是大选了，能不能成就在此一搏。
　　和大阿哥前些日子来乾清宫的时间一样，乾清宫内刚刚点燃宫灯，康熙看完最后一本折子，正准备唤敬事房的人来翻牌子。
　　这个时间给来乾清宫求见的人寥寥无几，更不要说从来没有单独求见过的老五了。
　　康熙当下就有一丝不太好的预感，先是老三，又是老大，如今又轮到老五了吗，个个都不喜后院进人？这都什么毛病！
　　五阿哥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来的，当着殿内许多太监宫女的面，扑通一声跪倒在皇阿玛面前，二话不说就开始磕头，一声比一声响。
　　脑门疼，但又不是那么疼，心脏砰砰直跳，脊背上渗出一层汗，他不敢抬头看皇阿玛的表情，只能以头抢地。
　　康熙都被老五吓愣了，瞧见老五脑门上渗出来的血，才怒斥道：“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起来好好说！梁九功还不赶紧把老五扶起来。”
　　梁九功带着徒弟上前将五阿哥搀起来，真是活久了什么事儿都能遇见，五阿哥平日里不显眼，没想到还有这么猛的一面。
　　五阿哥被架起来摁在太师椅上，额头上的血流了半张脸。
　　康熙摆手，让所有人都下去，还给梁九功使了眼色，刚刚的事情谁也不准传出去。
　　一方明黄的帕子扔进五阿哥手里，他下意识的将这方帕子攥紧，仍旧是低着头，不敢看皇阿玛。
　　“赶紧把脸上的血擦一擦。”康熙缓了缓语气，“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儿了，你把血擦干净了好好说，堂堂一个皇阿哥，何至于惊慌成这样。”
　　他的儿子，怎么能胆小至此！
　　就算是遇到反清复明的叛党，那也不至于怂成这样吧。
　　五阿哥拿着帕子胡乱的在脸上擦了擦，当擦到帕子上没有干净地方了，才将皇阿玛给的帕子攥在手里，‘噗通’一声又跪下了，头磕了没几个，便被皇阿玛拎起来摁到椅子上，一盏温凉的茶泼在脸上。
　　“清醒了吗？清醒了就把话说明白，你是朕的儿子，是大清的皇阿哥，有什么好怕的！出了什么事情，朕会为你做主的。”
　　能让老五怕成这样的，难不成和太子有关？
　　五阿哥不敌皇阿玛的力气，也没有全力反抗，被摁在太师椅上后，身体就像是泄了力气一样，整个人都瘫在椅子上。
　　“儿臣有一事想求皇阿玛。”五阿哥吞了吞口水，大着胆子仰起头看向皇阿玛，“儿臣心慕侧福晋瓜尔佳氏，想同她一生一世一双人，不想要别的女子参与其中，皇阿玛将来能不能不为儿臣指人，也不为儿臣赐婚，儿臣只想守着瓜尔佳氏一人，与她做一对神仙眷侣，无论是天涯海角，还是阴曹地府，儿臣都陪着她。”
　　康熙直接将一旁空了的茶盏砸向老五，这个胆大包天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康熙气到说不出话来，他现在都怀疑是不是他对这些儿子的教育出了问题，这一个个的，在男女之事上都歪成这样。
　　老三那是学圣人之道学傻了，给茉雅奇相看额附是什么标准，便以什么标准来要求自己，天字第一号大傻瓜也不过如此！
　　老大前些日子那番话说不定就是唬他的，不想要庶长子是假，不想让福晋伤心才是真的。
　　老大好歹是为了正经的嫡福晋，老五这算什么，为了个侧福晋，都不想娶妻了，还说什么阴曹地府都陪着，这是威胁谁呢！
　　“儿臣愚笨，在上书房念书时向来都是垫底的，比不过兄弟们，总是让皇阿玛失望，儿臣也自知没多少能耐，此生别无所求，只希望能够和心爱的人相守到老，还求皇阿玛成全。”
　　康熙压制住自己的怒火，问道：“朕若是不成全，你又能如何？难不成为了一个女人，你要放弃自己的阿玛额娘，放弃兄弟姐妹，也放弃自己的身家性命？”
　　这皇室难道还要再出一个痴情种吗？老五这可比先帝和太宗皇帝当年还要夸张。
　　五阿哥不吭声，只是从椅子上下来，又重新跪在地上一下一下的磕起了头。
　　这次康熙没有阻止，就站在原地看着，看着老五脑门上的血往下流。
　　五阿哥此时脑海中一片空荡荡，没有什么想法，只是机械的在磕头，在向皇阿玛表明他的决心。
　　康熙从冷眼旁观，到扭过头去翻看折子，到殷殷劝阻，再到开口训斥，直至老五昏死过去。
　　当儿子以死相逼的时候，做阿玛的也就束手无策了，劝劝不动，威胁老五又不当回事儿，就看这死命磕头的架势，他相信那句阴曹地府不是威胁，若瓜尔佳氏去了，老五这个死心眼儿的真能给瓜尔佳氏陪葬。
　　太医给老五处理了伤口，也开了药，人还昏睡着。
　　康熙眼不见心不烦，让人备了轿子，把老五塞里头抬回阿哥所，送去给瓜尔佳氏照顾，若不是被瓜尔佳氏迷惑，像老五这样老实本分的孩子哪来这么大胆子。
　　他倒要看看瓜尔佳氏能迷惑老五多久，此届选秀他可以不给老五赐婚，但日子还长着呢，再好看的一张脸，也会有看厌的时候，再是相合的性情，将来也会有相左的时候。
　　老五现在年纪轻，还不懂这个道理，少年人总是会把一时的冲动当做永恒，当年仁孝皇后去的时候，他也伤心难过，甚至有过自此之后永不立后的想法，可后来不还是有了孝昭皇后。
　　又是一个敬事房没能派上用场的夜晚。
　　事情发生在乾清宫，康熙要封口很容易，旁人是打听不出内幕消息的，只知道五阿哥去了乾清宫一趟，回来时还是坐着软轿回来的，是太子都未曾有过的待遇。
　　谁也不知道这父子俩在乾清宫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只知道五阿哥第二天就告了假，既不去内务府，也不去大朝会。
　　这可不像是得了万岁爷恩宠的样子，倒像是让万岁爷给厌弃了。
　　胤祉是知道老五去乾清宫做什么的，听闻老五告假，便怀疑是在乾清宫被打了板子起不来床。
　　和皇阿玛硬刚的主意还是他出的，虽然不知道老五是怎么执行的，也不知道皇阿玛最后有没有松口，但老五被打了板子，多少他是有点责任的。
　　而且老五这一告病，内务府那里他就不得不每天都过去点卯了。
　　胤祉给老五带了上好的止血药，又带了几颗品相不错的长白山人参，盼着老五能好好养病，把病养好了，继续生龙活虎的回来当差。
　　起不来床的老五他没看到，只看到了头上绑着白布的老五，看不到伤口如何，只瞧着老五这告了假的小日子过得不错，和瓜尔佳氏一起坐在廊下喝茶看景，有说有笑。
　　看样子，皇阿玛这是没拗过儿子吧。
　　他还真是有些怀念从前被皇阿玛冷落的日子了，那会儿他和老五一样，可以肆无忌惮的告假。
　　同为咸鱼，他怀疑老五的心思和他一样，这会儿头上的伤口是真的，但等到伤口养好了，也会借着理由告病休息。
　　如果老五是在别的地方当差，那也就罢了，咸鱼何苦为难咸鱼呢，但老五是在内务府当差，老五歇着，他就要干两个人的活，这就由不得老五伤好之后再告假了。
　　得让吴太医时不时过来看看老五的伤才行，等老五伤好了，他就把老五拎去内务府，瓜尔佳氏此生都只能待在侧福晋的位置上，老五不得好好办差赚钱养家吗，给不了瓜尔佳氏嫡福晋位置，还不能多送人些首饰胭脂吗。


第78章 一更
　　五阿哥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有成就感,诚如他昨日向皇阿玛所说的那般，他的功课在上书房一直都是垫底的，比不上兄弟们,也不得皇阿玛喜爱。
　　昨天去乾清宫跪求皇阿玛,是他长这么大办过的最大胆的一件事儿，是别的兄弟们都没有办过的事儿,他非但去办了，还办成了。
　　跟内心的成就感和喜悦感比起来，额头上的这点伤又算得了什么,就算会留下些痕迹，可他又不是太子，为君者脸上不能有疤痕，对他而言,额头的伤反而是勋章,他以额头上的勋章来换得皇阿玛妥协。
　　毕竟是在宫中，哪怕是在自己的院子里,五阿哥也没敢把昨日的情况详细告诉三哥，只含糊着说了个大概。
　　看着老五头上绑着的白布,说个大概对胤祉来说就够了,老五算是掌握到了对付皇阿玛的精髓。
　　用心机一般都是不太成的,毕竟在用脑方面他们这些儿子是比不上老子的。
　　对付皇阿玛，越虎越管用，尤其是像他和老五这种躺平了的咸鱼,对皇阿玛无所求，那还有什么可怕的,皇阿玛再怎么折腾儿子,那也是有限度的,又不至于把人关起来坐牢子，更不会上刑。
　　皇阿玛不会把儿子关起来，但五阿哥却是自己给自己禁了足，他让小九和十一给额娘稍了消息，在额头上的伤不需要包扎之前，他就老老实实在阿哥所里窝着好了，既不去惹皇阿玛的眼，还能得几分清闲。
　　不过，等额头上的伤养好了，他还是要去内务府当差的，免得把三哥给惹急了。
　　皇阿玛他得罪了，说不准要当多久的光头阿哥呢，他也做不出中饱私囊的事儿，日后养家糊口还要靠三哥。
　　如今在朝廷的各个衙门里头，能光明正大挣外快的，内务府是独一份。
　　户部虽不能挣外快，但三哥在筹建商业司的时候就立下了规矩，户部的官吏及其所属的官兵和农户，都是可以在这两桩生意当中分到红利的，虽然只占千分之五，但架不住总体的利润大，户部官吏每个月到手的钱是其他衙门的五六倍，这可是干干净净的钱。
　　不然就四哥那张冷脸，哪能让户部上下服服帖帖，谁都舍不得离开。
　　跟着三哥干，有钱途，没风险。
　　五阿哥悠哉悠哉地休起了假，兄弟们纷纷来看望他，小九是为数不多的几个知情人之一，头一次对他这个哥哥佩服得五体投地，瓜尔佳氏更是拿他当英雄。
　　这头磕的，一点也不亏。
　　康熙下令乾清宫封了口，但架不住老五自己这边往外漏，当然他还是有分寸的，只是漏给了几个人，奈何有个不靠谱的弟弟。
　　九阿哥当天就把这事儿告诉了十弟，从前他还真是看错了五哥，以前觉得五哥虽然忠厚但太过老实，没什么脾气，所以五哥虽然排行靠前，但远不如前头那四位哥哥出的风头大。
　　经过这事儿，五哥在他心里的形象瞬间就拔高了，是个狠人，有脾气，有胆量，这才像是他一母同胞的哥哥。
　　九阿哥当着十弟的面儿，连声夸赞了五哥好几句，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只是地方没选好，被十三和十四听了去，十三性子稳重，十四不着调的程度跟老九没差多少，这不是个能管住嘴的。
　　要么说儿子随母呢，跟九阿哥玩的最好的是老十，跟宜妃娘娘关系最好的是老十的额娘钮钴禄贵妃，九阿哥把消息透给了十弟，宜妃也满是骄傲的将这事儿说给钮钴禄贵妃听。
　　不过两位娘娘比儿子靠谱多了，是在自个儿宫里说的悄悄话，说话之前也已经屏退了下人。
　　康熙要瞒的事儿，很快就在小范围之内传开了，向来存在感不高的五阿哥，倒是让众人大吃了一惊，以前的印象是忠厚老实，如今却如大阿哥和诚亲王一般，都有了莽撞的名声。
　　当然，能让平日里不声不响的五阿哥去跪求万岁爷，五阿哥的侧福晋瓜尔佳氏这手段实在了得，活脱脱又一个红颜祸水。
　　此次选秀的高门贵女，听闻这事儿大都是后后怕的，幸好五阿哥去求了万岁爷，也幸好万岁爷同意了，不然若选中她们做五阿哥的嫡福晋，将来进府那岂不是要被欺负死。
　　皇家的福晋不好当，好在那么多的皇阿哥，只出了五阿哥这么一位不着调的，不然就这宠爱侧福晋的劲头，日后谁还愿意嫁进皇家。
　　此次选秀，康熙没给任何一个儿子赐婚，也没指人。
　　他不做这讨人嫌的了，除太子外都各有各的额娘，日后想要后院进几个人，让这些后妃们去安排算了，他不插手，除了嫡福晋，他一概不管，侧福晋也甭想了，相中哪家就自己过来请旨。
　　宫中妃嫔无人能管太子，平妃也不行，太子的后院之事没有让后宫嫔妃插手的道理。
　　因为太子妃马上就要进门了，此次选秀他就不给太子指人了。
　　康熙不知他精挑细选的太子妃，在家中待嫁五六年后，原本就有些佛了，身为未来太子妃，家中亲人都待她与旁的姐妹不同，原来那些手帕交也都陆续嫁人生子了，甚少再见面，她即被万岁爷赐了婚，就要谨言慎行，不能堕了皇家的体面，所以平日里基本是不出门的，连话本子都不能看，几年里做的最多的反而是抄佛经。
　　如今得知五阿哥为侧福晋跪求万岁爷一事，未来太子妃也就彻底佛了。
　　几位年长的皇阿哥中，有侧福晋的可不只五阿哥一人，太子也有，而且太子的侧福晋李佳氏还生下了皇长孙，这情分岂是旁人能比的。
　　她都怀疑太子和五阿哥的态度是一样的，都不会想要一个嫡福晋碍眼，太子爷还比五阿哥有优势，皇子的侧福晋不可能被扶正，没有这样的规矩，但太子爷就不一样了，太子的侧福晋不能被扶正，皇帝的妃嫔却是可以做皇后的。
　　只要太子爷能坚持到继位之时不要嫡福晋，就能将皇长孙的生母扶正了。
　　只是万岁爷如今身体康健，太子虽是太子，可还没到能够乾坤独断的时候，所以才没有不要她这个未来的太子妃吧。
　　未来太子妃瓜尔佳氏如今已经放平了心态，皇家的婚事不能悔，就算她绞了头发去做姑子，也还是会连累家里人，她就进宫去做一尊泥像好了，摆上去糊弄人，太子爷如何抬举李侧福晋都可以，她还可以帮着抬举，绝不碍这二人的眼，若如此能平静无波的过一生，那也是好事。
　　为着太子大婚之事，四月里，宫里宫外就都跟着忙活起来了，内务府和礼部无疑是最忙的两个地方。
　　但胤祉这会儿还真顾不上关心太子大婚，毕竟在他这里二姐姐是远远排在太子前头的，二姐姐有了喜信儿，谁还管太子成不成婚，礼部不是已经列出了章程吗，这可是差不多五年才定出来的章程，内务府照着办就是了。
　　在医疗不发达的古代，女子生产的风险极大，就如同老话说的一样，那是在鬼门关走了一趟，连仁孝皇后都是因为难产走的。
　　胤祉也算是提前做了准备，皇庄上养着十多个稳婆，这几年京郊的孩子出生，几乎都被他皇庄上的稳婆垄断了，免费接生，手艺还好，没有被拒绝的道理。
　　十几个稳婆都是他高薪请来的，因为钱给的够多，也就打破了门户之见，稳婆们之间彼此交流经验，也都带着两三个学徒。
　　这十几个稳婆，每个人都至少接生了上千个孩子，绝对比内务府养的稳婆经验丰富。
　　不过照顾孕妇，就不在稳婆的工作范围之内了，但他确实信不过内务府的嬷嬷，与其请几个嬷嬷来照顾二姐姐，还不如请擅长安胎的太医多跑几趟。
　　皇阿玛不比从前那些年了，从前是孩子扎堆上，如今一两年才能零星的蹦出一个来，宫中擅长安胎的太医都要闲得发毛了，倒不如请一位专门负责给二姐姐安胎。
　　儿子们争气的少，茉雅奇好不容易争口气，为皇家开枝散叶，康熙这事儿应允的利索，非但指派了一位擅长安胎的太医给茉雅奇，还给了许多的赏赐。
　　“朕记得你成婚比茉雅奇还早些，如今茉雅奇都要做额娘了，你府上还没什么动静，不如去庙里头拜拜，朕听说南郊的送子娘娘庙很是灵验，你带着福晋去拜拜试试。”
　　若真是灵验，他再安排老大和老四去。


第79章 二更
　　求子就算了,他也不喜欢求神拜佛，唯物主义者没有这份信仰，不过倒是可以和福晋去南郊跑马。
　　胤祉转头就将这事儿忘到了脑后,毕竟自家有马球场,有庄子，有山头,上哪儿跑不了马，何必要去南郊。
　　康熙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派人盯着老三，他急,老三只会比他更急。
　　太子大婚拖了那么久，他这个做皇阿玛的也不是不内疚，正是由于内疚，太子大婚的规格在一些方面都是有些逾矩的,他也未曾将其驳回,只盼着太子能懂他这颗为君为父的心。
　　康熙难得有这样悲秋伤春的时刻，太子到底是和别的儿子不同,前头那几个儿子大婚时，他可不曾有这么多的感慨,也不会时时过问内务府准备大婚的进度。
　　胤祉作为内务府总管,太子大婚前的那几日,他一天能去好几趟乾清宫，自然也看到了皇阿玛待太子的种种不同，这位居然还把太子幼时用过的旧物拿出来翻看。
　　也就是他这个‘半路’儿子,瞧见了不会心生羡慕和嫉妒，反而是内心对皇阿玛的吐槽居多。
　　拖了太子的婚事将近五年,皇阿玛如今摆出这副样子来有什么用,太子成婚的规格再大,赏赐再多，那也掩盖不了皇阿玛曾经对太子的忌惮。
　　他若是太子，可不会领皇阿玛这份情。
　　可他不是太子，甭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太子大婚，这父子二人倒是进入了‘蜜月期’，今日你赠我一物，明日我赠你一物，明明都住在紫禁城，居然还写起了信。
　　这要是对小情侣，胤祉也就不说什么，热恋中的男女来回送对方回家磨蹭好几个小时的不也有，但把这放到一对父子身上，这对父子还是皇阿玛和太子，便实在是诡异了些。
　　胤祉作为围观群众看得牙都酸了，也不知紫禁城里的其他人都是什么观感，反正大哥最近是泡在马球场了，就算是没有比赛，也要在马球场训练。
　　有了‘万岁爷和太子不得不说的二三事’，伤好后重新回内务府办差的五阿哥，倒也不是那么惹人注意，也就内务府的同僚们经常会悄悄打量他，大概是在打量他额头上的‘勋章’吧。
　　五阿哥毫不在意，在衙门里向来都是大大方方的把帽子摘下来，顶着结了痂的伤口办差，和在宫里的时候差不多。
　　因着这道勋章，瓜尔佳氏视他为英雄，九弟佩服他，额娘夸赞他，三哥也对他竖起大拇指，五阿哥太喜欢让人看他额头上的勋章了，除了当着皇阿玛的面要藏一藏，在其他人面前他是不吝展示的。
　　这副骄傲不已的样子，看得七阿哥都不知道该如何声讨五哥了。
　　五哥冲冠一怒为红颜跑去乾清宫跪求皇阿玛，自己是如意了，他却是跟着倒了霉。
　　五哥当初不想要出身高的侧福晋，但他想要，此次选秀皇阿玛没给。
　　五哥后院清泠泠只有一人，和三哥一样，大哥后院里的人也少得可怜，身为皇阿哥，后院还不如京城的官宦子弟们充盈，实在让人看不过去，哥哥们如何他不管，但是他是打算如皇阿玛一般为皇室开枝散叶的，后院之中岂能少了人。
　　可此次选秀，皇阿玛不光没为他赐婚侧福晋，也没为他指个格格。
　　额娘自来都是跟着皇阿玛的步调走，皇阿玛不赐人，额娘便也不为他选秀女，以至于他的后院现在还如三哥和五哥的一样冷清，只有一个额娘从前赏下来教导人事的侍妾。
　　这让原本很期待此次选秀的七阿哥失望不已，这事儿若是追根溯源，那就只能找到五哥身上了。
　　大哥和三哥固然也不喜后院进人，可也没跑到乾清宫去跟皇阿玛闹，不会连累他们这些后边的弟弟们。
　　哪像五哥，堵了后来人的路不说，而且自从五哥的伤口结痂之后，他就每天看着五哥在阿哥所里露着大脑门，小九、小十这几个弟弟最初的时候还都夸了几句。
　　哥哥们的心思不好猜，弟弟们的想法他竟也有些搞不懂了。
　　五月初八，太子大婚，不说举国同庆，举城同庆还是能做到的，紫禁城内张灯结彩，大红灯笼挂满了京城的主街道。
　　本来依照礼部的想法，还打算在各个路口挂红绸子的，只是被负责具体实施的内务府驳回了，红绸子不挂，改在四个城门施粥，红枣桂圆粥，也让京城百姓借此沾一沾太子大婚的喜气，喝到粥的人能在心里头给个祝福，便比在路口挂多少红绸子都喜庆了。
　　因着此事是内务府总管所提，生怕让诚亲王惦记上的礼部官员，哪怕心里头不太同意，也没有反驳，更没有上折子询问万岁爷，这只是太子婚礼上不甚重要的微末小事，为这事儿惹着活阎王，那可就太不值了。
　　太子大婚，内务府却是狠狠地出了回血，胤祉看着账单都庆幸大清只有一个皇太子，一个皇太子的婚礼耗费比得上四个亲王大婚，这要是办个两三次，内务府一年都别想有节余了。
　　胤祉感慨太子大婚耗费颇多，刚进门的二福晋则是对着毓庆宫的库房单子发愁，难怪大婚第二日，侧福晋便迫不及待的将管家之权上交，毓庆宫穷成这样，她若是侧福晋，也不会想管的。
　　可惜她作为太子的嫡福晋，还没有正式被册封的太子妃，这管家之权想躲都躲不开。
　　谁能想到毓庆宫穷成这样，库房里皆是一些华而不实之物，大多都是御赐之物，放在旁人家里自然是尊贵无比要好好的供起来，但在毓庆宫的库房这却是最常见的，可这些物件拿出来自用怕有损伤，也不能赠予他人，只能放在库房里占地方。
　　毓庆宫的账面上只有八百多两银子，连一千两都不到，还不及她出嫁时压箱底的银子多。
　　她纵是帮着额娘管了七八年的家，面对毓庆宫的账册，竟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没有法子，二福晋只得向太子求助，她为太子管家，为太子照顾侧福晋，照顾孩子，没有拿嫁妆银子往里填补的道理，当然是太子来出这笔钱，想来侧福晋管家时，应当也是如此吧。
　　大婚第二日的晚上，太子拿了五千两银子给福晋，自己手里头则是连一千两都不剩了。
　　从前凌普管理内务府时，样样都紧着毓庆宫，该有的，不该有的，都能送到毓庆宫来，还会时不时的拿一些孝敬。
　　但自老三成了内务府总管，能送到毓庆宫来的东西也就只有份例内的了。


第80章 三更
　　若非顾及身为储君的体面,太子还真想和老大一样去老三的马球场打球，这几年光是比赛的奖金，老大就拿了不下八万两。
　　这钱来的实在轻松,就算他的骑术不比老大,可是要找几个骑术上等的人组队去打马球，对他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儿了。
　　老大来钱的路子他不能走,老三来钱的路子他也走不通，手底下的人虽多，可那都是办差事的,往上送孝敬的没几个。
　　凌普不做内务府总管之后，毓庆宫的日子就越来越难过，从前侧福晋管家，便没少往里头添银钱,他拿不出银钱,只能多赏些物件给侧福晋，多提提拔侧福晋的父兄。
　　如今轮到福晋了,福晋便主动寻到他这儿，他也实在说不出让福晋垫钱的话来。
　　嫁他这么个太子,也是瓜尔佳氏倒霉,在家中待嫁多年,太子妃的体面还没享受到，就先要为毓庆宫的银钱发愁了。
　　要说朝堂上最有油水可捞的两个地方，当属内务府和户部,只是让老三这么一弄，反倒成了最不容易捞钱的地方。
　　从长远方向来看,他要感激老三,但从眼下看,老三可是为了他出了一个不小的难题。
　　五千两银子在毓庆宫能撑多久，几个月，还是半年？
　　等到下一次福晋伸手管他要钱，他能说自己没有吗。
　　太子尚且在考虑如何赚银子，更不要说欠着外债的四阿哥了。
　　为了母族那几个犯事之人，他向三哥借了一万两银子，那会儿想好了要尽快还，可一直到现在，都没攒到五百两。
　　皇额娘给他的银钱不能用到这里来，他也不是小孩儿了，逢年过节收不到长辈给了赏赐，相反，无论是人情往来，还是打赏底下人，都是要耗费银钱的。
　　若非他在户部当差能够分到红利，如今怕是都要靠皇额娘养活了，就像当初在工部办差时一样。
　　可照如今他这攒钱的速度，一年五百两，二十年他才能还上三哥的欠债。
　　二十年，他和三哥可能都已经为人祖父了。
　　封爵的事情暂时不考虑，大哥都还是光头阿哥，短期之内他是指望不上了，还不如想想别的法子。
　　大哥在马球场赚得盆满钵满，奈何他没有大哥在马背上的这份本事。可他字写的不错，虽然丹青一般，但照三哥的话来说，他审美极其佳。
　　若是去给人画建筑图纸，不知能不能赚来银钱，内务府便有这样一间专门对外画图纸的铺子，不知他是否能在闲暇时去那里讨一份差事。
　　做兼职画图纸？
　　胤祉先是点头后又摇头，老四的审美他是信得过的，但内务府对外售出的建筑图纸都是署名的，老四毕竟是和别的兄弟不同，未来的皇帝嘛。
　　皇阿玛这个人对待儿子是有些龟毛的，对待继承人就更是如此了，太子如今瞧着也没什么不好，反倒是皇阿玛，瞧着是处处宠爱太子，可给的大都是虚的，实际的东西没给太子多少。
　　他不知道历史上太子因何被两次废立，也不知道老四是怎么被皇阿玛选中的，他敢拉着大哥去马球上比赛，是因为早就知道大哥如今扑腾的厉害但没戏，可不敢拉着老四瞎折腾，万一蝴蝶掉了老四的皇位，那他这个三哥当的也太坑了。
　　“内务府那边不好安排，你若是得闲，倒是可以帮我画两份图纸，余国柱如今忙得不可开交，明珠要价太狠，我原本也是打算去找你的，按照市场价，五百两银子一份。”
　　哪来的什么市场价，对不可或缺的技术人才，胤祉向来给的都是高价，他原也没打算用明珠，若非大哥推荐，明珠都没有机会向他开价，结果这人张口就是一千两，真拿他当冤大头了。
　　他能给大哥千两银子的月薪，不代表他愿意出一千两买一份图纸。
　　四阿哥不知大哥在马球场的月薪，实实在在的被五百两银子震惊到了，他去年一年可才攒下来五百两。
　　三哥向来大方，纳兰明珠得多敢开口，才能让三哥都觉得要价太狠。
　　“弟弟除了年底那两个月比较忙，其他时候都是有时间的，三哥日后若还有这样的差事，尽管来找弟弟。”
　　用他可比用纳兰明珠实惠多了，也安全多了，起码不会惹得皇阿玛猜忌。
　　这两份图纸要的都不急，一份是儿童游乐场，就建在京郊，紧挨着皇庄，另一份则是女子医馆，用通俗的话来说就是接生馆，负责给女子接生的医馆。
　　前者是用来赚钱的，后者是用来花钱的，谁让他如今钱多呢，就当是为二姐姐肚子里的宝宝祈福了。
　　四阿哥在这两份图纸中选择将女子医馆放在首位，他虽不如三哥胸怀百姓、仁慈厚道，但也绝非草木，无情可言。
　　六月十八，宫中又有一位小阿哥出生，序齿为十六阿哥，和十五阿哥一母同胞，皆为庶妃王氏所生。
　　康熙三年抱俩，做了太多次阿玛了，看到新生儿的喜悦都大打折扣，比起儿子，他倒更希望看到孙子出生。
　　他让老三去南郊的送子娘娘庙祭拜都好几个月了，如今也还是没动静，可见是不灵验的，那就不必让老大和老四也过去祭拜了。
　　下次再有这种事儿，就让老四先去试试，老三如今也不容易，为了能有个孩子，连用来接生的女子医馆都建上了。
　　老三自己都已经急到这份上了，他这个做皇阿玛的还怎么催，也该轮到老四了，至于老五，爱生不生。


第81章 
　　四阿哥没等皇阿玛催生,李氏便先诊出了身孕，还真是有心栽花花不成，无心插柳柳成荫。
　　他在正院留宿最多,可两次怀孕都是格格,他虽然也知道皇阿玛盼孙心切，可还是希望李氏肚子里怀的是个女儿,长子最好还是由福晋来生，也免得将来家中起纷争。
　　不知道是凑巧了，还是康熙在太子大婚那日向皇祖母的祈愿有了效果,后半年里，先是老四，再是老大，又是老五,纷纷都传来了好消息。
　　老四院中怀孕的只是个妾室,老五……不提也罢，独宠一人,若还是怀不了孕，那便是瓜尔佳氏的问题了,至于老大福晋这次怀孕,他照例给了赏赐,没比从前多，也没比从前少，当天夜里就去给皇祖母上了三炷香。
　　皇祖母若是在天有灵,就保佑老大此次能生个嫡长子出来，顺便也怜爱怜爱老三,这孩子非但建了用于接生的女子医馆,还准备在京郊建一座专门让小孩玩的园子,盼孩子都快盼的疯魔了。
　　他估摸着，老三福晋若是一直都没有动静，怕是等到下一届选秀，老三就会收回原来在他面前信誓旦旦说过的话了，或是一直咬牙撑到二十五岁。
　　康熙三十四年，胤祉满十八周岁，在这一年他做了舅舅。
　　康熙三十五年，正月二十八，还差两个月，便是宝音十八岁的生辰，届时皇阿玛再催生，那才算是不白费功夫。
　　可就在这一日，皇阿玛宣布亲征噶尔丹，由太子监国，除太子外，从大阿哥一直到八阿哥都被点了名在出征之列。
　　此时，四阿哥的长女还未过满月，大福晋腹中的胎儿已经七个月了，五侧福晋肚子里的孩子还未满三个月。
　　这道旨意来得突然，四阿哥在户部当差，都未能察觉到皇阿玛什么时候起了亲征的心思。
　　自康熙二十九年，乌兰布通一战之后，噶尔丹带领余部逃窜回草原后，一边打着要向大清请安进贡的名头，一边不断的挑起事端，和大清可谓是摩擦不断，康熙多次斥责，也没见噶尔丹消停过。
　　众人都知道，大清和噶尔丹的这一战是早晚的事儿，只是吸取从前乌兰布通一战的教训，朝堂上的官员大半都不支持远征漠北，路远地阔，虽然胜利的可能性极大，但很难将噶尔丹彻底消灭。
　　战争必然劳民伤财，在没有把握将噶尔丹彻底消灭的情况下去打这样一场仗，在百官看来，付出远大于收获，这一仗并不值得打。
　　但谁又能拗得过万岁爷呢，正月二十八这日，万岁爷力排众议，下诏亲政，调集了十万兵马，一道旨意把文武百官、太子和皇阿哥们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谁又敢抗旨不遵呢。
　　康熙御驾亲征，命大阿哥与索额图率领前锋营，四阿哥掌管正红旗大营，五阿哥掌管镶黄旗大营，七阿哥掌管正黄旗大营，八阿哥掌管镶红旗大营，诚亲王随驾御营。
　　圣旨一出，几家欢喜几家愁。
　　皇上御驾亲征，兵马人数高达十万，对付一个噶尔丹并不难，对这些参战的皇阿哥们而言，此仗就是过去挣军功，风险不大，利益极大。
　　有了军功，日后封爵也就有了根基，要知道除了一个诚亲王已经封无可封，其他都还是光头阿哥呢。
　　大阿哥虽然有几分担心怀胎七个月的福晋，可此战他也有非去不可的理由，不只是因为皇阿玛点了他的将，更是因为他要洗刷掉此前乌兰布通之战的耻辱，乌兰布通一战，噶尔丹在大清的重重围困下逃了出去，简直是一巴掌打在了大清军队的脸上，他作为当时的副将，自然也不好过。
　　战后皇阿玛降了主将的职，并没有追究他的罪责，可是六年了，此战留下的耻辱还深深的印在他心里头。
　　“这个孩子出生的时候，我应该在战场上，不能陪在你身边。”大阿哥头一次对福晋肚子里的这个孩子生出不喜，来的太早，若是能晚上几年便好了。
　　福晋这一胎的怀相并不好，虽然在生完四格格后，养了几年的身体，但终究是损了根基，如今瞧着比前四次怀孕的时候都要憔悴。
　　“我想去求皇阿玛，让你这几个月住到老三的女子医馆去，一直到出月子。”大阿哥很是认真的道，“茉雅奇的孩子便是由那里的稳婆接生的，老三这个人细致稳妥，和茉雅奇姐弟情深，他既然选择由女子医馆的稳婆来给茉雅奇接生，说明这里的稳婆必然比内务府的要强。”
　　“我仔细让人打听过了，这医馆里的稳婆不光经验丰富，还有专门的女医，医馆分为接生部和住院部两部分，接生是免费的，接生之前虽然要签一份免责契约书，但出事的概率极小，连百分之一都不到，住院则是要收费的，而且价格高昂，还只允许住一个月，但据说里面的女医，有几个还被老三安排去照顾过茉雅奇，想来应该比宫里的嬷嬷强。”
　　就冲老三给茉雅奇建公主府的细致劲儿，但凡是老三安排给茉雅奇用的，他都觉得不会差。
　　大福晋忍不住笑了笑，爷从前除了太子，最看不惯的便是诚亲王，这几年倒好，张口闭口的都是诚亲王。
　　也难怪她们家这位爷如此，万岁爷一个铜板都不给，若非诚亲王，她们家日子过得哪能如此宽裕。
　　而且自家爷因为马球而颇受追捧，笑模样比以前多了，连脾气都比前几年好了。
　　诚亲王的确担得上一个‘诚’字，是个可靠而值得托付的人。
　　但这也不能成为她出宫生孩子的理由，毕竟她们家也还没有出宫开府，她能同意，万岁爷能同意吗？
　　她这一胎的怀相本来就不好，万一……这不是让自家爷和诚亲王结仇吗？
　　大福晋摸了摸肚子，坚定地摇了摇头：“宫中有太医和嬷嬷，又有额娘看顾，不会有事的，爷就放心吧。”
　　“太医和嬷嬷管什么用，他们若是管用，仁孝皇后也就不会难产而死了！”
　　大福晋赶紧拽住自家爷的袖子，若非她这会儿身子重，就该伸手捂住爷的嘴，省得乱说话。
　　“您可消停点吧，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万一让人听了去怎么办，日后这种话可万万不能再说了，尤其是在外面。”
　　她哪儿敢让爷去求皇阿玛让她出宫去生孩子，刚刚那话若是当着皇阿玛的面不小心说出来，一个不敬嫡母的罪名不就压下来了吗。
　　大阿哥连忙给福晋拍后背顺气：“这样的话我怎么会在外面说，绝对不会的。”
　　但把福晋送到女子医馆一事，大阿哥还是没有放弃：“我下午去问问老三，再好好了解了解女子医馆，不把你安排妥当了，我在战场上也安不下心来。”
　　大福晋还想开口阻止，但手却被她们家爷握住。
　　“我在朝堂上的能耐远没有在球场上大，可能给不了你那个位置了，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老三若是能帮我这一把，我日后就死心塌地的追随他。”
　　大福晋眉头紧皱：“这种事情又怎么说的准，万一我若是……去了，难道也要怪诚亲王吗？”
　　大阿哥摇了摇头，老三的品性他还是信得过的：“如果老三肯让女子医馆收你，我也会依着规矩签下免责契约书，真若是出了事儿，也不怪他。”
　　要怪只能怪老天爷，怪太子，怪……皇阿玛，怪那个该死的皇位，他后悔让福晋怀这一胎了，该再多养两年才是，也后悔那几年拼命要孩子、生孩子了。
　　如果老三不肯收，大不了他就向皇阿玛请辞，噶尔丹滑不溜手，跟条泥鳅似的，打败噶尔丹并不难，难的是把人弄死捉住，皇阿玛虽然御驾亲征，又领着十万军队，可也为必能一举消灭噶尔丹。
　　他此次不去，并非畏战，来日若有机会，他也还是可以洗刷乌兰布通一战的耻辱。
　　大福晋反握住爷的手，难得见她们家这位爷脆弱的像个孩子，好像再说下去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我都听爷的，不过爷可不许为难诚亲王，那女子医馆建了才半年，未必有把握收咱们，就算是收了，也须得带着我身边的嬷嬷过去，还得让太医常过去把脉。”
　　就算是为了爷，她也要好好生下这个孩子。
　　“这你倒是不用担心。”大阿哥是做过功课的，“住院部的特护病房允许三个人陪床，而且老三还雇了擅长妇科的几位太医，女子医馆每天都至少有一位太医和十名女医坐诊。”
　　至于这几位太医为什么愿意屈尊到女子医馆看病，不用说，肯定是老三给的太多了。
　　京城居，大不易，他作为皇长子都签了老三的契约书，在老三的马球场里打球，几位太医被老三的银钱打动也不奇怪。
　　老三手松，向来是大方的紧，可也从来不会平白无故撒钱，能让老三花大价钱留住的人，绝对都是有其价值的。


第82章 一更
　　太子不是被第一次安排监国了,留在京中处理朝政，既可以锻炼统筹大局、处理政务的能力，又有机会更多地接触朝臣,尤其是内阁的几位大学士。
　　监国这项差事于他,自然是好处多多，皇阿玛带着小半个朝廷离京,他在京城便可以大展拳脚。
　　可皇阿玛此去带走了六个皇阿哥，等几个月后归来，个个都有了军功,皇阿玛就不会拖着封爵之事了。
　　爵位是早晚要封的，兄弟们当中既然已经有了一个铁帽子亲王，他也就不在乎多几个亲王、郡王了，他在乎的是军功,旁的兄弟有,而他没有。
　　太子既想监国，又想要军功,可惜分身乏术，不能把自己一分为二,好在此次随皇阿玛御驾亲征的还有老四,只是老四在年龄上吃了亏,远不如老大和老三受皇阿玛重视。
　　掌管正红旗大营，听上去是极为体面的，可正红旗大营里又不缺都统,老四怕是不能真正指挥打仗，只是坐镇军营罢了。
　　不像老大和老三,一个在前锋营,一个随驾御营。
　　前者能参与到指挥作战当中,有更多立功的机会，至于后者，虽然很难参与作战，可能够跟在皇阿玛身边，无疑代表了皇阿玛对老三的信任。
　　这份信任的源头，还是上次大清与噶尔丹作战之时，他和老三去热河行宫见病重的皇阿玛，老三那时的表现，实实在在入了皇阿玛的眼，若不然就凭那两个方子，老三何德何能被封为铁帽子亲王。
　　玻璃也好，镜子也罢，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老三能让匠人仿制，如今江南也有人能够仿制，只是碍于朝廷，不敢明目张胆的对外出售，只能暗地里小规模售卖。
　　可就算这样，这其中的利润也大的让人眼红，若非有他护着，不只多少人要在其中插一手。
　　难怪皇阿玛可以不顾群臣反对亲征噶尔丹，国库充盈，打一场仗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胤祉和五阿哥可谓是一对难兄难弟，一个封无可封，对军功不感兴趣，一个得罪了皇阿玛，瓜尔佳氏怀孕，皇阿玛连赏赐都没给，已经不对爵位抱有希望了。
　　两条咸鱼，最大的梦想自然是摊开了躺着，而不是去打仗挣军功，光是骑马行军，便要遭不少的罪。
　　胤祉伴驾出行的时候，还能躲在马车里头，嫌弃外头灰尘大，但凡骑马都要戴着口罩，可换做随军去打仗，他若是还整这些花头，那可太对不起曾经接受过的九年义务教育了。
　　当一条咸鱼不得不支楞起来受苦的时候，心情能好那才怪了呢。
　　不过，他比老五强点儿，他至少没什么牵挂，不像老五，瓜尔佳氏还在孕中，又是头一次怀孕，刚一诊出身孕来，便跑来他这里预定了稳婆，等到瓜尔佳氏快要生产时，将稳婆带去宫里帮忙。
　　五阿哥苦着一张脸，谁知道这仗能打到什么时候，速战速决最好，可万一两军僵持起来，打上个大半年，他还没赶回京城的时候，瓜尔佳氏便生产了可怎么办。
　　“三哥，能不能先匀我两个稳婆，现在就送她们到宫里陪着瓜尔佳氏，直至孩子生出来，或是等到大军凯旋归来。”
　　胤祉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膝盖，老五的顾虑他能理解，不就是怕战事漫长吗，若是战事真的漫长，两个稳婆一直在宫里待到瓜尔佳氏生产，这可足足六七个月呢。
　　女子医馆从一开始营业，接生部便忙得不可开交，打着免费接生的牌子，又有太医和女医坐镇，名声都已经传到京城周边的几个州县里去了，人气那叫一个旺，十几位稳婆和上百个学徒都是按照三班制轮流排班，早班、小夜班、大夜班，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值班，若是抽出两名稳婆来，剩下人的工作量就会增加很多。
　　倒是住院部，因为是收费的，且价格不低，成立至今都没多少客人。
　　若是可以的话，他倒更希望老五能把瓜尔佳氏送到女子医馆住着。
　　不过，这种事情想想也不可能，宫规森严，女眷几乎没有出宫的机会，老五又实实在在得罪了皇阿玛，皇阿玛是不会让瓜尔佳氏开这个口子的。
　　皇室曾经有过把孩子寄养在宫外的先例，但从没有过宫中女眷在宫外养胎生子的先例。
　　“接生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人手根本就不够用，根本不太可能抽出两个人来送到宫里去，而且这些稳婆都出自民间普通甚至有些贫寒的百姓之家，没学过什么规矩，让她们去宫中一待就是六七个月，实在有些为难人了。”
　　人家未必肯，毕竟契约书上早就已经写明了，如果甲方安排出差，必须经由乙方的同意才可。
　　他们签的是雇佣契约，而非卖身契约。
　　胤祉倒是有别的主意：“你若不放心侧福晋，不如提前跟皇贵妃和太子打好招呼，临近生产半个月左右，就让人把两位稳婆送到宫内去，我这边把女子医馆和内务府提前安排好，万一这中间出什么茬子，皇贵妃和太子无论哪个人出手都能解决。”
　　五阿哥有些踌躇，皇贵妃那边好说，额娘和皇贵妃交好，这事儿由额娘去说比他说方便，可是太子那里，一则是没什么交情，二则是对上太子他有些犯怵，比面对皇阿玛的时候还要怵。
　　皇阿玛再怎么威严，毕竟是亲阿玛，他哐哐磕几个响头，皇阿玛不也向他妥协了。
　　但太子就不一样了，高高在上，几时把他放在眼里过，对着他们这些皇阿哥从来都是端着储君的架子，大哥虽然也喜欢端着皇长子的架子，可大哥好歹还有点人气儿，不像太子，跟寺庙里金塑的佛像一样，只能摆上头供着。
　　事关瓜尔佳氏母子的安危，五阿哥还是咬牙应了下来，不就是去求太子吗，大不了他也给太子多磕几个响头以表诚心。
　　胤祉还不知道老五打算一招鲜吃遍天，他这头刚送走了老五，转头大哥便寻到府里来了。
　　这位比老五还绝，真是敢想敢干，居然打算把大嫂送到女子医馆的住院部。
　　他那住院部成立至今，都没有几个客人，其中最大牌的还是明珠的小儿媳，大哥有此打算，莫不是受了明珠影响？
　　“你要不再好好想想？大嫂在宫中已经生过四胎了，照顾的嬷嬷和稳婆都有经验，又有太医在，条件已经足够好了，没必要把人送到医馆来。”胤祉提醒道。
　　马球场拿大哥当活广告，总不能这女子医馆再拿大嫂做广告吧，可着一家薅羊毛，这可不太好。
　　关键是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即便是医疗发达的现代，生孩子仍旧是有风险的，更何况是现在。
　　大阿哥板着一张脸：“让人上酒上菜，我同你慢慢说。”
　　得，再有小半个时辰就是午膳时间了，看来大哥是卡着饭点来的。
　　胤祉并不习惯和喜欢在酒桌上谈事，若大哥跟他谈的是公事，他是绝不会让人上酒的。
　　大阿哥要酒也不是为了喝倒老三，而是有些话不喝酒他当着老三的面说不出来。
　　“杯子就不用了，我还是用碗吧。”
　　饭还没吃，大阿哥三碗酒就已经下肚了。
　　这喝法，就算如今白酒的度数不高，胤祉也陪不起，不过看大哥也没有要他陪酒的意思。
　　喝到脸上有了红晕，大阿哥总算是停下了，放下酒碗，转头看向老三，话还没说，眼泪就先掉下来了。
　　没什么比看猛男落泪更让人坐不住的了，好在这屋里没有旁人，他不习惯用膳的时候有人看着，所以在用膳前就让底下人都出去了。
　　“大哥，有话好好说，别……哭啊。”胤祉忙着拿帕子，着实有几分手足无措。
　　他和大哥虽是异母兄弟，这几年又来往颇多，他是大哥做兼职的老板，大哥是他的摇钱树，但关系还没好到大哥在他面前落泪的份上吧。
　　大阿哥也有几分慌张，忙着拿帕子擦干眼泪，又清了清嗓子，装作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对着老三诉衷肠。
　　胤祉一边听一边点头，大哥大嫂两口子感情确实不错，以前在草原上，他还碰到过大哥大嫂相携散步的场景……
　　又是掉眼泪又是诉衷肠的大哥，这谁能顶得住，一顿午膳用下来，胤祉便改了口。
　　“只要皇阿玛同意，我自然不会不答应，但是大嫂如果真的住进来，一切都要照医馆的规矩来，免责契约书也是要签的。”
　　大阿哥瞧着特别好说话的样子，连连点头：“是是是，大哥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承你这份情。”
　　只要福晋没事，日后他就死心塌地的追随老三了，只是有些对不住一直扶持他的表舅公。
　　等出征回来，他再同表舅公好好解释。
　　得到老三应允，大阿哥连酒气都没散，便直接回宫求见皇阿玛。
　　虽说酒醒了几分，可也未曾全醒，当着老三的面他都能豁出去，更何况在皇阿玛面前。
　　康熙不像老三，还会递帕子，他面无表情的坐在上面，看着老大卖蠢。
　　大阿哥呢，也不需要有人跟他互动，跪在下头，把在老三那里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更流利更真切也更丰富，说到动情之处，难免控制不住自个儿的情绪，鼻涕眼泪都有，这会儿从袖口掏出的是他自个儿的帕子，上面的兰草还是福晋绣的。
　　康熙一直等到老大安静下来才说话：“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之前有个哐哐往地上磕头的老五，如今又来了个边哭边说的老大。
　　这到底是他养儿子养出了问题，还是惠妃和宜妃的问题。
　　都说，龙生九子，子子不同，可他这些儿子何止是不同，简直就跟有病一样。
　　还是太子好，言行和德操皆无可挑剔，他亲征噶尔丹，唯有太子坐镇京师才可放心。
　　“儿臣刚刚冒犯实乃情之所至，御前失仪还望皇阿玛见谅。”大阿哥先是告了罪，尔后又恳请道，“福晋身怀六甲，若不安置妥当，儿臣在前线也难心安，还望皇阿玛能够体谅儿臣。”
　　他既不打算同太子争储位了，那在皇阿玛面前还有什么好顾忌的，体面和恩宠远不及妻儿重要。
　　康熙实在不明白大福晋待在宫中有何不妥帖之处，宫中是没有稳婆，还是没有太医？何必非要送去老三的女子医馆。
　　这万一要是出了事儿，看老大现在这副模样，到时候老大和老三怕是就要结死仇了。
　　可这兄弟俩一个非要去，另一个还大着胆子应下了，他从前怎么不知这兄弟俩已经好到这份上了。
　　“你若执意要将福晋送去宫外待产，朕可以允了你，但你福晋必须得带着太医同往，惠妃那边你自己去说。”
　　宫妃之间的纷争，康熙也是知道的，只要不出格，他就权当看不见。
　　惠妃和荣妃可是一对几十年的冤家对头了，老大能放心把福晋放到老三的医馆，惠妃能放心吗。
　　大阿哥如今可顾不了这些，再说，额娘可比皇阿玛好说话多了。
　　“儿臣谢皇阿玛成全。”大阿哥谢了恩，又强装镇定道，“儿臣可否在皇阿玛这里洗漱一番。”
　　康熙摆了摆手，让梁九功去准备，这会儿老大倒是知道要面子了，刚刚怎么跟闹着吃糖的几岁稚童一般。
　　他有预感，老大走了之后，老五怕是也快过来了，连老大都对老三的女子医馆那么信任，没道理跟老三关系更好的老五不相信。
　　大福晋肚子里的孩子月份大，之前又连生过四胎，他可以为大福晋破例，瓜尔佳氏才几个月，又蛊惑得老五神魂颠倒，没有破例的资格。


第83章 二更
　　康熙直接吩咐了梁九功,出征之前若五阿哥求见，直接将人打发走，他不见。
　　与此同时,五阿哥已经在毓庆宫了,好歹是托人办事儿，他也是备了礼的,不知太子喜好，他只带了两瓶香水，原是准备送给侧福晋的,可在送之前侧福晋便被诊出有孕，香水都是有期限的，一年之内不用，之后便不能再用了。
　　太子宫中有太子妃,有三位侧福晋,两位庶福晋，又有五个格格,这两款香水味道各不相同，太子宫中这么多人,总会有喜欢的。
　　说起来,太子爷的特殊是表现在方方面面的,大婚的章程能让礼部讨论四五年不说，去年选秀皇阿玛虽未给太子指人，可在此之前的两届选秀上,太子毓庆宫进的人比皇阿玛后宫进的人都多。
　　皇阿玛喜欢谁，就喜欢给谁指人,瞧太子的毓庆宫就能知道,皇阿玛有多看重和喜爱太子了。
　　五阿哥头一次因不得皇阿玛喜爱而窃喜。
　　等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五阿哥方才在前厅见到太子，先呈上礼物，再说明来意，虽然没有过送礼求人的经验，可这样的流程他也是听说过的。
　　五阿哥只是听说过，实践还是头一次，但太子已经很熟悉了，不过从前求他办事的都是臣子，皇阿哥还是头一次，不得不让人感慨老五的侧福晋瓜尔佳氏魅力之大，简直就是……董鄂妃在世，入了老五的后院，倒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太子对老三折腾出来的女子医馆也有所耳闻，此事在内城都快成笑话了，老三毕竟年纪不大，今年方才二十岁，何故要这般急着求子，而且昏招百出。
　　旁人求子，要么去寻医问药，要么就寄希望于神佛，不是没有做善事积德的，可也就是施粥放饭而已，哪像老三，居然还弄了一个专门接生的地方出来，唯恐漫天神佛算错了功德，将功德添在别的福禄之上，而非子嗣。
　　此事闹得满城皆知，被多少人暗地里看了笑话，若非老三还有个活阎王的称号，怕就不只是被暗地里看笑话了。
　　只是他没有想到，老五竟会这么信任老三折腾出来的医馆，连稳婆都不要内务府的，而是让老三的医馆安排。
　　不过想想也对，内务府和医馆虽然都是老三在管，但一个是皇家的，一个是老三自己的私产，偏心哪一处还用得着说吗。
　　“既然你和老三都说好了，此事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孤不会坐视不理的，五弟在战场上尽管安心。”
　　别因为一个怀孕的瓜尔佳氏，便在战场上分了心，刀剑无情，即便是皇阿哥那也是□□凡胎。
　　不过有那么多侍卫护着，想来老五应当是受不了什么伤的。
　　从老大到老八，此去漠北，简直是捡现成的军功，皇阿玛盼子成龙的心，还真是一点都不曾遮掩。
　　不同于儿女情长的大阿哥和习惯性躺平的三阿哥、五阿哥，余下被点名出征的几位皇阿哥如今可是踌躇满志。
　　四阿哥臂力小，至今也才只能拉动四力半的弓，不过他坐镇正红旗大营，上战场杀敌不是主要的，指挥作战此次怕是也轮不到他，这回出征对他来说是个学习的机会。
　　趁着大军还未开拔，四阿哥除了要盯着户部处理战时的物资调动，还尽可能地抽出时间翻看历朝历代流传下来的兵书，等到了战场上，好歹能看懂将军们的排兵布阵，才不算浪费此次出征的机会。
　　七阿哥练起了在马背上冲刺和用刀的功夫，身在礼部的八阿哥最是清闲，虽然皇阿玛已经下旨命太子在二月初二进行祭大社、大稷的典礼，可这样的祭祀典礼都是有常例的，一切照例行事即可，礼部大部分官员都是清闲的，如他一般。
　　作为此次出征年纪最小的皇阿哥，他并没有寄希望于可以立多大的军功，这不现实，除非他和大哥一样在前锋营，但若只是跟着大军去蹭一次军功，未免太过可惜。
　　因此在出征前的这段时间，八阿哥同样也没有闲着，仔仔细细打听了一番镶红旗大营的三位都统，以及镶红旗大营所属东陆军的统帅萨布素将军。
　　他在礼部当差，平日里没有机会接触到这些军中之人，大哥一半的时间都泡在马球场，自然也没有时间带他见兵部的诸位大人。
　　大哥明明占足了优势，却不知珍惜，如今这才哪到哪儿，就已经先泄了气，怕是日后也指望不上了，他自然要早做打算。
　　二月中旬，大军终于分批开拔，胤祉跟随御营，他的车架紧随皇阿玛了，只是矫情劲儿发作，有马车不坐，非要在外头骑马。
　　跟以往伴驾出巡不同，此次他们是出征去打仗的，哪怕是御营的士兵也都有着生命危险。
　　如果出征还让他安逸的坐在马车里，身体是舒服了，心里那关实在是过不去。
　　康熙难得见到不钻空子偷懒而是上赶着吃苦的三儿子，向来喜欢揣摩人心的他，已经不想去思考老三转变的缘由了，儿子非臣子，他的这几个儿子全都奇奇怪怪，不能以常理推断。
　　比如老五，去年能为了瓜尔佳氏去乾清宫跪求他不要嫡福晋，如今瓜尔佳氏怀有身孕，老五又要远征漠北，这会儿倒不急着上蹿下跳了，他特意吩咐了梁九功老五若来不见，可从正月二十八等到老五所属的西路军开拔，这孩子都没去乾清宫求见过。
　　康熙实在不想在这几个儿子身上费神了，他早该明白，这世上不是所有人做事情都有逻辑，他的儿子亦然。
　　两军交战，就是彼此亮拳头、拼家底，别看胤祉在朝堂上办差已经数年了，但对军备情况了解并不多，此次也算是长了见识。
　　清兵的热武器配备情况比他想象中要好的多，火器营人手一支枪，光是中路军，便有十二门大炮，其中有一半出自已经逝世的南怀仁，另一半的缔造者不是西洋人，而是大清本国人士戴梓，曾经被皇阿玛亲封的威远将军。
　　不过如今这位本国的火器制造家，已经被皇阿玛流放到盛京七八年了，据说当时的罪名是私通东洋。
　　证据是否确凿，胤祉不知，他只知道这十二门火炮没有一门是最近这几年生产的，南怀仁逝世，戴梓被流放，大清的火器制造也陷入了停滞。
　　胤祉不知那位戴专家是否还活着，可就算是活着，这样一位‘大杀器’，即便是流放在盛京，皇阿玛应该也会派人看着吧。
　　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人接走，并不容易，再说他在南边的基地又还未成型，万一送过去之后被人发现了，他是有嘴都说不清了。
　　毕竟谁能相信一个皇阿哥私底下造火器不是为了夺皇位，而是在为出海做准备呢。
　　当儿子的在外头琢磨怎么挖阿玛不要的墙角，当阿玛的一边事无巨细地关注三路军的进军情况，何处寻水源，军队如何扎营，偶尔心有感慨，还要作诗一首，着人快马加鞭送到京城与太子分享。
　　在太子书信未到之前，便只能勉强拉着老三共赏了，老三对诗词的鉴赏能力远不及太子。
　　胤祉此次出征多少也抱着学习的心态，万一大清呆不下去要跑路，届时在别国的疆土上打起来，他总不能样样都不懂。
　　行军打仗他要跟皇阿玛学的东西很多，可皇阿玛这诗，他也就只能在格局和气魄上夸夸了，文采方面还是算了吧。
　　瞧瞧这诗写的——敢云黄屋重？辛苦事亲征。①
　　只看文采，的确是平平无奇。
　　不过自古那么多皇帝，诗人才出了几位，皇阿玛这诗才已经很不错了，只是和本人期望的还有一点差距，谁让皇阿玛是个完美主义者呢，想要文武皆通，样样都不输他人，可这不只是累不累的问题，是根本就做不到的问题。


第84章 一更
　　噶尔丹逃了,在精骑被全歼的情况下，清军连追三十里，都未能将噶尔丹斩杀。
　　昭莫多一战,噶尔丹的主力被全歼,清军大胜，若非噶尔丹逃了出去,这将会是一场完美的胜利。
　　此次全歼噶尔丹主力，逼的噶尔丹丢盔弃甲逃窜的是三路军中的西路军，而指挥这一场围歼战的人也不是旁人,正是四阿哥的岳父费扬古。
　　西路军中，只有两位皇阿哥，一是大阿哥，二是五阿哥。
　　前者率领前锋营领军四百,出击噶尔丹,且战且退，将噶尔丹引诱到昭莫多的口袋阵里,完成了最危险的引敌任务。
　　后者战绩虽不突出，可在与敌军混战的过程中被流箭擦过额头,原本已经养好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疤痕的地方又被流箭划破了。
　　五阿哥身边有十多个护卫,硬是没人阻拦一下这道流箭,可这负伤的地方又是如此的巧合，让人们不知该如何评价五阿哥的运气好坏。
　　运气好，便不会被流箭擦伤了,运气不好，这伤口圆就在疤痕处,等同于额头二次受伤,留下的疤痕或许会更明显些,但起码不会再多一条伤痕出来。
　　而且这一道伤曾经是为真爱而留，如今是为了统一北方而留，还是在全歼噶尔丹主力的昭莫多之战上，这显然已经成了一道有故事的疤痕，连带着五阿哥也成了个有故事的人，日后他再同人说这道疤痕是勋章，便更有说服力了。
　　对五阿哥来说，喜事不止这一桩，二月份出征，六月初大军便凯旋而归，满打满算也才四个月的时间，他还是可以在侧福晋生产时陪在身边的。
　　不像大哥，这几个月脾气比炮火都猛烈，原本诱敌的任务是不需要大哥带头去完成的，费扬古安排的是前锋营的两位都统，只是大哥坚持要去，最后甚至不顾费扬古的阻拦，夺门而出，跑回前锋营组织诱敌。
　　这若是普通的将领，一个战场抗命的罪名就落下来了，但是因为战场抗命的是皇阿哥，费扬古非但不能罚，还要帮着大哥封口收尾，就连此战的胜利，也要将其也归功于诱敌计策的顺利实施。
　　归化城内，康熙亲自犒赏凯旋而归的西路大军，虽然费扬古在折子上将功劳大都推给了大阿哥，可康熙又不是傻子，能不明白帅和将哪个在战场中起决定性的作用吗。
　　此战的首功非费扬古莫属，其次便是老大，至于战功没立多少还负了伤的老五，勇气可嘉，额头上的那道伤看起来总算是没那么碍眼了。
　　庆功宴上，大阿哥笑得合不拢嘴，看上去有几分憨气，也就是占了颜值高的便宜，才只是几分憨气，若换做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只会让人觉得傻里傻气。
　　能让大阿哥如此高兴的，不止是因为他洗刷了曾经在乌兰布通之战上的耻辱，更是因为抵达归化城后，他收到了来自京城的信件。
　　母子平安。
　　福晋平安，孩子平安，而且他终于有儿子了，他和福晋，还有额娘，日后就都解脱了。
　　喜不自胜的大阿哥，前半场对着敬酒的人来者不拒，后半场则是跑去老三这个大功臣身边敬酒。
　　胤祉还记得上次大哥在他面前醉酒的……窘态——猛男落泪，那可真是想忘都忘不掉的场景，如今可不想再经历一遍。
　　而且大哥若是当着众人的面再来一次那样的失态，简直就是大型社死事件，要知道这可是他们马球场的台柱子，月薪高达千两的球坛巨星。
　　“我不善饮酒，大哥陪我饮些梨汤吧，这漠北的天气实在干燥。”
　　他都没怎么吃辣，竟还是上火了。
　　大阿哥刚想拒绝，庆功宴上怎么能把酒换成梨汤，不过一想到老三现在已经不是以前的老三了，以前是兄弟，也是竞争对手，如今他要追随老三，在这样的公开场合，总得拿出些态度来，便将手中的酒杯放下，让人端了一盅梨汤给他。
　　这副好说话的样子，倒是惊掉了不少人的眼睛，尤其是西路军的将领，大阿哥的脾气有多爆，他们可是亲身体会过的，尤其是索额图，此次出征同样也被万岁爷安排在前锋营，大阿哥这几个月的脾气别提有多暴躁了，其中有一半的火气都冲着他来了。
　　原本就因为六位皇阿哥随军出征而不满的索额图，就像是被点燃的炮竹，大阿哥的火气有多冲，他的回击就有多狠，旁人怕这位皇长子，他可不怕。
　　他和明珠在朝堂上相争了大半辈子，没人比他更了解纳兰明珠了，这两年他的老对头好像远不如之前积极了，虽然还是站在大阿哥身后，一副为大阿哥摇旗呐喊的样子，身边也聚拢着一些官员，但人数仅有明珠上次被罢官时的十分之一，少的可怜，这绝不是明珠的全部实力。
　　更何况明珠若一心扶持大阿哥上位，又何必放任大阿哥将一半的时间消磨在马球场里，固然他也承认大阿哥借着马球场赚得盆满钵满，且在民间和八旗子弟中的名声日益隆盛，可马球归根结底不过是游戏之物，立储君可不看马球技术，更不会看靠着打马球积攒出来的名声。
　　纳兰明珠分明是已经泄了劲儿，对大阿哥不再抱有希望，不过是因着万岁爷，不好彻底退出来罢了。
　　可能大阿哥也是察觉到了这一点，才会变得如此暴躁，甚至违抗军令，冒着危险去实施诱敌之计，这也是被逼到份上了，不得不在战场上奋力一搏。
　　索额图虽不满万岁爷将六位阿哥塞到出征的队伍里来蹭军功，但环顾这六位阿哥，心中的烦躁便能少一半。
　　大阿哥，莽撞无脑，连身为表舅公的明珠都将其放弃了，简直就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
　　三阿哥，同样的莽撞无脑，还不管不顾，将满朝的大臣得罪了大半，铁帽子亲王又能如何呢，朝堂上几人能买三阿哥的账，不过是因为畏惧三阿哥，才不敢与其作对罢了，等到哪一日三阿哥落了难，多的是落井下石之人。
　　四阿哥，虽然养母是皇贵妃，可玉碟至今都还记在德妃名下，母族仍旧是犯了错还被安排在内务府外围的乌雅氏，而非显赫的佟佳氏。母族借不上势，妻族亦然，乌拉那拉氏单单靠一个费扬古可撑不起来。
　　五阿哥，不提也罢。
　　七阿哥，同样可以被略过去，万岁爷再怎么抬举都没用。
　　八阿哥，出身太低，人倒是聪明，大阿哥那里不成了，连明珠都消极怠工，若是能把人挖到太子这边来，应该会比四阿哥更好用。
　　索额图眯着眼睛将几位皇阿哥盘算得明明白白，万岁爷之前抬举大阿哥与太子相争，大阿哥不成，又将三阿哥捧起来，试图弄一个三方平衡，可这两个人加起来也不及太子，如今万岁爷又在抬举后面这些皇阿哥，依他看再怎么抬举都没用，万岁爷剩下的这些儿子们都不能对太子造成威胁。
　　想到这里，索额图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万岁爷心中也是有数的，不然也不会只让太子监国，因为只有太子才能担得起监国的重任。
　　不同于索额图看场上的哪个皇阿哥都能挑出毛病来，康熙坐在上首却是看哪个都觉得好。
　　老大，坚毅果敢，临危不惧，有帅将之才，如今也终于得偿所愿有了后嗣。
　　老三，赤子心肠，精明能干，既是孝子，也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刀，就是子嗣运差了些，好在人年轻，而且也不一定是老三的问题，问题很有可能出在董鄂氏身上。
　　老四，为人端正，任劳任怨，是个做贤臣的料子。
　　老五，尽管被瓜尔佳氏所惑，可仍旧不失为大清的巴图鲁，胆子极大。
　　老七，为人上进，无论是在上书房念书时，还是在工部当差，都勤勤恳恳。
　　老八，敏而好学，有着超脱年龄的稳重练达，这也是他此次把只有十五岁的老八带上的原因。
　　康熙看哪个都觉得好，已经在心里琢磨起了安排给儿子们的爵位，老大功劳最大，又是长子，此次封爵，自然是爵位最高者，他还有些拿不准到底是封亲王，还是封郡王。
　　老三封无可封，也不差银钱，只缺孩子，观音像他已经赏过不止一尊了，再赏，怕是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只会了让老三更心急，倒不如为老三因求子而建的那座女子医馆赐名，使得更多的百姓能够前来，让老三两口子能够多积些功德。
　　后头这几个，郡王太高，贝子太低，若是都给贝勒，对老四来说低了点，对老五和老八又高了点。


第85章 一更
　　清军凯旋而归,太子出城三十里接驾，康熙亲手将太子扶起，二人当着满朝文武和将士的面互诉衷肠。
　　这幅父子情深的场景,周围人早已是见怪不怪了,老套路了，每年皇上回京,若是不带太子，必是能见到这场面的，就连向来看不惯此景的大阿哥,此时心中也已经毫无波澜了，一颗心都已经飞进紫禁城里去了，只盼着皇阿玛和太子能快些，有什么话上了马车再说,就别在下头多耽误功夫了。
　　虽然在归化城内收到了福晋的信件,但大阿哥还是有几分放心不下，总要亲眼看一看福晋的气色和脉案才行。
　　归心似箭的不只大阿哥,离家这么久了，无论是余下这些皇阿哥,还是将士,哪一个不想着赶紧回家看看。
　　虽说是有些大不敬,但大部分人都盼着万岁爷和太子爷赶紧上马车，不过这普天之下，没有人能命令这两个人。
　　索额图站在最前排,忍不住挺了挺腰杆儿，立了功的大阿哥算什么,伴驾的诚亲王又如何,这俩人加在一起都比不上太子一根手指头。
　　胤祉同样站在第一排,面无表情，有那么几分无聊，这次回来皇阿玛也该给大哥和几个弟弟封爵了，到时候工部一口气盖五处府邸，也不知皇阿玛会交给谁去负责，还是各负责各的，选址又在何处。
　　若是能和老五做邻居就好了，同在内务府当差，又都是咸鱼，住在一起方便一块摸鱼。
　　等了足足两炷香的功夫，前边这对天底下身份最尊贵的父子俩才终于诉完衷肠，皇上拉着太子的手上了马车。
　　归心似箭的大阿哥连马车都不坐了，直接翻身骑在马背上，可惜流程还没走完，就算是骑在马背上，他也要随御驾行动，不能自个儿先跑了去。
　　太子接到御驾的时间是清晨，等终于走完流程各回各家的时候就已经是傍晚了，中间万岁爷还在太和殿设了宴，大阿哥到底是没忍住，以身体不适为由告假，直接在宴会上离开。
　　这洒脱劲儿，跟往年可大不相同，索额图抬着下巴看向明珠，难怪明珠这两年卸了劲儿，就大阿哥这样的，身份、能力和性格不及太子也就罢了，连态度都比不上，明珠除了及时止损还能做什么。
　　纳兰明珠并未察觉到索额图的注视，倒是敏锐的注意到了大阿哥的不同，今日的这场庆功宴，大阿哥若是留下，必然是宴会的主角，如今却是借口离去，固然有担心福晋和小阿哥的原因，可不至于连一两个时辰都等不了。
　　他原以为大阿哥在立了军功之后，诚亲王温水煮青蛙的计策会被延长，如今看来倒恰恰相反，瞧大阿哥现在的态度，离诚亲王收网的时间怕是不远了。
　　纳兰明珠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压下内心的激动，一切都在按照诚亲王的计划进行，万岁爷一力促成的三方平衡，如今已经由两方合为一方。
　　诚亲王加上大阿哥，两个人若合力对上太子，是有优势的，但万岁爷向来追寻平衡之道，要谋求大位可不止绊倒太子那么简单，谁让万岁爷儿子多呢。
　　明珠在心里头念叨着‘广积粮，缓称王’，在诚亲王收网之前，他得避过所有人的耳目，找机会和诚亲王透个气儿，关于未来如何行事，总要达成一致。
　　不过以诚亲王的心智，关于未来，他们可能想到一块儿去了。
　　纳兰明珠目光隐晦的扫过太子和高座上的万岁爷，明明没喝几杯的酒，脸色却已经涨红了，这是一局把万岁爷都算计在内的棋，他已经迫不及待了。
　　托大嫂的广告效应，女子医馆如今一房难求，营业刚满一年就已经达成了收支平衡。
　　至于外界的那些传闻，无论是胤祉，还是宝音，都有所耳闻，两个人也是无奈的很，明明还未曾圆房，就已经被盖上了‘求子疯魔’的戳，幸好两个人都不在意。
　　胤祉沉迷于揽钱和享乐，还在南边偷偷的准备后路，大概因为是兄弟们当中唯一的铁帽子亲王，他的自尊心这几年见长，如今对着皇阿玛三跪九叩还能忍受，毕竟是亲生父亲，但如果换成是太子或者老四，他想想都觉得自己跪不下去，还不如到时候带着家里人溜去海外，占领个小岛，搞搞基建，自由快活，总好过憋憋屈屈的对着兄弟三跪九叩，还极有可能被收拾。
　　只是未免被人发现，他这准备后路的动作不得不小心谨慎，得知戴梓在盛京还活着的消息，也不敢轻易将人带走。
　　宝音则是沉迷于马球运动，她有自己的马球队，私底下也会带队和别的球队打比赛，只是不敢打公开赛。
　　她是嫁了人的，三哥又是个宽和的，并不介意她打公开赛，可族中还有许多未出嫁的女子，包括她的两个庶妹。
　　她就算不在意自己的名声，也不能拖累了族中女子的姻缘。
　　因为成婚的年纪小，在胤祉看来，他和福晋也算是青梅竹马了，对外面的留言他们心知肚明，若非胤祉被点了名出征，早在几个月前，应该就已经圆房了。
　　不过，如今也不晚。
　　胤祉回到京城的第一晚，二人仿佛心有灵犀，沐浴后都换上了正红色的亵衣，随即卧室里的琉璃灯也换成红烛燃了一夜。
　　御驾回京的第二日，纳兰明珠还未曾找到机会与诚亲王独处，大阿哥便先到了他府上，还要求不带任何下人去后院的湖心亭，以杜绝被人偷听的可能。
　　大阿哥并非拖沓之人，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就不想再拖着了，否则他总想着此事，夜里都无法安寝。
　　“这些年多亏了舅公帮我，我才能同太子相争，舅公一直都是我最信赖的长辈，我知道您对我的期望。”大阿哥说到这儿，忍不住移开视线，不再看明珠，而是盯着明珠旁边的柱子。
　　“保清有愧于您，我……我大抵不是那块料，比起朝堂，反而是战场和马球场更适合我，我可能要辜负您对我的期望了。”
　　大阿哥不知道该怎么说老三的事儿，一旦站队老三，就意味着他真的退出了夺嫡之争，舅公已经这把年纪了，他担心舅公接受不了。
　　纳兰明珠藏在袖子里的手忍不住握了握，这一日终于来了，他虽还没有和诚亲王透气，不过他相信就算诚亲王和他想的不一致，也会被他说服的，将大阿哥变成一枚暗棋远比直截了当的站队更有优势。
　　拼演技的时候到了，明珠三分震惊三分无措三分疑惑和一分怒火。
　　“大阿哥，皇长子殿下，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老臣知道您这些年不容易，可好不容易盼来了小阿哥，就算是为了他，您如今怎么能退缩呢？”
　　大阿哥叹了口气，语气无奈：“福晋这些年生孩子伤了身子，不适合再生了，皇阿玛不会选择只有一个儿子的皇阿哥做太子，我这些年的处境您也清楚，我遭遇过的事情不想在孩子身上重演了，嫡子就算只能有这么一个了，我也不想再生庶子。”
　　他做不了太子，做不了皇帝，但一定能做一个好阿玛，比皇阿玛更好的阿玛，更会是比皇阿玛更好的丈夫。
　　当然，这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大概并不适合做一国之君，也有些厌倦这样处处和太子较劲的憋屈日子了，更想活得松快些，也让福晋和孩子们松快些。
　　明珠眉头紧锁：“那您有没有想过，您退了，将来太子上位，会怎么待您，怎么待小阿哥？”
　　“也不一定是太子上位。”大阿哥抿了抿唇，“我瞧着老三还是不错的，此次皇阿玛御驾亲征只把老三放在了身边，可见很是信任老三。而且老三待我、待舅公你都不赖，老三和太子相比，只是出身差了些，能力并不差，就算是得罪了不少朝臣，有我和舅公帮忙，绝不会让老三在朝堂上少了人用。”
　　“诚亲王？”纳兰明珠喃喃道，眉头比刚刚皱的还要紧。
　　过了半响才道：“大阿哥要考虑清楚了，一旦退出去站队诚亲王，就没有反悔的机会了，连换注的机会都不可能有，诚亲王和太子相比，后者的优势太大了。”
　　大阿哥语气急切：“可太子怎么会放过你我，就算太子有那心胸包容舅公，索额图也不会，老三是我们唯一的选择，不然总不能选老八吧，老八的出身和年纪都是硬伤，能力也不会比老三强。”
　　更重要的是，良嫔在宫中从来都是在额娘手底下讨生活，他和老八的主次换过来，让额娘情何以堪，荣妃虽然和额娘不对付，可好歹同在妃位，他也不会让额娘为了他对着荣妃卑躬屈膝的，他相信老三也不是那等人。
　　明珠循循善诱：“皇上不会看着一方势力独大的，而且太子才是皇上最心爱的儿子，你和诚亲王明目张胆的把太子弄下台，皇上怕是很难不迁怒，毕竟还有那么多皇阿哥，皇上有的是选择。”
　　大阿哥若有所思：“我来将太子弄下台，届时皇阿玛迁怒于我，除了太子和我，老三就是最年长的皇子了，皇阿玛挑选继承人怎么都不会越过老三去，待到老三上了位，我和舅公还有身后跟着的这些官员就能翻身了。”
　　这的确是纳兰明珠从前的打算，但听大阿哥说出来，他心里头怎么就那么不是滋味呢。
　　“这只是最差的情况。”纳兰明珠到底是心软了，大阿哥或许没有问鼎皇位的能力，但是待他这个舅公是极为心诚的。
　　万岁爷那么多儿子，又那么喜欢逼着儿子上进，有野心的应该不止大阿哥和诚亲王，既然扳倒太子的人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会被万岁爷迁怒，那不如让别的有野心的皇阿哥来，他们可以在暗中相助。
　　这将是一局更大的棋局，但若是为了面前这个傻小子，倒也不是不能多费些力气，关键要说服诚亲王。
　　纳兰明珠目光坚定，声音更是坚定：“大阿哥您先稳住，一切还如往常一般，我去找诚亲王谈，将您的决定说与他听，尽可能制定一个对大家都好的计划。”
　　大阿哥一颗心酸酸胀胀的，甚是感动，舅公的确是他最信赖的长辈，皇阿玛最喜爱和看重太子，额娘虽将他看作命根子，可朝堂上的事情额娘不懂。
　　只有舅公，在朝堂上全力扶持他，就算他打了退堂鼓，舅公非但没有怪他，还在为他筹谋。


第86章 二更
　　胤祉的行程很简单,每个月有一半的时间要去内务府当差，另一半的时间很少在府里头待着，基本都会去京郊,要么是马球场,要么是皇庄，偶尔还会去未完工的游乐场瞧瞧。
　　所以要寻到他并不难,只是从未有人像纳兰明珠这样，乔装打扮来寻他，还是在去往皇庄人烟稀少的路上,扮作头戴混元巾还长了一圈胡子的老道，向他献画，献得还是天王送子图，据说是得道之人所画。
　　胤祉还以为他这‘求子疯魔’的名声大到把骗子都吸引来了,作为唯物主义者,他不信神佛，自然也不会相信骗子的把戏,把画接过来，只是想揭穿对方的把戏。
　　未曾想这画作展开,里面的画风甚是眼熟,瞧着是纳兰明珠的手笔,再去瞧那道人，不看那一圈胡子，忽略掉黝黑的肤色,以及左眼下面的大痣，还是能看得出纳兰明珠的影子。
　　这户部尚书,可真会玩儿。
　　胤祉将人请上马车,询问纳兰明珠到底是为何寻他,结果这位户部尚书压低了声音，非要找个僻静且只有他们二人的地方才肯说。
　　光听着要求就很不寻常了，更不要说纳兰明珠看他的眼神还怪怪的，不像恳求，也瞧不出急切，反倒是有几分自来熟。
　　他与明珠有过同僚之情，明珠还曾帮他出谋划策肃清内务府，可也仅是如此了，自从皇阿玛将明珠绑死在大哥身上后，私底下他可从来没有单独见过明珠，要见那也得大哥在场。
　　胤祉很想拒绝，但好奇心战胜了理性，能让堂堂一个户部尚书打扮成这般模样，他还真有些好奇纳兰明珠寻他做什么。
　　既要避开人，那就没有比皇庄更合适的，皇庄的篱笆扎得比王府还牢，自从打算安排后路，他就一直在排查皇庄里的人，这是他培养可用之人的地方，需得把旁人的耳目全都摘出去，事实上，皇庄在清理过几次蛀虫之后，只查出来两人，还都是皇阿玛的，如今都被安排去了外省的铺子做掌柜。
　　纳兰明珠打扮成这样来拦路，实在是迫不得已，如此重要的事儿，只能他当面和诚亲王谈，而且不能被京中的任何势力发现，更重要的是时间紧迫。
　　万岁爷如今已经四十有三了，古往今来有几个长寿的皇帝，更别说万岁爷虽然拉得动弓、骑得动马，但身子骨却不能算好的，年少时用功读书曾经咳过血，二十九年时病倒在热河行宫，差点儿就没挺过来，前几年还得过疟疹，若非有传教士奉上的奇药奎宁，也就轮不到他在这里筹谋了。
　　所以要扳倒太子得越快越好，否则万岁爷有个意外，上位的只有太子，他们就全都成了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诚亲王好不容易将大阿哥收服，他们两方人马总算是可以胜利会师了，自然要抓紧时间筹谋大事。
　　“大阿哥乃是心诚之人，他既已决意归心于您，就绝不会背叛，臣曾经奉大阿哥为主，只是臣也知道大阿哥没有储君之才，您待我之心又至诚，万般筹谋，万般隐忍，臣感念于心，愿为您背上骂名，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纳兰明珠语气诚恳，眼睛里还泛着泪花。
　　胤祉一头雾水，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失去了某些记忆，他如何筹谋，如何隐忍，大哥又何时向他归心的，签署契约书在马球场给他打工做兼职就算是归心了吗，这跟明珠又有何关系？
　　若是买一送一，那还是算了吧，纳兰明珠可不是大哥那样的老实人。
　　纳兰明珠的确不老实，向诚亲王表完心意，便迫不及待的说起自己的恢宏大计。
　　“臣以为保持眼下的局面，对您来说才是最有利的，大阿哥同臣作为暗棋远比放在明处的作用要大，为了保证您在万岁爷心里头的地位不变，绊倒太子一事您不适合直接出手，我们可以另选一位有野心的皇阿哥，由他冒头来对付太子，我们暗中相帮，等扳倒了太子，大阿哥再顺势归顺于您，届时太子之位便是您的囊中之物。”纳兰明珠有条不紊的说道。
　　如果忽略掉这身不伦不类的打扮，看上去还挺像位军师谋臣的。
　　胤祉花了很长时间去消化纳兰明珠的话，先不说他都已经咸鱼成这样了，为什么纳兰明珠还会觉得他想争取大位，他更想问另一件事。
　　“大哥为何要归顺我，依照你的计划由另一位皇阿哥扳倒太子，大哥同样有被皇阿玛选中的可能，更别说他还是长子，在身份上比我要有优势。”
　　明珠微微一笑，事到如今了，诚亲王何苦还瞒着，他若是看不懂诚亲王的招数，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索性他也不是来试探人的，而是来表明诚意共商大事的，不只表明他的诚意，也表明大阿哥的诚意。
　　“大阿哥已然没了斗志，比起朝堂，他更适合战场和……马球场，这话不是臣说的，是大阿哥亲口承认的。马球场的确是个好地方，您不费一兵一卒便收揽了大阿哥，也收揽了臣。”
　　纳兰明珠眼含笑意，看向诚亲王：“皇阿哥虽多，但在朝堂上能与太子相争的唯有您和大阿哥，要找到一位有野心的皇阿哥，并将其扶植到有勇气和力量对太子下手的程度，最快的方法就是让这位接手大阿哥的势力，一个被人挖了大半墙角的皇阿哥，又怎么配得上储君之位。”
　　胤祉找了个位置坐下，花了很久才理顺明珠的话。
　　所以是：他用马球场腐蚀了大哥的斗志，大哥的眼睛不再盯着皇位了，也不想与太子相争了，转头来投奔他，大哥和纳兰明珠要帮着他对付太子，成为太子，最终走上帝王之路。
　　合着他亲自签下来的球坛巨星，如今不光如他所愿退出了夺嫡，还加入到了他的阵营里来。
　　他用马球场腐蚀大哥的斗志，这一点他承认，不觉得亏心，大哥的性格和处理朝政的能力都不适合皇位，历史上成功上位的那个人也不是大哥，与其也在夺嫡的泥潭子里沉沦，那还不如在马球场里享受，顺便赚银子。
　　但纳兰明珠和大哥好像是误会了，他没有争储之心，只有一颗想要躺平的心。
　　瞧瞧太子的遭遇就知道，这储君可不是好做的，朝堂上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被条条框框束缚着，皇阿玛既不允许太子犯错，又警惕太子，太子成个婚都能拖五年。
　　就算太子不像历史上那样被两次废立，可以顺顺利利的继位，但继位也是二三十年后的事儿了，这样的日子要再过上二三十年，他想想都觉得窒息，还不如出海跑路来得痛快。
　　不过大哥投奔他也好，做咸鱼党总好过做夺嫡派。
　　胤祉看向纳兰明珠，大哥那里好说，有马球比赛牵绊着，没精力在朝堂上搞事，他要摁住的是向来不怎么老实的纳兰明珠。
　　“明相的计策不错，只是雁过留痕，人为安排过的事情很难不露出马脚，皇阿玛又是个细心警惕之人，但凡有一丁点的蛛丝马迹被皇阿玛发现，我们的谋算都有可能暴露，风险还是太大了。”
　　胤祉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我和大哥在朝堂上偏安一隅，不再与太子作对，皇阿玛为了大局自然会再抬举旁人，有野心的也就跳出来了，这才是最安全的办法。”
　　“可这耗费的时间就太久了，臣怕咱们等不起。”纳兰明珠到底是不敢把担心万岁爷没几年好活的话说出来。
　　“怎么会等不起呢，皇阿玛去年还为我们添了弟弟，再说了，我也不是没有后手，可能晚些时候还要明相你帮忙呢，只盼着你不要推脱才是。”胤祉胸有成竹的说道。
　　要安全跑路可不是一件简单的工程，嫡亲之人要接走，要带走足够的兵力和诸多行业里的人，还要有足够杀伤力和数量的武器。
　　诸多事宜，实在让咸鱼头疼，而且他手底下也没有像明珠这般好用之人。
　　若有明相相助，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戴梓弄来应该不成问题。
　　用来跑路的热武器，可以对明珠宣称是用来暗杀逼宫造反的，反正明珠搞事情的胆量他是相信的。
　　等明珠彻底上了‘贼船’，应该也会乐意打造一条完备的后路，选择去征服一个新的世界。
　　胤祉算盘珠子打的啪啪响。
　　纳兰明珠一方面好奇诚亲王所说的后手，不过他也知道，眼下诚亲王还没有完全信任他和大阿哥，不透露后手也是可以理解的。
　　另一方面他也做不到完全信任诚亲王，看诚亲王对付大阿哥的手段就能知道，这位出手还是太过柔和了。
　　夺嫡之争向来凶险，而且万岁爷能再活几年还不一定，就算诚亲王和大阿哥都在朝堂上蛰伏起来，万岁爷也选择了抬举别的阿哥，可若是没有他们暗中相助，这位阿哥有能力扳倒太子吗。
　　诚亲王留了后手，他纳兰明珠也不是个只会混吃等死的。
　　在大阿哥本人不在场的情况下，皇长子一派正式归于诚亲王一派。
　　纳兰明珠未将自己的打算告知大阿哥，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他一人去做，绝不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只告诉了大阿哥诚亲王的打算，在朝堂上蛰伏低调，不再与太子相争，做出一副退出夺嫡之争的样子，而为了达成这个效果，他要向朝廷请几次病假了，毕竟他可是被万岁爷绑死在大阿哥身上的人，如今想要演一出改弦易辙、深入敌营的戏都不成。


