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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配翻身攻略病娇反派指南
　　作者: 唐如夙
　　简介:
　　穿书,女配,腹黑,异界,玄幻,幻想言情
　　【穿书+女配+反派】姜晚晚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穿成了早古文的炮灰女二。
　　面对偏执阴翳的攻略对象，她表示，如果不是系统用十万伏特电击威胁，她就是被打死、从碧宁山跳下去，也不会爱这种病娇一分一毫！
　　然而当灵羡浑身浴血地伏在她膝上，小心又讨好：“晚晚，我只有你了，别丢下我。”
　　姜晚晚沉默表示，他这么可怜，爱一下也不是不行。


第1章 她成了女配
　　昏暗的密道里，油灯忽闪扑朔，不知从哪里漏进风来，冷得姜晚晚抱起双臂摩挲。
　　法术在这里似乎失去了作用，她猜测这里存在着某种禁制。
　　“宿主，要是冷的话，可以在商城购买，今天双十二活动价只要100金币！”她脑袋里响起系统欢快又热情的声音。
　　“呃……”姜晚晚沉默，她不知倒了什么霉，被吸进了一本早古仙侠虐恋文，而她分配的这个狗系统，从穿进来开始就迫不及待忽悠她把仅存的新手金币花光。
　　【你闭嘴吧，那什么新手大礼包一共就100金币，都花光了后面我喝西北风？】
　　和系统的对话声旁人自然听不到，只是她咬牙切齿的表情惹得身旁两人频频看过来。
　　“小师妹，可是有哪里不舒服？”离她最近的白意欢压低声音。
　　身为这本仙侠虐恋文的原书女主，白意欢的美貌自然不必多说，肤白身纤、秀色怡人，处在这样黑暗的密道里，尤可见容光熠熠，有种灯下看美人的惊艳感。
　　相比之下，姜晚晚被绑定的这具身体，原书炮灰恶毒女二“姜厌”，就显得幼态寡淡了许多。
　　姜晚晚默默叹一口气，想起系统给自己发的任务，十分头疼。
　　穿书人主线任务一——抢夺原书女主气运，达到新大女主成就。
　　穿书人主线任务二——攻略书中终极反派男二，与其结成仙侣。
　　【能换任务吗，一条送三观一条送命，我还没活腻呢。】
　　【穿书机制暂时不支持换任务哦，只有完成主线任务，您才能回到现实世界，加油吧宿主！】
　　系统吆喝完就开启了哑巴模式，她无语凝噎。
　　此时白意欢担忧地看她，而原书的男主容九霄皱着眉说：“小师妹，先忍忍，此地蹊跷。”
　　容九霄沿着密道小心行走，越往前越是昏暗，为确保视线只得从百宝袋里拿出东海明珠，好在明珠经他触碰散出莹白光亮，看来普通物件并不受此处禁制限制。
　　系统给姜晚晚看过的原书里写到：碧宁神山神君无华闭关修炼，入关前令白意欢等一众弟子下山历练，追查凡界迷踪城数名男婴失踪一事。
　　弟子们分开行动，姜厌自然厚着脸皮要跟容九霄一组，白意欢和容九霄也难舍难分，于是三人成队，追着一抹异样灵息误入城中祈神楼，掉落密道之中。
　　此刻他们就在这座祈神楼的密道里。她对接下来的剧情心中有数，待会儿白意欢就会误触机关，让大家掉进幻阵，而幻境里的东西……
　　姜晚晚下意识暗道不好，正要阻止白意欢触碰墙上一面浮雕画的动作，但没来得及。
　　随着空间裂变，三人身影转瞬间消失在了密道里。
　　身体像被什么力量猛地腾空又猛地掼下，姜晚晚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朝四周一望，果不其然，三人已在幻境中。
　　“这里……”白意欢惊讶地睁大眼，他们正在一处宅院里，看天色已是夜里，穹顶黑得发稠，纷纷扬扬落着雪。
　　“意欢、小师妹，小心些，我们恐怕是进了幻境。”容九霄不愧是原书男主，立刻便猜到了三人处境，他伸手捏诀试了试，依旧无效，法术禁制仍然存在。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容九霄立刻拉着两师妹躲进一间屋子藏了起来。
　　透过半楼空的窗，依稀可见几个仆妇打扮的中年女子正簇着一白须老者，匆匆地往前赶。
　　“马大夫，走快点，我们少夫人可等不及了！”
　　似乎是应了这句话，不远处灯火通明的主屋里发出一声女子撕心裂肺的惨叫，几人不敢耽搁，脚步更加快了。
　　“跟过去看看。”容九霄道。
　　离主屋越近，女子的叫喊越发清晰，丫鬟端着带血的水盆从屋里进进出出，人人脸色凝重。
　　容九霄和白意欢对视一眼，犹豫着要不要悄悄上房顶弄掉几片瓦，看看屋里情形。
　　姜晚晚叹气：“直接进去吧，幻境里的人看不见我们。”
　　两人将信将疑，她却已经直接大喇喇地从正门进去了。
　　进进出出的仆人视姜晚晚为无物，两人这才松一口气跟进去。
　　屋子里乱做一锅粥，卧床上围着产婆和丫鬟，正辅助那女子艰难生产，马大夫一边指挥一边交代下人备药，忙得连擦汗的功夫也没有。
　　“这可如何是好啊……”厅子里，一老妇人站着不住张望，“怎么会生产艰难呢？刘道长不是说求子药没有坏作用，难道他骗了老身……”
　　老妇人身旁的仆妇搀着她：“老太太别急，女人生孩子都是鬼门关走一遭，少夫人身体娇弱，是受些罪。”
　　容九霄和白意欢看得糊涂，这幻境里为何是女人生产的情形？姜晚晚倒是知道剧情，又不能剧透露出马脚，只好也装作懵懂。
　　好在没过多久，里头就传出了婴儿啼哭声，生产的女子累得脱力，只看了一眼孩子就昏死过去。
　　“生了生了！”产婆喜滋滋地抱着裹了襁褓的婴儿出来，献宝似地捧给老妇人，“恭喜老太太，贵府添了千金！”
　　“千金？”老妇人如遭雷劈，急忙掀开襁褓探查，见婴儿那处果然无根，怒从心起，竟是当场奔向床榻，扯起昏死的女子捶打。
　　“你个没用的东西，又生一个丫头，你要让我王家绝后啊！”
　　仆人们劝阻，屋外那女子的丈夫叹气跺脚，屋子里闹得人仰马翻。
　　白意欢看得气不打一处来：“这家人怎么回事，生男生女有那么重要吗，难道不都是血脉？”
　　“愚昧啊。”姜晚晚双手抱臂，连连摇头。重男轻女这种恶臭思想，真是哪里都有。
　　说话间，空间波动起来，幻境竟是发生了改变。四周再度清晰时，三人已站在一处高台前，周围梵音阵阵，像在进行着什么仪式。
　　“天神保佑，王家祭献童女，愿童女侍奉天神跟前，沾运沾福，替我王家求得男丁。”跪在人群最前面的正是那老妇人，她念念有词，神情无比虔诚。
　　偌大的祝祷台上，跪着的都是王家人，女婴被包裹在写满经文的明黄襁褓里，啼哭不止，由仆妇颤巍巍地捧给了小沙弥，再由小沙弥交给祝祷台上的僧者。
　　僧者一面念着祝词，一面双手捧起女婴走到半人高的瓦缸前，瓦缸里灌注满水，缸壁密密麻麻地贴着符纸。
　　“送童女入天门！”随着僧者高喝一声，王家人全数叩首贴地。
　　僧者高举女婴，将幼小的生命缓缓没入瓦缸，任由水将其覆盖淹没。
　　可怜那女婴口鼻都灌进水，连哭也不能了，微弱地挣扎着，很快就没了生息。
　　饶是姜晚晚早就知道原书里的情节，此刻身临其境，也忍不住气得浑身发颤。
　　该有多丧心病狂，才会拿活婴去做祝祷，献给天神，只为求天神保佑他们家生个男丁？
　　白意欢更忍不住骂起来：“这些无知的凡人，哪个天神会接纳这种献祭，僧者又怎么能杀生！”
　　幻境里的人看不见他们，他们也触碰不到幻境里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面前的荒唐。
　　“这里……是祈神楼的祝祷台。”容九霄语气凝重。


第2章 对不住了师兄
　　他们是追着异灵气息进的祈神楼，误入密道，才进到幻境里。那么幻境里的这些景象，又是否曾真实地发生过？
　　容九霄还没来得及再仔细思考，空间又发生了震荡，眼前的祝祷台、王家人都消失不见，黑暗袭来，而四周渐渐响起无数婴啼，凄厉又尖利。
　　“它出现了！”姜晚晚惊呼，“是那个异灵！”
　　三人不敢松懈，皆严阵以待，无数黑雾袭来，转瞬间就他们团团围住。
　　而此时，姜晚晚脑海里响起了系统洪亮的声音。
　　【祈神楼支线开启，请宿主遵守主线原则，完成人物任务，每次完成任务都有金币奖励哟！】
　　“所以这个支线的人物任务是什么？”她问。
　　“改变原书婴灵附身姜厌的情节，打响抢夺女主气运第一枪！”系统呐喊着，为她摇旗助威。
　　原书里，三人在和婴灵纠缠时，最弱鸡的姜厌被婴灵附体，婴灵附在她的肚子上形成假孕现象，由此姜厌又羞又恼，事后又不知哪个大嘴巴宣扬出去，传得仙门里人尽皆知，更记恨遭难的为何不是白意欢而是自己。
　　所以……任务是要她引婴灵去附身白意欢？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姜晚晚头疼得厉害。
　　【宿主不可以心软哦，任务失败的话，会受到十万伏特电击惩罚。】
　　她听完一个踉跄，狗系统，不做人！
　　白意欢扶住她：“小师妹别害怕，下山时师尊给了大师兄不少灵器，此处虽有法术禁制，也不至于太落下风。”
　　黑雾浓稠，微弱一点光亮里，白意欢姣好的面盘上写满坚定与正义，甚至伸手将她挡在身后保护。
　　她要怎么对这种好人下黑手啊苍天。
　　婴灵诡秘的啼哭声越来越近，容九霄现出苍云宝镜，这宝镜乃无华神君所属八大灵器之一，宝镜现，普神光，照一切邪祟，无所遁形。
　　此刻容九霄念动口诀，几寸长的苍云宝镜瞬时腾空，涨长万倍。巨镜悬空，随着口诀催动不断释放金色光杖，黑雾扭动着被击散。
　　婴灵似乎智力未开，疑惑地呓语几声，又转为哭叫，叫声振聋发聩。
　　“或许你有冤，才积怨成灵，但这不是你作恶的理由。”容九霄一面催动着宝镜，一面引导，“只要你诚心改过，我等必助你消业障入轮回，不受此世凄苦。”
　　白意欢说：“师妹，我们助师兄一同御镜。”
　　苍云镜是师门至宝，他们这些无华神君的亲传弟子自然都学了御镜口诀。
　　随着两人加入，宝镜的光芒越发涨大，婴灵无处遁形，呈一团蜷缩在半空。
　　它还是婴孩的模样，四肢密密麻麻写满经文，经文像是深嵌在皮肉里，深可见骨，触目惊心。
　　姜晚晚很是不忍，忆起先前幻境里，那王家的女婴也是被写满经文的襁褓包裹着，活生生被溺弊。
　　眼见着婴灵被宝塔光杖照得凄叫扭动，她知道接下去要发生什么。
　　婴灵尖利地哭叫一声，朝着三人攻来，看步伐、看轨迹，瞄准点正是最弱的姜晚晚无疑。
　　“小师妹！”
　　“小师妹快躲开！”
　　随着两声惊呼，姜晚晚眼一闭心一横……
　　对不住了，她真的不想被十万伏特电击。
　　只见她快速一闪身，躲到了容九霄的身后，而婴灵散着红光，也在这瞬间没入了容九霄体内。
　　容九霄的腹部肉眼可见地膨胀起来，眨眼就成了怀胎几月的大肚模样。
　　“大……大师兄？”白意欢震惊地捂嘴。
　　腹部那沉甸甸的感觉太过真实，容九霄颤抖着手抚摸上去，甚至还能摸到胎动。
　　安静，诡异地安静。
　　“呃……”系统跟随过宿主千千万，从未见过这种离谱的改剧情方式。
　　而姜晚晚长长地松一口气，死道友不死贫道，对不住了大师兄！
　　——
　　迷踪城，惠安客栈。
　　姜晚晚狗腿地在塌前端茶倒水，不住赔笑。
　　“哎呀，大师兄，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吧。”她为难地说，“当时那种情况，实在害怕极了，正是平日最信任师兄你，才会躲到你身后的。”
　　“为同门挡剑挡刀，九霄向来义不容辞，但这！”容九霄头上扎着防寒头巾，靠在床榻上，身上盖一层厚棉被，腹部高耸，捶得床板砰砰作响。
　　“世上哪有男子怀胎受孕，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耻辱！奇耻大辱！”
　　姜晚晚缩头道：“可若是我躲到师姐身后，那现在怀婴胎的就是师姐了！意欢师姐云英未嫁，若被人传出去笑话，大师兄难道舍得？”
　　白意欢欲言又止，只能叹一口气：“师兄受累，委屈你了。”
　　容九霄那叫一个气，是，他自然舍不得让心爱的白意欢受这种委屈，小师妹年纪小这么做也情有可原。
　　但他堂堂七尺男儿，碧宁山无华神君座下大弟子，竟成了一个大肚男，将来还怎么在仙界立足！
　　碧宁山其他三名弟子此时正赶来汇合，推门进来就见到这种情形。
　　姜厌和白意欢侍奉在塌前，他们的大师兄又娇又弱地裹着头巾盖着棉被，撇过头倔强地躲白意欢侍喂的汤药。
　　“师兄，喝点吧。”白意欢苦口婆心地劝。
　　“是啊师兄，喝了才能安胎！”姜晚晚也劝。
　　“安胎？大师兄安胎？”二弟子林书贤惊得差点没拿稳手中佩剑，再看一眼床榻，揉了揉眼睛，自己是不是没睡醒？
　　容九霄自觉无颜见人，抬手捏一个诀将两边床幔打了下来，隔着床幔将棉被拉过头顶背对他们。
　　众人面面相觑，还是姜晚晚这个始作俑者先开口，将他们经历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她说：“事情就是这样了，那婴灵现在附在大师兄肚子上，轻易是不会出来的。”
　　众人沉默。
　　要说这事可大可小，仙门里那么多法宝，弄掉一个婴灵胎是轻而易举的。可这事要是带回碧宁山处理，大师兄可真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此事若传出去，我……我这大弟子不做也罢！”容九霄隔着床幔咬着被子恨恨地说。


第3章 迷踪城怪象
　　白意欢无奈，姜晚晚心虚，而其他人想笑不敢笑，九弟子灵羡嘴角微弯，亦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灵羡人如其名，蓝衣墨发，扎着高马尾，一双杏眼灵气十足。
　　只看外貌，他像山间晨露，像如洗的碧空，又像朝时第一缕光，点满此间春色，姜晚晚看着他，却在心里摇头。这就是书里偏执阴暗的疯批男二灵羡啊。
　　说起灵羡，也是可怜人。
　　原书中写，他的身世充满争议，生母是凡人，生父却是恶名昭著的前任魔君，千年前魔族内乱，前任魔君被杀，灵羡的生母逃出魔界时将他弃在碧宁山下，无华神君那日醉酒后善心大发将他留在山中，从此成了碧宁山的九弟子。
　　和容九霄、白意欢这些仙二代不同，灵羡自幼时起便没少受排挤，无华神君又是个不管事的放养型大家长，除了斥责几句弟子们的霸凌行为，并没有实质性袒护。
　　长此以往，灵羡越发阴暗偏执，面上却还装作一副明朗可亲，实际怨恨都藏在心里。
　　而山中修习千年，唯一对他施以善意的白意欢，常对他维护偏袒，长久之下灵羡就对白意欢存了感激爱慕。
　　可白意欢至始至终对灵羡只有同情怜悯，心属同门师兄容九霄，三角关系的长时间激化下，灵羡走上歪路，终于在一次剧情重要转折点下彻底黑化，永堕为魔，搅乱三界安宁。
　　如果说容九霄是这本早古文里典型的正派男主，嫉恶如仇，有着骄阳的热烈；
　　那么灵羡就像匍匐在沙丘里的毒蛇，姿态低下，一个以猎物形象埋伏着的狩猎者。
　　姜晚晚悲从心起，攻略这个对象，她道阻且长。
　　“小师妹看着我作甚？”灵羡微眯起眼，笑得温良无害。
　　姜晚晚不会被这表象迷惑，心里又有些庆幸，如果先前她拉了白意欢挡在自己面前，眼下出丑的变成白意欢，按这疯批的德行，指不定要怎么暗中报复自己。
　　她摇摇头，和众人商议起接下来的事情。迷踪城无数男婴失踪，眼下基本可以肯定，与祈神楼幻境里的那些事情脱不了干系。
　　白意欢提议查一查“王家人”，弄清楚当年女婴被溺弊之后的事情。
　　事实上，姜晚晚手握剧本，对真相再清楚不过，但她得老老实实走剧情线。
　　“不如我们分头行动，师姐留下照顾大师兄，其他人两两一组，我想只要能解开婴灵的心结，其他事情自然迎刃而解。”她提示道。
　　众人自然没有异议，最后敲定二弟子林书贤和五弟子邱肴一组，落单的灵羡自然就和姜晚晚一组了。
　　——
　　迷踪城的白日是十分热闹的，街头商铺大开，食舍、书屋、酒肆应有尽有。
　　晌午刚到，烈日下摆着好些吃食摊，吆喝行人驻足，只需花上几文钱，就能在摊子上饱食一餐。
　　姜晚晚还是第一次走在古时候的街头，看什么都新奇极了。
　　她像只花蝴蝶似地这看看那看看，好不雀跃，惹得路人频频回头望她，一路走下来手里不知怎么就多了两串糖葫芦。
　　“师妹，修仙之人无需食凡间食物。”灵羡笑了笑，眼前鹅黄衫子的少女吃起东西来像仓鼠一般，两颊鼓鼓囊囊。
　　她吃得欢快，看着灵羡似笑非笑的神情，心里又怵得慌。好在之前姜厌没和他交过恶，循序渐进地打好关系，也不算太突兀。
　　“你难道没发觉不对？”灵羡问。
　　“什么不对？”
　　“街头卖什么的商铺都有，女子所需的胭脂首饰铺、成衣铺却少之又少。”灵羡顿了顿，“且这里是迷踪城最繁华的街道。”
　　别说女子所需的商铺，整条街上根本瞧不见几个女子，纵然凡间民风不开放，不允女性抛头露面，但其他都城里，街头常有夫人小姐戴着帷帽出行。
　　灵羡随手拦住一路人，笑问：“打搅兄台，在下和妹妹初来贵地，想给她买身衣裳，不知哪里有成衣铺？”
　　那路人是一书生，瞧见姜晚晚眼神都发亮起来，从头打量到脚，连头发丝也不放过。
　　“兄台？”灵羡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书生如梦初醒，回过神来很是羞赧：“失礼了，小生自出生来所见女子少之又少，初见令妹实在惊为天人。”
　　姜晚晚第一次被人这样夸，差点被糖葫芦呛住。
　　灵羡却抓住了重点：“所见女子少之又少？难道贵城女子稀少？”
　　“岂止稀少……”书生叹气，“不瞒兄台，如今迷踪城人口数万，女子却不足十分之一。有女儿的人家哪个不是将人捂得严严实实，生怕被歹人觊觎。”
　　“何至于此？”
　　“都是老一辈的业障啊。”书生摇头，似乎不想多提及，只善意提醒灵羡看好妹妹，又指了成衣铺的位置，作揖告辞。
　　“师妹怎么看？”灵羡道。
　　姜晚晚细嚼慢咽地吞下糖葫芦，低声反问：“今人果，前人因。祈神楼里难道只祭献过王家一个童女？”
　　灵羡沉默深思，蓝色的衣角随风轻轻摇曳，平添几分飘逸清冷。
　　“是了。”他说，“生来就遭人嫌弃的宿命，放在谁身上也是一样的。”
　　少年低敛眉眼，嘴角含几分嘲弄，也不知道在说自己还是说别人。
　　两人一番打听终是找到了幻境里的王家宅子。王宅落在城中西南方向，门庭偌大，独占一处风景，但大门斑驳落漆，也无人看守，两人敲门了好一阵才等到一跛脚老仆开门。
　　“二位寻谁？”坡脚老仆双眼浑浊，把二人好一通打量。
　　灵羡生得干净俊朗，极有礼数地双手一揖，动作优雅好看。他称二人是王老夫人的远亲，千里迢迢来看望。
　　老仆思索了许久，也不知他说的是哪个王老夫人，摆摆手：“贵客要白跑一趟了。主家好多年前就搬走了，只留我们一些仆从在老宅这里看门守护。”
　　“真是不巧，难道是表姑祖母儿孙出士，阖家跟着享福去？”灵羡大感惋惜。
　　“哪有什么儿孙唷！”老仆苦笑，“主家往上数三代，都没生过男丁，代代招婿入赘，这门匾上的王字，早不知偏到哪里去咯！”
　　“怎会落得如此。”姜晚晚作吃惊状，又压低了声音，“难道祈神楼送的童女没有保佑王家绵延后嗣？”
　　“可不敢再提那地方。”老仆脸色一变，小心翼翼地叮嘱，“那地方几年前起了大火，闹鬼呢！死了那么多女婴，打更的晚上路过都要绕着走。”
　　“都是报应啊，哪有什么童女，全都是冤孽……”
　　……


第4章 再探祈神楼
　　“所以，那个祈神楼里，溺死过成千上万的女婴？”
　　惠安客栈里，白意欢听着他们打探回来的消息，久久无法平静。
　　姜晚晚淡淡地点头，忆起原书里的情节，不寒而栗。迷踪城这个人间小城，原本是安居和乐之地，但城中人重男轻女，常因为妇人生出女婴就把婴儿处理掉，四周邻里还会相互遮掩。
　　从王家大户把刚出生的女婴送进祈神楼开始，大家有样学样，还美名其曰送婴孩去神仙身边投做童女，来生再修男身，乃大功德。
　　久而久之，这种事情似乎成了一种不成文的习俗。直到近年来大家骤然发现，男女比例失调太过严重，女子已少之又少，这才停止了恶习。
　　“据说祈神楼废弃好几年了，一场无名大火把祝祷台那块烧得精光。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城里开始有男婴失踪。”二弟子林书贤补充道。
　　众人无比沉默。
　　容九霄“怀胎”辛苦，被白意欢逼着在客栈躺了一天，此刻嫉恶如仇的性子被憋屈放大几倍，握拳重砸在床板上。
　　“如此惨事，实在悲哀至极。为今之计，只有再探祈神楼。”
　　“大师兄，当心……”白意欢下意识就扶住容九霄。
　　两人一搀一靠，极是亲密。灵羡的眸色深了深，从两人相触的手臂上移开。
　　“我们去便好，大师兄当心动了胎气。”
　　“呃……”
　　——
　　月黑风高夜，杀人越货时。
　　这夜的月色皎洁明亮，最适合办事。几人乘着夜深，避开百姓，才敢御风飞行去祈神楼。
　　容九霄说什么也要跟着行动，托着硕大的肚子，飞行时一步三颠，咬牙切齿。
　　灵羡钟于看情敌出丑，又见白意欢对情敌百般照料，脸上表情可谓精彩纷呈，姜晚晚像极了行走在瓜田的猹，乐得狂笑不止。
　　“小师妹心情很好？”
　　灵羡着看她，月色在他面容上勾勒出暖白的光，御风时连马尾都扬起好看的弧度。
　　他在笑，那笑却淡的很，习惯性地让嘴角翘着弧度。
　　姜晚晚不敢造次，连连摆手。
　　深夜的祈神楼立在寒光里，独立遗世，阵阵孤风吹得门前落叶沙沙作响。此处荒芜可见一斑，已经很久没有人踏足。
　　上一回他们追着异灵来过祈神楼，没有从正门进，现在仔细端详，又觉出一些不对劲来。
　　“祈神楼祈的是哪位神？”五弟子邱肴生得胖黑壮硕，像个冬瓜似地左探探又看看，还伸手在进门的供灯上摸了一把，灰扑扑的灯壁经他一擦，露出橙黄的金属色泽。
　　“好家伙，黄金做的灯，迷踪城的信徒真有钱。”
　　“上古至今，诸神多陨落，现存的神拢共就三位，除了我们师尊无华神君，还有天宫的的乐净神君、苍梧海的普像神君。”
　　白意欢道看着正殿里数丈高的神像，陷入疑惑，“这里供奉的神像哪位神君都不是。”
　　青面大耳，头有角，双目似铜铃。造神像的年代久远，彩漆剥落了很多，看着阴森破败。
　　姜晚晚端详神像，努力在脑海里搜寻原书里相关的情节，模模糊糊地好像抓住了什么，又溜走了。都怪她看原书的时候一目十行，专挑感情线看。
　　“不像神，倒像兽。”灵羡单手一张一握，变出灵火来，殿里总算有几分光亮。
　　“为什么你可以用法术！”邱肴睁大眼，自己也试了试，手势比划半天，连个屁也变不出来。
　　其他人也试了试，都被此处的禁制压制着，从进了大门开始，仙术就在此地失效了。
　　众人觉出不对来，纷纷看向灵羡。他看着神像若有所思，睫毛根根分明，在脸上投下小扇一样的阴影弧度。
　　“禁仙，不禁魔？”他嘲弄地说。
　　灵羡有一半魔族血脉。
　　众人恍然，纷纷皱起眉头。
　　忽地，容九霄闷哼了一声，捧着肚子微微弯腰。
　　“怎么了？”白意欢搀着他。
　　容九霄拉着个脸：“它动了。”
　　婴灵在容九霄的体内变得不安分起来，似乎是感受到外界莫名的力量，紧接着四下竟起了阴风，不知从哪里传出凄凄的哭声来。
　　哭声听着是女人，悲切婉转，在深夜尤为悚人，让姜晚晚一阵寒恶。
　　他们跟着哭声找去，离得越近婴灵的动静越大，搅得容九霄五脏六腑都在翻滚。
　　“大师兄，你是不是要生了？”邱肴吞了吞口水，目不转睛地看肚子。
　　“呃……”容九霄很想将五师弟的嘴缝上，咬牙切齿地说，“我用什么生？”
　　诡异的气氛越发浓烈，他们追进了祈神楼最高的一处楼宇，九层楼阁六扇双门打开，他们靠着灵羡的灵火和东海明珠照亮视野，缓缓爬上了第九层楼。
　　漆黑一片的九楼随着几人登上而照亮，楼阁里开阔空荡，圆环形的墙壁被做成无数个镂空的盒屉，每一个盒屉正前方都贴一张纸符，但不知为何，纸符全都被破坏过。
　　林书贤和邱肴你推我搡，好奇地一起去开盒屉，数着一二三齐拉开两个。
　　刷地两声，灰尘扑了他们一脸。
　　邱肴猛地咳嗽，一面又举着东海明珠去照，这一照，围在盒屉前的两师兄弟傻眼了。
　　“尸骨！”
　　“是婴孩的尸骨！”林书贤叫得好大声。
　　灵羡一手托举灵火，一手隔空双指合十画动，成千个盒屉同时从墙壁里弹出来。
　　他们被灰尘震得迷了眼，再去看，却不知道该怎样描述眼前的惊骇。
　　无数的婴孩尸骨躺在盒屉里，小小一团，大多数骨骼呈弯曲状，有的已经钙化风干，有的还附着未腐透的皮肉。
　　姜晚晚和白意欢都红了眼，林书贤和邱肴抱头干呕。
　　黑雾也在这时再度袭来，将几人包裹在正中，那半路消失的女人哭声又起，阴测测地渗在黑雾里。
　　几人都是仙门子弟，哪里会害怕鬼魅。灵羡不受此处法术禁制，现出法器鸢尾鞭，朝黑雾重重一甩，糅杂着灵力的鞭子破空割裂黑雾，缠上了里头的东西，再听“咻”的一声，鸢尾鞭捆着一团白色重重砸在地上。
　　白衣，长发。姜晚晚浑身血液都激灵了一下，她见到活的女鬼了！


第5章 供奉的那个神
　　女鬼似乎感觉到实力悬殊，也不敢造次，挣扎几下就缓缓抬起头来，巴掌大的脸空洞消瘦，挂着两行血泪。
　　姜晚晚一眼就认出来了。
　　“你是王家的少夫人？”
　　第一个被溺死女婴的生母。
　　女鬼僵硬而缓慢地点头，随后又紧紧盯着容九霄的肚子。
　　婴灵此刻躁动不已，被灵羡用术轻轻一震，就立刻分离出来，直奔女鬼身边。而容九霄的肚子肉眼可见地瘪下去。
　　小小一团的婴灵缩在女鬼怀里，没有半点戾气，像寻常婴儿一样发出猫儿似的呜咽。
　　女鬼匍匐叩首：“奴家容娘，见过诸位仙者。”
　　如果不是有旁人在场，恢复正常的容九霄恨不得喜极而泣。
　　他重新找回了身为碧宁山大弟子的风采，偷偷瞄一眼白意欢，轻咳两声：“你为何会在祈神楼里，又为何化为鬼魂？”
　　容娘惭愧道：“婆母和相公听信妖僧，将孩儿活溺致死，奴家思念孩子，随后就投了井。奴家也不知道如何成了鬼魂，再醒来时已身在祈神楼里，此处落败衰微，奴家终日游荡。”
　　“你既知道失去孩子的痛苦，又何苦要害别人的孩子。”白意欢抿着嘴，眼里流露着同情。
　　整个祈神楼里除了他们没有任何活人气息，且除了容娘和她的孩子，其他枉死的婴孩也并没有化成怨灵。这是让灵羡感到最奇怪的一点。
　　“那些男婴呢？”他问。
　　容娘有些害怕灵羡，抱着婴灵往后躲了躲：“他们被神带走了……”
　　“神。”这个字眼由灵羡的唇舌间轻吐出，带着几分撩人的喑哑，他笑，“这里供奉的那个神？”
　　容娘点头，想到“神”，更加恐惧起来，脸上的血泪颤巍巍往下滴：“神把他们都带走了，除了我的孩子，其他女孩儿也被带走了。”
　　她说得很混乱，但他们都听懂了。
　　把手伸向人间的“神”，和他的信徒们，共同把迷踪城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那个似怪非仙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碧宁山众人陷入了沉思。
　　——
　　离开迷踪城是一日以后。
　　他们从容娘的口中得知，“神”将她唤醒，蛊惑她掠走凡人的男婴，至于“神”从哪里来，又为何要男婴供奉，容娘一无所知。
　　由于此事非同一般，很可能牵扯魔界，他们把容娘和婴灵超度后就马不停蹄地赶回碧宁山禀报。
　　姜晚晚觉得穿书的好处，就是能体验现代科技也实现不了的奇幻美妙。
　　她有姜厌身体里御风御术的记忆，此刻如脱缰野马一样踩在云朵上穿梭，看大好山河从脚下掠过，看万里绵延化成细线，衣袂飘飞，好不快活。
　　“小师妹怎么了，飞这么快？”邱肴摸不着头脑。
　　“师妹真是勤奋，赶路也不忘了练习飞行速度。”容九霄感慨一声，颇有些欣慰，“出来一趟，我等都懈怠了修习，要向小师妹学习才对。”
　　说罢，容九霄也如一阵风似急速向前飞去，他的真身是一只仙鹤，化作人形的身姿修长高挑，又着一身白衣，自有一股缥缈风流姿态。只见他轻松就超越了姜晚晚，和她并肩齐速。
　　“小师妹，我们来赛一场！”
　　？？姜晚晚疑惑不已。
　　不等她回答，容九霄热情地拉着她嗖地飞出去。
　　白意欢眼看着两人飞远，好看的眸子黯了黯，觉得心里发闷起来，可到底闷什么，自己也说不清。像是咬一口未成熟的橘子，橙黄汁水在舌尖蔓出微微的酸涩来。
　　耳边是灵羡淡淡的感叹：“大师兄和小师妹感情真好。”
　　白意欢垂眸：“师兄向来待同门弟子很好的。”
　　“是啊，对大家都一样。”灵羡黑灼灼的眼瞳倒映着白意欢绝色的容貌，语气且轻且缓，“不像我，从来只把师姐放在第一位。”
　　“阿羡……”她轻叹，良久也没有接话。
　　她不答，他也不恼，依旧笑得云淡风轻。他知道，自己要做的从来不是光明正大的掠夺，润物细无声，只在不觉中渐渐织开一张铺天的网，相思为线，执念为引，静待君来。
　　——
　　碧宁山不愧是这个世界首屈一指的仙界门派，从飞进界限开始，浓郁的灵气渗透在每一寸空气中。
　　山巅在云霄之上，再往上直通天界，可谓是离天界最近的修行境，寸土寸金。
　　也难怪门中弟子都非富即贵，灵羡除外。
　　姜晚晚此刻还没有从一路急飞的状态脱离出来，踩在实处的时候整个人都有点飘飘然，接着脑袋一阵眩晕，胃里翻涌，差点就要“哇”地一声吐出来。
　　“小师妹是方才和我比试着急呛着风了吧？”容九霄担忧地微微蹙眉，伸手在她背上轻拍，很是温柔，“实在不必如此，你入门最晚，能有这样的速度已经很勤勉了，慢慢来。”
　　……是她要比试的吗？
　　难道不是这人一路自嗨，她飞慢了还要停下来用那种殷殷期盼的眼神鼓励暗示，让她都不好意思不努力。
　　她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白意欢的目光投向容九霄放在她背上的手，又黯然地移开，一句话也没说独自进了大殿。
　　“师姐等等我。”灵羡对姜晚晚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心情愉悦地跟上了白意欢。
　　那笑容放在他那张明媚张扬的脸孔上，分明是赏心悦目的，却让姜晚晚心里一跳。
　　【宿主，目前检测到您的主线任务进度严重拉垮，请及时采取相应行动，否则将接受十万伏特电击惩罚。】系统很没有眼色地在这个时候开始拉警报。
　　“又电击？”她无语凝噎。
　　刚刚灵羡看她的眼神，活像是鼓励她多多和容九霄“亲近”。
　　她真的不想被电击，也真的不知道怎么对灵羡下手，毕竟人家现在心心念念的都是白意欢，自己上赶着去挖墙脚还有不道德的成分在。
　　系统当然不会给她犹豫的机会。
　　【碧宁山支线开始，请宿主完成任务：和容九霄共饮欢喜酒，挑拨男女主矛盾。温馨提示，由于上次宿主没有按照标准在“婴灵附身”情节抢夺女主气运，虽然完成了支线任务，但踩着及格线奖励减半，只有50金币，目前账户金额150，再接再厉——】
　　欢喜酒……姜晚晚的脑袋里快速掠过关于这一段的剧情，然后又沉默了。


第6章 绝对不说出去
　　关于这段情节，原书里是这样写的。
　　姜厌因为在迷踪城被婴灵附体的事情，被碧宁山好些人暗中笑话，心里委屈至极，又见容九霄和白意欢整日勾勾缠缠地腻歪，妒恨不已。
　　于是偷偷弄来“欢喜酒”，掺进仙酿里，借着问容九霄讨教心法的机会哄他喝下，准备成好事。
　　两人喝下酒浑身燥热，但还没等姜厌来得及做下一步，就被白意欢撞上，她又故意贴在容九霄身上，让白意欢失魂落魄地离开。
　　白意欢心灰意冷，很长一段时间修习都不在状态，年末碧宁山弟子境界考核比试的时候，又再次被姜厌挑拨暗示，心智不稳被对方一剑刺中，输了考核。
　　姜晚晚和其他人一起向无华神尊的仙侍长老汇报完迷踪城的情况后，回到房间，就一直在琢磨书里的这段剧情。
　　她真的不理解，姜厌一个白龙族遗孤，仙界名门之后，怎么能干出这种倒贴的事。
　　也难怪是猫憎狗嫌的炮灰女二，如果知道姜厌一路作大死，最后甚至因为害白意欢被魔族的人打成重伤，自己被灵羡活生生剖了仙骨，白龙族一脉就此绝户，估计白龙族那些为仙界牺牲的族人会气得天灵盖冒烟。
　　她唏嘘不已，但迫于系统惩罚的威胁，还是乖乖去了碧宁山藏经阁，找制作欢喜酒的配方。
　　“这么多书，从哪儿找起？”姜晚晚看着藏经阁数万藏书临列，一时犯难。
　　此处藏经阁内门弟子是可以随意进入的，但修习大多靠实践锻炼，各类心法弟子们早熟烂于心，于是藏经阁少有人来。
　　她在偏门制酒一类的闲书里翻了半天一无所获，坐在地上靠着柜子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身体向前滑去猛地一趔趄，才从美梦里抽身。
　　看窗外天色黑沉，已是深夜，她不敢再耽搁连忙继续找，小半个时辰终于在一本“百酒经”里翻到了欢喜酒的配方。
　　她快速记下，正欲离开，却看见藏经阁深处一排书架透出微红的光亮，那光几起几浮，颇有些诡秘。
　　脚步悄悄地凑近，透过昏暗的室内，她远远看见那人盘坐，双目阖着，一只手翻动结印行云流水。
　　红光忽强忽弱，勾勒出他无瑕的侧脸，长睫微颤，再往下是堪称完美的唇形，饱满润泽，引人遐想。
　　忽地，那人双眼猛然睁开往姜晚晚这一角扫来，眼底还有未褪去的猩红，那神情冷漠无波，甚至有几分因心神不稳泄露的戾气。
　　姜晚晚对上他的眼神，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转身要跑，却被一阵莫名的力整个锢住，牢牢地掼锁在书架上。
　　“难得深夜巧遇，小师妹跑什么？”灵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面前，马尾高束，发梢随动作微微摇曳，还带着几分人畜无害的笑，很是少年朝气。
　　她慌张地看着灵羡，对方身上异样的气息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她眼花了。
　　但突然一段情节闪进脑海里，姜晚晚看着灵羡那不带一丝情感的假笑，心里直呼倒霉。
　　“九师兄，晚上好啊。”她无辜地看他，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甜美笑容，“打个招呼而已，没什么的事情的话我先回去啦。”
　　她低着头准备蒙混过关，还没走出两步又被灵羡重新用力量锁住。
　　他微微俯下身来，凑得很近，她甚至能看清对方两把小扇一样的长睫，长睫下黑瞳灼灼，像诱人探究的深渊。
　　“你看见了。”灵羡用一种肯定的语气。
　　“啊？是啊，我看见九师兄在刻苦修炼啊。”姜晚晚眨眨眼，湿漉漉的眸子毫不胆怯地迎上去，“有什么问题吗？”
　　“想不到我们碧宁山内卷这么严重，九师兄半夜还在这里修习，真是羞煞我。”
　　她自顾自的说，“师兄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我也回去修习，此事你知我知，毕竟攀比风气要不得，我们偷偷努力就好。”
　　她努力维持镇定，心里却害怕得要死，撞破了这个疯批偷偷练魔功，真是要命。
　　灵羡饶有兴趣的配合她绕弯子，说道：“既然是这样，口说无凭，万一小师妹转头就和别人说了，我岂不被动？”
　　“我发誓。”她连忙道，“用仙格发誓，这样行了吧。”
　　“很可惜，誓言这种东西最不牢靠。我还是喜欢用自己的方式解决事情。”
　　灵羡一说完，姜晚晚就感觉到眼前什么东西一闪，然后一种异样的感觉顺着自己的喉咙滑了进去，随后他纤长的食指点在她唇上，笑得灿烂。
　　“这样就好。”灵羡说，“封口咒比誓言要牢靠一些，如果小师妹什么时候稀里糊涂说错了话，被封口咒反噬，肠子脏腑会一寸寸溃烂，就不大好看了。”
　　少年好看的面庞和他恶趣味的话格格不入，让姜晚晚忍不住腿打颤，她气得不行，又不敢得罪这疯批，只能苍白地据理力争。
　　“不至于吧！”她咬牙，“我都说了不会出卖你，不就练个功，当我稀罕到处讲？”
　　对方还是笑。
　　“九师兄你最好了，不会这样吓唬我的对吧？”她换了个方式，尽量用一种娇憨的语气，两指捏着对方的衣摆摇啊摇。
　　“把这个封口咒撤了嘛，我害怕……”
　　对方依然是微笑。
　　真是油盐不进。姜晚晚尴尬了半天，见灵羡看戏一样抱着双臂，一副“你继续表演”的表情，当即发起一阵无名火，恶狠狠瞪他一眼转头走了。
　　什么人啊，有毛病吧。她一路急匆匆地回房间，越想越气。
　　书里写，灵羡的修行境因为血脉混杂久久停滞不前，于是在藏经阁找到了魔、仙两修的功法禁书，常在深夜秘密修习，这样他一个人怀两层功法，实力指线幅度上涨。
　　如果不是后期容九霄和白意欢定情，灵羡受刺激和容九霄大打出手的时候漏了馅，进而黑化，根本没人发现。
　　所以还是她倒霉吧？姜晚晚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趴倒在床上。
　　【宿主，由于目前你和攻略角色亲密度太低，所以随时会因为撞破秘密有杀身之祸哦。】系统很善良地提醒。
　　姜晚晚捏拳。果然不要靠近男人，会变的不幸。


第7章 直男没救了
　　无华神尊每次闭关，常则百年，短则十数年，碧宁山的寻常事物大多都是仙侍长老代管。
　　莫隐仙侍把众人在迷踪城探得的消息上报天君，引起了仙界的重视，天君派玄溯、玄源两位上仙秘密入魔界调查，毕竟如果事情和魔界有关，那么就违背了千年前签订的和平条约，不是小事。
　　由于事情还没有查清，碧宁山几人需留守师门随时配合仙界调查，倒是不方便再继续历练。
　　这日，月色爬上枝头，夜空如洗净的黑镜，繁星四散。姜晚晚捧着掺了料的仙露站在容九霄房门前，抬头看着夜空长长叹一口气，还是鼓起勇气敲了门。
　　指节叩响三声，里头就传来了清朗温和的声线：“是何人？”
　　“大师兄，是我。”姜晚晚笑着说，“今日练习凝神术，有几处地方不明，苦思难解，只好来叨扰师兄。”
　　话音罢，房门从里面被打开。
　　容九霄一身白衫，许是才沐浴过，浑身透着几丝清爽，但发丝干燥柔顺。
　　做仙人的好处是没有每次吹头发的烦恼，捏个诀的功夫，水汽就干了。
　　容九霄迎她进去，这是姜晚晚第一次夜里来敲他的门，在打量对方片刻，又看到她怀里捧着仙露，很是欣慰地点了点头。
　　“小师妹越来越懂事了，不仅求知好学，还怕麻烦我特意破费。”他像个老父亲看女儿的表情一样，“下次不必这样，作为大弟子，为师弟师妹解惑是职责所在，怎么能收师妹的礼呢。”
　　姜晚晚尴尬地笑。
　　两人在桌前坐下，姜晚晚一面装模作样地向他询问凝神术的一些不解处，一面打开仙露，斟满两杯。
　　修习之人不用吃凡间的食物，但会食用各类仙果、灵植做的食物。
　　仙露本是仙人们喜饮的一种果酒，用灵果酿制，甘甜清冽，还含有充沛的灵气。
　　眼前这壶加了料，一股甜润的香气掺着几分花香飘散开来，让容九霄好奇地闻了闻。
　　“这仙露倒不似寻常。”他轻抿一口，很是甜润顺滑，“劳小师妹费心了。”
　　两人一边探讨凝神术，一边分饮，一壶仙露不久就见了底。
　　仙露的酒气从肺腑里慢慢散出来，让姜晚晚两颊都有点烧烧的。
　　容九霄也状似上头了，撑着额前晃了晃脑袋，又像想到什么愁事，叹气起来。
　　“说来近日也不知意欢师妹怎么了，每每都在躲我，像负气一样。”容九霄苦恼，“我细想来也没有得罪之处，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姜晚晚忍不住要翻白眼。这位真是情商感人，连小情侣之间为什么闹别扭都不知道。
　　她婉转地说：“师姐善解人意，一定不会无缘无故生你的气，一定是师兄有什么地方让她难过了。”
　　“比如……太关心别人，忽略了师姐的感受。”她咬重感受两个字，显然指的是前几天容九霄非缠着自己比试飞行的事情。
　　容九霄认真地想了想。
　　“我还是不懂。同门弟子之间相互关怀，是师训，她怎么能因为这种事情生我的气？”
　　“或许……和关怀的对象有关？比如大师兄和其他师兄亲近的话，师姐是不会生气的。”她继续暗示。
　　容九霄皱起眉头：“怎么可以？男弟子女弟子应该一视同仁，意欢岂能学迷踪城那些愚人，且师妹修习的进度差些，难道不应更关照？”
　　他连连摇头，甚至觉得白意欢有点不懂事。
　　“呃……”姜晚晚觉得这种直男真的没救了。
　　欢喜酒的效用开始发散，姜晚晚只觉得浑身都烧起来似的，两颊烫的吓人。
　　此刻再看容九霄，明明还是那张脸，那双眼，却分外觉得吸引，目光从他笔挺的鼻梁滑到唇上，沾了酒的唇润泽有光，惹人想尝一口那点红。
　　“这玩意儿劲还真大。”姜晚晚掐自己的掌心，晃着脑袋试图摆脱这种奇怪的感觉。
　　那厢容九霄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的眼神迷离起来，眼前少女的鹅黄衫子和记忆中某个人重叠，闭眼再睁开，眼前的脸又变成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意欢……”他唤一声，拉起了姜晚晚的手轻轻地摩挲，“你怎么来啦。”
　　他觉得好热，但握着对方手的时候觉得触感清凉，不自觉就拉起来贴到自己脸颊上，果然感觉舒服了许多。
　　“是不还在生我的气。”他有点委屈，意欢师妹怎么都不说话。
　　姜晚晚正难受呢，不耐烦地离远了些，试图调动灵力压制欢喜酒的效用。
　　“我知道了，你是怕我关心小师妹。”
　　他忽然想到什么，又觉得拉手已经不能缓解身体的那种莫名的热，难捱地凑近了些。
　　“你怕小师妹多和我讨教，然后她修习突飞猛进，会超过你。”容九霄声音轻轻的，却越想越觉得肯定，“这样是不对的，怎么能有这种嫉妒心呢？”
　　他义正言辞：“恶意竞争是错的，同门之间要互助互爱！”
　　嘭地一声，房门被推开。
　　容九霄上一句话还没咽下去，就看见白意欢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眼神划过他握着姜晚晚的手，和两人脸上暧昧红晕，眸子一点一点冷下去。
　　好奇怪，怎么有两个意欢师妹？
　　“你们……”白意欢的眼泪在框里打转。
　　姜晚晚忽然整个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趔趄地往前走几步，整个人挂倒在白意欢身上，感受到对方的抗拒和冷漠，干脆像树袋熊一样抱住不放。
　　“师兄……”她说胡话一样，唇齿间溢出缠绵悱恻的呢喃。
　　白意欢一愣，心头却更冷，僵硬地想扯开她：“小师妹，你醉了。”
　　她哪里肯依，两手紧紧抱着白意欢，忽然又带起哭腔。
　　“羡师兄……为什么这样对我……”
　　少女如泣如诉地哀怨着，然后整个人脱力倒下去，趴在地上呼呼大睡。
　　白意欢顿住：“羡师兄？阿羡？”
　　白意欢疑惑地看了看容九霄，见容九霄傻乐一样朝自己一笑，也倒桌上了。
　　再看倒地的姜晚晚，忽然思绪无比清晰起来，恍然大悟地叹了口气。


第8章 伤心不是重点
　　再次醒来的时候，姜晚晚的头疼得厉害。
　　她迷迷糊糊坐起来，那种天旋地转，是宿醉后明显的脱力感。
　　“嘶……”她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小师妹醒了？”
　　正巧白意欢推门进来，手中端着食盘，一碗清粥一碟小食搁在食盘中间，飘着热腾腾的香气。
　　“先吃点东西。”白意欢说，“昨日你太胡闹了，猜着会耽误早训，替你向莫隐仙侍告了假。”
　　姜晚晚乖巧的点头，一面喝粥，一面观察白意欢的脸色表情。
　　她昨天的演技应该还可以吧？白意欢能信的吧？
　　她瞄了几眼，怯怯地开口：“昨日……”
　　白意欢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好笑地说：“记起昨天你都干什么了？”
　　姜晚晚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记得我去找大师兄，求他帮我解惑来着。”
　　“后来就忘了。”
　　容九霄虽然昨日受欢喜酒影响昏睡，但今一大早就肌肉条件反应在卯日仙官鸡鸣时分雷打不动地醒来，半点没耽误早训。
　　昨夜也是白意欢送姜晚晚回来的。
　　“九霄师兄毕竟是男子，心思又不细腻，找他解惑也是对牛弹琴。”白意欢摇摇头，问道：“你和阿羡……是怎么回事？”
　　“我……”姜晚晚咬着唇瓣，柳眉蹙起，露出一副哀愁。
　　白意欢叹：“你昨夜醉酒，喊他的名字，是他让你伤心了吗？”
　　诶？她昨天的台词是这个吗？姜晚晚回忆了一下，好像有点不对。
　　于是她纠正道：“伤心不是重点。其实也怪我，无意中得罪了他。”
　　说着，想到那疯批给自己下的恶毒封口咒，语气越发哀怨：“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过问他怎么做事，但他半点不过问往日的情谊，就对我做那种事情，真的太过分了！”
　　白意欢愣了愣，着急地握住她肩膀：“你说阿羡他对你做了……做了那种不好的事情？”
　　姜晚晚艰难地点头。只能说这么多了，她也不能直接讲封口咒的事情，谁知道这个“封口”的界限怎么定义，万一说错话直接中标就完了。
　　“师姐，你能帮帮我吗？”她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仿佛抓着唯一一根救命稻草，“我现在真不知道怎么办了，心里害怕。”
　　白意欢沉默了，半晌才低声说：“他怎么这样糊涂，那种事情是能随便做的吗。”
　　“事已至此，我定会给小师妹讨公道的。”白意欢问，“你是怎么想的，若你有气，我绝不偏私，会将此事告给仙侍，为你主持公道。”
　　这还了得，她只是想让白意欢帮她求灵羡把封口咒解了就行，闹大了灵羡那个疯子指不定还要报复她。
　　“不必不必……”姜晚晚连忙说，“只要九师兄负责后续处理就好了，千万不要告诉仙侍！”
　　“你不怪他吗？”白意欢看着她，眼神很是复杂。
　　姜晚晚心说何止是怪，恨不得把他揍个臭死，那种随便就对别人的人生安全产生伤害的反社会分子，放现代是要进少管所劳改的。
　　但嘴上还是答：“不怪他，人都会犯错，知错悔改善莫大焉啊。”
　　“我明白了。”白意欢点点头，怜惜地上前拥住她，轻柔地道，“小师妹放心，我会让阿羡负责的。”
　　——
　　夜晚繁星如许，在碧宁山这般接壤天界的修行境，日日都能看见苍穹星河，浩渺无边。那样近的穹顶，仿佛伸手可触。
　　灵羡盘坐在房中，窗户大开，他出神地看着无边的星河，有些恍惚。入碧宁山已经上千年了，这千年的时间里，又有什么是属于他的？
　　这身功法，他汲汲营营才得到的师门情谊，还是……
　　他的手伸进墨蓝色上襦，从怀中摸出一方丝帕。
　　帕子芳香洁净，只一角用银线绣着小小的“欢”字。
　　他的思绪又回到了那个瓢泼大雨的午后。
　　“打他！”
　　“打死他！”
　　他幼小的身躯紧紧缩成一团，脸上涕泪横流，却紧咬牙关。
　　“还敢对我们还手，你本来就是野种！”
　　几个外门弟子嚷嚷着，一副不肯善了的架势，分明只是几个小孩，说起话来却是口无遮拦。
　　“你的凡人娘和魔人爹剩下你这么个杂碎，还怕我们说？”其中一人恶狠狠道。
　　“就是，这种低等血统的杂种，还占了内门弟子一个名额，害我们少一个机会。”
　　“狗改不了吃食，你这个半魔人根本不配和我们做师兄弟！”
　　几人不住地对他拳打脚踢，但片刻后却齐齐停了下来。
　　他忍着疼痛睁开眼，入眼的是一抹月白色衣衫，衫子的主人长发如瀑，蹲下身来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发顶。
　　“四师姐……”几个外门弟子面面相觑。
　　少女还未长开，却已经是难得的美丽，可想而知长大是何等惊艳绝伦。
　　她姣好的面容隐隐带着怒气，冷瞪着几人：“口无遮拦，肆意殴打同门师兄弟，这就是你们在碧宁山学的东西？”
　　几人不敢辩驳，鹌鹑似地低头听训。
　　“和九师弟道歉。”她说，“如果还有下次，我就告诉师尊，请你们父母亲来评评理。”
　　虽不情不愿，几人还是敷衍地道了歉，一溜烟似散去。
　　灵羡浑身疼得厉害，只见少女将他扶起来，用丝帕轻轻替他擦去脸上狼狈。
　　“灵羡，你叫灵羡是吗？”少女笑起来也好看，如含苞的玫瑰，清晨的露珠，抚慰人心。
　　他木讷地点头，记住了接下说的话，一记就是这上千年。
　　“我是白意欢，是你师姐，以后有我在，旁人不敢欺负你。”
　　……
　　“阿羡，你在吗？”
　　房门外传来喊声，拉回了灵羡的思绪。
　　他连忙将丝帕塞进怀里藏好，才去开门。只见白意欢站在门前，神情仿佛在压抑着什么，又欲言又止。
　　“师姐，出什么事情了？”他担心地观察着白意欢的每一寸表情。
　　白意欢匆匆把他拉近屋子，合上门窗，又施了一层禁听术在屋子四周，防止接下来的谈话被别人无意中听去。
　　然后她的脸色就黑下来，痛心疾首地说。
　　“我真的想不到，阿羡你会是这种淫辱同门的人！”


第9章 她要我负责
　　灵羡明显地愣怔了一会儿，见白意欢那痛心疾首的模样不似开玩笑，抿着唇道：“是谁在师姐面前说胡话。”
　　他低敛眉眼，将一瞬而过的戾气藏得很好。如果有人胆敢挑拨他和师姐的关系，他不会姑息。
　　“你不必隐瞒。”白意欢冷冷道，“小师妹再如何都不可能用自己的名声诬陷你。”
　　“我原以为你勤奋上进，爱护同门，最是正直不过，未曾想你只是藏得好而已。”
　　“是吗？师姐眼里，我原来是那种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的阴险小人。”灵羡可悲地笑起来。
　　他的生母是一个极貌美的凡人，许是子肖母，他的五官无可挑剔，浑然天成。此刻他仿佛极脆弱的样子，眼尾微微发红，有一种破碎的美。
　　“是，我本就是魔人后代，用心险恶也是惯然。就像他们说的一样。”
　　白意欢皱起眉头，心软下来，不由放缓了语气。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年纪小，做事没分寸，即便小师妹无意中得罪你，也不该做那等欺负人的事情。”
　　她叹，“师妹甚至都不忍苛责你，只是要你负责罢了。若你连这等责任都担当不了，还有何颜面修行问道。”
　　“她都告诉你了？”灵羡有些意外，姜厌竟不把封口咒的威胁放在眼中，堂而皇之地和师姐告密。
　　见灵羡承认，白意欢既是松一口气，又有些愧疚。她认真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不知从哪一年起，他已经长得比自己高了。
　　从前那个被旁人欺负打得浑身是伤，也倔强得不肯落泪的小孩，如今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一抬眼就能撞上那双眼的深邃。
　　灵羡对她的心思，她不是没有觉察的。但她始终觉得，是灵羡分不清依赖和恋慕的区别。
　　可有些话，他从来没有明示，她也无法明说。
　　白意欢叹道：“阿羡，小师妹是个好姑娘，既然你已经对不起她了，便该负责。小师妹她对你必定也是有情的，否则也不会因为你做那些混账事还百般维护着。”
　　听此，灵羡倒是有些不明所以，但细细一想，再结合白意欢从进门到现在的话语和态度，很快就发现自己会错了意。
　　“她要我负责？”
　　“即便她不要，也是你该做的。”白意欢坚持道，“仙界虽不似凡间万般看重礼法，但事已至此，你们已有夫妻之实，让小师妹日后如何自处。”
　　灵羡瞳孔一震，耳根飞快地染上一层红晕，羞愤得恨不得掐死姜厌。
　　“姜……厌……”他咬牙切齿地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她竟敢……竟然用这种事情在师姐面前如此诋毁他。
　　强忍着收敛好情绪，灵羡深吸一口气：“不是师姐想的那样，小师妹和我有误会，我一定和她好好“解释”！”
　　——
　　姜晚晚来碧宁山已经好几天了。
　　这些时日，除却每日早训晚训雷打不动的修习，其他时候都是十分自由的。
　　无华神尊将放养型教育政策贯彻到底，从来不逼迫弟子们苦修，甚至隔三差五就让弟子们去各界历练，美名其曰“实践出真知”。
　　没有那些繁琐的门派规矩，姜晚晚也乐得自在。她空闲时就在碧宁山各处转悠，发现仙界的体系其实和人间大同小异。
　　比如他们碧宁山，山上是师门，山下便是一个仙镇，不乏商户摊贩，隔山差五还有集会，热闹非凡。
　　山下的仙镇原先是供外门弟子居所，后来人渐渐多了，千万年来又有其他散仙往来互通，渐渐就发展成村落，再成仙镇。
　　再比如山上规划，内门弟子只有十人，支撑偌大师门运转的大多是外门弟子。
　　这些人各司其职，有负责治理水土、栽种仙草仙树的，有负责商贸和其他门派或世家往来交际的，也有负责招揽新人后勤包揽的。
　　总之像现代公司运转一样，井井有条。
　　姜晚晚转悠了几日，算是把碧宁山的地形和现状摸了个透，这日又刚从西面的桃花林浪荡回来，好生看了一场仙山日落。
　　她踏着晚霞而归，又在山巅看了好一会儿夜景才回房，因赏了美景心情甚好。
　　只是身上还有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封口咒，总惦念着提心吊胆。
　　“也不知道师姐能不能搞定。”
　　她嘟囔着，合上自己的房门。
　　屋里漆黑一片，她正要捏诀点灯，却听一个幽幽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搞定什么？”
　　姜晚晚心下一凛，下意识要跑，但对方根本没给她机会，鸢尾鞭将她的身体一卷，整个人就腾空失控往前扑去。
　　随后她就被桎梏在墙上，贴着冰冷的墙壁，头皮一阵发麻。
　　“九师兄……好巧啊。”她汗涔涔地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容，“这里是我房间呀，你好像走错了。”
　　“怎么会走错呢。”
　　灵羡凑近她，弯下腰同她视线齐平，眉眼上挑，说不出地玩味。
　　“我特意再这里等师妹回来，弥补我的所作所为，对你负责。”他笑着，那笑像罂粟初开，勾缠致命诱人的香气。
　　姜晚晚心里一动，难道白意欢真劝动这疯批给她解咒了？
　　不愧是女主啊。
　　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却听灵羡又说：“毕竟我们已经有夫妻之实了，再怎么说也要为师妹以后的处境考虑，嗯？”
　　夫妻之实……什么鬼！
　　姜晚晚觉得莫名其妙，喉咙却突然一紧，鸢尾鞭缠上了她的脖颈，将她整个人腾空提了起来。
　　窒息的感觉扑面而来，她拼命挣扎，气血都往上窜去，快到极限之时力量才猛然撤去。
　　她嘭地跌在地上，疼痛像蚂蚁一样爬满全身，大口呼吸。
　　“看来封口咒的威胁对你根本不痛不痒，你竟有闲心在师姐面前胡言乱语。”
　　他冷笑，“不是白龙族之后，名门贵女么，怎么对男女之事张口拈来，半点脸面都不要。”
　　姜晚晚脑袋有点发昏，等等，白意欢是不是理解错自己的意思了。
　　否则这人现在发什么疯。
　　快速回忆完那天自己和白意欢的对话，姜晚晚后知后觉，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子。


第10章 踏上九重天
　　“这件事吧，有点误会。”
　　姜晚晚忍着恐惧，维持那干巴巴的笑容。
　　“我承认，我有赌的成分，其实只是想暗示师姐，让你给我解了封口咒而已，你的秘密只字未提。”
　　她怎么会知道，白意欢脑洞那么大。
　　“是吗。”灵羡直勾勾地盯着她，分明是精致明艳的一张脸，却生生瞧出几分毛骨悚然。
　　“我发誓。”姜晚晚道，“你看我现在也没有烂肠子，显然是可信的。我错了，不该耍小聪明，下不为例。”
　　她的心里在打鼓，姜晚晚可不会把这个看似温和无害的少年当做善茬。
　　书里描写他后期杀姜厌抽筋扒皮剔仙骨的场面，真是见者伤心闻者流泪。
　　那双幽深的眼瞳下凝结寒冷，似不肯放过她一分一毫的反应，半晌后又忽地收敛了，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子，将鸢尾鞭收起。
　　“谅师妹也没有这个胆子。”
　　“除了封口咒，我还有许多有趣的术法，如果师妹感兴趣，可以多试几个。”
　　他恶趣味地说。
　　姜晚晚哪里还敢说什么，只能拨浪鼓似地摇头。
　　“师姐那边……”
　　“明白，明白。”她赔笑，“我去解释清楚，一定一定。”
　　如此这般，灵羡才满意地点了点。
　　他如一阵风似眨眼就消失在屋子里，留下劫后余生的姜晚晚吁吁喘气。
　　——
　　经此这遭，姜晚晚也算是涨了心眼了。原本她以为，这个病娇疯批之所以黑化，是因为爱而不得，毕竟在碧宁山修习这么久，怎么说也算沾染几分正道气息。
　　现在觉得自己一开始就想错了。明显这人一开始就是个黑心的，只是会装。
　　她也不敢拖拉，支支吾吾地和白意欢解释了那次谈话里有误会，再三肯定灵羡只是用法术吓唬她而已，并没有做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白意欢听完，倒有些窘迫，为自己闹了这么大乌龙道歉。
　　危机算是解除了，但姜晚晚却高兴不起来。
　　回现实世界的两条任务线都难如登天，一则她实在干不来抢人气运坑蒙拐骗这种不道德的事情，二则灵羡这个疯批根本是个蔫儿坏的劣质攻略对象。
　　甭说徐徐图之小意讨好了，她要是有脸对灵羡做什么出格的，他说不定直接就掐死她，好向白意欢证明他的真心不移。
　　“真的没用改任务的可能吗？”姜晚晚不知道第几次缠磨系统了。
　　系统望天，这是它带过最不上进的宿主了，除了每次擦及格线做任务，还能干什么！
　　正当一人一系统大眼瞪小眼之际，姜晚晚收到了小仙娥送来的信函，说是天后许久未见她了，有些惦念，让她去九重天转转。
　　姜晚晚稍微回忆了一下原主的身份线。
　　姜厌这个人其实本身起始点是很高的，虽然白龙族一脉都为保卫仙族战争牺牲，但作为遗孤，她深受天恩怜悯，自小养在天后身边，且天后又是姜厌生母的同支表姐，自然不会亏待。
　　只可惜姜厌这人和灵羡的心思异曲同工，从来不感恩自己所受待遇，反倒觉得是天族害得自己成了遗孤，一面不敢得罪自己的靠山，一面又心怀怨恨，逮着机会就阴阳怪气，像一只苍蝇一样惹人膈应。
　　或许一开始天后对她还是怜惜疼爱的，只是后来姜厌不停作妖，甚至舔着脸要天后给她和容九霄赐婚，也就渐渐冷淡了。
　　真是一手好牌打得稀烂，姜晚晚啧啧感叹。
　　碧宁山是离天宫最近的修仙境，飞行不消一会儿，姜晚晚就跟着仙娥的指引踏上九重天。
　　九重天宏伟扩大，一座座仙宫巍峨林立，白玉为栏金石为檐，浓稠如水的灵气滋养着每一寸地方。
　　她一面跟着走，一面不住惊奇，来往仙子无不出尘纤柔，向她柔声问好，偶尔能瞧见飞鸾擦过穹顶，声声高啼，悠远绵长。
　　“姜仙子，请入殿。”仙娥将她引到一处宫殿，福礼道。
　　姜晚晚颔首，跟着进去，依礼向天后叩拜。
　　天后已有上万岁，模样依旧风姿绰约，端庄华贵。金色华袍覆身，不苟言笑却眉目慈祥，抬手间皆是气度修养。
　　“厌厌在碧宁山过得可好？”天后关怀道。
　　“回姨母，师尊和师兄师姐待我都很好。只是惭愧，多时没有同姨母问安，还要劳姨母来请，很是该罚。”姜晚晚低眉抿唇，一副懊恼模样。
　　天后听罢，竟是欣慰起来，一双美目落在她身上，又觉得她和以前有些不同了。
　　“极好，看来无华尊者教意无双，咱们厌厌才入师门些许时日，已经如脱胎换骨一样，越发稳重了。”
　　天后朝她轻轻招手，示意坐到身边，姜晚晚自然乖顺地凑到跟前。
　　“从前是厌厌不懂事，常常口无遮拦，如今深知自己错大……姨母别恼我，以后一定不会了！”
　　她眼眸清澈，小鹿一样怯怯不安地向上偷瞄。
　　天后哪里还会恼她，只恨不得心肝儿似地宠起来。
　　天后叹道：“姨母怎么会同你一个孩子计较。当年……你母亲将你托付给我，随你父族为天庭出战，留你一人孤苦伶仃，心里有怨也是应该的。”
　　姜晚晚脸带羞赧：“承蒙师尊教导，才恍悟，父母亲和族人舍人取义，是为匡扶正道，报效君上，同天地大义相比，我之狭隘实乃惭愧。”
　　事实上她那个便宜师尊至今都没露过面，三不管的放手掌柜都比他勤快。
　　“往事不提也罢。”天后心中感怀，对她如此懂事受用不已。又拉着她说了好些话。
　　见姜晚晚如今真是大不一样了，在对碧宁山教养弟子有方肯定的同时，又愁起了自己膝下那个浪荡儿。
　　“厌厌若是清闲，也多同毕孚这混账说说道理。他是被我惯坏了的，如今年岁大了越发不像样子。成日厮混在一众仙娥里，半点没有为储的自觉。”
　　天后淡淡道：“再这般荒唐下去，索性自请让位，奇修和印方倒比他上进得多。”
　　毕孚乃是天后膝下嫡系独子，这任天君又有两位侧妃，奇修和印方就是萧侧妃和孙侧妃所出了。
　　因天界成规，嫡长子为储，庶出是没有资格继位的。没有机会就没有争斗，是以三人虽不是同胞所出，倒也兄友弟恭，没有阋墙的隐患。


