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La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直男穿成苏培盛后（清穿）》作者：映在月光里
　　本文文案：
　　苏培熬夜准备国考中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穿越到了清朝。
　　他以为自己是某个王爷阿哥，最次也是个富家少爷。
　　结果，不幸中还有更不幸，他穿越成了有名的太监苏培盛。
　　◆真身演绎不用国考也能混到编制的笑话◆
　　◆娘娘们那么美姑姑们那么可爱我一定要保护她们◆
　　◆紫禁城终身编制职场小菜鸟的奋斗史◆
　　许多年后，苏培盛写回忆录。
　　书名为《看我这蛋蛋的忧伤》
　　全文只一句话：我根本没有蛋
　　姓名：苏培盛
　　性别：不明
　　最喜欢的颜色：黄色（仅仅字面意思）
　　最喜欢的歌：《把根留住》&山歌教的某首，喝醉必唱
　　对后辈的鼓励：不要怕，步子跨大点，不会扯着蛋。
　　关于恋情：爱过。
　　阅读指南：
　　非聪明绝顶十全十美，非正史，感情线基本等于无，可以当无cp看，非纯爱。
　　沙雕狗血轻松正经皆有。
　　爱脑补感情过度丰富的雍正
　　又怂又热血不时中二晚期的苏培盛
　　私设如山，请勿考据。
　　内容标签：清穿穿越时空励志人生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苏培盛┃配角：雍正等┃其它：
　　一句话简介：作为雍正贴身太监的一生
　　立意：不断变强，达到人生的巅峰


第1章 
　　苏培做了一场超级真实的梦。
　　在梦里，他闻到了空气中的血腥气息，太阳炙烤在身上，皮肤好似在滋啦冒油。
　　青石地面上仿佛有水波晃动，热气蒸腾着扑到脸上，他像是只被卡住脖子的呆头鹅，向上抬起脑袋，四周的景象顿时印入眼帘。
　　红墙绿檐的廊檐下，或站或立着一群明显清朝打扮模样的人。
　　一个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穿着一身青色绣暗纹常袍的俊美男人独坐在圈椅里，左手搭在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脸色似乎不大好，带着明显的怒气盯着前面。
　　在年轻男人身边，躬身立着几个身穿茶驼色衣服的下人奴仆，有人面无表情，有人笑得幸灾乐祸，神色各异。
　　苏培感到强烈的眼神注视，后知后觉低头一看，明白他们正是在看他。
　　而他自己，正趴在一条宽长凳上。
　　这个梦做得太过真实，苏培有点慌了，啪叽一下趴下去，伸手顺势掐了把身旁不知谁的腿。
　　“哎哟。”被掐的人尖声叫唤不停。
　　艾玛！
　　真不是梦啊。
　　穿越了？
　　苏培趴着笑得直抽抽。
　　他就说嘛，小时候有个瞎子给他算过命，说了他天赋秉异，骨骼清奇，只要十块钱，就能算出他的本命。
　　可惜他妈不肯，把他拉走了，还把算命瞎子，不，算命大师骂了一顿，说他是骗子。
　　他要是真有本事，怎么会算不到今天他不仅会被看穿，还会送上门来找骂？
　　有时苏培很佩服他妈的脑回路，简直比他的骨骼还要清奇。
　　那价值十块钱的命运，原来真是他的本命。
　　端看眼前的情形，他不是个王爷阿哥，至少也得是个走马观花，身边丫鬟奴仆成群的纨绔富家少爷，淘了气被罚呢。
　　不然怎么对得起他命定主角的身份！
　　“苏培盛，大胆狗奴才，还敢心怀不满，给爷拉下去，继续罚到他老实为止。”
　　年轻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平平，却带着说不出的威严。话音刚落，苏培就被几只手用力按住，他像是只死狗一样，从板凳上被拽了下来。
　　苏培已经麻木，脑子中像是钻进了一千只蜜蜂苍蝇在打架，嗡嗡嗡嗡嗡，苏培盛这三个字在不断循环。
　　托每年不断重播的清宫剧，以及他妈每次播出必看的福，苏培盛这个名字，如雷贯耳。
　　这道雷真真切切砸在了苏培耳朵里，身上，砸得他快粉碎掉。
　　草！
　　苏培盛是太监啊！
　　苏培手往下探去，摸到空荡荡的□□，他嗷呜一声，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脱拽他的人，躺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太他妈惨了，他性别男，爱好女，是妥妥的大直男。
　　不对，他就算是弯的，也他妈接受不了变成太监啊！
　　先前他不过抽空打了两天游戏，马上就要国考了，他赶紧熬夜复习，太困了就睡了一会。
　　谁知道睁开眼，他一个大男人，居然变成了个太监！
　　胤禛被苏培的哭法惊住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惊天地泣鬼神的恸哭，就是福晋在弘晖去时，也没有苏培哭得惨。
　　真真肝肠寸断，哭声中透露出来的绝望与难过，任谁听了都忍不住跟着伤心落泪。
　　苏培盛在阿哥所里就跟在身边伺候，向来忠心耿耿，从无二心。
　　前些时候弘晖生病时，他担忧焦急，苏培盛也跟着见眼瘦了一大圈。
　　胤禛思及此，淡淡看了一眼旁边胖得汗如雨下的李福，他也是从小就跟在身边伺候，向来与苏培盛不合。
　　底下人的小心思，胤禛自然看得一清二楚，他也不会去管，底下人互相结成铁板一块，才会令主子忌惮。
　　若是以前，李福就算起了小心思，胤禛也不会轻信。
　　只这次弘晖没了，他实在是太过伤心，听到李福说苏培盛私底下还在与人轻松说笑，顿时大怒，当即下令把他拖来打板子。
　　从头到尾，苏培盛守着规矩，死忍住没有哭天抢地告饶，几板子下去，估计打狠了，悲从中来，方能哭得这般凄惨。
　　胤禛闭了闭眼，神色更加暗淡了几分。
　　想到那群如狼似虎的兄弟，真正能为弘晖伤心的人，又有几个呢？
　　除了他与福晋，也不过苏培盛这个奴才罢了。
　　胤禛无力抬了抬手，吩咐道：“罢了，抬走吧，赏金疮药下去，回屋抹了好生养着。”
　　苏培哭得透不过气，不时打个嗝，他根本没听胤禛的话，被小太监搀扶回屋。因着后背受伤，他只能趴在床上，埋在被褥里泪流成河。
　　“苏爷爷，小的给您擦把脸，您可仔细着些，别牵着了伤口。”一个小太监带着哭腔说完，拿着湿帕子托起苏培的头，在面上抹了几把。
　　爷爷！
　　天太热，苏培估计原身很久没有喝水，水分都变成了汗，眼泪所剩无几，哭了那么一场，泪水也快耗光。
　　只听到这声称呼，他又硬是挤了几滴出来。
　　他这辈子，再也做不成爷爷了。
　　他只能做永远的孙子。
　　“苏爷爷，您可别再哭啊。您一哭啊，小的也想跟着哭。”小太监扔掉帕子，去倒了杯水过来，拔起苏培的脖子，将杯子递到他嘴边。
　　“苏爷爷，您好歹喝上几口，先前晒得身上出油，又出了血，喝水能多少补上一些。”
　　杯子已经硬生生戳到了嘴边，苏培的牙齿都快被磕到，他只得张开嘴，喝完了杯子里的水。
　　小太监松了一口气，旋即哭唧唧说道：“苏爷爷冤枉啊，苏爷爷平素笑起来就跟哭一样，被李福那小人诬告，惹怒了爷。板子打在苏爷爷身上，痛在小的心上啊。”
　　小太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却不耽误他说得口齿清楚。苏培听到他神奇的形容，渐渐被他吸引住，停止了哭泣。
　　听小太监话里的意思，李福就是告状的小人。
　　好啊你个李福，这梁子可结大了。
　　若不是他诬告了苏培盛，苏培盛怎么会挨打，他又怎么会变成挨打的苏培盛！
　　“苏爷爷，小的给你抹药啊，这可是爷赏下来的金疮药，这药啊，金贵得很，不知多少人眼红，恨不得自己也挨一顿打，再盼着爷赐药。小的也羡慕呢，只小的娘以前说过，二贵啊，你没那个命，就别想东想西了。”
　　苏培抬头看了眼没那个命的二贵，觉得他该改名叫二货。
　　“爷下命打了您，又赐了药，可见爷还是看重您。说起来真是好笑得很，李福先前不过得爷赐了几颗明目的药丸，他逢人就拿出来炫耀一翻。小的听说啊，他清明节的时候偷偷朝家乡方向祭拜，把药丸托在手心，向列祖列宗显摆了好一阵。”
　　二贵撇嘴，“爷是在骂他有眼无珠呢，他那被狗屎糊了的脑子，哪能想明白。”
　　苏培虽说愁肠百结，难过得生无可恋，听到二贵犀利的吐槽，被逗得笑起来。
　　刚咧开嘴，想到挨打的原因，马上把头向下一杵，没让笑声传出来。
　　二贵手脚麻利解开苏培的衣衫抹金疮药，冰凉的药膏抹在身上，缓解了些后背火辣辣的痛。
　　“好了，苏爷爷先躺着歇息一阵，小的出去给您煎药，吃上几副补气止血的汤剂，保管您就能好得七七八八，回到爷身边去当差。”
　　二贵收拾了一下，端着盆走了出去。耳边清净之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几乎快将苏培淹没，让他忘了受伤的痛。
　　他大学学的是计算机，学校一般，学习成绩也一般。平时爱好打游戏，刷视频，给喜欢的阿婆主三连。
　　家境小康有车有房，没有生活压力，他妈说他想法与头脑都较简单，不时热血冲动，容易破防。
　　毕业后也曾起过去北上广闯荡的念头，被他妈无情阻拦了，让他留在家乡考公。
　　他妈说，哪里都有办公室政治，不会来事的人，不管去哪里都混不好。
　　如今他成了苏培盛，陪伴在未来的冷面帝王雍正身边，以他妈都看不上的脑子，肯定会死得很惨。
　　苏培乱七八糟想了一通，实在好奇太监的身体构造，先前匆忙中只随手一摸，没有摸仔细。
　　他小心翼翼弓起腰，手探进去扫荡一圈，没有熟悉的蛋与大象鼻子，只有如同胖花生芽那么一截留在那里。
　　苏培摸了又摸，没有半点反应，花生芽依旧是花生芽，不说变成莲藕，连藕带都没变成。
　　抽回手趴在塌上，苏培感到万念俱灰。
　　他以前有过好几次暗恋，虽没有正式交过女友，但有一只随叫随到的右手。
　　不敢与加藤鹰相比，至少也是妙手回春。
　　如今，他的手完全失去了魔力，春天不会再来。
　　不知趴了多久，二贵端着药进屋来：“苏爷爷，先吃药吧。”
　　苏培化悲痛为力量，也不怕苦，一口气喝光了药，一抹嘴咬牙切齿地说道：“这仇不能不报！”
　　二贵附和着点头：“李福那小子实在是太阴险，好几次想陷害苏爷爷，都被您识破了。这次算他侥幸，以着苏爷爷的本事，定要好生教训他，让他长长记性。”
　　打完鸡血过后，苏培开始思考着报仇大计。
　　他平时也没遇到过这种事情，经验缺乏，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也没憋出什么好办法。
　　最终，苏培恨恨说道：“等我好了之后，一定要狠狠揍他一顿，揍得他爹娘都认不出来。”
　　二贵自然是苏培说什么就听什么，“揍一顿也好，先前苏爷爷挨打时，李福笑得脸上的肥肉，快把眼睛挤得看不见了。”
　　先前苏培想起那个笑得幸灾乐祸的胖子，他就是李福？
　　打量着自己摆在面前的细弱胳膊，再看瘦得跟豆芽菜似的二贵，又忍不住想哭了。
　　他与二贵加在一起，估计都打不过李福。
　　这仇，靠脑力武力都报不了。
　　他很想临时拜下鲁迅先生这尊大佛，虽说人生本来没有路，给他随便踩一条出来也好啊！
　　作者有话说：
　　开新最激动，希望你们喜欢。
　　另一本连载《清穿十三福晋》，文案如下：
　　1、赵齐悦前世父母重男轻女，穿越成尚书府的官家小姐兆佳.七月，父母连生七个女儿，方得了一个独子，她依然是家中的小透明。
　　被指婚给十三阿哥胤祥做嫡福晋后，父母终于看到了她，对她所有的话莫过于，要记得拉扯弟弟。
　　嫁人对她来说，也不过是另外一场噩梦的开始。
　　2、十三阿哥胤祥做了一场梦，梦尽了他悲苦辛劳的一生。
　　于他来说，王权富贵不过是一场空，只想远离纷争，与她携手走遍山川河流，偿还前世的亏欠。
　　谁知，她不再是梦里的模样，冷淡疏离，远如天边月。
　　阅读指南：
　　无侧室小妾，治愈系甜宠文。
　　非正史非完人，先婚后爱，慢热细水长流文。
　　私设如山，请勿考究。


第2章 
　　没有人帮着苏培踩出一条路，他很快歇了这份心思，极富阿Q精神，安慰自己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先养好伤，打探清楚所面临的形势再说。
　　首先，苏培让二贵拿了铜镜来，他先要看看苏大太监的长相。如果长得像二贵，眼睛归眼睛，鼻子归鼻子，互不相干又草率，他会认真考虑哪种死亡比较不痛苦。
　　镜子里的人，看上去与胤禛年纪相仿，眉清目秀，比不上原来的他具有阳刚之气，却多了股说不出的阴柔之美，换上女装绝对能迷死一干宅男。
　　苏培对着镜子，挤眉弄眼，各种角度都照过，不同的角度都令他满意，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美。
　　美中还是有不足之处，他抚摸着光光的脑门儿，挡住了免得反光。
　　大光脑门很考验人的五官与头型，五官不够精致，额头不够饱满的话就是灾难。幸亏原身的长相给力，能扛住。
　　再说后世好多人在这个年纪，发际线已经迅速往后撤退，脑门儿没发，与头顶中心头发稀缺，也没有多大区别。
　　真计较起来，大光脑门儿，比周围包围中央的发型好看多了。
　　拿起凉帽往头上一戴，美滋滋打量着镜子，他，苏培，就是四贝勒府奴才堆中最美的崽。
　　对长相还算满意，身份.....，这条略过，再说资产。
　　苏培盛的级别高，肯定不缺钱，只看不动产就赢了京城绝大部分人。
　　在四贝勒府伺候的下人奴才，大多都住在府中的倒座，后院低矮的下人房。
　　苏培盛作为胤禛贴身伺候的管事，在贝勒府后面的胡同里，有座单独的四合院。平时当值时，胤禛住哪里，他就跟着住在旁边耳房听候差遣，下值后回自己的宅子，勉强算得上自由。
　　宅子不算小，三间正屋加耳房东西厢房。正屋东西角落放着两口大圆水缸，里面种着睡莲，莲叶下面的小金鱼在欢快游来游去。
　　庭院中的天井里，种着几颗上了年头的树，有柿子树，歪脖子桂花树。其他几棵苏培不认识，这个季节的树叶，绿得过了头，既能遮阴又能养眼。
　　苏培觉得，万千不幸中还是有些小确幸，在京城寸土寸金的地方，能有座四合院，搁着以前，妥妥的有钱人。
　　除了宅子与有点二的二贵之外，苏培盛还有好几个儿孙，皆以他马首是瞻，赶着空闲前来探过了伤。
　　这群人围在塌前，七嘴八舌叫他爷爷时，他除了深深的忧伤，同时滑稽得又憋不住想笑。
　　以前占人口头便宜，总爱说我是你爷爷，如今这么多人叫他爷爷，他仿佛看到了一群葫芦娃。
　　苏培就是再蠢，也知道爷爷不是白叫的，他现在就是帮派的老大，要护着这群手下小弟。
　　怎么说呢，苏培不用搜索答案，能轻轻松松答题转正，给喜欢的阿婆主弹幕留言支持。
　　换成考具体的历史，他肯定考不及格。就是打了再多的鸡血，也不敢吹嘘能护住他们。
　　苏培琢磨着，他与李福都在胤禛身边伺候，他有的，从小弟到宅子，李福也肯定有。
　　有钱有人带来的些许喜悦，很快就散得七七八八了。
　　趴着养伤苦不堪言，加上天气闷热，苏培身上不断冒汗。
　　二贵勤快地打了水来，绞干帕子给他擦拭：“苏爷爷，您身子不好不宜用冰，多念念清心咒吧，心静自然凉。秋老虎再过两日就没了，风一吹雨一下，天气保管能凉快下来。”
　　苏培不会念清心咒，擦完汗之后，并没有感到凉快。屋子里闷热是一回事，主要没有游戏手机，心烦意乱，无聊得想死。
　　二贵见苏培闷闷不乐，殷勤地说道：“苏爷爷，要不小的扶着您起身，再去屋外慢慢走几动几步，人又不是王八，哪能长久趴着。”
　　苏培听得无语又想笑，二贵这颗豆芽菜，原来的苏培盛收他在身边伺候，肯定是为了听他说笑逗乐。
　　在二贵的搀扶下，苏培挪下床，慢悠悠走到门口，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扑得他像狗一样直哈哈，吐舌头透气。
　　二贵转着灵活的小眼睛说道：“苏爷爷，如今您不在爷跟前当差，李福那小子可得了劲，真以为他在爷跟前就成了第一人。爷从皇上跟前领了差使，明儿个就得出京去巡河工，他跟着前去伺候，这种天气在外面跑，嘿，不出半柱香的功夫，那小子身上的肥肉，得争相往外冒油。凭着他那张丑脸，爷估计只看两眼，眼珠子都得疼。”
　　幸福来自比较，苏培听二贵这么一说，好似有股凉风吹来，顿时凉爽了许多。
　　二贵又说：“爷心如明镜般，哪能看不出他那点小心思。就算没了苏爷爷您，他也不能独揽大权，爷身边哪能只他一人伺候。苏爷爷只管安心养伤，擎等着吧，爷很快就会召苏爷爷回去伺候。”
　　苏培顿时垮下了脸。
　　躺着虽然无聊，与上班比较的话，他还是会选择继续无聊。
　　他只伺候过猫，没有伺候过人，跟在胤禛身边伺候，他需要先在身上多戳几个心眼出来才行。
　　走了几步，苏培烦躁加没劲加痛，让二贵把他扶进了屋，在南窗下的塌上继续趴着，顺带忧伤。
　　忧伤的情绪刚冒出头，听到外面二贵惊喜说道：“原来是絮儿姐姐，给絮儿姐姐请安了，您怎地有空来这里？”
　　一道温柔的女声随后答道：“福晋听到苏谙达受了伤，差我来探望，苏谙达可醒着？”
　　二贵说道：“福晋真是大善人呐，苏爷爷醒着呢，絮儿姐姐快请进。”
　　苏培伸长脖子，好奇朝外看去。正房门帘被掀开，二贵怀里抱着个布包，侧身躬腰让着一个年轻姑娘进屋：“絮儿姐姐请坐，小的去给您沏茶。”
　　稍嫌昏暗的屋内，霎时明亮。
　　那是仙女下凡身上的佛光。
　　絮儿生得，怎么说呢，从身材到眼耳鼻舌口，苏培也说不出具体那里好看，只能说全部在他的审美点上跳舞。
　　尤其是絮儿身上那股温柔的气息，令他一颗烦躁不安的心，一下被死死拿捏住，不跳了。
　　“不用麻烦二贵，我得马上回去当差。”絮儿叫住了二贵，走上前福了福身。
　　二贵点头哈腰应是，放下了布包飞快前去搬了凳子摆到塌边，絮儿坐下来，笑盈盈说道：“苏谙达可还好？福晋关心着您的伤势，差我送了些伤药补品来，都是福晋亲手选的。”
　　苏培看直了眼，结结巴巴说道：“好，都好。”说完感到不对，补充了一句：“多谢福晋。”
　　平时苏培盛稳重踏实，几板子下来，人都快傻了。
　　絮儿心里滋味颇为复杂，见苏培梗着脖子，忙说道：“苏谙达还是趴着吧，这样抬着吃力，扯到伤口可不好。”
　　苏培立刻哐当趴了下去，絮儿以为他脱了力，关心问道：“苏谙达可摔着了？”
　　“没事没事。”苏培觉得很丢脸，不敢抬头，瓮声瓮气回答。
　　絮儿微松口气，拿过布包，把外抹的药膏，与内服的补品仔细交待给了二贵。她还要去福晋跟前回话，问了几句伤势，客气寒暄之后，便起身离开，二贵跟上去，把她送到了院外。
　　虽说絮儿只呆了片刻，苏培却像是歌词里形容的那般：你在我旁边，只打了个照面，五月的晴天，闪了电。
　　接下来，苏培被闪电劈到了天黑，直到麻木。
　　李格格，宋格格，武格格，耿格格，钮祜禄格格等，胤禛后宅的妻妾，全部差了人前来送礼探望。
　　柳儿芙蓉莲儿等环肥燕瘦，美得各有千秋的姑娘，络绎不绝踏进他的四合院，坐在他的身边嘘寒问暖。
　　她们走后，苏培趴在那里暗搓搓偷笑，不断回味琢磨，最终没分能分出个高低，主要是舍不得把任何一人排在第二。就好比七仙女站在你面前，能按美排出名次的人，真要夸他一句丧心病狂。
　　二贵把所有的礼品搬到塌边炕桌上，一边收拾，一边不时笑出声：“李福又得眼红了，嘿，就得气死他龟孙子。苏爷爷得了这么多好东西，吃了保管很快活蹦乱跳，长命百岁，小的先下去给您熬补血汤。”
　　苏培已经渐渐习惯二贵的说话节奏，扫了一眼大包小包，估计他再挨十次打也吃不完。
　　不过，一下午收到这么多慰问品，深刻说明一件事，苏培盛在胤禛跟前，还真是一等一的大红人，红得连福晋都会给他面子。
　　加上还见着了如此多的美人儿，苏培体会了一把贾宝玉在大观园的感觉，好似太监的身份，也不那么令人难过了。
　　只这份开心，并没有维持多久。
　　苏培喝了药又喝了水，被二贵搀扶着起来方便。
　　以前，他能尿出一米开外，水柱有力得像是增了压。
　　现在，他看着如同缺了口的浇花花洒，窸窸窣窣四散开的尿，又哭了。
　　他苏培，从今以后只是一个空有男人灵魂，空有美丽皮囊，却有心无力的花瓶。


第3章 
　　二贵虽然二，看天气却挺准，没过两日就变了天。风乍起，一夜急雨之后，天气转凉，京城彻底进入秋天。
　　天气冷下来，有利于苏培的伤。自来福祸相依，李福也不会被晒得脸上的肥肉往外飚油，着实令人遗憾。
　　睡着了又再醒来，苏培依然还在大清，望着眼前逐渐熟悉的屋子，接受现实认了命。
　　除了五谷轮回的时候，依旧会短暂伤心之外，其他时候倒还好。
　　无聊的时候，苏培就逗逗二贵说话，跟听单口一样，既能打发时间，又能多了解府里与外面的现状。
　　比如，胤禛的妻妾共生了四儿两女，宋格格生了他的长女，没足月就没了。随后李格格生了二格格，福晋生了嫡长子弘晖，李格格在同年生了二阿哥弘玢，过两年又生了弘昀，今年二月份又生了弘时。
　　弘玢三岁上面没了，加上先前没了的弘晖，如今府中只剩下李格格生的弘昀弘时与二格格。
　　二贵抚摸着肚子，挤眉弄眼夸张地说道：“李格格受宠，能生会生，生了四个，三儿一女呢，有儿有女，儿子还多。如今爷跟前的儿女，都是李格格所出。”
　　苏培听出了李格格受宠，不过却没怎么放在心上。管他弘昀弘玢，因为，下下任皇帝乾隆叫弘历。
　　他心里顿时爽得不行，却故作高深装叉，忍住得意，暗藏功与名，不置可否唔了声。
　　“爷这次跟着太子爷一起出去巡河工，再过几日就会回府，苏爷爷您的身子到时也能好起来。等爷回来时，您去爷跟前磕个头，马上就能回到爷身边当差，看李福那狗东西能得意到几时。”
　　苏培又唔了声。
　　太子，嘿嘿，以后的皇帝可是胤禛。不过，康熙什么时候一废二废太子？
　　原本那点未卜先知的得意劲儿，一下又散了。
　　风起青萍之末这点他还是懂，历史记载只是冰冷的文字，他现在是身在其中，不是在读历史故事。
　　究竟哪一天，哪一句话，哪一个动作，令事情悄然开始发生变化，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而这些，端看人心。
　　苏培的心，瞬时如外面的秋雨一样，愁煞人。
　　要是他能看透人心，还是这群处于权利中心阿哥王爷们的心，他妈估计做梦都得笑醒。
　　二贵殷勤得很：“苏爷爷，您饿不饿，小的去给您盛碗汤来，厨房里炖了只老鸭，加了参进去炖，秋季正好进补。”
　　话音刚落，长平手上提着个布兜进了屋，他上前打了个千，脸笑成了一朵花：“苏爷爷，小的得了几只直隶送来的秋子梨，特地拿来孝敬苏爷爷。”
　　苏培不禁朝二贵看去，他小眼中的凶狠还来不及收回，被发现后，一时有点慌，忙耷拉下脑袋，顺着墙根溜了出去。
　　二贵与长平分别在府里的二门与厨房当差，都是苏培盛麾下之人。
　　不过，就算同为一派，他们彼此之间也互相看不顺眼，心中都有自己的小九九。
　　二贵想挤去府里门房处当差，那里人来人往，上门来递帖子有求于胤禛的，打赏打赏门房时出手阔绰，油水丰厚。
　　长平现今在大厨房做白案，他心心念念盼着能去前院胤禛的小厨房当差，入了最大主子的眼，方有飞黄腾达的机会。
　　苏培盛虽为胤禛面前的红人，也不能随便安插自己的人手，旁边还有个李福虎视眈眈盯着呢。
　　如今他们共同的苏爷爷算是落难，等着他们表衷心的时机到了，两人一下值，就飞奔到了苏培跟前伺候，比真孙子伺候爷爷还要孝顺。
　　长平睡在了苏培的塌前值夜，二贵更丧心病狂，他开了大之后，居然拿着草纸上前，要替他擦屁股。
　　因着实在太过羞耻，被他无情拒绝了，二贵还很忐忑，以为苏培嫌弃他。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苏培表示，他想金盆洗手退出江湖纷争。
　　他不知道以前的苏大太监会怎么办，现在的苏大太监，肯定不会沾手。
　　第一，他听说过皇帝吃饭之前，要太监先试毒，就怕有人在饭菜里面下毒手。
　　长平到了胤禛的小厨房，要是他心有异心，或者有人陷害他，调他去的苏培就是第一责任人，肯定脱不了干系。
　　第二，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贝勒的级别不比宰相低，二贵长相就不说了，要是他乱伸手，拿了不该拿的钱，苏培一样得跟着倒大霉。
　　现在他才来，至少得让他站稳了脚跟再说。
　　长平拿出秋子梨，拿着匕首飞快旋转，苏培还没看清，他已经削出了厚薄均匀的一整根梨皮。
　　刷刷刷，匕首在梨上划了几刀，拿叉子一戳，梨肉与核分开，一小块梨就置于了叉子前。
　　苏培看得望天长叹，仅仅是长平这一手削皮的手艺，他就自愧不如，又何德何能做人爷爷。
　　“苏爷爷，小的喂您吃。”长平半跪着，把梨递到了苏培嘴边。
　　苏培就着惭愧，张嘴吃掉了梨。
　　长平捧着帕子在一旁候着，等到苏培吞下梨，双手递上帕子，苏培任由他擦拭干净嘴。
　　这边，二贵端着盅鸭汤进了屋，上前点头哈腰说道：“苏爷爷，鸭汤小的给您盛来了，冷热正好，小的喂您吃。”
　　长平被挤到了一边，二贵拿着勺子，舀了鸭汤递到苏培嘴边，他张嘴喝了下去。
　　当爷爷的感觉，真是太爽了啊！
　　苏培过了一段时间废物的生活，伤好得七七八八，胤禛也与太子巡完河工，打道回府。
　　为了继续当爷爷，苏培不得不拼命给自己打气，打起精神换上茶驼色的太监制服，出门前去到贝勒府，赶在胤禛进门之前，在大门处候着。
　　秋天午后天高云淡，太阳太过明亮，照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苏培躲在石狮子后的阴影里，睁大眼睛望着前面骑过来的几匹马。
　　胤禛面无表情骑在最前面，侍卫随从们紧跟其后，连大胖子李福都骑着马，到了门前，以与他身形不匹配的灵活，颇为潇洒地下了马。
　　苏培头皮霎时发紧。
　　天王老子咧，他根本不会骑马。
　　满人出行大多骑马，以后他要是跟着胤禛出门，不会骑马怎么办？
　　苏培学着二贵长平他们那样上前打千，太过紧张慌乱，使得他双腿一软，噗通跪地。
　　胤禛将马绳扔给管看马厩的奴才，看了苏培一眼，见他下跪，心道上次一顿板子，真是打破了他的胆，脸上不禁浮起些笑意：“起吧，你身子可好了？”
　　苏培见胤禛笑，估计弘晖的事情已经过去，府上所有人不用再跟着愁眉苦脸。
　　可他跪得急，膝盖都快碎了，该笑脸相对的时候，反倒笑不出来了。
　　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苏培紧张地说道：“我......奴才已经好了。”
　　李福脸上带着笑，阴森森说道：“爷，奴才瞧着苏总管不大对劲，莫非是上次伤了脑子，连规矩都忘了。在爷面前，奴才就是奴才，哪有你我相称的。”
　　苏培欲哭无泪，他第一次自称奴才不顺口，虽在来之前练过，一慌就差点忘了，被李福这个小人抓住了把柄。
　　胤禛微皱眉头，上下打量了苏培一阵，见他整个人木木呆呆的，倒没有责备，大步往府里走去。
　　苏培站起身，松了口气跟上前，眼神凶狠瞪着李福。旧仇还没报，又添了新仇，两人之间的梁子，彻底是解不开了。
　　李福嘴角泛起冷笑，回了他个凶神恶煞的眼神，脚下飞快跟着走进正院。
　　侍卫们扛着行囊进屋，李福忙着上前指挥，行囊有些搬进书房，有些径直交给了候着的婆子。
　　苏培干站在旁边，看着下人分别拿着不同的行囊离开，他琢磨了半晌，脑子里灵光一闪，总算大致弄明白了：交给婆子的肯定是脏衣衫，搬进书房的则是资料与笔墨等东西。
　　他正在得意又学到了一手，几个下人提着水桶，捧着帕子木盆等鱼贯进了侧门。
　　李福摆着肥屁股跟了进去，他连忙收起笑容，拔腿飞快跟在了身后。
　　走在前面的李福用胖身躯挡住门，屁股微微往后一撅，苏培一个不察，被他顶了出来，门很快在眼前合上。
　　苏培盯着门咒骂了一通死胖子，悻悻正要转身离开，门又开了。
　　李福走了出来，黑着脸对他冷冷说道：“爷传你进去伺候。”
　　苏培马上笑了，越过他的时候，很是小人低声骂了句：“死胖子。”
　　李福脸色更臭了，苏培转身关门，顺便趁机再张嘴无形骂道：“孙贼！”
　　嘴上讨到了便宜，苏培心中爽翻了天，不过待看清眼前的情形，他又傻了眼。
　　净房分为出恭与洗漱两块区域，中间用雕花屏风隔开，一边放着洒了香木屑的恭桶，一边放着木桶与摆放铜盆的架子。
　　这边的木桶与铜盆里都装好了水，正在往外冒着热气。干净的外衫里衣亵裤整整齐齐摆放在靠墙的条几上，两个俏生生的丫鬟手上托着布巾与香胰子澡豆，垂首侍立在木桶边。
　　雕花的格子的另一边，胤禛正蹲坐在恭桶上方便。
　　苏培想起以前二贵拿草纸给他擦屁股的事情，不禁暗叫了声我草！
　　他正式当差的第一件事，不会是要给胤禛擦屁股吧？


第4章 
　　苏培小心翼翼屏住呼吸，拿了草纸走上前，想起草纸有点粗糙，还很体贴地揉软了，在胤禛身前肃立等候。
　　胤禛抬头面无表情看去，苏培悄然掀起眼皮，与他四目相对，马上露出个十分狗腿的笑容。
　　胤禛感到说不出的怪异，一把夺过苏培手上的草纸，“滚开些！”
　　苏培憋着气，飞快滚到了屏风另一面。
　　显然理解有误，苏培还是很高兴，至少在伺候的这一条里，不包括帮主子擦屁股这件事。
　　胤禛方便完走过来，张开手臂吩咐道：“你去福晋院子传声话，晚上我过去用饭。”
　　苏培点头应下，胤禛手臂仍张开着，见他还站在那里，不耐烦地说道：“快些，还呆着作甚！”
　　两个丫鬟一动不动规规矩矩立着，苏培恍然回过神，依照胤禛的动作，应该是该由他上前去伺候脱衣。
　　弄明白之后，苏培连忙走上前，胤禛头微微后仰，他这下聪明了许多，先从脖子下方的衣襟绊扣解起。
　　两人身高相仿，胤禛因为仰头的动作，下巴高抬，苏培能看到他线条分明的下颚线，见他喉结上下滚动，下意识也跟着吞咽口水。
　　眼下的姿势太过暧昧，苏培这个内里的大直男，第一次给男人脱衣，感到羞耻得很，连手都有些抖。
　　胤禛头仰了好一阵，绊扣都还没有解开，他低下头，看着苏培红彤彤的脸，干脆夺回衣襟，自己动手解了起来，狐疑打量着他：“你身子可是还没养好，一动又扯着痛了？”
　　苏培忙退后几步，哪敢说清楚实情，顺着他的话撒谎：“痛倒是不太痛，只是动起来时，还有些不灵活。”
　　胤禛瞄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脱掉衣衫走到木桶前，继续吩咐道：“你去库房里拿两匹锦缎料子，送到李氏院子去。”
　　以前读书的时候，同寝室的舍友大夏天只穿着裤衩，或者从浴室出来，光着身子晃的时候多了去，苏培早就习以为常。
　　如今见到胤禛面前的晃动，他羡慕得眼睛都绿了。
　　曾经，他也拥有过这般的壮观风景。
　　胤禛左脚踏进木桶里，没听到苏培的回答，皱眉回头一看，见他直直盯着自己面前，说不出的恼怒，随手抓起丫鬟手里的布巾砸过去，骂道：“狗东西，莫非脑子真坏掉了！”
　　帕子蒙在苏培的脸上，他眼前一黑，再也不敢胡思乱想，赶忙抓下帕子塞到丫鬟手里，连声说道：“奴才这就去。”
　　躬身一溜烟跑出净房，身后胤禛好似冷哼了声，苏培抹了把脸，吓得腿都软了，暗叫了声好险。
　　胤禛还真是忙得很，刚从外面回府，连入厕洗漱都不忘安排事情，怪不得英年早逝。
　　爷不好做，爷爷亦不好做，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的，都是人精中的人精。
　　如今苏培只能勉强占个人字，离精，至少还得经历九九八十一难。
　　苏培也不知道福晋她们的院子在何处，不过他是苏爷爷，身边自然有跟班小喽啰。
　　小喽啰徐阿水小跑着上前，脸上堆满笑打千见礼：“苏爷爷回来了？”
　　苏培受伤时，徐阿水也来慰问过，心道这是自己人，他拿捏着腔调唔了声，说道：“爷交待了差使，先去福晋院子走一躺。”
　　徐阿水忙应了，苏培见他光说不动，忙吩咐道：“你走前面。”
　　徐阿水听话得很，侧着身子在前领路，苏培多了个心眼，边走边打量，暗中记着方位。
　　福晋住在后宅的正院，离胤禛的前院书房不远，经过两条夹道，从月亮门里穿过去便到了。
　　听到苏培前来，絮儿迎在了门外，脸上早就盈满了笑，福了福身唤道：“苏谙达。”
　　苏培见到仙女絮儿，神色比三月的春风还要柔和，快步走上前，笑着说道：“絮儿姑娘，外面风凉，快进屋去吧。”
　　絮儿见到苏培脸上的笑，不由得愣了下。以前他虽也笑，却并不与人亲近，看来挨了一次打，这脾性被打得往菩萨方向去了。
　　苏培虽客气，絮儿可不敢当了真，他是胤禛面前的得力奴才，连福晋都得对他礼让三分。
　　上前侧身打起帘子，絮儿把苏培迎进屋，福晋端坐在正屋上首的椅子里。
　　苏培不动声色偷瞄了一眼，心中感慨不已，福晋不过二十岁出头的年纪，遭受丧子之痛后，人清瘦苍白，挺直脊背坐着，端庄是端庄了，却稍显老成。
　　上前打千请了安，福晋欠身抬手：“起吧，爷赶路回来一路辛苦，你怎地没留在跟前伺候？”
　　苏培答道：“爷差奴才前来传话，晚上爷前来福晋院子用饭。”
　　福晋笑着说道：“知道了。”
　　苏培瞧着福晋明显明亮几分的眼神，没再多话，行礼后告退。
　　絮儿将苏培送出门，取出个荷包塞了过来，笑吟吟说道：“苏谙达可还要赶着去当差？若是不忙的话，留下来吃杯茶吧。”
　　苏培捏了下荷包，里面是硬硬的东西，他估计是银子之类的赏赐。
　　二贵曾羡慕地提及过赏银的事情，不敢拉苏培出来做筏子，只恶狠狠对李福的贪婪表示了鄙夷，说是他捞足了油水，方能比猪还要肥。
　　胤禛对后宅女人大方，经常有各种赏赐下去，前去送赏赐的差使，可是大大的肥差。因为福晋格格们得到赏赐，也会打赏前去送东西的奴才。
　　其他如传话跑腿的活就没有打赏了，苏培感到手上的荷包烫手得很，无功不受禄，絮儿定是想打听什么事。
　　仙女需要帮助，以前就是不用开口，苏培早就主动积极抢着帮忙了。
　　如今他却难得多生出了个心眼，主子的事情，他一定要守口如瓶，就算是外面消息已经满天飞，他也要以官方口吻，宣布一切都不清楚。
　　钱都到了手里，马上要还回去，苏培很是心痛。
　　犹豫片刻之后，苏培将荷包还给絮儿，努力回忆着他妈以前帮他拒绝外婆给红包时的说辞，依样画葫芦，温柔无比说道：“絮儿姑娘，福晋与爷本就是一家人，家人之间通个气，哪用得着如此客套，絮儿姑娘这样做就见外了。我还要回去当差呢，就不坐了，回见。”
　　絮儿怔怔握着荷包，苏培走出一段路，回头看到她还立在廊檐下，含笑对她挥了挥手。
　　絮儿脸莫名红了。
　　苏培走路都有点飘，自认为这番话，说得很有水平，把仙女都感动了。
　　接下来就该去李格格的院子送料子，苏培在徐阿水的带领下，去到胤禛的私库。
　　守库房的下人迎上前，仔细问过了来意，拿钥匙打开了库房门。
　　库房重地，闲杂人等皆不能进去，徐阿水留在门外，只苏培跟着进去，宽敞的室内，摆放着层层的架子，上面堆满了各种匣子，他仿佛闻到了各种奇珍异宝的气味，暗搓搓兴奋不已。
　　放料字的箱笼摆在中间矮条几上，箱笼盖子一打开，里面的锦缎料子闪烁着幽幽的光泽。
　　苏培向二贵打听过，李格格喜欢蓝色，待看到一片蓝，便取了两匹，拿绸布裹了抱出去，侯着的徐阿水机灵窜上前，将料子接了过去抱着。
　　守库房的下人拿出册子，刷刷写了几笔，唱了时日与所领的物品，什么藏蓝，黛蓝，苏培听得一愣一愣的。
　　唱完后，他把册子印泥递了过来，苏培接过册子看了，原来在库房领了东西，每个人必须按手印画押。
　　苏培多了个心眼，故意慢吞吞蘸着印泥，飞快数着李福领东西的次数。
　　待看到以前苏培盛画押的次数远比李福多，苏培高兴得很，李福也不过如此，得的赏银肯定没他多。
　　不过，他清点过原来苏培盛留下来的东西，全部加起来，只有五十多两左右的碎银，其他的珠宝首饰一样没有。
　　照理说，这么多年他应该积攒了不少的钱财，这些东西都去哪里了？
　　一路冥思苦想，苏培想了很多种可能，却最终没个头绪。前面就是李格格的院子，他忙收起心思，接过徐阿水抱着的料子，蹭蹭踏上了台阶。
　　李格格的丫鬟柳儿这时恰撩开门帘走出屋，福了福身热情地说道：“原来是苏谙达来了。”
　　苏培与徐阿水到了院子门口，说了来意之后，守门房的婆子马上飞快跑着前去传话。
　　前去福晋正院的时候，絮儿早早就等在了门口，到了李格格这里，柳儿是踩着他进门的点走出来。
　　苏培琢磨着两个地方的不同待遇，面对着同样是美人儿的柳儿，他也生不起来气，照样如同春风般温柔，与她打了招呼，然后进了屋。
　　李格格斜倚在上首的圈椅里，一张银盆似的脸庞，俏丽妩媚，身形圆润，却又不显得壮硕，平添了几分成熟女人的风韵。
　　在她膝盖上，趴着个约莫四岁左右，胖乎乎的男童。一个已经留头，眉眼有几分肖似胤禛的清秀小姑娘站在旁边，手上拿着小块果子喂到了男童嘴里。
　　苏培猜想这一对儿女，应该就是弘昀与二格格，贝勒府仅有的三个小主子之二。
　　正抱着料子上前请安，弘昀趴着趴着，这时胖身子灵活往地上溜。
　　李格格顾不上苏培，忙去拉弘昀，急声说道：“哎哟，我的小祖宗，地上凉，你快起来。”
　　屋内伺候的丫鬟婆子奶嬷嬷等人，跟着涌上前，又是哄又是劝，把在地上打滚儿咯咯笑的弘昀抱了起来，哄着他去一旁玩了。
　　好一通吵嚷喧嚣之后，李格格拿帕子按了按额头，呼出口气说道：“弘昀阿哥淘气得很，真是对不住，让你等久了，快起来吧。”
　　先前李格格没有叫起，苏培不敢冒然得罪胤禛的爱宠，身体弓得像是虾米，等直起腰时，骨骼都喀嚓作响。
　　苏培回了句不敢，把料子递上去，说了胤禛差他前来送料子之事。
　　柳儿接过料子，送到李格格面前，她掀开外面的包裹看了眼，脸色变了变，面上虽然笑着，眼神却泛着冷意，说道：“爷可是亲口吩咐你选了这两种蓝色送来？”
　　苏培顿时呆住了。
　　李格格喜欢蓝色，他就从箱笼里拿了江宁送来最时兴的两匹蓝色锦缎。
　　柳儿手上拿着的，也正是他所选的那两匹，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第5章 
　　苏培一脸懵逼，李格格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声音也冷了几分：“我喜欢靛蓝与宝蓝，你拿来的，却是藏蓝与黛蓝。我知道自己身份低微，你向来不把我放在眼里。苏总管，你莫要欺人太甚！”
　　天王老子咧！
　　天大的冤枉啊！
　　先不提身份不身份，他苏培作为一个曾经的男人，现在骨子里的男人，欺负女人的事打死他也做不出来。
　　什么靛蓝宝蓝藏蓝黛蓝，在他眼里看起来都只是蓝，他分得出个鬼区别！
　　苏培急得都快哭了，急忙说道：“李主子，奴才没有欺负人.....”
　　情急之下，苏培想起了以前他妈在剁手节时，给他发了无数的衣服口红链接，问他好不好看。
　　在他看来，每样都大同小异，最后他连点都不点，随口敷衍都说好看。
　　最后他妈迷失在了凑单的海洋里，算不清楚哪一种方式最划算，勒令他去算。
　　苏培看后很不理解，为什么他妈要买那么多一模一样的款式与颜色。
　　这个问题一提出，被他妈连续六十秒的语音轰炸了一堆，他大致听了下，除了鄙视他的眼光之外，教了他半天，什么不同季节，不同天气，不同场合都要不一样的打扮。
　　苏培听得头晕不耐烦，听了一半就退出打游戏去了。
　　感谢他妈的培养与教育，他此刻好想她，眼眶不禁湿润了，学着他妈的语气，面不改色撒谎说道：“奴才见着李主子以前大多都选了黛蓝藏蓝，衣服款式差不多，看上去大同小异。奴才斗胆，便挑了不同的颜色，做出来的新衣，李主子穿上后，也能令人眼前一新。”
　　苏培的话实在是僭越，深究起来，李格格现在算是半个主子，他一个奴才，居然做起了主子的主。
　　李格格神色变了变，低头看着身上宝蓝色的常袍，再看到苏培含泪红着的眼，那份顶在脑门儿的气，慢慢沉了下去。
　　她比福晋还早进了胤禛后宅，生了四个孩子，依旧只是个格格。府里的格格也越来越多，都比她年轻，明艳的，清雅的，娇俏的皆有。
　　前两年胤禛大多歇在她的房里，如今胤禛大多只来看看孩子，然后就去了别的格格处。
　　再美味的饭菜，连着吃上几天也会腻味。
　　苏培的自作主张，听起来很有道理，真正在替她着想。听到外面传来弘昀天真无邪的笑声，李格格心中得意，他只怕是看到弘晖没了，又挨了打，弘昀是府中实打实的大阿哥，他向她示好，想提早寻个靠山吧。
　　苏培是胤禛身边贴身的奴才，得他的助力，弘昀阿哥也能被照看几分。
　　李格格想了很多，想明白之后，神色缓和下来，笑着说道：“罢了罢了，既然你是一番好心，我也就不计较了。”
　　苏培提着的一颗心落回了肚子里，他松了口气，赶紧谢恩告退。
　　李格格看了柳儿一眼，她忙上前打起帘子，将苏培送出门，塞上个鼓鼓的荷包，笑靥如花说道：“先前弘昀阿哥一直在吵着要去前院见阿玛，主子拦着了，说是爷刚回府累得很，阿哥又淘气，怕吵着了爷。阿哥人虽小，却孝顺懂事，立刻不吵了，说是明儿个再去给爷请安。主子不说，我们这些做下人奴才的，却不能不替主子分忧，阿哥没见着阿玛，总归会闷闷不乐。苏谙达，爷晚上可得空过主子这边来看弘昀阿哥？”
　　苏培听得脑子嗡嗡的，柳儿给了丰厚的打赏，又说这么长一番话，他提炼出主要意思，就是想知道胤禛晚上要睡在何处。
　　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先前弯了太久的腰，骨骼还在喀嚓响，苏培挺直身体绷紧后背又放松，不断舒缓着身体，拽紧手上的荷包，很是官方回答：“柳儿姑娘，爷的事情，做奴才哪敢问，我也不知道爷晚上得不得空。”
　　柳儿柳眉倒竖，瞪了他一眼，旋即又娇娇笑了起来：“苏谙达真是，这么点子事情都不肯吐露。”
　　苏培被她这么一笑，笑得心都快化了，差点就老实交待了，这时徐阿水奔了过来，他瞬间回过了神。
　　他是爷爷，还有群孙子靠着他呢，坚决不能为美色所动！
　　更何况，他空有一颗心，工具都没了，心顶个屁用，还是不要害了这么美的姑娘。
　　苏培只温柔一笑，挥挥手与柳儿道别离开。
　　走出院子，夹道四下无人，徐阿水凑上前低声道：“苏爷爷去了这么久，小的可是担心死了，李格格脾气急得很，如今又得宠，小的只怕苏爷爷吃挂落。嘿嘿，还是苏爷爷厉害，一点事儿都没有。”
　　在小弟面前肯定不能丢了面子，苏培故作高深唔了声，捏了捏手上的荷包，稍微背过身打开瞄了一眼，里面是几颗打成豆荚的银锞子。
　　他大致估计了下，每颗银锞子约在一钱重左右。思前想后，忍痛拿了两颗出来抛给徐阿水：“拿去玩吧。”
　　徐阿水跟猴一样灵活，窜起来呼呼两下，将银锞子紧紧抓住了，笑得牙不眼见，点头哈腰地道了谢，将银锞子塞进了袖中。
　　底下这群人，没事就爱凑在一起赌钱玩。苏培听二贵说，徐阿水输得最多，欠了一屁股债，他不禁说道：“你小子少去赌，裤子都赌输了，难道以后要光着屁股当差？”
　　徐阿水飞快瞄了一眼苏培，笑得很是荡漾：“小的家中无爹无娘，又长得难看，连个相好的都没有，也就这么点乐趣，让小的不赌，这人活着还有什么劲？”
　　苏培琢磨着徐阿水的话，装作不经意说道：“你有了银子，自然找得到相好的。你瞧李福长得那么难看，不照样有人喜欢他。”
　　谁知徐阿水嘴角都快拉到了地下，说道：“瞎了眼的人才会看上他，嘻嘻，若是长成苏爷爷这样俊，就是不给银子，小的也愿意。”
　　苏培看着他那副猥琐样，一脚踢过去：“滚！”
　　徐阿水跳开了，又没完全跳开，跳得很有水平，苏培的脚只擦着他裤腿而过。
　　天色已经渐渐转暗，苏培还没能下班，先回去正院书房，胤禛恰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他一眼问道：“都办妥当了？”
　　苏培回了话，胤禛没做声，继续往外走去，他跟在身后，一起到了福晋的院子。
　　福晋领着丫鬟婆子候在屋外，远远就福身请安，胤禛走上前叫了起，絮儿上前打起帘子，敛眉低眼肃立在旁。
　　胤禛目不斜视走进屋，福晋紧跟其后进去，苏培正要跟上前，絮儿笑着说道：“苏谙达请去坐着吃杯茶吧。”
　　有婆子立刻上前，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将还在晕圈的苏培请进了耳房，他看向外面，徐阿水走进来，自然而然坐下了。
　　苏培思忖着，顺势坐在了凳子上，婆子上了茶水点心便退了出去。
　　徐阿水端着茶呼噜噜喝了两口，拿了块豌豆黄塞进嘴里，几口吞下去，又呼噜噜吃了几口茶。
　　见到苏培没动，徐阿水凑上前低声劝说道：“苏爷爷多少得吃一些，如今苏爷爷身子才刚好，又来回奔波忙碌了这般久，小的担心苏爷爷身子会吃不消。”
　　苏培听徐阿水这么一说，虽不明白怎么回事，还是端着茶吃了两口。豌豆黄太干又掉碎屑，他选了沙琪玛刚吃了一小半，便听到婆子前来说道：“苏谙达，主子传饭了。”
　　主子传饭关他什么事？苏培愣愣的，徐阿水放下茶碗一抹嘴，上前端详之后，还凑上前像狗那样闻。
　　苏培往后一闪身，差点儿一巴掌拍到他的脑袋上。
　　徐阿水吸了吸鼻子，说道：“苏爷爷身子干净没异味，且放心去吧。”
　　苏培听得似懂非懂，站起身走去正屋，丫鬟婆子提着食盒鱼贯而入。絮儿指挥她们把菜摆在八仙桌上，然后走到东屋暖阁，不一会，胤禛与福晋走出来，分主次落座。
　　絮儿恭敬立在了福晋身后，苏培见状，赶紧学着溜到了胤禛身后。
　　婆子托着用帕子包好的筷子上前，絮儿拿在了手中托着，也有婆子这般递了筷子给苏培，他有样学样拿了。
　　胤禛没有吃酒，拿起筷子说道：“用饭吧。”
　　福晋规矩应是，跟着拿起筷子，絮儿忙上前，夹了一块板栗烧鸭中的板栗，放在了福晋的碗中。
　　苏培这下总算明白，为何徐阿水会提醒他多少吃一些点心。
　　原来主子吃饭，不用自己动筷子，由他们这群奴才帮着夹。
　　苏培闻着饭菜的香气，忍不住偷偷咽了口口水。美食当前，光看得到闻得到却吃不到，这谁扛得住！
　　胤禛回头看了一眼，见苏培正托着筷子上前，吩咐道：“下去吧，不用伺候了。”
　　福晋忙朝絮儿摆了摆手，她应是福了福身退下，苏培跟着放下筷子，打千后离开。
　　走到屋外，苏培稍微缓过了劲，絮儿笑说道：“苏谙达请歇着稍等，饭菜马上送来。”
　　苏培道了谢，回到耳房，徐阿水正一口馒头一口酱菜，再加几片白切猪头肉，吃得很是欢快。
　　婆子很快送来了食盒，苏培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小碗米饭，一碟子青菜，一大块红亮的焖肉，还有一碗老鸭笋干汤，比徐阿水吃的饭菜丰盛多了。
　　这就是爷爷与孙子的区别，苏培感慨不已，见徐阿水不时偷瞄向焖肉，他夹了起来。
　　徐阿水眼含期盼，苏培筷子在空中微停，面无表情当着他塞进了嘴中，两口咬着吃了，把向来不爱吃的青菜递过去，大方地说道：“拿去吃吧。”
　　徐阿水也不喜欢吃青菜，苦兮兮含泪吃了。
　　苏培吃饱喝足又欺负了人，莫名的爽在四肢间蔓延。
　　主子不睡，苏培下不了班，幸好接下来他没事，只是在耳房侯着无所事事等。
　　直到胤禛要与福晋歇息，苏培进去伺候他洗簌之后，继续回到耳房里打瞌睡。
　　没一阵，婆子又来叫苏培盛，他赶紧走进东屋，从暖阁进入卧房，福晋已经不在，胤禛光着身斜倚在床上，呆怔望向某处，神色茫然。
　　屋子里散发着一股苏培熟悉的气味，他拿起衣衫上前，心里思绪万千。
　　他需要的是心理疏导，胤禛需要的，是一支事后烟。


第6章 
　　不管心情如何，苏培还是照样得继续当值，虽然第一天都没干完，已经小有心得。
　　他就好比胤禛身上的挂件，胤禛去哪里，他就得去哪里。
　　起得比胤禛早，睡得比胤禛晚，休息的时候，就是胤禛换挂件。
　　胤禛穿好衣服之后，从福晋院子回到前院歇息，苏培则睡在了耳房的塌上。
　　换了个地方睡觉，苏培毫无意外失眠了，脑子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不知何时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好似才合上眼，便被徐阿水轻轻推醒：“苏爷爷，到寅时了。”
　　苏培傻呆呆的，眼神放空，不知今夕何夕。转动着浆糊般的脑子，算出寅时才凌晨三点，他又抑郁了。
　　徐阿水脚步轻得像是轻功水上漂，在没有点灯，昏暗的屋内来去自如，拿着衣衫前来伺候苏培穿衣。
　　苏培像是木偶般，被拉着下了塌，任由他穿好衣衫，跟在他身后走出耳房。
　　徐阿水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忙转过身，压低声音焦急说道：“苏爷爷，您仔细着脚下。”
　　苏培停下脚步，努力让自己的脑子开始运行。耳房离卧房近，胤禛还在睡觉，伺候的奴才要提前起床准备，又能吵着他，所以一定要走路无声。
　　于是，苏培学着跟贼进屋踩点那样，放轻手脚走路，抬脚落脚。
　　四周安宁暗沉，苏培看着眼前徐阿水的背影，走着走着，仿佛看到一幕滑稽的哑剧，无声笑得全身发抖。
　　眼泪从眼角飚出，他抬手随意一抹，将冲出去的眼屎也一并抹干净了。
　　京城的秋季早晚很凉，苏培走出耳房，被扑面而来的凉风吹得清醒了几分。
　　先去解决了五谷轮回，再去到厨房，这里热闹许多，灯火通明，下人们进进出出，灶房里传来饭菜的香气。
　　徐阿水领着苏培到了东厢单独的屋子，有人飞快提来了热水，徐阿水忙个不停，把青盐牙刷递到了他手上。
　　等刷牙漱口后，徐阿水上前挽起苏培的衣袖，他走到架子边洗完脸，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徐阿水没有苏培的待遇，只就着清粥啃了两个夹着酱菜的饽饽。苏培的桌上摆着浓稠适宜的小米粥，雪白的象眼馒头，两片切开的咸鸭蛋，还有小半碗银丝鸡汤细面。
　　实在起太早，苏培一点胃口都没有，考虑到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吃上午饭，他硬把桌上的饭菜全部塞了进去。
　　吃完之后，再用清茶仔细漱过口，检查过仪容可否妥当，再回到正屋去叫胤禛起床。
　　苏培蹑手蹑脚走到塌前，刚要出声，便听到床帐里传出了动静，一双腿先伸出来，胤禛拨开床帐下了塌，面无表情往净房走去。
　　苏培跟着进去，如同徐阿水伺候他那般，伺候胤禛洗簌出来，丫鬟捧来了衣衫帽子，等胤禛穿戴整齐，桌上的早饭也已经摆好。
　　苏培看了下，胤禛的早饭只比他多了份白切羊肉，一碗牛奶，心中莫名好受了些。
　　幸福来自比较，不幸也如此，苏培安慰了自己一番，正要上前伺候夹菜，胤禛抬头看着他，皱眉摆了摆手：“你眼睛怎地这般红？”
　　苏培以为胤禛嫌弃，赶紧解释说道：“奴才没有病，只是晚上没睡好。”
　　胤禛没好气说道：“养了这么些时日，看来真是皮都养得松了，回来伺候竟睡不好。”
　　这句话该怎么回答呢，苏培没那个急智，脸颊抽搐一阵，吭哧吭哧傻笑。
　　以前的苏培盛可是八面玲珑面面俱到，胤禛从未见过他傻的一面，既意外又想笑，说道：“你下去吧，我怕你红着眼睛看不清楚，把菜夹到了自己嘴里去。”
　　苏培干笑着退了下去，来到屋外，两个小太监抱着两条雪白的狗走了过来。
　　以前苏培养猫，也很喜欢狗，他看到狗狗可爱，便走上前抚摸着狗头，呲牙咧嘴逗它玩。
　　狗也不怕人，冲着他叫唤不停，小太监笑嘻嘻说道：“苏爷爷，吉祥爷爷向来跟您最亲，一见着您，老远就忙着打招呼。”
　　吉祥爷爷！
　　苏培郁闷得倒抽一口气，只觉得狗头烫手。
　　得，他这个爷爷，跟狗也差不多。
　　胤禛听到外面的狗叫声，扬声说道：“把它们带进来。”
　　小太监忙抱着狗进了屋，苏培也跟着进去，看到胤禛饭也不吃了，含笑抚摸着扑到膝盖上的狗，温柔说道：“看来你们也想我了，我也想你们啊。”
　　苏培以前是猫奴，猫就是他主子，不搭理他也照样舔着脸巴上去。不过，见到胤禛这般热烈回应狗，他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胤禛与两条狗玩耍了一阵，仔细盘问过狗的吃喝拉撒，听到一切如常后，唔了几声，说道：“天气凉了下来，很快就要入冬，得给它们做几身新衣衫。苏培盛，你去让绣坊取石青与豆绿软缎各一匹，照着吉祥如意的身形，做几身夹棉衣衫出来。”
　　苏培应下，看着自己身上茶驼色的细布衣服，自嘲地笑了笑，他错了。
　　这就是活生生人不如狗系列。
　　苏培不知道绣坊在何处，不过这种事情只需要吩咐小喽啰跑腿就行，他抓来徐阿水，将胤禛的吩咐传达了下去，徐阿水仔细重复了一遍，撒腿儿跑去传话了。
　　胤禛逗完狗，仔细叮嘱小太监好生照顾，抬腿往外走去。
　　苏培忙跟上，见胤禛所去方向是李格格的院子，心道她还真是受宠，幸好昨天急中生智，没有得罪她。
　　到了李格格院子，门房婆子远远见着胤禛，飞快往里面跑去报信。苏培跟着胤禛走到正屋门口，李格格领着弘昀与二格格已站在门口，笑盈盈福身请安。
　　二格格年纪大些，看上去很是沉稳端庄。弘昀绷着脸颊有点紧张，抱着拳头做了个不标准的揖，跟着奶声奶气叫了声阿玛。
　　胤禛眼神温柔打量着一对儿女，叫起后问弘昀：“最近可有乖乖听话学大字？”
　　弘昀更加紧张，小脸都涨红了，憋着没敢答话。
　　李格格看得心疼，把弘昀拉到身后，勉强笑着说道：“外面凉，爷先进屋坐吧。”
　　胤禛面无表情看了李格格一眼，倒未再为难弘昀，往屋内走去，李格格忙拉着快哭了的红昀跟进屋，二格格则安安静静走在最后。
　　苏培有了先前在福晋院子里的经验，在廊檐下站着没动，柳儿忙着前去端茶倒水，没空招呼他去耳房坐，他自己晃悠着走了进去。
　　婆子上了茶水，苏培坐在凳子上，悠闲吃着茶休息。一碗茶还没吃完，便听到弘昀隐隐的哭声。
　　他愣了下，忙放下茶碗走出去，见屋外候着的丫鬟婆子神色紧张，皆束手垂立，无人敢东张西望乱看。
　　正屋的门帘掀开，柳儿慌张站在门边，胤禛沉着脸大步走出来，跟随而来的是李格格压抑呜咽的哭声。
　　苏培不敢多看，忙低下头跟着离开，胤禛越走越快，他也加快了脚步追上。
　　夹道里秋风在回旋，好似先前李格格的哭泣。苏培还在琢磨究竟发生了何事，前面胤禛的脚步慢了下来，止住脚步定定站在那里，微仰着头看向远方。
　　苏培也跟着抬头看去，远处的天，被夹道分割开，只看得到破碎的云。
　　胤禛回过头，看到苏培的样子，愣了下问道：“你在看什么？”
　　苏培心道不是你看，所以我才跟着看稀奇的吗？不过他还没那个胆直说，稍微修饰了下语气，说道：“奴才见爷在看天，奴才就跟着爷一起看了。”
　　胤禛没有看天，他只是在平缓心情。
　　先前进屋时，弘昀嗫嚅着不敢上前，胤禛瞧着他那畏畏缩缩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
　　偏生李格格还在旁边多嘴打圆场，说是弘昀太小，又这么久没见着他，一时眼生了。
　　弘昀已经四岁了，规矩没学好不说，大字也不识几个。
　　弘晖像他这么大时，不仅规矩好，认字多，还会背诗。
　　想到弘晖，胤禛的心又被刺扎了一下般，扯着疼。
　　他自认为对弘晖弘昀一视同仁，尤其弘玢去后，对儿女们都很温和慈爱。
　　没想到弘昀还是怕他，怕得跟他说话都口齿不清，甚至连二格格都不如，真不像是他的儿子！
　　好不容易压下的怒气，又隐约有重新冒出头的预兆，胤禛深吸一口气，大步继续往前走，回到了前院书房。
　　接下来的一天，除了吃饭之外，胤禛都在书房里忙碌，没让人进去伺候。苏培乐得清闲，在耳房喝茶吃点心打瞌睡混日子。
　　晚上胤禛没有去别的院子吃饭睡觉，苏培伺候他上了床，心想一天的工作总算完成，正要松口气的时候，胤禛的一句话，犹如一道惊雷，砸在了他的脑袋上，把他直接炸开了花：“明儿个我要进宫，照着进宫的时辰叫起。”
　　满人出门几乎都骑马，现在天气还不算太冷，胤禛进宫肯定也是骑马出行。
　　苏培要跟去伺候，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也必须骑马。
　　关键是，他从没骑过马啊！


第7章 
　　明天该怎么办？
　　苏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绞尽脑汁想着对策。
　　骑马的问题他起初想过，原先打算等身体好了之后，再悄悄去学。只是他身体刚好，胤禛就回了府，他又连续当值，压根儿没有学习的机会。
　　一晚上想破了头皮，最后不知何时睡着了，也没想出个应对之法。
　　早上被徐阿水唤醒，苏培生无可恋起床，洗漱吃饭，再去伺候胤禛起床吃饭，收拾妥当之后出了门。
　　来到二门外，马厩的下人已经牵马候着，胤禛接过缰绳，利落翻身上了马，一夹马肚，马便哒哒小跑了起来。
　　苏培面前的马，比胤禛的马要矮一些，却依然比他要高上一头，看上去威风凛凛。
　　胤禛的马已经跑出了一段距离，苏培急得几乎快哭了，心一横踩着马镫往上爬。
　　幸亏他还算高，马的脾气也温和，看上去虽有点狼狈，总算被他爬上去坐在了马背上。
　　苏培坐在高高的马背上，看着面前离地近两米的高度，脸色霎时更加惨白，后背被汗濡湿，黏糊糊贴在身上非常不舒服。
　　胤禛没听到后面的动静，回头一看，苏培居然还在原地没动。他拉着缰绳勒住马，脸色一沉，厉声问道：“你还在磨蹭什么！”
　　苏培只得一咬牙，学着胤禛那样一夹马腹，马踢踢踏踏跑了起来。
　　凉风扑面，加上颠簸，他只感到五脏六腑都在翻滚，下意识俯身躲避着风，也让自己身体能舒服些。
　　胤禛盯着苏培略微僵直怪异的身体看了几眼，时辰不早，见他已经跟上来，也没多问，继续骑马前行。
　　苏培脑子里嗡嗡响，死死抓住缰绳，生怕自己掉了下去。不仅要克制恐惧，还要不时看向前面的胤禛，偷学怎么让马转向。
　　从府上到紫禁城景运门这一段距离，苏培认为，这是他此生走过最艰难的路。
　　文武大臣骑马进宫的，必须在指定地方下马步行。胤禛从东华门进宫，按照规矩得在景运门的箭亭处下马，他利落地翻身跃下马背，苏培已经麻木，有样学样从马背上抬腿一跳，然后双腿直直，砰地跪在了地上。
　　下马处人来人往，宫内伺候的小太监们，忙着将马牵去看管，听到声音响，都朝苏培看了过来。
　　苏培膝盖痛得眼泪都快飚出来了，他简直在跟做梦一样，下来的时候双腿像面条一样软，然后就成了现在的造型。
　　胤禛神色愠怒，他走上前冷冷问道：“你这是在作甚？”
　　苏培不怕丢脸，却怕丢命，在牵马的小太监搀扶下站起身，忍痛忍泪撒谎：“奴才先前腿抽筋了，一时没能稳住，就摔了一跤，请爷责罚。”
　　胤禛也腿抽筋过，知道其中的滋味，无语片刻，没好气说道：“爷现在没功夫罚你，且先记着，到时候一并与你算。”说完转身大步离去。
　　苏培逃过一劫，来不及松气，拖着疲惫的双腿跟了上去。
　　到了乾清宫，胤禛直接前去东暖阁书房见康熙，他则留在太监歇息的屋子里等候。
　　一进屋，里面已经坐着两个太监，苏培一个都不认识，不过他们似乎认识他，纷纷与他抱拳打了招呼。
　　苏培秉着不得罪人的态度，礼数周到笑着回礼。
　　其中一个略微矮胖的太监，一笑就露出暗红的牙龈，双眼眯成一条缝，看上去憨憨的，带着几分莫名的喜感。
　　胖太监朝苏培打量了几眼，说道：“好长一段时日未见到你，前儿个我跟着太子爷，还有四贝勒爷一起前去巡河工，听李福说你受了伤，不方便出行，如今你可好了？”
　　苏培暗自问候过李福的祖宗亲戚，狗东西大嘴巴，到处去宣传他挨打的事，真不是个东西。
　　以前他妈跟他说过，老板身边的司机秘书等人，好不好就一个标准，那就是能不能管住嘴。
　　苏培拿这条来严格要求自己，府里的事情，不管大小，没有上面的授意，他绝对不能对外透露任何一个字。
　　苏培脑袋转得飞快，听胖太监的意思，他应该是太子身边的太监，绝对不能得罪，便朝他点头客客气气颔首，只微笑不语。
　　胖太监没得到他的回答，顿时拉下了脸，与旁边瘦长马脸太监说起了天气等闲话。
　　马脸太监话不多，胖太监说一句，他客气回半句，嗯嗯啊啊说着天气凉了之类的话。
　　苏培虽然没参与，却也拉长着耳朵听，从他们的你来我往中，得知了两人的来历姓名。
　　胖太监叫许三七，马脸太监叫张吉，是十四阿哥胤祯身边的太监。
　　两人说了一阵，许三七估计是说得口干，见张吉不怎么热络的样子，觉着没趣，便停止了说话闭目养神。
　　苏培昨晚没睡好，又紧张了一路，这时放松下来，整个人疲惫得很，很快就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突然，他仿佛听到身边有动静，忽地一下惊醒，睁开眼，看到许三七与马吉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去。
　　苏培也不知何事，只跟着起身往外走，凑上前一看，东暖阁的门外走来三个男人。
　　身穿明黄色常袍的男人走在最前，胤禛落后他一步，走在最后面的，则是一个约莫十六七岁，与胤禛看上去有几分相似的少年。
　　穿明黄色的男人很好认，在宫里能穿这个颜色的，除了康熙就是太子，后面年轻的，应该就是十四阿哥。
　　苏培对许三七与张吉佩服得五体投地，居然能一边睡觉，一边得知外面的动静。
　　从此事中，他又有了新的心得，做人奴才的，就是睡觉也得睁一只眼。
　　太子说了几句话之后就离开了，胤禛与十四阿哥边走边说话，苏培与张吉则不远不近跟在身后。
　　他们说话声音不大，苏培听得倒很清楚。
　　胤禛说道：“你如今都是做阿玛的人了，少成日与人出去吃酒玩耍，耽误了差事仔细被汗阿玛责罚。”
　　十四阿哥说道：“知道了知道了，你领了跟太子爷出去巡河工的差使，汗阿玛夸你办得好，恭喜你了啊。”
　　胤禛：“等你能稳重些，能当好差，汗阿玛自会夸你。”
　　十四阿哥：“哟，四哥，你还会算命啊，连汗阿玛夸不夸我都能算出来了。那你给弟弟算一算，我下一个快出生的孩子，是阿哥还是格格呗。”
　　苏培算是听出了些名堂。
　　胤禛是哥哥，操着老父亲的心，苦口婆心，对方却完全不领情。
　　从头到尾，十四阿哥语气都很不耐烦，阴阳怪气，明知道弘晖才过世不久，他这是在直接朝胤禛心窝里捅刀。
　　胤禛被撅了几次之后，沉默着没再说话。苏培偷瞄过去，他的背挺得笔直，散发着浓烈的冷意。
　　苏培知道这两人是一母同生的亲兄弟，不过后来关系好似不大好，没想到这么早就开始有端倪了。
　　十四阿哥才十几岁，就算已经当爹，也不过是个愣头青，他当年这么大的时候，也爱怼天怼地，最不喜欢听的就是说教，谁说都要杠几句。
　　可惜胤禛的一番热心肠了，用在体恤他们这些下人身上多好啊。
　　苏培一路胡思乱想，来到了德妃的永和宫，照样与张吉在下人房等着，胤禛与十四阿哥兄弟俩一起进了正屋。
　　苏培的一碗茶才吃了两口，张吉就站起身往外走，他忙跟上去，见到胤禛独自大步走了出来。
　　张吉没看到自家主子，又退了回去。苏培跟在胤禛身后离开，一路上，他感觉到胤禛身上迸发出来的强烈冷意，缩着脖子望着眼前狭窄的甬道，朱红的宫墙，像是泼上血后干涸的颜色，不禁打了个寒噤。
　　先前胤禛见过康熙出来，心情还算不错，与太子有说有笑。后来与十四阿哥说话，心情就不大好了，见了德妃之后，情绪直接跌到了谷底。
　　看来在德妃那里，胤禛受了不小的气。十四阿哥没出来，德妃应该是单独留下了小儿子。
　　偏心嘛，苏培很快就想通了前因后果。亲娘那里受气只能忍着，还不能发，发了就是不孝顺，对他们这些下人奴才，则就无需顾虑那么多。
　　苏培霎时全身绷紧，到了箭亭附近，他的机灵被逼了出来，飞快跑过去，从看管马的小太监手上接过缰绳，赶在胤禛到来之前，把马牵过去侯着。
　　胤禛走过来，从苏培手中夺过缰绳，面无表情翻身上马离开。
　　苏培有了先前骑马进宫的一点经验，这次他好了些，骑上去没那么慌了。
　　只是在怒气中的胤禛，骑得比进宫的时候快许多，街上人来人往，他算不上策马奔驰，以苏培只骑过一次马的技术，要躲闪着不能撞到人，又要追上胤禛，哪怕使出了洪荒之力，还是没赶上，跟丢了。
　　苏培狼狈不堪回了府，在下马的二门处，胤禛神色冰冷，背着手立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
　　李福躬身立在他身后，朝他阴阴一笑。
　　苏培心里哀嚎一声，从马上滑落在地，双腿打着摆子根本站不起来，顺势跪在了胤禛面前。


第8章 
　　胤禛铁青着脸，怒喝一声：“苏培盛，好大的狗胆，你莫非是挨了打心存不满，从回来伺候起，就差错不断，连马都骑不好，要你何用！”
　　李福虎视眈眈盯着苏培，神色阴狠，好似要吃人般，下一瞬就会冲上来把他撕碎。
　　胤禛的话刚落音，他双腿不由自主往前一冲，冲了两步发现不对，胤禛还没有下令处置苏培，又赶忙缩了回去。
　　苏培趴在地上，凉意透过双腿浸透全身，他脑中乱糟糟的，唯一的念头竟然是，哪种死法比较不痛苦。
　　李福的腿出现在眼前，打断了他的思绪，神魂暂时归了位，也不用绞尽脑汁，直起身仅凭着本能，恳切地对胤禛说道：“爷，奴才挨了打，确实心存不满，不过不是对爷，而是对李福。”
　　李福死死盯着他，阴阴地说道：“好你个苏培盛，你对弘晖阿哥不敬，还敢怪爷错罚了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苏培看也不看李福，直接对胤禛说道：“爷，奴才实在想不出来，奴才为何要对弘晖阿哥不敬。万事总有个理由与由头，弘晖阿哥是主子，奴才也是看着他长大，奴才又不是禽兽不如之人，还能笑得出来。此事纯粹是李福借着爷难过，故意陷害奴才。奴才挨了打没事，李福这种连爷伤心都要利用起来，打压异己的人才可怕。”
　　胤禛的脸色愈发难看，微皱着眉头似乎陷入了沉思。
　　李福觑着胤禛的神色，顿时慌了起来，胤禛最恨被人利用，而且他一个奴才，胆敢借主子的刀杀人，苏培这席话，实在是太过杀人诛心。
　　苏培其实没李福想那么多，他对胤禛的性格也不了解，只能一步步推理。
　　除了变态神经病，讨厌或者恨一个人，总要有动机缘由。
　　比如弘晖死了，苏培盛高兴个屁，他又不是胤禛的儿子，少了一个竞争对手。
　　李福脑子也转得快，很快顺着苏培的话回击：“真是伶牙俐齿，还敢狡辩。苏培盛，你就是恨我，也不该拿差使不当回事，拿爷撒气。你跟着爷前去伺候，爷回来了，你却不见人影，若是爷出了差错，就是你有九个脑袋拿来砍，也抵不过爷的一根头发丝。”
　　胤禛眼神冰冷，只淡淡望了李福一眼。
　　李福心一惊，他知道自己太急，在主子面前抢着解释，又犯了胤禛的忌讳。
　　李福吓得瑟瑟发抖，马上噗通一声跪了下来，重重磕了个头，趴在地上再也不敢出声。
　　苏培听到李福头磕在地上脆生生的响声，如果是西瓜，估计都得溅开了。他缩了缩脖子，他怕死怕痛，不敢学着李福那样求饶。
　　不过，李福那一磕，倒给了他新的灵感，耷拉下脑袋说道：“爷，奴才不敢瞒爷，奴才先前伺候得不好，是有原因的。”
　　胤禛冷声说道：“我倒要听你说说，究竟是什么天大的原因，让你简单的差使都当不好。”
　　苏培说道：“爷，因为奴才伤了脑子，奴才脑子有病啊。”
　　胤禛眼神一凛，难以置信盯着他，失声说道：“什么？”
　　苏培肯定地道：“奴才脑子有病，很多以前惯常做的小事，比如骑马这些，奴才都做不好。奴才不愿意偷奸耍滑，急着回到爷跟前伺候，才出了纰漏。爷，奴才只要歇息上一段时日，重新学习，多适应一下，肯定能当好差。”
　　胤禛从未听过如此离奇的事情，不过苏培盛以前的骑术很不错，不会跟不上他的马速。人也懂得察言观色，许多事情不用自己开口，他能自行领会，办得妥帖而周全。
　　如今的苏培，人还是原来的人，就是比起原来，傻得不是一星半点。
　　胤禛除了相信他脑子真坏掉了，实在找不出别的理由。
　　念着他陪伴了自己多年，寻个妥当可靠的奴才也不容易，不知多少人毁在了奴才的手上。
　　胤禛再想起听到太子身边几个贴身伺候太监的传言，心中饶过了苏培，面上却不显，依旧厉声说道：“既然你如此说，我就暂且信你一次，允你回去歇息十日，寻大夫瞧瞧你的猪脑。下次回来当差，若是再出差池，我决不轻饶！”
　　苏培神色一喜，也不管十天能学到多少东西，至少给了他个喘息的机会。
　　谢了恩之后，苏培瞄见地上跪着的李福，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说道：“爷，奴才从不在背后说人闲话，趁着李福也在，奴才就当着他的面说了。先前奴才进宫的时候，奴才遇到了太子爷与十四爷身边伺候的许三七与张吉，许三七问奴才好了没有，他听李福说奴才挨打受了伤，没能跟着爷一起出去巡河工。奴才以为，府中的事情，哪能随便拿出去说，李福，你以后还是少说些话吧。”
　　胤禛的脸色，由开始的冰冷，变成了面无表情，看上去却肃杀而凛冽，眼神平静无波，像是看着个死人一样看着李福，淡淡地道：“拖下去。”
　　几个侍卫扑上来，将神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的李福如拖死狗那般拖了下去，经过之处，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水渍。
　　胤禛随后离开，苏培也不知道李福会有何等下场，按说他除掉了仇人，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却没有预料中的喜悦。
　　死道友不死贫道，苏培赶走脑子里乱七八糟不合时宜的想法，他刚捡回一条命，接下来还要面对一场大考，哪有那么多闲心去同情别人。
　　回到离开了两天的小院，虽然住得不久，苏培竟然生出一种回家的温暖感觉。
　　尤其是二贵扎着手，热泪盈眶朝他奔来，他破天荒觉得二贵那五不靠的脸，此时看起来顺眼了许多。
　　二贵扑到苏培面前，哀嚎道：“苏爷爷啊，您终于回来了，小的听说苏爷爷被爷罚了，吓得魂儿都没了啊。”
　　他抹了把鼻涕眼泪，对着苏培张开手晃了晃，“小的一手药，先前正在给苏爷爷准备伤药，等着苏爷爷被打得屁股开花，就好给苏爷爷抹啊。”
　　苏培笑着作势踹他：“滚，老子才不会挨打。”
　　二贵脸一皱，让散开的五官短暂团聚，鼻涕眼泪神奇地全部收了回去，贼眉鼠眼朝四周张望，然后压低声音说道：“苏爷爷，小河姑娘差人来寻过您。”
　　苏培吃惊地张大了嘴。
　　小河姑娘？
　　谁？
　　苏培盛以前的相好？