第87章 补昨天
　　抢皇阿玛宠爱不容易,在朝堂上低调还不容易吗。
　　不就是多陪陪福晋和孩子，少结交大臣，少在朝堂上发言,不与太子作对吗。
　　明珠前脚告了病,大阿哥后脚就去明珠府上探望，还日日都去,整日愁眉苦脸。
　　老年人装病可比年轻人靠谱，活到一定的年纪，身体什么毛病都没有的很是少见,明珠就不是，大阿哥已经为他请过太医了，也开了药了，可他时不时便觉得头疼难耐,有时还会觉得晕眩,厉害起来根本站不住，只能告了病,在家里好好养着。
　　大阿哥整日里为了明珠的病情犯愁，在衙门里待的时间大大减少,也没有精力再与太子作对,连上朝都时不时走神。
　　这模样让人瞧了,有为明珠担心的，有暗戳戳觉得爽快的，有觉得大阿哥重情义的,也有疑心明珠命不久矣的。
　　康熙瞧见老大对明珠这般上心，很难不犯酸,他的儿子对一个臣子如此关心,还是老大这么个直脾气又不算细心的人,这都小半个月了，还日日跑去明珠府上，就差亲自给明珠侍疾了，纳兰明珠何德何能。
　　康熙心里酸，原本就拿不定几个儿子的爵位，如今就更是将此事放到一旁了，他倒要看看纳兰明珠久病床前有没有老大这个‘孝子’。
　　京城如万岁爷这般等着看大阿哥能为明珠做到何种程度的人有，但更多的人都在等着万岁爷给几位有军功的阿哥封爵。
　　阿哥所里的女眷们都已经开始做准备了，自然不是提前收拾行李，而是提前规划要住的院落。
　　做足了两个月的月子，还在喝药膳调理身体的大福晋，已经在规划自己和四个女儿的院子，至于小儿子的，当然是爷去忙活。
　　四阿哥这边，李氏因为生了女儿，所以想要一处离后花园近的院子，方便日后她带孩子去后花园玩耍。
　　虽然封爵的旨意还未下来，连在何处建府邸都不只，但四阿哥还是爽快的应了，甚至已经在画草图了，只是还拿不准府邸的规格，亲王府不敢想，他虽然更侧重于郡王府，但也不敢笃定，也有可能是贝勒府，全看皇阿玛的心意了，他此次的功劳远不及大哥，若大哥是亲王，那皇阿玛或许会给他个郡王，若大哥都只是郡王，他的爵位便不好说了。
　　同样已经在考虑府邸布局的还有五阿哥，他这处府邸与旁人家不同，侧福晋不能住正院，他府上的正院注定无人入住，既然如此，那不妨建小些，日后当做半个库房来用，倒是侧福晋住的院子得大气敞亮些，位置上还得‘众星拱月’，周围的院落安排给他和侧福晋未来的女儿们。
　　侧福晋肚子里正怀着的这一胎，据太医诊断是个男孩，等这孩子生下来，长到三岁他就向皇阿玛请立世子，如此应该也就无人想入他的后院了，皇阿玛再为他指嫡福晋，那就不是抬举嫡福晋家中了，而是在恶心人。
　　五阿哥估摸着以自己在皇阿玛心中的印象，亲王和郡王是别想了，看在额娘和两个弟弟的份上，皇阿玛应该不至于只给他个贝子，也就是个贝勒，他未来府邸的规划图就是以贝勒府的规格来考虑的。
　　七阿哥和八阿哥也没有前头几位哥哥那般自信，一则他们年纪小，二则未曾娶亲，就算是出去蹭了一回军功，也不能确定皇阿玛此次封爵能否带上他们。
　　满朝文武都在等着万岁爷封爵的圣旨，私底下对各位阿哥的爵位也大都有所猜测。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迟迟也没见着封爵旨意下来。
　　明珠的身体总算是有了起色，能上朝办差了，只是头疼并未能根除，同僚们时常能看到明珠捂着额头疼到说不出话来。
　　大阿哥实乃重情之人，除非是在万岁爷跟前，否则每见明珠如此，都会上前搀扶，找位置让明珠坐下，也不知是不是明珠精神不济的原因，皇长子一派如今都安稳了许多，甚少再与太子的人起冲突。而且大阿哥整日里为明珠的身体担心，连脾气都变得比从前暴躁了。
　　为明珠的身体担心是假，等封爵等得快没有耐心了是真，他们家和弟弟们家的情况不同——孩子太多，已经住不开了。
　　夜里儿子一哭，非但他和福晋睡不好，几个闺女也能被吵醒。
　　再说了，他都已经和几个闺女夸下海口了，连几个闺女的院子怎么布置都已经商量好了，皇阿玛迟迟不下圣旨算怎么回事儿。
　　“皇阿玛该不会将这事儿忘了吧？”大阿哥忍不住对着明珠抱怨道。
　　从前还觉得皇阿玛看重他，只是差了太子一筹，如今看来全然不是这样，他今年都已经二十五岁了，还是个光头阿哥，皇阿玛但凡对他有那么一丁点的疼爱，他就不会如此了。
　　纳兰明珠倒是淡定，毕竟住在那个逼仄院子里的不是他，而且他也没有将自己的前途和命运压在大阿哥身上。
　　“万岁爷许是还没有想好吧，您再耐心等等，是您的早晚都跑不了，我瞧着八阿哥就很有耐心，不急不躁的，他可比您小了九岁呢。”
　　八阿哥被万岁爷安排在礼部当差，看不出能耐有多大，但为人处事是很有章法的，能哄得礼部那群人满口称赞，也是份本事。
　　从前没有细看，这几个月他观察朝堂上的几位阿哥，倒觉得八阿哥是个内有乾坤的，只是因为出身差、年纪小，所以在朝堂上才不怎么起眼罢了。
　　“老八有什么可着急的，他既没娶妻，也没孩子，在阿哥所又不是住不开，更何况老八才多大，再当几年的光头阿哥又能如何。”
　　他顶着皇长子的名头，不也做了这么多年的光头阿哥吗。
　　有些事情不能细想，他如今越是细想，便越觉得皇阿玛待他不实诚，口头上夸几句有什么用，到现在都不给他封爵。
　　老三是有功封爵，皇阿玛那时多痛快，方子还未正式上交呢，老三就已经收到了封爵的圣旨。
　　如今他有远征漠北的功劳，亲自带人实施诱敌之计的功劳，皇阿玛怎么不急着给他封爵了。
　　说到底，不还是偏心眼儿，太子排在他前头，老三排在他前头，剩下的弟弟们指不定哪几位也在他前头呢。
　　愤愤不平的大阿哥到底是不敢直接去找皇阿玛，万一他这么一找，皇阿玛将给他的爵位降低了怎么办。
　　几位阿哥一直等到老五的长子办百日酒，都没等来皇阿玛封爵的旨意。
　　此次赴宴，胤祉并未带上福晋，毕竟外头雪大路滑，福晋前几日刚刚查出不到两个月的身孕，还是少进宫为好，宫里头的规矩太多了。
　　再有一个月就到除夕了，他打算到时候就给福晋告假，外面不都传他为求子都快疯魔了吗，如今福晋‘好不容易’怀上，他当然要重视了。
　　有了儿子的五阿哥，比从前圆润了不少，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亲自抱着儿子在兄弟们身边转了一圈，脸上的欢喜和显摆简直不要太明显，一点都没有为皇阿玛的不重视伤心难过。
　　大阿哥的长子百日宴时，皇阿玛不光给了大笔的赏赐，还赐了名——弘昱。
　　到了五阿哥长子这儿，不光赏赐缩了水，连名字也没有。
　　在把孩子抱出来前，五阿哥还特意安慰了侧福晋。
　　“谁让咱们这孩子来得容易呢，不像几个哥哥，得经历九九八十一难才能生下儿子，皇阿玛是心疼他们遭的罪，咱俩福气多，皇阿玛可不就不心疼了。”
　　没事儿，他有额娘心疼，有太后关照，三哥又分了他十天，日后他每个月有二十五天去内务府当差，三哥只需要去五天，从前每个月他们在内务府该拿的红利是对半分，日后他拿六分之五，三哥拿六分之一。
　　按照三哥的话来说，孩子就是吞金兽，不多赚点钱是不成的。


第88章 一更
　　五阿哥用来安慰侧福晋的话很快就被推翻了,打脸五阿哥的正是他那位高高在上的皇阿玛。
　　他和侧福晋的儿子百日宴时未被赐名，过了百日宴半个月反倒是被赐了名，因为那天是太子次子满月的日子,皇阿玛给太子的次子起名为弘晋,顺便给他的儿子赐名为弘昇。
　　如果说五阿哥原来还期盼着皇阿玛能看在太后和额娘还有两个弟弟的份上封他为贝勒，如今是没那奢望了,皇阿玛既然这般不待见他，封个贝子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又或者直接晾着他,封了其他兄弟，却还让他做光头阿哥。
　　五阿哥在心里头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对内务府的差事也变得积极起来，皇阿玛不给俸禄没关系,三哥给,内务府有光明正大的外快可赚。
　　反正他现在住在宫里，吃皇阿玛的,喝皇阿玛的，用皇阿玛的,额外的开销并不算多,毕竟他院中人少。
　　贝勒一年的俸禄是两千五百两,他今年一年在内务府的收入是四百两，可这中间有五个月他随大军出征漠北，不在内务府当差当然就领不到内务府的红利,再加上原来他和三哥是五五分。
　　往后就不一样了，他拿六分之五,也应该不会再有出征的机会了,如此算来,一年他也能赚到一千三四百两银子，只比贝勒的俸禄少一千两，绝对够花。
　　像五阿哥一样在等待中逐渐失去信心的，还有四阿哥，他倒是没惹着皇阿玛，只是朝堂上这几个月的形势有点不太对劲。
　　三哥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低调的，偶尔弄出个响动便是能炸翻一群人的，如今三哥已经接手内务府多时，将内务府从里到外摆弄的明明白白，连额娘都不提让乌雅氏在内务府重掌权柄之事了。
　　三哥这几个月在朝堂上不声不响，他可以理解，可刚刚在漠北立了功劳的大哥，竟整日围着生了病的明珠转，在朝堂上都没什么响动了，这他就不太能理解了。
　　纳兰明珠在大哥心里头竟这般重要吗，重要到不趁着大好机会与太子对抗。
　　这几个月，三哥低调，大哥无暇与太子作对，以至于太子一派在朝堂上独大。
　　这绝不是皇阿玛想看到的，照着过去那几年的经验，一旦朝堂上的势力失衡，皇阿玛就该出手了，该抬的抬，该压的压。
　　太子一派独大，皇阿玛自然要压制这一派，他作为太子一派的人正好赶在封爵的节骨眼儿上，实在倒霉。
　　郡王怕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就算大哥被封为亲王，皇阿玛也只会封他做贝勒。
　　万般惆怅的四阿哥，在得知三哥给三嫂告了假后，顺便也给自家福晋告了假，今年福晋就不去慈宁宫和永和宫走过年的流程了，三嫂有身子了，福晋也有，而且还比三嫂重几个月。
　　这头两个弟妹都告了假，大阿哥也果断给自家福晋安排上了，他家福晋还要养身子，儿子都半岁了，福晋的药膳都还未断，受不得累，也受不得冷，这个年还是窝在小院里带着孩子们一起过吧。
　　五阿哥比大阿哥还要无所顾忌，皇阿玛不待见他和侧福晋，众人只会有样学样，他又何必让侧福晋到时候去受旁人的气，嫂子们都告假了，瓜尔佳氏也甭去了。
　　女眷齐刷刷告假，只有毓庆宫例外，阿哥们倒也有几个想告假，奈何拿不出理由来，毕竟诚亲王早已验证过了，请病假是会被太医核实真假的。
　　因着儿媳们缺席，慈宁宫今年的除夕夜好像都比往年冷清了，荣妃一边喝茶，一边同宜妃闲聊。
　　如果可以选择，她倒宁愿呆在自个儿的钟粹宫里，窝在塌上，守着炭盆，烤几个栗子、红薯，都比坐在这儿喝茶强。
　　除夕夜，什么都可以不喝，唯独不能少了茶，否则这漫漫长夜怎么才能熬得过去。
　　不同于万事不愁的荣妃，宜妃近来正在为四公主犯愁，四公主虽然不是她生的，可她也是四公主的姨母，这孩子的大小是在翊坤宫里养大的，她没有女儿，四公主就像是她的女儿。
　　这宫里拢共也没有几位公主，大公主早逝，荣妃所出的二公主非但嫁在京城，还有正儿八经的公主府，布贵人所出的三公主却是被万岁爷嫁到了蒙古。
　　眼看四公主翻过年就十八岁了，这婚事怕是就要定下来了，比起抚蒙，她更希望这孩子能够留京。
　　“塔娜性子刚硬，放在跟前看着还好，若是嫁到草原上，我和她额娘怎么能放心得下。”宜妃絮絮叨叨地说着，又提起塔娜小时候的事情，其实她更想问的是万岁爷当年为何会将茉雅奇留京，只是现在这场合不适合问。
　　因为茉雅奇，荣妃对其他几位公主，尤其是三公主和四公主，都略有了解，三公主性子柔顺，四公主不像生母郭贵人，倒有几分宜妃的品性，很是招人喜欢
　　这宫里没有哪个母亲愿意将女儿送去抚蒙，荣妃也心疼几位公主，三公主被指婚蒙古时，她也为这孩子在佛堂求了几次平安，添妆的时候多给了几件首饰，可除此之外，她也没能力做什么了。
　　倒是老三伴驾去草原时，特意去见了三公主和额驸，还为布贵人捎了三公主的信件和礼物。
　　茉雅奇可以不抚蒙，是老三幼时拿牛痘的功劳换来的，就连额驸都是老三挑的。
　　三公主、四公主都是好孩子，可老三也没有功劳再去交换了，就算是有，她这个做额娘的也舍不得自己孩子。
　　荣妃了解宜妃的人品，倒也不曾瞒着，大年初一便去了宜妃的翊坤宫，将这事儿的原委说与宜妃听。
　　如果说宜妃原来还抱有三分希望，听完之后是一分也没了。
　　用像牛痘那样大的功劳换一位公主不抚蒙，合不合算另说，关键是没有，她没有，她妹妹没有，儿子们也没有。
　　就算是她有，也不一定会选择用在塔娜身上，老五这般不招万岁爷待见，她要有这么大的功劳就给老五换个爵位了。
　　既没了不抚蒙的希望，那就为好好抚蒙做准备吧，足够的银钱，靠谱的人手。
　　前者宜妃和郭贵人能凑，后者就只能指望老五了，小九未曾正式领差事，十一还在上书房读书，唯有老五，不光参政好几年了，还在内务府办差，此事交给老五再合适不过了。
　　老五当着额娘和姨母的面拍着胸脯应下了，可等出了翊坤宫，脸色便是苦的了。
　　内务府安排给公主的陪嫁之人，皆是上三旗的包衣，身家清白，可距离额娘所提的标准，还有一段距离。
　　既要吃苦耐劳，还要机灵聪敏，要有手艺不错的稳婆，还要有身手不错的侍卫，最好跟着位略懂医理的嬷嬷，当然最最重要的是忠实可靠。
　　可有这样能力的人，又怎么会选为公主的陪嫁，早就有更好的位置安排了。
　　随公主嫁进草原，可不算是什么好差事，草原日子过得艰苦，连盛京都不如。
　　五阿哥在内务府挑来选去，也只挑出了两个勉强合格的宫女，一个是家中长女，性子稳重，有一手好女红，应当符合吃苦耐劳的要求，另一个是未安排的宫女中各方评价最好的，应当是个聪明人。
　　至于身手好的侍卫，哪会有余剩，懂医理的嬷嬷更是供不应求。
　　束手无策就找三哥，不过这问题胤祉可解决不了，人才到哪都是缺的，他虽然在皇庄建了小学，又一次次的从‘公务员考试’里薅羊毛，可架不住他摊子铺的也大，人手永远不够用。
　　“要不你先随便选几个老实的，功夫可以学，医理也可以学，忠心也是培养出来的，左右四妹妹还未被皇阿玛指婚，如今还有时间做准备。”
　　胤祉从四妹妹想到已经嫁去蒙古的三姐姐，他倒不觉得草原上的生活有多艰苦，贵族的生活和平民奴隶比起来，还是不错的。
　　只是草原离京城颇远，嫁到草原去的公主们平日里没有长辈看护照顾，一旦遇到急事，传信回京就太慢了。
　　要想改善抚蒙公主的处境，途径有三。
　　一是皇室重视，最好是皇阿玛能够亮出态度，皇阿玛不可控，他们这些皇阿哥们自己来也是可以的，总要让额驸家知道，公主身后是有依靠的。
　　他每年即便不去草原，也会安排车队去给三姐姐送年礼，便是因为这个原因。
　　二是公主本身掌权，有了权利哪还会怕被夫家怠慢，三姐姐性子柔顺，这条路不好走，倒是四妹妹，未必不能一试。
　　皇阿玛将公主嫁到蒙古，就是为了安蒙古各部的心，若嫁过去的公主能控制住所在的蒙古部落，皇阿玛高兴都来不及，绝不会反对的。
　　三便是安排足够靠谱且机灵忠心的人护着，老五如今做的便是这第三条。
　　皇阿玛总是逼着儿子们上进，在上书房里教书的先生们哪一个不是大名鼎鼎，教养女儿可就太不上心了，认字、女红、画画、乐理，仅此而已，照着贤良淑德的小白兔养，从不曾教公主们学史，也不曾教她们骑马射箭，更不会教纵横谋划之道。
　　皇阿玛教导公主从根子上就错了。
　　这世道待女子何其不公，更要学自保的手段才是，可惜这世上只有一个纳兰明珠，纳兰明珠也并不会分身术，不然若是二姐姐能得明珠教导几年，何愁不能在夫家掌权，便是成为草原的一方霸主也并非不可能。
　　想想纳兰明珠曾为他引荐过的余国柱和科尔坤，皆是难得的人才，好用极了，纳兰明珠为官这么多年，被皇阿玛罢官时一同被罢免的可不只余国柱和科尔坤二人，想来应该还能寻到颗遗珠。
　　若四妹妹愿意选择第二条路，他相信一位有在宦海沉浮过的老狐狸做先生，比安排多少忠仆都强。
　　草原虽有种种不好，可有一样比京城强，那便是——规矩少。
　　到时候他也不是不能把生意做到草原去，反正都已经在南边准备上后路了，怎么就不能在北边也安排上一条，还能借此机会帮四妹妹和三姐姐一把，谁让皇阿玛不做人呢，这阿玛当的一点都不靠谱。
　　五阿哥不知道他三哥这会儿已经在脑子里琢磨怎么让公主掌权了，还在为比他年长一岁的四姐姐担忧，这世上并非所有男子都有如他一般的勇气，诚如瓜尔佳氏所言，多的是懦弱无能之辈，万一四姐姐所嫁之人是个宠妾灭妻的，那可如何是好。


第89章 二更
　　事情比胤祉想象的要顺利,去年皇阿玛带着他们远征漠北，虽然重创了噶尔丹，甚至全歼了噶尔丹的精锐,但还是让滑不溜手的噶尔丹逃了。
　　这位不光逃跑的本事是一流的,胆子也是一流的，在大败而逃捡了条命之后,非但没有蛰伏起来慢慢积蓄力量，也没有就此罢手隐姓埋名做一个普通人，反而重整旗鼓,大肆招兵不说，还派人游说蒙古一些部落的王爷，共同抗清。
　　皇阿玛自然不会任由噶尔丹做大，今年的二月份,再次宣布亲征,只是这一次出征没有带皇阿哥，所有的皇阿哥留在京城,由太子监国，大阿哥和诚亲王辅佐。
　　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
　　皇阿玛一走,整个京城都变得安静祥和了,毕竟太子大权独揽，他和大哥都只是过去凑数的，并不会跟太子争权。
　　他们做了退让,太子自然也会给他们行方便。
　　大哥要带几个侄女出宫，太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胤祉常往钟粹宫跑,太子也视而不见。
　　胤祉托额娘提前半个时辰将四妹妹请到钟粹宫里来,一同来此的还有宜妃娘娘和郭贵人,请人用的名头是打叶子牌。
　　胤祉来的晚，一边观战，一边怀念起故去的太皇太后，言辞之间颇为敬佩，又说到唐朝的平阳公主，唐太宗的姐姐，统领娘子军南征北战，历史上唯一一位采用军礼殡葬的奇女子。
　　四公主也好，在场的宜妃、郭贵人也罢，哪里还能不明白诚亲王的意思，荣妃特意将她们请过来，屏退了宫里人，诚亲王又在此时赶来，显然就是为了同他们说这些话的。
　　宜妃知道自家儿子去找了诚亲王帮忙，说起来她的三个儿子，老五和诚亲王形影不离，小九也拿诚亲王当榜样，十一同样对诚亲王敬佩不已。
　　如今太子虽然地位稳固，但只看这宫里头的情形，诚亲王远比太子要得人心。
　　原来她还拿不准诚亲王是否有夺位的野心，老五几个跟着诚亲王又是否会被连累。
　　如今听了诚亲王对塔娜的提点和安排，实在很难不让她怀疑，诚亲王不光野心大，还正在下一盘大棋，甚至要在草原上落棋。
　　宜妃的第一反应是不妥，在太子如日中天的情况下，站队诚亲王风险太大。
　　第二反应便是她的那几个小崽子是不是对她有所隐瞒，尤其是老五，无论是在上书房，还是到了朝堂上，一直都紧跟诚亲王的步子，诚亲王若有争夺那个位置的野心，老五真的发现不了吗，还是早已站队，只是一直在瞒着她。
　　原来她还纳闷老五哪来这么大的胆子为瓜尔佳氏去求万岁爷，原本就不得万岁爷喜爱，搞出这么一出后，就更不着万岁爷待见了。
　　她当时听闻这消息，拿鞭子抽人的心思都有了，只是老五当时已经伤了额头，事情也做了，她再教训老五又有什么用。
　　而且这孩子不是在她跟前养大的，太后并非万岁爷的生母，自然也不是老五嫡亲的祖母，太后若是对老五上心，老五也就不至于八岁都不会说汉语了，整日里无欲无求，既没有上进心，也没有玩闹嬉戏之心。
　　这孩子难得这样强烈的喜欢一个人，虽说因此得罪了万岁爷，可老五瞧着并不后悔，她这个做额娘的又何必泼冷水，倒不如和小九一起好好夸夸老五。
　　那会儿她以为老五的勇敢来自于对瓜尔佳氏的爱意，就像戏台子上演的那样——问世间情为何物，只教人生死相许。
　　可现在她倒觉得老五的勇敢还来源于对未来的底气，这底气便是诚亲王给的，老五现在是得罪了万岁爷，可将来若是诚亲王上位，一朝天子一朝臣，老五也就不用愁爵位和待遇了。
　　聪明人都想得多，宜妃脑子里想的正是四公主所想，三哥是在拉拢她，不，是在收揽她，如果她应下，三哥就会她在草原上揽权，做一位像平阳公主那样的实权公主，而她要付出的便是将身家性命都绑在三哥身上，日后为三哥做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塔娜此时感觉不到恐惧和害怕，只有兴奋和激动，一个新的世界在向她打开，而为她开启这扇门的不会再有旁人，皇阿玛不会，别的兄弟也不会。
　　生而为女，错过这次，她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塔娜虽是女子之身，可亦有建功立业之心，日后还请三哥多多提点。”
　　郭贵人藏在袖子里的双手攥紧，眉头紧皱，脑门上已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汗珠，但却并未出声阻止，她自己的女儿自己了解，更何况送公主去抚蒙的凶险也并不低，若能得诚亲王相助，至少不必担心塔娜在草原上受气了。
　　胤祉冲着四妹妹笑了笑：“我在额娘宫里放了几本皇阿玛做过笔记的史书，你若有空就拿回去看看。”
　　就当做是找到先生之前的启蒙书了。
　　荣妃在一旁瞧着甚是欢喜，她儿子那颗心素来是软的很，四公主愿意听老三的，她既为四公主欢喜，也为老三觉得欢喜。
　　胤祉要见明珠，并不能直接到明珠府上去，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只能由大哥带着同去。
　　纳兰明珠近来可没有闲着，万岁爷不在京城，太子对京中的掌控到底是不够的，正是他办事的好时候——逐步切割掉大阿哥一派中立场不坚定的那些人。
　　去投靠太子也好，等待时机投靠万岁爷抬举的下一位阿哥也罢，这些人就算发挥用处了。
　　胤祉大抵也知道自己在纳兰明珠心里的形象——巨奸大猾，做事处处都有深意，处处给人挖坑。
　　让纳兰明珠推荐一位擅长弄权的先生给四妹妹这事儿，他都无需自己找理由，也不用交代前因后果，纳兰明珠就能够帮他寻到合适的理由，而且还能做到逻辑自洽。
　　果然，他刚刚把来意道明，一旁的纳兰明珠便陷入了沉思，同样皱着眉头思考的还有大哥。
　　擅长弄权之人，不在朝廷为官的，还得是靠谱能用的，愿意去草原上教导四公主几年的。
　　能同时具备这四个条件的人，那可太难寻了。
　　胤祉坐在一旁淡定的喝着茶，人事这方面，他对纳兰明珠有信心。
　　大阿哥眼巴巴看着明珠，颇有几分催促之意，皇阿玛的女儿要抚蒙，他四个女儿，怕是也很难都留在京城，万一有被指婚到蒙古的，四妹妹若真能如老三所愿，在草原建立起自己的势力，那对后边嫁过去的皇室女子是好事。
　　良久，纳兰明珠才开口道：“臣想起来有一个人或许合适，曾经的武英殿大学士勒德洪。”
　　康熙二十七年，他被罢官那一年，一同被罢免的大学士有两个，一是李之芳，人已经病逝好几年了，另一个便是勒德洪。
　　“勒德洪是满洲镶黄旗人，还是红带子（皇室旁支子孙），做过刑部侍郎，也做过礼部侍郎，后升为户部尚书，十六年的时候授武英殿大学士，在内阁待了整整十一年，一直到二十七年，才以结党的名义被万岁爷搁革职，自此之后一直闲赋在家。”
　　胤祉就知道，明珠的小团队里都是人才，瞧瞧，这不就找出来一位履历丰富的前大学士，在内阁任职十一年，没两把刷子的人能做到吗。
　　只是这样丰富的履历，想来年纪应当不小了吧。
　　“这位老先生身体可还好，能长途跋涉去草原，还要在那里待上几年？”
　　纳兰明珠的确有几年未曾登过勒德洪的门了，不知道那个总是板着一张脸的人如今身体如何。
　　“他今年应该七十岁左右，年纪是大了点儿，不过头几年见他瞧着还挺壮实，臣这两日就递帖子去看看他到底能否胜任。”
　　纳兰明珠和勒德洪做过多年的同僚，对其很是了解，他们俩骨子里其实是一类人。
　　若是能有被重新启用的机会，能有大展宏图的机会，爬也能爬去草原。


第90章 一更
　　事情进展的比胤祉想象中还要顺利,明珠很快去见了勒德洪，回来便说有七成的把握能让勒德洪答应，只是此事牵扯颇大,要收服了勒德洪还得慢慢来,急不得。
　　索性四公主还未被指婚，完全有时间做准备。
　　皇阿玛离京的三个月里,胤祉就只做了这么一件事，内务府那边有老五，当了阿玛的老五已经咸鱼不起来了,正在努力赚孩子的‘奶粉钱’，马球场有余国柱和科尔坤，皇庄和商队有赵嬷嬷和小年子，他只是偶尔才翻翻账本,绝大多数时候都是窝在王府陪福晋养胎。
　　勇勤公府离王府不远,方便岳母上门，他还把小舅子寿山也接进了王府,左右先生谙达们能教给寿山的东西，他也能教,就当是为日后教育儿子提前练手了,福晋还能多个亲人陪着,何乐而不为呢。
　　皇阿玛离京时，宝音肚子里的宝宝已经五个月大了，等皇阿玛收拾了噶尔丹,带着噶尔丹的尸首和女儿回京时，宝音已经怀胎八个月了,老四福晋的月份比宝音还大一个月,老四管他借的稳婆和女医都已经进宫候着了。
　　伴随着御驾回京,京城也跟着热闹了起来。
　　康熙三次亲征噶尔丹，虽然没有亲手将人斩杀或活捉，但却逼得噶尔丹在众叛亲离下急病去世。
　　此功绩并不弱于平定三藩，帝王的功绩无非表现在文治武功上，他先有平定三藩的功绩，后有三次亲征、平噶尔丹的战绩，文治暂且不提，武功已经能拿得出手了。
　　回到京城的康熙，先是在太和殿邀请群臣和宗室办了一场庆功宴，后又册封四公主为和硕公主，指婚博尔济吉特氏喀尔喀郡王，婚期定在来年三月，以安抚蒙古各部。
　　康熙面对蒙古，实施的一向都是‘乱则声讨、治则扶绥’的政策，下嫁自己的女儿到漠北实力雄厚的土谢图汗部还不够，还免了噶尔丹十四岁的儿子的罪责，授其为一等侍卫。
　　实力强大又宽厚仁慈，朝野上下一片歌功颂德之声，连着几次的大朝会，一半的时间都用来奏报漠北的安稳平定和民间的歌颂之声，哪位大才写了诗作称颂万岁爷，江南哪个府城的学子们联名为天下太平写文章……
　　读书人词藻华丽，歌功颂德之语不绝于耳，只是听得多了难免让人觉得腻歪。
　　好吧，大概觉得腻歪的只有胤祉一人，他委实是觉得这些人用词太过夸张了，皇阿玛平定噶尔丹的确是大功一件，但也没到可以碰瓷秦皇汉武的地步。
　　而且传到朝堂上来的皆是赞叹之声，一个比一个更会称赞，根本没有别的声音，仿佛已经实现了天下大同一般。
　　但这又怎么可能呢，连京城都不缺乞丐，不缺生活艰困之人，更何况其他地方。
　　让这些称赞之声戛然而止的是——民变，山西蒲州府发生民变，陕西和甘肃也各都发生了小规模的民变，其中以山西蒲州府的民变规模最大，不止有人占山为王，攻击衙门，还有大量百姓纷纷逃往山里，据回报，蒲州府已经十室九空。
　　康熙紧急派人去三地调查、安抚，四阿哥长子出生之时，调查结果就已经传回京了。
　　官逼民反。
　　胤祉曾经去山西赈灾过，那时山西的巡抚还是颇有清名的彭鹏，后彭鹏被调到广东做巡抚，如今的山西巡抚乃是温保，满人，布政使甘度，也是满人。
　　甘肃巡抚郭洪，汉人，甘肃布政使，满人。
　　陕西巡抚及左布政使，皆是满人。
　　百姓大面积受灾时，康熙会酌情免去这些受灾百姓的一部分岁贡，以减轻其负担。
　　可这三地的官员，非但没有在灾时听从朝廷传来的政令免岁贡，甚至还变本加厉，往百姓身上加派钱粮，以至于将百姓逼得没有了活路，发生民变。
　　发生了民变，收拾不了了，这才让朝廷知道，可见朝廷对地方的管控力度差到什么程度，这群官员又大胆到了什么程度。
　　胤祉虽然心疼那三地的百姓，但又觉得这种事情发生是必然的。
　　皇阿玛对待臣下太过仁慈，他在山西抓到的那群贪官，在那一年里冲着赈灾粮食下手的，他已经自己处理了，剩下的那些有一个算一个名单和罪证都是走正常流程交到朝廷的，并未给皇阿玛上密折，也就是说在皇阿玛看到之前，朝廷里，起码内阁的成员已经都见过了，不再是什么秘密。
　　可就算是这样，皇阿玛给的惩罚却是不痛不痒，留职察看算什么，罚几年俸禄又能怎么着，打板子就更玄乎了，远在千里之外执行刑罚，这有没有真打谁知道。
　　皇阿玛待臣下宽容，待满臣就更宽容了，而且满臣在朝堂上更容易得到升迁，因为无论是内阁还是六部，又或者是大理寺和督察院，从二品以上的官员都是满汉各一半。
　　比如内阁，大学士有四人，满臣要占两个名额，汉臣同样也是两个，协办大学士有两人，满臣一个，汉臣一个。
　　六部也是如此，像是胤祉曾经呆过的户部，便有两位尚书，满汉各一人。
　　双方各一半，听着是挺公平的，可汉族多少人，满族才多少人，某种程度上，朝堂上绝大多数的满臣都是被拔苗助长出来的。
　　而且满臣的胆子，就胤祉这几年的经历来看，普遍都很大。
　　山西、甘肃、陕西，这三地出现民变，皇阿玛这仁慈宽厚的态度，在胤祉看来是要负很大责任的。
　　不过皇阿玛最看重的便是朝野稳定，如今三地都已经滋生出民变了，皇阿玛这颗宽厚仁慈之心怕是用不到这群官吏身上。
　　这件事情，说到底跟胤祉没什么关系，他如今管着内务府，既不负责查案，也不会被安排到地方上去做巡抚。
　　而且福晋肚子里的宝宝已经九个月了，随时都有生产的可能，他如今除了每三日一次的大朝会，已经几乎不出门了，一直都陪福晋住在庄子上，这里离女子医馆近不说，还有十多位稳婆和女医是住在庄子里的，胤祉还请了两位太医在庄子里同住。
　　茉雅奇扔下孩子和额驸在公主府，自己搬了过来，她有经验，身份能镇得住底下人，宝音生孩子的时候，她或许能帮得上忙。
　　茉雅奇也没想到小侄子与她这般有缘分，六月十二那天，老三去上朝，刚出门的功夫，宝音便发动了。
　　这一胎养得极好，宝音的身子骨又向来康健的很，一个时辰多一点，孩子便呱呱坠地，六斤八两。
　　宝音是除了几个稳婆和女医外，第一个看见这孩子的。
　　茉雅奇则是除了稳婆外，第一个抱到这孩子的。
　　等胤祉从宫中赶回来时，宝音已经睡过去了，小家伙也已经吃过了奶在呼呼大睡中。
　　胤祉给福晋掖了掖被角，又拿手指头轻轻碰了碰小娃娃乌黑的胎毛，软软的。
　　他瞧瞧孩子，再看看宝音，硬是没有什么真实感，从前他还以为孩子出生时会很激动，可不过是上个朝的功夫，孩子便生下来了，他激动没感受到，只觉得特别恍惚，如在梦中。
　　刚生下来的小孩，大都不怎么好看，胤祉那会儿看自己嫡亲的外甥，也只是觉得比刚出生的弟弟顺眼，但这会儿看着自己的孩子，竟一点也不觉得丑，就连微皱的皮肤都很可爱，只是还瞧不出来像谁。
　　“眉眼像你，鼻子像宝音，至于这轮廓，我瞧着倒有几分像皇阿玛，脸上看不出像额娘的地方，耳垂倒有点像，都是厚耳垂，有福气。”茉雅奇轻声道，她的耳垂也像额娘，小侄子像额娘，就等同于像她了。
　　“这也能看得出来？我连小家伙是单眼皮还是双眼皮都瞧不出？”
　　胤祉细细打量着，不等他分辨出这孩子到底是单眼皮，还是双眼皮，宫中的赏赐便已经送到了，有皇太后的，有额娘的，还有皇阿玛给的，只是例行送个赏赐而已，皇阿玛居然将梁总管也派来了。
　　“奴才恭喜诚亲王喜得阿哥，万岁爷这一个多月都不曾开颜，听闻府上小阿哥出生，万岁爷高兴坏了，忙打发奴才过来送赏，万岁爷还说了，让您下午去乾清宫一趟。”
　　胤祉将手中装了银瓜子的荷包递过去：“此为小儿出生的喜钱，梁总管收着。皇阿玛可曾说过让我过去有何事？”
　　“那奴才就不知了，不过万岁爷吩咐奴才时，手里拿着的是山西那边的奏折。”
　　山西？
　　皇阿玛上个月就将山西巡抚革职，连同山西布政使一起，被严加管控送来京城，新任的山西巡抚倭伦也已经赴任。
　　倭伦在被调任为山西巡抚之前是内阁学士，内阁学士与地方巡抚皆为从二品，但京官向来是要比地方官员高半级的，更不要说地位特殊的内阁官员了。
　　倭伦被安排到山西收拾温保留下来的烂摊子，可不能算是平调，但同样的，以倭伦的身份，足以压制山西的大小官员，又得了皇阿玛的旨意，收拾得了山西的烂摊子，毕竟不过是把烂透了的扔出去，又不是将摊子掀了。
　　倭伦都已经派过去一个多月了，若是为了山西之事，皇阿玛叫他过去做什么，他上交过的那份名单和罪证，如今已然没了用处，毕竟皇阿玛给的惩罚虽然不痛不痒，可已经罚过了，翻过篇的事儿，如今又怎么好反悔。
　　难不成要让他杀到山西去，将当年办过的事儿如今再办一遍。
　　他能办，皇阿玛敢让他办吗。


第91章 二更
　　梁九功走了没多久,五阿哥便骑着马赶过来了，因来的匆忙未曾回宫，所以两手空空,等见完了大侄子,才觉得略有几分不妥。
　　不过他和三哥这关系，见面礼什么时候给不成,不急在这一时。
　　“我这大侄子天庭饱满、耳大垂厚，单是瞧面相就是个有福气的。”
　　是吗？耳大垂厚胤祉看出来了，至于天庭饱满,倒不怎么明显，只是连老五也是这说法，难不成小家伙的轮廓还真是随了皇阿玛不成。
　　那倒还挺幸运，皇阿玛的颜值,高光之处就在于轮廓,大哥的轮廓便随了皇阿玛，当然比皇阿玛要更为精致些。
　　五阿哥并未在此多待,连午膳都没有在此用，一方面是内务府还有公务未完成,另一方面是他识相,二姐姐主动提出要回公主府了,他还在这儿待着做什么，这不是打扰三哥吗，三哥喜得贵子,如今说话都比平时慢半拍，哪还有心思招待他。
　　胤祉也意识到了自己这会儿与平日里的不同,脑袋懵懵,就像是喝醉了酒的人,反应变慢了。
　　送走了二姐姐和老五，胤祉两个房间来回跑，一会儿看看小家伙，一会儿再去隔壁看看宝音。
　　看小家伙是因为他怎么也看不够，看宝音则是因为内疚，女子怀孕生子何其不易，一朝分娩，受了这么大的罪，他若只围着孩子团团转，那未免也太过分了。
　　所以胤祉掐着时间，两边所待的时间都是一样的，他还无聊到在心里头猜测这母子二人会是谁先醒过来。
　　终于，一个时辰后见了分晓，宝音先醒，不能说是睡醒了，而是饿醒了。
　　而醒过来后下意识先摸了摸自个儿的肚子，摸到已经瘪下去的肚子，才确定她刚刚不是在梦里头生了孩子。
　　这也不能赖她迷糊，谁让三哥坐她床前的，女子生产污秽，坐月子时，男子一般不会进门。
　　不过，三哥不信神佛，也不信女子生产污秽的说法，二姐姐坐月子那会儿，三哥也是去屋内瞧了的。
　　胤祉只当是宝音如他一般，恍在梦中，所以醒过来才会先摸一摸肚子确定孩子是不是生出来了。
　　“身体感觉怎么样？疼不疼？要不要传太医？”
　　宝音摇了摇头：“还好，就是有些饿了。”
　　疼肯定是疼，但也没有那么疼，比起疼，饿感更明显。
　　胤祉陪着宝音用了膳，才赶往宫中。
　　山西的这份密折是前日送来的，之所以现在才让老三过来，便是顾及到老三福晋已经怀胎九月有余，随时都有可能生产，这孩子是老三盼了那么久、做了那么多善事求来的，不瞧见这孩子出生，便让老三离京办差，这太过为难人了。
　　因此在收到老三府上母子平安的消息后，康熙才决定把老三叫过来，安排山西的事儿。
　　“这是倭伦到山西后送进京的密折，你自己看。”
　　看什么，山西官场已经糜烂到不可收拾了？
　　胤祉接过折子，好吧，这位曾经的内阁学士并没有在折子上抱怨山西官场的糜烂，而是苦恼于无法将蒲州府藏在深山的百姓劝回来。
　　据倭伦在折子中所言，到任后已经三次前往山上劝说过了，也曾带着当地的名门望族同去，可百姓们躲得躲、避的避，肯露面的都不多，愿意搬出深山的更是寥寥无几。
　　百姓并不信任衙门里的人，也不信任新到任的巡抚和本地望族，倒是有几个人曾提到诚亲王，说若诚亲王在，他们才信。
　　胤祉上次去山西，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当时的确在山西境内闹了不小的动静，但五年都已经过去了，还会有百姓记得他这个待了没几个月的亲王吗，就算要怀念，那不是也应该怀念曾经的彭巡抚吗，那位在山西待的时间更久，还是个难得的清官。
　　胤祉对此持怀疑态度，比起山西百姓时隔五年后还对他念念不忘，他倒更相信这是倭伦打算拉他到山西去‘大杀四方’，借他的手肃清山西官场。
　　倒也不是不可以，胤祉骨子里还是上辈子的那个小老百姓，痛恨贪官污吏，很能和山西百姓共情。
　　山西民变的调查结果出来时，他都有想要自请去肃清山西官场的冲动了，百姓不被逼到一定的份上是不会造反的，更不要说山西蒲州府十室九空，除了造反的，便是跑到深山里躲着的百姓，到底是在躲那些反兵，还是在躲官衙的人，这还真不一定。
　　只是那时，宝音怀胎已经八个多月了，他不敢离京，如今孩子生下来了，去山西清理一批蛀虫也好，既算是为孩子积福，也灭一灭他心里头窝着的这股火气。
　　不过，皇阿玛想这么轻飘飘的就把他派去山西可不行。
　　“倭伦大人能力卓越，儿臣相信他定能处理好此事，儿臣的孩子刚出生，还离不得人，又管着内务府这一大摊子，实在分身乏术。”
　　康熙试图劝说老三：“小阿哥不会缺了人照顾，你就算是不离京，也顶多每日去瞧他一面，又不需要你亲自照顾，至于内务府，不是还有老五吗。”
　　老五哪回不是被老三使唤的团团转，如今内务府的差事不大半都已经落在老五身上了，老三离京一趟，内务府乱不了。
　　“皇阿玛此言差矣，儿臣虽不能亲自照顾孩子，可也能哄一哄抱一抱，平日里多陪陪他，这毕竟是儿子千辛万苦才盼来的孩子。”
　　皇阿玛光催生催了多久，心里没点数吗。
　　再说，他是不耐烦给孩子换尿布，不耐烦每天寸步不离的哄着、抱着，可这也不代表他每日去瞧一眼孩子就可以了，对孩子还不如对猫上心，哪有这么当爹的。
　　皇阿玛可千万别把自己的育儿经验放在他身上，不合适，他就一个孩子，皇阿玛好几十个呢。
　　“百姓不信任衙门，不信任朝廷，也就意味着不信任皇室，长此以往还怎么了得，由你亲自出面安抚百姓，远比倭伦一个巡抚更有效果。你不要小看了一府的百姓，漠北刚刚平定，本就人心不稳，山西若是打出乱旗，未必不会被其他地方的人有样学样。这天下来的不容易，要坐稳这天下更得处处慎重，你是朕的儿子，有责任去安抚百姓。”
　　得，连心灵鸡汤都灌上了。
　　胤祉不为所动：“儿臣只去过一次山西，有几个百姓能记得儿臣，儿臣没有把握安抚他们，若他们真能记得儿臣，那大概是儿臣抓贪官时的英姿太过耀眼了吧。”
　　“这说的叫什么话。”康熙眉头微皱，“倭伦离京之前，朕已经命他肃清山西官场，还山西百姓一片朗朗青天。待你去了山西，安抚完百姓可协助他共同肃清官场。”
　　胤祉想要的可不是协助之权。
　　“这等得罪人的差事还是以儿臣为主吧，儿臣认为，想要安抚百姓，说几句漂亮话是不够的，非得将一批贪官直接在山西当着百姓们的面儿明正典刑，才能重树朝廷在百姓心中的威信。而且那些盘剥上来的民脂民膏，抄家后送来京城不妥，倒不如还给债主，也免得百姓继续受难。”
　　胤祉置地有声的说道：“儿臣希望皇阿玛能予儿臣立断之权。”
　　“你想要多大的立断之权？”
　　“山西正三品以下所有官员的处理之权，儿臣到时候可以带着刑部的几位官员同往，证据确凿，便能直接依法行事。抄家所得所有财物，儿臣有权将其还于民，届时儿臣会详细记录下来，刑部的官员可以监督儿臣，皇阿玛也可以派遣几位户部的大人，避免儿臣坚守自盗。”
　　“为了避免山西因人手不够而出乱子，儿臣希望皇阿玛可以准备一批随时派往山西的官员，也给予儿臣招收小吏之权，儿臣一个人可能忙不过来，应该还需要带上吏部几位经验丰富的大人。”
　　胤祉一口气将所有的要求说完，最后总结道：“山西、陕西、甘肃，三地发生民变，皆因地方官府擅自加派，不知体恤百姓，贪污枉法。若不严惩不足以平民心，不足以震慑官员，民变之事还会重演，儿臣愿做皇阿玛手中的刀，用山西贪官污吏的血来稳定人心。”
　　反正他不需要什么仁慈之名，最好百官畏惧他如鬼神，贪污做孽时想到他能再好好考虑考虑。
　　康熙已经习惯了老三办点事就得提要求，只是这次提的未免也太多了，不光要山西正三品以下所有官员的处理之权，还管他要户部、吏部、刑部的人。
　　瞧这样子，老三是打算给山西翻个天。
　　康熙原就打算严惩这三地的地方官，三个巡抚都已经被撤职关押了，以此来平民愤，但老三却是打算一查到底。
　　只是这样大的阵仗，他担心老三压不住，万一有人铤而走险或是报复泄恨，他失爱子，朝廷也要成整个大清的笑话了。


第92章 一更
　　“朕让裕亲王为你压阵,他为人稳重，作战经验丰富，你们去山西的时候带足兵马,以防不测。”
　　裕亲王,胤祉嫡亲的二伯。
　　据说当年先帝还没有定下继承人时，曾问过皇子们的志向,那时皇阿玛的回答是‘愿效法父皇’，而二伯的回答则是‘愿为贤王’。
　　一个有大志向，目标明确,另一个则是表现的对皇位毫无野心。
　　胤祉不知是不是这一问便决定二人的命运，但皇阿玛八岁登基，二伯福全，则是在康熙六年被封为亲王,成为议政大臣,一直到康熙二十九年时，乌兰布通之战,二伯为主将，大哥做了当时的副将,虽大胜噶尔丹,可却还是让噶尔丹逃了。
　　二伯因此被罚俸三年,撤掉佐领，还被取消了议政权，但作为副将的大哥,并未受到任何惩罚。
　　去年皇阿玛亲征噶尔丹，二伯也在出征之列,只是不再是主将。
　　胤祉对这位二伯不算陌生,但也并不熟悉,虽时常可以在大朝会和宫宴上见到二伯，可彼此之间并未有多少接触。
　　他对二伯最大的印象便是——老实，虽贵为亲王，可就像是一个老好人一般，瞧上去没什么脾气的样子。
　　面对皇阿玛时，从来没有做哥哥的架子，甚至没有做兄弟的亲昵，就像臣子一般恭敬谦卑，也就只有在宫宴上，才会显得二伯和普通臣子不同，可以关怀皇阿玛的身体状况，偶尔的时候还会被皇阿玛唤一声‘二哥’。
　　这场面从小看到大，胤祉都习以为常了，不会再生出什么感慨，但若是将老四代入皇阿玛，将他代入二伯，二三十年后，老四为君，他为臣，老四做皇帝，他做亲王，若是如皇阿玛和二伯这般相处，那可就太憋屈了。
　　就像是现在，皇阿玛不放心他的安危，也担心他在山西闹得太大，二伯随他同去，既可以保护他不被暗杀，也是一个现成的替罪羊。
　　若是事情闹得太大了，未必不会影响山西的日常政务，如若满朝文武要问责，皇阿玛能顶得住自然好，皇阿玛若是想给满朝文武一个交待，那头一个被踢出去的必然是二伯，就像康熙二十九年的乌兰布通之战一样。
　　哥哥和儿子比起来，当然是儿子更亲，不过纵看过往事例，皇阿玛真的有拿二伯当哥哥吗。
　　同样作为亲王，胤祉不免物伤其类。
　　想来若是皇阿玛的圣旨一下，以二伯多年的经验肯定能立刻体会到皇阿玛的用意，等到了山西，就算是为了自保，也必然会拦着他。
　　他和二伯同为亲王，二伯又是他的长辈，更重要的是他无兵权，二伯手里掌着兵，到时候他这小胳膊还能拧得过大腿？
　　所以，“皇阿玛，裕亲王虽是儿臣的二伯，可平日里接触不多，儿臣并不了解二伯的秉性习惯，要在一起共事还要先磨合，难免耽误功夫。比起二伯，儿臣认为大哥更适合作者压阵之人。”
　　“去年大哥率兵亲自实施诱敌之计，将噶尔丹的精锐引到昭莫多，英勇无敌，堪称传奇，很是让人很佩服，且古语有云：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我和大哥联手在山西肃清官场，也算是一桩美谈。”
　　大哥是自己人，又是个暴脾气，他和大哥一起或许能组成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康熙沉默不语，老大和老三的关系，实在让人琢磨不透，说不好，关键时候老大还信任老三，把福晋都送到老三的医馆去生产坐月子，要说两个人的关系好，那也不见得，老三清楚自己此去山西是做什么的，还要拉上老大一起。
　　一个老三，得罪满朝文武还不够，若是再加上老大一起，朝堂上就该……
　　如今因着明珠时不时就要病一场，老大已经耽误许多事了，连斗志都快没了，整天不是向明珠嘘寒问暖，就是跑到马球场去发泄，再这么下去，局面将失去控制了。
　　三地皆出现民变，他打算下半年亲自去巡视一番，到时候把老大带上，一方面把老大和明珠隔开，另一方面，也让朝堂上的人都看到他对老大的重视。
　　如今让老大跟着老三去山西搞事情，那可不成，朝堂上有一个活阎王就够了，不需要再有第二个。
　　“朕还有旁的事让老大去办，他不行。”
　　“那……穆克登？若是穆克登能带上的火器营的一队人马，必然能压得住阵。”
　　热武器在这个年代简直就是bug一样的存在，大清能够打败噶尔丹，热武器绝对是最重要的原因之一。
　　穆克登与他同去，自然会听他的，而且以穆克登的官职，皇阿玛甩锅也甩不到穆克登身上，在山西搞多大的事儿，罪责他一个人承担即可。
　　当然，最好是皇阿玛硬气些，拿出当年斗鳌拜的精气神来护着儿子。
　　这次康熙应下了，虽然他认为派裕亲王福全去对老三更为妥当，但老三不愿意就算了。
　　也不知道是福全得罪了老三，还是老三单纯觉得福全不合适，从前这二人确实没怎么接触过，老三不喜欢交际，除了母族和妻族，几乎不怎么同朝堂上的官员来往，宗室也不例外。
　　在圣旨颁发下来之前，胤祉特意跑了一趟富察府，穆克登自然不在府上，作为火器营的总统大臣之一，掌管火器营政令，一个月才能回一次家。
　　他是去告知穆克登额娘和夫人的，提前收拾行李，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至于他自己这头，额娘好说，宝音今日可才刚刚生下孩子，他这会儿离开京城，实在说不过去。
　　“去山西，这就走吗？”宝音瞪大了眼睛，这至少得去一个月吧。
　　胤祉轻轻点了点头，他怎么听着宝音的声音还有点兴奋，听错了吧。
　　“我待会儿安排人去收拾行李，这次要去多久，行李带多少？”
　　确定无疑，是兴奋没错，宝音一双眼睛都亮了，唇角也是上扬的。
　　是他在家中待太久了吗，距离产生美？
　　“去多久还不一定，得几个月吧，行李少拿，和我上次去山西时一样，尽量轻车简从。”胤祉顿了顿，“我等过完洗三礼再走，小家伙的满月酒和百日宴，我可能都没法参加了，还要不要办、怎么去办，你自己拿主意即可，到时候可以让二姐姐和岳母过来帮忙，大嫂和四弟妹也都有经验，我走之前会拜托大哥和四弟……”
　　越说越遗憾，这可是小家伙的满月酒和百日宴，一辈子只有一次，想到这里，他便磨刀霍霍向贪官。
　　把该说的都说了，胤祉到底是没忍住，问道：“我怎么瞧着你好像很高兴？”
　　宝音坐月子的时候，他非但不能陪着，还会错过儿子的满月酒和百日宴。
　　宝音生气，他能理解，伤感也正常，只是何故这般高兴。
　　“唉！”宝音叹了口气，三哥去宫中之前，他还为三哥在月子里进来陪她用午膳感动，三哥进宫之后，这感动就消失不见了。
　　镜子里的她，头发乱糟糟，两边的脸颊红彤彤，像猴屁股一样，鼻翼处还有怀孕时生的几粒雀斑，而且她的脸比怀孕前胖了整整一圈。
　　她自己都没办法违心说好看，而且照镜子的时候她才想起来，月子里不能洗澡，也不能洗头，还不能上妆。
　　她要顶着油乎乎的头发和三哥相处一个月，一个月后虽然能洗澡洗头了，可也不会立刻就瘦下来，还得继续顶着这样一张脸，这可真的是……太让人绝望了。
　　怪不得女子坐月子时，丈夫不会入内与其见面，之前她觉得这规矩没道理，现在想想，非但有那么几分道理，好像对男女双方还都挺贴心。
　　“等你几个月后回来，我就瘦下来了，气色也调理好了，中间蜕变的过程，你不必看到，只看到结果，这多好。”
　　暂且不说‘女为悦己者容’，她现在这般模样，自然是见到的人越少越好，小家伙的满月酒她都不准备大办，小小的办一场即可，百日宴也就正常规模，等到抓周礼时，再补偿给小家伙好了。
　　这理由，好吧，他被说服了。
　　胤祉小时候第一次被剃光前面的头发，也是非要戴着帽子，当着额娘和二姐姐的面都不愿意摘帽。
　　虽然宫里的男子除了小不点大都是一样的发型，要丑大家一起丑，可这样他还是在夏天戴了许久的帽子，尤其是去慈宁宫请安时，人多不说，还总是能碰到大哥。
　　大哥绝对是他见过的唯一一个能驾驭月亮头还不损颜值的人，这一点连小九都比不过，忽略发型，单论颜值，小九是不输大哥的，只是月亮头绝对拉低了小九的颜值。
　　若有朝一日，他能成功带着众人跑路，必然要做的一件事情就是剪辫子留头。


第93章 二更
　　皇阿玛办事的效率极高,更准确的说，是因为勤政所以办事的效率高。
　　别看皇阿玛对皇子要求苛刻，上书房的作息制度紧密到令人发指的程度,但皇阿玛对他自己更严苛。
　　早朝的时间比上书房上课的时间更早,除了太皇太后病逝的那段日子，他从未见过皇阿玛缺席过一日的早朝。
　　奏折也是相当的多,明折是由内阁大臣先看，内阁大臣拿不了主意的，才会上呈皇阿玛,而这类的折子占到了绝大多数。密折就必须是皇阿玛亲自开封批阅了，这些内阁是帮不了忙的。
　　密折制度也是皇阿玛首创的，防的便是权臣，这样做的确可以使权力更加集中,但缺点很明显,那就是皇阿玛日日不得闲，他哪次去乾清宫,皇阿玛不是在看折子，就是在批折子。
　　胤祉都怀疑如果大清留的不是月亮头,皇阿玛头顶上的头发都未必能保得住。
　　他头天在乾清宫见了皇阿玛, 第二天圣旨就下来了。
　　吏部、户部、刑部各抽出了三到五个人,不是要各部的尚书安排，而是皇阿玛亲自点的将。
　　穆克登带领五十人的鸟枪护军，护送他前往山西,且途中一切听他安排。
　　皇阿玛还给了他一柄尚方宝剑，在山西见此剑如见天子,赐他立断之权。
　　可以说,除了没让大哥同行,他昨日所提的所有要求皇阿玛都兑现了，而且一点折扣都不打，可见此次肃清山西官场的决心很大。
　　他连自己儿子的满月酒和百日宴都不能参加了，决心也不会比皇阿玛小。
　　尽管小家伙的满月酒和百日宴都不能参加了，但洗三礼仍旧是没有大办，没这个必要，请那么多不相熟的人过来做什么，既麻烦自己人，还得让人家出一份礼，双赔。
　　胤祉不知道的是，他虽然在朝堂上的人缘不怎么样，可这次倒有不少人等着收他的请帖，谁让他是目前唯一一个出宫开府的皇阿哥呢。
　　无论是太子，还是大阿哥、四阿哥和五阿哥，都住在宫中，宫规森严，地方也不够大，就连皇孙出生，也没办法大办。
　　诚亲王就不同了，有自己的府邸不说，他是铁帽子亲王府，就算是摆上百桌，那都是摆的下的。
　　当然，这么多人觉得会收到诚亲王府送来的请帖，也不只是因为诚亲王府够大，还因为这位过洗三礼的小皇孙是诚亲王千求万拜才得来的。
　　君不见女子医馆的名声都传到省外去了，诚亲王不只让人免费接生，每个月月末，还会安排女医对女子进行义诊，虽然不免费送药材，可有医治需求的，也会让人免费喝了药再走。
　　这份求子之心，还真是不多见。
　　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小皇孙要办洗三礼，诚亲王能不想着大办一场吗。
　　请帖是胤祉亲自写的，毕竟不多，写起来不费事儿，兄弟们成家的一家一份，没成家的拢共一份，十五、十六不算，这俩弟弟太小了，还没搬到阿哥所呢，二姐姐家一份，穆克登家一份，舅舅家和岳丈家各一份，几个哈哈珠子也有。
　　内务府的官员一个没请，户部同样也是，他只请了已经致仕的马鸷和麻尔图，谁让在职的太多呢，请一个就得请一群，还是算了吧。
　　宫中未出嫁的妹妹们，胤祉也下了一份请帖，没道理皇子能来，皇子福晋也能来，公主就不能来了，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皇阿玛儿子多，女儿只比儿子少一点，如今光是住在公主所的便有五位。
　　除了四妹妹，还有德妃所出的五妹妹，通贵人所出的六妹妹，十三弟嫡亲的八妹妹，以及袁常在所出的九妹妹。
　　虽然跟弟弟比起来，妹妹不算多，但胤祉也就只跟四妹妹熟一些。
　　一来是二姐姐和四妹妹年龄差小一些，他和四妹妹接触的也就多一些，剩下那些妹妹接触就不太多了。
　　二来也是因为他接手内务府后，对有女子进宫做主子的包衣家族下手有点狠。
　　德妃不用说了，乌雅氏是包衣家族，通贵人，正黄旗包衣乌喇那拉氏，八妹妹的额娘章佳氏也是包衣。
　　剩下的这四位妹妹里头，只有最小的九妹妹生母不是包衣。
　　他把人家的额娘和母族都给得罪了，哪还能指望处好关系，十三和十四年幼时搬到阿哥所，就住在他左右的院子里，不也慢慢生疏了。
　　说到底，利益冲突之下，就很难再谈什么兄弟姐妹之情了。
　　胤祉这帖子虽然递过去了，但并不觉得公主们都能来，把握比较大的只有四妹妹一人。
　　上午群臣们收到的是万岁爷将诚亲王派往山西的消息，阵仗那叫一个大，尚方宝剑出来了都不算什么，重点是连火器营的人都派出来了，去剿匪都没这么大阵仗。
　　下午一直到晚上，除了诚亲王的母族和妻族，满朝文武竟再无一人收到诚亲王的请帖。
　　纳兰明珠早几个月前就已经将小皇孙的礼物备好了，得，这下也不能明着送了。
　　他一把年纪，倒不如诚亲王能稳得住，好不容易得了小皇孙，还能想着避嫌。
　　许是考虑到他的感受，除了母族和妻族，诚亲王一张多余的帖子都没发，就连马齐那家伙也没有。
　　当年诚亲王刚从山西回来，在朝堂上被不少臣子弹劾围攻时，马齐可是第二个站出来为诚亲王说话的，也是当时内阁唯一一位为诚亲王说话的大学士。
　　这份情面可不小，而且马齐如今还是中立之人，不曾向太子和任何一位皇阿哥靠拢。
　　他如今在户部做尚书，离开了内阁，可马齐还在。
　　内阁的力量不容忽视，诚亲王若有心争大位，便不能忽略内阁，太子有索额图，诚亲王若是能把马齐拉拢过来便好了。
　　其实，诚亲王为了避嫌不给他下帖子，而给像马齐这样有用处需要拉拢的官员下帖子，他还是能理解的。
　　但诚亲王一封帖子都不下，虽然不能将利益最大化，但他心里头是舒服的。
　　胤祉还是小看了出宫的诱惑力，洗三礼当天，阿哥所和公主所两边一个落下的都没有，连还在调养身体的大嫂都带着四个侄女儿来了。
　　此次洗三礼流程在皇庄进行，毕竟无论是宝音，还是小家伙，现在都不宜挪动地方。
　　宴席却是摆在靠近皇庄的游乐场，游乐场的图纸出自老四之手，设想来源于他，仿的自然是现代游乐场的样子。
　　靠人力转动的旋转木马、滑滑梯、跷跷板、鬼屋、大荡船、飞镖、古风主题公园……自然也不会少了餐厅。
　　建这处游乐场，可比建女子医馆费时费力，女子医馆都已经对外营业两年了，游乐场才准备要开始营业，这次的洗三礼便是游乐场头一次对外开放。
　　因此这次宴席上一半的菜都来自于游乐场的餐厅，有炸鸡、薯条，也有蛋糕和冰淇淋，除了这些超时代的食物，剩下的便是本土膳食了，只是造型特殊了些，都是针对小孩子喜好设计的。
　　无论是玩乐设施，还是饮食配置，都是大清的独一份。
　　以至于众人一上手，便刹不住了。
　　寿山是来这里玩过的，十五岁的半大孩子，这里没有什么项目是他不能玩的，头一个坐到大盗船上，便引得九阿哥和十阿哥也跟了上去。
　　茉雅奇则是带着妹妹们坐上了旋转木马。
　　两拨人一带头，画风就完全偏移了，除了胤祉和老四、老五，众人谁也不知道这游乐场是专门建给小孩子的，尤其是茉雅奇玩得很是熟练，可不就让大家伙都误会了吗。
　　胤祉也没想到，最受欢迎的居然不是仿现代的那些项目，而是射箭，因为是给小孩玩的，所以制作的都是小弓，除非是六岁以下的孩子，不然基本不存在拉不动弓的情况，靶位分为固定靶和移动靶，比的便是射箭的准头。
　　因此除了太子和十二，剩下这些哥哥弟弟们最后全都留在了射箭的项目里一决胜负。
　　胤祉在一旁围观，前几名虽然不固定但基本就是那几个人——老大，老十，十三，还有老四。
　　女孩子们的喜好就很分散了，二姐姐沉迷旋转木马，几个侄女和九妹妹一起排着队玩滑滑梯，四妹妹唯爱飞镖，五妹妹和六妹妹一直待在秋千上，八妹妹则寸步不离的跟着十三。
　　好好的一顿宴席，硬是被弄成了游乐会，但作为主人家，胤祉很轻松，既避免了被人源源不断的敬酒，还能舒舒服服的坐在一旁围观射箭比赛。
　　尽情玩吧，反正奖品还没摆出来。


第94章 三更
　　赶在宫门落锁前,这群阿哥、公主和福晋们总算是回来了。
　　公主们还好，对她们而言出宫就意味着出嫁，而且极有可能会被安排去抚蒙,没几个人会盼着这一日的到来。
　　但对阿哥来说就不一样了,尤其是十三、十四这样的小阿哥，恨不得能日日出宫,最好是一夜之间就能长大，和三哥一样搬到宫外去。
　　大阿哥在心里头第一百零八遍埋怨皇阿玛，为何还不给他封爵,噶尔丹的尸首都化成灰了，老四的岳父费扬古都已经论功行赏被封为一等公了，他这边却没有半分动静。
　　等他儿子再大一点，阿哥所里都没有位置安排住处了,总不能直接把儿子塞前院吧。
　　太子是在今天这场‘游乐会’里最心不在焉的那个,比起老三院子里鼓捣得那些稀奇玩意儿，他更在意的是老三的山西之行。
　　原山西巡抚温保,算半个太子党的人，之所以说是半个,是因为时间短,温保也并非京官,在朝政上帮不了他什么，只能帮他的人在山西悄悄售卖玻璃制品。
　　江南有能人，能够仿制户部商业司的玻璃和镜子,而且能够做到丝毫不差。
　　辗转求到他这里后，由他出面庇护隐藏这些不能放到明面上与户部相争的生意,而作为回报,他可以拿到其中三成的利润。
　　这两年毓庆宫能够维持正常的开支,他能够有余钱经营人脉，全赖于此。
　　山西的事情，若旁人去查他还不这么担心，但就怕老三查的太仔细，万一将此事也查出来，对于他来说不只是一桩麻烦事，更重要的是一条稳定的来财之道便就此堵住了，这两门生意的利润如此巨大，皇阿玛是绝不会允许有人跟朝廷相争的。
　　但另一方面他又心怀侥幸，老三此去山西查的是贪污，是官员私自往百姓身上加派钱粮，而非去探查民间是否有人私自做玻璃和镜子的生意。
　　而且他昨日也已经命人快马加鞭去山西送信儿了，生意暂且停下，小心隐蔽，最好是能在诚亲王到达山西之前，所有相关的人和物都退出山西，一直到诚亲王离开山西，才能重新开始。
　　四阿哥脸颊微红，他还是头一次在射箭上获得这么大的成就感，不只每一次的排名都名列前茅，有好几次还排在榜首，连大哥都被他压了一头。
　　可惜太子和三哥未能下场，若是三个哥哥都在，他还能排在榜首，那便能圆了他幼时在演武场上的梦。
　　五阿哥兴奋骄傲之余，对皇阿玛亦是怨念满满，就算是给个贝子，就算是什么爵位也不给，像他这般年纪的皇阿哥，也该出宫开府了，总这么在宫里住着算怎么回事儿，总不能儿子长到六岁，还跟他们小时候一样去上书房念书吧，他吃过的苦让孩子再吃一遍，皇阿玛何必呢。
　　七阿哥不只盼着早日开府，还盼着选秀之年尽早到来，哥哥们都已经有子嗣了，可他呢，嫡福晋未定，侧福晋没有，连个正儿八经的格格都没一个，长子长女总不能让侍妾生的，这不成笑话了。
　　八阿哥则是感慨三哥财力之雄厚，建那样一处园子，所耗费的银子在十万两之上，只是花这么多钱来建一处用来游乐的园子，未免可惜了些，若换作是他，必然会选择将这些银子花在刀刃上。
　　九阿哥在园子里可没有光顾着玩乐，边玩边想，试图把每一件器材的结构都想明白。
　　十阿哥是彻底玩嗨了。
　　十一阿哥有些懊恼自己射箭的准头不够，移动靶的设计极为有意思，他打算在自己院子里改几个试试，以此来练习射箭的准头，争取日后像四哥一样，尽管力气不够大，但够准。
　　十二阿哥兴致缺缺，除太子外，皇阿玛最喜欢的阿哥便是大哥和三哥，可这俩人，一个比一个会玩，想来是很难对太子构成威胁了。
　　太子的运气实在好，生为嫡皇子，早早的被立为储君，年纪相近的兄弟还个个都是扶不起来的阿斗。
　　还真是没意思的紧。
　　十三阿哥难得玩的像今日这样痛快，也难得有一整天都陪着八妹妹的时候，不知等到三哥儿子满月酒和百日宴的时候，还能不能像今日这样办一场。
　　若前头这些哥哥们都已经出宫开府便好了，每一个侄子出生，就代表他和八妹妹有出宫去玩的机会了。
　　这么多人里，唯独十四憋着一口气，从前他射箭的本事跟十三哥是不相上下的，今日不光输给了十三哥，还输给了九哥，更可气的是，他连扔飞镖都没能赢四姐姐。
　　可惜他们回来的太早了，若是能在三哥园子里多待上几个时辰，他肯定能赢。
　　一场洗三礼，算是让这处别具一格的园子扬了名，不过此处是诚亲王的园子，旁人等闲是进不去的，众人也只能望园兴叹。
　　而诚亲王在洗三礼的第二日便启程出发，率领一支人数不算少的队伍，直奔山西。
　　再说山西这头，新到任的巡抚倭伦正眼巴巴的盼着诚亲王到来，他在密折上蒲州府的百姓还念着诚亲王，信任诚亲王，并非是虚言。
　　事实上，何止是蒲州府的百姓，山西境内的许多百姓都还念着五年前曾来过此地的诚亲王，那是个会亲自到施粥点查看的王爷，那是饥荒年间，头一回能吃粥吃到六分饱，有郎中看病，有药可吃，若是肯出力气，还能在这原本饿死人的年月里赚来银钱。
　　当然，他在密折上写上这一点，并非是因为他想让诚亲王过来归劝藏在深山里的百姓回家，让老百姓从深山里走出来，算什么难事，好言劝说不成，又不是不能实施强制手段，百姓们逆来顺受惯了，他又不是杀人放火，只是让这些人归家而已，有几个会反抗的。
　　他之所以盼着诚亲王过来，是因为万岁爷让他肃清山西官场，可这官场他收拾不了。
　　在京城时他还奇怪，温保为何有这么大的胆子，贪污不算什么，但私底下向百姓加派饷银，还是在整个山西境内，就不怕有官员去京城告御状吗，不怕有御史闻风而奏吗。
　　但到了山西，他方才知道温保的胆子从何而来，那是当朝太子给的。
　　此事并不难查，甚至可以说是明摆着的事儿，山西之事为何一直到闹大了、收不了场了才传到京城去，温保凭什么在山西一手遮天，难道山西就一个清官好官都没有了吗。
　　并非如此，而是有条件告御状的这些官员都清楚，温保背后站着的是太子，这消息还是温保本人透出去的，在山西官场不是秘密。
　　涉及当朝太子，他还怎么查、怎么管，就如同那些为温保保守秘密打掩护的官员一样，他也惹不起太子。
　　万岁爷的皇子虽多，可至今无一人能与太子争锋，大阿哥焉了，三阿哥不得人心，四阿哥从头到尾都站在太子身后，剩下那些更是连与太子相争的资格都没有。
　　太子地位之稳固，犹若磐石一般，他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儿孙考虑吧，无论如何都没有得罪太子的道理。
　　万岁爷要肃清山西官场，只能由诚亲王这个铁榔头来，不然这天下谁敢动手，怕是连皇长子都不行。
　　在倭伦的殷殷期盼下，胤祉一行轻车简从，以相对较快的速度抵达山西，头一件事情就是去抄原山西巡抚温保的家。
　　办什么事情都需要银子，皇阿玛没批钱，可是给了他动用这些脏银的权利，去将藏入深山的百姓劝回也好，帮百姓重建被匪患霍霍过的家园也罢，都不是红口白牙说一说就能解决的，还得是银子开路。
　　再说了，这些个民脂民膏，原本就是要退还给百姓的，有户部官员帮着他记账整理，他相信这些脏银能够得到公平的发放。
　　刑部的官员安排人撕封条搬东西，户部的官员在一旁记录，吏部的人也没闲着，正在整理蒲州府相关官员的档案，肃清山西官场就从民变发生的蒲州府开始。
　　温保的这个处宅邸，并非官邸，官邸可没有这样气派豪华，此处撕掉封条后，将暂时作为他们在府城落脚点。
　　倭伦当日便从蒲州府赶了过来，抵达府城时，诚亲王已经将温保府上的财物安排的明明白白了。
　　一部分换成了粮食，一部分兑换成了碎银子，古董字画瓷瓶玉器这些不容易很快脱手的，则是被单独列在一处，诚亲王还找了几家当铺的人过来估价，将估好的价格一一记录，也不知打算卖给谁。


第95章 一更
　　倭伦从前就知道诚亲王做事雷厉风行,当初整顿内务府时便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到了山西，也仍旧如此。
　　他上午从蒲州府赶到太原府,下午就跟着诚亲王一行又赶回蒲州府。
　　没办法,山西情况如此之复杂，诚亲王来之前他一直窝在蒲州,数度前往深山，说是劝百姓归家，实际上就是为了躲人,躲那些大大小小前来拜访的官员。
　　一是避免这些人求情，二是他不想从任何人嘴里听见温保和太子的关系，正所谓不知者无罪，诚亲王要如何查案是诚亲王的事儿,就算是把太子揪出来,也与他无关。
　　他可是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有关太子的半个字，为了防止某些人跑到他跟前来借着太子的名义寻庇护,最好的方法就是跟诚亲王待一起，让那些人找不到空子来寻他。
　　胤祉安排人在山下分别架起十几口大锅,里面熬上粥,又命从太原府带来的唢呐匠吹起唢呐,唢呐停歇时，每一口锅前都有人喊话。
　　“朝廷免费施粥，凑足十个人,便可退还今年多交的钱粮，山西巡抚温保已被捉拿归案,乡亲们都赶紧回来吧,诚亲王抓贪官来了,有冤屈的都说出来，被盘剥了钱的咱们都讨回来……”
　　没有人愿意在深山里头躲躲藏藏的过日子，若不是被逼到活不下去了，谁又会抛家舍业藏山里头去。
　　山里的日子可不好过，没房子没地，路难走水难寻，大多数人连粮食都没有，只能用野草野果来果腹，盐也断顿很久了，吃不到盐，身体软塌塌的没有力气，也没有精神……
　　在此之前，藏在深山里的百姓还真没几个人知道原来的山西巡抚已经被抓了，更不知道新到任的巡抚到蒲州府一个月了，光是这山里就来了不下十次。
　　锅里的粥还未煮熟，便陆陆续续有百姓从山里头出来，甚少有一个人的，大家都是几十上百人凑在一起，可能是一个家族，也可能是一个村落，相互搀扶着往前走。
　　骨瘦嶙峋，衣服脏乱，不少人打着赤脚，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眼睛里透着渴望和惧怕，甚至有些人连头都不敢抬。
　　胤祉背过身去，抹了把眼泪，太平世道的百姓被磋磨至此，比他上辈子在电视上看到的非洲难民还要凄惨，看别国的人受苦受难，他只是同情，可是看到自己民族的人过这样的生活，胤祉头一次生出一股想要杀人的冲动，甚至想把皇阿玛拽来瞧瞧这些人，君王得多无能，才能让治下的百姓被折磨成这样。
　　前段时间各地涌现出来的歌功颂德之声，如今想来更是讽刺。
　　天色渐渐变暗，胤祉命人点起火把，喝过粥的人以村为单位一一进行登记，选举出一位负责人，既要约束安排已有的人，还要去登记点认领本村的人。
　　唢呐和呼喊声一直未停，但这里的群山实在是太多太深了，一直到现在，仍旧有人不断的从山的各个方向走出来。
　　胤祉干脆让人联系到他的商队，买了一堆烟火过来，等夜色完全黑下来，便不断的点燃烟火，希望能被深山里的人看到，知道这个方向有人，只要往这个方向移动到一定的距离，就能听见他们喊话。
　　胤祉只在这里守了一晚上，第二天便开始带队安置百姓，从目前登记人数最多的村落开始，剩下的人仍旧留在原地，继续喊话放粥，等未归之人。
　　退还去年上交衙门的钱粮，把人送回原来的村子，鼓励大家积极检举，村里、县里、府里有无贪赃枉法、仗势欺人之辈，官员也好，小吏也罢，又或者是豪强大户、地主老财，检举之后便立刻启动调查，只要查实了，便依法处理。
　　胤祉单是安置第一个村落，就花了整整半个月的时间。
　　蒲州府十多名官员和三十多名小吏被抓，其中有一半的人被抄了家，另一半的人要根据随时补充的赃物名单交罚银。
　　那些巧取豪夺而来明显价值不对等的契约书也推翻，那种不到一两银子就买一亩地的，只要买方同意，就能还银子重新拿回地契，高利贷通通不作数，非但如此，放贷之人还要受惩处，因高利贷而卖身为奴的人，自然也要被除掉奴籍……
　　胤祉在这件事情上有着极大的耐心，他不怕麻烦，只要有检举的，就安排人去查，老虎要收拾，苍蝇也要拍。
　　还将他在府城两个铺子的地址告知百姓，日后就算是他不在山西，碰到违法乱纪之事也可以让铺子里的人写信递往京城。
　　除了就寝和如厕，其他时间几乎同诚亲王寸步不离的新任巡抚大人倭伦，整个都快疯掉了，快被诚亲王给逼疯了。
　　莫说本朝，翻一翻史书，也没见有哪个人是如此肃清官场的，就像过筛子一般，连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管。
　　而且下手也太狠了，让诚亲王一直这么查下去，山西境内还有几个能留下的官员，怕是九成以上的官吏都要被换个遍。
　　他算是知道万岁爷为什么将火器营的人都派来了，就诚亲王这做派，没有几十把鸟枪保护着，指不定哪天就被人套了麻袋。
　　本地的豪强大族也不是好惹的，诚亲王一点面子都不给，该抓的抓，该打的打，该斩的斩，只要是犯了死罪的，连秋后问斩的判决都没有，全是斩立决，这些人不恨死诚亲王才怪。
　　当然，就诚亲王这查法，等离开山西的时候，这些豪强大族能保住几个都不好说。
　　倭伦一方面被诚亲王指使的团团转，一方面整天被吓得冷汗直冒，他好歹也是做过内阁学士的人，什么样的场面没经历过，却被诚亲王给吓成这样，从诚亲王到山西的第二天开始，每天他都要写一封送到京城去的密折。
　　诚亲王杀心太重，如今能管得了诚亲王的，也就万岁爷了，可不能让这位活阎王在山西大杀四方了，这么杀下去，他就不只是夜里失眠了，能天天被噩梦吓醒。
　　胤祉上的从来都是明折，他在山西的一切言行都没有什么好瞒的，他查到的那些东西更没有必要瞒着朝臣，包括温保和太子的关系。
　　若温保真是太子的人，那活该太子将来被两废两立。
　　胤祉在山西卯足了劲儿掀桌子搞事情，手拿尚方宝剑，几十把鸟枪护体，敢把天砸个窟窿，蒲州府官员不够，那就由吏部的人先顶着，再对外招收身家清白的小吏。
　　而京城这边，已然是山雨欲来风满楼，除了出身山西的官员，无人关心活阎王是怎么在山西大杀四方的，朝臣们关心的是太子。
　　诚亲王连续几道折子，都提到了太子。
　　温保多次自称是太子的人，山西的高品官吏全都知情。山西境内还发现了私自出售玻璃和镜子的商队，其材质和设计与商业司所出一般无二，而据这些人供认，这生意不只山西有，半个大清都有，同样与太子有关。
　　胤祉几道折子递上去，毫无心理负担，可京城这边可是炸了锅了。
　　借此弹劾诚亲王的人不多，但保举太子、为太子说话的人占到了朝臣的一半还多。
　　明珠也趁机安排了几个人为太子喊冤，朝堂上弹劾诚亲王的那几位就是他安排的。
　　旁人不敢弹劾诚亲王，生怕惹到这位活阎王，但他们是自己人，有什么不敢的，他们这是在为诚亲王冲锋陷阵。
　　万岁爷生性多疑，喜欢把权力牢牢握在自己手中，他上次之所以被罢官，就是犯了万岁爷的忌讳，为了保住河务上的利益，联合众人阻挠万岁爷的政令实施，而如今太子就踩在万岁爷的忌讳上。
　　温保可是封疆大吏，山西虽穷，可在内地十八省中，和山东、河南一起，是唯三没有总督节制的省份，巡抚大权在握，不像其他地方，比如广西和广东，这两个虽然各有巡抚，但在巡抚上头还有两广总督管辖，巡抚的权力受到了很大限制。
　　前任山西巡抚是太子的人，便足够让万岁爷警惕了，太子在外还弄了个钱袋子，户部已经垄断了的生意，居然半个大清都有，是否半个大清的封疆大吏都如温保一般呢？明珠敢笃定，万岁爷必然会有此怀疑。
　　若是这朝会上的文武百官也大都旗帜鲜明地支援太子，那万岁爷就是再疼太子，也要坐不住了。
　　纳兰明珠此次只动用了最可靠的棋子，他连大阿哥都未告知，还将怒火中烧的大阿哥劝住，不让其在朝堂上对太子发难。
　　“诚亲王敢写折子列明太子的罪状，说明肯定有后手，我们不宜轻举妄动，若是破坏了诚亲王的谋算，那岂不是便宜了太子。”
　　大阿哥想着纳兰明珠的话，在连续两次的大朝会上眉头皱的都能夹死苍蝇了，也没指责太子一个字。


第96章 二更
　　大阿哥不吭声,明珠装老实，朝堂上多的是帮太子说话的人，却没有一个站出来要求严查的太子的。
　　索额图虽然也心疼太子即将被收缴的钱袋子,可还能稳得住,朝臣信得过太子，万岁爷又素来疼爱太子,太子可从来没有让温保向百姓加派饷银，那些从百姓身上搜刮来的银子也没到太子手中，温保的作用只是帮助商队在山西立足而已。
　　这事儿说到底,不过是太子与商业司争利罢了，算得了什么，也就是因为扯上了温保，诚亲王又有心给太子难堪,这才让事情闹到朝堂上。
　　索额图能稳得住,四阿哥却是稳不住，三哥在奏折上说,这些私下倒卖的玻璃及镜子与商业司所出的一般无二，品质一样,造型也一样。
　　在三哥拿出这两个方子之前,大清的玻璃和镜子都是从西洋传来的,多少年都没人能防制，如今这才几年，民间便有人能够仿制了？还和商业司的一模一样。
　　要知道商业司所出的玻璃、镜子,和西洋人远渡重洋带来的有很多不同，可民间仿制的却和商业司所做的一模一样,这很难不让人怀疑是商业司的方子被泄露了出去。
　　户部归他管,仿制玻璃和镜子的是太子的人,这太像是坚守自盗了，他虽然的确没有为太子提供过这两张方子，但又有几个人能相信，皇阿玛信吗，三哥信吗。
　　四阿哥没有站出来为太子说话，便是因为他也被牵扯其中，而且太子以这种方式揽钱，他多多少少有些失望。
　　五阿哥自觉此事与他无关，三哥若在朝堂上，他跟着三哥的步调走，如今三哥远在山西，他还是老老实实呆着吧。
　　七阿哥就更不觉得此事和他有关了。
　　八哥倒是想出面向太子发难，但那得是大哥先出手的情况下，他才能跟上，大哥不出手，轮不到他眼巴巴站出来，而且他站出来也没用。
　　九阿哥瞧不上太子揽财的法子，拾人牙慧算什么本事，西洋新奇的物件多了，为何非要死磕镜子和玻璃，堂堂太子为了揽钱，竟被臣下摆了一道，可真是有够丢人的。
　　难得见朝堂上这么热闹，十阿哥今日都不觉得困倦了。
　　大朝会上的皇阿哥们，个个都如同锯了嘴的葫芦一样，没一个出声的。
　　康熙坐在上面，同样一言不发，他倒要看看太子的影响力到底有多大。
　　老家在山西的官员，此时是有苦都说不出，众人都在为太子求情，他们哪敢在这时候提山西的那位活阎王。
　　可族中火急火燎寄来了信，就没见过诚亲王这么办事儿的，官员犯法要管，豪强大族放高利贷要管，用低价买田产要管，死个长工丫鬟还要管……
　　哪个族里没有个纨绔子弟，哪个富贵人家没有点腌臜事儿，诚亲王非要追究到底，简直是疯了，可偏偏为什么是在他们的家乡发疯。
　　康熙任由此事发酵了半个月，方才命宗人府和刑部严查。
　　太子这时候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皇阿玛若是想收他的钱袋子，没必要拖延到此时，更何况这么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儿，满朝文武无人追究，只老三上了几道折子而已，皇阿玛何必大惊小怪让宗人府和刑部的人出面。
　　查吧，除了倒卖玻璃和镜子之事，他没有让吩咐温保做过别的事，山西民变更是与他毫无关系。
　　这会儿的太子只是不满皇阿玛待他不够特殊，堂堂太子被刑部和宗人府的人调查，有失体面。
　　这一查便是一个多月，九月十五日，皇上下旨处死太子的哈哈珠子德柱、茶房人雅头、膳房人花喇等二十多人，太子身边除了宫女和首领太监，其余伺候的人都被换了个遍。
　　紧跟着便开始发放爵位，大阿哥被册封为直郡王，四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八阿哥，皆被封为多罗贝勒。
　　诚亲王的爵位已经封无可封，但在这一波爵位大放送中并没有被落下，荣妃晋位荣贵妃，成为宫里唯二的贵妃，虽然是最晚被册封的贵妃，可因为有封号，地位比钮钴禄贵妃还要高一头，仅次于皇贵妃，成为后宫的第二人。
　　空出来的妃位，则是被佟嫔补上了，佟嫔晋位佟妃。
　　万岁爷一天之内连发数道圣旨，腥风血雨中又夹杂着许多人的欢欣，让不少人都看懵了圈，但这些人里也没有纳兰明珠。
　　早在万岁爷放任群臣为太子求情之时，他就知道会有今天这一出。
　　万岁爷平衡局势向来是一打一压，这手段在太子爷和大阿哥刚入朝堂时便用过不少次，只是没有如今这么明显。
　　万岁爷如今感受到了太子的威胁，肯定是要往下压一压的，朝堂上不能只有太子党的声音，而纵观万岁爷的这些儿子们，如今也就只有诚亲王敢对上太子，大阿哥这次没冒头，让万岁爷失望了，但也终于解脱了。
　　一切都在纳兰明珠的意料之中，万岁爷的疑心不是那么好消的，太子如今已成尾大不掉之势，或许他根本不需要借助八阿哥来拉太子下马，只要让万岁爷感受到太子的威胁，让太子那边多几个像温保、索额图那样的蠢货，一切就可迎刃而解。
　　在明珠看来，太子虽然还是太子，可胜利的天平已经偏向诚亲王了。
　　太子和万岁爷太像了，这可能是万岁爷最想要的继承人，但却会让万岁爷感受到威胁，太子当的时间越久，便越会如此。
　　但诚亲王不一样，在大清有着‘活阎王’之名的诚亲王，永远不会像太子一样得人心，反而会反衬出万岁爷的仁慈。
　　而且康熙二十九年时，万岁爷病重，太子和诚亲王当时的表现，他也是有所耳闻的，以他对万岁爷的了解，他敢打保票，这件事虽然已经过去七年了，但一定还是万岁爷心里头的一根刺，一根扎向太子的刺。
　　纳兰明珠以头疾发作为由，请了半日的假，回到府里头小酌了几杯，这一次，他和索额图位置调换了。
　　纳兰明珠只是小酌几杯，阿哥所都快高兴疯了，毓庆宫的腥风血雨压根影响不到阿哥所的欢乐气氛，虽说是杖毙了二十多人，可杖毙的都是太子身边的侍人，见都没见过几面，同他们有什么关系。
　　大阿哥恨不得现在就跑到乾清宫去问问皇阿玛，直郡王府建在何处，何时开始建，何人来督建，如果可以的话，他自己就能督建。
　　五阿哥可没胆子再去乾清宫求皇阿玛了，原以为会是个贝子，到手却是贝勒，这么多兄弟当中，也只有大哥和三哥比他强，就连兢兢业业跟着太子的老四都和他一样的爵位。
　　五阿哥只觉他的人生现在就已经到达了顶峰，贝勒一年两千五百两的俸禄，等儿子被立为世子后，又可以能领上一千五百两的俸禄，加起来便是四千两银子，瓜尔佳氏作为贝勒侧福晋，俸禄虽然少了些，可也是货真价实的银子。
　　这也就是三哥不在京城，三哥若在，那就还是照着老规矩来，他们俩轮流去内务府当差，一人一半的时间。
　　七阿哥后院无人分享他的喜悦，毕竟这样的事情他不会说与侍妾去听，只能到后宫去寻额娘，三哥能让荣妃娘娘晋位为荣贵妃，有朝一日他也要让额娘行一次册封礼，由没有品级的庶妃到贵人，乃至嫔位。
　　八阿哥作为此次册封年纪最小的皇阿哥，十六岁的贝勒，可谓是出足了风头，可在他前头有一个十五岁就被封为铁帽子亲王的三哥，额娘因他被封为良嫔，三哥也让荣妃娘娘变成了荣贵妃，两两相比，到底是落了下乘。
　　欢喜是哥哥们的，与小阿哥们无关，但这次被册封的皇阿哥里也有失意之人。
　　四贝勒没能被封为郡王，多少和他站队太子有关，他倒并非是怨怪太子，一条绳上拴着的蚂蚱，都是失意之人，何苦怨怪呢，更不要说这条路还是他自己选的，只是如今他有些后悔了。
　　当初若是他和三哥一样不站队，踏踏实实的为皇阿玛办差，初时或许艰难，但应该不会有如今这么多的烦恼。
　　不过，封了爵位便可以出宫开府了，总算是可以搬离这逼仄的小院子，也勉强算是喜事一件。
　　宫里这会儿真正凄风冷雨的只有毓庆宫，宗人府和刑部查了一个多月，太子没被问责，身边的侍人却被换了大半，梁九功亲自监督，实施刑罚的地方就在毓庆宫内。
　　太子一边看着梁九功送来的卷宗，一边听着屋外传来的惨叫声。
　　在这份卷宗里头，温保扯着他的虎皮做大旗，在山西犯下累累罪行，而他一个太子与朝廷争利，手下的人不止窃取了户部的方子，还私做生意，借助手中的权力让地方官员大开便利之门。
　　皇阿玛未将这份卷宗公之于众，只是杖毙二十几个侍人，已经是对他格外‘仁慈’了。