第11章 骄傲的毕孚
　　这方天后正忧心地吐露，殿门口便传来几声惊呼。
　　只见毕孚穿着奇形怪状的羽衣，抱着一个半臂大小的盒子，如左摇右晃的陀螺一样旋进殿里。
　　他那身羽衣由一片片灰黑的羽毛拼接而成，硕大又松垮地挂在身上，好不滑稽。
　　“母后，你看！”他笑得牙不见眼，利索地把怀里的盒子打开，献宝似的往前捧。
　　“我从乌篆仙那里赢来的小灵兽，才刚凝灵不到百日，可爱吧！”
　　顺着视线看去，姜晚晚只看到两只通体雪白的灵鼠，四仰八叉地倒在盒子里，也不知是不是被毕孚进来时陀螺一样的动作晃晕了。
　　天后皱着眉头，又细看了看他身上的羽衣，忽然大骇，惊道：“你这身是哪里来的？”
　　毕孚抖了抖身上的羽毛，骄傲如孔雀一般：“乌纂那个坏东西，拿灵鼠做赌注，和我比御空术，输了还想赖账。他对我大言不惭，说“本仙乃乌鸟族之首，要是连御空飞行也赢不了，干脆拔了这身毛”。”
　　“然后果然是在说大话，我三两下就赢了他。”毕孚得意不已，“事后非说自己没有讲过，我只好拔了他的毛，替他履行承诺。”
　　说完，毕孚还爱惜地抚摸了几下身上的羽衣，心里想，还是他聪明，把羽毛做成衣衫，也不算浪费，下回穿去乌纂面前亮相一番，好提醒对方是自己的手下败将。
　　姜晚晚一言难尽地看着毕孚，觉得仙界的这些男性脑子都有坑，一个两个都极其钟爱比试飞行。
　　难道飞得更快就能在仙界有优先配偶权吗，是她不懂了。
　　天后脸色难看至极，又不能失了天下之母的体面，指着毕孚气得咬牙切齿。
　　“你这个……你这个混账！”
　　“我怎么混账了！”毕孚仰着头很不服气，“母后不是教我要勇于争取，我这不是争取了吗！”
　　唯一的儿子竟能混不吝成这种样子，天后绝望地闭着眼睛，右手向半空一划，一条泛着金光的绳索现于掌心。
　　毕孚一看这阵势，心道不妙，将装了灵鼠的盒子往离得最近的姜晚晚怀里一塞，逃命似地夺门而去。
　　“来人，将这混账拿下！”
　　天后发怒，一众仙官仙娥不敢不从，团团转地去追毕孚。
　　经这一打岔，天后自然也没有心情再和姜晚晚谈心，赏了她许多灵宝，便放她回去修习了。
　　姜晚晚捧着怀里的盒子走在玉阶上，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只是细细瞧着，两只灵鼠的确是很可爱。
　　通体雪白的皮毛，身体浑圆滚胖，拿手指轻轻一戳，就咯吱地在盒子里打滚。
　　她思维发散，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乌纂仙是乌羽族的，也就是说，真身是只乌鸦。
　　一只乌鸦养老鼠干什么？
　　该不会……是想养肥了吃吧。
　　她望着两只玩的欢快的灵鼠，很是默哀同情一番。
　　“咻”的一声，一块石子擦着她脚边落在地上。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又一块石子掷过来，接着不远处的树丛里，探出一个脑袋朝她招手。
　　“表妹，这里这里——”
　　姜晚晚无奈，只得走过去。
　　毕孚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见追自己的仙官仙娥们还没跟上来，忙拉起姜晚晚一路小跑往自己住的元明宫去。
　　待进了元明宫，把殿门牢牢关住，这才松口气瘫坐下来。
　　毕孚接过姜晚晚递过来的盒子，将两只灵鼠抱出来抚弄一番，又心满意足起来。
　　“谢谢你替我看着这两个小家伙，刚才好险。”毕孚道。
　　还好自己跑得快，否则被母后抓住，这两只灵鼠是别想保下来了。
　　姜晚晚笑说：“你拔了乌纂仙的毛，就不怕他向天君告状？”
　　“那怕什么，是他自己放的话，还能怪我不成。况且父君成日也和我讲什么守信重诺的道理，总不能两面对待吧。”
　　毕孚显然死猪不怕开水烫。
　　“只要不逼我去这个山那个山修习，别的惩罚我也是不怕的。”
　　嫡系的儿子如此不着调，天君天后不是没有动过把儿子丢出去学习改造的心思，只是奈不住此子滑不留手，就算绑去了也能半路逃掉。
　　为此两位君上真是操碎了心。
　　姜晚晚忍不住想笑：“去修习不好吗，离了天宫，姨母和天君也管不了你，岂不更自由。”
　　“他们才不会让我自由！”毕孚嚷嚷着，“上回，我偷听到的，母后打算把我送去齐云山，还指派了两个黑脸壮硕的仙官给我当小侍，要他们日夜和我寸步不离。齐云山的守君是个七万多岁的老学究，门下弟子一个个死气沉沉，哪里有半点乐趣可言！”
　　“还好我连夜收拾包袱躲了一阵，这才没让他们得逞。”
　　姜晚晚又说：“又不是每个师门都这样，我们碧宁山就很好啊，修习任务轻松，也很自由。”
　　“那我也不去。”毕孚哼了一声，“反正他们一心想送我出去，肯定没憋什么好屁。”
　　一旁侍立的小仙娥听着毕孚如此放肆的话，忍不住扶额擦汗。
　　毕孚抱怨一通，便不再提了，一面抚弄着灵鼠，一面问姜晚晚道：“看来表妹在碧宁山过得挺开心的嘛，几十年前我随母后去那里给无华神君见过礼，倒是觉得还行，不过你们那里的弟子也不好玩，特别是那个叫灵羡的。”
　　听到灵羡的名字，姜晚晚有些意外，她恍若不经意地道：“九师兄怎么招惹你了？”
　　毕孚撇嘴说：“我听别人讲他是半人半魔的血统，想看看他长什么样，问他的真身会不会和魔族一样有犄角，或者长翅膀之类的，反正就是好奇。”
　　“然后我还没问几句呢，他就冷着脸走了，实在小气。”
　　“呃……”姜晚晚真是佩服，毕孚这种好奇心强烈又嘴欠专戳人痛处的憨货，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显然灵羡对于自己是凡人和前任魔君所诞下血统这件事无比介怀，甚至不知有多少人拿着个事情欺辱嘲讽过他，毕孚这厮当面就问到死穴上，没被打都是意外。
　　等等……
　　姜晚晚忽然想到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灵羡是魔君的子嗣，天界的人，怎么会容忍这样敏感的身份留在仙界？
　　这事不对劲。


第12章 疑点有许多
　　说起仙魔两界的纠葛，那是几天几夜也讲不完的。
　　从诸神陨落开始，天地分化。
　　天地之气上为轻，凝为灵气；下为浊，聚为魔气，由此划分仙魔两界。
　　而人界在当中，依附仙界存在，向来被归属为一方。
　　天地生灵吐纳日月之辉，渐渐生出灵智，坚持正道则有机会飞升成仙，若灵智不纯则可为妖。
　　人、魔、妖死亡可入鬼界，由阴司掌管，由此几界相互牵引，又井水不犯河水。
　　妖族因为个体分化严重，往往独立行动，或者拥立大能者，圈地自治，妖王之间大多互相不服气，也很少有团结起来威胁天界的可能。
　　但魔界就不一样了。魔界分十二魔窟自治，有十二魔王，十二窟又由魔君统筹，掌握整个魔界，魔君有绝对的统治权。
　　魔界向来就不满天界高高在山，占据制高点，几十万年来小动作不断，两边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打来打去，乐此不疲。
　　但千年前，前任魔君携群魔和天界对抗战败之后，两界就签订了和平条约，暂时握手言和。
　　姜晚晚觉得不对劲的是，魔君的几个孩子全被杀光了，且这些孩子里，并非全部都是纯正的魔人血统。前任魔君风流成性，半人半魔、半妖半魔的孩子多了去了。
　　那么灵羡为什么会被保留下来，或者说，天界仿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接忽略了这个隐形威胁的存在。
　　要知道，如果魔界中有不甘心的人，打著名头拥立灵羡成为新魔君，那么这纸和平条约也有可能撕毁。
　　作为天下之主，天君不可能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而且……灵羡的母亲一介凡人，是怎么通过两界之间重重阻碍，把灵羡扔在碧宁山下。
　　疑点有许多，姜晚晚一下子理不清楚。
　　她回到碧宁山的时候都还在想这件事情，越想越觉得头疼。
　　回山时已是傍晚时分，金色的落日从天际一点点西沉，漾开漫天紫霞。
　　姜晚晚披着夕阳归落，见许多弟子齐齐往大殿赶去，才惊觉已经到晚训时分了。
　　“小师妹！”邱肴和林书贤看她从天上下来，正好等她一同进去。
　　“今日的人格外多啊。”姜晚晚放眼望了望熙熙攘攘的大殿，甚至还有人不断往这里来。
　　寻常早训晚训的时候，内门弟子是必到无疑的，外门弟子则是自愿原则。
　　有心修习的大多雷打不动地来，也有那来碧宁山只为了混个外门弟子的名头，不提也罢。
　　看今日的阵势，是全到齐。
　　不消一会儿，大殿里几乎站满了。
　　莫隐、莫藏两位仙侍主持着，无华神尊依旧在闭关中。
　　莫隐仙侍开口道：“众弟子可到齐了？”
　　众人应声。
　　莫隐点头，又道：“既然到齐，那我就说正事了。两个月后便是年末，碧宁山弟子境界考核比试设在腊月二十五，望诸位铭记于心，勤加修习。”
　　此话一出，外门弟子哀呼一片。每年修习比试垫底的一些人，都会被取消弟子籍劝退。
　　那些懒怠者无不忧心起来。
　　姜晚晚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刻脑袋里就响起了系统的声音。
　　【新支线任务发布：在境界考核比试中设法让白意欢落败。宿主还有两个月时间，请认真准备哟！】
　　果然。
　　姜晚晚如丧考妣。
　　偏容九霄见她脸色不对，凑过来低声询问：“小师妹看起来脸色不大好，可是身体不适？”
　　她强颜欢笑：“没有，只是担心考核比试，我入门最晚，又差劲，铁定是垫底那个了。”
　　她如此气馁，倒让容九霄有些不认同了。
　　只见容九霄如一个关爱子女的老父亲一样，语重心长起来：“师妹此言差矣，实力是次要，态度才是首要。这样，往后每日你与我在一处，师兄亲自指导你，相信有两月时间，你必定能进步神速。”
　　说罢，容九霄微微一笑，端足了一个首徒大弟子的风范。
　　姜晚晚下意识偷眼看白意欢，果见对方眼帘低垂，有些不是滋味的模样。
　　“这不好吧。”姜晚晚婉拒道，“我差劲，会拖你后腿，况且占用你的时间开小灶，心里也过意不去。”
　　“有何妨碍？”容九霄不解，“我既是教你，自身也不会懈怠，师妹不必这样见外。”
　　刚巧这时莫隐和莫藏说完了一些琐事，众弟子开始散开去练习场。
　　“师姐，我们走吧。”灵羡道，“不打扰大师兄和小师妹了。”
　　白意欢心不在焉嗯一声，径直擦过容九霄身边走了。
　　灵羡含笑往这边看一眼，紧随其后。
　　许是被灵羡那玩味的表情刺激到，加上封口咒至今解不了，姜晚晚忽然就冒起一阵邪火来。
　　她快步上前拉住白意欢的袖子：“那师姐和我一起吧！三个人一块儿也有伴。”
　　容九霄自然没有反对。
　　白意欢抬头看了姜晚晚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但想到那个乌龙事件，眼神在姜晚晚和灵羡之间打转，忽而又了然了。
　　是她小气了些，小师妹心思再单纯不过，也隐隐似对九师弟另眼相看。
　　除了怪九霄师兄拎不清，偏生爱做些惹人误会的事情，又能怪什么。
　　于是白意欢对姜晚晚报以一笑，微微点头。
　　姜晚晚看着灵羡皱起的眉，颇有些幸灾乐祸，却见对方眯眼，想起这厮的阴险，不敢再造次。
　　——
　　晚训过后，容九霄便督促着姜晚晚留在练习场。
　　白意欢在，灵羡自然不肯走，于是三人行又变成了四人行。
　　年末的考核比试分三场，咒术经纶笔试、术法演练和对战实操。
　　前两项是没什么难度的，只要下点功夫，不算太笨，几乎是稳过。
　　难就难在对战上面。
　　内门弟子共十人，五五对战，抽签决定，抽到的对手强弱全凭运气。
　　姜晚晚扪心自问，就自己那三脚猫的两下，对上谁都赢不了。
　　容九霄让姜晚晚和自己模拟着打一场，几招下来，就摸清楚了她的薄弱处。
　　他稍稍思索，握住了姜晚晚拿剑的手：“出剑太慢了，这样，我握着师妹的手出剑，你感受一下正确的力量和速度。”


第13章 渊古秘境开启
　　“等等！”姜晚晚吓了一跳，连忙打断。
　　她见容九霄狐疑的表情，朝一旁给他使眼色，但这厮一点也看不明白。
　　“小师妹，练习的时候不要分心。”
　　她累了，毁灭吧。
　　“师姐，上一次你不是也说，自己出剑的时候招数不够利，让大师兄先指点你。”她将剑塞到白意欢手里，将人往容九霄那边轻推去。
　　白意欢玲珑心思，哪里有什么不明白，扯开一抹无奈的笑。
　　“阿羡，那便由你指导小师妹出剑吧，你的剑术也不弱。”
　　月色深浓，姜晚晚分明从灵羡的脸上瞧出了一闪而过的失落，但他随后就微微点头，仿佛刚刚只是错觉。
　　四人分成两组，那一边渐渐进入状态，白意欢身段修长纤瘦，舞剑时不见一丝扭捏姿态，起落有度，飒飒生风。
　　容九霄握着她的手，一同比划招式，同起同落，如共舞的拍档，默契十足。
　　好一对登对璧人，姜晚晚如是感叹。
　　这边便气氛有些诡秘了，灵羡明显不是自愿教她的，心不在焉地不时偷眼看远处，恨不得以身替容九霄。
　　“哎，九师兄，酸也没用。”姜晚晚看这疯批吃瘪，心里很是幸灾乐祸，“你还是好好教我吧，师姐可是交代你了的。”
　　她话音刚落，手腕传来一阵麻痛，随后肩膀又被痛击一道。
　　“腕部力量太弱，肩膀灵活度不够。”灵羡冷笑，“我正教着呢，小师妹不要懒怠就好。”
　　她瞪他一眼，煞有其事地出剑落剑，一旦动作做得不够完美，就要被疯批拿着剑柄痛击。
　　“再来。”
　　“花拳绣腿，毫无力量可言。”
　　“继续。”
　　姜晚晚只觉得好几处地方都疼得厉害，望望那边双人温情沉浸式教育，和自己这边无良剥削魔鬼式教育，无声地鞠一把泪。
　　接下去好几天都是如此，四人同在一处训练，大多时候还是容九霄和白意欢你侬我侬，姜晚晚和灵羡相互吹胡子瞪眼。
　　不知道是第几次被灵羡打掉了手里的剑，姜晚晚终于忍不住发火。
　　“你到底会不会教！”她气恼地揉着手腕，“不想教就直说。”
　　灵羡轻巧地将剑转了一个腕花，收进鞘中，动作流畅优美，奈何唇边一抹讥讽的笑破坏了美感：“就这点能耐，也就是在师门里，人人让着你。若被丢到危险处，不知能活几时？”
　　他的目光似乎是在看她，又似乎透过眼前的人想到很远的事情，黑灼灼的眸子结起一层寒霜，冷漠又无羁。
　　姜晚晚一愣，脑海中忽然忆起了一段情节。
　　那是灵羡约莫三百岁的时候，身形只有十一二岁孩童高。
　　他随几个师兄被派到妖界，诛杀一个叛逃的上仙，中了圈套和其他人走散。十几个妖族将他团团围住，贪婪的目光仿佛要生生将他撕碎。
　　“听说仙人吐纳天地灵气，肉身是滋补的良药，元神更无极美妙，不知道这位小仙，愿不愿意舍生取义，让我们尝尝仙人的妙用？”为首的妖桀桀怪笑着，嗜血和兴奋染红了眼尾。
　　彼时灵羡孤立无援，却没有一丝犹豫，一条鸢尾鞭舞得沙尘四起，骤风烈烈。
　　一己之躯面对数倍的敌人，他凭着自杀式的打法，在恶战中纠缠一天一夜。
　　待最后一个妖族倒下，他浑身浴血，四肢和后背皮肤几乎没有一处完好。
　　后来才知道，同他一起做任务的几个师兄嫌他出身，是特意将他甩脱。
　　没有人生来就是恶的，一次次的不平等和伤害，在心里埋下不甘的种子，也终会在又一次次的背叛和杀戮里，生根发芽，开出罪恶的花。
　　姜晚晚抿着唇，狠狠地擦去脸上灰尘，把地上的剑又捡了起来。
　　“再来！”
　　——
　　一晃时间一月有余。
　　九翊峰，渊古秘境大开。
　　此处乃上古遗地，大地数万年的孕育，让此中生养数不清的灵宝和机缘。
　　每隔数千年，天界就会开启一次渊古秘境，供各派或世家探寻，时间一到秘境关闭，机缘和所得全凭个人能力。
　　昨夜碧宁山的内门弟子，已随莫藏仙侍赶往九翊峰。此刻站在秘境大阵前，只见万丈高峰直插云霄，巨大的石碑横在大阵上方，苍劲有力的字体写着“渊古”二字。
　　待日头高移，大阵前已经站满了人。
　　为了分辨阵营，还有秘境关闭后，对各方所得的实力统计，今日各方都穿着了各自统一服饰。
　　碧宁山众人是淡青色的长衫，额前系同色细涤带，长衫虽层叠繁复，但取自最轻的朝霞浣纱，非但不累赘，反倒行走衣摆如云飘动，仙气十足。
　　姜晚晚十分新奇地观察四周，仙界人多好风雅，每个门派或世家的服饰，也多以淡色为主。
　　不少门派已经将法器拿在手上，做彰显实力之用，好让别人忌惮一二。
　　一旦进了秘境，伴随着机缘的，还有危险。如若实力不够或者落单，被另一方截胡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目光扫过乌泱泱的人群，不远处一抹桃红色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那人浑身挂满了法器，桃红色的衫上又绣密密麻麻金线，一时间说不清是桃红色俏，还是金色抢眼。
　　真是灾难的审美。
　　“灾难”本人正被一众仙官伺候着吃了几枚鲜果，冷不丁撞上姜晚晚嫌弃的表情。
　　他高兴地举起手招摇：“表妹，这里这里——”
　　周围人纷纷转过来看，姜晚晚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
　　毕孚很是亲热地塞给她几个鲜果，说道：“我就知道今天会在这里碰见你的，母后说让我照顾你一二，待会儿进去了，你就和我一道，怎么样。”
　　“不行，我是碧宁山的人，得和师兄师姐们一道。”
　　毕孚颇为惋惜，啧了一声。
　　姜晚晚扶额，毕孚一个天族继承人，又不缺灵宝机缘，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她问道：“是姨母和天君放你来的？”
　　毕孚点点头：“那个不要脸的乌纂，在我父君面前撒泼打滚，非要我赔偿一身没毛的损失。父君让我自己想办法赔，别打他财产的主意。”
　　姜晚晚懂了，家门不幸，放出去眼不见为净。


第14章 绛珠花现世
　　此时，姜晚晚听见身后传来争执声，是二弟子林书贤，和另一个黄衣弟子起了争执。
　　那人精明猴相，四肢奇长，姜晚晚认出，是浮仓派的人。
　　“你们浮仓派讲不讲道理！”林书贤争得面红耳赤，“明明是我们碧宁山先到的，你们凭什么挤我们的位置？”
　　“什么先来后到都是放屁，占了就是占了，你能把我们怎么样！”袁炬安仰着鼻孔看人，一副挑事模样。
　　这浮仓派，是长猿一族的私家门派，为首的大弟子袁炬安，正是族长嫡子。
　　其他浮仓派的人，为袁炬安马首是瞻，一个个举起手里的法器，目光戏谑。
　　碧宁山的人自然不怕，姜晚晚归队，十人并排站着，威压也不容小觑。
　　对峙间，秘境大阵开始隆隆震动起来，显然是开启前兆。
　　众门派和世家跃跃欲试。无数法器剑光亮起，只等秘境一开，争分夺秒。
　　“不要起无谓争端，进秘境要紧。”容九霄现出清霄剑，紧盯秘境入口。
　　众师兄弟了然，袁炬安和林书贤互瞪一眼，也纷纷准备起来。
　　不消片刻，隆隆的声音越来越大，山峰震荡，鸟雀惊飞。
　　伴随飞沙走石般的骤凤，巨大的轰隆声戛然而止，大阵亮起耀眼的白光。
　　“秘境开了！”
　　霎时间，无数人争先恐后地往里飞，几千年才开一次的渊古秘境，那样多的天灵地宝，生怕晚一步就被别人捷足先登。
　　碧宁山人队伍整齐划一，齐齐往西边去，一路御剑飞行，可见无数绵延的山峦从脚底流过，波澜壮阔的绕山大河，在眼中也不过是发丝粗细。
　　姜晚晚正专心赶路呢，冷不丁余光瞟见一抹桃红色，毕孚正贴在她身后飞，笑出一口白牙。
　　“你跟着我干嘛！”
　　“母后不是让我照顾你嘛，我当然要跟着你啦。”
　　毕孚嘻嘻笑着，他此时独身一人，那些仙官早不知被他甩到哪儿去了。
　　“行吧。”姜晚晚十分无语，“约法三章，不可以给我们添乱。”
　　毕孚连连答应。
　　于是十抹淡青色的衣衫里，掺进跳脱亮眼的桃红，众人飞行片刻，在西边的一处灵山落脚。
　　“这边灵植充沛，大家可以呈小队分开觅宝。”
　　容九霄拿出浑天仪，检测了这座灵山的灵气分部情况，确认没有危险，便让大家自由组队。
　　觅宝讲究时间至上，多人同寻反而浪费，于是碧宁山众人大多两两一组或独身，在灵山四散开。
　　“大师兄，我们一道吧。”白意欢柔声道。
　　容九霄自然应允，两人同乘一剑，往更深的山谷飞去。
　　望着两人身影渐远，灵羡的眸光黯了黯，朝反方向探寻。
　　“哎，襄王有梦，神女无心。”
　　姜晚晚欠兮兮地感叹，带着毕孚这个拖油瓶，也朝一个方向觅宝去。
　　渊古秘境作为上古遗址之一，是为数不多面向全仙界开放的秘境。
　　姜晚晚一路寻来，已经发现不少珍稀的灵草。但她只是寥寥采了几株，就朝记忆中某个地方赶去。
　　原着中曾提到，渊古秘境里藏有三株绛珠花，此花集天地灵气所生，每一寸脉络都凝实了精华，若得此宝受用，有易经洗髓的功效，即便资质极差的仙族，能力也可以提升一大截。
　　这三株绛珠花，一株不知被谁找到，另一株被某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所得，还有一株，直至秘境关闭都没有现世。
　　姜晚晚现在要做的，就是赶在绛珠花还没被发现之前捡漏。
　　“西南十里，种满苍松的密林里面……”
　　她回忆着原着里记载的某个位置，一路找去，果然看到一片极其茂密的苍松林。
　　“表妹，我们来这里干嘛？”毕孚正撅着屁股，挖一株蓝色的灵芝。
　　此物唤作蓝姬芝，对修行无助益，晒干后研磨可做染料，据说染出的布匹绚烂多彩，可媲美云霞。
　　毕孚摸着被铲出来的蓝姬芝，爱不释手。
　　“我看这边灵气好像浓一些，兴许宝贝多。”姜晚晚随口说道，指了指旁边另外两颗蓝姬芝，“表哥你先挖着，我四处看看。”
　　毕孚摆摆手，专心致志地铲土，姜晚晚独自朝密林深处寻去。
　　好在原着里记载的位置很详尽，没有废什么功夫，姜晚晚找到了那株绛珠花。
　　说它是花也不尽然，它通体雪白，萦绕银白的光辉，叶片蜷卷成花苞模样，状若含珠。
　　姜晚晚压制着激动的心情，将它收进百宝袋藏好，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处许是孕育出绛珠花这样的绝世灵宝，周围没有再生其他珍稀的东西，她搜寻一圈收获寥寥，就带着毕孚赶往下一个点。
　　毕孚倒是满载而归，他如数家珍一样，把自己百宝袋里刚刚挖的东西，翻出来给姜晚晚看。
　　“这个是无忧果，汁液甘甜，榨成果汁一定好喝！这个是百藤，柔软又有韧性，是编藤球的好材料。还有这个！这个叫什么来着，我给忘了，灵兽很爱吃，我的大宝二宝有口福啦！”
　　毕孚想起自己的两只小灵鼠，心里喜滋滋的。
　　姜晚晚叹息，感情是把别人当破烂的玩意儿捡了个遍。
　　毕孚正稀罕地摸着自己百宝袋里的战果，忽地瞥见不远处一群黄色人影聚集成一圈，将一抹淡青围在中间。
　　他眯眼一看，惊讶道：“中间那个，不是你们碧宁山的灵羡吗？”
　　姜晚晚一怔，也顺着看去，果然是浮仓派的那群长猿，把灵羡团团围住。
　　“就是你抢了炬安师兄的灵宝，还狡辩什么？”
　　“可不是吗，就凭他这般人魔混种的低等血统，再修炼上千年，比之炬安师兄也拍马不及。”
　　“脸皮可真够厚的……”
　　浮仓派众人，正义正言辞地口诛笔伐着。
　　“滚开。”灵羡淡淡地道，甚至懒得施舍给对方一个眼神。
　　“小子，你够狂的。”袁炬安冷笑一声，“看在同是仙门子弟的份上，把绛珠花留下，你给我磕个头道歉，我们就不难为你了。”
　　“就是，炬安师兄仁心大义，识相点，别说我们人多欺负人少！”


第15章 为什么帮我
　　“不必废话。”灵羡利落地现出鸢尾鞭，话音落下，破风而动。
　　“还请贵派不吝赐教！”
　　惊呼声四起，袁炬安来不及现出灵剑，下意识御气抵挡，踉跄着被逼退几步。
　　两人怒目而视，对战即在眼前。
　　袁炬安恼怒地招呼一种长猿族弟子：“一起上，教训教训这个狂妄的杂种。”
　　眼看对方人多势众，姜晚晚岂能看自己人吃亏，她现出琼华剑，一道剑气击出，让对方本能地往后退去。
　　“哟，还来了个帮手。”
　　袁炬安根本不把一个小女子放在眼里，轻眯起眼把姜晚晚上下一通打量，美虽美，看着忒嫩了些，不合他的胃口。
　　姜晚晚娇小的身躯站得笔直，淡青色的衣衫随风轻轻扬动。
　　“你们浮仓派是强盗吗，这么喜欢抢别人的东西？”
　　“胡说，明明是这个杂种抢了我们……”
　　浮仓派其中一人话还没说完，便被琼华剑一道剑气，猝不及防地击倒在地，疼得龇牙咧嘴。
　　“嘴巴放干净点。”
　　“就是就是，都是仙界的人，讲点文明啊！”毕孚躲在姜晚晚身后，探出头来。
　　毕孚这厮的混名传遍三界，自然没有人不认识他，对方看见他，明显忌惮起来。
　　“师兄……要不算了。”一名弟子在袁炬安耳边低声说，“毕孚咱们惹不起，天后可宝贝他得紧。”
　　袁炬安咬牙，却不甘将绛珠花就这样拱手让人。那可是绝世的灵宝，有此一株，自己的修为能迈一个大台阶。
　　“别管毕孚，围攻那个杂种。”
　　袁炬安一声高喝，十几个人绕过毕孚和姜晚晚，齐齐向灵羡攻去。
　　剑气横扫而来，只见灵羡身形敏捷地轻松躲过，他一根鞭甩得出神入化，如蛇般狡黠鬼魅，卷起一人做盾，几息就撂倒一片。
　　姜晚晚加入战局，一月以来，她的实力有了明显的进步，虽打不过高手，对付半桶水的绰绰有余。
　　她翻手结印，瞬息就拉成一张巨大的风网，被灵羡击飞的人下一瞬就被风网锁住。
　　再加上毕孚时不时搞偷袭，那些浮仓派的人又不敢对毕孚动手，自是有苦说不出。
　　不到片刻，战况分明，十几个鼻青脸肿的人跪地求饶。
　　“还嘴贱不？”姜晚晚将琼华剑架在袁炬安脖子上，居高临下地看他。
　　袁炬安愤恨不已，想还嘴，听见鸢尾鞭凌空一甩的声音，顿时把话咽了下去。
　　“不贱了……”
　　“知错就好，下回再拎不清，就不是一顿教训这么简单了。”姜晚晚把剑收起。
　　浮仓派的人赶忙扶起袁炬安，一瘸一拐地撤去。
　　灵羡盯着姜晚晚的剑，低敛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九师兄？”姜晚晚喊了一声。
　　“为什么帮我？”灵羡收起鸢尾鞭，抬起脸来。
　　他眉如墨画狭而挑，唇似朱砂不点红，打斗一场并未让他狼狈凌乱，只有几滴薄汗贴着额发。
　　“都是一个师门的，难道我被人欺负，师兄会袖手旁观吗？”姜晚晚觉得莫名其妙。
　　毕孚道：“表妹的师兄就是我的师兄，不用客气！”
　　反正他也看不惯浮仓派那些没脑子的长猿。
　　灵羡抿着唇，擦过姜晚晚身边向前走去，极轻地低语一声：“多谢。”
　　姜晚晚有些没听清，正纳闷他说了什么，抬头发现灵羡在远处停了下来，像是在等她。
　　她赶忙拉着毕孚追上去。
　　——
　　三人沿着灵山搜寻，谁也没有开口，下意识就组成小队。
　　姜晚晚和灵羡各有一株绛珠花在手，倒不必急迫再寻别的，路上有什么用得到的灵宝，随手收了便罢。
　　反观毕孚，瞧这个也有趣，瞧那个也稀罕，一路功夫把百宝袋装了个满满当当。
　　他又在一个树丛前，发现了极漂亮的粉色花朵，觉得养在自己寝殿里一定好看，于是欢喜地挖出来。
　　“砰——”
　　是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
　　毕孚好奇地拨开树丛，影影倬倬的三个人影在不远处，其中一个仿佛受了伤，倒在地上，另外两个扶着。
　　“那边好像有情况。”毕孚指了指。
　　姜晚晚和灵羡看去，只见那三人穿着浅灰色的长衫，是镜玄门的弟子。
　　看那三人脸带惊恐，也不像是门派之间的争执，他们上前探看情况。
　　“你们怎么了？”姜晚晚看着倒地的那个人，被同伴搀扶起来，肩上血肉模糊，似乎被什么咬了。
　　镜玄门的其中一人道：“仙友来得正好，我们在溶洞里发现了发疯的灵兽，不慎被它所伤！我师兄的剑还落在溶洞里，烦请三位帮帮忙，一同制服灵兽！”
　　姜晚晚三人朝几丈远的溶洞口看去，幽黑阔大的洞口，深不见里。
　　灵羡下意识用神识查探一番，没有搜寻到活物气息，皱起了眉头。
　　“还请仙友帮帮忙！”镜玄门的人道。
　　“小事小事，不就一头灵兽嘛，看小爷这就去收了它。”
　　毕孚挂着满身金光闪闪的法器，自觉是个很有正义感的仙人，想也没想就往溶洞口走。
　　“哎！表哥！”
　　姜晚晚想喊住他，但人已经走进去了，只好跟上这冒失的憨货。
　　镜玄门的人也要跟上，却被灵羡按住了肩膀。
　　“既然受伤了，就留在洞口接应吧。”灵羡淡淡地说，“看这位仙友伤得不轻。”
　　三人对视一瞬，也没有坚持，再三言谢，到洞口边的树丛底下歇整。
　　这个地方离姜晚晚几人落地的灵山，已经有一段距离了。
　　毕孚走在最前面，点起一团灵火照明。这溶洞周围干燥，越往里走通道越狭窄，渐有逼仄之势。
　　“灵兽在哪儿啊？”毕孚纳闷地说，“走了半天，一点动静也没听到。”
　　漆黑的环境，最能滋生恐惧。姜晚晚凝视着被火苗照亮的小块洞壁，心中有些莫名不好的预感。
　　“要不我们先回去，和碧宁山的师兄弟汇合了再过来吧。”
　　灵羡跟在后面没有说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将鸢尾鞭拿在了手里。
　　眼见要走到狭窄的死胡同，毕孚也不打算前行了，他正要转身，却听到一道沙哑诡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们以为走得了吗。”
　　镜玄宗三人如鬼魅一般出现在那里，猩红的眼在火光照耀下格外邪气。


第16章 跳下来做什么
　　血瞳！
　　姜晚晚心里一凛，这是魔族才会有的象征。
　　渊古秘境大阵，有识别气息的作用，怎么会让魔族混进来？
　　“后退。”
　　灵羡低呵一声，把姜晚晚和毕孚往后一拉，只身向前，同那三个魔人缠斗起来。
　　比起浮仓派那些花拳绣腿，魔人显然难缠得多。
　　他们三人合力，各持一把法器，企图以围剿之势快速击破。
　　不对……这不对。
　　姜晚晚紧盯着几人交战，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魔人能用仙家的法器吗？”
　　毕孚严阵以待，同样紧盯战况，准备一有什么疏漏就帮忙。
　　他闻声，眉头也皱起了：“不能吧？法器是靠灵力驱使的，魔人用魔气，两者根本无法互通啊！”
　　事情仿佛复杂起来，饶是姜晚晚快速地回忆原着的情节，也并没有找到相关的这段。
　　她心里有一个猜想，迅速双手结印，唤出仙索。三尺粗的仙索随着法术催动犹如活物，划破四空向其中一个魔人攻去。
　　只见仙索捆束住那魔人的左手，一阵黑色的魔气从对方手上溢出，但仙索并没有脱落。
　　“这几个人不是魔族，是堕仙！”她高呼一声，更快地操控起仙索，“制住他们，用捆仙索！”
　　灵羡经她提醒，瞬间也改变了打法，加快攻势，配合仙索的移动试图制住对方手脚。
　　毕孚立刻加入，帮助灵羡一起牵制敌人。
　　三人极有默契，两攻一守，尤其灵羡出招迅奇，打得对方措手不及。
　　只见其中一个在慌忙中落了破绽，姜晚晚立刻抓住空隙，操控仙索攻缠上去，仙索滑如蛇身，一瞬就将对方牢牢缠住。
　　两个“堕仙”见状不妙，对视一眼，齐齐要朝姜晚晚攻来，但奈何灵羡身法太过敏辣，二人根本脱不开。
　　不消多时，三人配合着如法炮制，将剩下两个也捆得严严实实。
　　“好你们几个狡猾的杂碎，居然假冒仙友来诓骗我们！”毕孚气得狠踹了他们几脚。
　　三个“堕仙”血瞳猩红，如野兽一样狂哮，剧烈地挣扎着，身体在仙索的捆束下，不断散出焦黑的魔气。
　　“说，什么时候勾结上魔界的！”毕孚威风凛凛，踩着其中一个堕仙的头颅，“好好的仙族不当，为何自甘堕落？”
　　“废话少说，要杀便杀。”那堕仙表情狰狞，瞠目欲裂。
　　“此时非同小可，先把这些人带出去。”灵羡道，“给其他人发传讯，通知莫藏仙侍。”
　　姜晚晚和毕孚没有异议，三人正要分别牵制一个堕仙离开溶洞，却见那三个堕仙竟是同一时间自断魂格！
　　魂格既命脉，断者必亡。他们刚才只用仙索困住三人的肉身，却没有结印锁住对方魂格。
　　三具尸体软塌塌地坠倒在地，飞尘四扬。
　　事情一时间陷入了僵局。
　　没有了审问对象，也只能从镜玄门着手查背后情况了。
　　“先离开此地。”姜晚晚沉声道。
　　就在此时，溶洞忽然震颤起来。
　　空寂幽深的洞宇如沉睡的巨兽苏醒，轰隆声伴随着岩石塌落，一块块坠砸下来。
　　三人不敢耽搁，弃下堕仙的尸首迅速往外撤去。
　　不曾想地面震颤，竟轰然坍塌出一个巨口，灵羡正好踩在坍塌处，一瞬就被吞没，和碎块一起掉进了地下深不见底的渊薮。
　　风呼啸着从耳旁擦过，灵羡承受着巨大的失重感，只听到一声焦急惊诧的呼叫。
　　——“九师兄！”
　　随后，是少女从洞口一跃而下的身影。
　　那样决绝，那样毅然。
　　为什么跳下来？灵羡第一次陷入了疑惑。
　　——
　　不知道过了多久，姜晚晚在深渊中苏醒。
　　她浑身如碾碎一样痛，吃力地睁开眼，极幽暗的光从渊薮顶端透下来，头顶的巨洞一望无际，不知道他们到底掉得多深。
　　“醒了？”
　　灵羡比她要早醒一段时间，正调息吐纳恢复，见姜晚晚艰难地撑着身体坐起来，便去扶她。
　　“嘶……今天出门没看黄历，真是诸事不宜。”姜晚晚龇牙咧嘴地靠坐在岩壁边，疼得不断抽气。
　　她的唇色苍白，发髻散乱，小脸也被灰尘沾染得灰一块黑一块，狼狈极了。
　　“秘境本就是上古遗址，不知有多少未被发现的秘密。”灵羡道，“没想到溶洞下藏了这样大一块地方。”
　　“你……”他忽然转了话题，看着姜晚晚，深邃的眼眸压抑着某种情绪，“你跳下来做什么？”
　　“啊？”姜晚晚一愣，揉了揉脸，“我也不知道啊，看见你掉下去，下意识就跟着跳了。”
　　当事人表示，当时并没有想那么多，纯粹就是慌了。
　　她的攻略对象要是就这么掉进深渊死了，她还做个屁的任务。
　　怕灵羡觉得她有什么目的，又赶忙补充道：“咱们可是一个师门的，同甘共苦嘛。下来的时候，我让毕孚表哥给外面通风报信了，应该很快会有人来找我们。”
　　灵羡深深看她几眼，嗯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
　　溶洞底下这块空间奇大，除了头顶这个大洞提供微弱的光，四周黑暗深幽，不知细况如何。
　　姜晚晚按照灵羡的指导，做着吐纳调息，试图用体内纯粹的灵力，包裹抚愈受伤的地方。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就算她是仙体，也遭不住。
　　闭目调息了很长一段时间，渐渐感觉疼痛感消失，姜晚晚才睁眼站起来，而灵羡没有在旁边。
　　她点起一道灵火，四处照照也没看见人，有些慌张。
　　虽然她没有幽闭恐惧症，但这种地方孤零零一个人，有点渗的慌。
　　“九师兄？”她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好在远处立刻就有了回应。
　　“我在这里。”灵羡道。
　　见那处也点起了一簇灵火，姜晚晚赶忙跟着光亮找过去。
　　静谧中揉进了哗哗的水声，随着距离接近，那水声越来越大。
　　姜晚晚将灵火点旺了些。才照见前方是一条阔大的暗河，灵羡正蹲在河边，扔了一个石块下去。
　　石块发出沉闷的“咚”声，被暗河吞没，看来此河亦是深不见底。
　　“跟着水流走，兴许能找到出口。”灵澈站起身来。


第17章 我会带你出去
　　两人举着灵火，跟随暗河的流向寻找出路。
　　或许是因为有水源流通，此处的环境湿润，空气里也是潮潮的。
　　往前走了一段距离，便隐约透出一些光亮，两人把灵火给熄了。
　　“你看，那块长了青苔。”姜晚晚指道。
　　灵羡也微微一笑，有青苔存活的地方代表生息，看来他们离出口不远了。
　　两人不由欣喜，但还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往前走。
　　约莫走了一刻钟的时间，周遭环境已经发生变化，两边的甬道被绿意铺满，前方出现光源。
　　潺潺的河流此时已经可观全貌，蜿蜒着向前绵延。
　　两人踏出了甬道，待认真看一番，却发现这里并不是出口，而是另一处溶洞。
　　这处溶洞和他们掉下来的地方，又大不相同，不但通透明亮，且四周遍布植被。
　　“那是弧丝草？”灵羡有些惊讶地看着不远处大片的丝状植物。
　　这种灵植生长在数万年前的神界，据记载已经消弭很久了。
　　姜晚晚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冷不丁瞧见整片的弧丝草丛里，亮起两点冷色的光源，那光源似乎会呼吸一样，忽明忽暗，中间是深黑色的粗线。
　　她头皮一麻，下意识就拉起灵羡跑。
　　也是在同一瞬间，两点光源从弧丝草丛中腾空，粗糙如岩壁的巨柱瞬间拉长，伴随着一股浓烈的腥气，两点光源下青黑鳞片密布的巨口张开，长信猩红地吐出来，嘶嘶声冷得人心脏震颤。
　　巨……巨蛇……
　　姜晚晚的双腿都控制不住想打颤，她最怕冷血动物了！
　　巨蛇头颅高昂，成瞬击之势朝他们扑来，两人飞快地躲过，身后那处已经被击穿成大洞。
　　情况刻不容缓，姜晚晚和灵羡在同一瞬间，召唤出各自法器，结印引暗河水流化作数个冰柱，密集地朝巨蛇刺去。
　　巨蛇第二次扑击被冰柱挡下，但它身体向上伸，冰柱悉数打在坚硬的鳞片上，纷纷掉下来，鳞片上更是连一点印痕都没有。
　　“再来！”
　　两人加快结印，引起更多的河水化作一个巨型冰锥，口中咒诀飞速念动，冰锥再次朝巨蛇刺去。
　　这次巨蛇躲闪不急，被刺中身体，但冰锥竟然只在它的鳞甲上留下了一点痕迹，巨尾巴一扫，冰锥又再次化作齑粉。
　　巨蛇将两人这样的反击视为挑?衅，它被激怒，咆哮着朝他们冲来。
　　灵羡和姜晚晚同时向不同的方向跳开，让巨蛇的攻击落空，随后灵羡握紧鸢尾鞭，直直朝着巨蛇的七寸攻击去。
　　巨蛇像是生了灵智，并不蠢笨，它迅速盘桓成团，巨口嘶大，浓稠的液体喷射出去，直接腐蚀了灵羡一寸衣摆。
　　眼见灵羡往后退一步，巨蛇的尾巴再度扬起，朝他猛地砸过去，然后瞬间又逆转身体，朝姜晚晚扑来。
　　血盆大口下森森的獠牙，让姜晚晚浑身的血都惊颤沸腾，她对蛇类真的有一种天生的恐惧。
　　强忍着害怕，她一秒也没有犹豫，将琼华剑朝巨蛇上颚插去。
　　仙家法器自然比水化的冰锥要锋利得多，巨蛇的上颚没有鳞片保护，被刺出血洞，感受到疼痛的巨蛇更加狂躁起来，头颅猛地一甩，把姜晚晚击飞出去。
　　“嘭”地一声，姜晚晚甚至感受到脊骨断裂，直击灵魂的疼痛让她连爬起来的动作都做不到。
　　“姜厌！”
　　灵羡跳上巨蛇的背，把鸢尾鞭当做绳索，在巨蛇要咬向姜晚晚的时候，勒住它的脖颈，奋力向后拖拽。
　　他的双手被巨蛇的挣脱力震得泛白发麻，但一点也不敢松懈。
　　“姜厌，爬起来，躲到边上去！”他大声地喊着。
　　姜晚晚已经快耳鸣了，她听得到灵羡在喊，呼喊和巨蛇的狂哮，仿佛都被隔在一层薄膜后面。
　　她吃力地张口，血就从嘴里涌了出来，把淡青色的衣衫染红了一大片。
　　“我……动……动不了……”
　　巨蛇还在发狂，两个仙族在它看来渺小如蝼蚁，但现在一只蝼蚁竟然让它受了伤，另一只居然敢拿鞭子勒它，这让巨蛇愤怒不已。
　　灵羡咬紧牙关，单手勒紧鸢尾鞭，另一只手结印化作光阵，把暗河的水流抽起巨大的水柱，呈破空之势朝巨蛇覆去，他抓准瞬间抽开鸢尾鞭，腾空跳起，再立刻施加凝水术，把巨蛇冻在了水柱里。
　　被冻住的巨蛇停止了动作，但他知道，这维持不了多久。
　　灵羡争分夺秒地，把姜晚晚转移到远处空旷的地方，在她周身几处大穴一点，防止她因为伤势过重全身灵力溃散。
　　“姜厌！”他轻轻晃着姜晚晚的身体，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慌张，“姜厌你还好吗？”
　　姜晚晚气若游丝，转头看了看那边的巨蛇，冰柱开始摇晃，巨蛇随时都可能破冰而出。
　　“我们打不赢，是不是？”她说。
　　灵羡古怪地蹙着眉，而后说：“有一个办法，但我没有试过。”
　　姜晚晚的脸色苍白如纸，却瞬间心灵福至，想起了藏书阁里，灵羡那眼尾通红、诡艳绝伦的样子。
　　“用那个……你练的那个……”她说话都要大喘气，“就是那个……我不能说，你懂的……”
　　她还被种着封口咒，时时刻刻都要规避敏感词。
　　灵羡一双黑瞳灼灼，薄唇轻抿，似乎还在犹豫。
　　“你用吧！”姜晚晚要是有力气，恨不得推他了，“我不会说的，你已经下咒了，怕什么！”
　　她急促地说完，又吐了几口血。
　　“快点啊，不然我们都得死在这……”
　　似乎是沉默了很长的时间，又似乎只有一瞬，灵羡放开姜晚晚的手，看了她一眼后，捏诀在她身前结起一道金色的屏障。
　　“睡一会儿，我会带你出去。”
　　说罢，灵羡就朝巨蛇走去，而冰柱也在此时寸寸裂开，巨蛇暴怒盘桓着，以势将灵羡撕碎的趋势扑来。
　　在疼痛和疲惫中，姜晚晚的眼皮沉重地慢慢往下阖。
　　昏迷之前，她仿佛看到，灵羡周身空气布满黑色的扭曲旋涡，他的瞳孔深红，像盛开的罂?粟花，沉浮摇曳在无数旋涡里。
　　他不是神，也不是佛尊，那一刻却有让天下生灵匍匐脚下的气势。
　　黑暗席卷，姜晚晚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18章 神女的幻金衣
　　“这天下欺我，我就颠覆天下！”
　　混混沌沌之中，姜晚晚好像化作一抹游灵，来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
　　她看见眼前，是如修罗场一样的人间炼狱，尸横遍野，万里哀嚎。
　　尸山堆砌如垒，高处只见一抹熟悉的身影，他没有束马尾，一头青丝披散，浑身戾气。
　　“阿羡，回头吧！”说话的是白意欢。
　　她依旧清丽绝艳，盈满泪水的眼眶里，是不忍，和压抑的恨。
　　“恨我吗？”灵羡平静地望着她，眼中倒映着她染血的衣衫，如懵懂的小兽，微微歪着头，“师姐为什么恨我？”
　　白意欢和容九霄并肩，两人十指相扣，是这天地间最匹配的佳偶。
　　灵羡的眸子暗淡着，一点光泽也无。他抹去唇边的血渍，任凭万千青丝散乱，他脚踩无数生灵，却仍然是世间最孤独的一个。
　　碧宁山一众人，站在白意欢和容九霄身后，他们同仇敌忾，握紧手里的法器。
　　站在那尸山上的，不是同门的九弟子，是魔，是杀戮无数的仇敌。
　　无数剑光化生巨剑劈，向高处的少年，混沌与火光，鲜血与仇恨，都在那瞬间爆发。
　　“不……不要！”姜晚晚惊吓地大喊，“灵羡！”
　　睁眼，所有的画面全都消失不见。
　　一张脸离得很近，是梦中的少年，他有着恶战过后的疲态，碎发湿漉地贴在额前，正蹙着眉看她。
　　没有戾气，没有绝望。
　　“终于醒了。”见姜晚晚睁眼，灵羡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姜晚晚终于想起，自己是在灵羡和巨蛇大战的时候昏迷了。
　　那么梦中的一切……
　　是原本的剧情吧？
　　灵羡堕魔，成为新的魔君，带领群魔屠戮仙界，最后被碧宁山和仙界其他人围剿，灰飞烟灭。
　　灵羡覆灭后，三界四海升平，归于宁静，男女主历经万难修成正果，一个圆满的大结局。
　　姜厌这个炮灰，早就在大结局前好几篇张被灵羡剔骨了。而这个众望所归的结局里，带着遗憾灰飞烟灭的，也只有一个灵羡而已。
　　灵羡看她呆愣愣地望自己，下意识用神识查看她的身体情况。
　　“你的脊骨断了，我暂时替你固定着，要回去才能治疗。”他道，“其他倒是还好，都是皮外伤。”
　　姜晚晚木讷地点了点头，不远处是一片狼藉的溶洞，也不知后来灵羡和巨蛇的打斗何等惨烈。
　　巨蛇已经倒在地上，完全没了生息，七寸处被拦腰斩断，腥臭的液体滩了满地。
　　它的头颅保持着被斩杀前的样子，两只蛇眼睁着，泛着诡秘的光泽，仿佛不敢置信，自己竟被一个蝼蚁所杀。
　　姜晚晚对那双蛇眼有莫名的恐惧，不自觉打了个抖。
　　灵羡抬手一挥，巨蛇的眼皮盖下来，诡秘的光消失了。
　　“已经死了，没什么好怕的。”他道。
　　“看来要得到渊古秘境里的机缘，还真不容易。”姜晚晚劫后余生般长吁一口气，“这藏着这么大一只巨蛇，却没有看见什么天灵地宝，倒是可惜。”
　　“谁说没有。”灵羡冲她挑了挑眉。
　　下一瞬，只见他掏出一枚金色珠子。金珠通透浑圆，似藏有磅礴的灵力，在他掌心散出暖色耀眼的光芒。
　　“这是？”
　　“巨蛇的内丹。”灵羡道。
　　他用一息神识探进内丹，激活了某种结印，一道光芒从内丹里倾泻出，竟慢慢显现成实物。
　　那是一件赤金色的软甲，不知道用何种材料打造，有金属的韧性，又具备丝绸的柔软。再细看，软甲随着灵力的波动起伏，恍若活物。
　　灵羡道：“谁也没有想到，肴玉神女的幻金衣，会藏在一条蛇的内丹里。”
　　肴玉神女陨落于十三万九千多年前，她的神域恰好就在渊古一带。
　　传说神女昔年和诸神治世，着一身金甲立于霞端，手持神仗，将希望与曙光赐予大地众生。神女陨落时，神仗瓦解分崩，一同消亡，那件幻金衣却不知所踪。
　　“有人猜测，是魔界偷走了神衣，也有人说，神女在陨落前，就把神衣赠予人界一个帝王，众说纷纭。”灵羡把幻金衣放到了姜晚晚的手里，让她能看得更加仔细。
　　指腹贴着幻金衣，姜晚晚能感受到一种无声的力量，就像是神迹的召唤，至高无上的福泽，在她触碰的一瞬间，涤荡进灵魂。
　　“所以，神衣遗落在神女的神域里，随着渊古秘境显世，重新出现。”她喃喃道，“那这条蛇呢？是看管神衣的灵兽？”
　　灵羡看她一眼，漫不经心地笑：“如果是神的守护灵兽，我们两个今天就别想活着出去了。”
　　“呵呵……也是。”
　　“想必这条蛇，是渊古遗迹孕育出的生灵，机缘巧合寻到了神衣，又在神衣的泽被下，生出了心智。”
　　灵羡道，“它把神衣视为己有，封藏进自己的内丹里，如果有任何其他生灵靠近，都会被它绞杀。”
　　“要是再让这条蛇修炼个千万年，它岂不是真要成精了！”姜晚晚睁大眼睛，“它长得这么丑，想必化成人形也不好看，肯定是个为祸四方的丑蛇精。”
　　灵羡的嘴角微微一翘，少女说话起来，两只杏眼浑圆可爱，几绺碎发垂在脸侧，有些狼狈，笑时杏眼弯得像月牙，很是娇憨。
　　是和师姐完全不一样的女子，他如是觉得。
　　师姐从不会这样笑，更多的是温婉柔和。
　　师姐也从来不会咋咋呼呼地说话，讨论一条蛇成精以后丑不丑的问题。
　　她不是白龙族的遗孤么？和他一样，无父无母，却能养成这种性格，也是让人诧异。
　　应该是和毕孚有亲缘，所以近墨者黑，他想了想觉得应该是这个原因。
　　“走吧。”灵羡收起巨蛇的内丹和幻金衣，将她轻轻地抱起来。
　　姜晚晚的身体腾空，双手下意识就环住了他的脖子，惊呼一声。
　　“你要抱着我出去？”
　　“不然呢，你腰都断了，还能走？”灵羡嫌弃地横瞥她一眼，“要逞强我也没意见，那你自己走。”
　　说罢手作势要松开。
　　“不逞强不逞强。”她赶忙抱紧他脖子，笑得两眼弯弯，“谢谢九师兄！”


第19章 菜就是原罪
　　重新看到阳光的感觉真的太好了。
　　灵羡在从溶洞出来之前，给碧宁山的人用神识传了讯息，他们走出洞口的时候，大家刚好也赶到。
　　听见姜晚晚的脊骨断了，毕孚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扯着她的袖子哀嚎。
　　“表妹啊，我可怜的表妹！年纪轻轻就瘫痪了，以后可怎么办啊！”
　　“额，表哥，我这骨还能接上的，瘫痪大可不必。”
　　“真的吗！”毕孚听闻又笑了，“那就太好了，不然出来一趟你瘫痪，我啥事没有，母后非得把我也打瘫痪。”
　　“呃……”姜晚晚沉默，这廉价的关心，原来全来自对天后的畏惧。
　　容九霄作为首弟子，自然有义务了解事情经过，他大略询问了两人情况，心中有数。而姜晚晚的伤势也不能耽搁，一众人朝秘境出口回程。
　　仙人们飞行赶路，除了用剑，还可以用法器。只是一般法器没有剑飞得快，女仙们爱用莲花托、水镜、彩云之类的法器，也纯粹图那种缥缈出尘的美感。
　　现下姜晚晚脊骨断损，自然是御不了剑，她躺在一座七彩色的莲花台上，安详地由一众人看护在中间。
　　这绚烂的配色，每一朵莲花瓣都艳丽得各不相同，底座还是金灿灿带细闪的，恍惚间，她以为自己躺在葫芦娃的莲花座上。
　　“表妹啊，我把最喜欢的飞行法器都给你用了，是不是对你很好啊！”毕孚在她旁边飞，笑得很是灿烂。
　　“表哥，你的审美……是自学成才呢，还是？”她隐晦地问。
　　毕孚摆摆手，脸还有点红：“也就是，自己随便领悟一下，不值一提。伺候我的仙官仙娥，也经常夸我眼光好，不过我为人谦虚，从来都不吹嘘这个。”
　　没有什么，比自我感觉良好的人，更一言难尽。
　　毕孚打开了话匣子，深觉表妹这样夸奖自己，是他见过眼光最好的仙子。
　　于是他开始扯东扯西，从他收藏的各式各样花里胡哨法器，聊到每天出门穿戴的精心设计，字里行间无不洋溢着成就感。
　　姜晚晚望天无语，直板板地在七彩莲花座上躺平。
　　秘境里混进堕仙，不是小事。莫藏仙侍将事情上告给负责管辖的仙官，又由仙官往上告递，秘境被提前关闭。
　　碧宁山一众人到达出口时，其他门派和世家，也在纷纷往出口赶。
　　这次秘境开放的时间太短，大多数人都是信心满满地进，垂头丧气地出。
　　有寻到好东西的，心里还存些慰藉。收获寥寥的，大呼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白白浪费了。
　　结果就是仙人们的心情大多都不是很好，各家乘着云船离开的时候，还有两个世家因为对方的云船超速，隔空叫骂起来。
　　姜晚晚回到碧宁山，由仙医接好脊骨后，被告知要卧床静养一个月。
　　这简直是晴天霹雳。
　　还有一个月就是年末考核比试了，她直接躺到赛前，还和别人比试个锤子。
　　她试图询问系统，有没有因公负伤，取消支线任务这种操作？
　　然系统表示，它是个正经的系统，从来不搞歪门邪道走关系这一套。
　　她躺在床上，愁得眼泪都要掉了。
　　本来就菜，这下想靠努力的办法也告吹了。
　　白意欢倒是每天都来看她，除了关心她养伤的情况，偶尔也会聊些别的。
　　看得出来，最近白意欢和容九霄关系缓和了很多，每每白意欢来时，面喊春色，唇洋笑意，就知道这两小情侣处得不错。
　　白意欢坐在榻边，温声对姜晚晚说：“小师妹，大师兄同我们商量了，你负伤在身，为免你伤刚好又劳筋动骨，想替你去和莫隐仙侍提免考的事情，你意下如何？”
　　还有这种好事？
　　姜晚晚眼睛一下就亮了。
　　【系统，角色主动提的，这不算我歪门邪道破坏任务了吧！】
　　“如果宿主无法参加考核比试情节，自动默认任务失败，承受十万伏特电击惩罚！”系统很遗憾地说。
　　姜晚晚气得不行，一下就纂紧了拳头。
　　“小师妹？”白意欢看她似乎走神了，又轻唤一句。
　　“啊，是这样啊。”姜晚晚低下头，深深叹了口气，“师姐，我觉得吧，我不能搞特殊。”
　　“大家都在努力地修习，为考核做准备，我怎么能仗着自己受伤，就不参加呢！”
　　“可是……”
　　“没有可是！”她义正言辞，“仙家儿女，不怕苦不怕难，要有勇于坚持奋斗的信念，我意已决，师姐不必劝我。”
　　白意欢微微怔愣，随后含笑点头：“小师妹品格高尚，我明白了。”
　　面对白意欢的夸赞，姜晚晚表面装得云淡风轻，心里却在流泪。
　　这一个不做就失败，做了也是失败的支线任务，她要怎么办啊苍天。
　　等白意欢走了，她还在emo，只恨自己运气怎么这么差，别人穿书金手指开后宫，自己单打独斗不说，还是给系统打工做任务的包身工，一言不合就电击，真是冤种。
　　“不是已经决定要去考核比试了吗，这是在懊恼什么？”
　　姜晚晚正把脑袋埋在枕头里哀嚎，忽地一个声音传来。
　　她咻地转直身体，正对上灵羡那张带着浅笑的脸。
　　对方双手抱臂，靠在黄花梨曲尺架子边，发型是雷打不动的高马尾，不知道是不是刚训练过的缘故，两颊透着几分健康的粉白，少年朝气十足。
　　姜晚晚想，人与人之间是不同的。同样是进了巨蛇的老巢，灵羡能靠着仙魔双修的功法斩蛇夺宝，她就被巨蛇扫了一下，搁这一个月起不来床。
　　果然，菜就是原罪。
　　突然就觉得很酸。
　　“我乐意，不行吗！”她哼了一声。
　　两颊鼓鼓张牙舞爪的样子，活像只炸毛的小猫。
　　灵羡笑了一声，把什么东西往她身上一丢。
　　赤金色的光泽从她指尖漏出来，盈满整个帐幔，她十分惊讶地捧着那件幻金衣。
　　“给我？”
　　“神女用的东西，我一个男子怎么用。”灵羡浑不在意。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这是神衣啊！
　　况且，他自己用不了，那不是还有白意欢嘛。


第20章 考核比试开始
　　一时间，难以相信天降馅饼这种好事，姜晚晚支支吾吾地说：“我还以为，你会送给师姐的……”
　　她的脑海里，忽然就冒出了那日灵羡冻住巨蛇，把她转移到安全地带的样子。
　　少年的眸色坚毅，一遍遍喊她的名字，说一定会带她出去。
　　逆境里的关怀，是不是也对她有几分与众不同？
　　姜晚晚的心砰砰跳动着，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
　　“不是我们两个一起进溶洞的吗，既然我用不着，自然是给你的。”灵羡并不明白她的意思，“况且，幻金衣多做防御护身用，师姐没有你这么弱，还有我保护。”
　　说完，他一双眼还极为挑剔地，在姜晚晚身上一扫：“好好贴身穿着，下次也不至于被蛇扫一尾巴，就成了这副德行，还要劳累我抱你走。”
　　那神情，分明就是嫌弃她拖了后腿。
　　姜晚晚心里刚冒起的小烟花，瞬时被浇灭。就知道，攻略任务不可能这么容易。
　　“是是是，都怪我拖后腿，影响九师兄发挥了。”她忍不住刺道，“但是师姐有大师兄保护，也不必九师兄操心。”
　　灵羡的脸色霎时就沉了：“我和师姐才是从小亲厚，她自然归我照看。”
　　白意欢和谁亲厚你心里没数吗？姜晚晚忍不住想翻他白眼。
　　“听师姐说，近些日子她都和大师兄在一块儿练习，且对彼此领经悟道的天赋互相欣赏。想必这种惺惺相惜的同门情谊，别人也比不了的，是吧九师兄？”
　　灵羡的脸色越发黑沉，冷冷地瞥她一眼：“小师妹先管好自己吧，考核比试的时候，别丢人哭鼻子就好。”
　　他来时无声，去时也无声，只留姜晚晚一个人抱着神衣，盯着头顶的帐幔嘀咕。
　　“真是喜怒无常。”
　　——
　　考核开始这天，是腊月二十五。
　　第一场的咒术经纶笔试，安排在育书阁，内外们弟子考核的内容是不一样的，各分成了几间。
　　姜晚晚十人在一室，其他外门弟子是二到五室。每一间考场有两名考官监行，门前还贴着“不准用偷视术、不准隔空传音、不准隐字夹带”的大横幅。
　　考官一宣布开始，众人阵阵奋笔疾书。内门弟子考核的内容，多是高级心法，比如高阶御火术、高阶御水术，甚至有“面对妖族和魔族，在对方和你实力相当的情况下，分别用什么法则可以完美制敌”这种按点得分的大题。
　　外门弟子的题目就要简单的多，大多数是围绕中级和基础的心法内容。
　　这一场没什么难度，姜晚晚以前本来就是文科生，躺着那一个月，各种心法已经倒背如流。
　　第二天的术法演练，在登高楼进行，乃是对口诀心法的实操演练。
　　五名考生成一组，分别施展“召风、聚水、燃火、点金、生木、束缚、凝神”等术法，由考官根据表现完成度打分。
　　一时间登高楼骤凤高旋，水柱冲天，弟子们翻手结印念动口诀，有的把聚高的水柱变化不同形状，有的操控燃动的灵火忽上忽下，玩出了花样。
　　其中以灵羡引风入云，搅散连片云层；和容九霄催生枯木抽枝，使其拔高百丈的表现尤为突出，得到考官们一致好评。
　　姜晚晚熬过第二场，在第三天对战实操的时候，脸拉得像苦瓜。
　　对战擂台已经搭建好，她果不其然，和白意欢分到了一组。
　　命运啊，就是这样，兜兜转转也转不开。
　　“小师妹，你真的要上场吗？”白意欢还是担心她的身体状况，坐在她身旁不由得小心询问。
　　好比一把刀已经架在脖子，往后撤背上又抵着另一把刀，姜晚晚此时深感骑虎难下，但还是扯着笑点了点头。
　　白意欢见状也不再劝。
　　内门弟子五组都分好，第一队比试的是容九霄和邱肴。
　　容九霄上台前先行了平辈礼：“考核比试，点到即止，五师弟先行一招。”
　　他是首徒弟子，这样谦让的举动并不会让人觉得高傲自持。
　　邱肴乐憨憨地回敬一礼，考官锣声一敲，就先行出手了。
　　台上一个身形轻盈缥缈，挽剑成花。一个墩黑壮实，招招带风。
　　两人打得精彩，又不失分寸，小半柱香后以容九霄剑尖指向邱肴面门，判定胜出。
　　邱肴虽输了，却高兴得很，下台时还喜滋滋地道：“我有进步了，都能和大师兄过三十几招了！”
　　灵羡和三弟子贯风分到一对，两人的法器一个是鞭，一个是长枪。严格来说，长枪对战软鞭要占优势。
　　然而灵羡的鞭法十分诡谲灵滑，四周的空气都为他所用，破时有力，束时迅敏，不到几息就把贯风的长枪卷夺缴械。
　　场中一片叫好，就连平时看不惯灵羡的一些外门弟子，也不得不承认这份实力。
　　“后生可畏啊！”考官看着灵羡，不住点头，问莫隐仙侍，“这是神尊的哪个弟子？”
　　莫隐道：“九弟子，刚满千岁不久。”
　　考官像是想到了什么，诧异着同莫隐对视一眼，见对方微微一笑，了然不语。
　　陆续四队都比试完了，姜晚晚和白意欢是最后一对上场的内门弟子。
　　由于是内门中唯二的两个女弟子，且都是美人，两人一上场就得到了最多的关注度。
　　白意欢一袭黄衫清尘绝色，衣袖和披散的发丝随风轻轻曳动，她只那样站着，眉目间是温婉，侧颚间是柔美，都让人如痴如醉。
　　“小师妹，点到即止。”她对姜晚晚也行了一个平辈礼，微微含笑。
　　姜晚晚点头一揖，冬日的寒气从她脸上拂过，两颊红粉可爱，玉琢般的肌肤细腻透亮，齐短的刘海盖住前额，显得整张脸更娇幼动人。
　　锣鼓声响，两人对战开始。
　　白意欢用的剑法较为规矩正统，出剑飒飒生风，挽剑游刃有余。
　　而姜晚晚多用巧劲，懂得借力打力，因为先前跟着灵羡学的时候，被挑剔多了，她的基本握力很扎实，即便白意欢招招力量十足，也不至于被挑掉手中剑。
　　“怎么办，我们该支持四师姐还是小师妹？”邱肴和林书贤坐在一块，左看看右看看，万分纠结。