第9章 
　　这次苏培吸取了先前的教训，好奇心虽有，却没有先冲动跑去找小河。
　　进了屋，指挥二贵去倒了茶来，先吃了小半碗压惊后，再开始问他来龙去脉。
　　苏培懒得撒谎，直接拿身份压了过去：“你把小河的事情，从头到尾说给我听听。”
　　二贵满脸懵逼，苏培板着脸的模样，还是颇有威严，他不敢多问，挠了挠头，老老实实说道：“小河姑娘是苏爷爷您老家的邻居，跟您家一样穷得叮当响，老家遭了灾，家里爹娘亲人没熬过去，她流落到京城乞讨，两年前在街头认出了您，然后你们抱头痛哭了一场，小河姑娘就跟了您。您买了间宅子，把她安置了下来，还买了个小丫鬟伺候。小河姑娘生了病，您拿出银子来给她治病，比亲爹亲夫对她都好，苏爷爷您是大好人呐。”
　　什么叫抱头痛哭了一场，苏培严重怀疑二贵添油加醋，以苏培盛那般厉害的人，怎么会与人抱头痛哭！
　　还有，亲爹亲夫，二贵这个狗东西，有这样形容的吗？亲爹可能对儿女好，亲夫那就难说了，情夫还有可能。
　　苏培感慨不已，一对苦命的青梅竹马，历经生死之后能在异乡相逢，也是一段感人至深的感情。他总算明白，苏培盛以前的银子用到哪里去了。
　　不过，他手不由自主往下探，然后嘶了声。
　　有心无力啊。
　　姑娘跟着他，可是委屈了。
　　二贵吸了吸鼻子，飞快瞄了眼苏培，嘿嘿笑道：“小河姑娘以前当乞丐时，又脏又瘦，头上都长满了虱子。后来洗干净，头发剃了，重新养了一段时日，哎哟，小河姑娘长得可好看了。那双眼睛黑黝黝，扑闪扑闪的，声音也柔柔的，不用说话，只需得看你一眼，心啧啧，马上就得化成水。小河姑娘与苏爷爷真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苏培骂道：“滚你娘的！”
　　骂归骂，苏培的一颗心也被二贵说得扑腾扑腾乱跳，对小河仙女好奇得很，拿捏着腔调说道：“小河姑娘可说找我有何事？”
　　二贵贼兮兮地说道：“小丫鬟大妞前来说，是小河姑娘许久未见到苏爷爷，打发人来问个安。苏爷爷，其实就是小河姑娘想您了呗，小河姑娘是懂事明理之人，知道苏爷爷身份不便，不能经常前去。若是被人知晓苏爷爷在外面养着人，告到了爷面前去，估计挨一顿板子还是小事，小河姑娘也得跟着遭殃。”
　　苏培浑身皮又一紧，马上收回了蠢蠢欲动，春心荡漾的心。胤禛给了他十天的功夫，要是再出什么错，甭管小河小溪，都得一起归于大海。
　　“你差个人去跟小河姑娘回一声，就说我最近忙，没有功夫前去看她，让她无需担心。仔细着管好你的嘴，若是传了出去，我敲掉你的牙。”
　　苏培扭曲着脸威胁，二贵吓得瑟缩了一下，委屈巴巴说道：“这件事也只有两三人知晓，都是苏爷爷您的一等心腹，您尽管放心吧。我也跟大妞说了，苏爷爷您忙着呢，等得空了就去看望小河姑娘。”
　　苏培心下满意，唔了声说道：“先准备吃饭，等吃完饭后，你将府中所有的规矩，仔细讲给我听一遍，对了还有，爷的兄弟们身边伺候的下人长相姓名，等等等我没想到，你能想到的，全部都告诉我。”
　　二贵高兴得差点没蹦起来，喜笑颜开望着苏培，“这这这.....，苏爷爷，您可是要提拔小的，先要考教小的一翻？”
　　这个误会就大了，苏培却没解释，给他画了个大饼，提高他的积极性，似是而非说道：“得先看你的表现了，废话休说，快去！还有，顺道打听一下李福的下场。”
　　二贵领命出去了，过了一阵回来，手里空空的，也没拿饭菜，白着脸心有余悸说道：“苏爷爷，李福被重重打了十大板，听说打得屁股开花，满地都是血，被赶去外面的庄子里做粗活，不知能不能活下来。如今府里的人正在抄他的宅子，听说他的那些细软值钱的东西都被收走了，只允许带走两身旧衣服。”
　　苏培听得后怕不已，下意识摸了摸后背，仿佛那里还在隐隐作痛。
　　十大板子听起来不多，差不多跟扁担一样粗的板子，真挨足十板，或者打的地方不对，重则伤及肺腑，轻则皮开肉绽，当时苏培盛就没扛过去。
　　李福因为是胤禛贴身奴才的身份，被一大群人恭维着，爷爷前爷爷后的叫得欢。
　　如今一旦失势，那些想要靠着他往上爬的人，肯定如鸟兽散，他又受了伤，这一辈子就彻底废了。
　　以后没了李福，还有王福张福，苏培不断给自己打气打鸡血。
　　他一定要变得最厉害，先是四贝勒府最炫酷的太监，以后再横走紫禁城，永远做人的爷爷。
　　二贵叹着气，怜悯地说道：“李福家中还有个瞎眼老娘，与他大哥大嫂，侄儿女们一大堆，都来了京城投靠他。他大哥平时好吃懒做，见着酒就走不动路，家中都靠李福养着。以后没了李福这份收入，他们那一大家子，在京城哪活得下去。”
　　苏培愣住，问道：“他侄儿侄女们多大了？”
　　二贵说道：“李福共有两个侄儿，小的记在了李福名下，认了他做爹，不然他哪能养着他大哥那一家人。大侄儿今年十四岁了，侄女是老二，今年也有十二岁了，最小的那个，今年也十岁出头了。”
　　苏培松了口气，说道：“这两兄弟年纪也不小，加上他大哥大嫂，不管回到乡下种田，或者出去寻个活计，也不至于饿死。还有，你先前不是在给我做伤药，你把那药拿去，偷偷塞给李福，别让他知道。”
　　二贵不解地看着他，问道：“苏爷爷，您既然要救他，为何又不让他知晓，不然他不明不白地谢错了人，您可没落到半句好处。”
　　伤药能不能救人还得两说，苏培是兔死狐悲，这时候心眼齐齐往外冒。
　　他是做给二贵他们看，树立他心慈高洁的形象，以后他挨了打失势时，这些孙子们不要跑那么快，能被他的善心感动，能伸手搭救他一把。
　　苏培以四十五度角仰望着窗外，神色慈悲，拉长声音嗟叹道：“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去吧，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我只求对得起自己的良心罢了。”
　　二贵眼泪刷一下流了下来，哽咽地说道：“苏爷爷，您真是大善人呐，小的跟着您，那是小的积了三辈子德！”
　　苏培眼角抽了抽，只有十天的时间，他要是学不好，希望二贵他们还记得他是大善人，把积下来的德，全部用到他身上。
　　接下来的日子，苏培拿出了以前专注打游戏通关时的精神，学骑马学规矩，背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熬夜苦读。
　　十天下来，他瘦了一大圈，两眼发青，二贵他们几个心腹，也被折腾得够呛。
　　日子一晃而过，十天过去，苏培要重新回去当值，验收成果的时候到了。
　　寅时还未到的时候，苏培就起了床，洗簌吃过早饭，收拾好，怀着忐忑又激动的心情，大步来到了贝勒前院书房。
　　现在，他走路步子跨得特别大，看上去雷厉风行又威风。
　　主要是以前，有人说步子别跨太大，当心扯着蛋。
　　现在苏培不怕。
　　因为他根本没有蛋。


第10章 
　　到了前院，庭院里挂着的灯笼散发着幽暗的光芒，四周人影憧憧，轻手轻脚洒扫忙碌，见到苏培前来，全部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无声请安。
　　苏培心中美滋滋的，他不管如何，大小也是个人物，一一颔首回礼。
　　颔首也得拿捏好，尤其是表情要配合到位，不能太热情，显得很没有范。也不能太目中无人，神情与动作配合不到位，像是脖子在抽筋，跟小鸡啄米一样。
　　准确的说，要亲民，又不能与民太近，分寸很重要。苏培拿二贵练习了很久，只是二贵朽木不可雕，完全领会不到他的意图，令他很是沮丧。
　　如今用到了正院，苏培暗戳戳观察着大家的反应，在他们眼中看到了疑惑，他习惯性忽略，待看到受宠若惊与仰慕，他总算满意了。
　　要的就是这个范！
　　苏培就这么一路点着头，到了卧房前，耳房里走出来一人。他定睛一看，照着这几天恶补的课，认出了是管着前院书房的高良。
　　苏培心道：得，竞争真激烈，一个李福没了，千千万万个李福又冒了出来。
　　高良此人苏培听过，二贵的形容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不是亲自听他给胤禛请过安，他一直怀疑高良是哑巴。
　　苏培却很能理解，书房是重中之重，平时胤禛的书信往来，见了哪个重要来客，书房伺候的人那是一个字都不能多说。
　　高良先前管书房，肯定也是胤禛极为信任的奴才，如今被调到身边贴身伺候，怎么说也有两把刷子。
　　有本事又深得胤禛信任，苏培马上感到了强烈的威胁，要是他不努力，一等一红人的位置，肯定坐不稳。
　　高良见到苏培，看起来沉默忠厚的脸上，也没有别的表情，上前打了个千，简洁地说道：“来了。”
　　苏培回礼，敌不动我乱动，呵呵笑道：“来了。我幸得了爷的关爱，这些日子都在歇着，辛苦了高管事，我歇好了回来当值，高管事也可以回去好生歇一歇。”
　　高良掀起眼皮瞄了苏培一眼，并没有因为他的乱动而跟着乱动，仍旧简单地说道：“我回了。”
　　苏培偏头看了眼高良，有点后悔话那么多。他才应该高冷一些，配上他英俊的脸，十足禁欲系首领太监。
　　到了胤禛起床的时辰，苏培忙打住了胡思乱想，走进卧房恭立在床前，压着嗓子喊道：“爷，到寅时了。”
　　床帐里传来了胤禛含着浓浓倦意的一声嗯，然而他却没有动。过了好一阵，苏培正准备再次提醒的时候，胤禛起身下了床，手撑在床榻上坐着发呆。
　　苏培上前撩起床帐挂在钩上，偷瞄着胤禛的脸色，小心翼翼问道：“爷可是身子不舒服？可要奴才去请太医前来瞧瞧？”
　　胤禛打了个呵欠，说道：“不用。你去备马车，今日有大朝会，宫门口拥挤，不能迟了。”
　　天气转冷，原本骑马进宫变成了坐车，苏培还有点儿遗憾，他现在骑马完全没问题，还没能好好露一手呢。
　　胤禛走了几步，回头看着他问道：“你如今脑子可好了？”
　　苏培眼角跳了跳，他不敢打包票，回答时还是留了后手：“奴才的脑子大致已经好了不少，只恐多多少少有些后遗症。”
　　胤禛似笑非笑看着他，说道：“既然如此，那你骑马应当没问题。等下你就不用随我入宫，西郊庄子里的柿子熟了，你骑马去走一趟，亲自去挑选几筐回来，送到永和宫去。”
　　苏培感到压力山大，骑马冷是一回事，他妈看的宫斗剧里面，他经常听到什么麝香红花苦杏仁，各种匪夷所思的下毒手段。
　　虽说当时听起来又扯又不科学，等他亲自遇到时，马上全身警戒，万一真遇到了呢？
　　永和宫的主子是德妃，是胤禛的亲娘，要是出了什么差错，他可死翘翘了。
　　胤禛的命令苏培不得不听，走出屋抓过徐阿水吩咐道：“随我去一趟西郊庄子摘柿子去。”
　　徐阿水也不问，忙颠颠跑在前面，去马厩里牵了马，苏培翻身潇洒地骑上去，跑了几步就觉得浑身冰凉。他紧了紧帽子系带，暗自琢磨要做一身轻便的衣服穿在里面，既能保暖又能挡风。
　　等跑到西郊庄子，苏培脸都吹僵了，鼻子通红，禁欲系太监变成了僵尸吸血鬼太监，翻身下马，双腿跟木棍一样没有知觉，差点又跪倒在地。
　　徐阿水却好似没事人一样，他赶紧上前搀扶住苏培，关心地问道：“苏爷爷可还好？”
　　庄头已经迎了上来，苏培输人不输阵，强自撑着站直，对着庄头点点头：“爷差我前来摘几筐柿子，你且带我前去。”
　　庄头立刻应是，脸上堆满笑，说道：“苏爷爷前去坐着烤火吃茶歇息，我马上让人去摘了来。”
　　苏培哪敢让人经手，说道：“不用，你领我前去，我得亲自看着，要是出了差池令主子不满，你我都脱不了干系。”
　　庄头愣了下，忙躬身说道：“苏爷爷请随小的来。”
　　说完，庄头又抓过下人吩咐：“你赶紧去叫几个灵活会爬树的来摘柿子，带上暖手炉热茶点心，都要上好的，快去！”
　　下人领命飞快跑开了，苏培跟着庄头到了柿子树下，前面已经站着几个身穿利落单衣的下人，一旁摆着桌椅，旁边的小炉上咕咕煮着茶，桌上面摆着几碟点心干果。
　　苏培前去坐下，庄头亲自前来倒了茶，招呼他吃好喝好，等人灵活爬上树，他走上前吆喝着指挥：“这个大，还有左手边的，那个红得很。”
　　柿子树枝丫细，人踩在上面压得树枝往下吱吱嘎嘎弯曲，苏培看得胆颤心惊，生怕树枝断了人掉下来。
　　幸得他们手脚麻利，技高胆大，在树枝快要承受不住时，总是能及时跳开，弯曲的树枝又弹了回去。
　　苏培看得一颗心上上下下，喝了口清香的热茶，吃着清淡可口的绿豆糕，看着下人们抬来一框框的柿子，徐阿水极为认真一颗颗查看，拿着杯子量。
　　不足杯口大，或者超过了杯口大小，形状不够完美，上面有斑点，颜色不够红，全部过不了徐阿水的质检。
　　庄头领着一群人，在凉风中候着，徐阿水在忙碌挑柿子，苏培坐在椅子里，捧着暖呼呼的手炉，吃着热茶点心。
　　等到挑好两筐完美的柿子，苏培不敢耽误，骑马与徐阿水一起回了京，马不停蹄将柿子送去永和宫。
　　抬头仰望着蓝底金字，用满汉两文写成的牌匾，苏培擦干净冻出来的清鼻涕，前后一对比，心中升起一股子莫名的感慨。
　　这就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他在庄子上是食物链顶端，现在他又回到了食物链的底端。
　　提着柿子进屋，一股子暖香扑面，德妃坐在南窗的塌上，苏培不敢多看，上前磕头请了安，听到头顶德妃淡淡说道：“起来吧。”
　　苏培谢恩后起身，德妃说道：“老四倒是一片孝心，让你送了这么大两筐柿子来。只我不爱吃这东西，黏糊糊的，大冷天又倒牙。”
　　以胤禛缜密的心思，如果德妃以前不爱吃柿子，他绝对不会让苏培送进宫。德妃这般说，定是因着母子间的那点罅隙。
　　苏培只垂首听着，反正德妃说什么就是什么，胤禛在的话都不敢反抗，何况是他。
　　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然后十四阿哥的声音响起：“咦，这么多柿子。”
　　德妃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马上盈满了笑，朝他伸出手说道：“快过来坐，外面冷，你怎地穿这般少？”
　　十四阿哥胡乱地请了安，闪开德妃的手，皱眉说道：“我不冷，都这么大了，哪能不知道冷热。”
　　德妃不依地说道：“你就算再大，也还是我的儿子，做人额涅的，哪能不关心儿子的冷热？”
　　十四阿哥敷衍地附和了几声，拿起个柿子剥开皮吸了一口，眉头一挑，笑嘻嘻说道：“额涅这柿子真不错，甜得很。是四哥送来孝顺额涅的？”
　　十四阿哥听起来在跟德妃说话，却看向了苏培，他上前请了安，说道：“是爷差奴才前去庄子，亲自挑了两筐前来孝顺德妃娘娘。”
　　“四哥庄子的那片柿子林真好。”十四几口吃掉柿子，接过德妃递来的布巾擦拭了手，说道：“就这么两筐，哪够吃，你怎么不多摘几筐？”
　　德妃马上说道：“不过是几筐柿子而已，我这两筐你都拿去，苏培盛，你再去多摘几筐送到十四府上。”
　　苏培心中说不出的滋味，告退后出了宫，看着眼前的天色，心也跟天一样，灰蒙蒙的像要下雨，苦兮兮地回了府，琢磨着怎么去跟胤禛回话。


第11章 
　　苏培回到府里，胤禛已经在书房，高良面无表情守在门口，苏培见了不由得愣了下。
　　真是能趁虚而入，这个不要脸的憨厚脸狗逼！
　　苏培心里暗戳戳在骂，脸上浮起了拿捏过的笑，上前微微颔首打招呼；“爷可是在忙着？”
　　高良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打千回了个礼：“爷的事情，我不敢过问。”
　　狗逼狗逼狗逼，苏培碰了个软钉子，心里连着骂了好几声，似是而非点了点头，上前掀起门帘走进去站在门口请安：“爷，奴才已经尊着吩咐将柿子送到了德妃娘娘宫里，不知爷可有空，奴才还有些事情要回禀。”
　　胤禛正低头在写字，闻言抬头看了苏培一眼，微顿了下放下笔，说道：“进来吧。”
　　苏培应是，走上前仔细回禀了差使，从如何马不停蹄赶去庄子，如何亲自盯着庄头摘柿子，如何选柿子。
　　着重强调了柿子从树上摘下来，到送到德妃娘娘手上，全部没有离开他的视线。
　　至于吃热茶吃点心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苏培体恤胤禛辛苦，主动省略掉了，没有拿出来占用他的时间。
　　强调完自己如何恪守职责，接下来就是相对于苏培的身份来说来说，比较次要的部分，比如德妃的反应，以及十四阿哥的要求。
　　苏培不敢掉以轻心，德妃的每句话，每个动作，以及十四阿哥的表情，他都如实转达了。
　　胤禛坐在书案后，整个人如冰雕般冰冷，一动不动如老僧入定，看得苏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下一刻会突然暴起杀人。
　　苏培以前曾做了个梦，在梦中，他妈完全无视他，无论他怎么闹，怎么吵，他妈都无动于衷。
　　他的所有悲愤，难过，愤怒，伤心，都好似在唱独角戏。
　　那种恨不得毁灭的感觉，实在是太过抓狂又无力，苏培醒来后，许久都不能平静，迄今都清楚记得。
　　他心想，胤禛此时也应该与他那时差不多的感受。
　　德妃的态度，甚至还不如无视呢。
　　苏培觉得他不配，可还是不由自主有一丢丢同情此时的胤禛。
　　同样都是儿子，差别待遇也太大了。
　　过了许久，苏培才等来胤禛的回答：“再摘几筐送去十四府上，然后，将柿子树都砍掉，一把火烧了。”
　　苏培震惊，抬眼看向胤禛，他依然面无表情的一张脸，额头的青筋却狰狞着，压抑，愤怒地跳跃。
　　从梦中，苏培也学到了一件事，无视最有杀伤力，不在意的话就不会受伤。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很难，本来这种事情轮不到他一个奴才出头，可主子遭殃，他也落不了好，鼓起勇气小心翼翼说道：“爷，奴才这就再跑一趟庄子。不过爷，奴才有句话，虽然逾距，却不敢不说。”
　　胤禛望着他，简要地说道：“说！”
　　苏培咽下了口水，紧张地说道：“若是十四爷还记着柿子，明年再提出来，德妃娘娘得知爷的柿子树都砍了，再去皇上面前提一嘴，爷只怕难以解释。”
　　胤禛胸脯上下起伏着，只死死盯住苏培。良久之后，他闭上眼，呼吸吐纳，再睁开眼，眼神已恢复了清明，说道：“不用你再跑一趟，差其他人明天再去摘几篮子，不，将所有的柿子都摘下来送进十四府上，他既然喜欢，就让他吃个够。”
　　苏培长长舒了口气，胤禛生生死忍住了，总算不用砍树，他也不用再顶着寒风骑马来回，心里不免小小的得意，好像他还是有点作用，脑子也好了不少呢！
　　关键是，胤禛不仅聪明，还能克制隐忍，听得去他这种忠臣的谏言，会不成大事才怪，这个主子，能相处。
　　来到屋外，脸颊红扑扑还没有恢复过来的徐阿水从耳房迎了上前，苏培心中为他默哀了一瞬，上前吩咐了再去摘柿子的事情，想了想还是多叮嘱了一句：“你得亲自盯着，万万不能出了差错。”
　　徐阿水吸了吸鼻子，喜笑颜开应了，拍着胸脯做了保证：“苏爷爷尽管放心，小的包管把差事办得妥妥当当。”
　　苏培看着他占了大便宜的模样，愣了下回过神，去十四府上送柿子有打赏，能赚到银子，哪怕再冷他也乐意跑腿。
　　丢了一笔银子，苏培不免还是有点心疼，看着已经暗下来的天色，他才想起先前在庄子里吃过了些茶水点心，心里又惦记着事情，他连午饭都还没吃过呢。
　　还真是废寝忘食啊！
　　苏培自我感动了一会，不想还好，一想肚子就饿得咕咕响，打算先去厨房找点吃食垫下肚子，可瞧着如尊门神般守在门口的高良，心里直骂街。
　　就是到了大清，还逃不掉内卷。若是在三伏三九天，高良也守在门外，难道他也要跟着一起挨热挨冻？
　　左右衡量之后，苏培虽不情不愿，还是磨蹭着走到门边扮门神。
　　高良拿余光瞄了他一眼，纹丝不动立着，全无搭话的意思，苏培也闭上了嘴，半闭上眼睛养神。
　　只是他的站立功夫还不到家，过了没多久腿就开始又冷又麻，左右脚来回换着支撑身体，站得东倒西歪。
　　突然，高良转身进了屋，苏培呆了一瞬，赶紧抢着跟进去，高良已经上前恭敬请安：“爷，天黑了，可要奴才掌灯？”
　　胤禛不置可否唔了声，高良上前拿出火折子点亮了灯盏，苏培也不肯落后，拿出了荷包揣着不离身的火折子。
　　高良依次点亮了莲花枝灯盏上的两朵莲花，苏培眼珠一转，飞快走到案桌前，先点亮了胤禛身边的灯。
　　眼前瞬间亮堂，胤禛下意识抬起头，看到苏培在灯盏下笑得灿烂的脸，他不禁也跟着笑起来，说道：“你怎地还在，没有回去歇息？”
　　苏培心道还不是因为高良内卷，他笑得很是谦虚，不要脸说道：“爷比奴才辛苦都未曾歇息，奴才哪有脸回去歇着。”
　　胤禛失笑，说道：“那你上前来磨墨吧，待我写完之后就传饭。”
　　苏培立刻应是，很是小人得志，拿眼角斜向高良，恰与他略微复杂的目光相遇，心中的得意更甚了。
　　小样，跟爷斗！
　　爷可是伺候过猫大爷的人，在猫大爷面前，爷是没有任何自尊的。
　　铲屎投喂是基本，低声下气，求着猫大爷赏冷眼的事情做得早已拿心应手。
　　苏培早就想清楚了，胤禛，以后就是他的新猫大爷！


第12章 
　　苏培伺候胤禛写完字，高良默不作声上前收起笔墨砚台，他顿了下，转身走出屋传了热水，跟着前去伺候胤禛洗手。
　　狗逼，要卷就干脆一起卷死。苏培豁了出去，上前挽起胤禛的衣袖，把丫鬟的活都抢了，拿着帕子立在旁边等着擦手。
　　要不是胤禛看了他一眼，他都要上手亲自替胤禛洗了。
　　胤禛洗干净手，接过苏培手上的布巾，说道：“你下去吧，明儿早上再来当值，晚上就不用你伺候了。”
　　苏培悲喜交加，喜的是可以休息，悲的是高良还在呢。
　　主子独自留下另外一个竞争对手，自己却无所事事，苏培心里不免有点没底，生怕自己的职位保不住了。
　　不过胤禛开口，苏培也不能反对，离开前院去了厨房，正是饭点的时候，厨房里传出饭菜的香气。
　　有人见到他前来，立刻小跑着上前，点头哈腰说道：“苏爷爷来了，晚上有新鲜的板栗炖鸭，还有肥得很的大螃蟹，您要吃哪样，小的马上去给您端来。”
　　苏培只一听肚子就咕咕叫，不客气全都要了，又多要了几个小菜。走进屋，热水跟着送了进来，他洗完手，饭菜也在桌上摆好了。
　　螃蟹是母蟹，掰开后满满的蟹黄，苏培看得口中生津，倒了些姜醋进去一吸溜，满嘴生香，吃得他几乎没立刻升仙。
　　一连吃了两只大螃蟹，苏培尤为不满足，唤来人说道：“螃蟹可还有，再来两只。”
　　那人忙道：“从庄子里送来一筐螃蟹，爷吩咐送了些去给福晋，李格格的院子，其他几个格格也分了几只，除去爷用的，这两只特意留给了苏爷爷，其他人都没有。”
　　苏培遗憾不已，只得作罢。吃完饭离开厨房，准备回自己的院子去歇息，远远地，他看到徐阿水往外飞奔而去，忙唤住他问道：“你跑这么快做什么？”
　　徐阿水提着下摆跑上前，低声说道：“弘昀阿哥吃多了螃蟹，又吃了柿子，这两样可不能放在一起吃，相生相克那是大毒，弘昀阿哥吃坏了肠胃，李格格哭得厉害，爷吩咐小的去请太医。”
　　柿子与螃蟹相克就是胡扯，他在庄子上的时候，连着吃了好几个柿子，刚才又吃了两只大螃蟹，不照样好好的。
　　想到先前胤禛因为柿子生出的气，苏培挥了挥手让徐阿水离开，他思索了片刻，还是不打算去趟这趟浑水，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没多久二贵下值后来到院子，苏培叫了他来，问道：“弘昀阿哥如何了？”
　　二贵转动着小眼珠，嘿嘿笑道：“小的打听过了，弘昀阿哥只是吃多了些，太医说是积了食，没事。李格格可没给他少吃，听后院厨房当值的说，依着李格格的份例，吃不到什么好饭菜，因着有弘昀阿哥在，说是要给弘昀阿哥补身子，每天都要吃两盏雪燕，其他的点心牛乳都没断过。福晋也不能说什么，毕竟弘昀阿哥如今是府里唯二的阿哥。”
　　苏培不动声色问道：“那爷呢？爷可有生气？”
　　二贵眼睛一亮，不要钱狠命拍他马屁，说道：“苏爷爷真是神机妙算，就是不当值，也能知晓爷生气了。爷去看过了弘昀阿哥，就回了正院。苏爷爷，您也知道，爷已经很久没去后院歇息，李格格的算盘又落了空，用弘昀阿哥也没能留住爷。”
　　苏培知道自己的斤两，离神机妙算起码差了十万八千里。
　　先前胤禛因为柿子的事情憋着气，李格格撞到了刀尖上，他能有心情在后院睡觉才怪。
　　第二天早上苏培前去当值，胤禛一起床，苏培就瞧见了他眼底淡淡的青色，想是晚上没有睡好。
　　胤禛坐在床沿上，面无表情吩咐道：“你亲自盯着去收拾间院子出来弘昀住，再选几个机灵的奴才嬷嬷前去伺候，选好之后人都带来，我要亲自瞧过。”
　　苏培心中惊疑不定，李格格要失宠了？旋即转念一想，她跟前有两儿一女，这么重要的利器握在手上，胤禛也不会对她怎样。
　　不过苏培现在不关心李格格，头疼的是选人这件事，落在了他头上。
　　他知道后面的皇帝是乾隆弘历，现在弘历还没有出生，记得在弘历前面，有个弘什么被废掉，雍正后来只剩下了两个儿子，一个比乾隆还要小。
　　也就是说，现在的不管哪个弘，都是炮灰，苏培的众多孙子们，要离远些，不要凑上去找死，最后连累他跟着一起倒霉。
　　苏培走出屋，看到从耳房出来的高良，他脑子里一转，走上前打了声招呼，说了胤禛吩咐的差使。
　　“选弘昀阿哥的奴才，那是天大的事，这人一定要选好，你可有什么机灵稳重的人，不拘一格推选上来，等爷看过之后，再派去弘昀阿哥身边伺候。”
　　高良纹丝不动的脸上，总算有了丝皲裂，似乎是不相信，苏培舍得把安插人这等天大的好事，拿出来与他分一杯羹。
　　苏培四十五度角望着天空，忧心忡忡说道：“弘昀阿哥还小，身边伺候的人一定得尽心尽力，只有弘昀阿哥好了，爷好，你我这些做奴才的，方能好。”
　　高良沉吟片刻，说道：“我倒是有好几个人选，只不知道是否合适。”
　　苏培心中一喜，反正都是他高良推出来的人，合不合适那是他的事，努力绷着脸，不让面上显出任何的情绪，说道：“不拘一格降人才，还得让爷亲自过问瞧过，也不是推上去了就能被选上。”
　　高良说了声是，“我先传个信，等下让他们来寻你，让你先过过眼。”
　　苏培点头，“那行，到时候你让人直接来就好。”
　　在靠近胤禛前院的空院子中，苏培亲自盯着收拾好院子，见了高良推荐来的几个人。
　　不得不承认，高良选的人，看上去都很不错，稳重规矩，又不失聪明。
　　苏培看得心痒痒的，要是这些人，都是他的孙子该多好啊。
　　尤其晚上回到院子，二贵满脸受伤找了来，一见到他就哭唧唧说道：“苏爷爷，小的可是哪里让苏爷爷不满了，前去弘昀阿哥身边伺候，这么好的事情，苏爷爷都不想着小的。”
　　苏培远大长远的眼光，二贵哪能理解，听到他抱怨，更是恨铁不成钢，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客气骂道：“那是因为你长得丑！”


第13章 
　　二贵被骂，哭唧唧跑了。
　　其他如长平，徐阿水等人，接连不断跑了来，着重强调了自己忠心，同时也表达了自己的不满与不理解。
　　这么好的事情，苏培怎么会让出去，而不想着他们呢？
　　苏培很想哭。
　　同时也想换一批聪明点的孙子。
　　就算以他的脑子，也听过一件事，事出反常必有妖。
　　高良能上钩，是因着太肥美的馅饼吊在眼前，他实在是拒绝不了，所以一口吃了下去。
　　苏培又反省了下，也不是高良贪心，其实这件事，不站在先知的角度去看，弘昀作为四贝勒府实际的大阿哥，能被选上去伺候他，肯定比在别的地方当差要强。
　　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苏培这一招，杀敌三千，自己也掉了好几根汗毛。
　　从这件事中，他倒看出了孙子们的忠心度。
　　比如二贵虽然长得潦草，说话也只能过滤着听，可他被骂了，还是无条件忠于他，并无半点异样。
　　徐阿水去十四府上送柿子，得了赏银，忙着与人赌钱，只略微抱怨了几句，便投入了赢回自己裤子的大事中去。
　　长平眼中是藏不住的失望与沮丧，苏培觉得，他小子肯定在心中偷偷诅咒自己，失落转身离开，连礼数都忘记了。
　　苏培倒不怎么在意，现在他巴不得另选几个既忠心又聪明的孙子。
　　忠心一定要第一，聪明倒是其次。
　　太聪明的人，衬托出他的蠢，或者直接干掉他，做了胤禛面前的第一红人，他连苦瓜都不碰，更不会自讨苦吃。
　　人才难得，苏培现在暂时也没有办法，只能凑合着用，慢慢寻找有缘人。
　　眼前面临最头疼的事情是，弘昀被胤禛下令迁到单独的院子，李格格哭，弘昀也哭，哭得天都阴沉沉的，云好似要掉下来。
　　现场太过惨烈，苏培被派去监督搬家，他几乎都快招架不住了。
　　李格格哭得梨花带雨，像是生离死别般，抓着弘昀的胖手不肯放，嘤嘤叮嘱道：“弘昀阿哥啊，你离了额涅，一定要乖乖的，多吃饭，听阿玛的话好好读书，以后长大有出息了，额涅还得靠着你啊。”
　　弘昀嚎啕大哭，“我不去，滚开，滚开！”
　　胖身子软着往地下滚，双拳乱打，双腿乱踢，无差别攻击奶嬷嬷与前去伺候的奴才，包括李格格也没躲过。
　　弘昀哭，二格格也在旁边默默垂泪，惹得屋子里的弘时也扯着嗓子在嚎，一时间，现场的气氛到达了高潮。
　　李格格哭得更伤心了，心疼得不行，扎着手吩咐：“快把他抱起来，地上凉，若是他有什么闪失，爷砍了你们的头！”
　　下人奴才们赶紧上前，不顾弘昀的挣扎，强行把他抱起来。
　　苏培没带过小孩子，也不懂如何与小孩子相处，更不懂得现在把四岁的弘昀带离李格格身边，究竟对他有没有好处。
　　他反正只是执行主子的命令，见弘昀被抱在怀里，虽然还在哭，小手脚却动不了，朝李格格行了礼，转身吩咐道：“走吧，外面冷，别让弘昀阿哥着凉了。”
　　一行人抱着包袱，弘昀，哗啦啦离开。
　　苏培离开院子，在夹道里走出很长一段路，还能听到身后李格格的哭声，他袖着手，高深莫测望着远方，长长叹息。
　　都在一座贝勒府里，至于嘛！
　　把弘昀安排到自己的院子，他哭得累了，依偎在奶嬷嬷怀里抽噎，不时叫着要找额涅。
　　苏培看得头疼，吩咐伺候的人送热水前来给他洗脸换衣，这时胤禛走了进来。
　　屋子里所有人忙着请安，弘昀抬起泪汪汪的双眼看着胤禛，往奶嬷嬷的身边靠了靠，怯生生地抱拳叫了声阿玛。
　　胤禛脸上带笑，上前抚摸了下弘昀的胖脸蛋，声音柔和着问道：“怎地哭得这般厉害？别怕，阿玛就住在你旁边院子，会护着你的。”
　　弘昀抽抽搭搭说了声好，胤禛眼神更加温柔，牵着他的小胖手，说道：“走，阿玛带你去走一趟，让你认认路。”
　　苏培看着眼前一高一矮的父子俩，感慨万千。
　　冷峻的胤禛，也有如此温情的一面，人真的太过复杂，不能以单纯的目光去看一件事情。
　　只是这份温馨没有持续多久，弘昀年纪毕竟小，胤禛带着他到前院走了一圈，去到屋子里，正吩咐人上奶酪，弘昀瘪着嘴哭了起来：“我要额涅，不要吃奶酪。”
　　胤禛的脸色变了，忍了忍耐着性子哄道：“你最喜欢吃奶酪，先吃饱了歇一阵，等到明天的时候，就可以回去见额涅了。”
　　弘昀哪听得进去，又因为怕胤禛，一边哭一边偷瞄他：“我现在就要去，不要吃奶酪，我就要额涅。”
　　胤禛面无表情坐着，胸脯不断起伏，额头的青筋又暴起，苏培站在一旁看得都心惊胆战，生怕他一下被气晕了过去。
　　屋子里除了弘昀的哭泣外，所有人都深垂着头，不敢抬眼去看。
　　苏培耳朵都快被吵得痛时，胤禛站了起身，板着脸说道：“把他带回院子去，让奶嬷嬷好生哄着，什么时候安分了，什么时候才能见李格格。”
　　苏培松了口气，连忙转身出去，唤来弘昀的奶嬷嬷，把他抱了出去。
　　弘昀的哭声越来越远，胤禛目光定定望着窗外，神色落寞，许久之后，他起身走向书房，吩咐道：“苏培盛你多看着些，多备些滋润嗓子的汤水，还有晚上睡觉的时候，让奶嬷嬷警醒着，不要让他着了凉。”
　　苏培应是，往弘昀的院子走去，心道不管胤禛怎么生气，始终是一片慈父之心。
　　现在也没有什么游戏，小孩子能用游戏哄一哄，不过那些木马木剑，小孩子也肯定喜欢。
　　苏培一路琢磨着来到弘昀的院子，他果然还在哭，便让人去搬来他的玩具箱笼，全部摆在了他面前，蹲下来笑着说道：“弘昀阿哥，这里有好多好玩的，让奴才陪着你玩好不好？”
　　弘昀小手揉着眼睛，悄悄挪开了，斜着箱笼里的玩具，看了一阵，哭声渐渐小下来，盯着苏培看来看去。
　　两人不熟悉，他终是没有挑选苏培，指着奶嬷嬷说道：“你陪我玩。”
　　说完还打了个嗝，苏培看得笑起来，同时也松了口气。
　　哎哟小祖宗，幸好他选了奶嬷嬷，不然陪着这么个小屁孩玩木马木剑，他会怀疑自己的智商。
　　弘昀拿着木剑挥来舞去，玩得高兴了，咯咯笑了起来。
　　苏培见状，板着脸细细叮嘱了屋子里伺候的下人，然后回去见了胤禛，禀报了弘昀的情况。
　　胤禛紧拧的眉心松开，没一会又微拧，看着苏培喃喃说道：“他不跟我亲近，我究竟错在了何处？”
　　苏培懵了。
　　他还是个小宝宝呢，人类幼崽这么高深的问题，他怎么能懂？


第14章 
　　好在胤禛也没有让苏培回答的意思，这是，恰好高良走了进来，他掀起眼皮飞快瞄了苏培一眼，躬身禀报道：“爷，听说十四爷吃了柿子，上吐下泻，传了太医去瞧，说是吃坏了肠胃。”
　　苏培大惊，惊恐地望着胤禛，柿子是由他经手，如果说柿子里面被下了毒，虽不是他亲手送去，平时见多了新闻，只要是突发大事，一个监管不力的罪名，肯定跑不了。
　　胤禛神情一凛，眉头紧皱，想也在因此而头疼，沉声说道：“你且说仔细些。”
　　高良所知也不多，说得仔细，不过是加了些形容词。
　　苏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敏感，高良的形容词在他听起来，加得非常其妙：“十四爷吃了后倾泻如注，脸色青中带白。”
　　听着总是怪怪的，好似黄河决堤，又像是吃了剧毒的药一样。
　　苏培心拔凉拔凉的，高良这个狗逼，为了陷害他，居然连贝勒府也一并要拖进去。
　　他一个奴才，没事去对十四爷下什么毒，真是丧心病狂的栽赃陷害。
　　胤禛听后沉默半晌，抬头对苏培说道：“谁送了柿子去十四府上，你去把他传来。”
　　苏培应是，退出屋去传徐阿水，绷住脸小声提醒道：“十四爷吃过柿子，坏了肠胃。”
　　徐阿水吓得脸色也白了，战战兢兢进了屋，跪下磕头亲了安。
　　胤禛也没有叫起，问道：“苏培盛让你送柿子去十四爷府上，你且从头到尾仔细说一遍。”
　　徐阿水哆嗦着应是，下意识先看了眼苏培。
　　这一眼，看得苏培几乎没背过气去，这个蠢货，好似两人之间有说不清的勾当一样。
　　胤禛的目光淡淡在两人身上掠过，声音冷厉了几分：“快说！”
　　徐阿水趴在地上，慌忙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怎么去的庄子，怎么采摘柿子，他如何从头到尾盯着，摘完之后，柿子太多骑马无法带，庄子里派了辆牛车，放把柿子拉到了十四爷府上，管家又如何收了进去。
　　胤禛听后，琢磨一会便挥了挥手：“出去吧。”
　　徐阿水如释重负，赶紧磕头谢恩退了出去。苏培阴恻恻斜向高良，他依旧躬身肃立，憨厚的脸孔上，看不出别的表情。
　　狗逼，这副脸真是具有欺骗性。
　　苏培觉得自己吃亏就吃亏在，长得太俊美。
　　天妒红颜！
　　胤禛眼神从高良与苏培扫过，说道：“人吃五谷杂粮，难免会生病，十四的事情，就此作罢，不许再多议论。”
　　苏培心头一松，看来天不仅给他开了门，还没有关上他的窗。暗戳戳得意着大声应了，高良也跟着不紧不慢应了是。
　　胤禛顿了下，说道：“前院的奴才，以后就由苏培你做统管，记得了，一定得尽心尽力，还有不得徇私，若是被我知晓，仔细着你的皮！”
　　苏培几乎热泪盈眶，万万想不到，突然老天一道闪电，天大的好事就劈到了他的头上。
　　统管啊！
　　也就是说，他，苏培，以后就是前院说一不二的奴才老大！
　　高良李福都算个逑！
　　通通都是他的孙子！
　　苏培跪下来磕头谢恩，眼尾都几乎没飞出去，想欣赏高良此刻的表情。
　　可惜高良低着头，他的眼睛也没长歪，所以什么都没看见。
　　不过用脚指头也能想到，高良此刻心里的沮丧。
　　有人升职了，名字却不是我。
　　颜值即正义，再加上聪明的脑袋，不升他升谁？
　　苏培有点儿飘了。
　　胤禛的一句话，很快把苏培扯到了地上：“以后你管着他们，就得认真管，底下这群狗东西，下值后聚在一处，弄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只是整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你去让他们收收心，若是再屡禁不止，全部拿来打板子，再发卖出去。”
　　不上台面这几个字，涉及的范围就宽了。只苏培知道的，就有赌钱，赌鸟，五花八门的赌。还有人手伸得长，中饱私囊贪污，以及层层克扣。
　　更甚的，还有底下人互相看对了眼，眉来眼去谈些小情爱。
　　苏培想起小河姑娘，他后背开始冒冷汗。
　　权钱情，苏培要动这几样，等于是他提着脑袋在做这个总管。
　　晚上不当值，苏培回到院子，连饭都没有胃口吃，没有升职的喜悦，只有生无可恋。
　　听到苏培升了总管的消息，底下的孙子们都前来喜气洋洋道贺，对他先前心怀不满的长平，也提着大蹄髈等酒菜来磕了头。
　　苏培找借口支开了长平，留下了乖孙子二贵与徐阿水，盘腿坐在榻上，啃一口猪蹄，再抿一口酒，舒服地长叹后，招呼着他们说道；“吃吧吃吧，你们多吃一些。”
　　二贵抓着鸡爪子在吮吸，眼睛从红亮的蹄髈，飘到酒上，咽下口水说道：“苏爷爷您吃肉，小的们啃些骨头就够了。”
　　徐阿水脸皮更厚些，嘿嘿笑道：“苏爷爷，您的蹄髈，是咸是甜？”
　　两人也不是没吃过肉，只是长平带来的，主子才能吃到，两人眼馋得很。
　　一大只蹄髈，苏培一人也吃不完，忍痛大方分了一小半给他们。
　　两人稀里哗啦将蹄髈分了，蹄髈炖得软糯，皮黏在手指上，二贵舍不得，伸长舌头仔细舔干净了。
　　徐阿水没二贵那么没节操，前去打了水来，伺候苏培洗手，他自己也洗干净了，嫌弃地对二贵说道：“你用另外的盆，苏爷爷多高洁的人，别被你弄脏了。”
　　二贵也不生气，笑嘻嘻端着盆走了出去。苏培斜了徐阿水一眼，心里一动，问道：“阿水，你最近手气可好？都与哪些人在玩？”
　　说起赌钱的事情，徐阿水当即来了精神，眉飞色舞跟苏培说了最近的战况。
　　苏培认真听着，徐阿水杂七杂八说了一堆，他只用一个字就可以总结，那就是输。
　　徐阿水心态好得很，“小的知道成日都输，不过与小的输得差不多的人多得是，大家都是没有牵挂之人，在府里当差有饭吃，有衣穿，有屋子住，输了也就输了。钱财嘛，留着拿来作甚？就算金银万贯，到头来也是一个死字，阴间阳间的钱也不通，又不能拿来当买路钱。”
　　这个说法倒也新奇，苏培没有反驳他，只好奇问道：“你们就不想着，留些钱傍身，以后赎身出去成个家什么的？”
　　徐阿水瞄了苏培一眼，说道：“宰相门前九品官，做个普通寻常的百姓，还不如在贵人门下当个奴才呢。再说成家，小的还没苏爷爷的脚指头长得好看，能有什么好姑娘看得上咱们，拿钱买来的，可不是真情爱。”
　　苏培瞪大眼。
　　哎哟，徐阿水思想觉悟高，要的还是真爱。
　　他十分想见二贵嘴里的仙女小河姑娘了。


第15章 
　　酒入愁肠，全部化作了不用点火，就能嗖地窜上天的胆量。
　　苏培拍着二贵的肩膀，顺便抹掉手上的油渍，吩咐道：“孙贼们，带路，我们去小河姑娘处瞧瞧。”
　　二贵顿时比吃蹄膀还要积极，嘿嘿笑着往外奔：“苏爷爷，您老等一等，我去给您备车。”
　　徐阿水的五官，怎么说呢，像是用平底锅拍过，下雨淋了水，别人是蜿蜒流淌，他是顺流直下。
　　此刻他令人会直接忽略掉的脸，瞬间神采奕奕，挤眉弄眼说道：“苏爷爷，您别急，现在还早着呢，小河姑娘肯定没睡，再等等，等等啊。”
　　苏培脑子有点晕，却也没有彻底晕过去，属于半清醒状态，十分不解徐阿水的想法：“又不是小偷，难道还要等到睡着了再去？”
　　徐阿水的神情更加猥琐了，笑嘻嘻地道：“小的听人说过，灯下看姑娘，越看越荡漾。”
　　他伸出手指摇了摇，一幅阅尽世间美女的高深莫测状：“其实，非也非也，一定要在洗漱之后看姑娘，脸上的脂粉都洗得干干净净，就好比真金白银，做不得假。还有啊…..”
　　啊的后面，苏培没听清楚，凑近了些听，只听徐阿水坏笑着说道：“嘿嘿，晚上洗漱之后，身上香喷喷的，穿得又少，那才够劲。”
　　太没品了！
　　苏培是男人，也喜欢看美女，自认是君子对美的欣赏，徐阿水这种，不能称作下流，而是不入流。
　　苏培气得张嘴骂，舌头打结没能骂出来，干脆一脚踢了过去，缓和了之后，舌头直了，他流利骂道：“滚你娘的蛋！老子瞧不起你，君子坦荡荡，你个小人没鸡鸡！先前你还说要姑娘对你有真情，就你这狗逼德性，我看呐，你家的家谱，就到你这里为止吧。”
　　徐阿水屁股上挨了一脚，痛得他呲牙咧嘴，拿手揉着，不服气嘟囔着说道：“小的还不是嘴上过过干瘾而已，赌钱可好玩多了。”
　　苏培不想搭理徐阿水这个没品的棒槌，仰头喝掉碗里的酒，听到外面二贵已经准备好车，起身往外走。
　　徐阿水颠颠跟了上去，到了车边，挤掉二贵献殷勤：“苏爷爷，小的给您赶车。”
　　二贵被挤得差点摔下去，揪住徐阿水的腰带，不依开骂：“徐大饼，摔坏了老子，以后你就得做老子的儿子伺候老子。”
　　徐阿水马上回骂：“滚你娘的，你想要给老子做儿子，老子先得看看你娘再说。”
　　两人你来我往骂得欢快，苏培笑得肚子都痛了，他好像回到了以前读大学，寝室哥们儿互相占便宜，争先当爹的时光。
　　马车哐当哐当前行，两人只来回骂了不到十句，很快就停了下来。
　　苏培疑惑地下了车，看着面前挂着两盏幽暗灯笼的大门，他踮起脚尖朝胡同外看，好像远处依稀的灯火很熟悉。
　　二贵已经窜上前敲门，徐阿水躬着身，伸手把他往门前迎：“苏爷爷，您仔细着脚下。”
　　苏培终于看明白，小河姑娘的院子，与他住的胡同，只隔了一条小巷。
　　二贵这个混账，用准备个屁的马车。马四个蹄子都没展开，来回倒腾两次就到了。
　　马在不耐烦撅蹄子扒地，苏培想，估计是马在用马语骂街。
　　拜托你们做个人吧，尽折腾你马爷爷。
　　苏培来不及骂二贵，门内已经传来脚步声，有人扬声在问：“谁呀？”
　　二贵捏着嗓子答道：“大妞，是我，你二贵哥哥，苏爷爷来了。”
　　苏培忍笑，真是不要脸。
　　二贵哥哥正吐口水抹顺发梢，声音小眼里，往外噗噗冒着春意。
　　门内的脚步声急促了些，大门很快被打开，大妞提着灯笼站在门口，福身见了礼：“苏爷请进。”
　　苏培瞄了眼大妞，五官端正，看上去忠实可靠，他朝她点头示意，走进院子，转头张望打量。
　　普通的四合院，收拾得一尘不染。天井里种着花草树木，这个时节大多已经落叶，角落里的一颗柿子树尖上，挂着两个红彤彤的柿子，像是两盏红灯笼，看上去颇为喜庆。
　　苏培看得直咋舌，虽然院子看起来不大，但是紧靠着贝勒府，位于京城中心，黄金地段的独门独院，只想想也知道院子有多值钱。
　　真是舍得啊，能与前世的大刘泡妞相比了。
　　一个约莫十七八的年轻姑娘站在廊檐下，盈盈福身见礼，声音如同黄莺出谷：“苏大哥。”
　　苏培从心疼钱中回过神，抬眼看去。
　　以前见到絮儿，是五月的晴天闪了电。
　　此刻看到小河，他是直接被陨石砸到头，魂飞魄散。
　　小河一身青布衫裙褂子，身量娇小清瘦，肌肤比胤禛书房上好的宣纸还白几分，眼睛不大不小，盈盈如水，嘴唇不薄不厚，欲语还休。
　　如青色的烟雨，又如一朵青云刚出岫。
　　可惜他的形容实在贫瘠，向来只会说我草，真好看。
　　如果拿二贵与徐阿水与小河比，他们两个是一坨屎，他好一点，是一坨泥巴。
　　苏培终于懂了，为何苏培盛会一掷千金。
　　妈呀，陷进去了。


第16章 
　　苏培同手同脚进了屋。
　　正屋不大，摆着半旧的桌椅案几，收拾得很整洁温馨。因为天气转凉，椅子上搭着绣花软垫，墙脚的香炉里，飘散出来的不是熏香，而是淡淡的橘子香气。
　　苏培住的院子，孙子们打扫得也算勤快，比起小河的地方，他觉得自己以前住的是狗窝。
　　小河看上去仙气飘飘，人却很大方爽朗，招呼着苏培坐下，上前接过大妞端进来的茶，亲自倒了一杯放在苏培手边的案几上，笑问道：“苏大哥，许久未见，你可还好？”
　　苏培手去摸索茶杯，心跳得很快，脑子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凭着本能，嘴里的话成串往外冒。
　　“我很好，你呢，你还好吗？大妞上次来，我实在是忙，没能及时来看望你。你冷吗？饿不饿？”
　　小河正要坐下，听到苏培的话不禁愣了下，见到苏培差点把茶碗掀翻，拼命甩着手，她忙走过去，关心地问道：“怎么了？”
　　烫了。
　　苏培手痛得不行，死忍着没叫出声，飞快把手藏在身后，这么糗的事情，哪好意思在女神面前说出来。
　　他装作若无其事，说道：“手抽筋了，没事，小河妹妹，你坐，啊，坐。”
　　小河神色狐疑打量了苏培一眼，回去坐在他旁边，“我知道苏大哥向来忙，就没多来打扰你。上次是见苏大哥许久没来，恰好我做针线积攒了些银子，想要还给苏大哥，就让大妞上门来问了一句。苏大哥，大妞没给你带来麻烦吧？”
　　还银子？
　　别说银子了，现在让他把整个人献给小河，苏培也不会有二话。
　　他摆着手，赶紧拒绝了：“小河妹妹，什么银子不银子的，你这么说就跟我见外了，你留着自己花，不够的话，我那里还有些，明天就让二贵给你送过来。”
　　小河急了，说道：“苏大哥，你以前救了我的命，又收留了我，这份大恩我无以为报，起初就说好了，等我安定下来，就去挣银子还给你。苏大哥在贝勒府当差也辛苦，我哪能什么事情都不做，只等着苏大哥接济。”
　　苏培的满腔爱意，被打得七零八落。
　　他以前没有实战经验，同寝室的室友有人谈恋爱，他耳目濡染也学了不少理论知识。
　　比如，一个女人若是与你算得很清楚，要不是不爱你，要不就是她有骨气。
　　小河有骨气不用质疑，但她的神色没有娇羞与幸福，完全是要撇清关系的样子，苏培受了不小的暴击。
　　见苏培久久没有做声，小河起身进了东屋，不一会走出来，手上拿着个钱袋放到他手边：“苏大哥，这里约莫有二两银子，比起苏大哥对我的帮助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不过我会慢慢还的，苏大哥请收着吧。”
　　苏培看着钱袋，失落地问道：“你把银子给了我，你与大妞平时的花销怎么办？”
　　小河抿嘴笑了起来：“苏大哥怎地糊涂了，我当然是把与大妞的吃穿用度留了出来，你放心，我们不会饿着的。大妞的针线活做得比我还要好，她也能赚到银子。”
　　苏培呆呆地哦了声。
　　小河瞧着苏培神色不对劲，打量着他问：“苏大哥，你是怎么了，是府里的事情太棘手吗？”
　　苏培提起精神，顺着小河的话附和了声：“平时太忙了，没有歇息好。”
　　小河叹了口气：“我也帮不了你忙，你我都是苦命人，没了爹娘兄弟，只能靠着自己的一双手。对了苏大哥，我都忘了，你等等啊。”
　　苏培见她站起身又回到东屋，不一会捧着个包裹出来，他忙上前接住了。
　　“苏大哥，这是我给你做的冬衫。以前你冬天当值的时候，冷得手脚都起了冻疮，膝盖刮风下雨都酸痛。我寻思了许久，才想到个法子，这身穿在里面，轻便又保暖，你去试试大小，不合身的话，我再给你改一改。”
　　包裹里面是皮裘袄子与长裤，里面衬着青色细棉，包边的地方，还绣着竹叶，苏培拿着爱不释手，几乎没哭出来。
　　他以前就在想怎么过冬，如今老天听到他内心的呼声，派仙女给他送来了冬衣。
　　不过，小河费心费力给他做衣衫，她心里，还是有一丢丢他吧
　　苏培道了谢，迫不及待捧着皮裘去西屋，脱下外袍穿上试了试，袄子与长裤尺寸都刚刚好，跟定制一样合身，穿在身上暖和得很，连心都跟着一并暖了。
　　依依不舍脱下来包好，苏培捧着按在胸口，脸贴在上面蹭了蹭。
　　皮裘散发出皮子特有的气味，他一点都不嫌弃，这，就是爱情的味道。
　　换了身衣服，苏培感到有点冷，他正要走出去，一跨步，裆下空荡荡，他的一颗滚烫荡漾的心，也冷却了。
　　怀里的包裹，变得沉甸甸的，苏培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正屋，对小河说道：“多谢小河妹妹，尺寸大小都很合适，我很喜欢，这个冬天不会再冷了。”
　　小河白皙的脸颊缓缓爬上了红晕，她垂下眼帘，娇羞地说道：“不过是一身衣衫罢了，比起苏大哥对我的大恩来说，根本不值得一提。”
　　苏培又看直了眼，嘴里却苦涩蔓延。
　　胤禛令他严查管控下人，他这样做，就等于是监守自盗。
　　这该死的禁忌的爱情！
　　苏培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站起身说道：“小河妹妹，得回去了，明天我还要早起当差，你也早点歇息吧。”
　　小河知道苏培忙，也没多留，起身送他出门，见到案几上留下的钱袋子，转身便要去拿。
　　苏培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入手处，细腻温暖，他又被电了，大着舌头说道：“小河妹妹，这个银子你留着，就当我付给你的工钱。如果你不收下，就是跟我见外了。”
　　小河默默抽回手，咬着唇，为难了片刻，说道：“好吧，我再给你做一身换着穿。”
　　苏培柔声说了好，走出屋，见到二贵倚靠在栏杆上，拉着大妞的手说着什么。
　　徐阿水挤眉弄眼在旁边看热闹，见苏培出来，使坏也不提醒二贵，悄然上前把包裹接过去抱在了手中。
　　二贵说：“大妞啊，你这手相，那是大大的富贵相，你看这条姻缘线，多长多清晰。二贵哥哥给你算一算啊，你肯定会遇到个疼你的夫君，那人有正经差使，赚得还不少，名字中带个贵字，以后保你能大富大贵。”
　　苏培快被气笑了，那人名字中还带二呢！二贵这狗东西，怎么不干脆把他自己名字报出来得了。
　　再看满脸兴致勃勃的大妞，苏培哎哟一声，真是单纯的傻妮子，他上前踢了算命大仙二贵一脚：“快去套车！”
　　二贵捂着屁股嘿嘿笑，一溜烟跑了出去。小河忍着笑，将苏培送到了大门边，坚持送他上了马车，才转身离开。
　　徐阿水抱着包袱窜了上车，小眼睛偷瞄着苏培，笑嘻嘻地说道：“苏爷爷，小河姑娘又给您做衣衫了？小河姑娘对苏爷爷真好。”
　　苏培面无表情，许久后方涩然说道：“阿水，你不懂，真的。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空有俊美皮囊的太监总管而已。”


第17章 
　　苏培一边悲痛自己缺少一块的感情，一边头疼如何完成胤禛下达的整顿重任。
　　还没有琢磨出个名堂，底下先出事了。
　　这天晚上苏培当值，胤禛用过晚饭之后，前去钮祜禄格格的院子交公粮。
　　苏培吩咐备好热水帕子后，袖着手坐在耳房里，听着外面的动静，脑中不受控制飘过不可描述的画面。
　　画面再激烈也没有用，听得到看得到却得不到，苏培有点儿想哭。
　　这时，徐阿水垫着脚尖，跟猫一样急匆匆进了屋。苏培掀起眼皮看去，见他满脸的汗水，神色惊魂未定，心里一咯噔，那点伤春悲秋马上没了影。
　　已经入了冬，晚上冷得清鼻涕横流，徐阿水却出了一身汗，肯定大事不妙了。
　　徐阿水果然没令苏培失望，凑上前低声说道：“苏爷爷，大事不好了，赵金柱与人赌钱，输急了眼，将赌赢了的丁保一刀抹了喉，半边喉咙都被割断，丁保肯定活不成了。”
　　苏培蹭一下站了起身，神色跟着变了，焦急地往卧房方向看去，压低声音问道：“都有哪些人知道？”
　　徐阿水掐着手指头说了一堆名字，“苏爷爷，赵金柱想逃，被捉住捆了，我赶紧来寻您，苏爷爷，这可如何是好啊！”
　　苏培听得心都凉透了，参与赌钱的共有近十人，再加上围着看热闹的，“其他人呢？”
　　“小的也不知道啊。”徐阿水哭丧着脸回答。
　　苏培揉着额头，先让自己不要慌。
　　事情经过缘由，谁对谁错已不重要，不管是赵金柱，或者是能侥幸大难不死的丁保，都逃不了惩罚。
　　他这个新上位的总管，不能屁股都没坐热，就被牵连了进去，那也太衰了。
　　土地婆婆天老爷，叫他如何不慌张！
　　参与赌钱的人里面，只有两个是他的孙子，闹出了杀人官司，底下消息肯定漫天飞了。
　　拦不住府里人议论，绝对不能让这件事情传出府去。苏培紧张之中，抓住了重点，先要管控舆论外传。
　　“你去叫上我们信得过的人，去各个门房发话，任何人暂时都不许出门，得死守住嘴，敢乱说话的，直接打烂嘴。”
　　徐阿水见苏培神色狰狞，比杀人的赵金柱还要可怕，赶紧领命一溜烟儿跑了。
　　苏培平缓了下心情，走出耳房，来到东屋外偷听动静。
　　瞒是瞒不住了，这件事一定要最先最快禀报给胤禛。
　　胤禛知道后，他顶多是失察之罪。
　　若是他瞒着不说，被胤禛迟一些知道，或者有人告密，他就是欺上之罪。
　　上报也有好处，罚归罚，处理意见都是由上面拿主意，他也能省些心。
　　可眼下苏培又面临着难题，若胤禛正在紧要关头，他贸然上前一打扰，胤禛雄风无法施展，萎了的话，估计他要落得丁保一样的下场，死得透透的。
　　万幸的是，苏培听到一声低沉的闷吼声，他对这个声音熟悉得很。
　　酸还是有点酸，不过都不重要了，不重要。
　　苏培耐着性子等了一阵，算着钮祜禄氏已经下了床，赶紧低着头进了屋。
　　胤禛靠在床头放空，钮祜禄氏果然已经不在，苏培耷拉着脑袋上前，低声说道：“爷，出事了。”
　　胤禛神色一凛，苏培赶紧拿着衣衫上前伺候他穿衣，飞快将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着重说道：“奴才已经让人去门房传了话，府中发生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外传，胆敢违者，一律重罚。”
　　胤禛恼怒不已，扯过衣袖厉声道：“我起先就让你好生管着，你都管到什么地方去了！这些该死的混账东西，居然胆子愈发大，输急了眼，杀人的事情居然都能做得出来。”
　　苏培把脑袋都快埋在了地里去，一声不敢吭，暗自却松了口气，他至少不会被牵连了。
　　胤禛飞快扣好绊扣，横了苏培一眼，想起康熙多次下令禁止太监赌钱，冷冷说道：“总算还有几分机灵，勉强应对得当。你再去各处门房走一遭，仔细叮嘱他们看好门。”
　　略微思索之后，胤禛继续下令：“各处当差的管事都叫到一起，就说是我发了话，无论是前后院，敢有人议论此事的，我定饶不了。还有，你去看看丁保，这么重的伤也救不活，死了就将人收敛好，拉出去埋了。赵金柱且先捆着，给我好生审，借着此事，把那些赌的人，都给我揪出来！”
　　苏培接连应是，胤禛见他应得流利，没好气地骂道：“混账东西，你答应得倒快，自从上次受了伤，人就变得滑头，又爱躲懒，人倒变得心慈手软起来，你是打算以后要做菩萨吗？”
　　“是。”
　　苏培熟极而流应下，说完才发觉不对，下意识抬头看去，与胤禛四目相对，他马上低下了头。
　　胤禛就不明白了，苏培生得俊俏，尤其是那双狭长的双眼，眼神深邃，端从脸看，他绝对不傻。
　　可这一眼，怎么就觉得，他看上去傻透了呢？
　　苏培迄止是傻透了，他差点没生无可恋。
　　从屋里出来，被初冬夜里的寒风一吹，吹得他的心都冰冰凉。
　　府里参加赌钱的，又何止今晚在场的数十人。
　　有家人的还好，至少有所顾忌。如徐阿水他们这种，心中无牵无挂，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曾如他说，仅有的一点爱好都被剥夺的话，他们活着还有什么劲？
　　胤禛贵为贝勒，换位思考是不可能的，他永远不能理解做奴才下人的心情。
　　苏培作为奴才与主子之间，承上启下的人，他却不能不理解。
　　奴才不敢恨主子，却敢恨他这个二主子，真一刀切下去狠了，他得第一个倒霉。
　　苏培没功夫想太多，琢磨着府中的奴才下人平时多从偏门出去，便先去了偏门。
　　远远地，苏培就看到门边围着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热闹得很，似乎在争执着什么。
　　狗东西，老子正一肚皮鸟气没处发呢，你们倒自己找上门来了！
　　苏培摩拳擦掌，准备杀个鸡来敬敬猴，新官上任，顺便立下威风。
　　苏培动了动脸颊，用意念切断面部神经，使自己看起来高冷些，脚底生风走过去，威严无比沉下嗓子一声低吼。
　　“都给我闭嘴，大声吵嚷成何体统……”
　　吼到一半，人群散开，苏培的声音马上提高了两个温柔度：“柳儿姑娘，你在这里做什么？”


第18章 
　　除了柳儿之外，苏培见高良也站在一旁，虽说那张脸依然憨厚，看不出任何表情。
　　在他看来却是阴恻恻的，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跟秃鹫一样，等着分食他的尸体。
　　徐阿水领着他的小弟也在，见到苏培前来，像是见到了主心骨，哭唧唧忙躲到了他身后求支持。
　　苏培：“......”
　　柳儿柳眉倒竖，樱桃小嘴红润美丽，说出来的话却不那么客气了：“弘时阿哥身子不舒服，李主子差了陈达出去请太医。可奇了怪，陈达却被门房拦住了，说是苏总管下了死令，任何人都不得出府。”
　　陈达从人群中上前一步，指着徐阿水说道：“徐阿水说是苏总管下了命令，不许人出门去。我都说了弘时阿哥身子不好，徐阿水依旧不肯，叫嚷着别说是弘时阿哥，就是爷亲自来，也一样得有苏总管的命令才能出门。”
　　苏培开始还以为是徐阿水拿着鸡毛当令箭，毕竟上面发了话，下面的人为了省事，一刀切的事情屡见不鲜。
　　听完陈达的话，苏培笑了。
　　他娘的，要给他盖大帽子，也要看他完美的头型，适不适合，这顶帽子也做得忒大了点。
　　看不起徐阿水的智商也就算了，还看不起他的智商，甚至，就是胤禛听到了，只怕也会嗤之以鼻。
　　徐阿水一听，立刻从苏培身后跳出来，气急败坏骂道：“陈达你个龟孙子，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
　　苏培把徐阿水摁了回去。
　　不用想也清楚，高良底下的狗腿子，肯定已经飞奔到胤禛面前去告状了。
　　哼，跟你苏爷爷斗，先前你苏爷爷已经主动交待过，还得了胤禛的尚方宝剑，能斩你高良的狗头。
　　柳儿剜了陈达一眼，咬了咬唇，飞快瞄了高良一眼，高良耷拉着眼皮，没有吱声。
　　柳儿杏眼圆睁，冷冷地说道：“既然苏总管来了，总得要有个说法。这究竟是能不能出去了，若是误了弘时阿哥的病，我反正是担不起这个责，苏总管可担得起？”
　　苏培见两人眉来眼去，心中恼怒异常。
　　高良这个狗逼，看来是投靠了李格格。
　　还是他亲自把高良送到了李格格面前，弘昀搬到了前院，身边伺候的人，都是由高良举荐上来。
　　也不能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苏培勉为其难认为，是自己捡了坨狗屎摆在了自家大门口。
　　他活动了下脸，得了胤禛指点，打算以后就走慈悲菩萨路线，声音和煦如春风般，先抱拳对柳儿俯身作揖。
　　这一礼，倒吓了柳儿一跳，她就是有理，也不敢受他的礼，苏培如今是大总管，他可不好随意欺负。
　　苏培心中想得简单，柳儿有什么错呢，不过是被推到前面来的炮灰罢了，高良那个狗逼，迄今还缩在后面不敢出头。
　　“柳儿姑娘息怒，徐阿水如有冒犯之处，我替他赔个不是。弘时阿哥的身子重要，其他的事情先暂时放一放，先去请太医要紧。高良！”
　　苏培突然拔高了声音喊，高良厚唇哆嗦了下，抬眼朝他看来，问道：“苏总管叫我何事？”
　　苏培肃然说道：“你亲自去跑一趟，给弘时阿哥请太医回来，赶紧去，耽误了弘时阿哥的身子，到时候你可担待不起。”
　　高良雷都劈不动的脸，终于变了变色，他顿了顿，终是乖乖应下，转身走了出去。
　　苏培瞥着高良的背影，暗自桀桀冷笑。
　　现在只放了高良一人出府，若是外面有什么不好的消息，无论是不是他传出去的，苏培都打算把脏水全泼在他身上。
　　以高良的聪明，肯定也会想到这点，要是他想趁机在后面做手脚，就得先掂量能不能把自己摘出去。
　　只要他聪明就好，苏培得意地笑，高良这一回来，还得捏着鼻子，帮他管着下面人的嘴。
　　尤其是他的新主子李格格那边，请了太医来，嘴巴也得给我封紧了。
　　事关整个贝勒府的脸面，除非李格格蠢到家，才会放纵底下人乱说。
　　完美解决了高良，苏培既然要树立威信，陈达他就不能放过了。
　　脸上重新浮起温和的笑，再次对着柳儿抱拳作揖：“柳儿姑娘且放心，高良腿脚快，很快就会把太医请来。不过，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贝勒府上不管何处，也有自己的规矩，比如进出需要牌子。”
　　徐阿水不笨，很快就明白过来，有苏培撑腰，胆子就大了，跳出来蹦到陈达面前，脸不红心不跳当场胡说八道“先前陈达挥着拳头要揍人，我人长得娇弱，打不过他，好汉不吃眼前亏，就没来得及查看。陈达，你且将牌子拿出来我瞧瞧。”
　　平时福晋都不管李格格院子，下人只要得了一声吩咐，就能随意进出，谁敢拦着要什么牌子？
　　陈达傻了眼，柳儿也听出了不对劲，苏培等不到秋后算账，他是马上就要找补回去，不免急了，强自镇定说道：“苏总管，你这句话说得就令人不解了，李主子跟前有格格阿哥，为了几个小主子着想，免得耽误事情，向来进出随意，你这时要牌子，岂不是明摆着为难人。”
　　柳儿是美人儿，美人儿就该多几分宽恕。至于李格格那边，得罪了也就得罪了。他的主子，至少在现阶段，有只且有唯一一人，那就是胤禛。
　　苏培脸上笑意不变，眼神凛冽，盯着柳儿说道：“柳儿姑娘说得是，这事也与柳儿姑娘无关，你先回去吧，弘时阿哥身子不好，李主子那边可离不得你。”
　　柳儿被苏培看得心头一颤，嘴唇蠕动了下，到底没敢再多辩，悻悻转身离开。陈达见机不对，跟在她身后也想溜走。
　　苏培淡淡斜了徐阿水一眼，徐阿水心领神会，像个跳蚤一样，迅速以娇弱的身躯，拦住了人高马大的陈达。
　　乖孙子!
　　苏培送给了徐阿水一个赞美的眼神，打算接下来揍他时轻一些，义正言辞说道：“陈达没有牌子，违了府中进出的规矩，先拿下吧，依照着规矩处置。”
　　等着拍苏大总管马屁的人，见到机会来了，一窝蜂而上，紧紧将陈达揪住。有人积极到也不怕裤子掉，抽出裤腰带，把他紧紧绑了。
　　陈达吓得脸色惨白，哆嗦着嘴唇喊柳儿救命，抽掉裤腰带的人，顺便将掉在地上的臭汗巾，捡起来塞进他嘴里。
　　柳儿站在远处，惊恐地望着被拖走的陈达。
　　苏培接下来还忙得很，没空去细细安慰被吓着的美人儿，只朝她摆了摆手，神色如沐春风，关切地说道：“柳儿姑娘，外面冷，回吧，啊，快回去。”


第19章 
　　苏培接下来急着去处理丁保，贝勒府哪能让奴才下人的尸身久留，主子会嫌弃不吉利晦气。
　　徐阿水跟在苏培身后，跟个蚂蚱一样蹦起来，恨恨说道：“苏爷爷，陈达那个狗东西，实在是太可恶。”
　　神色变得狰狞，呲着牙花子，手掌在脖子上一抹：“这次要让他有去无回，只要几板子下去，保管他下次投胎时，那双招子得放亮点，知道什么人不能惹。”
　　“滚你娘的蛋！”苏培被徐阿水的丑脸吓住了，气得一脚踢在他屁股上，“谁让你杀人了？”
　　徐阿水捂着屁股，小眼睛咕噜噜转，难以置信盯着苏培：“苏爷爷，陈达居心不良，让他挨一顿打就算数，那实在是太便宜他了。”
　　苏培没那么伟大，只做不到不拿人命当回事，虽然他现在只是个太监，但终究是个人。
　　兴许有一天，他会变得面目全非，现在，他还是想守着做人的底线。
　　“脏！”苏培满脑门儿的官司，懒得多与徐阿水解释，冷冷瞥了他一眼：“你给我紧着皮，赌钱的事情，老子事后再跟你算总账。”
　　徐阿水吓得缩着脖子不敢反抗了，片刻后嘀咕道：“苏爷爷，柳儿真是，亏得你待她那般好，她却不领情。”
　　苏培颇为心酸，舔狗的心情，徐阿水懂个屁！
　　徐阿水撇嘴：“弘时阿哥三天两头身子不好，哪怕是少吃了半口奶，都是了不得天大的事情，全府上下谁不知晓。每次太医前来诊过脉，连方子都不用开。丁保被杀的事情，我就不信李格格不知道，偏生她还要让柳儿出去请太医。若是哪个缺心眼儿的嘴巴不牢靠，说漏了嘴，您说这都是什么事，李格格岂不是自己把跳蚤往头上搁？”
　　苏培皱眉琢磨，李格格的人肯定跑到胤禛面前去告状了，胤禛又不昏庸，自会管着李格格，厉声训斥道：“你闭嘴，李格格是主子，弘时阿哥也是主子，主子说病了，就是病了，哪由得你置喙。”
　　徐阿水吓得把脖子又往回缩了几分，再也不敢多话。
　　苏培一路沉思，来到丁保的住处，门前围着的几个人，见到他们来，匆忙见礼之后，一下散开了，站在远处伸长脖子看热闹。
　　丁保在马厩管着草料，娶了在浆洗房做活的丫环为妻，儿子如今才三岁。
　　下人房低矮阴暗，屋子里点着两盏豆大的油灯，丁保的尸身用苇席裹着放在拼起来的凳子上，丁妻眼睛哭得通红，惨白着脸跪在尸身前。
　　儿子人小不懂事，手上抓着糖吃得一脸脏污，看到人来，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好奇地望着他们。
　　苏培心里说不出的感觉，丁妻听到动静，抬眼怔怔看来，好一阵才认出苏培，挣扎着起身见礼，双腿跪得僵了，一时没能起来。
　　苏培摆了摆手，天气已经冷了，丁妻还跪在地上，叹息一声，说道：“你还有儿子，别伤心太过了。地上冷，你起来吧。”
　　丁妻挣扎着起身道谢，一句话没说完，眼泪又流了出来。
　　苏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同情，怜悯全部抛在了脑后，肃然说道：“你也知道，这是贝勒府，断没有奴才下人没了，还能在府上停灵的道理，丁保要赶紧抬出去埋了。”
　　丁妻抹着眼泪，嗫嚅着说道：“我知道。苏爷爷，我命苦啊，如今孩子他爹不明不白被人杀了，以后叫我们孤儿寡母，该怎么活下去啊。”
　　苏培神色严肃，说道：“我也同情你们母子，只丁保在府上赌钱，违了规矩，哪怕照着规矩处罚，他也落不了好。”
　　丁妻呆住，苏培别开了视线，转头吩咐徐阿水：“阿水，你去叫人在门房守着，等高良回来后，让他去棺材铺子买副棺材，丁保生了急病没了，爷心善，出银子买了棺材，将他好生埋了。”
　　听到高良回府之后又得被派出去，徐阿水乐了，哎了一声连忙跑了出去。
　　苏培叹息了一声，和颜悦色对丁妻说道：“如今你没了丈夫，我也着实同情你。只要你以后老实当差，府上也缺不了你一口饭吃，你们母子也不至于没了着落。主子向来待下人宽厚，却不只一味宽厚，那多嘴多舌，不老实的，不过打了板子撵出去，府上从不缺人。”
　　丁妻脸色又白了几分，苏培先是抬出规矩来，后又发了善心，让丁保不用落得只一床苇席掩埋了。
　　浑浑噩噩的脑子，听到提到他们母子以后的生计，终是清醒了几分，泪眼婆娑看向懵懂的儿子。
　　她一个妇道人家，又没有一技之长，丁保没了之后，他们尚有屋子住，有份能赚得口嚼用的差使。如果被赶出府，他们母子，连容身之地都没有。
　　苏培软硬兼施敲打完，屋里又冷又暗，实在是太过压抑，他几乎快喘不过气，没再多停留，转身走了出去。
　　徐阿水提着袍子下摆跑了上前，笑着说道：“苏爷爷，我已经吩咐好了，等到高良那厮一回来，嘿嘿，他又得再出去跑腿，累死他作数。”
　　苏培心中冷笑，高良估计要跑两次棺材铺，不过下一次，得让他换一个远些的铺子。
　　还有个捆在柴房的赵金柱呢。
　　赵金柱与丁保家中的情形差不多，他今天不适宜再多看人间惨剧，如何处置赵金柱，就让胤禛发话，再使唤下面的人去动手。
　　苏培心情低落了几分，吩咐道：“等下你回去取二两银子，给丁保妻子送去吧。”
　　徐阿水顿了下，瞠目结舌说道：“苏爷爷，二两银子！丁保那厮出老千骗不少银子，如今他去了，银子还不是落在了那对母子身上。他们母子能掀起什么风浪，只要稍微有点脑子，就知道该夹着尾巴做人，否则，连二贵都能不费吹飞之力收拾了他们。”
　　苏培停下脚步，略微沉吟片刻，得时刻与主子保持沟通，让主子知道你在做什么，显得主子事事尽在掌握之中。
　　实在太累了，苏培心沉得都快懒得跳动，转身朝前院方向走去。
　　满天繁星下，重重叠叠的贝勒府，能看到隐约的屋脊。
　　苏培四十五度角仰望星空，面无表情说道：“阿水，你不懂，你如何能懂得，你爷爷我，英俊温柔又慈悲。”


第20章 
　　前院依旧灯火通明，时辰不早，苏培估摸着胤禛快歇息了，赶紧加快脚步走进院子。
　　一个守在门口，苏培派系的小孙子飞快跑上来，低声说道：“高良在，爷很生气。”
　　苏培神色一凛，猛地转头看向徐阿水，他吓得往后畏畏缩缩躲，干笑几声：“苏爷爷，小的也不知道，小的保证把话传到了，还千叮咛万嘱咐过，高良那孙子向来心黑手黑…..”
　　苏培冷哼一声，这狗东西，办事不牢靠，现在也不是追究的时候，等事后再跟他清帐。
　　苏培蹑手蹑脚也想溜，想拖延时间，想个对应的计策。只是他才溜两步，屋里胤禛已经高声道：“外面是谁，进来！”
　　没办法，苏培只得硬着头皮进了屋，胤禛面无表情坐在南窗下的暖炕上，高良跪在他的面前，垂着头看不清神色。
　　苏培心里暗叫不好，上前恭敬请安，暗自剜了高良一眼。
　　狗东西，一不小心没拴好绳子，马上迫不及待跑出来乱咬人了。
　　等老子腾出手，把你炖了喝肉汤！
　　胤禛掀起眼皮看着苏培，冷冷问道：“让你办的差使，可办妥当了？”
　　苏培头皮一紧，赶紧收起心思，脑子超快转动，努力使自己的脸变得诚恳些，斟酌着仔细说了去丁保处的事情，
　　“爷，丁保的尸身不能久放，奴才先前让人给高良传话，出去买一副棺材好安葬了丁保。高良还在府里，都这么晚了，只怕棺材铺子都已关门，丁保的尸身还得在府上过一晚。”
　　高良终于抬起头，苏培看着他憨厚的脸上，此刻满是委屈，说道：“苏总管，我奉了你的命前去请太医，刚回到府上，爷传我来问话，我还没有来得及出去办你交代的差使。等回完爷的话之后，我会连夜去买好棺材，苏总管请放心。”
　　苏培来这里认识高良之后，听他说过的话，所有的加起来，也没有现在多。
　　话越多，越难分辨，里面的陷阱越多。苏培还在一句句分析，胤禛已经恼怒地开了口。
　　“这些狗奴才，私下里惹出祸事，死有余辜，一并赶出去就是，就你好心，连着丁保的妻儿都留了下来。还有赵金柱，他行凶杀人，自古以来杀人偿命，莫非你也要给他买副棺材，敲锣打鼓出殡安葬，你怎么不干脆再去给他守孝摔盆？”
　　苏培呆住，看来，他真是空有慈悲，慈悲过头了。
　　想到丁保儿子那双黑白分明，懵懂的双眼，苏培又感到，他功德无量。哪怕因此倒了大霉，死后肯定能上天堂。
　　胤禛被折腾到现在已又困又累，想到李格格的哭诉，弘时总是三天两头生病，心里的怒火更甚：“苏培盛，你看上去也算聪明，却孰轻孰重都分不清楚。弘时身子不好，你还要让人拦着门，若是耽误了病情，你有几个脑袋可以拿来赔！”
　　苏培这时候弄明白了，高良肯定添油加醋说了被拦着不许出门之事。
　　弘时生病，胤禛担心儿子会去看个究竟，李格格岂会错过这么好的告状时机。
　　弘时第一要紧，这一点苏培必须摘出来，绝对不能在身上留下污点，急中生出了几分智慧，茫然看向高良，说道：“爷，就是给奴才一万个脑袋，也赔不了弘时阿哥。奴才听了爷的吩咐后，马上赶去巡查各个门，在偏门边，听到弘时阿哥身子不好，立即就让高良出去请了太医，高良没能请回太医吗？”
　　高良耷拉着脑袋不吱声，胤禛冷哼一声，说道：“这么点小事，高良都办不好，他也不用留在府上当差了。倒是你，还把丁保的尸身留在府上，弘时弘昀都还小，若是被冲撞到，见着了不干净的东西，你可担待得起？”
　　什么冲撞这些话，苏培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谁在胤禛面前进了谗言，他继续装傻，神色无辜说道：“爷，奴才也想着了这点，所以才让高良出去买棺材。”
　　他停顿了下，微微抬起头，并不敢直视胤禛，只努力让他看到自己脸上的诚恳。
　　“一是，爷自来体恤奴才，宽厚仁慈，人死为大，哪怕死前犯了天大的错，死后也就一笔勾销了。二来，有了棺材，也能把丁保好生请出去，让他落土为安。高良向来稳妥可靠，奴才以为他都能明白，图省事就没有多说，都是奴才的错，该多叮嘱几句说得清楚明白些。”
　　反正胤禛是主子，说什么都对，既然高良敢与他对上，那就不要怪他拼命死踩回去了。
　　高良抬头看了苏培一眼，嘴唇哆嗦着，并未辩解，只对着胤禛重重磕了个头告罪：“爷，都是奴才没想周全，请爷责罚。”
　　好不要脸，居然不讲武德，说好的讲道理摆事实呢？
　　苏培更加愤怒了。
　　他是总管，高良这个狗逼不把他放在眼里，越级告状就罪不可赦，如今还用上了这一招。
　　苏培他妈经常对他说的一句话就是：“你少狡辩，哪怕你再有理，老娘也不想听，赶紧道歉，这不是对错的问题，这是你的态度问题！”
　　胤禛可不笨，只是在气头上，而且也没有必要对他们这些奴才忍气吞声。
　　府里出了事，本来就一肚子火，让他骂一通，发发脾气，气顺了自会想明白。
　　如今他就是比大清律还要清白，也一点用处都没有。
　　胤禛会越听越不耐烦，觉得苏培是在找借口推脱，显得他的怒火，发得很莫名其妙，且没有水平。
　　果然，胤禛的脸色愈发不好，半边脸隐在灯光下，苍白凌厉，只眼眸中，火苗已经在嗖嗖往上窜。
　　而高良，已经抬起头，脑门儿磕得通红，眼泪顺着脸颊滚滚流下来，悔恨，自责，懊恼，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苏培真是大开眼界，那张憨厚的脸上，居然能出现这么多种表情。
　　心里大呼卧槽，猛男流泪，真是闪瞎双眼。
　　胤禛眼里的火苗已经快变成熊熊怒火，苏培感到下一瞬就要变成灰烬了。
　　也是，苏培能理解，你看别人都哭了，这么一个老实人，都被你逼成了啥样。
　　你娘的，比哭，你还弱了点。
　　毕竟，我有一张英俊的脸。
　　苏培手悄悄往下探去，摸到空荡荡之处，伤心立刻如漫天的春雨，润湿了他的双眼。
　　哭得梨花带雨，泪眼朦胧望着胤禛哽咽：“爷，奴才错了，请爷给奴才一个赎罪的机会。”
　　胤禛愣了下，视线在苏培与高良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神色说不出的复杂。