第97章 三更
　　和皇子们比起来,万岁爷的这几道圣旨对后妃们的影响也是不低的。
　　大阿哥是快高兴疯了，可不代表惠妃能平静的接受这件事，她和荣妃同年进宫,她还是四妃之首,结果荣妃如今成了贵妃，荣妃儿子的爵位也比他儿子高一头。
　　就算是她知道老大已经没有和太子相争的心思了,还已经暗中投靠了老三，可就这么被人踩下去，未免也太快太早了。
　　可照眼下的情况来看,老大选择投靠老三，的确是选对了人，荣妃都已经母以子贵成了贵妃，可见万岁爷心里头还是看重老三的。
　　惠妃是一半的憋屈,一半的欢欣,两者中和，倒还可以坐得住。
　　坐不住的是德妃,四妃当时册封的顺序是：惠宜德荣，她还排在荣妃的前面,本以为后宫的格局不会再变,起码万岁爷在的时候不会变了,可哪曾想，年轻的时候拼万岁爷的宠爱，拼肚子,如今到了拼儿子的时候。
　　若她的小六还在，哪里还轮得到诚亲王和荣贵妃。
　　德妃不指望老四,这虽是她生下的孩子,心却是向着皇贵妃的,她指望的是十四，万岁爷能看重诚亲王，那便也能看重十四。
　　一时的风光不算什么，万岁爷若是能再活上二十年，幼子可比长子有优势多了。
　　日后她早晚一炷香，求菩萨保佑万岁爷长命百岁。
　　宜妃是四妃里头最高兴的一个，万岁爷总算是没有只给老五一个贝子磕碜人，至于荣贵妃，她倒是乐见其成，谁让老五已经偷偷追随诚亲王了呢，小九和十一也待诚亲王亲近，比起太子，她自然是更希望诚亲王的谋划能成。
　　钮钴禄贵妃，虽然贵为贵妃，但存在感一直不强，一方面是她没怎么受过宠，另一方面她也的确不是张扬的性子，像宫里又多了位贵妃这事儿，便接受良好，荣妃升上来总好过是旁人。
　　皇贵妃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呢，荣妃的性子恬静淡泊，不是喜欢招惹是非的人，就喜欢关起门来清清静静的过日子，是妃位还是贵妃之位，都没什么影响。
　　就像她的庶妹，顶着佟佳氏的名头，在嫔位上就已经享有妃位的待遇，升上来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倒是前朝，万岁爷一口气封了一位郡王和四位贝勒，又加封了诚亲王的母妃，这对太子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儿，她了解阿玛，若小妹迟迟生不出皇阿哥来，阿玛一定会在旁人身上下注，尤其是在太子地位不那么稳固的情况下，届时她们在后宫也难以独善其身。
　　高位妃嫔的变动，对后宫中妃位以下的人影响不大，倒是让几个生了阿哥的庶妃瞧见了希望，在万岁爷这儿，‘母以子贵’是行得通的，不求如荣贵妃这般，能像良嫔一样就心满意足了。
　　荣妃人在宫中坐，喜从天上来。
　　万岁爷此次为有军功的几位阿哥封爵，但她的儿子已经封无可封了，所以这份功劳便落在了她的身上。
　　老三远征漠北的军功换了她的一个贵妃之位，也不知这买卖合不合算。
　　远在山西的胤祉，还在致力于‘搞事情’，额娘晋位为贵妃和兄弟们被封爵的消息传来时，他刚在太原府街头作为监斩官处决了十数人，其中官位最高的是太原府的知府赵风昭，此人巧立税规，在太原府任职的四年里私吞了十七万四千余两。
　　民间有俗语，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这位赵知府倒比民间俗语里的知府更厉害，十七万四千两，足够送赵知府去见真正的阎王爷了。
　　兄弟们被封爵，胤祉并不奇怪，皇阿玛早该封了，尤其是大哥，这些年瞧着是受宠，可皇阿玛最该安排给大哥的却没给，入朝办差那么多年，一分钱的俸禄领不到，葛朗台也抠门不到这种程度，更何况皇阿玛不是葛朗台，待臣下多宽容，若能早点狠下心来，山西的官场糜烂不到这种程度，也不至于逼得多地发生民变。
　　只是额娘被封为贵妃这事儿，着实有点玄乎，他在山西打老虎、拍苍蝇，下手一点都不留情，还明着告了太子的状，其实就已经做好了被群臣弹劾的准备，甚至想过皇阿玛扛不住了会处罚于他，罚俸禄还是闭门思过，亦或者是打板子降爵位，他都做好心理准备了。
　　反正他是豁出去了，不把这群老虎、苍蝇处理干净，他心里头的这股火就消不下去，不抄这些人的家，他上哪搞钱去安置山西百姓，把拿了苦主的东西还回来，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只是惩罚没等来，先等到了额娘晋位的消息，也不知皇阿玛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难不成真的要下定决心整饬吏治了，那倒是好事一桩。
　　山西官场乱的不成样子，豪强大族不守规矩，小民被欺压，要整治的地方非常多，但其他省份也未必就比山西好多少。
　　比如同样发生民变的陕西和甘肃，可是这两个地方民变的规模要比山西小，没有到蒲州府十室九空的程度，有山西在前面顶着，这两个省份好像就没那么引人注意了。
　　但胤祉来看，这两个地方问题大了，皇阿玛撤了这两地的巡抚和布政使，其余的一概未动，也包括川陕甘总督。
　　川陕甘总督，顾名思义，就是管辖四川、陕西和甘肃的封疆大臣，正二品，也是大清九位品级最高的封疆大臣之一。
　　这位总督管辖三省，其中两个省都出现了民变，巡抚私自向省内百姓加派饷银，川陕甘总督就一点都不知情吗。
　　甘肃和陕西的巡抚固然要负主要责任，可他们又不是自己挨家挨户去收饷银，这两省的其他官员难道就不需要查了吗。
　　皇阿玛若是有整饬吏治的决心，就不能只拿山西开刀，甘肃和陕西也绝不能放过。
　　旁人不愿意去，他可以去，肃清山西他已经总结了一套经验，手底下带着的这些人也都历练出来了，再去甘肃和陕西就可以事半功倍。
　　胤祉难得有像现在这样打了鸡血一般的状态，若是不知道、看不见也就算了，瞧见同胞们在受怎样的苦，他若是还能稳得住，就对不住那些年受过的教育了。
　　不过到时候最好是多带些人，能带着老四和老七来最好了，这俩一个刚正不阿，一个追求上进，年龄和身份也合适，等练出经验，就可以放到别的省里去了，内地十八省，多的是地方。
　　倭伦可不知道诚亲王还有这么大的志向，若非被诚亲王抓了壮丁，他又得罪不起这位，他肯定能离诚亲王多远就走多远了，哪怕被求情的官员堵在府里头出不来都成。
　　得罪人算什么，小命才是要紧的。
　　他这段时间跟着诚亲王暗杀遇到了七八次，有往膳食里下药的，有拿着刀剑硬拼的，最惊险的一次，是他们赶往平阳府的路上遭到了埋伏，射过来的箭是擦着他的右耳朵过去的，就差那么一丁点儿，他这条老命就要交代在山西了。
　　诚亲王倒是莽，这么多次的暗杀也没能让这位缓一缓步子，只是出行更隐蔽了，火器营总统大臣穆克登带着一队人寸步不离的守着，防守是更严密了，可诚亲王还是我行我素，该抓的抓，该斩的斩，不该管的也要管。
　　到底是龙子凤孙，这胆子不是寻常人能比的。
　　倭伦日盼夜盼，盼着万岁爷将诚亲王召回去，他后悔了，悔不该当初在密折上提及诚亲王，不该想着借诚亲王的手来肃清山西官场，他宁肯自己下手得罪太子，也不愿意陪着这位活阎王玩命。
　　倭伦没能盼来万岁爷召诚亲王回京的旨意，倒是盼来了诚亲王生母荣妃晋位为荣贵妃的消息。
　　所以，万岁爷对诚亲王在山西的做为竟是满意的吗？
　　去年远征漠北时，诚亲王才是诸多皇子阿哥中军功最低的那个，大阿哥不必多说，功劳仅次于西路军主将费扬古，其余几位阿哥虽然没有大阿哥所立下的军功高，但好歹都在战场上真刀真枪的跟敌人打过，五阿哥脸上还因此受了伤。
　　但诚亲王呢，随皇上待在御营中，最最安全的位置，根本没有上战场的机会。
　　可再看看万岁爷此次给的封赏，郡王的爵位也好，贝勒的爵位也罢，都比不上一个贵妃之位珍贵。
　　这意味着从此之后，诚亲王就是除太子外出身最尊贵的皇阿哥了，出身高了，什么样的爵位将来等不到，当然诚亲王已经升无可升，再升就得太子让位了。
　　大清若是有诚亲王这样的一位储君，倭伦摇了摇头，于百姓而言或许是桩好事，但他年纪不轻了，到时候可熬不住，还是多活几年为好。


第98章 一更
　　九月二十日,诚亲王府上的小阿哥出生满百日，在洗三礼和满月酒都没有大办的情况下，按理,百日宴是应当大办的,更何况前几日小娃娃的祖母还由妃位升到了贵妃。
　　只是百日宴的规模却出乎意料的小，小到许多备了礼的人却再次送礼无门。
　　纳兰明珠也只得将准备好的礼物又暂时放回库房,等到诚亲王回京，他再私底下偷偷送，如此也好,万岁爷心细，疑心又重，明面上的来往还是尽量减少，免得让万岁爷怀疑。
　　也得避着索额图,这家伙以前是盯着他和大阿哥,如今则是盯着诚亲王，这不,太子的人刚被罚了，索额图就准备在诚亲王身上找回场子了,抓着山西的事情,不断让人弹劾诚亲王。
　　还是这么急切,一点不稳重，还不如妇道人家。
　　他近来倒是又找到了一个诚亲王的优势，荣贵妃晋位不曾大办喜宴,如今连诚亲王福晋也这般沉得住气。
　　比起索额图，荣贵妃和诚亲王福晋多稳重、多低调。
　　这就对了,在万岁爷跟前,除了办事的能力,其余的越低调越好。
　　事实上，宝音未曾将小家伙的百日宴大办，并非是出于对眼下局势的考虑，而是三哥在好几封信上都提到了百日宴不宜大办，至于原因，三哥说，是因为他告了太子的状，太子一党的人正等着揪他小辫子呢，此时不宜铺张浪费。
　　涉及到前朝，宝音自然是听的，不止没有将百日宴大办，还按照信中所说，平日里紧闭大门，恕不待客，连马球场和庄子都不去了，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
　　宝音不知道的是，王府的四个一等侍卫和余国柱、科尔坤皆收到了来自诚亲王的信件，让他们务必保护好府里的人，保护好福晋和小阿哥，以防有贼子作乱。
　　胤祉走的时候因为带了火器营的人，所以将绝大多数侍卫都留下了，只带了两个一等侍卫。
　　他作为铁帽子亲王，身边配备了六名一等侍卫和十名二等侍卫、二十名三等侍卫，如今只带走了两个，剩下的都留在府里，再加上四十名护军，这些人手在科尔坤的指挥下，足以让诚亲王府固若金汤。
　　无论是余国柱和科尔坤这样的老狐狸，还是能够做一等侍卫的几个人，都能从诚亲王的信中看到更多的问题。
　　诚亲王远在山西却担心福晋和小阿哥的安全问题，担心会有贼子作乱，这只能说明诚亲王在山西一定是遇到了贼人暗杀。
　　且不说这几位将一身荣辱都系于诚亲王之身的人是如何担心的，诚亲王府小阿哥的百日宴，虽然没有大办，可宴会上一切正常，并未有宵小作乱，而且在百日宴上还等到了万岁爷赐名的圣旨。
　　弘晴，诚亲王长子的名讳。
　　当天，万岁爷还给四贝勒的长子赐了名——弘晖。
　　这情形在太子次子弘晋的满月酒那天也曾经发生过，万岁爷给太子次子赐名，顺便也给五阿哥四个多月的长子赐了名。
　　五阿哥深知自己得罪了皇阿玛，那会儿还能强笑着安慰侧福晋，四阿哥可着实冤枉的很，爵位不如意，如今连嫡长子也被他这个阿玛连累，连名字都是蹭人家的。
　　四阿哥不怪太子，更不会怪三哥，此事跟两个哥哥有什么关系，不过是皇阿玛不看重他罢了。
　　杖毙那二十几个侍人，是皇阿玛在警告太子，如今给他难堪，也是为了警告太子。
　　胤祉六月份离京，错过了儿子的满月酒和百日宴，也错过了康熙三十六年的除夕，待他从山西启程回京之时，已是康熙三十七年二月了，正值草长莺飞、春暖花开之时。
　　胤祉走的甚是低调，只告知了山西巡抚倭伦，送他离开的便也就只有这位大人了。
　　长达九个月的相处，他与倭伦大人相处还是极好的，不愧是能做内阁学士的人，各方面的能力都很强，全方面发展，放到哪个位置上都能用，比他从京城带来的那些官员好用多了，也就只比明珠差一点。
　　内阁的确是个好的地方，若下次再有这样的机会，他又何必只想着在六部薅羊毛，眼光还是要放得高一些，若是能直接带上位内阁学士，那简直就是带了个bug出行。
　　“倭伦大人别伤心，日后定有再见的机会，等哪日你回了京，诚亲王府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胤祉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口掏了方帕子递过去。
　　倭伦大人情感细腻丰富，送他回京连眼泪都送出来了，着实让人感动。
　　可惜，倭伦大人作为封疆大吏，为了倭伦大人好，也为了不给他自己找麻烦，还是不要书信联系的好。
　　等哪一日倭伦大人致仕了，他必然亲自登门相请，无论是返聘到内务府，还是聘请倭伦大人做他的帮手，都是极好的。
　　倭伦擦了擦眼角滑落的泪水，九个月了，他终于等到这一日了。
　　“臣在这里祝王爷一路顺风，您一路上要当心身体，民间郎中的医术到底不比太医，您回了京城后，可千万要让太医瞧一瞧您的伤口。”
　　就在一个月前，这位爷亲自督战剿匪，山西境内的匪患是除了，可却让前来复仇的贼人钻了空子，也幸好诚亲王拳脚功夫不错，虽伤了右臂，可若不是右臂挡在了脑袋前面，诚亲王恐怕就……
　　若是诚亲王交待在这里，他的仕途也就到此为止了，能不连累家人就算不错的了。
　　幸好诚亲王没事儿，可这样的事情若再来上两次，他就能提前去见真正的阎王爷了。
　　如今这位爷总算是要回京了，他的这颗心也总算是不用悬在半空中了，待会儿他就去庙里还愿。
　　胤祉肩膀向后微收，瞧了一眼自己的右臂，倒并不担心，穆克登及时控制住了与他交手的那个贼人，因此未能伤到骨头，皮肉之伤养养就能好，只是伤口有些大，肯定是要留疤的。
　　“大人放心，回京之后，我跟皇阿玛汇报完，就立刻去寻太医。”
　　不让太医看病，又怎么让皇阿玛知道他的伤，山西八成的官吏都被他换掉了，豪强大族得罪了九成，回京要面对的可是一场硬仗。
　　他总不能流血流汗之后再流泪吧，若是能让皇阿玛多护佑他几分，也不是不能用上苦肉计。
　　“大人请回吧，胤祉就此别过了。”胤祉拱了拱拳。
　　倭伦忙跟着拱手弯腰行礼，诚亲王确实是较真了些，杀心太重，眼睛里不揉沙子，但也不是没有优点，他之所以这九个月都跟着诚亲王来回忙活，一开始是因为惧怕得罪这位活阎王，可后来暗杀频频，他还没有撂挑子不干，也是因为诚亲王这份难得的尊重。
　　他在京城时，也曾接触过别的皇子，尤其是太子，哪一次太子监国不是要跟他们内阁打交道，太子礼仪得体，有时也会礼贤下士，免了他们的跪安之礼，有时还会亲手教人扶起来。
　　那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施恩，亦或者可以说是，皇室之人对奴才的施恩，从头到脚都透露着傲慢。
　　奴才当久了，突然被当做平等的人去对待，甚至相处的时间越久，他就越能够感受到诚亲王身上的真诚。
　　这位‘活阎王’的称号还真是叫对了，大概只有在神佛眼睛里，人和人才不分三六九等，每一个人的生命都弥足珍贵。
　　他也好，那些侍卫、士兵也好，寻常百姓也罢，诚亲王都拿他们当人看，没有上位者的高高在上。
　　倭伦目送诚亲王的马车远去，直至再也看不到，才拖着步子往回走。
　　愿君一路顺风，平安无虞，也……不被惩戒。


第99章 二更
　　诚亲王不在京城的九个月里,最想念他的人非……五贝勒不可。
　　旁人可不会像他一样，早起时想一次，去衙门的路上想一次,翻开每日的第一份公文时要想,收起最后一份公文还要想，回宫的路上也要想。
　　三哥离开的第九个半月,想他想他想他……这种每个月无休的日子，他实在是快要受不了了。
　　自从被封为贝勒后，不缺钱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内务府有没有三哥，还是有区别的，有些事情三哥能很快拿主意,但到了他这就不行了,非得要斟酌再三，还要同几个佐领商议,远不如三哥在时那么有效率。
　　五贝勒是日盼夜也盼，盼着三哥早日回京,这份期待的心情,只有侧福晋怀弘昇时他才有过,而且那时远没有九个月这样久。
　　正是因为盼望得太久了，听到三哥回京的消息后，五贝勒直接放下公务,离开内务府直奔诚亲王府，不过他来晚了,三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去乾清宫见皇阿玛了。
　　何止是不曾换衣服,胤祉都未曾洗漱，回到府里头和宝音说了几句话，便匆匆忙忙去了宫里，等见过了皇阿玛，他才好把这身行头换下来，洗漱一番才好去见孩子。
　　康熙早就收到老三和倭伦的折子了，算算日子，知道老三总算是要回京了，所以听闻老三来求见，并不觉得惊讶，只是等见着人了，才倒抽了一口气。
　　“怎么……瘦成这样子？”康熙站起来走到老三身边，伸手捏了捏老三的肩膀，这孩子瘦了得有一大圈，肩膀摸起来都硌人。
　　原本他是打算好好训一训老三的，老三这次在山西做的实在过火，他没想在群臣面前斥责老三，但在乾清宫总是要敲打敲打老三的。
　　可这会儿也开不了口了。
　　胤祉本来是想挤出几滴眼泪的，奈何他没这天分，又担心自己演技不过关，说话的时候眼睛只能盯着地面看，不敢看皇阿玛。
　　“儿臣到了山西后，想着离京前皇阿玛跟儿臣说过的话，当天就赶到蒲州府去劝说百姓回家。皇阿玛您是不知道，百姓被那些贪官污吏们折腾成什么样子了，从山里头走出来的时候跟野人一样，打着赤脚，蓬头垢面，几乎个个都瘦成了皮包骨头，比儿臣现在这样瞧着吓人多了。”
　　“儿臣承认对那些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吏下手狠了点儿，在律令规定的范围内，能重罚就绝不轻罚，可儿臣当时也实在是被这些人气坏了，皇阿玛若是见到那些百姓，肯定比儿臣还要生气，说不定还会夷了那些人的九族。”
　　“但儿臣再怎么生气，也都是照律令办事，可这些人实在猖獗的很，一次次派人暗杀儿臣，往儿臣的饭菜里下毒药，扮做寻常百姓刺杀儿臣，还在儿臣办差的路上埋伏。”
　　“儿臣真担心自己不能活着回来见皇阿玛和额娘，每日惊惧不已，又如何能吃得下饭，所以才瘦成现在这样。”
　　“但能够活着回来，儿臣已经很知足了，多亏皇阿玛为儿臣安排了火器营的人跟随，不然儿臣这条命早就丢在山西了。”
　　老三在山西多次被暗杀，此事康熙是知道的，虽然老三在折子里从未提过，在给他的书信里也没有提过一个字。
　　可安排给老三的那一队人里，他特意安插了两个传消息的，换言之，老三在山西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他不只知道老三多次被暗杀，还知道老三是带着伤回京的，若非老三自己有功夫在身，右臂被砍伤的那次，或许就……
　　康熙的手仍旧放在老三肩膀上，轻轻摩挲着。
　　这大半年以来，比起老三办差时的果决和能力，比起老三时不时冒出的那些奇思妙想，像是把抄家所得的古董玉器拿出去拍卖，以最快的速度卖出一个较高的价格，比起这些，更让他感慨的其实是老三的胆魄。
　　在数次被暗杀的情况下，也不曾胆怯畏缩，他在写给老三的书信中早就说明了允许老三随时回京，可老三也不曾收手，反而愈战愈勇，像一个征战沙场的大将军一样，将生死置之度外。
　　能有这样一个儿子，他心里头也是骄傲的。
　　可这孩子如今站在他面前，却说着那时的惊惧，惊惧到连饭都吃不下的程度。
　　康熙心里头酸酸软软，孩子在父母面前自然用不着像在旁人面前那样坚强，面对生死，谁又能不害怕。
　　“你先去洗漱，朕让人传膳，山西之事待会儿再说。”
　　康熙安排魏珠带老三去东暖阁洗漱，至于衣服，就先拿他没穿过的常服顶上。
　　在传膳之前，还先让人去传了太医，老三右臂上的伤，长时间惊惧再加上疲惫和用膳不多，这些情况都需要让太医好好调理。
　　胤祉来乾清宫的次数不多，来东暖阁的次数就更少了，这毕竟是皇阿玛的就寝之地，当然皇阿玛召后妃侍寝可不在东暖阁，而是西暖阁。
　　泡在大概有十平方米大的汤池里，胤祉紧绷的心情也跟着缓了缓，在皇阿玛面前说谎，他压力还是挺大的。
　　当然，刚刚那番话也并非都是谎话，只是他这九个月掉了二十斤肉，并非是因为惊惧。
　　一小部分原因，是这九个月他在山西东奔西走，未曾得清闲，一日三餐也不太准时。
　　但他之所以瘦成这样，更多的原因是因为他用膳时没有胃口，但凡是他经手的案件，实施刑罚时他都在场，打板子都不算是什么血腥场面了，砍头才是真正让人觉得恶心难受的场面。
　　固然，他恨极了这些鱼肉百姓之人，可这样的刑罚对他来说确实冲击极大，每次都看得他毛骨悚然，甚至会下意识的去摸自己的脖子。
　　官场上的人私底下称呼他为‘活阎王’，这称号放在他身上委实是侮辱阎王爷了，哪有他这样胆小的阎王。
　　胆小的胤祉，很快就洗漱完了，皇阿玛的常服穿在他身上竟显得有些肥大。
　　坐在对面的皇阿玛，诊脉的吴太医，立在一旁梁总管和魏副总管，这正殿里倒没有旁人，全都是熟人。
　　等吴太医摸完了脉象，胤祉的衣袖被挽起，绑着的布条被解开，露出右臂上的伤口，仍旧是一副惨不忍睹的样子，到现在了也还不曾完全愈合。
　　对胤祉来说，只要没伤到骨头，这伤就不算重，可惜现在没有缝合的技术，不然把被刀砍开的肉皮用针缝起来，这伤早好了，那还用得着不断上药，一天三次换蒸煮晒干过的布条，还要经常用酒精消毒，就怕伤口感染了。
　　不过经此一事，他倒知道自己下一笔投资该放在哪儿了。
　　胤祉不觉得如何，可房间里的其他三个人却是眉头紧锁，康熙都后悔把老三派到山西去了，也难怪倭伦几个人都在密折中说老三是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这样的力道若是砍在脑袋上，他都不敢想。
　　换了药，用了膳，胤祉又跟皇阿玛讨了两个月的病假，成功避过接下来两个月的大朝会，若有弹劾他的官员，就由皇阿玛帮他顶着了。
　　人生头一次用苦肉计，效果倒是比胤祉想象中的要好，只是到了要见额娘的时候，他倒希望自己可以胖一点。
　　站在钟粹宫门前，胤祉闭了闭眼睛，缓缓做了一次深呼吸，扬起笑脸抬步向前。
　　果不其然，额娘还是那个额娘，做了贵妃也依旧和以前一样，是水捏出来的人，眼泪说来就来。
　　“刚刚在乾清宫，皇阿玛已经让吴太医给儿子诊过脉了，我身体好的很，只是不习惯山西的吃食，再加上一路上归心似箭，赶路赶得紧了些，这才掉了几斤肉，养几天就回来了。”
　　若非胳膊上真的有伤，胤祉都想打套拳向额娘证明他身体一点毛病都没有。
　　也的确没什么毛病，别看他瘦了不少，可胃里正常，也就是胳膊上的伤阻碍了他的发挥。
　　荣妃，不，荣贵妃，换了两条帕子，才控制住自个儿的眼泪。
　　“儿子还没恭喜额娘晋升贵妃呢，您不知道，我在山西得到消息那会儿，整个人都惊呆了，当天还多吃了一碗饭呢，可惜错过了您的册封礼。”
　　荣贵妃早有准备：“不打紧，册封礼那天，我让你二姐姐帮我画了幅画。”
　　那画就是为老三准备的，她人生最风光的时候当然要让老三看见，她这贵妃之位还是老三的军功换来的。


第100章 一更
　　胤祉尚未出宫时,他回京的消息就已经迅速传遍了京城，托太子党的福，‘活阎王’之名传遍了半个大清。
　　当然,在除山西外的绝大多数地方,胤祉都没有什么好名声，即便是在山西,也有人恨他入骨，惧他如虎。
　　跋扈专横，借权力排除异己,喜好判人死刑，有好杀人之名……
　　如果胤祉真的要与太子争位，那在舆论战上便已经输了。
　　早在将太子与温保的关系写在明折上时，胤祉就已经做好了与太子党交恶的准备,倒也没什么可怕的,党派对付政敌不过就那几种方法。
　　搞臭名声是其中的一种，接下来可能会卸掉他的实权,将他逐出内务府，最严重就是陷害他,令他失宠于皇阿玛,由皇阿玛对他下手,冷落、削爵，最严重的也不过是囚禁，性命总归是无虞的。
　　而且不是他小看太子和索额图,能被温保那样的人摆一道，说明这个庞大的太子党并不像看起来那样强大,有时候猪队友比神对手都可怕。
　　胤祉在回京的路上就听到了许多有关于他的传闻,如果不看名声好坏,只论讨论度的话，他的讨论度应该已经高于太子了，在整个大清黑红出道。
　　像他这样一个低调内敛之人，能有这样大的名声，太子党肯定没少下水军。
　　胤祉清楚，他回京之后要面临的即将是整个太子党的围攻，也不只是太子党，他在山西办的事儿，可触动太多人的利益了。
　　所以这时候他不宜露头，还是先待在府里躲两个月的清闲叫好。
　　胤祉担心接下来朝堂上围攻他的声势会让额娘忧心，所以特意将这些事掰碎了揉开了讲明白，再将事情推到皇阿玛头上去。
　　“……皇阿玛给了儿臣两个月的假期，便是让儿臣在府里头避风头，朝堂上的事情自然由皇阿玛帮儿臣顶着，皇阿玛您还不知道吗，有什么事是皇阿玛解决不了的，到时候您可别跟着瞎着急，要对皇阿玛有信心。”
　　斗鳌拜，平三藩，收台·湾，亲征噶尔丹，皇阿玛什么样的大场面没经历过，对朝堂的掌控力度更是世之罕见。
　　皇阿玛若铁了心要护着他，那满朝文武加在一起也奈何不了他，更何况他的人缘也没有败坏到将满朝文武全都得罪干净的程度。
　　荣贵妃抿紧双唇，认为老三是过于乐观了，万岁爷最疼毕竟是太子，真的会为了老三和太子对上吗。
　　心里头怀疑，但当着儿子的面荣贵妃并未说什么，有两个月的假也好，老三如今瘦成这样，也该好好养养。
　　什么吃不惯山西的食物，老三平日里最喜欢吃的便是面食，而且又不是头一次去山西，上次去山西赈灾不就好端端的。
　　就知道拿这些话来哄她，还是让太医帮着好好调理一番吧。
　　临出宫前，胤祉又去慈宁宫给太后请了安，连半刻钟都没待到，便起身走人了。
　　实在是无话可说，倒不是语言沟通上有障碍，皇太后虽然不会汉语，满语也说不利索，可他在上书房上过蒙语课，日常交流还是没问题的，只是相对无言，只能干巴巴的说些客套话。
　　这一趟走下来，差不多得有两个时辰，主要是在皇阿玛那里费的时间多，又是沐浴，又是用膳的，还聊了许久山西之事。
　　待他回府里的时候，里面已经极为热闹了。
　　他前脚刚走，老五后脚就到了，紧跟着是小九、小十和十一，之后大哥也过来了。
　　自今年年初开始，小九和小十就已经正式从上书房结业了，一个被安排到了刑部，另一个被安排到了老七所在的工部。
　　十一也如哥哥们当年一样，被允许御前听政，开始了‘半工半读’的生涯。
　　但和哥哥们不同的是，这位不止有颗咸鱼的心，还有做咸鱼的资本，胤祉当年请病假是过不了太医那一关的，但体弱的十一可以，这也就是为什么已经下午了，应该在上书房上课的十一还能出现在诚亲王府的原因。
　　这么多兄弟都来了，胤祉没能在府里头看到老四，并不觉得惊讶，但微微有些失望。
　　从前在上书房念书时，他和老四的关系才是最要好的，决定状告太子那会儿，他最担心的也是老四，担心老四夹在他和太子之间受气。
　　不来也好，不来就能少受些夹板气。
　　直郡王轻轻揽过老三：“你在山西做的事儿，大哥都听说了，是个爷们儿，了不起！我这辈子都没这么服过一个人。”
　　如果说从前他投诚老三心里头还有点小别扭，如今是什么也没了。
　　太子若能有老三的胆魄和心胸，他绝对犯不上和太子相争这么多年。
　　大清的储君之位，除了老三，剩下那些兄弟谁也不配。
　　“不过你也要好好保重身体，赶紧胖回来，我看你瘦成这样，我都不习惯。”直郡王轻声说道，还有点心疼。
　　胤祉也不习惯大哥夸他，更不习惯大哥这有一点黏糊糊的语气，他鸡皮疙瘩都要出来了。
　　“吴太医已经给我瞧过了，开了几张药膳方子，养养就好了，正好皇阿玛给了我两个月的假，可以在府里头一直养着。”
　　“两个月的假？”五贝勒苦着一张脸，九个多月还不够，还要再等两个月！在王府等三哥回来的这两个时辰里，他都想好接下来该怎么休息了。
　　也罢，三哥瞧着确实该好好养养了。
　　九阿哥不太高兴的看着他亲哥：“三哥刚从山西回来，内务府五哥你就多看着点儿，别麻烦三哥了。”
　　自三哥离京起，朝堂上弹劾三哥的声音就没停过，民间那些话说的更是难听。
　　三哥不缺银子，爵位也已经封到顶了，何必再累死累活的办差，蛀虫多就多呗，等把国库都霍霍完了，有那些人哭的时候，到时候悔死这些狗东西。
　　五阿哥是个好脾气的，解释道：“我也没说让三哥这就回内务府当差，我先帮三哥看着点，等三哥养好了身体再去也不迟。”
　　小九年纪轻轻懂什么，三哥只有掌控着内务府的实权，才有自保的能力，他这九个月在朝堂上时不时就要以内务府的名义提及三哥，便是为了警告那些人，三哥是有实权的，不是任人欺负的小可怜。
　　十阿哥忙出来打圆场：“三哥刚回来，别当着三哥的面吵，咱们来不是给三哥接风的吗。”
　　这有什么好吵的，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儿，皇阿玛都给三哥安排假期了，那自然要在府里头好好歇着，若皇阿玛给他两个月的假，他才不去工部呢。
　　十一阿哥说话的声音带了几分笑意：“十哥说的对，我们是来给三哥接风的，不过三哥既然已经在乾清宫用过膳了，那我们改日再来。”
　　宫门落锁前他们总是要赶回去的，等不到在王府用晚膳了，而且比起他们，三哥现在这会儿应该更想见的是小侄子。
　　直郡王也跟着道：“我明日再过来。”
　　他和这些弟弟们可不一样，他和老三那是一条船上的人，有些话可不能当着这些弟弟们的面说，除了老十，这傻孩子脑子里缺根筋，听话只听表面，憨的很。
　　等送走了兄弟们，胤祉换了衣服洗了手，才和宝音去看儿子。
　　皇阿玛的常服虽然是新的，可上面有一股明显的龙涎香，这味道对成年人来说还好，对婴儿就太过浓厚刺激了。
　　弘晴已经八个多月了，他走之前，小家伙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如今都已经会爬了，仰头用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看。
　　胤祉一颗心都要被小家伙看化了，虽然胖乎乎的，但八个月大的小娃娃，他单手还是能抱起来的。
　　宝音原本还想上前向小家伙介绍三哥，哄着小家伙尽快跟三哥熟悉起来，可还真用不着她哄，许是父子天性，三哥很快就把小家伙哄得直乐，还主动让三哥抱。
　　胤祉多年从福利院练就的本领，总算是派上用场，小家伙晚上吃的鸡蛋羹都是他喂的，夜里奶娘抱都不肯走，胤祉也乐得如此。
　　他向来不赞同奶娘和孩子过于亲近，瞧他自己就知道，年幼时的四个奶嬷嬷被他打发走了三个，只留下一位老实本分的赵嬷嬷，还没有放在身边，而是安排到了皇庄上。
　　弘晴的房间就安排在隔壁，胤祉把人哄睡了才出来，接下来这两个月他哪也不去，就在府里头待着陪福晋和孩子。
　　今夜诚亲王府一片岁月静好，可京城的许多大人们却没怎么睡好，将明日准备弹劾的折子看了又看。
　　活阎王不好惹，不一击即中，那不是等着活阎王报复吗。


第101章 二更
　　为了今日的弹劾,太子和索额图已经准备多日了，民间的那些议论之声只是铺垫，真正的战场还在朝堂。
　　万岁爷要抬举诚亲王的意图太过明显,当年抬举直郡王与太子相争,可直郡王毕竟占了长，又有明珠相帮。
　　诚亲王有什么,一个用方子换来的铁帽子亲王，还是那让人畏之如虎的活阎王之命。
　　直郡王当年好歹知道经营名声，诚亲王却从来都是不管不顾的。
　　万岁爷若想要抬举诚亲王到可以与太子相争的程度,那可比当年抬举直郡王费劲多了。
　　当年再怎么抬举直郡王，一没有给爵位，爵位是去年才封的，二也没有特意抬举惠妃,惠妃的四妃之位那是靠肚子争气得来的。
　　可是轮到诚亲王,这位在山西做事顾头不顾腚的，万岁爷不光要在京城给诚亲王善后,还为了抬举诚亲王，升了荣妃为荣贵妃,这是当年惠妃母子都没办到的事情。
　　索额图也好,太子也罢,在荣妃被升为荣贵妃后，不管诚亲王表现的再怎么不靠谱，也将其视为大敌。
　　今日,万岁爷能为了抬高诚亲王的地位而封荣妃为荣贵妃，将来诚亲王仍旧不能在朝堂上与太子达成平衡,焉不知万岁爷会不会再为了抬举诚亲王而将荣贵妃变成下一任皇后。
　　从前万岁爷抬举直郡王,给的东西大都是虚的,出巡时带在身边，有事没事夸几句，赏赐些物件，安排到战场上去立军功……
　　可到了诚亲王这里，万岁爷给的就太实在了，诚亲王不过是跟着万岁爷去战场上溜达了一圈，都未曾正面迎敌，也不曾指挥战斗，一个贵妃之位就这么轻飘飘地给了。
　　圣旨刚下的那几日，索额图急得牙床都肿了，他不是不能明白万岁爷的意图，他和太子都清楚，万岁爷不希望他们这一方做大，朝堂上起码要有两拨人马达成平衡才行，这便是万岁爷要抬举诚亲王的原因。
　　但凭什么呢，一国之储君凭什么要和普普通通的皇阿哥相争，诚亲王对太子不臣，几次三番在折子中状告太子，使得太子名声受累，身边的侍人也被换了大半，此仇不报，满朝文武要如何看待太子。
　　因此，就算是惹万岁爷不喜，他们这次也要将诚亲王拽下来，使其在朝堂和民间的名声都臭不可闻，让万岁爷将来想抬举都没法抬举。
　　大朝会开始之前，索额图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只要扳倒了诚亲王，万岁爷便很难再从剩下的皇阿哥里挑出一个能和太子相争的了，而诚亲王倒了，一切都会恢复从前，无论是内务府，还是户部，都将重新走上正轨。
　　但让索额图始料不及的是，诚亲王作为今日这场大戏的主角，居然没来。
　　他和太子不能看到诚亲王暴怒无能的样子了，倒还真有几分可惜，不过无论诚亲王来不来，结局都是一样的。
　　有资格参加朝会的人并不多，京官只有正三品以上的才能参加朝会，除了官员，还有一部分被授予议政权的王公，以及被允许上朝参政的皇阿哥们。
　　康熙知道今日会有人向老三发难，正好他也想看看太子如今到底能动用多少人。
　　已经灭亡的前朝，一个不知真假的朱三太子，便能引得一波又一波的人反清复明，可见在汉人心中，‘太子’的号召力有多强大。
　　他当年选择立太子，便是看重了‘太子’这一位置在汉人心中的重要性，有了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朝堂便会更为稳固。
　　但大清不是大明，大清朝的朝会上站着一半以上的满人，对满人来说，‘太子’还是个新鲜东西，不会像汉人那样重视。
　　康熙既希望太子手中能用的人够多，又不希望太多。
　　抱着一探究竟的想法，康熙自然不会在头几位大臣出来弹劾老三时便出言，他一直不表态，等着太子安排的人陆续站出来。
　　“臣弹劾诚亲王在山西暴戾恣睢，动辄杀人，惹得民间怨声载道，此为山西数百名乡绅的联名上书，列数诚亲王十大罪状，还请皇上过目。”
　　“臣弹劾诚亲王残暴不仁，杀人如麻，九个月间在山西杀人上千，使得山西百姓人人惶恐、夜不敢眠，范氏、王氏、孙氏等传承上百年的世族因畏惧诚亲王暴行，而举族迁出故土。”
　　“诚亲王嗜杀成性，民间百姓畏之如虎，小儿闻名止啼。若不严惩诚亲王以正视听，诚恐再度发生民变。”
　　“诚亲王在山西排除异己，大量捕杀官吏，又以人手不够为名向民间招收小吏，实则是在其中安插人手，以控制山西政务，此举若不是严惩，大清地方官员安敢入眠。”
　　“江南士子听闻山西之事，联名上表请愿。”
　　……
　　一个，两个，三个……康熙耐心的在上头数着，站出来弹劾老三的官员居然占到了四分之三。
　　而这些人安排给老三的罪名，没有一条是用来充数的，条条都打算将老三钉死在耻辱柱上。
　　山西乡绅的联名告状书，来自五个省份地方官员的联名上书，江南士子的联名上表。
　　准备可以说是相当充分，涉及范围广到连他都觉得震惊了。
　　“这么多弹劾诚亲王的，诚亲王在山西数度被暗杀，他昨日来见朕身上都带着伤，朕让他待在府里头休养，因此不能在这里自辩，这朝堂上若是有认为诚亲王无罪的，可以站出来与弹劾之人辩论。”
　　康熙目光扫过剩下那四分之一的人，明珠低下头去，五阿哥尚在犹豫，倒并非是犹豫该不该站出来，而是在犹豫该如何反驳那些莫须有的罪状，直郡王拧着眉头，左脚刚刚抬起，还未站出来，就听见小九的声音。
　　“儿臣认为刚刚那些皆是诽谤之言，三哥杀的是鱼肉百姓的贪官，是欺上瞒下的不肖之徒，那些人的罪证都还在刑部保存着，认为三哥是在滥杀的，都可以去刑部翻看案宗。”
　　“若依照朝廷的法度判案也是滥杀，那就请这些大人们废掉朝廷的法度，重新制定一套你们喜欢的律令好了。为官者杀人不犯法，贪污不犯罪，额外加派逼得百姓造反也不能严惩，日后还要刑部做什么，还要大理寺做什么，太子爷言出法随，说什么是什么好了。”
　　刚刚踏出半只脚又收回来的直郡王，不得不怀疑是不是自个儿胆子太小了，他刚刚准备说的话可没有小九这样犀利，也并未打算提及太子，毕竟这虽是太子指使的，可太子本人并未站出来。
　　一个老三，一个小九，还要再加上一个在乾清宫哐哐磕头的老五，以及今日指挥大半个朝堂的太子。
　　弟弟们的胆子一个比一个大，倒是他这个当大哥的，胆子实在不够看。
　　直郡王可不愿在胆气方面输给这么多弟弟，索性抛掉了原来准备的那套说辞。
　　“诚亲王不过是将查到的事情据实禀明皇阿玛，并无意得罪太子，只是罪臣温保借着太子的名义在山西大肆敛财、欺上瞒下，逼着百姓都活不下去了不得已而造反，太子要怪也应该怪温保为何要怪罪负责查案的诚亲王，还使出这般下三滥的手段，往人身上泼脏水，上下串联逼着皇阿玛严惩老三。”
　　自觉胆子应该更大些的直郡王，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他有什么好怕的，爵位都封了，又不准备和老二争那劳什子储君之位，还早就已经把老二得罪死了，也不怕再多得罪几次，他说几句大实话怎么了。
　　“如今皇阿玛还在呢，太子就要往死路上逼老三，将来还指不定下什么狠手呢，儿子盼着皇阿玛长命百岁，只有您在，儿子们才有活命的机会，将来您走的时候，把我们兄弟都带走好了，也省得到时候被人磋磨。”
　　直郡王话还未说完，大殿上已经跪倒了一片。
　　原本只是一场正常的政治斗争，别管给诚亲王列的罪名有多严重，可朝堂上的斗争不就是如此吗，你死我活，该下狠手的时候就要下狠手，诚亲王在山西刨了多少人的根，不也是在下狠手。
　　但从九阿哥站出来为诚亲王说话，就开始歪了，等到直郡王出面，好家伙，到底是皇长子，真TM敢说。
　　五阿哥跟着众人跪下，一边在心里头为大哥和小九鼓掌，一边在犹豫自己该不该站出来。
　　他倒是也酝酿了一番说辞，但放在小九和大哥后面再说，委实太没力度了，而且看现在朝堂上的氛围，他……不敢说话。
　　四阿哥绷着一张脸，内心的震动不比旁人小，既为太子手段之狠厉，也为太子对他的防范，如此规模浩大的一场围攻，准备时间必然是不短的，可他作为太子党的人，竟然毫不知情，可见在三哥的事情上，太子是不放心他的。
　　七阿哥额头上的冷汗都冒出来了，大哥这是疯了吗，什么话都敢说，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儿，真不怕皇阿玛怪罪吗。
　　七阿哥虽然惊叹于大哥的胆量，但大哥刚刚的话也说到他心里去了，太子今日在朝堂上摆出的阵仗，就是在把三哥往死里逼。
　　做储君的时候都能霸道成这样，将来还怎么得了。
　　皇阿玛可千万要保重好身体，最好是活得比他们这些儿子还久。
　　八阿哥虽然随众人跪在地上头也不抬，可他却明显的能够感受到自己心脏的跳动，口干舌燥，异常激动。
　　十阿哥只懊恼于自己站出来晚了，早知道他应该赶在大哥前头的，大哥这么一搞，他还怎么替三哥说话。
　　“众臣弹劾三弟一事，儿臣事先并不知情，也从未怨恨过三弟，还望皇阿玛明鉴。”太子为自己辩解道。
　　虽然他也知道这辩解苍白无力，朝堂上是个人都知道此事与他有关，可哪有将此事挑明了说的道理，小九年纪小不懂规矩，老大发的这是什么疯，替老三出什么头，难不成真被银子迷了眼。
　　乱拳打死老师傅，朝堂上四分之三的人都站出来弹劾老三时，康熙都没像现在这样如坐针毡。
　　老大可真行，当着他的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就已经说到他的身后事了，他都不知道这会儿是该轻描淡写的略过去，还是要诘责一番。
　　而且他刚刚是让人站出来为老三辩解，与弹劾老三的那些人辩论，老大和小九倒好，矛头直指太子，这下不管怎么收场，太子和老三明面上的和平都维持不下去了。


第102章 一更
　　“都起来吧,关于诚亲王在山西肃清吏治一事，朕以为应该没有人比山西的百姓更有发言权。”
　　康熙对小九、老大和太子的话强势装聋，就当是没听见。
　　太子党动作频频,他又怎么可能什么准备都没有。
　　梁九功领头,端着托盘从一旁走进来，后面跟着三十人,个个都端着托盘，托盘之上放着一把大伞——万民伞。
　　三十一把万民伞，要知道山西的总人口数还不到六十万。
　　这些万民伞虽是由他授意,让倭伦代为组织的，可并非强制，他不过是让倭伦备足两三把万民伞即可，可山西百姓在几乎没有乡绅组织的情况下,三天之内送了二十多把万民伞到巡抚衙门,这三十一把万民伞，只有四把是倭伦带头组织的。
　　每一把万民伞上,都缀有很多小布条，小布条上写着赠送之人的名字,认字之人会亲自写下,不认字的则由旁人代写,但会在上面按上手印。
　　万民伞是很难做假的，更不要说此事老三并不知情。
　　短短三天之内，三十一把万民伞,只要将这些伞拿出来，民间那些有关于老三的流言便可不攻而破,也能堵住这些官员们的嘴。
　　这大殿上的人有几个收过万民伞,收过的人又只收了几把。
　　托盘上放着的可是山西一大半百姓对老三的支持,三十一万人的支持。
　　三十一把万民伞被撑开的时候，整个太和殿都显得拥挤了，群臣站在高大的万民伞下，被一层层布条遮住眼帘。
　　全都撑开的万民伞，比合着被放起来的时候更让人震撼。
　　康熙头一次怀疑自己的为政举措，自清军入关起，满汉之间便冲突不断，直至今日，民间的反清复明之声仍旧未绝。
　　他虽为帝王，可自登基起便如履薄冰，汉人太多，满人太少。汉族有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一方面向百姓施恩，希望这些人能安分，另一方面也在防备汉人。
　　但老三在山西待了不过九个月，但却使得百姓归心，虽然得罪了当地的大族和乡绅们，可是跟三十一万人的民心比起来，那又算得了什么呢。
　　连早就见过万民伞的康熙坐在上首都觉得震撼，更何况是其他人。
　　太子遥望皇阿玛，他得臣心，老三得民心，皇阿玛是又在他和老三之间找到平衡了吗。
　　三十一把万民伞，若老三在山西振臂一呼，立刻就能占省为王，不，也不一定，百姓赤手空拳，如何能跟朝廷的军队相比呢。
　　而且庶民愚昧，小恩小惠即可收买，三十一万民心，又能有多难得呢。
　　不过这万民伞一出，他和索额图准备了半年的攻势便被破解了，难怪老三能安心在府里头养伤，连大朝会都不来，原来是早有准备。
　　太子满心疲惫，失去了这次机会，老三有皇阿玛护着，日后想要再收拾可就不容易了，他实在是厌倦了被皇阿玛平衡来平衡去的日子。
　　直郡王满心骄傲，瞧瞧，这便是民心所向，任由其他人再怎么泼污水，都比不上山西百姓的民心。
　　这些个官员，要么是包含私心，要么就是眼拙，就没几个人瞧得出老三才是那个有大格局之人。
　　不像他，早两年就看好了老三。
　　纳兰明珠仔细瞧过他面前的这把万民伞之后，又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番万岁爷的表情，还好这上面皆是寻常百姓的名字，连举人都不见几个。
　　太子和索额图还真是帮了他们大忙，居然搞出一份山西数百乡绅联名的告状书，一百个百姓也比不上一个乡绅说话管用，而且乡绅遍布，是能直接管到寻常百姓的人，乡绅不服诚亲王，单是寻常百姓信服。
　　啧啧啧，既挽救了诚亲王的名声，为诚亲王挡了这次的灾祸，同时向所有人展示了诚亲王在山西这九个月内的成果，还不被万岁爷猜忌。
　　这一环扣一环，他甚至都怀疑那份乡绅联名的告状书便有诚亲王自己的手笔。
　　若非如此的话，那就只剩下两种可能了，要么诚亲王提前猜到了太子和索额图会有此举，比算命先生还神奇，要么就是诚亲王运气够好，阴差阳错、误打误撞赢了太子一局。
　　跟后两者比起来，还是前者的可能性更大吧。
　　不愧是诚亲王，智勇无双。
　　四阿哥轻轻压下想要上扬的唇角，头一次萌生了退意，太子既然不信任他，他又何必追随太子，还不如像三哥这样踏踏实实的做些实事，像大哥和小九这样活得坦荡荡。
　　五阿哥这会儿脑子里浮现出的是三哥昨日的样子，难怪瘦了那么多，万民伞哪是那么好得的，三哥虽然喜欢躲懒，可性子最较真不过了，又怜惜弱小。
　　皇阿玛也就只有把三哥放到山西，才能让山西百姓重见朗朗晴天。
　　朝臣们分布在三十一把万民伞之间，被伞上密密麻麻的小布条遮挡住了视线，不然定是能瞧见九阿哥这幅鼻孔朝天的模样，很不幸，索额图因为离得近所以瞧见了。
　　小人得志！
　　这场别开生面的大朝会，足以被载入史书了，三十一把万民伞更是值得一写。
　　胤祉被兄弟们寻上门来的时候，还未曾起床，这可不能怪他，实在是这些人来的太早，天大亮了才没多久，他又不需要去衙门办事，自然不可能起那么早。
　　不过今日是大朝会，参加大朝会半夜意味着半夜就得起床，看时间，这是大朝会一结束便直奔他这儿了。
　　小九兴致勃勃地说起大朝会上发生的事儿，哪个人说的哪些话，居然一一都能复述下来，要知道从小九口中光是弹劾他的官员便有近四十位。
　　在小九和大哥出场为他鸣不平之前，胤祉一直都在震惊于小九竟能过耳不忘，一个过耳不忘之人在上书房的功课居然不拔尖儿，而且从前他也未听说过小九有这能力。
　　啧啧啧，这才是真正手段高超的咸鱼大佬。
　　不过很快，他便顾不得震惊小九咸鱼大佬的身份了，因为比起这，小九和大哥在朝堂上说的话……可真叫人觉得爽快，就像大夏天里喝了一杯冰镇可乐一般，沁透心脾。
　　太子是皇阿玛亲手教出来的，身上带着皇阿玛的影子，但又不站在皇阿玛的位置上，也没有历练到皇阿玛的程度，就像是一个低配版的皇阿玛。
　　其实他也知道太子处在这个位置上挺难的，两个性格很是相像的人，一个为君，一个为储君，太子年幼时还好，不足以对皇阿玛造成威胁，自然可以上演感天动地的父子之情。
　　但随着太子年纪渐长，他们这些皇阿哥也逐渐走上朝堂，皇阿玛和太子之间有了利益冲突，无论是在父子关系中，还是在朝堂上，太子都是处于弱势的。
　　瞧着是挺可怜，可那些被逼进深山里的百姓更可怜，也更无辜。
　　太子被朝臣裹挟，已然成为一群臣子的利益代表人，身为储君，太子的一举一动能影响太多人了，山西民变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不知道皇阿玛在历史上是何时废太子的，不过他希望能早些。
　　胤祉想到老四，之前他知道老四是最终继承大统的人，所以不太愿意插手老四的事儿，担心他的插手会蝴蝶掉了老四的帝王之位。
　　但这次的山西之行让他改变了主意，上位者的一个小动作，对底层人的影响太过深广了。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自己能影响到老四一二，让老四将来不要像太子一样站得那么高，不要随意的轻贱生命。
　　九阿哥还不知自己暴露了什么，一口气说到那三十一把万民伞。
　　胤祉身体前倾，整个心仿佛都被填满了，这几日他就找机会把老四请到府里来，先带着老四吃几顿野菜窝头，耕几块地，感受一番民间疾苦再说。


第103章 二更
　　三十一把万民伞一出,胤祉原本在民间黑红的名声终于被洗白了一半，至于另一半，就很难用万民伞洗白了,毕竟杀人是真的,对待乡绅大族苛刻也是真的。
　　康熙对诚亲王在山西的成果给予肯定，赏赐了一座园子,就在畅春园附近。
　　老三园子都给了，几个儿子的府邸自然也该安排起来了。
　　七贝勒和八贝勒被安排督建府邸，前者负责四贝勒府和五贝勒府,后者则是负责直郡王府和七贝勒府，八贝勒年纪小，他的府邸自然要排在四个哥哥后头。
　　紧跟着九阿哥和十阿哥被安排给四公主送嫁，四公主的婚期在三月,这一来一回的,差不多要一个多月。
　　自从胤祉发现了小九过耳不忘的能力后，便已经在小九身上盖上了‘咸鱼’的戳,小九和小十去给四妹妹送嫁，便不能按照正常的日程安排来算了。
　　胤祉代入自己,若他是小九,送嫁的路上不能耽误,但等将公主送到归化城后，留下来参加婚礼总是要的，参加完婚礼还得留下来体会一番归化城的风俗,不磨蹭一个月，是很难启程的。
　　启程之后,一路上走走停停,好不容易有机会不用早起,也不用半工半读，自然是走得越慢越好，半个月的路程能走上一个半月。
　　如此算下来，小九兄弟俩三个月内回来就算是好的了。
　　若非他刚从山西回来，弘晴人又太小了，不适合跟着他和福晋赶路，不然胤祉还真想去争取这桩差事。
　　他去不成，小九和小十去，倒也比旁人给四妹妹送嫁更为方便。
　　勒德洪老先生已经在归化城等了快一年了，这位已经七十四岁的老人家，去年被明珠寻到的时候还在病中。
　　说来也神奇，那时候勒德洪躺病榻上七八天了，原本不过是小病，硬是缠缠绵绵好不利索，结果明珠找上门后，第二天病情就开始好转。
　　他去山西前，还专门去见了这位老先生，与明珠一道，探讨了他们在漠北的规划。
　　四妹妹代表了他在漠北的利益，首先要帮助四妹妹在土谢图汗部掌握一部分实权，进而同其他嫁在蒙古的清朝公主取得联系，守望互助，不断扩大在漠北的势力。
　　送四妹妹出嫁的人是小九和小十正好，如果是其他的兄弟，除了老五，剩下的恐怕不会愿意在归化城内逗留。
　　“四妹妹没有嫡亲的兄弟，母族也并不显赫，再加上草原离京城又远，嫁过去后，很有可能不被夫家重视，你们若有时间，最好是留下参加完四妹妹的婚礼再走，在额驸面前多多表现出对四妹妹的重视，应该能改善四妹妹出嫁后的境况。”胤祉轻声嘱咐道。
　　九阿哥站在一旁撇了撇嘴，他可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一接到差事他就过来跟三哥报信，皇阿玛可真是有够偏心的，昨日太子让人围攻三哥，声势浩大，若非有那三十一把万民伞，三哥现在的名声都已经臭不可闻了。
　　可皇阿玛呢，什么惩罚都没给太子，又是建府邸，又是给园子，还把他和老十打发出去给四姐姐送嫁，不就是为了让众人转移注意力不再死盯着太子吗。
　　他们都是捡来的，就太子一个是皇阿玛亲封的。
　　大哥说的对，将来若是太子继位，皇阿玛趁早临死前把他们都带走，也免得将来被磋磨。
　　他带着老十气冲冲的跑过来，三哥倒好，只知道关心四姐姐出嫁，当然，关心四姐姐出嫁也没错，若不是三哥有人情味儿，他也不会跟三哥这般要好，只是皇阿玛轻轻将这一页翻过去，三哥心里头就不憋屈吗。
　　若换作是他，他肯定就和太子不死不休了，太子是怎么对他的，他就一定会报复回去，皇阿玛拦着也没用。
　　小九和小十的想法都写在脸上，两个人的表情如出一辙，胤祉想忽略都难。
　　他并非‘包子’，太子搞他，他也没打算不还手。
　　“你们说，我把老四挖来怎么样？”胤祉真诚发问。
　　老四在太子党的地位是绝对比不上索额图的，但老四却是太子党内的独一份，无可取代。
　　皇阿哥，还是排行靠前，养母、生母皆拿得出手的皇阿哥。
　　能力不差，还掌管户部。
　　太子在兄弟们当中的人缘不怎么样，跟着太子的皇阿哥也唯有老四一人。
　　他若是能把老四拉出太子党，岂不是一举两得，既报复了太子，又免得老四受太子影响。
　　在三哥府内，屋里也没有旁人，九阿哥没什么话是不敢说的。
　　“三哥，可有争储的心思？你已经将太子得罪死了，我和大哥也是，若是把四哥也挖了，那就代表四哥也将太子得罪死了，我们抱团可不能只光为了取暖，如今皇阿玛在还好，将来等到太子上位，那时候不就任由太子揉捏了。”
　　九阿哥没看出他三哥有争储的心思来，就像十一说的那样，如果三哥有争储的心思，早就将他们兄弟四个收入麾下了，太子聚拢了那么多官员，三哥这儿却没几个人，只要三哥愿意开口，他们兄弟四个都没有二话。
　　可三哥迟迟不说，只能证明三哥没有这份野心。
　　如果是一年前，三哥可以没有野心，但现在不一样了，太子昨日那个架势，摆明了是把三哥往死里整，当年对大哥下手都没这么狠。
　　三哥此次有三十一把万民伞解围，可是下次呢，若是没有足够的势力与太子相抗，怕是等不到太子继位，就已经先被收拾利索了。
　　十阿哥瞧着怔住的三哥，也开口道：“如今把四哥挖来那也只是一时的，将来太子继位，四哥还不是要给太子做事，那倒不如挖个彻底，也省得将来四哥后悔。”
　　胤祉咬了咬嘴唇，身体略往后倾，就算他告诉两个弟弟，太子将来会被废掉，老四才是最后的赢家，怕是也只会当做在说胡话。
　　而且连胤祉自己都不确定，他这只蝴蝶是不是已经在影响历史了，万一上位的不是老四，而是皇阿玛心心念念的太子。
　　他准备的后路是能用上了，可那得带多少人呢。
　　额娘、福晋、孩子，二姐姐一大家子，妻族，母族，大哥一家，如今还要加上小九，加上了小九，就意味着要加上老五、老十和十一，这几个兄弟也如他一样是有妻族、母族的。
　　要把如此多的人带去海外，几乎没有可能悄无声息的走，肯定得明刀明枪的对上，想要没有牺牲是不可能的。
　　搬去了海外，也不意味着完全安全，先不说海外的势力和环境，如今的大清可不是末代的大清，是有能力打大仗的。
　　可若是让他去争皇位，首先，皇阿玛对继承人要求不是一般的严格，瞧瞧太子如今过的日子，毓庆宫里塞满了人不说，太子要办的差事也是真多，光监国这都多少次了。
　　皇阿玛总结前朝灭亡的原因，便将前朝几个皇帝的怠政列入其中，虽然末代崇祯皇帝已经足够勤政，可大明王朝的腐朽并非是从崇祯开始的，几代皇帝怠政也是不争的事实。
　　皇阿玛自己勤政，对继承人的要求也是如此，太子自小就生活在高压的环境下被迫内卷，作息制度几乎和皇阿玛差不多，没被逼出抑郁症来，都算是心态很好了。
　　换作是他，肯定早就受不了去请辞太子之位了。
　　其次，皇阿玛是个长寿皇帝，在位六十多年，当然皇阿玛八岁登基，活到七十多岁，放到后世很是寻常，就算是现在，也不是没有活到□□十岁的人，他自然是盼着皇阿玛高寿的。
　　只不过皇阿玛心眼小，再加上皇帝又不同于别的职业，没几个愿意退休的，基本都是干到死，皇阿玛这性子更不可能提前退休。
　　给皇阿玛当二把手，他觉得比在海外搞基建都难。
　　最后，他既没有把握让皇阿玛选他，也没有做皇帝的勇气。
　　皇帝，社畜中的社畜，工作时间何止是007，上辈子已经猝死过一次了，他可不想这辈子再来一回。
　　胤祉眉头紧锁：“若是皇阿玛真的能长命百岁便好了。”
　　“我们都盼着皇阿玛长命百岁，但三哥你得好好想想了，太子若再出手，你还能避得过吗？你一颗公心，在山西出生入死，到头来却被人一盆盆往身上泼污水，你能甘心，我们都不甘心，有什么好怕的，太子不容咱们，咱们跟他干就是了。”九阿哥涨红着脸大声道。
　　都是皇阿哥，三哥哪点儿比太子差了。
　　胤祉瞧着小九，咸鱼何苦为难咸鱼呢，不过小九原来跟太子没什么过节，若不是为了他，昨日也不会得罪太子。
　　无论要不要争位，自保的能力总是要有的，昨日太子冲他开刀，将来未必不会冲着大哥和小九开刀。
　　“皇阿玛如今身强力壮，对太子也并无多少不满，考虑争位之事尚早。”胤祉沉吟道，“但你们说的也有道理，都是皇阿哥，用不着惧怕太子，总得亮一亮拳头让他知道，咱们不是能欺负的。”
　　皇阿玛想要轻描淡写地将这一页翻过去，没那么容易，让他做太子的磨刀石，就得让太子连同皇阿玛一起长长记性，也免得这父子俩真把天下当棋盘，把其他人当棋子了。
　　十阿哥还想说什么，但却被他九哥一把拽住了。
　　九阿哥轻轻吐了口气，三哥松口了就好，明明十一口才更好，非要让他来，大概是从小三哥就更喜欢他的缘故吧。
　　“反正我和老十，我们俩都听三哥的。”
　　还有十一，他和十一都追随三哥，那五哥也跑不了。


第104章 三更
　　胤祉要搞太子,还真有些不好下手，毕竟他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只能向有经验的人取经。
　　大哥就算了,直郡王府虽然是老八督建,但毕竟是大哥自己要住的房子，如今是一心扑在上面,而且大哥是兄弟们当中少有的有钱人，据说大哥自己定下的图纸交到工部时，工部的人都不敢接。
　　建府邸的钱由国库来出,但都是有定额的，直郡王要在府里建玻璃花房，要弄什么旋转木马，还要往几个院子的窗户上安玻璃……
　　开销太大,远远超额,工部只负责盖房子，钱都是户部出,这几年谁能从户部多掏一两银子出来。
　　但谁让大哥有钱呢，这些超过定额的部分,大哥自己能掏钱补上。
　　有钱有人,房子想怎么建都成,大哥如今正在兴头上，应当无暇管别的事儿。
　　而且比起大哥，胤祉更相信纳兰明珠的党争能力,作为索额图大半辈子的政敌，纳兰明珠应当有着相当丰富的经验。
　　这次会面,照样是见不得光的,不过换做胤祉乔装打扮去明珠府上了。
　　扮作头戴方巾脸上留长须的道士,是最最简单省事儿的，当初明珠见面给了他一幅画，他递上去的拜帖则是亲手所写。
　　他与明珠曾在户部共过事，认出他的字对纳兰明珠来说并不困难。
　　果然，拜帖送进去没多久，胤祉便被小厮请到了明珠的书房，刚进门，便见明珠热情的迎上来，胤祉下意识伸右手，未曾等他收回，便已经被握住了，被拉着往里走。
　　差一点他左手就搭上去了，握手的时候，两只手都用上，方才显得热情，不过如今可不流行握手礼，没见明珠跟西洋人怎么来往过，刚刚应当也没有联想到握手礼。
　　胤祉不知，纳兰明珠刚刚见到请帖时，激动到都已经坐不住了。
　　从前诚亲王寻他，都是通过直郡王，什么时候单独来找过他，还是隐藏身份来找他。
　　看来前些日子朝堂上的那一场围攻，让诚亲王决定由暗转明，来找他必为了对付太子和索额图。
　　这可太好了！
　　为了让直郡王退出夺嫡之争，他装了那么久的病，在朝堂上老实安分了那么长时间，还要避开索额图的锋芒，整天看着索额图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可真是够了。
　　诚亲王这个时机选的好，如今是太子和万岁爷逼得诚亲王不得不出面硬刚，泥人尚有三分血性，更何况堂堂铁帽子亲王。
　　他知道诚亲王不喜跪拜之礼，尤其是他们这些老臣的跪拜，在宦海沉浮半生，诚亲王是真的不喜，还是故意装出来收揽人心的，他能分辨得出。
　　所以诚亲王单独来见他，他就不装模作样行跪拜之礼了，毕竟就算他行礼，行不到一半也会被诚亲王扶起来，这里又没有外人，又何必假模假式的呢，倒显得生分。
　　不能行礼，为表自己的激动和欢迎，纳兰明珠干脆迎了上去，拉着诚亲王的手往里走，就像古时的君臣一般，没如今这么多的规矩和尊卑，他在诚亲王身上能看到秦汉时期良主的影子，格局大而胸襟广阔，还能与臣子坐而论道。
　　能站着，谁还会想跪着，他又不是犯贱之人。
　　胤祉道明自己的来意，挨了打就要还手，总要让太子和索额图知道他不是可以被随意揉捏的。
　　纳兰明珠摸了摸鼻子，谁会把诚亲王当作随意揉捏的主儿，若不是意识到诚亲王的威胁力，太子和索额图也不会拼着被万岁爷不喜也要下狠手，为的便是扼杀诚亲王的势力于摇篮中。
　　不过太子和索额图已经下手晚了，诚亲王布局好几年了，连他都是诚亲王的人。
　　“您若是想打击太子，不能直接对太子出手，因为如果您对着太子出手，那万岁爷一定会护着，就像这次护着您一样。”
　　而且还会惹得万岁爷不喜。
　　“不如对着索额图下手，索额图不止是太子的左膀右臂，还是太子的叔祖父，是太子最信任也最亲近的长辈，索额图若是被抓住小辫子，太子是一定会保的，哪怕是多出点血。”
　　索额图那简直是把全族的前程性命都绑在了太子身上，对太子倾其所有，也不怪太子会对索额图那般信任和看重。
　　这两年里，他整日看着索额图在朝堂上得意，在他面前高傲炫耀，面上虽然忍着，可私底下一直让人盯着索额图呢，尤其是温保一案之后。
　　堂堂一国储君，缺钱。
　　太子被收了钱袋子，除了每年的那点俸禄，又没有正当收入，要做事、要收揽人心、要维持毓庆宫的人际关系、还要维持身为储君的体面，只会越来越缺钱。
　　温保之事后，太子肯定要收敛，有能力搞钱又被太子绝对信任的人，那就只有索额图了。
　　“许是吸收温保一案的经验，索额图不敢再插手山西这样的穷地方，而是把手伸向了江南，掏的也不是底层百姓的钱袋子，而是盐商。”
　　众所周知，江南的盐商们都是有钱人，胤祉比寻常人对盐商有钱的程度还要更了解些，毕竟他头几家玻璃铺子就开在江南。
　　“盐商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为何要孝敬索额图？”
　　“为了盐引。”
　　胤祉对盐引制度的了解是比较粗浅的，朝廷发印盐引，而想要贩盐的商人，需要花银子向朝廷购买盐引，商人手中盐引的数量决定了这些人能够支取和贩卖的盐的数量。
　　做生意，大商户远比小商户更有赚头，尤其是规模达到一定程度，甚至垄断某一个地区的时候。
　　这方面胤祉是有经验的，玻璃也好，镜子也罢，他之前做的都是独门生意，旁人没有这方子，西洋人的货量和成本又跟他差太多。
　　“户部每年印发的盐引都是有定额的，索额图在你和老四的眼皮子底下操纵盐引？”
　　他有这么大胆子吗，盐引不止是朝廷用来控制盐不被大商人垄断的方法，也是国库存银的主要来源之一。
　　以前商业司没成立的时候，户部每年印发的盐引都是超量的，就是为了提高收入、充盈国库，但这可不是个什么好法子，一旦盐引泛滥，就会在民间不断贬值，最后卖不出去，甚至连盐在大清的流通都有可能会出现问题。
　　索额图就算胆子大，也不会蠢到这种程度吧。
　　“那他是不能的，只是盐引被分配到地方之后，分到哪些盐商手中，就不归户部管了，只要上交的银子足额，户部就无权过问。”


第105章 一更
　　纳兰明珠准备相当之充分,他暗中盯了索额图这么长时间，该拿的证据已经拿到了。
　　自从他和直郡王不再与太子相争，诚亲王又把自己在官场上的名声霍霍的不成样子后,朝堂上已无人和太子相争。
　　太子党这两年扩张的如此迅速,便是基于这个原因，很多人都觉得太子地位稳若磐石,投靠太子稳赚不亏，也恰恰是因为如此，助长了索额图的轻狂,小辫子这么容易让他揪到。
　　不过，“这些证据暂时不能给您，明日您得光明正大的上门，最好是多来几趟,这些证据才能由我转交给您。”
　　这两年,直郡王已经带他一起退出夺嫡之争，若是诚亲王能够对他三顾茅庐,他转投诚亲王，可不能算是背叛,连改弦易辙都算不上,毕竟直郡王已经不在夺嫡之列了。
　　胤祉明白明珠的顾虑,制裁索额图的证据，必须要让皇阿玛知道他是从明珠手上拿的才行，不然他手中突然多出这些证据来,只能证明他一直暗戳戳盯着太子党，这要说没野心谁信。
　　而且要拿到索额图在江南和盐官、盐商们勾结的证据,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他可未曾在江南任过职,江南那些官员与他在明面上也没有什么牵扯，私底下收买聚拢官员可是皇阿玛的大忌，皇阿玛之所以这般忌惮太子，不就是因为太子身边聚拢了太多的官员吗。
　　五个省份地方官员的联名上书，啧啧啧，太子是皇阿玛教出来的，皇阿玛在意的亦是太子在意的，皇阿玛待下宽和，以此来收拢官员们的心，进而巩固统治，太子如今走的便是皇阿玛的路子。
　　但这路子可不适合他，他没有割肉喂鹰的胸怀，也不像太子那样得皇阿玛喜爱，如果今日在朝堂上有太子之势的人是他，皇阿玛出手肯定比现在狠多了，杀子不可能，但应该会直接废了他。
　　胤祉点了点头，继而又摇了摇头，索额图和盐官、盐商勾结，只是盐务的冰山一角，就算有确凿的证据，也只是处理几个盐官，索额图或许会被贬职，甚至被皇阿玛趁机免了职也是有可能的，但有太子在，索额图在朝还是在野的区别也并不大。
　　说不定索额图被罢免之后，就更有精力为太子搞钱了，盐务上的漏洞太多，以太子之势想要在其中捞钱太容易了，而且下次证据应该就没这么容易拿了。
　　“纳兰大人可有一劳永逸的法子，比如彻查盐务，就像肃清山西官场那样，将盐务相关人员也肃清一遍。”
　　或许这样还能让大清的盐价稍稍降低一点，想让盐价完全降下来，就不太可能了。
　　盐业发展至今，制盐的许多技术经过历朝历代已经颇为完善了，当然跟现代的工业生产水平是没法比，不过成本不高，在海岸线如此漫长的情况下，单是海盐，其实就足以供给大清了。
　　采用暴晒的方法从海水当中制盐，这在宋元时期就已经有了，到了前朝，晒盐的技术得到进一步的发展，基本上就已经废除了锅灶，而是建盐田，推广日晒制盐。
　　盐的成本实在是不高，之所以价格高昂，是因为盐一直都由朝廷把控，算是隐形的人头税。
　　胤祉在户部当差那几年，就曾震惊于盐引的高额利润，在商业司筹备之前，盐引每年带来的利润仅次于地方上的岁贡。
　　人人都要吃盐，人人都离不开盐，朝廷牢牢把持着盐的生产和运送，盐商们虽然富裕，但在整个售盐体系中拿的仅仅是小头，朝廷才是大头。
　　朝廷垄断了盐，借着盐在百姓身上收税，盐官的腐败，贪掉的不只是朝廷的钱，还会加重百姓身上的负担。
　　纳兰明珠不复刚刚的兴奋，苦着一张脸：“盐务牵扯太多，远比山西官场复杂的多，许多东西是不能放到明面上来的，万岁爷不可能同意彻查。”
　　“这话怎么说？盐务上见不得人的东西越多，才越应该被彻查，皇阿玛为何会不同意，怕牵扯的官员太多，还是担心阻力太大？”
　　如果是怕这些，那可不像皇阿玛的脾气，当年明珠一党把持河务的时候，皇阿玛不就干脆利落的把这些人给罢免了，光是内阁学士就涉及到三位。
　　纳兰明珠看着诚亲王叹了口气，到底不是万岁爷手把手教出来的，在内阁中也无人，所以连万岁爷在江南的安排都不知道。
　　他不得不把这里面的内情细细说给诚亲王听，江南盐务有自己的潜规则。
　　“如今的两淮巡盐御史是万岁爷的心腹之臣——曹寅，万岁爷两次下江南，都是曹寅接驾，对曹寅的信任不言而喻。”
　　“万岁爷把曹寅放到这个位置上，是有其深意的。”
　　纳兰明珠避开诚亲王的眼睛不看，虽然他说的都是实话，可瞧着诚亲王那双清亮的眼睛，倒让他有几分心虚，好像故意往万岁爷身上泼脏水一样。
　　“盐商的为了买盐引，不止要缴纳朝廷规定的税额，还要孝敬盐官们，除此之外江南盐商还要交第三种费用——余银。”
　　“曹寅在江南，私下里的职责便是收缴余银，这笔银子是见不得光的，用到哪里都是万岁爷指定。”
　　胤祉紧紧皱着眉头，只觉得荒谬无比：“索额图和太子冲着江南盐商的钱袋子下手，看来也是受皇阿玛启发了？”
　　“可是为什么呀，皇阿玛富有四海，他缺钱吗，为何要挖国库的墙角，不，不能算是挖国库的墙角，盘剥盐商，盐商就会在卖盐上做文章，最后买单的还是老百姓，皇阿玛不常说要善待百姓，稳定民心吗？”
　　怎么还说一套做一套，再说了都已经当皇帝了，皇阿玛要钱做什么，太子要钱尚且可以用来收买人心，皇阿玛要钱花得出去吗。
　　胤祉并不完全相信纳兰明珠说的话，可纳兰明珠也没有骗他的理由，如果仅仅是为了阻止他查盐务，多的是办法，没必要往皇阿玛身上泼脏水。
　　纳兰明珠则是沉默不语，诚亲王的对手是太子，可也不会只是太子，多了解了解真实的万岁爷，对诚亲王来说是好事。
　　固有的认知被打破，胤祉没有再提索额图之事，到底有没有‘余银’，他自己会去查。
　　虽然他也时常会在心里吐槽皇阿玛格局不够大，因为太过求稳而对官员不够严苛，可他一直以为皇阿玛心是正的，每年全国有哪个省份大范围遭灾，皇阿玛都会酌情免去一部分岁贡，也会积极拨发赈灾银两。


第106章 二更
　　要调查有没有‘余银’对胤祉来说并不困难,他同曹寅关系浅淡，不能直接写信过去问，但让他在江南的商队找几个盐商又不是难事。
　　诚亲王养病的两个月里,诚亲王府大门紧闭,除了几位皇阿哥，再没进去过旁人,当然，也没人愿意上门，直郡王和九阿哥那是在朝堂上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扯下来了,谁还能不知道，诚亲王如今是太子的眼中钉、肉中刺。
　　和身边聚拢了那么多官员的太子比起来，毁誉参半的诚亲王，实在太过弱势了。
　　可就在诚亲王病假的最后一日,户部尚书纳兰明珠却主动登了诚亲王府的门。
　　不登不成啊,距离诚亲王上次乔装打扮来找他，已经过去一个半月了,明日就是大朝会，诚亲王如果还打算搞索额图,那就需要他手中的证据,如果暂时不打算动索额图,他总要知道诚亲王接下来有什么规划。
　　早知道诚亲王如此在意，他就不说万岁爷在江南的安排了，起码现在不说,他本来还打算成就一番大清三顾茅庐的美谈，可诚亲王迟迟不登门,这下只能改了,改毛遂自荐了。
　　在府里头养了两个月,胤祉右臂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人也不复之前的消瘦。
　　纳兰明珠还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困顿失落的诚亲王，但恰恰相反，坐在他面前的诚亲王，倒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刀，有了从前看不到的锋芒。
　　纳兰明珠心中一喜，既为诚亲王这么快就能将状态调整回来，也为马上就能收拾索额图而高兴。
　　“这些是索额图与盐官、盐商勾结的物证，几个人证也早就被臣带进京城了，随时都可以指认索额图，您是要在明日的大朝会上向索额图发难，还是打算单独和万岁爷说？”
　　胤祉两只手放在膝头上，轻轻扣住，语气不急不缓：“纳兰大人先坐，这段时间我好好想了想，揭露索额图也不过是除去几个盐官，让索额图被降职或是免官，或许还能让皇阿玛更为忌惮太子，但也就是如此了，并不能让太子党真正的伤筋动骨。”
　　“我也不想将来一直和太子斗个你死我活，就像当初大哥和太子一样。”
　　看似是在为自己争取，实则就是皇阿玛手中的提线木偶，皇阿玛想抬就抬，想压就压，甚至想废就能废。
　　他这一波压倒了太子又能如何呢，解决不了江南盐务不说，他现在透过太子的言行看到的都是皇阿玛的影子。
　　那层滤镜碎掉之后，皇阿玛和太子从本质上没什么不同，对贪官的态度，对盐务的态度不都是一样的吗，对寻常百姓大概也是一样的。
　　在看到江南那边送来的书信后，他好像又回到了站在山西蒲州府群山脚下的时候，看着瘦到皮包骨头的百姓陆续从山里走出来，有一股想要杀人的愤怒。
　　这样的世道，这样的君王，皇阿玛在位和太子上位又有什么区别呢，不过是多披了一层仁善的皮罢了。
　　“如果，皇阿玛可以活到七十多岁，康熙这个年号可以用到六十几年，纳兰大人你觉得我还有和太子相争的必要吗？”
　　那时候太子差不多快要五十岁了，他也会是四十多岁的人，四十多岁的时候再开始收拾这么大的烂摊子，就算他这条咸鱼要打挺，那也来不及了。
　　而且如果皇阿玛足够了解他，那就绝不可能将皇位传给他，他想要打破的就是皇阿玛一心追求的稳定。
　　所以他跟太子斗争，实在没什么意义。
　　纳兰明珠眉头紧蹙，帝王的生死之事谁能说得准，更何况是断言二三十年后的事情，太医没这份本事，道士和尚更不会有。
　　但诚亲王问了，纳兰明珠并没有敷衍，而是真的考虑了诚亲王所提的这个假设，如果万岁爷还有二三十年的活头，他估摸着他自己是活不到那时候了，索额图更不成。
　　说句不好听的话，太子都不一定能活到那时候。
　　“如果万岁爷真能再活上二三十年，那您现在的确不宜和太子相争，反而应该蛰伏低调下来，做一个孝顺儿子。”
　　太子就算活得比万岁爷久，照目前这趋势也一定会被万岁爷收拾的。
　　“做个什么样的孝顺儿子，事事都听从皇阿玛的？按照皇阿玛的意志做事？”
　　那他还不如趁早带着人跑路，受这窝囊气做什么。
　　纳兰明珠这会儿都有些想念直郡王了，直郡王虽然胆子也不小，但绝没有诚亲王这么大胆，正常人夺嫡不都会想着先把太子搞下去，坐了储君之位，再去谋求更高的位置。
　　这位爷倒好，还没学会爬呢就已经先想着跑了，太子还稳稳当当的立在朝堂上，这位就已经不屑对太子下手了，想要直接对上万岁爷。
　　秉承着对诚亲王谋略能力的信任，纳兰明珠没急着否决这种胆大妄为的想法，反倒是顺着问道：“您有何打算？”
　　跟万岁爷掰腕子？那跟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胤祉要知道怎么做就好了，连个地盘都没有，没兵没枪的，又不擅长玩权力游戏，别说跟皇阿玛比了，光是太子就能把他摁死。
　　“还是同以前一样吧，反正再如何，只要我不造反，皇阿玛也不会杀儿子，在没找到机会之前，保持现状是最好的。”
　　所谓现状，就是不指望讨皇阿玛欢心以谋图太子之位，也不能走和太子相同的路。
　　既然他能肃清山西官场，那就能肃清别的地方，皇阿玛为了平衡太子的势力，也会帮他挡住群臣的攻击。
　　胤祉看向明珠，就算明珠不来找他，他也会再次登门的，只不过还会以乔装打扮的方式，因为他也不确定纳兰明珠会不会愿意帮他。
　　这段时间胤祉想了很多，如果有能力的话，他也想像唐太宗一样发动一场玄武门之变，把皇阿玛赶去做太上皇，他自己来做这个皇帝，咸鱼也不是没有打挺的时候。
　　可他手中没有兵权，想效仿唐太宗根本就是痴心妄想，以皇阿玛的性格，也绝对不会让他们这些皇阿哥掌控京城的兵权。
　　可他也不甘心做一个听话的孝顺儿子，整天跟太子斗来斗去。
　　还不如把他能想到的都做了，一方面继续做大清的活阎王，另一方面继续他在南边的布置，不管是将来做退路也好，还是有朝一日，他真的可以效仿唐太宗，做了总比没做要强。
　　论计策谋略，论用人，在他认识的人里，纳兰明珠都是佼佼者。
　　“纳兰大人可还记得戴梓？”
　　帮他把戴梓从盛京神不知鬼不觉的弄出来呗。
　　纳兰明珠表情恍惚，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诚亲王府的，疯了，诚亲王绝对是疯了，跟诚亲王比起来，直郡王都是个乖孩子。
　　他是真没想到万岁爷让曹寅收取余银一事对诚亲王的刺激会这么大。
　　眼下他也只能先稳住诚亲王，等诚亲王恢复冷静了，一切再从长计议，武力夺位不可取，万岁爷又不是泥捏的，手里头那么多兵，诚亲王就算有银子，可上哪征兵去，又上哪儿藏人去。
　　更重要的是，万岁爷可能真没有诚亲王想象的那么长寿，万一就是这几年的事儿，那不是白白便宜太子了吗。
　　这头纳兰明珠一边想着如何安抚诚亲王，一边咬牙切齿的诅咒索额图，如果不是因为索额图，他何必在诚亲王身上费劲，这么多的皇阿哥里头，如今也就诚亲王能和太子有一争之力了，就是这脾气比直郡王还直。
　　那头明相入诚亲王府的消息，该知道的已经都知道了。
　　听闻这俩人勾搭在一起，索额图当下就坐不住了，立刻进宫寻太子商议。
　　还在施工现场的直郡王听闻此事倒是淡定，不用问，明珠肯定去是跟老三商量怎么搞太子了，看来明天的大朝会必会有一桩好戏要上演。
　　康熙也颇为满意，老三身边的确该有个帮手了，不能总像上次一样靠他护着与太子周旋。
　　胤祉没有留下索额图与盐官、盐商勾结的证据，在大朝会上也没有冲着太子党开炮，反而剑指甘肃和陕西。
　　“儿臣感念山西百姓回护之心，若非他们相护，儿臣怕是都要遗臭万年了。这两个月儿臣在府中思来想去，深觉有负皇阿玛厚爱，这些年来文不成武不就，惹得众人不喜，那日儿臣虽没有来大朝会，可是也听说了当时的盛况，四分之三的大臣都站出来弹劾儿臣，可见儿臣实在是无能。”
　　“能得山西百姓肯定，说明儿臣在肃清官场上还是有几分能力的，若皇阿玛不嫌弃儿臣，儿臣还记得去年发生民变的除了山西，还有甘肃、陕西两地，不如让儿臣也去这两地走一遭，为皇阿玛除掉官场上的毒瘤。”
　　内地十八省，能清一个是一个，那么多贪官，多杀一个算一个，总好过窝在这京城里头斗心眼。
　　胤祉话音刚落，便听见一个又一个的大臣站出来反对。
　　索额图憋着笑意看向明珠：就这？
　　亏得他昨日匆忙进宫找太子商量对策，结果纳兰明珠就给诚亲王出了这主意？自损一千，杀敌八十。
　　看来是他多虑了，诚亲王还比不上直郡王呢。
　　不知索额图在打量，康熙的目光也在老三和纳兰明珠之前来回移动。
　　山西之事刚刚过去，老三几乎把山西官场打碎了重组，这要是再放到甘肃或者陕西去，非得连开三年的恩科，才有足够的官员可以补充。
　　而且只要他同意了，老三一出京城肯定会被埋伏暗杀，他就算是把整个火器营都派过去，也未必能护得住老三。
　　真把那些大族乡绅逼急了，造起反来只会比寻常民变更难控制。
　　他疯了才会让老三去祸祸陕西和甘肃，不过他看老三也不会蠢到不要命的程度，只是想发泄被太子和群臣针对的愤懑罢了。
　　这手段还是稚嫩了些。
　　康熙毫不意外地驳回了诚亲王的请缨，但却安排给了诚亲王一项更重要的差事——为浑河改道。
　　浑河有三个特点，善迁徙，善瘀堵，善决堤。
　　尤其是最近这十几年，因为堤防不断延伸，上游带来的泥沙不断堆积，使河床越来越高，决堤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一旦决堤，为了堵住决堤口，就只能将堤防修得更高更长，堆积的泥沙只会更多，如此循环反复，不光要不断的往里砸钱，河道两旁的农田也常年受灾。
　　若不是噶尔丹逃了一次又一次，朝廷始终要为大战做准备，头几年就该给浑河改道了，工部光是图纸就已经改了三份。
　　给浑河改道，这可不是一个小工程，在工部呈上来的奏折中，单是民夫就要招募十几万，所需银两高达四百万。
　　治水是一项大功绩，更何况还是如此浩大的工程，福泽后世，比上多少次战场都管用。
　　此事交给老三来做，他是放心的，起码能把银子花到该花的地方，这样的一个肥差，也就老三不会趁机在里头捞银子，还会管住剩下那些人的手。
　　把诚亲王派到甘肃或者陕西去肃清官场，群臣不乐意，让诚亲王负责数百万两银子的浑河改道，一部分官员也是不愿意的。
　　但前者是强烈反对且人数众多，后者放到平时，反对的态度称得上激烈，人数也绝对不算少，只是跟前者比起来，反对声显得没那么多而已。
　　康熙直接将此事定下来，胤祉也干脆利落地领了旨，不过，皇阿玛刚刚以他身体刚养好为由拒绝让他去甘肃或陕西。
　　“儿臣没办过如此重大的差事，再加上身体刚刚养好，担心难以将事情处理周全，皇阿玛可否给儿臣安排几个帮手？”
　　最好是内阁学士，不是也没关系，若是个贪官，顺手处理了，不是贪官，便能留下来做帮手，只要人手足够多，他照样可以保持正常健康的作息，绝不猝死。