第21章 你去过人间吗
　　林书贤看着台上的剑光逐影，一手撑着下巴摩挲，若有其事地分析着：“按照以往的实力看，四师妹要胜一筹，小师妹底子稍弱。”
　　“不过今年嘛……”林书贤老神在在，话到一半又停住。
　　“今年怎么样？”邱肴追问。
　　“还没比完呢，我怎么知道。”
　　“呃……”那厢，白意欢的攻势越来越快，姜晚晚感觉开始吃力。
　　也怨原主姜厌的底子太弱，明明背靠天族，有大把的资源，却一心放在情情爱爱上。
　　现在这苦果落到了姜晚晚头上，她一面且守且退，一面试着分析白意欢招式的破绽，片刻也不敢分神。
　　剑光擦面袭来，姜晚晚贴面转身，琼华剑在虎口环旋一周再稳稳接住，以另一道剑气回击。
　　那方白意欢反手结印，以束缚术配合出剑，又拉开了一些差距。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姜晚晚感觉背脊开始隐隐作痛，冷汗顺着鬓发蜿蜒滑下，在尖尖的下巴凝落，啪哒地砸在地上。
　　又一个交锋，旋身错位，疼痛的感觉更加剧烈，姜晚晚的唇色都发白了。
　　“小师妹，你还好吗？”白意欢不由得放缓了攻势。
　　姜晚晚紧咬牙关：“我没事，师姐不必留手！”
　　比试进行到白热化阶段，随着时间推移，姜晚晚到后来完全是撑着一口气在打。
　　她不能输啊，十万伏特的电击惩罚，那该有多疼啊！
　　一直安静如鸡的系统忍不住说话【宿主按照剧情线走，明显要轻松得多啊，挑拨男女主，再刺激女主落败，明明很简单嘛。】
　　【我就不！】
　　姜晚晚挥汗如雨，疲态具现，瞳仁却清澈明亮。
　　【谁说达成新大女主成就，一定要抢别人的气运？谁说要完成任务，一定得勾心斗角耍阴招？我偏不，你有你的规则，我有我的底线。】
　　她的心中升起一股信念，手中的剑也仿佛融为了身体的一部分。
　　这里是书中世界，却也是她真实进行时的时间。仙之道谓仁者大义，侠之道谓问心无悔。那么她的道，就是坚持自己。
　　“锵——”
　　两把剑在空中碰撞，而下一个瞬间，姜晚晚和白意欢同时指向对方咽喉。
　　这一对，竟是平局！
　　众人看得纠结犹豫，纷纷看向考官，这下该怎么判？
　　“是我输了。”
　　“师姐……”姜晚晚意外地看她。
　　白意欢摇头一笑，收剑回身。
　　“小师妹伤才好，本就是我占了优势。”白意欢说道，“所以我没有赢，就等于输了。”
　　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再坚持一会儿，姜晚晚的体力耗尽，加上伤势未好完全，根本敌不过白意欢。
　　但白意欢没有那样做，她痛快地认输，虽败犹荣。
　　众弟子叫好声一片。
　　“四师姐大气！”
　　“四师姐好样的！”
　　“小师妹也是好样的！”
　　……
　　暖阳的光泽照在她们的身上，如金如锡，而她们相互望着对方，都读懂里对方眼里的坚持。
　　姜晚晚笑着：“那我不客气了。师姐下一次别让我啦！”
　　她如释重负，这次让了还是好的，毕竟那惩罚是十万伏特的电击！
　　终于完成任务，姜晚晚长吁一口气，又一次擦边拿了及格分。
　　——
　　因为比试让养好的脊骨再次损伤，姜晚晚被白意欢和容九霄强制着，硬是在床上又躺了三天。
　　这日醒来，已是临近深夜。
　　她望着漆黑一片的房间，捏诀点了烛火。
　　恍恍惚惚中，她忽然想到，今天是除夕。
　　仙人是不过人间节日的。一年对于他们来说，太过短暂，动辄几万年的寿命，也根本不会凡人一样在岁末除旧迎新。
　　拉开房门看外面，头顶是月色霜华，脚下是仙山府邸。
　　和家人围在电视前，吐槽春晚一年比一年拉垮的场景，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
　　姜晚晚感到一阵挫败和无力。
　　她一个人往外走，穿过大殿和登高楼，夜色下的碧宁山寂静如许，繁星缀在漆黑的苍穹，和她怀念的时空遥遥呼应。
　　脑袋里忽然响起好运来欢快的旋律，系统的声音轻快又热情洋溢。
　　【距离跨年倒计时还有1小时！女配翻身系统提前给宿主拜年啦！】
　　“家人啊！”姜晚晚听到熟悉的乐曲和祝福，眼泪差点掉出来，“你们系统也过春节啊！”
　　【对呀对呀，新春促销，商城跳楼打折，原价200金币的绝版法衣现在只要——】
　　系统还没说完，就被姜晚晚无情地按了静音键。
　　狗系统，亏她刚刚还感动了一下。
　　“大半夜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远处有人影走进，影子被月色拉得细长。待影子离近了，姜晚晚才看清那是灵羡。
　　他似乎刚从山下回来，风尘仆仆，待走近了，还能闻见他身上隐隐灼烧的烟尘味。
　　“我睡不着，随便走走啊。”姜晚晚摊手道，“师兄又是从哪里回来？”
　　灵羡没有答话，擦过她身侧要走，却被她拉住了衣袖。
　　“那个……”她脸颊红红的，略带羞赧，“或许，你有去过人间吗。啊，不是迷踪城那次，是以前……”
　　灵羡眸色动了动，却不着声色地拽回那片袖子，往后退了一步。
　　“什么意思？”
　　“哎呀……就是，就是……”姜晚晚支支吾吾地，半晌索性懒得迂回，“过年啊，人间岁末最后一天是除夕，要迎新守岁的，你有没有去过？”
　　灵羡不说话。
　　她有些失望，嘟囔道：“没有吗，好可惜。”
　　“仙界从不过凡俗的节日，小师妹这话问得奇怪。”灵羡笑了笑。
　　总不能是忽然对凡俗的东西来了兴趣，想试试个中滋味吧。
　　姜晚晚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又凑到他身边：“仙人凡人都是人嘛，人间过年很有意思的，要不，我们去转转？”
　　“我为什么要跟你去。”灵羡好笑地看她一眼。
　　姜晚晚又绕到他另一侧，极力推销安利：“真的很有意思的，你去了就知道了，信我！”
　　“不去。”
　　“真不去？”
　　灵羡不应，转身要走。
　　姜晚晚恼得一跺脚。
　　“不去就不去，我自己去。”


第22章 新年人间乐事
　　人界，洛安都。
　　此处是人间最繁华的都城，街楼林立，彩灯从街头挂到结尾，红彤的灯光为行人的笑颜亦增色几分。
　　天街上酒肆的嘈杂声，与印河画舫上婉转的唱词相映成趣，汇入人声鼎沸的源流。
　　姜晚晚头戴虎头帽，披身红斗篷，在人群中穿梭，犹如游水的红鲤鱼，欢快至极。
　　灵羡跟在后面，耳边不同方向汇集的喧闹，让他觉得聒噪。
　　街道上的百姓往天街最繁华的地段游走，挤挤嚷嚷，其中一个青年驮着幼子，还撞到了灵羡。
　　“抱歉抱歉！”青年将幼子从肩上抱下来，一起鞠躬，得到灵羡颔首不计后，又重新笑着托起幼子，往繁华处挤去。
　　这里究竟有什么，值得姜晚晚特地从碧宁山来看的，他不明白。
　　少女已经挤到了人群前头，停下来朝他挥手：“九师兄，快点呀，前面好热闹！”
　　他沉默着跟上去，觉得自己一定是脑袋不清楚，才会跟着她来。
　　“你打扮成这个样子做什么。”他的视线在她喜庆洋溢的红袄子上扫过，捏了捏虎头帽的两只耳朵。
　　真是幼稚，师姐从来不会这样。
　　姜晚晚扬着下巴：“这叫氛围，你瞧，别人过年也都是穿红色的。”
　　显然，大街上红彤彤一片片，唯有灵羡冷衣冷面，格格不入。
　　整个天街主干道两侧支起各式小摊，姜晚晚挤在贩卖糕点、糖饴的摊子前头，递给对方几枚铜钱，一盒热乎乎的桂花糕就被递到她手中。
　　甜丝丝的气息包裹着细腻的清甜，姜晚晚拿起一块，吃得嘴角都沾了碎屑。
　　“师兄你尝尝！”她十分大方地将一块桂花糕举到灵羡面前。
　　灵羡皱着眉，不大想尝凡间的食物，那只手越举越近，都要伸到唇边。他耳尖一红，飞快地叼走糕点，囫囵几口咽下去。
　　姜晚晚笑得眼睛弯弯如月牙：“好吃吗？”
　　松软的糕点里有些清甜滋味，化在舌尖上，是安抚浮躁人心的良剂。
　　但灵羡没什么感觉，他甚至觉得甜得过头了，涌起几分烦躁。
　　他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的甜食，记忆力最后一点甜，是那个凡人喂给他的甜米粥。
　　“羡儿，快吃。”女子抱着怀里才满两岁的孩子，两眼湿润，泪珠悬而未落，让她尤为惹怜。
　　“吃完这碗甜粥，娘会给你找个好去处。”她抬起衣袖拭泪，落魄之际也难掩一身风华。
　　女子一勺一勺地把甜粥喂给孩子，指尖触到幼嫩的脸庞，呼吸发颤，孩子懵懂依赖的咿呀声，快要击破她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娘——娘——”孩子还只会吐单音节，两只手扑腾着要去抓女子的手。
　　女子再也忍不住，泪如珠帘断，一颗颗砸在衣领上。她忽的发狠起来，抱起孩子往前走，那碗没吃完的甜粥被搁在路边粥摊，一点点变凉。
　　寒风烈烈，尘土扬扬。女子怀抱孩儿一步一步地走，这天地间，没有哪里容得下她。
　　“师兄？你愣什么呢？”姜晚晚看他盯着自己手里的桂花糕发呆，疑惑着，又给他塞了两块。
　　灵羡拉回了思绪，手里两块热乎的糕点，蓦然变得惹人厌憎起来。
　　“难吃，师妹自己享用吧。”他一把塞回去，兀自往前走。
　　“不爱吃就不爱吃，摆什么脸色啊，真是的。”姜晚晚嘟囔着，直将两块糕点当做灵羡，恶狠狠地咬下去。
　　四周的喧闹忽然更热烈起来，百姓蜂涌一样往前攒动，犹如奔赴一场盛宴。
　　“这位大哥，你们这是去看什么？”姜晚晚拦住其中一人。
　　那人脸带憧憬笑意，热情地道：“姑娘不是本地人吗，今夜静怡楼的花魁娘子游街，花车这会儿已经出来了！”
　　印证路人的话，前方欢呼声四起，一架鸾鸟弧拱鎏金车缓缓驶出来，两边有侍从开道，鸾鸟金车花团簇簇，四周用轻纱帘隔着，只能看见帘幕里那窈窕的身影，光是一个影子就能惹人浮想联翩。
　　“不和你说了，我得赶紧占位子去。”路人匆匆往前挤。
　　“我们也去看看！”姜晚晚听到花魁来了精神，攥着灵羡一小块衣袖，灵活地穿梭在人群中。
　　他们挤到前面的时候，欢呼声的阵阵声浪卷起一片又一片，鸾鸟车的纱帘随风微动，一只玉白的手探出来，指如葱段，纤白琼柔。
　　紧随其后，佩环钗摇，香影乍现，花魁娘子以扇掩面，眼波流转中缓缓撤扇，露出一张媚态横生的脸。
　　唇似樱，眼如杏，桃色夭夭，尤不及其活色生香。
　　周遭一阵阵抽气声。
　　四个轻纱挽臂的侍女手挎花篮，向两边散花，百姓们伸手去接，馥郁的花香触在鼻尖，惹人心醉。
　　姜晚晚不由咂舌：“不愧是花魁娘子，这风情，这身段，啧啧。”
　　灵羡表情古怪地看她。
　　“你说的新年人间乐事，就是这个？”
　　“咳咳，怎么可能！”姜晚晚脸一红，“这应该算是……意外之喜？”
　　“呃……”挤在姜晚晚和灵羡身旁的，是两个年轻男子，他们把玩手中折扇。
　　其中一个着黄衫的，撑着下巴评头论足：“潇潇姑娘真是越来越美了，上一回在静怡楼远远地看了一眼，至今还一眼难忘！”
　　“你这厮，何时背着我偷去静怡楼！”另一着褐衫的男子，拿扇子敲击他肩膀，“不过你说的也没错，满洛安都的清倌人，又有哪个及得上潇潇姑娘？恐怕也只有千年以前，那位传说中玉落仙子可以相较了。”
　　“玉落仙子？”黄杉男子不解。
　　“你这个花楼里的翘楚，连这等香艳故事都没听过？”褐衫男子揶揄地笑，“传说那位玉落姑娘，生得惊为天人，作为花魁出行游街，出尘渺渺尤胜九天玄女，故得了玉落仙子的美名。”
　　“当年一众文人还为她月下酌酒一幕，争相作诗赞美，好几首都流传了下来。”
　　“你这一说，我有些印象了。”
　　“是吧，你我虽没生在那个时候，光听那些传说，已经能想到玉落仙子是何等貌美。可惜啊……”
　　“可惜什么？”
　　“可惜天妒红颜，传说玉落被魔人掳去，从此再不见踪影，怕是难以落个好下场咯……”


第23章 玄溯玄源失踪
　　姜晚晚听得一愣，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回头看灵羡。
　　灵羡浑身冷得像凝了一层冰霜，寒气凛冽。
　　他头也不回地挤开人群往回走，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海之中。
　　身后是姜晚晚疾步的追逐：“九师兄，你等等我啊！”
　　他置若罔闻，仿佛周遭都是洪水猛兽。
　　——“羡儿，娘爱你啊，娘也爱你父亲，你是我们最珍贵的礼物。”
　　——“玉落仙子惊为天人，也作花魁游街。”
　　——“羡儿，你自会有造化的，以后娘不能再陪着你了。”
　　——“天妒红颜，被魔人掳去，怕是难以有好下场咯！”
　　不同的声音交杂在一起，他越走越快，拼命地要逃离这一切。
　　冷月皎皎，他是孤独的一抹，是了，天地间容不下他的母亲，也容不下他这个异类。
　　——
　　姜晚晚想了一晚上，自己要不要去给灵羡道个歉。
　　毕竟是她非要下山去人界，才让灵羡听了一耳朵自己亲娘的风流韵事。
　　玉落……玉落。
　　她细细品味着这个名字，却没有在脑海里找到关于这个人相关的情节。
　　原着里关于灵羡父母的笔墨少之又少，只简言是一个凡人女子和前任魔君，她也没想到这个凡人女子，竟是千年前名动洛安都的花魁娘子。
　　看灵羡昨天那种反应，应该是很介怀的吧？
　　毕竟是玉落抛弃了他，把他丢在碧宁山下自生自灭。
　　姜晚晚叹气，父母造孽，孩子遭殃。
　　早训完，她跟在灵羡后面，正捉摸着怎么开口昨晚的事情。而灵羡一如既往地满脸冷漠，也看不出有哪里不对劲。
　　见姜晚晚一副犹豫不定的样子，白意欢不由小声问：“小师妹怎么了，和阿羡闹别扭了？”
　　“也不是。”姜晚晚组织着语言，也不好把实情告诉白意欢，模糊地说道，“好吧，是有点别扭来着。”
　　白意欢莞尔：“阿羡也是不懂事，男孩子到底要大方些，多担待一点，师妹也别多心，他自小是这样冷的性子。”
　　姜晚晚听得心不在焉，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头。
　　“不好了，出事了！”远处，林书贤从大殿方向跑过来。
　　见容九霄几人都在，林书贤气喘吁吁的停在几人面前，满脸急切。
　　“二师兄，出什么大事啊！”邱肴疑惑地问。
　　“是那个……”林书贤犹豫着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是那个“神”！”
　　众人神色一凛。
　　大殿一处阁屋里，莫隐莫藏站在上首，脸色凝重地看着容九霄六人。
　　“迷踪城一事，是你们六个亲身经历，各种细节，想必要比其他人了解得多。”
　　莫隐说，“事关机密，天君当时派遣玄溯、玄源两位仙官，秘密入魔界调查，但两人日前和仙界失去了联络。”
　　说到此处，莫隐无意识地看了灵羡一眼。
　　“所以，两个仙官在魔界失踪了！？”邱肴瞪大眼睛。
　　众人无不意外。
　　说起玄溯、玄源，也是仙官里实力排前的上仙，因为当时的事情情况复杂，天界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迷踪城的“神”和魔界有关，只能私下调查。
　　天界和魔界关系微妙，有和平条约在前，任何一方大张旗鼓地踏过界限，都会引起警觉和高度重视。
　　前有迷踪城的“神”，后有渊古秘境三个似乎和魔界有牵扯的堕仙，现下连玄溯玄源也失踪了，不得不让人怀疑，魔界是否在暗中筹谋什么。
　　“玄溯和玄源的仙格还在，并未呈陨落之势，想必目前还没有生命危险。”莫隐道，“天君有意让人前去营救，关系重大，特让我来询问你们的意见。”
　　“我们？”容九霄皱眉，“仙界能人无数，法力高深者大有人在。况连玄溯、玄源这样的上仙，都蹊跷失联。不是九霄没有担当，只是觉得，凭我们这些小辈的实力，怕不足以营救，反倒是……”
　　根本就是去送人头啊，姜晚晚忍不住心里补充。
　　莫隐点点头：“话是如此不错。如今两界紧张，天君若再派多名上仙赶赴魔界，怕会引起动荡。所以上面的意思，是想让你们这些能撇开天界名义的年轻弟子，私下入魔界。”
　　仙界和魔界虽有严格的界限划分，但不是没有仙人进魔界的。
　　魔界十二窟里，有一个魔窟民风开放，常和仙界的一些散仙私下往来贸易，走商来货。
　　“由九霄带头，你们扮作世家替家族走商的车队，可从逍遥窟一路往前探查。”
　　莫隐说道，“当然，上面会派人保护，部分有实力的扮成车队护卫，保障你们的安全。”
　　办法听起来稳妥，但姜晚晚却从中嗅到几分政治手腕的味道。
　　借口走商车队进魔界，一来有一个名头，如果被有心人拿捏，大可以和天界撇清关系，是他们个人行为。
　　二来，如果遇到意外，天界还可以借机整治两界不规范的通商行为，以保障天界利益不被损害的由头，拿到通商的主权，甚至正规化商队，把这笔进账揽到官方渠道来。
　　三来，倘若连他们这只“商队”也失踪，天界就有足够的借口，堂而皇之地派大批人进魔界营救了。
　　真是一石三鸟。
　　感情拿他们当探路石了。
　　灵羡嘲弄地勾着嘴角，显然也是想到了此种关窍。
　　莫隐叹息一声：“此去的确危险重重，若非你们是迷踪城事件的经历者，更为合适，天君也不会更属意你们。”
　　如此，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也由不得他们这些小辈退缩。
　　毕竟身为仙家弟子，为天界报效出力，本就是分内的责任。
　　六人起身，揖手相应。
　　扮作商队去魔界，自然非同小可。前期准备货资、灵石和魔石的货币通契，都要一一部署。
　　这几日六人由莫藏仙侍亲自指导，加强训练，毕竟提高实力才是在危难前保命的本钱。
　　姜晚晚作为六个人里垫底的存在，每天都被莫藏仙侍留到最后，回到房间的时候往往累得四肢瘫倒。
　　她痛苦地把头埋在枕头里，底子太弱，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提升一大截的，万一在魔界落单，她岂不是直接凉了。
　　“要是有什么法宝，让人一朝提升……”
　　等等，姜晚晚噌地坐起来，她怎么把绛珠花给忘了！


第24章 进入逍遥窟
　　她辛辛苦苦，从渊古秘境找到的灵宝，还没派上用场。
　　先前掉进深渊，又养了一个月伤，前前后后一折腾，把这么个宝贝忘到脑后去了。
　　此时，姜晚晚将绛珠花从百宝袋里取出来，它仍旧保持着刚被采摘下来时的模样，银白的光泽萦绕着叶茎本身，生机与能量蕴含其中。
　　她盘坐着，将绛珠花悬在半空，先试着将一息灵气注入进去。
　　她感受到涟漪一样的小幅度震荡，从绛珠花本身反馈出同等的灵气，徐徐包裹缠绕她的灵根，呈滋养的形态。
　　果真是修习辅助的宝贝。
　　姜晚晚摸索到了使用方法，凝神静心，将更多的灵力催进绛珠花内。
　　源源不断的力量被反哺到她体内，纯净而凝实的灵气涤荡她的灵田，将每一寸薄弱的地方覆盖固化，生生不息。
　　一个时辰后，当绛珠花失去光泽掉落下来，姜晚晚尝试运气吐纳，只觉得整具身体恍若新生，连带着之前受伤的脊背也强韧了。
　　天灵地宝，诚不欺她！
　　与此同时，另一处房间，灵羡弃去完全失去光泽的绛珠花和蛇丹，额角细汗密布，猩红色的眼瞳渐渐恢复清明。
　　“魔界……”他略带嘲弄地握着蛇丹，轻轻一用力，琉璃般的珠子就化作齑粉。
　　——
　　六人出发的时间，定在了一月初九。
　　一行人根据指示，赶到四重天的一座仙城，在那里同天君派遣的人汇合，用云船装载上货资，浩浩荡荡地从仙城出发。
　　从四重天到魔界，还有不短的距离，云船一路飞速行驶，经过的仙城仙镇不知几何。
　　越往下走，灵气越是稀薄，待到一重天边界时，姜晚晚明显感觉到，这里空气中的灵气含量，少得可怜。
　　仙界之中，一至三重天，大多聚居散仙和普通家族；
　　四到六重天，是中型世家门派；七八重天，多被顶尖家族以及门派占领，寸土寸金；而九重天以上，就是天界所在。
　　一个寻常的散仙刚刚飞升，都会被安排在一重天，若修行有大进益，或被其他世家看中吸纳，就会往上升迁。
　　一个世家想要实现跨重天的迁徙，要付出上千年甚至万年的努力。
　　姜晚晚不由咋舌，这种多数资源集中在少数人手里的规则，到哪儿都不会改变。
　　云船在空中稳步飞行，随着一重天的景色渐渐远去，钟灵毓秀的仙家之地也淡出视线。
　　前方就是西弥海，隶属仙魔两界交接。
　　跨过西弥海，穿过界碑，就是踏进魔界，而真正的危险和未知际遇，也随之开启。
　　魔界的天总是阴沉沉的。
　　无数阴云聚成一片，把天际遮得密不透隙，常有大风呼啸，沙石卷行，比之仙界果真另一番景象。
　　从西弥海进来，姜晚晚一行人就下了云船，转坐马车，由灵兽充作劳动力，在最前方拉车。
　　姜晚晚靠在车窗边，将车帘掀起一角，可见逍遥窟内热闹不已，街道上四处是魔人，生得奇形怪状。
　　摆摊贩卖的魔人长着一对牛角，还将售卖的香囊挂件，悬挂在自己的牛角上，供客挑选。
　　另一边挑水沿街行走的过路魔人，一双手臂黑硕壮粗，毛皮油亮，竟是熊臂。
　　更有甚，几个带翅膀的魔人，手持长矛，在空中飞行维持秩序，只要看见哪处起了争执，或是有可疑的人，便要下来查看一番。
　　此时，盘桓的两个魔兵，就注意到了这处长长的队伍。
　　“停行！”高个的魔兵收起双翼，一杆长矛横拦在车队最前面。
　　“你们是什么人！”
　　车队最前面的马车，掀帘走下一个年轻人。
　　他白衣缥缈，长身玉立，眉目间带从容，极有礼仪地抱手作揖。
　　“见过兵大人。我们是从四重天来的仙族，为家里做些小生意，车上押的都是布匹瓷器一类，望兄台行个方便。”
　　容九霄面带微笑，朝后使了一个眼色，便有随从恭敬地朝魔兵手中递了东西。
　　“这是推荐信，兵大人您看。”
　　那魔兵感受到手里的分量，不着声色地，把压在推荐信下方一块中品魔石收进囊中，轻咳一声，展开推荐信细看起来。
　　“原来是商会推荐来的，失礼失礼。”魔兵收了好处，脸上一派和颜悦色。
　　“让车上的人都下来露个面，检查货品，流程还是要走的。”
　　容九霄很配合地让众人下车行检，几个魔兵细细查过去，又将马车押送的货物打开查验，确认没有可疑物品。
　　车上有两个模样出众的女仙，惹得几个魔兵频频偷看，那收了好处的魔兵头子，还极为暧?昧地同容九霄说：“小仙友艳福不浅啊，出来走商，还有两个美妾同行。”
　　容九霄脸上浮起一抹可疑的红晕，忙道：“兵大人误会了，她们是……族中姐妹，也是随我和其他几个兄弟，出门历练的。”
　　那厢，姜晚晚和白意欢也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对着魔兵投来的揶揄目光，只能低下头尴尬地笑。
　　“原来如此。”魔兵哈哈一笑，对仙族的规矩也是懂一些的。
　　寻常从商的世家，掌权人大多是嫡系长子，若有那资质上乘的女仙，也可同行做事，积累资本，待议亲的时候，也有话头可说。
　　一个能掌庶务，开源拓资的女仙，嫁入别家，两家姻亲互惠互利，守望相助，福泽可延续几代不止。
　　魔兵又例行公事地询问了一些细节，确认没有可疑之处，就给车队放行了。
　　一众人重新坐上马车，才松一口气。
　　容九霄低声道：“逍遥窟离风罡窟还有不远的距离，我们原本计划是，顺着这条线正常走商，今夜需停在逍遥窟一夜，明日我们装作正常走货，不要引起怀疑。”
　　白意欢还因为方才魔兵的话羞窘，耳根有未完全退却的粉色，她道：“莫隐仙侍提供的消息上说，玄溯玄源两位上仙，最后一次同天界联络，就是在风罡窟，听闻风罡窟是陨魔治下，此魔王性情暴戾且多疑，实力不可小觑。”


第25章 要有自知之明
　　姜晚晚沉思着，关于这个陨魔，原着里没有很详尽的描述，只写到他麾下魔兵众多，把持着风罡窟，斗败了无数竞争者，稳坐着一窟魔王的位置。
　　事实上，魔界和仙界的统治权交替，规则有很大不同。仙界是以家族或势力划分，遵从传嫡传长，以保证庞大的家族权利不外落，阖族的富贵与资源能够长长久久地延续。
　　这一点和人间有共通之处，也或许是人界向来依附仙界存在，规矩体统都向着上层靠拢。
　　魔界就完全不同，除去统治体系是几十万年来规范化的产物外，几乎很多地方还保留着争强好斗的作风。
　　好比一个魔窟的魔王，他的实力需要足够强劲，才能震慑住手下的魔人，如若这个魔王老去，或实力不再，很快就会有新的魔人向其发起挑战。
　　无外乎就是强者至上的原则。
　　“小师妹在想什么？”容九霄见她一直发呆，不免好奇。
　　姜晚晚思索片刻，说道：“目前来看，迷踪城的事情是和陨魔有很大关系的。那么这件事情，是他自己所为，还是和其他魔窟的魔王联手所为？如果有多个魔王参与其中，那么魔界背后的目的，就有些让人胆颤了。”
　　众人听罢，无不沉默。
　　以他们目前的实力，是没有办法和整个魔界作对的，如果魔界多个魔王联手，恐怕这件事最后的结果，就是和平条约撕毁，大地再次陷入战火纷飞。
　　“我们必须小心行事。”容九霄沉声道，“如若有危急情况，大家首先要保存自己，万不敢逞能强上。”
　　一众人最后在逍遥窟一处客栈落脚。
　　因为他们从仙界来，为首几人又生得风姿绰约，不免频频惹人注意。
　　招待他们的店小二麻利地登记好几人的住宿，热情地道：“几位仙长既然是来走商的，不妨去黑石码头瞧瞧。那里有个夜市，买卖交易各类物资，如若运气好，能淘到上好的货源。”
　　说罢，小二凑近容九霄和灵羡这边，避开了姜晚晚和白意欢的视线，又将声音压低了几分：“尤其是那刚成年的魔女，身段好，也能干活，买回去养上几年，妙处自然多多啊。”
　　容九霄看似成熟稳重，实则是个面皮极薄的，他耳廓又是一红：“这……这等事情，实在是……”
　　店小二看出他的窘态，还想再说什么，却听一旁灵羡话锋一转：“有卖小童吗？”
　　“小童？”店小二狐疑地看他，目光上下打量，觉得这郎君生得好看，怎还有那种嗜好？
　　意识到话中有歧义，灵羡轻咳一声：“不是，我的意思是，那种还在襁褓的孩子。”
　　瞧着几人的样子，也不像是成了亲，如此一来倒显可疑。
　　灵羡耸了耸肩膀，又道：“我们那儿，多的是生不出孩子的仙侣，如若有刚出生不久，还不记事的婴孩，可是好买卖。当然，魔界的婴孩是不好卖的，这一块管制得严，若有人族的孩子，倒是妙极。”
　　店小二长大了嘴巴，竟是没想到几个仙族还做这种生意。但细细一想，能来魔界走商的仙族，又能有多干净，自然是什么赚钱干什么。
　　“这一块，我也不甚清楚。”店小二道，“几位若有兴趣，去黑石码头瞧瞧便知。”
　　几人对视一眼，心下了然。
　　谢过店小二，几人上楼收整片刻，便打算去黑石码头探探情况。
　　魔界之中，黑夜和白天差别并不大。
　　黑压压的天空，如同盘踞着浓雾，终年不散。
　　几人来到黑石码头的时候，正是热闹鼎沸之时。数里长的一条大道，横跨黑水河，足有十几丈宽。
　　这条大道从逍遥窟的码头，直通无水窟的地界，是以人员成分复杂。
　　六人并没有带那些天君派遣给他们的侍从，人数过多，怕打草惊蛇。
　　白意欢和容九霄走在最前面，两人挨得极近，身旁不断有魔族经过，白意欢不自觉拽着他一小片衣袖，不时凑近耳边低语，交谈着什么。
　　邱肴和林书贤左顾右盼，为交易码头里各式各样奇怪的商品惊奇咋舌。
　　而灵羡和姜晚晚走在中央，一个双手抱肩好整以暇，一个脸色黑沉得能拧出酸水。
　　姜晚晚幸灾乐祸地推了推灵羡的肩膀：“九师兄别看了，师姐和大师兄又不会有秘密瞒着我们，你若好奇，何不直接去问？”
　　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瞳仁里带着笑意，不像是谈天，倒像拱火。
　　灵羡冰冷地瞥她一眼：“我有什么好奇的。反倒是师妹的态度让我好奇。”
　　“我什么态度？”
　　灵羡凑近她，黑灼灼的眼瞳里，是狐狸般的狡黠玩味：“从前，小师妹和大师兄多么亲近，走到哪儿都要跟着，怎么如今倒像变了心，竟然还有心思和我说笑？”
　　要说从前的姜厌，对容九霄是贯彻“纠缠”两个字。自从她进碧宁山那一天，对这个风度有加、关爱一众师兄弟的大弟子惊鸿一瞥开始，就情根深种不能自拔，每每干那倒贴的事情，恨不得将脸皮撕下来放在地上摩擦。
　　姜晚晚有些心虚，眼珠子转向别处：“我变什么心，我对大师兄从来都是师门情谊。”
　　“是吗，难道从前，一见大师兄就做那矫揉造作姿态的，不是小师妹你吗。”灵羡轻轻扯着嘴角，嘲弄的语气毫不掩饰。
　　她的脸一下通红，原主的锅，最终还是轮到她来背了。
　　见此，灵羡觉得在对话里找到了压倒性的优势，心情很好地挑眉看她。
　　于是方才还有些羞恼的少女，忽然面带愁绪，哀婉地长长一叹：“那还不是我有自知之明，大师兄和师姐那般匹配，是登对的神仙眷侣，知道自己没机会，也不去人眼前晃，没得惹人嫌。”
　　她眼珠子又转到灵羡身上：“你说对吧九师兄，人是要有自知之明的。”
　　方才还好心情的灵羡，瞬间又冒起火来，只恨不得把眼前这个喋喋不休的噪音制造体，丢进黑水河里。


第26章 可怜的阿琦
　　两人正相看两厌，身后的邱肴突然惊呼一声，指向前方。
　　只见不远处，一个衣着褴褛的少女，正满眼慌张地朝这边奔来。
　　追在少女身后的，是几个身手矫捷的魔人，这些人步伐极快，眼看就要将少女抓住。
　　“救命！”少女眼角含泪，远远地就看到了白意欢一行人，她的目光落在容九霄清雅端方的面容上，一丝惊艳闪过，随后飞快地躲到他身后，两手拽住他的衣袖，身子瑟瑟发抖。
　　“求侠士救救我！”
　　白意欢被那少女挤到一旁，有些错愕，但还是下意识地护在少女另一边。
　　追到面前的魔人对视一番，认出眼前六人的仙族打扮，语气不善。
　　“不要多管闲事，把她交出来。”
　　少女眼眶里盈着泪，咬着下唇对容九霄连连摇头，不住往他身后缩。
　　“他们为什么抓你？”他皱着眉。
　　少女泫然欲泣，小声地哭诉：“我是……我是平民家的女儿，父亲贪利，将我卖给了临近魔窟的地主，要让我做那人的小妾。”
　　细细一看，这少女的确生得很美，眉目灵动，娇艳柔婉，眼下一颗泪痣极有韵味。虽是一身褴褛的衣衫，也难掩姿色。
　　少女又哭道：“那个地主都几万岁了，满脸的褶子，我实在不想……呜呜呜！”
　　锄强扶弱，向来是名门正派的道义，此刻面对这样卖女求荣的惨事，容九霄没有不管的道理。
　　他神色一正，面对几个魔人丝毫不退，义正言辞地道：“岂有此理，逼人为妾是什么道理，你们自该找这姑娘的父亲，很不该难为她！”
　　白意欢细眉蹙着，目光在少女柔弱的身躯上扫过，低声在容九霄耳边道：“这里是魔界，有些事情我们不好管。”
　　“侠士……”少女秋水剪瞳的大眼又挤出几滴泪，拼命地摇头。
　　容九霄心中一软，在白意欢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示意她安心，自己有分寸。
　　几个魔人模样凶狠，朝容九霄身后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压着怒气道：“魔界自有魔界的规矩，轮不到仙族插手，识相的就滚开！”
　　说着，那魔人出手迅速，朝容九霄身后抓去。
　　容九霄反应极快，扼住魔人的手腕，灵力一震将其逼退。
　　几个魔人被激怒，朝容九霄蜂拥攻来，电光火石之间，两方已打作一团。
　　邱肴和林书贤一道去帮容九霄，姜晚晚三人则留在原地看护那少女。
　　姜晚晚将那少女一番打量，见少女脸上的泪还没擦干，楚楚可怜，随口问道：“姑娘是哪里人？”
　　少女啜泣几声：“我叫阿琦，是风罡窟的。”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风罡窟和逍遥窟中间，隔着一个偌大的无水窟。”灵羡狭长的眼带几分笑意，“阿琦姑娘一个弱女子，是怎么逃到这么远来的？”
　　“我……”阿琦的啜泣停了一晌，道，“兴许是我运气好吧。我一路扮作乞丐，躲过了搜查，中间被抓到一次，又逃走了，也不知怎么就跑这么远。”
　　姜晚晚看阿琦虽模样狼狈，但裸露在破烂衣衫外的皮肤完好无暇，甚至过分娇嫩。
　　她问：“那你父亲为什么把你卖了？是家里缺钱？”
　　阿琦点点头：“是，我们家是最底层的魔人，父亲贪图那地主给的彩礼钱，这才……”
　　“最底层的魔人，可看姑娘生娇体弱，倒不像穷人家将养的。”姜晚晚如是说。
　　白意欢看了姜晚晚一眼，似乎明白了对方提出的疑点，也沉默不语。
　　这边的问话僵持着，那边的打斗却已经分开了胜负。
　　几个魔人节节败退，捂着受伤的胳膊，冷眼看容九霄几人，又悻悻地看了阿琦一眼，飞快地跑了。
　　阿琦泪水涟涟，直接扑到容九霄怀中：“多谢侠士仗义，救我于危难之中，阿琦感激不尽。”
　　这一抱，让白意欢的脸色彻底黑了。
　　容九霄尴尬地将阿琦推开，脸颊烧热，又飞快地看一眼白意欢，说道：“阿琦姑娘太客气了，锄强扶弱本就是我们该做的。”
　　阿琦连连点头，又是好一番感谢。
　　“九霄，既然阿琦姑娘没事，我们也该做正事了。”白意欢一双眼里满是清冷，在外人面前，也没有用师门里的称呼。
　　容九霄点点头，正在思考要把阿琦安置到何处。
　　阿琦见状，怯弱地攀扶他的手臂，声音又娇又低：“侠士，我好害怕。那些魔人现在虽然走了，可我一个人，很容易又会被他们抓回去的。”
　　“那姑娘想如何，难道要一直跟着我们？”白意欢一向温柔自持，此刻竟是忍不住冷语。
　　“如果可以的话……”阿琦嚅嗫着，又将身体靠近几分，“侠士可以收留我吗？我可以做侠士的婢女，照顾起居，洗衣做饭也可以。”
　　“这怎么行。”容九霄面色一凝，“我们还有要事在身，实在不方便……”
　　“如此，阿琦只有自生自灭了。”阿琦低声地哭了起来，梨花带雨的模样实在惹人怜爱。
　　邱肴有些看不过眼，挠挠头：“要不……带着她一段时间？”
　　林书贤捅了邱肴胳膊一下，但邱肴不领其意：“也没什么关系吧，反正我们还要在魔界停留一段时间，等我们要走的时候，再找个地方安顿她。”
　　容九霄抿着唇，似乎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
　　白意欢见状，脸色由黑转白，转身就走了。
　　“哎，师……二姐，你等等我！”姜晚晚赶忙追上去，见容九霄还愣在原地，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
　　灵羡乐得看戏，戏谑的目光在阿琦和容九霄身上打了一个转，也跟着白意欢走了。
　　如此一来，原本六人分作两边，场面一度尴尬。
　　“侠士……”阿琦懵懂无辜地拭泪，“我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容九霄摇头一笑：“无妨。我……我妹妹脾气不好，阿琦姑娘多担待。既然姑娘无处可去，就暂时先跟着我们吧。我们是来此地走商，多有奔波，如果姑娘觉得不便，随时可以离开。”
　　阿琦听罢，这才破涕为笑，甜甜地笑起来：“多谢侠士，阿琦一定不会嫌累的。”


第27章 针尖对麦芒
　　因为阿琦的出现，白意欢和容九霄不欢而散，也没有在黑水码头查到什么有用的讯息。
　　一个身世可怜的魔女，又生得楚楚多姿，实在很难让人起驱逐之心，至少容九霄和邱肴都是这样想的。
　　第二日，几人按照走商的身份，正常去某处交货，原本六人的车厢，挤进一个阿琦，气氛十分尴尬。
　　白意欢瞥眼看着阿琦殷勤地朝容九霄嘘寒问暖，姣好的面容上凝着厚厚的冷霜，干脆眼不见为净，闭目养神起来。
　　可眼睛闭上了，听觉还在，耳边全是阿琦娇娇柔柔的声调。
　　“九霄哥哥，你出汗了，我给你擦擦。”阿琦执着一方帕子，亲昵地贴在容九霄手臂上，动作间身上透出淡淡的幽香。
　　她换上了干净的衣裳，同昨天衣衫褴褛的模样大为不同，没有了脏乱狼狈的掩盖，美貌尤为凸显。
　　如果说白意欢是惊尘绝艳的牡丹，举手投足是仙子的矜贵风范，姜晚晚是玲珑可爱待长成的花苞，那么阿琦就是开得正艳的蔷薇，红蕊吐露，妩媚灵动，一颦一笑都像要牵进人的心坎里。
　　阿琦体贴地给容九霄擦完汗，还不忘替他整了整衣襟，俨然已经把自己当做他的所有物。
　　容九霄颇有窘态，抓住阿琦的手轻轻推到一边，说道：“阿琦姑娘，你不必这样客气，这些事情我自会做的。”
　　阿琦幽幽地一叹：“是九霄哥哥救了我，给了我新生，不过是些小事罢了，若九霄哥哥需要，便是要我当牛做马也无怨言的。”
　　这话嗔中带怨，从那张饱满嫣红的唇里吐出来，格外有几分缠?绵。
　　姜晚晚听得起了鸡皮疙瘩，抱起双臂摩挲，忍不住问：“可是昨天是我们六个一起救了你，阿琦姑娘怎么只感谢九霄哥，不谢我们？”
　　美人粉白的脸颊染上几分飞霞，嚅嗫地道：“姜小姐，阿琦自然是很感谢大家的，是我一时疏忽了。”
　　说罢，阿琦站起身来，款款地走到车厢中央，作势要跪拜，朝几人行礼。
　　奈何车厢撞上路上的石头，一个颠簸，阿琦踉跄着往一边歪去，眼看就要摔了，被容九霄伸手扶住。
　　阿琦面有红晕，作势挣开容九霄，还要再拜。
　　“车厢狭小，路有颠簸，你不必这样。”容九霄皱着眉，“我家小妹心直口快，并非要为难你。”
　　“呃……”姜晚晚眼睛都直了，容九霄是鬼上身了吗，怎么说话起来还一套一套的。
　　白意欢本就忍着怒气，这下也被点着了，冷冷地刺道：“没有人要为难她，厌厌说的哪里有错，恐怕是阿琦姑娘心有偏颇，连带着对待恩人也是厚此薄彼。”
　　“意欢……”容九霄十分为难，他哪里能看着一个弱女子，再三做卑躬屈膝拜谢的姿态。
　　“是我不好，惹大家都不开心。”阿琦声音带上哭腔。
　　“与你无关。”容九霄叹一声，偷眼看白意欢，见对方厌烦地闭上眼，话又堵在喉咙里。
　　行驶的马车向后惯性微斜，稳稳地停了下来，林书贤撩开车帘一看，摸摸鼻子道：“到地方了。”
　　马车停在一处商楼，是逍遥窟一处货品交易点，按照计划，他们在此处撤下车里一半的布匹和瓷器，再装上些新货，把从商走货的人设立足。
　　于是闹剧戛然停住，容九霄四人下车做正事，留下姜晚晚白意欢在车里照顾阿琦。
　　四人一走，车厢里气氛更是尴尬。白意欢挪到了最边上坐，恨不得和阿琦划开楚河汉界。
　　姜晚晚也没兴趣找茬，闭目养神，脑海里思索着原着中的情节。
　　事实上，从渊古秘境开始，她的经历已经和原着有了差别，像巨蛇和幻金衣，都是原着里没有现世的。她隐隐觉得，这趟魔界行程，也不会太顺利。
　　这才刚走了一个头，就冒出个抢戏分的女N号，容九霄也果然没让她失望，贯彻进行直男无脑言行，在鉴茶方面的悟性根本为零。
　　“姜小姐。”
　　姜晚晚正闭着眼睛，阿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身边，一睁眼，就对上一双笑盈盈的美目。
　　阿琦道：“真羡慕你们，年纪小小就帮着家里出来做事，你们兄妹几人感情应当很好吧？”
　　说着，阿琦的目光远远地飘出去，落在远处容九霄的身上，直至他们走进了商楼，才恋恋不舍地把目光拉回来。
　　“九霄哥哥作为兄长，实在辛苦，不知他成亲了没有。”阿琦的眼神是柔和的，还有几分忐忑，“若有贤妻在内，想必也有人替他分担。”
　　“他成亲与否，和阿琦姑娘有什么关系。”
　　白意欢本就心思细腻，这样不怀好意的试探，在她眼中俨然已经是存了挑?衅意味。
　　“白小姐误会了。”阿琦柔柔地绽开一个笑，“我只是问一问而已，何必这样针尖对麦芒。”
　　“我没有针锋相对，倒是阿琦姑娘几番试探，不得不让人怀疑。”白意欢冷笑一声，“阿琦姑娘说自己家中贫苦，却肌肤细腻，没有丝毫劳作的痕迹，反倒像养尊处优的娇小姐。我有些不明白，一个会将女儿卖给地主做小妾的父亲，是如何会把阿琦姑娘娇养着，连粗活也不舍得让你做？”
　　阿琦低下头咬住唇瓣：“家中早年也富裕过，是近来才落魄的，白小姐何必戳我伤心事。”
　　“如果冒犯，我感到抱歉。”白意欢蹙眉看她那副造作姿态，浑身像刺猬一样竖着防备，“我们是仙族，你是魔族，怜你遭遇顺你一程，待离开这里，也会为你找一处安全之所，无论阿琦姑娘还有什么别的目的，出了魔界都是两不相干。”
　　“我……”阿琦的眼里蒙上雾花，委屈极了，“我不过是问了几句，白小姐就如此咄咄逼人，寸步不让。是阿琦哪里得罪了白小姐，还是阿琦方才关心九霄哥哥，才让白小姐如此不安？”
　　话锋一转，阿琦又幽幽地道：“说到底，九霄哥哥同白小姐和姜小姐也只是表兄妹，如此……未免有些太过。”


第28章 六人分成两组
　　浓烈的茶香已经要飘出车厢了，姜晚晚咋舌不已。
　　那厢白意欢张了张嘴，反驳的话却梗在喉咙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是啊，莫说她和容九霄从来也没有明明白白地确认过情意，如今来魔界，披着表兄妹的关系，有些事情无法明说。即便是他们在仙界，这样的事情又如何去辩驳？
　　她和容九霄一没有成亲，即便成亲，也有得是仙族男子纳妾，难道她还能堵住容九霄的眼口鼻心，让他永远只看得见自己吗。
　　没有阿琦姑娘，日后也会有阿娇、阿柔、阿媛，终归容九霄的心长在他自己身上。
　　白意欢沉默下来，眉宇之间是散不去的愁绪冷意。
　　阿琦见状也不再开口，兀自下了马车，站在车厢前巴巴地等几人回来。
　　——
　　夜里，几人回到住宿住，聚在其中一间卧房。
　　魔界的客栈多用石柱石壁垒遭，灰黑坚实。这间客栈筑了两层楼，从这间的走廊开窗出去，看见的是迷茫茫一片的夜雾，街道民居都掩在夜雾下方，和仙界灯火通明的璀璨是天壤之别。
　　姜晚晚关上窗户，又检查了其他的出口，施了仙法在门窗屋顶，确保接下来的谈话不会被偷听。
　　几人围坐在圆桌前，一同在屋子里的，还有扮作侍从跟随他们的几个上仙。
　　为首的祈武仙官说道：“这几日我们私下探查，倒是发现了一个消息。”
　　祈武在桌上铺开的魔界地图上，以两指做笔，顺着无水窟和风罡窟的方向，划了一条直线。
　　“有魔界的百姓曾经看到，数月前，一队魔兵从这条路经过，押送着一个巨大的车笼。那车笼用黑布罩着，不能探其内，但偶有婴孩哭声传出，有如幼猫夜啼。”
　　另一个仙官祈烜补充道：“和我们原本的猜想很相近，魔兵车队进了风罡窟就再也没有出来，极有可能就是陨魔的私兵。”
　　灵羡倚靠在椅背，摇曳的灯烛影在他脸上投下一块小小的阴影，他思索着，薄唇抿成一条弧度。
　　“事情已经过去数个月，那些婴孩恐怕早就凶多吉少。玄溯、玄源两位上仙一早就进了魔界，想必也查到了这些。
　　以他们的实力，想要抓住陨魔的实证，再将其抓获，不大可能。
　　但全身而退，却并非难事。但两位上仙在风罡窟断了联系，恐怕其中的凶险，我们还没有探之边角。”
　　容九霄赞同地点头道：“我们虽有假身份作掩护，在逍遥窟一带还不大引人注意，只因逍遥窟本就民风开化，私下多有和仙界往来交易。但沿着无水窟往风罡窟一路去，几乎没有仙族深入，恐目标太大。”
　　众人的脸上都凝重起来。
　　他们如今身在魔界，一言一行都要格外注意，如若被魔兵或陨魔的爪牙盯上，十分棘手。
　　姜晚晚沉声道：“事到如今，冒险与否都是次要的问题了。迷踪城祈神楼里的神像，看样子渊源已久，不知道有多少婴孩落进陨魔手中。
　　从目前的情况分析，其他魔窟似乎并没有参与其中，这也算不幸中的万幸。倘若只是陨魔一个身怀野心，把手伸到人界，想必其他和他敌对的魔王，也不会任由陨魔坐大。”
　　魔人最是逞凶好勇，别看十二窟分窟自治，事实上万年来各窟之间也有摩擦，谁都想比对方强一些，多统治一块地盘。
　　“的确，这一点可以为我们所利用。”祈武仙官点头。
　　“那么现在的问题有两个，一是怎么进入风罡窟，而不过分引起陨魔的关注。二是需再去其他魔窟打探消息，确保找到陨魔和其他魔王的嫌隙，稍加运作，为我们所用。”容九霄分析着，双手横握在胸前，指腹摩挲，片刻有了决定。
　　“这样，下面的路，我们分成两组，一组人正常进风罡窟，另一组去其他魔窟打探，如此兵分两路各行其事，稳妥一些。”
　　六人中，实力最强的是容九霄和灵羡，邱肴、林书贤居中，白意欢和姜晚晚垫底。
　　为稳妥考虑，进风罡窟风险较大，又不能太引起怀疑，自然要氛围轻松一些好，于是决定容九霄、灵羡、姜晚晚、白意欢一队，邱肴和林书贤一队，其他仙官再划分成两队，分别跟随他们。
　　“如此一来，二师弟和五师弟的目标就小了很多，也有利于你们暗中探查。”容九霄说道，“在外小心行事，随时传讯联络。”
　　事情大体敲定下来，此时天色已晚，油灯燃得劈啪作响，烛油浅浅一层裹着灯芯，眼看就要见底。
　　摇曳的烛光照在门上，映出了一道人影。
　　那影子婀娜纤细，在门前踌躇犹豫，半晌伸手叩门。
　　几人对视一眼，四散开做忙碌状，容九霄沉声去开门。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淡淡的香气飘进了，还夹杂着些许食物甘甜的醇味。
　　阿琦手中捧着食盘，先是娇娇怯怯地望了容九霄一眼，余光看见屋中众人都在，脸颊染热几分。
　　“九霄哥哥，我看你白日辛苦，特地做了些莲子汤。没想到大家都在，汤怕是不够分了。”
　　容九霄有些无奈：“阿琦姑娘，你并不是我们的婢女，实在不用这样。”
　　“哪里，都是随手之劳，当不得什么。”阿琦红着脸，见姜晚晚几人似在收拾东西，微微惊道，“明日要离开逍遥窟了么？”
　　“是，在这里的交易已经结束。”容九霄温声，“此番出来，收获不大，我们打算分几路，去各个魔窟看看行情，回去也好对家族长辈有交代。”
　　方才讨论的时候，谁也没有提到阿琦该怎么安排，此刻发现还有一个棘手的存在，容九霄微微思索，对阿琦说道：“阿琦姑娘，明日你就跟我二弟和五弟一道吧，我同其他人要去风罡窟，那边管制森严，我们又是私下走货的，怕带着你不方便。”
　　阿琦听完，猛地抬头，眼中雾气又渗了出来，方才还羞涩透红的脸颊一瞬褪去了红晕。
　　“不，我要和你们一起去风罡窟！”


第29章 惹碎几人心肠
　　“阿琦姑娘，我们有要事在身，你莫要再痴缠！”
　　白意欢将手里的东西重重搁在桌上，向来温柔如水的性子，近来已经频频发作。她不明白，一个来历不明的魔女，怎么有资格挑三拣四。
　　她抬起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敌意：“你是从风罡窟逃出来的，难道不怕回去又被抓住，我们本就时间紧张，若出了状况，实在没有空闲替你主持公道。”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且语气冷得像掺了冰碴子，让容九霄不由得皱起眉头。
　　姜晚晚为白意欢捏了一把汗，她这傻师姐，怎么能硬刚呢，这样明显就落了下风啊！
　　果不其然，下一刻阿琦抽泣了起来，小脸上簌簌地掉下泪珠，可怜不已。
　　“我没有故意要痴缠，想着自己是在风罡窟长大的，到底对那里了解一些，兴许能帮上忙。”
　　阿琦低下头，再抬起来，眼睛红得像兔子，“我知道白小姐不喜欢我，但我也不是胆小怕事的人，若真出了麻烦，我一定不会连累你们。”
　　“意欢不是这个意思。”容九霄揉着眉心，头开始疼了。
　　“九霄哥哥，要不然我还是走吧。”阿琦抽噎两声，把手里的食盘塞到他怀中，倔强的擦去泪水，“我知道自己是个累赘，到哪里都惹人嫌，多谢你们一路照拂。”
　　“这么晚了，你一个弱女子要去哪里？”
　　“我……”阿琦踌躇着，将脸转向一边，从容九霄的角度看去，恰好能看见她尖巧的下巴和卷翘的长睫，“我自己会想办法。”
　　“好了，别闹了。”容九霄的头疼得厉害，“你想帮忙也没有错，无人会嫌你的。”
　　“意欢，你看……”他把目光转向屋里，叹息声转了又转，总要有一方退让的。现在天色黑沉，难道真放阿琦一个人走么。
　　他的态度让白意欢一颗心沉了下去，白意欢冷笑着，拿起东西兀自从他身边擦过。
　　“你自己决定吧。”
　　夜深了，客栈里好几处都熄了烛火。中央的小院子冷冷清清，没有客人在庭院里小坐，两人宽的秋千架已经落下一层薄灰，在夜色里孤独地晃摆。
　　白意欢孤独地坐在秋千上，寒冬的风拂过，吹乱了她的额发，也吹乱了心。
　　偶被风吹得乱摆的枯枝，斜斜地落在肩上，被她烦乱地折断，碾落到土里。
　　“师姐。”
　　少年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温柔的神色，俊俏的脸庞，身形遮去一半的光亮，他的心情就像被她折断丢弃的枯枝一样，不甘且不解。
　　“外面冷，别坐在这里吹风。”
　　白意欢摇摇头，似乎不太想交谈，双手交叠在膝上，又搓捻起了膝上的衣料。
　　“师姐坐在这里吹风，某人却在楼上喝阿琦姑娘做的莲子汤，好不公平。”他淡淡地笑。
　　白意欢抬起头，眼中的怨恼一闪而过，又悉数被吹灭在风里，化成自嘲。
　　“他乐意做什么是他的事情，我管不了。”
　　“我以为大师兄心里有数，不会事事迁就一个魔女的。除非……”说到这里，灵羡观察着白意欢的反应，才继续道，“那魔女摆明了缠上他，他不拒绝也不答应，当真是游刃有余。”
　　“阿羡，你别胡说。”白意欢低斥一声，眼神古怪，“大师兄不是那样的人，他只是心软。”
　　“是吗。”灵羡看她烦乱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有个人缠着容九霄，他自然乐得看戏，却不想让白意欢因此难过伤心。
　　“大师兄心软，所以来者不拒。以前是小师妹，现在又是魔女，难道以后不会再有这个姑娘那个姑娘？”他的语气带着蛊惑一样，轻巧地贴近了白意欢，在她身旁坐下。
　　“他就是那样优柔寡断的人，自以为有绅士风度，实则吃着碗里瞧着锅里，师姐，他不值得。”
　　“别说了。”白意欢恼怒地站起来，迈步要走。
　　灵羡抓住她的手腕，一双如小鹿般黑灼灼的眼望她：“为什么不能说，难道师姐还不明白？他就是摇摆不定，三心二意的人，根本不值得你喜欢。”
　　“他不值得，那谁值得？”白意欢心里涌着一团火，此刻那团火烈烈灼烧，烧起她的愤怒，“阿羡，我们是师姐弟，我和他的事情你不明白。”
　　千年的陪伴，朝夕相处，他以为如果没有情，至少也有信任和不同。
　　此时白意欢愠怒着，挣开他握住手腕的力量，而他坚持着不肯松开。
　　“不是我不明白，是师姐没有看明白。”他嘲弄地笑，眼底的阴翳掩藏在树木的阴影里，“非他不可吗？”
　　白意欢有一瞬间的僵硬，良久还是慢慢地将他的手指一点点掰开。
　　月夜的庭院，孤风阵阵，不知道惹碎了几人的心肠。
　　——
　　天明，晨曦从东方一点点升起来。
　　只有在清晨的时候，黑云沉沉的魔界才会透出难得的明亮。
　　姜晚晚一行人从逍遥窟出发，赶往无水窟。
　　穿过长长的黑水河码头，两旁道路萧瑟，白日里没有夜市交易，很是冷清，只有滚滚翻腾的黑水河，不时涌起几层浪花，拍在河堤上一声一声闷响。
　　一行人坐在车厢里，一路无话。
　　白意欢和容九霄之间存在莫名的隔阂，当然这隔阂只是白意欢自己认为。
　　她安静地坐在一角，任凭阿琦对容九霄百般献殷勤，也始终闷不做声。
　　灵羡冷眼靠着侧壁，只偶尔望一望白意欢，其余时候也一言不发。
　　其他人自然也都感受到这种诡异的修罗场气氛，邱肴和林书贤你瞅我我瞅你，互相使眼色半天，也没拿出个主意。
　　姜晚晚双手托腮，默念着静心咒，对男女主之间痴痴怨怨的别扭感到头疼。
　　整个车厢里，心情最好的恐怕就是阿琦了。
　　眼看着车队过了无水窟的临检，四周道路又开阔起来，她露出欢欣雀跃的表情。
　　阿琦掀起车帘，寒风冷不丁卷进来，扑到人脸上，刮得脸皮都冷了一瞬。
　　“九霄哥哥，你看这里好热闹，街上都是人！”


第30章 白意欢失踪
　　无水窟相比逍遥窟而言，有很大不同，同样都是热闹的街，逍遥窟里的魔人大多热情洋溢，街道上也偶尔能看见零星的一些仙族。
　　而无水窟的街头，带着些许阶级优越感，魔人们的衣衫更为华丽，穿戴花样层出不穷，小摊小贩少见，楼肆林立，店面阔大的铺子大开，金玉匠气浓重。
　　几个花枝招展的年轻女子从一间成衣铺出来，穿着夸张的广袖裙，头戴毛茸茸的配饰，身后拖一条极蓬松的白尾，正说说笑笑地从他们马车边走过。
　　“这些是妖族的？”容九霄有些惊讶。
　　阿琦摇头，含笑道：“无水窟的魔王同妖族交好，魔窟里也崇尚妖族自由之美，所以这里有许多成衣铺，都卖仿真的狐尾，也算是一种风潮。”
　　她又指了指街道另一边一间酒肆，酒肆正开刚铺，一妩媚丰腴的妇人支起门帘，将店里每日特供的酒酿字牌挂到门前，立刻就有魔人三五结伴地走进去。
　　“那个酒肆是妖族开的，掌柜是个寡居的蛛女，无水窟里住着不少妖族，常喜欢到那里酌酒。”
　　“想不到阿琦姑娘在风罡窟长大，对无水窟的人文也这样了解啊。”
　　邱肴呵呵地笑了几声，眼珠子一转不转地，盯着酒肆掌柜往回走时摆动的腰臀。
　　“五哥，哈喇子要流下来了。”姜晚晚嫌弃地说。
　　邱肴下意识往嘴角擦，哪里有哈喇子，显然被姜晚晚戏弄了，他闹了个大红脸，挠挠后脑勺低下头去。
　　一路从逍遥窟过来，此时已经接近晌午。
　　魔界没有灵气供他们吐息纳练，也没有灵食灵果充饥，现下几人腹中饥肠辘辘，也不得不找地方对付中饭。
　　阿琦很是体贴地说：“往前走一条街，有家迎客居，菜色很是不错，我们可以去尝尝。”
　　“也好，我们对这里不熟悉，听你的就是。”容九霄点头。
　　马车缓缓朝街前行驶，不一会儿功夫就停在了迎客居门前。
　　阿琦跟在容九霄后一个下了马车，她笑起来有两道深深的梨涡，自有媚态流转，又不失清纯，只让人觉得她生来就是如此。
　　“九霄哥哥，这家的莲子汤做得比阿琦的好多了，待会儿你尝过了，可不能笑话我。”
　　说罢，又亲昵地挽住了容九霄一只胳膊。
　　“你们吃吧，我不饿。”
　　许是被莲子汤三个字膈应到，白意欢面色不佳：“我四处走走。”
　　“我也不饿，我陪你。”灵羡跟在她旁边。
　　“不用，我想自己走走，谁也别跟着。”
　　白意欢走得飞快，还在容九霄张口要挽留的时候，已经走到了人群里，转眼就离开了视线。
　　容九霄挽留的话顿在唇边，转做叹息：“一会儿给意欢发讯息，马车就停在这里。”
　　——
　　这条街很长，跟随着人流向前走，四周熙熙攘攘的热闹，是魔界与众不同的繁华。
　　白意欢其实饥肠辘辘，但她没有办法再看那两人眉来眼去。
　　她想，自己从没有这么失意过。
　　魔界黑沉沉的天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漫无目的地走，拐过一处街角，目光擦过黑压压的人群，忽然见到了几个神色鬼祟的魔兵，正沿着街角走，拐进一处巷子。
　　是那天黑水码头，追阿琦的魔人。
　　白意欢一凛，悄无声息地跟上去。
　　几个魔兵脚程极快，在窄巷里穿梭，方向和迎客居背道而驰，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很远。
　　白意欢浑然不觉，屏息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片刻后，他们在胡同深处停了下来，那胡同是一个三边高墙围绕的死角，一面墙开着扇两壁宽的石门，石门紧闭着，看不见里头状况。
　　白意欢远远地看见他们站在石门前面，低声交谈着什么，因隔着一段距离听不清，只能悄悄跟近一些。
　　她躲在对方视线盲区一处角落，只听到远远传来“找到了”、“和仙族在一起”之类的字眼。
　　显然是在谈论阿琦。
　　白意欢一直觉得，阿琦的身份有隐瞒他们的地方。且不说她落魄平民魔女被卖做小妾的说法是否真实，就算是真的，对方一个地主，是怎么劳动魔兵来抓她？魔界又不是人间，交易不成还要靠官府从中斡旋，实在蹊跷。
　　那处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白意欢只能冒着风险又跟进一点。
　　忽地，交谈的魔兵停了下来，竟是朝着她的方向走过来。
　　白意欢心下警铃大作，嗅到危险的气息，慌忙转身离开，然而下一刻，浓重的黑烟喷洒到她脸上，昏眩感铺天盖地地袭来。
　　迷蒙之间，白意欢下意识要给容九霄发传讯，然而被一个魔兵遏住了动作，一击手刀劈向颈间，彻底失去了知觉。
　　——
　　“二姐怎么还没回来？”姜晚晚算着时间，离他们给白意欢传讯息，已经过去小半个时辰，就算她走得远一些，也该赶回来了。
　　众人已经在马车里等待，见白意欢久久不归，都有些焦急。
　　“是不是我又惹白小姐生气了，她才不想回来的？”阿琦两只食指搅弄着衣带，自责地低垂着头。
　　此时容九霄有些烦躁，话语也不似寻常温润平和：“阿琦姑娘，意欢不是那样的人，不会故意晾着大家不回来的。”
　　“是我说错话了。”阿琦弱声问道，“白小姐给九霄哥哥回讯息了吗？”
　　这是最让容九霄不解的地方。
　　即便师妹和他闹别扭，回讯息给其他人也是可以的。但如今一点回应也无，难道出了状况？
　　“我去找她。”容九霄沉声道。
　　然而还没等他起身，灵羡先一步下了马车，只落下几句冷冷的讥讽。
　　“你还是看好你的阿琦姑娘吧，不劳费心。”
　　“哎……九哥，等等，我也去！”姜晚晚赶忙跳下马车，三步并两步地追上去。
　　容九霄一时缄口沉默，笼上一层阴影。
　　“九霄哥哥……”阿琦轻轻握住他的手臂，状似安慰。
　　然他闭目叹息，并未回应阿琦那切盼的眼神。
　　阿琦的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又飞快地藏起来。


第31章 扭断你的脖子
　　白意欢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绑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她的意识还有些昏沉，吃力地动了动手脚，牵引的惯性让她向后仰倒，原来是手脚都被软绳绑住了。
　　这里是哪里？
　　她回忆起昏迷前的最后一些记忆，迷雾和魔兵的画面交织着闪过。
　　这里像是女子的闺房，她被绑在床榻上，入眼是垂落的烟粉色纱帐，屋中雅致明亮，东西两角各摆设着光泽上乘的等身瓷瓶，所设的椅具用料皆上乘。
　　试着挣脱那些绳索，但绳索上被施加了封印，连灵气都被压制住，连最简单的法术也无法施展。
　　白意欢感到恐慌，身体微微发颤。
　　紧闭的门从外面被打开，脚步声伴随着衣料摆动的轻微摩擦，几个陌生的魔界女子进了屋。
　　为首那个魔人体态成熟风韵，着一身黑羽长袍，走时腰肢宽摆，步步生风。
　　她在塌前坐下来，修长玉臂微微端着，一支长烟斗被把玩在手中，檀口对上烟嘴吸一口，幽幽地吐出阵阵白雾。
　　“是个好颜色的。”她似乎极为满意白意欢的容貌，细长的一双眼饱含侵略性，从白意欢的脸颊慢慢下滑，掠过饱满起伏的胸脯和纤长的双腿。
　　“你是谁。”白意欢此时灵力皆被禁制，羸弱如凡人，只得强装镇静。
　　“奴家雍娘。”她极轻极浅地笑着，腕力一转，用那柄烟杆的末端挑起白意欢的下巴，“仙族的姿色果然不同凡响，这笔买卖做的合算。”
　　“你是说有人卖了我？”白意欢隐隐猜到了自己的处境，拼命压制住心中的惊骇。
　　雍娘吐纳出氤氲的烟气，白蒙蒙的雾将眼尾也染得迷离：“姑娘得罪过什么人，心中兴许有数？雍娘是个买卖人，不问来处，不问前程，只要是皮子好的，多大的款我也吃得下。姑娘放心，进了娇鹤楼的，只要乖顺听话，我一向疼惜宽待。”
　　雍娘又栖近了几分，极妩媚的脸几乎要贴到白意欢面前，冰凉的烟杆顺着她下颌弧线一点点滑动，让人战栗发麻。
　　“多好的一张脸，只要姑娘愿意，不日定能成为娇鹤楼的挂牌娘子呢。”
　　“敢问贵楼做什么买卖……”白意欢浑身发麻惊颤，恐惧铺天盖地的压下来，随时都要决堤。
　　“自然是靡靡声色，销金蚀骨的买卖。”
　　雍娘哈哈一笑，手掌拍合两声脆响，“给姑娘更衣梳洗，今日起，她便唤作晗柔。”
　　最后一根弦也崩断了，白意欢羞愤欲死，剧烈地挣扎起来。
　　雍娘手下的几个魔女显然是做惯了这样的伙计，任凭她如何叫喊，也面色麻木无波，利索地剥去她的衣衫，将准备好的服饰套在她身上。
　　极露骨的抹胸和侧开叉纱裙，外罩一件透色短衫，约等于无。
　　“不错。”雍娘满意地点点头，浓烈的烟草辛香卷入肺腑，舒服地喟叹一声。
　　——
　　姜晚晚和灵羡把附近几条街都找遍了，也没有见到白意欢的影子。
　　起初两人还带着侥幸，或许白意欢是有事耽搁了，又或许是别的原因。
　　然而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他们的脸色越发凝重。
　　“师姐的通讯有反应吗？”姜晚晚蹙着眉，心里不停地打鼓。
　　灵羡烦躁地摇头，此时脸色难看得不能再难看。
　　“一定是遇到危险了，否则不会连灵息传讯也毫无反应。”灵羡甚至不敢再往坏处想，这里是魔界，处处是潜在危险，如果……
　　此时，容九霄几人也匆匆地赶来。
　　邱肴跑得气喘吁吁，胡乱擦着满头大汗：“怎么样，有……消息吗？”
　　姜晚晚摇头，双手攥握着。
　　灵羡抬起脸，阴翳的眼神穿过容九霄身后，片刻后忽然发作，飞速移到阿琦面前，单手掐住了对方纤细的脖颈，残忍和冷漠藏在黑密密一片的长睫下。
　　“是不是你？”
　　阿琦被粗暴的力量遏制着，喉间剧痛，娇美的脸色也带着扭曲：“灵公子……你在说什么啊……”
　　“九弟，你做什么！”容九霄惊呵一声。
　　灵羡只冷冷地盯着阿琦，手里的力量分毫没有减弱：“师姐失踪是不是和你有关系。”
　　“灵公子……不关我的事！”阿琦憋得面色通红，快要喘不过气，“我也不知道白小姐为什么失踪……也许是她自己躲起来也说不定……”
　　“还嘴硬？”灵羡的怒气已然有些不受控制，“老实说，要不我会一不小心扭断你的脖子。”
　　“我真的不知道！九霄哥哥……救我……”阿琦急得落泪。
　　“九弟！你太胡闹了！”容九霄也有些生气，他出掌击开灵羡的手臂，救下几乎要窒息的阿琦。
　　呼吸重新流进肺腑，阿琦剧烈地咳嗽起来，如受惊的兔子一样扑进容九霄的怀里，瑟瑟发抖地流泪。
　　“我到底做了什么，要惹得灵公子这样怀疑！”阿琦哭得大喘气，两只手紧紧拽住容九霄的衣襟。
　　灵羡厌恶的看着眼前的男女：“容九霄，你有没有脑子，这个女人这样可疑，又是魔界的人，不是她暗中做手脚还会是谁！”
　　“我没有……九霄哥哥你相信我……”阿琦的泪珠断线一样往下砸，“即便是灵公子讨厌我，也不能这样冤枉我吧！”
　　阿琦哭喊的辩驳吵得姜晚晚头都大了。她镇定下来，在脑袋里搜挂着原着中一切有用的信息。
　　没有这段情节，没有白意欢失踪的情节。
　　她十分慌乱，忍不住咬着拇指。
　　“追息术！”她忽然灵光一动，“用追息术！谁身上有二姐的东西！”
　　灵羡听罢快速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帕子，是他着急了，怎么没想到这个。
　　姜晚晚从百宝袋里摸出一个定位罗盘塞到灵羡手里，灵羡双指在半空飞快地划出一道符咒，无形的光团从帕子上浮起来，潜入罗盘中心的辨位石，接着罗盘的指针缓缓波动，朝东南方向指。
　　“我们走。”灵羡对姜晚晚说道。
　　两人没有片刻耽搁，朝着罗盘指针方向追去。