第21章 
　　苏培以前还是挺爱面子，有时候为了莫名其妙的尊严，死扛。
　　有次他妈为了收拾他，迟了两天给生活费，他很快就举旗投降了。
　　他妈说，有时候脸面，根本不值钱。
　　为了五斗米折腰，不寒碜。家中有矿要继承的，照样也得看人脸色，生而为人，哪有不受气的。
　　靠脸吃饭也不寒碜，长得好看的人，遇到的绿灯也会多一些。
　　虽说在胤禛面前拼哭，比不过女人的哭泣会更令他心生怜惜，但是，他只是个太监，在胤禛眼里估计只能算半个男人。
　　就算只有一半的胜算，也足够了。
　　苏培决定豁出去不要脸了，因为没了蛋蛋的悲伤太过真实，加上他好看的脸加持，哭得胤禛禁不住心生酸楚。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两人都跟在胤禛身边多年，他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偏向了苏培。
　　苏培想，胤禛刚交完公粮，还累得很，这辈子，他都没了交公粮的机会，悲痛来得更凶猛了些，哀切地说道：“爷平时忙得不可开交，明日还要去上朝，都这么晚了还没能歇息，爷实在是太过辛苦，奴才恳请爷先去歇着吧，等爷空下来，再责罚奴才就是。”
　　胤禛感概不已，奴才们嘴上说着好话，人人皆为主子着想，体贴入微。
　　苏培与他们不一样，感情是否真挚，胤禛当然能分辨出来，原先的那股怒气彻底消了，对高良说道：“先前苏培盛让你去买棺材，你快些去，连夜将丁保的尸身搬出去，要是耽搁了，直接去苏培盛处领罚。”
　　高良顿了下，头耷拉下来，恭敬应是退了出去。
　　苏培心中大爽，暗戳戳地斜了高良一眼，马上一抹眼泪，积极地说道：“爷，奴才去伺候爷洗漱歇息。”
　　胤禛看了他一眼，说道：“一大摊事还摆在眼前，你叫我如何睡得着。赵金柱不能留了，你去处置掉。就照着你先前所说，花几个银子，出副棺材埋了吧。”
　　苏培应是，胤禛沉吟片刻，继续说道：“你说的话也有一定道理，丁保家的留在府上，赵金柱家的赶去庄子。总不能都杀了，把他们留下，他们知道吃着谁的饭，比放出去乱说话要好。”
　　只要两人的家人不被赶出去没了着落，达到了目的就好，苏培顺着胤禛的话说道：“奴才先前也是那般想，他们还是爷的奴才，以后也好管理。”
　　胤禛又看了苏培一眼，眉心紧了几分：“还是得从源头上解决问题，否则以后还得出事，你可有什么想法？”
　　想法当然有，出发点不一样，对事情的处理手段也会不同，苏培只能选了个折中的说了。
　　“爷，奴才认为，赌钱这件事肯定不对，只还有句话，叫小赌怡情。平时他们闲着没事，玩几把图个好玩儿，也无伤大雅。赌出人命来，这就是纯赌徒，此风一定得制止。”
　　苏培见胤禛听得认真，没有出言反对，斟酌着继续说了下去：“只当玩乐的，出面训斥过，便不会再去，府中这样的奴才不少。也有一群奴才是上了瘾，骂几句无用，得按着府里的规矩惩罚。”
　　胤禛说道：“你不要心慈手软，要收拾得他们不敢再赌，我就不信了，还治不了他们。”
　　苏培心道，你当然治不了，连康熙都头疼，宫里一堆太监赌钱，他不但没全部都拉出来打板子砍头，还要借钱给他们填赌债。
　　说白了，贝勒府与皇宫大同小异，奴才都是主子的许多倍，真逼急了，大家头上都只有一个脑袋，晚上主子哪敢闭眼睡觉。
　　“府里许多奴才，只身一人卖进府中为奴，也没有成亲，向来无牵无挂，这些人就是光脚的，哪怕你杀了他们，也不过是烂命一条。有些则成亲有了妻儿，顾忌总会多些。爷，奴才认为，堵不如疏，烂赌的，限制每月不能超过一两银子，超过则重罚。赌瘾解决了，不会疯狂到想要玩大的，又输钱又没了命。”
　　胤禛略微思索，很快问道：“你的意思，还得我给那些烂命一条指婚？”
　　苏培佩服胤禛脑子转得快，厚着脸皮拍了马屁赞颂一翻，不着痕迹补充道：“自古以来，结亲是结两性之好，哪怕奴才也一样，若是夫妻不合，或者彼此都不满意，又要闹出事情来。爷慧眼如炬，底下人的小动作瞒不过您，有些奴才互相看对了眼，瞒着爷私下来往的也不少。”
　　胤禛唔了声，难得笑了一下：“这男女之事，说不清道不明，也会令人上瘾。”
　　苏培又酸了，他断了根毁了蛋，斩断了七情六欲，不知道寺庙收不收太监。
　　在泪水上涌之前，苏培及时打住了，还是继续说正事：“不如趁着这次，重新拟定出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若是互相看上了的，就来爷面前请求指婚。爷，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爷做这件事，功德无量，成全了他们的好事，他们自会感恩戴德，爷指婚之前，先问过双方，一方不满意也不强求，既然得到了爷允许正大光明结亲，也就没有必要偷偷摸摸了。”
　　不管是亲王还是贝勒，府上的太监人数都有规定，虽说康熙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他们府上的实际太监数量，大家也不敢做得太过，贝勒府上的护卫以及奴才，绝大部分都是真男人。
　　全府上下，男男女女几乎快上百人，私下看对了眼，血气方刚闹大肚子的也不是没有。
　　到了年纪随意指一门亲事，最后双方都不满意，成日吵闹的也屡见不鲜，虽不敢闹到主子面前来，毕竟影响了当差。
　　胤禛考虑了一会，说道：“成家之后，牵挂是会多一些。不过有些人有了妻儿，照样吃喝嫖赌，那你又打算如何办？”
　　苏培心里也有自己的小九九，毕竟他还有个小河女神在那里。至于不允许太监找对食，那是宫里的规矩，不管他对小河的心思如何，这件事的隐患，他要提早做好准备。
　　听到胤禛照着他的想法在往下问，装模作样苦苦思索，然后义正严辞说道：“爷，那就是他们的错，辜负了爷的一片苦心，死一万次也不足惜。只要抓住的，打死作数。鼓励他们妻儿主动告发，查过之后，确有吃喝嫖赌种种恶习，妻儿无罪，不但能继续留在府上当差，还允许她们再嫁。”
　　胤禛背着手站起身，在屋里踱步，来回走动了几圈，最终拍了板，说道：“先照着你的想法去做吧，等到后面发现问题时，再重新考虑调整。”
　　苏培应是，与胤禛商议了一些细节，时辰已不早，胤禛去睡觉，他则苦哈哈的继续去处理赵金柱。
　　屋外寒气袭人，苏培不禁打了个寒噤，徐阿水从角落里窜出来，点头哈腰干笑着说道：“苏爷爷，事情忙完了？小的伺候苏爷爷去歇息。”
　　夜色深沉，星星不断闪烁，苏培听过一个说法，地上一个人，天上一颗星。他抬头看着天，数了半天，也没数清星星有几颗。
　　不过，他能肯定的是，天上的星星，马上就会多一颗了。
　　苏培无法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反正看徐阿水百般不顺眼，恼怒地骂道：“歇你娘的！去，叫上几个人，把赵金柱处置了。”
　　徐阿水顿了下，小鸡啄米般点头不跌：“是，小的这就去。”说完转身往外溜。
　　苏培叫了声阿水，不等徐阿水回头，他往灯笼下退了一步，使自己看起来影影绰绰看不清脸，声音冰冷而轻：“这次是赵金柱，下次，说不定是你。”
　　徐阿水脸霎时白了，哆嗦着，惨白着望着苏培。
　　苏培不为所动，他的孙子，就是赌瘾最大的那一个，这让他情何以堪。
　　声音冷冰冰硬邦邦，继续吓他：“话尽于此，你去吧。啊，对了。”
　　徐阿水腿有些软，大晚上的，领了取老赌友性命的差使不说，偏偏苏培还变得阴森可怖。
　　苏培停顿一会，欣赏完徐阿水的害怕，大慈大悲吩咐道：“叫人去门边守着，等到高良回来，再让他出去买一副棺材，这次他从城西买的话，下次必须从城东的铺子去买。”
　　赢了高良一次，他现在只能老实听命，哪怕苏培让他去直隶买，也得撒丫子跑快些。
　　苏培郁闷得很，高良这龟孙子，只能先让他吃些小苦头，还是得继续留在前院。
　　胤禛身边肯定不能只有苏培一人贴身伺候，换人要慎重，保持中立态度，不会给苏培挖坑的人要有。
　　苏培认为胤禛的脑子一个能顶他十个，敢把他身边的奴才都弄成听自己的话，他会很快变成天上一颗星星。
　　剩下的人，苏培就可以适当添加人手，新选之人，既要懂得察言观色，机警聪明，最主要的是，要对他忠心，肯为他所用。
　　胤禛缺不了他们这些奴才，做为奴才头子的苏培，不能只有徐阿水这种随时会惹出事的孙子。
　　组建团伙，不，团队迫在眉睫。
　　苏培愁得很，袖着手望天嗟叹，比他长得英俊的少，比他聪明的多如星辰。
　　能用的孙子，跟男人的蛋蛋一样珍贵，叫他去哪里找呢？


第22章 
　　京城入了冬后，冷得人直打摆子，苏培忙得顾不上天气，把赌钱的人分成了两种：一种是光脚的，一种是穿鞋的。
　　光脚的狠狠揍了一顿，穿鞋的也享受相同的待遇，不同的是，他们额外再享受了免费赠送，各种不能言说的威胁。
　　加上把男女婚嫁都摆到了台面上，贝勒府内部，每天除了挨打的多，办喜事的也多。
　　也有人挨了打之后，马上变成了新郎官，至于洞房之夜，苏培暗搓搓脑补过体位，嘿嘿，不言而喻。
　　贝勒府的风气，瞬间变得前所未有的好，胤禛很满意，苏培对他的赏赐也很满意。
　　晚上睡觉之前，算一遍他的身家，睡着之后总能做一掷千金，买各种东西眼都不眨眼的美梦。
　　苏培也履行了先前的承诺，与徐阿水算了总帐，他以绝对的优势，夺取了挨揍最狠的状元。
　　苏培他妈在追得上他之前，也经常揍得他鬼哭狼嚎。
　　他妈说，不打不成器，自己先动了手，别人就不会再好意思说，父母教育无方。
　　苏培认为，这个方法究竟能取得什么成果，还真说不准。
　　比如拿他来说吧，他妈算是事业成功，在体制内步步高升，但是他这个亲儿子，就一言难尽了。
　　苏培又转念一想，刘备还有个刘婵，天意如此，命中注定，他是他妈逃不过的劫。
　　不过在无形中，苏培还是从他妈身上学到了不少，灵活地运用在了徐阿水身上。
　　苏培没有徇私枉法，甚至颇有大义灭亲之势，不许人放水，把徐阿水屁股打了个稀巴烂，然后再派二贵去给他抹药。
　　亲孙子徐阿水一挨打，暗中虎视眈眈盯着苏培的那些人，顿时傻了眼。私下里暗自咬牙咒骂他狡猾，一点小辫子都不给他们留。
　　苏培还是念着亲孙子，毕竟现在他身边也没什么可用之人，徐阿水勉强能算得上忠诚可靠。
　　他这种处置手段，也有好有坏，无形中对其他孙子也造成了困扰。
　　他究竟，是不是个合格的爷爷，值不值得孙子们孝敬？
　　为了安抚人心，苏培下了值之后，亲自去探望徐阿水。
　　徐阿水没有苏培的待遇，只能住在下人房里。好在他不用与四五个人一起挤大炕，靠着苏培的关系，一人独自住在了耳房里。屋子虽小，总归是单间，他住得挺美滋滋的。
　　挨打之后，平时的好赌友们都与他一样，还在炕上趴着不能动，也没有人来探望。
　　苏培去的时候，除了二贵坐在旁边磕南瓜子，就只有他趴在炕上，不时嚎一声，骂一句：“二贵你这王八龟孙子，你给爷爷也磕几颗。”
　　二贵坏笑，嘴上答应得很好，把瓜子仁吃了，壳塞进了徐阿水嘴里。
　　徐阿水吃到二贵的口水，吐了一颗壳出来，剩下的一颗，及时用舌头一卷，歪着脑袋往二贵身上吐。
　　二贵跟猴儿一样闪开，壳吐到了苏培身上。
　　苏培一阵恶心，扯着衣衫乱抖，抖掉瓜子壳，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看来还有劲，打轻了。”
　　徐阿水神色变幻不停，见到苏培，一时有点扭捏不自在。
　　二贵小眼珠子乱转，连忙让开身，热情招呼苏培坐：“苏爷爷来了，您坐这里。”
　　说是坐，屋子小，连个凳子都没有，苏培坐在了二贵让出来的炕沿边。
　　徐阿水屁股上涂了药，怕药黏在裤子上，只松松拉到了膝盖窝。
　　二贵的手艺好，抹得很匀，两个滚圆漆黑的屁股蛋露在外面，苏培好像面对着两个煤球。
　　实在辣眼睛，苏培起身与二贵并排站着，一起瞻仰着徐阿水的烂屁股。
　　徐阿水像是鸵鸟一样埋着头，苏培打量了他半天，哟了一声：“气性还挺大。”
　　二贵立刻给苏培捧场：“打在你身，痛在苏爷爷心，徐阿水你可别不识好歹。打完你之后，苏爷爷就让我拿了上好的伤药来给你抹，上次苏爷爷挨了打，屁股上也是抹了与你一样的药。苏爷爷的屁股，那得多矜贵，你的屁股与苏爷爷得了一样的药，那是你小子祖坟开了裂，你可别不知好歹。”
　　苏培嘴角抽了抽，算了，二贵话风向来走位奇葩，都怪他见识少，还没能太适应。
　　徐阿水半晌没有吭声，苏培见到他双肩开始震动，屁股蛋子也跟着颤抖，深吸一口气，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二贵伸长脖子，趴在徐阿水脑袋边，惊奇地道：“咦，感动得哭了？”
　　徐阿水淬了二贵一口，抽抽搭搭地说道：“小的就是觉着委屈，苏爷爷不格外开恩也就罢了，哪怕是一视同仁，小的也认。偏偏，苏爷爷对小的特别狠，小的虽愚钝，对苏爷爷向来都忠心耿耿，没想到还是惹了苏爷爷厌。”
　　苏培叹了一口气。
　　他就知道，徐阿水肯定体会不到他的为难。
　　转念一想，其实这也正常，就像他无法站在胤禛的角度去做事一样。
　　精神主子做不得，也就是过过上位者的干瘾，板子落下来，痛在自身，想换个角度看事情，屁股也不会答应。
　　苏培问：“阿水，如果是你底下的大牛坏了事，你要怎么处置他？”
　　大牛是胤禛前院做洒扫粗活的奴才，私下里在徐阿水面前，爷爷长爷爷短叫得欢快，是他最忠心的小弟。
　　徐阿水人不算顶顶聪明，却也没傻到家，不然也不能在前院伺候，呼哧呼哧吸回哭出来的鼻涕，思索着苏培的问题。
　　苏培见他在动脑子，好心提醒他道：“也不止大牛一人坏事，主子派你去处理，必须平息众怒。”
　　徐阿水想通了些，不处理大牛难以平息众怒，到时候自己也会跟着倒霉。
　　谁不想近胤禛身边伺候，前院的差使，是全府奴才眼里的香饽饽。
　　苏培语重心长地说道：“吃一堑长一智，这次只是挨打而已。你亲自去处理的赵金柱，他的今日，说不定就是你的明日。你我爷孙一场，我也不想见到有那么一天。言尽于此，你好生养着吧。二贵，我院子里还有爷上次赐下来的药膏，你去拿来给阿水用。他得早点好起来，前院离不了伺候的人，阿水病得久了，总得要人来顶上。”
　　徐阿水浑身一凛，忙转过头，急着保证说道：“苏爷爷，小的错了，小的不用您屁股用的药，三五天也能好起来。苏爷爷您可别让别人顶了小的差使，苏爷爷，您可是小的亲爷爷啊！”
　　苏培快被气笑了，徐阿水绝对不能跟二贵呆在一起，都被他带得偏到了沟里去，骂道：“你给老子闭嘴，算了，药给你也是白瞎。二贵，你受累看着他些。”
　　二贵连声应了，将苏培送到了门外，趁着四下无人，低声说道：“先前长平给徐阿水送了补汤来，虽没有明说吧，可话里话外，都在指责苏爷爷不厚道。”
　　弘昀搬到前院来后，苏培早就听说过，好几次往弘昀院子送吃食的，就是长平。
　　苏培只笑了笑。
　　不听话的孙子，就过继给高良，由着他头疼去吧。
　　总有一天，他要将高良一支的族谱，全部都给抹掉。
　　夜里寒气浸人，苏培走在夹道里，风穿堂而过，冷得他不禁拉紧了衣领，想着明天一定要记得把皮裘衣服穿在里面。
　　想到皮裘衣服，苏培望着天际的弯月，像是看到了小河笑起来时的眉弯。
　　苏培双腿不受脑子的控制，跟着那轮弯月，出了贝勒府，脚步一转，朝小河宅子的方向走去。


第23章 
　　凭着一时冲动来到了小河住的宅子面前，苏培又后悔了，在门前左右徘徊，思考着要不要前去敲门。
　　天色不早，说不定小河早就已经睡觉，把她从温暖的被窝里叫起来，实在是罪孽深重。
　　再者，两人见面，小河一问，苏大哥，这么晚来，有什么急事吗？
　　“天太冷，就想到了你给我做的皮裘,弯月夜也会让狼变身.....”
　　实在太欠打。
　　苏培及时打住，将如野马脱缰的思绪拉了回来。
　　转身准备离开，又犹豫着站住了。
　　来都来了，不进去打个招呼，说不过去吧？
　　哪怕只看上一眼，也能略慰寂寥。
　　寒风呼呼，苏培冻得跟个小鸡崽似的，袖着手缩着脖子，不断转圈跺脚取暖。
　　离开或敲门，两种念头来回拉扯，很久都没能下定决心。
　　突然，大门吱呀一声打开，苏培惊得左脚踩到右脚，差点没摔个狗吃屎，手撑住墙，顺势躲在了围墙的阴影下。
　　一个中等身形，穿着一身粗布衣衫的年轻男人踏出门槛，回转身说道：“回去吧，我走了。”
　　苏培耳朵拉得老长偷听，眼珠子也快飞出去，上下打量着男人。
　　暗自冷笑连连，心里冒出的酸楚，开个卖醋的铺子绰绰有余。
　　长得太磕碜了，小眼睛大鼻子厚嘴唇，跟大蒜成了精一样。
　　奸夫！
　　苏培咬牙切齿咒骂，醋了之后，愤怒升腾。端看那人的长相，衣着打扮，小河眼光也太差了吧。
　　男人没发觉躲在角落的苏培，脚步匆匆往胡同外走远了。苏培再也沉不住气，怀着诡异的抓奸般的心情，上前咚咚敲响了门。
　　大门打开，大妞站在门前，见到门外是苏培，福了福身，惊讶地说道：“都这么晚，苏爷怎么来了，快请进。”
　　苏培呵呵笑，前面的才走，难道就不晚了吗？
　　走进院子，目光如炬往东屋扫去，窗户黑着，只有堂屋还亮着灯，心里咯噔了下，问道：“小河妹妹睡了没有？”
　　大妞答道：“姑娘先前在做针线，正准备歇下。”
　　苏培又呵呵笑，不动声色说道：“深更半夜的，你听到敲门声，得先问清楚是谁才打开门，若外面是歹人呢？你们两个姑娘家，总得提防着些。先前我在胡同口，就看到一个男人鬼鬼祟祟跑了。”
　　大妞应了声是，又说道：“先前奴婢的哥哥来过，白日的时候，哥哥在码头忙走不开，只能在夜里来给奴婢说一声，嫂嫂有了身子，要生小侄儿了。奴婢以为哥哥忘了事情回来了，便没多问就开了门，苏爷先前遇到的男人，肯定就是奴婢的哥哥。”
　　苏培心头顿时拨开乌云见朗月，他打量着大妞，对比着先前见到男人的相貌，兄妹俩的眉眼，的确长得有几分相似，都挺憨厚老实。
　　掀开门帘进了屋，小河正坐在油灯下，低头做针线，听到脚步声抬头看来，神色明显一怔，然后放下针线笑着福身见礼：“苏大哥怎么来了，快过来坐。”
　　苏培端详着小河笑起来的双眼，还真是弯弯如天际的月亮。
　　当然不能明说来意，便厚着脸皮撒谎：“我最近忙得很，很久都没来看小河妹妹了，最近天气越来越冷，趁着今晚恰好有空，来看看你家中炭够不够。”
　　小河指着脚边的炭盆说道：“刚入冬时就买了许多，苏大哥放心。倒是苏大哥瞧上去都瘦了，忙归忙，还是得注意着身子。”
　　苏培被关心，感到跟吃了蜜一样甜，抚摸着脸颊，说道：“是吗？忙起来也顾不得了，不过小河妹妹不要担心，我会注意的，你也要多保重。”
　　小河弯腰去把炭盆往苏培面前挪，“苏大哥脸都冻白了，快好生暖和暖和。”
　　苏培见到了小河，早就从心暖到了四肢百骸，把炭盆又挪回了小河身边。
　　豆大的油灯，屋内灯线昏黄，虽说灯下看美人自带柔光，苏培还是很心疼。
　　“小河妹妹，晚上就不要做针线了，屋里黑漆漆的，伤眼睛不说，油灯气味又不好闻，明日我让二贵给你送些蜡烛来。”
　　“晚上我做得少，先前还有只脚没缝好，我就赶了赶。”小河抿嘴笑，拿起针线筐里的皮子比划。
　　“冬天最冻脚，我想着先前给苏大哥用皮裘做了衣裤，还剩了些碎皮子，就拿来再给苏大哥做几双罗袜，穿上之后在外面行走，脚就不那么冷了。”
　　苏培感动得几乎落泪，皮袜啊！
　　哪怕脚会臭得熏死人，在他看来，也是世上最名贵的香。
　　小河看着苏培的脚，说道：“苏大哥试试看，皮子做的罗袜，短了可穿不进去。”
　　最近忙，加上天气冷，苏培已经两天没洗脚了，哪好意思脱鞋。
　　就算不当面脱，他也不能在小河的地方放毒，温柔地说道：“小河妹妹做出来的，不用试也知道合适。”
　　小河瞄了苏培一眼，羞涩地垂下了头，看得他的一颗心，如碧波荡漾，全身发麻。
　　大妞端了茶水进屋，苏培见状，暂时把跃跃欲试，准备上前握住小河柔夷的手摁了回去。
　　小河接过茶水，边倒着茶边说道：“大妞你先去歇息吧，明天你早些起床，我出银子，你去买些果子点心带回去看你嫂嫂。”
　　大妞高兴地应了，小河把茶水递到苏培手边，细声细气说了起来：“大妞嫂嫂身子不好，成亲了几年也没有动静，大妞家中三代单传，嫂嫂有了身孕，一家人都高兴得很，总算不会断了后。”
　　苏培捧着茶杯，茶水很热，茶杯有点烫，他却感到从头到脚都冰冰凉。
　　总算不会断了后，这句话一直在他耳边回荡。
　　大妞哥哥哪怕又穷又丑，可是他有蛋蛋，有根啊。
　　苏培放下茶杯，站起身说道：“小河妹妹，我得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当差，你也早点歇着吧，回见啊。”
　　小河怔怔望着苏培，他刚到，连茶都没吃一口。
　　苏培知道走得太过急切，内里五脏六腑都快揪成了一团，面上却带着温和的笑：“小河妹妹，你不要送出来了，外面冷。早些歇息啊，我得空了就来看你。”
　　夜越深，寒意越重，苏培晃晃悠悠穿梭在胡同里，天边的弯月，像是一把弯刀，把他劈得血肉模糊。
　　他只是个太监而已。
　　给不了小河寻常的幸福。
　　他能给的，只有不合时宜，又该死的温柔！


第24章 
　　第二天临近傍晚，小河让大妞送来了做好的皮袜。
　　苏培从上到下穿着皮裘，身体暖了，心却依旧冷。
　　思念如潮，却强自克制住，没有再踏上那条通往小河宅子的路。
　　在自我感动，以及折腾挣扎中，凛冬来临，冬至新年紧随其后。
　　胤禛过年忙得不可开交，苏培每天也必须跟着忙。下雪天在外奔波还是小事，他最怕的就是，去给永和宫送孝敬。
　　德妃不会为难下人奴才，顶多就是阴阳怪气几句。但是苏培回府之后，必须向胤禛回话。
　　如实回答的话，胤禛听了肯定会生闷气。遮遮掩掩的话，胤禛又不笨，他会被认为是欺上。
　　说话艺术是门高深学问，苏培尚只能勉强混个及格。他也不明白，胤禛明知道德妃的态度，为何非得要自找罪受追根究底。
　　雪接连下了一天，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到处银装素裹，夕阳的余晖下，雪白被红光覆盖住，恢弘中，又透着无尽的荒凉。
　　苏培下了马车，望着廊檐下垂下来的冰凌，晶莹闪烁，他袖着手，头皮都发紧。
　　双腿像是被冻住了般，一动不动立在那里。心中叹息了一万次，想着反正迟早逃不过，还是迈着沉重的步伐往书房挪去。
　　胤禛难得空闲一天，正坐在书案后面看书。苏培上前请了安，他抬起眼皮问道：“回来了？宫里一切可好？”
　　苏培耷拉着脑袋，斟酌着回答道：“爷，德主子一切都好，说是天气寒冷，让爷也好生保重。”
　　“哦？”胤禛翻了一页书，神色微顿，问道：“就这些？”
　　苏培一咬牙，干脆老实回答道：“德主子在忙，差吴嬷嬷将佛经收了起来。奴才不敢打扰，随后请辞告退，德主子只说了这么几句话。”
　　胤禛放下了书，脸上带着冷意，讥讽地说道：“十四在宫里？”
　　苏培答是，“十三爷也在。”
　　胤禛的脸，彻底冰冷，眼神如一把刀，直直刺向苏培。
　　屋里温暖如春，苏培穿着全身的皮裘，进屋后本来全身冒着热意，此刻像只穿着单衣在冰天雪地里，冷得全身都哆嗦。
　　他能理解胤禛，在永和宫，看到德妃对十四阿哥宠爱有加也就算了，对十三阿哥也和颜悦色，比对胤禛这个亲生儿子还要好上数倍。
　　胤禛亲手抄的佛经，德妃只轻描淡写瞄了一眼，便让伺候的宫女收下了。
　　苏培先前回答德妃对胤禛的关心，也是他编出来的。
　　同时，苏培又委屈得很。
　　母子俩关系不好，为难他这个奴才，也没有什么鸟用啊！
　　胤禛手紧紧拽在一起，半晌后，松开手，平静地说道：“我知道了。拿大氅来，我去看看弘昀。”
　　天气冷，弘昀着了凉，胤禛每天不管再忙，都要去看他一次。
　　苏培长长舒了口气，忙去拿了大氅前来，伺候胤禛穿上，跟在他身后往弘昀的院子走去。
　　徐阿水现在机灵得很，不用苏培招呼，也屁颠屁颠跟在了身后。
　　苏培望着胤禛的背影，他脊背挺得笔直，大步走在青石地面上，雪堆在路两旁，大氅微微鼓起，随着他的脚步翻飞，犹如走在了黑白道上的复仇侠客。
　　苏培猜想，胤禛因为与德妃的母子关系不亲近，现在与儿女们相处得多了些，希望与他们，不再如与德妃那般，心生隔阂。
　　长平如愿以偿到了弘昀的院子伺候，苏培见他恭敬地守在门口，远远地请了安，将胤禛恭迎进屋内。
　　苏培走在胤禛后面，面色寻常，对着长平敷衍地抱拳，面带微笑颔首致意。
　　变了心的孙子，就是一个死人。____来自四贝勒府首席总管苏培的俳句。
　　徐阿水眼珠子咕噜噜转得飞快，悄悄朝长平碎了口，然后看向苏培站队表忠心。
　　苏培目不斜视，神色淡然走进屋，徐阿水吸了吸鼻子，老老实实不再作怪。
　　弘昀只是流清鼻涕，吃了几天药已经好得七七八八，在奶嬷嬷的教导下，上前给胤禛请了安。
　　胤禛面带微笑，招呼弘昀到跟前，握着他的小胖手，说道：“手倒是暖和，只外面冷得很，可不要跑出去玩耍，一冷一热，仔细着又会生病。”
　　弘昀听得似懂非懂，睁着眼睛望着胤禛，神色略带紧张，奶声奶气答了声好。
　　胤禛看得发笑，摸了摸他的脑袋，说道：“可有好生吃药？”
　　小孩子都不喜欢吃苦药，弘昀听到胤禛一问，更加紧张起来，转头看向奶嬷嬷求救。
　　奶嬷嬷还没有回答，长平上前一步，抢着细细答了：“爷，弘昀阿哥听话得很，照着太医的吩咐，每次都把药吃得一滴不剩。”
　　除了吃药，长平还将弘昀每天吃了几碗饭，几块奶饽饽，甚至拉了几次大便，几次小便，大小便的颜色形状，都事无巨细一一道来。
　　苏培立在胤禛身后，听得直想作呕。胤禛却听得很认真，掀起眼皮看了长平一眼，说道：“你伺候得倒好，去苏培盛那里领赏吧。”
　　长平神色一喜，忙跪下来磕了个重重的头谢恩。
　　苏培心中冷笑，胤禛赏奴才，除了他特别强调之外，一律都是二两银子。
　　狗叛徒，也不怕因为二两银子，得了脑震荡！
　　徐阿水瞧着长平喜上眉梢的样子，暗自撇了撇嘴，苏培余光瞄见，顿了下，不动声色收回了视线。
　　府里对赌徒们立了新规矩，又打过板子收拾之后，赌徒们倒老实，只敢小赌怡情。
　　徐阿水赌瘾大，赌术却菜得很，赌运也背，不管大小，他都是输。
　　输多了，他照样穷得叮当响，对银子就眼馋得很。
　　苏培知道徐阿水那点小心思，他见到长平得了赏赐，肯定羡慕得眼都绿了。
　　胤禛略微坐了一会，叮嘱了好生照看弘昀之后，起身离开。
　　到了院子门口，与柳儿搀扶着的李格格不期而遇。
　　苏培已经好些日子没有见到李格格，看着她袅袅娜娜上前请安，紫色风帽随着福身蹲安散开，露出纤细的腰身，加上丰臀与丰满的胸部，葫芦形的身材，散发出诱人的少妇风情。
　　真是厉害，这么快就赶来了，苏培眼神在人群中扫过，在长平身上稍作停留，不得不佩服一句，他还真是煞费苦心。
　　胤禛除了看一眼儿女之外，苏培来这里之后，还没有见他给李格格交公粮。
　　一来因为胤禛为人冷清，不热衷交公粮。二来，后宅中有钮祜禄格格，耿格格这些年轻的新人在，李格格这种早过了七年之痒的，胤禛就更不积极了。
　　果然，胤禛只与李格格说了几句话，每句都不离两个儿子与二格格，说完之后就离开了。
　　苏培低头跟在胤禛身后，走了很远，他悄然回头，李格格还立在门边，失神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心中没来由一酸。
　　都是身在局中，无力挣脱之人。
　　不知在哪里听到的一句歌词，此时冒了出来：“问苍天，有几多快乐儿女。”


第25章 
　　苏培心情郁闷回到正院，长平前来领赏赐了。
　　长平看上去状若恭敬，实则嚣张挑衅，苏培皮笑肉不笑，唤来徐阿水低声吩咐了几句后，和颜悦色对长平说道：“去吧，跟着阿水去领赏赐，爷高看你一眼，以后要好好当差，伺候好弘昀阿哥才是。”
　　长平打了个千，笑嘻嘻说道：“苏爷爷尽管放心，以前幸得苏爷爷关照，小的方有今日，小的把苏爷爷记在心里，以后飞黄腾达了，定忘不了苏爷爷的好。”
　　狗叛徒，不是你苏爷爷不想杀人，是不知道该如何杀人，不然你现在早已死一万遍了。
　　苏培心中把长平祖宗上下都问候了一遍，面上却依旧带着笑：“好说好说，你去吧，啊，去吧。”
　　长平笑着抱了抱拳，跟着徐阿水去了。
　　苏培的脸一下垮了下来，娘的，要不是为了风度，他真想学着徐阿水那样，狠狠淬这个狗叛徒一口。
　　胤禛在书房唤他，苏培忙收起心思走进屋，胤禛皱起眉头，不耐烦地说道：“你在外面做什么，不知道进来伺候，磨墨。”
　　苏培应下来，忙上前在砚台里倒了些清水，拿起墨磨起来。
　　胤禛皱眉，抬头看了苏培一眼，声音沉了几分：“我问你在外面做什么，你难道没听见？”
　　苏培愣住。
　　他以为胤禛只是随口训斥一句，原来真是在问他做什么。
　　苏培老实回道：“爷赏赐了长平，他前来领赏，奴才让徐阿水陪着他去了。”
　　“哦。”胤禛随口答了声，接着淡淡问道：“你打算克扣多少？”
　　苏培神色大骇，忙放下墨，躬着身体答道：“奴才不敢，奴才向来不克扣任何人的用度，请爷明察。”
　　说完，苏培又后悔了，他是没有克扣过，谁知道以前的苏培盛有没有克扣？
　　不过，胤禛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以前苏培盛克扣，其实早就被他知晓？
　　苏培脑子转得飞快，心也咚咚跳得飞快，如果以前苏培盛克扣过底下的人，这口黑锅，他只能硬生生扛了，连冤都没处去伸。
　　胤禛冷冷笑了声，“我明察什么，就随口问一句。”
　　苏培才不会相信胤禛会随口问话，他从不是喜欢说废话的人。
　　苏培他妈点破他阳奉阴违时，曾经对他说过警世恒言：“上位者，底下很多人私下的小动作，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其实在他们眼里，看得清清楚楚。端看他们计不计较，值不值得计较罢了。”
　　后背冷汗直冒，苏培知错能改，马上半老实交待了：“奴才不敢隐瞒爷，奴才见到爷赏赐长平，心生嫉妒，想要故意为难下长平，交待徐阿水，给长平的二两银子，全部换成铜钱。”
　　胤禛神情微顿，笑骂了句，问道：“瞧你那点小心眼子，不过二两银子罢了，难道我赏赐你的还少了？亏你也能看入眼，说出去真是丢了我的脸。”
　　苏培虽然被骂，却着实松了口气。
　　打是亲骂是爱，胤禛现在骂他，像他骂二贵徐阿水一样，都是略带着嫌弃，恨铁不成钢的骂。
　　只有亲近之人，才能得此殊荣。
　　胤禛骂完，又问道：“你让徐阿水换了多少铜钱？”
　　苏培看不上这三瓜两枣，不过，徐阿水！
　　他原来放回肚子里的心，立刻又提到了嗓子眼，含糊着说道：“奴才让徐阿水照着一两银子兑换一千文，换了铜板给长平。”
　　不管是钱庄还是市面上，一千文铜钱，最多能换八钱的银子。
　　苏培足额兑换，算是公正得扰乱市场行情了。
　　胤禛意外地看了苏培一眼，嗤笑道：“你倒没中饱私囊。”
　　苏培当然比蒸馏水还清净廉洁，就怕那个不肖子孙徐阿水雁过拔毛了。
　　他脑子都转得飞快，脑仁都快飞出来，还是没想出什么好办法。
　　最后心一横，干脆豁了出去，将徐阿水事先推出去，保全自己，留着救人的火种。
　　“爷，奴才还有件事，不知当不当说。”苏培几乎将脑袋垂到了地里面去，可怜巴巴地说道。
　　胤禛嫌弃地瞥着他：“怎地如此婆婆妈妈，说！”
　　“是。”苏培吭哧了一阵，含糊着说道：“爷，奴才经爷的提醒，突然想到先前派徐阿水前去，他穷得很，奴才担心他会瞒下一部分。爷，奴才只是担心，并不是说，徐阿水一定会贪那几个大钱。”
　　胤禛脸色一沉，怒道：“徐阿水也是个没出息的，你就不该纵容着他们，手伸得长了，该砍就砍，砍得痛了，他们才会心生敬畏。”
　　苏培跟吃了黄连一样，不是哑巴也有苦说不出，耷拉着脑袋，一个劲应是。
　　胤禛瞧着他点头如捣蒜，又感到好笑：“苏培盛，你每次认错快得很，就是死不悔改，我让你御下要严，你还真扮起了菩萨？”
　　苏培心想我算哪门子菩萨，真是菩萨的话，就自己许一百个愿望，先满足自己的愿望再说。
　　比如，先得有巨根有蛋。
　　再富可敌国，权倾天下，得一人心，三五知交好友，潘驴邓小闲，酷炫拽霸天。
　　“咦，不对。”胤禛没等苏培说话，疑惑地上下打量着他：“你先前说是嫉妒长平，你又看不上那几个大钱，你嫉妒什么？”
　　拍马屁的功底，苏培还是有一点，当下脸不红气不喘说道：“奴才嫉妒长平能得爷的青眼，爷博学多才，学富五车，博古通今，出类拔萃.....”
　　胤禛噗呲笑出来，打断了苏培的话。也不算打断，苏培也只有这点水平，再多就拍不出来了。
　　苏培脸还是红了红，偷瞄向胤禛，见他正好笑地看着自己，干干讪笑。
　　胤禛看不下去，摆了摆手说道：“好了，你少在那里作怪。你去瞧瞧，把徐阿水那狗东西拦住，别闹出笑话，正院伺候的奴才，别为了几个大钱丢人现眼。”
　　苏培心头微松，他与徐阿水，事先都在胤禛面前事先过了明路。
　　若是有人告状，起码不会被戴个瞒上欺下的帽子。
　　离开书房，苏培急匆匆去找徐阿水，到了大门口，见到高良与长平站在一处，不知道低头说着什么。
　　听到声音，长平回过头，眼中恨意一闪而过，然后飞快说了句什么，快步离开，高良也转头看了过来。
　　苏培准备冲他笑，转念一想，他不配得到自己的表情，把笑收回，面无表情走过去。
　　高良打了千见礼，憨厚的脸上出现一丝为难：“苏总管，小的有件事，不知当不当讲。”
　　苏培哦了声，“既然你都不知道当不当，那就不要讲了。”
　　高良：“…..”
　　苏培头也不回走了，步伐矫健，留给高良一个深藏不露的背影。
　　高良眼神阴鸷，盯着苏培看了会，转身快步往正院走去。
　　作者有话说：
　　另一本连载《清穿十三福晋》已开文，文案如下，喜欢的小天使们，点进去看看吧，顺便求个收藏。
　　1、赵齐悦前世父母重男轻女，穿越成尚书府的官家小姐兆佳.七月，父母连生七个女儿，方得了一个独子，她依然是家中的小透明。
　　被指婚给十三阿哥胤祥做嫡福晋后，父母终于看到了她，对她所有的话莫过于，要记得拉扯弟弟。
　　嫁人对她来说，也不过是另外一场噩梦的开始。
　　2、十三阿哥胤祥做了一场梦，梦尽了他悲苦辛劳的一生。
　　于他来说，王权富贵不过是一场空，只想远离纷争，与她携手走遍山川河流，偿还前世的亏欠。
　　谁知，她不再是梦里的模样，冷淡疏离，远如天边月。
　　阅读指南：
　　无侧室小妾，治愈系甜宠文。
　　非正史非完人，先婚后爱，慢热细水长流文。
　　私设如山，请勿考究。


第26章 
　　苏培来到账房附近，远远就瞧见徐阿水鬼鬼祟祟躲在背风的角落，满脸猥琐数着手上的铜板。
　　“徐阿水！”苏培压着怒意，一声冷喝。
　　徐阿水一抖，铜板哗啦啦掉在地上，他循声看来，神色几经变换，悄悄挪动着身体，试图将地上的铜钱挡住，干干笑道：“苏爷爷，您怎么来了？”
　　苏培气得头顶冒烟，黑着脸大步走上前，一掌把徐阿水推搡开，指着地上的铜钱问：“这是哪来的？”
　　徐阿水想撒谎，看到苏培跟黑脸关公一样，缩起脖子老实地说道：“刚从账房领出来的。”
　　苏培一巴掌拍到徐阿水狗头上：“还敢给老子耍嘴皮子了，你个狗东西，就知道掉链子！”
　　徐阿水被打得嗷嗷叫，苏培不解气，上前一顿拳打脚踢，揍得徐阿水跟猴儿一样上跳下窜躲。
　　苏培想到胤禛的问话，以及高良的举动，叉着腰喘着粗气，然后勾勾手指头：“你给老子过来！”
　　徐阿水眼巴巴望着苏培，一时没敢动。
　　“过来！”苏培拔高了声音。
　　徐阿水惨兮兮地挪到了苏培面前，防备斜瞄着苏培的手，生怕再挨揍。
　　苏培手又痒了，不过现在不是揍这个不肖子孙的时候，他点了点地上的铜钱：“捡起来，快些！”
　　徐阿水矮下身子，伸手去勾地上的串铜钱的线，那双狗眼，紧紧盯着苏培的手。
　　苏培快被他这个德性气笑了，瞬间换了张冷脸，咬牙厉声道：“你真是死到临头，都不知悔改。”
　　徐阿水不知事情原委，还很委屈为自己辩解：“苏爷爷，长平那狗东西实在太可恶。小的也只是略微惩罚他一二，苏爷爷人心善，他却不能欺负苏爷爷心善。一两银子在外面能换多少文，长平心里清清楚楚，他见到苏爷爷给他足额的铜钱，还以为苏爷爷怕了他呢。”
　　苏培骂道：“老子谁都怕，最怕的就是你个龟孙子，你还敢叫冤，在府里你的月例，比上不足比下绰绰有余。你撒泡尿照照自己，读书不行，人长得丑，没家世没本事，就是去码头做苦力都不要你。每个月能赚这么多钱，啊，你说是因为什么？”
　　徐阿水被骂得懵了头，呆呆说道：“因为小的没了命根子。”
　　一句话说得苏培也跟着鼻子发酸，他忙将这点不合时宜的情绪抛到脑后，瞪着徐阿水，压低声音飞快吩咐了几句。
　　徐阿水听得脸色白了红，红了白，最后捡起铜钱，摩拳擦掌，带着满级的斗智，跟着苏培回了前院。
　　走到大门口，一个苏培的小孙子飞奔过来，眉飞色舞低声说道：“苏爷爷回来了，高良在爷的书房，爷让人来传苏爷爷进去。”
　　苏培心道果然，阴森森斜了眼徐阿水，神色自若点点头：“我知道了。”
　　徐阿水一腔勇气马上没了，软不拉耷跟在苏培身后进了屋。
　　胤禛坐在书案后面，高良垂头肃立一旁，苏培领着徐阿水进去请了安。
　　徐阿水噗通一下跪在地上，磕头告罪：“爷，奴才鬼迷心窍，拿了长平的五百个大钱，奴才愧对爷的教诲，请爷责罚。”
　　苏培偷瞄了眼胤禛的反应，兴许是有了先前的事先告知，胤禛看上去神情寻常，并没有恼怒生气，暗中松了口气。
　　小九九不可怕，人皆有私心，不试图拿小九九去糊弄欺骗主子，是重中之重，苏培又压对了。
　　胤禛盯着徐阿水看了会，无语道：“五百个大钱，你还真是见钱眼开。”
　　徐阿水说道：“爷，奴才知错，这五百个大钱，奴才一定如数还给长平，向长平赔不是。”
　　苏培紧跟着说道：“爷，奴才也有错，爷早就叮嘱奴才，要管好下面的人。奴才没能教好徐阿水，愧对爷的期盼，让爷操心了。奴才自愿领罚，除了徐阿水的五百个大钱，奴才再赔长平五百个大钱，一并去向他赔不是。”
　　胤禛眉毛抬了抬，意外地看着苏培，眼中赞赏一闪而过。
　　不管是府上的奴才，还是朝堂之上的官员，在当差中出了差错，无不是互相推诿。
　　如今苏培能站出来，主动承认错误倒不算什么，还要主动跟着下面的人一起受罚。
　　苏培损失五百个大钱眼都不会眨，可他是大总管，要对底下的人亲自道歉，面子上的损失才是大事。
　　苏培能有如此担当，堪比男子汉大丈夫。胤禛有些感叹，可惜他只是个太监。
　　思及此，再转头看向高良，不免皱起了眉头。
　　高良看似忠厚，最近他却说了苏培很多的不是，这是他第几次前来告状了？
　　胤禛心里不满高良，面上却不显，对苏培说道：“你这件事还算处理得当，本就不关你的事，底下的人那么多，只需要严加约束就好，每人犯了错，你都要摊上责，估计你有十个脑袋也顶不住。就让徐阿水去陪吧，他既然贪心，就让他知道贪心带来的后果，徐阿水，除了你瞒下的五百个大钱，罚你再赔一千个大钱给长平。”
　　徐阿水以为自己的屁股又要开花了，见苏培仗义与他一起受罚，心里正在感激，听到胤禛要另外罚他一千个大钱，眼泪差点唰一下掉下来。
　　他要是有一千个大钱，他早就去赌了，胤禛这个处罚，比打烂他的屁股还要狠。
　　苏培知道徐阿水钱袋比脸还要干净，这下真是要了他的狗命，暗叫了声活该，差点没笑出声来。
　　徐阿水不敢反抗，还要恭敬地磕头谢恩。
　　苏培等徐阿水出去，心里恼怒不已。高良一而再，再而三上前挑衅，孰可忍孰不可忍。
　　略微沉吟之后，上前一步，恭敬地说道：“爷，奴才还有件事，请爷替奴才做主。”
　　胤禛先前对苏培高看一眼，非常好说话，点点头说道：“你且说。”
　　苏培转向高良，朝他打了个千，姿态放得非常低，诚心实意赔不是：“以前我若有得罪之处，还请你见谅。不过，以后若是有什么事，希望你当面对我指出来，如果有错，我一定改正。爷忙得很，每次都要拿着些鸡毛蒜皮的事来耽误爷的功夫，我实在是没脸。”
　　高良憨厚的脸，终于再也绷不住，难以置信盯着苏培。
　　虽不知胤禛为何明显偏着苏培，徐阿水都承认了克扣之事，也只是高抬轻放，不痛不痒罚了一千个大钱。
　　何况，大家私底下有再大的矛盾，也是各自暗中搞事，绝不会当面撕破脸皮。
　　万万没想到，苏培把这件事拿到台面上来说。
　　高良说不出的憋屈与愤怒，以后若是再来胤禛面前告状，就是不体恤主子辛苦。
　　这么大一顶帽子盖下来，高良哪承受得起，嘴唇哆嗦着，腿一弯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
　　刚要张嘴哭，苏培语重心长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大过年的，高良，你别哭了吧，过年要喜气，可别把好运都哭没了。”
　　高良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硬生生把眼泪逼回了肚子里。
　　胤禛眼神从两人身上掠过，淡淡地说道：“高良，苏培盛是你的顶头上峰，以后有事的话，先向他禀报，一天天的，我哪有那么多闲工夫，来替你断案。”
　　高良面若死灰，规规矩矩应是。
　　胤禛对高良摆摆手，说道：“下去吧，苏培你过来磨墨，正事都被你们耽误了。”
　　高良退出屋，苏培上前磨墨，几乎没笑破肚皮。
　　既然已经断了高良告状的路，以后一定要想法子把他整死。
　　桀桀桀，苏培觉得，自己已经有了九千岁的潜质。
　　胤禛拿着笔准备蘸墨，见苏培还拿着墨在画圈圈，横了他一眼：“墨汁都满出来了，你脑子都在想什么？”
　　这次苏培不敢以为胤禛是在骂他，面不改色撒谎：“奴才闻到墨汁清香，在想着奴才虽然胸无点墨，能多闻些墨香，说不定就会变得有学问了。”
　　胤禛听得发笑，说道：“你倒是谦虚，既然知道自己不学无术，就该多学些。平时无事时，别只顾着偷偷睡觉，跑去厨房混吃混喝。”
　　苏培傻了眼，脱口而出道：“爷都知道了？”
　　胤禛笑了：“我还能不知道，府里不缺那口吃食，你是吃进了肚子里，又不是乱拿去霍霍，我懒得与你计较罢了。”
　　苏培神情讪讪，说道：“多谢爷体谅，平时奴才饿得快，就吃多了些。”
　　胤禛斜了他一眼，低头认真写字，不咸不淡说道：“别只顾着吃，要多动动脑子，只府里的人都不能摆平，底下的人不服你，出去之后，在外人面前，你还不得被欺负了去。”
　　苏培心道还不是因为你接受越级告状，一言堂可要不得。
　　再说出去之后，面对的人大多都是亲王贝勒阿哥，天然的身份压制，我就算再厉害，也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苏培暗搓搓反驳归反驳，却把胤禛的提点，牢牢记在了心上。
　　胤禛没再说什么，低头写起了字。
　　苏培伺候胤禛用完饭歇息，下了值回自己的小院，见到徐阿水与二贵两人，也不怕冷，都冻得脸都白了，在庭院里抱着扭来扭去。
　　苏培看得实在是辣眼睛，喝道：“都给老子住手！”
　　二贵见到了救星，扯着嗓子喊道：“苏爷爷，徐阿水这狗东西，要强找小的借银子，苏爷爷救命啊！”
　　徐阿水放开二贵，哭唧唧说道：“苏爷爷，小的拿不出一千个大钱，别说一千个，就是一百个，小的也拿不出来。二贵有钱，他都存了好几十两了。”
　　二贵跟被踩了尾巴一样，一跳三丈高，扯着喉咙骂：“徐阿水你个王八蛋，居然盯着老子的钱袋。你说，你怎么知道老子存了多少银子，你是不是想要偷，那是老子的命根子，你敢动歪心思，看打！”
　　两人又扭成一团。
　　苏培目不斜视走进屋，二贵与徐阿水扭打着一路跟在后面，扭了一半，二贵推开徐阿水，颠颠跑上前，说道：“苏爷爷，大妞妹妹给爷送了一个包袱来，苏爷爷在忙，小的就替苏爷爷收下了。”
　　苏培愣了下，上次决定挥剑斩情丝之后，小河差大妞送了好几次包袱来，都是她亲手做的针线活，有细棉的里衣，荷包等。
　　徐阿水酸溜溜说道：“哎哟，还大妞妹妹，不要脸，二贵，你是不是想留着银子，以后好娶大妞？”
　　二贵人虽丑，但是他有根。
　　苏培抬眼看去，二贵竟然难得扭捏起来，红着脸反击：“要你管！”
　　徐阿水嘴角都快撇到了地上，很快来了劲，不怀好意笑着道：“瞧你长得，啧啧啧！大妞呢，算是长相端庄吧，可架不住你这张夜里见了都要被吓醒的脸啊，若是以后生个闺女随了你，哎哟，造孽啊！”
　　二贵怒了，嗷地一声扑上去，把徐阿水压在了炕上。
　　徐阿水奋起反击，翻身把二贵压在下面：“快借给爷爷大钱，不然爷爷就去告诉大妞，你对她居心不良。二贵，好哥哥，不借一千个，九百八十个好不好，我把自己的二十个全部补进去。好哥哥…..”
　　二贵被徐阿水捏着嗓子的一声好哥哥，激得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掐住了他的嘴：“老子都快吐了！”
　　苏培没理会两人，打开包袱皮，里面装着一套皮裘衣裤，加上两双皮袜。
　　皮裘衣裤穿着很暖和，不透风能御寒，屋里烧了炕，穿着就热了。
　　皮不透气，苏培经常被捂出一身汗，尤其是皮袜，气味实在是销魂。
　　皮袜多几双好换洗，多一套皮裘衣裤，也可以每天轮换着穿，换下来的挂着散味。
　　苏培看着眼前的包袱，一颗心，说不出的滋味。
　　慢吞吞脱下靴子，拉下脚上的皮袜，扔到了激情互骂的两人身上。
　　屋内瞬间安静，很快爆发出惨绝人寰的叫喊：“臭死人了！”


第27章 
　　最后苏培给了徐阿水一千个大钱，也不是给，苏培没打算要回来，不过名义上还是借。
　　要让他有紧迫感，至少每个月领到月例之后，不要再拿去全部赌掉了。
　　同时，苏培还拿出十两银子，让二贵拿去送给了小河。
　　一来是小河买皮裘需要花钱，她本来就是靠着做针线为生，给苏培做衣裤袜子，就耽误了她自己的事情。
　　二来，快过年了，给钱也是让她能过个宽裕的年。
　　以苏培大直男的想法，喜欢过的女人，哪怕是两人没有结果，他也见不得她们有任何的不好。
　　过年时府里洒扫收拾一新，张贴春联桃符，送礼收礼，苏培忙得不可开交。
　　每天在琢磨着怎么收拾高良，提升自己的逼格，为成为九千岁作准备，整个人恨不得如孙悟空那样，拔根汗毛，变出无数个小苏培出来使唤。
　　胤禛这天打量着苏培，皱眉嫌弃地说道：“都二十八了，你怎么还没有去剃头？”
　　大清风俗是正月不理发，过年前要剃好，苏培抚摸着额前钻出帽子的头发茬，忙说道：“奴才下值后就去剃掉。”
　　胤禛望了眼屋外的太阳，说道：“这里也没什么事，你趁着日头好，早些去剃干净，别过年进宫时，被人指摘你仪容不整。”
　　苏培应是，转身走出去，寻到府里的剃头匠，叫上他一起回院子去剃头。
　　搬了凳子到廊檐下坐着，苏培在肩上围上旧衣衫，剃头匠拿出剃刀，恭敬地说道：“苏爷爷，小的开始剃了，您尽管放心，小的手艺好得很，保管给您剃得干干净净。”
　　苏培心道其实剃个光头也不错，配上我英俊无双的脸，活脱脱一个禁欲系和尚。
　　剃刀在头上嚓嚓作响，头发茬随着掉落。京城的冬天，外面就是有太阳，还是冷得浸人。
　　苏培鼻子冷得一阵发紧，像是要打喷嚏又打不出来，张着嘴很是难受。
　　恰好掉下来的发丝钻进了鼻孔，他鼻子一痒，憋着的喷嚏得到了痛快的释放。
　　咔嚓。
　　一缕长发，悠悠飘落，搭在了苏培脸上。
　　天地间顿时停止了转动，安静得落针可闻。
　　剃头匠噗通一下跪在地上，吓得声音都发紧，哭着告饶：“苏爷爷，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苏培闭了闭眼睛，都怪他自己打喷嚏，而且，剃头匠没有把他头削掉，已经是佛祖保佑。
　　“你起来吧，拿镜子来我瞧瞧。”苏培深吸一口气，尽量平缓了下心情。
　　剃头匠翻身爬起，拿了铜镜举到苏培面前。
　　不看不要紧，乍一看苏培很想笑，再看，又很想直接晕过去。
　　脑袋中间的头发被剃掉，“一条大河破浪宽，风吹草低见牛羊。”
　　苏培脑子里冒出这两句完全不相干的话，再加上楚河汉界，对他现在的发型，形容起来尤其贴切。
　　苏培默默念了几句不急不气，说道：“你把头发茬收拾一下。”
　　剃头匠忙不迭帮着苏培清理好碎发，苏培先把他打发了回去，做了无数遍心理建设，戴好帽子，鼓起勇气回到了前院。
　　苏培鬼鬼祟祟探头进去，胤禛正在书案前写字，头也不抬低喝道：“滚进来！”
　　苏培马上滚了进去，上前跪在地上磕了个头，胤禛诧异起抬头看来，问道：“又出什么事了？”
　　苏培不敢隐瞒，将剃头的前后经过，一字不拉全部老实交待了：“奴才有错，请爷责罚。”
　　胤禛无语，盯着苏培看了半天，说道：“真是，你把帽子拿掉我瞧瞧。”
　　苏培拿掉帽子，胤禛睁大了眼睛，盯着苏培的头看了许久，终是没忍住，哈哈大笑不止。
　　虽然能逗笑主子，苏培还是很想哭，耷拉着脑袋万念俱灰。
　　胤禛揩去眼角笑出来的泪，说道：“你这头发，一时半会也长不出来，两边的头发，也盖不住中间那么宽的缝隙，这副尊荣，实在是，啧啧。”
　　苏培想了想，可怜巴巴地恳求道：“爷，奴才可否将头发先全部剃掉，等长了之后，再留起来。”
　　胤禛唔了声，祖上有令不许留头，却没说不许剃头。身体发肤来自父母，苏培的父母早就没了，自己这个主子最大。
　　平时大多戴帽子，光头倒也无伤大雅，当即允了：“你可小心些，别再把脑袋都削掉了。”
　　苏培得了允许，马上变得美滋滋的，留寸头，可比辫子头好看多了。
　　再次叫上剃头匠回到院子，把头发剃成了板寸，顿时感到神清气爽，这么短的头发，洗头也方便。
　　上下左右旋身，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看得不时满意笑出声。
　　好一个唇红齿白，眉目清隽的精致男孩！
　　苏培忍着高兴回到前院，让胤禛检查新发型，原本以为会得到赞赏的目光，谁知胤禛看了好一阵，神色复杂地说道：“好似从庙里才还俗的和尚，看得不习惯，以后注意着，早些把头发留起来吧。”
　　这就是审美差异，苏培懂了。就像前世看到以前古早的照片，也觉得他们土，非主流，不过在当时，那可是绝对的时髦。
　　苏培没得到胤禛的表扬，照样不影响他的好心情，而且大冬天，洗澡洗头都方便了许多，
　　美得他走路都带风，做事也来劲得很，多出来的空闲，全部拿来琢磨怎么收拾高良那混账。
　　谁知，他还没有想到办法收拾高良，先被高良反击了回来。
　　晚上胤禛要去福晋正院用饭交公粮，苏培被允许不用跟去，便早早下了值，前去厨房用饭。
　　“苏爷爷。”二贵在身后压着声音喊，苏培回过头，二贵惨白着脸，几乎跑得帽子都快掉了，奔到他面前，急得声音都在颤抖：“小河姑娘被衙门带走了，有人告状，说小河姑娘是人的逃妾。”
　　苏培神色大变，咬牙切齿问道：“谁告诉你的？”
　　二贵哭着说道：“是大妞，大妞也一并被带去了衙门，最后衙门审问过，她只是个被买来的丫鬟，什么都不知道，就把她放了出来。”
　　苏培气得脑仁儿都痛，这个举动太过明显，哪怕大妞是被买去的丫鬟，也不会就这么简单放了出来。
　　不过是为了放大妞出来报信，把小河背后的他引出来。
　　好你个狗高良，不敢明显告状，背后里来阴的了。
　　苏培气得太阳穴都跳着痛，小河被告发，肯定是被长平发现了。
　　以前的苏培盛，也没有那么信任长平，小河的存在，只有二贵与徐阿水两个人亲信知道。
　　毕竟长平是曾经的孙子，二贵与徐阿水两人没有太防着长平，肯定被他无意中得知了小河。
　　不过，这时追究怎么得知小河被发现的原因，也没有任何意义。
　　首要的，是把小河从衙门里捞出来。
　　苏培自认为没那么大的脸，这件事必须由胤禛出面处理。
　　由胤禛处理的话，他与小河的关系就瞒不住了。
　　这时，徐阿水也拔腿朝苏培跑来，惊慌失措说道：“苏爷爷，长平那个狗崽子，叫上了好几个狗崽子，推着弘昀阿哥，帮着他们前去爷面前告状，说是爷克扣下人厉害，他们都活不下去了。”
　　苏培脸色沉了下去。
　　弘昀那么小，被他们利用了起来，他是稚童，又是胤禛的亲儿子。
　　稚童不会撒谎，他说什么，胤禛就会相信什么，肯定会偏向他。
　　徐阿水飞快瞄了苏培一眼，吭哧吭哧说道：“弘昀阿哥还问爷，什么是反清复明，苏爷爷您剃掉头发，是不是就是反清复明。”
　　苏培被多面夹击，面若死灰。
　　看来，他的大劫真正到了。
　　不知他还有没有机会，过得了在大清的第一个新年。
　　作者有话说：
　　另一篇连载《清穿十三福晋》，文案如下，喜欢的点进去看看吧，顺便求收藏，鞠躬。
　　1、赵齐悦前世父母重男轻女，穿越成尚书府的官家小姐兆佳.七月，父母连生七个女儿，方得了一个独子，她依然是家中的小透明。
　　被指婚给十三阿哥胤祥做嫡福晋后，父母终于看到了她，对她所有的话莫过于，要记得拉扯弟弟。
　　嫁人对她来说，也不过是另外一场噩梦的开始。
　　2、十三阿哥胤祥做了一场梦，梦尽了他悲苦辛劳的一生。
　　于他来说，王权富贵不过是一场空，只想远离纷争，与她携手走遍山川河流，偿还前世的亏欠。
　　谁知，她不再是梦里的模样，冷淡疏离，远如天边月。
　　阅读指南：
　　无侧室小妾，治愈系甜宠文。
　　非正史非完人，先婚后爱，慢热细水长流文。
　　私设如山，请勿考究。


第28章 
　　苏培也顾不上吃饭了,接下来还有场硬仗要打，去厨房拿了两个饽饽几口吃掉,先垫吧垫吧肚子再说。
　　边疾步往回走，边飞速转动脑子，把事情按照紧急重要的等级划分，先解决最紧急且重要的事情。
　　数九严寒的天气，小河被关起来，可没有炭盆取暖，就是衙门不用刑,她的身子也受不住。
　　苏培沉吟了下，对二贵说道：“你回我的院子去,取二十两银子,叫上大妞带上厚衣衫，先去衙门找人。不要心疼银子，把看守的人买通了，让他把厚衣服送进去，给小河提供热水吃食。先说好了,只要小河在里面面不吃苦受罪,银子都好说。”
　　二贵听得不住点头,还没答话,徐阿水已经倒抽了口冷气，怪叫起来：“二十两！苏爷爷,您真是好大方,一掷千金为红颜啊！”
　　苏培铁青着脸,一巴掌拍在了徐阿水的狗头上：“你给老子闭嘴！”
　　银子是王八蛋,没有了再赚。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苏培没那么高尚的情操,但若能拿银子买一条人命，还是给他做衣衫女人的命，就是倾家荡产也愿意。
　　穷得一个大钱都拿不出来的徐阿水不会懂，苏培颇为惆怅，对二贵说道：“快去吧，反正你知道我的银子放在哪里，不够再回来拿，记得到时候报账。”
　　二贵嫌弃地淬了徐阿水一口，撒腿跑了。
　　徐阿水摸着脑袋，偷瞄着苏培，脸一抹，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积极地问道：“苏爷爷，您要小的做什么？”
　　苏培冷笑，低声在他耳边吩咐了几句。
　　徐阿水听得眉毛乱飞，摩拳擦掌说道：“苏爷爷，您放心，小的......”
　　忠心还没有表完，苏培已经大步离去，徐阿水吸回冻出来的清鼻涕，赶紧去按照苏培的吩咐办事。
　　一走进前院，苏培敏感地发现，院子里的气氛不大对。
　　以前见到他就撒丫子上前点头哈腰请安的孙子们，此时虽然也上前打千见礼，撒丫子的速度，兴许是有了顾虑，略显出迟疑。
　　苏培也不在意，锦上添花难添，雪中送炭更难送。
　　这群小孙子，他也没付出什么感情，他们摇摆不定，正常得很。
　　还没有到正屋门前，便听到里面传来弘昀咯咯的笑声。
　　门帘掀开，高良走了出来，掀起眼皮看了眼苏培，朝他恭敬地抱拳打千：“苏总管来了。爷吩咐我来传苏总管，正好，您请进去吧。”
　　苏培输人不输阵，哪怕心里已经兵荒马乱，面上却依旧坦然自若，朝高良矜持地点了点头。
　　走到门边，故意拿掉帽子，给他展示他们团伙诬陷的反清复明头。
　　苏培还状若随意轻抚头上的板寸，不动声色看向高良。
　　高良果然被苏培的发型吸引住，眼睛直直看向他。
　　如此英俊的容颜，苏培认为他不配看太多，很快戴上帽子，掀帘进了屋。
　　正屋里暖和热闹，胤禛坐在上首的圈椅里，慈爱地看着在屋里跑来跑去疯玩的弘昀。
　　长平扎着手，像只老母鸡那样护着弘昀，生怕他撞到了桌椅，或者摔倒了。
　　除了他之外，弘昀院子里伺候的几个奴才嬷嬷，躬身肃立在一旁。
　　苏培一进屋，除了玩得正起劲的弘昀，其他人都朝他看了过来。
　　胤禛脸上的笑容渐渐退去，吩咐奶嬷嬷说道：“把弘昀带回院子去。”
　　奶嬷嬷忙上前，把手上的小袄子给弘昀穿上，把他抱起来哄了出去。
　　弘昀一离开，屋子里立刻安静得落针可闻，胤禛盯着苏培，沉声说道：“苏培盛，你好大的狗胆！”
　　苏培这时候必须半装傻，不然他在前院有狗腿子报信的秘密就浮出了水面，尽力摆出张茫然的脸，任由胤禛骂。
　　胤禛看着苏培就来气，指着长平说道：“你来说。”
　　长平应是，上前将苏培对下面克扣之事，以及弘昀所问反清复明的问题再说了一遍。
　　他一说完，屋里留下的几人，一起噗通跪了下来：“求爷替奴才做主，奴才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苏培来这里以后，从来没有克扣他们一个大钱，以前苏培盛有没有克扣，也无从可查。
　　他们提出的克扣之事，苏培百口莫辩，对他来说，根本就是死无对证的事情。
　　辩驳毫无意义，苏培不想与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扯头花，只要搞定胤禛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所以，他必须搞定胤禛。
　　苏培首先需要安静的环境，不能被这几个人乱入打扰，当即说道：“爷，奴才有话想说，马上要到爷用饭的时辰，奴才不想耽误爷，奴才想请他们出去，与爷单独说几句话。”
　　跪在地上的人，包括长平皆齐齐震惊地看向苏培。
　　按照常理来说，这时候他应该为自己辩驳才对，他们都想好了无数的对策与说辞，只要苏培一开口，他们有一万句话拿出来堵得他哑口无言，
　　没曾想，苏培太狡猾，居然不与他们正面对上。
　　长平急了，赶紧说道：“爷，奴才想与苏总管当面对质，爷不能听他一人狡辩啊。”
　　其他人也一起附和，苏培手紧握成拳，手心汗都出来了，忐忑望着沉思中的胤禛。
　　过了一会，胤禛下巴抬了抬：“你们都出去。”
　　长平等人彼此互望一眼，惊慌不定告退。
　　胤禛冷冷地看着苏培：“你说吧，我倒要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苏培斟酌着开了口，先是如实坦诚了小河的事情：“她是奴才的邻家妹妹，家里遭了灾，最后流落到了京城，恰好被奴才遇到，在京城能遇到邻居不容易，奴才就收留了她。平时她也自尊自爱，靠着做针线活为生。奴才先前听说，她被人衙门抓走了，诬陷她是人的逃妾。”
　　胤禛诧异地说道：“居然还有这档子事，你竟然还藏了个邻家妹妹？”
　　苏培当然不能承认是藏，忽略掉胤禛的话，半真半假说道：“奴才不敢瞒着爷，本想等到年后，替她寻个忠厚老实的人嫁掉，奴才也就无牵无挂了。谁知生出了这档子事情。奴才一听，就知道是高良在背后搞鬼。”
　　胤禛眉毛抬了抬，神色淡淡，问道：“你为何会如此笃定是高良？”
　　苏培推心置腹，老实说道：“人人都想做这个总管之位，高良尤其想，已经明里暗里给奴才使了好几次绊子。奴才从不生气，因为有竞争，才能督促奴才做得更好。可这次的事情，奴才却很生气，高良万万不该，把无辜又柔弱无靠的女人牵连进来，实在是太可耻。还有。”
　　苏培停顿住，胤禛正在等着他的下文，不由得掀起眼皮看了过来。
　　“衙门的人前来缉拿人，是因为高良去衙门走动过。他为了一己私欲，把整个贝勒府牵连了进去。贝勒府的奴才，与衙门官员私自来往，这件事传出去，就是在给爷找麻烦。”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纯粹是扯淡，高门大户家生出的小是非，谁不是派心腹奴才去衙门走一趟了事。
　　贝勒府是绝对的高门大户，高良这样的豪奴走出去，衙门的人敢不买账。
　　苏培以前泡在网上，看到那些扣帽子的吵架方式，这时就派上了用场。
　　管里面是怎么回事，扯着虎皮做大旗，先给高良扣上一顶死罪的帽子再说。
　　胤禛的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苏培飞快偷瞄了他一眼，趁热打铁继续说道：“奴才有幸得爷看重，身为府中总管，奴才本来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前去衙门把妹妹救出来。奴才却不能这样做，因为奴才不想让贝勒府被扣上骂名，好似衙门是贝勒府所开，一个奴才就能随意耀武扬威，说捞人就捞人。”
　　以后胤禛会是皇帝，现在他只是个贝勒，连亲王都不是，还得韬光养晦做人。
　　太子身边的奴才，在外面名声可不大好，私下里议论的颇多。
　　苏培知道，嚣张跋扈的名声，胤禛肯定不会担。
　　胤禛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背上的青筋突起，苏培知道他已经在发怒的边缘。
　　至于反清复明，苏培往胤禛快沸腾的油锅里，加了瓢水。
　　“爷，弘昀阿哥今年不过四岁，打哪儿学到反清复明这个词？奴才猜想，应是弘昀阿哥身边伺候的人教了他。弘昀阿哥才这么小，他们居然忍心利用他的天真无邪，真是其心可诛。若是传出去，四岁的稚童，都知道反清复明，好似府上到处都是反清复明的人，这是存心要置贝勒府于死地啊。”
　　苏培继续把小细节放大，帽子乱扣，誓要把长平几人摁得翻不了身。
　　胤禛斜了苏培好几眼，冷哼了一声，并没有被他冠冕堂皇的话骗去。
　　苏培心中渐渐焦急，眼角不住朝外瞄，徐阿水这个狗东西，关键时候难道又掉了链子？
　　胤禛聪明得很，他搬出来的大是大非，经不起推敲，仔细一琢磨，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可他没办法，在紧急情况下，就干脆来一场豪赌。
　　赌胤禛愿不愿意冒险，拿前途冒险，拿亲儿子去冒险。
　　“爷。”李格格带着哭腔的声音传进了屋，“让开，我一定要见爷。”
　　苏培长长松了口气，终于来了。
　　胤禛皱起眉头，听到屋外高良在劝说李格格，扬声说道：“让李氏进来。”
　　高良亲自掀起门帘，李格格抱着弘时走了进屋，苏培似笑非笑看向高良。
　　不知道是外面太冷，还是他害怕，脸色惨白得跟死人一样。
　　胤禛眉头拧得更紧，起身走上前去，看着襁褓里睡得正香的弘时，生气地说道：“外面那么冷，你怎么把他抱来了？”
　　李格格嘤嘤哭起来：“爷，妾听到弘昀居然说什么反清复明，妾哪能不来，弘时在睡觉，妾实在是怕了，不敢把他独自留下，便抱着一起来见爷了。”
　　苏培见状，赶紧上前说道：“李主子，让奴才替您抱着弘时阿哥吧。”
　　李格格闻言，马上侧开身，一幅防备的模样。
　　弘时穿着厚棉袄，加上裹着褥子，人又胖乎乎，实在太重，李格格抱着他，累得手不时颤抖。
　　胤禛无法，只得亲自把弘时接过来抱着，不耐烦地说道：“你别只顾着哭，先说说你听到了什么，值得你这样大惊小怪。”
　　李格格拿着帕子抹泪，抽抽嗒嗒说道：“爷，弘昀是妾身上掉下来的肉，哪怕是一丁点儿的闪失，就是在剜妾的心啊。”
　　胤禛听得直皱眉，抱孙不抱子，他这辈子第一次保儿子，抱着弘时手都快僵硬了，不悦地说道：“你且小声些，别吵醒了弘时。”
　　李格格忙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骂：“这些狗奴才，实在是该死，弘昀这么小，哪懂得分辨是非，还不是鹦鹉学舌，别人教什么他就学什么，这次被人教着说反清复明，下次指不定教出什么不好的话来。妾斗胆求爷，让妾把弘昀领回去养着，妾实在是放心不下他。”
　　这时被胤禛抱着的弘时，胖身子扭了扭，撇着嘴巴哼哼唧唧，要哭不哭。
　　胤禛急得手忙脚乱，李格格赶紧上前，轻柔地拍着弘时：“别怕别怕，阿玛抱着你呢，额涅也在。”
　　弘时嘴巴动了动，又呼呼睡了过去。胤禛松了口气，压低声音对李格格说道：“你打哪听来的这些话？胡闹，弘昀这么大了，早就该搬出来住。”
　　李格格眼泪又一下流了出来，哭着哀哀说道：“爷，妾知道爷是为了弘时好，可妾也不傻，弘昀被人拿来利用，妾这个做额涅的，听得心都碎了，只恨不得为他去拼命！”
　　胤禛怔住，李格格生了三儿一女，对每个都爱逾性命。哪怕她缺点一大堆，在爱儿女这件事上，却是不容置疑。
　　对比起德妃，胤禛的神色黯淡了几分，说道：“你回去吧，我自会处理好，弘昀是我儿子，我哪能让他受到一点点伤害。”
　　李格格抽噎着说道：“爷，妾相信爷一定会护好弘昀，妾就先回去了，二格格孝顺，还在等着妾身回去用饭，她正在长身子，可不能饿着了。”
　　胤禛眼神一暖，把弘时放到李格格怀里，说道：“等我空了就来看你们，弘时重，你让奶嬷嬷抱着，别累着了自己。”
　　李格格不知多久没听到胤禛的关心，眼泪又止不住流了出来，泪眼朦胧凝望着胤禛，几乎一步三回头走了出去。
　　苏培从头到尾都安静缩在一旁，胤禛送走李格格母子，背手矗立，许久都未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胤禛面无表情说道：“去将长平处置了。与他一起的几个奴才，也一并处置掉吧，绝对不能把他们留在弘时身边。”
　　苏培心里一喜，面上不敢显露半分，把头几乎埋到了地里，恭敬应是。
　　答完之后，苏培反应过来那是好几条命，而且马上得有人补上缺。
　　弘昀的院子，就是个无形的大坑，他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人，琢磨着说道：“爷，弘时阿哥搬到前院不久，身边伺候的人才刚熟悉，要是一下全换掉，估计他会不习惯。几个前来告状的奴才，不过是受了长平指使，不如依着规矩打板子，打得老实了，他们就不敢再犯。奴才抓紧功夫寻老实忠厚的人送到弘时阿哥身边，等到他熟悉起来，再慢慢把那些人换掉。”
　　“这样也好。”胤禛唔了声，盯着苏培的后脑勺半晌，然后说道：“高良.....，他野心太大，却没有分寸，也不能留了，你亲手去处理。他跟了我这么多年，身后事……，你不要亏待了他。马上就是新年，就在年前处理掉，坏事别留着过年。”
　　苏培血一下涌上了脑子，艾玛，赢了，高良，死得透透的了！
　　胤禛冷笑连连，恼怒不已，一巴掌拍到苏培头上：“你个狗东西，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背后捣鬼，李氏能这么快前来哭，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亏你说得出口！”
　　苏培帽子被打飞，站着一动不动，任由胤禛出气。
　　李格格的确是他让徐阿水去搬了来，虽说高良投靠了李格格，长平则是高良推荐过去的人。
　　这点并不紧密的合作关系，在李格格眼里，想要与她的亲生儿子，贝勒府现在的实际长子相比，那无异于痴人说梦。
　　高良不知道是太轻敌，还是太自信，李格格就是那护崽的母老虎，谁敢去动她的崽，她会咬死谁。
　　苏培对胤禛骂不以为然，心里暗戳戳想，谁让你疑神疑鬼想太多，否则就算我舌灿莲花也没有用，下人奴才的生死，全在你一念之间。
　　胤禛气尤未消，再一巴掌拍到苏培头上，收回手，摩挲着手指，嫌弃地道：“头发茬扎手，早些给我留起来。”
　　苏培讪笑着应下，舔着脸上前，巴巴请求道：“爷，奴才的妹妹还在衙门里，求爷搭把手，把她救出来吧。”
　　胤禛斜睨着苏培，淡淡地说道：“只是妹妹，你就没有别的花花心思？”
　　这句话一下戳到了苏培的肺管子，他几乎没当场哭出来：“爷，奴才哪敢，皇上多次申斥强调，不许太监找对食，奴才绝不敢知法犯法。再说，奴才只是个畸零人，哪忍心耽误人家姑娘一辈子。”
　　康熙多次下令不许太监找对食，照样有人铤而走险。胤禛知道的就不少，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没闹出事来，大家都不爱管这个闲事，装作不知道。
　　胤禛嗤笑道：“你滑头得很，这句话说出来骗鬼呢。不过，你是总管，当以身作则，要是敢闹出事来，仔细我揭了你的皮。我给你写道帖子，你明早去衙门里走一趟，赶紧把你那个妹妹送走，省得再被揪住小辫子。”
　　苏培高兴得笑眯了眼，跪下来真心实意磕了个头，捡起帽子戴上，屁颠颠跟在胤禛身后去了去书房。
　　胤禛写好帖子，苏培小心翼翼收好，贴身放了起来。
　　胤禛见苏培乐得嘴角都合不拢，实在看不下去，骂道：“快滚快滚，真是多看你一眼都碍眼。”
　　苏培很听话笑着滚了。
　　滚出门，苏培脸上的笑瞬间退去，唤来当值的护卫奴才，沉声吩咐道：“爷有令，把高良捆了带下去。”
　　高良先是一愣，接着面若死灰，院子里候着的人扑上来，抓住了他的胳膊。他回过神，凄厉地喊道：“爷，奴才......”
　　有人熟门熟路，拿汗巾塞住了高良的嘴，他只能呜呜哀鸣，眼里淬着狠毒的光，死死盯着苏培，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
　　人死为大，在苏培眼里，高良已经是个死人。跟死人计较，就是鬼打墙。
　　苏培没那么无聊，他忙得很，还有长平要处理，没空与高良多废话，发表一些胜利的感言，只面无表情挥挥手，说道：“带下去。”
　　夜色浓厚，远处不时有爆竹声响起，带来浓浓的新年气息。
　　苏培望着黑漆漆的天空，他赢了，心里却茫然一片。
　　终于，他还是走到了，费尽心机杀人的这一步。
　　徐阿水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溜到苏培身边，问道：“苏爷爷，您这是去哪里？”
　　苏培平静地答道：“杀人。”
　　徐阿水吓了一大跳，望着苏培舌头都打结：“杀人……，杀谁？”
　　苏培笑了笑，说道：“杀好几个。阿水，这次换你去买棺材吧，记得啊，你敢从中捞好处，我把你一起装进去埋了。”
　　冬夜滴水成冰，苏培声音平缓，徐阿水却感到他比狰狞着骂人还要令人可怕，比冬夜的天气还冷。
　　徐阿水哪敢惹此时的苏培，几乎没有拍着胸脯保证：“苏爷爷，您放心，我一个大钱都不会贪。苏爷爷，您的手矜贵，杀人这件事我熟悉得很，上次我就办过了赵金柱，您让我来吧。我去给您叫人，保管把人杀得透透的，一点声都不会出。”
　　苏培抬起手，接着灯笼的光打量着，白皙修长的手掌，干干净净。
　　他点了点头，温和地说道：“好，你去吧。”
　　苏培低声说了高良与长平的名字，饶是徐阿水自认为聪明绝顶，依旧好半晌脑子都不会转动了。
　　他都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双方局势就反已转过来，高良与长平一起没了命。
　　徐阿水敬仰地望着苏培，眼神炙热无比：“苏爷爷，不，您是小的祖宗，以后小的就改口叫您祖宗了。”
　　高良去后，前院必须提拔或者增加人手。苏培经过了这次的事情，先前的想法有所改变。
　　什么人才良将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不能给他挖坑，在背后阴他。有稳定的后方，才能放心在前线打仗。
　　所以，苏培选人的标准，只剩下了一点：绝对忠诚。
　　苏培打量着徐阿水，这个孙子不那么尽人意，忠心这点却无人能比，还有二贵也不错。
　　考虑了片刻，苏培和颜悦色说道：“去吧，阿水，你欠我的一千文，从里面抹去一百文，以后还我九百文就行了。”
　　一百文！
　　巨款啊！
　　一个大钱都没有的徐阿水，高兴得抽抽的，颠颠跑去办事了。
　　苏培拢了拢衣袖，摸到袖子边的皮裘，隐藏在心底深处的难过，这时一点点冒了出来。
　　他，贝勒府里最英俊的总管太监，终于失去了心爱的姑娘。
　　这份忧伤没能持续一会，二贵扒腿狂奔了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喘着粗气说道：“苏爷爷，不好啦，银子送不出去，衙门里的人清廉得很，坚决不肯收钱。”
　　苏培的脸沉了下来，送钱不一定能办成事，但是钱送不出去，一定办不成事。
　　他摸了摸胸口的帖子，说道：“带路，我得亲自去瞧瞧。”