第107章 一更（捉虫）
　　纳兰明珠顶着两个浓厚的黑眼圈,脸上面无表情，心里头却是满意的，尤其是看到索额图望向他的那副蠢样子。
　　万岁爷愿意将浑河改道这样的政绩工程都交给诚亲王来办,可见对太子已经忌惮到什么程度了。
　　而且诚亲王有了这么大的差事办,应该也就没有精力琢磨那些胆大包天的想法了，等人冷静下来,就知道昨日说的事儿有多不靠谱了。
　　一个戴梓想神不知鬼不觉的弄出来容易，要藏个人也不难，别说是藏到南边了,就算是京城也藏得，戴梓又不是噶尔丹，被流放到盛京那么些年了，还有几个人记得。
　　只是有了戴梓又能如何,诚亲王没有自己的地盘,藏个人容易，就算是要锻造些刀枪,也不是不能瞒过去，但诚亲王要戴梓明显是冲着火炮去的,火炮哪是不声不响就能造出来的玩意儿,试炮的时候动静大的很,很难不被发现。
　　而且诚亲王就算能把山西百姓鼓动起来，也杀不到京城来。
　　纳兰明珠昨日一晚上都没睡好，倒不是因为他答应了诚亲王去把戴梓弄来,这事儿不难。
　　既敢结党，也敢为了利益阻挠万岁爷政令实施的纳兰明珠,昨天想了一夜,还真打算把戴梓从盛京弄出来,制造一场意外让戴梓一家假死脱身，也好稳住诚亲王。
　　一个戴梓好安置，就担心诚亲王拿戴梓搞事，这若是让人发现了，那可是要抄家灭族的。
　　想造大炮没那么容易，什么材料都没有，光靠戴梓，十年能磨出来都算好的。
　　所以他只要把人藏住了，起码十年内是没有风险的，至于十年后，万岁爷现在都已经四十五岁了，真的还能再撑十年吗？不见得吧。
　　诚亲王和太子的矛盾看似尖锐，但只要诚亲王避出去了，那就该轮到万岁爷和太子打擂台了，除非万岁爷还能在皇阿哥里挑出一个能够与太子相争的人。
　　想明白这些，纳兰明珠就淡定多了，整场大朝会上都没皱一下眉头。
　　只要剩下的皇阿哥不冒头，而诚亲王也始终像现在这样‘无欲则刚’，那太子早晚要被万岁爷收拾，蹦达的越厉害，就越会被收拾。
　　纳兰明珠的眼睛已经放到剩下那些皇阿哥身上了，四阿哥最好是和太子绑死，五阿哥和七哥不用担心，九阿哥和十阿哥目前还小，暂时不用担心。
　　也就八阿哥，虽然出身不高，但这只是劣处，又不足以让八阿哥失去夺嫡的资格，再加上八阿哥能力不差，又长袖善舞，他日后还真得防着点八阿哥做大了，不能让万岁爷再找到一个可以与太子相争的人。
　　纳兰明珠自觉他和诚亲王已经跳出了万岁爷的棋盘，自然不屑和索额图做意气之争，太子可是至今都还待在万岁爷的棋盘上。
　　大殿上的人，高兴的绝对没有不高兴的人多，有人庆幸是诚亲王来主持浑河改道，也有人忿恨跳脚，这么大一块肥肉，涉及到几百万两银子，动心的人多着呢，可要在诚亲王眼皮子底下动手，那不是嫌命长吗。
　　当然，还有不少人是单纯不想看诚亲王得势，修建水利那可是收拢民心的利器，这样的事合该是太子去做。
　　下了大朝会，胤祉被留下来叫去了乾清宫，直郡王原本还想着和明珠一道回去，说好了要给太子点颜色瞧瞧，结果就这！
　　不过，瞧见明珠脸上的表情，直郡王心里头就稳了，他太了解明珠了，每次看到明珠这幅面无表情但眉头撑开的样子，就意味着索额图快倒霉了。
　　既然如此，就说明明珠和老三还有后招，那他便放心了。
　　直郡王走的干脆利索，五贝勒走的比直郡王还快，都快把风也带起来了。
　　实在是心里头窝囊，皇阿玛虽然让三哥主持浑河改造，可太子党就一点惩罚都没有吗，差点把三哥变成千古罪人，结果就这样不疼不痒的过去！
　　皇阿玛偏心眼儿，可三哥怎么能这样就忍了呢，怕太子做什么，他们哥几个加一块，难道动太子一下都不成吗。
　　大哥和小九那天都敢说到太子脸上，三哥怎么能蔫儿了呢。
　　这两位走得快，但都不及四贝勒，因为刚下朝四贝勒便迅速溜了，不给任何人将他叫住的机会。
　　不想和太子闹得太僵，也不愿意继续待在太子党内，四贝勒除了躲没别的法子，慢慢来呗，日子久了，太子也就知道他的心思了，日后不会再带他了。
　　而且他区区一个贝勒，能帮得了太子什么，还不如老老实实管好户部，三哥花大力气将户部整改成如今这样，他不能让户部再倒回去。
　　跟哥哥们比起来，七贝勒和八贝勒此时是满眼的羡慕，太子就不用说了，待遇从来都不是旁人能比的，他们也羡慕三哥。
　　浑河改道，这件事儿若是做成了，能有工部预期的一半效果，便可以名留史书了。
　　朝堂上的皇阿哥就这么几位，九阿哥和十阿哥还在回京的路上，十一阿哥基本没来过大朝会，这位身子骨弱到已经满朝皆知了。
　　康熙把老三叫到乾清宫，一则是为了安抚老三，二则是为了给老三挑帮手，别挑个不合心意的过去让老三给收拾了，三嘛，也是最重要的目的——该让老三支楞起来了。
　　念书时就不是个上进的，非得在后头逼着才能不偷懒。
　　如今都已经是铁帽子亲王了，也还是没有上进心。
　　若老三这份心态能放到太子身上，那他就不用犯愁了。
　　可太子如今太着急了，又有索额图这些人在背后蹿腾，为免局面失衡，就得让老三支楞起来。
　　“将衣袖撩起来，朕看看你的伤怎么样了？”
　　胤祉还未曾跪利索，就已经被扶起来了，撸起右侧的袖子，露出已经长好的伤口。
　　上面红色的痂还未褪去，因为是斜着砍下的，伤口大概有一根中指那么长，宽度也差不多有大拇指的长度，猛不丁一瞧，还是有些吓人的。
　　胤祉原来的时候还想瞒着额娘，只是伴随着那三十一把万民伞，被传开的还有他在山西遭到的那些暗杀，也包括他在暗杀中受的伤，额娘的眼泪差点没把钟粹宫给淹了。
　　康熙眉头紧皱，眼眶微红：“动手的山西柳氏，除了当时服毒自尽的主，剩下的人都在盛京被匪徒所杀，未曾留下全尸。”
　　胤祉当初还在山西时，倭伦就已经查到了柳氏，罪魁祸首服毒自尽，柳氏全族被流放到盛京。
　　盛京地广人稀，也的确有山匪存在，但柳氏一族皆被匪患杀掉，这未免也太巧了，消息还是由皇阿玛说出来，想来肯定是皇阿玛让人动的手，这是在给他报仇？
　　康熙拉着老三坐下，拉着老三的手，语气极轻极缓的说道：“你右臂上的伤刚刚养好，按理不该让你主持浑河改道，但朕除了你，也再想不到别的可托之人了。”
　　胤祉有些不自在，除了皇阿玛在热河行宫病重那一次，他同皇阿玛可从来没有这样亲昵过，而且每次光是看着皇阿玛和太子在众目睽睽下拉着手说话，他就浑身起鸡皮疙瘩，换成他和皇阿玛，身上的鸡皮疙瘩只多不少。
　　胤祉清了清嗓子，把右手抽出来，两手一拍，大声道：“皇阿玛若是不放心儿臣，那不如多给儿臣安排十几个帮手，再让儿臣带上几位太医同行。”
　　“对了，儿臣得罪的人实在太多了，如今要出京办差，儿臣心里头也怕得很，皇阿玛能不能再从火器营调一队人马来保护儿臣，在山西时若不是有他们保护，儿臣肯定是再也见不到皇阿玛和额娘了。”
　　“再有两个月便是弘晴的生辰，儿臣想到时候赶回来参加他的抓周礼，顺便把人接过去，他长这么大，儿臣都没好好陪过他，心里实在愧疚。”
　　这感情是交流不下去了，康熙也习惯老三问他要人了，上次点名要了三个部门的人，这回倒没指定要哪个部门，只是加上了太医不说，火器营的人还用上瘾了。
　　有要求就好，康熙不怕老三有要求。
　　“朕还让穆克登带队保护你，太医的话，你把吴太医带去，除了院正不行，其它的可以再挑五个。”
　　康熙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在安排官员的时候，非但把工部的一位尚书都安排上了，还安排了吏部尚书马武，就是那位内阁大学士马齐的弟弟。
　　啧啧啧，这么大方吗？


第108章 二更
　　胤祉同马武是打过交道的,七年前，他被刘御史弹劾奢靡无度，有中饱私囊的嫌疑,皇阿玛命中宗人府和刑部调查,当时刑部负责此事的便是左侍郎富察·马武。
　　时光荏苒，当年的刑部左侍郎已经成为了今日的吏部尚书,胤祉也同刘御史背后的皇长子党走到了一起。
　　胤祉对这个帮手是极为满意的，至于另一位尚书，工部的萨穆哈老大人,胤祉只能有劳太医多看着点了，毕竟这位大人已经七十一岁了。
　　到这个年岁还不致仕，可不是老爷子自己不想回去安享晚年，是皇阿玛不让。
　　人家上了致仕的折子,以年老有疾为理由要退休,结果皇阿玛不允也就算了，好话也不说一句,反而斥责萨穆哈老大人伪诈。
　　此事是去年年底发生的，那会儿胤祉还在山西,并不了解这里面的内情,更何况工部也不是他的管辖范围,自然搞不明白皇阿玛为何这般态度。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更希望把工部正值壮年的另一位尚书带去，不过,有总比没有强，更何况这位老大人在工部深耕细做得有十多年了,胤祉刚被允许御前听政那会儿,这位就已经是工部尚书了。
　　除了年龄太大,需要太医随时看护，没旁的毛病。
　　除了两位尚书外，皇阿玛还给他安排了四十五名进士，头几天刚参加完殿试，还没来得及被授职的新科进士们，既包括了一甲的状元、榜眼、探花，也包括了二甲进士和三甲同进士，总归是将榜上有名之人一网打尽了。
　　去年京城才刚刚举行了春闱，三年一届，按理，等到康熙三十九年的时候才会举行下一次春闱，如今方才不过康熙三十七年，也无甚可庆祝之事，之所以在今年开恩科，纯粹是因为人手不够。
　　山西官场去年换了八成的人，导致人手吃紧，不得不开恩科再取一届的进士，还没来得及安排，便赶上诚亲王又要人，康熙便直接把这些半只脚刚刚踏进官场上的新人都塞过去了。
　　新人好啊，调派出去不会影响朝廷各个衙门正常的运行，而且还没有前科，不怕查，也绝不会敢在老三眼皮子底下耍心眼。
　　胤祉倒也乐意用新人，不过新人上岗前，最好还是培训一番，把规矩讲清楚，不是他瞧不上新科进士们，而是这些新科进士从未正式领过差事。
　　老员工只有两个，实习生却有四十多个，根本带不过来，只能在上岗前先来个培训班。
　　这事儿胤祉熟，以前在户部就是这么搞的，为此他还特意把已经致仕的户部尚书麻尔图大人返聘了回去，不过如今麻尔图大人已经彻底退了。
　　胤祉打算重新请麻尔图先生出山，给新科进士们上几天的课，争取工程开始的时候可以尽快上手。
　　除了麻尔图的人，胤祉还打算去把靳辅先生也请出来，大清目前的治水第一人，人虽然已经致仕了，可宝贵的经验还在。
　　不止是新科进士，若是能请得动靳辅老先生，胤祉自己也打算跟着上课，既然要主持河工，总不能一点都不懂吧。
　　四百万两银子，十几万民夫，这么大的工程，偏偏他的水利知识贫瘠的很，想不心虚都难，如今只能在人手和银子到位之前，抓紧时间补课。
　　凭借当年千里送太医的交情，胤祉厚着脸皮向靳辅老先生递了帖子。
　　这位老先生不住城内的宅院，而是住在京郊的庄子上，虽然因病致仕了，但也没闲着，胤祉拎着礼物到的时候，老先生还在整理书稿——治河方略，瞧着精神头很是不错的样子。
　　胤祉心中大定，走上前去寒暄了没几句，便直接点明来意：“老先生，我来是想请您给我和今年的新科进士们上几日的课，浑河改道工程浩大，我们都没什么经验，虽然施工有工部的人指导，但您主持河工这么久应该知道，如果我们这些管事儿的太外行了，也会影响施工效率。”
　　靳辅眯了眯眼睛，人老了，眼睛花不说，也不经用了，这才看了多久的书稿，便已经觉得双眼很不适了，好在书稿已经修改过四遍了，差不多可以定稿了。
　　“我在这庄子上都听说了您在山西的壮举，三十一把万民伞，了不起！”靳辅站起身来，“承蒙您还记得我，觉得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帮得上忙，我自当万死不辞，为您效命。”
　　那……倒是也不必，胤祉还记得几年前这位老先生是怎么病倒的，纯粹就是被累病的，大半辈子都在修建河工，明明已经病了，还要亲自沿黄河运送赈灾粮食到山西。
　　若不是太医到的及时，这位大半辈子都坚持在治水一线的老先生怕是就要交代在河南了。
　　“您还是要多保重身体，您若是同意，我明日就带太医来一趟，看看您现在的身体状况适不适合授课，如果您身体状况足以应付，您自己又愿意，这是我起草的契约书，您好好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还可以再商量。”
　　胤祉拿出早就起草好的契约书，请专家指导哪能不交学费，不过这钱不是他出，而是从治河经费里出。
　　活到靳辅这把年纪，已经不在意钱不钱的了，让他在意的是自己还有没有用，还有没有从前的体面。
　　诚亲王一口一个‘老先生’，简直是叫到他心里去了，从前他任河道总督时，也没哪个皇阿哥称呼他为先生。
　　而且麻尔图那家伙从前在户部的待遇，他可是听很多老朋友说起过，谁能不羡慕呢。
　　这差事他若接了，那可比当年的麻尔图都强，麻尔图再怎么着，也没有给诚亲王上课的机会。
　　胤祉还在细细解释契约书上的条款：“上课的地点由您来选，可以放在我府上，也可以到您这边来，您庄子附近有皇阿玛刚赏赐我的一处园子，也可以把上课的地点放在那里，上课时间和地点都随您的意……”
　　靳辅恨不得现在就把名字签上，不过不能着急，这两天他要好好准备一番才是，既要让诚亲王和新科进士们听懂学会一些基础，还要让这些人意识到修水利不是一件那么简单的事儿，还得是需要经验丰富的人来坐镇。
　　整个大清，没有比他治水经验更丰富的了，萨穆哈这老家伙也不成，别看坐镇工部十七年，可修过的水利还不到他的十分之一。
　　刚把诚亲王送出去，转头靳辅就在契约书上签上了自己的大名，他也就是眼睛花了些，其他毛病没有，太医来看也是如此。
　　靳辅好歹是等到诚亲王出去才签上名字的，等轮到麻尔图，没等诚亲王把话说完，就把手摊开了。
　　“契约书您带了吗？我签。”
　　这流程他熟。
　　*
　　自从诚亲王从山西回京后，京城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诚亲王，尤其是诚亲王病愈后，毕竟这人实在是太折腾了。
　　当年直郡王还不是郡王的时候，曾让刘御史参过诚亲王一本，诚亲王的报复猛烈又持久，先是折腾了兵部两三个月，差点把兵部折腾得散架了，把吃进去的油水吐出来的不知多少，之后又企图挖掉皇长子党的镇山太岁——纳兰明珠。
　　若非当时万岁爷出手将纳兰明珠绑死在大阿哥船上，说不定就让诚亲王得逞了。
　　如今直郡王消停了，直接不争了，纳兰明珠谁也不投，主动登上诚亲王府的门，说不定就是那时结下的情谊，当初被万岁爷阻止，现在人家又续上了。
　　由此可见，诚亲王是个记仇报复心还重的人，当年可以报复大阿哥，如今也绝不可能对太子手软，众人都在等着诚亲王出招呢，尤其是太子党的人，生怕被诚亲王捉到小辫子，都谨慎了不少。
　　倒是索额图，盐商的钱照拿，这是得银子最安全的地方，诚亲王的手伸不到江南，这里头猫腻多着呢。
　　就算有朝一日万岁爷把诚亲王派到江南去，那也绝对不会查盐官、盐商，查贩卖私盐的可能性倒是极大，贩卖私盐的人可都是在跟朝廷抢钱，跟他们和万岁爷在抢钱。
　　索额图的眼睛一直盯着明珠，比起莽撞胆大的诚亲王，老谋深算的明珠才是最有威胁的那个人，这老狐狸指不定会在背后使什么阴招呢。
　　“太子爷，您不觉得直郡王太安静了吗？就算他已经退出去不争了，可他当初对明珠多好，明珠得了头疾，直郡王一趟趟往明珠府上跑，比明珠亲儿子都孝顺，说是掏心掏肺都不为过了。如今纳兰明珠轻易就去投了诚亲王，直郡王就算这几年和诚亲王关系还不错，也很难不生气吧。”
　　说实在的，当初直郡王对纳兰明珠的上心程度，他瞧了心里头都犯酸，如果轮到他生病的时候，太子爷对他有直郡王对纳兰明珠的一半，他便心满意足了。
　　太子和索额图有着多年的默契，根本不用索额图把后面的话说完，就已经猜到了索额图的打算，但他并不认同。
　　“你想让老大去对付老三？不太可能，老大如今已经被老三养成了没有牙的老虎，哪还有什么斗志，不是忙着建府邸，就是往马球场跑。”
　　老三生生用银子把老大的斗志给砸没了，老大呢，从前他也觉得老大不算聪明人，但绝对不蠢，可偏偏在老三的事儿上，蠢的可笑，被老三卖了还在帮老三数钱。
　　那日的朝会上为了老三公然给他难堪，都快成老三的打手了。
　　“诚亲王给的钱是多，可直郡王如今也不缺钱了，而且他和纳兰明珠这么多年的感情，不是用钱能衡量的。”
　　明珠病重那段时间，他天天让人盯着纳兰府，等着听纳兰明珠见阎王爷的消息，所以他清楚的知道直郡王去纳兰府去的有多勤。
　　一天恨不得去三趟，一天能在纳兰府待三四个时辰，不是往纳兰府领太医，就是领民间神医，还去庙里烧香拜佛……
　　一般的孝子都做不到这样，他亲阿玛病重的时候，他们兄弟几个都没有像直郡王这样。
　　等到哪一日他也得了重病，太子爷他是不敢指望，一国储君手里的差事多了，没有多少空闲，只是希望能有一个如直郡王那般的儿子。
　　为了这件事儿，索额图都酸了好几年了，他不觉得这样的深情厚意能用银子换来，世上有几个像纳兰明珠这样的小人，可以因利忘义，直郡王退了就另投下家，半点风骨都没有。
　　他若是直郡王，绝忍不下这口气去。


第109章 一更
　　根据两位老先生的意见,上课的地点就在诚亲王府内，麻尔图府上离这儿不远，来回甚是方便,靳辅大人则是搬到王府内小住一段时间。
　　而在上课期间,新科进士们需要日日到诚亲王府前院来上课了。
　　胤祉也是这几日才拿到新科进士名单的，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上面有三个名字是极为眼熟的。
　　二甲进士张廷玉，父亲乃是礼部尚书张英,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个名字，如胤祉这样的历史渣，都知道张廷玉是清朝历史上的名臣,如果不是碰巧撞名的话,这便是个未来大佬了。
　　张廷玉是胤祉都知道的名臣，年羹尧的名字就更是耳熟了,在他上辈子看过的某传里，年羹尧好像是老四的大舅子,还是个武将权臣。
　　而现在,年羹尧是此次的三甲同进士,三甲同进士里还有个熟人——富尔敦，明珠的孙子，已经故去的纳兰容若的儿子。
　　未来的名臣,老四的大舅子，明珠的孙子。
　　这一届的新科进士可真是人才济济。
　　胤祉从前没怎么关注过往届的进士,但这一届新科进士的‘含金量’,在他看来绝对是超标的。
　　超标好啊,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能干之人，尤其是年轻人。
　　胤祉让人将进行岗前培训的通知书送去，列明上课的时间、地点、先生，诚亲王府还负责管一顿中饭。
　　言简意赅，清楚明了。
　　张廷玉看着手头的通知书，扬了扬唇角，就是太清楚明了了，不像写给进士的，倒像是写给寻常百姓的。
　　张英却是重重的叹了口气：“早知道万岁爷会把这一届的新科进士安排给诚亲王，就不该让你参加了，再等上两年也使得。”
　　张英想着诚亲王过往的‘战绩’，不得不嘱咐儿子：“诚亲王是个眼睛里不揉沙子的，你这几日将朝廷的律令全部都看一遍，绝不能触犯，也不可违背诚亲王，等浑河改道的事情了了，日后就不必跟诚亲王打交道了。为父还要提醒你，千万不能站队诚亲王。”
　　“为何不能，阿玛是觉得太子一定能赢？”张廷玉好奇问道，像他这样刚入官场的小官，太子和诚亲王都不会放在眼里，就算是招揽他，也不过是为了他做礼部尚书的阿玛。
　　他只是好奇，能得三十一把万民伞的诚亲王，一点赢的几率都没有吗。
　　“为父也不知，这还得看万岁爷的心意，只是从眼下看，诚亲王远不敌太子，太子身边聚拢了一大堆的臣子不说，在朝臣和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地位也远不是诚亲王能比的。”
　　张英不看好诚亲王，主要还是因为诚亲王的脾气，不知变通，不留余地，不是为君的料子，当然也绝非为臣的料子。
　　万岁爷在时还好，如果万岁爷不在了，无论是哪个皇阿哥上位，诚亲王的日子都会不好过。
　　他不想儿子和诚亲王走近，可偏偏万岁爷直接把所有的新科进士都塞给了诚亲王，他连操作的余地都没有。
　　张廷玉并不完全信任阿玛的话，只是他初入官场，对太子和诚亲王的了解都浮于表面，自然无法作出判断。
　　不过，他倒是挺佩服诚亲王的，一口气换掉了山西八成的官员，不然也不会有今年的恩科。
　　张廷玉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了，原本去年他就该下场的，可去年会试，他阿玛被任命为主考官，为了避嫌，他只能等下一届，原以为要等三年，没成想才等了一年。
　　与张廷玉不同，年羹尧的父兄皆不在京城，阿玛远在湖广做巡抚，长兄更远，在云南做同知，这会儿能收到他高中的消息就不错了。
　　随他来京城的只有新婚一年的妻子，他比张廷玉还摸不清楚京城的局势，诚亲王名气极大，他随父亲在湖广时就听说过，关于诚亲王的传说有很多，只是好坏皆有，传来传去也分不出真假了。
　　好在，他妻子的祖父不是一般人，是大名鼎鼎的明相，纵使不在内阁了，那也是户部尚书。
　　比起跟他一样初入官场的同年，年羹尧自然更愿意去找妻子的祖父打听消息，更别说大舅子富尔敦跟他一样都是三甲进士，此次都被安排给了诚亲王。
　　年羹尧来时，纳兰明珠早就已经教育好大孙子了，日后去了诚亲王麾下，要指哪儿打哪儿，一切听诚亲王安排，诚亲王的话比他这个祖父的话还重要。
　　轮到外孙女婿，纳兰明珠就不得不含蓄些了：“你可知道诚亲王为何以‘诚’为封号？”
　　“为何？”
　　“这就得从康熙二十九年说起了，当时万岁爷在热河病重……”
　　纳兰明珠着重描述了一番太子和三阿哥在万岁爷病重时的不同反应，这是极为隐秘的事儿，知道的人并不多。
　　“万岁爷看重了诚亲王的赤子之心，不然又怎么会单独册封王爵，还是铁帽子亲王，那两个方子当真能值一个亲王爵？老夫可不觉得万岁爷把爵位看得这样轻。”
　　说完了万岁爷和诚亲王的父子情深，纳兰明珠又说起诚亲王管理内务府和户部的手段，最后还细细分析起了皇阿哥们之间的关系。
　　“跟直郡王关系最好的并非八贝勒，而是诚亲王，太子身后有四贝勒，诚亲王身后有五贝勒，五贝勒是宜妃娘娘所出，后面还有两个嫡亲的弟弟。两个月前的那场大朝会你应该也听说了，直郡王和九阿哥为了诚亲王，都当场跟太子爷翻脸了，这可就不只是兄弟之间的情分了。”
　　不是兄弟间的情分，那还能是什么？
　　十九岁便已经高中进士的年羹尧不是蠢人，自然听得懂明相的言外之意，直郡王和九阿哥大概已经是诚亲王的人了。
　　如果直郡王都已经追随诚亲王了，那么明相的选择不言而喻。
　　年羹尧来之前还真没想到，居然能听到如此多的隐秘之事，连他阿玛都对明相的政治智慧自叹弗如，能让明相折服的诚亲王，想来必然不是传言中的暴戾之人。
　　纳兰明珠想着年羹尧那位封疆大吏的阿玛，脸上的笑容便更灿烂了些。
　　“日后你便知诚亲王是什么样的人了，老夫的一双眼睛是不会看错人的。”
　　纳兰明珠帮着诚亲王拉人，索额图呢，也没闲着，既要跟着明珠，还要随时关注诚亲王府的动向，作为内阁学士，手头的公务也不少，本就已经忙得团团转了，还要安排人手挑唆直郡王。
　　要在直郡王身边传几句闲话，在索额图看来并不难，这位如今是三点一线，宫里，正在建设中的直郡王府，以及京郊的内建马球场。
　　前头这两处不好安排人，马球场里鱼龙混杂，人山人海，安排人说几句话故意让直郡王听到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
　　就直郡王那脾气，翻脸比翻书都快，火气上来了，说不定能把马球场都砸了。
　　索额图紧锣密鼓的安排着，但计划没有变化快，还没等他这边的人手安排到位，万岁爷就要奉皇太后巡幸塞外。
　　如今已经是四月末了，万岁爷要去塞上不奇怪，几乎每年都要去上一趟，顺便在承德避暑。
　　但这次情况不同，皇太后同去，就意味着要带上后妃，出行的队伍肯定要比往年更庞大，而且此次直郡王也在伴驾之列。
　　万岁爷点了直郡王、四贝勒、五贝勒、七贝勒伴驾，太子留在京城监国，诚亲王和八贝勒辅佐。
　　谁都知道，八贝勒是在惠妃的延禧宫养大的，念书时就追随直郡王，这会儿万岁爷将八贝勒留下来辅佐监国，很难不让人怀疑万岁爷是不是又打算把直郡王抬起来。
　　直郡王跟朕万岁爷离京，挑拨之事自然也要往后移了，在御驾里头动手，万岁爷哪里还能查不出来。
　　索额图暗自抱怨时运不佳，收到伴驾旨意的直郡王也深觉自己运气不济，府邸就快要建成了，这时候他去什么塞外，留下来好好置办府邸，早一日将府邸置办好，他们便能早一日从阿哥所那个逼仄的小院子里搬出来。
　　何止是直郡王，这一次被点名伴驾的皇阿哥们，有一个算一个，谁都不乐意走。
　　四贝勒府也快要收尾了，而五贝勒府和七贝勒府马上就可以动工了，都盼着出宫住大房子的阿哥们，谁乐意这会儿陪皇阿玛出塞。
　　若不是没有胆子抗旨不遵，万岁爷这次一个皇阿哥都带不走。
　　被带走的不高兴，留下来的皇阿哥也不见得有多高兴。
　　胤祉不止去过一次塞外，可之前每一次去，队伍里都没有额娘，这次没他的份儿，皇阿玛倒是把额娘带过去。
　　后宫妃嫔之中，皇贵妃留守，钮钴禄贵妃也不在伴驾之里，高位妃嫔里头只带了额娘和宜妃娘娘。
　　额娘的一双儿女都在京城，倒不如宜妃娘娘，五弟在伴驾之列不说，小九送嫁还未回来，说不准现在还在归化城内，到时候很有可能在塞上重逢。
　　胤祉自己不能去，只能托大哥大嫂多多照顾额娘了。


第110章 二更
　　御驾离京,给太子和诚亲王腾出了‘战场’，只是后者根本不冒头，明明被万岁爷指派辅佐太子监国,可这位自御驾走后,别说监国了，连宫里都不去。
　　八贝勒也从一开始的踌躇满志逐渐变得心灰意冷起来。
　　说起来,八贝勒这还是头一次被皇阿玛指派辅佐太子监国，而且这是五哥和七哥从没有过的待遇，相当于皇阿玛越过两个哥哥,直接选中了他。
　　御驾还没有出京的时候，他便已经盘算好了，太子监国多年，身后追随的朝臣甚多,不止和内阁相熟,六部之中哪里没有太子的人，就算是户部也不例外。
　　他若想要在监国上分一杯羹,就必须和三哥抱团，两人联手,才能从太子手中拿下一部分权力和差事。
　　八贝勒以为三哥跟他的想法应该差不多,他们二人联手对彼此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没想到,皇阿玛离京后，三哥居然直接就不进宫了，整日待在府里头跟新科进士们上课。
　　他一个人势单力薄,如何能敌得过太子，又如何敌得过追随太子的许多朝臣,连续坐了半个月的冷板凳后,八贝勒便学起了诚亲王,连去都不去了。
　　两个辅佐监国的人都歇了，京城照旧是太子监国。
　　而此时，从附近几个省份征调的头批民夫已经在路上，大约四万人，户部的第一批款银随时可领。
　　新科进士们连着上了大半个月的课，终于要上岗实习了，胤祉把丑话说在前头。
　　“在我手底下做事的规矩，这几日已经讲得很明白了，我知道朝廷还未给各位授官，我这里是你们做官的第一站，等到浑河改道的工程结束后，我会根据诸位的表现写评语，再将评语上呈。另外，吏部尚书富察大人也会仔细盯着各位的表现。”
　　他是要给新科进士们写实习报告的人，而富察马武，则是大清人事部的部长。
　　新科进士们若是对自己的仕途有期望，就不要违规，也不要当咸鱼，都卷起来。
　　这段略含威胁的发言，还真没能把进士们吓住。
　　和老油条不同，初入官场的萌新们，多少都怀有报国为民的理想，唾弃庸官、懒官、贪官，这时候对自己的要求都是严格的。
　　再者，诚亲王的话也不能完全算是威胁，评语有好有坏，倘若表现良好，能够得到诚亲王较高的评价，还能被吏部尚书看在眼里。
　　这是威胁吗，这分明是机会。
　　进士们看到了实现理想和在仕途上进步的机会，在诚亲王府住了半个月的靳辅，也打算抓住最后一次在河工上发力的机会。
　　因此在课程结束后找到诚亲王：“半个月能讲的内容有限，这段时间您应该也感觉到了，浑河改道并不简单，水流方向、水流速度、河宽、土质、泥沙堆积情况……这些都是要考虑到的，我还是亲自到现场去看一看比较好，不然实在是放心不下来。”
　　胤祉也想带着这么一位经验丰富的治水专家，奈何这位年纪实在不小了，而且他亲眼见过靳辅病倒在床榻上的样子，比皇阿玛在热河病重时的情况糟糕多了，人能救回来多亏了两位太医。
　　老爷子治了大半辈子的水，可以说是国宝了，这把年纪就不要去一线了。
　　“您老还是留在城内吧，若是遇到拿不准的问题，我再来请您，或是写信请教，不会瞎拿主意的，您就放心吧。”
　　工部那么多人，又有工部尚书萨穆哈亲自坐镇，这么多专业人士，不会稀里糊涂施工的。
　　靳辅扶了扶眼镜，这副老花镜还是诚亲王送他的，戴上去之后，看东西清楚多了，不输他年轻那会儿。
　　“王爷可千万别是嫌弃我年纪大，我今年才六十五岁，比萨穆哈还小六岁，他都能去，我自然也能去。”
　　为了证明自个儿身子骨硬朗，靳辅特意将诚亲王留下来一起用膳，为了这一顿晚膳，他中午都没怎么吃。
　　满满当当三碗米饭摆在靳辅面前，胤祉都被老先生执着的劲儿给逗乐了。
　　战国时期，廉颇老将军为了表明自己还能上战场打仗，在赵国使者面前吃了一斗米、十斤肉。
　　老先生这明显就是在效仿廉颇，以此来表明自个儿还能用。
　　赵国的使者被人贿赂，回去禀告赵王，说廉颇将军虽然老了，但是饭量尚佳，只不过了坐了没一会儿便跑了三次厕所。
　　最终廉颇老将军也未能被再次启用，胤祉不是被收买的使者，靳辅老先生也不是廉颇。
　　“晚上不好消化，您还是悠着点吧。”别到时候再消化不良，胤祉不得不答应把老先生带上，不过，“您可以去，但咱们需要约法三章，第一，每天工作不能超过三个时辰，第二，三餐要按时吃，第三，得有太医跟着您。”
　　“不止是您，萨穆哈大人那里，我也是这么说的。”
　　一个七十一岁，一个六十五岁，在这年头，妥妥的高龄老人，而且腿脚都不好。
　　拜这些繁琐的规矩所赐，做过官的中老年人，没有几个膝盖不受伤的。
　　河边阴湿，对伤过的膝盖很是不友好，让太医陪护是必要的。
　　胤祉将皇阿玛给的太医名额都用了，不止如此，还在京城的各大医馆预定了郎中，轮流到河堤上值守，他们按天给钱，他连常用的药材都预定了一部分。
　　除了药材，还有食材，尤其是粮食，这方面胤祉人头熟，内务府的日常职责之一就是采办这些东西。


第111章 一更
　　征调而来的民夫,皆由当地的兵丁和衙役护送而来，等到施工时，也是由这些兵丁和衙役负责组织。
　　不过这次情况略有不同,四万民夫根据地区划分到四十名新科进士,每一名新科进士负责固定地方的人，既包括民夫,也包括兵丁和衙役。
　　年羹尧、富尔敦以及此届的榜眼，负责巡视监督。
　　张廷玉和状元汪绎，则是负责每日的钱粮分配。
　　不管从前征调民夫修建水利是什么规矩,既然是胤祉来负责此次的浑河改道，那就照他的规矩来，照着四百万两银子花，把工程做完就是了。
　　兵丁衙役也好,民夫也罢,伙食都是一样的，管够,但工资和工作量挂钩，多劳多得,少劳少得,浑水摸鱼的趁早离开。
　　打架罚款,兵丁衙役若有打人之举，也要按照程度予以惩罚，或罚款,或打板子，皆有明文规定。
　　那四十名新科进士就是负责监管这些事儿的,保证合理分配,杜绝打架斗殴。
　　年羹尧等三人则是负责监督这四十人,谨防有人摸鱼。
　　只要是在河岸两侧，新科进士和工部官员，也包括胤祉这个亲王，伙食都是一样的，吃的都是和民夫们一样的大锅饭。
　　厨房只额外单开两个小灶，一个是给靳辅老先生的，另一个则是给工部尚书萨穆哈的。
　　人生七十古来稀，这俩人一个六十五，一个七十一，又坚守在一线，吃什么自个说了不算，太医说了才算。
　　每到用膳时，胤祉都会随意挑一个放饭的地方，和众人一样排队领饭，米里有没有掺沙子，菜里有没有油水，一尝便知。
　　一开始还会引得众人纷纷避让，不过两三日的功夫，大伙也就习惯了，不过还是相当的引人注目。
　　引人注目的并不是胤祉身上的衣服，他在这里穿的又不是朝服，而是身着常服，固然是比民夫们穿的体面，但跟新科进士们差不多，并不打眼。
　　打眼的是他身边的护卫，个个都拿着武器，不是□□，就是刀剑，而且每一次身后都至少跟着十几个这样的护卫。
　　如果不是仇家多，谁能上这样的配置，他可不想稀里糊涂死在哪个仇人刀下。
　　这副惜命的架势，倒有几分万岁爷的模样，不过万岁爷虽然推崇节俭，但也没到与民夫同食的地步。
　　萨穆哈虽然承认这里伙食不错，有饭有菜有汤，隔三差五还能吃到肉，他大半辈子都没见过哪次征调民夫伙食这样好，可米是劣米、陈米，菜也不过是寻常青菜，做法简单，与富贵人家的精细烹制还是有很大差距的，至于肉，全都是肥腻腻的猪肉块。
　　对于民夫来说是好东西，对富贵人家就是糙食了，好多进士一开始都吃不惯，倒是诚亲王，不知道是不是在山西也这么与民同甘共苦过，竟看不出有什么不适来。
　　萨穆哈去年年底之所以提出致仕，不止是因为年纪大，也因为工部的账目实在是……一言难尽，难以收拾。
　　他年纪大了，从前还有精力震慑底下人，如今既没这份精力了，也没这份能力了，太子党的人惹不起，七阿哥他也惹不起，万岁爷既要兴修水利，又要给皇阿哥们建府邸，银子一层层拨下去，只能让账目变得更难看。
　　他做了十七年的工部尚书，到了如今这把年纪，已经不想着升官了，能干干净净退下来就成。
　　可这两年工部成了香饽饽，比户部还像是个热灶，他担心自个儿晚节不保，也怕将不该得罪的人得罪了，给子孙招祸，自然就动了致仕的心思，哪成想万岁爷不同意，如今又把他派来诚亲王这边。
　　他倒喜欢诚亲王这样刚正不阿的性子，就是看不惯诚亲王对待靳辅那个老小子的态度。
　　不就是修了半辈子的水利嘛，比旁人多了那么点儿经验，当年和明珠串通把持河务，不就是靠了那点儿治水的经验，才免于一难，万岁爷罢了三个大学士的官，都不曾动靳辅。
　　如今都已经致仕几年了，又靠着那点治水经验攀上了诚亲王，又不是走不动路，比他还小六岁呢，在河堤上巡视都要诚亲王搀着，装模作样！
　　萨穆哈愤愤不平，可回头给万岁爷写折子的时候，还是将这些事无巨细地写在了里头。
　　诚亲王是如何安排人手的，如何与民同食的，待他、待靳辅又是如何的体贴细致……
　　萨穆哈知道万岁爷要抬举诚亲王，索性做了个顺水人情，折子末尾还会写上首称赞诚亲王尊老爱贤的诗作。
　　只盼着万岁爷不要将诚亲王拘泥于内务府这么点儿地方，也来他们工部折腾折腾。
　　和能单独吃小灶的萨穆哈比起来，同样作为尚书，还是六部之首吏部的尚书，马武就享受不到特别的优待了。
　　诚亲王用人，不喜拖沓，安排差事从来都是简洁明了，绝不会让人费劲去猜，也不喜欢拖延时长，到点就下工，效率极高。
　　马武一开始并不适应诚亲王这样的处事风格，不过有这样一位不需要费劲去猜测的上司，倒省了不少精力，也少了很多的压力和担心。
　　诚亲王在山西时，送来京城的处决名单长的吓人，也怨不得那么多人抱团想把诚亲王踩下去，实在是被吓破胆了。
　　连他被万岁爷派过来的时候都有几分忐忑，不过来了这儿才发现，这位还挺好相处的，没架子，规矩少，也不会刻意找茬。
　　虽然这段时间也处理了两个管事和三个衙役，不过这都是那些人自找的，若不是把手伸向了不该伸的地方，诚亲王也不会处置这些人。
　　眼睛里不揉沙子是真的，暴戾嗜杀绝对是谣传。
　　这位写给万岁爷的折子很中肯，大赞了诚亲王的办事能力，也夸了太子处理国事游刃有余。
　　康熙去哪儿，朝廷的中心就在哪儿，虽然安排了太子监国，诚亲王和八贝勒辅佐，但能送到他们手头的差事有限，而这些有限的差事也不是件件都能他们来拿主意。
　　太子虽担了监国的名声，可行使的不是帝王的权利，更像是内阁的大臣，内阁的首席大臣吧。
　　八贝勒偃旗息鼓之后，也给皇阿玛上了折子，一封告罪的折子。
　　他年纪小，经验不足，辜负了皇阿玛的看重和信任，皇阿玛命他辅佐太子监国，可他能力不足，帮不上太子的忙，为了避免自个儿拖太子的后腿，只能主动退出。
　　胤祉这头也没落下，他的折子就厚实多了，要汇报浑河改道的进程，要关心额娘是否适应塞上的环境，还把这一次表现突出的几个人夸了又夸。
　　经验丰富的靳辅老先生，老而弥坚的工部尚书，劳动模范年羹尧。
　　四十五名新科进士中，年羹尧是最积极、最干劲儿的，也是最能和群众打成一片的，可能是年纪小，也可能是性格原因，十九岁的年羹尧就像个小太阳一样，在进士们当中以人缘极好，和其他官员也处得来，跟兵丁衙役能说几句话，胤祉还碰到过几次年羹尧和民夫们坐在一起吃饭。
　　老四未来的大舅哥，如今瞧着，的确不错。
　　远在草原的康熙，每天要看的折子太多了，跟在京城比起来，只少了不到三分之一的量。
　　因此他虽然远在草原，但京城的一举一动没什么能瞒得过他。
　　老三缩了，老八退了，监国处理政务的只有太子一人。
　　这段时间他几次试探老大，老大要么不接话茬，要么就是隐晦的表明不争之意。
　　老四如今和太子离心，可又未曾完全脱离。
　　老五，不提也罢。
　　老七，进取心是有的，可惜身体条件不允许。
　　小九和小十，这两个混小子送四公主出嫁送了好几个月，大婚都过去两个月了，还逗留在归化城不肯走，就是两个贪玩的孩子，如何能担得起大任。
　　尤其是小九，那脾性像极了宜妃，还没有宜妃识大体。
　　枉他生了这么多儿子，想挑一个出来跟太子相争的都难，也就只有老三能勉强一用。
　　不多时，诚亲王尊老爱贤的名声便在御驾传了出去，康熙还特意跟几位大臣分享了萨穆哈的诗作。
　　转头又在蒙古王爷面前夸起了自己的三儿子，允文允武，爱惜百姓，体恤民力，节俭朴素，像极了他这个皇阿玛。
　　这一回，诚亲王在蒙古各部面前刷足了存在感，诚亲王之母荣贵妃，作为此行身份最高的妃嫔，负责接待蒙古各部的女眷。
　　皇太后不管事儿，宜妃呢，在人前处处以荣贵妃为主，姐姐长姐姐短，做足了脸面。
　　荣贵妃则是投桃报李，将宜妃视为亲女的四公主夸了又夸，既夸了四公主，自然也不会落下同样嫁来草原的三公主。


第112章 二更
　　弘晴的抓周礼在六月,正值一年当中最为炎热的时候，因此小娃娃穿的尤为单薄，红色短裤,以及大红肚兜。
　　索性来参加抓周礼的也没有外人,弘晴刚开始学走路，非得要扶着东西才能走,但已经能够爬得很利索了。
　　长榻上放了一圈儿的东西，四书五经，文房四宝,印章，玉佩，小弓，小剑,围棋,除了这些，还有金算盘、小锄头不过这些都放得更为靠后。
　　胤祉当初抓周的时候,求稳拿了本书，不过宫里抓周一般都会提前练习,他那会儿也是如此,既不能过分出挑,也不能不体面。
　　只是小孩子有太多的不确定性，小九抓周的时候便抓了一把金算盘，这事儿在当时算是个意外,以至于到现在他都还记得。
　　弘晴抓周并没有提前练习过，只是那些寓意好的物件都摆在最前头,算盘锄头这一类的,就只能放在最靠边且最不起眼的位置了。
　　胤祉把小家伙抱上长塌：“喜欢什么就拿什么,拿到就是你的。”
　　弘晴往前爬了几下，伸手将正红色的印章扒拉过来，紧跟着是围棋、九连环、鲁班锁，最后还把金算盘也搂在了怀里。
　　得，还是个贪心的。
　　太子手拿折扇，笑道：“弘晴侄儿倒是同小九有缘。”
　　“何止，与太子爷也颇有缘分，臣弟之前听人说太子爷抓周的时候抓的便是印章。”胤祉伸手把小家伙抱下来，捏了捏头顶上的小啾啾。
　　好好珍惜头顶上有头发的时光吧，等到了三岁就要被剃光了。
　　太子看着弘晴胖乎乎的小脸儿，倒也没再多说什么，老三已经在朝堂上退让了，只是皇阿玛不肯让老□□。
　　索额图说的对，他的敌人不是老三，而是皇阿玛，皇阿玛对他有忌惮之心，因此总是在不断的平衡，不让他在朝堂上独大。
　　老三便是皇阿玛扶植起来对付他的棋子，所以什么宠爱都是虚假的，皇阿玛没那么看重他，也没那么喜欢老三，他和老三都不过是皇阿玛稳定朝堂的棋子。
　　老三不愿意做棋子，他也不愿意。
　　九月份的时候，御驾才启程回京，彼时胤祉已经在山西了。
　　是的，山西。浑河流经山西，有一部分工程是要在山西境内完成的。
　　到了此方地界，身边没有二十个护卫，胤祉是不敢在外行走的，但在这里，每天都有百姓自发前来帮忙，自带农具，自备粮食。
　　张廷玉是头一次来山西，这里的百姓同京城百姓比起来，要寒酸许多，衣服打着补丁，脚上踩着单薄的草鞋，却比京城百姓多了那么一股……精气神儿，抬着头，扬着笑脸，跑到河堤上帮忙干活都洋溢着欢快。
　　诚亲王在山西杀了那么多官员，惹得不少豪强大族抛弃故土搬到别处，换来了百姓的这股精气神儿，倒也不亏。
　　张廷玉对这里很是好奇，尤其是跟前来帮忙的山西百姓聊过后，就更是好奇了，索性请了一日的假，去临近的县城逛了一天。
　　一座普普通通的小县城，甚至比他见过的绝大多数县城都要贫瘠，城池破旧，百姓也并不富裕，跟其他地方也没多大不同。
　　只是这里的百姓好像都活得更为轻快，脸上看不到太多的愁苦之色。
　　走在大街上，甚至能看到官府的衙役耐心对百姓讲解告示上的内容。
　　若是问及诚亲王，这些百姓们每个都有一肚子的话要说，甚至有人说不了几句就要忍不住落泪。
　　“如果没有诚亲王，我儿子今年都娶不上媳妇儿，诚亲王将贪官贪了我们的钱都还回来了，我们今年不光没饿肚子，家里还添了丁。”
　　“要不是诚亲王，我那可怜的女儿就要给王员外做妾了，那王老头都六十多了，还想着糟蹋别人家的好姑娘，想得美，他们家还糟践好几个姑娘的人命。诚亲王查出来后，判了王老头死罪，还抄了他的家，把东西都分出去了，分给了佃户和没了姑娘的人家，把自己女儿卖了的就分不着了。”
　　“从前那个县太爷坏的很，谁给钱他就给谁办事儿，诚亲王来了，就把原来那个县太爷抓起来了，新来的这个县太爷是个好人，有诚亲王呢，不敢不对咱们老百姓好。”
　　……
　　这一天逛下来，张廷玉不得不承认那三十一把万民伞是没有水分的，诚亲王倒真真是海瑞在世。
　　前朝的海瑞，有海青天之名，打击豪强，严惩贪官，破解了许多冤假错案，禁止徇私受贿，深得民心，也在史书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为官者，自是应该以海瑞为榜样。
　　只是诚亲王可并非普通官员，而是皇阿哥，如今虽然储位已定，可不到最后一刻，大位的归属就仍有不确定性。
　　他倒是很好奇，一个有着海瑞一般品性的皇阿哥，若是有朝一日成为这个国家的执掌者，这天下又该是何等模样，海晏河清吗，还是官员们避之如虎，反倒造成了一副乱象。
　　和张廷玉不同，萨穆哈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山西了，康熙二十二年的时候，山西地震，他曾奉命来此赈灾。
　　因为来过，所以他更清楚诚亲王给这个地方带来的变化，就像是注入了新的生机一样。
　　可惜他生得太早了，若是能晚生几十年，或许能参与到一个盛世的来临，不过如今他这把老骨头倒还能用上一用。
　　皇上离京这几个月，纳兰明珠可是一点都没闲着，他既要为诚亲王守好户部，还要防着八贝勒出头。
　　一边忙京城，一边胆大包天把手伸到了盛京。万岁爷在京城的时候，他没安排戴梓一家死遁，万岁爷去了草原，离盛京那么近，他反倒让戴梓一家死遁了。
　　把戴梓藏在京郊，剩下的那些人都安排南下，藏到南边去，总得让诚亲王见一见戴梓，戴梓有什么安排，那也得是诚亲王来。
　　戴梓被关在明珠京郊的庄子上，好吃好喝的养着，除了要扮作道士，日子可比在盛京流放的时候好过多了，心里还多了盼头。
　　万岁爷把他全家流放，盛京的日子苦，看不见希望的日子更苦，他自己仕途无望，还连累了儿孙。
　　如今甭管是谁将他掳来了，好歹有了份希望，万一这位谋划能成，他一家老小便又能重新出现在人前了。
　　从秋天等到冬天，又从冬天等到春天，戴梓迟迟等不到人来见他，这庄子上什么都有，不缺书籍，也不缺笔墨纸砚，可一直等不到人，他既怕对方用不到他，又怕对方可能已经失败了。
　　又是过年不能回家的一年，胤祉早早的给皇阿玛上了折子，冬日天冷，他又不在京城，福晋和弘晴就不去宫里头过年了。
　　那磕来跪去的礼节，能躲便躲吧，额娘要见儿媳和孙子也不差过年那几天。
　　如果父子之间的感情有蜜月期，那康熙和老三现在就处在蜜月期里，有求必应，书信写的频繁，还时不时的当着外人的面提及老三。
　　甚至大年初一这一日，都留宿在钟粹宫，和荣贵妃回忆了许久老三幼时的趣事。
　　荣贵妃母凭子贵，无疑让前朝后宫许多人看了都眼红，尤其是佟佳氏一族，作为皇上的母族，佟家这些年享受了太多的优待，所以想要延续这些优待。
　　佟国维两个女儿都在宫里，一个皇贵妃，一个佟妃。
　　前者死活封不了后，这要是能封后，日后还能当个母后皇太后，皇贵妃算什么，再是副后，也就是个皇太妃，跟太后半文钱关系都没有。
　　后者肚子不争气，这都入宫几年了，连点动静都没有，这可不是万岁爷不行，庶妃陈氏生下的十七阿哥还不到两岁呢。
　　眼瞅着大选又要到了，等宫里头又进了新人，佟妃能见万岁爷的机会就更少了。
　　佟家做皇阿哥母族的希望如此渺茫，佟国维不得不把目光放到已有的皇阿哥身上。
　　把筹码押在太子身上是最稳妥的，但回报也是最小的。
　　剩下的只能矮个子里拔将军，最得万岁爷宠爱的诚亲王，以及和他们佟家关系最亲近的四贝勒。
　　二者要选其一，佟国维实在是愁，不是愁选哪一个好，而是他哪一个都不想选。
　　这两位皇阿哥性子都太轴了，不好说话，不近人情，不像万岁爷和太子，都是讲情理的人。
　　他此生最羡慕的人就是索额图了，这命生的实在是好，他若投靠太子，必是要被索额图压一头的。
　　索额图若有真本事也就算了，单凭命好就压他一头，他实在不服气。
　　佟国维在诚亲王和四贝勒之间举棋不定，也担心这俩人谁都不能将太子拉下马。
　　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头终归是不安全的，不如分头下注，他不止女儿多，儿子也多，虽然不及万岁爷，可有夺嫡资格的皇阿哥，也就那么几个，他有八个儿子，想分开下注并不难。
　　就是担心压上去的筹码太少，将来收益不够多，所以儿子还是得省着点儿用，不能一口气把八个都押上去。
　　目前有夺嫡之势的只有两个——太子和诚亲王，四贝勒跟他们佟家的关系不一般，排行靠前，出身和能力也不差，也得压一注，万一压中了呢。
　　佟国维虽然有八个儿子，可每个儿子资质不同，最有出息的儿子当属三子隆科多，年纪轻轻就已经是正二品的銮仪使，还兼正蓝旗蒙古副都统，深得万岁爷信任。
　　这个儿子要压给谁，就得慎重了。


第113章 一更
　　万岁爷待四贝勒平平,佟国维到底是不想把最重要的宝压在四贝勒身上，而比起太子，压诚亲王的回报显然要更大。
　　纳兰明珠之于诚亲王,索额图之于太子,这两者可并非一个概念。
　　纳兰明珠中途才投奔诚亲王，诚亲王对纳兰明珠的信任是有限的,不像索额图和太子，那已经不仅仅是君臣之间的感情了，还包含了长辈和晚辈之间的感情,就像当初纳兰明珠和直郡王一样，纳兰明珠生病，瞧瞧都把直郡王急成什么样了。
　　佟国维把三儿子喊过来，没说自己准备分头下注,只是跟隆科多分析诚亲王的优势。
　　“除了太子,诚亲王是最得万岁爷喜爱的，出身也是最高的,尽管之前因为山西之事闹得满城风雨，在官场上名声不太好听。可这半年你也看见了,万岁爷亲自帮着诚亲王找补,诚亲王尊老爱贤的名声就是从万岁爷那里传出来的。”
　　“你再瞧瞧如今跟着诚亲王的这些人,张廷玉背后有张英，年羹尧背后有年遐龄，工部尚书萨穆哈也算是被万岁爷绑到了诚亲王这一派,还有户部尚书纳兰明珠，此人的心智和眼光都是一等一的。”
　　“为父知道你不愿屈居人下,诚亲王那里远比太子更适合你。”
　　隆科多这么会儿功夫已经吃掉半盘子糕点了,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又猛灌了半杯茶水才道：“阿玛就别劝我了，如今这才哪到哪儿，万岁爷不放心太子，可诚亲王瞧着也不像是个能支楞起来的，等等再看吧，我不着急。”
　　有什么好着急的，他又不是不得万岁爷重用，需要在官场上找靠山。
　　阿玛怕是还没有发现，万岁爷可不喜欢那些站了队的，也包括索额图。
　　他在万岁爷身边做了好几年的一等侍卫，多少看出了点东西，眼下绝不是着急站队的时候。
　　万岁爷待诚亲王或许有那么几分特殊，可尚不及太子，眼下这局面，与其说是兄弟相争，倒不如说是父子相争。
　　他若是急咧咧的站队，就怕将来站在了万岁爷的对立面。
　　所以谁爱站队谁站去，最好是通通都去，留他一人做万岁爷的保皇党。
　　“阿玛若是真的看好诚亲王，儿子支持您投奔，不过儿子自己就算了，我还是喜欢过稳妥日子。”
　　呸，佟国维最看不惯的就是隆科多的无赖样，家里最不老实的就是三儿子，最过不了稳妥日子的也是三儿子。
　　奈何万岁爷喜欢，佟家小一辈的子侄里，还就属这无赖东西得万岁爷看重。
　　如今局势不明朗，他作为一家之主如何能急着下注，这不是想着先把几个儿子撒出去吗。
　　佟国维出师不利，只能转而把别的儿子叫来，只不过他不下注，隆科多不下注，除了隔房故去长兄的长子鄂伦岱，剩下的撒出去都是小打小闹。
　　原本依着他的设想，让隆科多追随诚亲王，鄂伦岱去投奔太子，一个是最得万岁爷看重的佟家子侄，一个是佟家的长房长子，佟家两边下注的筹码一样多，两不得罪，再找两个儿子暗中帮衬四贝勒。
　　如此三方下注，无论万岁爷将来选择谁，佟家都是稳赢的，届时他这个一家之主也可以顺势投奔。
　　可隆科多头一个给他撂了挑子，他上哪儿再找一个和鄂伦岱份量差不多的子侄安排过去，总不能让他这把老骨头亲自压上去吧，诚亲王现在可还没有能让他亲自押宝的势力。
　　说到底，诚亲王那里目前也就只有一个纳兰明珠而已，而且纳兰明珠还不像从前跟着直郡王那样卖力气，在朝堂上根本拉不起人来。
　　直郡王先是在兵部听了左侍郎一肚子牢骚，去马球场，又听到几个读书人在场下议论，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他这个直郡王被老三拿钱收买了，连纳兰明珠改弦易辙都能忍得下来。
　　刚刚拿了三万两比赛奖金的直郡王：说的倒也不是假话。
　　若是把舅公卖了能换来这么多银子，卖就卖了，不过，他这钱可是靠本事和……脸赚来的，跟舅公可没关系，舅公在老三那里可不如他。
　　“爷，你可别听他们瞎说，那些人就是嫉妒，嫉妒咱们又拿了冠军，说不定是哪个球队故意派过来的。”
　　“对对，三号说的对，爷可千万不要中了他们的离间之计，这些人就是眼红咱们的奖金。”
　　“我看说不准就是猛虎队安排的人，除了简亲王世子，哪个人有胆子这么算计咱们爷。”
　　“对对对，肯定是他们，他们都已经连着好几次败给咱们了，明的不行，开始使阴招了。”
　　“也不一定就是猛虎队，万一有人想着一箭双雕呢。”
　　球队队员兼直郡王府侍卫，你一言我一语的当着直郡王的面讨论起来，无论是哪支球队所为，这事儿都被盖棺定论为竞争对手的‘挑拨离间’。
　　必须是挑拨离间，万万不能让他们爷中了对手的奸计，纳兰大人追随谁，和他们可没什么关系，和他们有关的是这白花花的银两。
　　爷若是跟诚亲王闹翻了，他们还上哪儿赚外快去，更不会有如今走在大街上都能被认出来的风光。
　　所以，这事儿只能是竞争对手挑拨离间。
　　直郡王也没将刚才的事当做单纯的偶遇，尤其是兵部左侍郎刚跟他念叨了。
　　他原以为是太子的人在故意挑唆，不过如今听侍卫们这么一说，倒也有可能是简亲王世子雅尔江阿所为。
　　雅尔江阿这小子前年开始打马球，还组建了自己的球队，因为亲王世子的身份，招揽的球员个个都是打球的好手。
　　今年的马球杯，他们差点就输给了雅尔江阿的猛虎队。
　　太子能指挥得动兵部左侍郎，雅尔江阿也不是不能。
　　这要是太子动的手，他也就是一笑而过，谁让太子不了解内情呢，动手也是白耽误功夫，哪里是舅公舍弃他去投奔了老三，分明是他带着舅公一起投奔了老三。
　　太子不知内情，动手挑唆也只能博他一笑。
　　但如果是雅尔江阿动的手，他就得给这小子点颜色瞧瞧了，私底下耍阴招没用，他非得在球场上打的这小子心服口服才行。
　　“行了，都别议论了，爷自会查清楚，这次差点就输了冠军，日后每天都加训一个时辰。”
　　老三不在京城，让余国柱帮他查查就行了，马球场的票都是标明座次的，买的时候还要登记姓名，查几个面生的读书人还不容易吗。
　　直郡王压根没把这当回事儿，不过若真的是太子所为，那兵部左侍郎大概已经暗投了太子，倒真要给明珠和老三提个醒了。
　　这头胤祉还在勤勤恳恳地治水，不过倒是比刚开始的时候轻松多了，新科进士们都慢慢积累了经验，而且还都……卷起来了。
　　之前他在给皇阿玛的折子里盛赞年羹尧，这位虽然年纪最小，可是劲头最足，干活最下力气，还能和群众打成一片。
　　他那封折子上的内容，转头就被皇阿玛给‘卖了’，以至于人人都知道他赞了靳辅老先生和萨穆哈大人，除了这两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还夸了年羹尧。
　　打那时起，新科进士们就有了内卷之姿，而且还分成了三股，以年羹尧为首的八旗子弟，以张廷玉为首的非八旗官家子弟，还有以状元汪绎为首的平民子弟。
　　胤祉倒无所谓这些人的身份，反正他只看态度和成果，也不拘泥于人数，只要合乎他对于优秀的标准，就必会在折子上提一笔。
　　如果说，一开始只是新科进士之间的内卷，那么在他从折子里夸赞过几名工部的官员和地方衙役之后，越来越多的人也跟着内卷起来。
　　至于民夫们，早就已经在内卷之列了，毕竟能领到的酬劳是跟劳动成果挂钩的，多劳多得。
　　所有人都内卷，连吏部尚书马武也肉眼可见的积极起来，主持河工的胤祉反倒比从前轻松多了。
　　他现在的工作重点反而变成了发现劳模、表彰劳模，不止是官吏，民夫们也是一样的，征调而来的民夫姓名上达天听，用处不大，皇阿玛又不可能给这些人授官，还不如给些实惠的东西——银子。
　　奖赏十两银子，回到家乡就能多买两亩地，这可比夸几句实惠多了。
　　工程已经完成了大半，但四百万两银子只花了一半，胤祉寻思着何必剩下太多呢，还不如当成奖励分下去。
　　把银子花完，把工程建好，他也就算是完成任务了，省的银子退回去到时候都化皇阿玛出巡的路费了。
　　去年十月份刚从草原回到京城，今年正月，皇阿玛就又打算南巡，而且比头两次声势浩大，头两次南巡可不曾带着皇太后同行，这第三次南巡，名单上头一个敲定的人便是皇太后。
　　胤祉倒也想去，江南谁不想去，可如今这边好不容易走上正轨，他若是走了，谁给表现优秀的官吏们上折子吹彩虹屁。


第114章 二更
　　胤祉自觉南巡之事与他无关,可这件事情却搅动了前朝后宫许多人的心，不只是因为南巡的伴驾名单，还因为大选在即。
　　去年万岁爷在草原上与蒙古诸部的王爷们会盟时,将十阿哥的婚事定了下来,指婚□□锦噶喇普郡王之女为十阿哥的福晋。
　　老十的婚事都已经定下来了，可前头这几个哥哥,从老七到老九，有一个算一个都还单着呢。
　　尤其是七贝勒，没有正经的嫡福晋也就罢了,连侧福晋和格格也没有，可怜的很，他的七贝勒府都已经建成了，可是府里没有女主子,只能让奶嬷嬷管事。
　　按理来说,此届选秀，皇阿玛也该给他指婚了,可这猛不丁的又要南巡，时间刚好撞上,保不齐皇阿玛就把这茬忘了。
　　毕竟连太子的婚事都能耽搁五六年,更何况他这么一个小小的贝勒。
　　从知道南巡的消息起,七贝勒就开始犯愁，奈何这事儿他不敢去乾清宫问，额娘失宠多年,平日里根本见不到皇阿玛，更别说问及此事了。
　　和七贝勒不同,五贝勒高兴着呢,去年伴驾去草原,他这边就是一家三口一块去的，若此次南巡皇阿玛也能将他捎带上，既可以暂时扔下内务府的差事，又可以带着侧福晋和儿子巡游江南，多美的事儿。
　　若皇阿玛不带他，那也无妨，皇阿玛离京，就意味着每三日一次的大朝会没了，不必半夜爬起来上朝了。
　　太子怎么折腾是太子的事儿，反正内务府的规章制度已成体系，太子就算是把手伸进来，也难成气候，而且内务府不缺庄子，多的是地方安排犯事儿的人，贩卖鸡蛋都已经成为内务府的一项产业了，不在乎再扩大些规模。
　　直郡王虽然和老五一样无欲则刚，但面对雅尔江阿在马球场上的强势崛起，他如今还真没什么心情陪皇阿玛南巡，更想留在京城加训加赛，巩固他大清第一球星的地位。
　　太子倒是想去江南，江南文风昌盛，士子众多，而江南士子大都是心向正统的。
　　去年弹劾诚亲王，江南士子便联名出了一把力气。
　　太子不光想亲自去见一见江南士子们，更想去见掌控江南钱袋子的曹寅。
　　曹寅可谓是身兼数职，既为朝廷监管盐务，为朝廷管着钱袋子，还在私底下为皇阿玛揽财，与索额图也有联系，若非曹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索额图又怎么能操控盐引的分配。
　　不管是曹寅的胆子，还是皇阿玛对于曹寅的信任，太子都想见一见这个人。
　　奈何皇阿玛出巡，京城总是要有人留守的，除了他，谁又能当得起监国的重任呢。
　　所以南巡是不用想了，比起南巡的伴驾名单，他更好奇皇阿玛这次是否还会指派人辅佐他监国，老三如今可不在京城。
　　而且上次皇阿玛安排老三和老八辅佐监国，一点作用都没起到，老三躲得干脆，老八滑不溜手，没有一个硬挺着冒头的。
　　南巡伴驾的名单一直到正月末才公布，直郡王、五贝勒、七贝勒、八贝勒、十三阿哥、十四阿哥随行。
　　后宫妃嫔，荣贵妃、德妃、常贵人、庶妃王氏伴驾。
　　太子监国，四贝勒辅佐。
　　得，这份名单一出来，太子冷笑连连，荣贵妃这把年纪了，从前也不见皇阿玛如何恩宠，这两年却是走哪带到哪，不就是为了彰显对老三的恩宠吗。
　　抬一个老三还不够，皇阿玛如今这又盯上老四了？
　　让老四辅佐监国，还把德妃和十四带上。
　　他倒要看看，老四从他这儿离开后，能不能立得起来。
　　御驾二月初三启程，御驾前脚刚走，后脚四贝勒就带着福晋和一双儿女（李氏所出的大格格和嫡长子）去了庄子上，美名其曰‘春天到了，该耕种了’。
　　这位不光亲自耕种，还请了画师将他在田间地头耕作劳动的样子画下来，一幅千里迢迢送去给皇阿玛欣赏，一幅赠与太子，一幅自个儿留着。
　　闲云野鹤，不慕名利，不争不抢。
　　好一个富贵闲人。
　　远在高家堰巡视堤岸的康熙收到画卷时，内心毫无波澜。
　　他的皇阿哥们，和历史上每一届的皇子不同，野心勃勃的难寻，不争不抢的太多。
　　也不知是他教养儿子出了问题，还是巧合至此，想找一个愿意且能够掣肘太子的儿子，居然这么难。
　　如今能扶上来的竟只有一个老三，老三对上太子，也拿不出该有的脾性来。
　　收到老四的画之后，康熙在巡视黄河时，夸起了正在主持浑河改道的老三。
　　“浑河改道工程今已完成了大半，诚亲王大半年来与十几万民夫同吃同住，始终坚守，连过年都未曾回京。工部尚书萨穆哈、原河道总督靳辅皆言，此河工若成，有益于漕运和商民，三四十年内不改道矣。”
　　康熙看着黄河，对主持浑河改道的三儿子大夸特夸，黄河经常泛滥为患，浑河何尝不是如此，如今治理浑河已初见成效，倒是黄河水灾仍在，今年扬、淮水灾再次泛滥，几十万百姓受灾。
　　偏偏治水经验丰富的靳辅已经致仕，如今的河道总督张鹏翮，虽是才能之士，可治水经验不多。
　　不同于治理浑河，黄河的治理任重而道远，不是一年半载就能完成的，甚至十年八年也只能略微改善。
　　老三在主持浑河改道中表现甚佳，比预定进程提前了很多不说，质量上有萨穆哈和靳辅做担保，必定是过硬的，关键是十几万民夫大半年的时间里竟无多少损伤，上报的死亡名单居然只有区区十一人。
　　若非马武全程跟着，他都不敢相信这份数据的真实性。
　　若是能把老三放到河道总督的位置上，那倒是好，只是黄河太长，他放心老三的品性，却不放心老三的脾气，黄河流经数个省份，老三要是折腾起来，几个省的内政都要跟着乱套。
　　江南几个省份不同山西，闹腾起来就不好收拾了。
　　可若是老三不肯在京城和太子对上，那就只能放到别处了，否则如何掣肘太子。
　　康熙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他的儿子们，除了太子，为何个个都这样没有野心。
　　老大一心扑在马球上，老三收拾别人的时候脾气挺硬，对上太子就焉了，老四学起了陶渊明，在庄子里头种地养孩子，老五是个痴情种，老七实在是可惜了，老八在太子跟前应该水花都扑腾不起来，老九那狗脾气还是算了吧，老十这傻孩子就别掺和这么复杂的事儿了。
　　大的个个不行，小的就更没指望了。
　　十一病假几乎都是按年请，一年到头都不在大朝会上出现，十二是被苏麻喇姑养大的，注定了不能出头，十三、十四未免太小了点，还在上书房念书呢。
　　康熙在自己的儿子里来回扒拉，多是多，就是不争的也太多了。
　　寻常百姓之家，子孙尚且能为了几间破茅屋争的不可开交。
　　他的儿子们倒好，个个都挺知足的。
　　不知足的康熙，一路沿着河堤南下，被水灾淹过的地方米价居高不下，竟比京城还贵，便下旨截留了十万石漕粮，用于抑制米价。
　　再截留十万石，放到水患最为严重的扬州和淮安两地。
　　康熙这一路走得极慢，不知巡视了河堤，也巡视了河堤两岸的百姓。
　　因此在截留漕粮后，没几日的功夫，又免去了江苏、安徽两地从康熙三十四年到康熙三十六年百姓所欠的一切地丁钱粮。
　　等御驾行到杭州，又免了淮扬九州县康熙三十七年所欠的地丁钱粮，共计白银十九万两，粮食十一万石。
　　一路走一路减，连浙江盐课都减去了三万一千三百两的加征银。
　　每到一地，士绅耆老拉着杆子横幅恭迎圣驾，圣驾临幸之地，都建有画廊、游亭，张灯结彩，挂有丝绸，场面之浩大远胜于前两次南巡。
　　御驾所过之地，无不感念皇恩浩荡。
　　江南士子们，文采斐然，歌颂圣上仁慈英明的诗词文章比比皆是。
　　待到五月份折返回京时，又沿着已经改道的浑河巡视了一圈。
　　浑河改道已经完成，比工部预定的工期提前了八个月，虽然四百万两银子花得只剩下几十两，可完工效果比预期的还要好上几分。
　　据工部官员勘测，此次浑河改道后，下游可稳定四五十年。
　　康熙御口一开，将浑河改名为‘永定河’，诚亲王做为主持永定河改道的功臣被奖赏双俸，也就是说，日后每年可以领双倍的俸禄。
　　亲王的年俸是一万两白银和一万斛禄米，翻倍之后，确实比赏个庄子要实惠，当然前提是亲王本人不能短命，活得越久越值。
　　靳辅被赐黄马褂一件。
　　赏工部尚书萨穆哈、吏部尚书马武白银两千两。
　　汪绎、张廷玉等六人入翰林为庶吉士，年羹尧等五人入工部为正六品主事，富尔敦等三人入吏部为正六品主事，另有三人如工部做主事，余下之人皆外放。
　　跟往届进士比起来，此届进士留京人员多，官位起步高，还大都在皇上面前挂了名，跟诚亲王的关系就更不必说了，一年多的上下级，吃一样的饭，睡一样的房，天天打照面。
　　在他们这些人心里头，已经是诚亲王一系的人了，若非如此，诚亲王何必在给万岁爷的折子里称赞他们，又何必待他们如此亲善，说是如师如兄也不为过。
　　像年羹尧，不止打算自己追随诚亲王，还写了信给父兄，用明相当初劝他的话来劝导父兄。


第115章 一更
　　御驾启程回京,这回胤祉也在伴驾之列，可以陪同额娘一起回京。
　　瞧见儿子，荣贵妃的笑容便真切多了,从坐上贵妃之位开始,她这颗心就一直悬在半空中，到现在也未曾落到实处。
　　便是在她最得宠的那些年,也不曾被万岁爷这样带着东奔西走，东巡时带上，南巡时也要带着。
　　虽然两次都有太后同行,可太后向来不管事，也不爱露面，她作为御驾中位分最高的后宫妃嫔需要出面接待官眷。
　　后妃与官家女眷接触，并不如何耗费精力,只是这无疑是撕开了一条口子,万岁爷从来都不喜宫中妃嫔和官眷过多接触，可这两年却独独待她例外。
　　荣贵妃当然不会以为这是万岁爷对她特殊,而是万岁爷借着抬举她，在抬举老三,抬举老三与太子相争。
　　自己的儿子自己能不清楚吗,那就不是个有野心的,万岁爷如此抬举，只会让老三处境尴尬，只会误了老三的将来。
　　胤祉已经不是第一次安抚额娘了：“儿子心中都有数,额娘不必牵挂，儿子向来都是将性命放在第一位的。”
　　主持永定河改道的这一年多,胤祉身边就没少过护卫,如厕都是要清场的,生怕遭了暗算，谁让他仇家多呢。
　　若是不小心死于暗算，那也太亏了，还不如被卷死呢。
　　荣贵妃来回揉拧着手中的帕子，眼睛直勾勾盯着老三曾经伤过的右胳膊。
　　未曾回到钟粹宫，有些话她不好开口问老三，她知道老三是个心软的，在山西杀贪官也好，在这里主持永定河改道也罢，冒着生命危险做这些事情，不是为了与太子相争，就只是为了一份心安。
　　可万岁爷如今处处抬着老三与太子相争，太子心中如何能没有芥蒂，就怕将来太子爷上了位，想起如今这些事儿，那时老三就该倒霉了。
　　荣贵妃如今是既害怕儿子争，又害怕儿子到了如今这个程度还不争，毕竟万岁爷已经帮她们把太子爷得罪死了。
　　胤祉自然能感受到额娘的不安，但即便是这样，他也不能告知额娘自己的打算，他的两手准备，无论哪一手都只会让额娘更加的不安。
　　说起来，关于他对未来的计划，知情最多的居然是明相，此次回京，他便要亲自见一见明相救回来的热武器专家——戴梓。
　　御驾回京，连发数道圣旨，倒也不是为了旁的事情，而是赐婚的圣旨。
　　越过痴情种五贝勒，七贝勒、八贝勒、九阿哥纷纷被赐婚。
　　七福晋是正红旗满洲副都统法喀之女。
　　八福晋则是已故安亲王岳乐的外孙女，现任安亲王的外甥女，安亲王一脉在军中颇有权势，已故安亲王岳乐是平定三藩最大的功臣，顺治末年的时候，还曾经以亲王的身份主持过议政王大臣会议，地位超然。
　　当然跟已经故去的岳乐比起来，现任安亲王就没有阿玛那样的才能和权势了，既不掌军，也没有阿玛那样的号召力，不过作为安亲王一脉的代表人，在军中仍旧是有影响力的，尤其是在正蓝旗军营中。
　　被赐婚的八福晋郭络罗氏，阿玛因贪污被斩，额娘也早早的跟着去了，郭洛罗氏是在安亲王府长大的，进宫选秀顶的也是安亲王外甥女的名头。
　　八福晋这一道赐婚的旨意，也是三道赐婚旨意当中最为瞩目的一道。
　　当然，之所以万众瞩目，并非八福晋的出生有多高或者多差，郭络罗氏虽然父母双亡，生父还是被处死的，可是身为安亲王的外甥女，足以抵消掉生父带来的污点了。
　　这道赐婚旨意之所以备受关注，是因为如今的安亲王是太子党的人，安亲王的生母，乃是索尼的女儿，安亲王即是索尼的外孙。
　　众所周知，太子爷的生母，已经故去的仁孝皇后，是索尼的孙女。
　　仁孝皇后和安亲王是表兄妹的关系，安亲王算是太子的便宜表舅。
　　有这层关系在，安亲王不站太子站谁。
　　可如今万岁爷一道圣旨，八贝勒成了安亲王的亲外甥女婿。
　　一边是嫡亲的外甥女婿，一边是表外甥。
　　万岁爷的用意简直不要太明显，就看安亲王是听万岁爷的，还是坚定不移的站太子爷了。
　　跟安亲王府闹出的动静比起来，同样收到赐婚旨意的董鄂氏，根本没泛起什么水花。
　　在已经出了一位三福晋之后，董鄂氏一族又出了一位九福晋。
　　嫡亲的堂姐妹嫁给兄弟俩，亲上加亲。
　　有心人都能看得出来，万岁爷在八贝勒的婚事上摆了太子一道，却在九阿哥的婚事上助了诚亲王一份力。
　　几道圣旨的效果很明显，皇阿哥们都老实了。
　　直郡王一天四五个时辰耗在马球场里，跟简亲王世子雅尔江阿杠上了，弄的马球场这段日子座无虚席，门票都比以前好卖了。
　　诚亲王愈发低调，王府大门紧闭，恕不招待外客。
　　四贝勒春天种下种子，如今正忙着收获呢。
　　五贝勒老老实实陪侧福晋养胎，除了内务府和宫里，几乎哪儿也不去，底下四个弟弟都已经被赐婚了，独独落下了他，算是夯实了他痴情种的名声，这会儿要是出去，到哪儿都被人打量，何必呢。
　　七贝勒好不容易盼来皇阿玛赐婚，可这会儿也没多高兴，皇阿玛都已经这把年岁了，儿女众多，但宫里头又添了新人，有今年从江南带回来的汉女，也有这次大选出来的。
　　倒是他，孤零零的只有一份赐婚的旨意，没有侧福晋，也没有格格，他很是怀疑皇阿玛只顾着和太子掰腕子，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后院有多空虚。
　　皇阿玛如今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急着抱孙子的皇阿玛了。
　　排行不靠前就这样，什么好事都轮不到他。
　　八贝勒被这一道赐婚的旨意搅乱了心思，皇阿玛急着平衡太子在朝堂上的势力，抬了三哥还不够，这是准备抬他了？
　　没等八贝勒有动作，情况便急转直下，几乎是在赐婚的圣旨下来没几日，被革去贝勒爵位的庶人诺尼站出来含冤，控告已故安亲王岳乐当初审案不公。
　　大朝会上，胤祉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旁听了全程。
　　也不知已经被贬为庶人的诺尼是走了谁的门路，能跑到大朝会上来喊冤，控告的对象还是已经去世十年之久的原安亲王岳乐。
　　案件并不复杂，诺妮的母亲和姑姑不和，但偏偏家里头把诺尼的姐姐嫁给了表哥，诺尼姐姐嫁过去之后一直被姑姑兼婆婆不再见，生完孩子被迫睡冷床，以至于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诺尼为了帮姐姐报仇，并没有选择将此事告上宗人府，而是娶了姑姑的女儿，进行虐待。
　　两边的仇越结越深，诺尼的姑姑为了报复，就找了安亲王岳乐，控告嫂子和侄子在母亲病逝后没有穿孝。
　　岳乐在没有查证的情况下，非但圈禁了诺尼母子，还判处诺尼不孝死罪，将其革爵下狱，后来虽然被释放出来，但却只能以庶人的身份生活。
　　安亲王岳乐已经死了十年了，此案距今已经有二十四年，当初控告诺尼母子的县主也已经故去多年。
　　死无对证，宗人府内也翻找不到相关的案宗。
　　那就只能去找二十四年前的人证，来证明诺尼母子到底有没有穿孝。
　　结果，两个年纪一大把的仆妇上来为主子喊冤，发誓两位主子绝没有不孝之举，二十四年前是一场冤假错案。
　　一整个上午，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之下，一场闹剧终于结束了。
　　诺尼恢复了贝勒的身份，已故安亲王岳乐被取消原来追封的谥号，降爵为安郡王。
　　当阿玛的从亲王降成了郡王，从阿玛那里继承爵位的现任安亲王也就跟着被降了爵，成了安郡王。
　　一字之差，代表的意义可就大不同了。
　　不止现任安亲王变成了郡王，岳乐另外袭爵的两个儿子也都被削了爵，一个郡王，一个贝子，如今都被削成镇国公了。
　　胤祉就像是看了一场荒诞的喜剧，还是没看懂的那种。
　　这到底是皇阿玛出手砍了太子的臂膀，打了老八的脸？
　　还是安亲王，不，安郡王有向皇阿玛妥协的意思，所以被太子教做人？皇阿玛也就顺势削了在军中颇有权势的安亲王一脉的爵位？
　　胤祉一头雾水，老八这次肯定是倒霉的那个，皇阿玛稳赢不亏，只是赢多赢少的问题，关键是太子，在此次事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牵扯到太子党和安亲王府一脉，能给他答疑解惑的也就只有明珠了。