第32章 各色的美人
　　入夜时分，无水窟褪去白日的热闹，走向与众不同的另一种人声鼎沸。
　　楼灯四起，长街排排点亮，尤胜白昼，开启又一夜的灯火辉煌。
　　花街最热闹的娇鹤楼门前，站着两排姿容艳丽的魔女，她们衣衫轻薄，柔媚生姿，笑语盈盈暗唤来人，姿态娇娆地拥住每一个踏进门阶的豪客。
　　一青衫子的魔女拼命地挥舞香袖，招揽卖弄着，忽然盯上了朝这处走来的几个异族人。
　　她朝身边的姐妹使一个眼色，两人立刻朝那几人贴上去。
　　“几位仙长，好生俊朗啊！”青衫女子娇笑着，柔弱无骨地倚上灵羡的手臂。
　　灵羡掀起眼皮，冷淡地扫过去，一句话也没有说，就将那青衫女子吓退了。
　　容九霄僵硬地推开倚靠在他身边的女子，低声说着：“五个人，有劳。”
　　邱肴和林书贤一个比一个尴尬，五个人中也唯有姜晚晚神态自若些。
　　青衫女子将几人一番打量，目光落在姜晚晚身上时，也没有格外地意外。魔界花楼不拒来客，管他男女，只要花钱找乐子都是爷。
　　青衫女子笑眯眯地将他们往里面引，穿过曲转水榭般的木制廊桥，进入乐庭。
　　丝竹管弦之声入耳而来，庭中搭建高台，台上正有七名妖娘轻歌曼舞，飞旋着踩踏曲律，软摆的腰肢细腻纤白，让人看一眼都要溺在里头。
　　一楼的大厅里散座分部，一桌桌浪荡狂放的消遣客围着自己点的姑娘调笑，有那大胆的，已经在大庭广众下把人揽在怀里，双手很不规矩地游移抚弄。
　　姜晚晚几人在不起眼的一个角落坐下，这里比较隐蔽，却可以看清整个大厅的情形。
　　“几位仙长是第一次来吧。”青衫女子掩唇笑着，看这一个个不苟言笑的模样，不知道的，还当是什么正人君子呢。
　　可来花楼消遣的，又有几个正经人。
　　她是被灵羡的冷眼惊得后怕了，那小公子看着俊美，眼神怕人的很，于是美目转一圈，朝姜晚晚贴了过去。
　　“瞧瞧，这位妹妹俊俏的，要将我楼里的姐姐妹妹都比下去了。”
　　姜晚晚轻咳几声，说道：“我同兄长们第一次来，见识见识，这位姐姐不妨推荐一二？”
　　青衫女子了然一笑：“妹妹可算问对人了，咱们这儿的挂牌娘子，什么款的都有，要那清纯动人的有，妩媚多情的有，热情奔放的也有。”
　　说话间，香风阵阵从远处飘近，几个婀娜多姿的美人莲步款款移来，在他们面前一字排开。
　　“问仙长安。”美人们娇声软语，寥寥几个字在唇齿间尽展风情。
　　青衫女子笑说：“诸位仙长挑挑看，可有看得入眼的？”
　　美人们在这样的地方，见多了貌丑腌臜的豪客，哪里见过这样俊美的仙人来消遣，一时间个个眼波流转，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想将几人的魂儿勾去。
　　姜晚晚装模作样地把美人一一看过去，又转回来，摇摇头说：“都是极好的，但我兄长们爱清纯可人些的款，姐姐你看……”
　　“明白。”青衫女子了然一笑，素手一挥，示意这批美人退下去。
　　那一个个娇滴滴的美人，纷纷遗憾的要揉碎心肠，痴怨地频频回首。
　　不少片刻，又一批美人走来，清一水儿的清纯动人，一个个含羞带怯，粉面桃花，并不似上一批大胆娇娆。
　　“如何，这些可都是最最乖巧的。”青衫女子道。
　　姜晚晚又做模做样地看一圈，还是摇头：“清纯有余，又少了灵气。”
　　要说这青衫女子混迹欢场，也是老辣人精了，见姜晚晚这般挑剔，和她同行的那几个仙族男子又毫不表态，全由她决定一般，心里算盘拨算几下，笑问：“妹妹眼光高，又要清纯又要灵气，怕是得找仙女来作伴了？”
　　“哦？”姜晚晚挑眉，“姐姐手里还藏着仙女，那是最好不过，不曾想在这里还能遇见同族，兄长们定是会喜欢的。”
　　听她这样说，青衫女子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想必他们仙界规矩繁多，断不能随便找乐子，来这里放松心情，自然要求心中所好了。
　　新来的那个仙族倒是貌美，也清丽脱俗，只是还没调?教好，才被打了一顿，这会儿关在屋里，哪里能带出来见客人。
　　青衫女子为难地踌躇着。
　　灵羡在这里看她们缠磨半晌，已经没什么耐心，他从袖中掷出一袋魔铢，沉甸甸的声响砸在桌上。
　　“有就赶紧的，别磨蹭。”
　　那一整袋魔铢砸在桌上，袋子漏出一个小口，里头装得满满当当。青衫女子面色一喜，作势就要去拿，却被姜晚晚先一步握在手里。
　　“别急，先瞧瞧是不是真的有仙女呀，姐姐可别拿旁的来糊弄我们。”
　　“是是是，奴家晓得。”青衫女子随手招来一个小厮，在他耳边耳语一阵。
　　小厮步子飞快地离开。
　　“仙长们稍等片刻，楼中有个新来的姐妹，合仙长们胃口，待我让人将她唤来。”
　　众人不着声色地对视一眼。
　　这一等足足有半盏茶那么长，容九霄的目光忐忑不安地盯着那个方向，拿起茶杯掩饰不安的情绪。
　　如果不是白意欢怎么办？
　　他的心里擂鼓一样砰砰作响，愧疚和不明的情绪交织着，几乎要把他淹没。
　　众人望眼欲穿之时，那个方向总算有了动静，小厮领着一名身材高挑纤弱的美人，正款款走来。
　　那美人面带轻纱，行走间缥缈动人，只露出一双低垂的眉眼，一步一步走得极慢。
　　看身高像。
　　众人屏息镇静。
　　美人缓缓走来，终于来到他们面前。她轻轻地微福身，动作优美异常。
　　“见过众仙长。”
　　在众人的目光中，她抬起脸来，笑得如春风浮动，葱白的指伸向脸侧，将面纱缓缓摘下来。
　　面纱垂落，露出一张他们无比熟悉的脸。
　　可那张脸，用熟悉的面容，做着陌生的表情，眼波款款，欲语还休。
　　姜晚晚脸色骤变，这不是白意欢！


第33章 也是为她着想
　　那美人婷婷站立，和白意欢如出一辙的面容，却有不一样的风情。
　　“几位这回可满意？”青衫女子端着笑意。
　　姜晚晚冷静下来，又仔细看了看美人，和灵羡对视一眼，心思快速活络起来。
　　至少现在能确认，白意欢的确是在娇鹤楼，至于这个冒牌货……
　　姜晚晚眼珠子一转，忽地扬起笑脸，围着美人称叹起来：“姐姐说的没错，这个美人极好，生得好看，皮肤也好，不知是怎么驻容的，让我好生羡慕。”
　　少女俏皮地在美人身上这儿摸摸那嗅嗅，娇憨灵动，又是女子，并不会让人觉得轻浮。
　　她乘着“揩油”的时候，手快速在美人颈边拂过，不知名的细微粉末扬动，但并没有人注意。
　　“就她了。”姜晚晚将一整袋魔铢扔给了青衫女子。
　　青衫女子笑得合不拢嘴，把沉甸甸的袋子在手里掂了掂，对美人投去一个暗示的眼神。
　　“好好伺候各位仙长。”
　　美人正要应下，忽的感觉鼻尖发痒，下意识掩手，那股痒意一直蔓延到喉腔里，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
　　随着美人打喷嚏的动作，她的身“咻”地冒出一根蓬松毛绒的长尾巴，面容也随之产生了变化。美依然是美的，但比起刚才的容貌，实在差了一截。
　　姜晚晚飞快地给其他四个人递了个眼色。
　　邱肴生得黑胖壮硕，站起来犹如山震，他故作愤怒地喊起来：“怎么回事，这明明是个妖娘，你们居然拿妖娘来糊弄我们！”
　　妖娘露馅慌张不已，往青衫女子身后躲去。
　　“这得给我们个说法吧，难道你们娇鹤楼是店大欺客吗！”林书贤帮腔道。
　　青衫女子恼怒地瞪了妖娘一眼，这个没用的东西，装相的本事也太次了，这一露馅她安排的功夫全都作废了。
　　“仙长们别生气……”青衫女子打圆场，“确实是有新来的仙族姑娘，这人还没调?教好，也是怕不懂规矩，怠慢了各位。不如这样，作为赔罪，奴家多叫些妹妹来伺候着，可好？”
　　“规矩不规矩无所谓，姑娘我就是要刚才妖娘变出来的那个美人。魔铢，姐姐已经收了，人也得放出来给我们瞧瞧。”姜晚晚骄横地扬起下巴。
　　“这……”青衫女子后背细汗连连。
　　几个客人出手大方，看样子也是仙族中有些权势的，虽然这里是魔界地盘，但若闹起来，终究也对娇鹤楼名声有碍。
　　实在得罪不得啊。
　　青衫女子正为难着，小厮慌慌张张跑过来，在她耳边低声。
　　“不好了青玉姐姐，新来的那个挣开了绳索，跑出来了，大家把她堵在后院，你快去看看……”
　　小厮声音虽不大，但他慌张中气息未收敛，几人又是耳聪目明，把话听得一清二楚。
　　几乎在一瞬间，五人默契地往后院冲去。
　　“哎！仙长！你们做什么！”
　　青衫女子脸色大变，紧随其后：“后面是私家场所，不能擅闯！”
　　几人哪里会听。
　　奔跑中，姜晚晚调出罗盘，随着距离接近，指针颤动的幅度加大。
　　“就在前面！”她大喊。
　　前方传来打斗声，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和几名魔人看守缠斗，白意欢负伤好几处，上衣的薄衫被撕扯得七零八落，发髻狼狈散乱。
　　几人眸色深下来，立刻就加入战局。
　　“叫人，快去叫人！”青衫女子现在已经顾不得体面了，这些仙族居然公然闹事，怕不是来砸场子的！
　　灵羡和容九霄的实力不容多说，还有姜晚晚等人的帮衬，一众花楼里的看护小厮根本不是对手。
　　他们救下白意欢，从侧门冲破，狂奔入月色里。
　　——
　　白意欢醒来的时候，是深夜了。
　　她躺在姜晚晚的怀里，马车正急速行驶着，穿过喧嚣热闹的城区，往边缘方向掩入。
　　“二姐，你醒啦！”
　　姜晚晚欢喜地把白意欢扶起来，白意欢低头看自己的衣裳，已经换上了干净的长衫，下意识长舒一口气。
　　“我……”白意欢嘴唇动了动，又不知要说什么。
　　她奋力冲破了绳索和禁制，但娇鹤楼的人不知道给她动了什么手脚，硬破禁制的后果就是被力量反噬，她受伤实力大减，本想逃出哪里，奈何体力不支被围困在后院。
　　只是没想到，他们找到了她。
　　那她狼狈的样子，她穿那些露骨的衣服，都被容九霄看见了吗？
　　白意欢沉默着，心中一阵羞恼。
　　白意欢一醒，大家都围了过来，看到她没事，众人也就放心了。
　　“二姐没事就好，有什么事等到安全的地方再说。”姜晚晚看出白意欢心情不佳，且刚从那样的地方出来，怕她一时间又受刺激。
　　“意欢……”容九霄满脸地心疼与愧疚，想要同白意欢说话，见对方把脸转向一边，沉默地靠在姜晚晚怀里，又叹道，“罢了，你没事就行。”
　　碧宁山一众人虽没有大陈其情，但都关切地看着白意欢，阿琦坐在角落里，攥着膝上的衣料，美目低垂，胸中汹涌着愤妒。
　　她漫不经心地挤到容九霄身边，浅浅呼吸着调整出一个忧愁的表情，声音还是怯怯的。
　　“白小姐，你受苦了，一个女孩子被卖到那样的地方，一定遭受了很多不好的事情吧……”
　　阿琦说完，就被姜晚晚和灵羡两道眼刀扫过来。
　　姜晚晚是越来越不耐烦这个魔女了，那点儿心思跟谁不知道似的，如今白意欢刚脱险，大家都没有说什么，她开口就往坏处戳。
　　白意欢闭着眼睛，一句话也没有应答。
　　阿琦见没人搭理自己，又自顾自叹气：“都是我不好，要拉着大家去迎客居吃饭，没有想到白小姐会心情不好，自己离开。不过白小姐下次不要再赌气自己走了，九霄哥哥他们多担心你。”
　　“好了阿琦，不要说了。”容九霄声音闷闷的。
　　“我只是关心白小姐。”阿琦咬着唇瓣，“是我说错话了吗？”
　　楚楚可怜的姿态，阿琦向来是拿捏得极好的：“大家好不容易把白小姐救回来，我也是为她着想。”


第34章 要付出代价
　　“闭嘴。”
　　灵羡浑身透着冷气，眼神似要把阿琦活剐几刀。他怒目扫向容九霄，冷笑道：“你还要留这个魔女在队伍里吗，自从她出现，状况不断，即便不是她做了什么，也晦气得很。”
　　“九弟，你何必这样咄咄逼人。”容九霄一副为难的样子。
　　姜晚晚眸光闪了闪，也说道：“不是九哥咄咄逼人，大哥，我们出来是有正事的，真不方便。索性现在那些追赶她的魔兵也甩开很远了，她不必和我进风罡窟，也不会遇见危险，不如就此分开。”
　　“我不怕危险！”阿琦倔强地道。
　　“阿琦姑娘，这就是你不懂事了。”姜晚晚嘲弄地抬眼，“我也是为你着想，你既不是我们仙族的人，终日不清不楚地跟着我们，几个哥哥都还未成婚，实在有伤风化。”
　　“姜小姐，你怎么能这样说我！”
　　阿琦眼睛又雾气笼笼，着急地去晃容九霄的胳膊：“阿琦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九霄哥哥，你们救了我，我没有别的本事，只有照顾你们才能回报一二，我不走。”
　　“阿琦，厌厌说的也有道理。”容九霄叹气，“我们并不需要你报答，此去风罡窟家中交代了事情，也脱不开身照看你，不如你就留在无水窟吧，前面就是一个小镇，我们在此修整一夜，明日分别也好。”
　　阿琦睁大了双眼，这怎么可以，难道容九霄对她就没有一点点心意吗，一路下来她已经舍下脸皮百般暗示，如今还要她离开？
　　湿漉的眼眶里，是半怨半痴，她问：“九霄哥哥，你要赶我走吗？”
　　容九霄摇头：“何谈赶走，你非我族，总要有自己的生活。我们能护你一时，不能护你一世。”
　　“好……我明白了。”阿琦深吸一口气，咽下心头的酸楚。
　　既然他一点情分也不留，也别怪她，人总要为自己的决定付出代价。
　　阿琦低垂下脸，藏起恨意和恼怒。
　　——
　　马车在小镇停了下来。
　　祈武祈烜等人去安顿车队，姜晚晚一行人则进了一座农家院子，门前挂着食宿招待的牌子。
　　“先用饭，今夜早些休息，明日我们赶早出发。”容九霄道。
　　他想了想什么，又回首对阿琦说道：“阿琦姑娘，明日我们会很早离开，你就不必早起了，自己好好保重。”
　　阿琦闷闷地点头，夜风吹乱了她的发丝，随意披散在肩上。
　　进了饭厅，阿琦说今晚是最后一次一起吃饭，去张罗着点了些吃食，众人都浑不在意，随她去折腾。
　　半晌功夫，店中小二将他们的东西端上来，还捧来一壶清酒。
　　阿琦道：“这酒唤作花团，香气浓重却不醉人，你们明日赶路，可以小酌一些。”
　　纤瘦的手捧起酒壶，给他们一一斟满，透彻如水的酒液散出馥郁香气，细细分辨能闻出冷梅花香。
　　“来，九霄哥哥，我敬你一杯。”阿琦微微笑着，“也敬各位一杯。”
　　她笑着：“不能陪大家同路，这酒就当做赔罪。”
　　姜晚晚浅浅地抿了一口，冷美的香气渗在酒液里，微微地辣口，但的确不醉人。
　　是好酒，可惜……
　　姜晚晚眸色敛着，朝身边几人看了看，众人会意，也都端起酒杯喝了下去。
　　阿琦捏着杯子，心中有些紧张，看所有人都喝下去了，如释重负地放松下来。
　　果然，没过多时，这些仙族就一个个倒下了。
　　“愚蠢。”阿琦冷笑一声，抬手打了个响指，四周的阴影里便冒出无数黑衣的魔兵。
　　“把这些人都带回去。”阿琦傲气地指了指容九霄，“这个我单独带走，其他人关进地牢。”
　　“是！”
　　一众魔兵拥护着阿琦，身形一闪就带着碧宁山六人消失得无影无踪，而这家农家小院，人去楼空，哪里又有什么掌柜和店小二。
　　隔着浓重的夜雾，祈武祈烜看到盘桓的魔气全部撤走，低声对车队里其他仙族下令：“我们出发，去其他魔窟。”
　　——
　　风罡窟，王宫之中。
　　金玉制的梳妆台前，香影丽鬓，阿琦在首饰匣子里挑挑拣拣，拿起一支玉兰簪插进发间比划，又放下来挑另一只云纹流苏，摆弄半晌，烦躁地掷在桌上。
　　“都不好看，这些首饰都旧了。”
　　身旁梳头的宫女被那声响吓得一瑟缩，端详着她的烦躁，语气讨好道：“其实公主天生丽质，戴什么首饰都是美的。”
　　阿琦望向铜镜里的自己，朱唇嫣红，肤白细腻，犹如开得正艳的蔷薇，只是微微皱起的柳眉，让这张脸看上去多了些凌厉。
　　“你惯会讨我欢心。那你说，是我美一些，还是那两个仙族女子美一些？”
　　宫女拂翠心里有些莫名，她只是远远地看了两眼那两个被关进地牢的仙族女子，又能讲出什么门道？
　　但公主一贯是个脾气差的，要是说错了话，可没有好果子吃。
　　于是拂翠想也没有想就说：“公主何必和她们比，您是风罡窟最尊贵的女人，就算放眼整个魔界，也没有比您美的女子。”
　　“可是就算这样，九霄哥哥也对我没有半点迷恋。”阿琦忧愁地抚摸着自己的脸，镜中人的愁绪怎么也挥不去。
　　分明那个白意欢也不怎样，可九霄哥哥为了去找白意欢，把她一个人丢在马车里，回来还要赶她走。
　　一个表妹，居然也如此勾勾缠缠，当真不要脸。
　　想起这些，阿琦又觉得十分生气，长袖一扫，把桌上两只簪子都扫落到地上。
　　“都怪那些蠢东西，办事这样不牢靠！让他们把那个贱人卖去花楼，竟也不知道看管，居然让人又把她找回来！”
　　拂翠年纪虽小，但却是个机灵的，她不敢让公主再发火，否则这怒火烧起来，殃及池鱼倒霉的是她。
　　拂翠软声哄道：“公主，容公子那样谪仙人物，心气高些也是正常的，再说如今人已经在咱们手上了，难道还跑得了吗？”
　　两只手搭上阿琦的肩膀，拂翠力道适中地为她按压着：“来日方长呀……”


第35章 把他们都杀掉
　　甬道陇长的地牢，潮湿阴暗，两边是一间间石屋，由厚重的墙体隔开。
　　地牢里关押着许多人，大多是风罡窟忤逆陨魔的乱党，一到夜里，那些饥饿的魔徒攀着栏杆嘶吼狂叫，整座地牢都要震荡。
　　狱卒操持着沾了盐水的鞭子，朝那些把手伸出窗外的囚徒狠狠抽去，凶恶地道：“都不要命了？谁再嚷嚷，老子送他归西！”
　　另一个狱卒拍着他的肩膀：“省省力气吧老弟，这些杂碎哪天不是这样。都是快死的东西，哪个甘心被关在这里。”
　　对方哼声不作答，一路巡逻到最里间的石室，朝姜晚晚几人看去，见这几个仙族倒是乖觉，扫视一圈没发现异常，便折返去休息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黑暗里，闭目的五人睁开了眼睛。
　　现在是冬日，又湿又冷的风从石壁的窗缝里刮进来，发出呜呜的回声。
　　姜晚晚盘坐着，拈起地上一根干枯发黄的稻草，发霉的腐味，和这里一样惹人讨厌。
　　“还是小师妹聪明，这么容易就进来了，也没有惹人怀疑。”邱肴整个后背贴在石壁上，小声地说着。
　　事实上，阿琦一向是很可疑的，姜晚晚从来没有放松警惕。
　　她不停地回忆原书剧情，书里至始至终没有出现过阿琦这个人，但这阿琦是从风罡窟逃出来，又一派娇生惯养的样子，在路上还不时显露出对魔界情况十分熟悉。
　　直到在娇鹤楼里，听到几个客人在谈论，风罡窟的魔公主不满陨魔把她许配给另一个窟的魔王，负气出逃。
　　她心下就有了猜想。
　　把白意欢救出来后，几人在路上一交流，知道白意欢是跟着几个在黑水码头追赶阿琦的魔兵才被抓，就更加确信了阿琦的嫌疑。
　　于是几人商量着演戏，才有了现在这一出。
　　阿琦在酒水里下的药，早就被他们用术法逼出体内，六人是清醒着被带进来，一路已经偷偷把地形记载脑海里。
　　白意欢低声道：“那个魔女把大师兄带走了，他不会有危险吧？”
　　灵羡打量着石室的结构，忍不住古怪地笑一声：“师姐担心什么，她看上大师兄了，难道会杀了他？有危险的是我们。”
　　这间石室是施加了封印的，他们想硬闯出去，可能性很小。
　　“虽然是进风罡窟了，但后面的事情我们还需要详细计划。”姜晚晚压低声音说。
　　现在他们是有一些优势的。
　　如果按照原计划，扮作商队从临检关卡进，稍不留意会被魔兵盯上，毕竟这里接近魔界腹地，已经很少有私下走商的仙族会到这里。就算成功进来，想要无声无息地接近王宫也很困难。
　　而被阿琦带进来，他们省去了废脑筋的这一步。
　　他们进地牢的时候，偷偷地观察过了，这里没有关押别的仙族，也就是说玄溯玄源都不在这里。
　　“你们说，陨魔会把两个仙官藏到哪儿去？”林书贤道。
　　“有两种可能。”灵羡说，“被封印到某个结界，或放逐进异域空间。据我们现有的信息来看，前一种可能性大一些，魔界的地形很难产出异域空间，毕竟这里不存在上古神址。”
　　众人点点头。
　　“现在就看大师兄的了。”姜晚晚目光灼灼。
　　希望她教给容九霄的话术能有用。
　　——
　　容九霄被关在一间密室里。
　　密室里被布置得很有雅韵，丝质的屏风隔在一张床前，四角都摆着黄梨花木的长脚木架，琉璃器置在木架上，里头插着粉蕊百合。墙上挂了两幅山水画，笔墨浓重又不失品韵。
　　容九霄沿着墙寸寸摸索，没有发现机关。
　　这时，密室的门传来缓缓开启的声响，他不慌不忙地坐到屏风后面，装作调息的样子。
　　“你们守在门口，都不许进来。”外面是阿琦的声音。
　　“是。”
　　石门又缓缓合并，阿琦迈进密室，下意识摸了摸鬓发，酝酿起几分柔婉的笑，才缓缓走到屏风后头。
　　兰芝玉树般的男子双腿盘坐着，他五官如刀削斧刻一样精致深邃，无论何时都是那样出尘渺渺。
　　“九霄哥哥……”一声缠?绵悱恻的呼唤溢出。
　　阿琦小心地在他身边坐下来，发髻上的环佩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声音。
　　“九霄哥哥，这里都是特意为你布置的，喜欢吗？”
　　容九霄睁开眼，冷漠地看她，一言不发。
　　“九霄哥哥，你别生气。”阿琦轻轻拉他的衣袖，“我不想离开你，所以把你带回来。你放心，我是风罡窟的公主，往后你同我在一起，我有的都是你的，不必再给你家里到处走商，陪我在魔界长长久久的，不是很好吗？”
　　“所以把我关在这里，像你的囚犯一样吗。”
　　“过段时间，我会放你出去的。”阿琦道，“只要我确定你不会跑掉。”
　　“为什么是我？”容九霄皱着眉。
　　阿琦有些出神，为什么是他呢，其实她也不知道。大概是黑水码头上惊鸿一眼，她从没有见过这样俊朗的男子。倾慕就在那一刻自然而然地诞生，所以她会让他属于自己。
　　她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过。
　　阿琦笑了笑，攀上了容九霄的肩膀，把头枕上去：“这不重要。九霄哥哥要做的，只有喜欢阿琦，把以前的一切都忘掉。”
　　浅浅的幽香萦绕，容九霄却毫不为所动，他冷淡地推开她：“意欢他们呢？”
　　白意欢，怎么又是白意欢。
　　阿琦心里涌起一阵恼怒，不是让他把以前都忘掉吗？
　　“他们被我关起来了。”她面上还是笑语晏晏，“只要九霄哥哥听话，他们就不会有事。”
　　“那你把我和意欢他们关一起。”容九霄十分固执，“我薄鄙之身，当不得公主厚爱。”
　　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让阿琦的笑脸维持不住了。
　　阿琦收敛了笑，幽幽地说：“不许你再惦记那几个仙族，如果你不听我的话，我会把他们都杀掉。”
　　少女的残忍像蔷薇染上了毒汁，美丽之下是让人心颤的致命。


第36章 得不到他的心
　　容九霄并不是一个会受人轻易威胁的性子，他眼色沉下来，小师妹猜的没错，阿琦果然会拿他们的性命威胁他。
　　阿琦略有得意地扬起眉毛，观察着他的反应。
　　容九霄冷冷地说：“要杀便杀，他们死了我也不会独活。你就算……就算……”
　　他回忆着姜晚晚教他的话，十分羞耻地继续：“就算得到我的人，也得不到我的心。”
　　强扭的瓜不甜，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阿琦哪里听过这样激将的话，娇蛮的性子一下就被激怒。
　　她大叫起来：“为什么！阿琦有哪里比不上他们？我是公主，风罡窟最尊贵的女子，多少人求着我施舍一个眼神，为什么你偏偏这样！”
　　她的尖叫声十分刺耳，激动地情绪让呼吸也起起伏伏。
　　容九霄避开她的眼神，闭上眼睛装聋作哑。
　　小师妹说了，讲完这句话就不能搭理她。
　　“你说话啊！”阿琦气急败坏地绕到他面前。
　　容九霄就如老僧入定一样，完全没有反应。
　　阿琦心中的火焰越烧越旺，舍不得扯打容九霄，只好把气撒在房间里的摆设上。
　　桌上的瓷器被她砸了一地，屋里狼藉一片。
　　阿琦怒气冲冲地走了。
　　——
　　“公主，用些点心吧。”拂翠规规矩矩地跪在阿琦脚边，双手将一碟荷花酥高捧过头顶。
　　阿琦正是心烦的时候，一双眼斜下来，平日低眉顺眼的宫女也成了碍事的。
　　她长袖一挥，拂翠被她掼得歪倒一侧，整碟点心哗哗地砸了，碎渣溅得满地。
　　“吃什么吃，没见我正烦着？一点眼力劲也没有。”阿琦大声地喊着，前胸一起一伏。
　　拂翠吓得伏地告罪，大气也不敢出。
　　她的寝殿一贯熏香，清甜的香气从熏香笼里丝丝溢出来，更让她烦躁不已。
　　为什么呢，容九霄为什么不肯喜欢她？
　　阿琦怎么也想不明白，她的身份，她的样貌，有哪里比不上别人？
　　阿琦越想越是委屈，趴在桌上大哭起来。
　　美人落泪最是惹怜，阿琦哭得眼尾通红，泪珠挂在脸上，似那悬露的花苞。
　　其他的宫女哪里敢劝，收拾了地上的碎碟点心，也都垂着脑袋，安安分分地跪在地上。
　　拂翠忍不住道：“公主万金之躯，何必为一个仙族伤心，他若不识趣，杀了便是。”
　　方才还伤心欲绝，听这话心里又别扭起来。
　　阿琦恼怒地朝拂翠甩了一巴掌：“你懂什么！九霄哥哥不过一时执迷不悟，谁敢动他我要谁赔命！”
　　陨魔刚踏进阿琦的寝殿，便听到了这样的话。
　　身为一窟的魔王，陨魔身上自带强势的威压，他身形高大魁梧，修身的黑袍上金线满绣，卷曲的长发束在脑后，狂放且粗矿。
　　“魔王殿下……”宫女们拜倒，规规矩矩地行礼。
　　阿琦闻言也转过身来，耍性子似地哼了一声，扭头坐到一旁理也不理。
　　陨魔很是无奈，他只有一个孩子，就是阿琦，自小娇养着长大，性子也养得无法无天。
　　“你这是在闹什么？”陨魔沉声问着，眼神朝宫女们一扫，宫女乌拉拉一片退了下去。
　　寝殿里只剩他们两人，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
　　阿琦扭过头来，娇艳的小脸上泪痕还未消退。她语调怪异地说：“闹什么也和父王没有关系，你要把我嫁去别的窟，根本就不疼我！”
　　女儿使性子的时候从来都是这样。陨魔无奈地走到她身边，高大的身形遮去了大半光亮。
　　他道：“本王就那样一提，你不愿意也就罢了，连夜跑了，实在无法无天。阿琦，你是本王最疼爱的女儿，你不愿意的事情，难道我会强求吗？”
　　少女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姿容不凡。在陨魔看来，天下间没有什么人配得上她。
　　万钴窟的魔王和他实力相当，两窟又向来明里暗里争夺资源，如果阿琦能嫁过去，能给风罡窟带来不少助益，他也可慢慢将万钴窟掌握到手里，到时候他的地位更上一层，他的女儿照旧是魔界最尊贵的女子。
　　男人嘛，本事地位的首要的，容貌又有什么要紧。
　　他不能理解阿琦拒接这门婚事的理由。
　　阿琦努起嘴，脸上总算有了些笑影。
　　“你带回来那几个仙族是怎么回事。”陨魔皱着眉。
　　阿琦哼声道：“父王，我找到了中意的男子，往后不要再提什么婚事了。”
　　“这不行，仙族卑劣，如何配得上你？”
　　“他不一样的！”阿琦反驳着，想起容九霄的模样，脸上又浮出一团红云。
　　“他善良又有正义感，待我温柔照顾，父王，往后女儿就留在家里，也不用和你分离，岂不是很好？”
　　在阿琦看来，容九霄不过是一个走商的仙族，自然也没有考虑过放他回去。
　　“胡闹，你是魔界的公主，要配我魔界最好的男儿，仙族人向来阴险狡诈，本王绝不同意。”
　　陨魔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上位者具备的威压不自觉释放，若寝殿里还有其他人，定是要伏地求饶。
　　但阿琦任性惯了，向来都是我行我素。她急得站起来，拉着陨魔的袖子扯晃。
　　“我不管！我就要九霄哥哥，别的我都不要，你要是不同意，我就再跑一次，跟他跑去仙界，让你再也找不到我！”
　　“你！”陨魔气得想扬掌，动作在阿琦脸边上停下，对方高抬下巴，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倔强。
　　哪里舍得真的打下去。
　　陨魔和她僵持半晌，还是把手放了下来。
　　“琦儿，你怎么总是这样不听话。”陨魔阵阵无奈。忤逆他的魔人，或贬或杀，可拿这个女儿，却一丁点办法也没有。
　　阿琦也放软了语气，蹲下身来伏在陨魔膝上：“父王，你就答应女儿吧，他只是个走商的仙族，不会有什么威胁，女儿会好好管着他，让他也为父王效忠，好不好嘛。”
　　如此软语恳求，做父亲的心早就化成一片。
　　陨魔沟?壑深纹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抹温馨，他慈爱地抚摸着阿琦的头发：“好好好，依你，琦儿开心就好。”


第37章 来牢里散心吗
　　容九霄在密室里，见不到一丝日光。
　　这间密室连窗户也没有，他只能通过计算时辰来判断，在里面待了多久。
　　距离上一次阿琦恼怒离去，已经过了六个时辰。
　　容九霄闭目调息，心中又不免为伙伴担心。不知道意欢他们怎么样了，他尚且被囚在这里，其他人的处境只会更差。
　　他已经试过，这里发不出讯息，恐怕关押他们的地方都有禁制。
　　此时石门又传来响动，容九霄不动声色敛轻呼吸。
　　阿琦站在屏风后，偷望他一眼。
　　地上的狼藉已经被收拾干净，容九霄如一幅公子如玉的画作，安静地坐着。
　　她心中叹息，踌躇半晌还是绕到他身边。
　　“九霄哥哥，你还生气吗？”她小声地问着，自顾自说，“父王已经同意我们在一起了，往后你就住在魔界，好不好？”
　　如一尊玉雕端坐的人微微睁开眼，音色是一贯的冷淡。
　　“我要是说不好，公主能放我和他们走吗。”
　　“哼，那自然不能的。”
　　阿琦鼓起勇气去拉他的手，却被躲开，那躲避的姿态仿佛避她如蛇蝎。
　　粉白的脸蛋升起羞窘的红，阿琦委屈极了：“九霄哥哥，我都那样低声下气了，你怎么总是这样，难道想在这里关一辈子！”
　　“几个弟弟妹妹尚且都被关着，我又有什么脸面出去。”容九霄浑不在意。
　　又是他们，又是他们。
　　阿琦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又燃烧起一团火。
　　那些仙族到底有什么值得他惦记的？
　　惦记那个白意欢？
　　阿琦碰了一鼻子灰，越发想要找人出气。
　　她眼中燃烧着嫉妒的火焰，狠狠一跺脚，就冲出密室往地牢方向去。
　　——
　　“小师妹，大师兄他能行吗？”
　　昏暗的地牢里，五个人围坐成一团，邱肴饿得腹中一阵阵咕噜响，已经是第三遍这样问姜晚晚了。
　　地牢里关的都是囚徒，待遇自然好不到哪儿去。
　　他们到现在都滴水未进，在没有丝毫灵气可以吸纳采取的魔界，无疑是一种煎熬。
　　姜晚晚饿得昏昏沉沉，心里也有些拿不准。
　　容九霄是个没救的直男，万一出口就一通乱扯，让阿琦恼羞成怒，后面的计划可就不好进行了。
　　但她相信容九霄虽然情商感人，但好歹是极有分寸的，只要按照他们之前商量的应付阿琦，应该没多大问题。
　　“再等等。”姜晚晚抱着膝盖。
　　如果实在不行，他们还有计划B和计划C。
　　地牢里阴冷，白意欢忍不住咳嗽了几声，灵羡解下自己的外衣给她披上，眼中是掩不住的担忧。
　　“再等半天，如果大师兄那边还没有消息，我们就自己出去。”灵羡低声说。
　　他不能看着师姐在这里受苦挨冻。
　　“阿羡，不要冲动。”白意欢握着外衫两边往中间拢，身上的寒意淡了一些，“这里不是仙界，不知道藏了多少危险，如果我们贸然破开地牢，魔人起了警觉，大师兄那边岂不是处境更难。”
　　“师姐又怎么知道，说不定他早就被那个魔女迷惑了，在王宫当他的驸马爷，乐不思蜀。”
　　灵羡薄唇讥消地扯着，他就是看不惯师姐从来都这样信任容九霄。
　　“好了，不要胡说。”白意欢小声呵斥着。
　　话音刚落，地牢入口就传来的声响。
　　狱卒恭敬地打开了地牢大门，外面的光亮透进来，照亮了半个甬道。
　　“那几个关在哪里？”阿琦纤细的手掩在鼻唇边，嫌弃地小幅度扇了扇，地牢的味道实在难闻。
　　狱卒点头哈腰，弓着身子往里面引路：“公主殿下，关在最里面那间。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这样的腌臜地方，当心脏了公主的裙子。”
　　拂翠小心翼翼地捧着阿琦的长长的曳地裙角，自然不敢让裙尾沾到一丝一毫的灰。
　　狱卒点着火把，橙黄的光亮沿路照去，把影子拉得很长。
　　阿琦冷着一张脸，步伐在最后一间石室前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围成一团的五个人。
　　几人面色一动，终于来了。
　　关在里面已经一天一夜，几人此时模样狼狈，哪里还有在外面时衣袂飘然的仙气。
　　阿琦心情好了一些，扬起眉毛，观赏着他们的落魄。
　　几人都仿佛没有看见这个人一样，极有默契地小小声自顾自说话。
　　“大胆，见了公主还不行礼！”拂翠高喊一声，仆随主，端得一样气势凌人。
　　姜晚晚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转了转，装模作样地往外看了看，才把目光投到阿琦身上。
　　“呀，阿琦姑娘，怎么是你？”姜晚晚笑着，“你不是地主家逃婚的小妾吗，怎么成公主了。”
　　分明是阿琦用来诓骗他们的说辞，此时被姜晚晚大喇喇地说出来，显得有几分讽刺意味。
　　阿琦显出几分恼意：“姜小姐惯是伶牙俐齿的，如今成了阶下囚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哦，居然是阶下囚。”姜晚晚咂咂嘴，眼眸一垂，还有些失落的样子，“我还以为，阿琦姑娘把我们迷晕，是请回来做客的，毕竟一路上，我们对你也算照顾。”
　　若是换了其他人，听见姜晚晚这样说，怎么也要羞愧。
　　但阿琦从来都是自己可以对不起别人，别人不能指责她的性子。
　　阿琦轻抬起下巴，精致的一条弧线，在昏暗中也格外惹眼：“少和本宫扯嘴皮子，你们这些狡猾的仙族，不配做本宫的客人，若不是看在九霄哥哥的面子上，早把你们拖出去处置了。”
　　“你把他怎么样了。”白意欢在石室里面，一双眼却清澄，同狼狈的模样对比鲜明，落魄处尤显的姿容楚楚动人。
　　阿琦闪过几丝嫉妒，故作得意地说：“我能把他怎么样，九霄哥哥和我情投意合，自然是在我寝宫里日夜相对，把酒言欢的。”
　　“那你又来这里做什么，把酒言欢完，来牢里散散心吗。”灵羡嗤笑一声。
　　显然，五个人没有一个信她说的话，邱肴和林书贤还适时地噗嗤笑起来。
　　阿琦面子挂不住，脸色一下就垮了下来。


第38章 火红的迷途花
　　“都不许笑！”阿琦十分气愤，一张张脸在她看来面目可憎。
　　“阿琦姑娘，不是我们故意笑你。是你这话，着实没有什么可信度。”姜晚晚狡黠地眨眼，“大哥是什么性格，我这个做妹妹的岂能不知道，若他轻松自如，也不会把我们落在牢里受苦。让我猜猜，想必现在，大哥被你单独关起来，威逼利诱，还是攻克困难？”
　　阿琦抿着唇不说话，羞恼之色溢于言表，显然姜晚晚猜得挺准。
　　“那又怎么样。”阿琦浑身像刺猬一样竖起无形的尖刺，“我有的是手段让他点头同意，倒是你们……”
　　她的目光略过了姜晚晚，直勾勾钉在白意欢身上。在她看来，姜晚晚一直和那个叫灵羡的走得近些，对她没什么威胁。
　　但这个白意欢，矫揉造作，频频在她和容九霄相处的时候使性子，分明就是惹人讨厌却不自知。
　　她是高贵的魔族公主，不会把一个身份卑贱的仙族视作竞争对手，但这个女子是容九霄的表妹，千年的朝夕相处，他们之间有什么默契或情事，她都一无所知。
　　只要想到容九霄可能对白意欢有一丁点的心思，她都要嫉妒得发狂。
　　阿琦残忍地勾起一抹笑：“不知道各位有没有听过，风罡窟有一处风水宝地。那里种着连绵成片的迷途花，盛开的时候遍野火红，美不胜收。”
　　只是，美丽的背后都有不为人知的惊悚。
　　阿琦轻飘飘地看拂翠一眼，拂翠心领神会，接着她的话说。
　　“公主说的极是呢。迷途花可不好养，寻常养料无用，非得用血肉浇灌，才开得又红又艳。”
　　说罢，拂翠掩唇，目光在五个人身上转一圈，恶趣味地道：“仙族的血肉，想必要比那些臭烘烘的魔人管用。”
　　“是了，本宫看白小姐生得这样美，用她的血肉浇灌，想必能养出最美的一株迷途花。”
　　阿琦眼波如斯，似乎已经看见白意欢血肉成泥的样子，唇角翘起来。
　　黑暗里，灵羡抬起一双阴翳的眼，看阿琦的目光犹如死人。
　　这个该死的魔女，竟敢威胁师姐。
　　白意欢倒是没多大反应，悄悄按住灵羡的手，朝他摇头。
　　姜晚晚听得很认真，甚至眼睛还亮晶晶的：“真的吗，那阿琦姑娘也要给我找几株好看的花，我的血肉也不差啊，可不能养那些难看的。”
　　瞧这几人，竟是没有一个害怕的，姜晚晚更离谱，这种事情也要争。
　　阿琦气得要发抖，尖叫起来：“你以为我在和你们开玩笑吗！信不信本宫现在就杀了你们！”
　　“信啊。”姜晚晚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要杀便杀，反正我们死了，大哥也不会独活。”
　　几人不语，一副同气连枝的样子。
　　阿琦很久没有感到这样挫败和生气了，这些仙族，一个两个都不怕死，容九霄是这样，他们也是这样。
　　难道仙族的人都这么硬骨头？
　　浑身的怒火像打在棉花上，轻飘飘地就被卸了，连一点反响都没有。
　　阿琦几乎在暴走边缘，她双手紧紧绞着袖口，尖长的指甲几乎要陷进掌心。
　　“不见棺材不掉泪。”她咬牙地挤出几句话，“铐起来，带走，本宫就不信了，待会儿你们还能这样若无其事。”
　　——
　　风罡窟北坡的迷途花田，是连绵的火红，漫山遍野的丛丛簇簇。
　　那些柔软娇弱的花朵，冲破土壤向上生长，在夜风里成片地摇曳，诡异又绝艳。
　　阿琦坐在两人抬的轿撵上，慵懒地往后倚靠，葱葱纤指轻轻一点，随从便将连成一串拷住的几个仙族扯了出来。
　　“好好看看，这里就是你们日后的归属地。”阿琦恶意地笑着。
　　无尽的山坡上，有好几个正在浇灌养料的魔人，他们提着手里的木桶，远远走来拜见。
　　半人高的木桶里，散发出浓烈的腥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阿琦让人把姜晚晚他们往前牵扯，一字排开的木桶腥气冲天，一个魔人收到示意，提起木桶走到一丛迷途花前，舀起一瓢慢慢沿着花根浇下去。
　　长长的水线顺着浇灌的动作汇入土里，冷白的月色下，那是红烈烈的水，混杂着不明的块状物，铁锈味和腥臭混在一起。
　　养料迅速被花根吸收，那从迷途花随风摇摆，拟人模样地展开叶片，吐蕊绽颜，明烈的红色又刺眼了几分。
　　姜晚晚快吐出来了，屏住呼吸只用嘴巴换气。
　　这些魔族真的太丧心病狂，这种变态的养料也想得出来。
　　其他人也被这味道熏得直皱眉，灵羡确是静静看着那些吸收了血肉养料的迷途花，若有所思着。
　　“怎么样，你们对这里还满意吗？”阿琦倚在轿撵的靠椅上，很满意他们沉默的样子。
　　果然都是嘴硬，这下见了实物，想必都不用她多吓唬，就会痛哭流涕地趴在她脚下求饶了。
　　她好整以暇地等着这些人表态。
　　姜晚晚压下那种作呕的冲动，嫌弃地摇摇头：“阿琦啊……”
　　“大胆，敢直呼公主名讳！”拂翠尖声呵斥。
　　“好吧，公主就公主。”姜晚晚无所谓这些细节，“不是我说你们，养花就养花，工作环境也要注意一下。你们弄这些东西，总要除除味道吧，熏死人的味道，养得花再好看，也没有观赏的兴致。”
　　“我觉得，可以把原材料处理一下，比如说蒸干水分，变成粉状物，这样效率高一点。”姜晚晚煞有其事地说着。
　　阿琦显然怔愣住了，她疑惑地看着姜晚晚，见对方说得头头是道，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
　　“不用特意表示感谢，就是一点小小的建议。”姜晚晚说道，“你也可以拿我们几个做实验，不用客气。”
　　“你……你……”阿琦嘴唇蠕动半晌，像看怪物一样盯着姜晚晚，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姜晚晚笑眯眯地，完全不觉得她自己说的话有多惊骇。
　　在阿琦黑沉的脸色下，谁也没有注意到，姜晚晚藏在袖子下的手心松开，悄悄放出了一抹灵息。


第39章 真是些刺头
　　阿琦十分郁闷，她觉得自己想错了，这几个仙族是真的不怕死。
　　连着两三日，她想了各种威胁手段，从做化肥到烙铁剥皮，她能想到的酷刑都在他们面前展示了一遍。
　　然姜晚晚带头的几人，两手一摊，请随她便。
　　容九霄那边依旧是油盐不进的冷淡，威胁其他人又毫无作用。
　　阿琦气得在寝殿里发疯，价值千金的瓷器砸烂了好几个。
　　拂翠颤巍巍地在旁边伺候：“公主……容公子动不得，其他人如此猖狂，您遂了他们的愿，直接杀了岂不是清净？”
　　“你懂什么！”阿琦的脑袋疼得厉害，倚靠在椅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捻着太阳穴。
　　“我若真杀了那几个，九霄哥哥不会独活，我还杀什么？”阿琦只觉得浑身怒火无处发泄。
　　要留着那几个的性命牵制容九霄，又用不得刑，那日她不过气得抽了姜晚晚几鞭子，姜晚晚大喊受刑痛苦，直接给个痛快才方便，竟是要撞柱寻死，其他人有样学样，说小妹先上路，他们随后就来。
　　吓得阿琦收了鞭子，黑着脸回来。
　　“真是些刺头！”阿琦重重地拍打着椅沿，手掌震得发麻。
　　“不如……把那些人拉去挖矿，让他们吃些苦头，好解公主心头之气。”拂翠试探道。
　　挖矿？
　　阿琦美目一转，心思活络起来。这倒是个好主意，那矿上又脏又累，一天干活下来，可不得累得脱层皮。
　　想到那几个刺头定会叫苦连天，丑态百出，阿琦的脑袋终于不疼了。
　　“走，本宫亲自去监工！”
　　——
　　“大家的灵识都放出去了吗？”
　　“放了的，炮烙台那边没有什么异常，也没有灵气共识反应。”
　　“刑楼那边也没有。”
　　“冰窟也没有。”
　　“祭坛也没有。”
　　五个人围在一块儿，小声地讨论着。
　　这几日，阿琦几乎带着他们把折磨犯人的地方走了个遍，他们乘机放出灵识，如果感受到同族的气息，他们的灵识会有共鸣反应。
　　看来玄溯玄源没有到过那些地方。
　　姜晚晚沉思着，陨魔那边他们目前还近不了身，得靠容九霄才行。
　　说话间，甬道里有动静传来，几人连忙停止交谈分散开。
　　今日是几个魔兵把他们带出去，沿着王宫一路走出去，到南边的一处矿地。
　　矿上大批的奴役正热火朝天地干活，从矿洞里源源不断地搬矿石出来，一个个奴役面黄肌瘦，眼神涣散麻木。
　　稍有懒怠，魔兵的鞭子就要抽到身上。
　　阿琦坐在阴凉处，两个宫女同时伺候着端茶递水，见他们来了，不紧不慢地起身走去。
　　“想着你们几个是骨头硬的，既不怕死，就在这里干活吧。”
　　阿琦轻蔑地看着白意欢纤细的四肢，也不知道能搬得动几块矿石。
　　阿琦并没有注意到，一抹无形的灵息附着在她的裙角，被姜晚晚合掌心一收，就消失了。
　　这是他们和容九霄沟通的办法，以阿琦为媒介，用她带动信息交换。
　　姜晚晚快速读取了灵识的信息，又注入新的消息，重新放出去。
　　“你盯着我看做什么？”阿琦狐疑地往后挪了一小步，看姜晚晚满是警惕。
　　“公主天生丽质，自然是要多看看的。”姜晚晚人畜无害地笑着，圆圆的眼带几分少女的憨气，很讨人喜欢。
　　但阿琦并不这么想，她眯起眼睛，片刻就觉得猜到了对方的意图，如一只高傲的孔雀扬起下巴。
　　“别以为说几句好话，本宫就会轻轻放过。”阿琦冷哼着，“看来也不是什么都不怕的，这里正适合你们。”
　　听罢，姜晚晚做出一副愁苦的表情，几人被魔兵拉扯着去上工。
　　矿上都是又脏又累的活，眼见着几人受屈的样子，阿琦长久以来的怨怒终于有了出处。
　　她亲自守在这处监工，对方只要稍稍休息，就威胁警告一番，而这些人一改天不怕地不怕的做派，姜晚晚这个头号刺头更是率先求饶，让她无比得意。
　　折腾了半天，阿琦尽兴而归，连眉梢都带着舒展。
　　——
　　去密室的路已经熟烂于心。
　　阿琦特意沐浴梳洗一番，将沾染了矿上的灰尘的衣衫换去，才肯去见容九霄。
　　他总是喜欢坐在屏风后面闭目调息，她问三句他答两句，没有任何亲近的意思。
　　饶是阿琦一腔爱恋，也深觉无处使力。
　　“九霄哥哥，今日用饭了吗？”阿琦还是扬起一张笑脸，她刻意讨好人的时候，眼里看不到一丝骄纵，娇娇柔柔地，像只献媚的猫儿。
　　容九霄面色冷淡，不动声色地张开手心，将附着在阿琦裙角的灵识收回来。
　　灵识没入掌心，信息随后就映入意识里，他快速读取着小师妹的传讯，读完有一丝错愕。
　　“九霄哥哥？”
　　容九霄低敛着神色，耳廓红起来，心中觉得很是别扭，但为了大家的计划，他不能出岔子。
　　闻言，容九霄缓缓朝阿琦看去，似乎刚才只是在发呆而已。
　　“没有，一个人用饭太孤单。”
　　是意料之外的回答。
　　阿琦微微一愣，之前容九霄要么是冷着脸说不想吃，要么干脆不回答，这样的反应还是第一次。
　　她有些高兴，小心翼翼地问：“那……我陪九霄哥哥用饭，好不好？”
　　对方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见此，阿琦欢喜不已。她连忙吩咐拂翠下去备饭，而后试探性地靠近了容九霄身边，甚至亲密地挽他的胳膊。
　　容九霄不动声色，循序渐进地把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收起来。
　　饭食很快就端进来了，卖相极好的几样菜，色泽晶亮诱人，飘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阿琦殷勤地给他布菜添饭，心情十分雀跃。
　　容九霄用饭的动作很是斯文，长长的袖子没有沾到一点油腥，背挺得笔直，似终年不弯不折的松柏。
　　视线从薄润的红唇转到骨节分明的手，阿琦看得痴醉。
　　“你也吃。”容九霄像不经意间随口一说。
　　阿琦红了脸，心头包裹上一层糖衣。
　　她就知道，没有人会抗拒自己的，即便是容九霄，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


第40章 迷途花幻境
　　深夜。
　　矿上褪去了白日的汗水与喧哗，静悄悄一片。
　　囚犯们被赶到一个窝棚里，像圈养的牲畜一样，没有丝毫待遇可言。
　　这些做矿的囚犯，晚上也没有床铺可睡，窝棚里铺着稻草，随意找一角落和衣蜷缩躺下来，闭眼就这样入眠。
　　姜晚晚几人没有被关回地牢，靠在窝棚的角落处，待周围呼吸声四起，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
　　几人十分轻松地卸下了手里的镣铐，相互打个手势，就悄悄溜了出去。
　　一路避开魔兵的眼线，他们来到北坡，这里是大片的迷途花田。
　　夜色已深，在山坡上灌溉的魔兵都收工了，孤风四起间，只有曳动的连绵火红，映照得这一片的天也染上淡淡的赤色。
　　“灵识忽然有了共鸣反应，就在这片花田。”姜晚晚望着这些在朦胧夜色下散发诡异香气的迷途花，心里存着疑惑。
　　北坡的花田是她最早放出灵识的地方，前两日都没有反应，是今天忽然有的。
　　一朵迷途花被风吹斜，柔软的花瓣蹭着姜晚晚的手背。她托起花瓣，指腹轻轻摩挲，一缕香雾散出来，浓厚的花香里混着铁锈腥气。
　　邱肴打了个抖，声音有些惶恐：“玄溯和玄源仙官，该不会被做成花泥了吧！”
　　“别乱说！”林书贤当即就狠狠敲他后脑勺，“莫隐仙侍不是说了吗，他们的仙格没断，五师弟你少乌鸦嘴！”
　　灵羡蹲在一株花丛前，仔细地端详着，深邃的瞳色里夹杂着疑惑。
　　他用指尖轻轻去戳那些花蕊，淡黄色的花蕊像是有意识一样，竟往中心缩去，团成一个小球，片刻又自己舒展开。
　　“小心，这些花好像开始生灵智了。”灵羡凝重地说。
　　花田的尽头，浓雾慢慢地爬过来，那是横盖在整个上空的一整片，浓雾逐渐凝得黑沉，翻滚着未知的气息。
　　几人谨慎起来，小心地聚拢到一起，现出了各自了法器。
　　白意欢随手捡起一块石子往雾团丢去，整片雾团好似流动的生物，在石子被吞进去后，竟然搅动几下，把它吐了出来。
　　此时，姜晚晚的手心亮起一阵阵光团，是她放出去的灵识有了剧烈的共鸣反应。
　　“在迷雾里？”她惊呼一声。
　　几人不敢轻视，纷纷翻手结印，五道金光拧成一股，化作一个光罩，将他们包裹在里面。
　　而浓雾已经飘过来了，漫过光罩的顶端，如庞然大物吞噬食物，把他们悉数吞食进去。
　　眼前是不见五指的黑暗，一道强光袭来，刺得姜晚晚下意识伸手去挡。
　　片刻之后，那阵强光慢慢消失了，眼前现出景象来。
　　现代的客厅和沙发，客厅一角摆放着一架钢琴，是姜晚晚的家。
　　她蓦然睁大了眼睛。
　　“乖女儿，你站着干什么啊，快洗手吃饭了！”
　　姜母带着围裙，温情地笑着，姜父在摆放碗筷，也冲她招手。
　　这是？回家了？
　　姜晚晚不敢相信。她任务一个都没做完，是怎么脱离书中世界的！
　　“系统，你还活着吗？”她赶忙确认。
　　系统好一阵无语，磨蹭半天才发出机械声音：【宿主我在哦】；
　　系统好端端的在她脑子里，那么……眼前的一切又是怎么回事？
　　姜晚晚不动声色地在饭桌前坐下来，十分仔细地端详着姜父姜母的模样。
　　一样的长相，连姜母下巴上的痣位置都一样。
　　“爸，妈？”她喊了一声。
　　姜父姜母慈爱地答应着，为她添饭，饭桌上一派其乐融融，好似本就应该如此。
　　不对，这不对劲。
　　姜晚晚深思起来，忽然想到什么，搁下碗筷说：“爸，上次你的私房钱是被我挖出来举报的。”
　　姜父迷茫地停顿住，脸上的表情也跟着一起停顿，但这停顿只坚持了片刻，就像虚拟游戏的卡顿。
　　“没关系的，你开心就好。”姜父仍然是满面慈祥。
　　“妈，你那件黄色的套装很难看，下次不要穿了。”姜晚晚又继续说。
　　姜母的反应和姜父如出一辙，末了也是保持着那抹标准化的笑容。
　　姜晚晚冷笑一声，快速地现出琼华剑，朝饭桌直直劈下去。
　　都是假的，她说了最欠打的两句话，爸妈怎么可能是这种反应！
　　剑光猛地将眼前的景象撕裂，姜父姜母都化作烟尘消失不见。
　　冷风呼啸着摧刮着，哪里还有什么景象，姜晚晚分明就一直站在原地。
　　其他人仍然保持着入定一样的状态，双眼紧闭地站在原地。
　　姜晚晚心中有了答案，四周火红的迷途花伸着花枝围缠过来，如遮天蔽日一样爬上了光罩，她心中一阵后怕，如若不是提前布置了防具，恐怕乘着他们昏迷的时候，这些花丛会把他们吞没。
　　光罩依然纹丝不动着，任凭那些花枝如何缠钻，也没有裂开一丝缝隙。
　　她凝神朝自己的伙伴们看去，离她最近的是白意欢，正双颊透着红粉，仿佛在经历什么美事。
　　姜晚晚迅速做出决定，牵起白意欢一只手，闭目潜入她的识海之中。
　　入眼是一片喜气洋溢的正红色，院子外头乐声吹吹打打，房间内隔开了喧哗，两只龙凤烛正烧着，透过那橙黄色的迷茫烛光，床榻前端端正正地做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正红的喜袍，繁复层叠的红衫子上绣着百鸟朝凤的吉祥图样，头上盖着红盖头，纤细窈窕的身姿在烛光下尤为惹人爱怜。
　　姜晚晚走过去，一把就掀开了盖头。
　　娇艳的容颜显露出来，白意欢正面含春色地抬头，看到姜晚晚的一瞬间，明显怔愣住了。
　　“小师妹？”
　　“师姐快走，别在这里耽搁了。”姜晚晚不由分说地把白意欢拉起来。
　　“走去哪里？”白意欢迷惑着，轻轻推开了姜晚晚，“今天是我和九霄大婚之日，师妹别胡闹了。”
　　说话间，一身喜服的容九霄也走进了房间，他轩昂挺拔，正正是白意欢梦中郎君的模样。
　　姜晚晚柳眉一挑，这些迷途花做的幻境真是逼真，如若陷入幻境的人沉溺在编制的美梦里，就再也不会踏出来。


第41章 怎么不管用了
　　“容九霄”看着姜晚晚，温润如玉的面容浮起红晕，他笑着：“小师妹也是来祝福我和意欢的吗，快快入席吧，其他师兄弟都在外面等你呢。”
　　他牵起了白意欢，那深情款款的眼眸，让白意欢沉醉其中。
　　“洞房花烛夜，双栖许许时。意欢，什么都不要想，不要听。”
　　声音带着蛊惑的魔力，印进了白意欢的心里，她如痴如醉着，乖顺地点头。
　　“师姐，你醒醒啊，都是假的，这里是幻境！”姜晚晚大喊着。
　　然面前两人深深对望，恍若天地为无物，哪里还听得进别的话。
　　姜晚晚咬牙，现出琼华剑，当空一劈，剑光割裂开整个红彤喜气的新房，场景裂开缝隙，而后成无数碎片剥离。
　　白意欢眼看着面前的容九霄在眼前裂成碎片，惊恐地大叫，然下一瞬间，幻境如潮水褪去，她一身冷汗地站在花田里，姜晚晚正攥着她的手。
　　“师姐，你没事吧！”
　　“我……”白意欢懵懂地环视一圈，才想起来，她是和大家在魔界，容九霄尚且被魔公主关着，又哪里来的婚礼和洞房花烛夜。
　　羞赧的红晕爬上耳根，白意欢咬着唇摇头：“还是师妹机敏，我差些就上当了。”
　　此时也不是说话的时候，两人如法炮制，先后潜入邱肴和林书贤的识海。
　　邱肴正做着叱咤碧宁山，掌管数万师弟妹的美梦。而林书贤的幻境里，他荣升仙官，任职九重天，正在蟠桃宴上和天君把酒言欢。
　　两人被带出幻境后，也是面面相觑的窘迫，姜晚晚朝着林书贤竖起大拇指：“二师兄，梦想还是你有梦想。”
　　林书贤的脸热辣辣一片：“哪里哪里……”
　　如此，只剩一个灵羡了。
　　四人正要潜入他识海，他却猛地自己睁开了眼，眼底是还没褪去的一片猩红，额头细汗密布，仿佛刚经历一场杀戮。
　　“阿羡，你自己出来了，太好了。”白意欢忙替他擦汗。
　　灵羡不着痕迹地避开了白意欢的手，不知是不是还没缓过来，整个人精神恹恹的。
　　此时狂风大作，连片的迷途花狂摆摇曳。兴许是五个人齐齐挣脱了幻境，触怒了这些灵智半开的迷途花，它们的根茎疯狂生长，爬满了光罩，企图用庞大的花枝力量搅碎。
　　浓雾的中央形成一个巨大黑洞，犹如深渊入口，姜晚晚放出的灵息飞快闪烁着，朝那黑洞飘去。
　　几人对视一眼，释放出更多的灵力加固光罩，缓缓照着黑洞深渊走去。
　　狂风呼啸中，光罩和无人都被掩盖进黑暗里。
　　——
　　五个人睁眼的时候，面前是一片青葱绿意的田埂，耳畔溪水潺潺，蛙声清亮，竟是一副农家模样。
　　“这是……两位仙官的幻梦？”邱肴挠了挠头。
　　田埂边三五农人正在歇脚，他们看上去与普通凡间百姓无异，黝黑的皮肤是常年劳作暴晒，一块汗巾挂在脖子上，顶着烈日不停拭汗。
　　灵羡沉声道：“传闻玄溯玄源两位仙官，飞升之前是凡间普通的农人。他们是亲兄弟，天赋灵根，偶然得到机缘，被明虚仙尊指点，刻苦修炼方悟道入门。而兄弟两人家中有孤寡老母，还没等到他们飞升，就因病逝世。”
　　幻梦构建出一个虚拟的世界，幻境里发生的一切，是每个入梦人心中最向往的事情。
　　或梦想，或遗憾，终归都是心中结症所在。
　　“所以……他们的遗憾，是自己得到成仙，却和母亲永远分离。”姜晚晚喃喃道。
　　田埂里两个低头插秧的中年农人直起身，擦去满头的汗水，坐在边上休息的农汉喊着：“溯子，源子，你俩干一下午了，歇歇吧！”
　　玄溯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壮硕的胸膛被汗水润泽得发亮：“刘叔，不要紧的，插完这排秧苗，我和二弟就回家给娘做饭。”
　　“原来这就是没有飞升之前的玄溯仙官和玄源仙官啊！”林书贤和邱肴靠在一起，小声地说着。
　　五个人的打扮模样明显和这些农人格格不入，玄源的视线看过来，不免带上些疑惑。
　　“娃娃，你们是什么人？”
　　姜晚晚正要开口，邱肴抢着大喊道：“仙官，我们是碧宁山的弟子，特地来救你们的！快随我们出幻境吧！”
　　话音落下，几个农汉哈哈大笑：“这娃娃是戏本子看多了，说的什么胡话。”
　　玄溯玄源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哎，你们怎么不信呢！”邱肴嘟囔着，学着先前姜晚晚带他们出幻境的方法，把自己的法器现出来。
　　“瞧好了。”
　　邱肴两手握住剑柄，朝空中猛地一劈，而后静静等待。
　　半晌过去，除了空中几声喑哑低叫的飞鸟，周遭没有任何变化。
　　“呃……”
　　“一定是力量不够。”邱肴说着，灌入浑身力气，朝空中又猛劈几下。
　　玄溯玄源看着这个胖黑娃子耍宝似的舞剑，也忍不住笑起来。
　　“怎么……怎么回事啊……”邱肴尴尬地收起剑，挤到姜晚晚身边，“小师妹，怎么不管用了？”
　　姜晚晚蹙眉，这一处的幻梦明显比他们经历的要更真实，是因为两位仙官进入幻梦时间太久的缘故，还是什么……
　　她低声说：“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了。也许是他们在幻境里待的时间太久，这里已经加固形成一个小世界，普通的力量无法割裂这个结界。”
　　“那怎么办？”
　　“见机行事吧。”灵羡低声说。
　　五个人在田埂边上坐下来，等到太阳稍稍落下一些，玄溯玄源插完了秧，收拾好农具准备归家。
　　“你们是谁家的娃娃，怎么还坐在这里啊。”玄溯摇摇头，“快些回去了，眼看要做夕食，可别让家里人到处找。”
　　几人面面相觑，还是姜晚晚硬着头皮上前说：“那个……玄叔叔，我们可以去你家吃夕食吗，我们家大人都出远门了。”
　　姜晚晚幼嫩的脸一贯是讨人喜欢的，浅青色的短衫子，头发在脑后扎成两个小揪揪，下巴尖尖小小，挂上软糯的笑便似春阳明媚可爱。