第29章 
　　二贵赶来马车,苏培拉着车门正准备上车，又停住了,拧眉沉思片刻，说道：“先回宅子一趟。”
　　二贵不知何故，调转车头回了宅子，苏培跳下马车说了声稍等，跑进屋把积攒下来的金银全部装进褡裢里，挎着上了马车。
　　临近过年，朝堂与六部早就封笔,京城治安等由步军统领衙门负责，辖下有八旗的步兵与马步兵。
　　其中,马步兵分管巡捕营,小偷小摸，打架斗殴等事件，等全部由巡捕营官兵负责，过年的时候也照常有人值守。
　　大案件一般由都察院与步兵统领衙门分别审理，不同衙门有不同的审理结果,一般都会呈报给皇上知晓。
　　像是小河这样的小案件,苦主上告到马步营衙门,按规矩要由上一级的步兵统领衙门审理。
　　只是京城这么大,鸡毛蒜皮的案子太多，基本都由马步营处理了事。
　　小河被羁押在马步营衙门牢里,马车驶近门前,远远就有巡营的兵丁大声吆喝道：“来者何人？”
　　二贵取下车辕上挂着的灯笼,举起来照在自己脸上,眉开眼笑地说道：“军爷,是我,二贵，四贝勒府上的，苏总管也来了。”
　　两个兵丁盯着二贵看了阵，兴许是他的脸长得太有特色，很快把他认了出来，略微不耐烦地说道：“不是让你回去了吗？这件事上面打了招呼，你不要为难我们了。”
　　苏培从褡裢里抓了把碎银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上前一人塞了一把。
　　两个兵丁手上握着冷冰冰却扎实的银锞子，瞠目结舌面面相觑，一时都忘了说话。
　　苏培客气地抱了抱拳，说道：“劳烦二位了，在下是四贝勒府上的苏培，得爷看重，忝做了总管。先前爷给步兵营统领托合齐大人写了个帖子，差遣在下送去，在下顺道先来了马步营，看看被关着的舍妹，不知二位可否领在下进去？”
　　两个兵丁再次互相看了眼，紧紧握住了手上的银子，脸上浮满了笑，点头哈腰地说道：“原来是苏爷，苏爷请跟在下进来。”
　　二贵停好马车，见苏培已经跟着兵丁往里面走，他呆了一瞬，马上跑回车上，抱着装着厚棉袄的包袱跟了上去。
　　兵丁甲回头看了二贵一眼，为难地说道：“苏爷，您也知道在下只是看门的，里面还有上峰，牢头等人，这位贵爷手上拿着这么显眼的包袱，若被其他人看见了，实在是说不过去。”
　　苏培说道：“牢里冷，舍妹身体不好，哪怕不久就可以放出来，照样也要先穿厚些，否则冻病了可不好。你只当没看见，让我们进去，里面的事情我自会解决。”
　　守门的都是兵油子，要是没眼见力，听不出来话，在一个石头都能砸到十个贵人的京城，早就死了不知多少次。
　　两人听后，立刻别开了头，兵丁甲继续守着大门，兵丁乙领着苏培与二贵往里走去。
　　七歪八拐往下，转了好几道弯，墙上挂着幽暗的灯，越往下越潮湿阴冷，连骨头缝都冻得发颤。
　　走了一会，兵丁乙停下脚步，指着前面的守卫，低声说道：“苏爷，在下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苏培颔首道谢，带着二贵朝前面走去，两个守卫在火盆边烤火取暖，见到兵丁乙送进人来，彼此心照不宣，坐在那里没动，懒洋洋问道：“来者何人？”
　　二贵连忙答了，两人彼此对视之后，站起身朝苏培抱拳见礼：“原来是苏总管，这么晚苏总管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苏培抱拳客气回礼，然后从褡裢里，抓了两把金锞子塞给两人，把对前面兵丁所说的话，一字不差再说了一遍。
　　守卫从没有见到过这样的阵仗，握着手里的金锞子，既沉又烫手，却没人舍得丢掉。
　　其中一个守卫面露为难，说道：“照着皇上定下的规矩，这么晚了，哪怕是贝勒爷来，没有上面提审的手谕，也不能进到牢里来。不过，既然关着的是苏总管的妹妹，不是杀人放火的汪洋大盗，苏总管就进去瞧瞧吧。只先说好了，苏总管说几句话就出来，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实在是对不住。”
　　苏培微微欠身，听得十分专注，两人见多了贵人家趾高气扬的奴才，难得见到如此斯文客气的大管事，对他的印象颇好。
　　再加上手上沉甸甸，如假包换的金子，说话的守卫对同伴支了支下巴，那人立刻装作不经意走开，目光灼灼朝四周打量。
　　守卫这才小声飞快说道：“苏总管的妹妹生得好。”他手指朝上面指了指：“看上了她，要纳回去做姨娘。”
　　步兵营统领托合齐，是十二阿哥的亲舅舅。苏培问候了托合齐祖宗十八代，面上却不动声色，又抓了把银锞子塞到守卫手中，抱拳道了谢。
　　守卫左手金右手银，乐得再多送了个人情：“苏总管，贵府上的高管事，已亲自领着人去看过，就等着苏爷倒台呢。孤苦无依的姑娘，在京城没了庇护，又生得好，那可是小儿抱金过闹市，难呐。”
　　苏培不便对外透露高良他们的事，脸上笑容不变，点头再次道谢。
　　守卫道声好说，转头唤来女监的看守，吩咐道：“这是苏爷，好生领着人进去。”
　　女看守忙规规矩矩请安，苏培道了谢，照常抓了银锞子送上。
　　拿着钱开路，苏培很快见到了关在最里间的小河，牢狱里环境自不用说，又脏又暗又冷。
　　靠墙的木板上，堆着一床看不出颜色的破褥子，小河抱着腿蜷缩在上面，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大步走来的苏培，眼泪一下流了出来。
　　女看守拿钥匙打开锁，然后走开了。二贵忙解开包袱，拿出里面的厚袄子，苏培接过去，披在小河身上，问道：“小河妹妹，你可有受刑？”
　　小河答道：“没有，他们抓了我，就把我关着了，连话都没有问过。只抓我时，说什么我是什么富绅的逃妾，苦主上衙门告状，就把我抓了起来。苏大哥，我真没有，也不认识什么富绅。”
　　有没有苦主都不重要，随便找一个人出来，做份假状子就行了。加上过年不审理案子，先把人关起来，等到苏培一倒，小河还不是任人鱼肉，连假状子都不用。
　　托合齐既然看上了小河，定舍不得对她用刑，苏培叹息一声，怜惜地说道：“小河妹妹，你受苦了。”
　　小河想笑，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她拿衣袖擦了把泪，哭着说道：“我自小在苦水里泡大，这点苦不算什么。苏大哥，你来这里，会不会把你也连累了进来？“
　　真计较起来，还是苏培连累到了小河，不过眼前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沉吟了下，说道：“小河，你要听好，我会救你出去。其实……，不用我救，只要你愿意，也可以很快出去。”
　　小河怔怔看着苏培，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苏培心如刀绞，却不得不说清楚：“小河，步兵营统领托合齐看上了你，想纳你回去做姨娘。托合齐是十二阿哥的亲舅舅，今年约四十岁出头，在京城的官职不算高，却是很要紧的官职，算得上是皇上的心腹。旗人不看重嫡庶，你若是以后能生个一儿半女，后半生就有了依靠，再也没人能欺负你。”
　　小河咬着唇，摇头哭个不停：“苏大哥，我不愿意，我不想做谁的姨娘，更没想过什么荣华富贵，你莫要说了，千万莫要说了，你明知道.....”
　　苏培哀哀地看着小河，很快打断了她的话，有些话说出来，只能徒增悲伤。
　　“好，既然你不愿意，我就替你争一争。时辰不早了，你且安心等候，我争取尽量早些让你出来。”
　　小河泪眼盈盈望着苏培，不放心叮嘱道：“苏大哥，你也要小心。”
　　苏培朝她挤出个笑容，转身大步离开，缩在角落里的二贵，忙不迭跟了上去。
　　走出牢房，虽然外面也是黑漆漆的天，却莫名觉得，眼前陡然一亮，要比牢狱里亮堂许多。
　　二贵冷得缩着脖子不断跺脚哈手，眼神在苏培身上挎着的褡裢上打转。
　　从进去到现在，褡裢明显瘪了许多，忍不住嘀咕道：“苏爷爷，不过是些最低等的守卫狱卒，苏爷爷亲自来，就是给足了他们面子，哪用得着花那么多钱。”
　　苏培撇了他一眼：“你先前来，为何没能进去？”
　　二贵怔住，苏培趁机教孙子：“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记得了，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用钱解决。这点小人情，说不定你得十倍百倍还回去。若真要欠人情，就欠个大的，还不起的。”
　　先前二贵来的时候，也拿了银子出来，却连大门都没能进去，看来是他花钱太扣扣搜搜，没有苏培一掷千金的豪迈。
　　苏培的一席话，二贵只听得似懂非懂，不过，这些都不耽误他对苏培的崇拜，躬身问道：“苏爷爷，我们可是要回去了，小的这就去驾车。”
　　苏培静静望着远处，说道：“不，去步兵统领托合齐府上。”
　　二贵愣住，迟疑地说道：“苏爷爷，都这么晚了，这时候上门去，会不会不太合适？”
　　苏培按了按胸口，里面胤禛的帖子还在，眼神渐渐冰冷，淡淡地说道：“有什么合不合适，他既然什么都敢要，敢接，难道爷的帖子送去，还得请钦天监卜个吉时？走，老子就要会会他！”


第30章 
　　到了托合齐府前,苏培下了车，二贵见他没有带上装钱的褡裢,不由得愣了下，小声提醒道：“苏爷爷，您的钱袋子忘了。”
　　苏培瞥了二贵一眼，说道：“不用。”
　　托合齐是步兵统领，守护着京城的治安，要是苏培给他送礼，会被算在胤禛头上。撬给康熙看大门的人,那就是在找死。
　　托合齐肯定没那么清廉，但是这个礼,没有胤禛允许,苏培不能自作主张送。
　　胤禛给托合齐写的帖子，也不算私自结交朝廷重臣，抓小河进去这件事，本就是托合齐在徇私枉法。
　　门房在倒座屋里烤火，听到外面的动静,走出来一瞧,他不认识苏培,不过从穿着打扮来看,也不敢怠慢。
　　上前打了个千，客气问道：“敢问贵人尊姓大名,前来所为何事？”
　　苏培抱拳回礼,笑着自我介绍了：“爷有份帖子写给托合齐大人,劳烦你前去通报一声。”
　　门房听到是胤禛府上来的人,瞧了眼天色,犹疑了半晌,还是把苏培请到门房里坐着，说道；“苏爷您且稍等，在下不敢耽误了苏爷的大事，可实在是太晚，老爷应当歇息了，能不能见苏爷，在下不敢保证。”
　　苏培随和得很，笑着说道：“无妨，我且等着，有劳了。”
　　门房倒了茶给苏培，往里面走去报信。
　　托合齐正抱着小妾准备睡觉，听到苏培这么晚还找上门，顿时恼怒不已。
　　同时，托合齐也心知肚明，胤禛的帖子所为何来。
　　不见也不行，胤禛的面子在那里。
　　见吧，到嘴的鸭子飞了，实在是不甘心。
　　托合齐烦躁得很，左思右想之后，说道：“让他先等着吧，说我都已经歇下了。”
　　苏培听到门房带回来的消息，并没有感到意外。托合齐如果飞快见了他，估计就做不成康熙的守门人了。
　　求人办事难，见到正主更难，反正托合齐就是要故意刁难一下他。
　　苏培赌托合齐现在也睡不着，那就一起耗着，反正他年轻熬得住。
　　门房里暖和，苏培悠闲坐着吃茶，甚至还见缝插针眯了一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苏培终于得以在前院，见到了打着呵欠的托合齐。
　　他上前恭敬地抱拳见礼，托合齐一个哈欠，像是要打到地老天荒，都没能合上嘴。
　　在苏培以为他下巴要打得脱臼时，托合齐的漫长呵欠总算结束，脸上迅速堆满了笑，对他笑呵呵地说道：“快过来坐，真是对不住，这人上了年纪，很早就困了，先前我早已歇下，让你久等了。”
　　苏培温文一笑，跟着托合齐一起说鬼话，说道：“大人为了皇上守皇城，哪怕是过年过节也不能歇息，实在是辛苦。前来吵到大人，在下愧疚得很。只是在下断不敢耽搁主子的正事，还请大人见谅。”
　　托合齐神色马上一变，点点头，严肃地说道：“贝勒爷的事，当然不能耽搁。”
　　苏培说是，拿出胤禛写的帖子，双手递到托合齐面前，说道：“大人请看。”
　　托合齐耷拉着眼皮，盯着帖子看了一会，伸手接了过去，打开飞快扫了一遍。
　　虽早已知晓苏培找他的来意，也明白胤禛帖子上写的内容，真看到后，托合齐还是生了一肚皮的气。
　　“按说贝勒爷有指示，我怎么着也要卖贝勒爷一个面子。只是有苦主上告，我也不敢徇私枉法，就这么放了人。”
　　托合齐面露为难，拿着胤禛的帖子叹了口气，砸吧着嘴，叹道：“唉，实在是不知如何是好啊，要是苦主不依不饶上告，事情闹大了，被皇上得知之后，这件事就难办了。我得落个失察之责，说不定连贝勒爷，也要跟着吃挂落。唉！”
　　苏培暗自骂了句你大爷，脸上带着和气的笑，说道：“贝勒爷早已知晓，被告之人是在下的妹妹。在下不才，每个月尚能赚到些月例，养活妹妹完全没有问题。妹妹突然有了夫君，在下也莫名其妙，很想会会这个妹夫。不瞒大人，妹妹这件事，没完。”
　　托合齐眼睛微眯，里面精光闪过，“哦，此话怎讲？”
　　苏培笑了笑，说道：“现在衙门封衙，待到年后，在下准备向都察院递状子，控告贼人强抢清白民女为妾。在下这么做，不仅仅是为了妹妹，而是为了京城的姑娘，为了全大清的姑娘。若是此例一开，以后有人看上了某位大家闺秀，随便上衙门一告，说大家闺秀与他私下情投意合；或者那黑心肠的人牙子，想强抢某个姑娘去卖了，也去衙门告状，说姑娘是他的逃妾。哪怕最后衙门审清了案子，惩罚了歹人，可清清白白的姑娘，无端被泼了一身屎，那性子烈的，还不得自我了断作数，岂不是成了谋害人命。”
　　都察院与步兵巡抚衙门，互相扯头花下绊子的事情并不鲜见，两个衙门的职能差不多，存在一定程度的竞争关系。
　　让两个部门都有审案的权利，也是为了防止一个部门徇私枉法，另外一个部门起到监督作用。
　　只是自古以来，哪怕所有决策出发点都是好的，真实行起来，却是花样百出了。
　　要若是前面的案子由步兵巡抚判了，都察院接到前案的后续诉状，他们应该会很有兴趣。
　　其他盯着托合齐位置的人，同样亦会很积极。
　　到那时，托合齐别说想要纳美人儿，顶上官帽保不住都难说。
　　照着托合齐能做到步兵巡抚统管的脑子，他肯定不会蠢到高良随便一指，就沦为了高良的打手。
　　小河没爹没娘，唯一的依靠也就是苏培这个太监，只要他一死，小河还不是任人鱼肉。
　　关键是，苏培没死，高良死了，托合齐还不知道高良死了。
　　不过，托合齐已经不会去管高良的死活，神色渐渐难看了起来。
　　要是苏培转头出了这个门，跑去都察院左都御史舒辂府上，舒辂肯定敞开大门相迎。
　　舒辂今年刚被提拔为左都御史，像是细犬一样到处嗅，想要抓几个官员出来，给自己的履历上添上一笔。
　　托合齐经常被他阴森森盯着，只要一想到那只疯狗，就浑身不舒服。
　　很快，托合齐脸上堆满了笑，唤人给苏培上茶，说道：“其实这件官司，我甫一接到时，就觉着有蹊跷。又恰逢过年，实在来不及审理，倒让贝勒爷操心了。”
　　苏培欣赏着托合齐的变脸，笑着谦虚了句，接过下人上来的茶吃了口。
　　茶香扑鼻，比起门房里的茶，当然是天差地别。
　　苏培平时吃惯了好茶，托合齐此时的茶，不过稀松寻常。但吃过门房的茶，两相对比下，马上就能知道区别。
　　看来，托合齐拿出了最好的茶来招待他。
　　这件事，十有八九已经稳妥。
　　托合齐样子还是得装装，拧眉沉吟了片刻，一拍案几，像是破釜沉舟般，说道：“既然贝勒爷让你连夜赶来，这个面子我不能不卖。再者，犯事之人又是你的妹妹，我信得过你的品性，想必你妹妹也不会差。这样吧，我写封手书，你去把你妹妹领回去。”
　　苏培放下茶碗，抱拳深深作揖，激动地道了谢。
　　托合齐迟疑了片刻，又说道：“这件事，我真是看在贝勒爷与你的面子上，才没按照章程办理，实在不宜再闹大了。”
　　其实苏培说要捅到都察院去，扯出那堆听起来骇人的结果，实不过是为了要挟托合齐。
　　胤禛不知道托合齐看上小河，要是被他知晓，定会认为一个平头姑娘罢了，跟了托合齐，还是她的福分。
　　苏培是属于自作主张，听托合齐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看在胤禛的面子上才冒险放人。
　　苏培肯定不干了，他可没有狗胆让胤禛莫名其妙欠下这么个人情。
　　他抬都察院出来，也有另外一层含义，那就是想要托合齐知道，他有后手。
　　不管托合齐做出什么决定，都是他自己衡量后的结果，休想借着此事，捞点人情在身上。
　　苏培现在装腔作势很是熟练，思索了一会，说道：“大人，在下也很为难，此事关系着大清千千万万的姑娘，实在是……，唉。”
　　托合齐暗自把苏培骂了一百八十遍，狗东西太狡猾了，这件事得早些脱身。否则被舒辂闻到了凑上来，他才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来人。”托合齐朝外扬声唤了声，下人走进屋，他吩咐道：“去拿笔墨来。苏总管在府中等了许久，应当早就该饿了，去让厨房做些吃食酒菜上来，我要与苏老弟好生吃一杯。”
　　小河还在牢狱里挨冻，苏培哪有心思与托合齐吃酒谈兄论弟，忙说道：“大人，天色已晚，等到此事过后，若是大人肯拨冗光临，在下一定摆酒，亲自敬大人几杯。”
　　苏培提及以后请吃酒，也是委婉在传达想法。去不去都察院，这个仇结不结，端看托合齐自己的做法。
　　托合齐在官场上浸淫多年，哪能听不出来，再次暗自咒骂苏培狡猾，笑呵呵说道：“也是，你还要回去跟贝勒爷回话，还是早些办正事吧。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就当作没发生过，省得节外生枝。”
　　苏培笑起来，爽快地抱拳说道：“好说好说。”
　　托合齐捏着鼻子写了手书，苏培拿着离开，二贵等在门房，见到他出来，立刻上前凑过来问道：“苏爷爷，怎么样了？”
　　夜越深，越能冻死人，苏培飞快窜上马车，说道：“你爷爷出马，当然是万事顺遂。走，去牢里接小河！”
　　二贵崇拜得很，嘴皮上下翻飞，说了一堆不要钱的恭维：“苏爷爷不仅长得俊俏，脑子还比狐狸都聪明，怪不得爷能看上苏爷爷。”
　　苏培听得嘴角抽搐，二贵这狗东西，好好的话说出来，怎么那么容易让人往歪了想呢？
　　不过，小河是没事了，苏培的一腔热血被冷风一吹，马上变成了愁眉苦脸。
　　今晚的事情，肯定要跟胤禛如实交代。
　　他大晚上的，跑上门威胁康熙的重臣，会不会被胤禛一怒之下宰了，去地里陪伴高良？


第31章 
　　从牢里接出小河之后,实在是太晚，不知从何说起,一说就是错。
　　苏培上了马车之后，就一直闭着眼睛装睡。
　　谁知道没一会，苏培真睡着了，等到小河下车，马车重新驶动，他倏地惊醒过来。
　　身上盖着的厚袄子滑落，他看着碎花的布面,长长叹息了声，捡起来放在了一边。
　　府里还有一大堆的事情等着,苏培直接让二贵回了府,先去找了徐阿水，等到他前来回话，高良与长平都已经处理好之后，长长舒了口气，心里却空荡荡的。
　　这一晚,实在是太过惊心动魄。
　　已经快到胤禛起床的时辰,苏培累极了,在耳房炕上眯了一会,挣扎着起身洗漱用饭，前去当值。
　　胤禛见到苏培,张口第一句就是：“可办妥当了？”
　　苏培暗自腹诽,还真是勤奋,连晨尿都没有撒呢！
　　他小心翼翼打量着胤禛的神色,回道：“都已经办妥当了。”
　　胤禛瞄了苏培一眼,兴许是他自己心里有鬼,总觉得胤禛这一眼意味深长。
　　所幸胤禛没有多问，穿上鞋之后去了净房。苏培偷偷松了口气，扯了扯身上的皮裘衣裤，昨天冷热交替，身上的气味应该很销魂。
　　今天胤禛没有出门，吃过早饭之后就去了书房，苏培见他开始铺纸，便殷勤地上前磨墨，吭哧吭哧说道：“爷，奴才昨晚去过了托合齐大人的府上。”
　　胤禛抬起头看过来，眼神凌厉似刀，苏培拿着墨的手抖了抖，赶紧耷拉着脑袋，将前后发生的事情，老老实实交待得一清二楚。
　　“奴才去了牢狱之后，才得知了托合齐大人的心思，那时已经太晚，爷已经歇下，奴才实在不敢回来吵醒爷。爷已经给了奴才天大的脸面，给托合齐大人写了帖子，奴才就壮起胆去了托合齐大人的府上。”
　　说完了许久，胤禛都没有出声。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苏培感到呼吸困难，几乎快窒息时，终于听到胤禛重重冷哼了声。
　　胤禛实在是一言难尽，紧紧咬着牙关，恨不得将苏培痛揍一顿。
　　这个狗东西，实在是太狡猾，脑子转动得太快了。
　　真是好手段！
　　连托合齐这等朝廷重臣，都被他逼得步步退让，最后只得举旗投降。
　　要是苏培按兵不动，等着托合齐把小河纳进府，再去给舒辂透点消息，托合齐的位置肯定保不住。
　　可惜，这么天大的好机会，居然被这个胆大包天的混账浪费了。
　　胤禛手指动了动，直想一巴掌拍到苏培的狗头上。
　　生了好一阵闷气，胤禛还是将这口气抹平了。
　　京城的聪明人太多，只要顺着藤一摸，就会查到他的府上，其他几个兄弟都不是吃素的，他想火中取粟，只怕会烧了手。
　　胤禛神色几经变幻，苏培有勇有谋，极为难得一见，可他尽不用在正事上，以后一定得好好把他给掰过来。
　　盯着蔫头蔫脑的苏培许久，胤禛到底意难平，骂道：“滚！”
　　苏培提着的一颗心落了回去，麻利地退到门边，转身准备滚。
　　胤禛厉声道：“明天早些前来当值，瞧你那德性，昨晚怎么没把你当偷儿抓起来，投到牢里，好与你那好妹妹一起团年！”
　　苏培嘴角抽了抽，恭敬地，熟极而流应了是。
　　胤禛几乎被他气笑了，转瞬间改了口：“滚回来，磨墨！”
　　苏培本来还在高兴可以回去补觉，喜悦立马消失，再次麻利滚回去磨墨，伺候胤禛写字。
　　次日就是新年，宫里有筵席，胤禛与福晋要进宫领宴，苏培在半夜就爬起来，跟着胤禛进了宫。
　　天气冷得清鼻涕流出来，马上就会在人中上留下一道冰凌。哆嗦着到了宫门口，天还黑着，打着火把的侍卫，在前面维持秩序，检查放行。
　　好不容易进了宫，规矩多如牛毛，一会跪一会起，太和殿角落虽放了炭盆，门户大开，屋里屋外也差不多冷。
　　苏培虽然没有跟着起跪的资格，袖着手等在下人值房，端是远远一瞧，就替百官们冷。
　　至于最好奇的宫宴，苏培在胤禛落座，进去立在他身后伺候，只看一眼，便暗中叫了声阿弥陀佛。
　　大鱼大肉倒样样齐全，冷冰冰的，每样上面漂浮着层油，看一眼就饱了。
　　一餐筵席下来，菜没人动，酒喝了好几杯，等到康熙离席之后，筵席也结束，朝廷百官跪拜之后，出宫打道回府。
　　等回到府里，再来一场筵席，胤禛福晋加上三个儿女，以及格格侍妾们，全部到前院正屋团年。
　　胤禛与福晋分别坐在主次位，其他人依着身份高低，进府早晚，以及是否生儿育女的顺序落座。
　　苏培见识过了宫里的冷筵，先去请示过胤禛与负责操办酒席的福晋，得到他们一致同意之后，晚上的饭菜，除了过年必备的几碗吉利菜，另加了道羊肉汤底的锅子。
　　胤禛晚上总算吃了一餐热腾腾的饭菜，苏培忙得连先填饱肚子的功夫都没有，一整天只用过了早饭，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站在胤禛身后，闻着锅子的香气，差点口水都流出来。
　　苏培很是小心眼，隐隐后悔，早知道就不提吃暖锅，都是些冰冷的肉菜，就不用受折磨了。
　　胤禛吃得舒服，妻妾儿女们一起上前磕头说吉祥话，难得其乐融融。
　　他心里高兴，多吃了两杯酒，等到酒席结束，很是大方放了苏培的假。让他不用当值，先回去过年，明天一早再随行伺候进宫。
　　苏培拖着沉重的双腿回到宅子，徐阿水被他安排继续当值，只有二贵在，见他回来立刻殷勤上前，打了个千，吉祥话不要钱往外冒：“给苏爷爷问安，苏爷爷过年吉祥，升官发财行大运。”
　　二贵眨巴着小眼睛，满脸写着要打赏，苏培只当没看见，直直进了屋。
　　二贵也不失望，跟个猴儿一样窜上前，嘿嘿笑道：“苏爷爷，先前大妞妹妹来了好几次，说是小河姑娘亲自下厨，准备了好几道苏爷爷的家乡酒菜，等着苏爷爷回来，与苏爷爷一起吃杯水酒庆贺新年。”
　　小河？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长痛短痛都是痛，就今晚吧，甭留着过年了。
　　苏培脚步微顿，干脆利索转身往外走。
　　二贵笑得牙不见眼，忙颠颠跟在了身后。
　　苏培面无表情说道：“二贵，收起你那颗乱荡漾的春心，老子看你不爽很久了，若再让老子听到什么大妞妹妹，老子将你那朝着各方向用力拔河的眼耳鼻舌口，揍到一起好团聚。”
　　二贵嗷呜呜咽一声，惨兮兮收起了笑，一颗心碎得稀巴烂。
　　苏培棒打鸳鸯，心里的郁气散了些。
　　到了小河的宅子前，二贵上前拍门，很快大妞前来开了门，将苏培恭迎了进去。
　　二贵两颗眼珠忙得很，偷瞄了苏培好几眼，又不时往大妞身上飄，最终没敢再上前给大妞看手相，老老实实去偏房呆着了。
　　小河笑盈盈等在门口，穿着一身红色袄子，原本的淡雅如兰上，多了几分烟火气息。
　　小河对着苏培福了福身，打着门帘，笑着把他往屋里让：“外面冷，苏大哥快进屋来暖和暖和。”
　　苏培温和地说了声好，跟着小河进了屋。八仙桌上摆着几道菜，像是已经热过了多次，一道炖蹄髈已经酥烂。
　　小河请苏培在椅子里坐下，说道：“菜已经冷了，苏大哥先吃些茶水果子，我让大妞把菜拿下去热热。”
　　苏培拦住了小河，说道：“不用麻烦了，过年忙，我还得早些回去，小河妹妹你坐吧，我有话跟你说。”
　　小河神色微滞，在苏培旁边愣愣坐下。
　　苏培一鼓作气，飞快说道：“小河妹妹，过了年，你就足足十八岁整了吧，我先前就在想，替你寻一门忠厚可靠的亲事。”
　　小河眼眶霎时红了，紧咬着嘴唇，苦苦哑忍，方没有哭出声。
　　苏培心痛如绞，他给不了她未来，而且他朝夕难保，谁知道哪天再犯了事，连累到她，就像这次她被关进牢里一样。
　　苏培没有心软，硬着头皮继续说道：“世道艰难，你是女人，比男人活着更辛苦几分。嫁人不一定会好，但你不嫁人，只能出家做尼姑。青灯古佛都能熬过去，我相信凭着你的聪慧，嫁人以后肯定能过好日子。”
　　以前苏培胡乱想过小河以后的路，那时候他不愿意多想，事到如今，他仔细深思过，对小河尽可能做出最妥善的安排。
　　“小河妹妹，爷门下有许多护卫，庄子里还有好些管事，我会替你认真寻个忠厚可靠的。至少你以后成了亲，因为爷，外人不敢随意欺负你们，加上只要我还在，也能护着你们一二。”
　　胤禛是以后的帝王，他门下的护卫管事，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只要人忠心踏实，不说辉煌腾达，至少会衣食无忧。
　　小河的眼泪，终于流了满脸。
　　定定看着苏培许久，小河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字：“好。”
　　苏培不敢再久留，怕多留一会，就会后悔，溺死在小河的眼泪里。
　　苏培站起身，努力挤出一丝笑，说道：“小河妹妹，我得回去了，你去用饭吧，外面冷，就别送来送去了。”
　　小河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朝着苏培深深福身，颤声说道：“好。”
　　苏培猛地转身往外走，二贵听到脚步声从偏房出来，见苏培这么快就离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二贵小跑着跟在大步离开的苏培身后，问道：“苏爷爷，这么快就吃完啦？”
　　苏培越走越快，脸上的笑容快挂不住了。只是外面太冷，他的脸已经僵掉，转换来不及，既像哭，又像是笑，看上去十分怪异。
　　二贵鬼鬼祟祟伸长脖子，手上的灯笼提得高了些，偷瞄到苏培的脸，惊得嘴巴张得老大，冷不丁吃了一嘴寒风，慌忙闭上了嘴。
　　寒夜里，鞭炮烟花声，此起彼伏。
　　苏培没有哭，心中却已经泪流成河。
　　在三十晚上失恋，还是初恋，太他娘苦逼了。
　　回去之后，二贵不敢多问，垫着脚尖轻手轻脚，去把备着的饽饽羊肉端进屋，摆放在炕桌上。
　　二贵瞧着苏培木着脸，生无可恋倚靠在炕上，眼珠子一转，转身走出去，没一会，拿了一坛酒与两个酒杯进来。
　　苏培见二贵跟个猴儿一样来来回回，掀起眼皮看去，半晌后骂道：“你他娘的，老子特意藏起来的好酒，也能被你翻出来。”
　　二贵舔着脸笑，拍开酒坛泥封，给苏培先倒满，说道：“过年嘛，总要吃一杯，不然年会生气的。明早起来，吃些茶叶牛乳，口中就没气味了。苏爷爷放心，小的经常这么干，嘿，一次都没被抓着。”
　　失恋了，不借酒浇愁，失恋仪式不完整。
　　苏培以前酒量浅，等他豪爽地干完了一整杯烧刀子，没一会就感到脸变得滚烫，脑子里也嗡嗡响。
　　看来这具身体，酒量还比不过以前。
　　苏培吃了一片白切羊肉，再喝了一口酒，本来想将手上的油擦在二贵的身上，谁知扯着他的衣袖，心里的难过翻天倒海，不受控制嚎啕哭泣：“二贵，你爷爷我心中苦啊。”
　　二贵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不过两杯酒下肚，他也不太清醒了，陪着苏培嚎：“苏爷爷，小的心中也苦啊。”
　　苏培哭：“二贵，你不懂，你长得丑是一种保护色，人丑不会有太多想法，就不会为情所困，不会受伤。”
　　二贵哭：“苏爷爷啊，小的现在就很受伤，小的长得丑，连想法都没有，只有来自苏爷爷您的嘲笑。”
　　苏培仰头再吃了一杯酒，酒入愁肠，全部在集聚在膀胱里。他想到滴滴答答，花洒般的尿，那是今晚失恋的根源。
　　太难过了，蛋蛋的伤口可以愈合，他的心却不能啊！
　　苏培把眼泪鼻涕往二贵身上一抹，五音不全唱着为他量身定制的主题歌：“擦干心中的血和泪很，留住我们的根.....”


第32章 
　　失恋的苏培天都灰了,实际上，天依然每天日升月落,他每天忙着当值下值，给小河张罗亲事。
　　前院缺少人手，他琢磨着把徐阿水提拔上来，补上高良的缺。
　　不过这件事首先得跟胤禛沟通，总不能某天胤禛突然一抬头，看到徐阿水那张脸在面前晃。
　　胤禛会受到惊吓，苏培会挨揍。
　　苏培其实有点儿没底,主要是徐阿水这个人，在胤禛那里已经留了案底,看上去不那么靠谱。
　　进入二月,康熙出发南巡，带走了太子与十三阿哥，留下直郡王与其他贝勒阿哥们在京城。
　　胤禛闲暇多了起来，平时也不大出门，留在府中韬光养晦。
　　这天太阳很好,院子里的玉兰花开了,海棠也冒出了花苞,胤禛站在廊檐下赏了一会花,转身进了书房。
　　苏培见到他看上去心情颇好，便趁机上去委婉提了此事。
　　听到徐阿水的名字,胤禛的眉头皱了皱,问道；“他？府里选不出其他人了？”
　　府里当然有很多人比徐阿水强,只是他们不老实,对苏培不利的人,肯定不能举荐到胤禛面前。
　　这里面还有个逻辑,现在苏培是徐阿水的祖宗，苏培是胤禛的人。
　　只要徐阿水不会背叛祖宗，也就表示他不会背叛胤禛。
　　苏培推荐他上去，就很有底气，不会怕徐阿水乱伸手，被别人收买了。
　　先是无伤大雅攻击了一下徐阿水的长相，再着重强调了他的好处：“爷，徐阿水人虽然长得难看，人也有些小毛病，他的忠心倒毋庸置疑。”
　　胤禛眼前浮现出徐阿水的长相，斜睨着苏培，嫌弃地说道：“人是长得寒碜了些。”
　　苏培跟着赔笑，胤禛不由得也笑了，思索片刻后说道：“你说得也对，没有缺点的人反倒令人可怕。徐阿水跟在你身边这么多年，你也不敢乱推人，就他吧。”
　　苏培心里一松，流利地应了是。胤禛听到熟悉的应答，拿眼角看过去，肃然问道：“你那妹妹的事情，可解决了？”
　　小河的亲事人选，苏培已经让二贵与徐阿水广撒网，报了好些没有成亲的护卫管事上来。
　　徐阿水与二贵，两人还神奇地自带筛选功能。
　　比如，通过徐阿水可以去掉赌钱的。
　　至于二贵，他跟钻地土拨鼠一样，每家的床下事情都能打听到。
　　哪家妯娌厉害，哪家婆婆厉害虐待媳妇，他讲得头头是道，然后这些人家也不用考虑了。
　　最后剩下了几人，家中人口简单，家人相处和睦。至于长相嘛，苏培认为肯定不能跟他比，好在人还算上进。
　　苏培让二贵去把所有人的情况，仔细说给了小河听，最后小河随口应了一家。托媒婆去做了媒，已经过礼下了定。
　　提到这件事，苏培强忍悲痛，说道：“爷，奴才已经给妹妹定了亲，也算对得起自小的邻居。事情已了结，以后奴才就可以撒手不管了。”
　　胤禛愣住，宫里刚打算下令，禁止太监乱攀亲戚，他动作倒快，赶在前面解决了此事。
　　康熙在南巡途中，写回京的信中提出来的旨意，苏培肯定不能提前知晓。
　　胤禛一时不知该佩服他的好运气，还是该赞一声他的狡猾，意味深长看着他，说道：“你动作倒快。这件事过后，以后不许再认什么哥哥妹妹。”
　　苏培听到胤禛说完宫里的规定，止不住张圆了嘴，暗叫一声好险。
　　说是乱攀亲戚，其实是为了好听些，主要为了防止太监宫女拉帮结派，借着亲戚的名号来往，彼此私底下飞个媚眼，凑合着过日子啥的。
　　禁肯定完全禁不了，比如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小宫女，对别人造不成什么威胁，谁也不稀得搭理你。
　　宫里有了先例，王府贝勒府肯定要紧随康熙的步伐，积极响应。
　　苏培作为四贝勒府的总管，真的不适合有好妹妹，否则，他会被当做靶子射成刺猬。
　　徐阿水听到苏培把他提拔了上来，要不是前院人多眼杂，他得当场跪下来给苏培磕几个头。
　　升职令徐阿水红光满面意气风发，激动得嘴都歪了，泣不成声保证：“苏爷爷，小的一定拿着人头作保，不，拿着钱袋子作保，要是小的不好好当差，小的逢赌必输！”
　　听起来不那么着调的赌咒发誓，对于赌鬼徐阿水来说，这句话的威力堪比天打五雷轰。
　　苏培想笑，面上却不显，冷冰冰说道：“以后你在爷面前当值，我要是看到你敢乱伸手，哪怕是收一个大钱，伸一只砍两只，别说赌钱，以后我要你连屁股都擦不了。”
　　徐阿水惊恐地瞪大了双眼：“那小的岂不是比二贵还要脏？”
　　提到二贵，苏培头隐隐做疼，徐阿水升了职，总不能落下他。
　　当晚下了值，苏培去厨房里拿了些羊肉等吃食，叫上二贵徐阿水打牙祭。打算安抚好二贵，顺带给徐阿水庆贺。
　　二贵打开油纸包，把里面的白切羊肉，肚条等摆到盘子里，咽了口口水，嘿嘿笑道：“苏爷爷，要不要吃点酒？”
　　苏培上次过年吃了一次酒，早上起来后吃了茶叶与牛奶，闻不出来酒味，头却疼了一整天。
　　听到二贵再提酒，脸一沉，冠冕堂皇说道：“明儿个还要当差呢，不许吃酒！”
　　徐阿水得了新差使，明天是他第一次当值，正暗自摩拳擦掌，准备以最帅的样子上岗。
　　最主要的是，他不好酒，跟着苏培义正言辞教训二贵：“苏爷爷说得对，二贵你的规矩呢？当值时还醉醺醺，若是出了差错，你可担待得起？”
　　二贵不敢与苏培顶嘴，对徐阿水就不客气了，当即朝他翻了个白眼，淬了一口骂：“滚你娘的。”
　　徐阿水嫌二贵脏，拖着凳子离他远了些，指着吃食说道：“二贵你个脏东西，只能吃你面前的，要是敢乱拿，弄脏了苏爷爷与我的那一份，看我不捶你。”
　　二贵眼珠一翻，眼见又要与徐阿水吵起来，苏培忙不耐烦地喝止住两人。
　　“好了好了，你们见面就跟那牛一样顶头干，口水乱喷，都一样邋遢！二贵，阿水已经在爷身边当差了，你们在背后怎么玩闹我不管，当着外人的面，你得给他些面子。”
　　徐阿水很想学着苏培那样不动声色低调，脸上的喜意却怎么都摒不住，浓得啪啪往地上掉。
　　二贵如遭雷击，指着自己颤声说道：“苏爷爷，那小的呢？”
　　唉，做人爷爷的，一碗水肯定要端平，不然就得被孙子们指着骂偏心。
　　二贵此时受了天大的不公，委屈得都快哭了，苏培看得嘴角抽了抽，温和地说道：“二贵，你很好，也很不错，以后会有大出.....”
　　画饼好似不管用，二贵呜呜哭得撕心裂肺，打断了苏培接下来的话。
　　徐阿水趁机往二贵张开的嘴里塞了一把白切羊肉，堵住了他的哭声。
　　二贵把羊肉嚼着吃了，张嘴继续哭。
　　苏培看得肚子都快笑抽了，这时却不能表现出来，不然二贵说不定会因此黑化。
　　苏培赶紧拿出杀手锏，飞快说道：“我允许你去找大妞，只要大妞答应嫁给你，我绝不会插手。”
　　大妞是二贵最大的心结，因为苏培与小河没了瓜葛，二贵极有眼见力，没敢再去找大妞。
　　听到苏培答应他们来往，二贵顿时破涕为笑，追问道：“当真？”
　　“比珍珠还真。”苏培保证，同时警告他：“你要正儿八经去向大妞提亲，不许用强，也不许再来看手相的那套，占人姑娘便宜。”
　　二贵点头如捣蒜，连连保证道：“苏爷爷您放心，小的肯定会照着规矩来，要是大妞答应了，小的一定先告诉福晋，得到福晋的允许后，把这件事过到明面上来。”
　　苏培淡笑不语。
　　他之所以没有提福晋，是笃定大妞不会同意二贵。
　　如果大妞对二贵有意，小河肯定早就告诉他了。
　　徐阿水在一旁笑翻了，捂住肚子哎哟叫唤：“二贵，大妞眼睛又不瞎。”
　　二贵恼了，朝他呸了一口，骂道：“滚你娘的，老子总比你长得好看，你懂个逑！”
　　徐阿水抹干脸上的口水，扑上去又与二贵抱着扭打，在地上滚成一团。
　　苏培把炕桌拖开了些，免得被这两人打翻了。
　　支起一只脚，手搭在膝盖上面，嘴里慢悠悠啃着羊肉，看着眼前的两人，惆怅叹息。
　　他这个大总管，底下两个最得力的马仔，就是两个棒槌。
　　加上他，勉强算是三个臭皮匠，最多能抵三分之一个诸葛亮。
　　二贵太过兴奋，实在等不及，准备次日告假去探大妞口风。
　　徐阿水在旁边乱起哄：“二贵，人要衣装，佛要金装，你长得不像人，我觉着啊，你把你积攒下来的银子，拿去换成金子，然后在身上镀上一层，冒充一下菩萨，估计大妞会多看你一眼。”
　　二贵不客气踢了徐阿水一脚，脑子里却琢磨起来。
　　他平时省吃俭用，府里一年四季会给下人做两身衣衫，他就两身换着穿。
　　抬起手臂一看，袖子已经磨得发亮，小眼神直接略过徐阿水，他还不如自己呢。
　　二贵把目标对准了苏培，可怜巴巴地说道：“苏爷爷，您行行好，借小的一身新衫穿吧。”
　　苏培上下打量着二贵，大方地答应了：“你去拿，看上哪件穿哪件。”
　　二贵嗷了一声，喜滋滋跑去一通翻箱倒柜，最后选了身深蓝绸缎常袍。
　　苏培比二贵高出一个头还有余，他穿上后，常袍下摆拖地，看上去像是戏班子里唱戏的丑角一样。
　　徐阿水拍着腿，哈哈笑得前仰后俯，二贵白眼快翻出了眼眶，最后，不情不愿把常袍还给了苏培。
　　苏培见二贵捯饬得辛苦，想让自己变得帅气些。
　　他现在短发，用不到头油，大慈大悲把整瓶头油送给了二贵。
　　二贵对着铜镜抹了半天，苏培看了，不禁倒抽了口冷气。
　　二贵现在看起来，十足像是一个油光铮亮的卤猪头。
　　徐阿水快笑疯了，在木炕上来回打滚儿。
　　二贵撸袖子，又要上前与徐阿水干仗。苏培揉了揉眉心，摆摆手驱赶两人：“快滚快滚，老子要睡觉了，明天还要当差呢。”
　　两人听话得很，互相配合着收拾干净屋子，打了水来伺候苏培洗漱完毕，才重新打打闹闹往外滚了。
　　第二天晚上苏培下值回到宅子，二贵像是只无家可归的小狗般，抱着双膝蹲在门口，苏培一走近，他抬头看了过来。
　　苏培吓了一跳，二贵本来就小的眼睛，此时肿得成了一线天，不仔细看，还以为他眼睛长没了。
　　二贵一张口，泪水顷刻间滚滚而下：“苏爷爷，大妞，大妞不答应小的求亲。”
　　苏培想笑，最后打算做个人，极力忍住了。
　　二贵实在是太难过，苏培没往他伤口上撒盐，安慰他道：“没事没事，天涯何处无芳草。”
　　二贵跟在苏培身后，哭得直抽抽：“苏爷爷，小的就喜欢大妞这棵草啊，别的花啊树啊，小的都看不上。”
　　苏培没忍住，不厚道笑了：“二贵啊，也得要花啊树啊能看上你，你说是不？”
　　二贵的眼泪，突然奇异般停止流淌，愤愤不平说道：“苏爷爷，大妞一点心都没有，她不稀罕小的，就不稀罕呗。实话说出来，小的能接受，偏偏她说，她说……”
　　吭哧含糊一阵，二贵抽噎着说道：“小的太好，她配不上小的。”
　　二贵手臂用力一挥，气得脸色通红：“啊，配不上小的，真是天大的笑话！”好似受到天大的侮辱，二贵一蹦三丈高，拔高声音，一下拔得有点高，声音都劈了叉。
　　“全天底下，只要是母的，全都配得上小的！”
　　苏培被二贵铿锵有力，悲愤的话惊得往后仰，好半晌后，他哈哈大笑起来。
　　失恋带来总是萦绕在心头的薄雾，有了二贵的悲惨做对比，莫名其妙就散了。
　　人员安置方面，只剩下弘昀的院子。苏培心眼乱冒，去请李格格自己安排人手去前院伺候。
　　李格格是弘昀的亲生母亲，胤禛也不会认为她有私心害了弘昀。李格格更巴不得，双方共赢，天下太平。
　　康熙南巡之后，又去巡幸塞外，胤禛依旧留在京城，他难得清闲，苏培也跟着很轻松。
　　只是一入秋，兴许是秋风秋雨愁煞人，苏培敏感地察觉到，胤禛一天比一天要消沉，愁眉不展，显得心事重重。
　　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苏培作为胤禛贴身的大总管，死暂且不谈，为主分忧那是他的职责所在。
　　他脑子转得飞快，仔细回忆，并逐一分析胤禛不高兴的原因。
　　首先，外面的朝堂局势，这一年勉强算是风平浪静。
　　再次，府中后宅的妻妾，相处和谐，互不打扰。
　　最后，两个阿哥以及一个格格，都健康茁壮成长。
　　最小的弘时，已经会摇摇摆摆走路，口齿不清地喊阿玛了。
　　对啊，阿哥！
　　苏培脑中灵光一闪，顿时豁然开朗。
　　胤禛闲了，去后院交公粮的次数也多了起来。苏培已经随着他，从福晋到各个格格的院子，巡回了无数次。
　　甚至，连过了七年之痒的宋格格与李格格，也没有落下。
　　只是，胤禛白辛苦了一场，后院里所有人，肚皮都不见动静。
　　弘时已经快两岁了，也就是说，胤禛已经白交了近三年公粮。
　　苏培傻了眼。
　　他连实战的经验都没有，怀孕生子的事情，对他一个太监来说，是不是太难了点？


第33章 
　　苏培分析出了胤禛心情不好的原因,却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夹着尾巴小心翼翼当差。
　　三番五次严厉警告徐阿水,大且精神当差，若是招惹到胤禛，苏培也保不住他。
　　屋漏偏逢连夜雨，胤禛一边心焦孩子少，一边还得为现有的孩子不争气大动干戈。
　　弘昀今年已经足足五岁，明年就会进宫去上书房读书。
　　现在他的学习情形，用胤禛训他的话来说：“大字写得跟狗爬似的,书也背不了几篇，平时只顾着贪玩,给我回去好生反省,写一百篇大字，书背不完，不许吃饭睡觉！”
　　苏培其实看过弘时的大字，以他的水平来看，弘时的字一笔一划写得端整不说,而且大小均匀很好认。
　　至于背书,弘时才五周岁,这个年纪的孩子,在他以前，都在快活地玩耍,家长当祖宗一样供着。
　　就算教育,也是惠风和畅式的,生怕给孩子带来压力与童年阴影。
　　苏培当然不会傻到提出快活学习的教育理念,纯属找抽与搞笑。
　　一群鸡娃都在五六岁进上书房读书,别人一飞冲天,你在那里躺着做咸鱼，幻想着成为团宠不劳而获，也不怕被内卷的浪花拍死。
　　阿哥们现在的教育好不好，能不能成才，现实表示能。
　　康熙的儿子个个都是人中龙凤，九龙夺嫡死得是多，但与教育不成功无关。
　　更重要的是，有皇位可以继承的阿哥们，真用快乐教育，估计江山得完。别看末代皇帝溥仪，被赶下了龙椅，各方面的学识水平绝对不低。
　　弘昀哭得小胖脸都花了，还是得老老实实回去受罚。
　　胤禛骂归骂，等弘昀走后，毕竟是亲儿子，他又心疼得很。独坐在书房里，把伺候的人都打发了出来，饭也不吃，枯坐到夜幕降临。
　　苏培与徐阿水候在屋外，徐阿水抬头看着天色，小声地说道：“苏爷爷，爷一天都没有用饭用茶水，您说要不要进去问一声？”
　　胤禛也不是一天没有用饭，只中午没有吃饭而已，何况，现在还没到用晚饭的时辰。
　　苏培懒得吐槽徐阿水的不识数，勉强同意徐阿水的说法。
　　主忧了太久，这样下去肯定不行。
　　不过，进去之后，若是被胤禛劈头盖脸骂出来，然后成为出气筒就惨了。
　　苏培很想没有义气，命令徐阿水先进去探路，余光瞥过去，不见了徐阿水的人影。
　　明明先前两人还站在一起，苏培愣了下，往后一转头，徐阿水这个混账，好似已经察觉到危险，悄然退到了墙角根儿。
　　狗东西，太不仗义了！
　　苏培脸一沉，徐阿水抱拳不断作揖，哭丧着脸小声告饶：“苏爷爷，小的长得丑，爷瞧见小的丑脸，心情会更不好。苏爷爷，小的不敢进去。”
　　“唉，算了。”苏培大人有大量，无所谓说道：“我进去吧，你跟着我来，准备好火折子，先把灯点上再说。”
　　徐阿水立刻咧嘴笑了，“苏爷爷就是好，是这个！”朝他比起了大拇指。
　　苏培一点都没骄傲，只淡淡一笑。
　　徐阿水拿着火折子走到门边，苏培一个急旋身，一只手打起门帘，一只手揪住徐阿水，把他推搡在了门口。
　　胤禛听到声音抬头，哑着嗓子怒道：“你做什么，找死呢！”
　　懵逼的徐阿水快哭了，硬着头皮颤声道：“爷，屋子里暗了看不清楚，奴才给您点上灯。”
　　“砰！”茶碗砸过来，发出清脆的响声，胤禛沉声怒骂：“滚！”
　　徐阿水心惊胆战滚了出来。
　　苏培袖着手继续望天，暗自琢磨思索：“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胤禛再发两次火，到第三次的时候，火气的杀伤力就该小了。
　　徐阿水很是受伤，悲愤地控诉：“苏爷爷，您骗人！”
　　苏培不稀得搭理他，只“还钱”两个字，成功让他闭了嘴。
　　上次苏培借给徐阿水一千个大钱，减免一百个，如今他还欠苏培八百九十个。
　　这个混账，这么久只存下了十文钱。
　　苏培想多推几次徐阿水去吸引火力的想法落了空，没一会，胤禛在屋里喊：“苏培盛！”
　　徐阿水幸灾乐祸看了过来，苏培朝他扬了扬拳头，苦兮兮走进屋上前请安：“爷，您一天都滴水未进，奴才去给您拿些点心热茶进来可好？”
　　胤禛隐身在黑暗中，许久后说道：“我不饿，你去看看弘昀如何了？”
　　苏培调动所有的情绪，情真意切地说道：“爷，您关心弘昀阿哥，可也要顾着自己的身子啊。”
　　胤禛幽幽叹了口气，勉强答应了：“先点灯吧。”
　　苏培暗叫了声好险，看来长得好看的人，运气总不会太差，徐阿水与他的待遇天差地别，谁叫他长得丑！
　　拿着火折子点亮了灯盏，屋里亮堂起来，胤禛一时没能适应，拿着手挡住光，眉头还是皱着解不开。
　　苏培自作主张，吩咐徐阿水去提了热茶杏仁奶酪进来，劝道：“爷多少先用一些，奴才这就去弘昀阿哥的院子。”
　　胤禛不置可否唔了声，端起茶碗吃了口：“弘昀也爱吃杏仁奶酪，他若是在认真读书，可以允他吃一碗。”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苏培感叹不已，来到弘昀的院子，才走到门边，便听到李格格心疼劝说的声音：“我的儿啊，你阿玛都是为你好，你是府里的大哥，若不好好读书，以后长大了没出息，可要怎么办呐！”
　　苏培听得头大如斗，弘昀虽是府里的大阿哥，胤禛还不满三十，福晋比李格格还小好几岁，其他格格们也正年轻娇艳。
　　前面胤禛生了很多个孩子，表示他的生育能力没问题。这几年没生，不表示永远都不能再生，毕竟还有个鼎鼎大名的弘历没出来。
　　听李格格的话，好似弘昀以后就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了一样。
　　苏培无语摇摇头，李格格是半个主子，不是他能批评指导，只当耳朵聋了。
　　进屋后，弘昀双眼通红，握住笔紧绷着脸，一脸的苦大仇深，忙着在赶大字。
　　李格格站在他的身后，看得心疼不已，还要忙着不时哄一声，嘴里吃着糖闷头乱跑的弘时。
　　苏培只得当眼睛也瞎了，上前请了安，拉过伺候弘昀的奴才李有财问道：“弘昀阿哥写了多少篇大字，背了多少书？”
　　李有财不敢隐瞒，低声如实说了，苏培才不会管弘时的学习进度，他只是为了心里有个数，好向胤禛汇报而已。
　　苏培先前让李格格自己选伺候弘时的奴才，她已把苏培勉强看做了半个自己人，见他在与李有财低声说话，顿时拉下脸，不悦问道：“你们在嘀嘀咕咕说什么，什么见不得人的话，需要背着人说？”
　　李有财低着头不敢出声，苏培直接说道：“奴才在跟李有财说，爷心疼弘时阿哥，知道他平时喜欢吃杏仁奶酪，让厨房去给弘时阿哥做一碗，填饱肚子之后，再继续读书。”
　　李格格立刻笑了，说道：“这是好事。”摆着手，把伺候的人支使得团团转：“快去快去，没听到爷的吩咐？弘昀爱吃甜，多加点进去。”转头再看着苏培，德意地说道：“我就说嘛，爷哪能真下得了狠心责罚。”
　　弘昀将一切听在耳中，小嘴紧紧抿着，很快嘴角悄悄翘了起来，手下的动作明显慢了。
　　李格格一连串的动作，看得苏培眼花缭乱，有件事却很清楚：胤禛这一出火，白发了，教育失败。
　　回到前院，苏培仔细回了弘昀写了几篇大字，读了多少书。
　　胤禛听完后，神色缓和了不少，说道：“传饭吧。”
　　用完饭歇息了一会，胤禛往后院走去，苏培跟在他身后，往耿格格的院子走去。
　　到了李格格的院子附近，胤禛停下脚步，沉吟片刻，脚步一转改了向。
　　苏培跟在胤禛身后走进屋，李格格刚从弘昀的院子回来，正在看着奶嬷嬷喂弘时吃饭。
　　她见到胤禛前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喜，赶紧迎上前福身见礼，一迭声吩咐上茶上点心。
　　胤禛逗了几句弘时，问道：“怎地这般晚才用饭？”
　　李格格从柳儿手上接过茶亲自奉上：“爷请吃茶。”胤禛端起了茶，李格格在他身边坐下，笑着说道：“妾前脚刚带着弘时从弘昀的院子回来，妾陪着弘昀吃了些饭。弘时胃口好吃得多，我怕他吃多了积食，让奶嬷嬷分几次喂他。这不，回来还没下地，他又吵着要吃的了。”
　　胤禛的脸色，微不可查沉了下去，李格格没有察觉，苏培却看得一清二楚，不由得替李格格捏了把冷汗。
　　李格格还在继续说：“弘昀真是听话，爷让他写字就写字，让他读书就读书，孝顺得很，说是阿玛说了，不写完大字，背好书，不许用饭。妾还劝了他许久，说是阿玛心疼他，他还小呢，哪能真舍得罚他。劝了许久，他总算勉强同意先用饭，哎哟，妾真是又爱又心疼。”
　　茶碗放在炕桌上，茶碗盖叮当作响，茶水晃了出来。
　　胤禛忽地站起身，面无表情往外走去。李格格的笑僵在脸上，一时还没回过神。
　　夜里的天空缀满了星星，星河满天。以前苏培很少在城市夜空看到星星，刚来时总是惊为天人，现在看多了，也就不当回事。
　　胤禛疾走了一段路后，放缓了脚步，神情落寞望着星空，苏培也停下脚步陪他看。
　　过了一会，胤禛侧头看向苏培，眼神困惑与痛苦，喃喃地说道：“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天要如此罚我？”
　　苏培想哭，很想反问一句：“你问我，我问谁去啊？”
　　遇事不决，量子力学。要不，装装神棍？


第34章 
　　苏培使出浑身解数装神棍,不敢当着胤禛的面掐手指，缩在袖子里使劲掐。
　　“爷,奴才听说过一句话，万事皆要讲因缘，孩子也是，时机到了，孩子自然会来。”
　　胤禛转头看着苏培，眉头微皱。
　　苏培心中一咯噔，难道掐错了？
　　胤禛轻叹口气,转头背着手继续往前走，低落地说道：“孩子多了,也不省心。”
　　苏培心头一松,暗戳戳点了点头，那可不是，孩子多了有什么好，兄弟之间打得鼻青脸肿，刀光血影的。
　　胤禛又停下脚步,嘴里直泛苦：“宫里已经过问了许多次,话里话外让我去让太医院开些药吃。”
　　这件事太过隐秘,事关一个男人的尊严,苏培作为胤禛的贴身挂件都从未听说过。
　　看来胤禛今晚心情着实不好，这般重要的事情都说出来了。
　　苏培也奇怪得很,每次胤禛去交公粮的时候,他基本都在。
　　不管是时长,还是动静都不小,他听了这么久,都还禁不住春心荡漾,面红耳赤。
　　为何会没有孩子，只能说是奇缘了。
　　于是，苏培更加来劲了，他也不算胡说八道，乾隆会来的。
　　至于那些小道消息说乾隆是海宁陈家的人，他觉得就是最大的扯淡，还不如说乾隆是天外来客来得令人相信些。
　　胤禛又不是只有乾隆一个儿子，他会把大清的帝位传给外人，除非他被下了蛊。
　　“爷，您且放宽心.....”神棍装得太来劲，到这里苏培含糊了一下，暗自着急不已。
　　那个喜欢到处盖章，毁了《富春山居图》等名家字画的乾隆，究竟是哪一年出生？
　　“孩子，一定会来。”最后，苏培只得硬着头皮结束废话。
　　所幸胤禛只是许多事累积在心里太久，稍微吐露之后，已经松快了些。
　　他并未太将苏培的话放在心上，抬腿继续往前院走去，说道：“弘昀那边，你多看着些。”
　　苏培应是，搓着发麻的指尖，以后再也不算了，掐坏了手指痛得很。
　　这一定会来的孩子，直到弘昀都十岁了，还没有来。
　　四贝勒府变成了雍亲王府，李格格作为雍亲王府三个孩子皆为其亲生的女人，跟着水涨船高，被封为了侧福晋。
　　现在的李侧福晋，比起以前的李格格，地位超然，在府里后宅中，绝对是头一份，连福晋都要避其锋芒。
　　苏培更是能避多远就避多远，以前尊着胤禛的命令，还去弘昀的院子看看。
　　后来弘时也搬到了前院，一起去了上书房读书，李侧福晋每天早晚都在，他就绕道走了。
　　两个阿哥在上书房读书，苦逼得很，早上天不亮就得起床进宫，宫门快关时才回府。
　　官员还有旬休，过年衙门封笔也能歇一歇。在上书房读书的阿哥们，一年到头只能休息五天，分别是过年，端午，中秋，万寿节，以及自己的生日时。
　　弘昀读书成绩一般，因为功课压力重，瘦得跟颗豆芽菜一样。
　　弘时能吃，身体好很多，读书成绩也比弘昀要强。因为是最小的儿子，李侧福晋对他更加娇惯。
　　弘时性格活泼，与沉默寡言的弘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两兄弟的关系，因为性格的原因，就没那么要好。
　　每天两个阿哥从宫里回来，李侧福晋都等在二门边，他们一下马车，她马上迎了上去，课上的事情她不懂，只关心询问今天吃了什么，冷不冷，热不热。
　　快到年底了，天气冻得人骨头缝都跟着喀嚓响。
　　这天两兄弟从宫里回来，弘时难得没有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推开要伺候他下车的奴才，绷着脸自己跳下马车，看也不看迎上前的李侧福晋，气呼呼往院子里冲。
　　弘昀从后面跟着下了车，垂着脑袋看上去闷闷不乐。
　　李侧福晋一腔关爱被弘时堵在了喉咙，扎着手望着两兄弟，急得不行。
　　那边，对跑远的弘时喊道：“哎哟，弘时你慢些，可别摔了。”
　　这边，转头对弘昀说：“弘昀，你快告诉额涅，你弟弟怎么了？”
　　弘昀避开李侧福晋伸过来的手，眼中满是愤恨，激动地说道：“他怎么了，你去问他，我怎么知道！还有，以后我不与他同坐一车！”
　　李侧福晋僵在了那里，很快眼眶一红，抽抽搭搭说道：“我是你额涅，你就对我这种态度？”
　　弘昀扭开头，如同暴怒的牛犊般，拔腿往里面冲去。
　　李侧福晋气得呜呜直哭，招呼着丫鬟婆子，呼啦啦追了上去。
　　两兄弟在门房的事情，很快传到了胤禛的耳朵里。
　　苏培当然是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现在二贵还是没能混到正门去做门房，苏培看在他没有娶到媳妇的份上，把他调去了上下马车的门房处。
　　这里的位置，说起来玄妙得很。
　　府里的主子们，皆在此处上下马车，门房在主子面前，至少能混个脸熟。
　　其次，这里还是各种消息的聚集地，谁的马车在前，谁的在后，里面的奥妙着实太多了。
　　当然，苏培在伺候弘昀弘时两个阿哥的奴才中也有耳目，他无需主动安插的人手，作为雍亲王府鼎鼎大名的总管，有的是主动投诚的孙子。
　　朝堂上暗流涌动，胤禛身在其中，苏培也不能独善其身。
　　虽然一张经过了岁月淬炼，更加俊美的脸庞藏不住，他只竭尽全力低调，把自己当成隐形人。
　　苏培很快得知，两兄弟闹别扭，不过是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
　　弘时在课间休息时，与堂兄们笑闹，不小心碰翻了弘昀的砚台，里面的墨汁流到了功课上。
　　弘昀赶作业辛苦，见到功课上都是墨汁，又得重写，气得脸都白了。只是，他生气向来闷在心里，从来不会说出来。
　　弘时本来还有点歉意，看到弘昀不悦的脸色，脾气也上来了，头一扭继续与堂兄们玩去了。
　　弘昀更加生气了，等先生进来，破天荒告了弘时的状。弘时被先生勒令给弘昀赔不是，还被罚了站。
　　于是，两兄弟谁都不理谁，从上书房别着气，一直到回府。
　　胤禛把两兄弟叫到面前，分别骂了一通：“弘昀，你是哥哥，弟弟做错了，就该当面指出来，好生教他。偏偏你憋着不说，去向先生告状，小肚鸡肠，这岂是男子汉大丈夫所为？”
　　弘昀低着头一声不吭，啪嗒啪嗒掉眼泪。
　　胤禛深吸一口气，恨铁不成钢转开头，黑着脸骂弘时：“你冒冒失失，打翻了哥哥的砚台，就该向哥哥赔礼道歉，你反而当做无事发生，还厚着脸皮继续去玩闹，不尊重兄长，知错不改，你的规矩礼数呢？我是怎么教你的？”
　　弘时被骂得脸通红，犟着脖子不说话。
　　胤禛气得仰倒，怒道：“都给我滚下去，回屋去好生反省，各自写一篇自省书教上来，写得让我满意了，方能吃饭睡觉！”
　　两兄弟回到院子，弘时气鼓鼓地写自省书，弘昀却坐在书案前，怔怔盯着面前的纸，脸色苍白，很久都没有动。
　　李侧福晋在兄弟俩的院子来回奔波，心疼劝解，急得都快上火，两兄弟都不领情。
　　可怜她的一片慈母心没了用，回到院子大哭一场，然后头疼病倒了，伺候的丫鬟婆子，忙着去请太医看病熬药。
　　李侧福晋经常这里不舒服，那里疼请太医问药，府里的人都已经习惯了。
　　谁也没料到的是，弘昀却真真切切病倒了。
　　弘昀写完了自省书已经很晚，交上去之后，胤禛虽然还生着气，见时辰已不早，天气又冷，到底心疼他，算作已经通过，让他回院子歇息了。
　　当晚轮值守夜的是李有财，晚上他睡在暖阁外，听到弘昀在炕上翻来覆去，好似哼了几声。
　　李有财以为弘昀挨了骂，不服气睡不着，以前他挨骂之后，晚上也睡不好。若是去关心询问的话，弘昀并不领情，反而会骂他多管闲事，李有财便没有去管。
　　过了一会，弘昀没了动静，李有财松了口气，准备继续眯一会，再过一个时辰，就得起床伺候弘昀进宫读书了。
　　不知为何，李有财总感到不对劲，他再也睡不着，悄然爬起来，蹑手蹑脚走到弘昀炕边，借着微弱的灯光一瞧，吓得没有晕死过去。
　　苏培晚上不当值，睡得迷迷糊糊中，被徐阿水的孙子大牛前来报信唤醒：“苏爷爷，不好了，弘昀阿哥病得人事不省了。”
　　天老爷，这可是雍亲王府现今仅存的两个大阿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胤禛还不得吐血！
　　苏培当即飞快跳下了床，套上衣服鞋袜，脸都来不及洗，直接冲出门外。
　　屋外寒意凛冽，狂风呼啸着扑到脸上如被在狠狠打耳光，他全都顾不上了，拔腿往府里奔。
　　弘昀的院子里，灯火通明，苏培远远的，就听到李侧福晋尖利带着惊恐的声音：“你快扎针啊，为何他还没有醒？弘昀，弘昀你睁开眼睛，快看看额涅啊！”
　　苏培努力压下心中的慌乱，进屋一看，太医脸上冒着汗，手颤抖着，把银针扎进了面色蜡黄，紧紧闭着眼睛的弘昀身上。
　　胤禛面无表情站在炕边，垂着眼帘，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只紧闭的嘴唇与绷着的下颚，透出出些许的情绪。
　　苏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肃立在他身边。
　　胤禛突然转过头看来，苏培怔楞住，下意识抬眼回望，鼻子蓦地一酸。
　　胤禛的眼里，痛苦，悔恨，心痛，茫然。
　　万般情绪滋味，苏培全懂。
　　弘晖去世了近六年，府里再也没有孩子出生。
　　如今，胤禛又要面临失去另外一个长子。
　　屋里闷热不堪，几乎令人无法呼吸。不知过了多久，太医拭去头上的汗，朝着胤禛跪下，战战兢兢说道：“王爷，恕下官无能，弘昀阿哥……，已经去了。”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旋即，李侧福晋猛然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弘昀！弘昀！”
　　胤禛盯着簌簌发抖的太医，好似一时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苏培觑着胤禛晃动的身体，悄然上前扶住了他。胤禛拂开苏培的手，转身大步往屋外冲去。
　　苏培头疼欲裂，一连串下令，对太医说道：“劳烦你去给李侧福晋开副安神的药。”
　　弘昀十岁，算是早殇，连丧事都不能办，父母不能伤心太过，否则要折煞他的阴寿。
　　苏培抓过大牛，边吩咐边往外瞧：“先收敛，去寻最上好的棺木，快去！”
　　再咬牙横了眼缩在角落，还没回过神的徐阿水：“院字伺候弘昀阿哥的奴才，全部都给我看管起来，快去！”
　　说完，苏培往外奔去追赶胤禛，外面凛冽的空气，让苏培好过了些，也清醒了不少。
　　小跑了几步，苏培发现脸上一阵濡湿，抬眼仔细朝灯笼下一瞧，细碎棉絮样的雪花纷飞。
　　不知何时，天下雪了。
　　作者有话说：
　　靖康之耻这段历史，能找到记载的史料很少，最完整的，居然是金国记录的一些数字名字。
　　很想写这本书，预收《柔福帝姬》，文案如下，感兴趣的拜托点个收藏吧，谢谢你们。
　　赵寰穿成了柔福帝姬。
　　原本是皇女的帝姬，此时身在金国的洗衣院。
　　洗衣院不过是遮人耳目的藏污纳垢之所，被当作人质的皇后帝姬嫔妃，是供金国贵族取乐的玩物。
　　除了皇室的女性，金国几乎俘虏了近二十万的北宋女人，与她们的命运相差无几。
　　赵寰：“你大爷的！”
　　活是想活的，但受尽屈辱活着，还不如一死。
　　死的话，不如拉一个垫背的，二十万的姐妹，一人解决一个，也能杀掉二十万敌人。
　　杀金贼，夺临安。
　　士大夫：“女人当政，牝鸡司晨，成何体统。”
　　赵寰：“文人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阅读指南：
　　私设颇多，请勿考究。


第35章 
　　胤禛站在书房外的庭院中央,头微微仰着，像是在凝望上天,又像是在控诉上天。
　　苏培慢慢停下脚步，站在后面望着胤禛孤寂的背影，心酸苦涩的滋味交织，复杂难言。
　　以前他总是会说，精神资本家做不得，同情你的老板，还不如同情你自己的钱包。
　　在大清不知不觉已经快七年了,他几乎每天都形影不离随侍在胤禛身边。
　　两人相处的时间，超过胤禛最亲的父母妻儿,超过他最爱的狗。
　　胤禛算是个好老板,聪明的坏人，胜过糊涂的好人。胤禛不但聪明，人还不坏。
　　苏培认为，胤禛要求虽然高，但是替他做事,还算痛快,成长也快。
　　不知不觉中,苏培已不可逆的对他产生了革命情谊。
　　前院所有的护卫奴才,没一人敢上前相劝，此时都垂着脑袋欣赏地面的青石。
　　苏培这次难得不想找个人出去先吸引火火,天下雪冷得他英俊的脸都苍白了,一颗心,却滚烫火热了起来。
　　蹬蹬蹬疾步上前,苏培小声劝说道：“爷,请您节哀。”
　　胤禛依旧一动不动,雪花飘下来，在眼睫上化成了小小的水珠，分不清是雪还泪。
　　苏培继续说道：“爷，外面冷，您进屋去吧，弘昀阿哥.....”说到这里，他适当哽咽了下，“也不能安心离开。”
　　胤禛终于动了动，侧头看向苏培，此时，他的嘴唇与脸都一样苍白，蠕动几下，最后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抬腿往前走。
　　兴许是腿已经冻僵，胤禛往前踉跄一步，苏培赶紧上前搀扶住他。
　　胤禛推开苏培的手，大步进了屋。
　　苏培暗自叹了口气，跟着走进去，唤人上了热茶。
　　胤禛大氅也没脱掉，双手搭在膝盖上，在暖炕上坐着，神情说不出的落寞憔悴。
　　苏培接过下人呈上来的热茶，倒了一碗递到胤禛面前，他目光呆呆看着茶碗半晌，伸手接了过去。
　　暖意透过茶碗传到手上，胤禛总算回过了些神，语气凝涩，哑声问道：“弘昀.....”
　　苏培赶忙回了已经在安排收敛，胤禛手止不住的颤抖，茶碗里的茶泼了出来，苏培连忙将茶碗拿过来，放在了炕桌上。
　　胤禛胸脯上下起伏，深深吸气，努力待情绪平缓了些之后，问道：“太医可还在？”
　　苏培回了在，“奴才已经让人将弘昀阿哥院子伺候的下人都看管了起来。”
　　胤禛眼神蓦然凌厉，沉声说道：“都给我带来！”
　　苏培应是，走出屋招来人吩咐了下去。
　　徐阿水这时提着衣袍匆匆跑过来，神色间难掩惊惶，说道：“苏爷爷，除了棺木之外，其他的都已经收敛妥当了。”
　　铺子里也没有备着名贵的小棺木，苏培感到更冷了，把衣袍裹紧了几分，说道：“我知道了，你在这里守着，等下太医与李有财他们被带来，不要全部带到爷面前去，你安排好，分批让他们进来回话。”
　　徐阿水愣住，然后惊恐地望着苏培：“苏爷爷，小的瞧着，弘昀阿哥嘴唇都青了，莫非是中了毒？”
　　“中你祖宗八代！”苏培烦躁得很，脱口就骂：“你是太医还是仵作？你这么多年，竟然连半点长进都没有，老子都不稀得说你，再胡说八道，老子敲掉你的牙！”
　　弘昀大概率是猝死，他身体本来就弱，功课重压力大，再加上白天又受了气，情绪起伏不定，天气又冷得很。
　　几样加起来，他这颗豆芽菜，就喀嚓一下，折断了。
　　最准确的死因当然要通过尸检判断，尸检在这里不现实，太医能说出来的，估计也是大致病因。
　　想到这里，苏培的神色，一点点变了。
　　弘昀的真实死因，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哪种死因说出去，对胤禛的形象最有利。
　　阿哥们没长大夭折了，司空见惯，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雍王府却不同，他府里已经好多年没有孩子出生。
　　弘昀再没了，康熙肯定会过问，其他的阿哥们，不借机拱点火，真对不起这么好的机会。
　　现在胤禛面临着巨大的公关危机。
　　徐阿水被骂得头都快埋进了地里，他也是乱了脑子，问出了这种蠢话。
　　不管弘昀是怎么没的，院子里伺候的下人，有一个算一个，肯定落不了好。
　　想到当年他与二贵哭着吵着想要去弘昀的院子伺候，他们被苏培骂了回来，老老实实当自己差。
　　长平却因此心生不满，后来攀附上高良，终于达成所愿。
　　长平与高良，已是一堆森森白骨。
　　今晚，弘昀阿哥也去了，在他院子里伺候的，不知还能侥幸活下几人。
　　徐阿水喉咙一阵阵发紧，恨不得与二贵抱头痛哭一场，然后跪下来给苏培磕几个头。
　　苏培骂完徐阿水，转身往屋里走，他后背也惊出了一身冷汗。
　　亏得先前他及时下令，先把弘昀院子的所有人都看管了起来，不然消息走漏.....
　　他娘的！
　　苏培气急败坏又转过身走回去，扯着还在后怕出神的徐阿水，后槽牙都快咬断，一字一顿吩咐道：“你去李侧福晋院子，让她给老子闭嘴，弘昀阿哥就是身子弱，天气太冷，风寒太严重，侵入脑子，然后没了！”
　　徐阿水瞪大眼，冲口而出道：“苏爷爷能看病？”
　　苏培实在不想看到他的蠢脸，骂道：“你给老子快去，敢闹出差错，老子杀了你！”
　　徐阿水不敢再多问，连滚带爬跑了。
　　苏培最想堵住的，是弘时的嘴，希望李侧福晋不要在他面前大嘴巴乱哭诉。
　　胤禛太过严厉冷酷，逼死长子，或者，他德行不修，所以连着没了好几个儿子。
　　不管何种说法，一旦传到了康熙的耳朵里，绝对不妙。
　　康熙毕竟有那么多儿子，胤禛兄弟众多，对待亲生儿子尚且如此，对待兄弟还会手软？
　　胤禛，现在能多悲痛，就多悲痛，至少对外面要如此表现。
　　苏培又想给自己一巴掌，先前他劝什么劝啊，真是自己把自己蠢死了。
　　进了屋，胤禛还枯坐着，苏培硬着头皮上前，低声飞快说了心里的想法。
　　胤禛面无表情听着，身体却渐渐挺直了。半晌后，他看着苏培，说道：“这件事，你想得很周全。”
　　苏培难得被夸赞，心里还挺得意，当然，他最满意的还是，现在的胤禛，又回到以前的冷静。
　　这就是成王成寇的代价，容不得你有太多的真情实感。
　　苏培自认脑子无法与胤禛相比，不再多言，默默退到了一旁。
　　没一会，太医先被带了进来，上前仔细禀报了弘昀的病症。
　　苏培听了一下，与他估计的大致差不离。
　　胤禛神色痛苦，听完之后，许久才缓过气，无力说道：“弘昀平时身子就弱，经常生病，这次的风寒来势凶猛，他的小身板，怎么能扛得过去。不怪你，你也尽力了。你下去吧，苏培盛，你送一送。”
　　太医见惯了世面，马上谢了恩，接过胤禛的话说了几句：“天气严寒，生病的人也多了起来，如今太医院也忙得不可开交，王爷也要多保重，下官告退。”
　　苏培客气地将太医送到了门外，拿出荷包递过去：“大人辛苦了，我让人送您到外面。”
　　太医摸着沉甸甸的荷包，心下满意，对苏培更客气了几分。
　　苏培目送着太医离开的背影，心里放下了一大半心，他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说。
　　就算太医照实说出去，苏培也不怕，反正没有尸检，至于是何种病症，看谁的声音大，舆论强了。
　　贴身伺候弘昀的李有财，早吓得没了人色，被带到胤禛面前，知道已难逃一死。
　　他妻儿也在府里当差，为了保他们一口命，老老实实将前后经过，半点都没隐瞒说了。
　　包括以前弘昀不许他说出来的事情，也全部如实交代。
　　“弘昀阿哥经常喜欢安静坐着，一坐就坐许久，然后将写好的功课全部撕掉，笔墨纸砚全部砸了。弘时阿哥来撞见过一次，弘昀阿哥很紧张，生怕弘时阿哥说出去。后来，弘昀阿哥把最心爱的西洋钟送给了弘时阿哥，最后弘时阿哥被吸引住，才没有注意到屋子里的异样，拿着西洋钟高高兴兴离开了。听说那块西洋钟，第二天就不知道丢到了哪里去。弘昀阿哥因为西洋钟没了，好几晚都没睡好。”
　　胤禛有块西洋钟，弘昀每次见到时，总是会被吸引住，恋恋不舍看着。后来在弘昀八岁生辰时，胤禛就送给了他。
　　弘时见弘昀有了西洋钟，他也吵着想要。
　　不过他平时淘气，拿到西洋钟没多久就得被弄坏掉，胤禛就没答应给他，准备待他长大一些再给。
　　没想到，弘昀最心爱的西洋钟，竟然被弘时拿了去。弘昀的宝贝，他根本不当回事。
　　苏培倒知道西洋钟的事情，哥俩私底下的不愉快多了去，现在可不是跟弘时算账的时候。
　　弘昀的事，实在也怪罪不到弘时头上。
　　胤禛挥挥手，让人把李有财带了下去，对苏培低声吩咐道：“处置了吧，弘昀的事情，不宜闹太大。其他人，打了板子，打发到庄子里去。”
　　雪下得越来越大，在地上积下了雪白一层。苏培站在廊檐下，望着远方的天际。
　　下雪的时候天亮，他没分清，这时究竟是夜里，还是清晨。
　　徐阿水蔫头耷脑迎上前，忐忑不安地望着苏培：“苏爷爷.....”
　　苏培低低说道：“阿水，你熟悉得很，去吧，送李有财上路。”
　　徐阿水应了，却没有马上离开去办差，支支吾吾道：“苏爷爷，李侧福晋在弘时阿哥院子里哭……”
　　苏培神色狰狞，很想亲自杀人。