第116章 二更
　　诚亲王夜访纳兰府,正好纳兰明珠也准备向诚亲王汇报这一年多以来的进展。
　　“万岁爷对安亲王府不满已久，能忍到如今才出手，也算是给足太子面子了,当初万岁爷还未亲政时,岳乐既能以亲王的身份主持议政王大臣会议，又掌管着宗人府,还多次挂帅出征，权力太大了。”
　　纳兰明珠跟随万岁爷多年，知道的内情远比普通臣子多得多。
　　“康熙六年时,鳌拜要绞杀另一位辅政大臣苏克萨哈，万岁爷自是不同意的，但那时岳乐却是明确的站在了鳌拜一方，对鳌拜极力逢迎。”
　　“因此万岁爷亲政之后,待安亲王府一直平平,若非三藩之乱来势汹汹，万岁爷都不会让安亲王重新掌兵。”
　　“后来安亲王娶了索尼的孙女做继福晋,又立了继福晋所出的儿子为世子，跟太子搭上关系,这才保了安亲王一脉十几年的安稳。”
　　“若非如此,万岁爷早就动手收拾了。”纳兰明珠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以前万岁爷为了太子能忍安亲王一脉,既是为了巩固太子的地位，也是想着兵不血刃的让太子拿下安亲王府的人脉。
　　大清在万岁爷之前什么时候立过太子，□□创立八旗制度,由议政王大臣和八旗旗主共议朝政。
　　在这种制度之下，自然不会有皇太子,只有等到皇帝死了以后,由八旗旗主来推举新君。
　　万岁爷打破了原有的制度,立了储君，为了让八旗旗主信服，也为了让满族官员认可新的制度，所以早些年万岁爷拼了命的给太子优待，太子念书时的先生，不是朝廷重臣，便是当代大儒，万岁爷也允许安亲王投靠太子。
　　如今非但削了安亲王一脉的爵，还用一道赐婚的旨意将现在的安郡王一脉推向八贝勒。
　　“万岁爷对太子的忌惮已经快要到达顶点了，若是太子党还不知道收敛，万岁爷要收拾的就不只是一个安亲王了。”
　　胤祉知道在原本的历史上，太子被两废两立，因此现在听明珠说这些，倒并不惊讶。
　　皇阿玛当初立太子的时候，正值大清风雨飘摇之际，吴三桂反叛，多个省份动乱，京师一度无兵可调。
　　立太子既可以稳定当时的人心，也可以加强皇权。
　　但当太子变成另一个权力中心，反而减弱了皇权的时候，皇阿玛要对着太子出手，也就不奇怪了。
　　只是手段这样粗糙，难免让人诟病。
　　死了十年的岳乐，被以这样草率滑稽的方式问罪，其戏剧程度不亚于当初鳌拜被一群练习摔跤的侍卫所擒，就此落幕。
　　手段之粗糙，让胤祉这个旁观者瞧了都觉得难以置信，不过这么粗糙的手段，这样处处都是毛病的一件案子，今日朝堂上也无人敢说一句话，可见皇阿玛对朝堂的掌控力度。
　　都这样了，皇阿玛居然还能不放心太子，妥妥的疑心病。
　　纳兰明珠在诚亲王离京的一年多里，总共办了三件事。
　　第一，让戴梓一家从盛京假死脱身，如今戴梓就养在京郊的庄子上，等着诚亲王安排。
　　第二，调查太子党的隐藏势力，直郡王临走前告知他兵部左侍郎极有可能是太子的人，因此他就干脆仔细查了查，看看太子党在京城究竟掌控了多少官员。
　　第三，与远在浙江绍兴府的一位故人达成共识。
　　“上次听您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方才想起在老家闲赋的高士奇，这位和索额图之间的仇，不比我和索额图的浅。”
　　当然，他和高士奇之间也是有仇的，康熙二十九年时他被罢官，高士奇也是在其中推波助澜出了力的。
　　不过，除了仇怨，他们还有共同的敌人——索额图，若是让索额图扶着太子上了位，他和高士奇都得玩完。
　　胤祉洗耳恭听，看样子索额图真的是为太子招了不少仇恨值。
　　高士奇此人近几年虽不在朝上，可他还是有几分印象的，皇阿玛第二次南巡时，他在伴驾之列，高士奇也在，而且皇阿玛待其尤为亲厚，微服私访时便时常带着高士奇，比带李光地的次数都多。
　　“高士奇出身贫苦，曾经做过索额图的门人，直到得万岁爷赏识，平步青云，才渐渐脱离掉索额图门人的身份。”
　　“但索额图做了二三十年的大学士，根本不把已经发迹的高士奇放在眼里，还是把高士奇当做门下奴才看待，让高士奇行跪拜之礼，奏事时也只能跪着，言语之间很不尊重，稍有不如意的地方，就会大声辱骂，甚至还会骂其父母。”
　　纳兰明珠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索相的脾气，您是知道的。”
　　是，不光胤祉知道，朝堂上没几个人不知道索额图的脾气，这位当初除鳌拜的功臣，太子爷的叔祖父，做了三十年的大学士，性子狂傲，眼睛从来都是长在头顶上的。
　　眼睛里也就能放得下皇阿玛和太子，对着他们这些皇阿哥，索额图的态度都是倨傲的，面对朝堂上的其他臣子优越感只会更足，更别说高士奇曾经只是索额图门下的奴才。
　　“高士奇虽然闲赋在老家，可那是为了侍奉病重的老母，此人是个孝子，万岁爷又看重他，想起复很容易。”
　　“如今高士奇在野，避过了朝堂上的党争，等将来起复回归时，在万岁爷那里只会更可靠，可以作为一枚杀向索额图的暗棋。”纳兰明珠胸有成竹的说道。
　　胤祉恨不得给明相鼓掌一刻钟，这走一步算三步的政治谋略，着实让人惊叹。
　　跟纳兰明珠比起来，他实在是……脑袋空空，这一年多光围着一件事情打转了，对太子是能避则避。
　　胤祉虚心请教：“我准备将戴梓放到南边，让他专门研究制作热武器，同时也带一批学生，就算现在用不上，将来也是能用得上的，大清需要有自己的热武器大师，您觉得放到南边安全吗？”
　　这一年多没有多等，纳兰明珠终于等到诚亲王冷静下来了。
　　“只要不闹出大动静，南边还是能藏得住的，不过如果让戴梓带学生，那这些学生必须要严加看管起来，在您成大事之前，都不能将他们放到人前。”
　　纳兰明珠估摸着那一日不会太久了，四年之内弄掉太子，万岁爷今年都已经四十六岁了，四年之后就五十岁了，很快了。
　　胤祉则在心里头盘算着，如今是康熙三十八年，皇阿玛的年号要一直延续到六十几年，如此算来还需要二十多年的时间。
　　把戴梓和跟随戴梓学习的学生们关上二十几年，这未免太过残忍了，而且要试验热武器，怎么可能闹不出大动静，总不能二十几年的时间全研究理论知识吧。
　　纳兰明珠一直对诚亲王笃定万岁爷能再活上二三十年的说法没有任何信任，但他也的确考虑过这种情况的存在。
　　他是一定活不到二三十年后了，到那时如果万岁爷还活着，诚亲王可都四五十岁了，若想不为小阿哥们做嫁衣，诚亲王最好一直和现在一样，既有能力又没有野心，还要保有一颗对万岁爷的孝心。
　　“就算是走一步算三步，也算不到十几年后去，臣以为您不妨先做短期打算，先着眼于四五年内的事情。”纳兰明珠劝解道。
　　所以是先制定一个五年计划吗？
　　俗话说得好，听人劝，吃饱饭。
　　在纳兰明珠展示了自己远超常人的政治谋略后，胤祉果断选择听取纳兰明珠的意见。
　　第一个五年计划：
　　甘肃或者陕西，至少肃清一个。
　　大哥所在的兵部，小九所在的刑部，萨穆哈大人和小十所在的工部，至少整顿一个。
　　成立缝合技术攻坚小组，至于人选，就从致仕的太医里找吧。
　　造船技术也得张罗起来，改日去问问十一有没有空闲，第一个五年计划先把模型弄出来。
　　四妹妹那边，商队可以先让一部分利，务必帮四妹妹拿下夫家的财政权。
　　……
　　着眼于五年之内，就不必考虑太子废立之事了，也甭指望五年之内把皇阿玛拉下马。
　　胤祉目标明确，当天回去写完计划书，第二天就开始着手安排。
　　肃清甘肃或陕西官场不急，急也没有，皇阿玛暂时不会同意的。
　　倒是第二件事，可以先从刑部入手，兵部太敏感，工部除了小十，还有老七，自打他从乾西五所搬到北五所之后，跟老七之间的关系就生疏多了。
　　也就小九所在的刑部，更容易入手。
　　诚亲王党终于开了一次内部小会，三拨人马聚头。
　　第一拨是无官可做的余国柱和科尔坤，也是最早投奔诚亲王的人。
　　第二拨是原皇长子党的核心人物，皇长子本人和纳兰明珠。
　　第三拨便是几个弟弟了，九弟、十弟、十一弟，还有临时被小九拉来的老五。
　　直郡王气定神闲。
　　纳兰明珠则是看着几位皇阿哥面带笑容，在可以上朝参政的皇阿哥们里头，诚亲王这边已经占据了半壁江山，不，是更多。
　　五贝勒整个人都是懵的，被小九拉来时，他还以为是几个弟弟胡闹，没人比他更了解三哥了，这么多兄弟里头，他和三哥是最像的，都没有野心，所以才敢空置后院，不怕得罪皇阿玛。
　　哪成想，三哥不声不响竟然支楞起来了，而他居然排在了大哥和几个弟弟后头，明明他才是最早跟着三哥的，从户部到内务府，这都多少年了，远不是大哥和几个弟弟能比的。


第117章 一更
　　五贝勒忍不住搓了搓手,所以接下来他们是要讨论怎么干掉太子？
　　虽然关于这方面，他暂时想不到什么有效的建议，可想想就觉得激动。
　　皇阿玛绝对想不到,他还有今日。
　　九阿哥对纳兰明珠的到来见怪不怪,去年纳兰明珠在那么关键的时间点登了三哥的门，谁还能不知道纳兰明珠投奔了三哥。
　　只是大哥为何也在这里,纳兰明珠拉来的？
　　投奔新主的时候把旧主一并带上，是纳兰明珠太厉害了，还是大哥脾气变软了？
　　九阿哥目光不住地在纳兰明珠和大哥两个人身上打转,疑惑之意表达得不要太明显。
　　十阿哥就没那么重的好奇心了，比起探究大哥为何在这里，他更想赶紧开始他们的大事业——脚踢索额图，拳打太子党。
　　十一阿哥同样对大哥的到来略感疑惑,倒不是疑惑大哥的立场,而是疑惑于三哥为什么选择把大哥的立场摆到了人前，他还以为大哥会作为一枚暗棋。
　　这倒是让他有些好奇,三哥此次把他们叫来，到底是有什么样的大计划。
　　胤祉将昨日写好的一部分计划书拿出来,分给大家传阅。
　　“既然决心搞事情,那就得先把底盘扎稳,无权无势拿什么去搞事情。”
　　胤祉的短期计划很简单，便是要求大家都不要再咸鱼瘫了，都支楞起来！
　　大哥严抓兵部,所谓‘严抓’，并不是收拢人心,也不是把兵部的权力都抓到手。
　　而是拿到该拿的权利,借助权力清一清部门里的大蛀虫,震慑苍蝇老虎们。
　　老五守好内务府的门户，既要严防内务府内部腐败滋生，你要杜绝人把手伸到内务府来。
　　小九尽快熟悉刑部，摸清楚刑部官员们的底子，以及刑部的明律暗规，为将来肃清刑部做好准备。
　　小十在工部的目标和小九是一样的，都是摸清楚里面的人员和规矩。
　　十一，向来是不上早朝的，日后也用不着去，且不说半夜爬起来上早朝有多反人类，酷暑寒冬的时候在殿外候着，实在太考验身体素质了。
　　十一要做的是查找文渊阁内有关造船和航海的书籍。
　　余国柱是他们团队的财政总管，既负责赚钱，也负责花钱，商队的统筹规划，缝合攻坚小组的安置，都归余国柱。
　　马球场已经不需要一位总教练了，胤祉给科尔坤两个选择，一是留在京城，负责辅佐余国柱，另一个则是去江南，仿照马球场的规模建一处蹴鞠场。
　　马球场只能建在京城，大清对马匹的控制还是很严格的，放到江南，怕是组织不了大型的马球赛，还是改为蹴鞠更合适。
　　纳兰明珠是团队的智囊，他们团队的智囊不仅需要把控大方向，所有动脑子的事也都交给智囊了，跟太子党如何交锋全听纳兰明珠的。
　　至于他，打算把内务府的事宜全权交给老五，把京城之事都安排好，他才能跟皇阿玛争取出京做钦差的机会。
　　纳兰明珠看着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计划，既激动于诚亲王对他的信任，又颇感无奈。
　　在这份计划表里，他是智囊军师，夺嫡全听他指挥，听着权力极大，可是纵观整个计划表，皇阿哥们在各个部门排除异己，余国柱揽财花钱，科尔坤还能跑到江南去浪。
　　唯独他，负责统筹指挥，既要给这些人擦屁股，还要跟万岁爷和太子博弈。
　　任重而道远。
　　也不是不可以。
　　科尔坤在留京和江南之间，果断选择后者。
　　想当年他和余国柱同为六部尚书，余国柱靠着一手丹青在诚亲王面前占了先机也就罢了，如今有一个远离余国柱单干的机会，他自是要把握住的。
　　直郡王应的爽快，他都已经想好先查哪个人了，就从上次跑到他面前挑拨离间的左侍郎开始。
　　十一阿哥也不反对此项计划，他果然没看错人，三哥如今就已经盯着造船和航海了，可见心志高远。
　　九阿哥和十阿哥，自从上朝参政后，虽然没有胆子缺席大朝会，但去衙门当差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刑部各司其职，九阿哥不觉得自己待在里头能帮得上什么忙，顶多也就是在出现要案重案的时候，问几句罢了。
　　十阿哥比他九哥‘摊’得还平整，工部有七哥，七哥的脾性他们兄弟都是知道的，好强又上进，有七哥管着工部，委实用不上他。
　　“三哥放心，我和老十接下来一定会好好摸摸刑部和工部的底，为日后做足打算。”九阿哥满脸认真的承诺道，就差拍一拍自个儿的胸脯了。
　　三哥既然打算大干一场，他们兄弟就绝不能拖后腿。
　　一定把刑部和工部给弄明白，里面究竟有多少太子的人，有多少肮脏交易，有多少人可用，都一一查清楚。
　　三哥当初收拾内务府的时候，不就是先把底子摸清，之后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把该收拾的都收拾了，将内务府变了个样子。
　　所有人都同意了，只剩下五贝勒还没表明意见。
　　在拿到三哥给的计划书之前，他还以为他们要做的是对太子党各个击破，先拿证据，再写折子弹劾，弹劾的人越多，皇阿玛就越重视，慢慢把太子党的中坚人物都给弄下去。
　　结果三哥不是让他们去围攻太子党的人，交给他的任务居然是全面接管内务府。
　　五贝勒揉了揉眉心，打心眼里不想同意，三哥若是对内务府撒了手，去年那样的日子他就得一直过下去了，和官员们一样每十天才能休息一天。
　　九阿哥忍不住开口道：“我们都同意了，五哥你就别犹豫了，来的路上不是已经说好了。”
　　再说了，跟他们被分配到的任务比起来，五哥是最简单的，三哥早就已经把内务府整顿完了。
　　而且三哥不在京城的时候，五哥早就在内务府挑过大梁了，加起来的日子还不短呢，如今又有什么好扭捏犹豫的，赶紧同意呗。
　　等他们兄弟在这几个衙门扎下根去，就不是如今挨打受气的局面了，反攻太子党指日可待。
　　五贝勒轻轻叹了口气，应下了。
　　都怪太子和索额图，若非他们步步紧逼，像三哥这样爱躲懒怕麻烦的人，又怎么会主动给自己找事情做，连累得他也不得不跟着忙活起来。
　　诚亲王府开小会，太子那边也没闲着，皇阿玛削了安亲王府一脉的爵，还把老八给拉了进来。
　　皇阿玛还是头一次对太子党下手这么狠，如果这样就能往下压一压皇阿玛对他的忌惮之心，那也就罢了，怕就怕这只是个开始。
　　老八不足为虑，就怕皇阿玛为了抬举老三再升荣贵妃的位份，若再弄出个嫡子出来，那可就太恶心人了。
　　如今兄弟们个个都跟缩头乌龟一样，倒让他把皇阿玛的心思看得更明白了。
　　他和皇阿玛再这么僵持下去，恐怕就真的要便宜老三了。
　　太子如今不得不考虑往后退一步，这也是他今日来索相府的目的。
　　跟随他的人大半都是通过索额图的手招揽过来的，除了他，索额图便是太子党最核心的人物。
　　他既要向皇阿玛示弱，还不如就来个大的——让索额图致仕。
　　索额图已经六十有三了，以年迈为理由上折子致仕完全说得通，而且只要有他在，索额图就算不做大学士，也无人敢轻视。
　　就此退下来颐养天年，对索额图来说也不是坏事。
　　太子将现在的隐患和做这件事情的利弊，跟索额图说得清清楚楚。
　　他们如今已经到了不得不往后退的地步，索额图致仕，皇阿玛的忌惮之心就会稍减，只要他约束好底下人，不再扩大规模，保持现有的人手，皇阿玛就不会再动手，只要皇阿玛不动手，他的位置就稳稳当当，直到继承大统的那一日。
　　皇阿玛年事已高，所以疑心病才会这么重，只要后退一步，隐忍几年，便可以拨云见日了。
　　“这一招以退为进，孤还是从老三身上学来的。当初老大明火执仗的跟孤对着干，结果根本没落到什么实质的好处。倒是老三，退了又退，去年我们的人在朝堂上那般往他身上泼脏水，老三竟也能忍得下去。”
　　“皇阿玛给老三的都是实质的好处，铁帽子亲王的爵位，荣贵妃的位分，还有治理永定河的偌大功绩。”
　　太子轻笑一声，才接着说道：“索相不觉得，如今孤的这些兄弟们都在学老三吗，个个都做起了缩头乌龟，谁也不肯往前走一步，皇阿玛就吃这套，咱们也该学一学了。”
　　索额图缓缓往后挪了几步：“臣若是退了，万一诚亲王伺机报复您该怎么办，纳兰明珠可是已经向诚亲王投诚了，以纳兰明珠的能力，随时都可以为诚亲王拉起一个党派。”
　　“到那时，臣已经致仕了，不再是内阁大学士，如何帮您反击？”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知道纳兰明珠这只老狐狸最擅长蛊惑人心了，若是出面帮诚亲王揽人，很快就可以聚起一个不逊色原皇长子党的诚亲王党。
　　到了那个时候，他不在朝堂上，太子如何招架。
　　“若真是如此，那倒更好了，不枉您提前致仕。能让皇阿玛看清楚老三的野心，不再把老三当作无欲无求的大孝子，孤该高兴才是。”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索额图已经明白太子是铁了心让他致仕，他再舍不得又能如何呢。
　　有太子支持，他这个大学士才能称得上是真正的索相，而不是一个只能为万岁爷分门别类整理奏折的奴才。
　　太子铁了心让他退，他只能退。


第118章 二更
　　太子回到毓庆宫后,便收到了有关诚亲王府的消息。
　　老五、小九、小十、纳兰明珠，还有余国柱和科尔坤，这些人到老三府上去都不足为奇,倒是老大,从前怎么都不肯服他，原来是用错了方法,得用银子砸才行。
　　也不全是银子，老大借着马球名扬大清，还成了八旗子弟的榜样,年轻一代的八旗子弟，得有一半的人崇拜老大，光是组建的马球队就已经有百十支了。
　　如此风光无限，也不能怪老大会选择归顺。
　　诚亲王府这么大的动静,也不知是在酝酿什么大招,还是说老三终于不玩‘以退为进’那套把戏了。
　　最近这两日，京城安静的不寻常,众臣都在等着诚亲王一派出招，上朝这日,无论是中立派,还是太子党,都绷紧了神经。
　　诚亲王府难得有动作，还是这么大的动作，不光涉及到除诚亲王外的五位皇阿哥,还有明相参与，又是在万岁爷收拾了安郡王一脉后。
　　不管是时间,还是人员,都让人相信这一定会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波,想想诚亲王那性子，有时与疯子无异。
　　臣子都知道的事情，康熙能不知道吗，老三难得要支楞一回，总算是没辜负他的期待。
　　万众瞩目之下，诚亲王一派的人在大朝会上老实的像鹌鹑，从开始到临近结束，竟没一个站出来发言的
　　索额图致仕的折子已经写好了，但心里头仍抱有一丝期待，这期待是诚亲王一派给他的，若诚亲王在朝会上搞事情，他这封致仕的折子说不定就不用递上去了。
　　奈何他从头等到尾，都不见诚亲王一派有人站出来，眼瞅着马上就要散场了，索额图无奈，只能上前一步，以年迈为由向万岁爷告老请求致仕。
　　等了一个朝会的‘炸弹’终于在这时候被炸响了，而且远比众臣预期的更让人震惊。
　　八贝勒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索额图，又看向前方的太子和诚亲王，最后将目光移向皇阿玛。
　　上次大朝会上发生的事情，他都还未曾想明白，诺尼状告已故的安郡王，到底是皇阿玛起的头，还是太子起的头。
　　皇阿玛将安郡王的外甥女郭络罗氏赐给他做福晋，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前几日的谜团尚未解开，索额图竟然提出致仕。
　　八贝勒有一瞬间都怀疑自己是在梦中，以索额图的脾气性格怎么可能，再说太子也不是个会低头的人。
　　诚亲王一派逼的？三哥他们有这本事？还是皇阿玛逼的？
　　皇上不允，索额图还是用年迈作为理由，继续请求致仕。
　　皇上允了。
　　胤祉这会儿不去考虑索额图为什么会提出致仕，反倒是想起了工部的萨穆哈大人。
　　这位老大人的年岁可比索额图大，听说前年年底向皇阿玛提出致仕时，直接被皇阿玛言辞激烈的驳回了，
　　轮到索额图，这致仕的理由虽然切实，但很不走心，两次都是以年迈为理由，半点不提身体状况如何，也不说自己不能负荷现在的职务。
　　索额图致仕的理由敷衍，皇阿玛的挽留更是敷衍，内阁大学士，还是将近三十年的内阁大学士，仕途就这么结束了。
　　连他这个吃瓜群众都觉得有些潦草。
　　吃瓜群众向来都只是看热闹的，胤祉也不觉得此事和他有关，首先他没对太子党下手，其次皇阿玛和太子博弈，他还没有与其中任何一位对抗的实力。
　　至于索额图为何致仕，等下了朝，问问纳兰明珠和十一不就行了，若连这俩聪明绝顶的人都不知道，那就甭指望解开谜团了。
　　胤祉如今一半的时间拿来陪福晋哄孩子，另一半的时间则是在筹备学校。
　　不是小学、中学，更不是大学，他若是敢对外招收这么大年龄段的学生，不用太子出手，皇阿玛就先把他摁下去了。
　　是幼儿园，面向三到六岁的小娃娃。
　　弘晴已经两周岁了，再有一年就该开蒙了，比起请先生到府里来教孩子，再依着规矩找几个哈哈珠子陪读。
　　他倒更希望弘晴可以接触到更多的同龄人，同龄人不局限于堂兄弟、表兄弟，也不局限于八旗子弟。
　　审核家世报名，只要身家清白即可，不拘出身，也不限满汉，不能有他的仇人，也不能有反清复明之人，安全总是要有保证的。
　　报名成功的小娃娃们，需要通过考试才能被录取，上完三年就毕业走人。
　　也免得被人怀疑他是在趁机培养自己的势力，聪明如甘罗，也是十二岁才拜相，更何况甘罗那般的人物几千年才出了一位，是个人都不会觉得他能有刚好遇到一位绝世天才的运气吧。
　　建幼儿园是安全的，也是必须的。
　　他没有养儿子的经验，也不赞同皇阿玛养儿子的方式，还不如参考上辈子的经验，先建一座幼儿园，把弘晴放到同龄人里，不要被自己的身份拘泥住，千万别把自个儿当成纯粹的满人，也不要站的太高。
　　‘满人身，汉人心’的胤祉，不放心把建幼儿园的事情交给旁人来办，旁人毕竟没有亲眼见过他想建的幼儿园。
　　这么一件事情，就足够他忙活了，更别说还有弘晴这个小黏人精在。
　　两岁大的小家伙，正是想往外跑的时候，还尤为的喜欢去新鲜地方，所以他一回京，小家伙就黏上他了，走哪跟哪。
　　跟就跟吧，还是个撒娇精附体的小咸鱼，要抱着、要背着、要骑大马，就是不喜欢走路，一步都不想走。
　　胤祉虽然自认也是条咸鱼，但居然没有咸到他儿子的程度，走几步路而已，他小时候绝没这么夸张。
　　胤祉也没狠心到让两岁的小家伙跟他走一样多的路，只是该走的路不能少。
　　“如果明天想要跟着阿玛出去，出门之前要把昨天教的诗背出来，阿玛才能带你去。”
　　弘晴两只小手在胸前绞来绞去，半响才点了点头。
　　胤祉把右手伸出来放在小家伙面前：“现在阿玛领你去前厅用膳，不能抱，抱着走的话，明天就不带你出去了。”
　　刚回京那会儿，胤祉实在抵不住小家伙撒娇，几乎是走哪就抱到哪，如今若是还不纠正，恐怕就要让小家伙养成坏习惯了。
　　福晋带孩子的时候，小家伙虽然娇气了点，可也没懒成这样，如今他接手才多久，不能让小家伙养成坏习惯。
　　午膳是父子俩单独用的，宝音不在府里头，一早就去庄子上打马球了。
　　有他接手小家伙，宝音这两年来总算是得了一回自由，可不就又重新把兴趣爱好捡起来了吗。
　　胤祉拿出门做诱饵，既哄着小家伙多走几步路，又哄着人背诗，出门的时候还要带上这个小黏人精。
　　小家伙得亏是投胎成了皇孙，这要是投胎成皇子，就皇阿玛那脾气，绝不会像他这样柔和，早就打身边人板子了。
　　胤祉在上书房的时候之所以被治的服服帖帖、不敢偷懒，不就是怕身边的哈哈珠子和宫人被连累打板子嘛。
　　胤祉对儿子是哄着来，直郡王对儿子就更疼惜了，这可是福晋豁出半条命去生的孩子，日后他和福晋也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他请立世子的折子都已经写好了递上去了，只是一直被皇阿玛压着没批。
　　作为板上钉钉的郡王世子，弘昱打一个喷嚏都能惊动一群人，太医隔三差五就要到府上来一趟。
　　直郡王像弘昱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在明珠府上跟着纳兰容若背诗学拳了，可到了弘昱这儿，四个姐姐倒是教了弘昱背诗认字，可人养的娇气，别说学打拳了，走路都常让人抱着。
　　当额娘的狠不下心，当姐姐的也娇纵着，直郡王如今虽然已经不想着那个位置了，但对儿子的希冀绝不是将来做一个文弱书生。
　　老三不是那等小心眼的人，弘昱将来必然有施展才能的机会，他还盼着弘昱将来能做一个大将军呢。
　　大将军没有不会武的，直郡王正愁该怎么说服福晋和几个女儿，这不，机会来了，老三又准备鼓捣出一个‘幼儿园’来。
　　把孩子交给老三，直郡王一百个放心，福晋也能放心，当年弘昱就是在老三的女子医馆出生的。
　　不光是安全上放心，这孩子若是能在老三眼皮子底下长大，叔侄俩的感情也就慢慢培养起来了。
　　老三这么个重情又心软的人，日后还不得把弘昱的前程安排的明明白白，就像安排茉雅奇和塔娜一样。


第119章 
　　直郡王都已经打算把他和福晋的命根子送过去了,自然对老三要筹建的幼儿园甚是上心，一口气给老三推荐了十几位武师傅。
　　擅长拳脚功夫的，擅长熬炼筋骨的,骑术一流的,刀法出众的……
　　都是直郡王为自己儿子准备的武师傅，只是还没来得及用上。
　　人选都很不错,其中有几位，胤祉瞧着名字都觉得眼熟，只是请来教小孩子,到幼儿园来当老师，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了。
　　按照胤祉的设想，幼儿园还处在寓教于乐的阶段，武学方面,学几套简单的拳法也就差不多了,完全没必要在幼儿园就加码。
　　“幼儿园又不是上书房，都是些不到六岁的小孩子,讲文明、懂礼貌，再稍微学习东西就足够了。”胤祉可没打算让这些小娃娃们在幼儿园卷起来,“我之所以想建这样一所学堂,便是想着让弘晴多接触同龄人,并没有打算让他在这个阶段能学多少东西。”
　　正是抱着这个目的，他连学费都不打算收，只是招生名额是有限的,贫寒之家的小孩子，能考进来的概率很低,胤祉没有统计过京城百姓的文盲率,可也知道一定高的吓人,家中连个识字的人都没有，小孩再聪明，也很难通过入学考试。
　　胤祉见大哥是打定主意准备把弘昱送进来，不得不提醒道：“幼儿园建成后会公开招生，完成报名的小孩子还要通过入学考试，才能被招进来，趁现在还有时间，不如让大侄子多准备准备，争取自己考进去。”
　　后门不是不能开，只是最好不开，胤祉也希望这所幼儿园可以更纯粹些。
　　“这么点儿的孩子就考试？”直郡王讶异道，弘昱上个月才刚刚学写字，现在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不是笔试。”胤祉解释道，“背诵诗词文章、简单的算数题，到时候会有面试的先生打分。”
　　他也会在一旁盯着的，毕竟将来这些可都是他儿子的同窗。
　　直郡王点了点头，不光准备回去把算术课给儿子安排上，诗词文章也要多背一些，争取考个头名！
　　闻风而至的不止有直郡王，还有五贝勒，同样问了入学考试的内容，准备回去就给儿子安排上。
　　“小九和钦天监的西洋官员熟，我让他帮忙给弘昇请一位算术先生，侧福晋平日里倒也有领着弘昇念《论语》，不过一直没正经开蒙，看来还是要请位先生。”
　　那倒是也不必，胤祉默道，幼儿园的入学考试还不至于卷到这种程度。
　　“三岁小孩的入学考试能有多难，你别把它想象成书院的入学考试，不需要这么……夸张，你和弟妹平日里多教教就行了。”
　　弘昇离三周岁的生日还差两个月呢，没正经开蒙才是正常的。
　　皇阿玛对儿子们拔苗助长，那也是等到六岁之后，而且皇阿玛是真的有皇位给儿子继承。
　　“我哪有时间教他。”五贝勒撑着一双眼睛看向三哥，如今他一个月有二十七天都要去内务府当差，就只有三天在府里头歇着，哪有功夫教弘昇。
　　有功夫教也不成，他在上书房一直都是垫底的，如何教儿子，肯定是要给弘昇请几位学问好的先生。
　　他在上书房垫底，那是因为他长到八岁，都没人教过他汉语，皇阿玛也不希望被太后抚养过的他是个出类拔萃的，他这也算是奉旨垫底了。
　　但弘昇不同，他希望弘昇能够成为一个文武兼备的人，一个能够在学业上名列前茅的人，跟他这个阿玛不一样。
　　胤祉忙着哄儿子、筹办学校，丝毫不知，因为一个尚未建起来的幼儿园，京城已经悄悄卷起来了。
　　直郡王给自家儿子请了上一届的状元汪绎做开蒙先生，五贝勒家的长子，开蒙先生也是状元出身，如今在翰林院做侍讲学士。
　　有这两位带头，开蒙先生的标准直接被拔高了。
　　翰林院的大人们，隔三差五就被邀请去做开蒙先生，能开口邀他们的，基本上都是皇室宗亲，地位显赫，手里头也不差银子。
　　翰林院是清贵之地，出了名的钱少事多，但这里面的大人们前程远大，没有几个人会为了银子去给三岁孩童开蒙，当然，若是龙子凤孙那就另当别论了。
　　皇氏宗亲虽然也流有皇家的血脉，但已经不能算是龙子凤孙了，像简亲王世子雅尔江阿便请不到愿意给他家小孩开蒙的翰林院官员，只能退而求其次，从官位不高、出身不好的二甲进士里选。
　　京城品级不高的汉臣，突然就成了香饽饽，有不愿意给几岁小娃娃开蒙的，但也有大把的人愿意，毕竟银子是真香，皇室宗亲给银子给的都很痛快。
　　底层官员大搞副业，中层官员默默围观，高层官员满头雾水。
　　诚亲王和纳兰明珠憋了半天，结果就这？
　　是诚亲王太废了扶不起来，还是纳兰明珠太老不中用了？
　　看来索额图虽然退了，但太子的储君之位还是稳稳当当。
　　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九阿哥处置了刑部的四名官员，因为这四名官员的品级都在正三品以下，也并非太子党的人。
　　直郡王的大刀挥到一半，就被纳兰明珠拦住了，兵部左侍郎耿额暂时不能动，留着日后有用。
　　有什么用处，直郡王不知，但也把‘刀’放下了。
　　十阿哥如今在工部待的时长已经和七贝勒不相上下了。
　　这些细节几乎没有人留意到，全都被诚亲王准备筹建的学堂吸引住了目光。
　　选址在南城的学堂还在修建，招生简章就已经贴遍了京城的各个街道，这也是许多人忙着给自家幼童请开蒙先生的原因。
　　先不说这所学堂能请来什么样的先生，单是和皇孙一起上课做同窗而非伴读，就足够有诱惑力了，别说那些皇室宗亲了，就连太子党的成员，不少都跟着动了心。
　　诚亲王这么大的动静，万岁爷不可能不知道，可这位不曾言语，有了经验的众臣也不敢贸然弹劾，上次那么大的阵势都被压下来了。
　　收揽人心的方式万万种，给三到六岁的幼童开学堂，这路数实在让人看不懂。
　　太子这会儿也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庆幸，但他让索额图致仕这一布棋是走对了，老三如此沉得住气，若他不往后退一步，皇阿玛是不会安心的。
　　不知不觉间，老三收了不少兄弟在身边，倒是他这边，朝臣虽多，在民间支持他的士子也不少，可唯独没有皇阿哥。
　　既然皇阿玛忌惮他在朝堂上的势力，那他可以暂时收拢在朝堂上的势力，转而补缺别处的短板。
　　老四如今除了户部的差事，是什么都不愿意再管了，一心一意在府里头种田，毓庆宫这个月还收到了四贝勒府送来的花生和甜瓜，据说都是老四亲手种的、亲手摘的。
　　老四不愿意掺和他和老三的事儿，那他也不勉强，反正兄弟多的是。
　　除去跟了老三的，再除去老四。
　　老七可用，老八就算了，皇阿玛前脚把安郡王的外甥女赐给老八做福晋，他若是后脚就收了老八，那就是在跟皇阿玛打擂台了。
　　十二，虽然文武皆不出众，也不被皇阿玛看重，但有一个好舅舅，托合齐是他的人，而且就算不看在托合齐的面子上，十二也比老七更合适。
　　毕竟他不需要老七在朝堂的影响力，相反如果收了已经在朝堂上办差的老七，很有可能触动到皇阿玛那颗敏感的心。
　　十二比老七合适，十三比十四合适。
　　十三的出身比十四差，但性格比十四强，文武也跟十四相当，就连在皇阿玛那儿的宠爱，两人也是不分伯仲的。
　　他不需要一个出身好的皇阿哥跟随，十三比十四合适多了。
　　七月二十五日，十三阿哥的生母，庶妃章佳氏病逝，原本一个没有品级的庶妃病逝，对除了十三阿哥以外的皇阿哥来说，并无影响。
　　但章佳氏病逝的第二日，被万岁爷追封为敏妃。
　　庶妃什么也不是，敏妃就算是皇阿哥们的庶母了，庶母去世，需守孝百日，就如同当年平妃过世那样。
　　这守孝的流程大家都已经熟的不能再熟了，除了至亲之人，一般也不会完全遵守守孝的规矩，但是不能吃荤腥这一样，就根本守不住，不过面上的规矩还是能做全的，比如……不剃头。
　　孝期里的许多规矩在胤祉看来都是没必要的，但有一条他相当喜欢，那便是孝期内不能剃头。
　　不剃头就意味着脑门上能长出一层密密的头发茬，短一些是板寸，长一些就是寸头，虽然不够平整，但也比光头好看。
　　每到这时候，平日里喜欢戴帽子的胤祉，除了上朝，基本上都不会再戴帽子了，他实在太怀念脑门上有头发的日子了。
　　自从整顿过内务府之后，胤祉和十三的关系便疏远了许多，如今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丧母的十三和两个妹妹，只能嘱咐老五让内务府多上点心，无论是敏妃的丧仪，还是三个弟弟妹妹的日常起居，都更周全些。


第120章 
　　敏妃过世,并不能影响大清第一所幼儿园的创建进程。
　　在康熙看来，老三鼓捣的幼儿园，根本没有学堂的样子,连蒙学都称不上,甚至压根不能算是学堂，倒更像是个用来哄小孩过家家的地方。
　　因为即便是蒙学,也都是正正经经在座位上读书上课的，而不是像幼儿园这样，还专门为玩游戏开了课。
　　时时关注老三动静的康熙,一早就拿到了老三安排的课程表，连老三是怎么培训先生们的，他都知情。
　　只能说，老三为了哄弘晴,出手倒是挺大方。
　　康熙倒也能理解,老三求子多年，好不容易才得了弘晴,而且弘晴还是老三府上的独苗，难免娇宠疼惜了些,不惜建一所学堂让先生和小娃娃们陪着弘晴玩乐。
　　六岁之前,哄一哄孩子也就罢了,六岁之后，可万万不能还这般骄纵。
　　如果说康熙之前还只是有一个隐约的想法，那么现在他已经拿定主意了,日后皇孙满六岁就要送到上书房来念书，尤其是弘晴,老三现在就这么一根独苗,无论如何也不能养成纨绔子弟。
　　六岁之前,就让老三瞎折腾去吧。
　　胤祉是折腾上瘾了，他预留了整整半个月的报名时间，从头一日起，门前便排起了长队，他不得不安排侍卫维持秩序，顺便严防有人插队。
　　基于学校的面积和人员，又是刚刚开始试水，头一批新生的名额只有九百。
　　胤祉在招生简章上，特意标明了男女不限，毕竟都是小孩子，如今虽然都格外注重男女大防，讲究男女授受不亲，但古语又有云：男女七岁不同席，不足七岁的小娃娃们可不在男女大防之列。
　　可是很显然，这大概只是胤祉的一厢情愿，报名时间过半，报名人数远超他的预计，九百人的名额，可是到目前为止报名人数已经将近三万了，将近三万名报名的小孩无一例外全是男童，没有一个小女孩。
　　可惜胤祉自个儿没有女儿，不然就可以起个带头作用了，他没有女儿，就只能从和他关系亲近的人家里找了。
　　大哥大嫂有四位千金，但四个侄女儿年纪最小的也七岁了，已经过了入学的年纪。
　　老五那儿只有一个侄子，没有女儿。
　　再往下，都还未曾娶妻，皇阿玛这两届选秀也不再热衷于给儿子送小妾，是以，从老七开始往下，全是孤家寡人。
　　兄弟们当中，有女儿的，而且女儿年纪适龄的，便只有太子和老四了。
　　太子的长女和次女，生下来后不久便夭折了，太子如今膝下有两个儿子，但女儿只有一个，而且是太子妃所出的嫡女，只比弘晴小两个月。
　　以他和太子目前的关系，实在不适合将这位小侄女接过来，而且就算他愿意，太子也不会愿意的。
　　太子不成，那就只剩下老四了，老四和太子一样，膝下有两子一女，长子弘晖乃是嫡出，长女和次子都是李氏所出，这三个孩子全都符合幼儿园招生的年龄规定。
　　不过，不同于大哥、五弟都早早的在他这里预定了名额，老四那边三个侄子侄女到目前为止一个来报名的也没有。
　　胤祉干脆带着弘晴，拿上幼儿园三个年级的课程表，直接就去了四贝勒府。
　　因为事先没下帖子，四贝勒迎客迎得猝不及防，胤祉父子俩被请进去的时候，四贝勒身着粗布短褐，头戴草帽，正在一块方方正正的田里种小麦。
　　胤祉难得沉默了，按理来说，满族是游牧民族，可老四却生了一个种田魂，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一块农田所在的位置，原本并不是空着的，而是置放了一处假山，如今却是被清理出来做了农田。
　　原本种花种草的地方更是没能逃过一劫，贝勒府的前院已经被老四收拾成半个农庄了。
　　虽然布局瞧着还算顺眼，但跟之前比起来，那可差太多了。
　　老四不止性子较真，还有些龟毛，在上书房念书时，是个连笔洗摆放都不能错一点儿印儿的人，非得要端端正正放在既定的位置才行，如今把前院收拾成这个样子，他都要怀疑老四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四贝勒弯腰放下种子，倒很从容淡定：“三哥先带弘晴去前厅等我吧，我去换身衣服，马上就到。”
　　前院这幅光景，他这身打扮，还有在田里干活时的场景，三哥不是第一个见到的，太子早就来过了，索额图和太子党的其他几位大臣也都来过。
　　若非如此，他又怎么能顺利脱离太子党，一心种田，总好过改弦易辙或是另起炉灶吧。
　　他也不想把前院弄成这个样子，可他若要把空闲时间都放在种田上，也就只有前院能让他折腾了，府里倒是有正经的花园，可若是都改成农田，女眷和孩子上哪赏花，还不如只在前院折腾。
　　好在，种田的确有那么几分乐趣，不只会带来耕作和收获的快乐，在劳动的过程中，也会让他的心沉静下来，更好地思考眼下的局势和他自身的处境。
　　所以这田越种，他便越觉得应该脱离太子党，太子如今就是在悬崖峭壁上行走，往前走是万丈深渊，往后走也有不小心跌落下去的风险。
　　太子及时让索额图退了，但也不能完全解决问题，他也了解太子，太子必然觉得已经做了很大的让步，再往下，恐怕就不会再退了。
　　接下来的局势，他还真看不好，只能说一切皆有可能。
　　四贝勒回头看了看刚刚被扔进土坑里的小麦种子，他能拒绝太子，也必然是要拒绝三哥的，他不想跟着太子去做那些无谓的事儿，也不想掺和到三哥那边去。
　　更何况跟在三哥身后的皇阿哥已经够多了，他若也掺和进去，对三哥来说反倒不是好事。
　　空闲时间，他还是好好种田吧，不掺合旁的了。


第121章 
　　胤祉喝着茶,弘晴吃着点心，虽然是在别人家做客，但父子俩都随意的很,主人不在,父子俩还品鉴起了爬了一墙的冬瓜藤。
　　是的，不是爬山虎,也不是花藤，而是一墙质朴的冬瓜藤，绿叶交映之间,还能看到几个圆滚滚的冬瓜。
　　这画风委实过于质朴了，他之前倒也听说了老四这两年迷上了种田，还往他府上送过瓜果。
　　但他想象中的老四种田，是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布满了诗情画意，他还曾听闻老四种田时还专门让画师在一旁作画,怎么听都有几分后世摆拍的样子。
　　哪成想老四都快把前院改成农庄了，而且刚刚在地里劳作的,也就只有老四一人,老四身边的太监总管苏培盛就只在地头看着。
　　老四这龟毛的习惯是变了,较真的性子是一点没变。
　　胤祉虽然不认识外面的冬瓜藤，但他起码知道冬瓜长什么样，弘晴没把它认成爬山虎就算小孩观察力不错了。
　　这也是胤祉花大精力办幼儿园的原因之一,他可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将来不识五谷，毕竟像老四这样喜欢种田的皇室子弟,到现在他也就知道老四一个,把老五拉过来,都不一定能认得出来那是冬瓜。
　　胤祉甚至怀疑，皇阿玛应该能认得出冬瓜，但未必认得出麦苗，毕竟麦苗和韭菜很是相像，还和未开花的水仙撞脸。
　　换了一身常服的四贝勒并不是自个儿来的，还让人去福晋和李氏那里分别把两个小阿哥接了过来。
　　三个孩子都生在同一年，弘晖最长，生在三月份，弘昐比弘晴早出生十日，三个小家伙的个头相差无几。
　　这几年胤祉过年总不在京城，宝音和弘晴也会在过年的时候向宫里头告假，因此弘晴和两个堂哥并未怎么见过面。
　　不过小家伙最近跟着阿玛东奔西跑，见了不少人，其中也包括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小娃娃，所以这会儿一点儿也不害羞和胆怯，主动站出来开口道：“我叫弘晴，今年两岁多，还不到三岁。”
　　弘晖来之前就已经知道是来见三伯和堂弟的，先是按照堂弟的句式说了一遍：“我叫弘晖，今年两岁多，还不到三岁。”之后又补充道，“我是你堂兄。”
　　又一个堂兄。
　　弘晴眨了眨眼睛，他还有弘昱堂兄、弘昇堂兄，还有好几个表兄，一堆兄长，就是没有一个弟弟。
　　“弘晖堂兄。”弘晴乖巧喊道，紧跟着便眼神发光的看向比弘晖堂兄旁边的人，比弘晖堂兄还要矮一点，是弟弟吧？
　　弘昐有些害羞，但大家都看着他，还是鼓足勇气道：“我叫弘昐，我也是你堂兄，我额娘说，我比你大了十天。”
　　额娘还说，堂弟很得皇玛法喜爱，他虽然比堂弟大十天，但他半岁时才被皇玛法赐名，堂弟却是百日时就被赐了名，连大哥的名字当初也是在堂弟百日酒上被顺带着赐下的。
　　来之前，额娘嘱咐了他，要好好跟堂弟相处。
　　胤祉也没料到老四会把俩侄子都带来，早知道如此，他就不该带弘晴来的。
　　总不能当着两个侄子的面儿，只邀请侄女去他在学校念书吧。
　　可若是同时邀请三个，他担心一个都带不走。
　　老四虽然现在已经不跟着太子混了，可曾经毕竟是太子党的一员，为了躲避纷争，都把前院改造成农庄了，又怎么会在这时候把三个孩子都放到他建的幼儿园里去。
　　只带走一个，胤祉还有几分把握。
　　若是三个，那他估摸着肯定没什么戏。
　　无奈，胤祉只能考虑把几个小家伙支开。
　　在胤祉开口之前，四贝勒抢先开口道：“弘晖，你带两个弟弟去正院找你额娘。”
　　弘晖年纪虽小，可却已经极有礼数了，板板正正的拱手道：“是，阿玛。”
　　还转过身子面向三伯：“三伯，侄儿领两个弟弟去见一见额娘，很快便回。”
　　说完，便一左一右牵起两个小家伙的手走出门。
　　实在乖巧，胤祉坐在后面瞧着大侄子，还真有点想把小家伙拐到幼儿园去的冲动，不过这可是老四的嫡长子，他把嫡长子拐带走，老四就没法儿向太子的交待了。
　　等瞧不见几个孩子的人影了，胤祉才将课程表递过去，道明来意。
　　“报名时间已经过半，但到现在也没有女娃娃报名，所以……我是来邀大侄女报名入学的。”胤祉有些艰难的说道，“这是我拟定的课程表，你先看看。”
　　四贝勒还以为三哥是奔着他来的，当着侄子的面不好拒绝，所以特意叫来了两个儿子，先把小孩子们支到一边去，拒绝的话他都已经想好怎么说了，没想到三哥不是为他而来，是为了他的女儿。
　　四贝勒接过所谓的课程表，识字课、写字、音乐、游戏活动、讲故事、养生拳法、绘画课，居然还有一项清楚的写着户外活动。
　　他姑且把户外活动理解成在演武场上活动身体，但‘游戏活动’这一门课他还是头一次听说，瞧着的确是给几岁幼童办的学堂。
　　课程看起来不难，时间安排也甚是宽松，难得三哥亲自跑一趟，他倒愿意送女儿过去玩一玩，女儿家也就七岁之前能自由些了。
　　胤祉没怎么费口舌，老四便同意了，当场给大侄女报了名，因为情况特殊，他也就不走流程了，直接录取了大侄女。
　　办完正事，兄弟俩一时无言以对，胤祉是有几分心虚的，毕竟他知道老四才是历史上最后的赢家，可他如今却对那个位置动了心思，因此他一直不觉得他是在抢太子的东西，面对老四时反而有些心虚。
　　四贝勒则是单纯的想要置身事外，因此面对三哥也有几分心虚，这些年三哥待他极好，可他从前帮着太子，如今虽然脱离了太子党，也没打算投奔三哥。
　　兄弟俩无话可说，还是几个小家伙的到来才打破僵局，胤祉瞧着耐心牵着两个弟弟的弘晖，忽然意识到，在原来的历史上好像没有哪个皇帝叫弘晖，倒是有一个叫弘历的乾隆皇帝，难不成弘晖将来会和如今的太子一样？
　　胤祉看看弘晖，又瞧了瞧老四，最后把目光投向自己儿子，他将来若有那一日，绝不会像皇阿玛一样忌惮自己的儿子，可这么个喜欢撒娇的小懒蛋，他怕是日后当不了慈父了。
　　胤祉到底是没提两个侄子的入学之事，他和老四那么长时间的沉默，就已经足够说明老四的态度了。
　　他从前不肯在大哥和太子之间站队，如今老四不肯在他和太子之间站队，心境都是相通的，没什么不能理解的地方。
　　第一个女学生有了，胤祉便马不停蹄的去请第二位、第三位……
　　明珠的孙女、表兄家的外甥女、昔日伴读巴图的小女儿……
　　甚至连跟着他主持过永定河改道的上届进士们都没放过，一一上门，连游说都不必，年轻人们思想更为开放，也更好说话，有给自家适龄的女儿报名的，也有给自家妹妹报名的，还有家里没有适龄小姑娘的，甚至打算亲自去游说亲戚。
　　年羹尧甚至给远在湖广的妹妹报了名，只是因为距离颇远，送信加上赶路，只能定在年后入学。
　　鉴于年羹尧的特殊身份，胤祉还特意问了年羹尧家中有几个妹妹，得到的回答是两个，但适龄入学的只有一个小妹妹，大妹妹今年已经十岁了。
　　胤祉也不确定他招进来的新学生是不是历史上老四的贵妃，希望不是吧，否则若干年后，女儿和妾室曾是同窗，尴尬的就是老四了。


第122章 一更
　　如此拼拼凑凑,女生的报名人数仍旧少的可怜，但总算是能在各个年级凑成一个班了，赶在过年前,幼儿园正式建成开学。
　　胤祉不光把自家未满三岁的儿子塞了进去,还在里面做了几天的陪读家长，一点儿要夺嫡的样子都没有。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十三阿哥才会和太子越走越近。
　　没了额娘，要照顾两个妹妹的十三阿哥，不得不上进,和三哥比起来，太子的优势更明显不说，两个人当中也只有太子向他抛出了橄榄枝。
　　而他不得不抓住这次机会，否则如何给两个年幼的妹妹撑腰呢。
　　二姐姐和五姐姐能嫁在京城不抚蒙,他自然也希望自己的两个妹妹将来可以留下来。
　　等到两个妹妹长大成人时,或许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就已经不是皇阿玛了，即便皇阿玛那时候还在位,可有太子撑腰，两个妹妹嫁到草原上的处境也会比旁的姐妹好得多。
　　额娘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两个妹妹了,他要护住两个妹妹,投靠太子是最好的选择。
　　从康熙三十八年的除夕宫宴开始，跟在太子身后的皇阿哥便从四贝勒变成了十三阿哥。
　　让太子都觉得意外的是，在兄弟们当中待遇平平,不怎么被皇阿玛喜欢的十二，居然拒绝了他的招揽,连十二的舅舅托合齐出面都没用。
　　不过,他原也不怎么看得上十二,若非托合齐，他都不会招揽十二。
　　如此也好，皇阿玛已经颇为忌惮他在朝堂上的势力了，兄弟们当中只十三一个跟着他，反倒更安全。
　　翻过年来，十三阿哥正式开始在御前听政，但是和哥哥们当年不同，他得太子提拔，非但可以参加太子党的小会，还能够从太子手中分得一些差事。
　　倒比更早在御前听政的十一哥和十二哥更风光，再往前的哥哥们，那就没法比了。
　　八哥在礼部风评甚佳，连皇阿玛都赞过几次。
　　九哥这大半年一改往日的懒散，年前连上了数封弹劾吏部的部分官员折子，其中甚至包括了刑部左侍郎，偏偏还都不是捕风捉影的弹劾，附带了确凿的证据不说，出手也很是迅猛，折子都未曾经过内阁，直接在大潮会上弹劾，想压都压不下来。
　　倒颇有几分三哥收拾内务府时的影子，连太子都觉得往日小瞧了九哥，从前看着懒散，实际上却是在暗中蛰伏。
　　如今的刑部，已然是九哥的地盘了。
　　至于十哥，动作虽然没有九哥那么大，可是能够在工部和七哥平分秋色，除了有工部尚书萨穆哈相帮外，本身的能力也让人刮目相看。
　　可惜七哥不肯接受太子的招揽，不然的话，七哥也不会被十哥分去一半的权柄，太子在工部的人手也不会损失的那般严重了。
　　哥哥们都这么厉害，十三阿哥清楚自己要出头并不容易，这也是他投靠太子的原因。
　　康熙三十九年静悄悄来临，胤祉不光见到了回京复命的湖广巡抚年遐龄，以及年遐龄即将入学幼儿园的小女儿，还迎来了曾经的山西巡抚倭伦。
　　倭伦任满回京，出任刑部尚书，而新任的山西巡抚则是曾经的内阁学士噶礼。
　　年羹尧的妹妹今年只有四岁的，小姑娘瘦瘦小小的，但已经初显风华，五官优越，甚是可爱。
　　胤祉作为长辈，瞧见和儿子同龄的小姑娘，却实在是别扭的很，面前的小姑娘有二分之一的可能会是老四的妾室，如今还要跟老四的女儿同班。
　　不到他腰高的小姑娘，盘着辫子在田里劳作的老四，每每将这两人联系在一起，他都觉得荒唐。
　　但愿皇阿玛日后都可以像这几年一样，少点鸳鸯谱。
　　有像胤祉这样盼着皇上少点鸳鸯谱的，但还有很多人盼着皇上拿出前些年给太子指人的精神头来。
　　毓庆宫已经有两届选秀未曾进过人了，自打太子妃入宫后，太子身边就再没有添过新人。
　　何止是太子，万岁爷不热衷于给儿子们指人了，每次选秀能够进宫的又只有那么可怜巴巴的几个名额，多少盼着靠裙带关系飞一把的八旗人家都快要哭了。
　　刚刚大婚完的七阿哥也快哭了，盼天盼地终于迎来大婚，可福晋既不温婉也不贤良，脾气硬邦邦，不会说软话，长相还平平，与七阿哥想象中的福晋相差甚远也就算了，为了生儿子，他还要整天捏着鼻子去正院。
　　不找福晋怎么办，他的长子总不能从侍妾肚子里出来吧。
　　皇阿玛不赐人，兄弟们这几年后院中也不进人，他哪敢让额娘帮他挑人，总不能皇阿哥们都清心寡欲，唯独他好色贪欢吧。
　　没办法，再不喜欢福晋，七阿哥也要捏着鼻子去正院，像他这般年纪的，早就该抱儿子了，瞧前头几个哥哥，如今不光比自己，还开始比儿子了。
　　今年的宫宴上，皇阿玛还挨个问了几个皇孙，实在瞧得人眼热。
　　在皇子里头，皇阿玛最喜欢的是太子，皇孙里头，皇阿玛最喜欢的也是太子的儿子弘皙。
　　也怨不得三哥没心气儿和太子相争，实在是皇阿玛太过偏心太子了。
　　胤祉倒没为老爷子的偏心眼儿伤心，这么些年早习惯了，索额图退了之后，老爷子和太子明显是又进入了蜜月期。
　　在老爷子和太子的蜜月期内，他们这些剩下的儿子都是外人。
　　正好，他也能多清闲段日子，好好陪陪自个儿子，两三岁的小娃娃，正是需要父母陪的时候，也是性格养成的关键期。
　　胤祉不光常去幼儿园检查，还有功夫每天接送弘晴，休沐日还会带着妻儿踏春郊游，在上了朝的皇阿哥里头，倒成了最清闲的那个。
　　诚亲王成了被万岁爷放到一边的富贵闲人，有子万事足，偶尔指点一番几个弟弟，纳兰明珠就忙多了，奔着四年内搞下太子的目标，不断给太子党拾柴添火，费时一年多，终于成功将兵部左侍郎耿额拱成兵部尚书，要知道从从二品被提拔为从一品这样的越级提拔还是很少见的。
　　纳兰明珠固然在私底下暗戳戳使了劲，太子爷在其中也功不可没，不过目前还没几个人知道，耿额早已在私底下投了太子。
　　纳兰明珠忙在暗处，诚亲王一派的其他人却是折腾在明处。
　　九阿哥大婚，得以出宫开府，这原本是好事，可万岁爷没给九阿哥封爵，出宫开府也只能建一处阿哥府。
　　同样有此待遇的还有十阿哥，也是以光头阿哥的身份搬出宫来。
　　也不知道两位阿哥是不是因此憋气，所以将火气都撒在了官员身上，查贪污枉法查的那叫一个紧，以至于两位阿哥非但多次被弹劾，还有了小阎王之名，当然‘活阎王’的称号永远都是属于诚亲王的。
　　这位富贵闲人，在新任山西巡抚噶礼上任不到一年后，就生生将人弹劾了下来，还力主抄了噶礼的家。
　　噶礼，满洲正红旗人，非但是开国功臣何和礼的四世孙，还颇得万岁爷看重，不然也不会在被屡次弹劾贪污的情况下，还被万岁爷提拔为内阁学士，又在今年年初调任为山西巡抚。
　　只是做山西巡抚不到一年，就被诚亲王弹劾，还拿出了大量噶礼在山西贪污的证据，顺便还参了噶礼举荐的太原知府赵凤诏。
　　活阎王不改往日凶残之性，对山西的掌控也让人瞠目结舌，从弹劾噶礼的证据来看，噶礼到达山西后的所有罪行，几乎都被远在京城的诚亲王掌握。
　　噶礼强迫平阳府富民馈赠，哪家哪户抢要了多少银两，全都一一记录在册，还有被抢富民的供词在手。
　　甚至噶礼下令在全省钱粮征收中加收火耗十分之二，可钱粮还未收上来，诚亲王弹劾的折子就已经递上去了。
　　事实上这也不是诚亲王回京后第一次弹劾山西的官员了，去年就曾弹劾过山西平遥县的知县。
　　诚亲王的手眼，就一直没离开过山西。
　　所以诚亲王请求去甘肃和陕西这事儿，不光万岁爷不同意，朝堂上的绝大多数官员也是坚决反对的，谁也不想让甘肃或陕西成为第二个山西。
　　诚亲王在山西留下的印记和影响实在太深了，时隔两年，众臣才慢慢体会到那三十一把万民伞带来的余威。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从康熙三十八年下半年，一直到康熙四十年，诚亲王虽然担着内务府总管之名，但谁都知道内务府如今是五贝勒在管，闲到整天陪儿子的诚亲王，硬是将近两年都没被安排旁的差事，就连万岁爷两次东巡，诚亲王都不在伴驾之列。
　　曾经让索额图担心不已的诚亲王一派，似乎还没发力，就已经崩掉了。
　　康熙四十年十二月末，诚亲王长女的百日宴刚刚过去，托合齐被任命为步兵统领，掌管京城两万兵马，负责京城九门和皇宫的守卫。
　　纳兰明珠等待了许久的机会终于到了，四十一年的二月，在家乡闲赋已久的高士奇终于出山。
　　曾经三次跟随万岁爷西征的高士奇，不愧为万岁爷的心腹爱臣，一回来就被升为礼部侍郎兼翰林院学士，还被加封为正一品。
　　作为索额图曾经的门人，高士奇虽然不是太子党的人，但在外人看来却和太子党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起码在太子党和诚亲王一派之间，高士奇更像是会偏向太子党的人。
　　因此高士奇回归，倒让太子党的人欢欣不已。


第123章 二更
　　有子有女,五年计划还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十的胤祉，心情并不像许多人想象的那般低落。
　　除了甘肃和陕西没去成，他两年半以前制定的五年计划大都已经提前完成了,当然这主要得益于同盟给力。
　　几个弟弟就甭说了,大哥所在的兵部之所以动静不大，倒不是因为大哥执行力不行,而是兵部过于敏感，明珠不光不建议大哥动兵部，还有意放任太子的人在兵部掌权。
　　四妹妹那边的进度是最出人意料的,不仅牢牢抓住了夫家的财政大权，还在草原上站稳了脚跟，成为归化城内不可忽视的权贵。
　　余国柱花钱赚钱都很有一套，科尔坤去年在江南成功举办了头一届蹴鞠比赛,江南士子为了分析蹴鞠比赛的利弊,都快吵翻天了，写的诗作整理出来能绕蹴鞠场一圈。
　　五年计划大部分都得以顺利实施,胤祉还有什么好低落的。
　　明珠和高士奇的联系他一直都知情，但按照明珠的话来说,与高士奇联手只是为了扳倒共同的敌人——索额图,高士奇跟他们这一派没有半文钱关系。
　　要扳倒索额图,就不可能绕过太子，明珠这几年为太子党拾柴添火，他都是知情的,也是默认的。
　　从前是皇阿玛稳坐钓鱼台，如今他也想做那个渔翁。
　　康熙四十一年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年,二月份高士奇回归官场,九月份皇上突然下令南巡,随行人员有高士奇，有太子和十三阿哥，被冷落三年之久的诚亲王，此次留京监国。
　　这是皇上的第四次南巡，是太子头一次伴驾南巡，同样这也是胤祉第一次挑大梁监国，御驾离京后，京城的一切事宜都由他来做决定。
　　几道圣旨下来，许多官员都感受到了不对劲，可留给大家反应的时间实在太短了，万岁爷十六日下旨南巡，二十五日便要起行。
　　筹谋三年，纳兰明珠终于等到了这一日，送走御驾后，立马跟着诚亲王回了府。
　　“太子此次凶多吉少，万岁爷是绝对不会容忍太子爷掌控京城兵权的，等到太子被废去储君之位，您的机会就来了。”
　　掌控京城两万兵马的步军统领托合齐，兵部尚书耿额，镶黄旗满洲都统鄂善，正黄旗满洲都统格尔芬，再加上太子妃做正白旗蒙古副都统的弟弟观音保……
　　这些人加在一起，足够太子在京城发动兵变了，而且是有很大胜算的兵变。
　　万岁爷在高士奇的提醒下，将太子暗地里的这些势力摸清楚，不慌才怪了呢。
　　这不，前脚查完，后脚便急咧咧以南巡的名义带着太子出京了，太子在京城摸到的军权太大，万岁爷没有把握在京城动手，可不就得把人带出去收拾。
　　届时太子一废，在剩下的皇阿哥里头，万岁爷不选诚亲王还能选谁。
　　胤祉摸了摸鼻子，如今可在康熙四十一年，皇阿玛还有二十多个年头可活呢，别说皇阿玛不一定愿意立他为太子，就算是皇阿玛愿意，他也不愿意。
　　给皇阿玛做太子，这差事可太难了，而且皇阿玛能在历史上两废太子，那将来也不是没有可能废掉两任太子。
　　“我倒觉得应该避过这次机会，太子这次若真的被废，只能说明皇阿玛看重权柄远胜于儿子，在储君上吃过一次亏之后，皇阿玛未必愿意再吃一次。”
　　“所以，如果皇阿玛废掉太子，我们要做的不是趁机收揽人心以图储君之位，而是趁着皇阿玛收拾太子，将太子党内的毒瘤一一拔起，既算是为百姓做件好事，也向皇阿玛表明我绝无觊觎储位之心。”
　　当太子束缚太多，倒不如做个让百官害怕的亲王，反正皇阿玛还有二十多年可活，他一日摸不到兵权，就甭想着篡权夺位之事，还不如多干点实在的，还能有皇阿玛帮着在后头收拾。
　　纳兰明珠眉头紧锁，他实在不能明白诚亲王为何一直笃定万岁爷的年号能延续到六十几年。
　　千辛万苦废掉太子，不就是为了取代太子吗。
　　不过诚亲王都不急，他又何必着急，在剩下的皇阿哥里头，诚亲王的优势是最明显的。
　　他倒是担心：“万一皇上对太子心软，将来就更难下手了。”
　　胤祉摇了摇头：“就算皇阿玛心软也没用，太子和皇阿玛是一类人，这一点皇阿玛自己也是清楚的，不然也不会这般忌惮太子。皇阿玛这会儿放过太子，将来也还是要翻脸的。”
　　皇阿玛和太子对对方的了解，就像是了解自己一样，皇阿玛活得越久，这两个人便越不能共存。
　　皇阿玛此番对太子动手，虽然有明珠在其中推波助澜，但不可否认，即便是没有他们，这一日也早晚会到来。
　　纳兰明珠愣了愣神，转而又捻着胡须笑了笑，诚亲王这话说的倒没错，若万岁爷真能像诚亲王说的那样再活上二十多年，即便没有他助推这一把，太子也早晚要玩完。
　　他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万岁爷的寿命上，所以才筹谋了这一番，如今就只能看万岁爷对太子究竟有多少慈父之心了，这代表了万岁爷能容忍太子到几时。
　　虽然是第一次监国，但对胤祉来说倒并不困难。
　　一则是帮手多，兵部有大哥，刑部有老九，工部有老十，内务府有老五，老四、老八又不会给他找茬。
　　二则，简单的折子有内阁批复，内阁拿不了主意的，大多数他也没有拿主意的权利，做主快马加鞭交给皇阿玛就是了。
　　所谓监国，也只是个工具人，只是和众臣尤其是内阁官员接触比往日多的多。
　　他要费心思的地方只有留在京城的太子党，太子不在京城，这些人制造不了大麻烦，小麻烦倒是不少。
　　御驾九月二十五从京城出发，十月初四太子便在德州病倒了，不得不滞留在德州行宫，紧跟着索额图和托合齐便以为太子侍疾的名义被带去了德州行宫。
　　这两个人离京后，胤祉便遵照皇阿玛的旨意，将索额图府上团团围住，拿下索额图的两个儿子，兵部尚书耿额被收押，镶黄旗满洲都统鄂善和正白旗蒙古副都统观音保也被收押。
　　十月二十一日，南巡终止，御驾返程回京，二十六日，御驾抵达京城。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太子走的时候，还是圣眷优渥的储君，与皇上同乘一辆马车，回来的时候便已经被关押在了青蓬马车里，另一个被关在青篷马车里的是十三阿哥。
　　比太子和十三阿哥更惨的是索额图，风光了大半辈子，如今已经六十六岁的索额图被置于囚车当中，一路被押解回京。
　　与索额图一道去德州的托合齐，已经随太子的近侍一起亡故在德州行宫里了。
　　一个月的时间，风云巨变，堂堂太子成了阶下囚，被关押在了宗人府里，一并被关押的除了索额图，还有十三阿哥。
　　莫说旁人了，就算是一直在其中推波助澜的纳兰明珠，心肝也是颤的。
　　胤祉监国一个月，皇阿玛回京后立刻闪人，这会儿还是躲起来为妙。
　　安分老实的不止有诚亲王，自从太子爷被关押的消息传到京城来，甭管是不是太子党，所有人都老实了。
　　胤祉最担心大哥和小九冲动，因此在御驾抵达京城前，还特意开了个小会，五年计划仍旧不变，太子如何与他们无关。
　　事实上，京城这会儿根本无人敢插手。
　　先是步兵统领托合齐，又是兵部尚书耿额，外加几个都统，万岁爷在收拾太子之前先把这几个人给收拾了，脑子再怎么迟钝的也不敢在这时候出来扑腾，涉及到京城的兵权，还如此之多，这会儿无人敢为太子说情，都恨不得躲得远远的。
　　胤祉躲的倒是挺利索，可惜皇阿玛不让他躲，直接任命他来调查太子密谋造反一事。
　　烫手山芋被扔到自己手里，胤祉并不疑心皇阿玛可能注意到了明珠在其中推波助澜，他只是觉得报应来的太快了。
　　太子有今日，他虽然没有亲自动手，可却是知晓明珠计划的，给太子党添柴加火，还把太子党的隐匿人员透露给跟索额图结仇的高士奇，这才有了如今的德州之变。
　　报应来得太快，胤祉原本的确有清理太子党的打算，他盯着太子党的那些个毒瘤不是一日两日了，但可没准备接手太子的案件。
　　如今皇阿玛一道圣旨把这事儿砸到他头上，胤祉也就不得不尝一尝自己酿下的苦果了。


第124章 
　　直郡王听到消息赶来诚亲王府时,见到的不是和他一样因为大仇得报而满脸兴奋的老三，而是眉头紧皱的老三。
　　不是吧？
　　“老二图谋不轨，如今皇阿玛查他那是应该的,你可千万不能同情他,想想他曾经对你办过的事儿，光是山西那次就差点儿没把你摁死！”直郡王急咧咧道。
　　老三的心软可不能用在这个地方,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如今不把太子摁下来，将来被收拾的就是他们。
　　更何况老二暗中勾结步兵统领、兵部尚书以及好几位都统,可谓是狼子野心，若非皇阿玛发现的及时，说不定哪一日老二便直接发动兵变将皇阿玛赶下皇位了。
　　皇阿玛或许还能做个太上皇，他们这些人此生就完了。
　　胤祉叹气：“并非心软,只是不想接手太子的案子。”
　　“皇阿玛和太子之间的较量,我掺和进去算怎么回事儿。”
　　直郡王轻轻抿了抿唇，倒也听懂了老三的未竟之言。
　　老二是皇阿玛最喜欢的儿子,如今皇阿玛在气头上要查老二，等气过了,可能又舍不得废老二了。
　　夹在其中的人,必然要受连累,用个不太恰当的词来形容——疏不间亲，同是父子，但皇阿玛和太子才是最亲最近的,他们剩下这些儿子都要远一步。
　　“正是因为皇阿玛疼爱太子，老三你才越应该尽快把太子谋逆一案查个水落石出,趁着皇阿玛还在气头上,赶紧把罪名落实。”直郡王劝道。
　　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有机会将太子拉下马的这一日，必然不能拖沓，拖来拖去，又把皇阿玛对太子的慈父之心拖出来怎么办。
　　趁着皇阿玛在气头上，把案子查了，罪名定了，等皇阿玛将太子废掉，下一任太子除了老三还能有谁。
　　“我先去宗人府瞧瞧。”胤祉起身，既然不能抗旨不遵，那就好好把案子查明白，至于太子的罪行，轮不到他来定。
　　直郡王眼巴巴的看着老三：“要不我与你同去？”
　　他还真想瞧瞧老二如今落魄的样子，可惜御驾一回京老二几个人就被关进了宗人府，没有皇阿玛的命令，他若想要去看老二，只能跟着三弟一块。
　　“还是算了吧。”胤祉拒绝道，“这浑水你就别趟了，我去宗人府主要是看看十三。大哥听我的，这段时间稍安勿躁，尽量低调，还如以前一般，别往皇阿玛跟前凑，也万不可在外人面前说太子是非。”
　　太子只要一日还是太子，便不会被人磋磨，但十三就不同了，敏妃已经去了，太子失势，十三被关在宗人府的日子怕是要比太子难过得多。
　　直郡王点了点头，都这会儿了，老三还这般谨慎，不过谨慎些也好，就老爷子那脾气，说不定还真会因为太子之事迁怒他们这些无辜之人。
　　“去瞧瞧十三也好，这孩子也挺不容易的。”
　　十三今年才十七岁，只比十四大了两岁，没娘的孩子命苦，不得不求上进，追随太子还没赶上好时候，太子风光了将近三十年，最后风光的这两年倒是让十三给赶上了，好处没占多少，倒是惹了一身腥。
　　胤祉府上离宗人府有一段距离，骑马赶到宗人府时，负责看守太子等人的隆科多已经收到了消息，用不着他出示圣旨，便主动为他带路。
　　关键时候，倒看出皇阿玛更信任谁了，看守太子这样的差事没有交给宗亲，反倒是交给了銮仪使隆科多。
　　“王爷您这边请，太子就关押在前边第四间房。”隆科多弯着身子道。
　　胤祉不太自在地蹙了蹙眉，硬生生被隆科多的声音激出两胳膊的鸡皮疙瘩，从前这人倒也恭敬，虽是皇贵妃的弟弟，皇阿玛的表弟，但并不会在他面前端架子，只是如今这姿态、这声音听起来实在是……谄媚。
　　从前倒是不知，隆科多还有这本事。
　　“太子那边稍后再去，本王想先去看看十三。”
　　隆科多弯腰的弧度不变、伸手的方向不改：“十三阿哥被关押在太子隔壁，您跟奴才来。”
　　太子眼瞅着就要失势，如今京城最有希望的便是他面前的这位爷了，万岁爷甚至将审理太子一事都交给了诚亲王。
　　可见万岁爷不只看重诚亲王，也信任诚亲王。
　　宗人府的牢房胤祉从前没怎么来过，和他曾经去过的那些牢房比起来，这边的条件倒算是好的，起码不需要捏着鼻子走过，不过冷也是真冷，这里毕竟没有地龙，也不提供炭火。
　　胤祉身上穿着的骑马用来挡风的大氅，这会儿都牢牢系在身上，不曾脱下。
　　十三被单独关押在一间不小的牢房里，里面没有床，桌椅板凳皆无，十三只能坐在黑乎乎的地上。
　　因为许久没有洗漱过，脑门上长了一层头发茬，嘴角一圈的胡子，眼下青黑，嘴唇也呈青紫色，脸上还有一块明显的乌青，不知是撞的还是打的，身上穿着的竟还是单薄的秋装。
　　“三哥，你来了？”十三阿哥扬起脸，哑着嗓子道，“皇阿玛怎么说的？事情都查清楚了吗？”
　　三哥是来给他定罪的吗？谋逆之罪？
　　“皇阿玛下旨由我来调查此事。”胤祉将身上的大氅脱下来，给十三披上，扭过头来对着隆科多吩咐道，“案子还没查，远不到定罪的时候，十三还是皇阿哥，太子也还是太子，就是索额图那边也不可磋磨，让人弄几盆炭火，弄些热水好好洗漱一番。”
　　胤祉知道十三在宗人府的日子会不好过，但也没想到十三连件厚实的衣服都没有。
　　“奴才这就去安排。”隆科多应下，识趣走人。
　　甭管诚亲王是跑到这里来体现仁爱之心，还是做戏给万岁爷看，都到这时候了，还能这般稳得住，跟传说中的莽撞暴戾可大不同，也对，若真是个莽撞暴戾之人，又怎么能收服那么多皇阿哥，直郡王和九阿哥都不是能受气的人。
　　十三阿哥看着这两日在他面前端着架子的隆科多一路弯腰走出门，嗤笑了一声，紧跟着又叹了口气。
　　“弟弟多谢三哥体恤。”十三阿哥右手攥紧身上的大氅，“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三哥能答应我。”
　　“我如今被关押在这里，两个妹妹应该害怕坏了，劳烦三哥帮我给她们俩传个口信，我在这里一切都好，太子的事儿我没掺合。”
　　说话间，几个侍卫便已经边已经把炭盆端上来了，还置放了一套桌椅，连茶水点心都有。
　　等所有人都退出去，胤祉才把十三扶到座位上，倒了两杯清茶。
　　“八妹妹和十妹妹那里你放心，我会捎话给他们，老五也会安排内务府的人多加关照。”胤祉顿了顿，“德州行宫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说你没掺和太子的事儿，太子犯了什么事儿？为何会被扣押起来？”
　　十三阿哥抖了抖膝盖，拿着茶碗的两只手来回搓动。
　　“其实我也稀里糊涂，御驾还没到德州的时候，太子就已经病了，皇阿玛让侍卫护送太子和我先行去德州行宫，皇阿玛行程比我们慢一步，也一直没有住到行宫来。”
　　“后来没几日，索额图便被召来给太子侍疾，那时我也觉得不对劲，索额图神色慌张，太子的脸色也不对劲，但很快就被打发了出去，索额图和太子说了什么我并不清楚。”
　　“当天下午行宫便被围了起来，我被人押解到马车上时，才发现太子和索额图也被抓了。这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我是一点儿都不清楚。”
　　胤祉轻轻转动着手中的茶盏：“托合齐呢？你在德州行宫有没有见到过托合齐？”
　　“没有。我是在回京路上听说托合齐被斩的，我在德州行宫没有见过托合齐，也没有听说托合齐到过德州行宫。”
　　十三阿哥愣了愣，又补充道：“在这之前，我也从未见过太子和托合齐有来往。”
　　不知道托合齐是太子的人。
　　那可是掌管京城两万兵马负责守卫九门的步兵统领，他再傻也知道，皇阿玛是不会允许步兵统领跟皇阿哥相交的。
　　他想，太子应该也没有胆子招揽步兵统领，托合齐去年十二月才被任命为步兵统领，这么短的时间又刚刚上位，托合齐不会那么容易被太子收揽的。
　　如果托合齐真的是太子的人，那肯定是在做步兵统领之前就已经是了。
　　“你先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就跟外面的人讲，此事我会尽快查清楚的，这段时间你就保重好自个儿的身体。”
　　胤祉拍了拍十三的肩膀，若十三说的都是实话，那十三知道的内情还不如他多呢。
　　胤祉没去见太子，出了宗人府便直奔宫中，如果这差事没落到他头上，他这会儿肯定躲着皇阿玛走，但差事落到他头上了，总得问清楚皇阿玛为什么抓人吧。
　　到底是因为察觉到了太子和这些武官相交，便直接把人带出京城抓了起来，还是在德州行宫内，太子的确发生了异动。
　　要查这件案子，就不能避过皇阿玛，而且无论是十三，还是太子，亦或者是已经不年轻的索额图，皇阿玛若不想要这些人的命，那还是让太医来瞧瞧吧，冻了一路，又在宗人府受了两天的罪，可千万别折腾出病来。
　　事关太子，他可不敢去外头请郎中，万一出点什么事儿，那可就说不清楚了。
　　还是得请太医，而且是由皇阿玛下令，最好连太医的人选都是皇阿玛指定，他就只想做个查案子的工具人。


第125章 
　　自御驾回京后,胤祉是头一个主动到乾清宫求见的倒霉蛋，可在他来时的路上，乾清宫就已经为他敞开了大门。
　　康熙从前自认为对京城的掌控已经足够严密,可太子在他眼皮子底下与掌管京城军队的武官勾结,若非高士奇给他提了醒，恐怕他就要做唐高祖（李渊）第二了。
　　如今虽及时避过一场祸事,但也证明他对京城的掌控力度还不够，尤其是皇子和百官。
　　针对京城的布置，早在两个月前就已经完成了,若非如此，他又怎么会轻易将太子带出京。
　　御驾离京后，无论是索额图和托合齐的密会，还是纳兰明珠当日就明晃晃地去了诚亲王府上,老八这中间去了几次安郡王府……一一被记录在册。
　　所以老三还未到宫中,他不光已经知道了老三要求见的消息，还知道老三在接到圣旨之后见了老大,知道老三在宗人府里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康熙连折子都放下了，静静等着老三来,看老三对这事儿到底什么态度。
　　胤祉没有态度,办案的工具人能有什么态度,公正执法就是了，他来乾清宫也不是试探皇阿玛的态度，而是问一问皇阿玛扣押太子的理由,在德州行宫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朕将太子带走后的短短几日，索额图和托合齐曾两度密会,后太子中途得病,朕命索额图前去侍疾,又召托合齐前来，索额图于行宫之中百般挑唆太子，朕不得已将其拿下。”康熙语气沉重的说道。
　　胤祉在下首挑了挑眉，所以……太子都已经被关进宗人府了，实际上却未曾动手，被关押的理由仅仅是索额图挑唆，再加上一个与武官交往过密。
　　知道皇阿玛容不得太子染指京城兵权，可皇阿玛这反应委实激烈了些。
　　他还以为闹成这个样子，折了一个步兵统领，堂堂太子被关进了宗人府里，是因为太子已经动手或皇阿玛掌握了太子动手的证据。
　　结果，就这？
　　是他低估皇阿玛了。
　　“儿臣必定会仔细调查。”
　　太子和几位武官的关系毋庸置疑，如今要查的是太子到底有没有谋逆。
　　胤祉出宫前为宗人府里关着的几人向皇阿玛讨了太医，之后便匆匆离去，为了查明此事，连大朝会都请了假。
　　康熙和文武百官没有等太久，未满一个月，诚亲王便向上提交了案宗，这案宗上列明了太子党十数名官员贪赃枉法的证据，还有太子与托合齐等武官私下勾结的证据，甚至有索额图私底下的张狂之语。
　　这些证据已经足够将涉事官员全部都拉下马了，但要废掉太子之位，远远不够。
　　没有谋逆之举，只是和几个武官相交，只是手底下出了几个罪臣，还不足以废太子，就算是口出狂言的索额图，也未曾付诸于行动。
　　若只根据诚亲王提交上来的案宗，索额图等人是必死无疑，但太子和十三阿哥也就只是名声受损，甚至这些罪过都不足以让两个人在宗人府被关押了这么久，还一路从德州被押送到京城。
　　所犯的错误和近两个月来遭的罪，两两相抵，太子党在朝堂上失掉半壁江山，但太子这面大旗仍在。
　　这样一份案宗，不像出自诚亲王之手，倒更像是太子党的断尾保命之举。
　　可关键诚亲王和太子是死敌，只有弄掉太子，才有诚亲王上位的可能。
　　别说文武百官看不明白，就是康熙也没看懂老三，但他不能让这件案子就这么草草了结，太子或许之前没有谋逆之举，但不代表没有谋逆之心，否则何必与那么多京城武官结交，更别说还有索额图在其中撺腾。
　　索额图的胆子有多大，没人比他更了解。
　　昔年鳌拜专权，连太皇太后都拿鳌拜没办法，抓鳌拜的办法还是索额图出的。
　　那时，索额图已经是吏部侍郎了，自请解任，做回他身边的一等侍卫，侍卫们每天跟着他练习布库，等到鳌拜放松警惕时，便一拥而上，将其擒住。
　　索额图兵行险招，而且还是当时第一个扑上去的侍卫，立了大功。
　　所以鳌拜被擒后，便直接升迁为大学士。
　　旁人或许没有谋逆犯上的胆子，但索额图有，太子也未必能经得住索额图的怂恿，不然为何要暗地里与那么多武官联系。
　　老三为什么手软，康熙不清楚，但事已至此，他已经打定主意要废太子了，既然老三不肯下手，那就老八来。
　　太子谋逆案从诚亲王转到了八贝勒手里，显然万岁爷对诚亲王的调查并不满意，聪明人就知道这案子该怎么查了。
　　一盆盆的脏水开始泼向太子，比当年往诚亲王身上泼的脏水还厉害。
　　说太子经常鞭挞大臣侍卫，动辄打人踹人，无故侮辱朝廷命官。
　　太子穷奢极欲，吃穿用度甚至远超皇帝，还截留供品，动用国库。
　　昔日温保一事也被重提，温保在山西的形势都被算在了太子身上，是太子的逼反了当时的山西百姓。
　　太子与太监厮混，有辱国体。
　　……
　　胤祉干脆请了病假，不去大朝会上听这些腌臜事儿，太子从前固然有错，但也没有这般不堪，否则也做不了将近三十年的太子。
　　往太子身上强加的这些罪行，实在是有辱智商。
　　胤祉不上朝，倒不是为太子抱不平，往旁人身上泼脏水这种事儿太子也办过，如今孽力回馈，没什么好同情的。
　　他不愿意上朝，一是想躲事儿，二是觉得这些泼脏水的官员恶心，三是怕当着皇阿玛的面笑出声来。
　　无论是手段、性情，格局乃至是三观，太子都像极了皇阿玛，如今这一盆盆的脏水泼向太子，那么多臣子鄙夷太子的为人处世，在胤祉看来，和鄙夷皇阿玛又有什么区别呢，太子不过是另一个皇阿玛，一个命不算好的皇阿玛。
　　差事被移交到老八手里，胤祉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在自己府里躲清闲了，他不光自己躲，还让大哥和几个弟弟也跟着躲。
　　纳兰明珠不用他劝，人家连致仕的折子都已经写好了，既不想趟这浑水，也不打算继续在朝堂上碍眼。
　　太子党被削了，朝堂上可就只剩下他们这一派独大了，与其等着万岁爷削，还不如自己退。
　　纳兰明珠都想好了，等他从朝堂上退下来，非但可以继续做诚亲王的军师，还可以帮余国柱分担，余国柱是财务总管，负责给诚亲王赚钱花钱，赚钱的事儿他不跟余国柱抢，花钱的事儿他来。
　　诚亲王一派躲得利索，朝堂上废太子的声音却是越来越多，也不只是朝堂，连民间都发声了，昔日最支持太子的江南士子，如今也联名上奏请废太子，不仁不孝之人不配为君。
　　一时之间，用‘群魔乱舞’来形容也不为过。
　　就在废太子的呼声越来越高时，六十六岁的索额图在宗人府病逝。
　　紧跟着太子谋逆一案也终于定案了，八贝勒非但查出了太子谋逆，还查到了太子和索额图企图动武逼宫的证据。
　　这下好了，一个谋逆的太子，一个不得人心的太子，一个不孝不仁的太子，皇上不将其废掉，百官和民间也不会答应。
　　这案子胤祉查了二十八天，移到老八手里不到二十天，这案子就破了，不到一个月，赶在除夕来临之前，废太子的旨意便下来了。
　　废太子被接回宫里，自然不是原来的毓庆宫，而是咸安宫，连同废太子的家眷一起都被圈禁在了咸安宫里。
　　十三阿哥作为废太子的同党，被圈禁在上驷院。
　　康熙四十一年的最后一个月，京城风声鹤唳，太子被废，原来的太子党人无不战战兢兢，生怕被杀鸡儆猴。
　　任谁都知道，废太子一党是不可能被连根拔起的，如果万岁爷要决心将废太子一党全部清理掉，那大朝会上的文武百官就可以去掉一半了，朝廷连正常运转都做不到了。
　　虽然不可能全被清理，绝大多数废太子一党都有活下去的希望，可万岁爷心里头肯定记着一笔账，如今躲过去了，将来也会被冷落，如无意外，在万岁爷这儿，他们的仕途已经走到头了。
　　诚亲王府突然成了热灶，每天能收到几十封拜帖，还有直接送礼的，倒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丹青，自己画的丹青。
　　被罢官的余国柱，当年就是靠着一手丹青入了诚亲王的眼，自认为丹青不错的人，也想走和余国柱一样的路子。
　　诚亲王府大门紧闭，诚亲王直接带着福晋和一双儿女去了京郊的庄子上住，谁送的拜帖都不收，丹青也一律退回。
　　无数人吃了闭门羹，诚亲王府门前才慢慢安静下来。
　　倒是八贝勒府，一开始不及诚亲王府门前热闹，却是后来者居上，临过年那几日，门前的马车能排到另一条街去。
　　不光八贝勒府的人出行困难，隔壁四贝勒府的人想出门都得费一番功夫。


第126章 
　　除夕夜,病假被驳回的胤祉，不得不孤身前来赴宴。
　　宫里头过年规矩多，人遭的罪也多,再加上皇阿玛前几日刚刚废了太子,如今心情必然不好，这会儿最好是能离紫禁城多远就有多远,他自己病假请不下来，福晋和两个孩子总可以。
　　也不只是福晋和孩子，额娘那边今年也以身体不适为由留在钟粹宫过年,就不出宫门了。
　　有诚亲王府带头，直郡王和五贝勒也都不想折腾家中的女眷和孩子，都选择了独自入宫。
　　哥哥弟弟都不带孩子入宫，四贝勒也不想搞特殊,孩子们和侧福晋都未带,只带了福晋入宫。
　　这也就导致了今年的太和殿上一位皇孙都没有，诚亲王、直郡王、四贝勒、五贝勒这几个有儿子的都没把儿子带来,废太子的两个儿子都被圈禁在了咸安宫里，剩下的皇阿哥,也就只有七贝勒升级做了阿玛,不过孩子们年纪尚幼,并不适合带来。
　　太和殿上一位皇孙都没有，但总人数并没有比往年少多少，只是热闹不起来。
　　废太子这么大的事过去了没几日,在座的绝大多数就算不是太子党人，也和太子党走的颇近,眼下这情况谁又能安得下心来。
　　万岁爷板着一张脸坐在最上头借酒消愁,谁又敢在底下说说笑笑。
　　胤祉也没这胆子,当然他也没这份心情，太子被废，太子党中他一直盯着的那十多个贪赃枉法之人，也都被趁机清算了。
　　事情进展的这么顺利，按理他该高兴才是，他和太子又没有什么交情，有仇才对，可瞧着皇阿玛对付太子的手段，很难不让他觉得齿寒。
　　一想到接下来还有二十几年的时间要和皇阿玛周旋，他便气闷。
　　皇阿玛在上头喝闷酒，胤祉坐在下面喝闷酒，左右这酒水的度数极低，很难使人喝醉。
　　胤祉喝的是闷酒，直郡王喝的是喜酒，若不是已经高兴了好几天了，这会儿他都不一定能控制住自己的唇角不上扬。
　　老二总算是被废掉了，除了痛快，他还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毕竟老二这些年太子之位一直坐的很是稳当，他虽然对老三和明珠有信心，但也知道把老二拉下马是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还得赶在皇阿玛去见祖宗前面。
　　老二如今是惨了些，可若是将来老二上位，他和老三的下场未必就比老二如今好。
　　是老二倒霉，还是他和老三倒霉，他当然选前者了。
　　四贝勒心情不愉，既是为了被泼了满身脏水的二哥，也为眼下的局势。
　　二哥被废了，为了前朝后宫的平衡，皇阿玛故伎重施，如今又开始抬举老八了，这招式实在是让人厌烦。
　　气氛如此之差，五贝勒只想赶紧到点走人。
　　七贝勒的位置紧挨着五哥和老八，但他不坐中间，反而稍稍偏向五哥。
　　不管是三哥，还是二哥，也包括大哥，这三个哥哥怎么争，他都无所谓，打小皇阿玛便看重这三个哥哥，但若是老八也去争那个位置，他这心里头便不舒服了。
　　八贝勒此时内心的喜悦一点儿都不比直郡王少，皇阿玛平衡局势的招数用了太多次了，傻子都看明白了。
　　皇阿玛为了压制太子，把三哥捧了出来，如今太子废了，皇阿玛为了压制三哥，又开始抬举他，太子都能被废掉，更何况是三哥，而他的机会才真正开始到来。
　　九阿哥和十阿哥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讨论下一道送上来的菜是冷的还是热的。
　　十一阿哥虽端坐在席上，但一颗心都放在了做到一半的航船模型上，不断思量着。
　　十二阿哥才是最哀愁的那一个，已经是步兵统领的舅舅，就这么没了，连几个表兄弟都尽数被抓了起来，还不知皇阿玛打算怎么处置呢。
　　正经用膳的只有十四阿哥一人，宫宴上的膳食大都是卖相好看，味道其实不怎么样，但架不住他肚子饿。
　　刚夹了一块鸭腿肉放进嘴里，下一刻就差点把自己噎着，倒不是因为他吃的太急了，而是有人从外面打进来了。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儿，殿门被撞开了，侍卫们厮打在一块儿，分不清哪些是忠臣哪些是逆贼。
　　宫宴上的许多大臣慌着往后退，许多人喊着护驾，整个大殿乱作一团。
　　十四阿哥看向上首，皇阿玛已经不在座位上了，被几个哥哥和侍卫护着往大殿右侧跑。
　　和大殿上的许多人一样，十四阿哥一边喊着护驾，一边飞快地往皇阿玛的方向跑去。