第42章 玄家两兄弟
　　一座农屋坐落在半山腰，红砖和灰瓦漆盖，虽不富丽堂皇，却也简洁温馨。
　　看得出来玄溯玄源是很勤劳的两个农人，院子里成堆的干柴束成一捆一捆，一半的面积都种上了蔬菜，现下正是长势喜人的时候，翠嫩的颜色水灵灵一片。
　　门口的屋檐下，排排坐着五个人，他们伸长了脖子往厨房看，玄溯正热火朝天地颠勺炒菜。
　　“怎么办，这个幻境要怎么破啊！”邱肴搭拢着脸，宽胖的身体比其他人多占了一倍的面积。
　　厨房里阵阵食物的香气传来，林书贤的肚子很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
　　他们从被关在地牢里开始，几乎都没怎么吃过东西。
　　姜晚晚单手托腮，扯弄着脚边的杂草，拨开细长的叶片，竟还能掐出汁水。幻境里的东西太真实了。
　　她小声说道：“我猜测，想要破解幻境的方法，是让两位仙官自愿自发离开这里。你们觉不觉得，他们现在的记忆好似停留在飞升之前，对仙界的一切仿佛一无所知。”
　　“师妹说的有道理。”白意欢微微点头，“只是这样一来就更麻烦了，如果他们连在仙界的记忆都忘了，又怎么愿意离开自己的故土。”
　　一张张脸愁得像苦瓜。
　　“饭好了，都进来吧。”
　　玄源两袖挽起来，从堂屋和厨房的隔门间端出夕食，夕阳在他脸上渡上一层光泽，硬朗的轮廓也柔和起来。
　　五人乖巧地在饭桌前做好，不大不小的圆桌，霎时就填满了大半。
　　饭食是简易的四菜一汤，一人盛了一碗晶莹饱满的白米饭。
　　玄源玄溯将自己的老母亲扶了出来。那是个约莫七旬的乡间老太太，穿着麻布短衫子，背微微佝偻，但精气神不错，见家里多了好些年轻人，热情地一个个问好。
　　“都是好孩子。”玄母年纪大了，就图一个热闹，把五个人都细细看过去，目光停在姜晚晚脸上，掩不住地喜爱。
　　“这个小娃娃长得最好，白白嫩嫩的。女孩儿就该这样。”玄母给姜晚晚夹了两筷子菜，又唠叨起来，“我是个没福气的，老大老二都这把年纪了，还没有成家，要是早早成婚，我现在也有这么大的孙女咯。”
　　“娘，吃着饭呢，又说这些做什么。”玄溯无奈地摇头，“咱家条件就是这样，哪里能委屈别人家的闺女。”
　　“这有什么的。”玄母道，“哪个人大了不成亲，你们两兄弟勤快着，总能养活婆娘。”
　　玄溯玄源默默吃菜，都没有接话，老太太话茬落了个空，恨铁不成钢地闷头吃饭，每回都是这样，念叨了十来年也不管用。
　　夕食吃完，玄母回房歇息，五人帮忙收拾好堂屋，又一个挨一个地站在屋檐下头。
　　玄溯刚烧完热水，见屋檐下五个高矮不同的影子杵着。
　　“你们还不回家？”
　　“我们……”姜晚晚挂着尴尬的笑，酝酿了半晌问，“玄叔，你记得明虚仙尊吗？”
　　“什么明虚不明虚的，没有听过。”玄溯的表情看着没有任何异样。
　　“怎么会没有听过呢，明虚仙尊是您和玄二叔的师傅，是他点化你们修仙入门的啊！”邱肴急忙道。
　　玄溯粗矿的眉毛拧到一块，不耐的神色也透了出来：“我说你们几个娃娃，到底听的哪门子戏班子唱戏，神叨叨的。看你们一个个模样周正，也不像坏孩子，要戏耍人找别家去，别在我家晃，夕食也吃了，快走快走。”
　　说罢，他两只强壮的胳膊像拎小鸡似的，把他们一个个撵出院子，玄源在后头看着，也一声不吭地扫地。
　　“哎，玄叔，你别这样！”
　　邱肴挣扎着要挤进去，木门应声关上，他扑了个空，整张脸都贴在门板上，撞了个严严实实。
　　院子外头月色已经爬上树梢，乡间小道安安静静的，只有浅浅虫鸣低吟。
　　“现在怎么办？”白意欢轻轻叹一口气。
　　院子里的灯都熄了，看样子玄溯玄源是铁了心要撵他们走的。
　　其实说来也对，若他们飞升以后的记忆真的都不见了，忽然出现几个人，和他们说什么仙尊、修炼的事情，自然是觉得在鬼扯。
　　如今之际也没有别的办法，他们进了幻境，且这个幻境破局的关键在玄源玄溯身上，如果不能成功，恐怕连他们自己也出不去。
　　夜露沉沉，普普通通的农家小院，在夜幕里安静下去。
　　清晨第一道金光撒过，舒卷的朝霞拉开漫天的灿烂，随着鸡鸣声报嗓，玄溯伸着懒腰从屋里出来，拿上墙边的扫帚，正要开始打扫。
　　他一拉开院门，五双圆溜溜的眼睛齐齐看着他。
　　“嘿嘿……玄叔，早啊！”姜晚晚俏皮地弯着眉眼。
　　“你们……”
　　玄溯惊诧极了，这些人怎么还在。
　　“你们不会在外面站了一个晚上吧？”
　　“也没有，我们盘地而坐，调息吐纳。”林书贤一板一眼地说着。
　　玄溯的目光狐疑又古怪，拿着扫把又往外头赶人。
　　然而五个人如兔子似的灵活跳脱，赶走一个，另几个就绕回来钻进院子，如此几个来回，玄溯气喘吁吁地拿着扫把，他们还在院子里。
　　“我说，你们到底想怎么样！”玄溯被闹得发了脾气，本就硬朗的面部线条积着怒气，看着更凶悍几分。
　　“玄叔，我们只是想和你好好谈谈。”
　　姜晚晚迎上他的视线，两手一摊：“真没有恶作剧，就是纯聊天。”
　　“聊什么，又聊那劳什子修仙？”玄溯气笑了。
　　见五人赖在院子里，他干脆也懒得管，自顾自地干活。
　　玄家两兄弟的一天极其简单。
　　晨起在院子劈柴，侍弄院田的蔬果，喂喂鸡鸭。待老母亲起来，陪老人家用朝食，再去田里干活。
　　晌午回来吃中饭，下午仍旧扎在田里，待炊烟四起，回家做夕食，如此往复又是一天。
　　姜晚晚五人如牛皮糖一样，玄家兄弟走到哪儿就跟到哪儿，抢着帮忙干活，劈柴插秧手伸得比他们都快。


第43章 前辈的遗憾
　　姜晚晚和白意欢两个小姑娘，做不了重活，就留在院子里打扫烧饭。
　　几人十分勤快，见说不通玄家兄弟，也不提仙界的事情，只一味帮着干活。
　　于是每每清晨，玄溯拉开院子门，都有五个影子齐刷刷钻进来。
　　起初两兄弟还时刻板着脸，后头见五个娃娃任劳任怨，再刁难也不好意思了。
　　四天过去，姜晚晚已经将老太太哄得团团转，拉着她的手不住地喊乖孩儿。
　　这日晚间，男孩儿们跟着玄家兄弟从田里回来，半山腰的小屋已经燃起炊烟。
　　姜晚晚和白意欢把夕食端出来，阵阵齐齐地摆好碗筷，把玄母扶出来后，又拉着灵羡几人走了。
　　几日下来都是这样，五人白天抢着干活，到饭点就溜，第二天一早仍然雷打不动地站在院子里。
　　玄源往桌上一看，夕食是正好三个人的分量，心里不免柔软起来。他朝玄溯投去一个眼神，而玄溯神色微动，半晌也没有说话。
　　晚间，夜风四起，姜晚晚等人灵巧地跳上院子外的几棵高树，盘腿在粗树干上坐下来。
　　几日来都是如此，好在他们都是仙体，不睡觉也不会感到疲惫，慢慢长夜里闭目调息足矣打发时间。
　　“都进来吧，别在树上呆着了。”
　　浑厚的声线从院里传出来，寻常漆黑一片的院子，此时亮着一盏小小的烛灯，玄家兄弟坐在院中的竹桌旁，脚边堆着小摞的豆壳山。
　　兄弟两人正慢慢地剥豆子，面前的簸箕已经装了小半篓，仿佛刚刚的话只是随口一说。
　　一阵风似的，五人就窜进了院子，家中椅子不够，他们还是照旧坐在屋檐下，极有默契地没有一个开口说话。
　　玄溯有些好笑地瞥一眼几人：“干了几天活了，还舍不得走？”
　　几人望天的望天，发呆的发呆，还有个黢黑的邱肴嘴巴一张一合想说话，被林书贤用胳膊肘一顶，又乖乖闭嘴。
　　“说说你们看的是什么戏本子，讲的又是哪门子修仙练道。”玄溯神色未动，手里剥豆子的动作十分熟稔。
　　姜晚晚倏忽抬起头，和灵羡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是极聪明的，很快就从玄溯的话里听出了苗头。
　　姜晚晚不动声色，缓缓地说道：“这事呢，说来就长了。”
　　“传说天界有两个仙官，奉天君之命，入魔界调查一桩案件，两位仙人英武不凡，只身踏入魔界的风罡窟……”
　　脆生生的音色很是动人悦耳，姜晚晚像寻常说故事一样，把前情娓娓道来。
　　玄家两兄弟一面剥豆子一面听着，没有发表任何话语。
　　“后来有几个小辈，为了找失踪的仙官，也进了风罡窟，历经磨难才找到他们，可惜……”
　　话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姜晚晚长长地叹气。
　　“可惜什么？”玄源手上的动作微微停顿。
　　“可惜两个仙官贪生怕死，一点仙人风骨也没有，只想沉浸在幻梦里，不肯踏回现实。”灵羡嘲弄地说着，目光郁郁沉沉。
　　“你这小娃娃怎么说话的，我和大哥当年对抗群魔，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怎么会贪生……”
　　话音猛地收住，玄源脸色涨得通红，转到一边不语。
　　“前辈。”姜晚晚双眸清清亮亮，不掺一丝怨念，她微抬起手，旋即指尖化出一道亮白色的光，那光虚无缥缈，却真实存在。
　　“在幻梦里待了这么久，前辈们，可还记得怎么调动灵力吗？”
　　她将那团光揉聚在一起，朝玄溯的面门飞去，几乎是下意识的惯性动作，玄溯抬手一挡，无形的屏障出现在他的面前，姜晚晚的灵力团根本无法撼动屏障分毫。
　　“既然什么也没有忘记，又为什么不愿意离开？”姜晚晚问道。
　　“你们懂什么！”玄溯恼怒地拂袖，“我们愿意待着就待着，难道天界离了我兄弟二人就转不了吗？”
　　玄溯双手微微发颤，闭着眼睛感到一阵颓败无力。
　　他们兄弟二人飞升几千年，见过了时间沉浮，受世人尊敬，称一声仙官。
　　可数千年的日子太久了，久到他们已经忘了家乡的模样，忘了曾经和母亲守着那间破砖屋的凡俗日子。
　　与天地同寿固然是好的，可活得越久，蓦然回首却发现，最珍贵的东西，在他们飞升的那一刻已经失去了。
　　做仙人又有什么了不得呢，老母亲一日福气也没有享过，拖着老迈的身子照顾他们，而曾经的他们只沉醉在修仙问道的执念中，从没有留意到母亲眼里的不舍和依恋。
　　母亲离世的那一日，他们跟着仙尊寻道，归家时门前挂满白幡，还是同村人替母亲收敛身后事。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一日风雨凄凄，家中厨房的灶炉里，还剩着半锅温热的面条。
　　是母亲怕他们回来饿肚子，一遍又一遍地热在灶里。
　　“是我们兄弟错了，是我们对不起母亲。”玄溯颤抖着，浑身浴血对战群魔也不曾皱一下眉头，此刻却留下两行清泪。
　　“可是留在这里又有什么用？”姜晚晚淡淡地说，“这里是幻梦，一切都是假的，哪怕再逼真，一切都是两位前辈心中的执念所化。”
　　“老太太早已经不在人世，纵然两位前辈想要弥补，也不过是枉然。”
　　“枉然啊……”玄溯默念着这句话，苦笑着，身躯慢慢弯下来，“即便是枉然，也总比什么都没有好，小友，你说是不是？”
　　院子里，烛光微微颤颤地摇曳，光与影交叠着，将玄溯玄源落魄的影子拉长。
　　透过光影的间隙，灵羡的眉目深刻悠远。
　　他道：“数千年了，老太太早已经入轮回几载，前辈们若有遗憾，何不去阎罗寻她转世。凡人寿数终归有限，若能点化她的转世，为她寻得仙缘，三人在仙界相聚，又岂是幻境里这些虚妄可以比拟的。”
　　树影婆娑中，玄溯玄源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怔愣。
　　“点化转世，寻求仙缘……”
　　是了，凡俗的陪伴，又岂能长长久久。
　　唯有天地永恒，方是长道。
　　原来，他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第44章 得成婚才行
　　玄家两兄弟最后终归是松口了。
　　二人答应随他们出幻境，只是还想在这里再留一日。
　　这一日，玄家兄弟没有外出，他们晨起梳洗，穿上箱子里压在最底下的新衣。
　　“今天不去田里啦？”玄母坐在院子里，还是那般慈爱模样。
　　“不去了，今天休息一日，陪着娘。”
　　玄溯和玄源坐在玄母身旁，陪她说话逗趣，从两人出生时的缠磨调皮，说到长大后的风雨艰辛。
　　老太太最愁的是他们两人的婚事，苍老枯瘦的手把两个儿子的手攥握在膝上，语重心长地说：“这辈子我也不求什么，只要你们成了家，有婆娘照顾体贴，我老了闭了眼睛，也都没有遗憾了。”
　　老太太这话不知道念叨了多少遍，从前兄弟二人总是烦不可耐，囫囵敷衍过去。
　　隔着日光，老太太花白的头发干枯卷燥，眼角也是深深的皱褶，可眼里的亲情疼爱，一如数千年前。
　　玄溯点头说好，回头一定好好相看，让母亲如愿。
　　阳光暖暖融融，母子三人说着话，不知疲倦。
　　待薄云聚拢，亮白色的阳光转橙，一点点隔着云层落下去，天地寂静一片，只剩玄母浅浅的呼吸声。
　　姜晚晚几人站在院子里，都不忍出声打扰。
　　亲缘之情，莫过如是。
　　“大哥，该走了。”玄源动作轻轻地替玄母盖上毛毯。
　　玄溯点头，最后留恋地看了玄母一刻。
　　两人伸手捏诀，动作间白光大作，一柄锋利的法器渐渐现出形状。
　　随着玄溯裂空一劈开，静谧的乡间震动，如哗哗掉落的碎片，而躺在摇椅上沉睡的玄母，也化成一道虚无的光，转瞬间消失于无。
　　浓烈的风重新摧刮来，四周风声大作，连绵的火红迷途花狂摆，妖冶迷离。
　　他们出来了。
　　——
　　姜晚晚等人回到矿上的窝棚时，天色还是黑沉沉的，囚犯们睡得很沉，连位置都没有挪动过。
　　“看来，幻境里的时间流速，和现实不一样。”姜晚晚低声说。
　　他们在幻境里足足有七天，出来才过了两个时辰。
　　姜晚晚忍不住想，玄家兄弟失踪数月有余，这样来看，他们在幻境里怕是待了数年。
　　数年如一日的时光，只为了弥补心中的遗憾。
　　如果不是自愿，区区幻境，又岂能困得住他们。
　　几人心中都有许多感撼。
　　他们重新把绳索镣铐绑到自己手腕上，装作其他囚徒一样的睡姿，闭目静静等待天亮。
　　姜晚晚闭着眼睛许久，偷偷睁开眼睛，灵羡躺在不远处。
　　他的身子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脑袋下方，淡淡的月光洋洋洒洒，照出一条棱角分明的面部线条。
　　灵羡是自己出幻境的，挣脱出来的时候，反应也很奇怪。
　　他究竟看到了什么？
　　姜晚晚心里像有一只抓痒挠腮的兔子，只恨不得钻进他脑袋里一探究竟。
　　“你盯着我看干什么？”
　　半迷蒙的黑暗里，灵羡倏忽睁开眼，马尾束着的发丝散落下来，阴郁沉沉的眼瞳透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这家伙闭着眼睛也能知道自己看他？
　　姜晚晚腹诽着。
　　她悄悄往灵羡身边挪近一点，黑暗中看不太清楚，直到两人靠得咫尺之近，她又连忙往后挪了一点点。
　　“九师兄，你……你的幻梦是怎么样的啊？”姜晚晚难奈不住好奇，极小声地问。
　　清冷的环境里，灵羡瞳仁幽冷，折射出淡琥珀色的光。
　　“我的幻梦……”
　　灵羡闭上眼，幻梦里的一切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小羡儿，你长高了，娘都要认不出来了。”
　　——“娘怎么会丢下你呢，你是娘的宝贝。”
　　——“就算没有人庇佑，娘也会永远保护你的，娘的小羡儿。”
　　……
　　他已经快记不清那个凡人女子的长相，可异样的亲昵却让他无所适从。
　　不对，不是。
　　他的幻梦为什么是这样，他没有惦记那个人，也不需要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来安慰。
　　昏天黑地的谎言，被他一剑斩断。
　　回过神来，面前是一双水汪汪的眸子。
　　“快说呀！”姜晚晚迫不及待地看着他。
　　灵羡的眉毛拧起来，唇边溢开一抹冷淡的笑。
　　“关你什么事？”
　　一个流畅的翻身，少年的阴郁和冷淡都被隔开。
　　姜晚晚被扑了一面的冷风。
　　……不说就不说，当她稀罕？
　　——
　　阿琦近几日都心情很好。
　　她懒洋洋地坐在梳妆台前，擦拭得干净明亮的铜镜，照出她娇艳如花的容色。
　　篦梳在发间带过，梳散满头青丝，茉莉香的梳头水味浅浅地飘出来。
　　“替我梳个新鲜些的发髻，动作快些，别让九霄哥哥等久了。”
　　拂翠自然兢兢业业，一双手巧得生花，捧起那瀑丝似的黑发，熟练地挽弄几下，就梳出一个温婉大方的发髻。
　　插上两只流苏簪，清脆的玉坠碰撞在一起，灵动美丽。
　　拂翠笑道：“公主怎么打扮都是美的，容公子乃是三生有幸，才得您青睐，若知道您日日见他都花心思打扮，不知要怎么感动呢！”
　　夸人的话恰到好处，阿琦十分受用，嘴角噙着笑意，偏偏又要娇嗔道：“他近来，是对我温和很多，昨日还亲手画了一副字画给我。”
　　“公主喜欢便挂起来，也好叫他知道心意才是。”
　　阿琦点点头，忽而又起了些许愁绪。
　　容九霄能转变，她自然是欢喜的，怕就怕他心里还惦念着那几个仙族，万一哪日又闹着要走，她岂不得不偿失？
　　“你说，怎么才能让九霄哥哥永远留在这里呢？”阿琦抚着鬓边，叹息声婉转。
　　“若是公主愿意，选个好日子定下婚事，以免夜长梦多。”拂翠恭恭敬敬地半低着身子，梳子沾了茉莉味的梳头水，替她把披下来的发丝细细梳顺。
　　“成了婚，有了媒妁，姻缘就是定了。任凭旁人再怎么惦记，公主和容公子成了夫妻，是谁也拆不散的。”
　　“成婚……”阿琦迷茫的表情里漾出一丝光来，她反复琢磨着这个词，终于满意地笑起来。
　　“你说得对，得成婚才行。”


第45章 假成婚罢了
　　“成婚？”陨魔背靠着王座，整张脸阴沉下来，“琦儿，你的年纪也不小了，不可什么事都任性。你是魔族，他是仙族，若你开心玩一玩就罢，婚姻之事也能儿戏？”
　　“父王，我没有任性。”阿琦坐在下首，眉眼微微垂着，“只有成婚了，他才能永远留下来，我是您的女儿，留在这里万事都是您做主，谁还能欺负我不成？”
　　“那也不行。”
　　陨魔万分头疼，这个女儿真是被他惯坏了，骄纵得不知天高地厚。
　　一个背景模糊的仙族，堂而皇之的带进风罡窟，还要嫁了做夫婿，岂知不会引狼入室？
　　阿琦唇角向下瘪了瘪：“父王不是说随我高兴就好，现在我有心愿，却百般阻挠，难不成那些话都是哄我的！”
　　“为父何时说假话哄骗你过。”陨魔无奈道，“这是你的婚事，不是看上哪个男子入眼，就能决定的。”
　　他循循善诱，试图让女儿放弃这个想法。
　　然而道理像左耳灌进右耳，阿琦听完丝毫没有反应。
　　“我不管！我就要和他成婚！”她捏着下摆两侧的衣料，眼眶里泛起些雾色，“父王要是不答应，我就再也不和你说话了！”
　　阿琦站起来气恼地跺脚，转身就奔出了魔殿。
　　“岂有此理……”
　　陨魔连女儿的影子都没抓住，看着人跑了，重重地拍着座沿。
　　“都是本王惯的她不知天高地厚！”陨魔咬着牙关，胸膛一处又开始隐隐作痛。
　　身后一团魔气凝聚成人形，化作一团细长的影子，两只猩红的血瞳从黑团里睁开，发出喑哑颗粒般的声音。
　　“魔王大人息怒，前几日吸纳的魂识还没有完全融合，动怒会加剧排斥反应。”
　　陨魔的确感到胸膛深处有剥离的撕裂感，那些来自不同个体的魂识在他的体内四处游走乱窜。
　　他沉下心来，压制了片刻方才平息。
　　“人界情况如何？”陨魔低沉的声音带着疲惫。
　　那影状的魔卒道：“近来仙族手段严厉，我们安插在人间好几处的神楼都被拆除，百姓愚昧，往往从众，如此信徒也大减，婴孩……只能寻到极少数。”
　　“婴孩的魂识，是滋补大器啊。”陨魔长长地低叹。
　　他身为风罡窟的王，肩上压着数万从众的担子，在强者为尊的魔界，他一天天老去，如果没有足够的实力相匹配，总会有新的力量把他从王座上拽下来。
　　一旦被拉下王座，他的辖区要么被其他十一个窟撕裂分瓜，要么被手下那些怀有异心的取而代之。
　　危墙之下，焉有完卵？
　　恐怕他的阿琦也不能善终。
　　“再去想办法，人界土壤广阔，仙族的手难道能伸到所有的地方？”
　　陨魔冷哼一声，粗粝苍硕的面庞沟?壑纵横，如一只凶狠的雄鹰，虎视眈眈地觊觎猎物。
　　——
　　“你是说……那个魔公主要和大师兄成婚？”白意欢的脸色褪去，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是啊，不过陨魔没有同意，看来还有好一阵缠磨。”姜晚晚低声道。
　　几人照旧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商谈，窝棚里四处是酣睡的呼噜声，无形的隔音罩把一角圈起来，里面的谈话一丝也泄不出去。
　　“玄溯玄源两位仙官，已经和天界那边取得了联系，祈武上仙那边也由他们负责联络。”
　　姜晚晚在几人中间铺开一张地图，临近风罡窟的几个地方被打了圈。
　　她沉声道：“之前祈武仙官是和九师兄联络的，这几处魔窟是什么情况？”
　　灵羡侧坐着，蓝衣在月色下折射出淡淡的冷光，他道：“陨魔势大，且行事乖张，其他窟被掠夺资源的事情不在少数，多是怨声载道。如果仙界因为陨魔插手人界对其发难，恐怕不会真心援助。”
　　毕竟各窟之间，友好也只是表面现象，结盟多为利益，如若无利可图，谁也不会冒着风险贸然出兵。
　　灵羡指尖在几个红圈轻轻一点：“岩巫窟、无水窟实力稍逊，两窟的魔王都是上位不久，王座还没坐稳，内忧尚在。”
　　他指尖继续往上滑，停在万钴窟的版图：“这个万钴窟的魔王，倒是实力强劲，且与陨魔颇有私交。但日前陨魔想将女儿嫁给他，阿琦却逃了，如今阿琦困着大师兄，我已让祈武上仙将消息散播出去，万钴窟的魔王收到消息，恐怕心里不会好受。”
　　毕竟未婚妻不但逃婚，还拐了个仙族男子回来，日日在风罡窟里歪缠，万钴窟的魔王岂能忍得下这口气？
　　“那么这样一来，几大魔窟其实如同一盘散沙，我们谨慎一些，就不至于腹背受敌了。”林书贤道。
　　姜晚晚点点头，余光往后见白意欢竟一直在发呆。
　　“师姐，你怎么了？”
　　“我……”白意欢咬着唇瓣，欲言又止，半晌还是忍不住问，“如果我们的行动没有赶在陨魔点头同意婚事前，大师兄难道真的要和阿琦成婚？”
　　姜晚晚劝慰道：“理想状态下，我们最好是等陨魔同意婚事，大师兄和阿琦婚礼那天动手。毕竟以我们的身份，见到陨魔的几率几乎为零，如果婚事成了，大婚那天，陨魔必定会出现，而我们作为大师兄的“娘家人”，也有理由在场。
　　到时候我们在明，玄溯玄源仙官在暗，又有祈武上仙他们在外配合包围，计划的执行率可以达到最高。”
　　白意欢的目光落寞又担忧，神采也暗淡了几分。
　　“可是……”
　　白意欢还是一副别扭的样子，让姜晚晚忍不住扶额。她觉得，这都是原书的锅。
　　原书把女主白意欢设定成温柔且富有大爱的性格，为了配合虐恋桥段，往往又在情节上给女主强行降智，比如像现在这样，一涉及到容九霄，白意欢就会陷入情感纠葛，患得患失。
　　而容九霄又是个无比直男的性格，两个人就在误会里虐来虐去，乐此不疲。
　　“师姐，不过假成婚罢了，没什么要紧的。”姜晚晚忍不住说。
　　大局为重，邱肴和林书贤也帮着劝。
　　“我知道了。”白意欢末了还是点点头。


第46章 翁婿尊亲酒
　　这厢五人方案商议初定，那厢容九霄也收到了灵识传讯。
　　因着这几日他对阿琦态度好转，阿琦也没有再将他关在密室里，而是安置到公主寝殿旁边一间宫室，加上伙伴们都在矿上，彼此没有了禁制屏障，传讯也就方便多了。
　　阿琦向来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执拗性子，除了在容九霄面前，能装出几分乖顺，连陨魔的面子也是说下就下。
　　因着陨魔不同意她同容九霄成婚，她愣是连着几天也不见陨魔，寻常的请安问好一概免了，连陨魔命人亲自去请她一同用饭，宫人传回来的也都是同一句话。
　　“公主说心情不佳，不能陪魔王大人用饭。”
　　“她哪里是心情不佳，是不顺她的意，在这里和本王撂脸子！”
　　陨魔气得脸都黑了，可是又有什么办法，自己就这样一个嫡亲的女儿，原配夫人早年间在他争夺魔王之位时陨身，多年来也只有父女二人血脉相连，怎么也是割舍不去的。
　　僵持了好些时候，最后还是陨魔松了口。
　　阿琦心愿达成，自然欢喜不自持，张罗着魔窟王宫上上下下张灯结彩。
　　金丝鲛纱的大红喜服被抬进她的寝殿，碧石灵晶镶在繁复的凤冠上，每一处都是精心设计。
　　阿琦跪坐在床前，捧着缂金丝的嫁衣，眼角眉梢都是缱隽与向往。
　　“三日后，我和九霄哥哥就会结成夫妻，恩爱缱隽，举案齐眉。”她喃喃地说着，唇角是压不住的笑意。
　　拂翠进来禀报，说容九霄要见她，阿琦自然欣喜，稍稍整顿衣容，便迈着袅袅的步子走出了寝殿。
　　容九霄今日一身月白色长衫，发丝用玉冠整整齐齐地束着，他端坐在厅中，侧面看是远山峦的坚毅，清清冷冷，谪仙气质越发亮眼。
　　一想到再过三日，这个男人就会完完全全属于自己，阿琦心中是说不出的欢喜。
　　她面带羞涩，在容九霄身边轻轻坐下来。
　　“九霄哥哥今日怎么来寻我了，可是有什么事？”
　　“是关于婚事。”容九霄缓缓地说。
　　阿琦心头忽然打起鼓，容九霄该不是反悔了吧。她急声道：“九霄哥哥……若你现在不想成婚，莫说我一番心血作废，便是父王那里，也容不得这样没面子的事情。”
　　堂堂一个魔窟的公主，成婚前又被拒亲，陨魔就算再不满这桩婚事，也丢不起这个脸。
　　容九霄摇头：“不是，我只是想求你一件事，成婚当日，把小妹她们放出来。”
　　“这……”阿琦微微迟疑了半晌，这些日子她忙着和容九霄相处，倒是很久没有去找那些仙族的麻烦了，若容九霄不提，她险些要忘了还有这么些人。
　　“他们都是我仙族的亲人，婚姻大事，九霄不能上禀父母亲临，已是不孝。若公主连这样小小要求都不答应，让我怎么能安心留在风罡窟？”
　　容九霄皱着眉头，按照姜晚晚用灵识传讯交代的话术，一板一眼地说着。
　　心上人这般说，阿琦哪里还能拒绝，自然无有不应。
　　她小意安抚着，待将人哄走了，才悄悄招来拂翠，吩咐她着手安排。
　　——
　　三日后是个黄道吉日。
　　从公主殿到魔宫大殿，一路张灯结彩，喜庆的红绸挂了一幡又一幡，连带着伺候的宫女魔卒人人都系上红腰带。
　　姜晚晚等人一早就被人从矿山带了出来，宫女将他们领到一件偏僻宫室，丢下几件衣裳，只交代说“打扮得齐整些，别给我们容姑爷丢脸”，便烦不可耐地走了。
　　姜晚晚拎起她和白意欢穿的那两件，浅粉色的短衫和襦裙，分明和方才那个宫女的穿着一模一样。
　　灵羡几人的衣裳也同魔卒别无二致，五人穿上身，不知道的还当是这里伺候的宫人。
　　“欺人太甚！”邱肴穿的那件尺寸小了些，衣裳紧巴巴地裹着身体，腰带一勒，布料更像随时要崩裂开。
　　“这魔族公主心眼也忒小了，大师兄成婚，她就给咱穿这？”林书贤啧啧道。
　　现下也不是计较细枝末节的时候，几人用灵识交流再度确认一遍计划，便跟着宫人往魔宫大殿去。
　　风罡窟的公主成婚，陨魔手下略有头有脸的人都到齐了，姜晚晚等人被挤在最后面，只能看见前头两抹红影。
　　此时陨魔正坐宝座当中，略表意思地穿了新袍，脸上无甚喜意，看容九霄的眼神仍旧是三分嫌弃七分抵触。
　　“父王，女儿敬你一杯。”阿琦红唇轻吐，一身嫁衣如焰似火，美得不可方物。
　　魔族没有那么多规矩讲究，也不像人族仙界的排场，成婚只要热闹一场，宴饮群魔，便算是大礼节了。
　　当着众人和女儿的面，陨魔自然也不会给容九霄难堪，他略略点头，喝了阿琦递来的尊亲酒，便将目光转向容九霄。
　　岂知这位新姑爷直愣愣的站了半晌，竟也没有敬酒的意思。
　　“九霄哥哥，该你了……”阿琦在旁小声地提醒着。
　　陨魔好整以暇，目光在容九霄身上一扫，冷笑起来：“怎么，本王当不得你一杯翁婿尊亲酒吗？”
　　识海中几道灵识飞速汇入，是各方准备完毕的提示，容九霄面上不动声色，紧握的右手缓缓松开。
　　他直面陨魔的审视，忽然绽开一丝轻笑：“听闻人界迷踪城，有座祈神楼。楼中供奉着一尊神，那神面目奇怪，与现存的三位神尊都不符合，今日见到魔王，倒觉得有些相似。”
　　陨魔瞳孔一缩，霎时眯起眼。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仙族怀疑我插手人界？”
　　陨魔的思绪飞快转动着，打量容九霄的目光不由带着警惕。一个私下走商的仙族，如何又会知道这种消息。
　　数月前的确有两个仙族奸细混入风罡窟，不过那两人忽然又失踪，再找不见踪影。
　　难道容九霄和那些仙族是一伙的？
　　想到这个可能，陨魔几乎在反应的瞬间，在掌心聚拢一团魔气。
　　而下一个瞬间，容九霄道：“不是怀疑，是确定。”
　　两方几乎在同时出手，陨魔手中的魔气朝容九霄的面门扑去。


第47章 陨魔大势已去
　　陨魔功力深厚，一掌打下来威力不容小觑，容九霄整个人被掼飞出去，脏腑都震颤起来。
　　而容九霄那一掌，只是将一枚镇魔符打到陨魔体内，这种术符咒没有间接伤害，却会锁闭魔人体内调动魔气的源头，短时间内就会发作。
　　几乎就在两人动手后一瞬，躲在暗处的玄溯玄源应声而动，仙身缥缈，一左一右限制住陨魔，缠斗起来。
　　阿琦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她花容失色，一面见陨魔和两个忽然冒出的仙族打起来，根本插不上手，只好去扶容九霄。
　　“九霄哥哥，这是怎么回事啊！”
　　她看着容九霄闷哼一声吐出血来，着急地替他擦拭，然身边挤进一抹身影，将她推开。
　　白意欢扶起容九霄，担忧之色丝毫不比阿琦少。
　　“大师兄，你怎么样？”
　　“我没事……调息一下就好。”容九霄迅速转动周身灵力，抚泽受伤处的脏腑。
　　“师兄？”阿琦恍惚地抬眼，面前两人搀扶依偎，根本没有她能插足的地方。
　　整个魔殿乱作一团，姜晚晚等人已经和魔人缠斗到一起，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仙族正源源不断地从正门进来。
　　“仙兵……”阿琦整个人天旋地转一般，从成亲的喜悦坠入冰窟。
　　“九霄哥哥，你不是走商的仙族吗？”她呆愣愣地问，目不转睛地盯着容九霄和白意欢搀扶的双手，思绪都好似凝固了。
　　“抱歉，阿琦，我骗了你。”容九霄低垂眼帘。
　　他是谦谦如玉的正人君子，一生从未撒谎，只此一次，却是拿一个女子的情意做赌。
　　可他不得不这么做，为了伙伴的安危，也为了仙族。
　　心上人的歉意，更像是刀割一般，阿琦颓然地瘫坐在地上，泪如珠断。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她兀自呢喃着，泪水打湿了织金的嫁衣，晕开一片片的湿潮。
　　“今天明明是我成婚的日子啊，为什么会这样？”
　　没有人回答阿琦的话。
　　白意欢和容九霄也加入了战局。祈武等上仙将事情上奏天君，且同岩巫窟的魔王做了交易，仙兵从岩巫窟入界，一路畅通无阻直捣风罡窟魔殿。
　　整个王宫都被提前布控的上仙放上了屏障，里面的动静传不出去，陨魔想要调动人手支援也来不及。
　　不消多时，殿内的魔兵卒从都被控制住了，只有陨魔还在和玄家兄弟苦苦缠斗，然陨魔虽实力强劲，却中了镇魔符，体内魔气锁闭枯竭，到后来发现不对劲的时候，也已经迟了。
　　“卑鄙仙族！”陨魔大叫着，头发散乱不堪，两只猩红的血瞳有如熊熊燃烧的烈焰，杀意迸发。
　　眼见着陨魔是困兽之斗，阿琦胸中恨意翻涌。
　　容九霄骗了她，是她识人不清，耽于情爱引狼入室。
　　她很难恨容九霄，此刻却是恨毒了白意欢。
　　“都是你……”
　　她疯一样地朝着白意欢扑去，浑身魔气暴涨，将白意欢重重扑到在地，一只手遏住她的喉。
　　“都是你这个贱人！什么表妹，原来都是把戏！”
　　两人的搀扶和对视的默契，她都看在眼里，恐怕从头到尾，都只有她是那个傻子。
　　“意欢！”
　　“师姐！”
　　“四师妹！”
　　其他人惊诧着要去救人，然而阿琦魔掌化作枷锁，将白意欢整个人提举起来。
　　“我看谁敢过来！我现在就扭断这个贱人的脖子！”
　　强弩之末的人，最是容易疯狂。
　　姜晚晚不敢轻举妄动，只好给同伴们使个眼色，停在原地，手中戒备地握着法器。
　　几乎是同一时间，陨魔落败。他犹如丧家之犬，被玄家兄弟牢牢锁住命门，只望向疯狂的女儿，绝望地阖上眼皮。
　　阿琦的指尖尖利，在白意欢纤白的脖颈上划出了血痕。
　　灵羡浑身肃杀之气，眼底翻涌着暗色的光芒，他闪身来到陨魔身边，鸢尾鞭横空一甩，牢牢卷住了陨魔的脖子。
　　鸢尾鞭犹如活蛇一般，鞭身紧绷，寸寸收紧。陨魔的命门被控，甚至连反抗也不能，一连串发出“呵、呵”的叫声。
　　“你敢伤师姐分毫，他必定先一步魂飞魄散。”
　　少年阴翳的眼神冷过寒冬，鸢尾鞭是仙家法器，本就和魔族相克，如若被鞭遏断喉咙，必定是魂飞魄散的。
　　阿琦的手在颤抖，她无助地向容九霄投去求助的眼神，可容九霄不忍地撇过头，唇齿间只溢出一句：“抱歉。”
　　两相僵持，陨魔的气息逐渐变弱，而阿琦的心也一点点冷去。她形同槁木，麻木地把白意欢推开，整个人瘫坐下去。
　　容颜姝色的少女，狼狈不堪。她的凤冠歪歪斜斜，随着动作整个滚落下来。
　　那枚她亲手镶上去的碧石，摔了个粉碎，只有一身火红如荼的嫁衣，映饰讽刺着她的天真和妄想。
　　“呵……”阿琦似笑非哭，疯癫一样把嫁衣外套扯下来，撕个粉碎。
　　容九霄飞快地接住了白意欢，眉目间都是关切，手不自觉探向白意欢颈间，见只是皮外伤，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有没有伤到别处？”
　　白意欢抿着唇微微摇头。
　　见白意欢没事，灵羡潮涌一样的杀意才缓缓褪去，鸢尾鞭灵活地松懈开，乖乖回到了他手里。
　　情势如此，陨魔大势已去。
　　天界以陨魔随意屠戮残害凡间婴孩的行为，向他问罪，同时向其他十一窟宣布陨魔罪证，以示是陨魔作恶在先，天界并未违反和平条约。
　　姜晚晚一行人押送陨魔和一干爪牙头目回天界复命，阿琦并未参与陨魔作恶的事宜，天界的人也没有难为她。
　　风罡窟的风光成为过眼云烟，偌大的地盘成为无主的肥肉。
　　十一窟虽对天界对付陨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不会容忍仙族沾染自己的地盘。
　　于是在仙族离开魔界之后，十一窟暗潮汹涌，为瓜分地盘明枪暗箭不少。
　　风罡窟的残存旧势力也不甘坐以待毙，魔界陷入一段长时间的混乱。
　　但这些，都和姜晚晚等人没有关系了，她和同门的人乘着天君特派接应的云船，缓缓飞出西弥海。


第48章 以身传道解惑
　　巨大的云船行驶在云层上空，缥缈云雾从身侧流过，霞光从西侧一层层晕染开，漾开漫天的金橙色。
　　姜晚晚站在云船甲板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
　　从西弥海开始，空气中的灵气含量恢复，且随着天重数升高逐渐浓郁。
　　在魔界多时，她已经很久没有吸到新鲜的灵气了。
　　“还是仙界好啊！”
　　她舒适地伸了一个懒腰，浑身的筋骨都松放开了。
　　姜晚晚趴在船头栏杆，闲适地望着云层发呆，从她穿书起已经过了半年时间，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太过迷幻，偶尔还是让她觉得很不真实。
　　好想念现代的一切啊……有高科技，有手机！
　　修仙虽好，危险系数太高，一不小心就会一命呜呼，她以后再也不会羡慕仙侠剧里飞来飞去的主角了。
　　但她穿书任务的两条主线，目前一个进展都没有，归期真是遥遥无望。
　　说起来，系统已经好长时间没有给她发放支线任务了。
　　姜晚晚刚想把系统喊出来问一问，倏忽看见一抹蓝色往云船底层走下去。
　　那不是关押陨魔和魔卒的地方吗，灵羡去那里做什么？
　　姜晚晚蹑手蹑脚地跟下去，云船的阶梯的木制的，稍一用力就会发出咯吱声，她极小心地一点点挪动，伴随位置深入底层，光照减少直至消失。
　　漆黑一片的底层通道，姜晚晚也不敢点灵火，只能凭着感觉往前面跟去。
　　通道里静悄悄一片，陨魔等人被分开关押在不同的阁间，她踮起脚尖趴在墙根，依稀能看见里面模糊的影子。
　　一团黑色坐在地上，脑袋低垂着，大概是陨魔。
　　其他阁间也没有异常。
　　“奇怪，明明看见他进来的，怎么不见了？”
　　姜晚晚继续蹑手蹑脚地在通道里找，转了一圈没发现灵羡，又只好上去。
　　而关押陨魔的那一间，黑色人影背后，现出另一个人形，灵羡缓缓站起身来，耳听着姜晚晚的脚步慢慢远离，意味不明地勾着嘴角：“倒是警觉。”
　　陨魔僵硬地抬起头，曾经意气风发的魔王，此刻沦为阶下囚，身躯被特制仙索牢牢捆住，身上又被种下限制咒，是一点也动弹不得。
　　他桀桀笑起来：“卑鄙仙族，你背着自己的同门来找本王，打的是什么主意。”
　　方才灵羡以他的身躯做掩护，挡去姜晚晚视线，灵羡的法器抵在他面门，他要是胆敢发出一点声音，恐怕不用等到去天界，就被原地制裁。
　　但陨魔也没想出声揭穿灵羡，在他看来，仙族的人各怀鬼胎，要是能狗咬狗，才解自己心头之恨。
　　灵羡漫不经心地在陨魔对面蹲下身子，和对方平视。幽暗的环境中，他琥珀色的瞳仁分外明亮，碎发轻柔地垂在额头两侧，唇角微微翘着，模样干净又无辜。
　　“闲来无事，向魔王打听些消息。”灵羡音色懒洋洋的。
　　古怪极了，陨魔眯起眼，浑身呈戒备状态。
　　“你想问什么？迷踪城的事？”陨魔冷笑，“你们仙族不是一早就打探清楚了，还来问我什么。”
　　“非也。我想问……千年前魔君的消息。”
　　魔君……陨魔愣怔片刻，思绪恍惚间拉回千年以前。
　　那时候他还不是风罡窟的魔王，只是魔王座下一名勇将。千年前，十二窟奉魔君为尊，那魔君名为临烨，年纪只有三万两千余，但手段了得，狠辣利落，从一个不知名小卒爬上来，横扫十二窟，除掉了一切反对的声音。
　　可以说，是踏着无数魔人的尸体，登上了魔君之位。
　　但就是这样一个手段狠辣御下有方的魔君，却在掌握魔界后，公然向仙族发起挑战，带着群魔逼近西弥海界。
　　陨魔当年也参与了那场仙魔大战，天地混沌一片，嘶叫与喧嚣响彻云霄，战场上尸骨累累，断臂残骸堆积成山。
　　奇怪的是，分明那时候魔界实力不弱，最后却兵败如山倒。
　　群魔将过错归咎于魔君的领导无方，魔君被十二窟的反叛者枭首，他的一众子女也都在后续魔人的报复下无一幸存。
　　陨魔收敛起思绪，古怪地看着灵澈：“你问这个干什么？”
　　“听闻魔君临烨，修习一身吞灵魔功，能吞噬同族魔气，转化成自身力量。”
　　阁间里空荡地回响着灵羡冷冽的声音。
　　“所以，我想魔王既然不知从哪里偷学了功法，又开辟改良，用凡人婴孩的魂识代替吞噬同族魔气，应该对此功法深谙其中。”
　　“那么，可否请魔王倾囊相授，以身传道，给晚辈解惑？”
　　黑暗中，陨魔的瞳孔骤缩，他紧紧盯着灵羡，直到面前那双清澈无波的眸子染上赤色，化为血眸，心中大骇不已。
　　他几乎是惊恐地端详着灵羡的变化，最后从灵羡那似曾相识的面部轮廓里，找到了答案。
　　“你是……临渊和凡人生的那个儿子？！”
　　灵羡含笑不语，手掌飞快地运力，掌心暗光翻涌凝结，繁复的光影交织缠绕，直取陨魔的胸膛处。
　　巨大的控制与吸食力把陨魔牢牢地锁住，陨魔感到从指尖开始蔓延至全身的疼痛。
　　这种疼痛不是肌骨断裂或凌虐，而是浑身每一寸都被挤压碾压，是榨干他体内每一滴魔气。
　　“你……你……”陨魔汗如雨下，连口腔舌尖都震颤着。
　　而灵羡的血瞳越发赤红，巨大的掠夺和兴奋感使他战栗，连眼尾都染上醉人的红色。
　　几息过去，暗光湮灭。
　　陨魔浑身魔气都被抽干，连眼神都是呆滞涣散。
　　“你是谁？”灵羡蹲下身，慵懒地问。
　　“我是……魔王。”
　　“今天你都见过谁？”
　　“我见过……”
　　“你谁也没有见过。”少年的音色似惑人的海妖。
　　“是，我谁也没有见过。”陨魔呆滞地回答着。
　　“很好。”
　　灵羡似一只酣足的猫儿，轻轻擦拭自己的手掌，迈出了地下层。
　　面前是云船外翻涌的云霞，黑夜来临，星光一点点铺开，他离天那样近，仿佛伸手即可摘到星辰。
　　他深深地呼吸着，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大和通明。


第49章 我就是你啊
　　“终于回碧宁山了！！”
　　当足尖踏在师门的白石阶上，众人都感到无比的心宁和归属。
　　邱肴和林书贤勾肩搭背地欢呼起来，恨不得一路蹦上去。
　　“五师弟，你好像变白了。”
　　“真的吗！？”邱肴摸上自己的脸，从百宝袋拿出一面玄光镜照起来。
　　“魔界成天暗不见天日，估计没什么紫外线，五师兄确实白了一点。”姜晚晚摩挲着下巴，煞有其事地说。
　　从原来的黝黑，变成了中度黑，好歹肤色浅了一个色号。
　　“什么是紫外线啊小师妹？”
　　“嗯……就是……”姜晚晚道，“大概是一种伤害皮肤的能量。”
　　虽然她也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紫外线这种设定，毕竟仙族们一个个都是纤白飘逸，不染尘埃，像邱肴这种体型肤色，着实少见，大概因为邱肴真身是黑熊族的缘故吧。
　　白意欢和容九霄对视一眼，笑而不语。
　　几人和莫隐莫藏仙侍禀报魔界行程中的细节，后续对于陨魔的处置和对魔界的交涉，就用不着碧宁山这些小辈操心了。
　　离开师门许久，姜晚晚还真有些想念了，她回房一头扎进自己的床榻，曾经在这张床榻上养伤一个月的惨痛回忆已经淡忘，被子淡淡的馨香味还像她离开前一样。
　　姜晚晚呈大字型仰躺着，入目是香软的窗幔，精神缓缓放松下来，困意也随之席卷。
　　迷迷蒙蒙之间，她闭着眼睛，思绪开始神游。
　　按照目前的进度，已经和原剧情有了一定程度的偏移。
　　原书里，并没有姜厌和主角团去魔界的情节，在考核比试大会之后，姜厌就回了九重天小住，恰好和主角团的行动错开。
　　而男女主和灵羡在魔界的经历，和他们这一趟也略有不同，原书里没有阿琦这个人物的出现，自然也没有容九霄被抢入风罡窟被逼成婚的后续。
　　关于对付陨魔的过程，只是几笔带过，大篇幅都在写白意欢和容九霄在魔界如何歪歪缠缠。
　　唯一交代的，大概就是，灵羡从魔界回来以后，实力大增，后续便是灵羡和容九霄因为白意欢闹出矛盾，大打出手，然后三角关系又反复折腾的过程。
　　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信息从脑袋里一闪而过，但是又没有抓住。
　　姜晚晚敲了敲太阳穴，想起在云船上，灵羡疑似去过地下层，但自己半天也找见人，还以为是看错了。
　　忽然，姜晚晚将两件事情联系到一起，激灵着咻地坐了起来。
　　书中灵羡为什么去完魔界就实力大增，并没有提及。
　　但姜晚晚撞见过灵羡练魔功啊！
　　这疯批还疑似去了地下层，该不会和星宿老仙一样，能吸别人的功力化为己用吧？
　　姜晚晚越想越不对劲，在房间里呆不住，乘着月黑风高，一路摸摸索索到灵羡的房间外。
　　橙黄色的光透过窗纸散出来，依稀可见房间里一人影端坐着，似是在盘坐修习吐纳。
　　她猫着腰贴着墙根，微微伸直身体，指尖小心地掀开一角打卷的窗纸。
　　屋里空荡一片，榻上整整齐齐叠着被褥，灯烛摇摇曳曳，好似风一吹就灭。
　　“人呢？”姜晚晚低声嘟囔着。
　　方才明明看见屋子里有人影。
　　她正要把脸再凑近窗角看清楚一些，忽然头顶传来冷冰冰的音色。
　　“你在干什么？”
　　姜晚晚身体一僵，缓慢地转回身。
　　少年衣袂飘飞，披着银白月色，高扬的马尾发丝飞舞，眸底藏着深不见底的情绪。
　　“哈，九师兄，好巧啊。”她默默挥一把汗，挤出尴尬的笑。
　　“巧吗，小师妹的房间，好像和我并不连在一处。”
　　“嗯……是……”姜晚晚低下眼帘，轻轻咬着嘴唇。
　　灵羡眉头微微一挑，好整以暇地看她，唇角噙着淡淡的笑，那笑不含一点情绪，更像是习惯性的动作。
　　“所以？”
　　“所以我只是无聊走过来散散心，额……”姜晚晚对上灵羡审视的眼神，话停到一半。
　　脑袋里似乎有个声音提醒她，不要敷衍这个疯批，否则会被整得很惨。
　　“好吧，我就是想问问，九师兄什么时候能给我解封口咒。”
　　姜晚晚终于在最快的时间里找到了合适的理由。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灵羡在听到这句话后，居然诡异地悄悄松了口气。
　　“你只要不泄密，咒术就永远不会发作。”他冷漠地说着。
　　灵羡的一只手藏在袖子里，悄悄攥紧，难以言喻的痛苦从胸膛蔓延至掌心，一寸一寸都是骨肉撕裂般的疼痛。
　　但他面上丝毫不露，只是如玉的脸庞白了几分，冷月光泽的遮掩下，倒也没让姜晚晚察觉到。
　　“天晚了，没有别的事就走吧。”灵羡擦过她身侧，转身回房。
　　房门吱呀一声关上，门缝里灵羡的侧脸瞬息模糊，那一角打卷的窗户纸也被法术牢牢封上。
　　窗影摇曳间，姜晚晚只能看见灵羡又重新在榻上盘坐，如此安安静静，没有一丝声响。
　　反常即有妖。
　　姜晚晚紧紧锁着眉，但被抓包也不好再待在这里。
　　房间内，灵羡看着窗户上映照的影子慢慢淡去于无，再是控制不住身体的剧痛，冷汗顺着鬓角流淌，汇聚到下巴悬而未落。
　　胸膛中有如万鬼撕裂般，排异的魂识在和他本身的灵气碰撞。
　　“灵羡……灵羡……”
　　一道诡谲尖利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缠绕在耳畔，好似和他共生一体。
　　“是谁……你是谁！”
　　灵羡压低声音，痛苦地倒在榻上，体内的撕裂让他不自觉蜷缩身体，但不见任何缓解。
　　“我就是你啊，你就是我。”
　　那声音无处不在，紧紧缠绕，诡秘又沙哑。
　　“少装神弄鬼。”他冷汗直流，疼得咬紧牙关。
　　“疼吗，痛苦吗。只要接受我，就不会再痛了。”声音越来越近，几乎就响荡在耳畔，“我们合二为一，才是完整的你啊。”
　　“住嘴！”
　　灵羡大喊着，鸢尾鞭在空中挥砸，但整间屋子除了他别无他物。
　　“别找了，我就在你的身体里。”声音古怪地笑着。
　　“我，是你的心魔啊。”


第50章 把他赶出去
　　“你们有没有觉得，九师弟最近怪怪的？”
　　演练场，邱肴坐在地上擦拭着自己的法器，悄悄朝着坐在身边的姜晚晚和林书贤道。
　　今日容九霄和白意欢下山去仙镇，替莫隐仙侍采买一些草药，并没有来演练场练习。
　　这一角落只有师兄妹三人，林书贤听了邱肴的话，也若有所思的点头。
　　“这几天好像都没有看到九师弟出来修习，早训晚训也是露了个面就不见踪影。”
　　“是啊，而且脸特别臭，也不知道谁惹他了。”邱肴道，“小师妹你说是不是？”
　　“啊？”
　　突然被Q，姜晚晚回过神来，若无其事道：“不会吧，九师兄不是一直这种性格吗。”
　　“是吗，以前也没这么生人勿近吧！”邱肴表示不太赞同。
　　姜晚晚没有再接话，心不在焉地擦着自己的琼华剑，霜白的剑身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映出她秋水般的眼瞳。
　　她觉得，灵羡这个疯批一定是在搞什么小动作。
　　那天晚上被抓包之后，姜晚晚几次想去偷偷打探情况，但灵羡都不在房中，甚至演武场、登高楼、藏书阁这些地方都不见人影。
　　每到早训晚训，灵羡会雷打不动地出现，但也是瞬息就找不见人。
　　小孩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姜晚晚对这句话深信不疑。
　　十分突然地，她的脑海里响起了久违的机械音。
　　【新支线任务发布：代替白意欢进入寒天炼狱】
　　寒天炼狱？
　　什么东西，姜晚晚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
　　而下一个瞬间，三弟子贯风气喘吁吁地一路跑来，停在三人面前大口喘气说话。
　　“不好了……大师兄他，被九师弟打伤了！”
　　“九师弟打大师兄？严重吗！”
　　邱肴和林书贤大惊失色。
　　“你们……自己去看吧。”贯风脸色古怪。
　　姜晚晚却是呆愣住，不会吧，这flag也来得太快了。
　　——
　　大殿前，围着水泄不通的弟子。
　　容九霄昏迷不醒，躺倒在白意欢怀里，他的胸前有一团黑色血洞，正滋滋地往外冒魔气。
　　“大师兄……你不要有事啊！”白意欢哭得悲戚，娇美的容颜挂满泪痕。
　　她扶着容九霄，而莫隐仙侍正在替容九霄紧急施救，金色的光芒化作丝线，在那血洞中穿行缝补。
　　“仙体受损，事情非同小可，如果处理不当，九霄的修为会永远停滞不前。”
　　这对于一个年轻的小仙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
　　白意欢含泪点头。
　　姜晚晚等人赶到的时候，莫隐仙侍刚替容九霄缝补好血洞，仙侍挥去额上一抹薄汗，起身顿足叹息：“先把九霄送回房，我还需亲自去九重天一趟，向药仙求一味土钱子，他体内的魔气需要拔除。”
　　这是灵羡干的？
　　姜晚晚睁大眼睛，急忙去寻灵羡的身影。
　　几尺外，灵羡被莫藏仙侍用捆仙索绑着，他终日束高的马尾此时散乱披在肩头，冷白色的肌肤上密布交错青色纹路，唇色却是妖异的润红。
　　“天呐……这，这真的是九师弟吗！”
　　邱肴惊叫了一声，根本不敢相信。
　　“到底发生了什么？”姜晚晚也愣怔住。
　　围在周围的热心外门弟子，此时十分忿忿地为他们解惑。
　　“先前大师兄和四师姐从山下仙镇回来，和九师弟碰上，三人不知说了些什么，九师弟动手推了大师兄。”
　　另一个人接着说：“大师兄斥责了他几句，然后九师弟就像突然疯了一样，对大师兄大打出手，我们还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九师弟的样子就变得非常邪气。居然一掌打穿了大师兄的前胸！”
　　嘶……这个情节，怎么那么像原书里灵羡和男主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的情节，可原书里两个人都只是皮外伤，哪里到这样凶狠的程度？
　　“你们看九师弟那样，真的好可怕，像……像是……”
　　“像魔啊！”旁边的外门弟子接话，“你们难道忘了吗，他本来就是半人半魔，一定是潜伏在血脉里的魔性出现了！魔人都是这种逞凶斗勇的样子，一定是这样！”
　　几人说的有鼻子有眼，讨论声一片片传出去，片刻就得到了不少人的回应。
　　“都闭嘴！”
　　姜晚晚被吵得头疼，大喊一句：“事情都还没查清楚，你们乱说什么，乱说话不用负责任是不是？”
　　周围人面面相觑，小声地窃窃私语，显然什么都阻止不了群众的议论。
　　灵羡双目无光，两手紧紧攥握在袖子里，极力控制着才没有发抖。
　　【看吧，我只是做了一个试验，所有人就露出了面目。承认吧，你就是个异类，什么同门情谊，都是假的。】
　　“你胡说……”灵羡勉力对抗着脑袋里诡秘的声音。
　　【什么胡说，难道你看不见吗，他们不会关心你为什么这么做，只会关心你半人半魔的身份，你是魔，就是原罪！】
　　灵羡额汗连连，双瞳一点一点染上血色，似妖魅鬼祟的邪异，长发飘飞着，脸上纵横的青色纹路骇人可怖。
　　“血瞳！他现出血瞳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出来，人群中惊呼声一片，纷纷向后退了一步。
　　“我就说他半人半魔，一定本性难移，骨子里的魔性，在碧宁山这么多年也是改不掉的！”
　　“太可怕了，他今天打伤大师兄，以后就会打伤我们！”
　　“把灵羡赶出去！他不配当碧宁山弟子！”
　　“对，赶出去！”
　　“赶出去，赶出去！”
　　……
　　人群里讨伐声四起沸腾，外门弟子们口诛笔伐，恨不得将灵羡立刻踢下碧宁山的石阶，哪怕灵羡根本没有伤他们分毫。
　　“别喊了！都闭嘴！”
　　姜晚晚一个人根本拦不住这么多声音，她娇小的身躯挤开包围圈，走到灵羡身边，踌躇着往前两步，却不知道怎么安慰。
　　“九师兄……”
　　灵羡微微抬眸，血瞳赤色浓郁，眼底是化不去的戾气。
　　该死的，他不会真入魔了吧！
　　不应该啊，原书的时间线怎么会提前这么多！
　　姜晚晚惊疑不定，觉得这件事情处处透着蹊跷。


第51章 放逐寒天炼狱
　　大殿内，灵羡被压跪在地上。
　　内门弟子们除了受伤的容九霄，其余人都在其中，外门弟子已经悉数被疏散，殿门紧闭，人人脸上都是一副凝重神态。
　　莫藏仙侍看着灵羡，目光复杂。
　　“为什么残伤同门？”
　　灵羡低垂着头颅，此时脸上交错的青色纹路褪去，他的眸底归为深邃无波的琥珀色，发丝散乱，是琉璃易碎般的狼狈感。
　　他张口，想要解释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解释不了。陨魔的魔气是他吸食的，也许是他太高估自己的自制力，以至于没能融合魔气，滋生心魔。
　　“我不知道。”
　　近来他多受心魔困扰，遇上白意欢和容九霄一道回来，心底那个邪恶的声音一直唆使他，杀掉容九霄，取代他。
　　他不过恍惚了片刻，身体就被剥夺了控制权，等他重新把心魔压下去，手掌已经湿润润，温热的血顺着指缝一点点淌流。
　　“灵羡！现在不是一句不知道就能轻轻揭过的。”莫藏道，“恶意伤害同门，其罪重大，即便神尊如今还在闭关，我等也有权利将你逐出师门，你可知晓？”
　　灵羡依然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白意欢，有愧疚，亦有难以启齿的情绪。
　　白意欢心中有气，有怨，更多的是失望。她直面灵羡的视线，以一种沉痛的口吻说道：“阿羡，我没有想到，你这样冥顽不灵。”
　　她深吸一口气：“这些年，你在碧宁山，大师兄从没有亏待你，可你却对他下死手，你知不知道，仙体受损影响修习，这样会害惨他？”
　　“师姐，我……我不是有意的。”他潋滟的黑眸此时似古井无波。
　　“是，你不是有意。”白意欢气急反笑，“那么你想说什么，和外门弟子说的一样，你是被魔性支配，本性难移，是这样吗阿羡？”
　　灵羡一怔，眸色沉下去，嘴角只浮起一抹讥诮的笑：“大概就是这样吧。”
　　“灵羡！”白意欢歇斯底里地喊起来，“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真的想被逐出师门吗！”
　　白意欢情绪起伏，眼前少年的脸是苍白的象牙色，那双幽深的眼恍惚间和从前重合，重叠又一点点裂开。她震怒且不敢置信，甚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也没有发觉的嫌恶。
　　这样的微妙的态度，让灵羡的神采一点点消失。他生来的敏感，不会放过在意的人一丝一毫反应。连师姐也嫌恶他了，或许心魔说的对，他是魔生来就是原罪。
　　“你这一辈子，也不会有人真心对待的。”心魔的声音又响起来，“认命吧，接受我，我们合二为一，杀光所有轻视你的人！”
　　疼痛从胸腔身处开始一寸寸蔓延，灵羡难耐地攥握掌心，柔软的掌肉深深坳陷进去。
　　异样的情绪似乎在争夺他意识的控制权，如藤蔓重重包裹，紧缠得他不得呼吸。
　　他混沌之间，耳边却响起一个清脆又坚定的声音。
　　“不是这样的，我觉得九师兄一定是被陨魔暗算了！”姜晚晚喊道。
　　周围人都转过来看她，她犹豫片刻，缓缓道：“从西弥海回来的时候，我和九师兄听见地下层有吵声，就一起去地下层看了看。陨魔一个人关在阁间里，在……
　　就是在发泄不满，然后九师兄怕陨魔伤人，把我留在外面，自己进去看情况，后来也没什么事情，我们就回来了。”
　　姜晚晚支支吾吾，其实她是怀疑灵羡这疯批是练魔功走火入魔了，但她身上有封口咒，也不能说实话，只好拿陨魔背锅了。
　　反正陨魔那个坏胚什么丧良心的事情都做，也不怕冤这一回。
　　灵羡倏忽抬眸，沉沉的目光落在姜晚晚身上。
　　“此话当真？”莫藏仙侍闻言皱起眉，如果是这样，那么灵羡忽然有魔化倾向，倒是能够解释。
　　“真的。”姜晚晚压下心虚，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你们想，陨魔毕竟是一窟的魔王，就算被仙族捉拿，肯定也有些了不得的本事在身上。况且他吃了碧宁山弟子的亏，心里一定想报复，说不定就是乘着九师兄单独进去查探情况的时候，用了什么手段。”
　　“我觉得也是，九师弟一直和我们和平友爱相处，怎么会突然就害大师兄，必定是遭了那老贼的道。”邱肴认为小师妹说的没毛病，头一个就点头赞同。
　　其他人深思不语，思来想去，倒觉得这样其实是更合理的。
　　“灵羡，你当时是否靠近了陨魔，被他使了手段却不自知？”莫藏的脸色缓和了许多，此时质问的口吻也没那般强硬。
　　灵羡默默无言，只是淡淡看着姜晚晚，情绪极淡极轻，甚至还有些不解。
　　“快回答啊九师兄！”姜晚晚看到这疯批居然在这种关头发呆，忍不住催促。
　　殿内安静极了，只有人们频率不一的呼吸声。
　　灵羡沉默半晌，忽地笑起来：“不是，是我，吸了陨魔全部的魔气。”
　　他的笑似如释重负，旋即轻轻闭上了眼。
　　承认了又如何呢，终归他是烂透了的人，是好是坏，大概也没有人在乎的。
　　——
　　灵羡偷练魔功的事情，终归还是被发现了。
　　莫藏仙侍知晓了灵羡吸食魔气产生心魔的原委后，同莫隐两人久久相顾无言。
　　此事关系重大，也不好宣扬出去，只得是私下偷偷处置。
　　原本灵羡残伤同门，按照门规，是要在受刑之后逐出师门的。
　　但不知为何，两位仙侍改判将灵羡放逐寒天炼狱，若灵羡能在炼狱里消除心魔成功出来，便既往不咎。
　　寒天炼狱在碧宁山一座副峰的结界中，是无华神尊原本的神域，但无华神尊在诸神混战时期，曾将自己的神域用作关押魔神，由此这处神域经过改造，成为冰雪寒天之地，终年苦寒。
　　姜晚晚这才明白，系统给她发的新任务是什么意思。
　　她想起来，书中好似是有这样一段情节，灵羡被外门弟子陷害，失手杀害了几个外门弟子，被判流放炼狱，白意欢自责没有看管好师弟，自请陪他一同受罚。