第36章 
　　李侧福晋在弘时的院子里,哭得肝肠寸断，声音都嘶哑了,像是母兽在啼血哀鸣。
　　饶是苏培这种半铁石心肠的人，听得也跟着发酸。
　　要说弘昀没了，最伤心的人，肯定是非李侧福晋莫属。
　　至于胤禛，儿子没了，难过肯定是难过的。但是他的人生中，不仅仅只有儿子,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以前李侧福晋也失去过儿子，毕竟那时候弘玢还小。弘昀都十岁了,十年,作为一个母亲来说，可想而知，这是对她是多大的打击。
　　可是啊，她偏偏是雍王府的女人。
　　苏培深深叹息一声，然后进了屋。李侧福晋搂着面色惨白,神色惊恐的弘时,哭得眼睛都睁不开,丫鬟婆子在一旁陪着流泪,也不敢上去劝。
　　看到苏培进屋，弘时怔怔看了过来,眼神痴呆,人也傻傻的,看来吓得不轻。
　　苏培见了礼,指挥着旁边的丫鬟婆子,说道：“李侧福晋伤心太过,再哭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了，你们还愣着做什么，扶她回去好生歇歇。伺候弘时阿哥的人呢？弘时阿哥穿这么单薄，要是冻坏了，你们可承担得起责任？”
　　丫鬟婆子们一震，忙上前去拉李侧福晋，以前的柳儿，现在的柳嬷嬷流着泪劝：“主子，您要保重身子啊，这么哭下去，仔细着病了。”
　　李侧福晋用力甩开絮儿的手，嘶声骂道：“滚，都滚开，我儿没了，你们是不是都满意了，你们一直在旁边看笑话呢，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苏培就当她伤心得脑子不清楚了，下人奴才看什么笑话，要看笑话的，也是福晋与其他没生孩子的格格们。
　　李侧福晋将弘时当做唯一的救命稻草般，搂得更紧了。可怜的弘时，睡得正香，被李侧福晋从被窝里拉出来抱着哭，白天还在与自己置气的哥哥，没了。
　　不过八岁的小屁孩，早就吓得三魂没了两魂，要不是被李侧福晋搂得太紧，估计早就坐不住倒了下去。
　　苏培皱眉，现在他还忙得很，没空多纠缠，上前说了声得罪，握住李侧福晋的双手，用力一拉。
　　毕竟养尊处优的女人，体力上哪能与苏培相比，哪怕李侧福晋不断挣扎，还是被苏培拉开了。
　　柳嬷嬷连忙上前帮着搀扶，李侧福晋看清楚是苏培，登时挥手朝他打来，咬牙怒骂道：“你个狗奴才，好大的胆子，如今连你也敢欺负到我的头上来了！”
　　苏培偏开头躲开，右脸还是被李侧福晋的指甲划到，一阵火辣辣的疼。
　　他心中恼怒不已，要不是看在她是女人，又刚失去儿子的份上，他真会让她下去陪儿子。
　　妈的，打人不打脸，尤其是他英俊的脸！
　　过年宫里正是忙碌的时候，他顶着这张脸，作为胤禛的挂件，怎么能出去见人。
　　苏培伸手抚摸着脸，看着指尖上的血迹，舌尖顶了顶受伤的地方，硬生生咽下那口快喷出来的老血，面无表情厉声吩咐道：“还不扶李侧福晋回院子歇息！”
　　这些年苏培在下人中的威信，不比李侧福晋低，众人见他脸上受了伤发火，顿时一窝蜂涌上去，将李侧福晋半搀扶，半架着走了出去。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苏培再看着簌簌发抖的弘时，头疼欲裂，蹲下来对他温和地说道：“弘时阿哥，您先洗漱一下，等会用完早饭之后去睡一觉，奴才让人进宫去给您告个假，等到您歇好之后，再去读书好不好？”
　　弘时抽搐了下，怯怯问道：“阿玛呢？哥哥真死了吗？”
　　苏培温声说道：“爷在书房，要是弘时阿哥害怕，等睡好之后，就让奴才陪着您到书房去找爷。弘昀阿哥，他去了天上。”
　　弘时的泪，大颗大颗流了下来，嗫嚅着说道：“额涅说，哥哥与我吵了架，就死了。不关我的事，晚上阿玛还惩罚了他呢。”
　　苏培很想晕死过去，李侧福晋混乱中口不择言，弘时估计也惊慌过度，只听一半。
　　要是这话传出去，得，污名上还得加一条兄弟不合。
　　康熙第一次废了太子，现在朝堂上正是风波诡异的时候，各路阿哥都蠢蠢欲动，兄弟关系敏感得很。
　　不过，弘时这几天的确不适合再去上书房读书，哥哥没了，做弟弟的舍不得哥哥，不去读书也正大光明。
　　“弘时阿哥。”苏培换上最温柔的语气，绞尽脑汁宽慰弘时：“弘昀阿哥是您的亲哥哥，他身子不好，生病去了，与您一点关系都没有。哥哥没了，您也难过得很，不管如何，您得先自己保重好，再去睡一会吧。”
　　弘时抽噎了下，依旧呆呆愣愣的。苏培知道他惊吓过度，站起身，唤来伺候他的奴才，吩咐道：“去打热水来伺候弘时阿哥洗漱一下，煮碗热牛乳，让他喝了再睡。”
　　苏培叮嘱过让院子里的下人要尽心尽力伺候弘时，走出院子，招来门房吩咐道：“若是李侧福晋再来，你马上来给爷禀报。”
　　门房不知何意，一脸懵逼应了。苏培懒得理会他，转头离开，脸上的伤口被寒风一吹，痛得他呲牙。
　　暗自骂了句娘，抬头看着越下越大的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这时候的天，真正快亮了，他捂住脸，往前院疾奔。
　　弘时今天不去上书房，胤禛却必须进宫，他还得去赶着伺候。
　　回到前院，胤禛已经洗漱了出来，看上去脸色还是不大好，精神恹恹，不过人还算清醒。
　　苏培松了口气，上前低声禀报了弘时院子的事情，胤禛听完，紧紧抿着嘴唇，气息渐渐变沉。
　　阿弥陀佛。
　　苏培暗自诵了声佛号，为自己的慈悲先自我感动了一翻，说道：“爷，李侧福晋是母亲，乍一下悲恸过度，奴才已经让人好生伺候着，开了安神药汤让她服下。只能等着时日过去，还有二格格与弘时阿哥在，盼着她能慢慢好起来。”
　　胤禛闭了闭眼，呼吸总算平稳了些，说道：“罢了，她能知道什么呢。弘时这件事你做得很好，这些天他不适宜去上书房，等过几天再说吧。”
　　说完，抬眼朝苏培看来，待看到他脸上的血痕，愣了下，眼神冷了几分：“李氏抓的？”
　　苏培再次诵了声佛号：“李侧福晋是情急之下，不小心划到了奴才的脸。”
　　胤禛眼中冷意更甚，呼吸又变得急促，厉声道：“把李氏的院子看管住，不许她再出来乱跑！”
　　苏培一想也是，李侧福晋还是好好呆在院子里比较好，有二格格陪着劝解，她也能听进去几句。
　　胤禛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说道：“你去拿药膏抹一下，这些天就留在府上好生养着，少沾水，不要留了疤。”
　　苏培谢了恩，迟疑着说道：“爷，要不奴才在伤痕上涂些脂粉盖一盖，爷身边离不得人啊。”
　　胤禛难得被他逗得心情松快了些，说道：“你少作怪，哪有男人涂抹脂粉的。等下我进了宫，也该趁机病一病了。”
　　苏培一愣，也是，胤禛正好韬光养晦，连借口都是现成的。
　　不过想着他要去永和宫，见了德妃，估计又要生一肚子气回来，暗搓搓又为他点了根蜡。
　　果然，胤禛进宫之后，到了快天黑才回府。苏培上前伺候，隔得远远的，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冷意。
　　胤禛坐在书案后的椅子里，整个人像是被抽光了力气，眼圈下泛着淡淡的青色，疲惫至极。
　　苏培没有上茶，而是让人换了碗热牛乳上来，把早上哄弘时的那一套，再拿出来哄胤禛，说道：“爷，您喝些牛乳，先去歇一歇吧，昨晚您都没有歇好，您身子怎么受得住。”
　　胤禛看了左手边的牛乳一眼，哑声问道：“弘时可还好？”
　　苏培说道：“奴才下午的时候去过一次，弘时阿哥歇到了上午，起来用了些饭菜，人已经恢复了些精神。奴才自作主张让伺候的人，陪着弘时阿哥在玩，没让弘时阿哥写功课。奴才认为，这个时候，弘时阿哥先要调整好心情，不宜思虑太重。”
　　胤禛唔了声，点点头说道：“也好。”端起碗，一口气喝完了牛乳，呼出口气，微闭着眼睛，说道：“宫里问了很久，老八他们都跟着很关心，赶着上前来问候我，还说让萨满来府里做几场法事。额涅听了，说是府里这么多年都没有孩子，弘昀还没了，催促着我早些去请萨满。”
　　苏培眼角跳了跳，这就是说雍王府风水不好了，闹鬼。
　　屁的鬼！
　　做法事这件事，实在是太杀人诛心。德妃能听谁说，当然是十四阿哥了。十四阿哥跟八阿哥他们关系好，这后面的事情，不能仔细去想。
　　苏培思索了片刻，斟酌着说道：“爷，要不要干脆大家都一起做法事？”
　　八阿哥府里迄今只有只有一个弘旺，其他阿哥府里，谁家没有夭折几个孩子。
　　康熙夭折的儿子更数不胜数，当然不敢让康熙也做法事，其他的人，就不用客气了。
　　要说泼脏水，苏培算是小有经验，以前他看多了小作文，对舆论仗这一套，有深刻的见解。
　　胤禛蓦地睁开了双眼，眼中寒意凛冽，沉吟了片刻，眼神沉静下来，终是说道：“先暂且稍安勿躁，观望两天再说。”
　　观望的这些天，胤禛称病在家。果然，外面有了隐隐的传言，说是雍王府受了诅咒。
　　胤禛听了，每天几乎在盛怒的边缘。
　　在传言渐渐甚嚣尘上的时候，宫里德妃也派了人来，追问做法事的事宜。
　　胤禛送走德妃身边的嬷嬷，几乎快将书房都砸了。
　　不过，兴许胤禛是真龙之身，有上苍眷顾，雍王府妻妾许久都没有动静的肚皮，再次动了起来。
　　钮祜禄氏怀孕了。
　　传言，也不攻自破，雍王府的诅咒，被解除了封印。
　　不过，在院子里成天哭的李侧福晋，却再次发了疯。


第37章 
　　李侧福晋的逻辑显得很无懈可击。
　　雍王府许多年都没有人怀孕,这弘昀刚一没了，钮祜禄氏就有了身孕,肯定是弘昀转世投胎到了她肚子里。
　　苏培哪怕是只童子鸡，也知道怀孕有一个过程，钮祜禄氏受孕时，弘昀还好好的呢。
　　可失去了儿子的李侧福晋悲恸过度，就没那么讲道理了。
　　毕竟是跟了胤禛多年的女人，现在府里的长子与长女，都是她所生,胤禛也不忍心把她天天关起来，不让她出门。
　　一解除禁足吧,她就往钮祜禄院子跑,然后大哭，说是她的弘昀回来了。
　　钮祜禄氏人老实，有了孩子之后，也能体会一个做母亲的心，同情归同情,也受不了李侧福晋每天来哭。
　　于是,苏培再被胤禛派去处理此事。他摸着脸上刚结痂的伤处,也很想哭。
　　没了儿子的女人,哪里有什么道理可讲啊。
　　果然，李侧福晋一看到苏培,眼中淬满了恨意,脸都扭曲了,厉声问道：“你来做什么！”
　　苏培硬着头皮,试图解释着说道：“李主子,是爷派奴才来的,爷很关心你…..”
　　“爷关心我，爷怎么不亲自来！”李侧福晋人虽然疯，但是还没有傻，马上戳穿了苏培的谎话。
　　苏培心想，别说胤禛不愿意来，连弘时都不愿意来。
　　弘昀没了，胤禛依然还在难过，可也不愿意见到她这幅模样，哭哭啼啼的，没有任何安慰，反而只能雪上加霜。
　　而弘时本来心里就有疙瘩，听到弘昀的名字都不舒服，来看过她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来过。
　　“爷怎么会关心我，爷高兴还来不及呢。我的儿子变成了别人的儿子，对爷来说，都是他的儿子，他当然不会在意。可弘昀是我的儿子，凭什么给别人，凭什么！”
　　李侧福晋神情激愤，苏培差点被她的口水喷了一脸，悄然往后退躲避，干巴巴地说道：“钮祜禄主子早就怀孕了，只现在才诊断出来，真与弘昀阿哥没关系啊。”
　　李侧福晋气得咬牙切齿，尖叫一声，扑上来就要抓扯撕咬：“你个狗奴才，你算什么东西，哪有你说话的份！”
　　苏培不肯吃眼前亏，连忙抬手挡着，拼着被她在手上抓几道，也好过俊脸再受伤。
　　一边躲，一边对屋子里站着不敢动的丫鬟嬷嬷吼道：“你们还不快来把李主子带下去，要是摔着了她，你们都得挨板子！”
　　丫鬟嬷嬷赶忙上前，抱住李侧福晋，把她劝了回去。
　　憋着的一股气散了，李侧福晋软软趴在暖炕上，又开始呜呜哭。
　　苏培看着手上被抓出的几道血痕，痛得暗自呲牙咧嘴，深深呼气吐气，把那股火压了压去，叫来柳嬷嬷吩咐道：“是药三分毒，安神汤少喝些，让李主子多喝些热牛乳，你们也要多劝劝她。”
　　柳嬷嬷应了，苏培看了一眼还在哀哀抽搐的李侧福晋，转身大步离开。
　　回到前院给胤禛回话，老实交代没能完交代下去的差使：“爷，奴才没用，请爷责罚。”
　　胤禛看着苏培手上的血痕，无奈长叹一声，摆摆手，说道：“你下去吧，去拿药膏抹抹。”
　　李侧福晋再次被禁了足。
　　从此以后，李侧福晋每天在院子里神神叨叨哭闹，嗓子哭得哑了，人忧伤过度，扎扎实实病倒了，吃药也没多大用。
　　直到过了一段时间后，耿格格也怀了孕，李侧福晋才被身边的丫鬟婆子劝说好。
　　毕竟后宅女人怀孕再正常不过，一个不好解释，接连有人怀孕，她再说是弘昀转世，就没有道理了。
　　现实很残忍，弘昀去了，胤禛失去了一个孩子，却迎来了两个小生命，他很快从失去弘昀的悲痛中恢复过来。
　　另一边，宫里看到他子嗣艰难，府里也许多年没有进新人，选秀后，年遐龄的小女儿，年羹尧的妹妹年氏，被指给了胤禛做侧福晋。
　　年氏在胤禛的所有妻妾中，出身最显赫，一进府就是侧福晋，比起生了好几个孩子，许多年后才升份位的李侧福晋，地位不可同日而语。
　　年氏今年刚十七岁，正是如花的年纪，生得又美，不同于李侧福晋的丰满艳丽，她颇有江南女子的灵秀，一入府，就得到了胤禛的宠爱。
　　苏培感慨不已，这人呐，一运二命，听起来似乎挺迷信，但是，看到胤禛天天歇在年氏的院子里，他就不得不承认，运气对一个人有多重要。
　　就拿年氏受宠的事情来说吧，胤禛从来不是沉溺于儿女情长之人，年氏美则美，但是胤禛从不缺美人。
　　苏培听过年羹尧的鼎鼎大名，不过这时候的胤禛与他没有什么来往，年氏也不是年羹尧送进了雍王府，想与胤禛攀上关系。
　　年家是镶白旗旗人，年氏必须参加选秀，她也是通过选秀进的府。
　　没有康熙亲指，胤禛敢私下纳年氏进府，然后再去请给年氏加封，这纯粹就是在找死。
　　年羹尧早就是朝廷重臣，胤禛私自通过结亲去笼络年羹尧，这么明显的蠢事，就是二贵都做不出来。
　　康熙第一次废了太子，现在朝堂上，各路王爷阿哥蠢蠢欲动，尤其是以八贝勒的一众人最为活跃。
　　胤禛避其锋芒，干脆窝在圆明园韬光养晦，寄情于山水田园。
　　苏培认为，康熙那么聪明的人，岂能看不出胤禛的真正心思。但是其他儿子们小动作不断，心思昭然若揭，有个省心不出来闹的儿子，未尝不是一种安慰。
　　避十天半个月不算什么，难得一避开，就避得彻彻底底，一避许多年，单论这份心性，康熙就得另眼相看。
　　最早跟在胤禛身边的李侧福晋，宋格格她们，年纪都大了。包括福晋与后来进府的钮祜禄氏，耿氏她们也已经算是老人，而且还有两个怀了孕。
　　胤禛几乎都呆在圆明园，不过问朝政，闲得很，年氏恰好就赶在了这个空档。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不过窝在溪流边的树荫下，不时有风吹过，空气中夹杂着花草的清香，苏培还是感到挺惬意。
　　要是蚊子少一点，没有被晒黑的话，苏培就更满意了。
　　胤禛在地里汗流浃背，兴致勃勃翻找着南瓜，他喜欢亲自做这些事情，不让下人帮忙。
　　苏培从来没种过地，连小麦韭菜都分不清楚，胤禛是是亲力亲为，他几乎要高呼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年氏穿着薄绸常袍，袅袅娜娜站在田埂边，含情脉脉看着地里忙碌的胤禛。
　　虽有丫鬟打着油纸伞举在她头顶挡着太阳，额头还是冒出密密的汗珠。
　　苏培嘴里咬着草根，看着这一幅红男绿女的美丽画卷，暗戳戳想，要是汗水少一点就好了，汗一多，就显得油腻。
　　戴铎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手里拿着把大蒲扇不住地扇，扯开贴着脖子的衣衫，拼命往里面扇风，抱怨道：“真是热煞人，只怕要下雨了。”
　　草根吃起来淡淡的清甜，苏培舍不得吐掉，把一整根咬着吃完了，方不紧不慢地问道：“说吧，有什么事？”
　　戴铎是胤禛身边的幕僚谋士，苏培与他熟悉得很，也知道他这个人喜欢拐一道弯说废话。
　　若是他来找胤禛，就会该问，爷摘了几个瓜了。
　　“你这个人，真是！”戴铎放下扇子，嫌弃地撇了苏培好几眼，最后也学着他那样蹲下，扯了把草拿在手里玩，说道：“你可知道，皇上训斥太子爷身边伺候的太监不得力，亲自指了好几个太监去太子爷身边伺候？”
　　苏培第一次进宫，就遇到了太子身边的胖太监许三七，后来进宫多了，他们也经常遇到，虽然打交道少，算得上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被康熙训斥换掉的太监，下场可想而知。
　　兔死狐悲，苏培不用下雨，心里就拔凉拔凉的。
　　戴铎低声说道：“皇上，终究还是防备着太子。”
　　苏培心若明镜似的，康熙是在直接往太子身边安插人手。
　　太子已经被逼到这个份上，就算他不急，身边拥护他的臣子也会着急。他越急，就越容易出岔子。
　　再加上周围还有八贝勒身边的人拱火，再废太子，估计就是迟早的事。
　　戴铎沉吟一会，转头盯着苏培，说道：“你说，爷是不是也该有所动作？”
　　苏培笑了，站起身拍拍身上的草屑，说道：“戴爷，我就是伺候人的奴才罢了，你问我，我问谁去？”
　　“呸！”戴铎猛地跟着起身，重重摇了几下蒲扇，斜乜着他骂：“大家都是奴才，你少给我装，爷的事情，你知道的还少了，跟你商议的还少了？”
　　苏培不稀得搭理他，戴铎这个人，聪明是聪明，就是太激进了点，颇有杨修的味道。
　　比如康熙换太子太监之事，苏培迟早得知道，他跑来巴巴说了，若苏培是小心眼之人，会认为他在看笑话。
　　照着苏培在胤禛身边的地位，随便给他使点绊子，就够他喝一壶的。
　　苏培从来不自作聪明，胤禛的聪明才智，远在他之上。他只管听命行事，在这么大的事情上，更要谨守本分，从不乱出主意。
　　南瓜藤长得茂密，花开得也多，结的南瓜却很少。
　　胤禛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个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南瓜，他摘下来拿在手中，苏培赶紧跑上去接过来，说道：“爷，等下奴才去让厨房，切成丝，再加上些海米炒了，保管美味可口得很。”
　　胤禛笑着道：“你倒会吃，行，拿下去吧。”
　　戴铎看在眼里，暗自翻了个白眼，心里把苏培骂了一通，这只狡猾的狐狸！
　　琢磨了一会，戴铎迎了上去，苏培经过，实在看不下眼，将他一把扯住了，咬牙低声说道：“你眼瞎了？”
　　真是比二贵还没眼力，没看到年氏几乎黏在了胤禛身上，他这时候跑上去，就是在棒打鸳鸯。
　　戴铎偷瞄了胤禛与年氏一眼，呆了一瞬忍住了，小声嘟囔道：“这么热，年侧福晋不在屋里躲阴凉，怎么也跟了出来？”
　　苏培捧着南瓜，面无表情往前走，只当没听见。
　　来到天地一家春旁边的湖边，隔着老远就听到一阵咯咯的笑声，接着是咚咚咚的脚步声。
　　不一会，两个圆滚滚的小胖子，在奶嬷嬷与丫鬟的紧张簇拥下跑了过来。
　　稍微高一些，跑在最前面，嘴角流着条晶莹长口水的是弘历，跟在他后面，也流着一条长口水的，是比他小两个月的弘昼。
　　哥俩年纪差不多大，钮祜禄氏与耿氏相处融洽，两兄弟自小就玩在了一起。
　　戴铎不宜进到后宅，到了九州清晏处就告退了。苏培没有顾虑，跟着胤禛与年氏一起往天地一家春走。
　　胤禛一出现，所有人上前哗啦啦见礼，只有弘历与弘昼还在低着头，斜着身子像是头小牛犊般往前冲。
　　胤禛看得心惊胆战，生怕两人摔了，张开手把兄弟俩一起拦住，一手搂着一个，笑着训斥：“这么热的天，尽贪玩往外面跑，快回屋去玩。”
　　哥俩都还不到两岁，听不懂胤禛的话，也不怕他，在他怀里扭来扭去。
　　弘昼小一些，干脆揪住胤禛的衣襟，垫着脚去咬他身上的绊扣。弘历见状，也跟着扑上去一起咬。
　　口水糊了胤禛一身，他忙推开哥俩：“快带走，我刚从地里回来，身上脏得很，仔细吃坏肚子。”
　　奶嬷嬷忙上前，将哥俩抱着带下去，钮祜禄氏与耿氏跟着福身告退。
　　年氏看着兄弟俩离开的身影，神色微滞，手下意识在小腹上抚过。
　　苏培将一切都瞧在了眼里，目光从年氏不足盈盈一握的腰身上扫过。
　　他不知道年氏有没有生孩子，他只记得雍正儿子很少，年氏就算生了孩子，也应该没有养活。
　　这时，苏培余光突然瞄见，弘时站在湖边的山石处，目光沉沉看着他们，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似乎察觉到苏培的打量，弘时恨恨剜了他一眼，马上一个转身匆匆离开。
　　胤禛听到动静，顺眼望去，恰看到弘时溜走的背影，眉头微皱，大喝一声道：“站住！”
　　弘时脚步一顿，耷拉着脑袋转身，走上来规规矩矩请了安。
　　胤禛上下打量着弘时，见到他畏畏缩缩，好似很怕自己的样子，脸色不由得更加难看了几分，问道：“你跑什么跑？”
　　弘时心虚地瞄了苏培一眼，结结巴巴答道：“我见时辰不早了，赶着回院子用午饭，早些赶去上书房读书，若是迟了，又得被先生罚。”
　　胤禛冷哼了几声，说道：“听说你最近的功课写得马马虎虎，晚上下学回来以后，把最近的大字都交上来我检查。”
　　弘时的脸色，变得比吃了苦瓜还要苦，应了声，生无可恋地离开了。
　　苏培看得直想笑，弘时的字，比当年弘昀写得好多了，不过胤禛现在有空，功课查得很勤。
　　弘时是府里的大阿哥，要对弟弟们做出表率，胤禛对他的要求也更严。
　　本来上学就苦，幸好弘时皮实，还能扛得住。
　　不过，端看弘时的眼神，苏培又暗自叹息。
　　胤禛儿子虽少，该有的争斗，估计照样不会少。
　　以后的储位之争，估计又得是一番腥风血雨。


第38章 
　　康熙第二次废了太子。
　　朝堂之上风雨欲来,各路王爷贝勒阿哥们，蠢蠢欲动,朝廷不能没有储君，呼吁立储的呼声渐起，以八贝勒的呼声最高。
　　胤禛依然没有动作，只静观其变，主子不急，戴铎先急了。
　　天气寒冷，胤禛从圆明园搬回了雍王府,苏培下值后也能回自己的院子歇息。
　　这天他回去之后，刚要准备洗漱,戴铎就来了。
　　苏培见他袖着手缩着脖子进屋,掏出一坛酒，脸上堆满笑，对他扬扬手：“这是我藏了许久的茅台，这个鬼天气，吃一杯好暖暖身子。你可有下酒的菜？”
　　好家伙,铁公鸡拔了一半毛,只带酒不带下酒菜。
　　不过,看来,戴铎还真是个合格的师爷，这么晚了还来找他。
　　苏培重新坐了回去,不紧不慢说道：“明天还要当差呢,我不吃酒,晚上也不吃东西,要是以后变得跟你一样大腹便便,实在是有碍观瞻。”
　　戴铎低头看着自己如怀胎三月的肚子,撇了一样苏培依旧标准的身形，用力拍开酒封，骂道：“你不喝拉倒，这么贵的酒，我还舍不得分给你呢。你不给我菜，杯子总得给我一个吧，你就这么待客的？”
　　“哪有客三天两头不请自来的？”苏培不客气还了回去，随手递给了他一个茶碗，“就用这个喝。”
　　戴铎不悦瞪了过去，见苏培给他去拿了一些炒花生出来，顿时又乐了：“哎哟长生果，这个香，还是你会享受啊，连长生果你都能随手拿一堆出来，爷待你还真好。”
　　这个时代的花生金贵，再金贵，也少不了苏培的，他懒得理会戴铎，剥了花生吃起来。
　　戴铎自己倒了一碗酒，先小小抿了一口，惬意地闭上了眼睛直叹息：“好酒，好酒！”
　　赞叹完酒，剥开炒花生吃了，又赞美花生：“香，真香！”
　　苏培斜乜着他，也不搭话，由着他装神弄鬼。
　　喝了几口酒，吃了一堆花生，戴铎赞了无数次，累积了无数废话，总算状若无意说到了正事：“如今朝堂之上，真是，唉，水深得很，我竟然一点都看不懂了，你说皇上，究竟是什么心思？”
　　苏培白了戴铎一眼，“皇上的心思也是我能猜的？乱自揣摩圣意，”他手虚虚朝戴铎头上砍去：“实在该死！”
　　戴铎头往后仰，黑着脸骂：“你少他娘的胡说八道，再这般下去，说不定你我还真得死。你瞧着直郡王，十三爷，祖上杀兄弟儿子的多了。”
　　胤禛的祖上如何，这些话戴铎对他说，也是对他人品的认可，知道他不会告状，不然戴铎死定了。
　　戴铎能说，苏培却不能跟着他说，只吃了几颗花生就默默喝起了茶。
　　花生油多，京城冬天干燥，吃多了会长胖又会上火，他不想自己变成油腻大叔，平时很注意节制。
　　戴铎说了一阵，见苏培还是不紧不慢喝着自己的茶，也不接话，干脆直接地问道：“你可有什么高见？”
　　苏培闲闲说道：“我又不上朝，能有什么高见？”
　　“呸。”戴铎骂了句，凑过来低声说道：“如今八贝勒爷，可是风光得意得紧啊。”
　　苏培抬眉，笑了笑问道：“怎么，你羡慕？下辈子你投胎睁大眼睛，投胎到娘娘的肚皮里去呗。”
　　戴铎倒没生气，无比惆怅地说道：“我倒想啊，不过那也是下辈子的事情了。老苏.....”
　　苏培这下积极了，马上打断了他：“小苏，苏哥，苏爷都成，别老苏老苏的，我可比你小，看上去比你年轻二十岁，你可别把我叫老了。”
　　戴铎快被苏培气笑了，虚指着他，手指点了半晌，又无力垂下，郁闷地道：“好你个…..，算了，看在你这张脸还勉强能看的份上，我就不与你计较。不过，你别再装傻左顾言他，现在朝政局势这样，爷还是没什么动静，你就不着急，不劝劝，总要有所反应啊。”
　　“什么反应？”苏培反问，放下茶碗，笑着说道：“我笨得很，只管着伺候好爷，你是谋士，是师爷，这些是你的事情，怎么倒怪罪到我的头上来了？”
　　戴铎被噎住，“你！”硬生生吞下闷气，拉下身段，低声下气说道：“我也不是没了法子，就来找你想想办法，你也别跟我绕弯子，你聪明得很，爷也愿意听你的主意。”
　　苏培被夸聪明，并没有感到高兴，反而郁闷不已。
　　真正的聪明，是大智若愚，要是人人都看得出你聪明，这算哪门子的聪明。
　　时辰不早了，戴铎这个人跟狗皮膏药一样，韧性十足，要是他继续绕圈子，今晚他就甭想睡了。
　　想了想，苏培说道：“爷心中自有打算，你就别急了。面对着一潭泥沼，你要爷迫不及待跳下去，滚得一身烂泥？”
　　戴铎一怔，片刻后把酒一饮而尽，抹了把嘴，“你说得对，是我愚钝，总爱去瞎凑热闹。”
　　顺手把炕桌上的炒花生全部扫起来放进兜里，拿着没喝完的酒坛，站起身无比爽利地说道：“我走啦。”
　　苏培笑骂道：“真是小气，吃了还要带走，快滚！”
　　戴铎也不在意，袖着手摇摇晃晃走了出去。他一走，苏培却没了随意。
　　胤禛这段日子，虽然看上去还是照旧那般如闲云野鹤一样，万事不管，却并不如他表现的那样不急。
　　苏培虽不用伺候他入厕，却知道他已经便秘了好几天。
　　对于平时很规律的他来说，肯定是暗自着急上火，内分泌失调了。
　　外表看上去再镇定，身体反应却不会说谎。
　　苏培若不是因为提早知道结局，身为局中人，肯定也会着急。
　　八贝勒一众人，声势实在是太浩大了。
　　各路重臣支持他，尤其是像李光地这样的大臣，也直言不讳认为他堪当储君。
　　占着知道结局的优势，苏培更能做个旁观者，冷静分析，比如康熙此时的心情。
　　才弄掉一个想抢大位的，其他的秃鹫马上就扑了上来，简直有完没完。
　　康熙肯定不想立储，至少在这个时候不想立储。康熙算是明君，可他也是人。
　　以前他听他妈说，单位的一把手退休后，总是经常会散步到单位附近，在那里悠转。
　　大权在握久了，一旦放下，心里要出问题的。
　　苏培还记得，康熙好像做了六十多年皇帝，现在离他驾崩还早呢。
　　可是，他都能来到这个世上，要是历史有变呢？康熙真被朝臣们逼得立储，他已经两废太子，总不能再废第三次。
　　若是胤禛真没有动作，被八贝勒登了大位，胤禛还能悠闲度日吗？他这个大总管，还能安稳无忧？
　　最后苏培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时候，躺在暖炕上，衣服也没有脱，就睡了过去。
　　幸好屋里炕烧得热，他没有被冻感冒，早上起来，身体骨骼咔嚓咔嚓作响，他赶紧活动了一下，哀怨嗟叹。
　　他老了啊，就一晚没睡好，身体就抗议了。
　　胤禛比他大两岁，平时操心的事情太多，也一样老了。
　　苏培心想，等天气转暖，胤禛若是还会去圆明园，他绝不能再亲自去种地了，锻炼是一回事，腰肌劳损可不是闹着玩的。
　　苏培希望胤禛能多活几年，不要过劳死，不如趁着这几年，蛰伏着养精蓄锐。
　　洗漱完去上值，胤禛吃过早饭之后就去了书房，苏培见戴铎来了，顿了下没说什么，让他进了屋。
　　没过多久，戴铎就灰溜溜出来了，苏培看了眼他身上沾上的茶水，淡然移开了目光。
　　戴铎叹了口气，朝他抱了抱拳，一言不发离开了。
　　苏培心中暗自冷笑，昨晚还以为戴铎想通了呢，没想到他一觉睡醒，还是不死心，该！
　　过了一会，苏培听到胤禛在屋里唤他，忙振奋起精神走了进屋。
　　胤禛坐在椅子里，书摊开在面前，旁边摆着纸，上面空空如也，一个字也没有动。
　　苏培请完安，好一阵后听到胤禛说：“起吧，你坐。”
　　苏培暗自惊了下，胤禛叫他坐，表示着有重要的话要说了。
　　脑子飞快调动到最高级别的防范等级，谢恩后，依言坐在了胤禛的下首，听他说道：“先前戴铎来，说了眼前的朝政局势，建议我也要有所行动，不然以后会被牵着鼻子走。你认为呢？”
　　胤禛问话，苏培当然不能对戴铎那样敷衍。胤禛脑子也比他聪明，现在他会迷茫，只是因为身在其中，一时没看清罢了。
　　在这种大事上，苏培不敢说什么大话空话，他昨晚也没有想通，只能硬着头皮，照着历史走向，斟酌着说道：“爷，奴才愚笨，皇上，身子骨还硬朗着呢。何况皇上是难得的睿智明君，心里早有主意，奴才以为，爷现在就很好。”
　　胤禛猛地抬眼朝他看了来，眼神凌厉如刀，刀刀刷刷往苏培身上招呼。
　　苏培心里一阵发抖，哆嗦了下，要不是坐着，估计就跪了。
　　胤禛的眼神，实在是太有杀伤力，这种涉及到天下江山的大事，他要是说错了，他的总管位置，是不是要换人了？
　　就说这种涉及到天下社稷的朝政大事，哪是他一个太监能参与的，九千岁也不是人人能做，九千岁连九十岁都没有活到，还死得很惨。
　　他积攒了那么多银子，难道只能便宜二贵与徐阿水这些不太靠谱的孙子了吗？
　　好悲伤啊！
　　苏培转瞬间想了很多，甚至连给自己的墓志铭都想好了。
　　“禁止坟前蹦迪，不定期会出来散步。”


第39章 
　　朝堂上的局势复杂多变,胤禛从开始的冷静，渐渐也变得焦急起来。
　　表面上看来云淡风轻,其实每天都很难睡得着，思前想后左右衡量，怎么都拿不定主意。
　　若是按兵不动，担心事情成了定局，康熙被朝臣逼得立八贝勒为太子，以后就更加难了。
　　若是行动，又怕一步错,步步错，最后没办法收场。
　　戴铎建议不要坐以待毙,虽说贴合了胤禛的一部分心思,他听后还是发了火。戴铎太激进，没有做好万全准备，哪能莽撞冲出来，直接朝滚烫的油锅里跳。
　　至于苏培，胤禛知道他聪明,看事情的眼光独到,平时谨慎小心,尤其是最近,他愈发小心翼翼，连声音都很少听到。
　　苏培低调是低调了,胤禛还是很恼火,都这时候了,这个混账还不忘明哲保身。
　　故在戴铎走后,胤禛就把他叫了进来,直截了当问了对朝堂局势的看法。
　　苏培的回答,令胤禛颇为诧异，虽说话里还是有所保留，意思倒也清楚明了。
　　康熙还好好高坐在龙椅上呢，远没到老得无法上朝理政的地步，下面的人就迫不及待想要他让位了。
　　现在逼迫康熙立储君，与前太子逼他退位，有何区别？
　　胤禛很难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极为复杂纠结。
　　在心底深处，胤禛还是偏向苏培的看法，死死盯着他看了半晌，终是开口说道：“你说得对，汗阿玛是明君，能长命百岁，宜静不宜动。”
　　苏培提到嗓子眼的心，咚地落了回去，像是失了重般，呼吸都困难了，好久才神魂归位。
　　谋士不是那么好做的，他就是个英俊的青年晚期太监而已，提着脑袋做职责范围外的事情，一个大钱的月例都没多拿，实在是太不划算了。
　　苏培早就想过，要做到像九千岁那样独揽超纲，必须得有一个重要条件，那就是皇帝不得力。
　　胤禛可不是沉溺于声色犬马，万事不管的皇帝，相反，他远比苏培自己还要勤奋，是十足的工作狂。
　　苏培别说独揽朝纲了，手敢往朝堂上升一点，就得考虑脑袋保不保得住的问题。
　　“先观望一段时日，也不能什么事都不做。”胤禛神色缓和下来，脸上重新恢复了神采，笑了下，说道：“得做好两手准备，不是以不变应万变，而是准备充分，应付变化。”
　　苏培心道早就说嘛，他得亏有自知之明，没有与胤禛比聪明。
　　人家能当好皇帝的脑子，还比不过他一个曾经最高职位，不过是小学二年级上半学期中队长的人？
　　胤禛想通之后，心情大好，精神奕奕吩咐道：“过来磨墨。”
　　苏培起身走到书案边，倒了清水干起了最熟练的磨墨工作，想到胤禛的身体，琢磨了半晌，委婉地说道：“爷，您已经坐了许久，要不要起身走动一会？”
　　以前他打游戏，经常窝在椅子里，长期保持一个姿势不动，年纪轻轻获得了一把老骨头的成就，一动关节就喀嚓作响，各种肌肉劳损。
　　他看到了个研究，走路散步能激活大脑，也有利于身体健康。
　　哪怕外面天气不适合散步，也可以改为其他的运动。
　　苏培努力回忆那些健身的动作，可惜他是瘫倒党，唯一记得，也适合胤禛的，除了走路散步，就是平板支撑了。
　　胤禛最近心累，身体很快有了反应，累不说，还经常感到胸闷气短。
　　听到苏培这么说，蘸墨的笔在空中微顿，另外一只手不禁抚摸着腰部，说道：“我这里酸痛得很，脖子很僵硬，晚上睡不踏实，等会你让人去请太医来瞧瞧。”
　　苏培应了下来，太医来瞧过之后，肯定会开一堆药，然后让胤禛好生歇息。
　　吃药休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苏培沉吟之后，豁出去说道：“爷，奴才身子也经常不舒服，摸索着做了几个动作，简单得很，待奴才做给爷瞧，做了之后，身子会放松许多。”
　　胤禛好奇得很，笑着允了。
　　苏培放下墨，摩拳擦掌走到屋子中央，略微拉起衣袖，然后趴了下去，照着标准的姿势一撑。
　　一，二，三。
　　苏培手腕颤抖着，啪叽一下扑在了地上。
　　胤禛睁大眼睛看着苏培，脸上的笑容渐渐加深，最后实在止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苏培很沮丧，他还是适合做个安静的英俊太监，不适合任何运动。
　　“尽知道吹牛，如此不需要力气的事情，你都做不好。”胤禛嫌弃得很，放下笔走过来，挽起衣袖跃跃欲试，“走开，看我的。”
　　苏培把脸往兜里一揣，被嘲笑也不脸红，起身走到一旁，暗戳戳准备看笑话。
　　胤禛问了几个要点，听完苏培解说之后趴了下去，双手撑在地上。
　　一，二，三，四，五。
　　啪叽趴下了。
　　不过比苏培多两下而已。
　　胤禛几乎快恼羞成怒，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臂，活动了几下，不死心再来。
　　结果也没好到哪里去。
　　苏培暗自笑得肚子痛，平板支撑看起来容易，调动的是全身肌肉力量。胤禛年轻时还练习射箭，不过那时候他的箭术也不出众。
　　到了中年之后，就很少锻炼了，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久坐不动，顶多饭后散步消食一会，这点运动量，远远不够。
　　不过胤禛毕竟聪明，练习着支撑了一会，就琢磨明白身体各部位的不同反应。
　　他站起身，接过苏培递过去的帕子擦拭着手，微微喘着气说道：“我的体力确实不大好，得多动动。以后每天早晚走上半个时辰，试着多做你说的支撑身体动作。”
　　苏培面不红心不跳说大话：“以后奴才每天陪着爷走路，等走习惯了，一天不走就会全身不得劲。”
　　胤禛斜乜着苏培，笑说道：“你可别光说不动，平时你懒得很，别以为我不知道。瞧着你的体力，还不如我呢。”
　　苏培讪笑，后悔不已。
　　得，又把自己坑进去了。
　　胤禛的心情一好，做事也事倍功半，恢复了以前的睿智与果决。
　　一边如他所说的那般按兵不动，一边与偏向自己的臣子私底下联系多了起来。
　　八贝勒在朝堂上风头无俩，康熙看似也对他很看重，没多久，事情就急转直下。
　　康熙怒骂八贝勒的生母良妃：“辛者库贱奴。”不说，八贝勒也被削掉了贝勒爵位，成了光头阿哥。
　　良妃出生于八旗包衣，辛者库里面有许多包衣奴才，并不都是罪人贱奴。
　　直郡王被康熙削掉爵位圈禁起来，他的生母惠妃照样还好好的，没有受到半点影响。
　　康熙不是随便迁怒他人的糊涂皇帝，他连良妃一并骂了，可见有多厌恶这个儿子。
　　支持八贝勒为储君的大臣，康熙还没有完全清算，估计他们晚上也睡不着了。
　　首先担心康熙秋后算账，再次，待到以后新帝登位，曾经支持八阿哥的这群官员，肯定别想在新帝手里好过。
　　在这其中，苏培主意到了曾经打过交道，不算是仇人的老相识，就是以前的步兵统领托合齐。
　　托合齐作为康熙的心腹，十二阿哥的亲舅舅，公开站队支持太子。
　　第一次废太子时，康熙隐忍不发，没有找托合齐算账。
　　第二次废太子之后，托合齐倒了大霉，被投下大狱，病死在了里面。
　　康熙仍未解气，托合齐被挫尸扬灰不说，还不许收敛。
　　苏培想起了曾经的初恋小河，听说现在丈夫的待她很好，已经生了一儿一女，生活得幸福美满。
　　当年，若是他没有凭着一腔孤勇，将小河硬生生从托合齐手中救回来，她如今的下场可想而知。
　　心里那点陈旧的过往，酸了一会，很快就散了。她过得好，就是对他最大的报答。
　　狗屁。
　　苏培很快自我反驳着骂了一句。
　　反正他的心里也很矛盾，肯定盼着喜欢过的女人过得好。可过得太好吧，他又不甘心了，开始怀疑当年小河对他，究竟有没有情意。
　　苏培纠结了好几天，直到看到接替托合齐步兵统领职位的是隆科多，他马上将那点臭酸味抛在脑后，把注意力放在了朝堂大事上。
　　隆科多是曾经抚育过胤禛，孝懿仁皇后的弟弟，胤禛得叫他一声舅舅。
　　苏培端看着局势，猜测着康熙这一举动，完全是杀鸡儆猴。
　　鳌拜那么嚣张，倒台之后，康熙也没有如此待他。
　　托合齐的下场，对隆科多未尝不是一种警示。
　　哪怕是皇亲国戚，康熙一样不会手软。
　　康熙的手段愈发凌厉，同样也给了朝堂上蠢蠢欲动的各路人马，一个下马威。
　　他虽不是暴君乱杀大臣，但也绝非是懦弱瞎仁慈之君。
　　胤禛很聪明，很快就做出了调整，约束支持者不要乱跳，只做好一个孝顺儿子。以前在圆明园种地，现在依旧回去种地。
　　而且隆科多的上位，对他来说，本就是天大的利好消息。
　　他现在完全没必要冒出头，被当成活靶子，让明枪暗箭射成刺猬。
　　胤禛闲下来，除了每天坚持锻炼之外，弘历与弘昼已快到学习认字的年纪，加上弘时一起，几个儿子对一并严加教育。
　　弘历与弘昼还好，还是还喜欢玩泥巴的小屁孩。
　　弘时就不同了，正是敏感的中二时期，这些年胤禛放松了对他的管教，他混在一堆皇子皇孙中，对朝堂之事，也有自己的看法。
　　八阿哥在士子中的声誉非常好，在人前又是温润君子，弘时对他，比胤禛这个阿玛还仰慕。
　　苏培暗戳戳认为，八阿哥的字以前写得不好，弘时的字也经常被胤禛嫌弃，估计是找到了知音，惺惺相惜。
　　胤禛被弘时气得快吐血，恨不得把他关起来，将他脑子凿开一个洞，将他听不进去的想法，全部强罐进去。
　　被强加管束了一段时日，弘时老实多了，加上弘历与弘昼哥俩还算聪明听话，胤禛总算松了口气。
　　年氏进府了好几年，终于怀了孕，千辛万苦生下了一个女儿，没多久就夭折了。
　　府里多年未有所出，胤禛因为宠爱的年氏终于生了女儿，高兴不已，结果小格格很快没了，体弱的年氏伤心得大病了一场。
　　胤禛的伤心难过自不用提，幸好这些年身体锻炼得还不错，没有跟着病倒。
　　府里因此愁云惨淡，乌云压顶。
　　苏培最近几乎成了隐形人，恨不得所有人都见不着才好。
　　下了值回到宅子，晚春时节，眼看就要入夏，白天出太阳是很热，到了晚上，天气还算凉爽。
　　院子里的梨花开了，苏培白天不在，晚上回到府里，难得站在树底下赏赏花，放松紧绷的神经。
　　梨花如雪，风拂过，吹落一地花雨。
　　苏培拂去落花，顿时诗兴大发，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了一句：“夜里的梨花，胜雪三分白，秋季的梨，甜过三分糖。____来自雍亲王府的大总管苏培的俳句。”
　　独自念了两次，苏培背着手，望着梨花笑了。
　　这么多年，他的诗词造诣，半点长进都没有。
　　肯定是二贵与徐阿水这两个不学无术的狗东西拖累了他。
　　二贵去年祖坟开裂，终于有个眼神不好的姑娘愿意嫁给他，他枯木逢春，如今过上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幸福日子，平时已经很少来苏培的院子混。
　　这时，院子门被拍响，苏培愣了下，莫非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二贵难道与家里那口子吵架了，被赶了出来？
　　苏培带着看热闹的心思，前去开了门，见到门外站着戴铎，顿了下，不客气问道：“我要睡觉了，恕不待客。”
　　自从在建议胤禛主动出击争位这件事之后，戴铎对苏培的佩服多了几分，对他的黑脸只当看不见，笑着举了举手上的酒坛：“来陪你喝一杯。”
　　苏培笑骂：“呸，你又不是不知我已经多年不吃酒，你是故意的吧？”
　　戴铎从门缝里挤进来，变戏法般掏出个油纸包：“这里还有卤羊蹄，猪头肉，香得很，你不吃酒可以吃肉。”
　　苏培见他已经进来，只得关上院门，说道：“我也不吃什么肉，难为你那么大的肚子，门再开小一些，你肚子就该被夹住，挤不进来了。”
　　戴铎挺了挺自己的肚子，乐呵呵地道：“这可是满腹经纶，你瞧朝堂上的大官，谁不是大腹便便。嘿嘿，我知道你晚上不吃东西，月色这么好，啊哟还有梨花，你闻着花香味赏月，雅得很。”
　　戴铎自顾自走过去，在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苏培无奈，进屋去拿了杯子茶水出来，递给戴铎一个酒杯，自己提水泡茶。
　　戴铎倒了酒吃了，赞了几句酒香，再吃几片肉，再赞肉美味。
　　苏培茶碗里飘了几片梨花进去，他就着梨花一起喝了，戴铎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悻悻说道：“搁平时吧，我总自诩读了几本书，算得上是斯文人。被你这般衬着，我竟连那杀猪的莽夫都不如了。”
　　苏培白了他一眼，径直说道：“我懒得把花弄出来，就一起喝了，我是长得俊美，斯文也是斯文，断不是吃花熏香之人，你就别在那里酸了。”
　　戴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还说错了一句，论脸皮之厚与臭美，我也及不上你。”
　　苏培知道戴铎肯定不是来与他说笑的，他也不开口问，不紧不慢喝着自己的茶。
　　果然过了没一会，戴铎扔掉手上啃干净的羊蹄，端起酒杯吃了口，叹息着说道：“府里已经多年没有孩子，爷这次受的打击可不小啊。”
　　苏培看了他一眼，敷衍地应了一句。
　　戴铎压低了声音，说道：“弘时阿哥如今长大了，都快议亲，虽被称为三阿哥，他可是府上实打实的大阿哥，爷也该早些立世子了。”
　　苏培没想到戴铎居然起了这种念头，他无语半晌，说道：“阿哥年满十五方能封爵，弘时阿哥还没满十五呢，其他亲王也没人请立世子，你急什么急？”
　　戴铎砸吧着嘴，啧啧两声：“我也就是提前想得多了些。府里很多年没进新人，爷独宠年侧福晋，我瞧着年侧福晋的身子骨，怀孕本就艰难，大人身子不好，养下的孩子怎么会好？四阿哥与五阿哥都还小，起码得再过上十年，方能看出一二。”
　　苏培笑了笑，说道：“没想到你还会医术，实在是失敬失敬。”
　　戴铎横了苏培一眼，“你少说风凉话，又不是需要会医术才能看出来的难事，随便拉个懂生养，目不识丁的婆子都懂。爷早些定下世子，也能细心教导，省得以后再出乱子。”
　　这句话，苏培就没接了。
　　戴铎言下之意，已经将胤禛看做了未来的帝王，早些定下储君，防止以后再发生夺嫡纷争。
　　等了一会，戴铎见苏培沉默不语，顿时急了，说道：“你这个人，每次跟你说话都费劲得很。我知道你聪明，看得明白，我就是拿不定主意，想要来问问你的看法，你跟那锯嘴葫芦一样，半个字都不肯透露。”
　　苏培暗骂了句狗东西，戴铎是想拉上他一起去胤禛面前提世子的问题，要是惹怒了胤禛，两人好一起担。
　　别说知道以后的皇帝是谁，就是不知道，苏培也不会做出这种事，他又不是托合齐，想要死后尸骨无存。
　　苏培笑了起来，手指轻抚过自己的脸，诚恳地说道：“戴兄，我只是长得俊美而已，你可以把我看成空有其表的花瓶，真的，以后这么重要的事情，你还是不要来问我的意见，花瓶，哪会说话啊？”
　　戴铎一口酒差点没喷出来，呛得咳嗽了几声，涨红着脸喃喃骂道：“真是比狐狸还要狡猾，又不仗义，我就不该来！算了，我自己去，你自己就好好躲着吧。”
　　戴铎怒气冲冲离开了，第二天，苏培见他去了胤禛书房，没一会之后，他也被叫了进去。
　　戴铎耷拉着闹到站在那里，胤禛黑着脸，冲着他劈头盖脸问道：“戴铎说，你也是这般想的？”
　　苏培呆了一下，很快明白了过来。
　　戴铎这个龟孙子，昨晚前来，他就没怀好心。
　　不管苏培同不同意，都早已打定了主意，这件事要把他也拉下水。


第40章 
　　苏培听着胤禛话语中明显隐忍的怒气,就算戴铎在胡说八道，他也不能在此时辩解。
　　平时戴铎与他来往还算多,而且这次打定主意要带上他，来的时候肯定会有意无意让人看见。
　　胤禛最恨人欺骗说谎，在他盛怒之下，实话也会被当成借口，还是躺平迎接他的怒火吧。
　　苏培老老实实回道：“奴才不敢，奴才知错，奴才请爷先不要着急上火,身子要紧啊。”
　　胤禛看着苏培脸上毫不掩饰的关心，那股子火气在胸口堵了一堵,愣了一下。
　　照常理说,苏培这时候应该是为自己解释，或者承认告罪。他的回答却模棱两可，反而安慰自己不要着急上火。
　　这个狡猾的狗东西！
　　胤禛暗自咬牙，骂了一句，刚要怒喝,让他如实交待,又顿住了。
　　狡猾？
　　苏培如滑不溜秋的泥鳅,遇事不沾身,恨不得有多远就躲多远。这件事上，他又怎么会与戴铎搅和在一起？
　　胤禛凌厉的眼神,转向戴铎,冷冷说道：“你把先前的话,再说给苏培盛听一遍。”
　　苏培也淡淡看向了戴铎,他就不信邪了,戴铎当着他的面,还能把谎撒得天衣无缝。
　　那他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威严，那真是喂了狗。
　　戴铎被怒骂了一通，早就后悔不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硬着头皮，吭哧着含糊说道：“奴才昨晚与苏总管一起吃酒，说到了世子的问题，苏总管与奴才的看法一致，认为弘时阿哥已经大了，爷该早些立下世子。”
　　苏培几乎被气笑了，戴铎这个狗东西，不仅睁眼说瞎话，还当面把他的脸打得啪啪响。
　　太伤自尊与威严了。
　　胤禛冰冷的眼神，再次转向了苏培，死死盯着他，里面的警告意味不可言喻。
　　苏培嘴里苦不堪言，胤禛最近因为小格格的事情伤心，戴铎这时候提出世子的问题，纯粹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从另一方面来说，胤禛不是普通的父亲，随着年岁的增长，变得愈发沉稳，深不可测，早已不是弘晖弘昀没了时的年轻感性。
　　戴铎提出了世子的问题，胤禛其实也上了心，借此机会，一并听听他的看法。
　　看法，不是意见，苏培把这两点分得很清楚。
　　看法就是你说你的，我不会听。意见的话，你说得好，兴许我会采纳一两条。
　　苏培手痒痒的，恨不得冲过去锤爆戴铎的狗头。
　　脑子转得飞快，小心翼翼地说道：“奴才没有自己的想法，爷的想法就是奴才的想法。至于戴师爷说的那些，奴才不是师爷，奴才只管着伺候爷，奴才从不管这些。不过戴师爷把奴才拉出来说事，奴才只能说，奴才与戴师爷的想法不大一样。”
　　胤禛眼神沉沉盯着苏培，戴铎也神色复杂看着他。
　　苏培笑了笑，盯着戴铎，铿锵有力说道：“戴师爷书读得多，素有经纬之才，我也拜读过你的文章，见识过戴师爷的各种治世之道。只我不明白一件事，戴师爷，你提出的各种意见，可有具体的措施？比如该由谁去完成，多久能完成，将会遇到的困难，需要花费多少银两。可有解决与补救办法，如果失败了，对将要面对的后果，可有补救的措施？”
　　说得好听点，戴铎是空想家，难听点，他就是个键盘侠。
　　缺乏实际的，可行性的计划，说大话谁不会？
　　苏培以前也经常这么干，抄起键盘就啪啪一通输出，显得自己牛掰得很，宇宙总管都配不上他。
　　就苏培知道戴铎所提出的，大多都是大而空的东西，比如让胤禛礼贤下士，他认为，胤禛就算不出一分钱，官员因为他的态度，从此心生好感，对他臣服。
　　这礼贤下士，积极需要笼络的官员中，甚至包括了李光地。
　　苏培当时就差点没吐血，他怎么不干脆去礼贤下士康熙算了。
　　李光地是什么人，哪怕他支持八阿哥，康熙都不会疑心他。李光地的本事在那里，以他的地位，只有龙去拉拢他，而不是他去从龙。
　　胤禛的神色更加深沉难懂，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苏培，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花来。
　　戴铎的神色则丰富得很，像是打翻了的颜料般精彩，由红变白，再由白变红。
　　戴铎不是笨蛋，听出苏培只差没有指着他骂，他所有的建言，对国事上的见解，就是纸上谈兵。
　　哪怕苏培是在骂他，他不得不承认，苏培的话如醍醐灌顶，显得他曾得意过的治国之道，有多不切实际。
　　戴铎无法解释与反驳，羞愧万分，朝着苏培抱拳作揖：“苏总管教训得是，是在下猖狂了。”
　　其实苏培不是咄咄逼人之人，说话做事向来留三分。
　　他不是怕得罪人，比如不赞同戴铎的提议，得罪了弘时。他也不想站队，巴结弘历，谁做世子，与他有个屁的关系。
　　他一个青年晚期太监，没有后人儿孙要关照，要从龙之功有何用。
　　做奴才伺候人，平时没有休息放假，到老了总要退休吧，难道他伺候了胤禛，以后还要伺候乾隆，一辈子为皇家卖命？
　　苏培抱拳回礼，谦虚了几句，没再多说，垂手肃立。
　　胤禛垂着眼皮，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屋里一片静谧，呼吸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胤禛朝戴铎摆了摆手，说道：“你先下去。”
　　戴铎飞快看了苏培一眼，抱拳恭敬地退了下去。苏培不知胤禛留下他所为何意，听他语气已经缓和起来，心想起码不用挨打，跟着稍微松了口气。
　　胤禛平静地说道：“我打算让戴铎出去为官。”
　　苏培惊讶了一瞬，旋即就很快想明白了。
　　戴铎算是胤禛身边的重要谋士，就算对他有再多不满，这时候也不能对他如何，以免其他的谋士兔死狐悲。
　　而且戴铎算是一片忠心，为胤禛做了不少事。
　　反过来说，戴铎知晓了不少秘密，对胤禛来说，就是个烫手山芋。
　　于公，让他出去为官，若是能做出一翻政绩，算是废物利用。
　　若是做不出政绩，做不出政绩的官员多了去，不差他一个。
　　别的谋士见了，会认为胤禛宅心仁厚，他们看到了希望，还不得积极为他卖命。
　　胤禛说道：“你向来谨慎，哪会多嘴多舌说到这些事，戴铎先前来一说，我就起了疑心。”
　　苏培暗戳戳得意不已，看吧，平时的人设经营有多重要，他已经在胤禛心里留下了一个稳重谨慎的光辉形象。
　　如果他平时咋咋呼呼，到处伸手，哪怕他比窦娥还冤，胤禛只会认为他是在狡辩，绝对逃不掉一顿好打。
　　胤禛神色低落了几分，说道：“弘时大了，过两年就得娶妻。可他的心性，实在是太差。这些年我自认为没少管，少教，他始终是那个模样，表面看似听话，心里却不真那般想，他那点小心思，哪能瞒得过人。他是我的儿子，我岂能不盼着他好，他若能有出息，我比谁都要高兴，可惜戴铎看不明白，实在是太过心急。”
　　苏培静静听着，这些话，他打死都不会接。
　　胤禛自嘲笑了笑，叹了口气，说道：“老四老五还算机灵，只盼着她们以后长大了，不会再让人失望吧。”
　　苏培想了想，斟酌着说道：“奴才听过一句话，父母言传身教很重要。爷现在空闲多了，以后多教教几个阿哥，几个阿哥从爷身上学到一星半点，以后就足够用了。”
　　胤禛笑了笑，说道：“你打哪学会了这手拍马屁的功夫，我自己如何，自己清楚，就怕认不清自己，眼高手低。”
　　苏培马屁拍偏了，倒没有脸红，马上认了错：“是奴才不好，爷的这句话，让奴才亦受益不少，奴才就是眼高手低，惹得爷心烦。”
　　胤禛没好气哼了声，苏培这句话就是顺竿子爬，他还算眼高手低，那戴铎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了。
　　想到苏培先前质问戴铎的话，胤禛脸上的笑容渐渐退却，肃然说道：“你先前说的法子，我听起来很有道理。每次他们的建言，听上去都很有道理，实际可否施行，如何做，却没人拿出过具体的细则。”
　　苏培下意识暗叫了声不妙，把各路神仙呼叫了一遍：“阿弥陀佛，求神仙保佑。”
　　菩萨没有听到苏培的求救，胤禛说道：“你做事细心谨慎，以后议事，你在旁听着。仔细琢磨可否施行，中间会遇到哪些困难，有何危险，该如何防范。每个关键点，该由谁具体负责，你整理出来之后，我再看看，对一件事的好坏，就再也清楚不过了。”
　　苏培心中已泪流成河。
　　所以不要在比你聪明的上司面前耍聪明。
　　苏培就耍脱了。
　　胤禛就是那种聪明绝顶的上司，他冲动之下说出来堵戴铎嘴的话，被胤禛看到了好处，马上拿来用了。
　　他只是一个太监，居然负责起了国事统筹的大事，他何德何能！
　　胤禛的命令，苏培不敢不听，事情都有两面性，因为稳重谨慎的人设，他如果谦虚推脱，就是在推翻他的人设。
　　有额外的加班费与补贴吗？
　　出了差错，会株连九族吗？
　　九族诛不到，苏培盛的爹娘早就去世，家中早已无人。
　　当你以为一件事很坏时，那是你太天真。
　　苏培就很天真，还在为自己增加的工作苦恼，一道惊天巨雷，又在他头顶炸开。
　　胤禛皱眉，嫌弃地说道：“你那笔大字，连弘时都不如，再过几年，估计连弘历弘昼的都比不过。以后你少去厨房悠转，在耳房里偷偷睡大觉。闲暇时多练练字，每天写一百篇大字交给我检查，我就不信了，你那一手臭字，我还教不好了！”


第41章 
　　苏培的大字,最开始两年，还假模假式练了几天。大清不是大明,需要秉笔太监，苏培与前世差不多，用到写字的地方，就是签字画押。
　　不过在全部依赖手写的大清来说，他的字在胤禛这种书法大家的眼中，用脚都写得比他好。
　　苏培前面还在同情阿哥们读书辛苦呢，他一大把年纪了,还要被抽查功课，不仅悲惨,还十足的羞耻。
　　都怪戴铎那个狗东西,苏培把他恨得牙痒痒，一天下来，将他的祖宗八代，来回翻来覆去问候了好几遍。
　　下值回到院子，看到门口悠转的戴铎,苏培脸马上黑了,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上前揪着他的衣襟,扯着他一甩，骂道：“滚你娘的蛋,别弄脏了我的地。”
　　戴铎被摔得踉跄几步,好不容易站稳了,没见生气,反而上前低声下气长揖到底,郑重无比赔了不是：“都是我不好,你怎么生气，打我骂我都行，我一定要向你说声抱歉。”
　　苏培抱着手臂，神色讥讽斜睨过去，说了句前世的名言：“如果说抱歉有用的话，还要衙役做什么？”
　　戴铎傻了，眨巴着眼睛，委屈巴巴地说道：“你听我解释啊，我也有很多苦衷。我把你当好兄弟，不想你心里对我有成见。”
　　苏培嗤笑，“算了吧你，戴铎，看在我们以前曾有的那么一点点交情上，我才没有对你落井下石。”
　　他扯着衣袍，想来个割袍断义，不过身上的衣袍，是当值要穿的制服，而且绸缎衣衫很结实，他撕了一下，没有撕动。
　　苏培悻悻放下衣摆，“我们的交情，止步于此，以后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过你的独木桥。”
　　戴铎：“.....”
　　怎么听上去不太对劲呢？戴铎懵了一会，苦着脸说道：“我没有想要害你，只想着你在爷面前能说得上话，或许爷会听你的，所以把你带上了。我自小最佩服的人，就是诸葛先生......”
　　苏培更不耐烦了，他还有一百篇大字要写，志不同道不合，哪有功夫与戴铎说下去，手指向他的脸，不客气嗤笑一声，说道：“你的脸呢？”
　　再指向戴铎的头：“还有这里，你哪来的底气与诸葛先生比？你既没有抬高自己，又拉低了诸葛先生，何必呢？戴铎，再奉劝你最后一句，不要以为自己聪明，你就是一平凡无奇的普通人罢了。以后保持谦逊之心，或许你还能活命，不然，你就是在自寻死路。”说完，砰一声关上了门。
　　苏培不知道戴铎的结局，哪怕是他，都不喜欢戴铎这种聪明未满，却又处处自以为是的人，何况胤禛。
　　同时，苏培从戴铎身上，也得到了些警示，时刻提醒自己，不要成为他那样的人。
　　进了屋，照着苏培以前的作息，这个时候应该躺在暖阁上无所事事。
　　以前的好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苏培翻出许久没有用过的笔墨纸砚，摆好之后，又去拿了茶水果子点心放在一边。
　　在砚台里加了点清水，感到一阵阵尿意，起身去排空之后，重新坐下，茶水正好微温，端起茶吃了小半碗，顺带啃了个鸭梨。
　　鸭梨汁水多，沾了一手，苏培怕弄到了纸上，起身去洗了手。
　　最后坐回案桌前，已经大半个时辰过去，忙不迭赶紧磨墨，拿笔蘸足墨汁，在纸上写下了第一笔。
　　看着歪歪扭扭跟蚯蚓似的一横，苏培脸皮再厚，也不敢把这个字拿上去检查。
　　毕竟第一个字，事关人的门面，他将纸揉成一团，重新铺了张纸写起来。
　　仅仅是第一个字，苏培就写了无数遍，待完成两篇大字后，他就已经半身不遂，累得如条老狗一样，趴在书案上，呼呼直喘气。
　　前途漫漫，一百篇遥遥无期，苏培熬得眼睛都凹陷了下去，等写完最后一笔时，平时起床的时辰也到了。
　　苏培为自己点了根蜡，去拿凉水洗了把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些。
　　只可惜现在不比年轻时，洗完之后，脑子里还是像被塞了浆糊，人晕晕乎乎的，半点精神都提不起来。
　　揣上一百篇大字，苏培无精打采去当差，走到前院大门前时，他还是条件反射挺直了胸脯，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了进去。
　　徐阿水昨晚值夜，洗漱用过早饭回来，恰好遇到苏培，赶紧上前打了个千，热情地说道：“苏爷爷，您来啦，啊哟，苏爷爷，您跟人打架了？嘿瞧您这双眼，都青了。”
　　“滚。”苏培骂了声，目不斜视往前走去。
　　徐阿水现在大小也算个管事，隐隐约约听到了苏培与戴铎的官司，转着眼珠子往四周瞧了瞧，上前低声说道：“苏爷爷，戴铎那厮是不是惹苏爷爷不高兴了？要不，我与二贵.....”
　　他抬起手，五指做挖坑状：“把他埋了？”
　　苏培脚步微顿，侧头看了眼徐阿水，冷冰冰道：“滚！这些事情，你都给我烂在心里，敢大嘴巴子出去乱说，我把你的嘴，打成烂菊花！”
　　以前徐阿水怕苏培，现在的徐阿水，更怕苏培，当即缩起了脖子，老老实实不敢作声了，跟在了后面前去当差。
　　天气渐渐热起来，照着往年的安排，再过几天就要搬到圆明园去避暑，胤禛吩咐了苏培着手搬去圆明园的事宜：“院子得提前熏一遍，仔细着虫蚁。”
　　苏培见胤禛没提大字的事情，只当他不过是随口一说，不想在面前提醒他，脑子灵机一动，说道：“奴才遵命，奴才这就亲自去走一遍，检查各处的院子，屋顶的瓦片也要重新翻检过，只怕夏天会漏水。”
　　“去吧。”胤禛唔了声，说道：“昨天写的字交上来再去。”
　　苏培眼角抽了抽，侥幸心要不得，幸好他昨晚熬夜写了。忙拿出大字交上去，施礼告退想溜走。
　　胤禛低着头，一张张迅速扒拉过去，怒道：“你站住！”
　　苏培头皮一紧，蔫头耷脑走回去挨训。
　　胤禛把苏培交上去的大字，翻得哗哗响，用力扔在书桌上，点着上面的字，板着脸不留情地骂：“你这也叫字？就面前几个字，写得还算端正，后面的像什么话，完全就是敷衍！字如其人，是一个人的脸面，我瞧着你长得也算人模狗样，你的脸呢？”
　　苏培被骂得低下头，一声不敢坑。
　　胤禛从头到脚，上下来回打量着苏培，这么些年来，看他也没什么改变，依然眉目清秀，在人前总是斯斯文文，待人和气谦逊，外面夸他的人还挺多。
　　他根本就是个笑面虎，表面光！
　　胤禛越想越来气：“你也知道自己写得臭，想溜出去避风头？园子里屋顶的瓦片漏水，什么时候要你亲自去查看过，你有那功夫，不到厨房锅边转悠，看有什么好吃的，看怎么杀鱼，或者干脆去耳房补觉？我看你纯粹是皮紧了！”
　　大意了，人设崩了！
　　他以前是没那么勤快，难道还不允许他偶尔上进一次？
　　苏培被骂得头都快钻进了地缝里去，终于听到胤禛骂够了，一声怒喝：“重写！”
　　苏培松了口气，麻利地应了是，脚底抹油再次准备逃，胤禛厉声道：“跑哪儿去，就在这写！”
　　胤禛指了指书案对面，神色疑惑看着苏培：“你先拿笔我瞧瞧。”
　　苏培被骂就算了，可是被认为连笔都拿不好，这就是侮辱人了啊。
　　胤禛随便从笔筒里抽了只笔，扔在了苏培面前，他捡起来拿在手里，做出了写字的姿势。
　　一般来说，大话不要说太早，这句古老的话，是永不过时的真理。
　　胤禛没有骂他，苏培却感到，受到了更深的侮辱。
　　胤禛说：“你去跟弘昼学一学，怎么握笔写字吧。”
　　弘昼前几天去跟狗玩，在狗那里学到了一身本事，开始冲着路边的树抬腿撒尿，不仅他如此，还把弘历也教会了。
　　哥俩学狗撒尿这件事传到胤禛面前，苏培听得好笑，胤禛无语至极，最后下令弘昼以后不许再靠近狗舍。
　　让他跟着弘昼学，实在是太打脸了。
　　胤禛神色讥讽：“瞧你那模样，还不服气是不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器其，你连握笔都不握不好，想必也不懂如何运笔，怎么会写得好字？”
　　苏培认错快得很，马上应是：“奴才一定改。”
　　胤禛见多了苏培麻利的认错态度，根本不吃他这一套，从笔筒里抽出一只笔，右手拿在手中，左手指着手指头一一解释：“这样，还有主意与远近，看明白没有？”
　　苏培学得很认真，不错眼盯着胤禛的手，他又不像二贵那样笨，很快就学会了握笔，至少让胤禛勉强算是满意了。
　　胤禛指着砚台：“磨墨，你运笔写几个字我瞧瞧。”
　　苏培只能遵命上前磨墨，拿起胤禛的金萱纸铺开，半晌都下不了笔。
　　胤禛抬眉，沉声道：“你在磨蹭什么？墨都快干了。”
　　苏培为难地说道：“爷，这纸太贵，奴才怕写坏了可惜。”
　　胤禛冷冷地说道：“你少去几趟厨房，省下的银子，可以买不少金萱纸。”
　　苏培其实吃得不多，但是他在厨房转悠久了，就挑嘴得很。比如吃鱼，他只喜欢吃鱼鳃下面的那片肉。青菜只取拇指大小的菜心，加慢火炖着的老母鸡鸡汤煮熟。
　　胤禛的话，令苏培很快闭了嘴，提笔准备写个永字，刚写下一点，胤禛就叫了停：“的确浪费纸。”
　　苏培提笔不知所措站着，一时摸不清胤禛的想法。
　　胤禛从书案后走出来，不耐烦地说道：“让开。”
　　苏培听话地让开。
　　胤禛伸手：“笔！”
　　苏培恭敬地用双手呈上笔。
　　胤禛瞄着苏培白皙修长的手指，冷哼一声：“你手指什么时候起茧，什么时候字才算练好了。”
　　苏培下意识看向胤禛握笔的手，中指处长了层薄茧。
　　胤禛呵斥道：“认真些。”
　　苏培忙定神看得非常认真，胤禛运笔，在他的那一点旁边，边写边说道：“要手腕用力，不要太过僵硬，写之前，脑子里先得有字的形状结构。”
　　写完之后，胤禛把笔递给苏培，说道：“你来试试。”
　　苏培接过笔，学着胤禛那样写了起来，没有对比还好，有了胤禛的字在旁边对比，苏培认定自己写出来的是坨便便。
　　胤禛看得嫌弃不已，抓起旁边的书抽到苏培的手腕上：“用这里的力量，用这里，你平时的脑子呢？算了，你还是从描红开始吧。”
　　描红是蒙童学写大字的开始，苏培觉得，自己再次返老还童，重回苦哈哈学生时代。
　　不过，他为什么要这样辛苦呢？
　　就因为，他要做额外增加的，还没有加班费的工作。
　　胤禛这个老板，实在是太狗了。
　　苏培在背后，朝胤禛竖起了中指。
　　胤禛刚好回转身，抓到了苏培的动作，眉头微皱，眯缝起眼打量着他。
　　苏培心中大惊，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恭敬地说道：“爷，奴才一定勤学苦练，争取手指也能如爷那般，早点长出老茧。”
　　胤禛目光在苏培手指上停留片刻，淡淡地说道：“你最好是这样，圆明园，你还是骑马去走一趟吧，今天的大字，一篇都不过关，明天补上，多交一倍描红上来。”
　　苏培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了书房，外面的太阳，刺得他眼睛痛，想流泪了。
　　胤禛特别强调骑马去圆明园，苏培就不能在马车上窝着补觉，回来后，还要完成比昨天多一倍的大字。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胤禛在惩罚他。
　　偷鸡不成蚀把米，苏培发誓，以后再也不背后做小动作了。