第127章 
　　对于年仅十五岁的十四阿哥来说,前面十五年加起来都不及今天惊心动魄。
　　太子，不，是废太子,已经被圈禁在咸安宫内的废太子居然能够杀进太和殿。
　　源源不断的人从殿外涌进来,有自己人，也有敌人。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只能围在皇阿玛旁边，拿着从地上捡来的配剑迎敌，还要注意远处射过来的箭。
　　不单单他如此,旁的兄弟们也是如此，都围在皇阿玛身边御敌，大哥身手最是矫健，其次便是三哥和十哥。
　　十四阿哥偶尔回头看一眼,看到皇阿玛还好好的就放心了,和皇阿玛一样被护在中间的还有几个弟弟和十一哥。
　　大概过了有半个时辰，火器营赶过来,这一场叛乱才终于结束。
　　十四阿哥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膀，他左边是四哥,右边是五哥,所占的位置又是一圈当中敌人最少的地方,因此虽然疲惫，但身上并未挂彩。
　　不像在最前头迎敌的几个哥哥，大哥身上有好几处刀伤,三哥的右臂也挂了彩，七哥直接伤在了脸上,八哥为皇阿玛挡了一箭,伤情最重,一箭射进了左肩，已经被抬下去处理伤口了。
　　胤祉捂住再次受伤的右臂，虽然疼，可不像在山西时伤得那样重，只是一道一指长的伤口，而且浅的很，连缝合都用不上，让太医上些药包扎一下就行。
　　比起他，大哥的伤更重些，尤其是后背的刀伤，若是不缝合的话，还不知道要养多久呢。
　　缝合技术已经攻克，只是这项技术只用于胤祉名下的医馆，会的人也只有他医馆的那些坐诊郎中们，倒并非是他们敝帚自珍不肯外传，而是无人肯学，连太医院的太医也是如此，在人的皮肤上穿针引线，不是谁都能接受的。
　　胤祉可以为了攻克新技术撒钱，但还没阔绰到为了宣传新技术撒钱的程度。
　　“刘太医，大哥后背上的这道伤您先帮着止血，稍后会有人处理的。”
　　混乱刚结束，他就安排人去把几个医馆的郎中和学徒们都叫来，宫中伤亡这么多人，太医都不够用了，而且像这样的刀伤、箭伤，正是缝合技术大放异彩的时候。
　　老三砸了那么多银子弄出来的缝合，直郡王作为自己人怎么会不知，咬着牙点了点头，脑门上已是一层的冷汗，疼出来了。
　　老二可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难怪皇阿玛一直对老二不放心，有如此之势，换谁谁也不能放心，皇阿玛都已经将老二废掉了，还处置了一些太子党人，竟还能让老二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来，差点……江山就易主了。
　　他实在不敢想，如果这件事情发生在几个月前，掌控京城两万兵马的托合齐、兵部尚书耿额等人都还未被处置时，那皇阿玛能赢过老二吗？
　　从前他只服气老三，可今日这事儿，他也算是服了老二了，敢和皇阿玛兵戈相见，有种，够胆气！
　　既然伤口已经包扎好了，胤祉也该走了：“我去后宫探望额娘，大哥你留在这里安心治伤，惠妃娘娘那里我去给你报平安。”
　　“别跟额娘说我受了伤，就说我被皇阿玛留在前头清理战场了。”
　　皇宫变战场，比戏折子上演的都夸张，而这场大戏的两个主角都还在太和殿。
　　有那么多人护着，康熙毫发无伤，不像被人压着跪在下面的废太子，伤痕累累，连头发都被打散了。
　　大殿上的尸体虽然已经都清出去了，可片片血迹仍在，周围凝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
　　康熙气到手都在发抖，想说话可话在喉咙里硬是激动到说不出来。
　　“皇阿玛判了儿臣谋逆之罪，没做过的事情儿臣可不认，儿臣只能谋逆一场给皇阿玛瞧瞧，也好坐实这罪名。”
　　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要怪只能怪他当初未能听索额图之言，若是能在早些时候便干脆利落地动手，他就算是背负千古骂名，可胜算也比这一次要大得多，而这一次就差那么一点点。
　　“你这个逆子、混账，不孝不仁的东西，你可知刚刚有多少大臣、宗亲被杀，天下承平才多久，满人入关才多久，你是要断送了爱新觉罗的江山吗？’”
　　康熙咽下口中的腥甜，吼完这些话后，被气到站都站不稳，哪怕是吴三桂造反，噶尔丹叛乱，也没把他气到这般模样，更没有对朝廷造成如此大的损伤。
　　除夕宫宴，朝廷重臣和皇室宗亲皆在此，刚刚折进去了一大半，老大和老三都受了伤，老八更是被一箭射中了左肩。
　　差一点，太和殿上的人就让老二全给端了，也包括他这个皇帝。
　　“那是皇阿玛要管的事儿，儿臣技不如人，已经输了。”废太子此时还扯着嘴角笑了笑，“儿臣知道自己赢的可能性不大，只是谋逆的罪名都已经给儿臣安上了，不真正的谋逆一场，儿臣在咸安宫内呆的也不安心。”
　　“儿臣有今日，都是皇阿玛逼的，儿臣也想做一个仁义礼孝的皇太子，可皇阿玛您不让，便是圣人处在儿臣的位置上，怕也不能让您满意。”
　　“儿臣也很好奇，没了儿臣，皇阿玛将来会选哪一个儿子，他们又会不会落得和儿臣一样的下场，毕竟皇阿玛您从来不允许任何人沾染您的权柄。”废太子毫不顾及的道。
　　他早就没什么好怕的了，从索额图死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在为今日谋划，与其被圈禁一辈子，那倒不如赌上一把，三尺白绫也好过圈禁半生。
　　康熙挥手，让人将废太子押下去，自己则跌坐在皇位上，猛的吐出一口血。
　　梁九功一边让人去请太医，一边跑上前去给万岁爷擦拭嘴角上的血迹。
　　“皇阿哥们如何？”
　　“八贝勒伤得最重，如今还昏迷不醒，直郡王正在后殿处理伤口，诚亲王治完右臂上的伤便去了后宫，还安排了外头医馆的郎中进来瞧病，七贝勒脸上的伤怕是要留疤，剩下没有伤的阿哥们都去了后宫。”
　　“宗亲和大臣们如何？”
　　“裕亲王、恭亲王、康亲王、信郡王、僖贝子……一等公阿灵阿大人、散秩大臣鄂伦岱……皆已亡故。”
　　死哥哥，死弟弟，死表弟，死了那么多的宗亲和大臣。
　　不算身上挂了彩的，宫宴上的这些人没了一半。
　　康熙此时内心三分愤怒，三分担心，三分忧惧，还有一分失落。
　　做了四十多年的皇帝，亲政三十多年，辛辛苦苦创下的局面，全被废太子毁了，
　　鳌拜专权时虽然困难，但他踌躇满志，可是这会儿，他老了，没有从前的心力了，面对这样一个烂摊子，只感受到了深深的愤怒和疲惫。
　　废太子又被关进了宗人府里，由隆科多负责看管，且身边寸步不能离人。
　　京城戒严，整个紫禁城都凝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废太子的人手当时全冲着太和殿去了，后宫女眷们倒是免于一难。
　　荣贵妃满心庆幸，既庆幸儿子没事儿，又庆幸此次宫宴没有把弘晴带进来，否则小家伙就要随胤祉在前头遭遇这场祸事了。
　　同样满怀庆幸的还有惠妃，儿子无事，家中的大宝贝疙瘩也没带进宫来。
　　四贝勒在承乾宫和永和宫之间选择了前者，皇额娘只他这么一个儿子，额娘还有十四，而且比起额娘，他这会儿更想见到的人是皇额娘。
　　宜妃宫中最是热闹，三个儿子都在跟前，最重要的是全都好端端的，就连最是体弱的十一，也被兄弟们护的好好的。
　　钮钴禄贵妃那头，母子俩的话题已经从太和殿之变聊到了习武的种种好处。
　　良嫔尚不知儿子重伤之事，前头忙得不可开交，无人来告诉她。
　　胤祉安抚完额娘之后，便直接来了延禧宫，只见了主殿的惠妃娘娘，并没有去侧殿拜访良嫔，他从前头离开时，老八还在昏迷当中，左肩的箭已经取下来了，并未伤及内脏，想来只要不感染，醒过来是早晚的事儿。
　　延禧宫走完一趟，胤祉又跑了一趟公主所，几个妹妹那里也需要安抚一番，尤其是八妹妹和十妹妹，废太子谋逆，昔日作为太子党一员的十三，怎么能不让人担心呢。
　　“十三还被关押在上驷院，那里守备森严，是无法传给消息的，废太子也很难和十三联系上，所以此次谋逆皆是废太子一人所为，同十三没有什么关系，皇阿玛明察秋毫，你们就别担心了。”胤祉如此安慰道。
　　皇阿玛疑心重，还喜欢搞连坐，但眼下朝堂上实在是太缺人了。


第128章 一更
　　夜幕降临,象征着团圆的除夕之夜才刚刚开始，然而皇阿哥们，除了身受重伤的八贝勒,全都跪候在乾清宫的冬暖阁。
　　老爷子被气昏过去了,里面太医正在扎针，皇阿哥们在龙床三步以外跪着,也包括几个伤员。
　　胤祉不担心皇阿玛，皇阿玛当时被护在最中间，一点都没伤着,虽说后来被气晕过去了，但以皇阿玛的身体素质，根本不必担心。
　　担心皇阿玛还不如担心大哥，大哥后背上可是缝了十二针,直挺挺的跪着也就罢了,就怕磕头的时候身子前倾会使伤口绷紧，既会带来疼痛,又有伤口重新崩开的风险。
　　胤祉一边担心大哥的伤势，一边忧心还待在府中的妻儿,宫里动静闹得这么大,他虽然让人回去报了平安,可不能亲自回去一趟，总归是让人挂心的。
　　在几位太医的医治下，康熙也终于醒了过来,只是脑袋依旧昏昏沉沉，被人扶起来倚靠在床榻上都觉得晕眩。
　　“万岁爷是气急攻心,需要卧床好好休养,切不可再动怒,也不可过于劳累。”
　　太医将写好的脉案和药方拿给万岁爷看，按理应该让万岁爷少劳神，可事关万岁爷自个儿的身体，这些具体的诊断和用药也只能交给万岁爷自己看。
　　康熙忍着晕眩看完，他学过医理，太皇太后当初病重时的用药，他都会和太医们讨论，轮到他自己，自然也不会看不懂。
　　胤礽这个孽障，差点儿将他气死。
　　他如今不光要卧床休养，若是还想着安生活几年，日后就要好好将养着，正如太医说的那样，一不能动怒，二不能劳累。
　　这两点对一个帝王而言，谈何容易。
　　“八贝勒如何了？”康熙哑着嗓子问道。
　　“八贝勒半个时辰前已经醒过来了，只是伤势太重，不宜挪动，那一箭未曾伤及肺腑，可也射穿了肩膀，要休养上一年半载。”
　　八贝勒实在是命大，左肩那么要紧的位置，非但避过了心脏，也避开了骨头，相当于捡了一条命，只是伤得这样重，需得养上个一年半载不可。
　　康熙闭了闭眼睛，老八养伤，他又需要卧床养病，皇室宗亲和重臣去了一半，这么大的一个烂摊子，他既担心老三收拾不了，又怕老三真把这烂摊子给收拾了。
　　除去胤礽那个孽障，再除去老八，皇子当中不单单没有一人可以与老三抗衡，连个和老三作对的人都难寻。
　　老大、老五、老九、老十，还有十一，早就已经追随老三了。
　　老四这几年铁了心的要做富贵闲人，除了户部那一茬，朝堂上旁的事情一概不管，而且老三和老四打小一起长大，老四的长女都在老三办的学堂里念过书。
　　老七虽然上进，但也不会跟老三作对。
　　十二也是个不喜欢冒头的，再加上十二的舅舅托合齐被斩，万琉哈氏一族在内务府已经边缘化，在前朝也无重臣，十二就更不可能冒头了。
　　往后那几个皇子，年纪都太小了，连十四都是刚刚才开始御前听政，连件像样的差事都没经手过。
　　如此算下来，担大任的非老三莫属，老三甚至连个对手都没有。
　　有废太子的前车之鉴在，康熙深知接下来的局面太危险了，一旦老三起了忤逆之心，废太子没能做成的事儿，或许就让老三做成了。
　　可眼下他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若是不用老三，他自己来收拾这个烂摊子，用不了多久就要驾鹤西归了，到时候权力抓的再紧也没用。
　　江山稳定重要，自己的性命重要，他不得不冒险让老三挑大梁。
　　“让诚亲王上前来。”
　　太医的诊断一出，眼下什么样的局面，皇阿哥们都看得很清楚，除了三哥/三弟，皇阿玛还能用谁，是已经重新被关押进宗人府的废太子，还是躺在床上养伤的老八。
　　胤祉自己也清楚，如今已经到了皇阿玛不得不用他的地步，至于将来是否卸磨杀驴，那就看他的本事了，废太子今日所做的是他一直想做但做不到的事儿。
　　“朕予你监国之责，要尽快稳定朝堂，稳定京城，查清废太子谋逆一案。”
　　废太子谋逆的案子，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胤祉手里，不过上次是假谋逆，这一次是真谋逆。
　　意料之中的托付，但胤祉并不急着接下来，从前无论是他监国，还是二哥监国，都不过是一个批折子的工具人罢了，重要的折子要转交皇阿玛，密折压根就送不到手里来，其它的权利就更谈不上了。
　　皇阿玛这次要用他，就不能只给他一个监国的名号，他要实打实的监国的权利。
　　“儿臣愚钝，如今过半的宗室和重臣都已亡故，废太子一党又牵扯颇大，儿臣恐担不起这样的重担。”
　　康熙闭着眼睛养神，看也不看老三一眼，接下差事之前先提要求，是老三一贯的作风了，他早就已经习惯了。
　　“朕予你京城正二品以下官员的任免之权，京城军队，除火器营和丰台大营外，剩下的军队你有调查之权，也包括亲军营，务必将废太子一党的人一一揪出来。”
　　还不够。
　　胤祉将得寸进尺的本事发挥的淋漓尽致：“为了维持京城治安，也为了儿臣自己的安全，儿臣需要不只需要这些军队的调查之权，也需要指挥之权。”
　　“如今朝堂上的官员少了将近一半，皇阿玛既给了儿臣京城正二品以下官员的任免之权，不如把招收小吏的权力也给儿臣，官员不够，小吏来凑。”
　　“为了填补官员空缺，儿臣还希望皇阿玛可以开恩科取士，考题和录取人数由儿臣来选定。”
　　狮子大开口莫过于此了。
　　哪怕是康熙早有准备，这会儿也被气得呼吸急促起来。
　　胤祉上前用手帮皇阿玛顺气，耐心解释道：“并非儿臣重权，只是眼下局势紧张，皇阿玛又需要卧床休养，不管是为了您的身体，还是为了江山社稷，儿臣不得不开口，否则管不了群臣，又如何收拾眼下的场面。”
　　他需要这些权利来收拾眼下的烂摊子，也需要这些权利来自保。
　　二哥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他不能等到将来皇阿玛康复了，由着皇阿玛用对付二哥的手段来对付他。
　　他不光是个惜命爱自由，也不再是上辈子那个孤家寡人了，这么多人跟着他，他宁愿做个不孝子，也不想葬送掉这些跟着他的人。
　　康熙压在被子里的手攥紧，一个个的都是孽障，废太子忤逆，老三也多半是生了忤逆之心。
　　等待了许久，都不见后面有哪一个儿子站出来斥责老三，康熙只能咬着牙应允了，事已至此，也只有老三能出面了。
　　“梁总管，还得劳烦您准备圣旨，有了圣旨我才好行事。”胤祉立刻安排道。
　　皇阿玛虽然金口玉言，可他讨要来的这些权利还是要落实到圣旨上。
　　跪在后头的九阿哥低了低头，免得被人瞧见他脸上的笑意，三哥可真是……硬气起来了。
　　圣旨是胤祉自己写的，写完之后拿给皇阿玛看，由皇阿玛往上盖印。
　　收拾鳌拜后的第三十四年，康熙又一次尝到了被人掣肘的憋屈感，先有废太子，后有老三，这哪是儿子，这分明是来讨债的仇人。
　　“你们都退下吧。”康熙给圣旨盖过大印后，便又重新闭上了眼睛，不愿意去看老三趁火打劫的小人嘴脸。
　　这个他一直以为赤子心肠的儿子，如今终于冲着他露出獠牙了，也不知是他从前看错了人，还是人心易变。
　　该讨要的都要到手了，皇阿玛让他们退下，胤祉也就不继续留在这里惹皇阿玛生气了。
　　这么多年，从来都是皇阿玛拿他当刀使，他还是头一次从皇阿玛身上割‘肉’。
　　居然没觉得愧疚，倒有几分爽快。
　　二哥坐实了谋逆之名，死了那么多宗亲和朝臣，气倒了皇阿玛，让老八深负重伤，连皇阿玛一向倚重的皇伯和皇叔也在乱战中亡故。
　　一出彻头彻尾的悲剧，却给了他机会。
　　趁火打劫的胤祉带头领着众兄弟们退出去，还未走出乾清宫，直郡王就忍不住凑过来小声笑道：“刚刚可真有你的！”
　　几时见到皇阿玛那般憋屈过，不过他可不心疼，心疼皇阿玛就是不心疼他自个儿，早就该有人出来治治老爷子了。
　　七贝勒排行靠前却走在最后，他倒一，四哥倒二，他对三哥没意见，但三哥跟老爷子斗法，可千万别扯上他。
　　谁能想到呢，废太子最后拼了一把，却是便宜了三哥，也不知被关在宗人府里的废太子后不后悔。


第129章 二更
　　往年的除夕夜需要守岁,一整晚都不能睡，今年的除夕夜不需要守岁，可也照样不能睡。
　　清点人数,安置伤员,通知慰问家属，还要为大年初一的开笔仪式做准备。
　　所谓‘开笔’,其实就是新年的第一场大朝会，旧年的腊月二十六封笔，新年的正月初一开笔,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五天的假期。
　　皇上这情况显然不能够再主持大朝会了，而以往皇上不在京城，无论监国的是哪位皇阿哥，大朝会都是开不了的。
　　一则是没有这份权利,二则是一批朝廷重臣会跟着皇上离开,留京人员不足，大朝会开不起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没有开大朝会的必要,监国的人手中无权,大朝会开了又有何用。
　　胤祉将该要的权利都要到了，明日自然要开大朝会，也免得有什么决定还要挨个部门通知。
　　至于皇阿玛参不参加,那就要看皇阿玛自己的意思了。
　　“大哥留在宫中安置伤员，整理一份伤亡名单,再根据这份名单出一份目前空缺的官位名单,四弟、七弟、九弟、十二弟分头根据伤亡名单通知家属,内务府五弟要安排好，尽快把皇阿玛这里的人数补上，另外要通过内务府尽快稳住紫禁城，不能出乱子。”胤祉顿了顿又道，“十四你带着几个弟弟回阿哥所，这几日放假，暂时不用去上书房念书。老十待会儿跟我来。”
　　除了几个放假的小阿哥，直郡王被分到的差事最简单，不用往宫外跑，也不需要太过劳神。
　　亡者名单早就统计出来了，伤者也已经统计的差不多了，只是轻伤和重伤还是要区别开来的，轻伤像他和老三这样的，不影响干活，重伤如老八那样的就得好好养着了。
　　直郡王心知老三这是瞧他伤的也不轻，所以才给他安排了项不用东奔西跑的差事。
　　皇阿玛没把他的伤放在心上，让他和其他兄弟们一样在下头跪着，可几个弟弟放心上了，他刚刚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便是被老四和老五搀起来的。
　　四贝勒也直接应下，皇阿玛既然安排了三哥监国，那他一切听三哥的就是了。
　　皇阿玛用那样的手段对付二哥，以至于酿出今日这场祸事，已经足够让人诟病了，像皇阿玛这般爱惜名声的人，轻易不会将这样的手段再用一次了，而且皇阿玛日后可能也没有这份心力了。
　　阴差阳错，倒成全了三哥。
　　五贝勒也是当场应下，只是心里头有些含糊，不确定刚刚三哥是不是在暗示他往身皇阿玛身边放人。
　　太和殿之变，宫人损失最多的就是在皇阿玛身边伺候的人，内务府将空缺补上实在是一个往皇阿玛身边安排人手的好机会。
　　日后皇阿玛一旦有个风吹草动，他们都能收到消息提前规避，就像废太子如果在被皇阿玛带去德州之前收到消息，那个时候果断发动宫变，胜算一定比今日大。
　　废太子吃过的亏，他们何必再跟着吃一遍。
　　和四哥办一样的差，七贝勒安心了，论躲祸事，没人比四哥更会躲了。
　　从前四哥可是废太子党的中坚人物，仅次于索额图，如今索额图病逝，废太子能保住性命都已经是皇阿玛的仁慈了，四哥却和废太子党撇得干干净净。
　　九阿哥还在可惜，可惜刚刚在屋里没敢抬头去看皇阿玛的脸色，从来都只有皇阿玛把他们这些儿子收拾的明明白白，今日皇阿玛可是被儿子坑了两次。
　　一次差点没了命，他当时忙着和敌军打斗，根本顾不上观察皇阿玛，另一次就是刚刚了，刚刚三哥可是往皇阿玛最看重的地方下了手。
　　皇阿玛肯定气坏了。
　　包括十四在内的几个小阿哥，到现在都还惊魂未定，若是往日听到要放假，必然高兴的不得了，可是这会儿也高兴不起来了。
　　头一次看到杀戮，还是许多认识的人被杀，几个小阿哥脑袋都是木的，更别说在他们心中无所不能的皇阿玛还被气倒在了病榻上。
　　十阿哥不知道三哥留下他要去办什么事儿，但这么多兄弟三哥独独留下了他，必然是更信任他，更看重他。
　　胤祉带着老十去巡视皇阿玛给予他调配审理之权的军队，根据这些军队目前的人数和所属都统，重新布控。
　　眼下这个时候，胤祉就很难做到一碗水端平了，用熟不用生，用好不用坏。
　　他之所以带着老十，也是想让老十熟悉京城布控，也尽快和这些将领们熟悉起来。
　　其实如果不是大哥身上有伤，而且后背还伤得不轻，大哥远比老十要合适，但是眼下也只能先让老十顶上了，日子还长得很，竭泽而渔可要不得。
　　宫里头那么大的动静，中午还有军队从外面进去，在诚亲王派来送信的人到之前，消息灵通的纳兰明珠就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已经被圈禁起来的废太子还能来一场宫变，虽然失败了，可是离成功就差一点点，而且还霍霍了那么多人进去。
　　纳兰明珠不知道万岁爷被气病的消息，他只知道裕亲王等人都死在了这场宫变里，就连八贝勒都因为救驾而命悬一线。
　　坏消息，八贝勒不顾自己的性命救了万岁爷的命。
　　好消息，八贝勒身负重伤，命悬一线。
　　这可是救驾之功，本来废太子失势，以万岁爷的性子就一定会抬举八贝勒与诚亲王相争，如今更是有了名正言顺抬举八贝勒的理由。
　　万岁爷此时下一道册封八贝勒为亲王的圣旨，他都不觉得奇怪，否则势单力薄的八贝勒如何与诚亲王相抗。
　　别看如今的朝堂被废太子弄得破烂不堪，急需缝补拯救，可万岁爷逢不拯救的时候，恐怕也忘不了‘平衡’二字，废太子就折在这上面，如今又轮到诚亲王了。
　　纳兰明珠以前期盼着万岁爷多活两年，在他们将太子搞下去之前，万岁爷千万得活着。
　　如今他盼着万岁爷早点西归，否则以万岁爷的折腾劲儿，难保诚亲王不是第二个废太子。
　　万岁爷此次毫发未伤，老天爷就保佑八贝勒早日归西吧，否则这救驾之恩，再加上万岁爷有心平衡，朝堂上的局势又会回到从前，诚亲王可不是废太子，废太子能忍到如今才奋力一搏，诚亲王没有废太子的耐心，用不了多久就会掀桌子的。
　　纳兰明珠越想越上头，寄托神佛无用，废太子差一点就能办成的事儿，诚亲王有他相助，难道还能输给废太子吗。
　　论结党，十个索额图也不是他的对手，哪怕他已经致仕，也能为诚亲王织一张大网。
　　就从万岁爷最看重的佟家开始。


第130章 一更
　　半夜子时,纳兰明珠仍旧未睡，而且还把夫人和孩子们都打发了回去，今晚不守岁,他等的便是诚亲王。
　　终于,子时三刻明珠等来了风尘仆仆的诚亲王。
　　“王爷和十阿哥先喝杯姜茶暖暖身子，膳房温着鸡汤面,老夫这就让人呈上来。”纳兰明珠将两杯热姜茶一一递过去，废太子谋反这么大的事儿，诚亲王想必折腾了一天还没怎么休息过。
　　外头天寒地冻,还下着雪，千万别把人给冻着。
　　胤祉一口气将杯中的姜茶喝了一半，方才觉得身子暖和过来，这绝对是他这辈子过的最慌乱的一个除夕夜。
　　“多谢先生的姜茶,有这杯姜茶,我可算是活过来了。”尽管身上裹得严严实实，可为了赶时间,他和十弟都没有坐马车，而是骑马代步,手脚都快要冻僵了。
　　他甚至怀疑今年的除夕夜冷的不正常,远比往年要冷得多。
　　可惜如今没有温度计,也无从测量。
　　十阿哥手捧着姜茶，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紧跟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边往茶碗里倒姜茶，边问道：“纳兰先生可是算准了我和三哥会来？”
　　不然怎么会又是姜茶,又是汤面,准备的这样齐全。
　　纳兰明珠捻着胡须,自从写折子致仕后，诚亲王和几位皇阿哥都不再称他为‘大人’，而是改称他为‘先生’，直郡王则是直接唤他‘舅公’。
　　相比于‘大人’这个称呼，他还是更喜欢如今的‘先生’。
　　致仕后的生活，非但比从前惬意，还比从前快活。
　　“宫中发生险事，王爷早些时候已经知会过老夫了，老夫寻思着，王爷今晚不来，下朝后也还是会来一趟的。”
　　只是没想到会带着十阿哥一起，好在膳房备的汤面够多。
　　十阿哥挑了挑眉，还真别说，纳兰明珠如今倒真有戏台子上诸葛孔明的样子，神机妙算呀，不过他可要好好考一考‘纳兰孔明’了。
　　“纳兰先生可以猜一猜，三哥如今领了什么差事，我和三哥出宫办的又是什么差？”
　　纳兰明珠仍旧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听闻昨日宫中死伤无数，其中甚至包括了许多的宗亲和大臣，诚亲王和十阿哥此时在宫外，必然是：“去各个府上报丧。”
　　毕竟是死于皇室叛乱，由皇阿哥来报丧，也算是给足了面子。
　　万岁爷如今最要紧的便是稳定局势，还要防止诚亲王成为第二个废太子，因此必然一边用着诚亲王，一边防备诚亲王，尤其是在八贝勒如今不能用的情况下。
　　不要紧的，诚亲王又不是一个人单打独斗，诚亲王在明，他在暗，早晚能聚起废太子昔日之势。
　　十阿哥不由得咧嘴笑出声：“纳兰先生这次可是猜错了！皇阿玛给予三哥监国之职，我们二人出宫是调配军队去了，想不到吧？”
　　纳兰明珠的确是愣住了，半响才问到：“可是万岁爷身体出了什么状况？不是说在混战中万岁爷龙体分毫未伤吗？”
　　得嘞，十阿哥算是服气了，纳兰明珠这脑子，可能连十一都比不上，也不对，十一只是没有纳兰明珠更能洞察人心，洞察皇阿玛的心。
　　得知万岁爷被气倒了，需要卧床休养，还不能动怒费神，纳兰明珠忍不住在心里头叫了一声好，起身对着诚亲王拱手道：“此为天赐良机！”
　　废太子可真真是他们这一派的福星，弄伤了八贝勒还不够，居然连万岁爷都气病了。
　　若是如此，废太子未竟之事他们还不能完成，那都对不住废太子这颗福星。
　　“老夫以为当务之急除了稳住京中局势，还要尽快聚拢人心，朝堂上一半的重臣都在此次宫变中折陨，现在正是缺乏人手的时候，万岁爷不会将废太子余党连根拔起，除了与此次宫变有关的那些人，剩下的都可以为王爷所用。而眼下正是废太子余党孤立无助、忐忑不安之际，老夫以为王爷不如先下手将这些人收为己用。”纳兰明珠提议道。
　　废太子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万岁爷如今又卧病在床，此时不搏何时搏，不能让废太子的‘努力’付诸东流。
　　面对两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刚刚接过鸡汤面的胤祉轻轻点了点头。
　　二哥已经关进宗人府了，很难再有东山再起之日，现在挖墙脚都不能算是挖墙脚。
　　“但也不能什么脏的臭的都收，须得有几分能力，且手上得比较干净。”
　　胤祉都不敢要求‘完全干净’，毕竟出淤泥而不染的没几个。
　　纳兰明珠了解诚亲王的喜好，这位痛恨贪官污吏，也讨厌庸官，最早的时候眼睛里甚至一丁点的沙子都容不得，一点都不像是万岁爷教出来的，倒像是得了前朝那位□□皇帝的真传。
　　当官的就怕遇见这样的主儿，纳兰明珠平心而论，如果万岁爷是诚亲王这样的脾性，他那些年肯定不敢往河工上伸手，当然也幸好那会儿诚亲王才刚刚入朝堂，手头没有几份权利，否则他就不是被罢官回家了，早就被抄家了，能留住性命都算不错。
　　可跟打了半辈子交道的万岁爷比起来，他倒更喜欢诚亲王，万岁爷给这位赐封号——‘诚’，算是赐对了，的确够‘诚’，‘诚’到让他这个往日的贪官都觉得有几分可爱。
　　不过，万岁爷如今大概对诚亲王已经没有往日的喜爱了。
　　“您放心，废太子党的人我一直盯着，都盯了许多年了，那些个脏的臭的肯定不能让他们混进来。”
　　废太子余党是眼下最好收拢的，但纳兰明珠的目标可不止于此。
　　“这半年您应该也看出来了，万岁爷心里头最信的还是佟家，南巡收拾废太子带了佟国维，回来后负责看守废太子的也是佟家的隆科多，就连如今的步兵统领都是隆科多，若是能将佟家收于麾下，大事便成一半了。”
　　步兵统领掌管京城两万兵马，负责守卫九门，若废太子发动宫变时，步兵统领不是隆科多，而是已经被斩首的托合齐，可能就不是如今的结果了。
　　胤祉一边吃面，一边听明珠说话，佟国维——皇贵妃的阿玛，隆科多——皇贵妃的弟弟，老四的便宜舅舅。
　　因着这些年时常回忆，他还记得在某传里头，隆科多非但是老四登基的一大帮手，还和……德妃有私情。
　　电视剧跟真实的历史肯定有出入，隆科多和德妃就不用想了，俩人光是年岁就对不上，德妃比隆科多年长十多岁，而且若非老四，两个人才真真是八竿子都打不着。
　　不过，隆科多是老四的便宜舅舅，又深得皇阿玛信任，倒真有可能是老四登基的一大助力。
　　明珠这是让他挖完太子的拳脚，再去挖老四的墙角，一个挖过去，一个挖未来。
　　隆科多也就算了，既然历史上隆科多倒向了老四，那如今也就有可能倒向他，可佟国维是皇阿玛的亲舅舅，这些年来深受皇恩。
　　“佟国维是一等公，又是领侍卫内大臣和议政大臣，深得皇阿玛信重，又怎么会倒向我们？说不定还会因此打草惊蛇。”胤祉道。
　　皇阿玛对母族可谓是优渥至极，佟国维的两个女儿，一个在宫里头做皇贵妃，一个做佟妃。
　　佟家巴不得皇阿玛长长久久的活着掌权才是，下一任帝王无论是谁都不会给佟家这样的礼遇了。
　　纳兰明珠摆了摆手，他和佟国维打了一辈子的交道，将此人看得很清楚，佟国维贪欲甚重，把一个女儿送进宫中还不算完，又把另一个女儿送进了宫里，打的什么主意，谁又能不清楚呢。
　　更重要的是，佟国维先前两头下注，让大侄子鄂伦岱投奔废太子，却安排自己的儿子叶克书和德克新投奔诚亲王，这俩人还特意寻了他的路子，只是被他挡了回去。
　　这俩人份量可不够，若换成是隆科多，他或许就收了。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他们放任太子做大，如今却是到了他们该做大的时候了。
　　隆科多也好，佟国维也罢，亦或者是佟国维其他那几个儿子，多多益善。
　　“佟国维想要的多着呢，万岁爷如今卧床休养，佟国维也肯定急着下注，谋一个从龙之功，您若是想收拢佟家，不如就将此事交给我。”纳兰明珠信心满满的道。
　　人心不可控，万岁爷虽然对佟家恩宠备至，但佟家也得为将来打算。
　　不多时，一碗汤面就已经下肚了，胤祉只觉得全身都暖呼呼的，倒是十阿哥，初次见到血腥场面，姜茶连喝了三盏，却没什么胃口吃汤面。
　　“佟家先不急着接触，我先找人好好查查这二人，宁缺毋滥。”总得看看是不是一路人，免得如今用了人家，将来发现不是一路人，又不好算账。
　　“再有一个多时辰就到开朝会的时间了，皇阿玛卧病在床，应当不会强撑着身体过去主持大朝会，若此次朝会由我主持，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在减员的情况下维持朝廷正常运转，我想让先生帮我想想目前京城有哪些人可以代行尚书之责。”
　　他有正二品以下官员的任免权，但六部尚书是从一品，不在他的任免范围之内，所以尚书的人选他只能举荐，再往下六部的左右侍郎他都有任免权，二把手将一把手架空的也不是没有。
　　十二个六部尚书，在这次宫变当中直接没了七个，从二品的左右侍郎同样也是十二人，没了五个。
　　除此之外，理藩院的两个侍郎都没了，只留下一位年近七十的老尚书，去年还和明珠一道上了致仕的折子，只是明珠的折子皇阿玛批了，这位老尚书的折子却被驳了回去。因为年迈，老尚书请了病假，昨日并没有参加宫宴，因此侥幸逃过一劫。
　　都察院的两位左都御史双双亡故，内阁没了两位大学士和一位协办大学士，以及一位学士，当然，这两位大学士都兼任着尚书之位。
　　朝廷重臣横扫了一半，绝对不是夸张之词，各个部门如今都已经是千疮百孔，就快要散架了。
　　纳兰明珠虽然秉承着‘用旁人不如用自己人’的想法，但面对如此多的空缺，只用自己人显然是不够的，就算是拔苗助长将资历不够但能力尚佳的张廷玉等人提上来，也难以补足空缺，还得是扩大范围，尽量翻找些可用之人出来，只是尽量将自己人放到重要的位置上。
　　东翻西找，纳兰明珠甚至将鳌拜之孙都给扒拉了出来。
　　“工部从五品员外郎达福，能力甚佳，而且在工部待了二十多年，只是受其祖父鳌拜牵连，一直都升不上去，工部缺人，可以将此人提拔上来。”
　　坐冷板凳多年的瓜尔佳达福，能力是有的，不然以鳌拜之孙的身份，早就被弄下去了。
　　而且万岁爷不待见鳌拜之后，好不容易遇到个愿意提拔的，想必也知道该支持谁。
　　到处都缺人，高品官位一时很难填满，官员不够，只能兄弟来凑。
　　如今大哥在兵部，老四在户部，老五在内务府，老七和老十都在工部，老九在刑部，十二在理藩院，身负重伤的老八在礼部，十一因为身体原因一直没有安排差事。
　　胤祉打算将老十和十一都放到吏部，两人一个动手的，一个指挥的。
　　礼部没多少实权，所管的无非就是礼制，如今用人处处紧张的情况下，礼部就暂且搁置到一边了。
　　当初也不知礼部是有意还是无意，处处抬高太子的礼遇，有一年奉先殿祭祀时，甚至主动将太子的拜褥放在门槛以内，要知道那可是皇上才有的待遇，结果那一年的礼部尚书沙穆哈被皇阿玛革职，皇阿玛还当着众人下了太子的面子。
　　礼部之人若是用同样的法子来坑他，那他倒是不介意。


第131章 二更
　　八贝勒是在东暖阁的侧间醒过来的,能够被皇阿玛留在乾清宫，可见这次的救驾之功没白费。
　　三哥势大，皇阿玛喜爱三哥多于他,再加上三哥又有那么多兄弟相帮,他和三哥对上，实在太过弱势了。
　　所以当他看到远处飞过来的箭时,明明是有机会用刀将其斩断的，可他还是冒险赌了一把，飞快的算好角度挡在皇阿玛面前,用身体挡住那只箭。
　　刹那间的决定，他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将角度算准，只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想法,赌了一把。
　　万幸,他赌对了，谋得了救驾之功,那支箭也险之又险的避过了所有的要害，连骨头都未伤到。
　　只是那箭的力度比他预估中要大得多,以至于箭头直接穿透了他的身体,让他不得不躺在这里卧床休养,而且要痊愈还需养上一年半载。
　　若只是如此便能换来皇阿玛的看重和怜惜，那倒也不亏。
　　但皇阿玛在这个节骨眼上气倒了，不得不安排三哥监国,还给了三哥那么多连废太子都未曾有过的权利。
　　八贝勒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差点气晕过去,不带这么……倒霉的,救驾之功和实实在在的监国之权,显然是后者更重要，若是皇阿玛身体一直不能好转，三哥就可以直接由监国转为摄政了。
　　一年半载之后，哪还有他什么事儿，皇阿玛都有可能直接被三哥架空。
　　别看三哥平日里一副不爱与人结交、不重权势的模样，可那不过是用来糊弄皇阿玛的，就像四哥一样，摆出一副富贵闲人的样子来，都不过是为了博取皇阿玛的信任。
　　如今皇阿玛气倒，朝堂上的局势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如此多的权力空缺，三哥若是不卯足了劲提拔自己人，还装模作样不恋权，那就是傻子了。
　　皇阿哥里头哪有傻子，真傻子在宫里头也能被磨出心眼儿来，三哥如果是傻子，就不会有那么多兄弟追随三哥了。
　　八贝勒躺在床榻上，既后悔当初不该冒险谋取救驾之功，以至于错失插手朝政的良机，给三哥提供了机会，又觉得这也不失为另一个机会。
　　万一皇阿玛很快养好了身体呢，废太子不就是因为势大才被安了个谋逆之罪弄倒的。
　　三哥借着监国之权在朝中安插自己的势力，最坐不住的人不应该是他，应该是皇阿玛才对。
　　皇阿玛这一生斗鳌拜、平三藩、三征准噶尔，这几年又弄倒了废太子，大半辈子都在做斗争，没道理会败在三哥这儿。
　　等皇阿玛身体好起来，头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三哥，跟皇阿玛比起来，三哥的手段就太嫩了，更何况皇阿玛作为帝王和阿玛，占着大义。
　　八贝勒轻轻吐了一口气，皇阿玛去年东巡还能猎虎，身子骨好的很，如今只是一时急火攻心，养一养肯定能好。
　　到那时三哥未必不是第二个废太子。
　　东暖阁的主间里，自醒过来后，康熙一夜未睡，几位皇阿哥尤其是老三，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都有人盯着，而且会迅速把消息传来他这里。
　　当然，他要盯着的也不只是儿子，还有那些宗亲大臣们，京城各处军营的动静，也包括京城周边的几个省的动静，如今这个时候都要密切关注。
　　儿子谋反，肉好歹烂在锅里，而且没有哪个天子会弑父，他顶多也就是做一个遭人耻笑的太上皇。
　　可若是旁人谋反，无论是满族还是汉族都一样，都会让大清改朝换代，让爱新觉罗一族失掉江山，也失掉族人的性命。
　　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不得不放权给老三，希望老三能够稳住局面，守住江山，但他更希望自己能尽快痊愈，将局势掌握在自己手中。
　　可他现在连大朝会都去不了，别说站起来了，光是坐着都觉得头晕目眩，强撑着去大朝会，只会耗损他自己的寿命。
　　甭管乾清宫里躺着的这二位是怎么想的，离朝会开始只剩下两刻钟了。
　　太和殿侧殿的几间屋子都已经满了，全是等候上朝的大臣们，众人还没有收到万岁爷气倒的消息，但昨日发生了那么大的事儿，在场的一部分人都是死里逃生，说起昨日的事情皆惶惶不安。
　　恐惧是会传染的，一些昨日没有资格参加宫宴的臣子，也跟着后怕。
　　还有相当大的一部分人不是后怕，是害怕自己的现在和将来，废太子实打实地谋逆了一场，自己是爽快了，可他们这些曾经废太子党的一员，分明不知情，可万岁爷能不在意吗。
　　不过今日的太和殿很是不同，非但有了热茶，还有了热腾腾的……早点。
　　这里为官大半辈子的人并不少，可几时在这太和殿偏殿见过包子、蒸饺、火烧这等满大街都是的吃食。
　　莫说是早点了，热茶和糕点都是没有过的。
　　早点不止一种，茶也不止一种，姜茶、绿茶、红茶、还有咸咸的奶茶，全都热腾腾的，众人担心上朝的时候如厕麻烦，都不敢多喝，可拿着暖手也是舒服的。
　　又是热茶又是早点，许是万岁爷心疼他们这些老臣昨日险些丢了性命吧，倒让昨日未去的那些臣子们跟着沾了光。
　　大朝会开始，先由梁九功念了万岁爷给诚亲王的圣旨，之后又道：“万岁爷不便前来，大朝会交由监国的诚亲王主持。”
　　胤祉走上台阶，站在最中间的那一层，龙椅右下方的位置。
　　“承蒙皇阿玛信任，由本王代皇阿玛主持今日的大朝会，然，胤祉年纪尚轻且经验不足，还需诸位多多帮衬。”胤祉尽可能大声的说道，不止要让大殿上的朝臣听到，也要让站在殿外的朝臣们听见。
　　还真别说，主持大朝会倒是个极费嗓子的活儿。
　　“皇阿玛自八岁登基起便励精图治，这些年来除鳌拜，平三藩，三征准噶尔，心系天下，劳苦功高……使得天下之人莫不归心。”胤祉对皇阿玛一通吹捧，这些年歌功颂德的文章听多了，他闭着眼睛都能吹上一个时辰。
　　“皇阿玛主持大朝会，我等需三跪九叩以表崇敬之心。与皇阿玛的皓月之光相比，胤祉不过一小小萤火，担不起叩拜之礼。因此本王提议，皇阿玛不在太和殿，太和殿内便不必行礼。”
　　这跪来跪去的，让人看着实在不舒服。
　　先是万岁爷病倒，又是诚亲王监国，还代万岁爷主持大朝会，一个又一个的大消息砸下来，众臣尚未反应过来，诚亲王又说万岁爷不在便不用行礼。
　　谦虚礼让之言？把三请三辞的戏码放在这里来演？
　　马齐作为还活着的两个正一品大学士之一，又自认为这些年和诚亲王的关系还可以，正准备站出来劝说。
　　诚亲王刚刚是怎么吹捧万岁爷的，他便要以相同的力度换个花样去吹捧诚亲王，劝说诚亲王千万要受他们这些臣子的礼。
　　只是未等马齐迈出那一步，直郡王、五贝勒、九阿哥、十阿哥、十一阿哥便已经出面代众人应下了，行的是拱手礼。
　　诚亲王毕竟还只是亲王，并非储君，兄弟之间行拱手礼是理所应当的，可他们这些臣子呢，对着诚亲王也行拱手礼？
　　“皇阿玛一日不来朝会，朝会上便不得出现跪拜之礼，无论是皇子，还是朝臣，站出来发言行拱手礼即可。”胤祉补充道。
　　紧跟着，直郡王等人又出来代替众人应下，上朝之前，这些都是商量好的，正好他们也不想对着一个空荡荡的皇位行跪拜之礼，谁的膝盖谁心疼，能少跪一次谁不乐意。
　　这次他们话音刚落，剩下的人便齐刷刷拱手道：“臣等谨遵谕旨。”
　　梁九功站在内门的入口处，忍不住眨了眨眼睛，还真是只有诚亲王能办出来的事儿，这位打小就不喜跪拜之礼，头一次主持大朝会，刚上来就把跪拜之礼给免了。
　　不过万岁爷听到诚亲王的歌颂之语，心情应该会好些吧。


第132章 一更
　　该吹捧的吹捧了,该免的免了，接下来方才进入主题。
　　胤祉直接将老十和十一放到吏部，吏部作为六部之首,从前还从未有过皇阿哥坐镇,昨日十二个六部尚书少了七个，但吏部的两位尚书都避过了一劫。
　　根据规定,各部的尚书有两位，满汉各一人，吏部的满族尚书是老熟人了——富察马武,大学士马齐的弟弟，曾跟着胤祉一同主持永定河改道。
　　汉族尚书则是李光地，皇阿玛的心腹爱臣，勉强也能算是熟人。
　　李光地虽然去年才被调入京城升为吏部尚书,可之前做的是直隶巡抚,直隶省，即京城周边的府、州、县,离京城是再近不过了。
　　更重要的是，昔日主持永定河改道时,永定河在直隶省的部分是改道的重中之重,当时作为直隶巡抚的李光地多次亲赴施工现场,自然和当时主持改道的胤祉少不了接触。
　　用靳辅老先生的话来说，李光地在治水上是有几分本领的。
　　除了有几分治水的能耐，李光地还是个有着清廉之名的官员。
　　胤祉从前便很是欣赏这位大人,不过李光地和马武比起来，还是后者更容易拉拢,毕竟李光地刚过四十岁就能官居从一品吏部尚书,除了自己有能耐,皇阿玛的看重也是少不了的，毕竟汉臣太多，可朝堂上留给汉臣的位置却是有数的。
　　一个深得皇阿玛信赖的臣子，不太好下手，而且吏部也不止一位尚书，马武兄弟虽然一直都是中立派，可同他们这一派走的还是比较近的，甚至废太子在时，马齐就曾经公开在朝堂上为诚亲王说过话。
　　如今把老十和十一放在吏部，便打算联合马武一起迅速掌控吏部，只有控制住吏部，才好进一步控制朝堂。
　　尚书不在胤祉的任免范围之内，像刑部这种两个尚书都没了的，也只能暂时提拔一位右侍郎，和唯一避过一劫的左侍郎一起辅佐九阿哥代行尚书之责。
　　像鳌拜之孙达福，就直接被越级提拔为工部右侍郎，工部没了一位尚书和两位侍郎，新任的左侍郎是从户部调派来的张廷玉。
　　新任的官员们，前头都放着‘代理’二字，只是哪怕有这两个字在，其中几个人的提拔速度也快到让众人瞠目结舌。
　　达福算是其中之一，从五品员外郎到从二品侍郎，直接越了五级，论资历达福早就到了，只是碍于鳌拜之孙的身份，所以才会在从五品的位置上蹉跎那么多年。
　　张廷玉，从四品一下子越级提拔到从二品，要知道这位步入仕途的时间还不到五年，万岁爷屡屡提拔，才让张廷玉可以官居从四品，到了诚亲王这儿，已经不能算是提拔了，和捧人有什么区别。
　　同样被越三级提拔的还有年羹尧和汪绎，只是因为起点没有张廷玉高，才显得没那么夸张。
　　康熙三十七年的那一届进士，留在京城的大半都得到了提拔。
　　除此之外，被提上来的有中立派的人，也有几个曾是废太子一党的人，如瓜尔佳达福一样坐了多年冷板凳的也有。
　　缝缝补补，让各个部门勉强可以支应起来，能不能脱掉代理的帽子，就看这些被提拔的大人们能不能把握机会了。
　　今日的大朝会主要有三个议题，一是阵亡抚恤，二是调查废太子谋逆案，三是各部招收小吏的数量和标准。
　　这三项其实都是在处理昨日遗留下来的问题。
　　昨日所有被叛军所杀的宗亲、大臣、士兵、宫人，都算作阵亡，拿到朝堂上来讨论的是抚恤的金额和待遇。
　　五十个月的俸禄作为抚恤金，这一条很快被通过，让朝臣们议论不断的是特殊待遇，所有阵亡之人的直系亲属，六到十岁之间的，无论男女，可以有一人直接入小学就读。
　　小学，按照诚亲王所言，可以算作是一所蒙学，只是这所蒙学由朝廷开办。
　　抚恤待遇是小事，这所名为‘小学’的蒙学才是大事。
　　朝廷目前的官学有国子监、府学、州学、县学，以入学门槛最低的县学为例，也需要考取童生功名。
　　诚亲王如今突然要以朝廷的名义在京城开办蒙学，入学门槛是什么，官宦子弟，八旗子弟，还是只收皇室宗亲？教学先生的标准是什么，童生、秀才、举人、还是进士？亦或者是像上书房那样，由朝廷官员担任？
　　涉及到切身利益，由不得众人刨根问底。
　　当然，在场的人大都还有一个疑问——万岁爷知情吗？
　　所谓小学，总该不会是诚亲王用来收揽人心的手段吧。
　　胤祉在京城有三个庄子，京城以外还有十数个，而每一个庄子上都建有小学，不对外招生，学生全是庄子里的农户。
　　幼儿园建立之后，胤祉一直都有想建小学的想法，幼儿园是为弘晴建的，为的是弘晴能够接触到更多不同出身的同龄人。
　　单就这一点，幼儿园已经完成了使命。
　　幼儿园的报名人数逐年递增，去年的报名人数直接破了六万，人数实在太多，与之相比录取的名额就太少了，不得不中途截止报名。
　　六万人里绝大多数都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有的甚至籍贯都不在京城。
　　比起幼儿园，小学，或者说是公立的蒙学，才是大多数人更迫切需要的。
　　这几年从幼儿园毕业的学生已经有上千人了，出生富贵的学生，从幼儿园毕业还可以继续念书，但那些出身一般的，有的念不起书，有的继续念书但环境比从前差了太多。
　　胤祉上辈子是个孤儿，所以他总是共情弱者，这个毛病大概是改不了了。
　　一直想办但没有办，便是顾忌皇阿玛，幼儿园还能说是用来哄小孩玩儿的，正经的蒙学，便不是一个亲王能办的了，更何况他还不准备办一个规模小的。
　　如今皇阿玛放权，连多支军营的指挥权都给了他，办一所公立蒙学又算得了什么。
　　有什么比开办一所面向所有出身的蒙学，更能稳定京城局势，先生竞聘上岗，除了没有品阶，不算官员，剩下的待遇和在国子监教书的先生们一样，学生则是通过考试入学，而且不交束脩。
　　可想而知，这会内卷成什么样，家长孩子一块卷，谁还会在意除夕之夜的太和殿之变。
　　就像现在，满朝文武讨论的不是抚恤待遇，而是这所公办蒙学的师资力量和招生标准。
　　抚恤待遇不过是建公办小学的引子。
　　胤祉想建小学已经好几年了，早就琢磨了一套规章，不过眼下却是只字未提，由着大臣们讨论，讨论不出结果，回去好好写折子再递上来就是了。
　　上一刻，太和殿还像是水珠滴进油锅一般热闹，下一刻，到了调查废太子谋逆案的议题，瞬间就鸦雀无声了，没人想接这个烫手的山芋。
　　尽管这次和上次不同，废太子已经绝无东山再起的可能，但废太子一党势力广泛，又牵扯到夺嫡。
　　原来的废太子谋逆案，诚亲王和八贝勒审出了两种结果，如今再审，怕是又要将曾经的旧案重提，有心向诚亲王卖好的人，都没理由接这差事。
　　没人愿意接，那他自己来，二哥送他一份大礼，这次的谋逆是实打实的，没有回旋的余地，但那些凭空泼上去的脏水，他还是能帮着洗清的，顺便把十三捞出来，礼部可还没有皇阿哥镇守，趁着老八还在养伤，正是偷袭老八‘老巢’的好时机。
　　八妹妹和十妹妹，也都还等着十三回来呢。


第133章 一更
　　头两件都交由朝臣商议,其中废太子谋逆案是朝臣不敢接手，可并非是他不民主，轮到第三件,胤祉乾纲独断了一回。
　　各部招收小吏的数量直接定为现有小吏的四分之一,招收标准比照内务府、户部，以及刑部。
　　内务府和户部关于小吏的招收标准,还是胤祉当初定下的，至于刑部，从前年开始,老九就开始比照内务府和户部的标准在刑部招收小吏。
　　招收小吏的布告，三日之内就要张贴，考试时间却要推到一个半月后，而且各个部门的考试时间则是要错开来,由各部自己选定日期,内阁负责统筹协调。
　　一场大朝会，众人只觉恍在梦中,天变的实在太快了，快的让人目不暇接,半年前废太子还如日中天,如今废太子倒了,连万岁爷都气病了，主持大朝会的居然是有着活阎王之名的诚亲王。
　　临了结束时，依旧是那熟悉的公鸭嗓,喊退朝的还是梁九功，好多人下意识就要行跪拜之礼,看到前面未弯下去的膝盖,才想起来今日规矩改了,不必三拜九叩，拱手弯腰行礼即可。
　　实在是新鲜。
　　打从这一日起，京城的新鲜事儿就没少过。
　　先是朝廷各部张贴了招收小吏的布告，不限出身是重点，考试科目有二：算学、律令。
　　紧跟着京城最大的书肆便上新了相关的书籍——《算学基础》、《大清律令大全》、《算学三百道》、《律令知识小结》、《小吏招收模拟题》、《小吏真题演练》……
　　都是在庄子上所建的那些小学的课本、习题册和试卷，如今改改名字可以直接拿来用。
　　除去显赫富贵人家，除去八旗，除去科举取士的读书人，京城认字的青年和少年，大都沸腾起来了，当然尽管布告上未限制性别，众人也都默认了招收的是男性。
　　买书、背题、刷题。
　　只要认字，便能背诵律令，要看懂《算学基础》也不难，上面的题目由易到难，有例题，有讲解，有习题。
　　一时之间，洛阳纸贵。
　　而朝堂上，关于公办小学的章程还没有定下来，问题主要出在礼部。
　　无论谁上折子，礼部的人都能挑出数条毛病。
　　只面向皇室宗亲，被批评阿谀奉承。
　　只面向官宦子弟，被批评是第二个国子监，没有建立的意义。
　　面向京城百姓，被批评不切实际。
　　……
　　总之，怎么样都不行，鸡蛋里都能挑出骨头来。
　　少了一位尚书，又新换了左侍郎的礼部，难得有像这样上下齐心的时候，摆明了车马要将公办小学划到礼部名下。
　　等公办小学各项章程都定下来，正式开建的时候再动手摘果子，难度大不说，就算是摘到了，礼部在其中的功劳也不会很大，倒不如从一开始就先下手为强。
　　张英既是内阁的大学士，又兼任礼部尚书，在诸多高位官员当中，张英是出了名的性情温和，不争不抢。
　　这次举整个礼部之力，非要将公办小学抢到手，也是让很多人大跌眼镜。
　　这不，工部尚书陈廷敬上奏，先对公办小学进行选址，工部进行施工，朝堂上继续讨论公办小学的具体章程，两不耽误。
　　结果话音刚落，就被向来谦和有礼的张英给喷了。
　　“章程未定，学生人数、出身尚且不知，陈尚书又何必急着选址施工，建大的浪费，建小了难不成要推倒重建？浪费了国库的钱财，陈尚书倒是不心疼。”
　　张英仍旧是那副谦和有礼的样子，只是说出来的话不怎么好听。
　　关于此事，从前上折子的都是小喽啰，也一直是由礼部的其他官员出面回怼，这还是张英头一次亲自出面。
　　陈廷敬眉头紧皱，也没有想到张英如此不给面子，他工部可没打算和礼部争公办小学，只是诚亲王摆明了要大建，规模必然是小不了的，工部提前施工，也是为了节省时间。
　　毕竟如今活阎王当道，没人敢在活阎王掌权的时候捞油水，手底下的人比从前好管多了，也比从前有干劲儿，按照诚亲王给工部的新规定，奖金和工程挂钩，质量合格的情况下，干的多拿的多。
　　干干净净的银子谁不喜欢，他提前为工部争取工程，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张英倒好，这是生怕有人抢了礼部的美差。
　　“如若礼部不挑刺，这章程早就该定下来了，拖沓了大半个月，都是因为礼部在其中搅事儿，平白浪费大家的时间，也没见张尚书心疼大家。”
　　两位尚书对上，还是从未有过旧怨的两位尚书，这场面可难得一见。
　　佟国维挑了挑眉，陈廷敬是块硬骨头，老家伙今年都六十多岁了，顺治十五年的进士，论资历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深，可之所以到现在都只是一个工部尚书，就是因为又臭又硬的脾气。
　　说好听点是刚正不阿，说难听点是不知变通，不只要求自己清廉，还要求旁人一样清廉。
　　所以得罪了大半个朝廷，几乎年年被弹劾，如今的兵部尚书张玉书就曾经把陈廷敬弹劾回家过，当时的湖广巡抚贪污，被罢了官回家，陈廷敬因为和这位巡抚有亲戚关系，也被硬生生弹劾掉了官位。
　　倒是跟活阎王一样的脾气，说不准早就暗投了诚亲王。
　　至于张英，佟国维抿了抿唇，像张英这样的老狐狸是不可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
　　张英的儿子张廷玉受诚亲王器重，被越三级提拔，算是已经在诚亲王这儿下好了注。眼下万岁爷和诚亲王还未分出胜负，张英是不可能这么快就投奔诚亲王的。
　　照这么看，张英非要将公办小学划入礼部名下，很有可能是万岁爷的意思。
　　万岁爷是不会放任诚亲王大肆收买人心的，不准备收学费的公办小学，俨然是诚亲王用来收买京城百姓人心的利器，万岁爷让张英拿下，就好方便控制了，毕竟如今的六部，唯有礼部是诚亲王拿捏不了的。
　　张英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火候到如今已经差不多了。
　　“王爷容禀，并非是臣等有意挑刺，而是……礼部实在艰难，吏部乃是六部之首，掌管天下官吏的任免考察，户部，掌天下土地、户籍、财政，名下又有商业司，刑部掌管法度，掌管天下刑狱案件，工部不光手握各种工程，还掌管山泽、工匠、屯田……唯独礼部，只在祭祀和大典时才能派得上用场。”
　　“科举原应是礼部之事，却被翰林院的大人们抢了，接待蒙古人和外朝人，也该是我礼部的差事，可却归了理藩院。如此下去，臣恐怕礼部就要被驱逐出六部了。”
　　张英涕泗横流，从袖口掏出帕子擦了擦眼泪，才接着道：“公办小学涉及教育民生、国家法度，归入礼部最是合适。翰林院的大人们写拗口文章写惯了，怎知如何教育稚童，国子监教的都是有功名的士子，与蒙学不是一回事儿，臣以为礼部需要公办小学，公办小学也只有礼部能办好。”
　　又是卖可怜博同情，又是拉踩两个想要公办小学的同行——翰林院和国子监，张英这番表现属实是秀了点儿。
　　工部尚书陈廷敬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好不容易有机会捞差事，连张英这样的人都坐不住了。
　　也对，瞧瞧这些年礼部都办了什么差事，除了祭祀和各种各样的大典，就只剩下给娘娘们主持册封礼，为皇阿哥们大婚制章程了。
　　郡王一套，贝勒一套，光头阿哥又是另一套，光是废太子当初大婚，万岁爷就磨了礼部四五年，大婚的规制交上去再打回来，来来回回的磨着。
　　这些算什么正经差事，于国于民无利，也不怪张英为了公办小学连脸皮都不要了。
　　大学士兼礼部尚书张英还在用帕子试泪，另一边的翰林院掌院学士揆叙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一言难尽。
　　谁能想到一个堂堂大学士这么能舍得下脸面呢，反正他是做不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冲着一个年轻人痛哭卖可怜来。
　　本来依着八贝勒的意思，公办小学是尽量要拿到手的，不能让诚亲王处处插手朝政之后，还任由其向京城百姓施恩。
　　可张英应当是万岁爷的人吧？
　　八贝勒要对付的是诚亲王，又不是万岁爷，相反，眼下这情况，万岁爷和八贝勒的利益是一致的。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与张英相争，他该助张大学士一臂之力才对。
　　刚刚才被拉踩了一番的翰林院掌院学士，现在却是站出来大大方方道：“臣也以为，礼部是承办公办小学的不二之选。”
　　翰林院怂了，国子监内官位最高的祭酒也才从四品，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
　　无人与礼部相争，胤祉便顺势将承办公办小学的差事交由礼部，由大学士兼礼部尚书的张英全权负责。
　　希望在张廷玉的‘提点’下，这位大学士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人一激动，张英差点习惯性的跪拜谢恩，好在膝盖弯到一半，便已经反应过来了，立马把腿伸直，向前拱了拱手。
　　“臣谨遵王爷谕旨，定不负王爷所托。”
　　他从儿子那里得知，诚亲王有宏愿，要让天下黔首皆能读书认字。
　　这样大的宏愿，几乎没有实现的可能，可又让人心驰神往。
　　诚亲王要将京城作为试点大办蒙学，他张英侥幸做了大学士和礼部尚书，经年来碌碌无为，如今若是能在黔首之子入学上做出些许成绩，也不枉他来这世上走一遭。


第134章 二更
　　京城的学习氛围变得空前浓厚起来,尤其是礼部上交了公办小学的具体章程后。
　　不收学费，不分出身，入学年龄限制在六岁到十五岁,头一批启动的公办小学是两所,分别建在南城和北城，而这两所学校目前拟定的招生人数都是两千。
　　名额有限,考试录取。
　　此番消息不胫而走，迅速在京城传开，有幼儿园的先例在,百姓自然相信公办学校的可靠性。
　　幼儿园头一年的招生名额是九百人，按照年龄分为三个年级，此后每一年的招生名额都限定在四百，区区四百个名额,报名的人却有好几万,因为不限制籍贯，报名的不只是京城人,还有不少直隶人。
　　无论是什么年代，‘免费’总是颇具吸引力,免费入学在如今就更有吸引力了,要知道对寻常百姓之家来说,读书是极其奢侈的一件事情，单是束脩就能拦住很多人家。
　　胤祉所建的幼儿园，之所以一开始便有那么多百姓为自家孩子报名,还要得益于女子医馆建立起来的好名声，不然一般人也不会放心自己的孩子和皇室子弟在一起念书,谁不担心自己的孩子被欺凌呢。
　　女子医馆的名声为幼儿园开了路,而幼儿园的名声也为公办小学开了路。
　　住在南城平安胡同九岁的沈兴,已经从幼儿园结业两年了，入学那一年他六岁，因此被分到了大班，只一年便结业了。
　　沈家不能算是平安胡同里的穷人家，只能算是中等，不过平安胡同位于南城最偏僻的角落，住在这里的人家都是穷苦人家，沈家也不例外。
　　念书这种事儿，可以说跟住在平安胡同里的人没什么关系，沈家也不例外。
　　只是沈兴有一个在客栈跑堂的叔叔，当初报名幼儿园，便是沈兴的叔叔主张报的，全家人拿出小半的积蓄把沈兴送到学堂念了两个月的书，这才让沈兴通过了入读幼儿园的考试。
　　读书的那一年，沈兴便将在学堂那两个月的束脩全都挣了回来，幼儿园不收束脩，早晚两顿饭都是在家里吃，也就笔墨纸砚需要花银两，但他都是买最便宜的那一种，花销不大，却还能往回挣，每个月每个班都会有一次总评比，排在前三名的奖励文具。
　　他每个月都排在头名，奖励的文具只给自己留下了一支笔，剩下的全都让叔叔卖了补贴家用。
　　结业两年，幼儿园学过的东西他从没有忘记，每天他都会用毛笔蘸了清水在青石板上练字，也会给自己出算术题做。
　　叔叔说，会认字算数的人，更容易被客栈雇佣做跑堂。
　　幼儿园里的先生说，字写得好，算术题做得又快又准，将来是有可能通过衙门的考试做小吏的。
　　今年大街上那么多招收小吏的布告，且不限制出身，只看考试成绩，更是让沈兴充满了希望，他甚至都已经在攒钱准备买一本《大清基础律令》了。
　　再有四年，他便能去参加小吏考试了。
　　可当他听到‘公办小学免费’的消息后，还是诚亲王让朝廷办的，心里边又升起了更大的希望。
　　太和殿之变的两个月后，康熙已经有精神批折子了，密折也好，经内阁转过来的明折也罢，一本不少的被送到乾清宫。
　　地方上送过来的奏折还和往年差不多，多数是请安的折子，剩下的那些也是老生常谈，要么是当地出现了大案，要么是天公不作美，又出现了旱情或是水灾，诸如此类，和往年区别不大。
　　可京官们的折子就和往年大不同了，吏部送上来的折子是有关小吏的，各个衙门公开招收小吏，而且是只看成绩，不论出身，光是这个改动就已经够大的了，吏部还打算为这些小吏组织统一的‘培训’，吏部尚书马武草拟了一份小吏考核标准递上来，能者上，庸者下，劣者汰。
　　户部烧钱烧得厉害，可国库不减反增，因为这两个月老三已经抄了四家了。
　　兵部的折子最多，有资格上折子的几乎都上了，老三在朝会上提议全军大比武，这些折子全是围绕大比武所提的章程和意见。
　　刑部近来办了好几件案子，都是和贪污有关的，呈上来的折子也是贪污案的后期处理，按照律令，这几个贪污犯都该斩的，但刑部提出了新的处理意见，想让几个贪污犯劳动赎罪，如今工部那边正缺人手，雇佣百姓还需花银两，贪污犯劳动那不是应该的吗，一文钱的工钱都不用给。
　　康熙不知，什么时候朝廷大员也需要吝惜几个人的工钱了。
　　工部的折子全是汇报进程的，水利工程的进度，两处公办小学的进度，几处路段修理的进度，还有关于新材料的实验进度……总之是烧钱烧的厉害。
　　礼部的折子就一件事儿——公办小学，招生的章程刚折腾完，如今又开始折腾着招先生了。
　　国子监提出要让学子懂得民生艰辛，上折子要求去跟着工部去乡下修路。
　　康熙知道老三能折腾，不是束手束脚之人，可也没想到这么能折腾，他要批复的折子比往年多了两三倍，其中还多出来一部分弹劾的折子，都是弹劾老三的。
　　关键老三弄的这些东西，有些他都是头一次听说，以至于有时一份折子要看很久，才能下笔去批复。
　　弹劾老三的那些折子就更别提了，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什么暴戾恣睢、不敬圣人、胆大妄为……
　　光是批折子，康熙就能从天亮一直批到天黑，若不是太医劝告他不能过于劳累，天黑了他也能熬着夜批。
　　但大病过一场的人知道躺在床上养病的滋味儿，到了他如今这个年岁，就不能像年轻时那样拼了。
　　每批半个时辰的折子，就要起来在屋子里走一走，中午用过午膳，还要去御花园走走，天蒙蒙黑时，就不在乾清宫里围着折子打转了，而是起驾去后宫，去几个老人那里歇着。
　　表妹，秀外慧中，颇有才情，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在承乾宫，他总是能同表妹相谈甚欢，倒比年轻那会儿更能聊到一起去。
　　荣贵妃，性子还一如往日，即便老三如今担着监国重任，荣贵妃仍旧还是那副关起门来过自己日子的模样，成日里的不是听太监宫女说书，就是琢磨养生，待在荣贵妃的钟粹宫，总是能让他感到平静。
　　宜妃……发福了，年轻时也是艳冠后宫的美人，如今是胖美人了，吃东西愈发没什么节制，晚膳能当着他的面啃掉一个猪蹄。
　　康熙刚开始还挺不习惯的，爱妃突然就没了仙气，大概是他也老了，开始念旧了，瞧宜妃如此，居然不觉得粗鄙，倒有几分可爱。
　　德妃是个慈母，老四抱给皇贵妃养着，德妃只能将一腔的母爱都放在十四身上，亲手为十四缝制衣物，忧心十四的起居，作为一宫之主，甚至会亲自下厨给十四熬汤送过去。
　　有这样的慈母，也难怪已经开始御前听政的十四还是一副孩子模样，不像十三，只比十四大了两岁，可几年前就已经退去稚气了，跟着废太子在朝堂上搞事。
　　康熙都已经有精力批折子了，可却还是让老三监国，连大朝会都由着老三主持，一则是因为废太子谋逆案还在调查中，老三来动手给废太子和十三定罪，总好过他这个皇阿玛动手，二则也是因为他的身体劳累不得，老三处处铺摊子，还铺得这般大，若是撂挑子撒手，他这把老骨头还真顶不住。
　　还有最后一点，老三在朝堂上处处安插人手，又问他要了京城那么多军营的指挥权，还有老大几个帮衬着，一旦跟老三翻脸，恐怕废太子之事会重演，且事态会比曾经的太和殿之变更为严重。
　　在不能确保一击即中之前，他就不能跟老三翻脸，或许老三这个兔崽子就是知道这一点，才会如此的肆无忌惮，一边在各个衙门搞改革，甚至弄了个公办蒙学出来，一边大大咧咧的把全部的折子都送到他这边来，明折、密折概不关心，卯足了劲儿在京城搞事，都不曾关心地方。
　　老二已经废了，这两个月康熙也曾考虑过让老三来做新太子，可老三身上的毛病属实太多，性子莽撞冲动，还过于耿直，眼睛里不揉沙子，就连后院老三都是不合格的，至今后院都只有董鄂氏一人，孩子也就只有一儿一女。
　　康熙不去新人那里留宿，反而总是宿在几个老人宫中，也是打定了主意要将身体养回来，要么好好掰一掰老三身上的臭毛病，要么就换一个更为合适的储君。
　　无论哪一种选择，都需要他在和老三的较量中稳站上风才行。


第135章 
　　康熙不慌不忙,继续做着批奏折子的工具人，他的经验远非老三能比，奏折上寥寥数语的批复总是能直指要害。
　　不过,因着如今的奏折太多,为了避免浪费时间，他会事先让人把请安的折子筛出去,莫说批复了，连看都不再看。
　　只有尤为清闲的时候，才会挑几封让梁九功念上一念,用来调剂自个儿的心情。
　　两个月的时间，身体状况渐渐好转的不只有康熙，八贝勒毕竟年轻，尽管受了那么重的伤,但这会儿已经不影响日常生活了,只是不能做剧烈运动，也不能拉扯到左肩上的伤,但除此之外已无影响，既不妨碍他写字,也不妨碍他上朝。
　　以往皇阿玛在时,上朝和下朝都需行叩拜之礼,出面奏对也需要叩拜，而叩拜之礼是很难不拉扯到左肩的，如今没有了皇阿玛的大朝会,连叩拜之礼都没了，拱手礼他如今还是能做得的。
　　因此,八贝勒不顾太医的劝告,执意重新回到了朝堂上,仍旧是待在礼部，三哥将承办公办小学的差事交给了礼部，如今的礼部可是忙得很，连礼部尚书张英都忙得脚不沾地。
　　除了忙乱，礼部还多了几个新面孔，八贝勒微微挺了挺腰背，这两个月他虽然不在朝堂，可也知道三哥在朝堂上的动作有多么繁多，繁多到会让人误以为三哥不是来监国的，倒像是直接登基开始实施新政，还是为上一任皇帝守过三年孝期，到了可以更改父志时候的那种。
　　这个时候不是应该求稳才对吗？
　　三哥一边在朝堂上安插人手，一边急切的想要做出成绩，而且是不管不顾，惹得朝堂上的一些人怨声载道，如今就敢上弹劾三哥的折子。
　　三哥未免太心急了些，也太不将皇阿玛放在眼里了，这刚好是他的机会。
　　他需要在众人面前树立一个和三哥不一样的形象——温润无害，三哥是激进的，是眼睛里不揉沙子的，他不同，他不会像三哥那般尖锐，他远比三哥要仁慈包容。
　　仁慈包容的八贝勒，回到礼部衙门时，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无论是对着高品官员，还是低品官员，亦或者是对着小吏，都翩翩有礼。
　　“贝勒爷身体可还好，怎么不多养养便回来了？”张英放下手中的差事，行礼问道。
　　八贝勒忙免了张英的礼，解释道：“已经好多了，在府中无事，倒不如回来跟你们一同办差。”
　　八贝勒为什么回来，张英心里如同明镜一般，也不是不能理解，原来有太子的时候，夺嫡之争便没有停止过。
　　如今诚亲王虽有储君之实，可并无储君之名，八贝勒不甘心也不奇怪，面对那个位子的诱惑，又有几人能甘心呢，如直郡王那般干脆利落放弃的人，才真真是少见。
　　可这跟他无关，他不是诚亲王党的人，也不是八贝勒的人，两边如何相争和他没有关系，他能为诚亲王做事，自然也能为八贝勒做事。
　　礼部如今这么忙，八贝勒回来的刚刚好，刚招进来的那批小吏还在培训，甚至为了培训这批小吏，还安排了两个官员过去，眼下正愁没有帮手呢，万岁爷的儿子们，旁的不说，能力都是有的，八贝勒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重回礼部衙门，准备挨个同官员们打招呼的八贝勒，刚刚见完张英，最初的打算便折戟沉沙了，不得不留在张英这里挑选公办小学所需的书籍。
　　寻常孩童开蒙，不是《千字文》，便是《增广贤文》或是《论语》。
　　但三哥给公办小学定下了科目，除了汉语课，还有算学课、律令课和武学课。
　　算学和武学暂且不提，小孩子开蒙学律令，这也太过儿戏了。
　　可偏偏三哥在这件事情上乾纲独断，礼部不反对，皇阿玛不出面，任由旁人再怎么弹劾也没用。
　　重伤未愈提前返岗的八贝勒，被张英拉去做了‘壮丁’，另一位八贝勒派的中坚人物纳兰揆叙，还在安排人写折子弹劾诚亲王，甚至本人都亲自下场。
　　前几日传来万岁爷身体好转亲自批阅折子的消息后，他便抓紧安排了十几封弹劾折子送上去。
　　再加上朝堂上原本就对诚亲王不满的那些人，这几日的弹劾折子数量绝不少。
　　阿玛当着他的面还硬撑，可暗地里却一个人在书房唉声叹气，甚至还连声咒骂弹劾诚亲王之人，显然万岁爷身体好转和那许多的弹劾折子都让诚亲王党烦恼不已。
　　知道这弹劾折子有用，揆叙自然是要卯足了劲儿写，还要发动同样跟随八贝勒的其他人写，就连那些个暗地里对诚亲王不满的人，他都要鼓动一二。
　　早晚有一天，会证明是阿玛看错了人，不止是看错了诚亲王和八贝勒，也看错了自家人。
　　从前在他和长兄之间，阿玛就更重视长兄，曾多次在外人面前夸赞长兄，甚至将长兄的诗词裱好了挂在书房。
　　后来长兄没了，阿玛看重长兄的子嗣更甚于他，无论是长兄的儿子富尔敦，还是长兄的外孙女婿年羹尧，若非有阿玛在其中帮衬，这两个毛头小子又怎么会入诚亲王的眼，连仕途都比他当年要平顺的多。
　　阿玛看不上他，可他偏偏要让阿玛知道，堂堂明相并没有看人的才能，连夺嫡都能一而再地站错队。
　　揆叙站队八贝勒，也不仅仅只是为了跟阿玛赌气，他真心觉得八贝勒比诚亲王更有赢面，诚亲王太较真了，对底下人也太过苛刻了，如今时间短，众臣上还能忍着，日后时间长了，他就不信还能忍。
　　到那时，就算诚亲王身边有再多的皇阿哥追随，不得臣心，也是万万不行的。
　　一波又一波的弹劾奏折，并未让胤祉放在心上，跟康熙三十七年时的弹劾之潮比起来，如今这些算什么，没有围攻之势，毛毛雨罢了。
　　而且，他也已经和那时不同了，那时他不光没有和皇阿玛对上的实力，对上当时的太子党都很是弱势，可是如今，他已经有了和皇阿玛掰腕子的实力。
　　朝堂上，他的人已经能够压过皇阿玛的人了，这也多亏了皇阿玛儿子多，跟着他一起干的兄弟们多，而皇阿哥对上朝臣身份上具有天然的压制优势，一个皇阿哥的份量要胜过一个尚书。
　　驻守京城的军队，也拿到了一半的指挥权，这指挥权不是皇阿玛给他的，而是一旦他和皇阿玛翻脸，他能够指挥的人。
　　许多掌有兵权的宗亲在太和殿之变中亡故，而这些人大都是皇阿玛的心腹，朝堂出现权力空白，军营也一样。
　　在大哥已经完全掌控兵部，他又有着监国之权和数支军营的指挥权和调查权的情况下，又怎么会不借机收拢军权呢。
　　除去朝堂和军队，地方上他如今是插不了手的，也暂时没有这份余力。
　　他知道皇阿玛在他身边放了人，也知道皇阿玛在其他兄弟身边也放了人，可如今皇阿玛身边也有他们的人，借助内务府往皇阿玛身边放人，还是在皇阿玛身边许多宫人不幸罹难的时候，相信皇阿玛就算是往外清人，也很难都清出去。
　　更何况两个月的时间，朝堂上又出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是他和皇阿玛之间的，这种平衡上面没有了执棋之人，皇阿玛自己也入了局，便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心所欲的动手了。
　　胤祉如今之所以敢把摊子摆得这么大，还把皇阿玛当作收拾摊子的工具人，便是笃定了皇阿玛不敢轻易动手，毕竟皇阿玛已经不是三十多年前勇斗鳌拜的小皇帝了。


第136章 
　　废太子谋逆案查了三个多月,已经到了要收尾的时候，之所以调查了这么久，不只是因为太和殿之变牵扯到的朝臣颇多,也是因为皇阿玛废太子时定的罪名颇多。
　　有罪当罚,可平白无故往人身上泼脏水，那便是诽谤和陷害了。
　　在提交给皇阿玛之前,胤祉先让人把满满一箱的案宗抬到了宗人府给二哥瞧，隔了两日后，又亲自往宗人府跑了一趟。
　　太和殿之变后,他还是第一次见二哥，不过二哥的情况瞧着的比他想象中要好，颓废肯定是有几分，但不像年前被废之时那般夸张,也不如那时苦大仇深了,倒透着几分洒脱劲儿。
　　盘腿坐在稻草上，倚靠着宗人府大牢黑乎乎的墙,头发松散，但身上却是干净的,脸上也没有胡茬,瞧着还是很注意个人卫生的。
　　宗人府这边,胤祉早早的就吩咐过，取暖的、洗漱的、治伤的样样不缺，只是不如宫里头精巧,寻常人家用的东西罢了，也无人伺候,只能自己动手。
　　不能折辱废太子,但也用不着礼遇有加。
　　“二嫂和几个侄子、侄女都身体康健,我刚刚去看过了，二嫂正在教侄女读书。”
　　有桌子没座位，胤祉干脆学二哥盘腿坐在稻草上。
　　废太子轻轻笑了笑，原本他也没太担心福晋和几个孩子，老三虽然有个活阎王之名，可办事比皇阿玛和老八都要讲究，对他这个注定翻不了身的废太子都未曾落井下石，反倒还帮着维护了他几分体面，对于福晋等人就更不会磋磨了。
　　比起老八，倒是老三更能让人信得过。
　　“送来的卷宗我都已经看过了，我领你的情，不过这些在皇阿玛那里是交不了差的。”
　　照老三的调查，他去年就不会被废，太和殿之变，等同于他是被皇阿玛逼反的。
　　皇阿玛那般在乎名声的人，又怎么会愿意当一个逼反太子的皇帝。
　　老三的这些案宗交上去，皇阿玛是不会满意的，要么是逼着老三重查，要么就换人，就像当初调查德州之变一样，老三的调查结果不是皇阿玛想要的，那就换老八来查，总能有让皇阿玛满意的人。
　　胤祉点了点头，老爷子那么重权惜命的人，这回差点就倒在废太子手里了，怕是曾经的父子之情都不剩多少了，肯定不会满意他给出的调查结果。
　　“皇阿玛若是不满意，那就再安排旁人去查好了，反正我的调查结果就是这样。”
　　废太子仍旧是云淡风轻的模样：“那皇阿玛能用的人就只有老八了，老八的身子骨可还好？”
　　他倒了，老三就是最有可能被立为新太子的人，除了同样有心于储位的老八，眼下朝堂上谁愿意去推翻老三的调查结果。
　　“老八那一箭伤的不轻，若是遵照医嘱，还得再休养一段时间，但老八是个闲不下来的，如今已经带伤回到礼部当差了。”
　　胤祉不光和二哥说了老八的近况，还说了眼下皇阿玛的情况和朝堂的现状。
　　“皇阿玛身体已经养好了一半，虽不能上朝，但批阅奏折不成问题。朝堂各部各有各的差事，都忙得很，人手根本不够用……”
　　胤祉瞧着他二哥，这可是被二十几位名臣大儒教过的储君，又曾多次监国，论能力，绝对是兄弟们当中的头一份，若是被圈禁起来什么都不干，实在是朝堂的损失。
　　不过，皇阿玛正在气头上，要用二哥也不是这时候。
　　废太子瞧着老三眼中的遗憾，也不知道对方是在遗憾什么，难不成还能遗憾他在太和殿之变□□败垂成？
　　他若是成了，也就没老三什么事儿了。
　　“朝堂之事往后便与我无关了。”废太子扯了扯唇角，定定的看着老三，“若是此番情形下，你还能重蹈我的覆辙，那可就太说不过去了。”
　　如今这样大好的局面，若还能被皇阿玛压下去，那就是实实在在的蠢人了，连捡漏都不会。
　　胤祉眨了眨眼睛：“应该不会。”
　　皇阿玛不可能立他为太子，如今他已经有了太子之权，若皇阿玛再将名正言顺的太子之位给他，那就更不好压制他了。
　　不曾立太子，又何来废太子。
　　更何况他也不希望皇阿玛立他为太子，皇阿玛的太子，实在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换做他是二哥，根本忍不到康熙四十一年，要么奋起反抗，要么摆烂求废。
　　他来这儿本来是想安抚二哥的，不过如今瞧着好像也用不着他安抚。
　　既然二哥这么想得开，日后被圈禁起来也别闲着了，总要给二哥找些事情做，除了没有人身自由，二哥可是绝佳的劳动力。
　　不过如今说这些还太早，胤祉待了没多久，便离开了。
　　等老三一走，废太子直接笑出了声。
　　照老三所言，皇阿玛的日子可不太好过，没有什么比失去对朝堂的控制更让皇阿玛难受的了，太和殿之变，他虽然没有夺了皇阿玛的皇位，可这样钝刀子割肉，滋味也是不好受的。
　　他输了，可皇阿玛也没赢。
　　不出意料，康熙果然不认同老三对废太子谋逆案的调查结果，他要老三查的是太和殿之变，没让老三翻旧案，更别说老三还打算追究一些朝臣的诽谤罪和诬陷罪。
　　和上次不同，上次不满老三的调查，他直接安排了老八来。
　　这次就不同了，他压下了老三绝大多数的调查内容，德州之变全部压下，只拿出了关于太和殿之变的调查结果。
　　该斩的斩，该关的关。
　　斩是涉事的官员，关的是老二一家，咸安宫是不成了，不能把这孽子关在宫里头，得安排到宫外去，宫外还不够，还得是城外，人也要少接触，太和殿之变不能再来一次。
　　康熙也这一次没使唤老三，而是直接安排了老八给老二修宅子。
　　京郊的宅子，四面环水，水要宽广，没有栈道，只能划船过去，而且四周要有重兵把守。
　　这等同于在京郊开辟出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来，他做不出杀子之事，也不能把人在牢里关一辈子，至于流放，他又放不下心来，保不齐这个逆子在流放之地也能再来一场叛乱，只能换个更安全的地方圈禁起来。
　　八贝勒忍着疼痛行礼接下旨意，左肩的伤还没完全痊愈，上朝的时候倒是好说，三哥的非但不让人行跪拜之礼，还以他受伤为由，免了他的礼节。
　　可是面见皇阿玛和接旨，就不得不行叩拜之礼了，好在圣旨他只收了这一道，也不常去乾清宫，不然左肩上的伤还不知道要养到猴年马月呢。
　　八贝勒不只左肩疼，头也疼。
　　三哥监国，十一带着老十在吏部混的风生水起，大哥的伤已经养好了，在兵部可是比往年威风多了，四哥从前装作一副富贵闲人的样子，如今在户部忙得团团转，连装模作样的功夫都没了……
　　就连十四都被安排到刑部给老九打下手了。
　　兄弟们个个都在朝堂上办实差，唯有他，好不容易在礼部站稳脚跟，还未曾大干一场，就被皇阿玛安排去给废太子盖房子。
　　废太子的宅子就算是修出花来，一切尽如皇阿玛所愿，连只苍蝇都别想飞进去，那也不过是盖一处大一点的牢房罢了，还只关那么几个人，有何功绩可言。
　　八贝勒不敢抗旨，更不敢不尽心，开玩笑，废太子连谋逆都敢，万一再跟曾经的人手联系上，再来一次太和殿之变太难了，可若是要报复他这个曾经的查案之人，就容易多了。
　　这边八贝勒领了修宅子的差事，那头胤祉跑到乾清宫里去，倒不是为了二哥跟老爷子杠上，而是为了十三。
　　“德州之变也好，太和殿之变也罢，十三都是不知情的，他的错处不大，更何况如今朝堂上用人紧张，儿臣以为倒不如让十三出来将功折罪，关在上驷院里闲着养膘算什么，不如让他干一些苦差累差，弥补曾经的错处。”
　　康熙‘啪’的一声将手中的茶盏放下，调查废太子谋逆案的事儿他还没找老三算账，老三倒是跑过来找他求情了。
　　怎么着，他不是慈父，老三倒是要做个仁兄了。
　　上驷院哪里是养膘的地方，关在马厩旁边的小屋子里，日日闻着马臭味，能吃得下饭去就不错了，还养膘！
　　此一时彼一时，胤祉如今可不怕皇阿玛，上呈给皇阿玛的案宗他都有保存，如今不能洗刷二哥的名声，将来总有洗刷之日，但无论德州之变的调查结果如何，二哥都逃不了被圈禁，十三就不一样了，这孩子只是被迁怒了。
　　二哥实打实的谋逆，皇阿玛将人圈起来还修宅子，到了十三这儿，直接被关在上驷院，整日闻着马臭味儿，而且一关就是好几个月，他都担心再关下去能关出心理疾病来。
　　皇阿玛不心疼儿子，他还心疼弟弟呢。
　　“十三毕竟是皇阿玛的儿子，被关在上驷院里头，连个奴仆都不如，未免堕了皇阿哥的名头，也有损皇阿玛的颜面。”
　　“就算是要关人，也得换个干净体面些的地方吧。”
　　胤祉无视皇阿玛的脸色，继续为十三求情，反正数月以来，他和皇阿玛也不是头一回杠上了。
　　老二谋逆，差点了结了他这个皇阿玛，还杀了那么多的宗亲大臣，让老三都敢跟他对着来了。
　　康熙的怒火还未下去呢，又见老三打算踩着他向十三施恩，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那就给他换个干净体面些的地方，既然追随过废太子，那就和废太子关在一处。”
　　圈禁啊，十三顶多就是个失察之罪，这也能圈禁！
　　他一个人求不管用，那就只能多点人来了，皇阿玛是个要面儿的，私底下求情不成，那这事儿就只能放到明面上了，丁是丁，卯是卯，什么罪行给什么刑罚，自有大清律令说了算。