第52章 什么鬼地方
　　但现在，因为姜晚晚穿书带来的蝴蝶效应，情节已经完全不同，兜兜转转还是绕不开这个炼狱。
　　灵羡被放逐这一日，是两位仙侍押送他去的。
　　他神情淡漠地站在副峰上，这座副峰终年白雪不化，山谷中央是巨大的明镜旋涡，周遭植被都覆上一层霜白。
　　莫隐仙侍手中结印，变幻出一团光雾，光雾触碰到明镜旋涡时，同时低念咒术，霎时间旋涡涌动，伴随着巨大的震颤，旋涡缓缓打开口子。
　　那便是寒天炼狱的入口了。
　　山谷之上，灵羡目光淡淡的，好似浑不在意放逐炼狱以后是怎样的结果。
　　“九师弟，你一定要好好改造，争取早点出来啊！”邱肴抱着林书贤，眼泪汪汪的。
　　他是内门弟子里体格最大，心肠却柔软得紧，此刻面对朝夕相处的同门师弟要受罚，还是忍不住盼望灵羡回来。
　　林书贤叹息着，嫌弃地推开邱肴，张了张嘴，半晌瓮声说一句：“珍重。”
　　灵羡极浅地笑起来，点了点头。
　　白意欢站在众人后面，侧颜被风吹得冰冷，她以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灵羡，是惋惜，是不舍，又掺着埋怨和无奈。
　　或许白意欢是在意灵羡的，可这种在意，仅限于同门情谊。
　　在知晓灵羡一直偷练魔功后，她心中本能的反应竟然是恐惧。
　　就像一条毒蛇一直蛰伏在身边，即便它一遍遍说不会咬你，却总是难以相信，那样冷血的生物，会不会有一日把獠牙伸向自己。
　　“阿羡，你……”白意欢薄唇嚅嗫，化作叹息，“好好照顾自己。”
　　灵羡沉沉的目光收敛起，轻嗯了一声。
　　姜晚晚正左顾右盼地观察着地形，思考等会要怎么跟着灵羡进寒天炼狱。
　　山谷下面深深沉沉，有千丈距离，她只看了一眼，就恐高地头晕起来。
　　真是造孽。
　　“时辰到了，灵羡，你去吧。”莫隐仙侍说着。
　　灵羡转过身，背对众人，步伐停顿片刻，缓缓闭上双眼。
　　一道灵识倏忽钻进了姜晚晚的识海里，那声音是一贯的戏谑语气，可不知为何，姜晚晚听出了些许悲凉。
　　【小师妹，封口咒解了，以后不用提心吊胆。】
　　山谷的风扬扬烈烈，灵羡像一只蝴蝶投身于风，淡然地跳了下去。
　　他没有留恋，没有不舍，只是闭上眼睛，坦然迎接要面对的苦寒与命运。
　　也好，这样他就算最后还是被心魔控制，也不会再伤师姐的心了。
　　孤独和永恒的寒冷，大概就是他的宿命。
　　灵羡的身影很快变成一个小点，淹没在旋涡中。
　　姜晚晚紧咬牙关，眼一闭心一横，忽然拨开人群，跟着跳下了深渊入口。
　　“小师妹！”
　　“姜厌！”
　　一道道惊呼声响起，风声呼呼地灌进耳朵，姜晚晚感受到身体在急速下坠，随后一道强烈的白光透过眼皮，脑袋嗡地一声，陷入了昏迷。
　　——
　　嘶……
　　意识恢复的时候，姜晚晚是被疼醒的。
　　她慢慢地爬起来，举目望去，头顶是看不到尽头的渊薮，四周暗无天光，只有白雪皑皑。
　　这个地方像是雪山谷，峭壁陡崖高悬在上，她下来的时候跌落在乱石滩，后背已经血淋淋一片。
　　“九师兄？”
　　她试探性地喊了两声，没有任何回应。
　　不是吧，她也就慢了一会儿跳下来，怎么两个人落地还不在一处吗？
　　后背的伤一阵阵抽疼，姜晚晚却没有心思去管，目视着周遭雪茫茫一片，根本见不到半点生灵的影子。
　　真的倒霉，她就知道，没有一个任务是轻松的。
　　寒天炼狱境如其名，终年苦寒难见天光，更没有半点灵果灵植，她要是和灵羡落地的地方相隔十万八千里，那真是哭也哭不出来了。
　　她放出一丝灵识，试图寻找灵羡的气息，但不知是不是炼狱里的压制过于强大，还是旁的原因，寻识没有半点作用。
　　姜晚晚深深地叹了口气，将琼华剑召唤出来，把剑当做拐杖，开始沿着雪谷陡峭的路行走。
　　山风呼啸如猛兽低吼，她艰难地走着，很快就感到浑身冻得僵冷。
　　因为深渊里不见日光，无法判断时间，她只好一路细细寻看，祈祷上天保佑，自己和灵羡千万别是走的反方向。
　　绕过乱石滩，越往前是平坦的山路，四周开始出现天然洞穴，但洞穴也多是白雪覆盖，远远看去根本辨不出里面情况。
　　姜晚晚的腿有点打颤，一路走一路喊灵羡的名字，现下连嗓子都哑了。
　　她开始胡思乱想，山洞里会不会有上古灵兽，她进去会不会没找到灵羡，反而被吃得渣都不剩？
　　冷汗涔涔间，她还是不得不爬上那些山洞，一个个查看。
　　前几个山洞深度都很浅，往里头走了片刻就见壁，原路回头寻下一个。
　　找到后头一些，姜晚晚在其中一个山洞撞见了巨型的冰蚕，洞里吐着密密麻麻的银丝，她悄悄地绕着冰蚕的巢穴，没找到灵羡，反而被冰蚕发现，被吐了满身的丝，被蚕追着咬，狼狈地逃出来。
　　如此反反复复，姜晚晚找到后面双腿双手都麻木，背上的血痕也被直接冻得干涸。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找到哪儿了，欲哭无泪间，气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宿主，你要坚强，身为女配翻身的选手，不能有这种软弱的行径。】
　　“坚强个屁！”姜晚晚忍不住咆哮【把你放出来试试，这里的人待的地方吗？】
　　她宁愿在魔界给阿琦挖矿，也不要在这种鬼地方。
　　难怪叫做炼狱了，一个人独自被流放在这里的话，面对荒无人烟和苦寒无边的境地，不死也得疯了。
　　她正哭得伤心，忽然身后卷来一道罡风，那风带着浓烈的杀意。
　　处于身体的本能反应，姜晚晚立刻旋身躲避，方才坐着的地方被风击碎，碎石蹦了她一脚。
　　那风一击未中，又盘旋着向姜晚晚攻来。
　　“这是什么鬼东西！”
　　姜晚晚吓得握着剑一路窜逃，身后砰砰砰的碎石声一路响，可想而知剐在她身上是怎样的惨状！


第53章 我脚打滑了
　　姜晚晚不敢有一点拖泥带水，那要命的怪风一路追着她攻击，几次险险地擦过耳侧，头发丝都被削掉好几缕。
　　完了完了，不会还没找到灵羡，她就先被风刮死了吧。
　　姜晚晚不知道逃了多久，精疲力尽之际，脚下一个踉跄仰面摔了下去。
　　罡风捕捉到机会，瞬时间掉了个弯，向她俯冲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姜晚晚瞳孔骤缩，以琼华剑做挡，凝结出一道剑盾。
　　然而还没等她的剑盾生效，几乎同一时间，如蛇身一样灵活蜿蜒的鞭子凌厉地击向罡风，那风被鞭子打散，疯狂地朝着用鞭者反扑，但不到须臾就被利落地解决，灰溜溜地散去不敢来犯。
　　姜晚晚懵懵地坐起来，和站在不远处的灵羡四目相对。
　　少年蓝衣黑发，一如既往的高马尾和冷玉肌肤，琥珀色的眼眸里难掩惊讶。
　　“九师兄，我终于找到你了！”
　　姜晚晚眼泪汪汪，爬起来直直扑到灵羡怀里。她哭得梨花带雨，恨不得把着一路的委屈都发泄出来。
　　灵羡被她抱着，身体有轻微的僵硬，挣开将她扶好，却见她满身是伤，头发散乱，后背还有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实在是狼狈极了。
　　“你为什么在这里？”灵羡问出了心中最疑惑的地方。
　　“我……”姜晚晚猛地停止了哭泣，一双眼心虚地微微敛下，瓮声瓮气地说，“我脚打滑了，摔下来的。”
　　“这种理由，连邱肴那个傻子都骗不了。”灵羡睨着她，目光晦涩难辨。
　　“那你觉得是什么？”姜晚晚撇过头，“难道我会自讨苦吃，来炼狱里找死？”
　　灵羡上上下下打量了姜晚晚一番，薄唇抿着，却猜不透她的心思。
　　是了，总不能是自己跳下来的吧。她是白龙族的，尚有大好前景，自己又有什么地方能让她图谋。
　　“走吧，跟在我后面，别丢了。”
　　半晌，灵羡收起目光，淡漠地往前走。
　　前方依旧是一望无尽的山路，天色缓慢地暗了下来，这一处荒境即将迎来黑夜。
　　原本炼狱就没有多少日光，临近黑夜，雾气开始肆虐，越发冷得让人牙关打颤。
　　两人寻了一处天然洞穴，仔细检查没有危险之后，便在洞口施下结界，在里面歇脚。
　　灵羡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些枯枝，指尖橙光一现，灵火扑向枯枝堆，蹭地燃烧起来。
　　灵羡独自坐在一边，开始调息打坐，从百宝袋里摸出一瓶药扔给姜晚晚，让她自己处理伤口。
　　“炼狱里情况不明，就算是轻伤，仙体也不会自主愈合，不想伤口反复开裂，就上点药。”
　　白玉瓷瓶坠在姜晚晚的手心里，有薄薄的冷意，她应了一声，艰难地反手背过去撕开背上的衣裳，单手把药涂抹上去。
　　她折腾了半天，背上有一块地方实在是够不到，憋得脸都通红，只好厚着脸皮求灵羡帮忙。
　　“那个，九师兄，背上我不太看得见，你能不能……”
　　她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出来，就冷不丁瞥见灵羡满头冷汗，青色的纹路从脖颈开始一寸一寸现出来。
　　灵羡的心魔又开始发作，疼痛在身体里碾压他的经脉，无形的声音潜在脑海身处，不停地呼唤着他。
　　【杀了这个人，她是来看你笑话的。】
　　【别天真了，她怎么可能自己摔下来！】
　　【杀了她啊，他们不都说你是魔吗，魔就该杀戮！】
　　痛苦的闷哼声从灵羡的唇里溢出来，他吃力地压制着心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挥开。
　　“九师兄，你……你怎么了？”
　　姜晚晚吓了一跳，也顾不得上药，扒拉住他的肩膀，小幅度地摇晃，试图唤醒他。
　　灵羡艰难地挣开眼睛，赤色一点点从眼瞳蔓延。
　　“离我远一点……”
　　“但你这样……”
　　“滚开！”灵羡咬着牙关。
　　“不是，我在关心你。”姜晚晚都要气笑了，但她忽然注意到，灵羡眼中的赤色明明灭灭，好似什么东西浮现出来又被压制住。
　　她蹙眉，立刻探向他腕间，指腹带着灵力，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灵羡此时气息紊乱不堪，似乎体内有什么东西在乱窜。
　　是灵羡的心魔在作祟吗？
　　姜晚晚细想须臾，也没有犹豫，一只手握住他光洁的腕，把自己体内的灵力全部渡进去。
　　纯净的灵力宛如清澈的水源，从注入处开始一寸寸涤荡灵羡的经脉。
　　那些躁动不安的魂识，被安抚下来，渐渐归于平静。
　　青色纹路褪去，灵羡再睁眼时，眸色清澈。
　　两人都出了一身的汗。
　　姜晚晚体内的灵气都输空了，需要一段时间休息调节才能恢复，她长吁一口气，向后瘫坐下来。
　　“你这种情况多久了？”
　　灵羡面对着洞口的方向，入眼是昏沉沉的黑暗，还有被火堆照亮的少女容颜。
　　少女模样狼狈，一双杏子眼却格外亮，润泽的唇好似春日最娇艳的花瓣。
　　“刚才都让你离远一点，你为什么还要用自己的灵气帮我。”他转开视线，避而不答，反倒问起其他。
　　“不帮你，难道看你自己折磨自己？”
　　“你难道不怕我失控，杀了你？”灵羡极浅地笑，“毕竟我伤了大师兄，失控的时候发生什么可不敢保证。”
　　姜晚晚怔了一下，仿佛在思考，随后摇摇头：“那也不是你的本意啊，我们可是同门师兄妹，你有困难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就好了。”
　　是出乎意料的回答，灵羡失神起来。
　　“你还没告诉我呢，这种情况出现多久了？”
　　灵羡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没有隐瞒：“从吸食了陨魔的魔气之后。大概是我没有能力吞噬融合全部的魔气，所以滋生心魔。”
　　原来真的是走火入魔了，难怪前段时间这疯批三天两头玩失踪，想必被这种情况折磨很久了。
　　她又问：“那之前，你练魔功的时候，有过这种情况吗？”
　　“没有。”
　　姜晚晚若有所思，说道：“你说……陨魔吞噬了那么多婴灵，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他本身就没有融合好，所以你吞噬他的魔气，这种情况就传给了你，且还变本加厉？”


第54章 师兄要保护我
　　从理论上来说，姜晚晚的猜测不无道理。
　　吞噬吸纳是一个掠夺的过程，但凡掠夺，就伴随着消耗和变量。
　　如若陨魔本身出现问题，那么他身上存在的排异就会等量放大，反噬到灵羡身上。
　　想通这个关窍，姜晚晚和灵羡都沉默了片刻。
　　“刚才我们试过了，纯净的灵气对你压制心魔有帮助，但这方法估计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关键还得靠你自己。”姜晚晚说着，目光在灵羡身上微微一转。
　　不过这人心里本来就有问题，说他极恶也不至于，多年在碧宁山修习，心中总存着良善。
　　说他是纯粹善良也是夸大，他记仇又小心眼，除了自己在乎的人，其他往往事不关己。
　　姜晚晚腹诽，这疯批是不是天蝎座？
　　灵羡没什么所谓，他似乎已经打定主意，如果驱不去心魔，就永远留在这里。
　　在这里他是永昼永夜的孤独，本就是异类，换一个地方磋磨岁月，又有什么不同。
　　只是现下，多了姜晚晚这个变量而已。
　　他的眉形似远山，又偏偏不够粗朗，在眉峰处向下弯出流畅的弧度，独有少年人的朝气清爽。
　　此时好看的眉往中间蹙，他道：“这里太危险了，你还是设法和仙侍联络，离开寒天炼狱为妥。”
　　炼狱曾关押过魔神，由无华神尊亲自改造，处处是天地阵法，他们所处的这一片还只是外围，如果走到中心地带，恐怕面临的不知是怎样危机。
　　姜晚晚耸了耸肩：“炼狱里根本联系不到外界，你又不是不知道，就连我掉下来的时候，用灵识寻你的气息，都毫无作用。我们想要出去，就得穿过中心地带的神域门。”
　　而神域门，也是一道毁灭之门。神域门在一处天地阵法的中央，汇聚神域的神力，涤荡一切恶意，毁灭妖魔魍魉之性。
　　这也是无华神尊当初改造神域的初衷，想要让魔神改邪归正，放弃将天下陷入极恶之渊的念头。
　　可惜魔神生来就是万魔之首，恶既本源，他直至陨落，也没有放弃摧毁万物的想法，最终被困死在神域门的阵法下，无华神尊也因神域震荡，曾陷入过长达万年的昏迷。
　　“寒天炼狱虽然承受过一次陨落魔神的震荡，天地阵法也有所削弱，但你心魔不除，会被阵法直接碾碎魂识。”
　　这大概也是莫隐和莫藏把灵羡流放到炼狱的缘故，只要灵羡消除心魔，通过神域门回到碧宁山，终归也是一件好事。
　　但姜晚晚心中还是有些疑惑，原书中灵羡和白意欢也从神域门出来了，但后来灵羡还是魔化，又是什么缘故？
　　是灵羡太鸡贼，连天地阵法都能骗过，还是因为有白意欢在身边，存在爱情的力量。
　　她不懂，她也不敢问。
　　灵羡却是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她：“如果我永远无法消除心魔，也就永远无法离开这里。姜厌，你又没有心魔，你可以自己离开的。”
　　姜晚晚噎了一下，随后义正言辞地反驳：“我来都来了，你让我自己走，那我跳下来还有什么意思！”
　　“跳下来？”灵羡琥珀色的瞳在火光的映照下散着深邃的光。
　　“不是，摔下来。”姜晚晚心虚地闪躲开视线，“一时口误。反正，我的意思就是，要么一起留下，要么一起出去。”
　　少女微微吁了口气，而后像猫儿一样身体往前倾斜，两手拽住灵羡的衣袖轻轻晃荡。
　　“哎呀九师兄，你有点信心嘛，碧宁山的弟子怎么能害怕区区心魔呢？况且从这里到中心地带处处危险，你身为师兄，要保护我，是吧？”
　　她两只眼睛圆润润黑灼灼，是忽闪忽闪的夜空星子，是漫天流萤最明亮的两只。
　　灵羡不知为何，心底有一块地方化作柔软，鬼使神差地就点了头。
　　——
　　两人在洞穴里休息一夜，当日照重新来临，地上的枯枝堆已经烧得只剩几点火星子。
　　姜晚晚惺忪地揉揉眼，洞外的亮光依旧暗沉沉，果然寒天炼狱的鬼天气和魔界是一个德行。
　　“我们沿着路往中心地带走，炼狱里不能用法器飞行，全靠徒步。”
　　灵羡将枯枝堆的火星子踩灭，身上干爽利落，一点儿也不像昨夜发作过心魔，又在洞里睡了一夜的样子。
　　“赶路不用太快，心魔驱逐大概不会太容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灵羡垂着眸子，不知为何生出几分后悔。怎么就答应了她要一起出去，如今他会变成什么情况，自己也不敢保证。
　　姜晚晚没有发现灵羡的心思，她点点头，两人稍作收拾便从洞穴出发。
　　白日里能见度也不高，团雾未散尽，四面的山峦都隐在迷茫之中，万丈高峭上累累白雪，是终年不化的霜寒。
　　姜晚晚背上的伤口上了药，结成深褐色一片血痂，后背的衣裳为了上药都撕成一条条的，冷风掺杂着山顶吹下来的雪粒子，从破口灌进去，冷得她打了好几个哆嗦。
　　“穿身上。”
　　灵羡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外袍脱下来，随手丢给了姜晚晚。他在前头走着，里衣是纯白的衫子，一头乌发扎着马尾垂在后背，深蓝色的发带微微飘动，在这冰雪之中格外遗世独立。
　　姜晚晚吸吸鼻子，乖巧地把外袍穿上。灵羡的身量比她高许多，袖子长出来一大截，下摆沙沙地拖着地，像是小孩偷穿大人衣裳，滑稽极了。
　　“九师兄，你说咱们师尊后来为什么不把自己的神域整顿改造一下？”
　　姜晚晚一边拄着琼华剑，一边慢悠悠地走，不像在炼狱里赶路，倒像是在公园遛弯。
　　“我如何会知道。”
　　“我听说，从前别的神，神域都是极漂亮的。比如肴玉神女，她的神域是花海谷和稻田山，象征着春与秋的交融，有一年人间大旱，神女将自己神域里的稻田山搬到人界，无数生灵靠着神赐的稻谷渡过饥荒，挨过那段岁月，之后百姓为神女塑了金身供奉，代代流传，成为美谈。”


第55章 秋香色布料
　　风雪中，姜晚晚的声音灵动俏皮，还有些隐隐的可惜。
　　“要是师尊也把自己的神域规划整改一下，不说花田稻山，平地草原也是好的。总比现在这样，寸草不生，除了冰碴子什么也没有强。”
　　她自顾自感到惋惜，到头来炼狱折磨的不是什么妖魔邪道，而是她们两个根正苗红的碧宁山弟子。
　　灵羡淡淡道：“那也只是传说。且数万年过去，神女陨落，神识也四散消弭。那些记得她的百姓早就入了轮回不知几载，人间如今哪里还有人记得肴玉？”
　　时间能抚平一切，也能消亡一切，曾经辉煌的诸神时代，现在只留下三个独神。那么再过万万年，仙族魔族又是否还存在？
　　灵羡遥望着茫茫无际的前方，淡嘲着勾起嘴角。
　　两人在漫漫风雪的山路里一路走着，不知走了多久，枯石嶙峋山脉高迭的景象渐渐被甩到后面，前方不远处，是一处巨大的冰湖，湖面绵延数百里，结着一层冰。
　　姜晚晚用琼华剑注入灵力，在一个角落沿着冰层戳下去，整个剑身都没入了，冰层还没有到底。
　　“今夜就在湖面上休息吧。”灵羡说道，“这里脱离山脉，是冰湖地带，四周的秃树林到晚上能见度很低，湖面冰层足够厚，视野开阔，有什么意外也好做反应。”
　　姜晚晚自然没有反对。
　　此时天色开始渐渐发黑浓稠，灵羡直接就在湖面席地而坐，竟是打算就这样坐一夜。
　　“九师兄，你做着干嘛，来帮忙啊！”
　　姜晚晚蹲在冰面上捣鼓，从百宝袋里不断拿出一样样东西。
　　一个木制的三角形支架，防寒布，棉垫子，还有些七零八碎的玩意儿。
　　灵羡怔住：“你的百宝袋里为什么会装这些东西？”
　　姜晚晚在出发送灵羡去炼狱入口之前，胡乱塞进去的，她当时也是想着炼狱里情况不明，带着装备有备无患，只可惜出门匆忙，忘了塞一些灵食灵果。
　　“就是随手装进去的，昨夜我给忘了，今天刚好排上用场。”
　　于是灵羡就看着姜晚晚像变戏法一样，一个一个往外掏东西。
　　“这是什么？”灵羡盯着一块秋香色的布料，露出疑惑，那布料上窄下宽，还坠着两条细绳。
　　姜晚晚脸一红，眼疾手快又塞回去：“没什么，拿错了。”
　　灵羡也没有多问，狐疑地看她一眼。
　　两人互帮互助，很快就搭起了一个简易的帐篷，在支架外面罩衫防寒布，冰层上面垫上棉垫，往里钻进去，把防寒布一拉，寒冷和冰霜就被隔在外面。
　　虽然条件简陋，但也聊胜于无。
　　姜晚晚做完这些就累得整个人趴在棉垫上。冰层的冷意还是会渗上来一些，她歪歪斜斜地趴着，宽大的外衫滑向一侧，露出了几道暗痂交错的后背。
　　玉色的肌理光洁嫩白，几道红痂是破坏美感的突兀，却又形成一种异样的视觉冲击。
　　灵羡不经意间，看到她后腰线隐隐约约绑着两条鹅黄色系带，裹住纤细的腰肢，整整齐齐地打成蝴蝶结。
　　这种形状和质地，分明和方才被她慌张藏起来的秋香色布料一致。
　　想明白那是什么，灵羡的耳根爬上一层红晕，紧抿着薄唇，将身体转背过去。
　　“姜厌，你注意点，趴着会着凉。”他声音似从瓮里发出来，藏着不为人知的窘迫。
　　姜晚晚趴得正舒服，才懒得听，碍于灵羡又催促一声，只好慢吞吞坐起来，把他给的那件外袍又套在身上。
　　“九师兄，进了炼狱，你连师妹也不叫了，一天天姜厌姜厌的，多生分啊。”她嘟囔着。
　　“那叫你什么，小师妹，还是和他们一样唤你厌厌？”灵羡轻嘲着，“我们之间，好似没到能叫得这样亲密的地步。”
　　“怎么没有！”姜晚晚一骨碌转过来，“咱们是同门啊，又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现在还在深渊里相依为命，怎么也是比旁人关系好些的吧。”
　　“是吗。”灵羡幽幽地看她，有时实在不能理解这个师妹的脑子，他可是对她下过封口咒的，她难道半点也不记恨？
　　“是啊。”姜晚晚点头如捣蒜，“这样吧，厌这个字我不喜欢，听着就怪让人讨厌。你喊我晚晚吧，怎么样。”
　　“晚晚……”灵羡微微挑眉，“这是你的小名？”
　　“嗯……算是吧。”姜晚晚掰弄手指，反正在这个世界，也只有自己记得原来的名字了。
　　灵羡轻笑一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姜晚晚正要再说些什么，忽地外头风声沙沙，有异样响动。
　　两人对视一眼，须臾就进入了戒备状态。
　　无形的诡异似乎正朝着帐篷悄悄逼近，他们紧紧握住手里的法器，悄悄掀开防寒布一角。
　　只见一片漆黑中，透着暗淡的月色，漫天的雪雾打着旋靠拢过来。
　　没有任何生灵藏在雪雾里，但雪雾却像是活的，绕着帐篷慢慢旋近。
　　两人心中都感知到了危险的气息，他们从帐篷另一头钻出去，仰望着雪雾旋涡越来越大，竟是凝成了一只巨兽形状！
　　“是风雪兽！”灵羡大喊一声，“躲开！”
　　姜晚晚下意识就往旁边一跃，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雪兽巨大的前爪朝着刚才的位置扑来，冰层被爪抓出了五道深痕。
　　风雪兽狂哮起来，巨大的威压伴随着咆哮声释放，震得冰面都震颤。
　　灵羡手持鸢尾鞭，只身投入雪雾旋涡，风雪兽的两爪瞬间调转方向，向他攻去。
　　他凭借着极其敏锐的身形和五感，闪开猛烈的攻势，鸢尾鞭破空甩出，牢牢牵制住雪兽的一只前爪，再注力一拉，磅礴的力量顺着鞭身将雪兽的前爪锢碎。
　　雪兽咆哮着，漫天的雪雾散开又凝结，竟是重新结出了前爪！
　　眼看着雪兽发狂，重新生出的爪子再度向灵羡袭去，姜晚晚纵身跃起，琼华剑带着纯澈又浓厚的灵气，化作一层剑盾，牢牢地挡住了这一次扑攻。
　　“这样不行，得找它弱点。”


第56章 心魔又出现
　　灵羡立刻就明白了姜晚晚的意思，他闪身绕到风雪兽的后方，鞭身化作利刃，朝着雪兽不同的部位攻击。
　　暗夜中，他犹如一只夜鹰，操控着骤凤，身躯在狂雪中闪躲移动，一招一式都是无比利落狠辣。
　　雪兽的身体是风雪凝成，他无数次被击散，又无数次聚拢，越发暴躁不安。
　　姜晚晚以剑盾砥砺着冲势，配合灵羡牵制雪兽的行动。
　　缠斗有半个时辰之久，当灵羡发现风雪兽第三次掩住自己的额间，他润泽殷红的唇，勾起一抹弧度。
　　“找到了。”
　　霎时，灵羡轻巧地闪到雪兽面门上，他一个假动作引开雪兽注意，随后单手如刀刃，直直插入风雪兽额间。
　　只听到“噗嗤”一声，灵羡的手抽了出来，掌心摊开，一团淡蓝色的晶体发着盈盈光亮。
　　而雪兽的身体四分五裂，哗啦地碎在冰面上，雪雾散开，除去满地的雪茬子，什么也没有剩下。
　　“这是它的魂晶吗？”姜晚晚大战后有些脱力，徐徐地喘气，又忍不住好奇，伸出指尖轻轻戳弄那块蓝色晶体。
　　灵羡点点头：“风雪兽是自然孕育而生，非正非邪，会攻击一切侵入它领地的生灵。寒冰炼狱里没有生灵，这一整片冰湖地带大概都是它的地盘。”
　　“原来是这样。”
　　“自然兽的魂晶是很好的炼化材料，你拿着吧。”灵羡顺手一塞。
　　等回过神，那块发着淡淡光泽的魂晶已经躺在姜晚晚手心。
　　“你不要吗，风雪兽是你打死的。”
　　灵羡淡淡瞥她一眼：“收着吧，免得一直这么弱，会拖后腿。”
　　姜晚晚：“……”
　　——
　　重新将被战斗打坏的帐篷修整好，两人一左一右在狭小的空间里盘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这夜似乎格外漫长，姜晚晚偷眼看灵羡在打坐调息，就背过身偷偷把幻金衣穿身上了。
　　灵羡说的对，和他比，她还是太弱了，还是老老实实穿个保命的东西要紧。
　　她刚收拾好，转过身见灵羡又开始冒冷汗。
　　那是心魔出现的前兆。
　　姜晚晚慌忙抓住了灵羡的手腕，和他十指相扣，将自己的灵力输进去。
　　只是这一次，心魔似乎有所防备，她输进去的灵力都落不到实处，全数被排斥出来，青色纹路顺着脖颈爬上脸颊，灵羡倏忽一睁眼，幽暗诡秘的血瞳和她四目相对。
　　“九师兄……”姜晚晚被吓了一跳，有些分不清眼前的灵羡是清醒还是被心魔控制。
　　而下一个瞬间，她喉咙一痛，脖颈被掐住，那只手修长洁净，却冷漠无情，只要轻轻一用力，就能折断她脖子。
　　“你……”姜晚晚呼吸困难，“你放开我。”
　　灵羡的面容毫无表情，那双血瞳里暗光翻涌。
　　他薄唇轻动，吐出两个字：“聒噪。”
　　聒噪？她聒噪？
　　姜晚晚要不是被掐着脖子，恨不得气得给他两拳。
　　但她现在拿不准灵羡的情况，还是要低头的。
　　于是姜晚晚十分识相地点点头，手指捏起来在唇上比划出一个闭嘴的手势，脖颈上的桎梏松开，她往后松倒，喘了几口气。
　　“你，不准再把灵力输进来。”灵羡浑身散发着黑气，坐在那里像一座杀神，只要她轻举妄动，就能像捏蚂蚁一样把她捏死。
　　姜晚晚现下能够确定，是心魔在掌控他的意识，也不敢违抗，小心翼翼地点头。
　　灵羡很满意她的乖顺，然后随手就拎着姜晚晚的领子，将她扔出了帐篷。
　　姜晚晚啪嚓一下扑在冰面上，鼻子都被撞疼了。
　　她爬起来，满肚子火气无处发泄。
　　这个心魔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有这样摔同伴的吗，还是和他同甘共苦的同伴。
　　火气蹭地上来，姜晚晚隔着帐篷就骂道：“喂，你有没有礼貌啊，占据我师兄的意识，还丢他的师妹，还魔呢，人家魔还有尊老爱幼的，你算什么！”
　　黑气忽地涌起，鸢尾鞭从帐篷里唰地伸出来，卷住姜晚晚的腰肢，将她整个又带了进去。
　　她被灵羡按倒在地上，那双血瞳此时含着怒气，直直地盯着她。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配当魔。”姜晚晚硬着头皮，悄悄把琼华剑摸到手里，打算对方如果出杀招，抢先一步放倒。
　　心魔听到这句话，古怪地笑了起来：“怎么，在你眼里，魔族是什么高尚的存在不成。”
　　“什么族类都有好有坏，仙族也有宵小险恶之辈，魔族怎么就没有人品高贵的？一个人是什么样，做什么事，端看他自己，如果一个人连自己想做什么样的人都左右不了，是仙是魔又有什么分别？”
　　心魔冷冷地说：“全是虚话。若你们仙族都这样高尚，又何必次次拿他半人半魔的出身嘲笑讥讽。生来是什么，就是什么，他，也注定会和我融为一体！”
　　“融为一体然后呢。”
　　“什么？”
　　“我说融为一体然后你要做什么。”
　　心魔有一瞬间的怔愣，竟是想不出一个回答。
　　“你要向所有看不起你的人复仇。”
　　“对。”心魔觉得这是自己想要的答案。
　　“可是看不起你的，不过就那几个外门弟子，杀完了，然后呢？”姜晚晚继续灵魂质问。
　　心魔又是一个沉默。
　　“然后你被赶出碧宁山，去投奔魔界？”
　　“有何不可。”
　　姜晚晚点头：“是，没什么不可。投奔完了，你又要做什么，统一魔界，将所有人踩在脚下吗。”
　　“我正有此意。”
　　姜晚晚笑起来：“可是这样和你的初衷相悖了呀，你报复别人，不就是为了证明他们是错的。如果你这样做，所有人都会认为，他们之前是对的，你就是本性难移。”
　　“谁人说，就杀谁。”心魔浑身的气息都是嗜血意味，“强者为尊，谁敢不从。”
　　“我不从啊。”姜晚晚冷哼一声，“杀人有什么厉害的，有本事你就让别人都心甘情愿的接纳臣服你。”
　　“我何必那么麻烦。”心魔十分不屑。
　　“你不懂，这叫洗白。”姜晚晚如是感叹。


第57章 是你回来了吗
　　心魔望着这个口出怪言的少女，闪过一丝迷惑。
　　少女的信誓旦旦，和张扬的眉眼，都在他的理解范围之外。
　　姜晚晚循循善诱地道：“以杀止杀，是最无能的手段，杀戮永无尽头，反叛者从不止息。若是想让所有人都承认且接纳你，除去实力，还要有与之相匹配的声望，你能听明白吗？”
　　“就好比，你杀了我，我也并不会惧怕你，反而是你在炼狱中失去了一个伙伴，永永远远要被困在这里。”
　　姜晚晚直视着他，“但若你从善，碧宁山的同门都不会放弃你，你不必再孤独，岂不是很好。”
　　心魔的神态由疑惑转为不耐，再转为恼怒，他单手捏起姜晚晚的下巴，轻蔑道：“说了这么多，不过是为了除掉我，别以为我不知道，除掉我，你和他就能踏出神域门。”
　　姜晚晚白皙的肌肤被捏出红痕，指腹摩挲着淡红的痕迹，分外旖旎：“别想摆脱我，他注定要和我合二为一。”
　　姜晚晚缓缓的叹了口气，心魔真的很一根筋。
　　“可你不愿意改变，照样要被困在这里啊，这是一个死局。”
　　心魔自信地道：“只要我足够强大，天地阵法就困不住我。”
　　姜晚晚无语凝噎。
　　可把他能耐坏了，普信真是要不得。
　　“随你便吧，被阵法轰死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随后姜晚晚嘴一闭，头一侧，连个眼神也懒得给。
　　心魔感到有一种无处发泄的无力感，被她禁锢着的少女连反抗都懒得反抗，只要他轻轻动手，这条鲜活又聒噪的生命就会消失。
　　他望着帐篷外茫茫一片的风雪，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手掌力气一松，他拎起姜晚晚的领子，姜晚晚身体再度划出一个狼狈的弧度，重重贴在冰面上。
　　“看在你不反抗的份上，我不杀你，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仆人。”
　　姜晚晚：“？？”
　　——
　　姜晚晚第二天是被冻醒的。
　　她蜷缩在冰层上睡了一夜，风雪太大，醒来的时候被埋在一堆松散的雪里，费力拨开雪堆站起身，长睫和发丝都挂着雪粒子。
　　她恨恨地朝帐篷角踢了一脚，这个该死的心魔，一点人道主义精神都没有，自己辛辛苦苦准备了帐篷，竟然把她丢在外面吹了一夜的风！
　　心魔此时已经懒洋洋地走出来，他斜睨一眼拿帐篷出气的姜晚晚：“今日继续往前走，绕过这片冰湖，去找魔神散落在神域里的神识碎片。”
　　姜晚晚狼狈的脸上露出一抹惊诧，他这么野的吗，吞天吞地，还要吞魔神的神识碎片。
　　魔神陨落数十万年了，散落在神域的神识碎片埋藏在中心区域的几个角落。
　　神识碎片蕴含着魔神小部分的神力，虽然魔神已经身陨，但即便是小部分的神力，也已经是常人不可睥睨的存在。
　　万年来，魔族也曾打过寻找魔神神识碎片的想法，只是碎片都散落在无华神尊的神域里，魔族根本没机会染指。
　　心魔不等姜晚晚反应，就兀自往前走了。
　　姜晚晚作为“仆人”，只能一个人默默把帐篷一些零碎收到百宝袋里，再急匆匆跟上去。
　　她不知在心里骂了灵羡多少遍，怎么就把心魔给放出来了，要不是为了做任务，她现在立刻马上就收拾东西直奔神域门，干脆不管他算了。
　　冰湖面积十分大，光靠脚程，两人走了一天，才堪堪走到湖的边缘。
　　夜晚在湖畔重新支起帐篷，姜晚晚干完活又被无情地丢出去，咬牙切齿地抱着膝盖靠在帐篷边上。
　　寒天炼狱里难见日光，夜晚也不见星辰。天是一整片浓稠的墨色，四周一片寂静，连寒鸦夜啼也没有。
　　姜晚晚忽然想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把系统喊了出来。
　　【我有一个疑虑，假如灵羡被心魔完全掌控了，那么我的攻略任务是会变成心魔，还是……】
　　系统机械地滴滴了几声，而后用充满遗憾的语气回答：“如果被攻略人主意识消失，那么宿主会直接被判定为任务失败，将被执行终极惩罚，抹杀现实和书中两个世界的存在！”
　　姜晚晚：“……”
　　所以说，她现在的任务又加了一项，替这个疯批夺回主意识。
　　姜晚晚默默望天，欲哭无泪。
　　静谧的环境中，似乎夹杂着细如蚊吟的喘息，姜晚晚屏息侧耳听去，发现是从帐篷里传出来的。
　　是心魔？还是灵羡？
　　她立刻不动声色地靠过去，小心翼翼掀起防寒布的一角，只见帐篷里昏昏暗暗，少年躯体侧卧蜷缩着，露出冷冽而痛苦的脸，肌肤上的青色纹路处在要退未退之间，额汗密布。
　　她神色一敛，立刻就奔了进去，抓起对方的手，试图乘机把灵气输进去。
　　对方睁眼，血瞳明明灭灭，那是灵羡在和心魔争夺身体控制权的表现。
　　心魔感觉到了灵气输入对自己的劣势，他痛苦地挣扎，极喑哑地发出质问声：“你在干什么……”
　　“我没干什么啊。”姜晚晚嘴上无谓，手上的力气却一点没减，她和灵羡的身体只见力量悬殊，只能乘对方虚弱之际，强硬地压制住反抗。
　　心魔被激怒，单手去攻姜晚晚的面门，而姜晚晚飞快地将整个人贴到他身上，像八爪鱼一样手脚并用，阻止灵力传输的中断。
　　心魔整个人被压着，怒不可遏，身体被对方紧紧贴着，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窘迫和异样。
　　他甚至能听到姜晚晚心脏跳动的幅度，少女玲珑的曲线和他只隔了薄薄的衣料。
　　恍惚间，神志就被另一股力量覆盖，而姜晚晚全部的灵气输空。
　　她吃力地扭过头看去，只见那双血瞳的赤色褪了下去，她整个人趴在灵羡身上，四目相对。
　　“九师兄，是你回来了吗？”姜晚晚压抑着激动，小心翼翼地问。
　　灵羡仰着面，少女馨香馥郁的身躯离他那样近，他的一只手似乎放在对方腰肢上，触感冰凉细腻，似玉质又似绸缎，纤细的弧度只要轻轻包揽就能整个环住。


第58章 找到神识碎片
　　灵羡整个人都僵住了，手拿下来也不是，继续放着也不是，尤其他的胸膛上贴着极为柔软的触感。
　　少女唇瓣水润润的，像是待人采撷，黑灼灼的眸子在凝望着他，目光里是他看不懂的情绪。
　　怎么没反应，没变回来吗？
　　姜晚晚心里咯噔了一下，又喊一声：“九师兄？”
　　灵羡这才回过神来，整张脸晕起可疑的红云，脸侧向一边，轻轻嗯了一声。
　　姜晚晚大喜过望，激动地双手环住他脖颈拥上去。
　　“太好了，你回来了……呜呜呜九师兄你知不知道那个心魔多过分，他居然让我当仆人，还把我一个人丢在帐篷外面过夜！”
　　她声情并茂地抱怨，细碎的发丝蹭在他颈间，引起一阵阵痒意。
　　灵羡更加不自在起来，慌张地把怀里的人轻轻推开。
　　“我知道，我和心魔五感相通。”
　　所以，他也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昨日姜晚晚和心魔的对话。
　　他从来不知道，这个看似天真浪漫的小师妹，有那样多与众不同的想法。
　　而令人惊诧的是，心魔居然还真被她绕晕了，并没有杀她。
　　姜晚晚点点头，眼尾还因为情绪泛着微微的红。
　　她说：“五感相通的话，他是不是也能听到你听到的，看到你看到的？”
　　“是这样。”
　　嘶……这样就麻烦了，也就是说，她没有办法和灵羡私下搞小动作，他们之间的一切交谈暗示，对心魔而言都是公开透明的。
　　气氛诡异地沉默。
　　姜晚晚在沉默事情的难度，灵羡却在沉默方才那让人脸红的尴尬气氛。
　　“现在怎么办？”姜晚晚气馁地垂头，“我也不知道你的心魔什么时候会跑出来，这根本没办法做计划啊。”
　　万一去吸收了哪些神识碎片力量，让心魔力量加剧，灵羡是不是就回不来了。
　　灵羡收敛好情绪，沉声说：“也不是全无办法，我继续去找神识碎片吧。吸纳的力量终归是我身体所有，拥有足够多的的力量，总有一方能够冲破桎梏，压制一切。”
　　端看是心魔强一些，还是他强一些了。
　　姜晚晚深思，这是个很冒险的办法，但现下又没有别的路子可走。
　　往前是神域门，灵羡心魔不除，进去了一样会灰飞烟灭。
　　“那听你，我们明天就出发。”
　　“你要和我一起？”灵羡微微惊讶，他方才的意思是自己去，毕竟如果他敌不过心魔被反吞噬，姜晚晚可以自己从神域门出去。
　　“不然呢，你要自己去吗。”姜晚晚撇嘴，“我好歹还能帮你压制一下，省得你还没找到神识碎片，又发疯了。”
　　“你不怕吗。”
　　“我有什么好怕的。”
　　灵羡沉默：“其实我可以先把你送去神域门，再自己去找碎片，这样你安全……”
　　少女骄傲地像孔雀，下巴扬起来，脖颈纤长白皙：“我不要，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大不了同生共死。”
　　反正她是没得选择的，灵羡被心魔反吞噬，她一样任务失败要被抹杀。
　　与其提心吊胆地等结果，不如来个痛快。
　　她是那样的坚定，甚至是理所当然。
　　可灵羡却大受震撼，甚至有些虚无的不真实感。
　　同生共死……这是怎样郑重的承诺。
　　姜厌为什么会对他说这种话？
　　他目光沉沉，将少女悄悄地打量着。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姜厌和刚入师门的时候已经完全不同了。
　　是同一张脸，同一个身体，可原来的姜厌，见到他时总是眼高于顶，日日将眼睛黏在容九霄身上。
　　而如今，她谎称脚滑了摔下炼狱，在他面前信誓旦旦地说着同生共死。
　　怎么会有人愿意和他同生共死呢，大概连师姐也是不愿意的吧，他也从未奢望过，他的情感是默默无闻，是潜伏在暗处难以窥见日光，稍有明示就要被判处死刑。
　　在师姐眼中，他总是不如容九霄的。
　　“九师兄，你怎么不说话了？”姜晚晚还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有在听我说话吗，不可以丢下我偷偷跑掉哦！”
　　风雪无痕，寂静无声，灵羡溺在了她乌灼灼的瞳色中，轻轻点了头。
　　“好。”
　　——
　　从冰湖岸走到中心区域，他们足足走了十几天。
　　这一路上，两人一边赶路，一边对付着环境里时不时冒出来的自然兽，有时是巨型的枯树，有时是会从冰层里冲出来的鱼怪，他们走走停停，以灵羡为主战力，姜晚晚辅助，一路皆是有惊无险。
　　中间心魔又跑出来两次，每每心魔出来，姜晚晚就被无情地当做仆人使唤，丢她去前面探路，或是恶意折腾她，把怪物丢给她对付，看她吃力抵抗，又大肆嘲笑一番，再懒洋洋地显摆实力。
　　综合下来，姜晚晚确定心魔的情商根本就是个小学鸡。
　　她现下倒是也没有顾忌了，时不时还要和心魔顶嘴，动不动长篇大论的洗脑式教育，把心魔绕得云里雾里。
　　每到灵羡和心魔争夺身体控制权，她就闻风而动，几次下来已经驾轻就熟，即便心魔忽然跑出来，也能面不改色。
　　这日他们踏进了中心区域，望着遍地的荒芜，大片翻滚的浓云低垂在空中，似乎触手可及。
　　灵羡道：“当年魔神陨落，他的神识散落之处，都被天地阵法的余威波及，燃尽一切生灵。”
　　以是于，他们面前这片地方，入目都是焦土灰烬，两侧光秃秃的山也是黑黝黝的。
　　灵羡伸手，掌心释放出淡蓝色的火焰，火焰犹如活物，缓缓飘向空中，指引他们走向一个方向。
　　跟着火焰的指引，他们来到一处谷底，谷底是一个巨型的凹槽，类似盆地，而中央处的土壤，散发着金色和黑色交织的光芒。
　　灵羡捏诀轻拂去光芒上掩盖的焦土，一片似琉璃状的碎片就漂浮了起来。
　　“这就是魔神的神识碎片吗？”
　　姜晚不禁惊叹，古老的碎片，四周环绕着两色光芒，澄澈如水的质地，仿佛手指轻轻一触就能化开。
　　可两人还没来得及对碎片做下一步处理，忽然间，地面震颤，碎片剧烈抖动起来。
　　而下一瞬间，一道强吸力将两人吞噬，地面恢复平静，两人的身影却消失不见，唯有那悬在半空的碎片，多出了两抹别样的白光。


第59章 被奉献的使女
　　姜晚晚再次睁眼的时候，处在一个十分怪异的环境里。
　　她能感觉到，身体处在一个前行的交通工具里，环境正小幅度地颠簸。
　　眼前伸手不见五指，却能听见隐隐约约的啜泣声，她的身体左右侧都靠着温热的东西，那是人的躯体。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是哪儿？
　　她微微挣动一下身体，两旁的人动也不动，环境里的啜泣声不止，绝望又悲凉。
　　“你们……在哭什么？”姜晚晚压低声音，尽可能保持镇定。
　　她甚至不知道，和她同处在这个环境里的人，都是什么样的存在。
　　在她左边的人微微停了啜泣，牙关打着颤，是一个女子的嗓音：“都要被献给魔神了，还不哭吗？”
　　右边的女子也带着哭腔说话：“为什么是我啊，我不想去，我不想去……”
　　姜晚晚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似乎窥看到一丝端倪，她问：“为什么会被……献给魔神？”
　　听她这样说，四周的人连哭声都止了，虽然黑暗中看不清楚，但姜晚晚能感受到有数道视线投到自己身上。
　　左边的女子复杂又同情地看着姜晚晚，居然有人比她还惨，都被送上献给魔神的礼车了，连自己为什么去都不知道。
　　人总是会本能地同情比自己更惨的人，那女子叹一口气：“你是被家里人骗来的吧？魔神掌管魔界天地，每年就要招纳使女。使女是被献给魔神的女人，这一生都要奉献给魔神。”
　　姜晚晚从字眼中捕捉到了关键词，一段属于原主姜厌的记忆里，也浮现了有关的线索。
　　仙界子弟，都被普及过神族发展和陨落史。
　　在魔神还没有被无华神尊困杀之前，驻在魔界呼风唤雨。那个时代，所有的魔都是魔神狂热的信奉者，他们坚信他们的神，会带领魔族吞并其他界，成为天地霸主。
　　而使女，就是魔族奉献给魔神的礼物。这些使女是魔神的所有物，供魔神消遣取乐，运气好的一时受宠，得到荣华富贵还能惠及家人，运气不好大概挨不了几天，就被折腾死了。
　　可魔人依然疯狂地想要把自己家年少的女孩奉献上去，他们坚信使女是魔神最亲近的存在，得到青睐的使女也会让整个家族的命运得到改变。
　　如果女孩儿失败了，又怎么样呢，不过只是一条生命而已，万万年的生涯中，总会有层出不穷的新生命，家族也拥有一次次的机会改头换面。
　　可事实上，没有一个侍女能活得十分长久，魔神总是喜新厌旧，将一批侍女折腾得差不多，就换了新的一批。
　　姜晚晚神色凝重起来，他们大概，是被吸到神识碎片残存的记忆空间里了。
　　但她出现在这批被奉献的“侍女”中间，灵羡又会在哪儿？
　　思考间，前行的速度停止，众人被惯性拉扯在往后倒靠。
　　眼前忽然出现亮光，姜晚晚下意识伸手挡在眼前，待定睛看去，原来她们都被关在一个囚车里，现下一个魔兵扯开了遮挡囚笼的巨大黑布，而这囚车上，足足有三十几个女子。
　　“都下来！”魔兵恶声恶气地说着，眼睛狠狠瞪着几个脸上泪痕涟涟的女子，“哭什么，被献祭给魔神大人是无上的福气，你们别不知好歹！”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姜晚晚心中忍不住吐槽。
　　众女子低头状如鹌鹑，忍住啜泣不敢出声。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另一个魔兵正一个个清点人数，眼神落在姜晚晚身上，疑惑起来：“怎么多了一个？”
　　他打量着姜晚晚，见她衣衫破破烂烂，身上还穿着一件十分不合尺寸的蓝色衫子。
　　“你是哪家的？”魔兵问道。
　　姜晚晚低下头去，轻轻咬着嘴唇，学着那些女子一样害怕地哆嗦：“吴……吴家。”
　　她随口胡诌一个姓氏。
　　那魔兵皱眉思考吴家是哪个，好像不在今年的侍女名单里，身旁的同伴却拍了拍他肩膀：“哎，每年都有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家族，偷偷把女儿塞进来，见怪不怪了。”
　　魔兵一想也是，多一个就多一个吧，反正他们只负责送人，只要人没少，也没他们什么事。
　　于是一众女子被魔兵连驱带赶，带到了一所宫殿里。
　　女子们全被赶到其中一间宫室，这间宫室面积极大，空荡荡的室内没有什么摆设，只有数张简易的矮脚床。
　　女子们啜泣着各自找了一张矮床坐下接着哭，来到这里她们就是进了深渊，生死都由不得自己。
　　姜晚晚在靠门的一张床上坐下来，从她这个角度刚好可以透过窗子看到外面的情况。
　　门口站着四个把守的魔兵，这处宫室应该是离魔神的居所很近，方便随时召唤使女。
　　姜晚晚不敢轻举妄动，以她现在的实力，对付门口的四个魔兵或许可以，但万一引来更多的魔人，她就只有被宰的份。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看来只能等有人来选使女带出去，她才能找机会逃跑。
　　姜晚晚无视了满屋子的哭声，躺下来闭目养精蓄锐。
　　不知过了多久，姜晚晚听见远远有脚步声踱来，她不动声色坐起身子。
　　从窗户往外看去，只见几个身穿红袍的魔人朝这处走来。房门被打开，屋子里的女子纷纷噤声，大气也不敢喘。
　　“今夜魔神大人神座回殿，宴请魔将，选两名使女侍候。这头一份的荣耀，谁想先来？”为首的红袍魔人说道。
　　于众女子来说，这不是荣耀，而是催命符。谁也没有吱声，恨不得将头深深埋下去，好不让人注意到。
　　红袍魔人地骂一句不识趣，目光扫过一圈，锁定了两名少女，随后伸手对身后的手下比了个手势。
　　“就这两个吧。”
　　被选中的两个少女大哭起来，崩溃犹如山催，其中一个正是方才在囚车上，坐在姜晚晚左侧的女子。
　　那女子哭嚎着，奋力挣扎魔人拖拽的动作，因着挣扎太剧烈，惹得魔人甩了她一耳光。
　　“做什么！想死吗！”魔人恶狠狠警告。
　　此时却有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响起：“我替她去。”


第60章 罪恶的宴会
　　姜晚晚平静的站着，无喜无悲，仿佛前去侍奉魔神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的事情。
　　红袍魔人打量着她，在姜晚晚的容貌上停驻，浮现出一抹欣赏之色。
　　“很好，作为使女，应该要有这样的觉悟。”
　　拉扯那名少女的魔人手下松开钳制，少女浑身颤抖着，神色复杂地抬头望姜晚晚，她紧紧咬着下唇，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退缩着躲到人群后面。
　　而被选中的另一名少女就没有那般幸运，她绝望地被拖走，声嘶力竭地叫喊。红袍魔人不耐那少女吵闹，直接打出一团魔气将少女嘴黏上。
　　与之相比，姜晚晚显得要“省事”许多，她十分配合，因此也省去了牵制，体面地跟着魔人走到了一处耳室。
　　两个半人高的小童捧着木托，侍立在耳室里，屋子中央是两处隔开的空间，摆放暗红色浴桶，看样子是使女去侍奉之前，沐浴更衣的流程。
　　红袍魔人道：“一炷香后，会有人接应你们前去宴会，切记恪守本分，不要做无谓的事情。”
　　说罢，红袍魔人威胁的视线扫过那名啼哭的少女，退了出去。
　　小童们放下木托，也退出耳室，屋门被重重关上，一声沉闷的落锁重音，她们被关在了里面。
　　浴桶内是半满的热水，水面上浮一层不知名的浅粉花瓣，香脂滑腻。
　　姜晚晚轻轻提起木托里的衣物，上衣是极透的一层纱制，层叠的裙身熏了松香，短窄的布料堪堪能包裹住春光。
　　啧，真是恶趣味。
　　那名少女已经认命地开始沐浴，隔壁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夹杂少女低低的抽噎。
　　姜晚晚一阵心烦，门口落了锁，破门出去不太现实，倒是宴会上人多眼杂，她可以趁机逃走去找灵羡。
　　她麻利地沐浴完换上那套离谱的使女衣，一炷香时间到，果不其然门锁应声打开，几名魔兵手持剑具，领着她们往宴会大殿走去。
　　大宴设在魔殿，绕过盘穴走廊，远远就见到灯火通明的魔殿四门大开，放纵的笑闹声倾泻出来，幽暗的夜色是魔人的狂欢。
　　两人被魔兵推进了殿内，几乎同一时间，所有的视线都朝两人投来。
　　那些贪婪的、欲望的目光，似要透过轻薄的衣衫，将她们看个明明白白。
　　“这就是新来的使女？”一名坐在王座下首左侧的魔将幽幽地说着，他穿着深紫色盔袍，看上去极有身份。
　　王座之上，魔神蔚然坐立。这是远古的邪神，乌羽坎肩下华贵长披曳地，鹰般锐利的眼上扬飞挑，他的皮肤是粗粝的古铜色，只是端坐着，就拥有睥睨万物的气势，仿佛挥手就能覆灭一切。
　　魔神漫不经心地扫过她们，许是酒后兴致缺缺，说道：“本座乏了，赏给众将。”
　　话音落下，殿内欢呼雀跃，而魔神的神色恹恹，起身离开了大殿。
　　“恭送魔神大人！”众魔跪拜目送。
　　待魔神一走，紫袍魔将瞬间就将目光锁定在姜晚晚身旁的少女，徒手一扯，将人掼在地上。好几个魔人一拥而上，将少女围困在中央。
　　他们肆意地大笑着，分别按住少女的四肢。轻薄的衣料不堪拉扯，撕碎开摇摇欲坠地挂在玉臂上，那紫袍魔将端起一壶酒，捏着少女下巴就灌进去。
　　少女四肢都被牢牢压住，半点动弹不得，酒液顺着喉管如柱滑进，她剧烈地呛咳，引得魔人们一众哄笑。
　　姜晚晚被这副荒唐的画面刺激得反胃，而她自己也是砧上鱼肉，在魔殿里东躲西窜，企图躲开追逐她的魔人。
　　失策了……她怎么也没想到，魔神开宴会是这种开法。难道远古时代的魔人都这么不要脸吗，可真刑啊。
　　她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灵活地绕着殿里跑，身后那些贪婪的魔人似乎很享受猫捉鼠的游戏，刻意放慢速度，感受困杀猎物的美妙喜悦。
　　姜晚晚目观四路，准备从中间的门逃出去，而忽然腰间被什么力量一卷，整个人落进一处温热的怀抱。
　　她惊呼一声，抬起头来对上一双熟悉的琥珀色深瞳。
　　少年打扮和殿内魔人如出一辙，双臂一揽，将她整个人护在怀里。
　　“九……”姜晚晚惊喜地想喊一声，又生生将话咽下去，收到灵羡暗示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
　　追逐的魔人们见使女被人独占，哪里肯答应，为首的黄袍魔人率先就叫嚷起来：“你什么意思，魔神大人把使女赐给大家，难道你想独吞？”
　　灵羡冷冷地瞥一眼那些人，恍若不放在眼中，此举激起了魔人们的愤怒，他们一拥而上，试图打败灵羡将使女夺回来。
　　“自己找地方躲好。”
　　姜晚晚的耳畔落下一句嘱咐，便被整个人推到角落，灵羡只身和群魔缠斗起来。
　　饮酒狂纵过的一群魔人，根本不是灵羡的对手，几次攻击都落了空，一个个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地上。
　　另一边的紫袍魔将等人乐得看戏，在他们看来，魔人之间因争夺而斗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胜者为王，魔族规矩就是如此。
　　可他们似乎想错了，这并不是一次普通的斗殴。
　　那些被灵羡击败的魔人，倒在地上再也没爬起来，身体痛苦地踌躇片刻就没了动静。
　　紫袍魔将醉眼惺忪地看去，地上的魔人额间都有一处细小的血洞，而灵羡身法飘玦，连一丝血腥也没有沾到。
　　嗅到危险气息，紫袍魔将瞬间褪去酒意，大喊起来：“此人在残杀同族！”
　　原本亵玩少女的魔人也醒神，纷纷跟着紫袍魔将朝灵羡攻去，姜晚晚乘机将那名少女拖到角落。
　　少女已被折磨得气息奄奄，四肢都是牙印咬痕，胸前的布料被撕得七零八落，让人不忍再看第二眼。
　　姜晚晚低骂一声，扯了地上魔人尸体的外袍，将少女整个裹住，便加入了战局帮衬灵羡。
　　几息毕，最后一个魔人倒地，满殿的靡靡之声落个寂静，灵羡收起鸢尾鞭，厌恶地幻出一簇灵火，掷向那些横落的尸首。


第61章 你的胆子很大
　　“此地不宜久留，魔兵很快就会听见动静过来。”姜晚晚低声说。
　　灵羡点头，在姜晚晚的示意下，拎小鸡一样提起那名少女扛到肩上。
　　两人遁入夜色，身后灵火连片烧起来，轰地一声热焰窜高，一寸寸吞噬舔舐肮脏的一切。
　　将少女安顿到一处安全的地方，两人回到魔殿周围一处高楼，趴在屋檐顶暗暗观察。
　　果不其然，熊熊大火燃烧着整座魔殿，有魔兵进进出出，扑灭大火后，一队队兵卫沿着魔殿整齐散开，搜寻抓捕造成眼前噩耗的罪魁祸首。
　　“便宜这些魔人了。”姜晚晚攥着拳头，低声骂道，“一把火烧了还干净，就该千刀万剐才解气。”
　　一想到从前那些使女，大概也是像这样被折磨，姜晚晚心中就涌动着愤怒。
　　这里虽是数十万年前的景象，却也曾真实发生过，漫长的历史河流中，又有多少少女被玩虐致死？
　　灵羡敛眸，瞳孔中倒映着废墟魔殿的焦土。他道：“魔神的神识碎片，记载魔神陨落前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我们意外被吸进来，大概也是神识碎片里残存魔神的一丝意识。想要破除神识，恐怕还得从魔神身上下功夫。”
　　如果这个小世界里的魔神也身死，那么以魔神残念为支撑的小世界也会崩塌。
　　姜晚晚点点头。
　　“不过，九师兄是怎么混到那些魔将里的？”
　　少年一身暗紫色的魔将袍，马尾高扬，乍一看还挺像回事。
　　“宰了一个，随手捡的衣服。”灵羡淡淡道。
　　“呃……”
　　——
　　昏暗的寝殿里，魔神正侧躺着小憩。
　　他身量高大，整个卧榻几乎被占满，华袍垂落下来，遮盖住长而有力的双腿。
　　神的躯体都近乎完美，魔神是极恶的化身，亦是整个魔族仰望不可及的信仰。
　　寝殿的门忽然被嘭地撞开，一个纤细单薄的身影滚落进来，踉踉跄跄地匍匐在魔神腿边。
　　“魔神……魔神大人，大殿出事了，魔将们发疯一样自相残杀，将整个魔殿都烧了！”
　　少女神色惊恐，瘦弱的肩膀不住颤抖，一张巴掌大的脸挂着隐隐泪痕。
　　他一双阴翳的眼睁开，认出了这是刚才殿里新送来的使女其中一个。
　　“废物。”魔神喑哑的声音，像是被粗粝的石板摩碾过，不带一丝情绪，光是威压就足够让人胆寒。
　　他缓慢地坐起身体，目光落在少女身上，宽大的手掌抬起那尖巧的下巴。
　　“那么你呢，怎么逃出来的？”
　　魔神的目光带着审视，犹如弯刀，姜晚晚柔柔弱弱地哭诉道：“是乘乱出来的，特来和魔神大人汇报。”
　　弯刀一样的目光滑过姜晚晚的容颜和身躯，魔神忽然伸手，将姜晚晚一把捞到膝上。
　　娇软的躯体在他膝上小小一只，魔神的指腹顺着那优美纤细的颈线滑动，声音冷酷又沙哑。
　　“死便死了吧，即便是自相残杀，没有力量诛灭对手的魔，不存在价值。”他笑起来，是发现有趣事物的惊喜，“你的胆子很大，这很好。”
　　从前那些使女，一个个状若鹌鹑，便是稍有姿色，看久了也索然无味。
　　眼前的少女一双杏眼黑白分明，分明因害怕身体发抖，却仍然敢抬起头看他。
　　姜晚晚忍住身体上的排斥，回以一个羞怯的笑，随后软软地靠近魔神怀中。
　　她抓住这个贴心魔神心口的瞬间，掌心猛然发力，将诛魔咒混合灵力打出去，霎时间刺目的金光没入魔神的心脏，而姜晚晚被整个击飞出去，巨大的冲击同样反震在她胸口。
　　好在姜晚晚穿着幻金衣，只是在地上滚了一圈，就稳稳停下来。
　　“好了！”她从地上爬起来，朝天花板大喊。
　　魔神瞠目欲裂，不明白一个小小使女怎么敢偷袭自己，然下一瞬，灵羡凌厉的鞭子破空袭来，魔神伸臂打出一掌，浓烈的魔气凝成一柄薄薄的刀刃，和鸢尾鞭相撞碰出刺眼的火花。
　　灵羡和魔神动作都极快，暴风一样的战况展开。而姜晚晚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战况，时不时对魔神施以干扰。
　　如果是真正上古时代的魔神，对付她和灵羡根本就像捏死蝼蚁一样简单。但神识碎片里的魔神，只是一小抹残念，力量无法相较。
　　也正是这样，姜晚晚和灵羡才敢冒险来偷袭。诛魔咒是魔人的克星，被直接打进心脏，更是极大限度削弱了魔神的力量。
　　饶是如此，灵羡也没有掉以轻心，他招招利落，灵力随着动作一次次绞进鸢尾鞭，似狂舞的蛇，攀缠致命。
　　魔神嗅到了灵气，暴怒地抵御着，却感觉到身体里的力量在缓慢枯衰。
　　“仙族……”
　　喑哑的声音随着力量被释放出来，镇得姜晚晚头皮发麻。
　　但她很快发现了不对劲，魔神竟是伸手插进了自己的胸膛，将诛魔咒整个拉扯了出来！
　　咒术的金光被魔神握在掌心，用力一捏崩散四射，而魔神胸口的血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转瞬就完好如初。
　　“呃……”姜晚晚惊愣住，还可以这样？
　　魔神感到被仙族愚弄，狂暴异常，他不能够容忍区区蝼蚁挑战自己的权威，几掌威压打出去，将灵羡直接震开。
　　灵羡面对的到底是上古神的残念幻象，他本身就心魔不稳，此时脏腑竟又开始隐隐作痛。
　　该死的……早不发作晚不发作。
　　灵羡吞下一口血沫，无比烦躁。
　　他们似乎都低估了魔神的力量，即便是残念，也拥有常人无法匹及的实力。
　　灵羡魂识不稳，在魔神狂暴的打法下竟是落了下风，身体被魔掌抓出好几处血洞。
　　这样下去不行……姜晚晚焦急不已，她一面施法干扰魔神，一面盯着灵羡的状况，见他的身躯逐渐伤痕累累，而魔神一掌正好打下来，整个人横进去替灵羡挡着。
　　幻金衣晕开耀眼的金光，将魔神那一掌的力量抵挡大半，姜晚晚却仍旧被震得五脏六腑剧痛。
　　“肴玉……？”魔神认出了幻金衣，闪过一丝惊诧。


第62章 裹成个粽子
　　但魔神很快就反应过来，眼前这个小小的使女，不可能是肴玉。
　　肴玉已经陨落了，作为神女，她的幻金衣流落不知所踪，又为何会出现在这个使女的身上？
　　魔神被幻金衣吸引了注意力，将灵羡抛到脑后，他瞬间就朝姜晚晚扑去，强有力的双臂将她整个领举起来，眼瞳里散发出兴奋的光芒。
　　“肴玉的神衣，居然被你得到。”
　　魔神大笑起来，粗暴地撕扯姜晚晚的衣服，企图将幻金衣从她身上扒下来。
　　但幻金衣穿上无形，是牢牢附着在姜晚晚躯体上，他不管怎样撕扯，都撼动不了分毫。
　　灵羡此时一面要压制心魔，一面要对付魔神，两相夹击下气息已经不稳。
　　他眼看着魔神把姜晚晚当做布偶一样撕扯折磨，凌冽的杀意浓得要滴出来。
　　刚刚如果不是姜晚晚为他挡下一掌，也不会被魔神发现幻金衣的存在。
　　终归是自己连累她。
　　握着鸢尾鞭的手在颤抖，灵羡闭上双眼，第一次主动召唤了心魔。
　　黑暗混沌之间，再睁眼，血瞳赤色浓烈，戾气暴涨，犹如嗜血的修罗，魔气四溢黑云笼罩。
　　他的身形似利剑一样飞出，带着毁天灭地的怒意，鸢尾鞭缠住魔神的胳膊猛力一拉，掌心暗光涌动，飞出道道魔气刃。
　　魔神再次惊诧，这个仙族居然可以同时修习仙魔两种功法！
　　天昏地暗的打斗间，姜晚晚被魔神丢在地上。她的脏腑都在灼烧翻涌，若没有幻金衣，恐怕身体都要被魔神活生生撕开。
　　她吃力地爬起来，用尽最后的力气飞扑到魔神背上，灵力再次击出，将又一枚诛魔咒打进魔神后心脏。
　　与此同时，魔神的力量开始减弱，而灵羡心魔乘着魔神想要再度伸手插入胸膛拔出诛魔咒的瞬间，用鸢尾鞭死死缠住魔神颈项，完成了绞杀。
　　轰然一声，魔神的躯体倒地，化成一阵烟雾消失于无。
　　而姜晚晚也如断线的风筝掉下来，重重落在地上。
　　真的……好疼……
　　姜晚晚已经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心魔目视着躺在地上的少女，脑海中不断闪过她刚才为灵羡挡掌的画面，他第一次感到了迷茫，竟是鬼使神差地，将少女抱了起来。
　　少女的衣衫被撕扯得七零八落，原本润泽嫣红的唇也是惨淡的白，易碎如琉璃。
　　纤细的手臂轻轻抱住了他的脖子，少女低喃：“魔神死了，小世界就要坍塌，我们快走。”
　　她的姿势像蜷缩的幼猫，脑袋轻轻枕着他的肩，半是亲昵半是信赖。
　　心魔的心底蔓延出一种不理解的情绪，那怪异的感觉让他无所适从。
　　地面开始剧烈摇晃，心魔抱着姜晚晚闪出魔神寝殿，随着整座楼轰然倒塌，小世界也破碎开，他们化作两缕白光，回到了寒天炼狱。
　　——
　　姜晚晚醒来的时候，被裹成一个粽子塞在帐篷里。
　　她迷迷糊糊坐起来，身体的疼痛已经消退很多，看来幻金衣不仅防御高，还有修复效果，真的很适合她这种仙界菜鸡。
　　“醒了？”
　　她一抬头，对上的是幽暗的赤瞳，心魔双手抱臂，一副极为嫌弃的样子。
　　“个头小小，却重的要死，作为一个仆人，还要劳动我带你出来，实在无能。”
　　姜晚晚还迷蒙着，冷不丁看见眼前的是心魔，却也没有半点怕，嘴一撇还击道：“那你也是用九师兄的身体抱我的，累的又不是你，瞎叫唤什么。”
　　而且她身上这一层一层的防寒布是什么玩意，心魔干嘛把她裹成一个粽子？
　　姜晚晚翻了一个白眼，就开始扒拉那些防寒布，玉白色的肌肤露出来，春光倾泻，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衣服好像都被魔神撕烂了。
　　于是她又飞快地把身体埋进防寒布堆里。
　　心魔耳根发红，转过身去，随手朝她的方向丢了一件衣服。
　　“从你百宝袋底下翻出来的，醒了就自己穿。”
　　身后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等心魔重新转过身，姜晚晚已经穿好了。
　　浅黄色的裙衫扎一条浅翠色腰带，少女腰肢纤细，身前浅丘一样的小起伏，形成浑然的线条。
　　小世界里勾在他脖颈上细腻的触感犹在，心魔脸红如火烧，烦躁地藏进了识海，把灵羡的主意识踢了出来。
　　于是姜晚晚一回头，发现灵羡的瞳色已经变回来了。
　　“咦，这次怎么这么快？”她惊讶地张大嘴巴。
　　“不许告诉她！”心魔在灵羡的脑海里恶狠狠地叫嚣。
　　灵羡窘迫，他和心魔同观同感，记忆里那似有若无的馨香和起伏的曲线一样让他手足无措。
　　耳根甚至比方才更红，灵羡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姜晚晚也没有起疑，他变来变去已经成习惯了。
　　她想起什么，忽然问：“那块神识碎片呢？”
　　灵羡伸出手，掌心静静地躺着那块澄澈如琉璃的碎片，碎片里原本那道黑色光芒消失不见，只有金色暗芒在涌动。
　　只见灵羡握紧碎片，轻轻闭上眼，身体感知到碎片中无穷的力量，他本能地吸取，源泉一样的力量流入经脉，抚过他的脏腑，体内来自陨魔那些混乱四窜的魔气，被很好地梳理了一遍。
　　再睁眼，摊开掌心，碎片完全失去了光泽，灵羡轻轻一捏，就碎成齑粉。
　　“你感觉怎么样？”姜晚晚紧张地问。
　　“很好。”灵羡的唇角微微翘起来，宣示着好心情。
　　姜晚晚也如愿松了一口气，激动地给了灵羡一个大大的熊抱。
　　“看来吸取神识碎片里的力量，的确很有用！”姜晚晚笑得牙不见眼，“我们继续努力，一定能成功！”
　　灵羡僵直着身体，手不知要往哪儿放，待鼓起勇气想伸手拍拍她的后背回应，姜晚晚已经松开他。
　　那只手只好飞快地藏到身后。
　　谷底迎来黑夜，两人呆在帐篷里调息修整，只待天亮，再度去寻下一处神识碎片。
　　姜晚晚侧卧着沉沉睡去，她却不知道，黑暗之中，灵羡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心底乱成一片。