第42章 
　　苦哈哈练了几个月大字,手指虽还没能起茧，苏培认为字已经得到了长足的进步,但依然没能让胤禛满意。
　　最最晴天霹雳的是，苏培这天照镜子整理仪容，发现眼角起了若隐若现的鱼尾纹。
　　岁月时光不催人老，辛苦才催人老。
　　苏培很受伤，他除了美貌一无所有，要是连美最后都被夺去，那他真是生无可恋。
　　苏培陷入了青年晚期向中年转型期间的忧郁期。
　　比如他理解胤禛的勤奋自律,除了富贵权势之外，最主要的是为了实现自身的价值,已经站在马斯洛需求理论的最高层。
　　戴铎有理想,他想成为诸葛孔明那样的一代名相。徐阿水有理想，他盼着有一天能赢钱，每个月的月例到手之后，不会在几天内就输得精光。
　　甚至连二贵都有理想，他现在盼着能升为徐阿水那样的管事,妻子能生个儿子,长大后比苏培还要聪明,能得到主子赏识,脱离奴籍读书考学当大官，他也能捐银,买个老封君当当。
　　每个人都有想要为之奋斗的前途,只有苏培自己,茫然得很。
　　圆明园的庄子大,里面种满了奇花异草,绿树成荫。到了太阳下山之后,风一吹凉爽宜人，白日所有的炎热都不见了踪影。
　　胤禛在晚间，会沿着溪流散步走动，有时会叫上弘时，有时会将弘历与弘昼都叫上。
　　弘时最大，沉默不语，低着头走在最前。弘历装老实，不时戳弘昼一下。弘昼真不老实，弘历戳他一下，他会大剌剌马上戳回去。
　　胤禛背着手走在最前，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不时教训弘昼一句，问一句弘时，再警告一句弘历。
　　苏培跟在最后面，看着父子几人难得的和睦相处。其实也不算太和睦，至少弘时就不大合群，不时剜两个小的一眼，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嫌弃。
　　弘昼只当看不见，完全不在意，始终笑嘻嘻的。
　　弘历现在还小，不大藏得住脸色，对弘时的态度，想要装作淡定，却还是气得很，胖脸蛋像是包子一样鼓了起来。
　　弘时正是中二时期，与两个兄弟没什么深仇大恨，单纯在这个年纪，对调皮捣蛋的弟弟们，不那么待见而已。
　　可是一旦沾上了皇家，这份单纯的不待见，后面引发的一系列连锁反应，就很难说了。
　　几兄弟不管是大的，还是两个小的，在这个年纪，谁也不喜欢饭后遛弯，年轻火气旺，走了一段路就热得满头大汗。
　　弘昼先是叫了起来：“阿玛，还要走多久，我都饿了。”
　　弘历脸颊红扑扑的，也期盼看着胤禛。
　　弘时抹去了额头的汗水，耷拉着眼皮，站在一旁面无表情装酷。
　　胤禛瞪着弘昼，骂道：“就你最能吃，先前刚吃晚饭，你这么快就饿了，平时见你读书写字没有这么积极，吃饭倒勤快得很。”
　　弘昼苦着脸，说道：“读书还不是为了吃饭，是人都喜欢吃饭，四哥，你说对吧？”
　　弘历偷瞄了一眼胤禛，再偷偷拉了下弘昼，说道：“等吹一会风就凉快了，三哥那么热，都没有叫苦呢。”
　　弘昼嘀咕道：“那是三哥太能忍了，反正我忍不了。”
　　弘时听到弘昼的抱怨，冷冷横了他一眼，转身背对着了他。
　　胤禛不动声色看着三人的表现，眼神微冷下去，说道：“你们各自回去吧。”
　　弘昼欢呼一声，朝胤禛胡乱施了礼，拉着弘历迫不及待跑了，弘时则规规矩矩长揖之后方离开。
　　胤禛站在原处，看着几人离去的背影，许久之后，抬腿慢慢往前走。
　　在旁边扮做树不想被人看见的苏培，放轻脚步跟上。其实他也想回去，今天还欠下了几十篇大字没写完呢。
　　走了一会，胤禛回头看了苏培一眼，问道：“弘时最近在外面，可有与谁交好？”
　　苏培呆住，胤禛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弘时还在上书房读书，在外面与谁来往，胤禛都清楚得很。
　　胤禛冷哼了声，说道：“你又在那里装傻，难道还有你不知道的事情？”
　　这句话就太看得起苏培了，他又不是弘时的跟班，忙老实说道：“爷，奴才真不知道，平时奴才也只听说，弘时与几个一起读书的阿哥走得近，其他的就一概不知了。”
　　胤禛死死盯着苏培看了会，半晌后放过了他，转头继续往前走，低声说道：“弘时书也读了这么多年，蒙语满语都说得磕磕绊绊。干脆再过一两年就让他娶妻成亲，以后不要去上书房了，在府里请先生教他，省得他到处跑出去惹事。”
　　一旦对某人形成了某种观念后，就很难改变了。苏培心里清楚，胤禛对弘时一直不太满意，他的世子之位，想都别想了。
　　胤禛回头，皱眉上下打量着苏培，问道；“你会多少蒙语满语？”
　　苏培瞬间头皮一紧，他是一句蒙语满语都不会，不过他又不是皇子阿哥，他只是个迷茫的，变老长了皱纹的太监，他学个屁的蒙语满语！
　　胤禛瞧着苏培瞠目结舌的模样，斜乜着他，不悦地说道：“你多少得懂一些，让你学习，又不是让你去做苦力，每次检查你的大字，你都一幅苦大仇深的样子，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苏培哪怕是被打一顿，也不想再学什么蒙语满语了。他都一大把年纪，又不是过目不忘的天才，学这些实在是太吃力。
　　胤禛看着苏培耷拉着的脑袋，气得一甩手，大步往前走去，骂道：“没出息，谁稀得管你！”
　　哎哟谢天谢地，苏培听到胤禛的不管，简直跟听到天籁一样。
　　对未来的茫然，好似也看到了点依稀的一线光。
　　胤禛举荐戴铎外出为官，看似对戴铎恩宠，实际上，也是对他的一种考验，以及放逐。
　　苏培再看到几个弘兄弟之间的往来官司，他不过是个奴才，要是参与任何一方，就会跟前太子身边的太监一样，先被拉出来牺牲掉。
　　他把自己定位在马斯洛需求理论的最底层，好好活着，尽量享受生活，这也是苏培给自己寻到的人生意义。
　　至于胤禛提出的那些要求，他反正去做，至于做得如何，就端看天意了。
　　想明白之后，苏培一改最近的低迷，连走路都生风。胤禛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不由得回头看去，苏培冲着他灿烂一笑：“爷，可是有什么吩咐？”
　　胤禛还在生气呢，瞧着苏培还在厚着脸皮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挥挥手骂道：“滚滚滚，不要你伺候了，看着你都眼疼。”
　　前面就是九州清晏，苏培麻利的应是，不远不近跟着胤禛走进大门，转身往自己占据的独门小院走去。
　　院子虽小，里面种满了花草，美是美，蚊子也多，苏培还是喜欢呆在摆了冰鉴，凉爽宜人的室内。
　　洗过澡，换了身宽松的衣衫出来，徐阿水也来了，除了他之外，还有稀客二贵。
　　苏培盘腿坐在塌上，徐阿水帮着在炕桌上摆放笔墨纸砚，二贵去端了冰镇的果子与点心前来，双手奉到了苏培面前：“苏爷爷，您先吃，这个瓜甜得很。”
　　苏培抚摸着眼角，吃太甜容易变老，嫌弃地推开瓜，说道：“甜我就不吃了。”
　　徐阿水磨着墨，不解地问道：“瓜要甜才好吃，苏爷爷这是喜欢吃苦瓜？”
　　苏培想了想，吩咐道：“二贵，你去把黄瓜拿下去切成薄片。”
　　二贵不知苏培用意，还是听话地去把黄瓜切好端了来，苏培拿起黄瓜，一片片帖在了脸上，徐阿水与二贵都看得呆住了。
　　苏培仰着头，靠在软垫上，翘起二郎腿闲晃，也不理会两人的惊诧。
　　徐阿水问道：“苏爷爷，您这是在做什么？”
　　苏培小心按着脸上的黄瓜，不让它掉下来，瓮声瓮气说道：“你们长得丑，用不着，也就别管了。”
　　徐阿水闭了嘴。二贵蹲在一旁，拿着蜜瓜喀嚓喀嚓咬得欢快。
　　苏培听得刺耳，问道：“二贵，你今天是不是被赶了出来？”
　　二贵吞下蜜瓜，吸了吸鼻子，苦兮兮地说道：“不是被赶了出来，就是拌了几句嘴，我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了。阿水说，对女人就得拿出男人的气势来，哪能让女人爬到男人头上来拉屎拉尿。我就是平时太没出息了，被家里媳妇儿呼来喝去，一点男人尊严都没有。”
　　苏培嗤笑，“徐阿水算得是什么男人，你别听他瞎说。”嘴角的黄瓜掉下去了一片，他伸手接住贴了回去，“不过你也不算什么男人，长得那么丑，你媳妇儿肯嫁给你，你就该感谢祖宗了。”
　　徐阿水看着二贵不怀好意的笑：“二贵，你媳妇儿一定不能生闺女，长得像你的话，你可是害了几家人。”
　　二贵拿瓜蒂砸徐阿水，托着脸，唉声叹气地说道：“阿水说得对，我平时待家里那口，实在是太好了。她让我往东，我就往东，一点都不带偏的。我怎么说都算一家之主，得拿出一家之主的架势来，就像爷那样，从福晋到格格，谁敢在爷面前放肆？哪怕是年侧福晋，先前病在床上躺着起不来，听到爷让她留在府里养病，这一下马上支棱起来了，跟着来了圆明园。嘿，这是生怕爷冷落了她呢。”
　　年氏伤心归伤心，她要在胤禛后宅立住脚跟，就不能一味沉浸在伤心里，胤禛现在暂时不缺儿子，也不会缺女人。
　　苏培慢慢按着脸上的黄瓜片，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偏偏二贵挠了挠脸，不确定说道：“不行，要是我走了，她害怕怎么办？她一定在家里哭，哎哟，她一哭可不得了，我这心啊，疼得很。”
　　妈的！
　　连二贵这么丑的人都有人要，苏培愤愤拔拉下脸上的黄瓜朝二贵砸去：“滚滚滚！”
　　二贵将扔在脸上的黄瓜片塞进嘴里吃了，嗖一下窜起身往外跑，远远地留下了一句话：“苏爷爷，小的下次再来看您。”
　　徐阿水跟着骂二贵：“苏爷爷，二贵这狗东西，成亲之后，连苏爷爷都不要了，真是不孝！”
　　苏培坐起身，摆好架势，沉声道：“快磨墨铺好纸，老子有更高的追求，你们都懂个屁！”
　　反正没人爱，他要这盛世美颜有何用！
　　至于啥追求，只追求明天不会因为字写得丑，被胤禛连今天晚上的没出息，不想学蒙语满语，一并带进去骂。
　　苏培人长得美，想得也挺美。第二天见到胤禛，被他随便挑了个字出来，骂了个狗血喷头。
　　耷拉着脑袋，对胤禛认识更多了层，还真是记仇啊。
　　胤禛骂完，强自下了令：“蒙语满语，你必须都会一些，敢不学，仔细着你的脑袋！”
　　都不是打一顿能解决问题的事情了，得掉脑袋。
　　苏培已经麻木，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学这么多，更不明白昨晚躲什么躲呢？
　　没躲过不说，还白白挨了一顿骂，得不偿失。


第43章 
　　蒙语与满语,苏培苦学了几年，最后学到的成果,他个人来说比较满意。
　　因为两种语言的文字有一定相似，但发音不同，日常对话磕磕绊绊，尚能听懂。
　　写出来的文字，用胤禛的话来说，单纯会满语，或单单只会蒙语的,都读不懂他写的什么，得满语蒙语都精通者,连蒙带猜能懂一些。
　　苏培真正苦逼,他经常听到人说，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到了他这里，变成了是苦日子在后头。
　　这几年下来，他眼尾隐隐的皱纹，变得更加清晰了,他只能安慰这是岁月的沉淀。酒是醇的香,他现在就是风度翩翩,儒雅的斯文大叔。
　　二贵媳妇儿给他生了个儿子,兴奋得哭了几乎三天三夜，拜了各路菩萨祖宗,感谢了天地,没忘记来感谢苏培,顺便要走了个大红包。
　　二贵儿子长得像他,比他聪明一些,满周岁时就能说话了,在二贵的耐心教导下，小二贵喷着口水喊了苏培爷爷。
　　不是苏爷爷，而是爷爷，苏培很受伤，对着镜子照了许久，勉强承认自己老了。
　　胤禛操心的事情，起码是苏培的一千倍，所以他比苏培更老。
　　尤其是弘时已经正式张罗亲事，不出意外，他会真正升级成为爷爷。
　　弘历与弘昼如同五年以后的毛竹，一晚上以几十厘米的速度疯狂生长，衬托得老一辈更老。
　　同样，康熙也老了，身体远不如从前，双腿经常肿得连走路都吃力。
　　康熙仍未立储，朝堂内外各路人跳得依旧很欢快。康熙在皇太后去世之后，兴许认清自己的却老了，公开在朝会上发布了长达千字长的上谕，总结了自己的一生功过，明确表示“立储大事，朕岂忘耶？”
　　“或有小人，希图唱仓卒之际，废立可以自专，推戴一人以期后福，朕一息尚存，岂肯容此辈乎？”“注”
　　胤禛记性好，回到府里，康熙的这番话全部默了出来，与谋士分析了许久。
　　苏培现在有幸陪坐角落旁听，反正躲在角落里，胤禛也看不见，他表面上听得认真，其实脑子里已经飞到了九霄云外。
　　“这个季节，不吃鸡头米，就是对生活的不尊重！去年蜜渍的桂花，拿出来煮鸡头米甜汤，嘶，流口水了。”
　　“好像鲜藕也不错，加糖拌了好吃得很，有鸡头米甜汤了，鲜藕就清炒吧。”
　　“要是换成我，也得成为选择困难症啊，儿子好多，儿子都很厉害，选谁呢？真是好难。”
　　“儿子们如狼似虎，都盯着朕屁股底下的宝座，不想当皇帝的阿哥不是好厨子，不对，不是好皇子。”
　　在苏培一本正经胡思乱想一通之后，胤禛已经议完了事，苏培起身见礼，准备混在一起离开，被胤禛叫住了：“你去哪儿？”
　　说完，胤禛看了眼角落里的西洋座钟，横了他一眼：“这么早，你又要去用饭了？”
　　苏培被看穿，讪讪肃立，面不改色撒谎：“最近天气热，爷忙前忙后，实在太过疲惫，吃不香睡不好，奴才想去吩咐厨房，做几道清淡的时令饭食呈上来，爷多少得吃一些，方能保重身子。”
　　胤禛明知道苏培在瞎说，听上去却很顺耳，神色缓和了几分，抬了抬手，说道：“你去吧，快去快回，我还有些事要与你说。”
　　苏培心想还是没有逃掉，老老实实应了往厨房走去。他不用猜也知道胤禛要说什么，前面挂了一耳朵，听到了胤禛他们商议出来了一个共识。
　　那就是康熙不想立储，心里还没有定下储君人选，上谕是安抚朝臣，也是敲打朝臣。
　　底下的这些皇子阿哥们，胆敢再站队推举某人，妄想从龙之功，康熙绝对不会轻饶。
　　胤禛不宜在这个节骨眼上轻举妄动，可现今不是以前朝臣推举八阿哥当太子的时期，那时候康熙的身体还算硬朗。
　　如今康熙已经老了，今非昔比也。
　　胤禛摸不清康熙心中所想，没了上次的淡定。
　　苏培能理解胤禛的心情，以前他买个两块钱的彩票，刮奖的那一刻，心里照样激动得很。
　　去厨房借着胤禛的名头，点了自己喜欢吃的饭菜，苏培吃了碗奶酪勉强填补了下肚子，打起精神，以战斗的姿态回到了书房。
　　胤禛正在低头看着什么文书，听到苏培进屋请安，头也不抬说道：“都安排好了？中午除了莲藕，鸡头米，清蒸鱼之外，另外还加了什么菜？”
　　苏培大骇，胤禛真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不对，应该是他在厨房里每天要的吃食，胤禛都知道。
　　不敢隐瞒，苏培嗫嚅着答道：“还有南瓜咸肉包子，茄盒。”
　　胤禛抬眼看来，嗤笑道：“成日你都吃这些，也不嫌腻。”
　　苏培厚着脸皮赔笑，胤禛抬起下巴点了点圈椅：“坐吧。”他忙谢恩后上前坐下。
　　胤禛神色严肃起来，问道：“先前你也听到了.....，你听到了吧？”
　　苏培迎着胤禛狐疑打量的眼神，他哪敢说没听到，忙说道：“爷，奴才都听到了，听得一清二楚。”
　　胤禛唔了声，说道：“你既然已经听明白，心里有何想法？”
　　苏培想哀嚎，听到跟听明白可是两种意思。这个节骨眼上，不敢耍滑头，想了想，说道：“奴才觉着不能乱猜，还是根据现有的证据来分析比较好。”
　　胤禛眼里浮起些欣慰的笑意，说道：“你饭倒没有白吃，来吧。”
　　苏培练大字的起因，是胤禛不但要拿他当生活秘书使用，还要当工作秘书使用。
　　苏培的字写得不算很出色，在手腕几乎被胤禛敲断之后，已经达到了中等水平，工作秘书勉强能胜任了。
　　以前打游戏养成的习惯，苏培喜欢通过一目了然的数据分析队友或者对手，现在他把这个方法拿了来，用在了分析康熙究竟看好哪个儿子身上。
　　虽然听起来有点扯淡，尤其是苏培知道结局，他还是得正儿八经拿出证据说话。
　　难道让他说亲，你不要担心，你是电，你是光，你就是未来的皇帝不二人选吗？
　　他只吃了碗奶酪，又不是吃撑了想死。
　　苏培将康熙现在的几个儿子分门别类，老大老二老八已经出局，老五是小蒙古，朝臣除非都会蒙语，不然沟通困难。
　　老六老十一早就没了，老七腿脚不便，老九因为老八受了牵连，十三倒霉被嫌弃，其他阿哥们太小，还没在朝堂上崭露头角，只能算是替补中的替补。
　　剩下的几人，只有老三老四，以及出身最为尊贵的老十，中规中矩的十二，受宠爱，有德妃在背后摇旗呐喊的十四。
　　苏培在纸上画着格子，写下了几个阿哥的名字，为了避讳胤禛的名讳，故意少些了一笔。
　　每个阿哥后面，罗列出最近两年所领到的差使，得到康熙的奖惩，以及背后支持的大臣。
　　苏培做完了表格，再做了简单的swot分析，通过清晰的表格，每个人的竞争力，以及优势劣势一目了然。
　　胤禛低垂头看着，一时看不清表情。待过了许久，胤禛拿起细笔，在支持十四的大臣后面，添上了老八以及德妃，老十。
　　十四的优势一下显现出来，竞争力明显高于其他几人。
　　照着胤禛改动之后的数据来看，现在排名第一的是十四，第二是胤禛自己，第三是老三，第四是十二。
　　苏培歪着脑袋琢磨，康熙儿子虽然多，其实拼到了最后的决胜阶段，也没剩下几人了。
　　胤禛双目如隼，紧紧盯着苏培，沉声说道：“现在呢，你作何想？”
　　苏培懵了，他又不是康熙，他能做何想？
　　思索了许久，苏培拿起笔，在十四的劣势下面，其中年纪一条，划了条粗线以示强调。
　　胤禛平静地说道：“汗阿玛八岁登基。”
　　苏培不假思索答道：“此时非彼时，当年先皇驾崩，皇上是临危受命登基。奴才先前听了一耳朵，国库现在穷得很，全大清上下的赋税，不过八百多万两。大清需要的，不单单是守成之君，更需要的是，能充盈大清国库之君。”
　　胤禛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以前他在户部当过差，对户部积年累积的烂账门清。八百多万两听起来不少，对于全大清来说，塞牙缝都不够。
　　打仗最耗费银子，每年各地的灾害不断，朝廷得拿出钱粮出来赈济。
　　康熙在打三藩时，拿不出银子，挖空心思开始卖官。
　　卖官当然不是卖实官，像是二贵期盼着小二贵能有出息，若是小二贵以后当了官，捐些银子，就能给二贵买个虚职的官员。
　　当然买来的官员没有俸禄，就是个名头好听。许多官员的头衔后面一大堆，听起来牛掰得很，实际上的职位并非如此，前面一个“兼”字，表明这个职位是虚的，买来的。
　　除了官员给自己买，给亲爹祖宗也买，好比刘邦当了皇帝之后，要往刘氏皇族上靠一样，官员当了官之后，要给祖宗八代脸上贴金。
　　苏培提到国库虚空，不是为了安慰胤禛，更不是瞎蒙，算是有一定的根据。
　　康熙为了银子，眼睛都绿了，老三每天弄些文学诗词，天文地理，这些都是康熙玩剩下的，并不稀奇。
　　准噶尔还没有收复，天下未一统，康熙心愿未了，囊中羞涩玩什么诗词歌赋天文地理，边儿去吧您。
　　至于十四，苏培觉得他从哪方面，也担不起替大清填补窟窿的大任，他都看得出来，康熙难道看不出来？
　　苏培就差没指着胤禛明说了，亲，这个皇帝，非你莫属哦。
　　胤禛上下打量着苏培，嘴角上扬，眼里也浮起了笑意，轻点头说道：“厨房里的饭菜，没让你白白糟蹋了。看来，奶酪吃饱之后，脑子灵光了不少。”
　　苏培瞠目结舌看着胤禛，他怎么知道自己吃了奶酪？
　　胤禛微微笑起来，指点着苏培胸前，他低头一看，茶褐色的衣衫上，沾了几点不明显的痕迹。
　　“一股子奶味。”胤禛嫌弃地斜睨过来，再次指点着他的脑子，皱起眉头，疑惑地问道：“你究竟是傻，还是聪明？”
　　苏培呆住，前后苦苦思索，看到纸上的胤禛的字，顿了下方恍然大悟。
　　胤禛在纸上写的满文，与他说的也是满语，他半点异样都没有觉察出来。
　　艾玛，那就是说，他，苏培，满语大成了？
　　胤禛撇了苏培一眼，见他面色寻常，眼睛却异常闪亮，知道他又在得意了。
　　暗自笑了笑，不紧不慢说道：“以后你书写全部用蒙文吧。”
　　苏培眼里的光淡了下去。
　　胤禛仔细收起苏培所做的表格，差点儿被气笑了：“你就是欠揍，得拿着鞭子抽打，明明挺聪明的脑子，就是舍不得使用，全部用在了厨房，你要不干脆去做烧火的粗使奴才算了！”
　　烧火的事情，苏培当然不干了，立刻摆正姿态，保证道：“爷，奴才一定苦学蒙文，保证让爷满意！”
　　胤禛听到再熟悉不过，流利的认错，忍笑说道：“滚去吃饭吧，省得你的鸡头米甜汤凉了。”


第44章 
　　能进步有收获,苏培还是有那么一丢丢的高兴。
　　但是他忘记了一件事，不管是来自老板,还是来自甲方爸爸的要求，永远没有止境。
　　比如他的满语得到了进步，胤禛进一步对他蒙语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十四阿哥得分第一，胤禛的新要求跟着来了，如何才能超越十四成为第一。
　　苏培想哭，这题已经超纲了，康熙每交给十四阿哥做一件事,他的得分就蹭蹭蹭往上涨，完全不是苏培能控制的。
　　关键是他站在了理性的角度分析,不夹带任何感情,表面看上去无懈可击，结果却是，自己把自己套了进去。
　　苏培很想劝胤禛淡定，不要担心，想到胤禛担心的是江山社稷,他马上闭了嘴。
　　这可不是他的游戏币,三瓜两枣,站着说话不嫌腰疼,乱慷他人慨的人，活该开大后没有草纸。
　　幸亏胤禛算是比较通情达理的老板,见到苏培实在是为难,没过多为难他,只是换着花样挑剔他的蒙语。
　　苏培不敢惹胤禛,只能督促自己,每天勤学苦练,睡觉都梦见像是蚯蚓一样的蒙语。走路看到花花草草，下意识想到用蒙语该如何说，跟个神经病一样，嘴里念念有词。
　　圆明园的花草实在太多，苏培蒙语词汇不够，经常卡壳。
　　苏培正站在含羞草面前，伸出手指碰触着叶子，看着它张张合合，边觉得挺有意思，边想着它用蒙语该怎么说。
　　“咦，你在做什么？”一道年轻的声音传了来。
　　苏培回头看去，小小少年弘历正探着头，好奇地看着他。
　　苏培忙请了安，说道：“奴才无事路过，恰想些事情，就停了下来。四阿哥可是去找爷？”
　　弘历眼睛盯在含羞草还没有合起来的叶片上，嘴撇了撇，明显的不相信。
　　他长大了，与所有的阿哥们一样，见到胤禛就跟老鼠见到猫，能躲则躲。
　　今天难得从上书房回来得早了些，哪舍得浪费这大好的时光，马上说道：“五弟身子不舒服，我得去看他了，你慢慢想事吧。”
　　弘昼贪凉吃坏了肚子，早早就从畅春园读书的地方回了圆明园。太医前来看过，胤禛也亲自去看过，依然不放心，先前叮嘱过苏培，让他再去瞧瞧。
　　苏培想起胤禛的话，转身往弘昼住的院子走，解释着说道：“爷吩咐奴才前去瞧瞧五阿哥身子可好了，恰与四阿哥同路。”
　　只要胤禛不在，弘历就轻松了，往前蹦了一两步，突然停了下来，转身看着离得不远不近跟在身后的苏培，肯定地说道：“你先前不是在想事，你是在贪玩。”
　　被一个自光屁股就看着长大的小破孩，嫌弃贪玩，苏培脸皮就算再厚，还是勉强红了红脸，说道：“四阿哥，奴才不仅仅是觉着好玩，奴才是在想怕羞草用蒙语如何说。正好四阿哥在，又学问过人，可否教教奴才？”
　　弘历傻了眼，平时学的蒙语里面，也没有这个啊。他吭哧了一阵，梗着脖子说道：“我要学的多了，学这些也没有什么用，你自己问先生去！”
　　苏培的先生就是胤禛，他呵呵笑，然后恭敬地闭上了嘴。
　　弘历平时见到的苏培，对着他们几兄弟，脸上永远带着斯文和善的笑意，看上去温文尔雅。
　　苏培是胤禛跟前第一信任的心腹，已经屹立多年无人可取代，弘历可不敢认为苏培会真正如他表现的那样和善，多对苏培敬而远之。
　　弘历也知道苏培的先生是胤禛，到底还年轻，想到胤禛的严厉，不免对苏培心生起小小的同情，偷笑出声，说道：“谅你也不敢去问。”
　　苏培笑而不语，反问道：“听说四阿哥每天都要学习骑射，满蒙汉语，奴才实在好奇，四阿哥可有学英吉利语与日耳曼语？”
　　每天的功课压得弘历都快喘不过气，听到苏培还多提起了另外两种语言，顿时警惕地说道：“洋人的学问，学来作甚？洋人到了我大清，当该学我大清的话才是。”
　　苏培很恭敬地连连称是，见弘历神色缓和了下来，不紧不慢地问道：“奴才愚钝，实在是弄不明白，许多西洋人随着船队来大清，为何大清没有船队去西洋？”
　　弘历被问住了，愕然片刻，不禁深思起来，过一会后说道：“大清是□□上国，四海来朝，去到西洋蛮夷之地作甚？”
　　苏培继续连连称是，神色无比谦恭，弘历转身走了，他在身后自言自语说道：“洋人制造玻璃的方子，金鸡纳霜，英吉利进贡来的连珠统，奴才见着还是挺厉害的。”
　　弘历脚步慢了下来，缓缓转头看着苏培，神色犹疑盯着他。
　　苏培不装了，摊牌了，干脆利落地说道：“奴才平时就爱瞎想，四阿哥觉着有点道理，就姑且听上一听，四阿哥觉着奴才的话没有道理，就当是奴才是犯了癔症吧。”
　　现在康熙还活着，胤禛尚在为大位头大如斗，弘历还是个每天有一大堆功课要做的苦学生。
　　苏培能做到的，就是在弘历的心中埋下一颗小小种子。以后的乾隆，算是大清真正的皇三代，他聪明得很，心眼却不大，爱好的东西五花八门五彩斑斓，与所有的皇帝一样，爱给自己脸上贴金。
　　别的皇帝小时候如何长大，苏培不敢说，至少乾隆吹嘘自小康熙就认为他聪明，有意无意引导后人认为，康熙因为他，在考虑胤禛为继承人上得到了加分。
　　苏培很想笑，隔代亲是自古的传统，康熙弘字辈的孙子多了去，带过多少孙子在身边，夸过多少孙子，估计康熙自己都记不清楚了。
　　偏偏乾隆不过三四岁的年纪，就能被看出聪慧过人，实在是令人好笑。三四岁的小屁孩，每天跟弘昼两人追鸡撵狗，是府里的两大小祸害。
　　雍正就剩下三个独苗苗，康熙看到一个难得健康活泼的，随口夸赞一句，就成了后来被吹嘘了无数次的段子。
　　弘历小脸绷着，若有所思转身离开了。苏培盯着他已经抽条的背影，腰间晃动的花花绿绿荷包，心中灵机一动，对胤禛的问题，有了模糊的答案。
　　弘昼吃过药之后，再睡了一觉起来，已经活蹦乱跳，弘历一去，就笑嘻嘻与他打闹起来，眉飞色舞说道：“四哥，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弘历朝他挤眼睛，说道：“我跟先生说，担心你的身子，想先回来瞧瞧你，先生夸我们兄弟情深，便让我回来了。”
　　苏培静静听着，感情一人身体不舒服，两兄弟收益。得，好样的，看来不管什么人，逃学不做作业，都是一种莫名的快乐。
　　遵照着胤禛的叮嘱，苏培还是依着规矩问了弘昼几句。留下胤禛的关心，便离开了弘昼院子，留下兄弟两人一起享受难得的逃学时光。
　　回去的路上，苏培认真琢磨着，怎么解决胤禛现在的困惑。
　　胤禛与十四阿哥的对决中，外部支持的官员，胤禛有田文镜，李卫，年羹尧等地方官员。
　　京城暗中往来的有隆科多，作为步兵巡抚镇守京城，隆科多算是一个重量级的大杀器。
　　十四阿哥有老八老九老十几人加持，老八的政治资源，全部转到了十四阿哥身上。
　　再加上宫里的德妃，加上康熙的偏宠，表面上看来胜算是比较大。
　　不过，当年支持老八的李光地，前两个月已经去世，李光地支持老八，不一定会支持十四阿哥，他这个大杀器不在了，总是让人松了口气。
　　苏培看到花花少年弘历，打算比皇三代。
　　十四的长子弘春，与弘时年纪差不多大，两人自小一起读书，玩在一起，关系好得很。
　　苏培想到这里，不由得替胤禛郁闷，大人归大人，不该影响到下一辈。可是生在皇家，不管是男女，没有政治觉悟的傻白甜，与蠢蛋无异。
　　一路深思，来到九州清晏门前，苏培跟打了鸡血般，瞬间背挺得笔直，对着上前请安的小喽啰们，矜持地轻点着头。
　　不至于太高傲，亦不至于太亲民，拿捏好距离，一路来到了胤禛的书房外。
　　当值的徐阿水窜上前，躬身打千，亲密地叫了声苏爷爷：“您老回来了？爷在里面，没有其他人在。”
　　苏培一巴掌拍在徐阿水的狗头上：“您就您，老字去掉！”
　　徐阿水帽子都被打歪了，捂着头忙点头哈腰认错，觑着苏培的神色，小声嘀咕道：“长得好看也会老啊。”
　　苏培郁闷不已，横了他一眼，算了，他太监肚里照样能撑船。
　　胤禛正坐在书案后，盯着桌上的纸沉思，听到苏培请安的声音，抬头看过来，说道：“你来得正好，西藏那边乱了。”
　　苏培愣住，忙走上前，接过胤禛递来的邸报，仔细前后看过，脑子转得飞快，抬眼朝胤禛看去。
　　胤禛目光沉沉，没错过苏培眼里一闪而过的惊惶，冷冷地说道：“你是不是都想到了？”
　　苏培不是想到了，是想到了前世偶尔听过一耳的史料。
　　噶尔丹被康熙追到青海，惨死荒原。青海西藏一地距离遥远，表面上向清朝称臣，私底下天高皇帝远，各势力独自为政，谁也不服谁。
　　再加上那边复杂的宗教势力，康熙使出了无数的手段，包括经常去的五台山，那里的寺庙信奉藏传佛教，主持也是康熙亲自任命。在宗教上大力支持，不过都是为了收复民心。
　　如今噶尔丹的后人策妄阿拉布坦进攻西藏，拉藏汗请求康熙派兵支援，他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出兵是肯定的事，这次打仗，事关大清的国威，领兵打仗之人，可派谁领兵出征，就很重要了。
　　第一，首先得身份高贵，镇得住八旗兵。第二，能给到康熙支持的势力拉藏汗足够面子，显得大清重视。
　　康熙年纪太大，已经不能领兵亲征。
　　最能打仗的老大，已经削爵幽静多年，大清祖上虽有用得上时，便拉你出来加封，用不上时，便剥夺你爵位，惩罚或者直接找个借口杀掉的光荣传统。
　　今非昔比，大清受了汉儒家文化的深远影响，光脚穿上了华丽的鞋，还是要脸的，再把老大放出来领兵打仗的事情，绝对做不出来。
　　打仗不是写诗，老三别说康熙不会考虑，胤禛不会考虑，连苏培都不会考虑。
　　胤禛没有打仗的经验，青海西藏离得远，长途奔驰行军这一点，就是一个大问题。
　　十四正当年轻，骑射上向来出色，加上贝子的身份，各方面的条件加起来，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他没有独自领兵打仗的经验没关系，康熙肯定不会这么糊涂，啥装备都不给，让他远去几千里之外去送人头，给他配上一堆有打仗经验的副将，一切就齐活了。
　　若是十四阿哥领兵，这就是妥妥的镀金，增加军功了。
　　偏偏，若是十四领兵出征的话，合适方便调遣的，离青海西藏最近，打仗经验丰富的年羹尧。
　　苏培能想到的事情，胤禛早就想到，两人一时谁都没有说话。苏培那些找出来安慰胤禛的借口，在这个节骨眼上，说也没用了。
　　经过朝议，康熙果然任命十四为抚远大将军，领兵出征，驻扎青海。
　　从四川调年羹尧前去支援，胤禛负责前去户部，统领后勤粮草调度。
　　康熙决定一下，朝堂上看似都为了打仗在忙碌，内里却风起云涌。
　　打仗打的是后勤补给，川藏路艰险难走，年羹尧随便找个借口，再加上胤禛，轻而易举就能切断十四的后勤补给，让他永远埋葬在那里。
　　胤禛几乎彻夜难眠。
　　从户部回到府里，秋天来临，天黑得早，胤禛大步急匆匆进屋，苏培忙着上前点亮了灯盏。
　　一声巨响，苏培惊得手一抖，顾不得火折子差点烧到手，循声望去。
　　花梨木的圈椅被掀翻在地，胤禛手撑着书案，胸脯上下起伏，如同困兽般，剧烈喘息。


第45章 
　　苏培能理解胤禛的挣扎与痛苦。
　　虽然说先前康熙已经警告过朝臣不许站队,支持某个皇子阿哥，以争得从龙之功。
　　富贵险中求,人人都遵纪守法的话，就没有贪官污吏了。朝堂上的大臣，看到康熙如此安排，肯定会暗中倒向十四阿哥。
　　胤禛面对当前的朝堂局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艰难抉择。
　　不成功便成仁，胤禛不会天真以为，一心想做闲散王爷,就能得到善终。
　　天家没有父子亲情，更没有兄弟亲情。
　　别说祖上父子兄弟之间的互相厮杀,一笔笔的血腥都还历历在目,就拿圈禁的老大与太子，还有许多年未能露面的十三阿哥，都时刻在提醒着胤禛，一不小心踏错，将会迎来粉身碎骨的局面。
　　苏培当时看到许多关于雍正杀兄弟的事情,还有电视剧演的什么血滴子,篡改诏书等,各种离奇的剧情五花八门。
　　他好奇之余,也曾想过一个问题，如果换作其他人登基,是不是康熙的儿子们就能得到善终。
　　他妈听到他的高谈阔论之后,很是鄙视他。
　　他妈说,首先,人生没有如果,其次,人生若有如果，就跟溪流归于大海一样，最后都殊途同归。
　　外在压力永远存在，利益是永恒的，只要这两点不变，不管谁坐上那个位置都一样，事情的结果永远不会改变。
　　假设十四阿哥登上大位，大权在握之后，以前支持他上位的兄弟朝臣，会不会要求回报？
　　十四一旦尝到了权势的滋味，他会甘于处处受到制擎，不想真正一言九鼎吗？
　　最后，又将是一场血腥厮杀。
　　苏培作为胤禛团队的人，没有任何选择的机会，只能跟着他一条道走到黑。
　　只有立场，没有对错。
　　点亮灯盏之后，苏培默不作声上前，将倒下的椅子扶了起来，并不多劝，退到一旁等着胤禛自己调节心情。
　　不知过了多久，胤禛低垂的头抬起来，眼睛潮红充血，神色困惑，喃喃说道：“为何，为何会如此，我该如何做？我该如何做？”
　　声音越来越低，低得苏培以为是幻觉，胤禛身上浓得化不开的悲怆，令苏培跟着一阵酸楚。
　　身而为人，都好难。
　　苏培脑子里突然冒出这句话，以前他会以为这句话，实在是太酸，是为赋新词强说愁。
　　如今他真的深有体会，哪管你王权富贵，还是贩夫走卒，都有各自的难处。
　　苏培只恨没有多看点鸡汤，好拿来安慰如困兽般的胤禛。
　　如今，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拿出仅有的手段，冷静分析眼前存在的问题。
　　斟酌了一阵，苏培走上前，恭敬地说道：“爷，奴才愚钝，无法替爷解惑，只依着当前的局势，爷需得更加小心谨慎行事。奴才以为，皇上如此安排，定有皇上的深意，并不是世人所见的那般。”
　　胤禛眼神如刀，直直看向苏培，撑着书案，慢慢坐回椅子里，哑声说道：“继续说。”
　　苏培依着历史的走向，大胆揣摩康熙的意思，认真说道：“皇上乃是圣明之君，任命十四爷为抚远大将军，爷也清楚，十四爷全无打仗的经验，无论如何，都担不起这么大的重任。皇上不会拿天下江山来冒险，所以调了四川的年将军前去支援。长途奔袭于将士来说，本身就是大忌，何况青海西藏乃是高原之地，对将士的身体来说，乃是巨大的考验。十四爷亦如此，他驻扎青海还好，若是贸然进藏，说不定仗还没打，他自己先倒下来了。要想有功，首先得能活下来。”
　　西藏本来空气稀薄，进藏的人要面对高原反应，青海虽好一些，对京城过去的十四阿哥依旧是个巨大的考验。
　　十四阿哥是打仗的新手，战场上瞬息万变。在苏培看来，十四阿哥镀金是镀金了，却是拿着命在镀金，要是有个头疼发热，说不定就嗝屁了。
　　胤禛陷入了沉思。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刀剑无眼，如果换作他，会不会把储君扔到战场上去？
　　苏培说道：“奴才以为，现今的局面，也是皇上对爷的考验，皇上虽然是皇上，还是一个父亲。爷与十四爷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皇上说不定想看的是，爷在这件事情中的举动。”
　　胤禛猛地盯着苏培，他是聪明人，很快就听懂了苏培话里的意思。
　　康熙考验他，有两层意思。
　　于公，他是否会顾虑到天下江山，以及朝廷的兵丁，他会借此拿来争权夺利。
　　于私，他是否会顾虑兄弟之情，在这么好的机会下，是否会借此除掉十四阿哥。
　　胤禛心情渐渐平缓下来，恢复了冷静理智，说道：“磨墨，我要给年羹尧写信。”
　　苏培怔住，磨蹭着走上前，胤禛斜睨着他，嫌弃地说道：“快些，你真以为我那么小心眼，我是令年羹尧竭尽全力，守护大清江山。”
　　哟呵，这么快就能骂人了，苏培暗戳戳腹诽了一句，上前倒清水磨起了墨。
　　胤禛提笔写完信，待信干的时候，斜了苏培一眼，戏谑地说道：“要不要检查一下？”
　　苏培眼角抽了抽，老老实实告罪：“奴才不敢。”
　　胤禛笑，将信坦然递给苏培，说道：“用蜜蜡封了，送出去吧。”
　　苏培接过信，故意拿得远远的，当着胤禛的面，将信折叠起来，然后封好。
　　胤禛似笑非笑看着苏培，哼了声说道：“瞧你那小心眼。”
　　艾玛，这真是倒打一耙，苏培不敢与胤禛争辩，送了信出去之后，狠狠多吃了一碗饭，安慰自己受伤的心灵。
　　饭后，胤禛甩开公务，沿着廊檐来回散步，顺便用蒙语给苏培布置作业。
　　凭着苏培的蒙语基础，能听懂百分之□□十，但是听到内容之后，他就装傻听不懂了。
　　胤禛领了户部调度粮草的差使，他实在是太聪明，看重了苏培做表格整理数据的本事，让他做份表格，将各种粮草弓箭银两等东西，按照数量，日期等，分门别类做好统计。
　　苏培很想仰天疾呼：“老板，加工资！”
　　胤禛见苏培装傻充愣，没有骂他，而是很耐心地换成汉话，还特意放缓了语速，再吩咐了一遍。
　　苏培装傻没用，苦哈哈说道：“爷，奴才试试吧，只奴才不敢保证，一定能做好。”
　　胤禛笑了笑，平静说道：“你一定能的。”
　　话虽平淡，苏培哪能听不出胤禛咬牙威胁的意味，他耷拉下脑袋，老老实实应了。
　　苏培这个工作秘书，接下来几乎快被榨干了。
　　朝堂上的官员，一个个都是老油条。比如兵部在户部要粮草，户部官员两手一摊，没有。
　　根本不用户部哭穷，因为工部的人天天等在户部，修河堤的银子还欠着呢。
　　胤禛在户部，说起来是户部的人，可是他督促粮草，不能让前线的大军断了粮，说白了就是替兵部在做事。
　　兵部的人也是看到了这一点，趁着胤禛在，想把以前户部欠的军饷，一并要回去。
　　苏培看着他们吵架，最初当是在看戏，等看多了，就变成了头大如斗。
　　尤其是永和宫的德妃还在添乱，经常把胤禛叫去，每次都几句话反复说，万万不能让十四阿哥在前线缺衣少粮。
　　苏培听了一两次，感慨得很，猪队友才最令人可怕。
　　德妃这么明目张胆地偏心，她就不怕胤禛一怒之下，让十四阿哥饿死在青海？
　　胤禛听多了，积了一肚皮的气，他一生气，苏培面对他的低气压，跟着也不好过。
　　苏培不好过，坏水就汩汩往外冒。
　　户部是缺钱，藏富于民说不上，藏富于官，不敢去乱拿。
　　胤禛毕竟还没有当皇帝，从他们包里掏银子出来，就是要逼着他们直接投向十四。
　　德妃天天吃得好养得好，没事找事，实在是烦得很。
　　反正德妃的私房钱多，胤禛又得不着，让她拿出来，送到前线去，户部兵部都会感谢她。
　　古代帝王称帝之前，都要编一些神话传说，比如出生时天降异象，吹嘘父母的光辉形象，把他们的门面，装饰得金光闪闪的。
　　再说，德妃是十四阿哥的生母，也是胤禛的生母，她的形象提高了，不管她愿不愿意，对胤禛都有好处。
　　苏培知道胤禛烦着德妃，并未多加掩饰，直接建议胤禛：“爷，德主子惦记着十四阿哥，可怜德主子一片慈母心，既然德主子放不下心，就让德主子备些钱粮，随着粮草给十四阿哥一并送去呗。”
　　胤禛听后，嗤笑了声，虚指了苏培半晌，然后说道：“这倒是个法子。”
　　德妃再叫胤禛去的时候，他就提了这件事，并且还挖了个坑，把十四党派的人都坑了进去。
　　胤禛说：“儿能体会额涅的一片苦心，只是儿爱莫能助，户部没钱，汗阿玛都没法子。儿能做的，只是将额涅对十四弟的关心，如实递到十四弟手中。额涅替十四弟准备的衣衫吃食，儿会让人快马加鞭送去。”
　　德妃一听，也对啊，十四随着大军出发，她准备的行囊，他嫌麻烦只带了一两个前去。如今她可以多准备些，让胤禛送去前线。
　　胤禛又说：“护着十四弟的副官亲兵，也不能亏待了他们。不过，这件事也不妥，十四弟在前线知道是额涅掏空了钱袋，他人孝顺，哪怕是拿到了额涅送去的东西，也舍不得用。”
　　在德妃的眼里，十四肯定是样样好，孝顺那是一定的。
　　舍不得花她的银子，那多让些人出银子，他就能舍得花了。
　　只要不涉及到十四，德妃也不笨，脑子转得飞快。
　　几个与十四走得近的，老九最有钱，老十也不差，他们兄弟哥俩好，不能只说不做啊。
　　德妃很快跑去康熙面前，说起以前孝庄在世时，省吃俭用替前线将士筹军饷，每每想起此事，就深受感动。
　　她不敢与孝庄相比，只能学些皮毛，想拿出些银两出来，支持前线的将士。
　　康熙想起了以前打三藩时的窘况，孝庄主动先消减了用度，省了银子出来支持他。
　　德妃这么一说，正中康熙的下怀，成天为银子发愁，能有人掏腰包，他肯定不会反对。
　　于是，在康熙的默许下，从德妃到惠妃等人，全部掏了私房银出来。
　　一般来说，身份低的，捐银不会高于身份高的，会低一档。
　　德妃一心为了十四，大手笔出了大血，其他嫔妃见了，总不能少太多，于是咬牙跟了上去。
　　她把后妃带上不说，还差人去了老九老十府上，问他们可有要给十四带的东西，好一并送去。
　　老九老十这群人精得很，知道这件事有康熙在后面撑腰，为了讨好康熙，显得兄弟情深，更是为了朝廷分忧，掏出了大笔银子出来。
　　苏培不会打算盘，心算那是培训过的，自不在话下，拿到钱一合计，顿时心情大好。
　　军饷虽然不够，至少可以支撑一阵了，德妃见饿不着十四阿哥，能消停好一阵。
　　胤禛还能打发掉户部兵部两拨人，心情松快不找他麻烦，他几乎没乐歪嘴。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苏培没有完全松懈，想到户部那团烂账，堆着的一堆借据，将眼光投向了朝臣官员，坏水咕噜噜往外冒。
　　趁着胤禛吃过晚饭，得闲在散步的时候，苏培斟酌再三，上前说道：“爷，奴才想到一个法子，或许能清一些户部的欠条。”
　　户部的欠款，胤禛以前大刀阔斧收缴过，弄得朝臣跑去康熙面前哭穷，康熙不想朝堂动荡，最后没能彻底执行下去，囫囵了事。
　　如今听到苏培提起，胤禛马上停下了脚步，扯着他一转身，大步往书房走去：“走，回去仔细说！”


第46章 
　　如没有意外,苏培知道胤禛以后九成九会登基，另外一成的意外,那得要天降陨石了。
　　作为胤禛身边的编外谋士，苏培早已直面惨淡的现实。躲是躲不过的，户部是六部之重，没有钱，其他几个部门都吃灰去吧。
　　端看康熙的身体，没有几年好活了，与策妄阿拉布坦的仗,别说打了，就是在路上来回就要耗费几个月。
　　战事没那么快结束,远距离的打仗,纯粹打的是后勤补给。
　　这一场仗打完，江山到了胤禛手里，估计国库穷得能饿死老鼠。
　　胤禛愁钱，苏培能好过？
　　国家有难，八方支援。党.....,不,当官的带头上。
　　要不是场地物料限制,苏培都想搞一场筹款慈善晚会,主题就一个：“X你妈，还钱！”
　　苏培的大义不多,他就是心里打着小九九,天时利地都有了,为了以后的轻松美好日子,他将目光盯在了欠条上。
　　胤禛真是能礼贤下士,用他尊贵的双手,亲自给苏培倒了一碗茶，指着椅子，脸上带着比八月正午阳光还要耀眼的笑：“坐吧。”
　　苏培受宠若惊坐下来，接过茶碗，他不知道喝了会不会升仙，道谢之后，喝了一口。
　　喝过之后，他依旧是那个倒霉的缺蛋蛋太监，茶水过烫，他被烫得跟蛇一样嘶嘶作响。
　　胤禛天生只能做皇帝，做奴才的话，是要被拿来打板子的，连个茶都奉不好，实在是要不得！
　　见到苏培被烫得呲牙咧嘴，胤禛不但没有反省，还不客气嘲笑他：“你那么急做什么，又不是三岁小孩子了，喝茶之前都不能先试试冷热？”
　　得，都是他的错。苏培麻溜地赔了不是，胤禛笑笑，表示不与他计较，说道：“开始吧。”
　　苏培整理了一下话，条理清楚，缓缓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爷，奴才见到户部有许多欠条，朝廷各部大人，包括宗室王爷阿哥都有欠。奴才听说爷先前收缴过一次，最后不甚理想。”
　　胤禛的眉头皱了皱，没有打断苏培的话，认真听他说了下去。
　　“爷心中估计有了数，这些欠款，真要下死手收，也能收回来大部分。需要耗费多大的人力物力，以及多久能要回来，爷聪明过人，定不用奴才多说。”
　　欠钱的向来是大爷，苏培听说过各种催款手段，正大光明的，当属银行的催缴。
　　民间借贷部分，那手段真是五花八门，啥事儿都干得出来。
　　最后不管是银行还是民间借贷，肯定都有一笔死账，是永远都要不回来的部分。
　　户部的那些借条也一样，胤禛如果当年有办法，早就解决了。
　　“爷，奴才这个法子，不能彻底解决问题，但是能收回来一部分，适当会损失一部分。奴才以为，总比收不回来的好。不过这个法子，爷需要跟皇上去请示过，等皇上同意方可施行。奴才脑子笨，只能想出这么个笨方法，至于行不行得通，还需要爷定夺。”
　　胤禛白了他一眼，没好气说道：“你少给自己找退路，快些说！”
　　苏培被训斥，干笑几声，说道：“爷，奴才先前见到娘娘主子们踊跃捐物捐银，奴才就在想，朝廷的大人们，不能无动于衷啊。白拿银子出来心疼，没关系，不是还欠着户部的钱嘛。得，现在可以捐银，十两银子可以抵消十五两的欠款，限定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就不接受这样的抵扣了。”
　　胤禛愣了下，认真思索道：“这些人知道后，只怕会装傻，没人肯先出头。”
　　苏培早就想过这种情形，说道：“爷，这就需要您出面了，交待几个官员，让他们率先出来做表率。一手银，一手欠条，当场扣除销毁。银两不拘多少，朝廷不是为了向他们讨还欠银，主要是朝廷要打仗，实在是捉襟见肘。”
　　胤禛听得眉毛直扬，双眼亮得惊人，忍住激动，问道：“如果还是有人不肯动，或者哭穷呢？”
　　苏培慢条斯理说道：“没事，不是还有俸禄嘛，每个月从俸禄里面扣除一小部分，父债子还，老子还不清，扣到儿子孙子还清为止。还有，欠了银子的官员，这次却一个大钱都没有拿出来，禁止出入酒楼各种楼，禁止去狎像姑狎优，出行不许骑马，得骑驴，骑骡。不许穿绫罗绸缎，若是被发现者，当场收缴。”
　　苏培把后世惩罚老赖的手段，稍微做了调整后，拿了来用。他遗憾得很，不能用老头老太太前去，往官员门前一躺，谁都惹不起，赶紧掏钱消灾。
　　因为这些大官不吃这一套，平民老头老太太前去，连大门都近不了不说，近了会被打出来。有钱有身份的老头老太太，谁也不会出面去做这个事情。
　　苏培还是克制了下，没有提出欠钱的，不许儿孙参加科考与恩萌出仕，这比让这群官员断子绝孙还要可怕。
　　这个群体太庞大，逼急了，康熙晚上绝对睡不安稳。
　　胤禛仔细一琢磨，哪家没有点银子，这次不是让他们全部还清，而是拿不多的银子出来，还能以一倍五抵账。
　　加上每个月扣除一成的俸禄，好比是温水煮青蛙，对他们来说不痛不痒，损失完全可以在承受的范围之类。
　　一文钱不出的官员，不是穷得揭不开锅，就真是抠门儿到家。在京城的制下，绝对没有这样穷的官。再抠门儿的，也不会傻到吃穿住用行都受到辖制。
　　真有那么一两户，多点一根灯草都要心疼半天的官，胤禛也认了，奇人难得。
　　对于朝廷损失的那一部分，对比着躺在户部库房吃灰的欠条，实在是不值得一提。
　　胤禛激动不已，他比苏培要内敛，只一口气喝了半碗茶，脸上带着笑，铿锵有力说道：“好！”
　　苏培觑着胤禛的神色，心道即然好的话，你赏赐我些钱财呗。
　　胤禛说道：“明天我早些进宫去，你先回去歇息，早些起床，不要耽误了正事。”
　　苏培心中翻了个大白眼儿，没得到钱，只能早些下班，算了，满足吧。
　　胤禛进宫跟康熙仔细商议了一下，对苏培的方法做了补充。康熙一听，既能不动摇朝堂根基，又能收银子，马上同意了。
　　召来议政大臣在南书房扯皮，不，商议了两天，君臣掰扯了几个来回，没能出掰扯出结果。
　　因为议政大臣，也有欠条躺在户部呢。
　　苏培的一肚子坏水开了闸，就止不住了，往外奔流不息。
　　他早就预料到，朝廷议事，等到事情决定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苏培把坏心眼，打到了在户部唾沫横飞，你来我往差点没扯头花的兵部，工部上。
　　对了，最近还多了个礼部。因为贡院房屋经久失修，怕科举时倒塌，把大清未来的栋梁之材全部埋在了里面，一定要赶紧修葺。
　　读书人可是国家的栋梁，礼部官员认为是当务之急，重中之重。
　　户部不给钱，他们很生气，骂人不吐脏字，就差没有写檄文，把他们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了。
　　苏培认为，礼部官员加进来，简直有如神助。他暗中观察，选了几个嘴皮子尤为利索，战斗力最强的，拿着小本本把他们记了下来。
　　于是，他暗戳戳向胤禛建议，把小本本递了上去：“爷，这几人，口才了得，能以一敌十。奴才觉着，下次皇上议事，可以把他们一并叫去，跟议政大臣们，交流一二。”
　　能被派出去驻守户部要钱的，都是各部的底层小官。有点头脸的官员，知道要钱难，不屑去触霉头。
　　苏培他妈以前说过，可不要小看底层官员，对于官场那一套，他们可是门儿清。比上面的大官接地气不说，官场的生存之道，再没有人比他们更懂的了。
　　胤禛听后，愁肠百结之中，闷笑出声，点着他说道：“你真是.....，好，明天我进宫去跟汗阿玛提一提，让他们拿着请款来，让议政大臣们帮着解决当前的难题。”
　　苏培知道胤禛在笑他使坏心眼，不过胤禛还笑了，还答应得那么痛快。
　　真是，他们根本就是一丘之貉，谁也别嫌弃谁。
　　胤禛进宫之后找了康熙，康熙下旨，把苏培小本本上记下来的人，全部召到南书房。
　　这群连上朝都没资格的小官员，面对着康熙与议政大臣，本能地战战兢兢，不敢畅所欲言，只敢反复诉苦，要钱。
　　苏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设想了一下，如果换成他以前，别说见到最最最最大的老大，就是见到大学的校长，也会下意识拘束放不开。
　　官大一级压死人，对着最大的主子，肯定会直不起腰，畏畏缩缩的，显得特别可怜巴巴。
　　可他们是官，在基层浸淫日久，能在大老板面前露脸，表现是肯定要表现一二的，退一万步说，本职工作总要完成吧？
　　要钱，就是他们的本职。
　　任你议政大臣有万般的理由，对方只跟祥林嫂一样，哭诉着要钱，要钱。
　　要是前线将士没粮草，打败仗了，河道决堤了，贡院倒塌了，都怪你不给钱，不给钱就是王八蛋，你就是大清的罪人。
　　你头上戴着那么值钱的顶戴，身前挂着那么值钱的朝珠，看你昨晚骑着高头骏马去狎优，你说没钱，你不要脸。
　　只花了半天的功夫，议政大臣们上了年纪，脑瓜子被吵得嗡嗡的，谁也受不了。
　　最后一合计，家里欠了朝廷那么多钱，拿一点点出来消灾，还能成倍抵扣，哪怕每个月的俸禄扣除一成，根本不算是什么事。
　　当官的，谁真正靠俸禄过日子？
　　于是，只花了半天的功夫，康熙搞不定的重臣们，在南书房，被一群小官员磨得没了脾气，事情成了。
　　康熙龙心大悦，反应过来，差点没扎小人，把这群重臣扎成刺猬。
　　胤禛很高兴，指使手下的官员率先出面做托，还了第一笔欠款，消了一部分欠款，重新立了新欠条。
　　户部的旧欠条，逐渐少下去，金额跟着也减下去，变成了新欠条。
　　户部有了银子，胤禛抢先大笔一挥，先满足了前线十四阿哥的军饷，一根草都没少他的，全部送去了青海。
　　康熙看后，扎小人的事先放在了一边，君心甚慰。
　　工部与礼部慢了一步，只喝了点汤，不过少胜于无。
　　他们没像以前那样急，还有每个月一成的俸禄扣除呢，下月还有戏。
　　忙完这一切，新年不知不觉中来临，天气冷得能得冻死人。
　　苏培成日在外面奔波，冷冷热热的，等到闲下来，他没能好好享受轻松时光，一下病倒了。
　　苏培来到大清之后，连咳嗽都没有过，不病则罢，一病就如山倒，病怏怏的，躺在炕上都起不了床。
　　孙子们都来看过他，胤禛还特意请了太医给苏培诊脉开药，他吃了以后，好点是好点了，还是起不了床。
　　过年的时候府里尤其忙，孙子们没有功夫来看他，孤零零躺在床上，加上身体不舒服，苏培很快就抑郁了。
　　生了病的奴才下人，都不许去主子面前伺候，怕病气过给主子。
　　有头有脸的，能抓服药吃，最底层的小虾米，则大多数靠自己熬。熬不过去，下次投胎时，睁大眼睛，往那富贵人家的肚皮里投生。
　　苏培想到自己，他虽有无上权势，盛世美颜。
　　大过年的，他还是孤身一人，躺在床上无人问津。
　　屋外响起阵阵的炮竹声，还有烟花湫湫湫升空的声音。
　　苏培心情，像是外面的飞雪，一片片落在了他心上，寂寞沙洲冷。
　　裹紧锦被，搂着怀里的红铜手炉，他还是感到冷，便将裘皮大氅披在了身上。
　　半倚靠在暖塌上，望着雪白高丽纸外映着的梅花枝。
　　梅花枝是苏培让伺候的下人，搬了足足半人高的青釉花瓶，砍了一大颗盛放的梅花，插在了花瓶里，摆在窗棂下。
　　他太悲伤，错过了新年，他不能错过赏花。
　　胤禛第一次来到苏培的院子，窗下那奇异的花瓶与梅花，首先映入他的眼帘。
　　挥手斥退上前请安的下人，他怀着说不出的心情，大步走上前，绕着花瓶，欣赏了好一阵。
　　屋内，传来苏培带着暗哑的声音：“屋外何人？”
　　胤禛顿了下，沉声答道：“我！”
　　屋内一阵叮里当啷的响动，胤禛嘴角抽了抽，背着手施施然走进东暖阁。
　　抬眼望去，炕桌打翻在地，苏培头上缠着镶嵌着红宝石的锦缎抹额，裹在厚厚的大氅里，脸色雪白，嘴唇绯红。
　　他抬了抬眉，噗呲笑了出来：“你这……，是在坐月子啊？”


第47章 
　　平时的苏培,不说能倒拔垂杨柳，忙起来不洗脸不洗脚,倒头就睡那是常事。
　　生病之后的他，心里住了个林妹妹，戏多得很。
　　见到胤禛前来，他本来还惊了一跳，马上就变得很满足，因为他的辛苦得到了回报，他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了。
　　被大清未来的皇帝亲自探望,搁到以前，妥妥能上七点档了吧？
　　他本来想下暖炕请安的,胤禛的话一落音,莫名的委屈就淹没了他。
　　都生病了，还是因为加班生病的，不先问他还不好就算了，还取笑是几个意思？
　　戏精附体的苏培，想摆烂了,手撑在炕上,试图要起身见礼,扭动了几下,弱不禁风倒了回去，扶着胸口喘息。
　　不知为何,胤禛看到苏培的模样,就很想笑,摆了摆手说道：“好了,既然起不来,就躺着吧。”
　　转头四下打量着屋子里的陈设,眼神在闪烁着金光的案桌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头看向了苏培。
　　苏培余光时刻关注着胤禛，脑子里已经转了一百遍，迎着他的视线，无精打采说道：“爷怎么来了？奴才屋子里寒酸得很，怕怠慢了爷。再说，奴才病了，怕病气过给了爷，奴才多谢爷的关心，爷还是请回吧，等奴才身体好了，一定回来给爷磕头谢恩。”
　　说完这一长段话，苏培似乎不胜体力，马上喘息了起来。
　　下人躬身送了茶水进屋，端了椅子放在胤禛身边，收拾好打翻的炕桌退了出去。
　　胤禛似笑非笑打量着椅子，酸枝木的圈椅，酸枝木的炕桌。
　　屋里暖香扑鼻，惬意舒适，胤禛坐了下去，说道：“你既然身体不好，就别那么多话了。放心，你这屋子不寒酸，能带金线的香樟木案几你都能有，怠慢不了我。”
　　苏培本来还等着胤禛骂他逾距，用金丝楠木呢，居然被胤禛看出了是香樟。
　　他老实了几分，装作实在是太累，勉强笑了笑，将掉到眉毛边的抹额往上推了推。
　　胤禛看到苏培的抹额，乍一眼看上去虽想笑，衬着他的脸，还怪好看的，不由得好奇地问道：“你这是打哪儿弄来的？”
　　苏培珠宝不算很多，只有满满一大匣子。他平时当差的时候用不上，拿来打弹珠他怕会遭天谴，换了些，加上他存下的现银，置办了宅子铺子田产，留着准备以后养老。
　　如果能活到养老的话。
　　剩下的珠宝，全部被他拿来做成了各种脚串手串肚脐串，至于抹额，是灵光一闪学了贾宝玉。
　　这些话苏培当然不会老实交待，他脚上还带着绿松石串，此刻悄然把脚往被褥里缩了缩，含糊着撒谎：“奴才头疼，怕见风，戴上了能挡着些。”
　　胤禛无语，笑着指向窗外：“所以你这般赏梅，怎地不把花搬进屋，好赏得更清楚些？”
　　苏培心道哎呀，真是烦人，来探病一点礼物都不带，还这么多问题。
　　垂下眼眸，掩去了暗翻的白眼，回答道：“屋里热，梅花放进来后，很快就枯萎了，太过浪费，奴才舍不得。”
　　胤禛忍不住再次笑出声，笑完之后，一本正经地说道：“是，一株梅花，值钱得很。那青釉花瓶，是官窑的吧？搬来搬去，若是摔碎了，能值多少片梅花林？”
　　苏培不止这一个花瓶，只豆青釉花瓶，釉色纯净，配着盛开的红梅，最为好看。
　　青釉瓷器是康熙最爱，尤其是豆青釉，官窑多烧制此种瓷。
　　胤禛府上有一些，有次他随手赏给了苏培，让他自己去库房挑。
　　苏培秉着暴发户心态，既然胤禛让他随便挑，他就挑了个最大的，至少在气势与重量上先赢了。
　　听到胤禛一点点给他算账，苏培这生病时特供的暴脾气，差点就爆发了。
　　他没有克扣下人，没有贪污乱收礼......，收是收过，是来自孙子们的孝敬，不过平时过年过节，他都打赏了下去。
　　他所有的家产，都是来自胤禛的库房___不偷不抢，都是胤禛对他当差满意，额外的打赏。
　　呃？这么一算，胤禛的加班费好似给得挺多的。
　　苏培暴脾气被抚慰了，态度瞬间好了许多，真诚地说道：“爷，您回去吧，奴才怕过了病气给您。明天一大早，您还要进宫去呢。”
　　胤禛斜睨着他，说道：“你哪里来的病气，太医说了，你就是时冷时热受了凉，再加上劳累，一闲下来，就病了，只要好生歇着就好。你也不能尽歇着不动，要多起来走走，好好的人，成日躺着都会生病。你多久没有动过了？”
　　能躺着，谁要起来动？
　　苏培神色讪讪，说道：“奴才体虚，走动一会，腿就软了，先前吃过饭之后，走动了几步，累了就歇了下来。”
　　胤禛哦了声，皱眉问道：“让人给你送来的菜，应当都冷了，你不会都吃了下去吧？”
　　过年的时候，胤禛让人赏了几道菜送来，除了满人惯常吃的过年菜，极为难得的是，还有份龙井炒虾仁，一条清蒸鱼。
　　菜送来的时候，底下用炭盆保着温，只外面加天气滴水成冰，送来时还是已经变凉了。
　　苏培哪有那么听话，让下人把鱼与龙井虾仁热了下，他吃了些，其余的没有兴趣，还搁在那里呢。
　　怕赐下来的菜没吃，胤禛会生气，苏培含混着说道：“奴才吃了些，剩下的留着了，等到下一顿再吃，奴才保证会全部吃完，不辜负爷的关爱。”
　　胤禛一听，哪还能不明白苏培哪点儿小心思。
　　平时苏培是厨房里的常客，油大或者太腻的菜，他看都不会看。
　　胤禛淡淡瞥了他一眼，说道：“没吃完就放着吧，不过图个吉利罢了。可惜过年天气冷，没有青菜嫩芯给你吃。”
　　苏培见胤禛对他平时的那些小动作一清二楚，瞒是瞒不住的，干脆光棍起来，厚着脸皮道了谢。
　　胤禛打量着苏培的神色，他眉眼间，还余着掩饰不住的病容，不禁问道：“可吃过药了？”
　　苏培最恨苦药，怕死还是吃了一大碗，现在呼吸间依然一股药味，理直气壮答道：“奴才吃过药了。”
　　胤禛点点头，说道：“好，吃过药就能早些好起来。你别管那些规矩，身子不舒服的话，还是得请太医来看，你差徐阿水来说一声就是。”
　　这还算真切实意的关心，苏培听得全身通泰。不过，徐阿水这个狗东西只在他刚生病时露了一次面，便推脱当值忙，从没再来过。
　　莫非，他想趁着自己生病之时，夺取大总管之位？
　　苏培暗自咬了咬牙，假惺惺试探着说道：“奴才多谢爷的关心。最近奴才生病，有徐阿水在爷面前伺候，他还算谨慎可靠，爷用得顺手，奴才也就放心了。”
　　以前苏培虽然几乎天天当值，比起其他伺候的人，他绝对算不得勤劳上进。吃饭的时候准点积极，下值的时候绝不拖延。
　　胤禛经常要差人去找他，气得想打他板子。
　　但是，交给他做的事情，胤禛从不会担心他搞砸了。
　　如今他生病这段时日，胤禛更深有感触。徐阿水比苏培积极，寸步不离跟在他左右。只是，胤禛怎么都感到不得劲。
　　一个眼神过去，徐阿水领会不到位且不提，苏培能做的事情，徐阿水一样都做不了。
　　如果苏培不是太监，只要有人在背后拿鞭子抽打着，入朝拜相都绰绰有余。
　　胤禛按下心里的惋惜，眉毛微扬，不客气直接拆穿了他：“你少装蒜，瞧你那样，生怕我以后都用徐阿水，把你扔在了一旁。你放心，你的脑子有用，徐阿水给你提鞋都不配。我不是那等薄情寡义之人，你别胡思乱想，赶紧早些养好回来当差。过年开衙之后，还有一大摊子事情呢。”
　　瞧这话说得，苏培不知道听后，是该高兴还是还伤心。
　　也是，谁能帮着胤禛坑朝臣以及他亲娘啊？徐阿水暂时，以及永远，取代不了他的地位。
　　不过，胤禛对他的重视，就只是因为他有用。
　　难道就不能因为他的人品，以及盛世美颜吗？
　　等等，不对，盛世美颜去掉。
　　过年之后，还得加班加点苦干，苏培想哭，他巴不得继续病着，躺在暖和香软的炕上，过无所事事的生活。
　　有钱有房，身边的金银珠宝，一辈子都花不完，完全可以辞职不干了，趁着年轻，他想去到处走走。
　　苏培不想干的想法越来越强烈，不知道能不能提前病退？
　　偷瞄了胤禛好几眼，苏培鼓起勇气，试探着问道：“爷，若是，奴才说，若是奴才一直病好不了，奴才可否请辞？”
　　胤禛的脸，蓦地沉了下来，眼神冰冷，声音比眼神还要冷，直接了当说道：“可以。”
　　苏培马上高兴地笑了，笑到一半，胤禛又说：“除非死。”
　　苏培笑迅速收了回去，也是，太监这种公务员，都是终身制。死了自动离职，极个别在改朝换代时能荣养。
　　真是，生病让他变天真变蠢。
　　胤禛气得直骂：“大过年的，你非得没事找事，逼得我说这种晦气话，我看你真是病坏了脑子。有时，我真想知道你脑子里，都在想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难道还亏待了你，你居然想着不干了？”
　　苏培麻利地认了错：“爷，奴才就是脑子坏了，您别生气，生病了，想得就多了些，您别与奴才计较。”
　　胤禛冷笑一声，“我与你计较，哼，我真与你计较的话，你早就被拿来打板子了。”
　　西洋自鸣钟这时敲响了，胤禛转头看了下时辰，盯着苏培，板着脸问道：“你能不能起身？”
　　苏培不知其意，挨了骂，胤禛还在生气，他一定肯定能起来，马上撑着起身下了床。
　　慌忙中，苏培忘了脚，绿松石串滑落在雪白的脚踝上，几乎没闪瞎胤禛的眼。他怔怔看了片刻，实在是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无语望天。
　　苏培暗叫了声糟糕，太露财了，慌忙装作弯腰整理裤腿，飞快套上了罗袜，穿好鞋，裹紧了几乎曳地的裘皮大氅，挡住了绿松石串。
　　胤禛懒得理会苏培的欲盖弥彰，斜了他一眼，见他穿得比熊还要厚，便转身往外走去。
　　苏培忙跟在胤禛身后走了出屋，外面雪花飞舞，不过他穿得厚，裹得密不透风，没怎么感到冷。
　　院子里，几个奴才在忙碌着，待到烟花啾啾啾升上天，在半空绽放，璀璨夺目。
　　苏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看着胤禛，呐呐说不出话来。
　　胤禛朝他笑，笑容在烟花的映照下，几乎比烟花还要灿烂：“过年了，总要有点喜气。沾了喜气，保佑你早些好起来，快快回来当差！”


第48章 
　　过年后,每天胤禛要不亲自来，要不会派人来探病。
　　除了大年三十晚上有烟火,以后再来时，则换成了各种药汤。
　　苏培躺不下去了，苦不堪言，身心都苦的那种，麻利地滚去了上班当值。
　　如同胤禛所说的那样，开衙后忙得很。他管着前线打仗的后勤，主要调度粮草军需。
　　户部光有钱还没用,最大的麻烦还是运输困难。十四阿哥领着的大军，足足走了四五个月才达到西宁。
　　朝廷的补给,从运到青海西宁,光路上的损耗，不仅仅是财力，还有人力，数据看了之后，简直触目惊心。
　　后来的川藏线,还是国家投入了大量的人力财力才得到了改善,苏培就是愚公在世,都没办法解决眼前的困难。
　　他唯一能做的,将数据记录精确，而且很是小心眼地,偷偷把每次前线传回来的战报,己方与敌方损耗,全部记在了小本本上,做出了两者的对比。
　　苏培其实想抓十四阿哥虚报战功,后来发现他是小人之心,因为从头到尾，前线都没打几次仗。
　　策妄阿拉布坦不傻呀，青海西藏一带地大物博，你打我躲，光是在缺氧的高原上跑步，就能不损一兵一卒，让大清兵丁缺氧而死。
　　胤禛合计了下，这样打下去，大清肯定损耗不起。他考虑到成本，最后直接从周边的四川甘肃等地筹措粮草，能缓解些运输的困难。
　　可这样下去没多久，四川甘肃等地开始叫穷，地主家也没余粮呀！
　　战事持续到了康熙五十九年，十四阿哥依着康熙在京城发出的一道道旨意，在西藏各部之间周旋，他们自己也打累了，叛乱暂时稳定了下来。
　　但是，策妄阿拉布坦毫发无伤，退回了新疆伊犁老巢。
　　青海西藏朝廷花大价钱，打了个寂寞。策妄阿拉布坦完全可以等到大清退兵，再重新回去捣乱。
　　前线尴尬，朝廷焦灼，因为康熙的身体愈发不好了。
　　十四阿哥在京城的支持者们，看到康熙情形不对，他们开始行动了起来。
　　如果康熙一旦驾崩，十四阿哥还远在天边，等消息传过去，他再回来，至少要花几个月上半年，到那时，黄花菜都凉了。
　　于是，他们迅速下了决定，十四阿哥在出征近两年时，打着与康熙亲自商量战事的旗号，回了京城。
　　苏培差点扎小人，画圈圈诅咒十四阿哥。
　　滚你娘的蛋！
　　谁都不会相信十四阿哥是回京来商量战事的。
　　川藏青海一线，许多大臣没有去过，只根据不完整的舆图，以及不详尽的介绍了解一二。
　　苏培可是一清二楚，康熙更加清楚，当年他亲自追噶尔丹，追到青海去过，一次差点没挂掉，一次把噶尔丹追挂了。
　　康熙对那边的形势一清二楚，他不但会藏语，对西藏青海各个派系的斗争，更是了若指掌。
　　人虽在几千里之外，手却深入了当地，写情诗流传千古的仓央嘉措，就是被他干掉后，押解到京城的途中去世了。
　　十四千辛万苦回来，还不如传信回京，康熙是什么人，只需要只言片语，他就能分析出一本康熙字典。
　　苏培生气的是，胤禛这段时日倒霉得很，整个人气压低得，苏培都快被传染上低血压了。
　　雍王府里近些年，有孩子就像铁树开花一样难得。年氏再次梅开二度，生了一个儿子。
　　胤禛欣喜若狂，只是喜悦来得快也去得快，刚过完年，儿子就夭折了，享年半岁，连阿玛都没能听到他叫一声。
　　这次年氏与上次一样，差点病倒了，说是差点，她生了儿子后没两个月，又有了身孕。为母则强，失去一个，她不能再失去另一个，坚强地撑住了。
　　胤禛的伤心自不用说，苏培每天早上去当值，见到他眼睛都是肿的，不知道是因为晚上没睡好，还是晚上在被窝中里偷哭过了。
　　年氏的再次有孕，并没有弥补胤禛失去孩子的痛，他依旧郁郁寡欢。
　　主要是儿子已经半岁了，软软糯糯的，正是可爱的时候。胤禛的一片老慈父之心，没来得及抒发施展，一下没了，他受的打击可想而知。
　　十四阿哥这一回京，胤禛多聪明啊，苏培都能看明白的事情，他看得更透彻。
　　前朝后院的事情一并压上来，胤禛撑着还没有倒下，却瘦得如跟稻草一样，一个喷嚏就能吹走。
　　苏培从得到十四阿哥回京的那一天起，脑子就没有停止过转动。胤禛那边他不敢去触霉头，只能尽量绕着远些走，尽量多做些事，免得被骂。
　　八卦能力最强，擅长偷听人墙脚的二贵，这时被苏培用了起来。
　　威胁加上利诱，细细叮嘱过后，苏培安排二贵做了一件事，那就是盯着十四阿哥的动静。
　　二贵肯定近不了十四阿哥的身，打听不到最最隐秘的消息。这些都不重要，十四阿哥的目的昭然若揭，苏培只要让二贵摸清楚，十四阿哥与哪些官员大臣有来往就行。
　　另外一边，苏培在挖空心思琢磨，你既然能回来，老子就要再把你弄走，让你腿都跑细。
　　合计好了之后，苏培把小本本揣上，吃过饭之后，来到书房外。
　　徐阿水奔了上来，脸上堆满笑，热情地打了千请安：“苏爷爷，您用过饭了？”
　　马上，他像是变脸一般，脸上的笑迅速退去，换成了忧虑：“爷还没有用过饭呢，在屋里坐着，小的进去问了句，被爷骂了出来。”
　　苏培小心眼得很，自从上次生病之后，徐阿水对他热情尊敬依旧，他却不冷不热的，单方面对徐阿水进行了冷处理。
　　听了徐阿水的话后，淡淡斜了他一眼，心道你个狗东西，就凭着你长得丑，妄想取代老子，先去让木工给你削个骨，用砂纸磨个皮，顺带换个脑子先！
　　虽说表面显得云淡风轻，苏培心里还是没底。
　　不对啊，十四阿哥是回了京，年氏强悍得很，前些时日又生了个儿子，胤禛脸上久违的笑又回了来。
　　先前他还好好的，去年氏院子看儿子了，谁又惹了他？
　　放轻手脚来到房门前，掀开门帘，一股酒味夹杂着暖意扑来，苏培顿时楞在了那里。
　　胤禛极少喝酒，哪怕是筵席场合，只浅浅抿几口，从不贪杯。
　　没想到，他独自喝起了闷酒，这得是多大的烦恼与忧愁。
　　这个时候的胤禛，肯定惹不起。苏培悄悄放下帘子，转身想开溜。
　　“进来。”胤禛沙哑的声音，在背后不咸不淡地响起。
　　苏培嘴里直泛苦，转身走了进去，上前请安。眼神偷瞄四周，一旁的桌案上，饭菜原封不动摆着。
　　胤禛坐在书案后，文书纸笔都被扫在了一边，上面摆着只酒坛。他懒洋洋倚靠在椅子里，一只腿踩在椅脚，手臂搭在腿上，手上捏着酒杯，抬着下巴问道：“有什么事？”
　　苏培从没见过如此张狂的胤禛，他的眼尾已经泛红，看来喝得不少，已经醉了。
　　既然醉了，苏培就不宜说正事，琢磨了一阵，劝慰道：“爷，您吃些饭菜垫垫肚子吧，空腹吃酒，对身子不好。奴才去厨房给您送些下酒菜进来。”
　　胤禛喝完杯中酒，将酒杯放在案桌上，抬着下巴指点：“先把酒满上。”
　　苏培只得转过身，替胤禛斟满酒。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吩咐道：“让人再送坛酒进来，你陪着我喝一杯。”
　　哎哟那可不成，苏培酒量烂得很，多年没有碰过酒，胤禛喝的是烧刀子，只两三杯他就得倒下。
　　胤禛的命令不可违，既然要醉，就来个醉了舒服些的。
　　苏培走出去，吩咐人去拿了一坛茅台，下酒的小菜花生等送进来。
　　不一会，下人提着热水食盒与酒进屋，苏培等他们摆好之后，便挥手斥退了。亲自上前绞了热帕子，递给胤禛擦脸，让他先清醒清醒。
　　胤禛盯着苏培看了会，接过去胡乱擦了几下，冷哼一声说道：“我没醉。”
　　喝醉的人都不会承认自己醉的，苏培接过帕子，恭敬地应了是，走过去放好。
　　胤禛指着案桌上的酒菜，手一挥，干脆将文书全部扫在了地上，点着书案说道：“把酒菜摆过来。”
　　霸气！
　　苏培暗戳戳叫了声好，醉酒的胤禛，比照着平时的矜持高贵，接地气一百倍。弄得他恍惚以为，下一步，胤禛就能一边抠着脚丫子，一边与他把酒言欢了。
　　胤禛接过苏培新倒的酒，拿到嘴边，微微顿住，掀起眼皮看了苏培一眼，不紧不慢说道：“你当年说你想要请辞，你那点家当，够你能花费几年？”
　　真是小心眼，都两三年的事情了，还记得一清二楚。
　　苏培暗自腹诽，那是因为你的酒，所以我不心疼。自己花钱，当然会省着用，比如这酒，我压根儿不会喝。
　　苏培克制斯文的人设，一直不倒，就得益于他不喝酒，胤禛哪里懂。
　　胤禛目光灼灼望着苏培，嗤笑出声：“你那点小心思，我不提也罢。”说完，仰头干完了杯里的酒。
　　苏培只得跟着转过头，小小的抿了一口酒。放下酒杯，拿着干净的筷子，夹了些白切羊肉与小菜放在胤禛面前，劝说道：“爷，您多少用一些。”
　　胤禛夹了块萝卜吃了，神色黯淡了几分，低声说道：“先前我去看过福惠，只敢看了几眼，就走了出来，我怕看多了，若是留不住他，会再难过。”
　　苏培说不出的滋味，胤禛失去了好些儿女，按照文艺点的说法，他的那颗心，如果每失去一个儿女，被扎一个孔，那他已经千疮百孔了。
　　胤禛的女人不算少，说来也奇怪，一段时间是集中生育周期，然后就再次停顿下来。
　　年氏并不如传说中的那样独宠，她已经进府了好多年，七年之痒都过了，能宠到哪里去。
　　胤禛别的院子也去交公粮，年氏因为前线战事，有年羹尧的原因在，他去的频率多了些。
　　更为神奇的是，其他女人身体都好，始终没能怀孕，年氏身体不算好，却接连二三的生。
　　没有科学的检查，苏培只能把这些归结于玄幻故事。
　　胤禛抬头望着藻井一会，看向了苏培，皱了皱眉，试着他面前的酒杯说道：“你怎地还剩下这么多？”
　　苏培干笑，老实说道：“奴才酒量不好，这一杯喝下去了，奴才怕会发酒疯，冒犯了爷。”
　　胤禛冷笑一声，“你冒犯我的还少了，我难得吃一次酒，难得找人吃酒，你少在那里推三阻四。”
　　苏培并不想要这份殊荣，苦着脸喝下了半杯，拿开杯子，见胤禛盯着他的酒杯，眼神不悦横了过来，他忙干笑着说道：“爷，奴才前来，其实是有正事要与爷商议，事关十四爷的事情。”
　　胤禛神色渐渐严肃下来，将酒杯扔在一旁，坐直身体，沉声说道：“你且先说正事，酒等说完了再喝。”
　　苏培只当没听到后面的话，佩服胤禛的冷峻与坚韧，哪怕他再难过，提到正事，他很快就能调整过来。
　　与这样的老板共事有好处，公私比较分明，不会夹杂不清。苏培拿出小本本，双手恭敬递给胤禛：“爷，奴才记下了这些，想了个法子，把十四爷再弄去西藏。”
　　胤禛仔细翻看着苏培记录的数据，脸上的神色越来越激动，倒了一杯酒仰头喝了，笑着说道：“这份账本好，值得畅饮一杯。你也喝，我那里还有好些茅台，不会少了你的。”
　　苏培干干笑了声，忽略掉胤禛的话，与他细细商议起，如何将十四阿哥弄去西藏的方法。