第137章 
　　次日,大朝会刚刚开始，在朝会上消失五个月之久的万岁爷终于出现在大殿之上。
　　阔别五个月之久，再次见到圣上,大殿上的群臣不止是惊讶,还有那么一丝丝的不适应，心提起来了,头磕下去了，这感觉熟悉又陌生。
　　即便是一直期盼着皇阿玛临朝的八贝勒，膝盖弯下去的时候也有略微的不适,说到底，这世上没有人天生便喜欢卑躬屈膝。
　　胤祉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倒是对皇阿玛的到来接受良好，皇阿玛的身体在慢慢恢复,主持大朝会是早晚的事儿。
　　今日过来也正好,皇阿玛若是一定要严惩十三弟，那他今日便当着群臣的面,好好与皇阿玛辨一辨，大清的律令,皇室的宗法,总是有规矩可讲的。
　　胤祉做好了在大朝会上跟皇阿玛辩驳甚至争吵的准备,可皇阿玛非但没有提及十三，反而让他在一旁继续主持朝会。
　　“朕身体不适，今日只是过来听一听,诚亲王上前来，依旧行使监国之权,也让朕瞧一瞧你的能耐。”
　　不同于昨日提及废太子和十三时的暴怒,今日的康熙脸上是一派的平静,连坐姿都颇为放松，半倚半靠在龙椅上，左手托腮，不像是来上朝的，倒像是来听曲看戏的。
　　这般怡然自得的模样，倒是让底下人放松了不少，尽管众人都知道万岁爷的性子，绝不是个能将大权拱手让人的君主，万岁爷和诚亲王之间的冲突是必然的，不过瞧这样子，万岁爷应当是没打算在今日就跟诚亲王‘开战’。
　　躲一时，算一时。
　　有皇阿玛在上面旁听，胤祉虽说已经有了几个月主持大朝会的经验，可仍旧有些紧张，因此，先问的不是负责建设蒙学的礼部尚书张英，也不是忙着修路建房子的工部尚书陈延敬，更不是坐镇各部的众兄弟，而是把佟国维放在了第一个。
　　皇阿玛礼遇看重母族，佟国维还是皇阿玛的便宜舅舅兼岳父，皇阿玛就算不给他面子，也会给佟国维几分面子。
　　“佟大人，京中三十五岁以下十五岁以上闲散旗人的名单可统计出来了？有关闲散旗人再教育一事，佟大人可有什么见解？”
　　佟国维出列，脸上的眉毛拧在了一起，后槽牙都开始疼了。
　　旗人，尤其是闲散旗人，那可真真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在京的八旗子弟有十数万，除去当兵的、有差事的，在三十五岁到十五岁之间的闲散旗人足足有八千多人。
　　这些无所事事之人，都由朝廷养着，朝廷每个月都会给八旗子弟发银子，有军籍的八旗子弟每个月可以领到四两银子，即便是没有军籍的，每个月都能领到一两银子。
　　除去银子，太宗皇帝也好，先帝也罢，哪怕是万岁爷，都曾拿出不少土地分给在京的八旗子弟。
　　旗人没有种地的能耐，可个个都是地主，而且不服徭役，不缴钱粮，生了孩子有朝廷养着。
　　甚至连律法都对旗人甚是偏颇，犯了死罪的旗人，只要他的直系亲属、兄弟在战斗中牺牲，便可以免死。
　　种种优待之下，滋生出一大批无所事事的蛀虫、懒汉、赌徒、暴徒……几乎可以说是京城的毒瘤。
　　给这么一群蛀虫进行再教育，饶是佟国维，都有些犯怵，更别说诚亲王在交待差事之前还特意‘指点’了他一番。
　　诚亲王让他统计的这份名单，不止是要这些人的名字，还要这些人的家庭住址和名下田产数量。
　　根据诚亲王的‘指点’，这些旗人在再教育期间，朝廷不再给他们发放月银，只有表现合格者才能继续领银子，月银成为奖赏，不配合教育之人，则是要被罚田产，罚掉的田产由朝廷收回。
　　真若是按照诚亲王的意思来办，那些个混不吝之人还不知要怎么闹呢，首当其冲的可不是诚亲王，而是他这个主办之人。
　　佟国维咬着牙将手中的名单交上去，忍不住开口道：“如今朝中事务繁杂，各部人手紧缺，实在是没有余力对八千旗人进行再教育，臣以为不妨等一等，待到朝廷不再这般繁忙，再进行此事。”
　　佟国维这话不是对诚亲王说的，而是对万岁爷，诚亲王要在八旗子弟身上放血，那也要看万岁爷同不同意。
　　万岁爷对八旗子弟向来优渥，早些年不光拿出了一部分田产分给在京的八旗子弟，还给在军旗的八旗子弟翻了一倍的月银。
　　须知，八旗才是大清的根基，诚亲王要动八旗，即便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旗人，那也是在动摇大清的根基。
　　胤祉早就看八旗的待遇不顺眼了，这些蛀虫不光腐蚀国库，更是趴在百姓身上吸血，比如这些闲散之人，虽然个个不事生产，可是搞起强买强卖、欺凌弱小、土地兼并之事来，那都是好手。
　　不能一刀斩之，那便只能钝刀子割肉了，佟国维作为皇阿玛的便宜舅舅兼岳父，普通的旗人哪里敢惹，此事交给佟国维甚是合适，这一刀轻了，他能往上加码，这一刀重了，八旗真闹腾起来，也保得住佟国维。
　　旁人，除非是皇室子弟，不然安全就难说了，尤其是汉臣。
　　胤祉接过名单只是扫了一眼最上面的那一页，便直接上呈给皇阿玛。
　　啧啧啧，匆匆扫过去，第一页上的那些人，田产论亩就没有个位数的，两位数的都少见。
　　早晚给它收回来！
　　康熙接过册子，一边翻看，一边道：“你们继续。”
　　皇阿玛不插手，胤祉便直接驳回了佟国维所请。
　　“八旗稳定，朝政才能稳，给这些无所事事的旗人找些事做，京中治安变成安稳大半了，此事迫在眉睫，等不得。佟大人既是朝廷的肱骨之臣，也是本王的舅公，此等要事，只有托付给舅公您，本王才能安心。”
　　若是托付给自己人，万一旗人闹起来，保不齐这人就被皇阿玛顺势推出去处理了，托付给佟国维，皇阿玛不看已故慈和皇太后的面子，也要看皇贵妃和佟妃的面子。
　　佟国维也没等到万岁爷为他开口，也只能捏着鼻子应下来了。
　　佟国维退下，胤祉才开始按照原本的计划主持大朝会，要事在先，礼部、工部、户部所处理之事都是重中之重，放在最前面进行讨论。
　　康熙一心二用，一边翻看着手中的册子，一边不忘观察大殿上的众人。
　　都说‘百闻不如一见’，如今瞧着这话确实有道理，梁九功、李德全等人往日向他转述大朝会上的情景和对话，可也没有他亲眼看着来得……真切。
　　大殿上多了不少新面孔，可绝大多数还是原来的臣子，只是和从前相比，话更简单了，废话少了，掉书袋的也少了，正二品以下的官员比从前更敢说话了。
　　朝政一项挨着一项，紧锣密鼓，到了最后，老三还给群臣布置了任务，要求在下下个月交一份五年计划。
　　皇子也好，朝臣也罢，个个都忙的团团转，就连御史也不能闲着，监督责任直接具体到个人，每三月一次轮转，中间还会有不定时的轮转。
　　康熙看得出来，老三如今是一心想做实事，摊子是越铺越大，让朝臣们忙成陀螺，也让他不得不面对越来越多的折子。
　　这股子直拗劲儿，确实是老三独有的。
　　胤祉犹豫了几分，到底是没有在朝堂上把十三的事情拉出来讨论，皇阿玛今日这般平静，可能在私底下还有商量的余地。
　　面对如此平静的皇阿玛，胤祉是松了口气，他与皇阿玛的斗争固然不可避免，可文斗总好过武斗，缓着来总好过雷霆霹雳，如今朝上这么多的差事要办，各处都缺时间、缺人手，内耗还是能少就少吧。
　　两个斗争的中心今日皆不露声色，剩下的人自然也闹腾不起来，一直到大朝会结束，直郡王提着的那颗心才缓缓落到实处。
　　对上老二他不害怕，哪怕是老二权势最盛之时，在他这儿也没什么好怕的。
　　普天之下，让他害怕的只有皇阿玛，哪怕他已经旗帜鲜明地站在老三队伍里，可对上皇阿玛，他心里头仍旧是虚的。
　　兄弟们当中一向以胆大著称的直郡王都如此了，更遑论是其他人。
　　四贝勒现在还拿不准皇阿玛是怎么想的，二哥被废，要说他对那个位置一点想法都没有，是不可能的。
　　之所以从前一直不敢冒头，是因为不想做皇阿玛手中给二哥安排的磨刀石，如今他也不想做皇阿玛制衡三哥的棋子。
　　比起皇阿玛重掌大权，把三哥踢到一边去，他倒更希望能维持住如今的局面，皇阿玛防儿子防得紧，他都已经二十多岁了，若是寻常百姓，二十多岁已经是能够顶门立户的年纪了，可在从前他却只能关在府里头种田表心志、躲麻烦。
　　皇阿玛防着儿子，可三哥敢用兄弟们，他这五个月做的事比过往三四年都多。
　　再者，皇阿玛如今年岁已经不小了，又几度卧床养病，倒不如清闲些，保重身体。
　　皇阿玛和三哥，他如今肯定是选三哥。


第138章 
　　乾清宫里,胤祉再一次提到十三。
　　“十三弟的才干和品性都是一等一的，如今朝政繁忙，正是用人之际,十三弟又是皇子,能担负起比寻常臣子更大的责任，放置不用实在可惜。”
　　胤祉略作停顿,见皇阿玛不说话，才继续说下去。
　　“太和殿之变惹得天下人心惶惶，儿臣又是个出了名的‘活阎王’,不瞒皇阿玛，儿臣对自己在官场上的名声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儿臣监国，怕是有相当多的一部分官员心里头不稳的。”
　　“皇阿玛向来是宽和待下,儿臣以为,由皇阿玛来给天下官员喂一颗定心丹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所谓‘定心丹’便是——提薪，在原来的基础上,给大清的公务员们大幅度提高俸禄。
　　当然，第一次提薪,不指望着一下子到达‘高薪养廉’的程度,如今用钱的地方那么多,国库没这么大的余力。
　　只是大清官员们的俸禄实在是低，他一边高举反腐大旗，一边又往下安排了那么多任务下去,肯定是需要提薪的。
　　至于是以谁的名义来做这件事儿，于他而言并不重要,但若是能用这件事情换得十三重新入朝参政,那何乐而不为呢。
　　这无疑是搔到了康熙的痒处,给官员们提俸禄，是施恩赚名声的好事，银子出自国库，如今户部商业司的体系是越来越庞大，所以才能供给朝廷现如今这么大的开支，跟修路的款项比起来，官员俸禄又算得了什么呢。
　　老三会赚钱，这是他一早就知道的，老三的亲王爵位不就是用‘钱’换来的嘛。
　　如今老三主持朝政，虽然花钱厉害，可赚起钱来也厉害。
　　赚名声、收人心，又不用自己操心银钱，这样的好事康熙自然不会拒绝，还顺水推舟放了十三。
　　不过，放十三自由可以，让十三参政也可以，只是——“十三不能再进宫。”
　　太和殿之变有一次就够了，十三过往同废太子到底是过于亲近了，难保对他这个皇阿玛不会有不忿之心。
　　不能进宫，就意味着不能上朝，而且以皇阿玛的敏感程度，怕是也不能把十三放到军营中，但这并不是问题，毕竟京城如今遍地‘开花’，处处缺人，十三缺不了去处。
　　怎么着都不会比老八的差事差，给二哥修宅子那可真是个天坑，即便是修出花来，也不会让二哥的死忠夸一句，至于功劳，那在如今就更排不上号了。
　　胤祉算盘打的啪啪响，见皇阿玛这般好说话，忍不住道：“卯时上朝，儿臣住在府中，寅时便要起，皇阿玛您瞧瞧，儿臣的黑眼圈都熬出来了，长此以往还怎么了得，儿臣可不想英年早逝。”
　　因劳累而猝死这种事情有一次就够了，可不敢再来一次了。
　　康熙瞅着三儿子，怎么着，这是想住进宫？
　　已经出宫开府的皇子，要重回宫中居住只有一个理由——以太子的身份入主东宫。
　　“要不，皇阿玛将早朝延后一个时辰？”
　　八点上班，六点起床，这才是正常的作息，而不是五点上班，半夜起床。
　　保证充分的睡眠，才是养生之道。
　　“儿臣实在是快熬不住了，这都五个月了，三日便要上一次早朝，睡眠不足不说，作息也不规律，再这么下去，儿臣怕是也要病倒了，皇阿玛年也心疼心疼儿臣。”
　　从前还能偷懒，如今呢，他便是再想摸鱼，这么大的担子放在身上，又怎么敢不上心。
　　康熙一瞬间就回想起了老三刚开始在上书房念书时的情景，都说‘三岁看大，八岁看老’，这话放在老三身上是有道理的，从前便想着偷懒，如今手握重权，也还是没改了这毛病。
　　哪怕他不希望有朝一日被老三架空，这会儿也被气的不轻。
　　“前朝之所以亡国，与君王怠政脱不了干系，须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你今日想着将早朝延后一个时辰，明日是不是就把三日一朝改成六日一朝！再过几日，直接将早朝免了去？”
　　康熙眉头紧蹙，老三是有几分才气，有公心，能做贤王能臣，可却实在不是做君王的料子，缺点太过明显了。
　　一是懒惰，刻在骨子里的懒，前朝灭亡的经验不得不吸取。
　　二是天真，眼睛里头不揉沙子，这样的人能做御史，做个清官，做不了皇帝。
　　三便是后院和子嗣，老三府里头至今就只有一位嫡福晋，孩子也就只有一儿一女。子嗣单薄，如何能让人心安稳，万一弘晴不成器，这江山又如何能稳得住。
　　“早朝延后之事不可再提，你先退下吧。”康熙疲惫道。
　　老三不成，哪个又成呢，可惜帝王也是□□凡胎，并不能万岁，连百岁都不敢奢望。
　　十三是中午被接出来的，日头正毒，五月末六月初的天气热的不得了，可站在日头下的十三却是打了个冷颤。
　　外面是热的，可他身体里却藏着一股寒意。
　　“十三弟快上去凉快凉快。”十阿哥抓起十三的袖子，把人往马车上领，车上放了两盆冰，在来这儿的路上，他还派人从街市里买了几份冰盘，这个天气吃冰盘来消暑再合适不过了。
　　十三被拉上马车，接过三哥递过来的冰盘，硕大的荷叶中间放置着被切成小块的果藕，藕旁边是一圈红色的西瓜瓤，再往外一圈是甜瓜和竹叶青，上面撒着核桃仁、葡萄干、莲子、绿豆沙，还拌有白糖，色泽艳丽，瞧着便能让人胃口大开。
　　十三一手冰盘，一手银勺，吃的飞快，一直到吃完整个冰盘，方才开口说话。
　　“弟弟吃相粗鲁，让三哥和十哥见笑了。”
　　十阿哥用冰盘的速度没比十三慢到哪里去，马车里头只有自家兄弟，又没有旁人，吃相粗鲁些也没什么，只是十三的状态明显不对。
　　不过想想也能理解，经历太和殿之变的人哪一个不是吓得肝胆俱裂，更不要说十三这个倒霉催的了，担惊受怕是双份，还因为从前同废太子亲近而被皇阿玛怀疑。
　　被关了这么久，好好的人都能关出病来。若换作是他在牢里一关就是小半年，非得憋疯了不可。
　　十阿哥看着十三如今这幅皮包骨的模样，也很难不心酸。
　　“三哥已经安排人给你置办宅院了，就在我府上那条街，只是时间仓促还没来得及收拾，这几日你先在我府上住着，好好养养身体，日后还有得忙呢。”
　　近水楼台先得月，十三住在他府上，等身体养好之后，自然要拉到吏部来帮忙。
　　十一虽然聪明绝顶，奈何身子骨太弱，只有上午才来衙门办公。
　　十三就不同了，论文，当年是跟着废太子办过差事的，有经验，也有脑子，论武，也就只比他差那么一点点吧。
　　再加上十三还是个老实人，他就喜欢和能干的老实人一起办差。
　　十阿哥在来这里之前就已经让人回去通知府上了，在前院腾出一处最大最好的院落来，请太医回府候着，安排最有眼力劲儿的太监和宫女，务必让十三感到宾至如归。
　　十三没问为什么两位哥哥不送自己回宫，显而易见，能不让他回去的人只有皇阿玛，也没问废太子如今怎么样了。
　　经此一劫，在牢里惶恐了小半年，他如今什么也不求了，只希望两个妹妹能不被他牵连，而如今能帮他护住两个妹妹不被欺凌，将来嫁到蒙古去给予庇佑的，也就只有三哥了。
　　“这几日好好休养身体，等身体养好了，再跟老十去吏部办差，八妹妹和十妹妹不方便出宫，有什么要同他们讲的，就写信让老十捎进宫。”胤祉拍了拍十三的肩膀，嘱咐道。
　　十三这模样，先好好养养吧，别兄弟们当中真出一个英年早逝的。
　　早朝延后遥遥无期，十三不被允许进宫也不全然都是坏处，起码不需要半夜起床去宫里头上朝了。
　　安顿完十三了，胤祉直接去了工部，京城这几个月的路也修了不少了，但凡是捐了钱粮的人家，在路口的功德碑上都雕刻着名字，现在他想再加一个人的名号上去。
　　“这几条路能陆续修通完善既有诸位大人的功劳，也有出钱出粮的善人们的功劳，工匠、劳夫们也都出了一份力，但这些都是在皇阿玛英明领导下进行的，我等需让百姓们知道皇阿玛的拳拳爱民之心，陈大人以为如何？”
　　当儿子的要给阿玛歌功颂德，陈延敬自然没什么好说的，他入朝做官这么多年，对给万岁爷歌功颂德这一类的事情，早已司空见惯，甚至他本人也曾不可避免的为万岁爷的功德写过文章称赞。
　　皇家父子的事情，他自然不会插手，诚亲王要向万岁爷示好，他没道理反对。
　　“既然陈大人同意，那就在功德碑的最上方加上皇阿玛的年号。”
　　他再安排人去民间找几位文采不错的士子，为皇阿玛的仁政作诗写文章表功德。


第139章 
　　八月底,废太子的宅院终于落成，八贝勒方才能从盖房子的差事里挣脱出来，彼时朝堂上的局面和几个月前又有不同。
　　皇阿玛虽然还没有收回三哥的监国之权,也仍旧由三哥主持大朝会,可从三个月前开始，皇阿玛次次不落,每一场的大朝会，都高位高坐在上首，大多数时候只是旁听,碰上群臣争执不下时，也会出面拿主意。
　　而且据他所知，在皇阿玛能上朝之前，诚亲王就已经把批阅奏折的权利全都交还给了皇阿玛。
　　而这几个月,民间士子对皇阿玛的称赞之声不绝于耳,连京城百姓都是一片歌功颂德。
　　无论是建校，还是修路,无论是招工，还是这一次的官员俸禄提升,皆是以皇阿玛的名义进行的。
　　素来以刚直著称的诚亲王,拍起马屁来倒是比寻常人的花样还要多,一边给皇阿玛塑金身，一边带头吹捧，处处以皇阿玛为尊,皇阿玛功德盖世，当得起三跪九叩之礼,诚亲王言说自己功德不及皇阿玛万分之一,以此为由不许任何人再向他行跪拜之礼。
　　有着监国之权的诚亲王都如此了,前朝之中，除了皇阿玛，谁还敢享有这跪拜之礼。
　　皇阿玛推崇节俭，诚亲王便让戏班子排戏、让说书先生宣扬皇阿玛的节俭之举——一顿饭只有四菜一汤、十年前的一件长袍现在仍穿着……
　　皇阿玛为万民作表率，诚亲王带头效仿，宫里头放到了年纪的宫女出宫，诚亲王府紧跟着放了十几名丫鬟出来……
　　总之，诚亲王现在几乎将皇阿玛捧上了神台，政绩是皇阿玛的，在民间宣扬皇阿玛的勤勉节俭之名，连皇阿玛擅长西学之事都在民间传的沸沸扬扬，因此特权是皇阿玛的，剩下的人，哪怕是皇室子弟都不配拥有。
　　先是跪拜之礼，之后是饭菜的规格，如今轮到使唤的奴才了。
　　所以诚亲王的死忠们现在都在给府上的人改契书，死契改为活契，最长期限不超过十年。理由也很简单，皇阿玛上个月一次性放出了上百名年满二十岁的宫女，本来这些人要等到二十五岁才能出宫的，可皇阿玛对子民仁慈，不忍这些宫女们错过花期。
　　皇阿玛对百姓抱有仁慈之心，诚亲王自然要带头效仿，连带着那些死忠们也跟着表忠心，丫鬟小厮也都是万岁爷的子民，不能把万岁爷的子民当做自个儿的物件使唤，因此死契就不能用了，得改成活契。
　　八贝勒固然也明白诚亲王这么做并不完全是为了奉承皇阿玛，推崇节俭也好，放一批丫鬟自由也罢，对朝廷都有用处，京城包括京城周边的府县都缺人。
　　修路建校要人，各大作坊要人，处处都缺人手，尤其是识字的、有管事经验的，现在连女管事都冒出来了。
　　明白是一回事，可看着诚亲王将皇阿玛奉若神明，让皇阿玛处处不同，又是另一回事。
　　人分三六九等，男人和女人，满人和汉人，主子和奴才，良籍和贱籍，士农工商……可现在诚亲王在把人分为两类，皇阿玛和其余所有人，并不断拉大两者之间的距离，既在讨好皇阿玛，又在弱化其它阶层之间的差距。
　　这言行实在是过于……谄媚，可偏偏皇阿玛吃这套。
　　这都已经几个月了，诚亲王大权在握，对着各部发号施令，甚至插手地方，接连处理了十几个地方官，可皇阿玛不反对不阻拦，时不时的出宫一趟，不是在蒙学的开学典礼上发言，就是为公路竣工剪彩，还亲自跑到军营去，给进行再教育的闲散旗人们鼓劲儿，忙得不亦乐乎，瞧着并没有又要对付诚亲王的意思。
　　废太子当年若有这般迷惑皇阿玛的手段，就不会有德州之变和太和殿之变了。
　　八贝勒已然有些心灰意冷了，皇阿玛如今被诚亲王迷惑，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长此以往，不，以皇阿玛如今的年岁，用不了几年，怕是这江山就要被诚亲王哄去了。
　　诚如八贝勒所担心的那般，他回宫向皇阿玛复命，皇阿玛却并未给他安排差事，也未曾对他有任何交代，显然，皇阿玛已经不准备用他来平衡诚亲王了。
　　看不到出路的八贝勒，隔了几日，才被诚亲王安排到新成立的工部航海司，主持筹备朝廷定下的五年航海大计。
　　给废太子修完宅院的八贝勒未能在朝堂上掀起什么波浪，有人失望，有人高兴，自从万岁爷的身体好转，朝堂上便有不少人都认为万岁爷和诚亲王之间必有一番纷争，谁能站到上风还真不一定，毕竟太和殿这边，死伤的大都是万岁爷的近臣。
　　可等来等去，也未曾等到万岁爷向诚亲王发难，更没等到诚亲王出手架空万岁爷，这对皇家父子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相和，诚亲王虽然没有被立为太子，但众人眼瞅着，诚亲王将来的皇位已经稳当了。
　　可纳兰明珠并非常人，仍旧对万岁爷充满防备，以他对万岁爷的了解，这说不定只是万岁爷蛰伏的一种方式。
　　“当年鳌拜专政时，万岁爷便没有急着与鳌拜相争，蛰伏许久，等鳌拜放松警惕，才一举将人拿下。老夫以为，现在还不到您松懈的时候，另外您去宫里头，也务必要小心安全。”
　　万岁爷当年用一群小太监将鳌拜制服在宫里，如今未必不会用这招，虽然简单粗暴，但架不住管用。
　　内务府总管虽然是五贝勒，但万岁爷若要在宫里头动手，根本用不了几个人，想要瞒住五贝勒并不难。
　　胤祉来明珠府上，要说的也是皇阿玛。
　　“我会多加小心的，不过，我不觉得皇阿玛会用对付鳌拜的方式来对付我。”
　　不提父子之情，皇阿玛要杀他一个容易，可他身后还有那么多兄弟呢，大哥，五弟，九弟，十弟，十一弟，皇阿玛难道都要杀光不成，就算是把他们都杀了关了，那剩下的皇阿哥呢，老四亦或者是老八，谁又能不惶恐。
　　皇阿玛老了，当年能处理鳌拜党羽，能平三藩讨伐噶尔丹，如今已经没有这份余力收拾烂摊子了。
　　现在的平静就算是真的蛰伏，皇阿玛也会尽量‘柔和’的来处理他，处理这喧喧嚷嚷一大堆人。
　　“皇阿玛有意北巡，与蒙古各部的王爷会盟，虽然伴驾名单还未出来，可就算我不去，大哥他们总会有在名单之上的。此次会盟，有机会推四妹妹一把，可如此一来，咱们在蒙古的布置就瞒不过皇阿玛了，我拿不定主意，所以想向先生请教。”
　　如今还瞒着的只有两件事，一是在蒙古的布置，二是秘密研究火器的戴梓。
　　纳兰明珠轻咳了两声，低声道：“虱子多了不怕痒，万岁爷多忌惮一分，还是少忌惮一分，眼下又有什么区别。不过戴梓那边还是暂且瞒着，那可是要命的东西。”
　　尽管相处平和，但胤祉能感受到皇阿玛对自己的不满意，是将他作为继承人的不满意，后院空虚和子嗣单薄倒还在其次，皇阿玛对他最大的不满意是性格。
　　既认为他过于单纯执拗，又觉得他野心太大，行事顾前不顾后，唯恐他是下一个隋炀帝。
　　隋朝二世而亡，其中责任最大的自然是杨广这个亡国之君，杨广是有才干和眼光的，但步子迈得太大，修大运河、迁都、改革官制、修订律法、西征吐谷浑、征林邑、征契丹、征流求、三次征高句丽……在位期间做的事情比普通皇帝十几辈子做的都多，惹得民怨沸腾，让隋朝走向灭亡。
　　单看杨广的各项举措，是没什么问题的，后世之人分析，也不得不赞叹杨广的远见卓识，一条大运河至今都还在用，开创的科举制度同样被沿用到现在，可这些东西虽遗泽了后世，但在那时候却生生拖垮了隋王朝。
　　皇阿玛前段时间赠他《隋书》，便是让他以隋炀帝杨广为戒，不要想着一日就吃成个胖子，那只会将人撑死。
　　胤祉自然清楚，要让大清的统治稳固，让皇室的地位不被动摇，就要按照历史原来的走向，加强皇权，闭关锁国，再延续上两百多年的国祚。
　　两百年后，国家积弱，被西方的坚船利炮强行打开大门，展开一段充满了血与泪的屈辱历史。
　　两百年后的人，是后人，也是他的前人，大清只是历史更迭当中的一个王朝，民族才是他永恒的港湾和归属。
　　所以皇阿玛的顾虑是对的，他迫不及待的在改变他能改变的一切，能迈多大的步子便迈多大的步子，因为他们已经落后，再不追就来不及了。
　　能稳得住自然好，或许再过个几十年，一百年，皇权不断缩小，甚至被推翻。
　　若是稳不住，大清就此分崩离析，可火种已经种下，最差也不会比原来差。
　　皇室之人，他如今的亲人，享有大清最好的教育，有钱有粮，甚至有兵，能抓住的机会也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多得多，已经是赢在起跑线上了，还要如何呢。
　　理念不同，皇阿玛是永远都不可能认同他做继承人的，只是皇阿玛虽然看不上他，但如今也没看上别人。
　　纳兰明珠并不知道面前的这位爷，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赢得万岁爷的认可，不过有废太子的例子在前，万岁爷的恩宠显然并不可靠，可靠的是手里的权利，是兵将。


第140章 
　　南巡一路耗费颇大,不能说走就走，但北巡就很容易了，几乎每年都要去一次,御驾的队伍早已轻车熟路,更何况这一趟是非去不可。
　　无论是德州之变，还是太和殿之变,都早已传遍天下，往南，朝廷只需要稳定人心即可,可是往北，面对蒙古诸部，朝廷不只需要稳定人心，还需要震慑草原,免得让这些人动了南下劫掠的心思。
　　是以,皇上下旨北巡后，不到三日,上下就已经全部准备妥当。
　　此次的伴驾名单，后宫中是荣贵妃和宜妃,皇子则是点了直郡王、五贝勒、十阿哥和十四阿哥,诚亲王奉命留守京城监国。
　　值得一提的是,诚亲王虽然没有在伴驾之列，诚亲王之子弘晴却上了伴驾的名单，这也是康熙出巡头一次点名皇孙伴驾,在伴驾名单上的皇孙也不止弘晴一个，直郡王家的弘昱,四贝勒府的弘晖,五贝勒府的弘昇都被点了名。
　　这几个孩子年岁都差不多,最大的弘昱和最小的弘晴，也才只差了一年零两个月。
　　额娘和儿子都要被皇阿玛带到草原去，这既是皇阿玛给的尊荣，也是皇阿玛对他的防备，防止他在京城犯上作乱。
　　这招以前皇阿玛也对二哥用过，二哥的儿子弘皙就曾多次伴驾，只是那孩子如今和二哥关在一起，连自由都没了。
　　照胤祉看，皇阿玛实在是多虑了，他哪有闲工夫犯上，还不如趁着皇阿玛北巡，多睡几个好觉，一觉睡到天亮。
　　顺便再安排人好好练一练从军营接受再教育出来的那批旗人，反正皇阿玛不在，这些人就是有再位高权重的亲戚族人，也很难在当下告状了。
　　“此次北巡阿玛不能去，你就跟着你大伯，顺便好好练一练骑射，你大伯的骑射在我们兄弟当中是最好的，有空的时候多去陪一陪你祖母。”
　　胤祉摸了摸儿子光亮的脑门，文化课他是一点儿都不担心这孩子，虽然刚上一年级，可已经在学二年级的内容了，月考和期中考更是独占鳌头。
　　虚岁七岁的弘晴，一颗心都已经飞到大草原上去了，赶忙保证道：“儿子一定跟大伯好好学习骑射，多多去看望祖母，阿玛在京也要好好保重自己，照顾额娘和妹妹。”
　　大伯的骑射可不只是在皇子当中是最好的，在整个京城那也是数一数二的，甚至放眼大清，大伯都没有几个敌手，不然也不会被评为世间第一等的马球高手。
　　他马球课上的老师，就对大伯很是推崇，不止一次的在他们面前说起大伯的‘战绩’。
　　他最开始学骑马，便是大伯和阿玛教的，只是这一年来，阿玛忙，大伯忙，他也忙，再加上学校开了马术课，便都不陪他去京郊练习骑术了。
　　“你皇祖父若是传你到御前，要记得礼节，不要调皮，也不要乱说话。”说到皇阿玛，胤祉的叮嘱就苍白多了。
　　他们这些当儿子的，瞧见皇阿玛，都束手束脚，更何况孙子呢。
　　他幼时皇阿玛还时不时到钟粹宫去看他，后来入上书房念书，托二哥的福，皇阿玛那几年是每天都要去上书房，日日都能见到皇阿玛，就算不能把皇阿玛当做普通的父亲，可在他心里头，皇阿玛就是他的父亲，只是他的父亲比旁人的父亲更威严，顾虑更多，儿子也更多。
　　弘晴就不同了，这孩子打小就没怎么跟皇阿玛接触过，面都没见过几次，宫中过年受罪，他是能告假就告假，自己脱不开，也会尽量给孩子告假。
　　总的来说，胤祉对儿子伴驾北巡还是放心的，除了弘晖，弘晴和弘昱、弘昇是打小一块长大的，一起上了三年的幼儿园，又一起升了小学，还有额娘、大哥、五弟和十弟在，他没什么好不放心的。
　　就算是皇阿玛，眼下这个时候也不会为难他儿子。
　　因此，胤祉对着儿子也只是交代了几句话，跟着过去照顾儿子的是打小跟在儿子身边的两个太监和四个宫女，侍卫安排的倒是多，足足二十四个。
　　不同于诚亲王府的风平浪静，四贝勒府上为了大阿哥伴驾之事上上下下都张罗起来了。
　　当年胤祉筹建幼儿园时，朝中的局势还不是眼下这般，废太子那时还如日中天，所有人都要避其锋芒，而且那时候废太子和诚亲王还是敌对关系。
　　四贝勒那会儿两边都不得罪，因此并没有送嫡长子去幼儿园，而是送了长女进去。
　　嫡长子弘晖身子骨弱，原本是打算三岁搬到前院去由他和先生教导，但由于身子骨弱，往后延了一年。
　　本来三哥今年筹建小学，就该把弘晖也送进去的，只是小学的教程和幼儿园紧密衔接，弘晖在府上学的传统的儒家经典，没怎么学过算学，也未曾正经学过史，两门功课都没有基础，送进小学功课怕是跟不上。
　　所以才打算往后延一年，这一年里把这两门功课补上，等到来年再入学。
　　这也就意味着弘晖和几个堂哥堂弟并不熟悉，弘昱、弘昇的阿玛都在伴驾之列，弘晴的阿玛虽然不在，但是人家祖母在不说，大哥、五弟、十弟跟三哥的关系那还用说吗，必然会好好照顾弘晴的。
　　反观四贝勒，他自个儿不能去，皇贵妃也不在伴驾之列，跟大哥、五弟和十弟都不算熟悉，倒是有同胞兄弟十四在，只是十四那跳脱的性子，不让旁人照顾就算是好的了。
　　而且他与十四虽是同胞兄弟，可来往并不多，也算不上亲近。
　　指望不上旁人，可不就得在出发之前尽量给弘晖安排妥当。
　　四个嬷嬷，十二个太监，十二个宫女，以及二十个侍卫。
　　四福晋特意携礼分别去了一趟直郡王府和五贝勒府，托大嫂和五弟妹出巡的时候照看儿子。
　　大嫂是妯娌们当中的长嫂，宽厚仁和，对她们这些弟妹素来都是很照顾的，早些年她虽然更亲近二嫂，可跟大嫂的关系也不曾僵化。
　　这次上门拜托对方，四福晋挑了几样瓷器，又依着大嫂的喜好选了几样首饰，给几个侄女各送了一匹布料，又备了一套文房四宝给弘昱。
　　伴驾名单下来的当天，四福晋就直接带着这些东西去了直郡王府上，还留下陪大嫂用了顿午膳。
　　五贝勒府则是在御驾启程出发前的最后一天才去，实在是五弟妹不同于大嫂，瓜尔佳氏的身份实在是特殊了些。
　　五贝勒府的瓜尔佳氏没比她小几岁，选秀也只跟她差了一届，还在闺阁时，外出同母亲交际也曾遇到过这个小妹妹。
　　只是后来她做了四贝勒的嫡福晋，瓜尔佳氏却是做了五贝勒的侧福晋。
　　嫡福晋和侧福晋原本就不是一个圈子里的，瓜尔佳氏这个侧福晋又做的轰轰烈烈，京城谁人不知，五贝勒为了瓜尔佳氏，不要嫡福晋，也不要格格妾室，府中女眷就只有瓜尔佳氏一人，五贝勒的三个儿子，都是瓜尔佳氏所出。
　　侧福晋做到这份上，就算是嫡福晋都比不得，京城关于瓜尔佳氏的议论从来都没有停止过，甚至有人说瓜尔佳氏是狐狸精转世，能够魅惑人心。
　　这种话她自然是不信的，只不过她和大多数嫡福晋一样，和瓜尔佳氏没什么往来，如今求到人家那里了，真是要多尴尬就有多尴尬。
　　可就算是尴尬，为了儿子也得硬着头皮上门。
　　四福晋不知瓜尔佳氏的喜好，备里礼只能往贵重了选，但也不能越过大嫂去。
　　昨天就已经备好了礼，四福晋硬是拖到今天下午才递了帖子上门。
　　同是贝勒府，瓜尔佳氏的院子比四福晋的正院都要大，她们府上侧福晋李氏的院子也就只有瓜尔佳氏的一半。
　　四福晋心情复杂，瞧着明明已经生了三个孩子仍旧明艳动人的瓜尔佳氏缓缓道明来意。
　　瓜尔佳氏梳着简单的发髻，脸上并未上妆，连耳坠都是匆匆戴上去的，四嫂来得突然，她只来得及换衣服、戴耳坠，汉人衣服虽然更为精巧漂亮，但终归不适合穿着待客。
　　“府里的小阿哥再有一个月就是抓周礼了，二阿哥也才只有三岁，妾身不放心他们，所以不打算陪我们爷去草原，四嫂的事儿，妾身实在帮不上忙。”
　　不去啊。
　　四福晋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压下心中的酸涩。
　　瓜尔佳氏不去，五贝勒怕是也不会带旁人。
　　她们家爷守礼重规矩，即便喜爱李氏，也不曾做出宠妾灭妻之事，更不会乱了府里的规矩。
　　按理她该知足的，只是人就怕比较，直郡王和福晋夫妻恩爱，诚亲王夫妇也是琴瑟和谐，五贝勒和瓜尔佳氏就更不用说了。
　　其余几位已经成婚的爷，府里头也都没有侧福晋，一众的皇阿哥当中，有侧福晋的只有她们爷和废太子。
　　“不过，弘晖阿哥是我们爷的亲侄子，路上有机会肯定会看顾弘晖阿哥的，四嫂别太担心，有几位爷在，照看弘晖阿哥肯定没什么问题。”瓜尔佳氏轻声安抚道。
　　如果可以，四福晋倒想把儿子留下，弘晖的身子骨打小就弱，这一路舟车劳顿，又没有父母在旁边看顾，她怎么能放心得下呢。
　　可万岁爷点了弘晖的名，连诚亲王都没为弘晴讨恩典，弘晖可还比弘晴大了三个月呢。
　　这边四福晋上门拜托妯娌，那边四贝勒也跟几个兄弟一一开了口。
　　向来不求人的四贝勒，为了大儿子也不得不开口求人了，福晋把五贝勒府的瓜尔佳氏放到最后，四贝勒则是把同胞弟弟十四放到了最后。
　　他与十四虽是嫡亲的兄弟，可他养在养母膝下，与十四来往不多，甚至常有争吵，尤其是最近这几年。


第141章 
　　十四阿哥是现在住在阿哥所里最年长的皇阿哥,虽然已经上朝参政，而且在刑部有差事，但还没有从上书房结业,每天下午都要回上书房念书。
　　上书房制度严格,哪怕十四阿哥明日就要启程伴驾去草原，可今日仍旧需要照常上课。
　　从上书房毕业多年的四贝勒,显然还记得从前的规矩，因此在十四去上书房之前，午膳之后,赶来阿哥所。
　　十四阿哥一见亲哥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他为自个儿额娘觉得委屈，也嫌弃亲哥是个势利眼。
　　“四哥来找我做什么？”
　　四贝勒脸黑了一半,饶是他知道十四平时对他态度不算好,可这会儿仍旧恨不得扭头就走。
　　“你此次伴驾北巡，好生照顾自己——”话还没说完,就被十四打断。
　　“行了，不就是想让我帮着照顾弘晖吗,说那么多干嘛。”
　　假惺惺,何必这么虚伪！他又不是第一次伴驾了,从前不见四哥过来嘱咐他，这一次却眼巴巴的跑过来，不就是为了弘晖吗。
　　“隆科多不是也伴驾南巡吗,你怎么不找他？”
　　那可是佟家的人，皇贵妃的弟弟,四哥待佟家从来都比待乌雅家亲厚,四哥不是还喊隆科多舅舅吗,佟家显赫，不是乌雅家能比的，皇贵妃位分更高，出生更好，四哥不是从来都巴结着那边儿吗，瞧不上额娘。
　　这事儿不去找便宜舅舅，找他这个宫女所出的皇子做什么。
　　“当我没来。”四贝勒黑着脸咬着牙道，说完扭头就走。
　　他就不该来这趟，还不如去求三哥，让三哥请荣贵妃娘娘帮着看顾一下弘晖。
　　他对三哥没意见，在皇阿玛和三哥之间，他甚至更倾向于三哥。
　　只是他没打算站队，皇阿玛和三哥谁胜谁负还是未知数，谁给的差事他都用心办，踏踏实实的多办几件实事，不掺和夺嫡之事。
　　所以这次他才没去找三哥，三哥那几年没少帮他，他如今若是在为儿子的事儿跟三哥开口，再不站队那就太说不过去了。
　　四贝勒没回自己府上，而是直奔诚亲王府，他想好了，不就是站队嘛，大哥和几个弟弟敢，他又何必瞻前顾后。
　　皇阿玛从前能废掉二哥，如今未必能废得掉三哥，毕竟已经不年轻了。
　　十四从前就算对他不满，态度也没有像现在这样不逊，不过是倚仗着皇阿玛的宠爱，自从皇阿玛身体好转后，对年长的皇阿哥态度平平，反倒是几个小的入了皇阿玛的眼，尤其是十四。
　　老四来的时候，胤祉正准备出门去京郊巡视丰台大营，丰台大营的贪腐案上个月刚刚了结，因为是窝案，上下串联，因此涉案人员极多，足足数百人。
　　抄家斩首的，抄家下狱的，以及罪行较轻退还赃款交罚银劳改的，数百个职位空了下来，而要填补着数百个职位，就意味着丰台大营内部将有一次大规模的人事调动。
　　原本他是准备让大哥过来监察督管丰台大营此次人事调动的，只是皇阿玛点了大哥伴驾北巡，准备将大哥带走还不算完，作为替补的老十也被点了名。
　　大哥和老十都不在，以十三哥能力其实也是能够放在这个位置上的，不过皇阿玛不许十三进宫，就更不会让十三染指军营了。
　　胤祉倒无所谓提拔上来的是谁的人，只是要能力服众才行，而且……他希望这一次的人事调动可以摆脱民族的影响，满蒙汉一视同仁。
　　上个月刚刚杀人抄家立了威，趁着威慑还在，正好在丰台大营试一试更公正的提拔方式。
　　大哥、十弟、十三弟都不能来，那就只能他亲自上了，穆克登和阿林保兄弟俩被他调了过来，专门负责此事，他也时不时的过去看看，给这兄弟俩撑撑场子。
　　穆克登如今已经官至正二品，有着多年从伍的经验，还在丰台大营待过两年，就算是让大哥和五弟来这里主持此事，他也会将穆克登调过来协助的。
　　他姐夫阿林保，这些年在仕途上还算平稳，但并不是个有野心的人，再加上只是举人出身，在太和殿之变前，只是一个正五品的户部郎中，太和殿之变后，才被升为正四品的右佥都御史。
　　佥都御史的职责便是纠劾百官，这职位是需要时常去地方上做检察的，倒是相当适合阿林保。
　　一来是可以带着家人同往，二姐姐作为大清的知名作家，相当喜欢深入民间找灵感、找素材，两口子一个找灵感的，一个听民怨、体察民情、挖贪官、查官员政绩的，夫妻俩还可以互帮互助。
　　二来，做御史最重要的就是清正廉明、胆子大，同时这还是份危险职业，需要有人手保护，必要时候还得有后台。
　　胤祉作为亲王，当年差点就死在山西，可见这些违法之徒的胆子有多大。
　　所以派出京城的御史，身边都被他安排了侍卫保护，派去棘手地方的御史身边甚至有火器营的人。
　　二姐姐和二姐夫自然也不会例外，在公主府侍卫已经满额的情况下，又另往上添了人手。
　　二姐夫阿林保虽然不是都察院官职最高的御史，但却是这几个月来冲在都察院最前面的典范，有阿林保带头，也更能证明他打算整饬吏治的决心。
　　姐夫是块砖，哪里要用往哪儿搬。
　　之前都察院需要二姐夫，如今丰台大营更需要二姐夫。
　　穆克登虽然官居正二品，但还真不如正五品的阿林保更能压阵。
　　阿林保是他嫡亲的姐夫，他也数度在朝堂上回护过阿林保，最主要的是他如今确实能算得上是隐形皇太子，众人对他颇为忌惮，自然也会更看重他的姐夫。
　　没办法，大清的的皇权集中比以往任何一个朝代都要严重，加上是少数民族当政，所以在方方面面都明目张胆的偏心。
　　阿林保就算不做官，在许多人看来，也比穆克登这个正二品官员更不能惹。
　　阿林保是派过去压场子的，他去丰台大营目的也是为了帮穆克登压场子。
　　丰台大营有将近三万人，作为能够驻守在京城的军队，是八旗精锐，同样也是权贵子弟含量最高的营地。
　　满人少，很多又自恃身份身份不愿同汉族结亲，再加上近亲结婚，刚入关那会儿还喜欢搞父死子继那一套，谁跟谁都能沾亲带故。
　　丰台大营近三万人，前朝也好，后宫也罢，几乎都能被搭上路子，就连胤祉也不例外，他的母族、妻族也有在丰台大营当差的。
　　所以这是一块比整顿八旗闲散人员更硬的骨头，大哥是他能想到的最佳人选，只是被皇阿玛点了名伴驾出行。
　　换成穆克登和二姐夫来办，他就不得不多往丰台大营跑几趟了。
　　老四来得好，毕竟老四如今还算是中立的，跟着他一同去丰台大营施压，能压下更多的躁动，争取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价来完成此事。
　　对胤祉来说，他邀老四同往，邀请的是作为中立派的老四，是为了向丰台大营的一部分人施压。
　　但是对四贝勒来讲，他应三哥所邀，和三哥一同去丰台大营，代表着他立场的转变，由中立派转向诚亲王派，由倾向三哥直接变成三哥的人。
　　自己人那就更好说话了。
　　“弘晖一直被弟弟养在府里，和弘晴他们来往不多，这次又被点了名伴驾，我和福晋心里头都放不下——”
　　“放心好了，额娘那里我都托付过了，北巡时会照应几个孩子的，也借此机会让他们堂兄弟几个好好亲近亲近。老十昨天还跟我说，我和你都不去北巡，弘晴弘晖就交由他照料了，也让他先过过瘾。”
　　再过五六个月，老十也要做阿玛了。
　　胤祉知道老四为这事儿特意找过大哥、五弟和十弟，可怜天下父母心。
　　四贝勒忍不住笑了笑，想着中午十四跟他说的话，再听一听三哥的，到底是不一样。
　　皇阿玛，真不能怪儿子选择站队三哥，实在是他没理由不选择三哥。


第142章 
　　这并非四贝勒第一次来丰台大营,康熙三十五年时，皇阿玛出征噶尔丹，当时留下二哥监国,从大哥到八弟,他们都被放到了军中历练。
　　早些年的时候，皇阿玛是真心在培养他们这些儿子,只是后来皇阿玛最信不过的反倒是儿子，信不过他们这些年长的儿子。
　　前有太和殿之变，后有三哥之势,往后皇阿玛就更信不过年长的儿子了，十三被皇阿玛厌弃，十五往后这几个弟弟年纪又过小，倒是让十四捡了漏。
　　四贝勒对同胞弟弟心情复杂,幼时觉得亲近,甚至把十四弟当做自己的责任，后来他在皇额娘和额娘之间选择了皇额娘,与额娘越来越生分，跟十四弟的关系也越来越差。
　　在十四弟眼里头,他就是个势利小人,或许额娘也是这么想的吧。
　　胤祉带着老四和身后的侍卫,一行二十几人浩浩荡荡入了丰台大营，既是来撑场子的，那就得让人知道,场面不能小了去，动静也不能小。
　　刷存在感最好的方式就是巡视,找些普通士兵问询情况,还得注意雨露均沾,十二个军营一一都要问到，满蒙汉的人数也要差不多。
　　问问午膳吃了什么，家住哪里，军饷可足额，平时训练的怎么样……
　　听到的不一定都是真话，但阵势摆出来了，等走完这一圈，再去跟穆克登和阿林保汇合，还得在众目睽睽之下刻意做出一副甚是亲近的样子。
　　换做胤祉之前的脾气，肯定是直接硬着来，来求情的挡回去，甚至会直接杀鸡儆猴，杜绝再有人来求情。
　　但现在，监国大半年之后，胤祉终于学会软硬兼施了，上个月在丰台大营斩首抄家立威，接下来虽然要在丰台大营对官员选拔进行新的尝试，但不能一味的强硬。
　　缓着来，就像如今他和皇阿玛的关系一样，他知道皇阿玛不认可他的理念，皇阿玛也不觉得他适合做继承人，但皇阿玛没有阻拦他的各项举措，他在民间各种给皇阿玛塑金身、造声誉。
　　所以才能既不撕破脸内耗，又能把事情做下去，还能让皇阿玛批奏折、完善各项举措。
　　胤祉先锤了一下穆克登的肩膀，又伸手揽了一下二姐夫，笑得比花儿都甜，还把老四拽过来，努力营造出‘兄弟四个相亲相爱’的感觉。
　　这般刻意，又是在外面，四贝勒大抵明白三哥的意图，他既然已经跟三哥达成了默契，日后就是诚亲王派的一员，当然要在外人面前和三哥展示出足够的亲近，以告知众人他的立场。
　　四贝勒面色柔和，三人谈话时他认真倾听，时不时点头表示认可，偶尔发言，虽然不曾有亲昵的动作，但向来冷脸的四贝勒能够跟着几人开怀大笑，已然很说明问题了。
　　胤祉也没想到老四这般配合，大概是投桃报李吧，老四这性子从不肯占旁人半点便宜，他不过是让额娘在北巡途中照看弘晖几分，老四就这样配合他。
　　啧啧啧，好兄弟！
　　他这辈子运气委实不错，皇阿玛虽然防备他，可也曾真心疼爱过他，不然念书时也不会对他那般严格，他也不会是铁帽子亲王。
　　额娘待他至亲，福晋待他至近，几个姐妹挂念他，就连他诸多的兄弟们，大多数也都待他甚好，对他最不好的那个如今已经被关起来了，二哥的奋力一搏，反倒阴差阳错让他得了权。
　　想着这些，胤祉脸上的笑容就更真切了，做过他骑射师父、在山西带队保护过他的穆克登，他嫡亲的二姐夫，还有打小一起长大的老四，他与这三人的关系能不好吗，如今只是稍微夸张的展示给外人看。
　　这样一幅其乐融融的场景，看得一群武将心情复杂，不止在心里头把穆克登和阿林保的位置往上挪了挪，还把诚亲王的实力往上提了提。
　　这位爷不声不响，就把四贝勒收服了。
　　如今能上朝参政的皇阿哥，也就七贝勒、八贝勒、十二阿哥和十四阿哥不是诚亲王派的人了。
　　七贝勒是中立派，而且因为身体原因注定被排除在皇位之外，十二阿哥自幼养在苏麻喇姑身边，和被太后抚养大的五贝勒一样，与蒙古的关系太近了，也没有可能争夺皇位，十四阿哥才多大，都还未曾从上书房结业。
　　四个排除三，只剩下一个八贝勒，万岁爷总不能为了一个儿子而去对付一群儿子吧，就算是万岁爷为了自个儿，为了自个儿的权势放弃一堆儿子，就真能狠得下心吗，又真的能做成吗。
　　此刻，在许多武将心中，四贝勒就是那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丰台大营的消息是瞒不过康熙的，北巡出发前，老四突然站队，很难不影响他的心情。
　　康熙已经放弃这群讨债儿子了，目光越过第二代，投降向第三代，所以这次北巡才会带上年长的几个皇孙，看看里面有没有好苗子值得培养，当然说是年长，可最大的弘昱也才只有七周岁。
　　如果弘晴是那块料子，那自然是最好最合适的，弘晴是上上之选
　　如果弘晴不是那块料，或者已经被老三教歪了，那就只能看弘晖，老四毕竟没有站队，弘晖是中选，弘昱和弘昇就是下下之选了。
　　结果北巡还未开始，老四站到了老三身后，这四个孩子全都是一派的了。
　　之前是上选、中选和下选，如今是上选和三个下选，出师未捷而中道崩卒。
　　关键是老四站队，甚至会影响到皇贵妃和佟家以及相关一批人的态度，局势明显对他不利。
　　原本就觉得有心无力，不然也不会越过儿子打孙子的主意，如今就更棘手了。
　　一直听太医的话，努力调整情绪，尽量少生气、少烦躁的康熙，硬是半晚上没睡，以至于御驾启程的时间往后推了一个多时辰。
　　依着规矩，御驾出巡，先是皇贵妃携众妃嫔相送，再是留守的皇子和朝臣将御驾送出城门，早些年废太子还没有被废的时候，往往会将御驾送出城去几十里，万岁爷和废太子执手相看泪眼、依依惜别。
　　本来胤祉还在犹豫是不是效仿二哥，多往外送几步，执手相看泪眼他做不到，但他已不是昔日吴下阿蒙，往城门外多送几里，依依不舍地与皇阿玛话别，这他还是能做到的。尽管他没有不舍之情，只有满满的羡慕，每年一次的公费旅游，不比待在京城强吗。
　　在皇阿玛迟到了一个多时辰之后，胤祉就不打算效仿二哥了，清晨往外多送几里，就当是为了仪式感，可如今日头都已经升起来了，往城外多送几里，那可就太遭罪了，不值当。


第143章 
　　因为有之前的先例在,绝大多数的朝臣都已经做好了送君送到几十里外的准备。
　　早些年万岁爷和废太子的感情是有目共睹的，到了万岁爷和诚亲王这儿，尽管不少人都为这两位爷捏了把汗,但大半年下来这父子俩处得还是不错的,诚亲王虽然不肯把放下已经拥有的权利，但也是个孝子,不然何必处处捧着万岁爷，就差把万岁爷当做神仙来供奉。
　　孝子嘛，又有废太子在前面比着,诚亲王就算不打算超过废太子，那肯定也要争一口气不能输。
　　只有诸多的皇阿哥和寥寥几位朝臣，在看到高高的日头，感受到越来越炽热的温度后,就意识到这注定是一场短暂的送行,可谁也没打算开口相劝。
　　直郡王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昨个儿皇阿玛还能半夜起来正常上朝,今儿个清晨就起不来了？
　　怎么可能，无非是皇阿玛打算晾一晾留京之人,生怕老三几个等御驾一走就在京城搞事情。
　　要他说,老三对皇阿玛已经很是仁义孝顺了,除了握在手中的权力，能给的不都给了吗，辛辛苦苦做出来的政绩,不也都把功劳安在了皇阿玛身上，还努力维护皇阿玛的威严,以至于削减剩下的权贵阶级所能享有的规格。
　　皇阿玛也该知足了,众人都忙得很,何必白白晾他们一个多时辰。
　　直郡王倒有些庆幸明珠早几年致了仕，要知道明珠比皇阿玛还大了将近二十岁，在宫门口站上一个多时辰，实在是个考验。
　　四贝勒后背上的衣服都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他向来苦夏，这好不容易熬过夏天，又在秋老虎正猛的时候站在人群里等候圣驾。
　　五贝勒的心态倒还好，多少年了，自打他从三哥手里接过内务府，就被死死困在了京城，北巡、南巡、西巡都没他的份儿，如今好不容易能伴驾出京一次，别说一个半时辰了，再多半个时辰他也能等。
　　七贝勒急啊，他答应了今日中午要去幼儿园接女儿放学的，皇阿玛再不来，他便要错过放学时间了。
　　他府里现在就这一个孩子，还是福晋所出的嫡长女，自然是娇宠的很，小家伙今年刚满三周岁，去幼儿园上学还不到一旬，答应了每天都要亲自接小家伙放学的，今日中午等不到他，女儿怕是要哭鼻子了。
　　八贝勒瞧着有些萎靡，给废太子修完宅子后，他并未得到皇阿玛的重用，手里的差事甚至还不如跟着三哥的那些兄弟。
　　这次皇阿玛北上草原与蒙古诸部的王爷会盟，既没有让他伴驾，也没给他任何交代，可不只这是皇阿玛的谋算，还是皇阿玛已经选定三哥不再折腾了。
　　昨日又传来四哥站队三哥的消息，希望又渺茫了几分。
　　四哥能选择站队三哥，他不能站，万一还有变化呢，他已经背叛过大哥一次了，若是再来一遭，名声也就毁的差不多了。
　　他只能等着，等待那个万一的可能，若是等不到，现在站队和将来站队区别并不大，三哥虽然对皇阿玛是谄媚了点，但对下还是很公正的，只要不曾违法犯罪，有本事就能被重用。
　　敢于争皇位的八贝勒，从来不觉得自己没本事。
　　九阿哥和十阿哥正在哄侄子，倒是耐心十足，这兄弟俩从前便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说来也巧了，两人的福晋也是先后有孕，如今都是快要做阿玛的人。
　　十一阿哥是请了病假的，并未来此，同样没来的还有十三阿哥，前者是不想来，后者是不能来，或许也不想来。
　　十二哥眼下青黑，显然是昨晚并没有睡好，四哥站队三哥站的猝不及防，他知道自己绝无可能，原本是打算尘埃落定之后再谋前程的，如今这样也不能完全算是尘埃落定，还是等到这次御驾回来之后吧，皇阿玛带上四个皇孙必有其深意。
　　佟国维是在场所有人里年岁最长的，昨日四贝勒站队诚亲王的消息传过来，他和几个儿子，还有府中的幕僚，商量了许久。
　　最终决定佟家现在仍然不宜倒向诚亲王，但佟家又不是一个人，又到了两边下注的时候，万岁爷看重隆科多，且让隆科多继续为万岁爷卖命，余下的儿子有一个算一个，都打发去给诚亲王做事。
　　他是万岁爷的舅舅，自然是支持万岁爷的，而且这一段时间他也看出来了，诚亲王那性子实在是一言难尽，和万岁爷不是一回事儿，真要是最终这位爷上位，恐怕他就要考虑上折子致仕了。
　　同样夜里没睡好的佟国维，今早强撑着起来，又在这宫门外站了一个多时辰，脸色都有些发白了，这才等来万岁爷的龙辇。
　　从宫门口送到城门，胤祉便准备同皇阿玛话别了。
　　“儿臣祝愿皇阿玛一路顺风，愿此次会盟顺利，也祝皇阿玛、额娘和宜母妃身体康健，万事顺利。”玩的开心！
　　京城到承德并不远，这些年来来回回的去，路是越修越宽广，今年京城这边又修了水泥路，路程所需时间就更短了。
　　承德的冬天冷，最多两个月，御驾就回来了，快的话一个月也说不定，对着皇阿玛，胤祉实在是不舍不起来。
　　至于儿子和几个兄弟，该说的话前两天都已经说过了，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好好玩儿，就当是放了个假，好好休息一番，与蒙古各部会盟之事有皇阿玛呢，等到从承德回来，该办差的办差，该上学的上学。
　　康熙并不在意老三的偷懒耍滑之举，一是他没养足精神，场面话少说一点也少费些力气，二是他……习惯了，不偷懒那就不是老三了。
　　这些年他也试图把老三的性子掰过来，奈何人的性格是天生的，很难改变，只希望弘晴不要随了阿玛。
　　目送御驾越走越远，胤祉直接散了人群，这都已经到午休时间了，早该休息了。
　　康熙一直到在落脚点用晚膳时，才召见几个孙子，只召了孙子，几个倒霉儿子一个都没传唤，也包括这大半年来‘独得恩宠’的十四。
　　四个小家伙最大的七岁，最小的六岁，年龄上都差不多。
　　康熙也对这几个孙子并不熟悉，老大家的弘昱，虽然是老大盼了多年才盼来的嫡长子，可这孩子出生的时候，老大已经没有年轻时的进取心了，整日泡在马球场里，虽得了勇武之名，可却在朝政上给他撂了挑子。
　　当阿玛的不上进，他又如何看重孙子。
　　老五家的弘昇，生母乃是瓜尔佳氏，他一看到弘昇，难免要想起瓜尔佳氏，想起当初老五在乾清宫哐哐磕头的场景，所以这几年也没有单独召见过，只有逢年过节在宫宴上远远瞧一眼。
　　老四家的弘晖和老三家的弘晴，他见的就更少了，举办宫宴的时候，这俩孩子时常告假，弘晖是早产，身子骨弱，至于弘晴，大概是老三自己不能偷懒，也要让儿子偷懒。
　　他最熟悉也最疼爱的孙子是老二家的弘皙，这是老二养大的第一个孩子，也是他的长孙，自幼在宫中长大，他见的最多，还曾亲自教导过弘皙的功课。
　　这孩子今年十岁了，随老二被关在京郊。
　　“孙儿见过皇祖父。”四个小孩排成排，奶声奶气的道。
　　个头都差不多，但一眼就能看出这四个孩子的区别来。
　　最壮实的是老五家的弘昇，这孩子体型随老五——微胖，但拳脚功夫和骑射就不随老五了，据说在学校的这两项成绩是最好的，比老大家的都强。
　　最白净的就是老大家的弘昱，脸上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瞧着很腼腆，实际上却是个混世魔王，在学校还混出了个‘老大’的名头，还是蹴鞠队的队长。
　　个头最矮的不是年纪最小的弘晴，反而是弘晖，孩子随阿玛，弘晖和老四一样知礼重规矩，行礼是四个小孩当中最规范的，也是最乖巧的，不像那三个，行完礼个个扬着脸笑。
　　笑得最甜的那个就是弘晴，只看这几年的调查结果，弘晴既像老三，又不像老三。
　　胆子随了老三，却比老三更喜欢出风头，据说从幼儿园到现在都是班长，虽然说应该有老三的面子在，但每次小孩都有自己争取。
　　爱玩也随了老三，不，也不一定是孩子自己爱玩。
　　老三把这称之为是亲子娱乐，每旬都会抽出时间带孩子玩耍，有时是京郊的那处园子，有时跑到马场去，有时去踏青放风筝……被老三这么带着玩儿，学业还能名列前茅，这孩子也算不错了。
　　决定把这几个孩子带出来时，康熙就已经让人仔细调查过了这四个孩子。
　　孩子都是好孩子，就是当阿玛的都不太会教，个顶个的会溺爱孩子。
　　老三就不说了，时常带着弘晴出去玩，除了刚满一岁的女娃娃，剩下的一家三口看戏听曲儿下馆子，样样都不落，还喜欢带孩子串门，也就今年，老三监国之后没那么多功夫带着福晋孩子瞎胡闹。
　　老大也不是个严父，弘昱年级考考了个第三十二名，总共才两百个学生，而且这几个孩子所待的那所学校并不全都是考进来的，还有二十几个塞进来的学生，就这也才只考了三十二名。
　　老大不说批评，反倒奖励了弘昱一匹小马，这可真真是个‘慈父’。
　　再说弘晖，因为是早产，所以养的娇，老四之前定下孩子三岁就抱到前院养着的规矩，也特意为这孩子破了例。
　　为了给弘晖养身体，老四还请了老三医馆的大夫来瞧，自此之后，辰时（早上七点钟）之前不起，戌时（晚上几点钟）之后不念书，长这么大了马都没骑过，平日里练的是五禽戏。
　　身体不好要娇养着，也确实情有可原，他也是尝过丧子之痛的人，能理解老四夫妻，但弘晖是老四的嫡长子，功课还是不能放松的，夜里不读书，白日总要严格要求吧，而不是两刻钟一歇。
　　这几个儿子里，反倒是最不成器的老五最会教育孩子，起码知道教孩子上进，老五和瓜尔佳氏到现在都会陪着弘昇一起做功课，虽然对孩子也是过于疼爱了，但能督促孩子上进，跟其他那三个比起来就算是好的了。
　　想着几个倒霉儿子，康熙忍不住皱了皱眉，突然又想起来这是在四个孙子面前，便又将眉心舒展开来。
　　面前的四个小娃娃，有三个还笑得没心没肺，胆子倒是比他们阿玛小时候大。
　　“都找位置坐下，陪皇祖父用晚膳。”
　　弘晴最先起来，还拉了旁边的弘晖一把，他可是答应十叔了，会帮着照看弘晖堂兄。
　　弘昱想着了刚刚过来时阿玛的嘱咐，拉着弘晴，让弘晴坐在最靠近皇祖父的位置上，他则是坐在弘晴旁边，等着人摆膳。
　　阿玛说了，他就是来吃吃喝喝的。
　　同样被自己阿玛嘱咐过的弘昇慢了一步，现在只剩下两个位置了，一个靠着皇祖父，另一个则是靠着弘昱堂兄。
　　听阿玛的，就选后一个，可弘晖堂弟看上去胆子有点小，皇祖父又特别严肃，很像教他们的杜先生，凶凶的。
　　阿玛跟额娘也和他说过，皇祖父比杜先生还要凶，让他一定要听话。
　　弘昇挺了挺小胸脯，他是哥哥，要保护好胆小的堂弟。
　　几步的距离，硬是让弘昇走出了几分气势，还不忘拉着弘晖的手。
　　康熙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大概是他真的老了，心也老了，光是看着几个孙子，原本不太明朗的心情竟有些好转。
　　“朕就不让太监布菜了，你们自己吃，在皇祖父面前不必拘束。”
　　康熙说着，还亲自动手给坐在他身旁的两个小家伙夹了菜。
　　“多谢皇祖父。”
　　弘晴投桃报李，也给皇祖父夹了菜，有皇祖父的，那也不能落下哥哥弟弟，以他的经验，一碗水需要端平。
　　“皇祖父您吃这个鱼，吃鱼对身体好。”
　　“弘昱哥，你最爱吃的油爆虾。”
　　“弘昇哥，尝尝皇祖父这里的菠菜。”
　　“弘晖哥，我尝着这盘蒸饺特别鲜美。”
　　弘晖有样学样，也给皇祖父和堂兄们都夹了他认为好吃的菜品。
　　康熙面前的小碟子里，一块鱼腩肉，这个部位的鱼口感嫩滑，甚少有鱼刺，还有一块连着脆骨的小羊排，瞧着味道应当不错，只是如今他这牙口，啃不动羊排了，他这肠胃，也不敢在晚上用羊排。
　　弘昱和弘昇都是来这儿专心用膳的，皇祖父这里的膳食都快赶上三叔/三伯府里的了。
　　弘晴用膳也是十分专心的，用阿玛的话来说，吃饭不积极，思想态度有问题。
　　弘晖原本还有几分拘谨，但身边三个堂兄弟都放得开，他也就慢慢放松了。
　　同样心情放松的还有康熙，儿子们不孝，孙子们却是好的，他甚至都有点想念弘皙了。
　　用过了晚膳，康熙便准备开始检查几个孙子的学问。
　　“你们阿玛和叔伯们当年在宫中读书时夙兴夜寐，孜孜不倦，勤奋刻苦，不曾有一日的懈怠。你们念书也要用功，从明日起，由朕亲自教导你们四个念书，现在朕先检查检查你们的进度。”
　　康熙往儿子们脸上贴金，不在孙子们面前落了儿子面子，尤其是老三和老五，一个想尽办法偷懒，若不是他管得紧，老三说不定现在都未曾从上书房结业，另一个……九岁之前不曾学过汉文，这倒也不能怪老五。
　　康熙之前是严父，如今到了孙子面前，按理是该做个慈爱的祖父，只是这几个孩子个个都被家里头娇惯，做阿玛的不严厉，那就只能由祖父担起这份责任了。
　　康熙帝如同当年查询儿子们功课时那样检查孙子们的学业，只是这一个个的，胆子都不小。
　　尤其是弘晴，虽然是四个孩子里头学问最扎实的，但也是最……狗腿的，一个男孩子笑的甜腻就算了，一会儿主动给他端茶，一会儿给他捶腿。
　　作为皇帝，康熙身边何曾缺过伺候的人，又何曾少过会拍马屁之人，但谁也不会像弘晴这般大胆，他不曾有任何表示，便主动为他端茶，拉个绣墩坐下靠在他身边捶腿，奶乎乎的小拳头捶在腿上，力道不大，但还算舒服。
　　头一个被检查完学业的弘晴，认真给皇祖父捶腿，可惜阿玛不在，从前在钟粹宫的时候，都是阿玛给祖母揉肩捶背，他给祖母锤腿揉胳膊，阿玛说这是尽孝心，祖母也总是很开心，祖父应该也是开心的吧，刚刚都转过头来看他好几次了。
　　康熙几度欲言又止，到底是没开口让弘晴退下，算了，这也是孩子的孝心，应该是老三嘱咐这孩子这么做的吧。
　　倒让他想起二十九年时，他在行宫病重，差点就没扛过去，老三从京城昼夜不停骑马跑来看他，三天两夜里滴水未进，嘴角急出了一圈的泡，老三的身体还因此伤了元气，休养了许久才恢复。


第144章 
　　胤祉向来喜欢在皇阿玛离京的时候搞事情,这次也不例外，御驾刚离开，举办顺天府首届纺织大赛的告示便贴出去了。
　　此次大赛设有两个类别,速度类和创新类,每个类别都有一二三等奖，其中一等奖两名,授予‘顺天府一级手工匠人’的称号，奖一百两银子，日后每个月都能从衙门里头领五两银子的补贴。
　　二等奖共六名,被授予‘顺天府二级手工匠人’称号，奖励五十两银子，每个月的补贴是二两。
　　三等奖二十名，同样可以被衙门授予称号,奖励只有三十两,每个月的补贴也只有一两。
　　此次大赛的报名条件上特意标明男女不限，年龄不限。
　　在男耕女织的社会里,纺织向来是女子的强项，朝廷的工坊和普通商人的工坊里,纺织工坊的工人也大都是女子,只是愿意进工坊劳作的女子,基本上都是成过婚生过子的，还得是家境贫寒，日子过不下去了,才会愿意出来抛头露面做工。
　　甚至在当下的社会风俗当中，这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儿,为夫家守节光彩,守望门寡（订婚后未成婚,男方先死）就更光彩了，相反，为了一家人的生计出来做工作生意的，反倒不被认可，甚至会被一些闲言碎语包围。
　　胤祉之前想通过让女子念书的方式来提高女性的地位，但却没能起到什么作用，当初筹建的幼儿园也好，能够免费入学的公办小学也罢，里面的女学生基本上都是他手下人家里的，再就是与他较好的一些人家里的姑娘，这些都不是普通的百姓之家。
　　而来自普通百姓之家的女学生，可谓是少之又少，其中普通百姓家的满人姑娘又比汉族小姑娘多。
　　学校对女子的放宽在眼下对提高女子地位没能起到多大的作用，那就只能从旁的方面入手了，经济地位和社会地位。
　　皇阿玛在京城的时候，胤祉没敢提，是怕朝堂和民间的反对之声太大，若皇阿玛也反对，这些事就办不成了，而且皇阿玛在京城，的确会让他束手束脚，有些事情办起来不方便。
　　但如今皇阿玛不在京城，只要暂且将消息控制到一两天不传到皇阿玛那里去，等到政令下达至民间，想再收回那就不容易了。
　　顺天府首届纺织大赛如火如荼时，御驾离京已经有一旬，朝廷火速颁布了三条政令，又或者说是三条律法。
　　一是允许十三岁以上的女子立女户。在无夫子幼的家庭中，可以由寡妇来担任户主；与丈夫和离的女子，被夫家休弃的女子，休了丈夫的女子，可以担任户主；父母双亡的女子，在年龄满足的情况下，可以担任户主。
　　二是女户之后享有正常户籍的一切待遇，户主幼子年长，或嫁人，是否取消户籍由户主自行决定，不得自动取消。
　　三是法律保护个人财产，个人有权利对自己的财产进行分配，任何人不得阻拦、抢占。如果亡者没来得及对遗产进行分配，那么遗产按照以下顺序进行分配，第一顺序：嫡长子、嫡子、配偶、父母、未出嫁的嫡女、庶子、未出嫁的庶女，第二顺序：已出嫁的嫡女、已出家的庶女、亲兄弟、亲姐妹、祖父母、外祖父母，第三顺序：族人。继承开始后，由第一顺序的继承人继承，其中嫡长子继承七成，分配比例依次下调，第二顺序和第三顺序的继承人不能继承，没有第一顺序的继承人，才由第二顺序的继承人来继承，如果前两顺序的继承人都没有，才能由第三顺序的继承人来继承。
　　这三条政令允许女户的存在，对立女户的限制甚少，甚至允许女子休夫立女户，更重要的是关于继承权的改变。
　　大清律令之前不存在女户，女性继承权更是无从谈起，比起前朝，比起以往的任何一个朝代，大清女性的地位都是最低的。
　　立女户和改继承权，算是从根子上下手了，不要小看这三条律令，胤祉也是鼓起了破釜沉舟的勇气，哪怕放到现代去，这三条律令并不公平。
　　在继承权上仍旧维护了嫡长子继承制，在第一顺序的继承人当中，嫡长子继承七成家产，剩下的依照顺序下调比例，这也就意味着亡者父母的继承比例不能高过配偶，庶子的继承比例不能高过嫡女。
　　另外虽然把女性继承权写进了律令里，但女性继承权仍旧比不上男性继承权大，出嫁的和未婚的，能享有的继承权也有所不同。
　　律法保护个人财产，是为了防止近亲和家族吃绝户，从前律法中没有这样的规定，绝户家庭的男性长辈一旦逝去，财产就会被亲兄弟、堂兄弟、族人瓜分。
　　但律法有了这样的规定，再有吃绝户的现象出现，亡者的妻女、母亲、姐妹、外祖父母都可以去上告衙门，由衙门来做主。
　　皇阿玛在京城时，胤祉不敢搞这样的动作是有理由的，若非他准备完善，太和殿上差点又多了个‘冤死鬼’。
　　死谏这种事情还是很吓人的，胤祉也没想到朝堂上还有这样死心眼儿的刚烈之辈，而且不是御史，是礼部右侍郎。
　　虽然朝堂上大半的官员都站出来反对了，可预备拿头撞柱子的就这么一个。
　　幸好老八眼疾手快，而且身手不错，及时把人拦住了，不然就要血溅太和殿了。
　　监国这么久，胤祉难得强硬一回，力排众议，将这三条政令下发至全国，但是对着满朝文武，他也解释了。
　　“各朝各代都有‘立女户’的先例，别的朝代有的东西，我大清也不能少，女子和男子一样皆是大清百姓，朝廷就是应当让百姓过得好些。”
　　“再说继承权，若是不愿意分给女儿，不愿意分给妻子，那大可以死前提前分了，律令又没有强制要求必须按照继承人的顺序分财产，律令保护个人财产，自己的财产想怎么分就怎么分，诸位大人也一样。”
　　“喜欢哪个儿子、疼爱哪个女儿，都可以多分些财产过去，甚至于偏疼哪个妾室，担心死后爱妾遭人欺凌、食不果腹，那也可以分她财产、让她立女户。”
　　“律令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死前分配好财产，朝廷是维护的，后面那条继承人的顺序就没用了，所以诸位大人大可不必这般担忧。”
　　如果不是原来的日子过不下去了，也不会有女子出来立女户的，财产继承维护的也是弱者的利益，针对的就是吃绝户的那群人。
　　转头，胤祉又从宗室里选了十几个人，德高望重的，或是年轻一辈里的领头羊，加上朝堂上正四品以上的满族官员，单独开小会。
　　“咱们满族没汉族那么多规矩，寡妇守节那一套在咱们满族没用，那算什么好规矩，都是读书读迂了，咱们满族的女儿金贵，当了寡妇一样在家，过得不顺心和离再找一个就是了，不能像汉族一样糟践人。”
　　“这些年咱们学汉文，学汉人的礼仪规矩，连自家姑奶奶都开始糟践了，没出嫁之前关在府里头，马背上的民族连马都不会骑，这还像话吗！”
　　“不能总是学汉人，咱们满族也有能让汉人学的好东西，咱们要反过来影响他们。所以本王打算从提高女子地位下手，选几个满族姑奶奶出来做楷模，让天下人知道，咱们满族的姑奶奶个个都金贵，不输男儿，能上马射箭，也能做女先生，甚至能封爵。”
　　“本王的二姐姐文采斐然，四妹妹智勇双全，福晋骑术过人，远胜本王多矣，不能为天下人所知实在遗憾。”
　　老当益壮的信郡王听明白了，当年刚入关时，他们让汉人剃发易服，让汉人学满人，最近这些年倒好，从先帝那时候起，便开始各种学汉人。
　　诚亲王要改这样的风气他赞成，把满族姑奶奶拉出来做楷模他更赞成，他早就看不惯把满族姑奶奶当汉人姑娘养的那一套了，成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垂首含胸的，看着就好欺负。
　　他的女儿、孙女、重孙女，都不是这副窝囊样，个个都是能骑马打猎的好手。
　　诚亲王若要挑几个满洲姑奶奶给天下女子做楷模，倒可以从他府上选。
　　前两个月刚刚承袭贝勒爵位的海善，已故恭亲王常宁的第三子，也就是胤祉的堂兄，也听明白了。
　　早就听闻诚亲王对公主们甚是疼爱，借助商队没少援助草原上几位抚蒙的公主，甚至有传闻二额附便是诚亲王亲自选的，还为此特意求了万岁爷。
　　难不成是哪位额驸将不久于人世了，诚亲王要帮公主直接占下所在的部落，不然何必搞出这样大的阵势。
　　看诚亲王规定的继承人顺序便知，配偶放在了父母前面，嫡女放在了庶女前面。
　　如此看来，应当是位未曾生育或只生了女儿的公主。
　　立女户和规定财产继承，怕都是为了这位公主能够占领夫家所在的蒙古部落，什么提高女子地位、满族反过来影响汉族，那都是障眼法，选出几个满族格格做楷模，也不过是诱他们支持这三条政令的鱼饵。
　　无所谓了，这三条政令与他无关，他一个刚刚继承爵位的贝勒，从前跟诚亲王也没有多少交情，眼下正是抱大腿的好时候。
　　富察马武在下头装哑巴，对诚亲王这番话绝对是嗤之以鼻，什么换满人影响汉人，要说心向汉人的，皇室里诚亲王绝对是头一份。
　　瞧瞧诚亲王如今在朝堂上重用的那些人，汉臣可是占了大半，当年这位是怎么为山西汉人百姓惩治官员的，他可没忘。
　　而且据他所知，被诚亲王调到丰台大营去的穆克登这次上交的提拔名单里面也是以汉军旗的人为主。
　　只是他也奇怪，诚亲王为何总是喜欢办一些费力不讨好的事儿，明明连皇位都还没坐上，就开始实施自己的主张了，在丰台大营提拔汉军旗也好，为女子发声也罢，只会让诚亲王自己陷入泥潭，这就不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非正常人给满族官员开了小会，扭过头去就给汉族官员开会，大谈特谈对大唐盛世的向往之情。
　　“本王少时学史，在浩荡历史中，最喜爱和向往的便是盛唐。你们可能有人在心里想，我一个满人，能对一千多年前的汉族王朝有什么向往。但不瞒各位说，我一直认为我上辈子是个汉人，以至于到了这辈子还有些混淆不清，有时觉得自己是汉人，有时觉得自己是满人，不过也无所谓了，满汉一家亲，我如这天下绝大多数汉人一样向往盛唐之景。”
　　胤祉说的都是真心话，他上辈子可不就是个汉人，所以摆不正自己的位置也正常，除了盛唐，他还向往强汉，只是强汉不好拿在这里说，毕竟汉朝可是曾经打的少数民族屁滚尿流。
　　“盛唐之时，万朝来贺，国家包容又强大，既容纳下各个民族和各种文化，容得下直谏敢言的诤臣，也容得下女子自由婚嫁，成婚自由，和离自由，再嫁自由。”
　　“本王期盼着大清有朝一日也能如盛唐一般包容强大，开放自由，百花齐放。”
　　张英抬头仔细端详着诚亲王脸上的表情，这并不符合礼仪，可跪拜之礼都早就让这位爷给免了，他盯着诚亲王的脸看又算得了什么呢，事实上，在场有十多个人和张英一样在仔细观察诚亲王的表情。
　　汉人谁又能不向往盛唐呢，谁愿意低人一等，谁愿意自称奴才，谁愿意在科举和仕途上遭遇不公，若是能选择，谁又不愿意去盛唐做官。
　　如果是一年前，众人只会当诚亲王是在大放厥词，可能扭头就把状告到万岁爷那里去，朝廷不允许大清人想着前朝，难道想着盛唐就不犯忌讳了吗，朝廷虽不会因此治罪，但也绝对不会提倡。
　　可诚亲王现在虽然不是储君，但已经有了储君之实，比从前废太子手中的权力要大的多，而万岁爷的身体却是江河日下，曾经一度病到三个月不能上朝理政。
　　一个板上钉钉的皇位继承人，一个可能很快就要继承大位的皇子，他想要重现盛唐之治，这就不是一句空话了，先不说能不能办到，但他能办。
　　如果说像张英这样的老臣一时回不过神来，既心动又恐惧，难以抉择，那像张廷玉这样年轻的臣子，尤其这些人大都曾经在诚亲王手下做过事儿，此时已经热血沸腾了。
　　在诚亲王手底下做过事的人都知道，诚亲王用人不看满汉，看的是能力，给了汉臣在官场上难得的公平，也从来没把他们当做奴才。
　　大清有这样的君王，诚亲王有这样的决心，怎么就不能重现盛唐之治。
　　官员们对诚亲王的能力和手段都是有目共睹的，山西就是最好的例子，当年诚亲王把山西的官员、小吏、豪商大族，从上到下但凡是有罪的，都清理了个干净，数度被暗杀，全国骂声一片，都没能让这位退缩。
　　若要改革，君主自然是越强硬越好，强硬才能护得住手中的改革派，才能不朝令夕改。
　　诚亲王一手安抚满臣，一手给汉臣画饼，也无所谓他说的话被两边互传，他说话时虽然东扯西扯，但他做的事能对上他说的话，两边都不能算是撒谎，只是他给两边都各找了一个提高女子地位的由头。
　　让满族影响汉族，这不是空话，他虽然不喜欢满族的辫子，但满族也有许多优秀的地方值得学习，去芜存菁嘛，没毛病。
　　学习盛唐，那就更没毛病了，盛唐有他想要的各民族平等，有对女性更少的束缚和更多的尊重，有朝臣之间的相互制约……去芜存菁，这话放到哪里用都是有道理的，遍数历史上的各个朝代，在他这唐朝值得学习和借鉴的地方最多，也最适合拿来学习。
　　迂回，迂回，再迂回，就只是为了三条提高女性权利的律令，先把朝堂稳住，官员不能先撂挑子，再来应对民间的反对之声和……皇阿玛的怒火，后者要等皇阿玛回京之后再说了。
　　虽然胤祉特别想发一条发型服饰自由的政令，他顺便带头剪个辫子留个头，奈何他没这胆子，还不到时候。
　　政令下达之后，民间的反对之声的确不少，首先是京城，这里读书人多，读书人谈论时政是历来就有的事儿，最不能接受这三条政令的也是这些人。
　　读书人要反对，方式左右不过就那几种，写文章上书，聚在一起开诗会痛惜人心不古、世风日下，梗着脖子不接受，最狠就是跑到宫门前集体请愿。
　　胤祉拿来对付臣子的说法，并不适用于未入仕途的读书人，读书人站在宫门口请愿，高谈程朱理学，大讲道德，宫里头则是派侍卫，高喊——请善待生身之母，善待姐妹，善待女儿！
　　喊呗，站在一起拼拼嗓门，好过让这些读书人去‘发动群众’。
　　侍卫们轮流在宫门口值守，每半个时辰换一次，除了要陪读书人喊话，与之力争，还要防止有人寻短见，只要不见血，就不算大事儿。
　　宫门口的热血读书人好对付，不好对付的是搞串联的读书人，胤祉曾经靠万民伞免于被罚，一旦有人搞串联，搞出几份万人请愿书出来，那就麻烦了。
　　这三条律令触动的不只是男性的权利，还有族老的权利，按照新颁布的政令，族老，哪怕是宗族的族长，也不能插手个人财产的分配，而遗产继承顺序则是规定了，一旦个人意外死亡，族人的继承是被放到最后的，除非亲属都死光了，不然就轮不到熟人来吃这碗羹，要吃绝户就更不成了。
　　族老们在外或许没什么权利，在内的权利还是很大的，若是有人串联这些族老，再由族老向下收集族人的签名和指印，多少万民请愿书搞不到。
　　所以政令下达以后，朝廷一方面密切关注对此不满的读书人的动向，防止有人串联，可以写文章讽刺，可以破口大骂，但不能搞串联。
　　另一方面朝廷通过各种方式宣传和讲解这三条政令，要让普通百姓了解这三条政令，别被旁人忽悠了去，朝廷的律令不是强制要把男性家长的财产分给配偶和女儿，只要死前做好安排，继承顺序一点用都没有，总不会有人想着自己会猝死吧。
　　消息捂了几天，传到康熙耳边的时候，政令已经发往全国了，京城周边的几个省份早已收到，远一点的也来不及追回了。
　　孙子有多贴心，儿子就有多糟心。
　　康熙本来想写封信斥责老三，把笔拿起来又放下了，写信斥责有什么用，他就是写道圣旨过去骂老三，这瘪犊子还不是想干嘛就干嘛，怪只怪当年他就不该定下上书房皇子犯错伴读受罚的规矩，这些兔崽子小的时候就该好好打几顿，才能长教训。
　　第二天带几个孙子念书时，康熙也看弘晴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怜爱，小家伙聪慧的很，又孝顺又乖巧，还颇有做上位者的天分，这么多儿孙当中，弘晴性情最像年幼时的他。
　　只可惜，弘晴不只是性情像了他，他的皇阿玛不靠谱，丢下一个烂摊子早早的去了，弘晴的阿玛也不靠谱，他都不敢想，他要真把江山传给了老三，等轮到弘晴的时候，这江山还在不在。
　　他们爷孙二人也算是同病相怜了。