第63章 天上飞过白影
　　在寒天炼狱渡过了二十六天，姜晚晚和灵羡动身寻找第二片神识碎片。
　　整片中心区域的外围部分面积都很大，他们往往要走上几天几夜，才能到新的地方。
　　第二处碎片藏在一处湖底，两人共同运力，交织的灵力光芒把湖水搅成巨大的旋涡，铺天的浪花涌动，将沉在湖底的碎片卷托上来，金光四溢。
　　这次两人有了经验，不敢靠碎片太近，以免又被吸进新的小世界，于是待祛除了碎片上附着的残念，灵羡才将它收入掌中，吸取力量。
　　寻找、净化、吸纳，三部曲，待两个月过去，他们已经将四块神识碎片都找到了。
　　姜晚晚不禁感叹，这完全就是走猥琐流打野发育的既视感，魔族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们梦寐以求寤寐思服的魔神神识碎片，被灵羡偷了个遍。
　　吸纳完第四块碎片，两人从枯密林里走出来。这里是最后一处碎片点，离中心区域的天地阵法已经很近了。
　　灵羡能感觉到心魔越来越躁动不安。
　　来自吸食陨魔的混乱魔气，被碎片中的神力悉数净化梳理干净，他如今情况已经稳定了很多，但心魔是被动形成，且已经在他的识海中成熟，会随着他自身力量的增加而同步变强。
　　也就是说，他无法完全拥有自己身体的全部支配权，就像是有另一个人和他一起占据这具身体。
　　灵羡觉得这样的事情十分难以启齿，但凡正道人士，生出心魔都要被万人唾沫鄙弃。
　　他不是什么清高之辈，但本就是半人半魔的异类，如今又一体双魂，越发像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人。
　　但，姜晚晚的思路总是清奇到让他意想不到。
　　她说：“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超酷的好吗！用专业性名词来说，九师兄你这种情况，叫多重人格，也叫精神分裂。”
　　除去分裂出来的那个副人格有点讨人厌，还反社会之外，没什么毛病。
　　灵羡听不懂她说的“名词”，只觉得少女说话的时候眉飞色舞，杏子眼又圆又亮。
　　灵羡无奈地笑：“也只有你会这样想了，姜厌，你的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
　　她好似永远都很有活力，不管从前自己如何威胁过她，或是心魔怎样折腾磋磨她，她从来也没有芥蒂一样。
　　姜晚晚柳眉倒竖起，双手插在腰上，白润润的脸蛋带着轻微恼怒：“都说了不要叫我姜厌，晚晚两个字很难念吗！”
　　“没有。”灵羡啼笑皆非，瞳孔里倒映着少女张牙舞爪的样子，但那两个字像是烙铁冒着让人畏惧的热气，哪怕在舌尖辗转，都烫得他心头异样。
　　“那你还每次都……”
　　后头的话忽地停住了，姜晚晚忽然瞪大眼睛看着空中，一道白影极迅速地掠过云层，飘然远去。
　　她难以置信，又揉了揉眼，再看去依旧是那片灰沉沉的天，一望无际。
　　“九师兄，你……你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灵羡方才走神了，并不明白姜晚晚指着天做什么。
　　“就刚才啊！”姜晚晚激动地手都抖起来。
　　“刚才天上，有个人飞过去了！”
　　——
　　“就是这个方向，不会错的。”
　　姜晚晚朝东边看了看，入眼是无边的冰雪山峦，他们追着白影飞过的方向已经走了很久。
　　起初姜晚晚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但后来走到一半，灵羡也看见了空中飞过的白影。只是距离太远，无法看清天上飞的到底是仙族还是旁的什么。
　　两人都抱着半是警惕半是疑惑的心态。寒天炼狱里法则不比寻常，他们根本无法御剑飞行，如果那白影是仙族，又是怎么做到的？
　　他们追了一路，到后头白影出现得越发频繁，一次就大喇喇地在他们头顶飞旋一圈溜走，像是故意戏耍一样。
　　姜晚晚气个半死，拉着灵羡的袖子一路狂跑，终于，在一座雪峰的半山腰，发现了一间木屋。
　　“不是吧，这里还有人住。”
　　姜晚晚不理解，难道是从前被打进炼狱里受罚的前辈吗，可他们也没听仙侍提过。
　　那抹白影屹立在木屋前，衣摆飘玦，似乎在等待来客。
　　两人对视一眼，还是决定登上半山腰。
　　徒步爬山，只把姜晚晚累得够呛。待木屋近在眼前，姜晚晚和灵羡也终于看清了那个白影的模样。
　　按照人族的年龄换算，约莫是三十出头的青年，但仙人魔人年岁动辄上万，倒是不好估量。
　　此人容貌极其出众，不似灵羡这般少年蓬勃，而是成熟气息十足，深邃立体的五官宛若刀削斧刻，身形直如松柏，是天赐的外形，完美无缺。
　　那人半含笑意，瑞凤眼狭促地看着两人：“来啦？”
　　这语气，就好像问老熟人，你今天午饭吃了吗。
　　姜晚晚满头雾水，却发现灵羡惊诧地抬眸看对方，随后竟是沉默着，缓缓单膝跪地行了一礼。
　　“九师兄……你在干嘛？”姜晚晚小小声地叽咕，“不用这么客气吧，咱们也不认识他啊。”
　　灵羡有些无奈，拉了拉姜晚晚的衣角：“这是……师尊。”
　　师尊？哪个师尊？
　　姜晚晚脑袋还没转过弯来，对面已经传来一阵爽朗的笑。
　　“无妨无妨，小十入门的时候，只拜过了神位，不曾见过为师，认不得也是自然。”
　　无华神尊笑时，是万物失色，天地间最美好的形容词都不足形容。
　　他是仅存三位神之一，神拥有最完美的身躯和容貌，拥有足矣压制一切的力量。
　　姜晚晚窘迫极了，身为人家的徒弟，连师父也认不得。但这确实怪不得她吧，无华神尊几乎只活在碧宁山众人的口中，要么在闭关修炼，要么去感悟大道，就连寻常教习弟子，给弟子颁布任务，都是两位仙侍代劳传口谕。
　　无华是游离在世俗外的存在，姜晚晚曾以为，她直到完成穿书任务，都见不到这个便宜师尊。
　　“见过……师尊。”姜晚晚尴尬地笑着，有样学样地单膝跪下行礼，恨不得将脸挤成一朵花。


第64章 只是嫌麻烦
　　半山腰的木屋，是无华神尊亲手搭建的。
　　姜晚晚和灵羡此时坐在屋中，手里捧着热烫烫的茶杯，浅金色的茶汤底下趴着小小的茶叶片，姜晚晚吹开茶面嘬一口，叶片就会微微浮上来又沉下去。
　　无华正丝条慢理地煮茶，白白的热雾吹到姜晚晚脸上，令她升起几分不真实感。
　　真没有想到，在寒天炼狱里，居然能喝到茶。天可怜见，他们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进食了，若不是炼狱在仙界，尤有灵气可以吐纳，他们估计得活活饿死。
　　她偷眼看无华，那双修长的手摆弄着茶盏，侧影看去亦是风华绝代，端方持重。
　　难怪能在炼狱里飞来飞去，这里根本就是无华的原始地盘啊。他是神域的主人，一切规则都无法束缚他。
　　“师尊，您老人家不是在闭关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姜晚晚思衬片刻，还是选择了一个比较尊敬的称谓，虽然对着这张脸喊老人家有些怪异，但算起来，无华的年纪已经是几十万岁往上。
　　无华眉毛一挑，揶揄地将眼神投在姜晚晚身上：“为师就是在闭关啊，天地大道，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是这样吗？姜晚晚将信将疑，她以为神仙闭关，是找一个隔绝人迹的地方，辟谷打坐参悟大道。不过貌似炼狱这个鬼地方也是隔绝人迹，没毛病。
　　“这几日感受到周围有生灵气息波动，掐指一算，才知是你们来了。”无华感叹道，“于是为师煞费苦心，指引你们找到这里，好在你二人还算聪慧，未辜负我的心意。”
　　原来无华神尊在云端飞来飞去，竟是在给他们引路，姜晚晚暗暗心虚，还以为是什么人在故意戏耍他们。
　　“那师尊为何不直接现身，反倒要引我们找到这里，是否有什么玄机暗示？”姜晚晚认真地坐直身子，“弟子不明，还请师尊明示。”
　　无华摆摆手：“没有，只是嫌麻烦，不想飞下来。”
　　“呃……”姜晚晚满腔的认真被浇灭了。
　　无华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又将目光转到灵羡身上，他伸出手，轻轻在灵羡额间一点，磅礴而古老的神之力涌入四肢百骸，灵羡觉得灵魂被涤荡轻抚，躁动的心魔也安静了下来。
　　“小九，现下感觉如何。”
　　灵羡缓缓睁眼，眸色澄明亮：“先前一些浮躁被扫空，心中安定不少。”
　　无华点点头：“你的心魔如何由来，当心中有数。为师替你扫去了一些体内沉疴，却不能替你去除心魔，神可以引路，但不得干涉命数，万物都讲究一个缘法。最后是和心中的执念和解，亦或是被它操控，也都是你自身的缘法。”
　　“弟子明白，多谢师尊点化。”灵羡微微颔首。
　　“你们倒是运气好，竟把邛干的神识碎片都找全了。”无华赞许地看着两人，“为师甚是欣慰，他的残力若干年后还能为我碧宁山弟子所用，也算是死得其所。”
　　邛干是魔神的名讳，姜晚晚不禁腹诽，无华神尊是不是和魔神有什么深仇大恨，当年困杀魔神真身，现在他的弟子收了魔神残力，又表现出一副快慰模样，俨然一副吃绝户吃得很到位的骄傲感。
　　姜晚晚好一阵沉默，忽而听见木屋大门传来吱呀拉开的声响，她扭头回望，见到一个红色长裙的年轻女子。
　　女子仿佛刚从外头回来，眼睫上还挂着淡淡白霜，生得十分美艳窈窕，可见到屋里有人，却露出孩童一样俏皮憨态的笑。
　　“阿兄，他们是谁呀！”
　　无华轻轻朝女子招手，牵她到身边坐下，温柔又耐心地扫去她衣衫上的残雪。
　　“是两个小辈，兮兮今日去哪里玩了？”
　　“唔，我去玩雪了，这里太无聊啦，都没有人陪我一起玩。”被唤作兮兮的女子，一双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姜晚晚和灵羡，“他们可以陪我玩吗？”
　　无华点点头：“你先去泡药汤，泡好了才可以玩。”
　　“那我马上去！”女子欢呼一声，碎步小跑着往后头房间去，末了还不忘了折回来偷偷看姜晚晚一眼。
　　无华笑意淡淡，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回头却见两个弟子脸色古怪地看他。
　　“师尊，她是？”姜晚晚疑惑不已。
　　“她啊，她是尤兮。”无华重新坐下来，又恢复了闲适慵懒的模样。
　　——
　　尤兮泡药汤一泡就是整个下午，她进了屋子再也没出来过，姜晚晚虽好奇，也不敢多问。
　　夜晚，姜晚晚和灵羡被赶到一间空屋子，无华神尊说木屋狭小，只有两间屋子，他忍痛分一间给他们，已经是莫大牺牲。
　　于是被迫挤了一个月帐篷的两人，又再次被迫挤一个房间，无华好像根本没考虑到两个弟子男女有别的问题，留下灵羡和姜晚晚在屋子里面面相觑。
　　姜晚晚咬着唇，正考虑是不是用猜拳的办法，决定谁睡床上，灵羡已经自顾自地在地上铺好被褥，仰面躺了下去。
　　少年的睫毛卷翘，闭眼的时候好似蝴蝶的翅羽在轻颤，姜晚晚扭捏半晌，只好也爬上了床榻躺好，甜甜地说一句：“谢谢师兄！”
　　房间里安静极了，姜晚晚翻来覆去却睡不着，思考着有关于无华神尊和尤兮的事情。
　　她悉悉索索地坐起来，将被子整个裹在身上，露出一个圆溜溜的脑袋。
　　“九师兄，你睡着了吗？”她小声地唤。
　　细细柔柔的声音飘进灵羡耳朵里，他微微侧过头，少女正坐在床上，睁着一双亮晶晶的杏眼。
　　“我就知道你还没睡。”姜晚晚雀跃地顶着被子跑到他边上坐下，“我也睡不着，我们来聊八卦吧。”
　　“为什么，以前并不见你对卦象感兴趣。”灵羡皱眉。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姜晚晚欲言又止，挪动着靠近他一些，悄悄压低声音，“你知道尤兮是谁吗？”
　　灵羡摇头，水光滟潋的眼眸中存有疑惑。
　　“她似乎心智受损，分明是成年女子，看着竟像孩童一样。”


第65章 天界第一美人
　　“你说的对。”姜晚晚深以为然，而后，半是感叹半是惊奇地，和灵羡分享来自原书里的瓜。
　　“传说在数十万年前，天界有一名仙娥，这仙娥生得极为美艳，却因只是散仙修炼晋升，在天界地位并不高。但仙娥实在美丽，好些男仙都偷偷爱慕着她，并在私下称这位仙娥是天界第一美人。”
　　“所以尤兮是那名仙娥。”灵羡道。
　　姜晚晚点点头：“尤兮仙子爱慕者无数，但她眼光极高，寻常男仙根本入不了美人眼。一次天宫盛会，无华神尊受邀出席，坐在天君下首，尤兮只是远远地在人群中看了他一眼，便惊鸿一瞥，芳心暗许，从此痴缠追逐，非君不嫁。”
　　姜晚晚声情并茂地说着，配上她抑扬顿挫的语气，活像个说书先生。
　　灵羡古怪睨她一眼：“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姜晚晚噎住，当然是原书里写过这段，但她哪里能实话实说，只好嘟囔：“毕孚和我说的。”
　　她又继续道：“尤兮仙子追咱们师尊，追得是天上地下，寸步不离。可师尊他老人家是神，心怀的是六界苍生，怎么会耽于儿女私情呢。
　　尤兮一面暗自神伤，一面又不甘放弃，多年来是嘘寒问暖体贴关系样样不落。但师尊这个石头人，任凭尤兮怎么温柔小意都油盐不进，尤兮伤心欲绝，独自离开。”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尤兮遇上了魔神的爪牙，被捉到了魔界，献给魔神取乐。因她十分貌美，又是仙族，魔神将她视为特殊的玩物，囚困在魔界长达千年。
　　后来，魔神搅动魔族，欲向天地发起挑战，尤兮忍辱负重，历经千难万险把消息传递给了师尊。得到消息，师尊和天君联手部署，才提前避免了一场撼动生灵的灾难。”
　　姜晚晚唏嘘地叙说着，裹着被子只露出巴掌大的脸，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叹气。
　　“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有了后来师尊用神域困杀魔神的事情。而可怜的尤兮仙子，因为泄露秘密被魔神发现，被残忍绞杀，击碎仙格，消散于天地。”
　　美人殒命，最是让人惋惜，更可况是这样一个有胆识有情义的美人。
　　姜晚晚惋扼着，却见灵羡幽幽望她。
　　“为何仙族史都没有记载的辛秘，你知道得这样清楚。”
　　“嗯……也是毕孚告诉我的，他嘴碎，什么都爱说。”
　　她黑眸直勾勾地看着灵羡：“九师兄，你想想……尤兮早就香消玉殒了，那这个尤兮，又是哪儿来的呀？”
　　——
　　第二日，师兄妹两个去拜见无华神尊的时候，又见到了尤兮。
　　她正安安静静地坐在桌子前玩草条，笨拙地捏住长长的一段折来折去，叠出了一个丑陋的兔子形状。
　　“阿兄，你看！”尤兮笑盈盈地把叠好的草兔子托给无华看，“我叠好了！”
　　草兔子似乎不满尤兮把它叠的那样丑，一段松松地往下滑开，随后整个草结都松了，兔子变得面目全非。
　　“啊……”尤兮懊恼地低下眼睛。
　　无华轻轻在尤兮发间揉了揉：“无妨，再叠一个，兮兮会成功的。”
　　尤兮受到鼓励，这才又扬起笑脸，继续鼓捣草条。
　　姜晚晚看着这场面，脸上的表情可谓一言难尽。所以，无华神尊拿的是追妻火葬场的剧本？
　　昨夜她和灵羡讨论，猜测出了一个结果，那就是无华神尊用神力重新收集尤兮的仙格，一片片拼起来，再放进生命之泉孕育，才让尤兮重新活过来。
　　至于尤兮为何神志受损，大概也是因为当年仙格破碎得太厉害，即便重新塑出生命，也不能完全恢复。
　　姜晚晚和灵羡眼神飞来飞去，一个拼命暗示，一个蹙眉无奈。
　　这种无声的交流被无华悉数收进眼底，无华轻咳一声：“你们陪着兮兮，我去替她准备药汤。”
　　无华迈着沉沉的步子离开，屋子里只剩三人，尤兮专心致志地叠着草兔子，灵羡双手抱肩不知在想些什么。
　　姜晚晚望着尤兮美艳绝伦的侧脸，斟酌了半晌称呼，最后还是选择跟着无华的叫法，喊了一声“兮兮”。
　　尤兮转过脸，露出一个稚童般的娇憨笑容，犹豫片刻，把手里的草条分了一半推过去。
　　“你也玩！”
　　姜晚晚笑着道谢，拿起草条一板一眼地编起兔子，似是漫不经心地问：“兮兮，你为什么喊师尊阿兄？”
　　“因为阿兄说，他就是我阿兄啊。”尤兮懵懵懂懂地答道，“我醒来的时候他就这样告诉我啦。”
　　“醒来？”
　　“嗯！”尤兮用手比划出一个圆形，“泉水里面醒来的，阿兄说我被坏人害了，所以睡着了，他费了好大好大的力气，才把我叫醒的。”
　　果然是生命之泉，姜晚晚了然。
　　“那兮兮为什么要泡药汤呢？”
　　“唔……”提到药汤，尤兮皱起了好看的眉，“阿兄说我的魂魄不稳定，要每天泡泉水做的药汤，泡了好多好多年。那个东西好臭，我一点也不喜欢。不过如果我不听话，阿兄就会生气，一整天不和我说话。”
　　姜晚晚听着，捕捉到了一些关键词：“所以师尊一直都陪你住在这里吗。”
　　“是呀。”尤兮抿唇笑起来，“阿兄最好了，从我醒来开始，他只离开过两次，但是都很快就回来了。阿兄说，一辈子都不会丢下我的。”
　　无意中吃到了大瓜，姜晚晚心里直呼好家伙。他们心怀六界、参悟天地大道的师尊，原来每次闭关修炼，就是躲在神域里照顾尤兮！
　　姜晚晚一整个震惊到，低头看去，手里编的草兔子七歪八扭丑得清奇。
　　她再转眸，灵羡不知什么时候拿了她的草条在编，指节灵活又修长，堪堪折出一个栩栩如生的草兔子。
　　“没想到九师兄还会编这个。”姜晚晚表情有些诧异。
　　灵羡面上毫无波澜，似乎只是随口一说：“小时候为了讨师姐开心，编过几个送她……”
　　话音毕，灵羡眸色沉下来，手上动作也停住。


第66章 半夜来瞪她
　　对于白意欢的情感，灵羡如今也不知该怎样归拢。
　　从前他坚定不移，以为自己对师姐是全心交付的爱意，是求之不得也愿意默默等待。
　　师姐是天上的明月，他只是匍匐在沟渠里仰望明月的虫鼠，只盼明月有一瞬照向他，抓住几息珍贵的光辉，便了无遗憾。
　　可进寒天炼狱这许多时候，他已经多久没有想起师姐了？
　　风雪中扶持前行的是姜厌，斗嘴互呛的是姜厌，为他挡下魔神掌力的也是姜厌。
　　这个少女就像生命力顽强的蒲草，无声地渗进他的土壤。
　　灵羡忽然就唾弃自己起来，他总在师姐面前说容九霄三心二意摇摆不定，自己又何尝不是一边偷偷地肖想师姐，一边又悸动着姜厌对他的好。
　　不对，他才没有悸动，多半是天天和姜厌待在一起，日久萌生的错觉。
　　“哎，你怎么发呆了？”姜晚晚伸手在垂眸不语的灵羡面前晃了晃。
　　她手里拿着那只草兔子，爱不释手地摆动着：“原来是有经验，难怪编的这样好。九师兄，你多编一个，这个给我，兮兮也要一个。”
　　尤兮闻言扬起明亮的眼，雀跃又期待地看向灵羡。
　　灵羡忽然就满身黑云气压，丢下草条闷不吭声地走了出去，握起鸢尾鞭，一个人在雪地里胡乱地甩。
　　平整洁白的雪地被他抽甩出一条条痕迹，松散的雪粒溅起一阵阵冷浪。
　　“九师兄怎么啦！”尤兮嘴巴张得老大，忽闪忽闪的瞳怯生生，“是不是姐姐让他编兔子，他不开心呀？”
　　尤兮双手连连摆拒：“那我自己编吧，我不要了……”
　　姜晚晚也不知灵羡忽然发什么疯，她颇有些头疼地纠正尤兮：“兮兮，他是我的九师兄，你不能喊他九师兄，而且也不能喊我姐姐。”
　　“为什么呀！”尤兮疑惑地睁着眼。
　　“因为……”姜晚晚想了想，放弃了解释辈分的想法，“反正不行，你可以和师尊一样，喊我小十，喊他小九。”
　　“那好吧！”
　　尤兮又开心起来，把草兔子的事情抛到难后，拉着姜晚晚去院子里堆雪人。
　　这一日尤兮玩得欢快极了，姜晚晚给尤兮堆了一个半人高的大雪人，又捡了两颗石子做眼睛，惹得尤兮抱着雪人不撒手，直至无华神尊把她拖进去泡药汤，才恋恋不舍地一步三回头离开。
　　夜里姜晚晚和灵羡还是挤那间屋子，灵羡进屋时皱着眉头，把自己的铺盖一卷，半句话也没说，把铺盖移到屋子外的走道上，合衣躺了下去。
　　姜晚晚看得惊讶，细细想了一圈，好像也没有什么地方惹他生气。
　　“九师兄，外面很冷啊，你是要抗寒苦修吗？”她隔着窗子凉飕飕地说。
　　灵羡背对着窗，一声也不吭，显然是故意不搭理。
　　姜晚晚觉得莫名其妙，偏也不想惯他这副德性，无名火冒出来，拉起被子蒙住头自顾自睡觉。
　　夜里风声阵阵，灵羡偏生奇怪地做起了梦。
　　他鲜少做梦，修习之人静心静修，睡眠只是为了休养精神，并不是必须，年少时他甚至为了追赶修习进度，长达几年不眠，用睡觉的时间修习功法，后来还是被白意欢发现并制止，才改掉了这个习惯。
　　这夜的梦异常真实，他好似在一间女子的闺房里，入目是软纱云帐，金丝楠木的梳妆台前，一抹窈窕的身影披着烛光，细致缓慢地梳理着长发。
　　身影侧过头，露出姣好的容颜，挺廓的鼻梁与唇线构成一条精致弧度，微微弯起嘴角唤他。
　　“阿羡，过来。”
　　“师姐……”他呢喃一声，乖顺地走到白意欢身边。
　　白意欢笑得迷人，放下梳子，娇柔地靠近了他怀中。
　　灵羡整个人僵住，一种异样又排斥的感觉席卷全身。
　　“阿羡，低下来一些。”白意欢又唤他。
　　他从来不会忤逆白意欢的话，于是只好强作镇定，微微蹲下身子。
　　白意欢轻轻捧起他的脸，眼中是迷离的情意，她慢慢地凑近，唇瓣朝他贴近。
　　头皮发麻的感觉让灵羡下意识把白意欢推开，他惶恐地后退，身体犹如撞到什么快速下坠，再一睁眼，才惊觉是个梦。
　　周围依旧是风雪低啸，他坐直身子大口呼吸，竟是出了冷汗。
　　“荒唐……”他低声地唾骂自己。
　　怎么会做那样的梦，简直是对师姐的亵渎。
　　他控制不住去回想梦中景象，又觉得怪异极了，他为什么要推开师姐，分明他恋慕师姐千年，就算做了难以启齿的梦，也合该是暗暗欣喜的。
　　灵羡一时间想不通了。
　　他转过身，透过窗子能看见屋里的景象，姜厌睡得香甜，被子歪歪斜斜地盖着，四仰八叉的睡姿霸占了整张床。
　　少女的容貌也生得很好，不是白意欢那种惊尘绝艳的美，颇显稚嫩的长相，白润润的脸，睡着以后没了张牙舞爪的气势，倒是十分乖巧惹怜。
　　鬼使神差地，灵羡悄悄走进了屋子，站在床边。
　　他端详着姜厌的睡态，脑海中又不住冒出方才梦里的事情。如果梦里出现的是姜厌，而不是白意欢，他也一样会躲开的，对吧？
　　一定是这样的，不是他有问题。
　　一个念头冷不丁地冒出来，或许试一试就可以证明，反正姜厌睡着了，她什么也不知道。
　　灵羡紧张地蹲下身，慢慢低下头去靠近姜晚晚。
　　少女的容貌在瞳孔里放大，圆翘小巧的鼻子，粉润柔软的双唇，他只要再低下去一些，就能触碰到她的唇。
　　旖旎的心思一寸寸从他心底漫出来，他盯着姜厌，竟是没有丝毫想躲开逃离的迹象，反而心跳的厉害，无比渴望去尝一尝那处柔软的滋味。
　　灵羡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可还没来得及后退，睡着的少女忽然睁开了眼。
　　姜晚晚睁眼就看见和自己只有咫尺之近的灵羡，也同样被吓一跳。
　　“你你你……”她半是迷惑半是惊吓。
　　这家伙深更半夜干嘛呢？
　　生气冷战去外面吹夜风不过瘾，还要半夜到床头来瞪她？


第67章 刚才不是我
　　灵羡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忽然睁眼，无措和羞窘蔓延全身，耳根红得要滴血。
　　面对姜晚晚狐疑的表情，他双颊都烧起来。
　　“九师兄，你干嘛？”姜晚晚看他一副心虚的样子，越发疑惑。
　　灵羡故作镇定，避开她视线：“我不知道，刚才不是我，是心魔。”
　　“你不是说近来心魔已经安静许多，好久没有出现吗。”
　　“是，他方才……是忽然异动的，好在我及时压下去。”
　　姜晚晚更不明白了，心魔只对杀戮折磨人感兴趣，难道忽然异动，夜半三更蹲在床边，是想吓她？
　　罢了，她困得要死，管他想做什么。
　　姜晚晚把被子一扯裹成了蚕，整个人贴住墙，不耐烦地道：“我要睡觉，不要吵我！”
　　屋里又是寂静一片，灵羡静静站着不敢动，直至床榻上再次有均匀的呼吸声，他才长长地松一口气，逃离一样地夺门而出。
　　——
　　无华神尊生性不羁，是一个自由洒脱的神，这一点从他收了诸多弟子，却日日玩忽职守躲在神域里装闭关就可以看出。大概无华全部的耐心，都用在替尤兮修复仙格这件事上。
　　灵羡和姜晚晚在木屋待了大半个月，每日除了练功修习，就是陪尤兮满山撒欢地玩，引得尤兮每天睡梦都在呓语“小十，明天再去滑雪啊！”
　　被尤兮抛到脑后的无华，在压抑半月之后，终于有些不耐烦了。
　　“你们还不去想办法消心魔，整日不思进取，难道要一直赖在我的木屋里面！”
　　“可是师尊，你上次不是说，兮兮整日无聊，让我们当她的玩伴，要不早把我们踢出去。”姜晚晚一本正经地反驳。
　　无华对于自己说过的话选择性遗忘，沉下脸来，端足了一个师尊的架势：“那是我考验你们，小十，你一点也不可爱了，都学会和为师顶嘴了！”
　　姜晚晚瘪了瘪嘴，湿漉漉的眼朝旁边望，轻轻扯了扯尤兮的袖子。
　　尤兮自认是一个很有义气的伙伴，心领神会地点头后，立刻缠磨地抱住了无华手臂。
　　“阿兄，不要赶他们走嘛，大不了下次滑雪，我们带你一起！”
　　无华脑仁都疼起来，自从那次姜晚晚教会尤兮把两片木板绑在脚上，从雪坡往下冲，尤兮就痴迷地每天都要玩这个“滑雪”，笑声能传开一里地。
　　玩得心都野了，日日小十长小十短，哪里还把他放在眼中？
　　无华是片刻也忍不了，把尤兮赶回房间后，提溜着两个弟子的衣领子飞上云端，火急火燎地朝神域门去。
　　神域门在中心区域的深处，寸草不生的凹地覆盖冰雪，金色的光泽从深处散射出来，呈环形放射状。
　　每一寸被金光覆盖的地方，都蕴藏着磅礴的神力，神力可涤荡一些邪念，摧毁时间恶物。
　　“师尊！九师兄心魔还没消，你这样把他丢下去，他会死的！”姜晚晚像只扑腾翅膀的小鸡，剧烈地挣扎。
　　无华冷哼一声：“消不了就罢，也没什么大不了。为师已经给他点化过了，只要他克制得当，不会送命。”
　　说罢，无华瞄准神域门，将两个弟子无情地丢了下去。
　　身体快速下坠，寒风不断冲击摧刮着，姜晚晚头晕眼花，随着下落过程结束，极不美观地呈大字摔在了地上。
　　“狠还是师尊狠啊……”她咬牙爬起来，愤怒地朝天上望，天空灰蒙蒙一片，哪里还有半点无华的影子。
　　神域门金光涌动，一切法则都汇聚在正中央的源口，天地阵法感受到有生灵气息开始运转，无数暗纹从冰面深处浮起，威压如织网收缩，向他们收紧。
　　姜晚晚倒是没有很大的反应，她本就是仙身，修的是澄澈灵力，至多感受到法则威压，心口有些发闷罢了。
　　但灵羡的状况就要糟糕一些，他踏在阵法上，法则气息四面八方朝他包围，金色的暗流涌进心脏，浑身发汗像水里捞出来般湿漉。
　　“九师兄，你还好吗……”姜晚晚搀住他。
　　他唇色泛白，黏腻的汗湿儒到透出来：“走吧，从神域门出去。”
　　“可是你这样能行吗！”姜晚晚焦急道。
　　无华实在是她见过最不靠谱的师尊了，万一灵羡撑不过去，岂不是要交代在这里？
　　“无妨，我可以撑住。”灵羡沉声道。
　　事实上，这段时间心魔还是常和他争夺身体控制权，但和那个声音在心底天人交战之际，话题已经完全变味了。
　　从前，心魔只会恶狠狠地警告他，赶快合二为一，去报复杀戮，将世界踩在脚下。
　　但现在……
　　“区区神域门能耐我何！”心魔在冷笑，“你且放我出去，我定要告诉姜厌，那晚你准备偷亲她，居然还冒充我！”
　　【闭嘴……】
　　心魔讥诮着：“你怕了吧，一直压制我，不就是害怕我说出你的秘密！”
　　姜晚晚看不出灵羡脑袋里两个意识在争吵，她紧咬唇瓣：“你等我一下。”
　　她快速地喊出系统，在识海里道：“把商城面板调出来。”
　　系统好像听见什么天大的好事，麻溜地调出了商城：“宿主你终于想通了，太感人了，不过现在不是节假日，商城里的东西都是原价哦！”
　　姜晚晚哪里管那么多，快速用意识滑动商城里的物品。
　　聚灵加成buff、焕颜粉、玛丽苏读心术……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一连翻了好几页，才锁定一个名为“护心罩”的东西。
　　【就这个吧。】
　　【宿主太聪明啦，护心罩可以抵挡一次神之力的攻击，非常适合现下的情况哦，售价300金币，宿主的金币余额刚好是300！】
　　“我为什么只有300块！”姜晚晚怒道，“我不是做了好几个任务吗……”
　　“因为你每次都是擦边及格分，所以奖励只有一半啊。”系统无奈地道。
　　行吧，300就300。姜晚晚一咬牙，就把护心罩兑换出来，东西逐渐在她掌心凝成实体，她飞快地把护心罩套到灵羡身上。
　　“走吧！”


第68章 我们回碧宁山
　　两人踏入神域门，铺天盖地的神光将他们淹没。法则气息强而有力地锁定了灵羡，对他的心脉展开攻击。
　　灵羡完全依靠意识在压制，心魔一开始还喋喋不休地叫唤，随着阵法威压越来越强，像被封印住一般安静。
　　他感受到体内存在一种神秘的力量，仿佛是护盾，牢牢护住了心脉处，大概和姜厌方才放在他身上的东西有关。
　　随着深入神域门，威压越来越强大，冲天的耀眼金光闪过之后，最后一次神之力的攻击落下，护心罩应声而碎。而他们被巨大的冲击往前推，飞出了神域门的边缘。
　　视野再次恢复时，姜晚晚和灵羡身处碧宁山副峰的谷底，寒天炼狱的入口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天地归于寂静。
　　真的出来了！
　　姜晚晚欣喜不已，连忙去查看灵羡的情况，他除却有些脱力之外，其他都很正常，如此才算彻底放下心来。
　　灵羡缓缓伸出手，掌心躺着碎成两半的护心罩。
　　他沉眸道：“这个坏了。”
　　“坏了就坏了吧。”姜晚晚浑不在意，“本来就是只能用一次的东西。”
　　“它能抵挡天地阵法的力量，不是一般的法器，你怎么会有这个？”
　　姜晚晚微微把头侧向一边，有点心疼自己好不容易攒的金币全清空了。
　　“长辈留给我的，唔……我一直放在百宝袋里，刚才想起来。”
　　少女搀着他，脚尖踢弄地上的石子，头微微侧着露出一截雪白的颈。
　　灵羡沉默下来，白龙族渊源已久，资源深厚，若是她的长辈流传下来的法器，能抵挡神之力也并无不妥。
　　但……那是留给她保命的东西吧，就这样给他用了吗？
　　琥珀色的瞳孔里泛着复杂的光，灵羡轻叹：“没有这个法器，我也能撑住的。”
　　“有备无患嘛。”姜晚晚笑起来，“现在这样不就很好吗，我们成功出来了，你也没有受重伤。”
　　天色清朗一片，湛蓝的穹顶澄空明亮，许久没有见过晴天了。
　　姜晚晚愉悦地笑起来：“我们回碧宁山吧！”
　　——
　　在寒天炼狱里待了太久，碧宁山温暖的气候倒让姜晚晚有些不适应了，她和灵羡踏进师门，深深呼吸着浓厚的灵气，感觉到身心前所未有的舒畅。
　　莫隐与莫藏感知到他们出了炼狱，早早地召集了所有内门弟子接应，此时姜晚晚面对着一众熟悉的师兄师姐，竟有一种游子归家的鼻酸。
　　“师姐！我们回来啦！”姜晚晚整个人扑进了白意欢怀里，雀跃地揽住对方腰肢。
　　白意欢笑得温柔，轻轻抚摸姜晚晚的发顶，视线落在灵羡身上时，却不自在地垂下。
　　“阿羡……”
　　灵羡没有什么起伏的情绪，只是点点头：“师姐。”
　　“回来就好。”白意欢叹气，终究也没有再说别的话，放逐炼狱一场，即便灵羡伤了容九霄，也已经受过惩罚，到底是从小朝夕相处的师弟，她那点怨气早就随着灵羡进炼狱的时间而消散。
　　邱肴很是高兴，揽住灵羡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可以啊九师弟，这么快就出来了，不愧是我们碧宁山弟子！哎，你可不知道，你和小师妹在炼狱里面的日子，我是吃不下睡不香，眼瞅着人都瘦了一圈。”
　　林书贤啧一声：“昨天我从仙镇买的肘子，是被狗吃了吗？”
　　打脸来得如此快，饶是邱肴脸皮厚，也忍不住挠了挠头，众人哈哈笑作一团。
　　灵羡将视线看向容九霄，容九霄站在人群中，一如既往地温润端方。
　　似乎是明白灵羡想说什么，容九霄笑起来：“九师弟看起来实力又精进了，这很好，抱歉的话不必说，师兄知道那不是你的本意。”
　　“你的伤……”
　　“已经好了，仙草很有用，身体愈合的很快，不会有影响。”容九霄道，“且这次修养，我突破了阶段瓶颈，还算是因祸得福呢！”
　　“那真是太好了！”姜晚晚高兴地鼓掌，“大师兄和九师兄都变强了，以后我们出门就更有底气了。”
　　“你还好意思说。”容九霄罕见地板下脸色，很是严肃地看着姜晚晚。
　　“意欢他们眼睁睁看你冲开人堆就跳下去，跟不要命一样。小师妹，你便是再顽皮，也不能拿性命开玩笑，深渊是你能去的吗，本就修为不高，若出了什么事，大家如何向师尊交代？”
　　姜晚晚把头埋下去，心说师尊坑弟子的功夫比谁都强，哪用得着给他交代。
　　但嘴上还是乖乖服软：“我知道错了大师兄，这不是好好的嘛，下次不会了！”
　　一众师兄你一眼我一语地又教育了姜晚晚一阵，见她认错态度良好，才偃旗息鼓。
　　而灵羡紧抿着唇，长睫如翅浓密地垂下来，注视着人群里低头搅弄衣角的少女，心底化作一片柔软。
　　她是自己跳下去的啊……
　　寒天炼狱的入口那样深，她好像是怕高的，怎么敢跳下去。
　　为了他吗？
　　——
　　回到碧宁山的日子好像回到了天堂，姜晚晚恨不得把没吃的饭都补回来，顿顿不落，餐餐有肉。
　　她本就是师门最小，炼狱里转一圈回来，下巴都瘦成尖尖一把，越发衬得眼睛圆润像葡萄。师兄们都疼她，见她胃口好，也日日变着花样从仙镇给她买吃的。
　　她抽空还去九重天拜见了天后，天后将她心肝儿一样搂在怀里，半是埋怨半是叹气。
　　天后道：“你们师门的仙侍将消息递到本宫这里，将本宫好生吓了一跳。厌厌，重感情是好事，但你不可再胡来，随意拿自己身体冒险。
　　即便是同门受罚，又与你何干，师门有师门的规矩，本宫再是担心你，也没法逼着仙侍将你带出来。好在你平平安安，若不然本宫怎么对得起你故去的爹娘。”
　　毕孚躲在旁边乐得偷笑，一身金灿灿的衣裳好似镶了几斤黄金。
　　“就是啊表妹，你不能再任性了哦！”毕孚抱着他的两只灵鼠，幸灾乐祸地说，“母后，按照规矩，你是不是要打表妹一顿，毕竟以前我犯错你都是这么干的。”
　　天后：“……”


第69章 一重天祸事
　　毕孚笑得欢快，露着白亮亮的牙，两只灵鼠被他喂养得营养过剩，比姜晚晚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不止肥了一圈。
　　“母后，就用绳子先捆起来，然后拿仙藤抽三十下，算了算了……二十下吧，表妹是女孩，得罚得轻一些。”
　　天后眉心突突地跳，恨不得打儿子两耳刮，怒骂：“混账，少拿你做的那些糊涂事和厌厌比，三天两头惹是生非，本宫到底造了什么孽，才生下你这般混不吝的东西。”
　　毕孚头一缩，嘴里嘟囔起来：“什么嘛，我做什么都是荒唐，我看母后就是偏心，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你……”天后将他的嘀咕听得一清二楚，端庄持重的表情也忍不住裂开。
　　“不孝的东西，本宫今日非得好好教训你。”
　　许是逃罚逃出了经验，天后还未动作，毕孚就如泥鳅一样钻到了姜晚晚身后，一手把两只灵鼠揣进怀里，一手拽住姜晚晚的袖子，嘴里大声叫起来：“表妹救我！”
　　姜晚晚自是懒得理他，凉飕飕地说：“方才表哥还撺掇要打我，态度变得还真快。”
　　“我开个玩笑嘛，真是的！”
　　这时外头有仙娥急匆匆地进来，向天后俯身行了一礼，贴耳小声禀报起来。
　　天后眉头皱起，神情做思索状，良久低叹：“本宫知晓了，稍后便去。”
　　稍整仪容，天后便匆匆地走了，也没工夫管毕孚，只叮嘱姜晚晚几句，让她多多来九重天小坐。
　　身为天界女眷之首，天后说不上日理万机，也是日日琐事缠身，如此急匆匆地走，必不是小事。
　　姜晚晚低声问：“是天界出事了？”
　　毕孚逃过一劫，又悠哉悠哉起来，揣着他的宝贝灵鼠吊儿郎当地道：“大概是堕仙的事情吧，我也是听父君提了一嘴，说是西弥海附近一重天，近来常有堕仙作乱，他们在仙镇仙城杀人抢掠，强盗行径和魔人无异，真是造孽。”
　　“堕仙……”姜晚晚思绪流转，也蹙眉起来。
　　“表妹还记得镜玄门那三个人吗？”
　　“自然记得，他们也是堕仙。镜玄门和此次的事情难道有联系？”
　　毕孚摇头：“我也不知道，上回父君问责镜玄门，镜玄门的宗长说，那三人几年前离家历练，在渊古秘境开启之前才归家。出发至渊古秘境以前，都没有表现出异样，谁也不知三人为何就成了堕仙。”
　　“这倒是奇怪。仙族堕魔，终归要有缘由，要么是遭受不公心性大变，要么是误入歧途受人挑唆。”
　　姜晚晚神色严肃，“如果大规模地出现堕仙，那么事情恐怕和魔族脱不了关系。”
　　前有陨魔吞噬婴灵，后有堕仙扰乱一重天。姜晚晚冥冥之中觉得，魔界在暗中密谋着什么。
　　——
　　姜晚晚满腹心事地回到碧宁山，大概是印证了她的猜想，在晚训之后，莫隐莫藏便和内门弟子们宣布了一件大事。
　　“近来一重天起了堕仙之乱，多达十几个仙镇仙城出现问题。天君有意派出一批世家门派的弟子前去平乱，且暗中调查堕仙背后的真相。碧宁山收到的任务是前去问心城，将派出六名弟子，你们谁愿意前去？”
　　仙侍话毕，弟子们都纷纷自荐。容九霄身为大弟子首当其冲，揽下了其中一个名额，白意欢紧随其后。
　　而姜晚晚以年纪小想多多历练为由，也加入队伍，灵羡自然不必说，姜晚晚和白意欢都去了，他定要去的。
　　于是一番商讨，还是定下了容九霄、白意欢、姜晚晚、灵羡、邱肴及林书贤六人。
　　六人已经同出过两次任务，配合默契，两位仙侍也觉妥当。
　　堕仙之乱事态紧急，留给他们准备的时间不多，只是收整一夜，六人第二日就登上了前去一重天的云船。
　　此次前去平乱的门派世家有十几个，几乎是天一擦亮，沉蒙蒙的天上多只云船同时出发。
　　问心城处在一重天的东部，算是较为繁华的仙城，碧宁山众人乘坐云船将近一日，才停在城门外。
　　此时天色已晚，如墨汁倾倒下黑暗浓稠，城门入口把守着一队士兵，一见云船停驻，立刻分拨出两人前去查探。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城门外不能逗留！”为首的士兵打量几人穿着，又扫过他们手中的法器，猜想不是低重天的仙族，因此语气也不敢过于狂妄。
　　容九霄道：“我们乃碧宁山弟子，奉命前来平乱堕仙之事，还请仙友速开城门。”
　　说罢，容九霄递出一块玉牌，玉牌质地上乘，刻有碧宁山的徽印，同时又印天君的金章，以彰显身份真实。
　　那士兵看罢，脸色却古怪起来，喊道：“我们没有接到要迎接高重天来使的命令，问心城已经封锁了，你们速速离开！”
　　“这怎么可能，你且去禀报你们城主，我们是来协助平乱的，又不是捣乱，上面的调令应该早早就传下来了。”容九霄沉声道。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你们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休要在这里吵闹。”那士兵竟是大声呵斥起来，手势一扬，几个仙兵将他们团团围住。
　　同族之间，若无仇怨，是不会把兵刃亮出来的，这队仙兵手持长剑，竟是对准了六人，提防且敌对的姿态处处透着古怪。
　　灵羡冷笑道：“你们这样行事乖张，难道是城主的指令，要知道违抗天君调令，是何等大罪。”
　　少年阴测测的脸隐在黑暗里，发带飘飞，语气讥诮。士兵们本能地警惕着，但对“违抗天君调令”的说辞，根本不屑一顾。
　　姜晚晚压低声音：“一重天离九重天那么远，这里天高皇帝远，城主的话比天君管用多了，我看这些人这么嚣张，也不是没有原因的，这问心城的城主把城门都封了，恐怕是里头的情况大有文章。”
　　“那怎么办？”白意欢焦急地道。
　　“不让我们进去……就硬闯呗！”
　　六人悄悄对视一眼，手中的法器蓄势待发。


第70章 一个别想出去
　　随着容九霄率先动作，所有人都在一瞬攻向身边的仙兵，灵羡长鞭一甩，瞬间就卷起两人狠狠朝城墙撞去。
　　六人都师从碧宁山，身法自然不消说，尤其有容九霄和灵羡两个主战力在，他们撂倒这些仙兵几乎是轻而易举。
　　便是菜鸡如姜晚晚，对付起这些闲散久了的守门仙兵，也和切瓜砍菜一样容易。
　　只见几息之间，数道法器金光交织，邱肴冲到最前面，孔武有力的胳膊往前一探，气势汹汹地单手拽着一个仙兵丢出去，而后与林书贤两人合力，用法器轰开了城门。
　　烟尘四散，城门重重一声倒地，发出轰隆声响。
　　“贼人闯城门了！快去禀报城主！”有仙兵慌张地高喊起来，作势就要逃跑。
　　“去你的贼人，你全家都是贼人。”姜晚晚一掌打晕那仙兵，还气愤地踢了一脚。
　　城门动乱起来，有人急匆匆地往城主府跑去，剩下的人更是对这些强闯入城的不速之客穷追不舍。
　　六人进城之后一路闪躲隐蔽，很快就甩开了追兵。
　　夜里的问心城静得可怕，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萧条清锁。有的门户上甚至贴着密密麻麻的镇魔符，整串警魔铃横挂在当空，黄澄澄一片触目惊心。
　　六人小心地从城中穿过，途经了几条街道都是如此，街上连一个人也看不见。
　　“仙人虽重休养生息，但现下还没有过子时，不应该如此冷清。”
　　容九霄托起某家门前一张镇魔符细细地看，纸质粗糙，是最低等的符纸。
　　一重天灵气微弱，聚居的都是散仙，散仙一般修为不高，也没有银钱购置大量法器防身，所以寻常防身或战斗，都用符纸制作咒法。可以说在仙界，一重天是最底层的存在。
　　“这里家家户户几乎都贴上了镇魔符，看来是深受堕仙扰乱。”林书贤感叹。
　　邱肴点点头：“我听族里在万钧山修习的同伴说，他们师门去的是永堤城，永堤城有堕仙在半夜摸进一户人家，夺走了家里所有值钱物件不说，还把那户的男主人活活放血，第二日血顺着门缝淌出去才被人发现。”
　　光是听描述，姜晚晚已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堕仙泯灭人性为人所不齿，此等行径哪里是正常人干得出来的？
　　眼下城中户户紧闭，他们是强闯进来的，也不好大喇喇找客栈投宿。几人商议一番，决定先找地方躲一夜，明日再做打算。
　　——
　　问心城，城主府。
　　富丽堂皇的卧房之中，点着一盏摇晃的灯，屋子里陈设摆饰样样价值不菲，单是角落里的铜胎彩绘吉祥纹熏香炉，就要上万灵石一尊。
　　甜腻动情的香气从熏炉里飘出来，盈满卧房，惹得那摇曳的烛火都染上香气。
　　一声满足微叹从帐子里溢出来，随后是一阵悉悉索索的穿衣声，帐子被一只纤白的手挽开，光洁的玉足踏在地板上，走向摇晃的灯，玉手轻轻拨弄将火苗拨旺。
　　“我的好夫人，你的本事是越来越厉害了，如今我在你手里都要败下阵，这可如何是好啊。”
　　帐子里，问心城城主王阚唏嘘着，伸手拉住女子的皓腕，轻轻一带又把人抱在怀里。
　　王阚已有五万多岁，真身乃是鼠族。他原先是散仙，凭着左右逢源的本事在问心城混得风生水起，入了原城主的眼，在其麾下效劳。
　　王阙日日勤勤恳恳做政绩，熬了许多年才等到原城主升迁去二重天，自己坐上了城主位置。
　　他有着鼠族惯有的特性，身形矮小，五官透着精于算计的意味。
　　他把头埋到女子的颈间，深深嗅吻，活像是老鼠在偷食。
　　女子背对着在他怀里，娇嗔地笑起来：“这话你恐怕不是对我一个人说过吧，你的原配夫人难道没本事？”
　　王阚笑起来：“她哪里比得上你一分一毫，心肝儿，你摸摸看，我这心头可都是你，要不也不会休了原配迎你过门的。”
　　说罢，就捉着女子的手去探自己的胸膛。
　　女子本能地厌恶着，却仍要挤出夸张的娇笑：“如此便是最好了。”
　　室内旖旎，香雾纷纷，只见王阙神色迷离着，又要去揉搓女子的娇软。
　　令他扫兴的是，门外忽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一阵一阵敲得他心烦。
　　“找死吗！没见到老爷我已经就寝了！”
　　门外的声音停顿一晌，谨小慎微地道：“城主大人，不是小的不识趣，实在是……实在是出了棘手的事情，不得不报。”
　　“什么棘手的事情非要半夜三……”王阙忽然想到什么，轻轻把女子塞到帐子里，胡乱地披上衣服，“等会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王阙走出卧房，随手合上房门，见手下一副焦急的样子，心里有了些不安。
　　“是城门出事了？”
　　手下连连点头：“正是，今夜忽然有几个仙族自称是从高重天来，奉天君的命令来问心城平乱堕仙。小的们按照城主命令提前就把城门封了，但那几个年轻仙族居然轰开城门硬闯……”
　　“竟然如此……”王阙惊骇着，“他们可有出示身份？”
　　“是，带头的是个男仙，自称他们是碧宁山的弟子。手下人查看过玉牌，应当不会有假。”
　　“碧宁山……无华神尊的师门，看来这些小崽子来头不小啊。”王阙不由冒出冷汗。
　　他做的那些事情，是绝对不能被发现的，好不容易得来的荣华富贵，岂能断送在这里。
　　王阙沉声问：“这些人修为如何？”
　　“小的没有亲眼看见，只听手下人说，四男两女，打得守城仙兵毫无还手之力。”
　　“我知晓了。”
　　王阙的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俯身在手下耳边一阵叮嘱。
　　隔着一扇房门，那女子不知什么时候躲在了门后，把外面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
　　“碧宁山……”
　　女子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指尖深深陷进了掌心，美艳的容貌狰狞起来，眼中是滔天的恨意。
　　“既然来送死，就一个也别想出去！”


第71章 惹人厌王老鼠
　　黑夜渐渐逝去，新一轮日光挂上天际，问心城从沉睡中苏醒，渐渐有了动静。
　　家家紧闭的门户小心拉开自家大门，庆幸又安全地度过一夜，而后冷清街道开始热闹起来，仙人们或是劳作或是讨生活，烟火气息逐渐升起。
　　不论出了怎样惊天动地的大事，底层人都离不开衣食住行，日子要照样过，只不过一边承受生活的苦，一边为安危提心吊胆。
　　碧宁山六人此时混迹在街头，两两分作一组，装作是普通的散仙，分别去打听城里的消息。
　　姜晚晚和灵羡分作一组，在嘈杂的十字路口边，找了一个馄饨摊坐下。
　　一重天灵气稀薄，散仙们也大多保留着成仙之前的习惯，喜欢用带有灵气的食材制作吃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淡且安稳。
　　馄饨摊子的老板从没在问心城见过这样好看的仙人，盯着灵羡和姜晚晚半晌，连碗筷都忘了上。
　　“仙友，两碗馄饨，劳驾。”姜晚晚甜甜地笑着，递过去两块灵石。
　　老板听见声儿才缓过神，连连点头，在灶前忙碌片刻就把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了上来。
　　清汤寡水的馄饨飘着烫熟的菜叶，汤面上浮一层油花，这便是一重天的散仙寻常早食。
　　“客官见谅，这段时间不太平，我做小生意也不敢囤太多食材，一碗馄饨的量是少了些。”老板还给了姜晚晚一块灵石，笑道，“收您一半就好。”
　　姜晚晚也没有推拒，道谢后和灵羡装作正常用早食，等吃了一半才用闲聊口吻，和老板谈起天来。
　　“仙友，我和兄长方才一路走过来，听人说咱们问心城封锁了，是真是假呀？”
　　“唉，都锁了好几天了。姑娘，你和你兄长怕是富贵人家的主，没怎么出过门吧。”老板唏嘘道。
　　姜晚晚应承着点头：“长辈说最近城里出了堕仙，很不安全，我和兄长被关在家中好久，实在闷得慌，才出来透透气。”
　　“哎哟，你们小娃娃还是少出门吧。”老板道，看着两人不谙世事的俊俏模样，不免担忧，“可死了好几个人了，整天弄得大家人心惶惶，要不是我没本事，哪里用得着这种时候还出来摆摊赚灵石哟！”
　　“城主都不管管吗？”姜晚晚咬着一颗馄饨，露出懵懂神态。
　　老板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事情，发出嗤地一声，一面擦拭灶台上的水渍，一面摇头叹气：“王老鼠哪里会管我们这些散仙的死活，人家大门一关，抱着新娶的老婆，钻被窝乐呢！”
　　感受到两个年轻人迷茫的目光，老板来了劲，居然还有人不知道王老鼠那些糟烂事！
　　他擦了擦手，走到二人桌前：“你们没听过这事？”
　　姜晚晚腼腆地道：“我们鲜少出门，倒是真不知道，劳烦仙友解惑。”
　　老板霎时是打开了话匣子，碎碎念地说起来：“这个王老鼠，是黑了心眼的，做城主做到这个份上，城里就没有一个人真心服他。以前还只是贪了一点，撺掇着他那些个凶神恶煞的兵，挨家挨户收人头费，每年每人每户要交五十灵石的人头费，不交的就关进牢里。
　　自从王老鼠新娶了一个老婆，就更变本加厉，经常是诬赖有人滋事，抓人去蹲大牢，想出来得交一千灵石，不交的就关着。”
　　果然是天高皇帝远，猴子称大王。姜晚晚心中冷笑一声。
　　灵羡不动声色地朝着街口望了一眼，问道：“那他如此嚣张，怎么没有人向上边反馈检举。”
　　“哟，哪里敢有人检举。”老板啧啧地说，“那王老鼠，手眼通天啊，不知道和什么厉害角色搭上了关系，那些反对他的人，不明不白就失踪了。
　　要我说还是他那个新老婆邪门，妖妖娆娆的，哪个正经人家的仙子是那个样子？
　　自从那个女人进了城主府，怪事就没少过，可怜了原来的王夫人，明明什么错都没有，愣是被踢下堂。”
　　“仙友见过那个女子？”姜晚晚问。
　　“是啊，在城主府外面远远地看过一眼。”老板道，“长得是美，看人的眼神都瘆得慌，光天化日就敢趴在王老鼠怀里，是半点也不知羞的。”
　　姜晚晚沉思不语，城门封锁多半就是这个王老鼠下的命令。
　　他们来问心城之前，也不知晓会有封城这种事情，寻常的城镇听见天君派人来帮助平乱，都是千恩万谢，哪里会这样古怪。
　　她问：“那这个王老鼠就没派人处理那些堕仙吗。”
　　老板还是摇头：“谁知道呢，说是说处理了，但城里还是时不时有人家被偷被抢，现在晚上都没有人敢出门，街上做生意的都少了。”
　　老板叹一口气，又回了灶台边忙活。
　　两碗吃了一半的馄饨已经放凉了，面上的的油花结成白白的小点，姜晚晚闷声把剩下的吃完，脑海中却有更多的疑惑。
　　“我觉得，这个问心城的城主，可能知道一些堕仙的内幕。”姜晚晚压低声音。
　　按照老板的话说，这个王老鼠是个贪民脂民膏的小人，且还耽于美色，不把城中散仙的安危放在眼中。
　　如果是这样的人，城中出现了堕仙，应当是第一时间要急吼吼地报上去，求上头给支援才对。
　　毕竟他没有能力处理霍乱，如果任由堕仙肆虐，事情闹大，他的城主位置也是保不住的。
　　但，他居然让人封城，这样的举措简直匪夷所思。
　　灵羡垂眸，乌漆漆的眼睛里是复杂的情绪。
　　“你的猜测不无道理，他赶在天君派人来之前就封了城，像是想要掩盖城里的一切情况。”
　　是什么情况呢？
　　两人思索着，却有些摸不着头绪。
　　“老板提及的那个女子，也有可疑的地方。”姜晚晚道，“她出现的时间很微妙，恰巧在堕仙的事情发生之际，很难说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目的。”
　　毕竟把原配夫人挤下堂，这事可不是什么正常人会干的。
　　两人对视一眼。


第72章 画你挺像的
　　白日的问心城不似夜里那样萧瑟冷清，街道上仍然是商铺开放，摊卒行走。
　　只是行人远远比其他重天的城镇少许多，非常时期人心惶恐，自然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姜晚晚和灵羡离开馄饨摊子，在街道上查探，沿路假做采买在几家铺子探听消息，得到的说辞都和馄饨摊老板大同小异。
　　“王老鼠名叫王阚，在问心城担任城主有七百余年，作风一直不太好，也惹起了好几次民怨，但他和二重天的官僚有些交情，政绩上的污点都被抹去，所以一直在问心城横行霸道，把这里当做他私有国度一样。”
　　姜晚晚分析着，“我们昨日从城门进来，那些仙兵对姓王的唯命是从，连天君的御令都不放在眼中，王阚到底给了他们多少好处，才能让这些人为他死心塌地卖命？”
　　灵羡在她身侧走着，两人距离只有一寸，行走间衣袖时不时碰上，发出细微的挲挲声。
　　他低垂着眼帘，注视着两人碰在一起的衣袖，对姜晚晚的看法不置可否。
　　“恐怕不止是好处，仙兵的俸石不是从城主私库拨的，而是由每个重天州府官统一调发，实质上是吃公粮。就算他们对王阚再忠心耿耿，领到的俸石也没有变化。”
　　他的声音低沉，“我猜，王阚大概给这些人承诺了什么，或是拿捏了什么把柄，让他们觉得违逆城主比违逆天君的御令更严重。”
　　“比如呢？”
　　“我不知道。”灵羡笑了笑，“我又没有预知能力。”
　　姜晚晚的杏子眼气馁地垂看地面，她倒是有“预知”剧情的能力，可根本不管用。现在她经历的事情，已经和原书偏离了大半。
　　原书中没有出现过“堕仙”，在陨魔被天君下令诛杀之后，魔界长达百年动乱，再之后是灵羡黑化投身魔界，成为新一任魔君，整体的剧情线都是围绕男女主和灵羡之间情感关系在进行。
　　可以说她这穿书穿得毫无意义，现在都是在走新剧情。
　　她不经意将目光投向远处，忽然看见街角出现一队仙兵，正气势汹汹地沿街盘查，他们毫无章法地扯住路边行人，仔细和手里的画像对比，吵嚷和粗暴行径惹得行人怨声载道。
　　“是王阚的仙兵。”姜晚晚低呼一声，拉起灵羡的手腕，朝窄巷里躲去。
　　两人挤在窄巷的阴暗处，远远能够看见那队仙兵的搜寻范围逐渐朝这边靠近。
　　“巷子里也不安全，我们去那。”
　　顺着灵羡所指方向，姜晚晚看见沿街二楼有一处开着的窗户，窗上贴着的镇魔符被胡乱地撕走，留下几茬暗黄色的痕迹。
　　“怎么上去……”
　　姜晚晚话还未说完，忽然身体腾空，竟是灵羡拦腰抱住她飞上了二楼。
　　灵羡速度极快，几乎只是眨眼的事情，也没有引起注意。直到人在二楼，姜晚晚还牢牢挂在灵羡身上，手忙脚乱地伸手去关窗户。
　　屋子里有些凌乱，不像是被堕仙掠夺过，倒像是这户人家匆匆忙忙收拾过离开，箱橱敞开空无一物，窗口也积了薄薄一层灰。
　　“兴许是这家人逃去别的地方了。”姜晚晚拍拍灵羡的肩膀，示意他把自己放下来。
　　“九师兄，你看那个仙兵手里拿的画像，画的是不是我们？”
　　姜晚晚半蹲下来趴在床边，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直勾勾往楼下看。
　　这处的视角微妙，他们能清楚地俯瞰街上的情况，又不易被发现。
　　灵羡轻嗯一声，手心似乎还留着她腰间的温度，见她全神贯注地盯着街上，心中不知为何莫名失落起来。
　　“啧，王阚手下的人真是一点还原能力也没有，你看，把大师兄画成那样！”姜晚晚努嘴，示意灵羡去看仙兵手中的画像。
　　此时那仙兵正拿着容九霄的画像比对一个路人，画像用墨笔勾勒，将容九霄画得三分滑稽七分凶悍，玉树兰芝的俊仙愣是成了邪魔歪道一样。
　　姜晚晚“噗嗤”一声笑出来：“五师兄的样子也太好笑了！”
　　邱肴的画像是个壮硕黑胖的熊脸，活像什么山匪大当家。
　　灵羡轻轻瞥一眼：“画你那张挺像的。”
　　有吗？姜晚晚眯起眼去看，其中一个仙兵手中拿着女子画像，画中人扎着两侧低髻，打扮倒是和她如出一辙，可却把她的表情画得凶狠又刁钻，像是什么恶毒的小丫鬟。
　　“呃……”姜晚晚表情拉垮下来，气愤地瞪了灵羡一眼。灵羡嘴角微微勾起来，是戏耍得逞之后的得意。
　　“幼稚鬼！”
　　——
　　街上四处都是搜查的仙兵，两人在二楼躲了一阵，也不方便继续上街探查，虽说靠那几张离谱的画像，能找对人才有鬼，但未免被当夜在城门直面过的仙兵认出来，还是小心为上。
　　姜晚晚收到容九霄传来的讯息，便和灵羡赶往问心城西侧一处破落的庙宇汇合。
　　这间庙宇不大，藏在两条街交汇处的角落，从前大概是供奉某个神明，但诸神时代的辉煌落寞，追随神明的仙已经很少，庙宇也破败无人踏足。
　　两人赶到的时候，其他四人也陆续来了，他们围坐在破败的神像旁边，交换一天打探到的消息。
　　姜晚晚将她和灵羡的所闻说完，其他四人都是一副凝重神色。
　　容九霄道：“我和意欢去了城东的街，那处的散仙受波及情况要严重些，有两户人家遭到堕仙袭击，据他们说，王阚封城的原因是，有许多散仙举家搬去二重天。王阚封锁城门不让他们出逃，甚至发话，出逃者一律视为堕仙同党，收押进仙狱。”
　　散仙地位不高，如果在四重天以上想要举家搬迁是很难的，一则是高重天阶层规矩森严，城镇不会随意接受外来人口，毕竟一个境界的灵气就那么多，涌入低重天人口会影响到他们自身修炼利益。
　　但一至三重天的规则就放宽了许多，且现在一重天堕仙肆虐，有些家底的散仙早早就逃去上层了。