第49章 
　　苏培提出的方法很简单,议和。
　　现实问题摆在那里，策妄阿拉布坦远在新疆,那边的疆土有多辽阔，又是戈壁又是沙漠，大清朝廷就是把兵力全部开过去，都不一定能碰到策妄阿拉布坦的兵。
　　疆土寸步不让，这一点苏培要加以肯定。
　　可是要打，怎么打，拿什么打？
　　靠着一腔激情肯定是不行的,再打下去，朝廷大臣的俸禄都发不出来了。
　　康熙只是身体不好,他脑子可没有坏掉。打了三藩打噶尔丹,当年噶尔丹就与沙俄眉来眼去。
　　如果在与策妄阿拉布坦的战事上被拖住，虎视眈眈的沙俄就该又穿越西伯利亚，跑过来生事了。
　　数据摆在那里，这两年在战事上耗费的钱粮，看了具体明细,以及在大清全部赋税收入上的占比,康熙估计会晕死过去。
　　反正青海西藏新疆一带,他们彼此的派系部落之间,不时互相拳打脚踢扯头花，不如先安抚,让他们自己去打。
　　等到他们内耗得差不多了,大清国库充实起来,再一举拿下。
　　至于派谁去议和呢？
　　十四阿哥是当仁不让的人选。
　　他身份足够尊贵,谁让他在那边呆了几年,对当地的局势最为了解不过。
　　一来一回,再加上互相掰扯讲价的时间，算起来至少得耗费一年以上。
　　苏培仔细回忆了下，康熙好像快挂了，估计等不到十四阿哥凯旋归来。
　　正事在前，酒是肯定先不喝了，胤禛与苏培从头到尾，仔细捋了一遍。
　　然后他当即拍板，等到送十四出京之后，再喝庆功酒。
　　胤禛比苏培清楚康熙的想法，与亲爹怎么沟通，他心里有数得很，拖着瘦弱的身体进了宫。
　　康熙病了，见到儿子也病怏怏的，知道他是因为中年丧子，对这个勤勤恳恳，在对青海战事上，毫不徇私的儿子就多了几分关心。
　　胤禛提出议和的建议，加上拿出来的详尽数据，康熙想了许久，终是一声长叹，不得不捏着鼻子应了。
　　于是，康熙再召议政大臣在南书房商议，这次不比上次，说句难听点的话，江山是康熙一家的江山。不管是新疆青海还是西藏，离京城实在是太远，对议政大臣们来说，完全是不痛不痒。
　　看得到的东西才有震慑力，比如某地的赋税少了，户部没有银子，比起青海西藏王公进的一点贡，再收刮走一大堆赏赐，来得实际有用。
　　不涉及到他们具体的利益，很快就君臣一心，定下了议和的基调。
　　十四阿哥的行囊还没来得及打开，德妃的一片慈母心，一成都没发挥出来，他重新被敲锣打鼓送出了京城，直赴甘肃，取道张掖前去伊犁。
　　德妃心疼得病倒了，胤禛前去请安，被她哭哭啼啼数落了一通，胤禛表面忧心德妃的病，心中却一片冷硬，施施然出了宫。
　　苏培见胤禛送走十四阿哥后，整个人像是恢复了第二春，不免内心得意，面上却不显，深藏功与名。
　　到了晚上该用饭的时辰，苏培在耳房里坐着打瞌睡，到点自发醒了过来，伸了个懒腰，准备起身前去厨房转悠。
　　走到门口，徐阿水咚咚跑了来，打着千恭敬地说道：“苏爷爷，爷传您过去。”
　　苏培暗自一惊，胤禛早就知道他的性格，不是有大事，不会在用饭的时辰来找他。
　　难道康熙驾崩了？
　　苏培心中一沉，拨开挡着门的徐阿水，飞快跑向了书房，睁着惊恐的眼睛看过去。
　　胤禛正起身，见到苏培的模样，被他吓了一跳，皱眉不悦地说道：“你做什么这般冒冒失失，难道你八辈子都没有用过饭？”
　　苏培被骂得莫名其妙，眨巴着眼睛朝用屏风隔开的隔间一看，除了胤禛常用的案桌之外，旁边还摆了一张矮几，两张上面都摆满了酒菜。
　　胤禛走到门旁的架子上，挽起袖子准备洗手，苏培忙走上去要伺候，胤禛拿开手，说道：“我自己来，你也洗洗。”
　　苏培心里已经明白了怎么回事，胤禛的记性真好，是要与他喝庆功酒呢。
　　洗什么洗啊！
　　苏培觉得心里流的泪，可以拿来痛快地洗个澡了。
　　上了年纪，他真不想喝什么酒，哪怕是前一晚喝多了些水，第二天早上起来照镜子，他恨不得将镜子都打碎。
　　里面那个面孔浮肿，死气沉沉的丑八怪，他真的没有勇气承认是自己。
　　再加上他的酒量与酒品，苏培很不想喝。不过跟在胤禛身边这么多年，十分清楚这个老板的脾气。
　　胤禛是那种爱之深，恨之切之人，恨不得白是白，黑是黑，绝对不允许存在中间地带。
　　要是苏培扭扭捏捏，说不定胤禛会白切黑，他就倒霉了。
　　不过，苏培丑话先要说在前面，等胤禛洗完手，他上前接着洗，吭哧吭哧说道：“爷，奴才的酒量不大好。”
　　胤禛挑眉，看了他一眼。
　　苏培硬着头皮说道：“若是奴才酒后失德，冒犯到爷，还请爷不要怪罪。”
　　胤禛似笑非笑说道：“你还有德啊？”
　　这天聊不下去了。
　　苏培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
　　胤禛笑个不停，饶有兴致打量着他，说道：“坐吧，我不怪罪你。”
　　苏培被他看得心生警惕，好似他很期待着自己失德一样。
　　不过，苏培极少见到胤禛喝酒，上次他喝到一半就谈起了正事，不知他的酒量深浅。
　　说不定，他还不如自己呢。
　　苏培略微放了心，走到胤禛的身边，提壶要替他倒酒，被他抬手拦住了：“我自己来，你去坐吧。”
　　苏培坐了回去，打开酒壶后，就知道里面装着茅台，暗自安慰着自己，醉了的代价也很贵，他值了。
　　提壶倒了一杯，双手捧起酒杯先敬胤禛：“爷，奴才恭贺爷心想事成，这杯酒，奴才敬您。”
　　胤禛朝他举了举，然后仰头喝完了杯中酒。苏培看得眼角跳了跳，他本来只想小小抿一口的，敬酒不干是一重罪，胤禛干了，他不干，是另外一重罪。
　　不能罪上加罪，苏培跟着干了一整杯。酒一下肚，一股热意上涌，连着五脏六腑都快起火，他赶紧舀了半碗鸡汤喝了两口，去中和酒的辣味。
　　胤禛笑看着苏培，慢吞吞地替自己倒酒，说道：“这段时日，你辛苦了，多吃一些，厨房里准备的菜，估计都合你的口味。”
　　这句话说得苏培被压下的酒，重新翻涌上来，差点冲破他的厚脸皮，让他的脸变红。
　　厨房里苏培去多了，给胤禛备下的饭菜，都照着他的建议来，清淡荤素搭配得当。
　　胤禛觉着好，便由着苏培安排了下去。久而久之，苏培吃什么，总会让胤禛尝一尝，到了最后，两人的口味相差无几。
　　苏培见到胤禛倒酒，装模作样提起自己的酒壶走上前，恭敬地说道：“爷，让奴才来。”
　　胤禛不客气拍在了苏培手上，哼了一声，说道：“你酒壶里的酒，别想往我这里倒。不差这么点酒，你酒壶里的没了，再重新上就是。”
　　苏培见小计谋没得逞，讪讪笑着退了下去。得，认命自己喝吧。
　　这一场酒，胤禛估计是憋得太久，让他彻底痛快发泄一场也好。
　　说起来，胤禛其实挺寂寞的，能敞开心扉说话的人，好似只有苏培这根独苗。
　　胤禛身边不缺人，前呼后拥，光是谋士师爷之类的都一大堆。不过，他们大多数都做些文秘书写工作，真正能出主意的不多。
　　再加上他们有所求，彼此之间的关系太过微妙，胤禛与他们，还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至于胤禛阵营的官员，他就更不可能与他们推心置腹了。除了要演礼贤下士的大戏，哪怕是醉后之言，肯定是精选之后的话。
　　苏培就不同了，他是奴才，是谋士，更是太监。
　　太监是最重要的一点，权财色，对苏培来说，都用不上。
　　他出不了仕，没有后人继承他的财产，没了根没了蛋，美色对他来说，能看不能用。
　　苏培想清楚之后，更是想哭了，他委屈得很，不知不觉，自己已经喝了好些闷酒下肚。
　　胤禛静静看着苏培自斟自饮，看着看着，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苏培先前一先告罪，胤禛心里就大致有了数。果真，平时苏培那张总是挂着斯文笑容的脸，此时多了几分别的表情。
　　前后不过几杯酒，他原本白皙的脸，好似更加苍白了几分。胤禛抬眉笑，原来他喝多了不上脸，除了眼眶有点红，简直跟无辜的白兔似的。
　　胤禛很得意，这只无辜的白兔，只有他清楚有多凶残，十四在寒冬腊月，还在路上奔波呢。
　　想了想，胤禛喝完了杯中酒，随口劝了几句：“你吃些菜，先别喝那么急。”
　　苏培脑子还算清醒，行为却不大受他控制，努力晃了晃脑袋，说道：“奴才多谢爷关心，奴才没事。”
　　胤禛想起这些年苏培的功劳与付出，心中到底一软，倒酒陪着他喝了几杯。
　　苏培潜意识里告诉自己不要再喝，手却不断举起来，一杯杯喝完，清醒已经放弃了他，跑到了九天云外。
　　听到胤禛说到什么这一场酒喝了，就要振奋起精神做事，前面还有更多重要的事情，要需得谨慎又谨慎。
　　苏培立刻豪气冲云天，大着舌头说道：“怕个逑，怕个逑......”
　　胤禛被苏培唬了一跳，看到他摇摇摆摆站立不稳的滑稽样，忍不住笑了出来，朝他摆摆手，说道：“你快坐下，别摔了。”
　　真的怕个逑，这是苏培深深压抑在心底深处的想法，他卑躬屈膝太久，奋斗一场，到头来却一无所有。
　　旁边高几上摆着白玉细颈瓶，苏培定睛看着，摇摇摆摆走上前抱了起来。
　　胤禛也没阻拦，只莫名其妙看着他。
　　苏培把瓶子拿得远了些，眯缝着眼睛打量：这个看上去，怎么那么像可不描述的某处呢？
　　不可言说之痛，随着酒意汹涌袭来。
　　苏培来回上下抚摸着瓶身，脸贴上去，冰冰凉凉的好舒服，他眼尾愈加猩红，泪湿了眼眶。
　　不停地，反复荒腔走板哼唧：“擦干心中的血和泪很，留住我们的根......”
　　胤禛斜倚在椅子上，起初看得乐不可支，一只手握着酒杯，另一只手的手指，随着苏培的节奏，轻轻点着膝盖，不时提醒一声：“喝多了啊，别喝了。”
　　听着听着，觉着苏培不大对劲，放下酒杯，撑着椅子扶手站起身，走上前背着手，斜着头仔细一瞧，看清苏培湿漉漉的眼睛，心里一咯噔。
　　以前看到他哭，胤禛还记得是他挨打的时候，那次是真哭。后来的哭，都是他在坑人，或者装。
　　凶残的白兔，这次居然真哭了。
　　再仔细听了一下，听清苏培在念什么根不根，胤禛愕然片刻，待明白过来，一时之间，心情十分复杂。
　　咳了咳，清清嗓子，胤禛觉着很为难。这件事吧，作为男人，他真不知道怎么开口相劝。
　　心里默默想，明儿个差人，去把苏培净身时，留下的命根子替他拿回来，他拿到手中，兴许能稍微解开些心结，下辈子做个完整的人。
　　旋即，胤禛又想到，苏培不缺钱，肯定早就把宝贝赎回来了。
　　左思右想之后，胤禛轻轻拍了拍苏培的背，语重心长劝说他：“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你现在这样就挺好，脑瓜子聪明，还不会长胡须，白白净净显年轻......”
　　苏培并没有被安慰到，哭得更厉害了。


第50章 
　　苏培第二天早上,在自己的炕上准时睁眼醒了过来。
　　外面天还黑乎乎的，屋里也黑漆漆,苏培心情无比低落，浑身酸软无力。
　　胃里空荡荡，泛着阵阵恶心，头也空荡荡，双目无神望着某处，怀疑人生怀疑全世界。
　　他知道昨晚自己喝酒了，喝完之后做了什么事,怎么回来的，全无印象。
　　至于出了什么糗,苏培不清楚,不敢想，不想问。
　　身心受到了双重暴击，现在他还安然无恙躺着，肯定是没有得罪胤禛。只他跟活死人一样，打死都不想起床去上班。
　　听到屋外传来极轻的推门声,他哑着嗓子唤道：“进来。”
　　很快,伺候他的下人提着灯盏走了进来,上前躬身道：“苏爷醒了？小的想着苏爷这时该醒了,正要进来告诉您一声，爷昨晚留了话,说是苏爷今儿不用去当值,好生歇息一天。”
　　哎哟喂！
　　来到大清这么多年,除了刚来挨打养伤,还有一次养病休息过,无论刮风下雨,过年过节，他从未休息过。那些什么九九六，对比他来，简直弱爆了。
　　喝过一场酒，居然得来的一天的休息，不是养伤，不是养病，就单纯躺在床上，无所事事的躺着。
　　巨大的喜悦过后，跟着是巨大的空洞。
　　苏培许久都没能说出话。
　　下人恭敬地说道：“小的去打水来伺候您洗漱，先用些小米粥饽饽暖暖胃吧，昨晚喝了酒，早上多少得吃一些。”
　　苏培回过神，问道：“昨晚谁送我回来的？”
　　下人答道：“是徐爷把您背回来的，爷也来了，吩咐小的守着您，说是您晚上半夜渴了，只怕会喝水。苏爷，爷待您可真是好，国士无双啊。”
　　苏培全身不得劲，还是用力翻了个白眼儿。
　　国士无双，他一个大字都不认识，不知从哪里听到了这个词，拿来用得还挺应景。
　　“徐爷叮嘱小的了，说是苏爷是国士无双，小的要是怠慢了苏爷半分，让小的仔细着皮。”
　　原来是从徐阿水这个半文盲处学来的，苏培极力克制住自己，没继续问昨晚的事，摆手让下人退下了。
　　用滚烫的水洗过之后，再喝了些粥与面食，苏培总算好过了许多，恢复了几分精神。
　　这难得偷来的一天闲，外面天寒地冻，苏培肯定是不愿意离开暖炕的。可是一下闲下来，他又无所事事，总是不由自主去回想昨晚喝醉之后的事情。
　　使劲想啊想，吃饭想，入厕也想，始终想不起任何的讯息。他无聊得抱着锦被在暖炕上翻滚，平时当值时经常想睡觉，今天反而睡不着了。
　　直到吃过午饭，胃里满了，躺在温暖的被窝里，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次醒转，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他悚然而惊，懊恼得快哭了。
　　这难得的一天，竟然就这么被浪费掉了。
　　苏培心痛得无以复加，顺便暗戳戳奢望，胤禛能再大度放他一天假。
　　放假的念头愈发强烈，酒后的胆子包天，苏培正准备唤人去给他请假时，屋外响起了脚步声。
　　徐阿水的狗头从门帘处伸了进来，朝他咧嘴一笑：“苏爷爷，您老醒啦？”
　　苏培早已放弃对徐阿水的纠正，老就老吧，不老的那是千年乌龟王八蛋。
　　他看着徐阿水手上提着的食盒，懒洋洋问道：“你不好好当值，跑来做什么？”
　　“小的就是在当值啊。”徐阿水走过来，把食盒里的饭菜往炕桌上摆：“爷吩咐小的前来，给您送些饭菜吃食，爷说苏爷爷是老饕，喝酒只喝茅台，吃饭只吃最难得精贵的一点。嘿嘿，国士无双，就是如苏爷爷这般的，小的佩服得紧。”
　　再次听到国士无双，苏培恼怒不已，将嘴里含了许久的枣核，如同裘千尺那样噗地一下，飞向徐阿水。
　　可惜他的准头不行，枣核吐到了羊肉汤里。徐阿水哎哟一声，满脸可惜地说道：“这可是湖羊，江南送来的，极为难得，爷特意让小的给您拿了一钵来。”
　　苏培最喜欢吃湖羊，不过湖羊红烧的最美味，他半点都不觉得可惜，同时暗中鄙夷了下胤禛的不会吃。
　　徐阿水端走羊肉汤，将里面的枣核捞出来，嘴里念念有词，说道：“给二贵拿去吧，他反正脏兮兮的，不会嫌弃。”
　　苏培挪到炕桌前坐下，见到徐阿水还拿了一小壶酒，胃里的恶心立刻冒了出来，拉下脸说道：“拿走拿走，谁让你拿酒来的？”
　　徐阿水无辜地说道：“爷吩咐小的拿来的啊，爷说昨晚苏爷爷喝多了，今晚再略微喝一点，就不会那么难受了。晚上还能睡个好觉，好精神奕奕早起去当差。”
　　苏培才不想喝回魂酒，而且他不相信胤禛会说这么多废话，斜睨着徐阿水，威胁他说道：“敢矫传上意，你是不是皮痒了？”
　　徐阿水再次无辜地道：“苏爷爷，小的一个字都没有添油加醋，真是爷这般吩咐的，不信的话，您亲自去问爷。”
　　苏培一巴掌拍在徐阿水脑袋上，骂道：“哟呵，你个狗东西，还敢将起老子的军来了！”
　　徐阿水摸着头嘿嘿笑，连声说道：“苏爷爷，小的真不敢，这次真没有添油加醋。昨晚爷让小的背您回来，吩咐了一大堆，你都听着了，还嫌弃地翻了个白眼，说了声啰嗦呢。”
　　说到这里，他竖起大拇指，眉飞色舞地说道：“苏爷爷，小的这辈子没佩服过谁，独独佩服您。都这么说了，爷只是像您拍小的那样，拍了一下您的头，让您闭嘴赶紧睡觉，都没有把你屁股打得稀巴烂。”
　　苏培神色变幻不停，很想去死一死。
　　酒后乱性与酒后无德，苏培觉得前者至少还爽了，后者只剩下令人羞愧的社死。
　　苏培先前还想回忆起酒后究竟散了那些德性，这时完全不想知道了，不知道就能当做无事发生，不会因此感到丢脸。
　　徐阿水还想说什么，苏培不客气把他赶走了。吃完饭漱完口，回到炕上继续躺尸。
　　请假是甭想了，唉声叹气了半天，老老实实睡觉。第二天一早起来，洗漱穿戴好，端详着铜镜里的自己。
　　昨天一整天，苏培知道自己肯定脸肿得跟僵尸一样，怕吓到自己，拒绝照镜子。
　　现在镜子里的自己，在昨晚刻意少喝水的控制下，脸不肿了，徐郎半老温润如玉。
　　嘴角上扬，苏培露出了个满意的笑容，他依旧是以前的翩翩俊太监。
　　深呼吸几口气，给自己不断鼓励：“努力，相信自己，你行的。苏培，你能彻底不要脸，就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誓完师之后，苏培雄赳赳气昂昂出发了，去到了胤禛的前院，谁知昨晚他去了后院交公粮，现在还没回来。
　　苏培高昂的士气，一下就散了，各种尴尬难堪汩汩往外冒，连去厨房看最到最爱的杀鱼，都提不起劲。
　　只略微吃了两碗奶酪，一碗银丝鸡汤面，几个蒸饺，便没了胃口。
　　吃过早饭之后回到前院，苏培看到徐阿水已经立在了书房外。他顿了下，下意识拉紧了大氅帽子，遮住了脸，晃悠着走了过去。
　　徐阿水眼尖得很，早早就看到苏培，垫着脚无声朝他挥手，手不断指向书房，嘴巴一张一合做着嘴型。
　　苏培看着跳大神一样的徐阿水，早就明白他的意思，胤禛在召唤呢。
　　他一点都不想去见到胤禛，他曾经天真以为，自己的脸皮厚得刀枪不入，谁知道这次胤禛用了加特林，他挡不住啊。
　　怀着上坟的心情，苏培挪进书房，上前请了安。
　　已近年关，衙门已经封笔，胤禛不用上朝，正低头在看着什么，神色寻常说道：“过来，你拿去看看。”
　　苏培一颗忽上忽下的心，立刻归了原位，感情都是他想太多，根本没啥事儿嘛。
　　于是，苏培屁颠颠走上前，接过胤禛递来的密函一看，上面写着十四阿哥到了何处，见了什么人。
　　两人在书房里，密密商议了许久，到了午饭时，苏培照着往常一样，溜达了去厨房，吃过饭之后再溜达回来。胤禛午歇，他也在耳房睡了一个好觉。
　　下午起来之后，继续去到书房当值，苏培研究隆科多手上的布防兵力，胤禛不时提点讲解几句，顺便说起了几个在京城信得过的大臣。
　　排在第一名的，当仁不让是还在关禁闭的十三阿哥胤祥，其次是鄂尔泰与张廷玉，两人排名不分先后。
　　鄂尔泰以前是御前侍卫，后来迁任内务府员外郎，现今官职还不显。
　　说起张廷玉，苏培就有点儿小情绪了。张廷玉现任刑部左侍郎，父亲是大学士张英，中了进士后不久，就进入南书房当值，虽然官职不高，却早早成了天子近臣。
　　出身好，读书好，一路青云直上，才情人品皆上佳，妥妥是那种被父母拿来作为对照组，别人家的死小孩。
　　苏培佩服归佩服，酸归酸。刻意忘了以前他国考时的要死要活，心想要是他还有根，说不定早就成了名动天下，真正的国士无双了。
　　眼见天一点点暗下来，苏培起身点灯，这时门帘被掀开，徐阿水抱着个用布包裹着的匣子走了进来。
　　胤禛见了，指着案几说道：“放下吧。”
　　徐阿水放下匣子，恭恭敬敬退了出去。苏培好奇偷瞄了几眼，胤禛笑着说道：“你过去打开看看。”
　　苏培应是，收起火折子走上前，拆开布包打开匣子，拿出里面一个小巧的白瓷罐，暗自猜想，里面难道是酒？
　　衰！
　　究竟要回几次魂啊？
　　不过，垫着轻重，酒应该没这么轻。
　　胤禛笑着骂道：“我真是弄不懂，你脑子究竟成天在想些什么，弄了那么些宝石，连脚腕上，都跟那货郎担子一样，挂了一大堆，竟然舍不得拿出几个大钱，把最重要的东西赎回来？”
　　苏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揭开罐子，一股子药味扑了出来，他屏住气，定睛一瞧，原来罐子里装着几样药材。
　　其中一段药材很是可疑，黑乎乎皱巴巴，只有小拇指般大。他伸出手指拨动了一下，触感奇特，好像是某种虫子风干了一样。
　　胤禛声音温和，说道：“你昨晚一直念叨着什么根不根，你的根我替你去拿回来了，拿回去好生保管着吧，下辈子再做个威风凛凛的男人。”
　　天啦！
　　他昨晚又唱自己的主打歌了！
　　他摸了曾拥有过的小根根！
　　苏培不知道哪一种，更令人抓狂。
　　只有一个念头很清晰，他真不想活了。


第51章 
　　苏培听过关于太监割下来的东西,要赎回来随身埋葬，下辈子再转世投胎,就能成为一个真正，完整的男人。
　　他当时就觉得太扯，又不是生下来就没有小唧唧与小蛋蛋。要成为真的汉子，还是要擦亮眼睛，投胎到权贵之家。
　　不过对于他们这个群体的执念，苏培不会当面说出来，你这个想法不对,不能怎样怎样，应该怎样怎样。掰扯半天,自认为有理,讨厌而不自知。
　　都这样惨了，还不兴别人做来世的梦啊，就是龙傲天都没有那么霸道的。
　　如今胤禛将这番好意送给了他，苏培捧着很烫手，悲伤大过天。
　　喝醉的糗事暂且丢在了一边,苏培对着无法形容的东西,他真的觉得棘手,比对付朝臣还要伤脑筋。
　　苏培也有从众性,每个太监都这么说，万一,这事是真的呢？
　　若是扔掉后,下辈子还是会缺一条加两圆怎么办？
　　可是留着吧,他想着有这么个东西在屋子里,下意识就感到不舒服。
　　怪自己舍不得,怪万恶的社会太过宽泛,最后只能怪胤禛了。
　　十四阿哥的党羽对付了吗？
　　皇位到手了吗？
　　儿子教育好了吗？
　　真是吃得空！
　　要关心他，权大了找死，色没用，那就给钱啊，给多多的金银珠宝。
　　不过几颗不值钱的绿松石，他眼神那么好做什么，还嘲笑他是货郎担子，真是没时尚品位。
　　苏培消沉了很长一段时日，宅子里放了他曾拥有却没来得及施展的雄风，回去感到膈应，下值后干脆歇在了耳房。
　　胤禛多聪明敏感的人，早感到苏培不对劲，想着他对根的执念，以为他是拿到了切下来的根，心情不好受，就没有多怪罪他。甚至主动减少了他的差使，留给了他足够的时间疗伤。
　　看到最后，胤禛很感动，苏培不是没心没肺之人，懂得感恩。
　　他那么爱偷懒的一个人，居然主动歇在了府里，不再下值后就溜了。
　　胤禛一想，苏培忠心有，聪明有，最缺的勤奋都有了，万万不能亏待他。
　　于是，苏培在前院书房，拥有了一间自己的住处，被安排在了宽敞舒适的偏房歇息。
　　胤禛含笑说道：“你自己的住处，自己去收拾安排，喜欢什么摆设，自己去库房里面领。”
　　苏培听着胤禛的安排，只能说一头雾水。
　　这个误会闹大了。
　　还把自己坑进去了。
　　喜欢的摆设，胤禛库房里的，他全部喜欢，都是值钱的。
　　可是有什么用啊，又不是给了他，登记在册，还是摆在胤禛的雍王府里。
　　况且，住在府里，多束手束脚，下值后还与老板住在一起，抠脚挖鼻孔都不能尽兴，惨过上班。
　　苏培那点矫情，马上被治愈了，战战兢兢说道：“爷，奴才多谢爷的关心，奴才真是肝脑涂地无以为报。只是爷待奴才好，奴才断然不敢理所当然接受，规矩不敢违，奴才当以身作则，给底下的人做好榜样。”
　　胤禛眯缝着眼睛打量他，不客气说道：“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说吧，你脑子里又在想着什么？”
　　苏培被当面戳穿，只眼角跳了跳，面不红心不喘。
　　脑子里想的真实原因，肯定不能让胤禛知晓，他找了个更高大上，胤禛无法拒绝的理由。
　　苏培不管胤禛的态度，先拍了记马屁：“爷真是聪明，一眼就看穿了奴才。”
　　接下来话锋一转，说道：“前段天气太冷，奴才怕自己来回跑，若是生病了，就不能再回来当值，耽误了正事。如今天气暖和了，奴才回去就没事了。不敢瞒爷，奴才的屋子虽然跟狗窝一样，住习惯了，就觉着是金窝银窝，晚上能睡个好觉，睡好了精神好，当值才不会出差错。”
　　胤禛只面无表情看着苏培，他心中一咯噔，老板太聪明了，不好忽悠啊。
　　硬着头皮，顶着胤禛的冷眼，苏培拿出了顶级演技，忧心忡忡说道：“爷，皇上的身子，近来愈发不好了。”
　　胤禛的神色渐渐严肃了起来。
　　苏培没有胡说，康熙身体不好，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太医院康熙的脉案，当然是秘密，所有人都看不到。给康熙看诊的太医，都是康熙极为信任之人，不可能从他们那里打听到任何消息。
　　但是呢，打听不到任何消息的人中，并不包括苏培。
　　弘昀没了那次，请了太医来看，苏培把他送出去后，给了丰厚的诊金。太医拿着银子，随口说做了些药丸，可以去拿些来吃了防寒。
　　苏培认真了，真空手去找太医拿了药，然后在过节时，送了份不显眼，却足够丰厚的节礼：一锭足足十两重的黄金。
　　太医见苏培这个人能处，不找麻烦，不提任何额外要求，从此与他就有了来往。
　　两人来往得并不算多，就是康熙盯着，都找不出差错，不过都是看看病，拿拿药的事情，从没有其他违法乱纪的勾当，比清水都清。
　　两人就这么保持着纯洁的病患与医者关系，过了近十年。
　　能持续这么多年的关系，只能死亡才能把他们分开了。太医当仁不让成了苏培的人，换句话说，成了胤禛的人。
　　因为苏培送出去的金子，都找胤禛报销了。
　　太医医术不错，生性低调不争不抢，这么多年来，始终没有得到晋升。
　　虽然不起眼，却是太医院的扫地僧，活脉案。
　　胤禛从而得知，康熙双腿肿得一按一个凹坑，晚上痛得根本无法入睡，靠着扎针才能歇一会。
　　想起这件事，胤禛看苏培的眼神温柔得，可以说是含情脉脉了。
　　反正天气热起来，马上就要去圆明园避暑，等再回到京城时，天气冷了，他怕冷不想跑的话，再收拾入住也不迟。
　　苏培总算逃过一劫，保住了回自己宅子睡觉的权利。
　　不过，接下来的时日，苏培回去睡觉，不再睡得如以前那般安稳了。
　　因为康熙的身体，真的很糟糕。在畅春园避暑之后回到宫里，天气凉了下来，按说留在宫里会暖和些。
　　康熙却一反常态，再次搬到了畅春园去住。
　　王爷贝勒阿哥朝臣们，一并随着康熙，在寒冬腊月的天气，住在了西山脚下。
　　朝堂内外，虽然不敢摆在明面上说，私底下却眉来眼去。
　　苏培在这个节骨眼上，脑子里的弦绷得紧紧的，哪顾得上睡觉。要是这次出了差错，以后就可以长睡不醒了，不急。
　　死人，允许永远不用醒来____来自雍王府中晚年儒雅英俊总管苏培的俳句。
　　这一天，苏培还记得，寒风凛冽，天上的乌云悬在头顶，像是随时会大块大块掉下来，把整个天地都埋在其中。
　　九州清晏里，看上去与寻常无异，门房还是那个门房，已不那么容易进入。
　　进了大门里面，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安静得只剩下嚣张呼啸的寒风。
　　书房里，胤禛手撑在书岸上，仔细看着摆在前面的人员名册。
　　进出畅春园清溪书屋的所有人，一个不少都在上面。这些名字乍一看都很正常，能进到康熙跟前的人，除了前去请安的儿孙亲戚，以及重臣之外，还有几大后妃。
　　苏培关注的重点，是德妃，胤禛的亲娘。
　　他把去了德妃处，清溪书屋，以及上次十四阿哥回京时见过的人，并在一起做了分析。
　　三个地方都去过，名字能重合起来的，有一眼看上去，明显是十四阿哥阵营的人，不在苏培的重点关注上。
　　只有个名字，苏培看了又看，说道：“爷，您看他？”
　　胤禛顺着苏培的手指看去，见到是赵昌，神色严肃下来。
　　赵昌是自小伺候康熙的太监，后来去了内务府造办处当差，是康熙身边极为信得过的奴才。
　　苏培上次让二贵盯着十四阿哥，知道他回京之后，去过照办处，两人见过面。
　　十四阿哥得康熙宠爱，府里被允许能直接从内务府领东西，换句话说，就是康熙掏钱特别补贴了这个儿子。
　　十四去内务府造办处拿东西，见到赵昌，在外人看来并无任何异样。
　　赵昌在畅春园多次见过德妃，德妃与其他几个年长的妃子一并掌管后宫，赵昌去请示工作，也正常得很。
　　分开看正常，结合他们的身份，以及最近的局势，就不能简单忽略掉了。
　　思考许久之后，胤禛眼神狠戾，语气却极为平淡说道：“看紧了，若是有任何不对劲，你自己拿主意处理掉就是。”
　　苏培见胤禛直接把大权交到他手上，眼角抽了抽，恭敬应了是。
　　天色暗了下来，苏培转身走出去，准备传饭。这时，徐阿水急匆匆来到门口，脸色苍白，嘴唇直哆嗦，牙齿打着颤，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苏培脸一沉，手飞快用力往下一压，沉声说道：“说！”
　　徐阿水的一口气被苏培压了下去，下意识连声说道：“皇上那边来人了说让爷赶紧前去见皇上。”
　　苏培深吸一口气，转身冲进屋，胤禛抬眼看了过来，看到他脸上隐含的急迫，顿了下，当即明白了。
　　胤禛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身上的凛冽，让人不自觉全身发寒。
　　苏培低声飞快说了康熙召见之事，打量着胤禛身上的常袍，算了，来不及换，他抓来大氅，拿着手一挥，往胤禛身上披去。
　　胤禛被大氅带起的风吹得眼睛眯了眯，看着身前苏培紧绷着脸，手指翻飞在系着带子，不禁轻松了些，嘴角扬了扬，抬手握住他的手，说道：“我来，你去穿你自己的。”
　　苏培马上放开了手，跑去拿上自己的大氅穿好，将自己的布包揣了进去。
　　走出屋，抓过还在喘气的徐阿水，咬牙切齿说道：“去叫二贵，一起巡逻守好园子，若是出了差错，老子让你以后再也不能赌钱。”
　　徐阿水听到赌钱，马上回过了神，见苏培已经跟在胤禛身后跑了，他赶紧跑去找二贵。
　　到了畅春园，大门前除了护卫之外，还多了步兵巡抚衙门的兵，苏培暗自扫了一眼，然后低头跟在了胤禛身后，疾步往清溪书屋赶去。
　　如同江南园林般的清溪书屋，冬天树叶掉了，剩下光秃秃的枝桠，花草枯萎，溪流结冰，显得格外荒凉。
　　四处挂着灯笼，还是照不破黑暗。胤禛到时，屋里已经有好几个大臣在，见到他来，起身沉默请了安，又坐了回去。
　　过了一会，太医正领着太医从东暖阁里走出来，深深埋着头，看不清楚神色，一言不发走到角落里立着。
　　康熙的贴身太监梁九功随后走了出来，躬身说道：“王爷，各位大人，皇上宣各位进去。”
　　胤禛起身，率先走在了前面，其他大臣紧随其后，走进了东暖阁。
　　苏培守在下人值房，远远望着东暖阁的方向，随后，听到里面的哭声渐起，混着凄厉的寒风，穿破了黑夜。
　　苏培一颗心，只在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
　　康熙驾崩了。
　　苏培用力掐着大腿根，让自己清醒过来。决战紫禁城之巅的时刻到了，这时千万不能乱。
　　苏培目光炯炯，一瞬不瞬盯着里面，听到除了哭声之外，夹杂着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屏气凝神倾听，听不太清楚，苏培轻手轻脚走出屋，藏匿在阴影里。
　　这时，一个人影从偏屋里闪出来，低着头，仔细避开灯光，沿着墙角根往外走去。
　　苏培眼里寒意闪烁，扯着大氅裹紧身体，不假思索跟了上前。


第52章 
　　前面的人很警觉,似乎发现了后面有人跟踪，他并没有回头,而是加快了脚步，渐渐越走越快，几乎小跑了起来。
　　苏培低着头，沿着墙角根大步向前急追，那人见甩不掉，脚步略微停顿，干脆站在了明亮处,扬声说道：“来人是谁？”
　　畅春园里禁卫森严，到处都是巡逻的护卫与兵丁。森严的好处就是,这些巡逻之人,依照着上峰安排的路线在巡逻，没有特别指示，绝对不敢乱跑。
　　清溪书屋是敞开式江南园林式院落，周围围绕着清溪，只需守着一处进院的门即可。此刻的清溪书屋,外面被围得如铁桶般,里面却空空旷旷。
　　风吹起灯笼,光影晃动。苏培没有做声,慢慢走上去，高瘦的身形,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是谁？”那人似乎吞了一口口水,再次急促地询问。
　　苏培走近了,大氅帽子里,露出半张斯文俊秀的脸,朝着那人温和一笑：“赵谙达。”
　　那人即是赵昌,见苏培客气周到，似乎松了口气，惨白的脸上浮起笑，说道：“我说是谁呢，原来是苏总管，问了这么多次，苏总管都没有做声，真是吓死人。苏总管不在王爷身边伺候，前来追我何事？我还有事，就不跟......”
　　苏培的双目，如同鹰隼一样，盯着赵昌的脸，很快打定了主意，面不改色拿出小布包，快如闪电迎面砸向了赵昌。
　　赵昌双眼圆瞪，眼珠几乎突出眼眶，满含惊恐且难以置信。
　　脑门凹进去，一个大血洞，血汩汩往外冒，双腿一弯，无力倒地。
　　“很多时候，反派总是死于话过多。”苏培喃喃自语一句，拿着手上的小布包垫了垫，里面的铁榔头第一次用，挺趁手的。
　　收起小布包，长腿一跨上前，双手飞快在赵昌身上仔细摩挲，连衣衫夹层都没有放过，终于在亵裤的裆部，摸到一处异样。
　　苏培眉头紧皱起来，暗自骂了声恶心，掏出匕首出来，挥手一割，将亵裤里面用油纸包拿了出来，仔细放好。
　　赵昌的尸身已经渐渐变凉，苏培看了一眼，穿好了他的衣衫，寻了个拳头大小的尖锐石头，将他翻转过来，头放在了石头上。
　　转头四下张望之后，苏培拉紧大氅，低着头脚步飞快，往回走了去。
　　东暖阁里，哭声震天，里面的人似乎越来越多，下人房里人头攒动，皆神色紧张，伸长耳朵打探着那边的动静。
　　苏培不动声色打量了几眼，转身离开，找到了守在外面的隆科多，低声密密商议完，再回到了东暖阁。
　　不知过了多久，清溪书屋开始有了动静，争吵声，哭喊声不断。
　　很快，他听到下跪，高声叩拜新皇的声音，张廷玉的声音，苏培最为熟悉，脸上的笑意一闪而过，长长松了口气。
　　迈着轻快的步伐，跑出去打了个手势，然后飞快到了正屋。
　　胤禛正跪在最前面，其他几个亲王，贝勒以及大臣们跪在后面。
　　苏培特意看了眼八贝勒，以及九十贝勒，他们像是石像一样跪在那里，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现在苏培没空管那么多，寻到跪在角落里的梁九功，俯身下去，在他耳边沉声说道：“梁谙达，大行皇上宾天了，皇上有旨，您得赶紧支棱起来，布置灵堂，停灵守灵。”
　　在畅春园里面，如果没有梁九功，苏培就是带着步兵巡抚的人去安排事情，只能是两眼抓瞎。
　　现在康熙的丧仪要紧，掌管后宫的几个嫔妃，没有梁九功有用。
　　梁九功神色茫然，看了苏培好一会，方认出他是谁。
　　苏培不管他的反应，双手用力将他搀扶起来，压低声音说道：“这里可离不开您，等大行皇上安葬好之后，您老才能闲下来，以后好生颐养天年。”
　　梁九功似乎回过了神，转头四下看了下，眼神在新皇胤禛身上停留片刻，最后垂下了眼帘，轻叹一声，说了声好。
　　苏培不管梁九功的心情与想法，他此刻让梁九功做事的心情真意切，给他的许诺也是情真意切。
　　梁九功的今日，就是他苏培的明天，物伤其类，他愿意结这个善缘。
　　有了梁九功的帮助，畅春园里很快有条不紊忙碌了起来，布置好灵堂，嫔妃阿哥与大臣们，前来跪着哭灵。
　　苏培套了身丧服，将油纸包与榔头在身上揣好，看到隆科多步兵巡抚衙门的兵，大剌剌守在了灵堂外，心下稍安，走进屋，寸步不离守在了胤禛身边。
　　后妃们跪在一边，中间用布幔隔开，阿哥大臣们跪在另一边。
　　苏培听到德妃的哭声尤其凄惨，几乎快泣血：“我的儿啊，你竟然没能见到你汗阿玛最后一眼，你远在外面打仗，天高皇帝远.....”
　　苏培听得眉头微皱，胤禛恰好看了过来，他顿了下，不动声色点了点头。
　　站起身，悄然把脸一抹，换上了哀伤的脸，走到德妃身边，忧心忡忡劝道：“德主子，您得保重身子，这般哭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住，您先下去歇一会吧。”
　　说完，苏培眼神一凛，看向已经被召唤来的徐阿水，微微点了点下巴。
　　徐阿水得到了指示，上前与苏培一起，弯腰用力搀扶起德妃，把她交给了伺候的嬷嬷。
　　苏培厉声道：“扶着德主子下去好生歇着，若是德主子哭坏了身子，别说皇上饶不了你们，等十四爷回来后，更饶不了你们。”
　　德妃被嬷嬷搀扶着，正要张嘴说什么，听到苏培说到十四，终是没有说话，哭倒在了嬷嬷怀里，由她搀扶了下去。
　　胤禛是新皇，跪了不久之后，就前去苏培布置好，由重兵把守的屋子里歇息，召见大臣安排康熙治丧事宜。
　　等大臣都离开时，苏培前去伺候胤禛歇息，寻得空档，低声上前说了赵昌的事情。
　　胤禛不发一言接过苏培递上去的油纸包打开，拿出里面的纸，脸色瞬间凌厉，咬牙冷笑几声，狠戾地说道：“真是找死！”
　　苏培接过胤禛递来的纸，飞快扫了一眼，神色跟着大变。
　　上面笔迹凌乱，写着什么将皇位传于十四阿哥。
　　先不说上面的字迹，是不是康熙的亲笔所书。首先，胤禛登基的诏书，是正式的满蒙汉三种文字写成，上面的印章齐全。
　　这份东西传出去，不管真假，十四阿哥阵营都有了反对的借口，胤禛的这个皇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以后有得麻烦了。
　　胤禛深深吐出了口气，淡淡说道：“只怕他们早就安排好了，就等着这一刻。照着汗阿玛的笔迹写字容易，赵昌服侍了汗阿玛多年，由他到时候拿出来，好显得更真一些。可惜，他们的算盘打错了。怪不得前面老八他们似乎在等什么人，估计就是在等赵昌出现，最后看到人没来，他们也知道，算盘落空了。”
　　他看向苏培，眼神温和，赞赏道：“你做得好，隆科多那么多兵，被你及时安排了过来，他们想要再生事，也得掂量掂量。”
　　苏培信奉秀才造反，三年成不了气候。这个时候，不能只有遗诏，还得给他们武力威慑。他谦虚了两句，拿出火折子，将纸在烧得一干二净，低声说了砸死赵昌的经过。
　　胤禛听了，抬眼看向苏培的身前，指着他腰间微鼓起来的包，问道：“这里装着榔头？”
　　艾玛，现在是问这些的时候吗？
　　苏培无语了片刻，按了按包，说道：“冬天穿得很厚，看不大出来，要是夏日的话，就不好揣了，就只能改成铁棍。”
　　我要这铁棒有何用！
　　不知为何，这句不合时宜的话，在苏培脑子里冒了出来，他忙摇摇头，将乱七八遭的东西抛开，说道：“奴才胡乱做了下现场，天冷地上结了薄冰，路滑，让赵昌看起来像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头磕在了石头上丧了命。前面隆科多大人的兵，已经发现了赵昌的尸身，把他带了下去。隆科多大人问过奴才，奴才告诉他，先皇驾崩，赵昌伤心过度，一时走神脚下没注意，跟着去了，这份忠心着实可嘉。可先皇丧事期间，不宜横生枝节，就把赵昌收敛，拉出去埋了，也算成全了他一翻忠义。”
　　胤禛气得咬牙，恨不得将赵昌碎尸万段，不过，苏培说得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苏培瞄了胤禛一眼，低头老实请罪：“皇上，奴才自作了主张，让梁谙达出来主持大事，奴才还许诺了梁谙达，等大行皇上安置之后，让他颐养天年。”
　　胤禛斜了苏培一眼，手抬了抬，想要揍他，最后还是收了回去，冷笑连连：“梁九功的事情暂且不提，他陪在汗阿玛身边多年，只要自己不做死，就让他好生活着。”
　　苏培觑着胤禛的神色，暗自叫了声坏了，缩着脖子往后躲。
　　胤禛斜靠在床头，手抬起来着他喝斥道：“你，还敢躲，给我站好了！”
　　苏培停下脚，哭丧着脸不敢动了。
　　胤禛似笑非笑，上下打量着苏培，阴阳怪气说道：“苏总管，这么多年来，我还不了解你的性情，真是白活了。你少给我来你那一套，这么早，你就已经在想着自己以后的退路。等我死了，你给我去陪葬去，想要颐养天年，美得你，信不信我一榔头锤死你作数？”
　　苏培死死按着腰间的榔头，耷拉着脑袋，心里已经泪流成河。
　　都这么辛苦了，难道还不许他以后退休过好日子？
　　胤禛骂了一通，看着苏培蔫头搭脑的可怜样，又不免后悔了几分，神色缓和了几分，说道：“你去歇一阵吧，瞧你那张脸，比小白脸都要惨白了。外面你搬了那么多兵来，我这里安全得很，不用你守着。”
　　苏培正想离开，胤禛又叫住了他：“算了，你去拿床被褥，就睡在外面暖阁里。你做了不少大事，我一直在灵前，在众人眼皮底下，聪明人一眼都能看出来，是谁在背后指挥。我怕你出去，被他们敲了闷棍。”
　　苏培一惊，虽不想与胤禛睡在一屋，怕小命不保，跟在胤禛身边最安全，只得苦哈哈应了。


第53章 
　　接下来的日子,苏培累得几乎脱掉一层皮。
　　不仅仅是他，胤禛更加不好过。康熙的灵柩运回了乾清宫,苏培主动跟在梁九功身后去做事，没功夫去哭灵。胤禛却一天要去跪许久，按着时辰哭。
　　寒冬腊月的天气，搭起来的灵棚里摆满了炭盆，还是冷得跟冰窟一样。
　　苏培想到以前的皮裘衣裤，让人赶着做了几套出来，胤禛穿上后,总算能抵挡一二。
　　等到康熙的丧事告一段落，天气已经转暖,胤禛瘦了一大圈,苏培累得眼角多了条皱纹。不过总的算起来，他还是比胤禛好一些。
　　苏培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哗啦啦响，康熙的丧事办完，他跟着梁九功，把内务府,宫里各处,上到主子,下到宫女太监,明面上的规矩，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的潜规则,全部摸了个透。
　　梁九功可以退居幕后去荣养,苏培连交接都不用做,等胤禛给他紫禁城大总管的封号之后,他就可以走马上任。
　　胤禛在康熙丧仪之后正式登了基,要封太后后宫,这时遇到了麻烦。他这个大总管，就没那么重要，没能及时任命。
　　德妃老太太，在对外的重大仪式上，推三阻四，拒绝出席，甚至连太后的封号都不接受。
　　基本上等于在公开对外说，她不承认胤禛这个儿子的皇位，认为他的皇位得来不正。
　　康熙生前那么宠爱十四阿哥，世人都看在眼里，康熙怎么会把皇位传给胤禛，明明就是要给她的宝贝十四。
　　幸亏没有赵昌那份矫诏，不然，胤禛还真是难以说清楚了。
　　苏培认为，后世那么多关于胤禛皇位来得不正的谣言，德妃要负一大半责任。如果按照转发五百追究责任的话，德妃能把牢底坐穿。
　　在德妃的带头下，十四党来劲了，私底下谣言不断，都围绕着胤禛的继承权问题在做文章。
　　胤禛面对着亲娘偏心，撒泼打滚儿，最后把自己生生作病了，病得还不轻，他能怎么样呢，照样得捏着鼻子去请安。
　　不去不行，去了之后，每次都被气得头顶冒烟。苏培在这件事上，绝对不肯出头。
　　人家母子之间的事情，血缘这个东西，没有道理可讲。现在他解决了，胤禛以后说不定会翻老账，他就是死得透透的死罪。
　　毕竟，人死为大，死都死了，这个观念，几千年都没变过。人眼睛上一旦带上了滤镜，跟眼瞎也没什么区别。
　　德妃的事情，苏培管不了，其他那些造谣的，他不会出手管，馊主意却还是能出一出。
　　胤禛没有住进乾清宫，谦虚自称不能与康熙比，不敢住进他生前住的宫殿。
　　就这一点，就被人暗戳戳说是胤禛心虚，怕康熙在天有灵，会找他算账，晚上会睡不着。
　　苏培听得都想笑，这些人真是一套一套的，搁在后世，绝对能做个优秀的杠精。
　　胤禛不去住乾清宫，是因为刚刚把康熙的灵柩送回来时，在乾清宫停灵，里面香火缭绕，再加上十二时辰不间断的哭，搁谁能睡得着，他就找了个近一些的宫殿住着。
　　紫禁城就那么大，乾清宫旁边以前是造办处，养心殿是存放器物的宫殿。后来造办处扩大，再加上里面的工匠多，后妃来乾清宫送点汤水什么的，就不方便了。
　　造办处挪了个地，养心殿空置了下来，成了乾清宫旁边唯一能选的空置宫殿。
　　除了这里，还有慈宁宫与坤宁宫空着，胤禛总不能住到这两处去吧？
　　所有的流言，苏培都不敢瞒着胤禛，说得好听点，瞒着是为你好，怕你听了会气死。
　　现今不同以往，胤禛是君，成了大名鼎鼎的雍正，苏培虽有陪葬的殊荣，不如实上报，他就是欺君之罪。
　　开春后，天气一天天热起来，胤禛最怕热，再加上皇上要穿得周正，里三层外三层，苏培仿佛见到他头顶都在往外汩汩冒黑气。
　　朝堂内外没一件事省心，胤禛手撑在御案上，胸脯上下起伏着，咬牙切齿骂：“一群混账！”
　　胤禛一出声，苏培忙将屋内其他伺候的人挥手斥退，皇上骂人，要记入起居注，史官亦不能在。
　　苏培半拖半劝，将史官手上的纸笔一并夺过来，把他夹了出去，拍着他的肩膀，笑眯眯地睁眼说瞎话：“蠹虫，蠹虫，皇上在说，开春了，百姓耕地，要注意防治蠹虫。”
　　史官眼角抽了抽，百姓种地要防治害虫，不是蠹虫。这个新帝身边的第一人，肯定不懂得种地。
　　不过史官听起来是什么话都必须记，刚正不阿的那种，要如实记录史实。史官是甲方胤禛聘请的第三方监督机构，监督甲方时，那个，大家都懂的。
　　史官当做什么事都没有，笑着附和了几句，跑下去休息了。
　　苏培重新回到御书房，胤禛抬眼看了过来，恼怒异常，说道：“让他记，老子不怕！”
　　哎哟，老子都出来了，看来真是气得不轻。苏培知道这时候不该笑，他还是没憋住，差点儿笑出声。
　　苏培以前看戏，皇帝开口说话，都是什么朕不朕的，那纯粹是瞎说。皇帝并没有那么特别，不是在公开以及正经场合，还是以我自称。
　　胤禛眼尖得很，没有错过苏培脸上一闪而过的笑容，顿时指着他的鼻子骂：“你还敢笑，你是不是皮痒了？老子是不是对你太好，你要飞上天去了？”
　　苏培顿时笑不出来了，不是害怕，而是委屈。
　　好个屁！
　　迄今为止，他的紫禁城大总管，都名不正言不顺，胤禛还没有正式开口任命呢！
　　搞得他明明就是正室，却因为没有一纸婚书，弄得他像是外室一样，没名没分做着正室的事情。
　　胤禛骂了一通，见苏培蔫头耷脑的，可怜巴巴的模样，那股子气又散了。
　　跌坐回去，揉了揉额头，无力问道：“永和宫称身体不好，不宜挪动，这件事，你可有什么法子解决？”
　　按照规矩，德妃现在身份不同了，虽然还没有接受太后的封号，她应该搬到慈宁宫去住。
　　连着其他康熙留下来的后妃一起，要把地方腾出来，让给新帝的嫔妃。
　　其他人都老老实实搬了，只有德妃没有搬。幸好胤禛的后妃不多，挤挤也能住得下，德妃不搬，没有造成住处上的不方便。
　　苏培心道，我能有什么法子解决，拿麻袋把德妃一套，让几个人趁着月黑风高，扛到慈宁宫作数。
　　然后找心腹之人，看住宫门，反正太后又不是人人可见，好吃好喝好药供着，外面看紧了，德妃就是在里面跳大神都没事。
　　外边，再借用文人的笔，使劲发通稿，唱赞歌，大写特写，歌颂胤禛的孝顺。想要玄乎一些，就再造几个吉象，比如胤禛出生时，天上的云都成了明黄色。
　　张廷玉那支笔，放在那里不用实在是太可惜了。京城这边，还有鄂尔泰隆科多，加上被拉出来，封为了怡亲王，任命为总理大臣，跟老黄牛一样兢兢业业的胤祥。
　　京城外，有田文静，李卫，年羹尧等这些官员，全部用起来，宣传工作做到位，使劲往脸上贴金。
　　百姓能独立思考的不多，照出一个神来，容易得很。
　　能独立思考的，就堵嘴，堵不住，打碎他们的牙。
　　苏培还有更小人的手段，德妃既然拿十四当命根子，就那她的命根子开刀。
　　命根子十四如今还在往京城赶，派人埋伏了，将他的腿弄断，交通意外，查都查不出来。
　　一个瘸腿的阿哥，就永远与皇位无缘了。不断十四的腿，拿十四在京城的儿子们开刀，还有老八的独子。
　　苏培以前道德感高的时候，认为不该牵连无辜。现在他已经知道以前有多天真，事情只看立场，不问对错。
　　除了真正没什么权力的后宅女人，哪有什么无辜。这些皇子皇孙们享受着的无上尊荣，都不是白来的。
　　不过，这些想法，苏培绝对不会说出来。
　　他一个没名没分的太监，可不想以后遗臭万年。
　　胤禛见苏培不说话，神色为难，念着自己都拿德妃无法，想下狠手吧，他不是那样的人。下不了狠手，只能一口老血往肚子里咽。
　　没有再为难苏培，转而骂起了老八他们：“事到如今，还贼心不死，到处造谣，妄想着还能把我从这个位置上拉下来，实在是该死！”
　　现在胤禛刚登基，不宜马上拿兄弟们开刀，再加上开刀也不是那么好开的，这些人背后有庞大的官员集团，牵一发而动全身，会动摇到胤禛的皇位根基。
　　苏培对付起谣言，有自己的一套。比如造谣，端看谁造得好看，能传播广泛。
　　能让人听得津津有味的，不是什么争皇位，争皇位这件事，在历史上屡见不鲜，听腻了都。
　　百姓管你谁做皇帝，只要能让他们吃饱就行，最喜欢听的，当然是床底下那点事。
　　读书人与百姓不同，毕竟他们以后说不定就是官员，心怀天下，大清江山，他们是边缘主子，考虑要多一些。
　　打蛇打七寸，造谣要造到人心里去，苏培想把他们这群人快点打下来，不然胤禛成天与他们扯头花，正事都不用做了。
　　苏培思前想后，斟酌着说道：“皇上，奴才倒想到个法子，只是皇上听了，不要怪奴才。”
　　胤禛白了苏培一眼，没好气说道：“我真要怪你，刚才你笑，就把你拉下去打板子了。”
　　苏培讪讪一笑，说道：“俗话说，先礼后兵。先把人架上去了，再把人狠狠拉下来，让他享受从云端跌落尘埃里的痛，方能解恨。八爷既然礼贤下士，是读书人的楷模，就拿礼义廉耻这点来展开。比如八爷府上，迄今只有弘旺阿哥一人，八爷后宅的女人不算少，这点实在是奇怪，弘旺阿哥是哪里来的？八爷以前的字写得不好，先皇都教不好，何绰一教，就教好了，难道何绰比先皇还要厉害？”
　　苏培觑着胤禛的神色，见他没反对，继续说道：“八爷那些文章其实背后有人代笔，私下里骂读书人，看不起读书人，骂他们是迂腐酸儒，没什么本事，只懂得写八股文章，削尖脑袋往上爬，妄想着做主子。”
　　胤禛听得眉毛直挑，事情反正真真假假，何绰已经去世，死无对证，私底下说的话，更没有证据。
　　关键是都是泼脏水，要什么证据，这盆脏水泼过去，老八洗不干净，斯文扫地，礼义廉耻一样不沾，读书人再推崇，就要多考虑一下了。
　　“九爷是几人的钱袋子，这个钱袋子，一定要打掉，断了他们的金钱来源。与民争利，以次充好，拿假药害死人，酒楼茶楼铺子，多人吃了上吐下泻，中了毒，这些事情，步兵巡抚衙门，一定要严查，为百姓撑腰。”
　　胤禛讨厌的人中，老八排第一，老九当仁不让排第二。当年他在户部清账时，老九就欠得最多，而且坚决不配合，不还钱。
　　谁家的铺子，没违法乱纪的事情，端看较不较真了。以前康熙在，皇子阿哥们没人敢管。
　　现在换成了胤禛，步兵巡抚衙门是他的人，私下里让安排的苦主，都去步兵巡抚衙门告状，皇子阿哥们的产业不用交税，查封铺子还是能做到。
　　国库穷得很，胤禛打算把欠条拿去要账，双管齐下，要让他们彻底断了财路。
　　胤禛与苏培商议了一会，然后召了胤祥以及张廷玉，隆科多，鄂尔泰几个心腹大臣前来，细细布置了一翻。
　　等到几人离开后，胤禛把苏培叫进了御书房，眉眼间的郁气，明显散了许多，笑着说道：“等事情成了之后，你就立了大功。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苏培想要什么？权财色，除了色，他都有了。剩下的，当然是早点退休，荣华富贵到寿终正寝。想到陪葬的事情，这点不敢提。
　　再次，就是给他正名，想到以前在电视上看到，九千岁一身大红的衣袍，简直美翻了。
　　再对比一下身上所穿，茶驼色的太监服，看上去跟干了的屎一样，弱爆丑死了。
　　不过，以前有研究，红色看久了，会令人烦躁。他穿着一身大红，胤禛烦了他，那岂不是自讨苦吃？
　　苏培前思后想之后，吭哧吭哧说道：“奴才能为皇上分忧，自是奴才的荣幸，断不敢要什么赏赐。皇上的一片好心，奴才推三阻四，又显得奴才张狂。奴才身上的毛病一大堆，承蒙皇上不嫌弃，奴才就不藏着掖着了，奴才想要身上的衣衫能换一身，比如改穿纯黑色。”
　　胤禛听苏培说了一大堆废话，以为他要提出什么惊天要求呢，听到最后，不由得被他逗笑了。斜了他一眼，干脆利落地道：“准了！不过，黑色只允许大总管一人穿，其他人依着品级，还是与以前一样。”
　　苏培双眼瞬间一亮，胤禛这是给他官方盖章，认了他大总管的地位，并且，还让他穿上了黑色衣衫？
　　一身纯黑的衣袍，衣领露出些白色里衣，再加上他白净斯文的脸，妥妥的禁欲系。
　　胤禛笑骂：“瞧你那点出息。你最近太过辛苦，下去好生歇着吧，等到十四回来，还有得闹。”
　　苏培喜笑颜开退了下去，他才不要歇，马上将他被胤禛官方承认的大总管，暗戳戳传了出去，然后，迫不及待跑去量身，定制新的制服。
　　尺寸还没有量好，徐阿水就满头大汗找了来，胤禛叫他赶去永和宫。
　　德妃薨了。


第54章 
　　苏培真想给德妃这个老太太跪了。
　　德妃没了,有好有坏。
　　好的方面，她成天没事找事,死了倒干脆省事。
　　坏的方面，康熙的灵柩还停在景山没有下葬，德妃在这个节骨眼上，跟着没了，胤禛就是黄泥巴掉□□里，怎么都洗不清楚了。
　　朝堂内外，本来就对胤禛皇位的得来颇有微词,德妃作为首席反对者，下一个谣言,苏培想都不用想,肯定是胤禛为了杀人灭口，毫无人性狠毒弑母。
　　就算他们不拿这件事做文章，光传胤禛的八字不好，克父克母就够人头疼。短时间内父母双亡，搁谁家接连办丧事,都会惹来非议。
　　最不想德妃死的,肯定就是胤禛了。这些天德妃的身体情况,苏培清楚得很,只是些头疼发热，还都是她自己作的。
　　成天躺在床上吆喝,哪怕好好的人,都会躺出病来。何况德妃早年生太多,她的身体本就不好,这一作,就把自己作死了。
　　苏培十分怀疑,阴谋论了一下。
　　德妃是想用自己的死，让胤禛被众人唾弃，弑母这个罪名，任谁都承受不起。
　　皇帝不一定要有德，但是没了人性，罔顾人伦纲常，这是在向整个世间规则挑战。
　　现在社会平衡的基础，就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德妃用自己的死，来暗示所有人：“你们的君主，能弑母，来吧，你们也可以弑君，这是他先挑起的，他不配受到你们的臣服与跪拜。”
　　苏培觉得德妃不一定会想到这一点，不过十四党里面的人，不乏有这样的高手。以德妃对十四的宠爱，她什么事做不出来。
　　往永和宫奔波的这一路上，苏培脑子转得飞快，一心多用。说起来挺令人悲哀，现在他对办丧事，还颇有心得。
　　德妃的丧仪规格，得比康熙低，但她的身份在那里，胤禛打落牙齿和血吞，不管德妃生前接不接受太后的封号，胤禛肯定要给她封一个。
　　德妃的丧仪，就得按照太后的规格来。所幸一切规矩都是现成的，苏培抓着徐阿水吩咐了一堆，准备丧服，布置灵堂。
　　最重要的一点，苏培特别强调：“多准备冰，一定要准备足够多的冰！”
　　妈的，这么热的天气，要是臭了……
　　苏培抹了把额头的汗，见徐阿水拔腿跑了，深深呼出了口气。
　　后宫有皇后乌那拉氏在，配合的有内务府，礼部，他只要在从中调度就好。
　　现在最重要的事，苏培要抓宣传，比如德妃是因为夫妻情深，太过思念康熙，自从他去后，就一病不起，思念成疾，最后撒手人寰。
　　你大爷的！苏培咬牙再暗骂，大清祖上有殉葬的先例，他都有幸被胤禛威胁殉葬，凭什么德妃不能。
　　要不是现在大清穿上了鞋，皇家要脸，他真想直接对外宣布，德妃为自己的蠢殉了葬。
　　她这一死，别说胤禛了，他都想欺负十四了，可劲的欺负！
　　来到永和宫，苏培一进去，见到胤禛惨无人色，如同石像一样，直直跪在德妃的床榻前，一下就破防了。
　　以前苏培总嫌弃，经常看到这样破防那样破防，根本是这些人的防线跟豆腐渣一样，经不起考验。
　　现在他的防线也变成了豆腐渣，胤禛这样子，实在是太可怜，就跟那霜打过的小白菜一样，身上没有一丝人气。
　　估计胤禛怎么都想不通，为何会这样。他究竟做错了什么，不说是虎毒不食子，德妃作为母亲，竟然能偏心到如此地步。
　　苏培暗自叹息一声，迅速换上哀伤的表情，上前去搀扶胤禛：“爷，娘娘去了，请您节哀，先让娘娘更衣，能放心去追寻先帝爷吧。”
　　胤禛转动着僵硬的头，茫然看向苏培，过了许久，方借着他的力气站起身。
　　跪了太久，胤禛一下没有站稳，踉跄几步，带得苏培跟着都晃了好几晃，顾不得其他，忙紧紧抓住了胤禛的胳膊。
　　站稳后，胤禛微微闭眼，深吸一口气，拂开苏培的手，一言不发往外走去，没有回头。
　　苏培忙吩咐了给德妃更衣含饭，跑出去跟在了胤禛身后，见到他消瘦，踽踽独行的身影，突然就想起很多年前。
　　第一次伺候胤禛进宫，走进长长的甬道时，他也是如现在这般，终是孤孤单单一人。
　　苏培想起那时的自己，他跟个愣头青一样，什么都不懂。如今他已经是在紫禁城横走，大名鼎鼎的苏总管。
　　一晃眼，竟然都这么多年过去，几乎天天相处，陪伴最长的，就是眼前的这个倒霉蛋。
　　回到养心殿，孝服是现成的，苏培吩咐人拿了来，等胤禛洗漱之后换上，见他神色疲惫靠在塌上，让人把茶，换成了清水与热牛乳。
　　胤禛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察觉到不对，定睛看了一眼，然后一口气喝了下去。苏培再递过热牛乳，他看都未看，咕噜噜喝完了。
　　放下杯子，胤禛稍微缓过了气，平静地说道：“她是在一心求死，谁也拦不住。死就死吧，她算是得偿所愿了。如果她能有在天之灵，看到她一心为其谋划的小儿子，没有如她所愿，不知她能否从地底下，爬上来找我算账。”
　　苏培愣楞听着，胤禛被激怒到顶点，反而会很平静，不禁为十四在心里点了根蜡。
　　若是换做他，肯定就血洗几家，只有鲜血，方有震慑力，以德服人，那要步兵巡抚衙门做什么？
　　胤禛眼神狠戾，沉声说道：“这件事，再不能由着他们胡来。我不怕他们说我心虚，既然他们要一次次挑战我的耐心，认为我狠毒，我就狠毒给他们看，谣言从哪家起，就从哪家开刀，死上几家，那些人就老实了。”
　　苏培愣了下，艾玛真是帅气之人所见略同，胤禛与他想到一起去了。
　　胤禛沉默了会，吩咐道：“去传怡亲王，张廷玉，鄂尔泰，隆科多他们进来。”
　　停顿片刻，胤禛的眼神更冰冷了几分：“你去，将灵柩移往宁寿宫。”
　　苏培见胤禛已经恢复了神智，稍微松了口气，吩咐小太监前去传了旨，自己则赶去了永和宫，给德妃移灵。
　　德妃生前不愿意搬，死后照样被搬走了。苏培不明白，她的坚持，究竟有什么意义。
　　其实真想要给胤禛添堵，德妃有一万种办法，只要好好活着，一个孝字压下来，胤禛都得接着。
　　至于十四，亲哥哥成了死对手，哪怕有血缘关系，兄弟都是旁系了。
　　没她这个母亲在从中调停，十四能落到好？她在的话，可以拉偏架，哭着打滚儿给十四要好处，胤禛能怎么办？
　　苏培转念又一想，十四要的是皇位，一点好处肯定不够，德妃孤注一掷，就无可厚非了。
　　胤禛与几个心腹大臣商议之后，整个朝堂内外，前所未有的肃杀。
　　果然不出所料，关于胤禛杀人灭口，弑母的谣言传了出来。
　　只是这次，谣言没能传播开。十四党里面的边缘小喽啰，谣言起始处的大门，再没能打开过。等到周围邻居觉着不对，前去一瞧，小喽啰阖家上下，全部倒在了血泊中。
　　邻居报了官，此事很快由步兵巡抚衙门接手，查案审案，要彻查缘由。
　　躲在后面的始作俑者，被胤禛的雷霆手段镇住，血让他们忌惮，后手没能施展出来，生生吃了这个哑巴亏。
　　德妃不同意，胤禛也不愿意，不过她还是被封为了仁寿皇太后，按照太后的规制下葬。
　　天气热哭灵，比天气冷的时候哭灵好不到哪里去。康熙丧事时期，人都快被冻成冰棍，德妃的丧事上，朝服诰命服外，还要套着丧服，热不说，盆里还烧着纸钱，浓浓的香火味，加上汗味，几乎快让人窒息。
　　最辛苦的还是下跪，按着半个时辰一次哭，一跪就得半个时辰，跪了康熙的膝盖还没有好，再次跪德妃，等于是二次伤害。
　　苏培忙得很，这次照样不用跪，胤禛却挺有意思，他吩咐在宁寿宫结庐，按照古礼给德妃居丧。
　　生前德妃不待见这个儿子，死后看到他成天在眼前晃，偏偏最心疼的小儿子，没能见到最后一面不说，连守孝都不能出现。
　　苏培暗戳戳地想，德妃估计气得，棺材板板都按不住了。
　　胤禛这一出，着实是杀敌三千，自损八百的行为，不管用意如何，他每天都得照着时辰跪着哭。
　　苏培看着胤禛日渐消瘦的身体，生怕他一下倒了下去。
　　胤禛可是他的衣食父母，他这个大总管还没能威风几天，胤禛绝对不能有事。
　　苏培挖空心思，跟个老妈子一样操心，让胤禛能舒服些。
　　每次胤禛跪了之后，回去草庐歇息，苏培吩咐人早准备好了药汤，胤禛边泡脚，边由小太监给他推拿疏通。
　　服丧期间不能吃荤腥，苏培最讨厌这个规矩，耗费了大量的体力，不补充营养，谁都扛不住。
　　讲句不那么尊重逝者的话，人死了，尽折腾活着的人。一场丧仪办下来，不管生前有多少感情，估计都所剩无几。
　　因为他娘的，实在是太累了。
　　牛乳奶酪不算荤腥，御膳房的厨子，都是原来雍王府的班底，大家熟悉得很。
　　熟人就好办事，在苏培的吩咐下，御膳房的厨子们肯动脑筋，互相配合，送来的饭菜中，全部以各种奶酪为主，里面加花生等各种干果。苏培尝过一次，感到还挺好吃的。
　　不过再好吃，连吃上两天就腻了。第三天，胤禛再看到奶酪，忍不住皱起了眉，将碗挪到了一边，盯着苏培不悦说道：“你拿我当奶娃娃呢，谁要成天吃这个玩意儿！”
　　苏培干笑几声，劝说道：“皇上，您平时太过辛苦，一定要多吃些，方能对身子好啊。”
　　胤禛横了他一眼，没好气说道：“对身子好，难道没了别的法子，一定要每餐都吃这个？”
　　苏培答道：“肉食与蛋都算荤腥，只能吃各种奶了。奴才让人在里面加了糖，不过没加太多，糖吃多了对身子也不好。”
　　胤禛叹了口气，将奶酪碗端到面前，跟吃药一样，苦着脸，一口气将整晚奶酪吃了下去，接过清水漱完口，瞪着苏培说道：“这下可以了吧？”
　　苏培心中暗笑，叫了声乖，麻利应了声是。
　　胤禛冷哼一声，上下打量了苏培了片刻，说道：“以后我吃时，赏你也吃一碗。”
　　苏培叫了声我草，让他顿顿吃，他同样吃不消。俗话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只得怏怏应了下来。
　　胤禛瞧着苏培的苦脸，神色难得愉快，问道：“十四到何处了？”
　　苏培楞住了，他每天都在管仁寿太后的丧事，前朝的事情几乎没有沾手。他哪知道十四走到了何处，胤禛问他做什么？
　　见到苏培答不上来，胤禛眉头紧皱，训斥他道：“这么重要的事情，你都不管，成天跑去与内务府他们扯嘴皮子，出息了你！丧仪的事情，交给皇后与内务府礼部他们去管，再过两天，灵柩就会移到景山去，你把心思收回来，放在要事上。我最近精力不济，你得替我多盯着些。”
　　苏培很想哭，他根本不想去管胤禛的要事，胤禛的拥护者里面，能人辈出，他参加进去，会因为英俊的脸，与他们格格不入。
　　胤禛有令，苏培不得不遵旨公私不分，干起了东厂加锦衣卫头子的活。
　　苏培上任的第一件事，就与不远万里赶回来，父母没了，皇位没了，加上赶路太辛苦，瘦得脱了型，胡子拉碴，看上去跟流民没什么两样的十四对上了。


第55章 
　　如今康熙与仁寿太后的灵柩,都一起停放在景山寿皇殿。
　　十□□霜满面，脸跟老树根一样皲裂,胡子拉碴，因为孝期不能剃掉，进京之后，便被步兵巡抚衙门的人请到了景山。
　　十四阿哥在灵前哭得伤心欲绝，真哭的那种，苏培见到他鼻涕，从上嘴唇翻越到下嘴唇,然后沿着下巴没入了衣领中。
　　苏培看得胃里一阵翻滚，偷瞄了眼面无表情立在旁边的胤禛,赶紧垂下头,继续看着十四阿哥哭。
　　现在，全大清要说最有资格哭的，十四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所以胤禛允许他哭，十四阿哥足足哭了近半个时辰,眼泪哭干了,鼻涕估计堵在鼻子里,成了干鼻屎,张着嘴像是干涸的鱼，声音哭得嘶哑......
　　“哪怕你喊破了喉咙,也没人能来救你。”苏培脑子里,莫名其妙出现了这句话。
　　偏偏十四想不到,苏培很是遗憾。
　　十四阿哥不愧是能来回奔波几千里的好汉,跪着哭了这么久,居然不腿软,一下站起来，紧绷着脸就要往外走。
　　现场的气氛，一下就僵住了。
　　因为，胤禛还在呢，十四连个招呼都不打，明显藐视新君，不把新君放在眼里。
　　叔可忍婶不可忍，侍卫先上前拦住了十四，不敢太过冒犯，却让他不软不硬碰了个钉子，出不了殿门。
　　大将军能在青海西藏的广袤之地随意来回，在景山可不行。
　　十四顿时化悲痛为怨恨，一掌推开侍卫，扯着嗓子骂道：“狗奴才，你拦着我做什么！”
　　苏培看不下去了，十四这是明知故问，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这个时候，他这个大内头子就得站出来为主子打前站，总不能胤禛亲自出来命令十四，让他下跪唱征服吧。
　　苏培这时候确定了一件事，十四是仁寿太后如假包换的亲儿子，一脉相承的蠢。
　　你十四赤手空拳回到京城，又不是拉着大军兵临城下，有武力支撑可以叫嚣一二，周围都是胤禛的侍卫与兵，简直就是鹌鹑蛋与陨石磕。
　　拽个屁啊！
　　苏培赶紧上前，规规矩矩请了安，神色温和，客气而恭敬地说道：“十四爷一路奔波辛苦了，请随奴才前来歇息一二。”
　　十四神色不屑，阴阳怪气地说道：“我离开了京城不过不到一年，京城大变天不说，连规矩都变了，奴才阉狗都敢上前来乱咬人.....”
　　泥人尚有三分血性，何况是心肝黑得冒水的苏培。
　　十四彻底得罪他了。
　　只一个眼色，好孙子徐阿水领着自己的好孙子们，沉默无声扑了上来，跟布库一样，扯着十四阿哥，把他掀翻在地。
　　十四阿哥毫无防备，加上长途奔波实在太累，被几人摁在冰凉的地上，扯着头拉起来，再按下去，朝着胤禛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
　　眼前这种情形，胤禛暗自在心中不知幻想过多少遍。如今一下实现了，尤其还是在仁寿太后的灵前。
　　看着十四阿哥狼狈的模样，胤禛几乎没大笑出声。
　　十四额头红了一大片。脑子里嗡嗡响，等回过神，跟困兽一样挣扎起来，张嘴刚想骂，一条滋味无法形容的汗巾，死死把嘴塞住了。
　　胤禛定定看着仁寿太后的灵牌一会，然后转身离开了，淡淡留下了一句话：“就让他留在这里守陵吧。”
　　苏培抬了抬下巴，徐阿水等人放开了十四，他吐掉嘴里的汗巾，翻身跃起来，咆哮着大骂：“狗奴才，你们找死！”
　　“十四爷，找死的，指不定是谁。”苏培神色平静，抬手指着四周噤若寒蝉的侍卫：“十四爷对皇上不敬，只这一条，就够十四爷喝上一壶的。”
　　“皇上！”十四尖声大笑，下一句还没有说出来，苏培已经拔高声音打断了他：“皇上心慈，念着兄弟情分，十四爷与皇上一样，同时失去了父母至亲，难过得失了心智，皇上没有与十四爷过多计较，十四爷可别得寸进尺！”
　　十四气得额头青筋直跳，上前一步，手紧拽成拳，恨恨盯着苏培。
　　苏培寸步不让，神色淡然，脸上带着微笑，眼底却一片冰冷。
　　周围一阵脚步声，侍卫渐渐逼近，手按在了刀柄上。
　　十四看着眼前的现状，渐渐地败下陈来，颓然蹲下身，抱着头，肩膀开始抽搐。
　　苏培静静看着他，内心毫无波澜。
　　成王败寇，如果胤禛输了，他就不止会被骂阉狗这样简单。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苏培不想杀人，只想解决问题。
　　挥手斥退侍卫，沉声说道：“十四爷，请去歇息一阵，然后再来守陵吧。”
　　过了一会，十四站起身，脚步踉跄着走出屋。外面有别于灵堂里的阴森，太阳高照，耀眼刺目。
　　他眼睛干涩，一时受不住，闭上了双眼，低声问道：“为什么，为何他要这么做？”
　　苏培静默片刻，讥讽地问道：“为什么，十四爷为何要这样想？”
　　十四猛然睁开眼，转头盯着苏培，神色凄厉，咬牙说道：“世人都知晓，这个皇位，究竟该是谁的！”
　　“哦？”苏培笑了，“世人，哪个世人？先皇，还是仁寿太后，或者说是八爷他们？十四爷，且不说先皇诏书上写得清楚明白，就拿十四爷打仗的这几年来说吧，十四爷战功如何？耗费了大清多少银两，十四爷心中可有数？先皇若真有意于十四爷，怎么会在后来将十四爷派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青海西藏这些地方，别说打仗了，就是走一趟来回，路上危险无数，十四爷若在西藏有个着凉感冒，说不定就不能活着回到京城，更遑说打仗。”
　　苏培的声音不高不低，一如既往的温和，每句话，却如利箭射来，将他万箭穿心。
　　“十四爷，先皇一片苦心，念着你与皇上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十四爷辅佐皇上，为大清守护江山。却没曾想，十四爷竟然心生了妄想。太后生前待皇上如何，待十四爷如何，大家都看在眼里。十四爷，你得到的够多了，府里还有妻子儿女们，劝你多思所想，多认清自己，认清现实。言尽于此，告辞。”
　　苏培抱了抱拳，不理会如神色灰败，如同石像般立在那里的十四，大步回了胤禛的歇息处。
　　胤禛正在屋子里批折子，见到苏培进来，皱了皱眉说道：“怎么这么久，你跟他费什么口舌，等下要启程回宫了，还有好多事要忙呢。”
　　苏培说是，上前调起了朱砂。现在与以前不一样，胤禛写下的字成了朱批，以朱砂代替了墨。
　　胤禛就是苏培的对照组，勤奋得令人发指，扩大了能上折子的官员范围，一天比一天的朱砂用得多。
　　苏培看着他笔走游龙，写得飞快，忍不住为他哀叹了几声。
　　十四抢个屁啊，大清国库这么大的窟窿，他有本事填得上吗？
　　苏培清楚，胤禛现在最头疼的，还不是十四党的折腾。
　　毕竟新型的既得利益者，比如拥护胤禛的人得到了从龙之功，当然要死守住自己的利益，自然而然会与想与其夺利的十四党斗争。
　　连着经历了康熙与仁寿太后两场丧事，花费了大笔的银子，加上国库本来就穷得叮当响，胤禛成天挖空心思，想着怎么搞到银子填充国库。
　　胤禛写了一会，没听到苏培的声音，停下笔，抬起头来打量他几眼，然后继续写了下去，问道：“你先前可是气到了？”
　　苏培没有答，脸上一片莫名其妙，什么气到了？
　　胤禛没等苏培回答，头也不抬，说道：“十四骂你的事。”
　　怎么说呢，苏培不是没挨过骂，受过辱。比如现在的齐妃，在以前还是李格格的时候，就骂过他。
　　苏培记得可清楚了，当时他的代入感还没有那么强，做阉人久了，他已经习惯了下面空荡荡，再被指着鼻子骂阉狗，心里就不是那么好受。
　　徐阿水他们上手的时候，他几乎想跟着上去踹一脚。
　　不过，十四毕竟是胤禛的亲兄弟，他敢让徐阿水他们直接动手，按着十四的头给胤禛磕头，是摸准了胤禛不会怪罪。
　　胤禛不缺十四这个头，他将十四的头按下来，是按着十四对胤禛臣服。
　　如果因为十四骂了他苏培一句阉狗，就阴恻恻要报仇杀人，胤禛就该害怕了。
　　骂苏培最多的，还是胤禛，会不会有一天，因为胤禛骂了他，他就心生怨恨呢？
　　伴君难，苏培的喜怒已经混乱，他自己有时都会感到茫然，不知什么时候该生气，什么时候该一笑而过。
　　苏培看着自己身上的独一无二的黑色常袍，突然觉得心生疲倦，把他衬托得更加斯文俊秀的衣袍，都变得面部可憎起来。
　　他又想退休了。
　　胤禛听到苏培回答奴才没有，奴才不敢，顿了下抬起头，放下手上的笔，严肃说道：“说吧，你又在想什么了？”
　　苏培答道：“奴才没有想什么，请皇上明鉴。”
　　胤禛气笑了，骂道：“明鉴，我明鉴个屁！你那副模样，我还能不知道你。生气就生气，还在那里装呢。喏，我允了你，反正你的狗腿子多得很，要不要留下来，待晚上的时候，把他套上麻袋揍一顿。”
　　苏培瞬间被治愈了。
　　不过，他可是狡猾得很，胤禛说什么，他绝对不能傻傻地全部照着去做。
　　盛极而衰，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人的欲望野心，就是一点点被喂大的，最后收不了场，十四就是前车之鉴。
　　比如，先前他瞄到，胤禛批的是年羹尧的折子，上面写着：“知道了，一切总仗不得，大丈夫汉，自己挣出来的，方是真体面，勉之。”“注”
　　年氏被封为了贵妃，在五月份又给胤禛生了个儿子。十多年来，从雍王府到紫禁城，年氏包揽了胤禛的所有新生儿女，年氏成了后宫的二把手。
　　年氏被封为贵妃，年羹尧写折子来谢恩，胤禛的回复，就很有意思了。
　　朱批血红的字，写得清楚明白。年氏归年氏，功劳算不到你年羹尧头上，你一个大男人，想要荣华富贵，就自己去拼。
　　胤禛对待有从龙之功，便宜舅子年羹尧尚且如此公私分明，他这个大内总管，就得更加小心行事了。
　　不能仗着胤禛的宽容，真傻了吧唧地在紫禁城横着走，估计他就得成了秋后的螃蟹，被煮熟拿来下酒。
　　苏培正想着，额头突然一凉。
　　胤禛拿着手上的笔，左右打量着他，眼里的笑容愈发浓，一本正经说道：“这里点了颗朱砂痣，看上去很肖似如来佛祖，望你以后能有菩萨的智慧，心胸真如你说的那般开阔，不要嘴上说一套，心里想一套，假得很！”
　　苏培：“……”
　　作者有话说：
　　注：来自雍正回年羹尧谢恩折子朱批