第145章 
　　在老三在京城搞事的消息传来之前,康熙对北巡的生活还是颇为满意的，尤其是到了草原之后，没有了旅途的劳顿,需要他来批阅的折子也比在京城时少多了,一些简单的折子，内阁和老三就能处理,无需快马送到他这里来，他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教养孙儿。
　　这四个孩子都是府里的长子、嫡长子，弘晴还极有可能是未来大清的皇帝,如果说老三现在是隐形皇太子，那弘晴就是皇太孙了。
　　为了大清的长远，他也不能再继续由着老三管教弘晴。
　　一只羊是放，四只羊也是放。
　　康熙要教养弘晴,也没落下另外三个孙子,骑马打猎他如今是不成了，可教几个孩子读书做事的精力还是有的。
　　众多的儿子当中,只有废太子是被康熙手把手教过的，废太子出生丧母,在搬到毓庆宫之前,是放在他的乾清宫里长大的。
　　轮到教养孙子,康熙自然也会运用从养儿子那里得来的经验，所以一到行宫，直郡王和五贝勒就不得不把自己儿子打包送到老爷子跟前了,十阿哥和十四阿哥也送了两个侄子过去。
　　宿在皇帝的寝宫里，几个皇孙的待遇自是不必说,只是四个小家伙个个苦不堪言,皇祖父实在是……起的太早了！
　　卯时（早上五点）便要被叫起,还要被皇祖父盯着晨读，明明十遍二十遍就能背下来的内容，非要读个一百二十遍。
　　起得早，功课多，可午膳连个正经菜都没有，也没有主食，只有点心和果子露，好吃是好吃，可这也不像是一顿正经饭，吃过就好像没吃一样。
　　晚膳很是丰富，可晚膳之后，不是去散步消食，也不是聊天做游戏，还是读书。
　　弘晖身体不好，晚间读书没算他，可以仍旧感到吃力。
　　四个小家伙哪能受得了这个，弘晴反对过，弘昱闹过，可一点用都没有，皇祖父非但不好说话，还会打人屁股。
　　小家伙们已经有羞耻心了，比起屁股上的疼痛，反倒是被打屁股的羞耻，更让他们觉得难受，阿玛伯伯叔叔，全都表示爱莫能助，他们没法不听话。
　　康熙不光带着四个孙子念书，接见臣子、与蒙古诸部的王爷们见面时，也会带着几个小家伙。
　　荣贵妃和宜妃要看孙子，只能来万岁爷这儿。
　　宫里的娘娘能求见万岁爷，大福晋就不成了，来到草原后，她连自己儿子都见不到了，还没处说理去。
　　看顾不到儿子，大福晋才会答应去四妹妹那里帮忙，所谓帮忙，其实只是陪四妹妹会客，她在，就代表了她们家爷的态度，代表了诚亲王的态度。
　　连自己福晋都过去帮忙了，直郡王自然也不会闲着，他和五弟、十弟这次来草原，就是为了帮四妹妹扩大在蒙古的人脉，巩固四妹妹的地位，帮四妹妹震慑那些大部落的王爷们。
　　皇阿玛治理草原用的是分化，通过行使不同的政治制度，笼络、培养某些部落，使草原各部没有办法形成合力，而是在矛盾中不断的产生纠纷，大清在其中充当的就是解决纠纷的‘大家长’。
　　四妹妹在草原要做的则是控制经济，紧紧抓住草原的经济命脉，与从前嫁到蒙古的各位公主们守望相助，共同将蒙古各个部落的利益和大清绑在一起。
　　目前只有一小半的部落再通过四妹妹和大清做生意，而这一小半的部落里有一大半都是抚蒙公主所在的部落，毕竟有好处也得先给自己人，老三说什么没有达到产业化，所以暂时还不能大规模收集原料，只能先选择一部分部落进行交易。
　　羊奶、羊毛、羊肉、羊皮，由大清过来的商队通过四妹妹进行收购，一只羊的价值比原来草原人将羊肉卖给归化城的汉人翻了四五倍。
　　除了羊，商队更鼓励草原人养牛，牛奶的收购价格比羊奶高出了两倍，牛皮这两年更是接连涨价，牛肉自然也便宜不了，耕牛不允许私自宰杀，牛肉在大清可是稀罕物。
　　商队捧着钱来，又从大清各地带来了许多草原没有的商品，归化城都比从前热闹了。
　　这么大的利润在前，余下的那些部落自然眼红，这部分生意早晚是要做的，但怎么做，具体的收购份额怎么划分，还需要掌握在大清手中，而不是让这些蒙古王爷们自己商量说了算。
　　直郡王、五贝勒和十阿哥，要做的就是给四妹妹撑场子，让蒙古王爷们知道四妹妹虽然嫁到了蒙古，但代表了大清，日后生意如何做，自然也是由四妹妹主导。
　　事实上，此次会盟，给四公主撑场子的不止是三个兄弟和大嫂，荣贵妃和宜妃娘娘在接见蒙古女眷时也常让她坐在身旁，以示亲近。
　　会盟进行到一半，蒙古诸部便都已知晓，住在归化城的四公主乃是诚亲王的人，商队亦是诚亲王的商队，想要在其中分一杯羹的王爷们不得不重新考虑行事态度了。
　　诚亲王在大清如日中天，皇上如今接见他们都要把诚亲王的儿子带在身边，让他们不得不慎重。
　　会盟结束的最一天，四公主被皇阿玛召见，和传言一样，她在皇阿玛的帐篷里瞧见了四个侄子。
　　父女俩多年未见，见了面却都很平静。
　　对四公主而言，她想念额娘，要想念姨母，想念一同住过的几个姐妹，想念有过来往的几个兄弟，但皇阿玛……她都不记得皇阿玛长什么样的，住在紫禁城时，她也没见过皇阿玛几年，又何谈感情。
　　康熙现在平静，是因为之前已经生过气了。
　　他印象中懒散又没有野心的老三，在老二还没有被废时，就已经在做准备了。
　　别人都是拉拢朝臣，换取蒙古信任的方式要么是联谊，纳个蒙古女人回去做格格，要么是通过理藩院，在处理蒙古部落纠纷时卖好。
　　老三却是另辟蹊径，选了抚蒙的公主通过利益收拢蒙古人，他从前只知道老三的商队规模大、范围广，生意都做到草原上来了，老三重情，对公主们都颇为照顾，把生意做到草原来照顾几个公主，他倒也不奇怪，也没有多想。
　　但自从到了草原之后，老大几个动作频频，宜妃是四公主的亲姨母，对四公主看顾照顾也就算了，□□贵妃也在几位公主中对四公主表现出特别的亲近，这就说不过去了。
　　再等他查到老三给草原人带来的巨大利润，还有给四公主做幕僚的勒德洪，就什么都明白了。
　　勒德洪可是红带子，历任刑部侍郎、礼部侍郎、户部尚书，还在内阁呆了整整十一年，这样的人就算被罢官回家，又怎么会只甘心给一个公主做幕僚。
　　更别说勒德洪当年之所以被罢官，是因为结党营私，而与勒德洪结党的人就是老三身边的‘军师’——纳兰明珠。
　　勒德洪康熙二十七年就被罢了官，后来年纪大了，就去了盛京养老，没成想这位应该在盛京养老的人，却是跑到了四公主塔娜身边做幕僚，不，应该是被老三暗地里安排到四公主身边收拢蒙古势力。
　　一个被罢了官的行将就木的老头子，也难为还有人能用得起来。
　　他倒是小瞧了老三，小瞧了纳兰明珠，居然在蒙古给他留了一手，怕是老二当年也未曾意识到。
　　儿子不孝顺，女儿也不怎么样。
　　康熙不知道当年老三是怎么和塔娜达成共识的，两个平日里几乎没什么见面机会的异母兄妹，在老二还是太子的时候便合谋这事儿，谁能想得到呢。
　　但对大清来说，一个能够掌控蒙古经济的公主比多少抚蒙公主都管用，而且借着老三商队在草原上立起来的抚蒙公主并不只有塔娜一人，只是这些人都以塔娜为中心，使其势力更为强大。
　　对大清是好事，对老三更是好事。
　　当着几个孙儿的面，康熙自然不会指责女儿和儿子有不臣之心，而是询问了草原上几个大部落的情况，还跟塔娜介绍了几个大部落之间相互牵制的关系。
　　临了，还赏赐了塔娜一柄玉如意。
　　玉如意这玩意儿就是用来显示恩宠的，体积大，显富贵，赏赐还不必放在锦盒当中，身后伺候的人捧着玉如意从他的帐篷里走出去，该瞧见的人就都能瞧见了。
　　老三要收拢蒙古势力，他帮老三一把又何妨，大清边疆稳固也是好的，免得四处起火，把大好江山给霍霍了。
　　康熙都快让老三给弄得没脾气了，为了避免老三在京城搞出更大的事来，他已经不打算在草原上逗留了，赶回京城去‘镇压’住老三这个惹祸头子。
　　御驾要启程回京，最高兴的不是福晋在京中养胎的十阿哥，而是日日都盼着回京的四位皇孙，尤其是弘晖，晚上高兴到差点失眠，恨不得插个翅膀飞回京城，求阿玛和额娘让他跟几个兄弟一起去学校念书。
　　这段时间他和几个哥哥弟弟同吃同住，听他们说了不少学校的事儿，有趣极了。
　　御驾走的时候，秋老虎横行，胤祉携众臣只送到了城门口，御驾回京时，秋高气爽，天气不冷不热，再加上思儿心切，因此跑到二十里外去接人。
　　胤祉做好了被训斥的准备，老爷子这一次这么快就回京，多少有他的一部分‘功劳’。
　　训斥没等到，皇阿玛大概是想在群臣面前给他留个面子，不想当着众人的面训斥他，而是直接让他跟着回宫，在乾清宫召见他。
　　行吧，御驾接着往前走，胤祉不能去马车上见皇阿玛，但不妨碍他去找额娘和儿子。
　　舟车劳顿，但额娘瞧着却是神采奕奕，比先前在宫里的时候还有精神头。
　　“看来额娘此行玩得不错，瞧着年轻了好几岁。”
　　荣贵妃早已过了在意年龄的时候，更何况称赞她的还是自己儿子，当额娘的看着自家孩子好，当儿子的也都瞧着自家额娘好，水分太大，不能当真。
　　不过此去草原，倒真让她长见识了。
　　“塔娜、别楚克和纳敏都托我向你问好，她们如今在草原上都过得不错，尤其是塔娜，她太厉害了，那些蒙古福晋们都对她很是尊重。”
　　不是那种浮于表面做样子的尊重，而是带了几分敬意的尊重，甚至有些巴着塔娜。
　　她也是有女儿的，自己的女儿免了抚蒙，但还有别的公主嫁去了草原，让人担心。
　　可是如今好了，塔娜这些抚蒙的公主们和以前那些公主不同了，不会在无声无息死在草原上了。
　　“宫中还有五位未曾出嫁的公主，能留在京城不抚蒙的到底是少数，塔娜跟我商议了，给公主们再加几门课程，绣花作画在草原上不顶用，骑马、管家、看账册这些才是最实用的东西。”
　　“等回到宫里，我便去承乾宫找皇贵妃商议具体的章程，不说个个都教成塔娜，但真嫁去了草原，也得都能立得起来不被欺负才行，你觉得如何？”
　　胤祉觉得：“甚好，甚好！”
　　瞧额娘如今的神采，便知此事甚好，额娘在宫中无事可做，哪怕可以打叶子牌、听书、养猫打发时间，但做这些事情带来的成就感有限，额娘能开拓一份事业做，还能帮一帮宫中的几个妹妹，好的不能再好了。
　　“五妹妹和六妹妹都已经到了要出嫁的年纪，若非这几年朝中动荡不安，可能赐婚的旨意就已经下来了，八妹妹和十妹妹没有生母照看，十三如今又被皇阿玛厌弃，抚蒙是必然的，九妹妹的生母袁贵人不得宠，怕是将来也逃不了抚蒙，确实该给这五位妹妹好好上上课了。”
　　“不过这事儿，儿子也有些想法，您先别跟皇贵妃提，过几日我带老四和老五去，咱们再一起去找皇贵妃娘娘商议。”
　　既然要树榜样，那就不应该少了皇室，皇权至上的年代，皇室的人带头会比普通的贵女效果更好。
　　父母都是了解孩子的，康熙都被老三搞事情的频率和强度弄得没脾气了，荣贵妃这个当额娘的，自然也对儿子搞事情的能力有数。
　　她和皇贵妃来办这件事，只能是教养五位公主，但儿子也掺和进来，就绝不可能只是五位公主的事儿了。
　　想想还挺激动的，荣贵妃忍不住问道：“先跟额娘说说，你有什么打算？”
　　是打算专门建个学校，让贵女们甚至普通的百姓之女都来陪读？还是打算请哪位致仕的老大人来教公主？
　　胤祉陪着额娘聊了两刻钟，眼看就快要到城门口了，才赶紧告退，额娘他是见着了，儿子可还没见呢。
　　阿玛见儿子，两眼泪汪汪。
　　一个月不见，弘晴瞧着就比离京时瘦了。
　　胤祉直接将小孩抱起来颠了颠，轻倒是没轻，大概是长个了。
　　“家里准备了你爱吃的蛋糕，还有从南边送来的新鲜香蕉和火龙果，你额娘不知道听谁说‘上马饺子，下马面’，从前几日就开始跟着家里的大师傅学擀面，待会儿到了家里头，不管好不好吃都得说好吃知道了吗？”
　　宝音就是太实在了，一片慈母心，说要亲自下厨给儿子做面，那就把除了烧火以外的事儿包了，和面、擀面、做浇头都自个儿亲自来，连调料的用量都亲自把控。
　　这几日他也尝了，总体有进步，也不难吃，只是跟膳房师傅们做的比起来，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尤其宝音不光给儿子准备了自己做的面，还准备了儿子喜欢吃的蛋糕、栗子糕、豆沙卷、香蕉、火龙果……到时候对比简直不要太明显。
　　弘晴赖在阿玛怀里不肯下来，直接用两条小胳膊揽住阿玛的脖子，轻轻点了点头：“额娘做的面肯定最好吃。”
　　“是不是在外头想家了，想阿玛额娘了，想妹妹了？”胤祉轻轻拍打着弘晴的后背，小家伙刚刚说话的声音都带着哭腔。
　　“想，我早就想回来了。”弘晴声音闷闷的，“我在路上想家都想哭了，不止是我，弘昱哥、弘昇哥、还有弘晖哥都哭了。”
　　胤祉愣了愣，儿子和弘晖北巡都没有父母陪在身边，想家正常，弘昇虽然有老五陪着，可老五媳妇没跟着去，孩子想娘想哭了也正常。
　　但大哥大嫂可是都去了，弘昱有父母陪着，再加上这孩子虽然看着文静，实际上却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淘气包，性格上妥妥的随了大哥，怎么也哭了。
　　他还以为弘昱跟着大哥这回得在草原上玩儿疯了呢。
　　“阿玛和额娘也想你，我们还给你写信了，你收到了吗？”
　　“嗯。”弘晴抽了抽鼻子，“收到了，上面还有妹妹的手印。”
　　他就是在看信的时候哭的，他一哭，几个哥哥也哭了。
　　胤祉抱着儿子在马车上轻轻晃动，像哄一岁大的女儿似的，弘晴平时古灵精怪，第一天上幼儿园的时候都没哭，还能帮着老师哄其他小孩，学业上也一直没让人操过心，他还以为有额娘和十弟他们陪着弘晴，小家伙不会很想家的。
　　弘晴有一肚子话想跟阿玛说，说他看到了二姑姑画上的草原，说他和弘晖哥约好了要做同班同学……他最想说的还是这一路受的委屈。
　　他被皇祖父当着几个哥哥和谙达的面打了屁股，他每日卯时就要起床，他读书读的嗓子都哑了，皇祖父不听他们讲道理，也不让他们出去玩儿，还不让他跟着皇祖母回去……
　　委屈巴巴的弘晴，等要下马车的时候就又是小男子汉了，腰杆笔直，表情严肃认真，不是黏着阿玛的小受气包了。
　　胤祉将儿子送回府，来不及陪妻儿用膳，便匆匆赶往宫里去见皇阿玛。
　　皇阿玛此次肯定气得不轻，他有理由怀疑，儿子的屁股之所以挨了巴掌就是被他牵连的。
　　要知道皇阿玛虽然会罚成年儿子打板子，可他们小的时候都没挨过打，那时候皇子犯错，挨打的都是旁人。
　　乾清宫里，胤祉面对的不是皇阿玛的训斥，皇阿玛把他召来问的也不是朝政，而是……他儿子。
　　“朕打算把弘晴放到身边亲自教养，过几日，最多三日，你就把弘晴送进来。”康熙考虑到老三一贯的秉性，干脆限定了日期。
　　？？？
　　“弘晴年纪还小，不懂规矩，放在宫中不太合适。”胤祉满脑袋问号的推脱道，皇阿玛这是什么意思，若是认可他抬举他，那封他做太子就是了，把他儿子放到身边教养算怎么回事儿，他儿子又不是没爹娘。
　　“你也知道他不懂规矩，六岁的孩子，该教的都得教了，身为皇孙，连皇室的礼仪都一知半解，有你这么做阿玛的吗？朕怎么放心让你接着教。”
　　再教出一个惹祸头子来，他怕爱新觉罗的江山就此葬送了。
　　“面圣的礼仪，见长辈和朝臣的礼仪，儿臣都是教了的，其他现学也来得及。”
　　大婚的仪式都能现学，更何况是别的，他之前和老四去曲阜主持大典，不也是现学现卖吗。
　　“儿臣的儿子胆小恋家，陪您北巡都想家想哭了，要是住到宫里来，怕不是会每天晚上想家想到抹眼泪。您要是喜欢他，他每旬休息那天，我带他到宫里来看您，您就算是真的要教他，那也得等他大一点，起码要读过了四书，学完了史记，才有资格接受您的教导。”
　　他疯了才会把六岁的儿子送到宫里来由皇阿玛教导，上一个被皇阿玛带在身边教导的还是二哥。
　　二哥的礼仪倒是学的极好，一举一动都能做礼仪的活教材，据说连睡觉的姿势都板板正正，可活成这样能不压抑吗，皇阿玛的高标准严要求不是正常人能受得了的。
　　更重要的是，皇阿玛教二哥，教出了一个‘自己’，若是教他儿子再教出一个‘自己’，那他如今做的这些不白瞎了。
　　想想，弘晴若是继承了皇阿玛的思想和手段，他如今暗戳戳做的这些，将来就会被自己的儿子‘拨乱反正’。
　　他进宫，他儿子都不能进宫。


第146章 
　　“你还敢抗旨不遵不成？”
　　儿臣也不是不敢。
　　他已经有了与皇阿玛抗衡的力量,只是不想让太和殿之变重演，不想让朝廷再内耗一场，但如果皇阿玛非要亲自抚养弘晴,那他也不是不能跟皇阿玛撕破脸。
　　“儿臣知道您不赞成儿臣的理念,所以才会想亲自教养弘晴，但他是儿臣的孩子,是儿臣的第一个孩子，他的出生让儿臣的心终于不再是飘着的了，而是稳稳的落在这个世界上,成为这里的一份子。”
　　“儿臣从前看不惯这里的很多东西，落后、愚昧、残忍，像我这样的懒人，一开始是没打算改变这些的,我不过是想平平安安活到老,做一条咸鱼罢了。”
　　“是皇阿玛把我推到了现在，户部、内务府都是皇阿玛安排儿臣去的。当年如果不是皇阿玛让儿臣带太医去看望靳辅,儿臣也不会误打误撞去山西，儿臣第一次杀人是在那里, 第一次被人暗杀也是在那里,儿臣惜命,可那时候数度被暗杀却不愿意离开，大概是灵魂深处的某种东西觉醒了吧。”
　　不是野心，是一个社会主义接班人的良心。
　　“如果没有德州之变,那就不会有后来的太和殿之变，二哥在除夕夜杀上太和殿,难道不是被皇阿玛您逼出来的吗？”
　　“您那么多儿子,如今还站在您身后的还有谁,老八？十四？还是更小的那几个弟弟？皇阿玛您何必再逼我呢？”
　　“不管我要做什么，不管我想把大清变成什么样，太和殿之变的时候属于您的时代就已经过去了，您比我更清楚，除了我，皇阿玛你已经没有儿子可以选了。”
　　不然也不会把主意打到孙子身上。
　　康熙沉默了许久，半响才道：“朕担心大清的江山会覆灭在你手里。”
　　“那就是儿子本事不济，是大清气运本该如此。王朝兴衰更替是不可能避免的，皇阿玛不会真的指望大清千秋万代吧？”
　　胤祉干脆找了张椅子坐下，有些话是他不能跟旁人说的，按理也不该跟皇阿玛说，只是他现在想说给皇阿玛听。
　　“儿子也希望大清可以变得更好，国家强盛，不会被别国欺辱，百姓安稳富足，吏治清明。无论是汉人，还是满人，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也不管是士农工商哪个阶级，还是入了奴籍的那些人，只要是大清人，就都能被大清的律法所保护，保护他们的生命和财产，保护他们最基本的权利。”
　　“再也不会有人被卖到宫里做太监，卖到青楼做女·妓，卖到大户人家为奴，若是人人都能吃得饱饭、读得起书、上得起学，那该多好。”
　　在原本的历史中，再过两三百年，这片土地就会变得这般美好，但他等不到两三百年后了，这里的人也是人，这里也是他的家，他的国。
　　康熙神情复杂，如今还梦想天下大同的人实在不多了，能付诸于行动的就更是寥寥无几，而这个人居然还是个满人，是个皇子，是大权在握的皇位继承人。
　　是的，哪怕他不想承认，可事实上确如老三所说，他没得选了，老八不合适，压不住一连串的皇子，皇室内斗带来的危机不比老三要建造天下大同小，十四就更不成了。
　　太和殿之变后，一切就都已经乱套了。
　　朝堂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经不起再一次的政变了。
　　胤祉从前愿意维持平和，愿意用‘名声’哄皇阿玛高兴，但现在他往前走了一步，皇阿玛就只能往后退了，他手中的权利越多，皇阿玛就越不会轻易跟他‘开战’。
　　乾清宫里没有旁人，御前总管梁九功都不在，所以没人知道这父子二人究竟谈了什么，但是当天万岁爷便下了立太子的圣旨。
　　‘太子之名’对如今的胤祉来说还真上不上什么，他手中的权势已经远超太子该有的了，之所以向皇阿玛讨要‘太子’这个虚名，不过是想要和皇阿玛攻守互换而已，从前他是被动防守，如今轮到皇阿玛防了。
　　胤祉自己不觉得太子之位如何，毕竟二哥做太子的时候，被皇阿玛废得太轻易了。
　　但册封太子的旨意下来，京城各方的反应都很大。
　　荣贵妃的钟粹宫迎来了一波又一波的访客。
　　皇贵妃没去凑钟粹宫的热闹，只让人送了份礼过去，顺便往宫外的佟府捎了口信——是时候了。
　　以她对表哥的了解，在废过一次太子之后，万岁爷肯定不想再立太子了，尤其是一个势力遍布朝堂的太子。
　　万岁爷如今突然立太子，只能说明，在万岁爷和诚亲王的较量中，诚亲王占了上风，万岁爷输了。
　　同样没去钟粹宫凑热闹的还有钮钴禄贵妃和宜妃，以前往钟粹宫跑得勤，今儿那里人多，倒是不想去了，叽叽喳喳的，要贺喜大可以找个人少的时间。
　　这三位都不去，另外三位高位妃嫔却是都去了的。
　　惠妃不光是来贺喜的，也是来找荣贵妃庆祝的，虽说早些年她和荣贵妃不太对付，但自从她儿子成了诚亲王一派的人，她和荣贵妃自然也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都是做祖母的人，早就不吃那些陈年老醋了，今日她和荣贵妃都是赢家。
　　德妃是备了重礼来的，也是妃位上最早过来的，同为妃嫔，对上皇贵妃，她都没有认过输，可这回却不得不讨好荣贵妃。
　　一是为小儿子，万岁爷突然立太子，再想想年初时万岁爷一病就是三个月，她担心万岁爷此次北巡身体又出了问题，所以才会一回京便匆忙立太子，十四刚入朝堂，还是个光头阿哥，日后的前程如何怕是要看诚亲王的安排了。
　　二是为她自己，荣贵妃如今是贵妃，日后就是……太后了，她日后是要在荣贵妃手底下讨生活的，皇贵妃和宜妃也都同她不对付，又偏偏都和荣贵妃交好，她得为日后的生活早做准备。
　　高位妃嫔中最没有存在感的便是佟妃了，姐姐和荣贵妃关系好可以不来，但她不能不来。
　　宫外。
　　直郡王拿了酒窖里珍藏的好酒，直奔诚亲王府，多年谋划成真，此等喜事，当然要用好酒好好庆祝。
　　四贝勒松了口气，皇阿玛这是不打算折腾了吧，朝廷真的是折腾不起了，而且皇阿玛若是不选三哥，非要捧老八或者是十四上位，别人服不服他不知道，反正他肯定是不服的。
　　五贝勒直接被老九、老十、十一和十三找上门，要向内务府采购烟花，在今晚组织一场烟花秀，让京城所有人都看得见，好好的庆祝一番。
　　七贝勒长长的叹了口气，看来日后他也要像工部尚书一样多往施工点跑了，不能总在衙门里头待着。
　　八贝勒收到消息后很是平静，甚至还有条不紊地安排人下去备礼，明日就去给三哥贺喜。
　　十四在阿哥所收到消息后，失手打碎了一套茶盏。
　　公主府这边，茉雅奇直接带着额驸和孩子躲到诚亲王府去了，上门递帖子的人多，有好些之前根本就没有来往过，与其在府里头接待那许多的客人，还不如到诚亲王府去，人人皆知诚亲王府大门不好进，这会儿应该没多少人敢往诚亲王府递帖子吧。
　　起初知道此事的只是消息灵通的达官贵人，但很快诚亲王被下旨封为太子的消息便在街头巷尾传开了，几个皇阿哥策划的烟花秀尚未上演，京城便如同过年一般，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第147章 
　　纳兰明珠忍不住从府里出来,在大街上边走边笑，甚至于大笑出声，好在鞭炮声连绵不绝,压住了他的笑声,不然他这个前内阁大学士怕是要被百姓围观了。
　　哪怕每一处路口的功德碑上都写上了万岁爷的年号，哪怕民间歌颂万岁爷爱民之心的诗作文章大行其道,哪怕连戏班子都在上演万岁爷的勤俭爱民，但京城的百姓们终归知道谁才是在做事的那个人。
　　上位者都以为百姓愚昧，可如今看来,百姓的眼睛都亮的很。
　　被鞭炮声吸引出门来的不止纳兰明珠一个，李光地不仅出门了，还往外城最偏僻的几个位置都走了一趟，那里的鞭炮声明显弱了不少,可在街上狂欢的百姓却一点也不少。
　　街市上的商户和小贩以庆贺的名义打折,或许还有可能是被内务府和顺天府的人提点过，但人脸上的笑是做不了假的。
　　李光地出了外城,京郊仍有鞭炮声，有几个村子甚至在杀猪宰羊。
　　“老丈,村里可是有什么喜事,是有人成婚,还是有娃娃满月？”李光地不信邪地问道。
　　“是诚亲王要当太子了！你说是不是喜事？”老汉有些激动的道。
　　“喜从何来？谁做太子对咱们老百姓有什么影响？”
　　“你这话说的，瞧你穿的这么鲜亮，就知道是大户人家的老爷,哪能像我们这么高兴。我几个孙子孙女都是从诚亲王的医馆里接生出来的，人家一文钱不要,我小儿子和小儿媳在诚亲王的马球场附近摆摊做生意,我大孙子考进了诚亲王办的小学里,一文钱的学费都不收，诚亲王当上太子，你说我高不高兴？”
　　他老汉活了大半辈子，这几年才特别有奔头。
　　从前一家十几口子都只能给人家种地交租子过活，年景好的时候也就能吃个饱饭，落不下什么银子，年景不好的时候，不欠债就谢天谢地了。
　　他年轻时，也想着出人头地，去城里头摆摊做生意，可他家在城里没人，除去该交的银子，还要被衙役和小流氓吃拿卡要，根本赚不到什么钱，所以也就打消了农闲时摆摊做生意的念头。
　　一直到诚亲王建了马球场，马球场外的集市不比城里头的短，而且不归城里管，归诚亲王管，不要他们的钱，还帮他们规划安排位置。
　　日子慢慢好过了，诚亲王府建幼儿园，他便把大孙子送过去了，没成想到这孩子争气，算数特别快，还真考上了。
　　老汉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事儿：“……大孙子在家的时候就教弟弟妹妹们念书认字算数，别看我这泥腿子的样儿，老汉现在也会写自己的名了，也会算数，我小儿子生意忙的时候，我还去帮他们看摊收过钱。”
　　李光地点头称赞道：“您老厉害，会写名字就很了不起了。”
　　“那可不，谁不知道读书认字好，要不是年轻的时候没钱，老汉也去念书了，还是现在的娃娃们好，赶上好时候了，诚亲王做了太子，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
　　李光地未曾去过山西，但他知晓诚亲王在山西甚得民心，德州之变前，便有御史曾经上告，山西百姓只知有诚亲王，而不知有皇上。
　　那时万岁爷正在和身为太子的二阿哥博弈，自然不会因着这事儿处理诚亲王，山西离京城颇远，亲王无圣旨也离不了京城，诚亲王得山西民心能带来的威胁不大。
　　京城的总人口数虽不如山西多，可京城的民心，天子脚下的民心，却是一把利刃。
　　李光地跟着万岁爷几十载，颇受重用，可若是让他选，他大概也会选向往盛唐之景的诚亲王，外城也好，京郊也罢，这里没有多少满族旗人，多的是汉家百姓。
　　当晚，无数烟花在京城上方绽放，整场烟花秀持续了足足一个时辰，京城百姓瞧见了，宫里的康熙瞧见了，宫外被圈禁起来的废太子也瞧见了。
　　大清要有新太子的消息，皇阿玛怎么会不让人告知他。
　　废太子遥望着天边的烟花，不确定是皇阿玛身体出了问题，还是老三争气了一把，不过皇阿玛若是以为他此时会难过悲愤，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早在准备太和殿之变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胜了是九五至尊，败了就要做一辈子的阶下囚，他早就知道自己和那个位置无缘了。
　　不是老三，也会有旁人的，如果换做旁人，那还不如是老三，起码老三当时顶着皇阿玛的压力也未曾往他身上泼脏水。
　　新太子的册封礼并不隆重，而是照着新太子的意思一切从简。
　　礼部在册封礼上没能拗过新太子，搬宫这一项也还是没能拗过太子。
　　太子死活不愿意进宫去住，非要住在原来的府邸，把诚亲王府改成太子府，但是不改变里面的规制，直接把匾额换成新的。
　　都说‘新朝新气象’，大清还没换皇帝呢，只是多了位太子，便涌现出许多的‘新气象’。
　　以皇贵妃和荣贵妃为首，包括太子妃、直郡王府的大格格、八福晋、五公主、六公主、八公主、信郡王府的两位小格格、李光地的孙女……成立大清女子联合会。
　　联合会刚刚成立，便在京城选址办了一处女校，专门为大清女子联合会培养成员的女性，面向十三岁以上的女子进行招生，而进入大清女子联合会后，是有俸禄拿的，到达一定的年限，老了还有补贴领。
　　关键是以皇贵妃为首的贵女都在其中，在皇贵妃和荣贵妃、太子妃这些人手底下办事，既能够积累人脉，对未婚女子的婚事亦有加成。
　　所以比起公办小学和后来专门成立的公办女子小学，反倒是大清女子联合会组织筹办的女校报名人数更多。
　　女校除了基础教育，还有专门的律令课、英雄人物赏析课，所谓英雄人物赏析课，是胤祉特别提议加上的，而且要求在英雄人物的选择上男女比例要一致，其中的几位英雄人物还是他选的。
　　被称为人文母祖的嫘母，商朝的第一女将妇好，改革纺织技术的黄道婆，替父从军的花木兰，和亲胡汉的王昭君，远嫁吐蕃的文成公主，以及唐朝统帅娘子军的平阳公主。
　　如果不是担心有争议，胤祉其实更想添上女皇帝武则天，添上抗金女英雄梁红玉……只是前者未免太触动男权社会的神经了，而后者在满汉没有平等和谐之前，也不适合拿出来宣传。
　　大清女子联合会的办公地点和京城的其他部院衙署一样，都设立在皇城千步廊两侧，也就是正阳门之内，紫禁城之外。
　　办公地点在宫外，意味着皇贵妃和荣贵妃在进宫几十载之后，终于有机会出宫了，有了出宫腰牌，只要在宫门落锁前回来即可，同样可以出宫的还有几位年长的公主。
　　后妃出宫不合规矩，一方面阻力大，胤祉也担心人员多了不好管理，闹出丑闻来，另一方面女子联合会刚刚成立，还不需要太多人。所以除开公主，后宫就只有两个名额，分别属于会长皇贵妃和副会长荣贵妃。
　　宜妃娘娘再想出去，也只能等下一批了，不然给宜妃开了口子，那钮钴禄贵妃和四妃当中的其他三妃怎么办。
　　大清女子联合会目前只有两个任务，一是鼓励女子读书上学和出门做工，二是拯救受苦受难的女子，被丈夫家暴的，被妾室欺凌的、被婆婆打骂的、儿女不孝的、被亲人或族人欺压的寡妇以及被欺辱的良妾。
　　大清女子联合会的办公地点虽然设在内城，但在外城也设有专门的公事房，负责接待前来求助的人。
　　只是大清女子联合会直属的女校都已经办起来了，公事房也没来几个求助的女子。
　　八福晋原本做好了大干一场的准备，她可是听她们家爷分析过了，太子打算重用女子，大清女子联合会只是第一步，如果这一步走好了，将来未必不会启用女官。
　　她来大清女子联合会做公事房主任，可不只是在替八贝勒府向太子示好而已，若大清将来有女官，她必做第一个。
　　无人来求助的原因，八福晋也分析过，一是民间许多百姓不知道、不了解，二是不信任，她们毕竟还没做出成绩来。
　　若要改变眼下的情况，就必须得办一件响当当的差事出来。
　　在诸多的皇子福晋中，也包括如今的太子妃和废太子妃，八福晋是消息最灵通的，毕竟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八贝勒府客似云来，男子她们家爷负责，女眷就只能由她来招待了。
　　女眷当中不仅有朝廷命妇，也有大商人之妻，还有一些读书人的妻女，消息来源广，也让她知道了不少人家的腌臜事儿。
　　要办一桩响当当的差事出来，就必须得找一个位高权重的。
　　“隆科多从前便宠爱妾室李四儿，太和殿之变后，更是纵容妾室□□发妻，据说赫舍里氏如今抱病在家，连门都出不得，被李四儿管着。”
　　“若是能救出赫舍里氏，惩办隆科多和李四儿，那大清女子联合会的名头就打出去了。”
　　这是八福晋能找到的最佳人选，只是会得罪皇贵妃，不过皇贵妃哪怕顶着会长的名头，也比不过荣贵妃和太子妃在众人心中的地位。
　　隆科多，佟国维的儿子，皇贵妃的弟弟，佟家这一代的领头羊，更是万岁爷钦点的步兵统领，这样一个人，太适合用来给她立威了，只是她不确定爷同不同意。
　　八贝勒没什么不同意的，他既然已经变了立场，那隆科多的死活自然不关他的事儿，相反，他看隆科多不顺眼已经很久了。
　　“别说佟家现在还没有完全倒向太子，就算是已经投靠太子了，三哥也不会包庇隆科多。”八贝勒给福晋倒了杯茶递过去，继续分析道，“隆科多眼下还是皇阿玛的人，又身居步兵统领这样的要职，和大哥亦是矛盾重重，若是能借此打击隆科多，太子必然是乐见其成的。”
　　八福晋很是高兴：“既能给女子联合会立威，又能帮到太子，因为这得罪佟家倒也不亏！”
　　两口子立场转变的极快，尤其是八福晋，在进入大清女子联合会后，已经迫不及待要在太子麾下大展身手了。
　　看着这样的福晋，八贝勒最后那点不甘心也没了，不同于额娘的安静柔弱，福晋是他见过最有朝气的女子，也是最敢想敢干的女子，若非三哥弄出一个女子联合会出来，他也不会知道福晋居然也有一颗建功立业的心，不输这天下任何男儿。
　　“若要动隆科多，动作务必要迅速，不能走漏风声，而且要瞒着皇贵妃。”八贝勒积极给自家福晋出主意，“此事最好告知太子，太子必然会出手相帮的。”
　　步兵统领的位置何等重要，不适合隆科多继续占下去了。


第148章 
　　八贝勒虽然给自家福晋出了主意,但并没有打算代福晋告知三哥。
　　“皇贵妃和荣贵妃如今虽然都有出宫的腰牌，但毕竟是宫妃，皇贵妃又管理的宫务,不可能频繁出宫。几位公主年轻不经事儿,也难以独当一面。大清女子联合会实际上的主事人应当是太子妃。你不妨将此事告知太子妃，再由太子妃去询问太子的意见。”八贝勒建议道。
　　就算是因为隆科多的事儿得罪了皇贵妃,但福晋有太子妃护着，皇贵妃顾及佟家也不会做什么。
　　而且福晋想要在女子联合会做出一番亮眼的成绩来，与太子妃打配合是最好的选择。
　　有自家爷这个幕后军师在,八福晋很快就制定了详细的计划，先派人细查隆科多、赫舍里氏以及李四儿三人之间的纠葛，佟国维老两口对此事的态度，以及赫舍里家对此事是否知情,等拿到具体的证据后便直接上呈太子妃。
　　但赫舍里家的调查结果尚未出来,八福晋便直奔太子府。
　　“隆科多、李四儿简直就不是人，我原本只是听说隆科多宠妾灭妻,赫舍里氏被关在家里头养病不见外人，这才让人去查,但没想到这两个畜生居然对赫舍里氏用刑！李四儿那个贱人居然敢鞭打主母,据派过去的人回话,赫舍里氏身上一块好肉都没有，连脸上都是鞭伤。”
　　“三嫂，这归不归咱们联合会管？”
　　“管,自然是要管的。”宝音手拍在桌子上，猛地站起来,“我们现在就去佟府,先把赫舍里氏送去医馆治伤。”
　　这跟计划中又不同,她还没来得及汇报同国为夫妇的态度，而且，“事关佟家，可否要告知太子？”
　　“不必，咱们管咱们的，先把赫舍里氏解救出来，等调查结果出来，隆科多自有朝廷律法管制。”宝音一边说着，一边吩咐人去医馆请位女医同往。
　　事实上，有‘幕后军师’的不止八福晋一个，太子妃亦有。
　　女子联合会这个草台班子还是胤祉提议组建的，自然不是拿来当摆设用的，他虽然没有时间系统地给里面的成员做培训，但和自家福晋聊一聊的时间总是有的。
　　宝音比任何人都清楚女子联合会的职责和权限范围，所以眼下不必知会三哥，女子联合会拯救受苦受难的女子，不需要因为是佟家便额外多一道手续。
　　两个人风风火火直奔佟府，但是作为太子妃和贝勒福晋，二人外出的排场都不小，加起来的侍卫有三十多个。
　　“隆科多的福晋赫舍里氏在哪？带我们去见她。”
　　门房拦不住太子妃和八福晋，也不敢拦，甚至不敢不给这二人带路，但也不敢真的把人带去三爷的院子，只能领着人走最远的路，但愿老爷和福晋收到消息能赶过来。
　　主子们较量，不要牵连到他这个小小的奴才。
　　佟国维和福晋是在午睡时被叫起来的，来不及发脾气，听闻太子妃和八福晋要见隆科多的福晋赫舍里氏，便匆匆忙忙套上衣服。
　　佟国维的福晋也姓赫舍里，隆科多的福晋小赫舍里氏不止是她的儿媳妇，还是她嫡亲的侄女。
　　“我早就劝你好好管管老三，不喜嫡妻，不搭理就是了，怎么能让李四儿作贱呢，现在太子妃和八福晋找上门来，我看佟家的脸往哪儿搁，宫里娘娘的脸都被你们丢光了。”赫舍里氏一边走，一边气呼呼的道。
　　请了病假在家休养的佟国维，已经打发人出去叫隆科多回来了，嫡妻被妾室作贱，还被太子妃和八福晋找上门，传出去可真是丢死人了。
　　“先去把人拦着，让那小兔崽子回来自己处理。”
　　他又不是没为这事儿教育过隆科多，可那小兔崽子听吗，小时候就是个混不吝的，如今又是步兵统领，翅膀硬了，就更没法管了。
　　再说朝堂上那么多事儿，他正愁该怎么在不惹怒万岁爷的情况下跟太子投诚，哪儿有多余的心思管隆科多那摊子烂事儿，谁能想到太子妃和八福晋回来。
　　是太子的意思？太子要对佟家下手，还是只对隆科多下手？
　　“你少说几句吧，待会儿我过去把人拦住，你换条路走去找老三媳妇，跟她好好说说，只要她不告状，将来李四儿任她处置。还有，跟她说隆科多的前程坏了，她儿子也会受连累。”
　　佟国维现在已经顾不得考虑太子此举是什么意思了，他就想赶紧将这件事情捂住，事关佟家的声誉和隆科多的前程，如今可不是万岁爷说了算的时候了，太子的‘活阎王’之名都是杀人杀出来的，隆科多罪不至死，可落到太子手中不死也得残。
　　就在门房几乎绝望考虑要不要再带着贵人绕远的时候，气喘吁吁的佟国维终于赶到了。
　　“太子妃和八福晋大驾光临，老夫来晚了，还望二位见谅，拙荆已经让人准备了茶点，还请移步正院。”
　　宝音拿出腰牌：“我们是代表大清女子联合会来看隆科多之妻赫舍里氏的，而非佟大人之妻，还望大人行个方便。”
　　太子妃这般硬气，八福晋心里就更有底了。
　　“据了解，隆科多宠妾灭妻，纵容妾室折辱、打骂嫡妻赫舍里氏，不知佟大人是否知情？”
　　关于这一点，她也派人调查过了，佟国维夫妇，不，整个佟家都是知道的，因为赫舍里氏已经被关了一年了，怎么可能瞒得住。
　　起初李四儿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大胆，正是因为无人管制，才越发狠厉。
　　佟国维何曾被两个女辈这样质问过，他是万岁爷的舅舅，是皇贵妃和佟妃的阿玛，身份尊贵，位高权重，别说两个女流之辈了，就是皇子阿哥对他也是执晚辈礼的。
　　“太子还未曾登基，万岁爷还在，太子便要插手老夫的家事了吗？隆科多与小赫舍里氏如何，是我们两家之事，就算是皇家出面来管，那也该是皇贵妃，轮不到太子妃和八福晋。”
　　佟国维不肯让路，隆科多还没到，福晋那里也不知有没有说动小赫舍里氏。
　　宝音丝毫不让：“现在这事儿归大清女子联合会管，恰好会长就是皇贵妃，佟大人若是不服大可以去找皇贵妃，但我们今日既然来了，就一定要见到赫舍里氏。”
　　八福晋就更不让了，她还指望着女子联合会公事所踩着佟家的声誉和隆科多的前程在大清好好地亮一回相呢。
　　“三嫂留下，我带人去找赫舍里氏，肯定将人救出来。”八福晋凑到太子妃耳边低声道。
　　三十多个侍卫也不是白带的，今日便是硬闯过去，也要把赫舍里氏带出来。
　　宝音没反对，羡慕地看着八福晋手一挥，像个将军一样领兵前行，这次没让门房带路，而是抓了佟国维身边的书童，把刀架在书童脖子上，逼着对方带路。
　　佟国维也看得气血翻滚，这简直就是土匪！
　　没一会儿，八福晋便带人抬着血淋淋的小赫舍里氏出来了，佟国维看着两个女人带着三十几个侍卫，像土匪一样把人抢了就走，关键他还不敢拦。
　　“怎么回事儿，不是让你劝她吗？是她不愿意，还是八福晋不顾她的意愿非要把人带走？”
　　赫舍里氏有些愣神，反应都比平时慢了一拍，重重地叹了口气才道：“我真没想到李四儿能这么狠，老三媳妇儿被关在柴房里，身上血淋淋的，一块好肉都没有，李四儿昨天用鞭子打的，吩咐下人要到今天晚上才能给老三媳妇治伤。我去的时候人正昏着呢，怎么劝？真是作孽！”
　　佟国维恨不得弄死李四儿，但现在已经不是一个李四儿的问题了。
　　“你让人把李四儿绑起来，别让她跑了，我去换衣服，等隆科多来了让他去找我。”
　　眼下能救隆科多的只有万岁爷了，在隆科多的罪名未定之前，他们父子二人去求万岁爷，让皇贵妃也去求万岁爷。
　　佟妃娘娘不得万岁爷喜爱，但皇贵妃和万岁爷还是有情分的。
　　不提这父子二人在乾清宫里如何告罪、解释的，太子妃和八福晋这边把赫舍里氏送去医馆后，让女医在治疗的同时出一份伤情诊断书。
　　诊断书一式三份，一份女子联合会自己留着，一份交给赫舍里氏的娘家，另一份则是交给了太子，隆科多是朝廷命官，如何惩治还得是朝廷说了算。
　　对胤祉来说，隆科多的小辫子不揪白不揪，在步兵统领这么关键的位置上，行事居然还敢如此放肆，真会给皇阿玛找麻烦。
　　胤祉亲自去看了赫舍里氏，紧跟着便下令，以家风不正、虐待嫡妻为由，免了隆科多步兵统领的职位，让隆科多回家反省。
　　代替隆科多的则是在兵部待了多年的直郡王。
　　掌管京城三万多人马的步兵统领，乃是从一品的官职，按理只有皇帝才能对其进行任免，胤祉虽然是太子，又有着监国之权，但严格来说，他并没有正二品以上官员的任免权。
　　直接罢了隆科多的官，是不合规矩的，但新太子上位后不合规矩的事儿也不止这一件了。
　　步兵统领，统掌九门管钥，统帅八旗步兵和绿营兵马。
　　隆科多麾下的这三万多人，有一大半实际上由太子党控制，如今罢了隆科多的官，夺了隆科多的权，拿到九门管钥，便能立刻控制这三万多人和关系京城安危的九门。
　　至于隆科多，一朝官身变白身，罢官这种事儿也并非没有过先例，昔日纳兰明珠和余国柱、科尔坤、勒德洪等人都因为结党被罢了官，可没过多久，皇阿玛便重新启用了结党营私的党首纳兰明珠，可剩下的却都被皇阿玛遗忘了，要知道勒德洪还是红带子呢。
　　是否能重回官场，就看上位者愿不愿意用了。
　　胤祉在宫外火速罢了隆科多的官，而宫里，佟国维和隆科多还在求万岁爷庇护。
　　康熙未曾应下这二人，老三被册封为太子已经半年了，被封前后的行事风格截然不同，被封前，老三尽管主意大，但对他这个皇阿玛还是恭敬且退让的，被封为太子后，老三是一步都不肯退了。
　　大清女子联合会这种东西，他根本就不同意组建，更不要说给皇贵妃和荣贵妃白日随意出宫的腰牌了，皇室之人对民间的影响甚深，皇室的女子带头不守规矩，民间必然会出现效仿，而女子不安分了，是很容易出问题的。
　　他不同意，但是已经没有用了，既没办法管住老三，也没有精力跟一群儿子斗了。
　　所以，“舅舅还是起来吧，朕身体不适，过几日就去畅春园修养身体，隆科多之事都交由太子处理。”
　　八旗步兵和绿旗营有一半都已经是老三的人了，隆科多做不做这个步兵统领，于他而言不重要了，连家务事都处理不好，隆科多实在让人失望。
　　“万岁爷，太子尚年轻，您……”再管管！
　　佟国维话没说完，就见万岁爷起身被梁九功扶着要离开了。
　　“阿玛，咱们回去吧，您也别求万岁爷了，多大点儿事儿，步兵统领我不当不就行了。”隆科多满不在乎的道。
　　德州之变后，他被万岁爷放在了步兵统领的位置上，还被警告了一番，前任步兵统领怎么死的，还不是跟废太子有了牵扯，万岁爷当时让他牢记一个‘忠’字，不要重蹈步兵统领托合齐的覆辙。
　　所以这两年来，他硬是不敢去向形势一片大好的太子爷投诚，不过他也没跟太子爷作过对。
　　如今好了，太子爷肯定要换一个自己人在步兵统领的位置上，至于他，无论被调派到哪儿，都可以选择改换门庭了。
　　太子爷喜欢能干实事的官员，他办几件漂亮的差事，不愁太子爷不收下他。
　　佟国维舍不得步兵统领的位置，也舍不得佟家的清誉，更舍不得当年被称为‘佟半朝’时的显赫。
　　万岁爷待母家有多优渥，新任太子对佟家就有多冷淡。
　　隆科多架起阿玛：“走了走了，回去等消息。”
　　也不知道太子爷打算把他放到哪儿，朝廷如今的个个部署衙门可是都缺人，兵部不太可能，他现在身上毕竟盖着万岁爷的戳，吏部、户部就更不可能了，礼部不适合他安置他，或许太子爷会将他放到工部，谁让这位爷最喜欢修路。
　　虽说修路苦，连七贝勒、工部尚书这样的人都要亲自去工地视察，但苦一点他不怕，越苦越容易往上升。
　　已经在琢磨去处的隆科多没想到太子如此雷厉风行，更没想到太子直接罢了他的官。
　　从掌管京城治安的从一品武官到一介白身，这样的落差隆科多怎么受得住。
　　隆科多研究太子这个人已经有一年多了，毕竟早在太和殿之变后，当时还是诚亲王的太子基本上就已经坐稳了皇位继承人的位置，下一任皇帝他当然要好好研究了。
　　细数跟着太子的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是品性高洁之人，太子最恨贪官，但麾下也不是没有曾经做过贪官。
　　纳兰明珠当年结党，不光从河工上搞钱，还卖官，可纳兰明珠如今还不是备受太子礼遇。
　　还有那余国柱，当年也是贪过的，被万岁爷罢了官，如今却紧紧攥着太子爷的钱袋子。
　　纳兰明珠是怎么跟还是诚亲王的太子勾搭到一块儿的，坊间至今没有明确的说法，但太子当初为何会收下余国柱，这是有说法的。
　　据说太子当年就是看中了余国柱的丹青，余国柱画得一手好画，据说纳兰明珠最早也被太子称赞过画技。
　　太子喜丹青，他是没这份手艺，但上头喜欢，他这一两年也在民间搜罗了不少好画，还在府里头养了几位画师，画功绝对在余国柱之上。
　　礼已经备好了，还缺一个中间人，隆科多在姐姐皇贵妃和四贝勒之间，选择了后者。
　　他也算是四贝勒母族的人，四贝勒喊他一声舅舅，日后在朝堂上他们舅甥二人也可以相互提携。
　　隆科多第一次上门，便被四贝勒婉言拒绝。
　　第二次上门，又被拒绝。
　　第三次直接扑了个空，四贝勒当夜宿在衙门里，根本没回府。
　　就在隆科多为自己的仕途努力时，太子妃和八福晋根据赫舍里氏的意见，又一次登上了佟府的门，这次一同过来的还有赫舍里氏本人和赫舍里氏的弟弟。
　　和离，分割财产，最重要的是赫舍里氏要求带走儿子。
　　“二人和离，赫舍里氏的嫁妆是要带走的，隆科多纵容妾室虐待嫡妻，需要支付赫舍里氏医药费和损失费。二人和离，错在隆科多，而且隆科多能放纵妾室虐待嫡妻，将来便有可能放纵妾室虐待嫡子，所以大清女子联合会支持赫舍里氏带着儿子走。”
　　八福晋给赫舍里氏做了很久的工作，也和赫舍里氏的弟弟弟妹聊过，成功说服了赫舍里氏，要跟隆科多和离，还要立女户，分隆科多的财产，带着儿子出来过。
　　“岳兴阿是隆科多的嫡长子，他虽然分出来跟着赫舍里氏，但属于他的那一份财产不能少，需要隆科多提前分割出来给孩子。”
　　岳兴阿才八岁，财产分割出来也是交给赫舍里氏保管。
　　别看这次来佟府的人不少，但大多数都是八福晋在说，也是八福晋在掌控全局。
　　和离、分财产，佟国维没意见，可他不想让老三媳妇把孙子带走，但他不同意没用，隆科多愿意。
　　赫舍里氏带着孩子出去过有什么不好的，又不会被人欺负了去，岳兴阿也还是他的儿子，只是换个地方养着罢了，他又不是没有别的儿子在跟前养着。
　　正好，四儿以前被赫舍里氏欺负，看岳兴阿也不顺眼，搬出去住对谁都好。
　　隆科多不仅同意儿子跟着赫舍里氏，在财产方面也很大方，除了银钱，还给了一处内城四进的院子，那是他准备日后搬家自个儿过去住的。
　　“是我对不住你，日后你带着儿子自己过，遇到什么难处就来找我。”隆科多说完，还揉了揉儿子的小脑袋。
　　转过头来，对着太子妃和八福晋拱手行礼，“多亏了两位，我才没有继续错下去，太子爷罚的对，我这些天一直都在反省自己，之前没有处理好家事，让太子爷跟着操心了。”
　　八福晋才不管隆科多是真心悔过，还是在装模作样，和离书签了，宅院过了户，就算是为赫舍里氏讨回公道了，此事也就能在大清广泛宣传了，大清女子联合会就要因此扬名了。
　　宝音就更不会在意隆科多的态度了，三哥一直都不太喜欢隆科多，如今罢了隆科多的官，日后想必也不会再起复此人了。
　　比起隆科多，她更在意皇贵妃，皇贵妃是女子联合会的会长，可这头一个被拯救的女子便是皇贵妃的亲弟媳。
　　自从出了这事儿之后，皇贵妃虽然肯见她，但再也没出过宫。
　　宝音还不知道八福晋打算将此事在整个大清范围内进行宣传，隆科多就更不知道了，不然他哪会这么容易就跟赫舍里氏和离。
　　八福晋搞宣传用的都是老法子，派人散播消息、买通茶楼的说书先生、买下个戏班子写戏排戏。
　　不到一个月，此事便在京城和京城周边的州县传开了。
　　男主角是皇贵妃的弟弟，还是从一品大员，就因为放纵妾室打骂嫡妻，便被罢了官，与妻子和离，被分走了一半的家产，连儿子都被带走了。
　　虽然八福晋的重点是宣传大清女子联合会，宣传大清的女户政策，但大多数人的关注点都在故事本身，毕竟这可是男主角是皇亲国戚，是从一品大员，说的又是后院妻妾之事，故事结局还尤为的让人解恨。
　　这出新排的戏直接在京城火了。
　　胤祉是有戏院的人，他的戏院交了学费也排上了新戏。
　　“京城有八贝勒府的戏班子，新戏他们演就行了，咱们的人就只演这几日，之后安排他们出去巡演，各省都走一趟。”
　　这戏排得还是很不错的，既有故事性，也有教育性，该宣传的点也都有。
　　八福晋是个人才。


第149章 
　　隆科多不知道八福晋会踩着他扬名,这段时间除了去四贝勒府上便没怎么出过门，毕竟他也要脸，这个时候出去难免会被熟人看热闹,而且这次被罚的不止是他,四儿可是被打了五十大板，人都站不起来了,只能躺在床上养伤，正是需要照顾的时候，他得陪着。
　　不怎么出门的隆科多,在自己阿玛那里得知他成了戏折子里的主角，和陈世美一样，如今是众所周知的负心汉了，而且这戏只要一直演下去,他就要遗臭万代了,死了都要被人骂负心汉。
　　“谁做的？”
　　“是八福晋。”佟国维担心儿子闯祸，所以也只说了始作俑者,并没有告诉儿子，太子后来也有插手,若不是太子,那出新戏还出不了京城。
　　现在已经不只是八福晋和太子的戏班子在演这出新戏了,在太子掺和进来之后，有后台的戏班子如今都排上这出戏了。
　　“她？老子还没找她算账呢，她倒先算计起老子来了！”隆科多一拳砸在面前的桌子上,直接砸出一个洞。
　　最先查他这件事的是八福晋，带着太子妃来府里找人是八福晋,和离的时候事儿最多的也还是八福晋。
　　欺人太甚！
　　隆科多之前想着做出一幅好生反省过的样子,让太子对他消除芥蒂,好重新启用他，这才没来得及收拾八福晋。
　　老虎不发威，还真当他是病猫了，他要收拾八福晋多的是手段。
　　佟国维也了解三儿子的性子，睚眦必报，自幼便没受过什么委屈，他选择了把八福晋做的好事告诉三儿子，自然就不会拦着三儿子做什么。
　　八福晋让整个佟家都成了大清的笑料，就要有被报复的准备，他佟家可不是软柿子。
　　隆科多的动作快极了，如果是普通的官眷，那最好的方式就是直接去对付这人的夫家和娘家。
　　但八福晋的夫家是皇室，不能惹，至于娘家，八福晋虽然出生郭络罗氏，可是阿玛死的早，与郭洛罗氏的人根本不亲，自幼是在安亲王府长大的，安亲王虽然被贬成了安郡王，可论底蕴，却远不是佟家能比的。
　　夫家和娘家都不能搞，那就只能搞八福晋本人。
　　八福晋作为皇家福晋，自进门后无所出，不单如此，八贝勒身边没有侧福晋，也没有格格，只有两个早年教导人事安排的宫女，没有嫡出的子女，亦没有庶出的子女，膝下空虚。
　　不能生养，善妒，都是八福晋的罪过。
　　隆科多有样学样，八福晋如何散播他的事情，他便如何散播八福晋的罪过。
　　在他让人排的新戏里，八贝勒和八福晋是一对恩爱夫妻，恩爱到八贝勒为了八福晋不肯纳妾，八福晋自己不能生，也仍要牢牢把持着八贝勒，宁可让八贝勒无后，也不愿妾室进门。
　　戏里不仅演出了八福晋不能生育的痛苦和善妒之心，还影射了八贝勒是个惧妻之人。
　　整个夏天，京城百姓是瞧足了热闹。
　　隆科多自以为扯下了八福晋和八贝勒的脸面，但实际上这俩人忙里偷闲还去听过隆科多安排的新戏。
　　两口子多年无所出是真，可二人都看过太医，身体没毛病，只是两个人都属于不容易怀孕的体质，要生孩子还得看缘分。
　　八贝勒不急，他和福晋都还年轻，以前想着那个位置的时候，也想过再过几年没有孩子，便让旁人生，可如今他不想着那个位置了，十年二十年，他都等得起。
　　八福晋以前是急过的，一开始是吃太医的药调理身体，后来又寻了民间的郎中，不过自从出府做事后，便没那么急躁了。
　　隆科多这出戏演的是大户人家的八爷和八夫人，虽然没用八贝勒的名头，可结合坊间的那些消息，谁又能不知道这是她们夫妻俩。
　　八福晋未曾恼怒，她和爷才多大，日子长着呢，能不能生又不是隆科多说了算，但爷待她确实深情，如戏中一般，哪怕她无所出，爷也没想过要旁人，比起那些为丈夫生儿育女但却得不到丈夫心的女人，她有什么好被耻笑的。
　　她的价值也不只是为爷操持家务、生儿育女，就像女校选出来的那些历史英雄人物一样，女子也是能在外干出一番功绩的，而她已经走在这条路上了。
　　八贝勒在戏中没看出自己惧妻，只看到了自己爱妻，爱护自己的妻子有什么过错。
　　至于孩子，就更用不着旁人操心了，这些年隆科多之辈替皇室操的心可不少，大哥那会儿，是操心孩子的性别，二哥那会儿是操心嫡子什么时候出来，三哥和他一样，也被众人操心了好几年的子嗣……
　　如皇阿玛那般子嗣成群的有几个，哥哥弟弟们哪个府上的孩子也没有超过一手之数，大哥的四女一儿和四哥一女四儿，就已经是最多的了。
　　他与福晋年纪尚轻，隆科多操心操得实在早了些。
　　两口子不受影响，八福晋从决定出来做事起，就已经做好了被人诋毁的准备，隆科多这点手段伤不到她。
　　比起隆科多，她倒更担心皇贵妃在女子联合会给她使绊子，不过皇贵妃已经数月不曾出宫了，只担了个会长的名头，荣贵妃也不能常常出宫，公主们要学的东西多，具体做事的还是她和太子妃。
　　大清在这个夏天的热闹可不只是两出新戏，朝廷先后成立了报社和求真馆。
　　前者发行报纸，面向整个大清收稿，大清女子联合会在上面还拥有专栏。
　　后者，里面的成员待遇和翰林院相同，只是要比翰林院低得多，入了求真馆，只能从□□品的微末小官做起。
　　入求真馆需要考试，不考四书五经，只考算学和杂学，每年六月份安排省考，过了省考，才有资格到求真馆来参加十月份统一的招考。
　　考生不要求有功名，对身份也不做要求，奴籍、贱籍都可以参加考试，只要过了省考，就可以转为良籍，恢复清白自由之身。除此之外，还特意点明了不限男女。
　　毕竟不是科举考试，选进来的人也都只留在求真馆，而非像科举考试那样可以入翰林院、入六部、外放做官，所以报考条件虽然放得宽，但反对的声音并不大，毕竟大家都忙，年初的时候，各个省都是领了任务的，必须要建成的公办小学数，长度、宽度和厚度都有明确规定的水泥路，新型纺织机的推广……
　　新鲜事物不断涌现，闲得跳脚找麻烦的人自然也就少了。
　　至于读书人，那就更忙了，大清去年立太子，今年便开恩科，太子亲自主持会试，一甲三人，二甲四十人，和往届都差不多，唯独三甲整整放出了一千名额。
　　而且在考前，录取人数就已经写在了邸报上，天下读书人，尤其是屡试不中的举人，简直都要疯了。
　　报纸创办后，太子又屡屡在报纸上发文章，其中有几篇都是在求才，朝廷缺人才，国家缺人才，所以明年再开恩科也说不定。
　　大萝卜在读书人面前吊着，不趁朝廷缺人才抓紧时间读书考科举，难道还要等到朝廷不缺人了，恢复以前三年一届一届百十人时再考吗。
　　谁都不是傻子，就算有傻子想不明白，难道还不会看报纸吗，报纸上可是不止一次地站在天下读书人的立场上分析过朝廷的人才政策。
　　时代不同了，隆科多的手段没能伤到八福晋，几次去四贝勒府堵人，四贝勒要么留宿在衙门里，要么就去太子府里住着，避而不见的意思很明显。
　　隆科多不得已只能进宫去求皇贵妃，宫里的规矩不像往年那样严苛了，隆科多做为皇贵妃的弟弟，虽然是白身，可是只要皇贵妃愿意，他递牌子进宫见一面并不难。
　　皇贵妃远比隆科多要了解太子，所以出事之后，她没为隆科多求情，如今也只能戳破隆科多的幻想。
　　“太子重视女子，重视大清女子联合会，你与赫舍里氏和离之事，是女子联合会办的第一桩差事，而且传遍大清，无论是为了表明太子的态度，还是维护大清女子联合会的权威，没有大的功绩，你想重新被启用是不可能了。”
　　隆科多也是这几日才慌起来，四贝勒的态度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太子的态度，不然四贝勒为何不拉他这个舅舅一把，不过是做个中间人而已。
　　“可我连官都不是，又怎么可能有大的功绩？姐姐不是同荣贵妃关系不错吗，若是荣贵妃肯开口，太子总要听的吧。”
　　皇贵妃哪有脸开这个口，还不够丢人吗，而且她就算是和荣贵妃关系不错，那还能比得过荣贵妃和太子的关系吗，荣贵妃向来是不管这些事儿的，她哪来这么大的脸跟荣贵妃开口。
　　“你若真想做官，那也不难，去参加武举，重入仕途，太子爷只罢了你的官，让你在家反省，没说不让你参加武举，以你的本事，拿个一甲应该不成问题。”
　　若不是娘娘满脸认真，他都怀疑是在故意同他说笑。
　　“我也是快四十岁的人了，做过从一品的步兵统领，怎么能从头开始，就算是拿个武状元，也只能做御前一等侍卫。”
　　更别说他这个年纪，体力早就不如从前了，未必能拿得下来武状元，榜眼探花只能做二等侍卫，若是二甲，前十名留在宫中做三等侍卫，后头都打发到军营里去了。
　　一等侍卫他都觉得丢人，更何况二等三等。
　　隆科多并非是爱面子之人，但那得看在谁面前，在太子爷面前他可以不要面子，在以往的下属面前，他还能不要面子吗。
　　康熙二十七年的时候他就做了万岁爷的一等侍卫，现在过去快二十年了，若是又回到原点，还嫌他在京城的名声不够响亮吗。
　　隆科多满心不愿，皇贵妃也不想再劝了。
　　“那你不如在家中好好休养几年，等风声过去，再做谋划，眼下人人都记着这个事儿，太子那边是不会松口的。”
　　隆科多继续在人前晃，只会让整个佟家都难堪，若是再跑到太子面前作妖，也只会提醒太子隆科多做下的不堪之事，万一连累到佟家的其他人就不好了。
　　打发走了隆科多，皇贵妃回到书房继续写杂记，报纸出来后，她和茉雅奇商量好了，也要弄一份出来，专门刊登话本、杂记和游记，她也就能在世间留下些属于皇贵妃这个身份之外的东西了。


第150章 
　　康熙四十三年的除夕是在畅春园过的,自从五月份搬过来后，老爷子就没再回过宫，过年也不想回宫。
　　跟园子比起来,宫里头逼仄,不如园子宽敞，更适合休养身体。
　　而且宫里头规矩多,他也就逢年过节能见一见几个孙子，可住在畅春园就不同了，几个皇孙每旬休息时可以结伴来看他,还不用几个糟心儿子陪着就能过来。
　　朝会不用去，奏折也不批了，他既然都快被老三架空了，那又何必再费心劳神的帮老三主持朝会、批阅奏折,只有老三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才来请教他。
　　明明是皇帝，却早早的过上了太上皇的生活,也就是老三梦寐以求的生活。
　　每日可以睡到辰时（早上七点钟）再起，一顿早膳可以用上三刻钟,上午穿着常服去看马球赛,中午去酒楼用膳,下午去戏院听戏，傍晚到湖边垂钓，到了晚上还能找个人下棋。
　　搬到畅春园后,康熙的心情一日比一日好，不像在宫里时那般憋闷了,还养成了日日给老三写信的习惯。
　　说是写信,其实不过是把他当日做的事情记录下来拿给老三看,老三半夜起来去宫里主持大朝会时，他还在睡梦中，老三办差时，他在看马球赛，老三批阅奏折的时候，他正喝茶听曲儿呢……
　　一想到老三憋屈又郁闷的表情，他心情就畅快多了。
　　这一招对余下那些儿子都没用，只对从小就喜欢偷懒的老三有用。
　　此次的除夕家宴比去年热闹多了，去年除夕，老爷子臭着一张脸，既为咄咄逼人的老三，也为前一年除夕夜的太和殿之变。
　　今年老爷子想开了，主要是宫外的生活太有滋味儿，难怪老三死活不愿意搬进宫去，非要在宫外设太子府，老三的乐趣不试不知道，一试便让人上瘾。
　　老爷子高兴了，家宴上也就没有不高兴的人了。
　　太后自从跟着皇帝搬来了畅春园，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还跟皇帝出去看过马球赛，比起男队的比赛，她更喜欢看一群小姑娘打马球，个个神采飞扬，让她想起曾经在草原上飞奔的自己。
　　皇贵妃有心想在年后也搬到畅春园来住，这里风景极佳，让人心旷神怡，很能静得下心来写文章，至于宫务，大可以交给荣贵妃和钮钴禄贵妃，这二人若是不愿意管，那还有四妃呢。
　　荣贵妃大半年不曾见万岁爷了，今日瞧着万岁爷的气色倒是比从前好了很多，让她松了口气。
　　她这一年多最怕的就是万岁爷想不开，老三毕竟对万岁爷是有感情的，她虽然对万岁爷失望过，可过往的感情也不是全都没了。
　　后宫诸多嫔妃中，良嫔的变化是最大的，论美貌，后宫之中无人能及良嫔，可良嫔至今都只是一个嫔位，万岁爷的宠爱对她而言也是昙花一现，就是因为良嫔美则美矣，可却美的并不灵动，是宫中出了名的木头美人。
　　这位单薄的木头美人，如今却多了几分神采，就像一个木偶被注入了灵魂一样，和儿媳有说有笑，娘俩之前就说好了，等到她能出宫时，就去女子联合会名下的培训所帮忙，她练了几十年的绣功不比宫中的绣娘差。
　　直郡王和兄弟们喝着热酒，不免想到还被圈禁着的老二。
　　那些年他是真恨老二，可是如今想起老二，是又恨又可怜，还有那么一点庆幸。
　　当年或许看不明白，可后来跳出棋盘，他哪还能不明白皇阿玛一直拿他当平衡太子的棋子，太子若是完了，他十有八九也要完。
　　还好老三拉了他一把，他就不是当皇帝的料，老三如今那一摊子若是放在他手上，早就砸了。
　　现在他做着统领三万多兵马的步兵统领，虽没有机会出征，可也算满足了他幼时的梦想。
　　胤祉自从出宫开府后，最不喜欢的日子就是过年了，过年规矩多，跪来跪去，特别考验膝盖，畅春园这边比宫里头的规矩要少些，但愿老爷子明年还愿意在畅春园过年
　　户部年前很是忙活了一阵子，以至于四贝勒现在都是满脑子的账目，无心吃酒。
　　自从在三哥那儿看了皇阿玛的信后，五贝勒这颗心就像泡在醋缸里一样，也不知道他何时才能过上皇阿玛如今的日子。
　　七贝勒这两年皮肤晒黑了不少，工部的差事实在磨人，但让他调到别处去他也舍不得，毕竟在工部他还有机会出京去外省视察河工和公路施工情况，能天南海北的走一走，自然比一直窝在京城要强。
　　同样有机会出京的还有八贝勒，外省公办小学的建设和招生都是需要指导和监督的，他出京也不是一个人去，还能带着福晋，他有他的差事，福晋有福晋的差事，两不耽误。
　　九阿哥就很是羡慕两个能出京的哥哥，所以明年视察广州十三行这差事，他是一定要向三哥争取的。
　　十阿哥有些不在状态，人虽然来了，可心还在府里头，他儿子才只有几个月大，不能抱过来过年，福晋为了陪儿子也告了假，一家三口只他一个人在这儿。
　　若是能陪陪额娘也就算了，可他们和女眷是分开的，皇阿玛儿子那么多，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用不着他来陪。
　　今年的宫宴，十一难得没有告假，不过他饮不了酒水，依着太医的话，他最好连浓茶都不能喝，只能在席上喝一些果子露，还得是温过的。
　　十二阿哥还在为自己的婚事犯愁，再有三个月就要选秀了，他也到了该娶妻的年纪，往年嫡福晋都是皇阿玛指婚，也不知道明年选秀是什么情况，是皇阿玛做主，还是三哥做主？别将他的婚事耽搁了，一旦错过这一劫届，再等就又是三年
　　十三阿哥的位置虽然靠后，但起码人到了，皇阿玛不允许他进宫，可这里不是紫禁城，是畅春园，三哥特意喊了他过来，皇阿玛没派人驱逐他，应该就是默认了吧。
　　十四阿哥不去找哥哥们，反而跟几个弟弟扎堆，聊他这一年在朝堂上办过的差事。
　　城外的畅春园内一片平和，城内灯火通明，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大红灯笼，商家自发组织了烟花秀，今年的烟花爆竹比往年卖的好多了，不过春联的销量却是一年不如一年。
　　家里有读了书会写字的孩子，便大都不想再花钱去□□联了，自家孩子写的哪怕不够规整漂亮，可贴在门上瞧着也是欢喜的。


第151章 
　　清世宗胤祉一生从未出过海,但却被后世之人称之为航海家，因为华夏从这位开始一改之前闭关锁国的政策，开启了航海大时代,成为海上强国。
　　世宗一生传奇,研究近代史，总是要从这位开始,他不只是一位航海家，还是一位改革家。
　　世宗出生于紫禁城钟粹宫，生母荣妃曾是康熙皇帝的宠妃,但是在世宗出生时，荣妃已经渐渐不得宠了，但康熙皇帝对这个排行第三位的儿子甚是喜爱。
　　康熙皇帝晚年写回忆录，曾不止一次的在回忆录中提及幼时的世宗,世宗在小时候就表现出了远超常人的聪颖,但却十分懒散，用功最少,可功课并不落于人后。
　　康熙皇帝不希望皇子娇生惯养，相反,他希望皇子能够吃苦耐劳,那时候康熙皇帝虽然倚重的是嫡皇子,但对其他皇子的要求也很严格，在察觉到世宗读书偷懒后，康熙皇帝为此和这个儿子展开了一场斗智斗勇的较量,父子二人终以康熙皇帝获胜。
　　从史料记载和康熙皇帝亲自写的回忆录中不难看出，在康熙皇帝的三十多个儿子中,世宗是他尤为喜欢的,在很多年里都仅次于被立为太子的嫡皇子,而世宗也很爱父亲。
　　回忆录中，康熙皇帝回忆了他在草原病重时，世宗日夜兼程过去探望，三天两夜不曾停歇，滴水未进，世宗因此病倒，不得不和康熙皇帝一同养病。
　　在其他庶皇子都还没被封爵的时候，世宗就被封为了铁帽子亲王，后来世宗的生母又被康熙皇帝封为贵妃。
　　德州之变和太和殿之变在康熙皇帝的回忆录中被一笔带过，但这两场政变却成就了世宗。
　　德州之变，嫡皇子的太子之位被废，太和殿之变，康熙皇帝病重，三个月不能临朝，只能由世宗监国，朝中大臣、皇室宗亲有很多都折损在了这场政变里，朝中空出了多个位置，为世宗收揽朝政准备了条件。
　　史学家普遍认为，在太和殿之变后，当时还是诚亲王的世宗就已经成为了国家直接的控制者。
　　太和殿之变后，世宗便开始了自己的改革之路，公办小学就是在这一时期提出并实施的。
　　太和殿之变十个月后，世宗被立为太子，完成了从亲王到太子的转变，在这之后，世宗皇帝的改革进程明显加快，
　　无论是公办小学在全国范围内的普及，还是改革科举制，无论是大清女子联合会的出现，还是女官出现在朝堂上，无论是奴籍、贱籍的废除，还是八旗月俸的取消，无论是华夏大航海时代的开启，还是对民族大家庭的重新定义……
　　这些在封建王朝发展到极致时几乎完全不可能出现的事情，全都是在世宗做太子时完成的。
　　世宗在康熙四十二年被立为太子，到了康熙七十二年，已经八十岁的康熙皇帝驾崩，而执掌了国家三十年的世宗才自此由太子变成皇帝。
　　康熙皇帝在位七十二年，不仅是历史上有名的长寿皇帝，也是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
　　与之相反，世宗做了三十年的太子，一直到五十六岁才登基为帝，只做了一年的皇帝，五十七岁这一年便退位给了高宗，成为大清的第一位太上皇。
　　康熙皇帝是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而世宗则是最长寿的皇帝，一直活到九十一岁。
　　康熙皇帝曾不止一次的在回忆录中说到世宗懒散，而这一点在世宗退位后也得到了验证。
　　退位后的世宗皇帝不理朝政，也没有办到畅春园去住，而是开始了在大清长达十几年的游历。
　　世宗做太子的时候，常常在报纸上发表文章，但是在退位后，就没有世宗的文章留下了，世宗既没有像康熙皇帝那样写回忆录，也没有像文人游历时那般写游记。
　　史学家只能从当时各地的报纸上凑出世宗这十几年的游历范围，世宗做太子时被戏称为‘抄家太子’，退位后也延续了他对贪官、昏官的厌恶，又被百姓们戏称为‘大清第一御史’。
　　胤祉万万没想到自己到五十七岁这一年才迎来退休，论有一个死活不可挪位的皇阿玛是如何让他被迫延迟退休的。
　　皇阿玛不退位，他自然也不能逼着皇阿玛退位，而做皇帝和做太子的区别便是，皇帝可以自由决定退休时间，而太子不能。
　　他做了整整三十年的太子，登基后还得用一年的时间来稳定人心，给儿子适应和准备的时间。
　　好不容易熬过这一年，弘晴早就已经具备了独当一面的能力，他这个做阿玛的总算是可以退休了！
　　在退位之前，胤祉发了自己的最后一条政令——除明黄色外，大清百姓服饰发型自由。
　　然后便带头剪了辫子，不等宗室里的那些人来念叨他，他就自己先溜了。
　　他可不会像皇阿玛一样，三十年都留在京城，趁着身子骨还健硕，当然要到处旅旅游了，虽说六十岁以下去景点需要花钱，可他不是差那点钱的人。
　　三十年前，坐车是件辛苦事儿，马车颠来颠去，时间久了说不定都能把人颠出脑震荡来。
　　但三十年后，水泥路已经修遍全国，路平了，马车也升级了，在橡胶和弹簧出现后，马车已经经过了好几次的更新换代，颠簸感被大大降低。
　　胤祉旅游，半年在外，半年在家，朝政那边他已经完全放手了，不打算多管，但额娘和儿子、女儿都在京城，他和福晋也不能一直都在外面飘着，时间对半分。
　　一开始倒还好，他退休了，兄弟们都没退，包括大哥在内，都还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
　　可他退休一年后，大哥也退了，和大嫂一起加入了他的出游队伍。
　　紧跟着是老五，老五之后老七、老九、老十和十一也相继退休，硬生生组成了一个旅游团。
　　他退休十年后，老四才终于致仕，老八夫妻俩俨然都有老四的架势，到了年纪也不愿意退，弘晴这小子自然乐意不放人。
　　这两口子一个在礼部负责推动高等教育，另一个作为礼部的第一位女官员，这些年来始终都致力于解决女童失学问题，可谓是朝廷的两员大将。
　　他们这个大家庭里，老四带头卷，老八夫妻俩是较着劲儿内卷，后头十三颇有老四的风范，十四又是个不肯认输的，既跟老四别苗头，又跟十三较着劲，硬生生的把自己弄成了个劳模。
　　老年旅游团迟迟等不到老八夫妻俩，反倒是先等到了海外归来的二哥，这也是胤祉最后一次和兄弟们一起旅游，他们一路往北去了草原，在热河行宫住了小半个月才回京。


第152章 
　　太和殿之变虽然失败了,但在那之后的一两年里，废太子都没有后悔，他败了,可皇阿玛也输了,他败得痛快。
　　可一两年之后，他才慢慢觉得后悔。
　　他的后半生只能被囚禁在湖中心的这处宅院里了,他曾经举刀谋反，皇阿玛是不会原谅他的，也不会放了他。
　　他是自作自受,可几个孩子跟着他被关在这个地方，就太让人心疼了。
　　如果说，之前举兵谋反靠的是一腔孤勇，他其实并没有想杀皇阿玛,只是要把皇阿玛赶下那个位置而已,那么现在他是真的盼着皇阿玛可以早日归西。
　　皇阿玛高坐在皇位上，他的孩子就要一直被圈禁在这里,可假如老三登基，即便不放他,也会放他的孩子一马,哪怕是贬为庶人,不做宗室呢，也总好过被圈禁在这里。
　　日子过得越久，他就越后悔,若是没有太和殿之变，那也就是他一个人被圈禁,皇阿玛对孩子们尤其是弘皙,还是会留有余地的。
　　康熙四十五年春,废太子病了，原本只是轻微的风寒，可他不想医治，或许他死了，就能放他的孩子们离开这儿了。
　　小病拖成大病，拖到已是太子的老三都来看他了。
　　“我这般活着还不如死了，老三你就别劝我了，若是可怜你二哥，那就看顾我女儿几分，她是最无辜的。”
　　他的嫡长女，没跟着他过几年的好日子，等到他死了，女儿的处境也比儿子要艰难。
　　“二哥你可不光有女儿，还有儿子，有福晋、侧福晋、格格，大清没有你的立足之地，二哥可曾想过出海？”
　　“出海？去西洋吗？”废太子无意识攥紧了手中的被角，将他流放到海外去？
　　虽说是夷族之地，可起码能有自由身，他是解脱了，可儿女妻妾呢，也愿意到那荒蛮之地吗。
　　“西洋人画的坤舆全图，二哥以前也是见过的，这世界大的很，大清之外的世界还很广阔。我们去年已经组织过一次远航出海了，船手们都有了经验，安全方面也有所增强。”
　　“二哥如果愿意，可以换个地方开始新的生活，朝廷也需要在必要的国家或港口驻扎自己人，二哥不妨出一趟远差。”
　　那就不能算是流放了，倒成了大清的使臣，背靠国家，即便是在蛮夷之地，日子也不会很难过。
　　胤祉给二哥的选择不止这一项。
　　“大清太平，但外面不太平的地方多着呢，二哥若是还能提起精神建功立业，我也愿意提供支持，将来大清也就能在海外有一个帮手了。”
　　二哥不愿意受制于人，那就打下一片无主之地出来，哪怕小了点也能自己当家作主，做大清的藩属国，自然就能得到大清的庇佑。
　　废太子撑着身体坐起来：“三弟可别是同我说笑？我若还有精神出去建功立业，大清能给我什么？”
　　“太和殿之变后还愿意跟着你的人都可以走，大清可以给你提供一门火炮，五十把枪，两百刀剑，外加五千两银子，可以用船队送你们出海，要在哪儿留下你可以在路上慢慢考察。”
　　“你的儿女妻妾可以先留在大清，等你过得安稳了，再给你送去，或者等你在外头呆腻了，再把你接回国，有功绩就可以抵扣过往犯过的罪，若是二哥你倒霉到寸功未建，那大清也有你的一碗饭吃。”
　　只是如果真的寸功未建，回来怕是要继续圈禁了，毕竟是谋反的大罪。
　　能有再搏一次的机会，废太子自然不会放弃，他没有选择代表大清驻守在海外之地，而是选择了后面一条更艰难的路。
　　康熙四十五年六月，废太子带着四百余人远渡重洋，他的儿女妻妾在三年后被接了过去。
　　占领的地盘不算大，只有一州大小，只是位置尤为的好，拥有港口，再加上他是华夏人，与华夏航队有着密切的贸易往来，所以很是富庶。
　　为了不重蹈他和皇阿玛的覆辙，在领地安稳后，他便慢慢把手中的权力移交给孩子。
　　他的孩子少，不像皇阿玛那么多，而且从一开始培养就是有针对性的，弘皙接手他的位置和军队，弘晋接过商队和铺子，他在各地的庄园则是交给了女儿。
　　因为多次帮过来自于大清的船队，把位置让给儿女时，他就已经获得了在大清的自由身，功过相抵，他重回大清也不会再被圈禁起来了，可以作为良民自由的行走在那片土地上。
　　只是在很多年里他都没有回去，收到皇阿玛驾崩的消息，他也没有回去祭拜。
　　一直到他直觉自己只有一两年可活了，才有了回家的想法，落叶归根，死也要死在那片土地上。
　　多年未归，大清都变得他快要不认识了，像他这样留着辫子头的倒成了少数，他从前还以为船队上的人都是为了入乡随俗，所以才有那么多剪了头的，没想到大清都没多少留辫子的人了，尤其是年轻人。
　　有像汉人那样留头束发的，也有梳着西洋人发型的，还有留着所谓‘寸头’的，可能是因为方便，年轻人里居然留寸头的最多。
　　大清的变化就像人们的发型一样大，原本昂贵的玻璃成了最最寻常的物件，被百姓镶嵌在窗户上，点明不用蜡烛，用的是会发光的灯泡，夏日燥热也不是只用冰块避暑了，有了风扇，就连他们去草原游玩，都不需要坐马车了，可以直接坐火车……
　　能够瞧见这样的国家，他不后悔谋划太和殿之变了，但他后悔没有在皇阿玛走之前回来，也好让他和皇阿玛好好聊一聊。
　　在这样的盛世面前，皇阿玛这个曾经被读书人鼓吹为千古一帝的皇帝，输的太彻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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