第56章 
　　跟在工作狂老板身边做事是一种什么体验？
　　苏培：泻药,刚下值，哦,天已经快亮了，洗漱一下之后，马上要去上班。
　　满朝朱紫贵，到了胤禛这里，得改成满朝朱砂贵。
　　胤禛拓宽了能上密折的官员范围之后，更加丧心病狂，下令让朝廷官员,每天必须上一封折子，一件折子只奏明一件事,如果实在没有事情说,可以在折子里面注明。
　　好嘛，官员每天要写日报了。苏培以前没有当过社畜，但是他写过作业，老师布置每天写一篇日记，不管是学霸还是学渣,写出来的都很敷衍,每天哪有那么多事情,搁谁都会嫌烦,最后成了一种□□。
　　苏培的工作量，大得眼角的皱纹又多增加了几条。
　　因为折子的收取发放,有一套严密的流程。密折顾名思义,装在了红漆皮匣子里递上来,用西洋锁锁上,钥匙只有上折子的人与胤禛有。
　　胤禛的钥匙,丢给了苏培,他接到匣子，打开之后拿出折子，放在胤禛左手边。
　　一般来说，要按照所奏请的事情轻重缓急划分，到了胤禛这里不用，因为他从来不会让折子过夜，即送即批。
　　批示好的折子，苏培再放回匣子里，锁好发还下去。他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对付这件事，否则装错了，写折子的人就打不开，加上交通不便，一来一回耽误的时间，苏培赔不起。
　　苏培作为大内第一人，好像被招黑工骗进了养心殿的中正仁和殿，关在里面成了折子流水线上的包身工。
　　好在胤禛虽然勤奋得可耻，脑子却灵光得很，很快发现工作日报这件事不靠谱，苏培还没有来得及提建议，他自己先下令取消了。
　　苏培暂时被从黑工厂解救了出来，说是暂时，因为黑工厂厂长胤禛外忧内困，实在是太忙，他还是得以中正仁和殿为家。
　　十四被按在了景山守陵，因为仁寿太后去世，苏培那些要泼回去的脏水，最后留在了盆里没能泼出去。
　　不过，胤禛手段更为狠戾，将已经死了好几年的阿灵阿，拿出来鞭尸了。
　　阿灵阿是老八集团的得力干将，胤禛此举，震慑了老八一党，也就是十四一党。
　　打一巴掌给半颗甜枣，为了稳定朝臣的心，十四以前只是个贝子，胤禛假模假样地表示：我们是亲兄弟啊，额涅生前最宠爱你，汗阿玛额涅去世之前，你都没能见上最后一面，你既然回来了，就在景山多陪陪他们吧。
　　另外，作为你的亲哥哥，为了让额涅放心，我怎么能忘了你这个弟弟，封你为郡王吧。
　　这个郡王，怎么说呢，就是在酒桌饭局上的随口一说，认真你就输了。
　　胤禛逗十四玩呢，从头到尾，十四都没有得到正式的封郡王诏书。
　　至于老八，胤禛倒是大方，先是让他改了名，原来的胤禩，改成了允禩，正式封了他为和硕廉亲王，去了工部办事，还兼任理藩院尚书。
　　要避讳皇帝，改名的事情看上去很正常。
　　但是有怡亲王在先，这就不正常了。怡亲王胤祥主动改了名，胤禛却说，你不用改，你是我兄弟手足，不必在意这些细节。
　　感情其他人就不是兄弟手足了，十四还与胤禛是同母所出呢，他照样被下令改了名，而且两个字都改了，胤祯改成了允禵。
　　这个廉字，苏培不知是不是自己读书太少，好似没有见过以这个字为封号。比如不管廉国公或者廉候，听起来都怪怪的。
　　对比着以前康熙封的什么直郡王，诚郡王，雍亲王，加上胤禛给废太子封的理亲王，这个廉字，着实有些出众。
　　苏培懂得胤禛的想法，以前老八被康熙按了下去，只在背后使手段，在明面上抓不到他的把柄。
　　不做不错，做多错多，工部看上去在六部中比较弱，那是因为没有沾到河工的事情。还有理藩院，隶属礼部，负责处理民族宗教事务。
　　这两个职务，都隐藏着巨大的陷阱。
　　且不说水患的问题，就拿理藩院来说吧，康熙一驾崩，青海的罗卜藏丹津就反了。
　　罗卜藏丹津是青海爵位最高的蒙古和硕特王公，以前的和硕特国在西藏战乱中灭亡了。
　　当年十四的大军去到青海，罗卜藏丹津要求在西藏恢复他家族的和硕特国，十四肯定不干，当场拒绝了，罗卜藏丹津野心勃勃，想趁着这次机会复国。
　　苏培听到这些绕口的名字，暗自取了个好记的外号，叫罗卜藏丹津为青海慕容复。
　　胤禛刚一上任，青海慕容复就这么不给面子，胤禛气得七窍生烟，虽不关十四的事情，还是迁怒了他一番，把他骂了一通，然后下令年羹尧前去平叛。
　　苏培作为中正仁和殿的朱砂大使，在忙得口吐白沫之余，靠着看各种划水折子，以及胤禛的回复朱批，勉强回了些血。
　　以前胤禛作为皇子的时候，矜持内敛，如今登上皇帝之后，所有隐藏属性，全部爆发了出来。
　　苏培见到了与认知中，完全不同的胤禛。
　　批折狂人胤禛除了爱用“知道了”，还有“已读”等批示。苏培见了，经常有种在古早论坛顶帖的错觉。
　　“真正累了你了，不但朕，怡亲王都心疼你落眼泪，阿弥陀佛，好大一险！”“注”
　　苏培见到低头奋笔疾书，脸与眼都干干的胤禛，心里呵呵呵呵：“虚伪，谁认真，谁就先输了。”
　　犯了罪的官员从狱中，给胤禛写了悔过折子。对，在狱中的官员，都能给胤禛写折子。
　　胤禛认真看了，认真批示了：“知汝惧死实甚，然羞则未也。”
　　真是不留情面，怕死是一定的，羞愧就难说了。
　　某个官员提到戴天球，在折子里说了他的坏话，胤禛毫不犹豫附和着一起骂了：“大奇，大奇，此人乃天日不醒的一个人，朕当日在藩邸骂他玩，都叫他‘球’，粗蠢不堪。”
　　矮马，与皇帝一起说人坏话，亲密度一下满级了。
　　苏培以前没听到胤禛骂戴天球，照着他的闷骚样，估计在心里骂了。
　　苏培不禁暗自猜测，不知道毒舌胤禛以前在心中，拿什么话骂过他。
　　汉人官员上折子的，在折子里自称“奴才”，胤禛拿笔划掉了，在奴才处改成了“臣”，细心批示：“而后写臣得体”。
　　改完后，胤禛翻了个大白眼。苏培发誓，这是他看到过翻白眼，翻得最到位的，胤禛把眼珠子都差点翻出来了。
　　对于心腹大臣田文镜，当然是绝不吝惜表达，把他以前被埋藏许久的热情，全部用在了折子上：“朕就是这样的汉子，就是这样的秉性，就是这样的皇帝，尔等大臣若不负朕，朕再也不负尔等也，勉之。”
　　汉子胤禛，让苏培鸡皮疙瘩简直掉了一地。
　　不过这些还不算什么，最肉麻的，还要数胤禛与年羹尧之间的你来我往。
　　年羹尧奉旨前去收拾青海慕容复，一路从陕西过去，如雪片般的折子飞往了京城，递到了中正仁和殿胤禛的御案上。
　　折子多得，苏培几乎怀疑，年羹尧骑在马上都在写折子，或者是西洋锁的幕后老板。
　　见到庄稼长得好，要给胤禛说一声，走到哪里了，要给胤禛汇报一句。连夜赶路，加上打青海慕容复，十一天都没睡觉了，这么大的事情，不写折子，不是大清人。
　　胤禛接到折子，回道：“好心疼，好心疼，好心疼，真正社稷之臣。”
　　除了与胤禛深沉的爱意一同发还的，还有成堆的赏赐。快马加鞭，只用了六天的时间，给年羹尧赐了荔枝。
　　苏培有幸见到羹尧贵妃比杨贵妃还受宠，演绎了大清版的“红尘一级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除了鸡皮疙瘩刷刷掉之外，还有嫉妒羡慕恨。
　　苏培大致记得年羹尧的下场不好，帝王与他的小娇妻……，不，宠臣之间如何翻脸成仇，成了虐心虐恋的结局，苏培就算开了天眼，现在都看不懂。
　　以后管以后，完全不影响苏培现在的伐开心。
　　尤其是再对比其他人的待遇，比如怡亲王实在是太累了，写折子来说要去行猎，胤禛想都没想，马上同意了。
　　回折子时，肉麻是肯定的，胤禛只单用了一个“怡”字，比与年羹尧还要腻歪几分：“朕确为尔等忧虑，所忧虑者，当尔等肥壮而返时，恐怕认不出来也。”
　　苏培也想要假期，想要去玩，想要躺在床上无所事事数灰尘。
　　不想上班，不想上班，不想上班。
　　怀着抵触的情绪去上班，苏培连胤禛批的折子都懒得看了，生无可恋，只机械地从事着手上的活。
　　胤禛突然大笑起来，将手上的奏折递给了苏培。
　　苏培早就发现胤禛笑点低，偏偏还爱听笑话，是属于人菜瘾大的那种，对能引起他发笑的折子，苏培并不抱什么希望。
　　接过来看了之后，果真如此，苏培实在不知道笑点在何处。胤禛笑，他岂能不笑，扯着嘴角，干笑了几声。
　　胤禛看出了苏培的不捧场，斜了他一眼，飞快批示道：“李枝英竟不是个人，大笑话，真笑话，有面传口谕，朕笑得了不得，真武夫矣！”
　　写完之后，胤禛放下了笔，看着苏培挑起眉，愉快地说道：“你有什么笑话，讲一个来听听。”
　　屁咧！
　　苏培觉着自己就是个笑话，他想要要诗与远方，想要飞出紫禁城。
　　胤禛见苏培吭哧吭哧说不清楚，明显地情绪不高，沉吟片刻，笑着说道：“要不，我给你讲一个笑话？”
　　苏培不敢听，更不想听，假笑男孩实在太难了，忙诚惶诚恐地说道：“奴才不敢，皇上折煞奴才了。”
　　胤禛哼了声，直言不讳说道：“假，假，假！”
　　年羹尧得到了三个“好心疼”，苏培得到了三个“假”，他“满足”得很。
　　胤禛打量着苏培，没好气地说道：“你究竟在想什么，说！”
　　苏培当然不会傻得明说，忧心忡忡地说道：“皇上一天只歇息两个时辰，日夜操劳，长此以往下去，奴才实在是担心皇上的身子啊。”
　　以前胤禛每天还走动散步，加上平板撑。自从康熙身体不好之后，忙得连轴转，再也没锻炼过了。
　　苏培也一样，只要一空，就抓紧时间睡觉，不然他真撑不住。
　　胤禛听后思索片刻，放下了手中的笔，站起身，兴致勃勃地说道：“歇息一阵也好，去传画师来，让他们来画画。你想扮成什么样子，扮西洋人如何？”
　　苏培大意了。
　　打扮成各种模样，比如穿上汉人的衣服，让画师画下来，是胤禛最喜欢的活动。
　　胤禛当模特，肯定不会一动不动，但基本上还是不能乱动，得保持一个动作许久。
　　苏培心在泣血，鬼才要cosplay！
　　作者有话说：
　　注：各种朱批，来自《雍正朱批谕旨》，他自己主持，好基友鄂尔泰等人编撰的。


第57章 
　　作为cosplay骨灰级的爱好者,不用苏培想办法推脱，胤禛根本不在意他,自己就兴致勃勃上了。
　　换了无数套衣服，布置了无数场景，把画师累得手都快断了，他爽得很，很快满血复活，又开始励精图治。
　　忙于怼人，骂人,肉麻人，跟唐僧一样啰嗦,念叨人......
　　青海那边,青海慕容复很不经打，年羹尧很快把他揍得嗷嗷叫，领兵凯旋归来。
　　胤禛当然不吝惜表达，写了一堆“你不负朕，朕当不会负你”的肉麻话。
　　赏赐的金银珠宝肯定不会少,给年家人封了又封,一时间,年羹尧权利到达了顶峰。
　　苏培以前不明白,待看到年羹尧进京的阵仗，进宫来到中正仁和殿见胤禛时,他这么一个英俊帅气的大活人,名震紫禁城乃至北京城的大内第一人,上前客气见礼请安,年羹尧居然连看都未看他一眼,径直越过了他。
　　连王公大臣见到他,都得下跪请安的事情，看来是真的了。
　　老天欲让其疯狂，必先让其灭亡。
　　苏培知道，人的欲望野心一旦养成了，就再难改变，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
　　胤禛对他好，在蜜月期自然万般好，等到爱意消失，他就得倒大霉了。
　　苏培对年羹尧的嚣张，并不感到生气，反而还要感谢他，从他身上，苏培学到了许多，愈发低调谨慎起来。
　　青海的战火平息了，胤禛开始犯愁国库的问题。这天苏培看到了内务府上了个折子，里面的内容是房屋修缮方面的问题，指出有人在里面借机发财，中饱私囊。
　　胤禛冷笑连连，然后火力全开，朱批上毫不客气嘲讽了回去：居然在有生之年，能看到内务府上这种折子。
　　胤禛的意思表达得很清楚，内务府才是贪污的祖宗。
　　既然把目光投到了内务府，胤禛顺着下去，开始琢磨起几大织造的事情。
　　大清主要有三大织造，分别是江宁织造，杭州织造，苏州织造。
　　织造相当于皇商，负责提供皇室的布料衣服。后来渐渐扩大到各种器物，珠宝首饰，粮食等买卖。
　　最开始，各处的织造隶属内务府，任职的都是皇帝信任的包衣奴才。
　　比如著名的曹寅以及有姻亲关系的李煦一家，都是包衣出身，深得康熙信任。
　　后来，织造衙门大了，在康熙后期，就把这个部门，归属给了当地的衙门管辖，工部下单给各处织造衙门，户部出钱结算。
　　这里面其实有很多问题，最简单的就是，曹家李家都是康熙的亲信，职位是世袭，当地的官员谁敢管？
　　不仅仅如此，曹李两家，留下了一大堆的糊涂账，在户部欠了一大堆银子。
　　康熙在的时候，这些欠条就是一张纸。可惜康熙不在了，曹寅早已经去世。人走茶凉，两家欠下的钱，总得还吧？
　　曹家欠得最多，胤禛把这件事交给了怡亲王，让他去找曹寅过继来的儿子曹頫还钱。
　　曹頫说起来挺倒霉的，被康熙拎来做了曹寅的嗣子，他却不是曹寅，康熙对他没有那么深的感情，不过是念在曹寅的份上，让曹家继续做了江宁织造。
　　康熙一去，胤禛对曹家就更没感情了，念着当年随着康熙下江南，曹家招待过他。
　　怡亲王在其中替曹家说了不少好话，胤禛没有逼迫太过，允许曹頫去筹钱，慢慢还了就好。
　　苏培在旁边一听，艾玛曹雪芹家啊，热血顿时上涌，想要帮助一把，待他一看那些清单以及欠条，顿时哑了火。
　　曹家居然欠了三百多万两银子！
　　莫非曹家真是白玉为堂金作马？
　　三百多万两银子，是什么概念呢？
　　苏培看过户部尚书哭穷的折子，康熙驾崩后，国库留下来的银子，仅仅只有七百五十万两。
　　曹家欠了快有全大清大半个国库的钱。
　　他在后世时，看到许多说法，曹家亏空的最主要原因，是康熙当年南巡，曹家几次接驾花了大价钱。
　　这点苏培承认，康熙更清楚，所以曹寅在户部借了十万两银子去做铜生意，最后亏了，康熙只当这件事没发生。
　　不提其他买卖，单单布料方面，曹家经营了几十年，不用交税一本万利的买卖，难道曹家赚的钱，还不够接待康熙五次？
　　曹頫的一年俸禄，不算各种冰敬炭敬等补贴，大约在一万两白银左右，闽浙总督也不过这个俸禄而已。
　　至于苏培自己，一年明面上的月例，不过八两银子，加上补贴些米，公费制钱，就是绩效奖金，差不多有一两左右。
　　还有打赏方面，胤禛对外规定，苏培的一个月赏银不能超过三两。不过胤禛自己除外，不受此条规矩限制，否则苏培会掀桌子。
　　看看自己的那点工资，再看看曹家，苏培的那腔热血，很快就冷却了。
　　“茄子竟要几十鸡来配”，他在大清最高领导人身边这么多年，跟刘姥姥一样，没见过如此阵仗与世面。
　　胤禛吃茄子就吃茄子，吃鸡就吃鸡，从没有拿几十鸡来配茄子。
　　盛极而衰，曹家富贵过头了。
　　胤禛一边骂曹頫，一边烦恼起自己的儿子。
　　弘历弘昼不过十多岁，哥俩现在还小，一起住在毓庆宫，每天在苦哈哈读书。
　　弘时已经成亲，胤禛对他虽然失望，却没有放弃这个儿子，担心他当不好差，请了先生来，单独教他读书。
　　弘时书读得好不好另说，却很有自己的主见，慈悲为怀，总认为胤禛对几个叔叔太过份。
　　比如，功勋显赫的十四，怎么能安排他去守陵？
　　十四熟悉青海西藏事务，青海慕容复反了，居然不启用十四前去打仗，却让年羹尧去了，还不是年贵妃吹了枕头风。
　　胤禛根本就是独宠年贵妃，自己的生母李氏生了好几个儿子，却只被封为了齐妃。
　　而年氏年纪轻轻，进府的时间晚不说，虽然生了那么多，如今跟前只养活了一个福惠，她的份位，凭什么能在李氏之上？
　　弘时看到福惠，总是目光阴森，福惠福惠，总要有那个本事长大，才能有福有惠。
　　福惠没事，弘时的儿子，胤禛唯一的孙子，永坤没了。
　　胤禛经历了太多的生死，这次还是难过不已，念着当年失去儿子的心情，把弘时叫了来，准备劝解他几句。
　　弘时整个人木木的，坐在那里跟石像一样，任由胤禛如何说，他皆一声不吭。
　　胤禛气得几乎仰倒，估摸着弘时是伤心过度，没有责怪他，只是叹了口气，说道：“你下去吧，多去看看你额涅，宽慰她几句。你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孩子的，等明年选秀，我再替你选几人到身边伺候。”
　　弘时缓缓抬起头，神色讥讽，半晌后说道：“多谢汗阿玛，我不需要，我不是那等没良心之人，钟氏陪伴在我身边多年，又替我生了儿子，哪怕儿子没了，我不会弃她于不顾，只一心盼着新人。”
　　胤禛难以置信地看着弘时，脸色渐渐变了，最后眼神冰冷，厉声道：“滚！”
　　弘时蹭地站起身，胡乱行了礼，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大步走了出去。
　　胤禛咚地一下倒在椅背上，张嘴如同困兽那般喘息。
　　苏培看得心惊胆战，大步冲上前，飞快解开他的衣领，焦急地道：“皇上，奴才去叫太医，您先缓缓气。”
　　胤禛捉住苏培的手，长长喘了几口气，低声说道：“不用，我没事。”
　　苏培见胤禛呼吸逐渐平稳，知道他是一下被气狠了，被气憋着了。
　　弘时刚出去，就传出了胤禛请太医的事情，旁人肯定会猜测是父子之间发生了龌龊，又给了人挑拨离间的机会。
　　胤禛坐起身，苏培倒了杯温水递上去，他接过来几口喝了，眼皮垂下来，冷冷说道：“正大光明匾后面有立储的诏书，就算我现在没了，也轮不到他们在旁边作祟。”
　　这件事胤禛早就对外公布了，苏培没有看遗诏，也知道里面写的是谁，他并不感到意外。
　　只是意外的是，对比起弘历弘昼哥俩，胤禛教养弘时，多费了不少心思。
　　弘时哪里来的愤青情绪，作为既得利益者，他不满个鬼啊！
　　胤禛其实同样不明白，神色低落，说道：“若是弘时坚定，别人想挑拨亦无从下手。我自认为没有任何对不住他之处，他为何长成了今日这副模样，我究竟是何处错了？”
　　苏培其实猜到了一大部分。
　　胤禛不是慈父，对待儿子们要求严格，尤其是在读书上，从不许松懈半分。
　　这点苏培能理解，他们都是皇子皇孙，总不能真放养，最后养成了一堆废物。
　　成亲了还在上学的弘字辈并不少，不过弘时与堂兄们不一样了，他的亲爹可是皇帝。
　　成亲了没能开府，没有领过差事，还要在宫里住着接受管教。
　　弘时不算笨，只要前后一想，就能大致猜到，正大光明匾后面的储君人选，与他没有多大关系了。
　　胤禛对他，怎么都不像是培养储君的样子。何况，他作为长子，以前康熙在世时，胤禛没有给他请封世子。胤禛登了大位之后，他连个贝子都没有捞到。
　　苏培思前想后，还是没有多说，一旦裂缝产生，就再也缝补不了。
　　如果让弘时搬出去开府，没有胤禛看着，他会被其他如狼似虎的叔叔们利用得彻底，以他那脆弱易碎的心，说不定会死得更早。
　　胤禛气尤未消，一拍椅背，咬牙骂道：“蠢，真是蠢，愚不可及，混账透顶！”
　　苏培怕胤禛真被气晕了，看着他灰败的神色，劝慰他道：“皇上，奴才以前听过一句话，儿女都是父母债，一辈子都还不清。东坡先生诗言：‘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弘时阿哥现在尚且年轻，还不能体会皇上的一片苦心，再过几年，他自然能明白，皇上不过是盼着他能平安顺遂罢了。”
　　胤禛听了，神色平缓了些，上下打量着苏培，淡笑起来：“没曾想你还有如此智慧之时。罢了，罢了，我念着那个刺头作甚，你去传画师到禅房来，让他画些打坐的画。”
　　嘿，瞧这事情的走向，真是令人猝不及防。
　　苏培暗自骂了自己一句活该，他就不该表现出难得的深度，这下吃苦倒霉的，换成了他了。
　　胤禛见苏培磨磨蹭蹭，立刻冷笑一声：“我瞧你是皮痒了，平时你不陪着我换装作画也就罢了，今日打坐之事，你休想逃！”
　　作者有话说：
　　新文《清穿之嫁纨绔》已开，轻松甜文，文案如下，大家点进去看看，喜欢的点个收藏吧，鞠躬感谢。
　　邬安安被指婚给了五阿哥弘昼为妻。
　　弘昼是京城第一纨绔，骄纵任性，挥金如土，他的各种荒唐事迹，她远在杭州都有所闻。
　　比如：自己给自己办丧事，邀请达官贵人前来吊唁，收了无数的丧仪。
　　不管他的本意如何，只想躺平咸鱼，不惹麻烦的邬安安觉得，都挺令人头疼的。
　　指婚的旨意一下，弘昼就跑去找雍正要宅子，坚决不肯住在阿哥所：“地方太小了，我媳妇儿活动不开。”
　　雍正：“…..”
　　邬安安：“我又不是大象！”
　　成亲前的弘昼：“你可不能管着我啊！”
　　成亲后的弘昼：“你就不能管管我？”
　　本文又名《论嫁给不守规矩纨绔的好处与坏处》&《清朝第一妻管严》
　　软萌小毒舌VS斯文败类纨绔
　　阅读指南：
　　1v1，婚前婚后甜蜜（鸡飞狗跳）的生活。
　　私设如山，请勿考据。


第58章 
　　前朝政事实在太繁忙,胤禛又是那种事无巨细，追求完美的个性,严于律己更严于律人，他的爱好只能暂停。
　　苏培松了口气的同时，却每天都紧着头皮在当差，像是在走钢丝一样，生怕一不小心掉下去，粉身碎骨。
　　弘时的问题，对胤禛来说,现阶段还不算要紧，主要在忙年羹尧闹出来的风波。
　　曾经的海誓山盟,变成了“旧爱的一个巴掌”,胤禛与年羹尧这对好基友决裂了。
　　年羹尧的狂，终于冒犯到了胤禛，能精准揣摩圣意的聪明人，比苏培想象的还要多。
　　很快，参揍年羹尧的折子,排山倒海般送到了胤禛面前。
　　胤禛写了折子训斥年羹尧,原本赐给年家的爵位,所有的尊荣,变成了悬在年家头上的一把刀。
　　年羹尧被革职，解押到京。
　　苏培全程看在眼里,认真琢磨过胤禛的行为与想法。
　　兴许有那么些过河拆桥的意味,把猪养肥了好宰的想法也有,可没有年羹尧的配合,他能像怡亲王与张廷玉他们一样,清醒老实些,绝对不会走到今天的地步。
　　说到底，还是性格决定命运。
　　苏培暗叫了声好险，其实他亦一样，认为有权势不能用，那要这权势有屁用？谁能拒绝享受嚣张跋扈的快感？谁不想高高在上，接受万人跪拜？
　　这就是权势的终极意义，不然就是封你为宇宙之王，你还得夹着尾巴过日子，这个王谁要啊？
　　如果说让苏培跳出来，站在上帝的视角看，他能写出一本长篇巨著，论述如何做人，如何做臣子，显得比爱因斯坦都要聪明。
　　可他现在身在其中，故事对他来说，谁不定就是事故，他的视线不能离开胤禛左右，要能察言观色，及时成为胤禛的左膀右臂。
　　胤禛好似也曾对年羹尧说过，他视其为左膀右臂。苏培只要一想到这些，虽然在温暖的屋内，心却像外面寒冬腊月的天气一般冷。
　　除了这些，苏培还时常感到，自己缺了一只胳膊，都快变成幻肢痛了。
　　冬日天黑得早，苏培正准备唤人进来点灯，看到徐阿水鬼鬼祟祟在门口张望，他走过去，低声训斥道：“你做什么？”
　　这些时日朝政紧张，徐阿水跟在苏培身边多年，比以前机灵了不少。
　　不用苏培提醒，他主动低调了起来，连最爱的赌钱都少了好几次，难得有了几十个大钱的积蓄。
　　在外面算得上老奸巨猾的徐阿水，在苏培面前，还是如以前那样，就是一张白纸，喜怒哀乐全部摆在脸上。
　　此刻他看上去颇为纠结，迟疑了片刻，低声说道：“苏爷爷，年主子病了，宫里的人求了来，说是想让皇上前去瞧瞧。”
　　苏培愣住，年贵妃的身体，说不好呢，又强悍得很。
　　毕竟身体不好的话，就很难受孕，她却能傲视群芳，一个孩子接连着一个孩子的生。
　　可要说好呢，她经常卧病在床，因为生下来的孩子，基本都没能活多久。她从喜到悲之间，来回切换的次数太多，搁大力金刚身上都受不住，何况是她了。
　　这次年家出事，年贵妃肯定吓到了，求见胤禛的目的，不外乎是为了求情。
　　徐阿水想到了，所以感到为难，苏培也想到了，他略微思索了片刻，说道：“先进来点灯。”
　　胤禛坐在御案前，感到屋内亮堂了些，抬起头看了一眼，见苏培躬身立在面前，说道：“晚些传膳，我过一阵再用。对了，天气冷，晚上还是吃锅子吧，与你一样，锅底不用骨头汤，就用清水，多加些萝卜豆芽进去。”
　　苏培嘴角抽了抽，应了声是，随后说道：“皇上，年主子宫里来了人，说是年主子病得厉害，想要请皇上前去瞧瞧。”
　　胤禛一下愣在了那里，片刻后问道：“可有请太医？”
　　后宫不管是谁，哪怕是皇后传太医，消息都会递到苏培面前来，然后再让恨不得天下事尽在掌控之中的胤禛知晓。
　　苏培没听到徐阿水提到太医，知道年贵妃应当没请太医，他前后略微一想，便明白年贵妃这次真是豁出去了。
　　苏培不会可怜任何人，他只一个太监，不配。
　　帮着年贵妃传这个话，他不过是因为还记得，他是一个人。
　　希望年贵妃能想明白，熬过这一关，好好把儿子带大，照样能安稳无忧过一生。
　　毕竟，年家都被削爵了，她还是贵妃，胤禛并没有迁怒于她。
　　苏培如实回答了，若他撒谎说年贵妃请了太医，他却没有如实上报，那就是他有欺君之罪。
　　胤禛脸色微沉，放下手上的折子，站起声说道：“前去瞧瞧吧。”
　　苏培赶紧拿了大氅上前，伺候胤禛穿上，他身体微微前倾，很是配合苏培帮着他系带。
　　离得近了，胤禛看清了苏培眼下的青色，问道：“可是晚上没睡好？”
　　苏培恭敬地答道：“谢皇上关心，奴才歇得很好。”
　　胤禛指了指苏培的眼睛，直接说道：“假。”
　　苏培垂下脑袋认错：“奴才不敢，请皇上明察。”
　　胤禛一甩大氅往外走，哼了声：“我明察个屁。”
　　苏培耷拉着脑袋跟在了身后，胤禛停下脚步，回头看来，皱眉训斥道：“你的大氅呢？这么冷的天，你是不是想要病倒，然后就不用当值了？快滚去穿好！”
　　苏培宁愿生一场病，然后不当值。不过他不敢反对，赶紧告了罪，老老实实回去值房，拿着自己的大氅穿上，出去后见胤禛还站在原处等着，忙小跑着奔了过去。
　　胤禛斜了他一眼，大步往年贵妃的翊坤宫走去，到了后殿正房，伺候年贵妃的嬷嬷与宫女搀扶着她，立在门口相迎。
　　苏培掀起眼皮悄然打量，年贵妃脸色蜡黄，瘦得脸颊都深深凹陷了进去。以前她如弱柳扶风，现在看上去，就是病入膏肓的重病之人，若不是被搀扶着，估计站都站不稳，不用风吹就能倒下。
　　那双因为瘦，显得更大的双眸里，见到胤禛的刹那，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芒，推开身边人的手，就要福身请安。
　　胤禛见年贵妃像根面条一样软，赶紧伸手扶住她：“你都病成这样了，不好生在床上躺着，起来作甚？”
　　年贵妃喘了几口气，答道：“礼不可废。皇上放开奴才吧，仔细着把病气过给了您。”
　　胤禛眉头皱得更紧，转头吩咐苏培：“去请太医正来。”
　　苏培应是，年贵妃急着想说什么，却一阵急喘，捂着嘴咳嗽起来。
　　胤禛见后，眉头皱得更紧，劝说道：“你都这样了，少说些话，赶紧进去躺好。”
　　宫女嬷嬷上前，接过年贵妃，把她搀扶了进去。
　　苏培袖着手，站着看了一片刻，然后转身往外大步走了出去，将太医正与太医请来之后，便来到偏房坐着吃茶等。
　　等到晚膳时辰，翊坤宫里的人都在忙着伺候年贵妃的病，没人管苏培的晚饭。
　　就是在中正仁和殿，胤禛再忙，苏培都不会耽误了吃饭，到点就准时饿了，起身走出屋，准备自己去找些东西吃。
　　这时，正屋门帘掀开，胤禛大步走了出来。
　　廊檐下灯笼光线昏暗，苏培离得有些距离，看不清胤禛的神色，见到他匆匆而去，连忙随手从追出来的宫女手中，夺过灯笼追了上去。
　　胤禛走得很快，苏培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手上的灯笼摇来晃去，在长长暗红的甬道里，伴随着凄厉的寒风，诡异又恐怖，苏培不由得后背阵阵发寒。
　　疾奔了一段路，胤禛脚步慢了下来，然后站在了那里，不停地喘气。
　　苏培放轻脚步，跟着立在了胤禛身后，犹豫一下，还是鼓起勇气，低声劝道：“皇上，天气冷，早些回屋去歇着吧。”
　　胤禛没有动，亦没有作声，许久之后，总算低低开了口：“年氏求我放过年家。”
　　苏培并不觉得意外，年贵妃的用意明显得很，当然是为了求他放过年家。
　　胤禛抬头望着黑漆漆的天，嘴角浮起恍惚的笑：“年氏说，她陪伴在我身边多年，从未求过我什么，求我看在她将快死了的份上，放过年家。”
　　苏培垂着脑袋不敢搭话，胤禛并不需要他回答，低头笑了起来：“年氏忘了，她跟在我身边多年，开口就求我这件事，好似我不答应她，就是我负了她一样。我思前想后，着实想不明白，我究竟在何处亏待过她。她人跟在我身边多年，却依然心系在年家身上，福惠这么小，她都能狠心不管了。”
　　苏培心里暗自叹息，年贵妃肯定不想死，不过因为病得厉害，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就干脆拿来赌一赌。
　　谁知道，她看错了胤禛，低估了胤禛在朝政大事上的冷酷，绝对不会因为她的几句话，而轻易放过年家。
　　哪怕是她死在他面前，都绝无可能。
　　胤禛嘲讽地说道：“年氏说她心悦于我，只恨不能与我白头到老。我信她的话，她却不该在这时说。”
　　感情这件事，苏培只有无疾而终的恋情，后来绝情绝爱，在这件事上没有发言权。
　　不过，现在他站在紫禁城里，在这个宫里的所有人，都应该明白一件事。
　　得倒一些，就要失去一些，想要什么都要，他只能奉上三个字：勇，蠢，贪。
　　王母娘娘都不敢说什么都要。
　　苏培默然片刻，斟酌着说道：“皇上，年主子乃是一片真心，福惠阿哥还小，年主子肯定舍不得他。”
　　胤禛神色冰冷，狠狠剜了苏培一眼，恼怒地说道：“要你瞎好心，年羹尧当年不把你瞧在眼里，你连半点反应都没有，我都替你害臊，你的骨气呢？”
　　苏培这就是受了无妄之灾，年羹尧当年在胤禛面前，同样张狂得很，礼数不周，他自己都没有怪罪。
　　苏培一个太监，敢怪罪全大清最最红的年大将军？
　　胤禛见苏培耷拉着的脑袋，知道自己话说重了，略微不自在地说道：“年氏......，算了，回吧。当年委屈了你，我知道你想要什么，罢了，就放你回去好生歇息两日。”
　　这天大的好事砸在苏培头上，他顾不得什么年羹尧年贵妃，实在高兴得摒不住，大声谢了恩。
　　胤禛看着苏培不断上扬的嘴角，顿时不高兴了。
　　苏培在他身边当差，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胤禛板着脸，马上改了口：“过年忙，你还是等到年后再歇息吧。”
　　苏培：“......”
　　年后，苏培没能歇息，年羹尧还没有被押送到京城，年贵妃薨了。
　　作者有话说：
　　再次厚着脸皮吆喝一声，新文《清穿之嫁纨绔》已开，点进去看看吧，喜欢的求个收藏，鞠躬。


第59章 
　　天气冷得圆明园的溪流都冻住了,年贵妃的灵柩停在十里庄，周围人烟稀少,风一吹卷起白皤翻飞，显得格外凄凉。
　　天地同悲是不可能的，寒冬腊月的天气，胤禛下令王公大臣每天要三次前去举哀，连着下跪哭灵的人中间，不知道多少人心怀怨恨。
　　至少从弘时比天气还阴冷的目光中，就知道什么叫患寡不患均,更遑说心眼更加小，城府却比弘时深一百倍的弘历了。
　　先前在年贵妃的病愈发重时,胤禛将她封为了皇贵妃,位同副后，在后宫中独一份。
　　虽然皇贵妃这种封号是从明朝留下来，苏培还是暗戳戳吐槽了许久。
　　这种封号出来，就是后宫等级通货膨胀的结果。胤禛与康熙真是父子如出一辙，康熙的皇后皇贵妃,都是在临死之前得到了加封,然后薨了,屁都没享受到,就一个名号好听。
　　年贵妃亦一样，皇贵妃的顶戴都没做好,丢下五岁的福惠,撒手人寰。
　　胤禛从潜邸时期就进府的女人,到现在为止,其他人全部都好好活着。
　　最晚进府,最早册封,年纪最小的年贵妃，却是第一个先走的，弄得好似真因为年家的事情，年贵妃才没了。
　　最后，胤禛下旨让年羹尧自行了断，赦免了年家其他人，让他们回原籍悔过。
　　也许是自责，也许是想到了其他，胤禛每天很消沉，脾气暴躁，见谁骂谁。
　　苏培更加烦躁，他不是没有同情心，俗话说人都死了，是不是该对死者尊敬一些？
　　被丧事折磨过好几次的苏培，实在尊敬不起来，这是他最恨的事情，没有之一。
　　冻得鼻子都快掉了，每天忙着在十里庄与圆明园来回奔波不说，还要当保姆。
　　福惠被胤禛亲自领在了身边养着，刚刚五岁的小屁孩，身体不大好，跟个弱鸡仔一样，还要给年贵妃下跪哭灵。
　　苏培很想骂这些破规矩，成天尽折腾人，这哪是在守孝，而是要死一个，再搭上几个。
　　福惠要吃要喝要拉，虽不用苏培亲自动手，可他得不错眼盯着。宫里的阿哥，又得胤禛宠爱，要是出点什么差错，得，一并死了陪葬吧。
　　福惠已经大致懂得了什么叫哭灵，知道自己的亲娘没了，哭得很卖力伤心。再加上时冷时热，很快就挡不住了，清鼻涕根本擦不过来，跟瀑布一样挂在嘴唇上。
　　胤禛这些天难得没有批折子，什么事都不做，在九州清晏里发呆，然后找茬儿。
　　苏培把福惠送回来，胤禛一见他小鼻子擦得通红，鼻涕还在缓缓流淌，顿时沉下脸，冷冷看向苏培，厉声道：“你这是怎么伺候的？”
　　苏培没了假期不说，跟个陀螺一样连轴转，他就是成了佛，都要跳脚堕落成魔。
　　情绪积累的点，在这个时候，就莫名其妙爆发了出来。
　　去他娘的生死，这样活着，跟活死人有何区别？
　　苏培直直跪下来，双腿磕在青砖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胤禛被他惊了一跳，愕然看了过去。
　　苏培痛得冷汗都出来了，却没有动摇，趴在地上，规规矩矩磕了个头：“奴才罪该万死，请皇上责罚。”
　　胤禛回过神，咬牙厉声道：“你还来劲了，以为我真不会罚你，这么点子事，你竟敢对我甩起脸色来，你不想做事，多的是人想做！”
　　苏培恭敬地说了声是，“奴才知罪，奴才这就领罚，请辞总管之职。”
　　胤禛气得仰倒，指着他骂道：“好你个胆大包天的狗奴才，看在主仆一场，你的小命我就不要了，你给我滚！”
　　苏培摘下顶戴腰牌，恭敬地放在了一旁，然后磕了个头，撑着站起身，颤巍巍退到门边，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徐阿水正在门口，见到苏培光着脑袋走出来，惊得眼珠子都快飞出去，急着问道：“苏爷爷，您这是怎么了？您的帽子呢？”
　　苏培自从多年前剪坏了头发，就再也没能留长过，一直留着板寸戴帽子。
　　寒风吹来，虽然冷，他却感到无比的畅快加轻松。
　　有钱有颜有闲，可以游手好闲，可以躺平，躺腻了可以游走天下。
　　这种幸福，就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啊！
　　苏培快活得几欲仰天长笑，拍了拍徐阿水的肩膀，想要说几句，却因实在太高兴，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无法表达他此刻的心情。
　　最后，苏培只简单说道：“阿水，我要走了，恭喜你，你要努力，这个总管之位，留给你去好好享受啦！”
　　事情太过突然，先前徐阿水见到苏培带着福惠进了东暖阁时，一切都还好好的，何况，以苏培的本事，怎么会被突然降罪，撤了他的总管之位？
　　徐阿水想破了脑袋，都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跟呆头鹅一样，愣愣看着苏培蹒跚着离开。
　　回到自己的小院，苏培抬眼四顾，在这里生活了多年，却很少在天还没完全黑下来时，看过院子里的景致。
　　寒冬腊月的，除了几盆铁树，树木叶子都掉光，光秃秃的没什么可看之处，苏培琢磨了一下，发现他竟然半点都不怀念这里。
　　离职也没什么交接手续，苏培马上就可以走，只是园子里的马车，离职后就不能用了，他得先找车马回到京城。
　　苏培作为大总管，来往之人都是怡亲王张廷玉等大官，关系虽然不敢太铁，不过他的人品在那里，不至于人走茶凉。
　　随便叫个人去说一声，不说请进他们的庄子去住，至少派马车车夫前来，送他回京肯定没有问题。
　　只是这个时候，苏培谁都不想见，更不想节外生枝，叫来小太监吩咐道：“你去外面赁一架车来，不管什么车，骡车牛车驴车都可以。”
　　说完，苏培恍惚了一阵，伺候的小太监也是宫中之人，看着他惊疑不定的模样，苏培顿感到意兴阑珊，懒得解释，转身走了进屋。
　　大件的赏赐，比如像是大半个人高的花瓶，值老多钱了。还有他辛苦搬来，跟金丝楠木一样闪着金光的香樟木家什，全部带不走。
　　苏培没有多大的可惜，脑袋能带走，已经是意外。他先脱下代表着独一无二身份的黑色制服，潇洒地扔在了一旁。
　　以后他想穿红就穿红，想穿粉就穿粉，穿成道彩虹都没人管得着，谁还稀罕这身乌鸦黑！
　　苏培愉快得很，拿出包袱皮，将最值钱的细软拿出来打包，包了好几张包袱皮，都还没有包完。
　　要是没有车，根本走不了，苏培看着一堆金银珠宝，开始犯起了难。
　　拆开包袱皮，把所有的宝贝倒出来，在炕上一一摆开。
　　拿起玉佩挂在脖子上，腰间，玉扳指戴在手指上，差点儿连脚趾都戴了，还剩下好几个。
　　手指戴着不方便，苏培干脆摘下来，拿线串成一串，挂在了脖子上。
　　苏培身上挂满了玉，像是颗成了精的玉树，叉着腰站在炕上，嫌弃地将银锞子这种不值钱的东西，用脚拨在了一边。
　　“苏爷爷，苏爷爷！”徐阿水凄厉的喊声，像是叫魂一样，由远及近传了来。
　　财不外露，尤其是在穷鬼徐阿水面前更不能露，苏培将炕头的被褥拖下来，飞快盖住了价值连城的炕，顺势坐来，钻进了被褥里。
　　徐阿水喘着气进了屋，见苏培弓着身子坐在炕上，缓过了一口气后，奔上前哭着道：“苏爷爷啊，您老还在呢。真是急死小的了，您怎么能就得罪了皇上呢？那可是皇上啊，您就不怕屁股被打得稀巴烂......”
　　苏培屁股坐在了珍珠上，实在硌得慌，趁着徐阿水在嚎丧，伸手掏了出来，见他还要继续哭个没完，不耐烦打断了他，问道：“你来做什么，有事说事，有屁放屁！”
　　徐阿水隔了声，收放自如刹了车，可怜兮兮地说道：“您走了以后，小的进屋，被皇上打了出来，让小的滚。幸好皇上准头不够，茶碗没砸中，不然小的这里就开花了。”
　　徐阿水指了指脑门儿，满脸的心有余悸，深深打了个寒噤：“后来皇上把小的又叫了进去，说是让小的来传话，允许您明日再离开，园子里的马车可以让您用。”
　　苏培愣了一下，胤禛既然都这般大方，他再推迟，就显得狷介了，立刻爽快应了下来。
　　徐阿水挠了挠头，不解问道：“苏爷爷，您怎么就能惹怒了皇上呢？”
　　苏培只淡淡说道：“这些与你无关。要是以后还记得我，反正你也知道我的几处宅子，等你得空时，就来我宅子来找我吃酒。你还要当差呢，回吧回吧。”
　　徐阿水眼泪流得哗哗地，苏培摸出被嫌弃的银锞子递到他面前：“拿去吧，再哭着说废话，一个大钱都没有。”
　　徐阿水马上收回了眼泪，拿着银锞子，一步三回头离开了。
　　苏培这下不急着离开，所有的宝贝都能带走，扒拉下身上的玉佩扳指，感到身上顿时一轻。
　　听到西洋钟的响声，苏培侧头看过去，平时这个时候，他还在当差呢。
　　掐了一下自己，疼！苏培倒在被褥里，闷着头狂笑不止。
　　艾玛，他真退休了！
　　笑得眼泪汪汪，快把自己憋死时，苏培猜做起身，惬意地靠在炕梢，翘着二郎腿，无所事事闲晃动。
　　接下来先回京，回去先睡个昏天暗地，等到天气暖起来，就无目的地闲逛，走到哪里算哪里。
　　等到老了走不动了，就随便找个地方养老，然后拿钱托人，等他死后，一把火烧了，把骨灰随便撒了就是，坚决不办他最恨最辛苦的丧事！
　　若不是丧事太辛苦烦人，他也不会爆发，直接拿命去与胤禛扛上了。
　　想到胤禛，苏培沉默了。
　　先前徐阿水说他惹怒了胤禛，那是他见识少，不敢想。
　　不是苏培惹怒了胤禛，是胤禛惹怒了他。
　　世上最贵的是什么？
　　人才！
　　在什么时候，这都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每三年科举一次，考中进士的，加上在京城等着补官的举人，朝堂不缺官员，只缺官职。
　　而太监就不一样了。
　　太监一般都是从直隶来，都是家里穷得活不下去，切掉命根子送进宫求条活路。穷人家吃饭都难，读书习字这样的事情，想都不要想。
　　小太监跟在师傅身边学规矩，师傅都大字不识，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久而久之，太监还是以文盲居多。
　　全紫禁城共有近千名太监，除了最底层洗刷马桶的小苏拉，还有在各处做管事的中高层太监，不识字实在是不行。
　　明朝宫内有专供太监读书的“内书堂”，到了大清，皇太极时期的王爷阿哥，都没几人读书，不过那时候，皇太极的几个太监，还是从大明抢去的。
　　等到顺治进京之后，用了原来明朝留下的太监宫女，直到了胤禛上台之后，才正式确立了内侍的等级制度。
　　以前那批读过书的明朝老太监，经过康熙时期，早就没了。后来进宫的太监，由读过书的太监，教了他们认字。
　　不过，因为明朝宦官把持朝政的关系，到了大清这里，对太监的读书习字，就没那么重视了。
　　也就是说，像苏培这样，精通满蒙汉语，上能与朝臣对抗，下能镇压住紫禁城庞大的太监与宫女群体，再也找不出第二人。
　　不是苏培持才自傲，且不提工作助理，仅作为胤禛的生活秘书，不光是只需要伺候他的吃喝拉撒。
　　不识字的人，想都别想这个位置，能识字还不够，至少要明白朝堂的官制，以及各部门之间的那些弯弯绕绕。
　　官员前来候着，先领谁进去，要拦着谁，弄不清朝堂的关系，或者不懂最近朝堂上发生了什么大事，胤禛为何而烦恼，到处都是雷，总有一颗会被踩到，炸得你粉身碎骨。
　　苏培越想越觉得自己牛掰，细数历史上的那些名臣，最后得到善终，功成隐退的，也没几个。
　　他，苏培，做到了！
　　苏培脸上带着笑，只觉深藏功与名。
　　这时，他听到一声很不爽，且非常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炸开：“你在笑什么？看来，你心情很好啊！”


第60章 
　　苏培心里一咯噔,暗自叫了声不好。
　　胤禛站在门边，背着光,看不清脸上的神色，不过以苏培只听声音，都知道他心情不好。
　　真是有意思，来到他一个前奴才住的地方发脾气。
　　不管如何，苏培还是恭敬地见礼：“草民见过皇上。”
　　胤禛眼神沉下去，冷笑连连，阴阳怪气说道：：“哟,这口改得可真快，是预谋已久了吧？”
　　苏培还真没预谋,就是情绪顶在了那里,没能下得来，加上胤禛的推波助澜，他只是顺势而为罢了。
　　他们这群畸形人，长年累月没日没夜的加班，活得都不长,按照他的年纪,其实并不算退得太早。
　　再干下去,劳身不说,关键是劳心，他眼角的皱纹越来越多,都快赶上腾妹的满脸褶子了。
　　再说,他既不是旗人,更不是官,已经卸了职,不是草民是什么？
　　胤禛以前特意给好几个汉臣的折子上圈红,让他们自称臣，不用称奴才的事情，他都选择性遗忘了？
　　苏培不敢与胤禛争辩，开始琢磨起了他的来意。
　　胤禛来到这里，不外乎两种情形。
　　一是余怒未消，前来赶着再收拾他一顿。杀头是不会杀的，杀头的话，胤禛是厌恶他到了极点，派人来取他小命就是，哪用得着大冷天跑来。
　　顶多就是打一顿板子，无妨，苏培做好了挨顿打，再被赶出去的打算。
　　他手下的那些孙子们，平时他严厉是严厉，可没有克扣过他们，更没有乱对人使绊子下毒手，多年向来如此，哪怕他被打板子，还是有点儿信心，行刑的孙子们会手下留情。
　　另一种情形，胤禛是礼贤下士，亲自来叫他留下。
　　苏培见到过胤禛的朱批，发现自己错了，坦然向臣子承认了自己的错误，他是那种难得肯认错的皇帝。
　　不过这点，苏培不敢断定，毕竟自我感觉良好要不得，他更不想要。
　　胤禛板着脸走上前，盯着还窝在炕上的苏培，生气地说道：“你的规矩呢？”
　　老天爷，不是规矩不规矩，被褥下都是宝藏啊，苏培怕一动，就会把家产暴露出来。
　　在皇上面前，草民没有什么发言权，苏培小心翼翼往外挪着腿，一边与胤禛说话，试图转移他的视线：“皇上忙得很，福惠阿哥离不得皇上，皇上若有事，差人过传句话就是了。”
　　胤禛没有理会苏培，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皱眉问道：“你那一跪，腿断......”余光瞄见金光闪闪的东西，话蓦地停住，大步走上前，抓住被褥一掀开，顿时倒吸了口冷气。
　　苏培快哭了，恨不得马上扑上去遮挡起来。但是他瘦削的身躯，怎么遮挡得住成堆的金银珠宝，干脆放弃了挣扎。
　　胤禛先是惊讶，后来是无语，到了最后见到苏培手足无措的样子，噗呲一下大笑出声。
　　苏培开始还怪不好意思，被胤禛这么一笑，干脆光棍起来。
　　这些又不是他贪污所得，都是胤禛赏赐给他，全部有记录可查，他苏培坦坦荡荡，不怕。
　　胤禛的笑点低，苏培早就见识过，任由他笑去。
　　真是难为他了，年贵妃薨逝的事情，他憋了这么久的怒火，这一笑，估计他心里的闷气就能消了，然后愉快放他离开。
　　胤禛擦拭掉眼角笑出来的泪水，指着炕，又想发笑，忙忍住了，没好气地说道：“你收起来吧，也不怕硌得慌。”
　　苏培麻利地应了是，跳下炕正要拿着包袱皮装起来，胤禛看得咬了咬牙，沉声道：“先放着吧。”
　　到底收不收啊？苏培都懵了，不过他是皇帝，他说了算。
　　胤禛转身走到外间暖塌上坐下，敲了敲炕桌，皱眉道：“去拿酒来！”
　　苏培愣住了，要酒喝是几个意思？
　　上次喝醉之后的糗状，苏培过了很多年才忘掉，他坚决不肯再喝酒。
　　虽已经离职，对这个前老板的脾气还是很了解，胤禛是想借酒浇愁，不禁劝解道：“皇上，喝酒伤身，还是喝茶吧，草民......”
　　胤禛黑着脸打断了他：“你再敢草民来草民去，我没收你所有的钱财，再砍你的头。”
　　苏培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当下正准备改口，胤禛淡淡地说道：“过两天抬你入正黄旗。”
　　抬旗那是让我当正黄旗旗主都不稀罕，苏培很想哭，他有了不详的预感。
　　胤禛继续敲炕桌，眉头皱得更紧，不耐烦问道：“不喝酒，那茶呢？”
　　苏培苦不堪言，转身想出去叫人上茶，见屋内昏暗，先拿火折子点亮了灯盏，想了想问道：“皇上用过饭没有？”
　　胤禛答道：“还没有。你别管，只随意上些吃食就好，你知晓我的口味，就按着平时的呈上来。”
　　苏培想打人，他是皇帝，谁敢随意拿东西给他吃，要是出了差错，还不得被株连九族。
　　何况，他基本都在园子里的御膳房用饭，院子里哪有什么饭吃，
　　无奈之下，苏培出去叫来小太监，吩咐他去找徐阿水，让御膳房送些胤禛惯常吃的饭菜来。
　　苏培端着茶水进了屋，倒了一碗放在胤禛身边，肃立在了一旁。
　　胤禛指着身旁的暖炕，说道：“坐吧。”
　　苏培顿了下，谢恩后坐了过去。
　　胤禛端起茶碗吃了两口，不经意问道：“你来我身边伺候有多少年了？”
　　苏培被问住了，以前的苏培盛什么时候到胤禛身边伺候的？至于他的话，到今年为止，已经足足二十年。
　　二十年的时光疏忽而过，在大清的日子，几乎占据了他两世人生的一半。
　　胤禛笑了起来，说道：“你估计都忘记了吧，我也记不大清楚了。你自小忠厚老实，不然当年不会被选上，来到阿哥所伺候。不过嘛，人年纪大了，就愈发狡猾了，还不如年轻时呢。这些年来，自小跟在我身边的，就剩下你一个，李福高良他们都不在了。”
　　听到这两个名字，苏培有刹那恍惚，他们都死在自己手上，不过回想起来，好似前辈子的事情一样。
　　胤禛看了苏培一眼，说道：“这些年，你的大总管做得很好，无人能撼动你的地位。”
　　苏培干笑，瞧胤禛这话说得，他的意思就是没人能与苏培斗，所以没了李福高良。
　　不过这个大总管之位，他不想要了，胤禛怎么嘲讽，对他来说都不痛不痒。
　　胤禛说道：“你能有今日，全是凭你的本事，我多亏有你相助，事情交给你，我总能放心。就像福惠，只会把他交到你手上，其他人都不行。”
　　苏培脸都快笑僵了，他可不想当保姆带小屁孩，风险大，收益小。
　　胤禛叹了口气，说道：“我知道你不想带孩子，到底为难了你。”
　　不想带孩子这点，苏培肯定不能承认，哪怕胤禛此刻再有推心置腹的意思，他始终记得，胤禛是皇上，认真你就输了。
　　苏培忙说道：“皇上，奴才不敢，奴才是真不会伺候孩子，福惠阿哥太小，奴才怕委屈了他，就像他先前流鼻涕一样，奴才实在是没法子。不过皇上，奴才斗胆说一句，福惠阿哥还小，身子弱，外面天气那么冷，就不要去十里庄哭灵了吧。皇贵妃若是在天有灵，肯定不想福惠阿哥前去。”
　　胤禛沉吟了片刻，说道：“丧仪最折腾人，礼法规矩在那里，外面如今对我的非议骂声，我全都知晓。福惠……，少去几次吧，做几身小皮裘衣衫让他穿上就是。”
　　苏培明白，福惠现在不去，以后等胤禛驾崩，没去给亲生额涅哭灵的事情，说不定就会成为攻讦他的借口。
　　胤禛静静坐了一会，自嘲地笑了笑：“我亲自领着福惠，那些人的目光，都盯在了福惠身上，不知会闹出多少事情来。他是我小儿子，年少失恃，没有额涅是何种滋味，这些我最明白不过，所以我会把他带在身边。”
　　苏培知道胤禛是感念自身，他以前生母仁寿太后虽健在，跟没娘的孩子也差不多。
　　这时，门外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苏培说道：“皇上，估摸着是晚膳送来了，奴才去拿进来。”
　　胤禛摆了摆手，苏培走出去，徐阿水领着人，捧着食盒热水帕子等，一溜烟候在了外面。
　　见到苏培，徐阿水的眼睛比闪电都要亮，上前打了个千，压低声音笑得谄媚至极：“苏爷爷，还是您行，您是这个！”
　　苏培一巴掌拍掉徐阿水竖起来的大拇指，骂道：“赶紧送进去，把嘴给我把牢了！”
　　徐阿水缩着脖子，嘿嘿一笑，然后朝身后一挥，领着太监鱼贯进入，把饭菜摆在了正屋的桌上。
　　“苏爷爷，小的先走啦，这里留给苏爷爷您。”徐阿水笑得牙不见眼，不待苏培手抬起来，带着人一溜烟跑了。
　　苏培懒得理会徐阿水，绞了热帕子，送进暖阁，胤禛接过热帕子擦拭了手脸，起身走到正屋，指着主座的下首说道：“坐吧。”
　　年羹尧是怎么死的？
　　苏培只想退休，哪怕死，却不想成为罪人后被处死。
　　苏培上前，欠身笑着说道：“皇上，奴才多年没能伺候过您用膳了，今晚就由奴才替您布一次菜。”
　　胤禛斜着苏培，笑骂道：“滚你的，少在那里作怪，你不要与我坐一起用饭，我且算你是谨慎小心过了头，不与你计较。你拿碗筷来，拨一些饭菜去吃，到点了，你可挨不了饿。”
　　主子分些饭菜给下人吃，这是恩赐，不算是逾距。苏培谢了恩，取了干净的碗筷上前，挑了些萝卜豆腐等素食在碗中。
　　胤禛沉默了片刻，说道：“不用茹素守孝，你平时太过辛苦，吃些荤腥肉蛋吧，以前你经常说，身体需要及时补充力量，不然会倒下去。”
　　苏培可不敢，还要推辞谦虚，胤禛看了过来，眼神中脆弱一闪而过，苏培心里一酸，忙低头夹了些肉蛋。
　　胤禛没再说话，低头用起了饭。
　　苏培端着碗去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不由自主看向胤禛独自坐在桌上的身影。
　　帝王独坐龙椅高高在上，不过，他终究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胤禛身边，且不说后宫，在朝堂上有怡亲王，有张廷玉，有鄂尔泰，还有好几个信任的封疆大吏。
　　这些人全部加起来，谁都没他陪伴得久。
　　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
　　苏培恨这句话。
　　用完饭漱完口，胤禛回到暖阁里，苏培泡了碗普洱茶让他消食，胤禛吃了两口，终是开口说道：“你歇息两天，回来继续当值吧。”
　　苏培没挨打，就预料到这种结局，听到胤禛正式提出来时，还是感到很郁闷。
　　胤禛看着苏培耷拉下来的脑袋，沉吟了片刻，说道：“先前是我心情不好，把脾气发在了你身上，让你受委屈了。”
　　作为一个皇帝，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苏培还能说什么呢，赶紧诚惶诚恐地认错：“奴才不敢，皇上折煞奴才了。”
　　胤禛盯着苏培看了一会，突然拔高了声音，冷声说道：“你可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般的假模假式。不要以为我不清楚你那点小心思，你见到我处死了年羹尧，生怕自己布了年羹尧的后尘。哼，你太看高自己了，年羹尧手上有兵权，在西北地方，百姓只知道年大将军，而不知我这个皇上。你与他岂能一样？你有他那般蠢，那般嚣张，那般贪婪？你是看不起你自己，还是不信任我？我就是让你飞上了天，你不过是个内侍而已，我都不怕，你怕个逑！”
　　苏培的小心思被戳破，神色讪讪，厚着脸皮干笑了几声：“奴才不敢与其相比，奴才只是.....”
　　既然胤禛让他飞上天，苏培想小小飞一下，硬着头皮说了下去：“奴才实在是太累了，其实不止是奴才累，皇上您也累，人都是血肉之躯，跟陀螺一样连轴转，迟早得失控。”
　　苏培神色恳切望着胤禛，劝慰道：“皇上，还是多歇一歇吧，奴才知道前朝的事情多如牛毛，皇上不得不处理。可是皇上，奴才说句大不敬的话，这几天皇上几乎没有处理政事，天不是照样没塌下来？”
　　胤禛垂下眼帘，一言不发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着什么。过了一阵，他抬起头，说道：“好，每月适当歇息几日，平时早些睡，早上晚些起，午饭后再歇息一会。”
　　阿弥陀佛，苏培心里一松，暗自诵了声佛号。
　　胤禛笑了起来，指了指里间，说道：“你那些宝贝，都不是什么上好的东西，到时候我替你再选几样。还有，你这里的茶碗，用了好一段时日吧？最近送来的胭脂水釉碗碟，你去领一套回来用。”
　　后世人皆以为雍正喜欢淡雅素净的色彩，其实，胤禛最喜欢的颜色，却是大红与粉色。
　　他只是审美在线，不管红还是粉，甚至十二色釉菊瓣盘，十二种纯粹浓烈的颜色，像是把春天拿了来，美得令人心醉。
　　胭脂水釉的瓷器，从康熙时开始烧制，不过经过胤禛吹毛求疵提了一堆意见之后，现在烧得尤为精致。
　　苏培早就对胭脂水釉觊觎已久，可惜官窑送来的成品极少，他只能看着流口水。
　　听到胤禛要给他，不禁暗戳戳怀疑，胤禛是故意拿这个在引诱他。
　　胤禛站起身，说道：“我先回去了，记得歇息一日之后，马上回来当值。”
　　先前还说歇两天呢，马上就变成一天了。
　　苏培暗自翻白眼儿，抗争无效，胤禛都礼贤下士了，他只能继续回去卖命。
　　有假期，有价值连城的胭脂水釉，苏培对继续工作的抵触，好似没以前那么强烈。
　　毕竟，胤禛给得太多了。
　　……
　　作者有话说：
    正文还有一两章就完结了，先谢谢大家的一路陪伴。
　　下一本书，还在《我与乾隆比命长》与《穿成傻子后靠着骟猪成了首富》之间纠结，不知道大家喜欢哪本，戳作者专栏看看吧，喜欢的求点个收藏。
　　这几天我在翻骟猪以及如何养猪的资料，如果不写，懂得这些奇怪的知识，不知道是不是一种收获……


第61章 最终章
　　雍正十三年。
　　太阳快要西斜时,天气依旧炎热。苏培从军机处外值庐回九州清晏，哪怕沿着阴凉处走,只没一会，还是出了一脑门的汗。
　　暗自咒骂了句天气，苏培拉了拉被汗水濡湿，紧贴着后背的衣衫，站着不断喘气。
　　他沮丧地发现一个事实，那就是他真的老了，还很缺乏锻炼。
　　就这么点路,搁着在去年时，同样大夏天在外面走动,哪会走一段路就要停下来休息。
　　这时,东南角的亭子边走来几人，宝亲王弘历走在最前，两个太监不近不远跟着，手上拿着鱼钩与水桶。
　　苏培看着大步走路，年轻朝气的弘历,既羡慕又酸溜溜的。年轻真是好啊,热得喷火的天气,还要跑去外面钓鱼。
　　弘历走近了,苏培忙见礼，他摆了摆手,朝苏培走来的方向看了眼,说道：“苏谙达这又是去军机处了？”
　　苏培恭敬地答是,“皇上差奴才前去送些文书。”
　　弘历与苏培的关系向来不远不近,闻言客气地说道：“苏谙达辛苦了,军机处乃是处理要事的地方,汗阿玛只放心交给苏谙达，只得苏谙达亲自跑一趟了。不过天气热，苏谙达怎么不坐轿？”
　　军机处最开始设立时，弘历曾隐晦反对过，不过被胤禛无视了。
　　听到弘历这般说，苏培心里呵呵，面上却恭敬答道：“奴才多谢王爷关心，平时奴才极少走动，难得出去一次，走动对身子也有好处，就没有坐轿。王爷这是去钓鱼了？”
　　弘历笑了起来，指着水桶，小太监马上把水桶提到了苏培面前。
　　苏培一看，桶里游着几条手指般粗细的小鱼，弘历说道：“溪里面鱼虾虽多，却不好钓，我只钓了几条小鱼，比不上苏谙达厉害。苏谙达上次钓了小半桶，只我就听汗阿玛夸了好几次，说是钓鱼需要沉下心，考验的是一个人的心性，我远不如苏谙达矣。”
　　苏培可担不起弘历的夸赞，忙笑着谦虚了几句：“奴才纯粹是瞎猫碰着了死老鼠，恰好那些鱼太蠢，就上了勾罢了。王爷平时忙，哪有奴才这般闲，尽琢磨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弘历耷拉下眼皮，不紧不慢说道：“苏谙达太过自谦了，鄂尔泰回了京，汗阿玛操心的摊丁入亩之事，有了他相帮，汗阿玛能喘口气，苏谙达也能有更多的空闲去钓鱼了。”
　　苏培随口附和了句那可不是，接着话锋一转：“摊丁入亩推行了这么多年，大清各地的户籍人数增加，州府须得重新划分，皇上可是忙得连觉都睡不好。皇上说，人畜兴旺是好事，可又伴随着新的烦恼。人多了，吃饭的嘴增加，地还是那么些，种出来的粮食不够吃，就得报饥荒，皇上同样有得烦。”
　　弘历沉吟了片刻，说道：“我大清地大物博，哪会养不起这些人，汗阿玛操心太多了。”
　　苏培赔笑着说也是，“先前皇上还在说，琉璃厂烧制出来的琉璃，成色愈发好，能收益大笔的银子呢。”
　　弘历背着手，骄傲地说道：“我大清的琉璃，可比西洋传来的毫不逊色。”
　　如今养心殿与九州清晏等窗户，全部换上了玻璃，不用在天一阴，屋里就要需要点灯。
　　不过玻璃产量还是少，只有权贵与富人用得起。首先玻璃现在是奢侈品，赚富人的钱就可以了。
　　苏培想着的是，先要解决老百姓的温饱问题，再提改善生活的事情，现在提用之于民还为时过早。
　　苏培说是，“西洋人真是，不远万里远渡重洋，不知道坐在船上晕不晕，肯定是穷人家没了饭吃，想着出来讨生活，不然谁吃得了那个苦。”
　　“哈哈哈，苏谙达真有意思。”弘历被苏培的嫌弃模样逗得笑个不停，纠正他道：“不过，苏谙达此话倒有些欠妥，前朝的郑和奉命，曾七次远去西洋。”
　　苏培连忙欠身说道：“奴才读书少，竟然忘了这档子事。大清如今有了银子，以后也造大船去西洋，看看他们的国家究竟是何模样，省得他们成天往大清跑，乱吹嘘。再说了，他们究竟是海盗还是商人，谁都说不清楚，王爷您说是吧？”
　　弘历笑着点头：“那也是，反正无证可查，还不是他们随口一说。”
　　苏培感叹道：“夷人不得不防，若是落后了，就要挨打啊。”
　　弘历愣住，不禁陷入了沉思。苏培暗自轻叹，弘历绝对聪明，心眼却不大，他只能言尽于此，随即躬身告退。
　　回到九州清晏，胤禛正坐在御案后，难得没有批折子，心情看上去颇为低落，盯着眼前某处在发呆。
　　苏培上前请了安，胤禛抬起头，说道：“回来了，坐下歇会吧。”
　　先前走的时候，胤禛看上去一切正常，难道这么短短一会功夫，就出了事？
　　苏培紧张起来，忙问道：“皇上这是怎么了？”
　　胤禛指着黄历说道：“今日是十三弟的忌日，晃眼间，他一去已足足五年了。”
　　当年夺嫡的九龙中，只剩下了圈禁的老十与十四还在。其他没有参与的老七老五，都已经去世，兄弟中间，只有几个小的还活着。
　　胤禛这几年，经历的生死太多，弘时，皇后乌拉那拉氏，亲自养在身边的福惠，先后离开。
　　怡亲王的去世，对胤禛的打击最大，大病了一场，断断续续几乎小半年才好。自那以后，他一下好似老了十年。
　　胤禛自嘲地说道：“十三弟就是太过谨慎，以前看好的清西陵，他不愿意葬在那里，选了几十里外的灵地。我真后悔答应了他，以后待我去了，要去找他串门儿，还得走好远的路。”
　　听到胤禛提到死，苏培难得迷信，总感到不吉利，忙安慰道：“王爷若是在天有灵，知道皇上这样自责，肯定会不好过。皇上，先前奴才见着了宝亲王，他还让奴才多劝着皇上，一定要保重身子呢。”
　　胤禛好似提不起劲，哦了声问道：“你与弘历说什么了？”
　　苏培仔细说了两人的谈话，胤禛先是漫不经心，听着听着就严肃起来，末了说道：“你说得很对，落后就要挨打。西洋人有自己的打算与主意，他们不远万里而来，定是有所图，买卖得做，却不得不防。在各个关口，一定要查得仔细些。”
　　现在与西洋人的通商，依着关系好坏随时在调整，不过苏培没有见过，彻底关闭通商口岸的情形。
　　大清始终保持对外的通商口岸，哪怕是晚清时，都从未彻底关闭过，甚至送了学生去西洋留学，学成归来了一批优异的人才，比如铁路方面有重大贡献的詹天佑先生。
　　胤禛说完，脸色白了几分，轻抚着胸口，不耐烦地说道：“这个鬼天气，屋子里再多摆几个冰鉴，热得我胸口都闷得慌。”
　　苏培神色一变，赶紧站起身，说道：“奴才去请太医。”
　　胤禛要叫住苏培，见他已经窜了出去，失笑摇摇头，由着他去了。
　　过了一阵，太医前来了，胤禛歇息了一会，已经好了许多。太医诊脉之后，只说他太劳累，让他多歇息。
　　苏培微松了口气，送走太医回来，胤禛斜靠在塌上，笑话他道：“你就爱一惊一乍的，我哪有那么严重。你放心，我还想多活几年，还想看着大清千秋万代呢。”
　　自从上次闹了辞职之后，胤禛算是与苏培彻谈开了，他没有太多的顾虑，说话已经随意了许多。
　　苏培沉默了片刻，径直道：“不可能。”
　　胤禛白了他一眼，神色怅然道：“我知道。这不过是所有帝王的念想罢了。”
　　苏培更加直白了几分，说道：“以后说不定会没有帝王，英吉利都成了议会立宪制，帝王的权利变小了，几乎快成了摆设。像是法兰西，佛郎机等国，一定会紧随英吉利的脚步。”
　　英国的政权变动，早在康熙时就已经发生。胤禛沉吟了片刻，打趣说道：“这样倒挺好，只做皇帝不做事，还照样能享受荣华富贵，这样天大的好处，打着灯笼也找不到。”
　　苏培知道胤禛只是说说罢了，谁肯把手上至高无上的权利交出去？
　　尤其还是胤禛这样事无巨细，恨不得事事都亲自动手的工作狂。
　　大清的没落，在于大清的封建体制，总不能让胤禛或者弘历，自己推翻自己，走向共和。
　　就算胤禛与弘历有这个魄力与胸襟，也要问问那些八旗老爷们同不同意。
　　两人说了一会话，见到外面起风了，苏培起身去关窗，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湿意，神色一喜，说道：“好似要下雨了，只要几场秋雨，天气很快就会凉下来。”
　　胤禛笑骂：“你不加冰鉴就不加，少拐弯抹角说什么雨不雨。”
　　苏培只当没听到，出去亲自盯着胤禛的药。
　　当晚果真下了一场雨，天气凉爽了许多，两三场秋雨下来，如苏培说的那样，圆明园入了秋，园子里的枫叶，已经开始泛起红痕。
　　这天胤禛睡到半夜，总觉得不舒服，头晕不说，还阵阵恶心。
　　苏培被小太监推醒，听到胤禛身子不适，胡乱套上衣衫就往九州清晏跑。
　　在门口，与急着赶来的太医遇上，院子里灯火通明，苏培心不由得往下沉去。
　　奔进寝殿，胤禛躺在床上，脸色白中泛青，嘴唇发紫，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随着消瘦的脸庞滚滚而下。
　　苏培停下了脚步，静静看着太医诊脉施针，心里与脑子都空荡荡的。
　　他不记得雍正具体当了几年皇帝，只记得时间不长。眼前胤禛的状态，苏培能判定，肯定是心脏问题。在医术发达的时候，都不一定能抢救过来，何况是大清。
　　太医施了针，却没有半点用，胤禛依然痛苦呻.吟，手在空中无意识乱抓，连气都快透不过来。
　　苏培眼睛干干的，胸口憋着什么，快要爆发了，却发不出来。
　　转身走出去，随便抓住一个小太监，厉声吩咐道：“去请宝亲王，还有张廷玉鄂尔泰等军机处的大臣来，快，马上去！”
　　小太监吓得脸色大变，忙应是往外跑了出去。苏培慢慢回转身，腿像是灌了铅般，拖着走回寝殿。
　　胤禛只剩微弱的呼吸，脸已经全无血色，嘴唇与脸一样，白得吓人。
　　太医拿着针不断颤抖，不敢再扎下去，苏培走上前，跪在了床榻上，轻轻叫了声皇上。
　　胤禛头已经不会动，只眼珠子动了动，好似听到了苏培的话，在回应他。
　　苏培努力平缓了一下情绪，清楚说道：“奴才已经去叫了宝亲王他们，您再等等。”
　　胤禛似乎吐出了口气，人渐渐安稳下来，却没有等到他们，赫然薨逝。
　　新旧更替，弘历早就被立为储君，遗诏宣布之后，没有任何悬念，新帝将择日登基。
　　胤禛的灵柩被运回了养心殿，苏培第一次，心甘情愿守灵。
　　苏培跪在灵前，闻着元宝纸钱的气味，不禁苦笑。以前他总是骂，天气太冷与太热时，守灵都是苦差事。
　　现在天气不冷不热，胤禛去的还真是时候。至少不会让朝臣命妇表面哀戚跪着哭灵，其实心里却在骂娘。
　　到了夜间，守孝的人在养心殿外帷帐里歇息，灵堂里清净了许多。苏培跪在蒲团上，听到身边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
　　苏培转头看去，新帝乾隆上前跪下，上了香磕了头，走到苏培身边跪下，与他一起，往铜盆里烧元宝。
　　乾隆皇帝说道：“汗阿玛生前留了遗诏，待他安葬之后，你可以随意选择，想要留在宫里，或者出宫养老，随便去哪里都可以，一切听从你的意思。”
　　胤禛留了弘历登基的诏书，命庄亲王与果亲王，还有张廷玉与鄂尔泰辅政。两个叔辈亲王辅政，不过是做做面子，他们说不定还不如弘历呢。
　　至于张廷玉与鄂尔泰就不同了，他们是真正的肱股之臣，胤禛防了一手，怕弘历登基之后，嫌弃他们碍事，会对他们下手。
　　胤禛留了一道遗诏给张廷玉与鄂尔泰，让他们以后能配享太庙，就是在警告弘历，要善待老臣。
　　这些遗诏苏培都知道，他没想到的是，遗诏中，他居然也有份。
　　乾隆离开了，苏培跪久了太累，靠在了墙柱上歇息。
　　胤禛驾崩后，他脑子里一直空空的，无法形容具体的感觉。
　　就像是陪伴多年的亲人或朋友，骤然走在了你面前，事情发生得太快，令人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悲伤。
　　这个时候，苏培才感到心口隐隐做痛。回想起大清的几十年，他总是诸多不适应，想要退休。
　　如今他真能退休了，却没有一丝的高兴，一片空无。
　　靠着墙柱，苏培发呆到深夜，最后睡了过去。
　　“既然我敢来你家，你老公我不怕.....”响亮的歌声响个不停，苏培茫然睁开眼，下意识循声望去。
　　只一瞬间，他就愣住了。
　　眼前，是他熟悉无比，又陌生无比的狗窝，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摊开的书本上，他仔细辨认了一阵，看了好久，才习惯横排的字。
　　那是他的考公辅导书。
　　手机来电挂断了，很快响起叮的一声。
　　苏培盯着手机看了许久，慢慢伸手去拿起来，依着些许的记忆，解开锁，手指颤抖着点进去，熟悉的记忆汹涌而来。
　　有大清的几十年，也有今世的，他一时分不清，谁是真，谁是幻觉。
　　手颤抖着，往下探去，摸到久违的一柱两圆，他又哭又笑，有了几分真实感。
　　手机再次响起，苏培划开接听。
　　电话那头是他妈，听到她的声音，苏培鼻子阵阵发酸。
　　“苏培，快要考试了，你准备得如何，需不需要妈妈帮忙？”
　　苏培听到考公，自嘲地笑了笑，抹去脸上的泪，平静地说道：“妈，谢谢您的关心。不过妈，我不准备考公了，对不起，让您失望了，以后我会自食其力，不会让你操心的。”
　　苏培她妈那边停顿了片刻，并没有生气，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你已经大学毕业，以后的人生，本该由你自己做主。只是你的心智不成熟，我们做家长的，才为你考虑得多了点。你已经准备了这么久，马上就要考试了，却突然说要放弃，你不是对不起我，而是对不起你自己。我希望你能考虑清楚，不要因为觉得难就退缩。考试只是第一关，等真正工作了，你会发现做事比考试还要难，不管做哪行哪业都如此，难道你要事事都退缩吗？”
　　以前她经常这么教训苏培，他总嫌弃烦。不过因为她的教训太深刻，他仰仗着她的指点，在雍王府勉强站稳了脚跟。
　　苏培鼻子又酸了，转开头，深深呼气吸气后，却依然泪流满面，尽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温和地说道：“妈，我想清楚了，您放心，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是真的，真的，真的不想再考公。”
　　他已经做了近三十年，因为做得很好，最后胤禛用一张遗诏，让他成功靠岸。
　　又岂会，再踏入这条河流，辜负了他的相送。
　　作者有话说：
　　全文就到这里了，谢谢大家的一路支持，鞠躬。

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La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