第73章 他们是堕仙
　　“堕仙从外形看着和寻常仙族无异，甚至如果他们不主动攻击，从气息上也识别不出来。”
　　白意欢低声道，“现在城中也不知道究竟藏了几个堕仙，要把他们找出来，更是难上加难。”
　　林书贤此时也说出一个令众人感到诧异的消息：“城北的一户散仙曾亲眼见过堕仙掠夺抢杀，他说那名堕仙是他熟识的街坊，从前以贩卖黄花酒为生，很是老实本分。几个月前，那人因交不起人头费被王阚的手下抓去，不知为何居然变成了堕仙。”
　　桩桩件件事情都表明，王阚在这次的事件里有着不小猫腻。
　　邱肴咬牙道：“要不我们夜探城主府吧！把王阚抓了，直接审问他！”
　　“不可。”容九霄摇摇头，端方如玉的面容上是愁色，并不赞同这个计划，“我们尚且没有搞清楚王阚做那些事情的原因，贸然抓他会打草惊蛇，很有可能他咬死不认，线索就断了。”
　　“那怎么办……”邱肴默默捏拳，黝黑的脸此时写满了憋屈，“明明我们是奉命来平乱的，半点座上宾的待遇没享用，现下倒弄得像逃犯一样，可太憋屈了。”
　　“其实，我们可以去找找王阚的原配夫人。”姜晚晚忽然说道，她抱着膝盖乖巧地坐着，面前燃起的火堆在白皙的脸颊渡上一层暖色的光。
　　“王阚在一个月前休掉了原配妻子，娶了馄饨摊老板口中那个妖妖娆娆的新夫人，或许原配从前在城主府里，能了解到一些蛛丝马迹，毕竟王阚的作风渊源已久，不会是凭空和堕仙的事情扯上关系的。”
　　其他五人深思一番，也觉这个办法稳妥一些。
　　城中夜晚家家门户紧闭，又未免防止深夜还有仙兵搜查，六人就在庙宇中歇脚，只待天亮再分头去找寻王阚原配的下落。
　　——
　　第二日一早，六人就分头出发了，姜晚晚和灵羡仍旧是一队。
　　今日的问心城比昨日还要戒严，仙兵开始挨家挨户地搜人，甚至还有两个仙兵手持铜锣，敲锣打鼓地高喊：“奉城主命捉拿堕仙，如有发现城中人私藏，一律抓起来！”
　　堕仙？姜晚晚疑惑地看着大街小巷贴着的画像，分明画的是他们六个啊。
　　仙兵搜到一家卖灵米的店铺，将店里搅得乌烟瘴气，米铺掌柜望着撒了一地的灵米，哭嚎着坐在地上大喊：“没天理啊！你们抓不住堕仙，为难我们这种小散仙做什么！我们难道会自寻死路，把堕仙藏到家中吗！”
　　围观的行人指指点点，也忍不住争论起来。
　　“就是，王老鼠自己没本事抓人，也别为难我们啊！”
　　“世道艰难，早知道仙界也是这样，我们还寻仙问道干什么，在凡间做普通百姓不是一样！”
　　……众口铄金之间，为首的仙兵亮出手中法器，寒光烁烁，惹得众人又闭口不敢言。
　　“城主办事由不得你们置喙！如果有发现这六个堕仙，一定要及时上报，否则后果自负！”
　　喧嚣吵闹中，围观的散仙摇头叹气地离开，躲在暗处的姜晚晚和灵羡却是眸色沉沉。
　　“好个王阚，居然把我们诬陷成堕仙，简直是太离谱了……”
　　姜晚晚气愤地捏紧拳头，白润润的脸蛋因怒意浮出几分淡红。灵羡失笑着在她脑袋上揉一把，毛茸茸的触感像是给幼猫顺毛。
　　“他这样急切，更说明他有问题。现在满街都贴着我们的画像，也没办法去街道上，先换一身行头。”
　　姜晚晚点点头。
　　两人又找了一间空屋子，从百宝袋中翻出备用的衣衫换上，再用炭粉把脸擦黑一点，看上去和画像更是八竿子打不着了。
　　做完准备工作，两人沿街打听王阚原配夫人的消息，许是这位原配夫人过于可怜，散仙们谈起这位夫人，都是惋惜叹气。
　　“你们说肖茹儿啊，哎，她被王老鼠赶出家门，听说还疯了，大概是回城南那边去了。肖茹儿和那个王老鼠不一样，心肠蛮好的，以前王老鼠刁难我们，她还会给散仙们说情。
　　她嫁给王老鼠也有五百多年了，从前是城西那边一家做药材人家的女儿，长得貌美被王老鼠看上，用计强娶回去的。”
　　“这肖茹儿也是软和脾气，嫁过去以后就认命了。王老鼠好?色，府里养了好几个小妾，大概也是看肖茹儿家世清白又好拿捏，才娶她做正室。”
　　姜晚晚又问：“那现在的新夫人呢，也是王老鼠强娶来的？”
　　被问询的散仙露出一抹鄙弃的神色：“那个妖精可不是被抢来的，人家是自愿。姑娘你是不知道，那妖精貌美得很，谁也不知道她是从哪儿来的，突然有一天就昏倒在城主府门外，被肖茹儿看见，扶进了府里。”
　　“人肖茹儿好心好意救她一场，她恩将仇报鸠占鹊巢，日日和王老鼠在府里勾勾缠缠，大白天都要做那事。”
　　散仙的同伴谑笑起来：“要不是这样，能勾得王老鼠连原配都赶出去？”
　　仙人重礼，无故休弃原配妻子是要被唾骂的，很显然王阚根本不在意这个。
　　灵羡和姜晚晚听了一场内情，皆是若有所思，寻着散仙给的线索，往城西找去。
　　——
　　问心城面积算是一重天仙城中较大的，繁华城区落在城北城东一带，西边落户的散仙多是最底层的穷苦人家，住所也多是单层楼围着破落院子的小户。
　　他们一路行来，许多人家连警魔铃都买不起，门前稀稀松松地贴几张镇魔符，警惕地观察着他们这两张陌生面孔。
　　姜晚晚望向一名在浣衣的妇人，温声问道：“婶婶，您知道肖茹儿住在哪儿吗？”
　　那妇人打量着两人的穿着，不像穷苦的散仙，倒像是富庶人家的公子小姐，顿生狐疑，摇头一言不发，飞快地躲进屋里。
　　姜晚晚追上前去，被妇人眼疾手快关上的屋门震得一脸灰，悻悻地摸了摸耳朵。
　　“我长得也不像坏人呀？”姜晚晚嘟囔着。


第74章 城南的少年
　　灵羡微不可察地笑了笑，瞧姜晚晚一副窘态，越发像个软糯的猫儿。
　　两人又问询了别户人家，但城西的散仙个个都拒口不答，有的甚至还没等他们走近，就避如蛇蝎一样，回屋嘭地一声关紧大门。
　　两人对视着，皆是叹息。
　　远处，一名粗布衣衫的少年悄悄地跟着他们，面色古怪地盯梢，他看着两人四处碰壁，清秀的面容上浮出犹豫的表情，在原地踌躇半晌，还是将两人喊住。
　　“哎，你们找肖茹儿做什么！”
　　姜晚晚回身，见远处站着个清俊少年，看模样是城西的散仙无疑。
　　她行了一个平辈礼，温声说：“仙友知道她住在哪儿吗？我们是……是她的朋友，听说她近来回城南了，来探望她。”
　　少年听她这样说，脸色更加古怪。他细细地将两人从头打量到尾，盯着姜晚晚身上的软云纱裙出神，良久后低声说：“跟我来吧，我知道她在哪里。”
　　少年个字高挑，却有些单薄瘦弱，宽大的粗布衣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用腰带勒住。他将两人引到城西的村子里，时不时回头问话。
　　“我怎么没听说肖茹儿有你们这样的富贵朋友？”
　　“也是机缘巧合认识的，她近来过得如何，听说她……”姜晚晚欲言又止，“疯了”两个字有些说不出口，毕竟是个可怜人，遭遇也令人唏嘘。
　　少年却好像没什么忌讳，讥诮地说：“是疯了，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她把自己弄成那样，某些人大概心里痛快极了。”
　　姜晚晚和灵羡对视一眼，没有接话。少年似乎心情忽然变差，紧抿着唇也一言不发，沉默着将他们领到一间院子里，伸手指着老旧的木屋。
　　“她在里面，你们自己进去吧。”
　　两人道谢，便径直进了屋子，姜晚晚走在前头，伸手推开屋门，一阵陈旧的木味扑鼻而来，四周扬起浮灰，屋里空空荡荡堆着几垛柴火，哪里有人影？
　　只听屋门嘭地一声关上，那名少年不知什么时候闪进来，现出一柄磨得锐利光滑的木剑，朝姜晚晚刺去，清瘦的脸颊上布满恨意，动作又急又快。
　　姜晚晚下意识侧身躲过，少年继续前攻，愤怒地喊着：“她都这样了你们还不肯放过她，都去死吧！”
　　灵羡脸色一沉，鸢尾鞭灵巧如蛇，瞬息就卷住了少年的身体，将他狠狠掼在地上。
　　少年连姜晚晚的衣角都没碰到，握剑的手被灵羡猛地一击，吃痛地松开，木剑顺势掉在地上。
　　几乎是一招就压制，少年愤怒地挣扎起来，却被鸢尾鞭锢得动弹不得，双眼怒火森森。
　　姜晚晚还惊诧着少年为何忽然发难，听到他的话，才意识到其中怕有隐情。
　　“仙友，你是不是误会了，我们是肖茹儿的朋友，不是来害她的！”
　　少年啐了一口，咬牙说：“什么劳什子朋友，你们穿戴不凡，一看就是王老鼠那派的，不……说不定是江贱人一伙的！把她逼疯了赶出来还不够，还想要她的命吗！”
　　少年像是四肢被困还朝猎人龇牙亮爪的小兽，眼神恨不得将两人活剐。
　　姜晚晚看他这般愤怒模样，坏心眼地起了逗弄心思，她蹲下身来，双手托着脸，一双杏眼灵动又狡黠。
　　“哎呀，小哥哥，都被你猜到了。不过我们要对付肖茹儿，和你有什么关系呢，你是不是喜欢她呀？”
　　少年低骂：“我呸，少胡言乱语，她是我姐姐，只要有我在，你们休想害她！”
　　原来是弟弟啊。姜晚晚的目光停在少年青涩又俊俏的面孔上，城中散仙说肖茹儿貌美才被王阚染指，看来所言不虚，弟弟长得好看，姐姐也是差不了的。
　　姜晚晚瞧着他一副视死如归模样，忍不住笑起来：“可是你这么弱，连我师兄一招都接不下，怎么保护她？”
　　“我……”少年咬牙，满腔怒意无处发泄，眼里已经蓄起雾气。
　　灵羡睨着姜晚晚，被她那张花朵一样的笑脸晃得心烦。对着自己是师兄长师兄短，对旁人连哥哥都喊起来了。
　　“好了晚晚，别逗他了。”灵羡倏忽松了力道，鸢尾鞭轻巧地回到他手里，“我们不是王阚的同伙，乃是八重天碧宁山门下弟子，来问心城追查堕仙的隐情。”
　　“碧宁山？”少年警惕地站起来，显然对灵羡的话不太相信，“八重天的人来我们这种破落地方干什么……”
　　姜晚晚摊手叹气着：“自然是堕仙的事情引起天君重视，派人下来平乱的。我们一共六人，才到问心城城门口就和王阚的手下起了冲突，城门无故封锁，王阚胆大包天，居然连天君的御令也不认。”
　　少年忽然想起今日在街上看见的画像，画像上四男两女，的确是六个人。再看眼前的两人，模样和画像上大相庭径。
　　“呐，这是我的玉牌，你看看是不是真的？”
　　细腻白皙的手心里搁着一块质地上乘的玉牌，浅青色的玉质细腻如婴儿肌肤，繁复的徽印下刻着“姜厌”二字。
　　的确是高重天门派才会有的东西。
　　少年的疑虑打消了一半。
　　“那你们既然是被天君派来的，怎么不去收拾王老鼠？”少年恶狠狠地说，“来找我姐姐做什么，她已经被害得够惨了！”
　　“我们只是想找她问些事情，毕竟她是王阚的原配夫人，也许知道一些隐情。”姜晚晚低声说。
　　“那你们恐怕要失望了。”少年嘲弄地笑，“她是真的疯了，连我也认不得。她被王老鼠和那个贱人害惨了，连腹中的孩子也没保住。”
　　原本是家世清白的女仙，被王阙强抢去，认命地过日子。可命运偏生又捉弄她，逼得可怜人发疯。
　　姜晚晚垂下眼帘：“是那个女子做的吗……”
　　少年点头：“贱人欺我姐姐软弱，撺掇姓王的把她丢在城主府外，连细软也不肯给。姐姐悲愤交加，走回城南的时候孩子已经流了，第二日便疯了。”


第75章 肖茹儿发疯
　　原本姜晚晚六人，是想通过肖茹儿了解到城主府内的隐情，可是肖茹儿疯了，神志不明，还如何能说出有用的讯息？
　　姜晚晚与灵羡沉默下来，半晌姜晚晚道：“先带我们见见她吧。”
　　城南一带贫苦散仙生活都不大如意，肖茹儿被休弃赶出去后，便一直住在城南老屋里，寻常都靠弟弟肖渊照料。
　　姜晚晚与灵羡二人见到她时，她正坐卧在窗边的榻上，怀抱一只草枕，眼神空洞无波。
　　“姐姐，有人来看你了。”肖渊低声说，望向塌边搁着的木碗，碗中盛有灵米熬煮的稠粥，七分满的一碗粥一口未动，表面结起薄薄一层米膜。
　　肖渊叹：“你怎么又不吃饭，三天两头饿着，身子哪能受得了？”
　　肖家清贫，寻常吃用都是肖渊去城北做活换报酬来维持，这段日子不太平，城北能找的活计也少，家中灵米已经所剩不多。他有些心疼那碗冷透的粥，捧起来搅开米膜，三两口吞下去。
　　“你们慢慢问吧，我再去给姐姐煮一碗。”
　　肖渊离开，屋中就剩下他们三人。肖茹儿呆坐着一动不动，轻轻拍打着怀中草枕，口中呢喃有声。
　　她确实算得上是美人，脸盘窄小，下巴尖尖，是绵柔如水的长相。
　　她的眼下有一颗小小泪痣，身形瘦得惊人，一身衣衫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腰身仿佛轻轻一折就断。
　　姜晚晚听她口中呓语是某段音律，枯瘦的手把草枕抱得很近，不免动容。
　　“你在给孩子唱歌吗？”姜晚晚小声地问。
　　肖茹儿置若罔闻，还是呆呆地坐着，眼珠一动不动盯着窗外，仿佛能坐到地老天荒。
　　姜晚晚走到榻边坐下，尽量压低声音，不吓到肖茹儿：“肖姐姐，可以把你的孩子给我看看吗？”
　　说着，姜晚晚试探着伸出手，可她的手还未碰到草枕，就被肖茹儿飞快地用力拍开。
　　肖茹儿往后缩，紧紧抱着草枕，犹如护崽的母狼，神情警惕。
　　“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姜晚晚没料到肖茹儿反应这样大，依旧语气温和：“我没有恶意，只是想看看它。”
　　许是她温柔的语气让肖茹儿放松了警惕，只见肖茹儿犹疑片刻，慢慢地放松下来，把草枕往前微微递。
　　“你看，这就是我的孩子，还没有满月呢，是不是玉雪可爱？”
　　姜晚晚假做惊叹，还伸手摸了摸草枕：“是啊，长得和肖姐姐很像。”
　　两个女子围着一只草枕头夸了半晌，姜晚晚语气热络又亲近，仿佛天生自带亲和力，不消多时就哄得肖茹儿笑了两次。
　　灵羡在旁双手抱肩，目光落在姜晚晚身上，揶揄着：“你倒是会哄人。”
　　姜晚晚睨他一眼，不做搭理。
　　“肖姐姐，你还记得从前在城主府里的时候吗？”她见肖茹儿情绪稳定不少，就开口试探。
　　听到“城主府”两个字，肖茹儿原本的表情倏忽就变了，消瘦的脸低埋下去，嘴唇嚅嗫颤动。
　　“你别害怕，我们只是想问一些情况，比如王阚有什么秘密的举动，你可有看到可疑之处。”
　　姜晚晚柔声安慰，“肖姐姐放心，我们会帮你的，一定会让王阚那个小人得到惩罚。”
　　肖茹儿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尖叫起来去推姜晚晚。
　　“滚开！滚开！”尖叫声带着凄厉和恐惧，“我不认识什么城主！”
　　“哎，肖姐姐你别激动呀，我不问了！”姜晚晚安抚着，未曾防备被推个正着，整个人栽下去摔在地上。
　　灵羡飞快地接住她摔下的身体，怀里落下重量，眸光冷下来扫向一旁发疯尖叫的肖茹儿。
　　“没事吧？”
　　“我没事，就推一下，摔了也不要紧。”姜晚晚摇摇头，柳眉蹙起。这样不是办法，肖茹儿太敏感了，只是提一提就会情绪失控。
　　肖渊被屋里的尖叫引进来，紧张地望着屋中三人，视线落在“发病”的姐姐身上，微不可闻地叹气。
　　“你们看吧，我已经说过她什么也不记得了，问什么都是没用的。”肖渊苦笑，“那个姓江的贱人把她害得这么惨，却和王阚在问心城作威作福快活滋润，世道真是不公，仙族也是一样腌臜下流。”
　　肖渊话中有苦涩，有不甘，更多的是对不公世道的恨。他不明白，先祖寻仙问道，艰难飞升成仙，来到仙界后在一重天成家衍嗣，却仍然逃不脱三六九等的宿命。
　　而他们这些散仙的后代也依然是散仙，就如同凡间百姓，逆天改命难如登天。
　　姜晚晚垂眸不语，余光却捕捉到了失怔的肖茹儿眼中闪过一抹浓烈的恨。
　　一个发疯的人，为什么会有恨呢？
　　姜晚晚不动声色，没有说什么。
　　——
　　夜晚的城南孤风瑟瑟，比城北城东一带还要冷清。
　　没有足够灵石购买镇魔符的散仙，大多都睡得提心吊胆，夜里还要将武器放在枕边，以免听见异动及时作出反应。
　　姜晚晚和灵羡没有回到城西的庙宇，而是给同伴发去灵识传讯说明情况，决定留在肖家。
　　“肖茹儿大约没有真疯，只是困在痛苦里不愿意面对现实。”
　　坐在院子的草垛上，姜晚晚望着夜空一轮弯月，眼中有惆怅。
　　灵羡擦拭着鸢尾鞭，骨节分明的手拂过寸寸鞭节，语气也和那弯冷月一样凉：“不是谁都有直面现实的勇气，她恨王阚，恨那个女子，大概也恨自己软弱无能。”
　　姜晚晚睁着圆亮亮的眼睛：“你也发现啦？”
　　她指的是肖茹儿听到肖渊说起姓江女子时的表情。
　　灵羡挑眉，不置可否。
　　“唉，她的心结在王阚和那个女人身上，我们想要帮她，又得先从她这里知道消息内情，这实在是个循环的死结。”
　　“看不出来，你还挺多愁善感啊姜厌。”灵羡嗤笑。
　　少女轻轻踢他一脚：“下午的时候喊晚晚不是喊得挺好吗，怎么又连名带姓叫上了？”
　　灵羡一噎，眼神别扭地转开。
　　“你管得倒多……”


第76章 你为什么生气
　　“你们怎么坐在这儿？”
　　远处一抹清瘦的身影提着灯缓缓走来，是肖渊。
　　暖色的灯将他的影子拉长，斜斜地映在地上。
　　他颇有些抱歉地道：“姜姑娘，灵公子，我家条件差，腾不出好地方招待你们，如果不嫌弃，我的屋子让给姜姑娘，灵公子可以在另一间空房休息，只是空房简陋一些，原本是堆放杂物的。”
　　“那你呢？”姜晚晚疑惑地问，“你将房间让给我们，自己睡哪儿？”
　　肖渊笑道：“我不碍事，家中没有镇魔符了，夜里总得有人守着，我在屋外也可以靠着小憩。”
　　这个清瘦的少年笑起来淳朴又青涩，和白日誓死要保护姐姐的小兽模样判若两人。面对姜晚晚与灵羡，他不自觉地低着头，这是自卑的表现。
　　同样是年轻的仙族，肖渊是荒芜里艰难生长的青草，柔韧却又孤独。
　　“那怎么行，总没有让你这个主人家守夜的道理。”
　　姜晚晚抿唇，打开自己的百宝袋，一阵鼓捣起来。
　　她向来没有收拾整理的习惯，百宝袋里的东西乱糟糟堆在空间中，每回找东西都要翻好半天。
　　“找到了！”
　　终于在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摸到了物件，姜晚晚拉过肖渊的手腕，在他掌心里放了厚厚一沓符纸。
　　“我和师兄睡那个空房就好，你还是睡自己的屋子吧。这个比镇魔符管用一些，贴在门上，如果有堕仙接近，会释放出法阵攻击。我和师兄能力尚可，就算有堕仙，察觉到符纸异动也完全来得及对付。”
　　“还有这个。”姜晚晚又递给他一样法器，“你那柄木剑实在不怎么管用，莫说对付堕仙了，自保都困难。”
　　望着手中忽然被塞来的符纸和法剑，肖渊怔愣起来。
　　符纸是淡淡的橙黄色，上边绘着反复的咒术，一看便是高重天才有的，低重天用的镇魔符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而那柄法剑通体银白，剑身锋锐，也是他没见过的好东西。
　　“这……这怎么行！”肖渊的脸通红起来，忙要把东西还回去，“太贵重了，无功不受禄，我哪里能要，姜姑娘还是拿回去吧……”
　　“收下吧，仙族之间互相帮扶，又并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事情。”姜晚晚道，“而且我们还要拜托你帮忙呢，毕竟一重天我们不大熟悉，有你帮忙打听消息，我们也轻松一些。”
　　“这……”
　　肖渊犹疑着，手中的东西都好似滚烫起来。他确实很需要这些，他还有姐姐要保护。
　　少年单薄的背影站得笔直，紧抿的唇是一条笔直的弧线。他的目光融着月色落在姜晚晚身上，少女的笑纯粹又灿烂，和那些高高在上施舍人的富贵小姐不同。
　　她的眼中没有怜悯和高傲，亦没有露出对他们这种下等散仙一丝一毫的鄙弃。
　　“别客气啦，就当交个朋友。”少女的眼是两弯盈盈的月。
　　肖渊看得痴了，耳廓通红，终是点点头。
　　——
　　月色溶溶，三人把符纸贴好，布置得没有一丝错漏。
　　肖渊将姜晚晚带到歇息的屋子，愣是把灵羡给拉到自己的房间。
　　两个互不熟识的男子同住一屋，气氛难免尴尬。灵羡沉着脸抱肩坐在一角，他习惯了独处，在寒天炼狱虽没少和姜晚晚挤一个屋子，但眼下换成和别人同处一室，没来由地烦躁。
　　“灵公子，我猜你们这样的仙人，大概也不习惯和别人同寝，我睡地上。”肖渊说着，脱下外衣铺在地上，竟是打算就这样睡一夜。
　　“不必，你睡床，我打坐调息就好。”灵羡眸色深沉，兀自席地而坐。
　　冷色的月光投进窗子，照在灵羡的面容上，他向来性子冷淡，刻意疏远的时候即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肖渊微微惊讶，心中却是感叹，不愧是高重天的仙族，休息的时间也是修习打坐，如此勤勉。
　　见灵羡不打算睡，肖渊也没好意思去睡床。他学着灵羡的样子盘腿调息，半晌又像是想到什么，低声问：“灵公子和姜姑娘是师兄妹，关系很好吗？”
　　“肖公子想说什么。”
　　肖渊道：“没有旁的意思，只是觉得……”
　　肖渊想起方才，姜晚晚很自然地说可以和灵羡同住一个屋子。
　　他自然不会认为姜晚晚是什么不守规矩轻浮浪荡的女子，只觉得大概师门里他们师兄妹相处融洽，不拘小节。
　　“姜姑娘是女孩，和灵公子男女有别，若你们出门在外，还是要避讳些好。”
　　肖渊低声说着，“虽然仙族没有人间那么重视男女大防，但总是不妥的，对姜姑娘名声有碍。”
　　灵羡睁开眼，视线落在肖渊身上，心中一阵莫名。
　　原来刚才，这小子非把自己拉到他屋子里，就是想说这个？
　　灵羡浑不在意似地挑了挑眉：“我与晚晚，师兄妹感情深厚，她也向来是不在意的，肖公子恐怕多虑了。”
　　“并非多虑，姜姑娘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灵公子作为她的师兄，理应要多注意一些。”肖渊很不赞同地皱着眉。
　　屋子里静悄悄，灵羡忽而就有一阵无名火蹿向心头。不过是收了姜厌一些小恩小惠，这人竟就如此为她考量起来？
　　天真浪漫，不谙世事？他心中嗤笑，姜厌的心眼可别比谁都多。
　　偏偏这时候，心魔在他的识海里幽幽地说话：“你为什么生气？”
　　【我没有生气。】
　　“我感受到了，我们是一体的，你骗不了我。”心魔得意地笑，“姜厌送他东西，却没送过你东西，所以你生气了。这件事我也要记下来，下次换我支配身体的时候，一并告诉姜厌！”
　　【你是蠢货吗？】
　　灵羡心头火气更甚：“谁说她没送过我东西，过神域门的时候，她连长辈留给她保命的法器都给我了，我会嫉妒区区一沓符纸和一把破剑？可笑……”
　　他心烦得厉害，忍不住就讥诮地睨一眼肖渊：“肖公子，你处处为我的师妹说话，难道是心悦她？”


第77章 熟悉的名字
　　肖渊怔愣住。
　　晚风中少女飞扬的发丝和翘起的唇角，恍若还在眼前。那样热烈明媚又善良的女子，何曾不惹人心动？
　　可自己只不过是低重天一个小小散仙，哪里能肖想尊贵的少女，又哪里有资格。
　　肖渊低下头，将一丝旖旎的心思藏起来。
　　“没有，姜姑娘那样好的女子，我只有心存感激，没有妄念。”
　　“呵……”
　　灵羡极轻地笑一声，不再说话。
　　——
　　姜晚晚和灵羡在肖家住了两日。
　　这两日里，姜晚晚试图用各种办法和肖茹儿聊天，想让她敞开心扉。
　　但肖茹儿时而正常时而疯癫，只要一提起有关王阚和那个姓江女子，就会发狂，抱着怀里的草枕头颤抖尖叫。
　　姜晚晚开始还小心翼翼地哄，到后头根本是看不下去，抢过肖茹儿的草枕远远扔出窗外。
　　“你还要骗自己到什么时候？”姜晚晚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发疯的肖茹儿。
　　“以为疯了就可以逃避一切吗，那个不是你的孩子，你的孩子没有了，被王阚和那个女子害死了。你在这里伤心自闭，他们知道了只会更痛快，根本不会有一丝一毫的负罪感！”
　　屋子里肖茹儿的尖叫声分外刺耳，肖渊心有不忍，撇过头去，却没有制止姜晚晚直白的质问。
　　而灵羡沉默地站在姜晚晚身后，冷眼看着。
　　“你疯了可以逃避一切，可你的弟弟还清醒着，你难道没有想过他的感受吗？”
　　姜晚晚并不是一个疾言厉色的人，但她知晓没有办法再用舒缓政策，必须要下猛药，才能动摇肖茹儿装疯的心思。
　　“肖姐姐，你还有一个亲人，你忍心将一切都抛给他面对吗……”
　　尖叫声缓缓地歇下来，肖茹儿身体缩成一团，怯怯地抬眸看向肖渊，眼中是复杂与懊悔。
　　姜晚晚平复着心情，又放缓一些语气，俯下身握住肖茹儿瘦弱的肩：“你的苦难并不是你的错，也不应该由你来承受。肖姐姐，我们都会帮你，你相信我，只要弄清楚王阚和堕仙之间的联系，我们便可以上报天君，他不会有好下场，那个女子也不会有好下场。”
　　少女的声音是坚定，亦是邀请。
　　“所以，你想不想亲手为自己报仇，为你的孩子报仇？”
　　肖茹儿的身体颤抖不止，眼中滔天的恨终于化作泪水淌下来，她抱着姜晚晚嚎啕大哭，发泄着多年的委屈与辛酸。
　　是啊，她为什么要装疯呢，只有王阚和那个贱人万劫不复，才能弥补她的痛。——
　　——
　　邱肴和林书贤是收到姜晚晚的传讯赶来的。
　　他们赶到的时候，肖茹儿已经平静了。肖渊正喂她喝粥，姐弟两皆是眼含泪花，相顾无言。
　　“小师妹，这就是那位……”邱肴小心地说着，来的路上姜晚晚已经在传讯中把情况说明。
　　姜晚晚点点头，向肖家姐弟介绍了邱肴与林书贤的身份，两边人客气地互相行了平辈礼。
　　“大师兄和师姐呢？”姜晚晚问。
　　林书贤道：“他们说在城里发现了堕仙的踪迹，追踪去了。”
　　他们六个人分开行动多日，都没有遇上堕仙，容九霄那一队好不容易发现堕仙踪迹，也是一条重要线索，自然耽搁不得。
　　姜晚晚点点头，容九霄的实力出众，就算和堕仙直面，也有能力压制取胜，倒是不用担心。
　　几人在挤在肖茹儿的屋子里，静静等她喝完粥，才开始询问。
　　肖茹儿已经很久没有“清醒”着说话，音色干哑生涩。
　　她说：“其实我也不知道王阚有什么秘密，我虽然是他的原配正室，但也没有权利干涉他政务上的事情，大多时候都在后院。”
　　“那你们常在一处，就没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吗？”姜晚晚问，“比如城主府里有没有藏着堕仙，王阚有没有私下会见过什么身份可疑的人？”
　　肖茹儿仔细地回忆着，消瘦的面容上带着茫然，摇了摇头。
　　“堕仙……是在王阚把我赶出来之后才出现的，也就是一个多月前。那段时间王阚的性情是有些异样，以前他虽然也胡作非为，但很注重善后，害怕自己的所作所为被高重天或州府的仙官知道。但自从江琦那个女人和他勾缠上，他就变得格外张狂，还曾经半夜坐在院子里大笑。就好像……”
　　“好像得到了什么天大的机缘，狂喜无畏？”灵羡的音色冷冷清清。
　　“对……”肖茹儿点头。
　　“那叫江琦的那名女子呢，有什么异常之处？”姜晚晚沉声问。
　　肖茹儿听到江琦的名字，身体忍不住发颤，但还是控制住了从骨子里发出的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个女人长得很美，在两个月以前突然晕倒在城主府外，我看她一个弱女子，心有不忍，就把她带回府中。”
　　肖茹儿缓缓地说，“她一开始很本分，说自己是孤女，无依无靠，想留在城主府里做婢女，我就让她留下了。城主府不缺婢女，权当是给我的孩子积德，平日里也多一个人说话。”
　　“可是有一天，我去给王阚送汤的时候，发现她在书房里，和王阚……和他……”
　　肖茹儿的声音带着哽咽，仿佛事情还历历在目。
　　“和他做着那事。”肖茹儿苦笑，“我虽然是王阚的正妻，但对他也没有几分真心，当初不过是认命才嫁过去。他如果想纳妾，我半个不字也不会说。
　　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想全心全意地把孩子生下来，但我没有想到，王阚会为了那个女人把我休弃，甚至连孩子都不要……”
　　“如果说异常的话，江琦好像没有灵力。曾有一次，她食了番果，那种果子仙族常吃，因为价格不贵又能补充灵气，但她吃完之后腹痛胀气，似乎是无法吸收灵气，也没有用灵力把灵气排出去。”
　　众人神色一凝，仙族是不可能消化不了番果的。
　　除非……江琦并不是仙族！
　　灵羡黑灼灼的眼眸里泛起一抹异样的光：“江琦，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呢。”


第78章 万宝楼赌坊
　　门户闭塞的城东，街道萧瑟一片。
　　呜咽的风卷过路面，打着小旋儿吹开了白意欢额前碎发，露出她光洁的肌肤。
　　她紧挨着容九霄，目光直视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一座楼，目光晦涩。
　　楼宇内里明亮，炽白的光从里头透出来，夹杂着隐隐的嘈杂，门前无一人看守，大门虚掩着露出一道细缝，只楼前的匾额上印有“万宝阁楼”三个漆红大字。
　　“就在里面。”白意欢和容九霄对视一眼，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她和容九霄昨夜遇见堕仙抢掠城中一户散仙，对方有两人，功法倒是差劲，但逃跑功夫极佳，一个疏忽就让人逃走。
　　他们一路紧追，几乎是追着他们在问心城绕了一圈，最后锁定了这座“万宝楼”。
　　容九霄两指并拢抚过额间，放出自己的灵识飞向万宝楼，灵识探入楼中，将里面的喧哗热闹一览无余。
　　“是间赌坊，里面有不少人。”容九霄低声道。
　　“想不到这样的非常时期，竟还有人存着心思赌博……”白意欢摇头无奈地笑。
　　“大概是祸事没轮到自己身上，总存着一份侥幸吧。”
　　容九霄把法器握紧：“我们进去！”
　　两人悄悄拉开门缝踏进赌坊，里面果然赌徒众多，一楼的厅子里摆有不同种类的赌局，一路走过去，押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赌徒们把筹码推向压盘，目光却一个个不经意地瞥向进来的两个人。
　　先前逃跑的时候，容九霄在两个堕仙身上留下了追踪符，此刻他悄悄用术法感应追踪符的位置，一番辨别后，把目光投向二楼。
　　二楼是分开隔断的数个包厢，看样子要比一楼聚众豪赌的档次高出一筹，容九霄锁定了走廊靠尾的最后一间房，紧挨着白意欢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在上面。”
　　他们不动声色地踏上二楼，赌徒们的目光也随之悄悄移动，但两人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情况。
　　两人几乎是畅通无阻，就顺利到了二楼，他们悄悄靠近那间房间，容九霄动作极轻地拉开一点窗子，确认屋子里确实是那两个堕仙。
　　且屋中除了两个堕仙，还有一名女子，其中一个堕仙正掐着女子的脖子，女子手脚挣扎却被控制住动弹不得，眼看是危矣。
　　长年累月的相处让他们有一种不言而喻的默契，交换一个眼色之后，两人破门而入，抢先就对堕仙发起了攻击。
　　容九霄的剑又快又狠，一个灵活的旋身便欺进了其中一人，堕仙脸色微变，血瞳毕露，松开手中女子的脖颈，把女子像挡箭牌一样掷出去。
　　容九霄立刻避开，握紧剑柄调转方向，再次向堕仙袭去。屋中陈设被打斗搅得倾倒碎乱，和容九霄相对的堕仙很快就落了下风，和同伴配合，佯攻着且战且退，作势要逃。
　　眼看着两个堕仙撞开房门逃走，白意欢和容九霄立刻要追，这时屋子里那名女子却跪在地上死死地抱住了容九霄的右腿。
　　“公子！带我一起走！”
　　女子穿着薄透的衣衫，泪水涟涟，颈间还有被掐红的印记。
　　“姑娘，你快放开，我们有要事在身，耽误不得！”白意欢低呵着，连忙去将女子拉扯开。
　　可那女子身体发颤，抱住容九霄的腿就是不松手。
　　“我的腿伤了，若留在这里，那两个歹人再回来，我如何逃得了……”女子声声泣诉，“求公子别丢下我！”
　　堕仙已逃，分秒必争，容九霄向女子的腿间望去，确实是一片血迹湿儒。
　　他咬牙：“意欢，你先追，我背上她立刻赶来。”
　　白意欢深深地看了哭求的女子一眼，也知事态紧急没时间耽搁，转身便翻窗从二楼跃下。
　　“公子……”女子怯生生地看向容九霄，模样可怜不已，“拖累公子了，我也是迫不得已，被那两个歹人无故带到这里，心里害怕极了。”
　　容九霄叹息一声，眼下也没工夫和女子问询她受伤的前因后果，小心地把她背到后背，便打算也从二楼跃下追赶。
　　但他的身体才探出房门，便有一道猛烈的剑风朝面门逼来。
　　容九霄下意识侧身躲过，连带着背上的女子一起避开。
　　他这才看清，走廊上不知何时已经围满了人，这些人一个个血瞳森森，面如寒铁，穿着样式分明和楼下的那些赌徒别无二致。
　　惊悚地朝一楼望去，空荡的赌桌冷冷清清，哪里还有半个人在赌博。
　　一整个万宝楼的赌徒，居然全都是堕仙！
　　容九霄惊骇极了，对方人数太多，却攻势汹汹，靠窗那边的路已经堵死，他只能从一楼出去。
　　手握清霄剑一路杀敌，容九霄若只是一个人，想要逃出堕仙的包围圈不是难事，可他背上还背着个普通的女散仙，那女子应当是太害怕，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手臂都在颤抖。
　　容九霄几乎被她抱得不能喘息，打斗幅度也受到了很大限制。
　　“姑娘，你快放松，这样我没办法御敌！”容九霄咬着牙关低声道。
　　可那女子置若罔闻，还是一味地紧紧搂着。
　　前后夹击着几道剑风朝容九霄劈来，容九霄要躲开攻击，又要避免他背上的女子不被误伤，瞬息手臂就被割开了两道血口。
　　他艰难地一路战一路退，好不容易终于到了一楼，背后的女子却忽然大哭起来。
　　“可以逃出的，姑娘不要担忧了。”容九霄皱着眉，趁着打斗的间隙安慰女子。
　　他是个端方如玉的君子，即便心中觉得这个女子确实碍事，也不忍心将她丢下。
　　可此时，却听见女子的哭泣中夹杂着一句微弱的话。
　　女子说：“抱歉……”
　　容九霄不大理解这句抱歉的含义，可下一瞬间，脖颈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随后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支配地迟钝。
　　背上的重量陡然一轻，女子从他背上跃下来，四目相对间，他看见女子手中握着一把尖锐的短剑。
　　剑尖沾染鲜血，女子的表情是惶恐又愧疚。
　　而他眼前一黑，意识全无。


第79章 给你两个选择
　　滴答滴答，是什么液体在往下滴淌的声音。
　　容九霄头疼欲裂，双眼微微睁开，入目是昏暗一片，他被绑在十字的刑架上，四肢都被施了禁制的绳索捆住，一点也动弹不了。
　　面前的地上有一洼小小水坑，水滴从裂开细缝的瓦顶滴下来，一声一声沉闷又规律，方才就是这处的水滴声。
　　他想起了昏迷前的事情，心中涌起的不止是愤怒还有疑惑，但眼前的情况却不得不让他忌惮。
　　这里是一间牢房。
　　容九霄观察着四周，却找不到一点有用的信息。
　　他被抓住了，那白意欢呢？
　　思绪快速地转动，他很快就意识过来，这是一个调虎离山各个击破的局。如今他身陷囹圄，恐怕落单的白意欢也不能避免。
　　容九霄罕见地低骂了一声：“卑鄙……”
　　可忽地，牢房的门外传来了轻笑，随后慢而低的脚步声跟近，门从外面被拉开，华服罗裳的纤瘦女子走进来，美艳而张扬的面孔上噙着一抹笑。
　　“九霄哥哥，好久不见呢。”
　　娇艳如蔷薇，浅笑含春，眼波如斯间又带着唏嘘与嘲弄，不是阿琦又是谁？
　　“是你……”容九霄大受震撼，双眼盯着阿琦，久久没有说话。
　　“九霄哥哥很惊讶吗？”阿琦娇媚地掩唇，“是觉得你们仙族让我家破人亡之后，我没有下场凄惨，所以失望……还是从没想过还能再见到我，所以不敢置信？”
　　她身边立着两名身材高大的黑袍男子，血瞳赫然。而那名在万宝楼欺骗她的女子，也缩在一旁，正低垂着头，对阿琦毕恭毕敬姿态。
　　这一瞬，容九霄思绪猛然通透，半晌才自嘲着摇头道：“王阚的新夫人，是你啊……”
　　阿琦轻笑起来：“九霄哥哥真是聪明。说起来，你功法非凡，想对付你确实不容易。可惜啊……”
　　阿琦视线朝一旁的女子淡淡扫去，勾唇嘲弄：“可惜心太软，尤其对女子心软，就如同当初你在逍遥窟黑石码头救我一样。”
　　那名女子身如抖筛，恨不得捂住自己的耳朵。听了夫人的辛秘，自己还能活吗？
　　“翠娘，过来。”阿琦笑意盈盈对她招手，“你可立了大功，听说方才九霄哥哥一路背着你，极是维护。我还担心，你也会和我当初犯一样的错误，对他下不了手呢。”
　　翠娘腿一软，普通就跪了下去：“夫人说笑了……妾身哪里敢违抗夫人的命令！”
　　她心中苦涩，自己只是王阚院中一个妾室，平日没少受到新夫人的磋磨，这女人将王阚迷得神魂颠倒，她们这些小妾的命更是被牢牢握住，苦不堪言。
　　阿琦似乎很满意翠娘卑弱的态度，微俯下身挑起翠娘下巴。
　　“你做的很好。只是……”
　　带笑意的音色陡然变得尖利。
　　“只是他背你，我很不高兴呢。翠娘，你说怎么办？”
　　恐惧铺天盖地地袭来，翠娘睁大了双眼，可还没有来得及哀求，颈间就涌出大量热烫的液体，她迷茫地去抹，只摸到满手猩红，而后整个人栽倒下去，表情定格在这一瞬。
　　血液顺着划开的脖颈淌流，在地上蜿蜒蔓延。
　　阿琦似是出了一口气一样，将魔匕随手一扔，畅快地喟叹着。
　　“方才翠娘也伤你了呀，我替你出气了。九霄哥哥，你高不高兴？”
　　容九霄无力地闭眼，不去看地上的尸体，冷冷问：“意欢呢？”
　　“九霄哥哥自身都难保了，居然还在记挂别人。”阿琦嗤笑起来，胸中却涌着嫉妒和恨恼。
　　她总是要恨的，当初如果不是错付一腔真心，又怎么会被这个仙族男子骗得团团转，又怎么会家破人亡，沦落到如今做人棋子的地步。
　　她是恨，可又不甘。不甘心相信容九霄真的从头到尾都对她毫无恋慕可言，不甘心自己当初的一片痴心，只是仙族捣灭风罡窟的垫脚石。
　　“你把她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你和她都是一样的阶下囚罢了。放心吧九霄哥哥，我还舍不得杀你们。”
　　阿琦古怪地笑起来，“你也不必怪我，要怪就怪自己从来都要摆出一副谦谦君子模样，引得别人对你付出真心，又转头弃如敝履。”
　　“抱歉。”容九霄心中存有一丝愧疚，“我并非有意欺骗你的心意，也的确用了不光彩的手段。”
　　“抱歉？”阿琦放声大笑，笑出了泪，“一句抱歉就能了事吗，你知不知道，我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阿琦走到容九霄身边，扯着他的领子，泪从眼眶中流下，顺着脸颊滑向下巴。
　　“父王被抓，风罡窟成了其他魔窟撕抢的肥肉，那些和我父王敌对的人为了争权夺利，将我送去万钴窟……”
　　万钴窟魔王和陨魔已经因为婚事告吹而撕破脸，万钴窟的魔王看见她，又怎会像从前一样对待？
　　她从高高在上的公主，沦为万钴窟魔王肆意玩弄的低贱侍婢，万钴窟魔王将她辗转送到一个又一个魔人的帐里，她犹如娼女一样，供人亵玩取乐，无数次都想一死了之。
　　可是她不甘心。
　　苦熬着讨好万钴窟魔王，才等来了报仇的机会，所以即便王阚那个仙族令他厌恶至极，她也依旧可以舍下脸皮和自尊。
　　对她而言，又哪里还有自尊，早就在一次又一次的折辱里消弭于无。
　　“九霄哥哥，你知道吗，有无数个夜晚，我都会想到你。”
　　当她一身狼藉着从那些恶心的魔族榻上爬下来，犹如野狗一样蜷缩着，都不禁会想，容九霄在做什么。
　　“当我在受苦受难的时候，你在做什么呢？是和你的师妹你侬我侬，还是在嘲笑我痴傻愚蠢？”
　　容九霄抿唇不语，他对不起阿琦是真，但从没有嘲笑过，可现下解释又有什么用。
　　他直面着阿琦含泪的眼：“那么你现在，想做什么？”
　　“很简单，我给你两个选择。”阿琦的泪里没有温情，满是怨毒和戏谑。
　　“替我把你的师兄弟们都抓来，或者……亲眼看你的意欢师妹死。”


第80章 新任务发布
　　城南，肖家姐弟家中。
　　姜晚晚等人围在一起，都是一副凝重的表情。
　　“如果……这个江琦，就是阿琦，那么她从魔界来到一重天，又花了这么大功夫入主城主府，恐怕是想借着王阚的城主身份，为魔界做一些不可告人的事情。”
　　从肖茹儿的描述，和他们打探到的消息来看，都指向了江琦就是阿琦的方向。
　　那么这次堕仙肆虐一重天，恐怕背后的水不浅。
　　“现在我们基本可以判断，堕仙的事情是魔界在捣鬼。但是魔界的人，是怎么把仙族变成堕仙的，我们还无从了解。”
　　林书贤沉声说着，“一个问心城尚且如此，其他城镇还不知道藏了多少魔界的爪牙。”
　　“还有一个问题。”姜晚晚道，“先前，仙侍和我们交代的时候，说的是平乱加上调查。但是我们来一重天这许多天，根本就没有亲眼见到过堕仙。”
　　除却容九霄和白意欢遇到，去追线索了，他们四个人没有一个正面和堕仙对上。
　　问心城如此风声鹤唳，家家户户谨慎惧怕，很显然之前堕仙出现的次数不少，才弄得人心惶惶。
　　“堕仙是定然存在的，现在却好像突然全都藏起来，或者说被刻意地藏了起来。”姜晚晚的杏子眼深邃又幽暗。
　　灵羡忽然想到什么，脸色一变。
　　“不好……师姐他们有危险。”
　　既然问心城的堕仙都莫名地藏起来了，那么容九霄和白意欢遇上堕仙，很可能就是引人入局故意为之。
　　众人都立刻想到了这一点！
　　就在此时，姜晚晚脑海里突兀地响起了系统机械的声音。
　　【新支线任务发布：解救身在困境的师兄师姐，成为团队中表现担当！加油吧宿主，从头挣积分，奔向胜利曙光！】
　　——
　　阿琦从关押容九霄的牢房中离开，一步一步走得极慢。
　　她心不在焉地回到城主府，分明她的威逼利诱都成功了，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容九霄在两个选择中，只是犹豫了片刻，就选择了前者。
　　白意欢对他就那么重要吗，情愿牺牲其他的同门，也不想让白意欢死？
　　阿琦坐在窗边，又是哭又是笑，不知该高兴还是难过。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每到这个时候，王阚就会回来。
　　她心中又泛起一阵厌烦。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府中伺候的婢女。她擦去眼泪收敛情绪，静静地等着门打开。
　　吱呀一声，婢女低着头走进来，朝她浅浅地福身行礼。
　　“夫人。”
　　“城主回来了是吗。”阿琦恹恹地问。
　　婢女点头，却又欲言又止，眼珠子向上一转，飞快地低下去。
　　“怎么了，他今日不过来？”阿琦笑起来，倒是巴不得。
　　王阚不过是一个卑贱鼠族，若不是自己作为万钴窟魔王一颗棋子，被派来一重天秘密行事，哪里会委身给那种令人作呕的男人。
　　每一次献媚讨好与帐中颠鸾倒凤，都让她无比厌恶憎恨。
　　可是她没有选择。
　　婢女的声音有些弱：“是……城主今日恐怕不会过来了，他带着一个女子回来，在后院，那个女子正闹呢。”
　　“女子？”
　　“就是夫人先前让人关在牢的那个……”
　　——
　　后院之中，白意欢手脚被捆，一点仙力都使不出来。
　　她后背抵着床沿，浑身狼狈脏乱，长发凌乱地贴着脸颊，尤有一种落魄美人的惊艳。
　　“无耻之徒，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如愿。”
　　仙力被封，她做不到反抗，寻死还是容易的，震碎自己的魂识，也不过是瞬息的事情。
　　王阚看着眼前刚烈不屈的女子，露出嘲笑神色：“美人儿，何必这样呢，你若愿意从我，荣华富贵地位名利，我都能给你。”
　　他不相信，真的有女子会因为区区贞洁就做出自断性命的事情。
　　“整个问心城都在我掌控之中，只要所谋大业成功，整个仙界都会重新洗牌。”王阚大笑着，“到时候，什么天君什么神尊，都要匍匐在我们脚下。”
　　白意欢冰冷地直视着这个口出狂言的人，好似看疯子一样。
　　“你不信？”王阚得意地俯下身体，手抚上白意欢的脸，“我已经同魔王达成交易，共谋大事，让整个仙界大乱，只是时间问题。”
　　“你竟然和魔族勾结……”白意欢咬牙骂道，“身为仙族，背祖忘宗，无耻之尤！”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区区无耻算的了什么。”王阚怪笑着，就要去撕扯白意欢的衣衫。
　　而此时房门被嘭地踢开，满面怒容的阿琦带着婢女出现在门口，眼神似要把两人活撕了一样。
　　“你怎么来了……”王阚悻悻地直起身，心中埋怨阿琦来得不是时候。
　　阿琦几步上前，揪住了王阚的衣领：“你为什么把她从牢里带出来？”
　　屋里还有王阚没能得手的美人，他虽是宠爱阿琦，骨子里却自大要强，哪里能在此时丢脸。
　　他不自在地推开阿琦，冷哼一声道：“本城主想做什么，难道要和你报备。夫人，你可不能太醋了。”
　　阿琦气得要发疯，谁会管王阚这个令人作呕的鼠族和谁厮混，可为什么偏偏是白意欢？
　　这分明是在打她的脸，告诉她不论是容九霄还是旁的人，只要见了白意欢，都不会把她放在眼里。
　　阿琦冷笑：“城主难道忘了，这个贱人是碧宁山弟子，他们师门来问心城，是来破坏我们的计划。你就不怕色令智昏，误了魔王大业？”
　　王阚向来自负，哪里听得了这样的怀疑，顿时就沉下脸。
　　“我自有分寸，无需你置喙！”
　　这个貌美绝色的女仙，实在勾得他心痒难耐。从前他没本事，不敢肖想高重天的女仙，如今一朝翻身，前途一片光明，若能把无华神尊的弟子都变成自己房中人，该是何等扬眉吐气。
　　王阚挺起胸膛，傲气地看向阿琦：“江琦，你我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但我作为你的夫君，你应以我为天。要知道，我能为了你休弃肖茹儿，也能为别人休弃你！”


第81章 整个楼是堕仙
　　屋中安静极了。
　　阿琦气得面红耳赤，双手紧紧攥着袖口，怨毒的眼神犹如锐利的锋刀。
　　她的呼吸都有些发抖，根本不敢置信，连王阚这样的下三滥，都敢对她说这种话。
　　气氛陡然变得尴尬，王阚也没了快活的兴致，只是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末了还不忘回首对阿琦道：“不可擅动这个女人，否则我唯你是问！”
　　王阚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长廊，阿琦尖叫一声，将屋中的瓷器摆设砸个稀烂。
　　而白意欢从头到尾的目光都放在阿琦身上，复杂的神色难辨情绪。
　　“怎么，连你这个贱人也想看我的笑话？”阿琦双眼中是毒蛇一样的寒意。
　　白意欢淡淡地摇头：“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阿琦姑娘呢。”
　　白意欢稍稍思考，也已经猜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她抬起眸，冷静的模样和阿琦截然不同：“我师兄在哪里。”
　　“你们还真是一对相互惦记的野鸳鸯，时时刻刻不忘问候对方啊。”阿琦讽刺地笑起来，“放心，我可舍不得对九霄哥哥怎么样，不过你就不同了。”
　　阿琦迈步缓缓走进，美眸在白意欢狼狈的衣裳和面容扫过：“原本我还想着要如何折磨你，才能让你痛不欲生，好解我心头之恨，谁知瞌睡就遇上枕头，王阚倒是给我出了个好主意。”
　　室内清静静静，阿琦的声音尖细得刺耳：“你就好好“伺候”他吧，到时候让你的师兄看看，你会变成怎样一个人尽可夫的贱人！”
　　——
　　深夜，万宝楼。
　　姜晚晚四人潜伏在暗处，用灵识探过里面情况之后，在原地等待行动。
　　他们在来的路上，收到了容九霄的传讯，传讯内容只有短短一句话：赌坊万宝楼，本师兄发现可疑杂碎，尔等速来相助。
　　此时万宝楼灯火通明，从外都可以听见此起彼伏的押注声。
　　姜晚晚和三个师兄交换过眼神，没有马上进楼，而是派林书贤离队单独行动，姜晚晚和灵羡、邱肴从正门进去。
　　明亮宽敞的大厅依然是人声鼎沸，身形各异的赌徒分散在不同的赌桌前，庄头吆喝着摇骰子，模样和寻常赌坊一样。
　　三人走进去之后，细细观察环境，而后竟是坐在了正中央的阶梯上，原地休息起来。
　　姜晚晚翘着二郎腿，还从百宝袋摸出一把灵瓜子，咔嚓地嗑起来。好似不是来闯龙潭虎穴，而是来看戏的。
　　邱肴从姜晚晚手里抓了一把瓜子，也咔嚓嚓嗑起来，同时不住点头：“小师妹，你哪儿买的，这瓜子味道不错。”
　　“就我们师门底下的仙镇啊，西街巷子尾那家，特别好。”
　　“那我下回也去那家买。”
　　姜晚晚笑眯眯地抓了一点放到灵羡手心：“九师兄，你也尝尝。”
　　灵羡睨她一眼，丝条慢理地收紧掌心，随后用力一震，缓缓松开。
　　一颗颗瓜子均匀地被震开了口子，外壳分离，他两手倒换，轻而易举就晒去外壳，手掌里独留下奶白色的瓜子仁。
　　骨节分明的手拈起一粒瓜子仁送进口中，灵羡轻轻笑着：“味道确实不错。”
　　姜晚晚睁大了眼，吃瓜子还能这样吃，真是长见识了。
　　楼中的赌徒们虽手中故作押注，但目光却一直留意在三人身上，见着这三人竟是大喇喇坐在台阶上嗑瓜子，顿时一头雾水，将眼神投向控局的庄家。
　　那庄家眼神阴骘，见此模样却不敢轻举妄动起来。
　　他们接到的任务是，乘着前来的四个仙族不备，举楼围攻活捉。
　　眼下只有三个人来了，还行事古怪乖张，实在不得不让人警惕。庄家略一思索，使了眼色让身旁的小厮过去接触。
　　小厮会意，立刻端出笑脸，上前佯装热情：“三位小友，也是来找乐子的？”
　　姜晚晚扔掉手里的瓜子皮，灵动的眸子满是狡黠与朝气。
　　“是，也不是。”她笑问，“问心城如今人心惶惶，万宝楼里竟还有这么多人做赌，实在让人稀奇啊。”
　　小厮不动声色地答：“非常时期，更需要玩乐纾解嘛。”
　　姜晚晚不置可否，又问：“看仙友日日和许多散仙打交道，想必是消息灵通，想和你打听个事情。”
　　“什么事情？”
　　“就是吧，我有位兄长和一位姐姐，日前说要万宝楼消遣，可是许久没有回去，也找不着人。”姜晚晚盯着那小厮，“不知道仙友有没有见过他们？”
　　小厮眼神一动，故作思考：“姑娘说的两个人，我倒是有些印象，不过……具体得问问我们赌坊管事的。”
　　“哦？那你们赌坊管事在那儿？”
　　来了，上钩了。小厮稳住神情，微微一笑：“他在楼上，你们可以随我来。”
　　三人施施然起身，而楼内的人手中动作变慢，纷纷注意着这处。
　　说时迟那时快，小厮正一心一意地把猎物往楼上引，谁知站在他身后的姜晚晚忽然发难，掌心释出力量向他袭来。
　　小厮心中一惊，慌忙躲避，面对姜晚晚的杀招，全力应击，一时没有控制住气息，血瞳暴露出来。
　　“原来真的躲在这里啊。”姜晚晚勾唇笑着，手中动作速度不落。
　　庄家以及一众赌徒见人还没引到阵法就动起手了，也顾不得许多，凶相毕露，纷纷现出武器朝着三人围攻。
　　一双双血瞳犹如赤灯，在万宝楼里尽显诡谲。三人配合默契地围成三角，来一档一，来十杀十，但无不惊骇。
　　他们原本想着，万宝楼中会藏有堕仙，可是没有想到……居然一整个楼都是堕仙！
　　楼内战况沸腾起来，三人眼看时机差不多，对视一眼，而姜晚晚朝着空中大喊一声：“二师兄！”
　　“收到！”
　　潜伏在万宝楼楼顶的林书贤，立即催动口诀，手里的风弛宝塔瞬间涨高数百倍，化作巨大的金罩将万宝楼整个罩住。而姜晚晚三人抓住瞬息从窗户一跃而出，稳稳落地。
　　黑暗中的万宝楼埋在巨大的宝塔金光内，堕仙们瞠目欲裂着冲击金色光罩，无数黑压压的人影发出嘶吼，令人不寒而栗。


第82章 夜探城主府
　　一声声的叫喊与怒吼仿佛要冲破光罩，整个万宝楼的堕仙受到风弛宝塔的威压震慑，痛苦地挣扎着。
　　姜晚晚吁吁喘气，一阵后怕，好在是提前布置了。
　　林书贤满脸震惊地扫过宝塔光罩里一双双血瞳，拍抚着心口：“苍天啊，居然有这么多堕仙藏在里面！”
　　邱肴壮着胆子靠近宝塔，欠兮兮地和去逗弄整张脸贴在光罩上疯狂砸动的堕仙，啧啧称叹：“小师妹，还是你有先见之明，恐怕全问心城的堕仙都在这里了吧。王阚还真是大手笔，把堕仙都藏在赌坊里，人不知鬼不觉。”
　　“不，这里肯定不是全部。”姜晚晚低声说，“大师兄和师姐被他们抓去，他们不可能毫无防备地任由大师兄传讯息和我们联络，但大师兄却发来那句古怪的传讯，想必也是他们故意为之。”
　　容九霄是什么样的性格，他们最清楚不过，虽身为大弟子，但从来不会以“本师兄”自称，更不会用那种命令口吻同他们传讯。
　　如此一来便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容九霄被胁迫，王阚威胁他把他们引来一网打尽，所以容九霄故意用那种语气传讯，从字面上看毫无破绽，却可以让朝夕相处的同门起疑。
　　二就是容九霄和白意欢被侵入识海，容九霄是在完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由王阚那边的人操控他发出讯息。
　　目前来看，第一种可能性较大，毕竟容九霄和白意欢实力也没有弱到能随意被人操控识海的地步。
　　“二师兄，先把风驰塔收起来，我们还要去下一个地方。”
　　“去哪儿？”
　　灵羡轻轻一笑：“自然是……城主府。”
　　——
　　城主府，王阚卧房中。
　　屋内依旧熏着甜腻浓烈的香，那香萦满房间，直叫人发梢肌肤都沾惹上。
　　王阚斜倚榻上，双眼耷拉，正尽情享受阿琦的服侍。
　　而阿琦衣衫半褪，跪坐在他身侧，柔弱无骨的手放在他肩部，缓慢而有力地捏捶。
　　她半张脸都隐在暗处，面上无甚表情，因王阚看不见她的脸，丝毫不掩饰眼中的厌恶与烦躁。
　　“夫人啊，还是你贴心，若后院人人都如你一般，那本城主才真是日日过着神仙日子。”
　　阿琦心中冷笑，语气却半嗔含怨：“城主有了新欢，哪里还将我放在心上呢，先前还说什么会为了我休弃原配，也能为了别人休弃我。真真是让人难过伤心。”
　　美人嗔怨，最是惹人心痒，王阚捉住她的手，一把拉近怀中，安抚道：“一时气话，哪里能当真呢，旁人再好，也比不上夫人一根手指头。”
　　王阚心中实在憋屈，他有心想要占有白意欢，可他没曾想，那个女子居然真如此刚烈，他今日想要用强硬手段，白意欢居然立刻就做出要自毁魂识动作，吓得他赶忙停手。
　　那样一个容颜绝艳的美人，若真死了，太过可惜，只好晾上一晾，待他大业完成，就不信白意欢不拜服在脚下。
　　阿琦听到王阚如此耐心哄着，虽厌恶不屑，但还是受用无比，至少证明她比白意欢强。
　　“今夜过后，碧宁山其他人也将会被一网打尽，城主尽可高枕无忧了。”她柔柔地说道。
　　王阚朗声笑起：“多亏了夫人筹谋帷幄，事事安排妥帖，否则本城主哪里能这么安心省时。为报答夫人，我自然得好好疼惜一番……”
　　话毕，王阚的手慢慢探向怀中人，俯身去触碰温香软玉，身体激颤，难耐的喘息溢出口中。帷帐落下，屋内的甜腻香气越发浓烈。
　　卧房外，城主府中几队仙兵来回巡逻，偌大的庭院只有整齐划一的步伐声。
　　而姜晚晚四人趴在一座楼的瓦顶，目光炯炯地观察着府内情况。
　　“九师弟说的不错，今夜王阚把重心放在了万宝楼，城主府里的戒备反倒没有十分森严。”林书贤低声道。
　　寻常时候他们不敢贸然闯城主府，一则情况不明，二则怕打草惊蛇。
　　但今夜是个极好的时机，乘着王阚那方还没有发现万宝楼被一网打尽，他们利用这个时间差可以办许多事。
　　“他们把大师兄和师姐抓走，多半是藏在府中牢里。”姜晚晚悉悉索索地从怀里摸出一张地图，是肖茹儿绘制的。
　　肖茹儿在城主府多年，对地形及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地图线条清晰明了，他们对比着城主府的房屋坐落位置，很快就锁定了牢房。
　　“西南方向，走！”
　　四人身形轻盈敏捷，避开仙兵的巡逻视线，犹如夜鹰一般遁入城主府，沿着地图路线一路直达牢房。
　　牢房昏暗幽闭，有八名仙兵看守。
　　灵羡身如鬼魅，潜入黑暗，神不知鬼不觉就解决掉了看守的仙兵，对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点声音。
　　沿着甬道一路找寻，他们很快就发现了容九霄。容九霄正被绑在刑架上，浑身褴褛，身上数道鞭痕触目惊心。
　　“太好了，你们真的找到了。”容九霄高兴不已，连身上的疼痛都顾忌不了。
　　他害怕阿琦真对白意欢不利，迫不得已才答应阿琦，发讯息引诱同门去万宝楼。
　　虽然已经在讯息的文字上做了手脚，但发出去之后依旧惴惴不安，此时见同门都安全无事，长长地松一口气。
　　“师姐呢？”灵羡找遍了牢房，都没有发现白意欢的影子，脸色黑沉。
　　容九霄心中一沉：“我和意欢是被分开关押的，若牢里没有，想必被阿琦转移到别的地方了。”
　　果然是阿琦。姜晚晚心中了然。
　　“擒贼先擒王，我们这就抓王阚去。”
　　他们劈开容九霄身上的禁制，正打算悄无声息离开牢房，却忽然听见牢房入口有什么东西重重落地的声音。
　　随后，是一声慌张的喊叫：“不好了！牢房遇袭了！”
　　叫喊声引来的巡逻仙兵的注意，片刻间，轰隆隆的步伐声叠踏而来，一大批人正朝着牢房赶来。
　　五人屏息静待，握好手中法器，皆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第83章 魍魉一个不留
　　房中，王阚和阿琦正置身于云雨，快乐不知几何。忽地外头喊声阵阵，有仙兵慌张地拍打房门，高声禀报：“不好了城主！有人闯入牢房截人！”
　　还沉溺在旖旎之中的王阚忽然如冷水浇头，一骨碌坐了起来。
　　“几个人？”
　　“四个……不对，牢房里跑出来一个，现在是五个！”
　　阿琦和王阚大惊，连忙穿戴衣物奔出房门。此时又有手下着急忙慌地赶来，跪地禀报：“城主……万宝楼空了，整个空了！”
　　“空了是什么意思！”阿琦双眼瞪圆。
　　“就是一个人也没有……”手下憋得脸色通红，“没有尸首，只有打斗痕迹，就好像整座楼里的人，都凭空消失了。”
　　王阚脚下踉跄，心头巨大恐惧袭来。那可是一整个楼的堕仙啊！
　　他不知筹谋多久，费了多少工夫，才转化出那些堕仙，现下居然全都不见了！
　　他惊恐的神色再次投向西南方向，浓烟滚滚之中，炽焰如舌吞卷远处的屋檐，火光冲天大亮，夹杂着兵刃相撞与惨叫声。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王阚气得发抖。
　　“召集全部人手，我要让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死无葬身之地！”
　　随着王阚一声令下，仙兵们一个接一个四散开，前去集合人马。
　　而城主府三处秘密暗道打开，数个血瞳怖人的堕仙从暗道蜂拥而出，犹如蚂蚁倾巢外涌，黑压压的人影朝着火光大亮的西南方向包围。
　　而正在奋力厮杀的碧宁山五人，只听见轰隆作响的声音呈巨浪之势卷来，无数黑压压的人影四面八方包围，喊声震天，震撼不已。
　　姜晚晚的眼瞳之中，倒映着无数黑影，而邱肴的嘴已经张成一个大大的椭圆。
　　“怎么会……怎么会有这么多堕仙！”
　　那是怎样一种骇人的景象，饶是镇定如灵羡，都能够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巨大压迫，他们还未解决完城主府众多的仙兵，外围已经包围了无数堕仙，几百双血瞳像觊觎猎物一样盯着他们，诡秘又邪恶。
　　仙兵们有条不紊地且战且退，很快就形成了五人在最中央，堕仙包围在内，而仙兵们退到最外圈的局势。
　　姜晚晚等人就像是被宰羔羊，同庞大的敌人对比，人数少得可怜。
　　王阚站在外围，笑声放肆不已，他双手张开，像是炫耀玩具一样抬起头颅：“你们这些小辈，夜闯城主府，连通报一声都没有，半点规矩也不讲啊。既然来都来了，本城主自然要好好招待，可还满意这样的阵仗？”
　　眼前黑压压的堕仙，人数足有万宝楼里两倍多，这些人个个如怨鬼，直勾勾地盯着他们，只要王阚一声令下，就会一齐扑来，把五人活活撕碎。
　　姜晚晚吞咽着口水，小声问：“二师兄，风驰宝塔还能装得下吗？”
　　林书贤的表情比哭还难看：“不行啊！要封住这些人，得重新打开封印，那样在万宝楼装进去的堕仙就都会冲出来！”
　　这似乎，是个很糟糕的局面。
　　王阚十分得意，犹如掌握生杀大权的帝王一样，手高高抬起，轻蔑地吐字：“全部杀了，给我撕碎他们！”
　　阿琦心一颤，恋恋不舍的目光投向容九霄，咬住下唇：“城主，何必全杀了呢，或许魔王留着他们还有用，把这些人也变成堕仙，岂不是很好。”
　　王阚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大费周章设法活捉，但现在他心中只有愤怒，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摧毁了他的心血，不杀难解心头之恨。
　　见王阚根本不打算留活口，阿琦一颗心剧烈跳起来，良久还是撇过头去，没有再说话。
　　她本就不应该留恋的，杀了也好，容九霄根本不在乎她一分一毫，她又何必屡次惦记。
　　那厢姜晚晚等人被数百堕仙围攻，几乎是同时几十个朝一人攻击，姜晚晚本就是半吊子功夫，一下对付这样多的人，根本力不从心。
　　她手持琼华剑，一面打出咒术一面击开朝她扑来的敌人，不消片刻下来，已经是大汗淋漓。
　　再朝同伴看去，其他人比她情况要好，但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尤其容九霄本就有伤在身，实力无法完全恢复，现下也只能半攻半守。
　　姜晚晚吃力地应对，她知道再这样下去，他们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堕仙一个个前赴后继，她的手臂和后背已经被割出血痕，紧咬着牙关猛地转动剑柄捅向迎面扑来的一个堕仙，随着琼华剑拔出，浓稠的血液溅了姜晚晚满脸，潮湿儒热的液体使得双眼都被血色糊住。
　　一个不留神，她的肩胛骨就被堕仙的剑贯穿，整个人腾空被抓起，甜腻的血气蔓延。
　　她利落地击断插在肩胛骨上的剑，冷色的刃留在她的体内，断口整齐出不断流出血。
　　灵羡脸色发白，猛地回头发现姜晚晚状况，心头警铃大作，飞身撞开那些疯狂肆虐的堕仙，一鞭抽退围在姜晚晚身边的敌人，将她护在怀里。
　　他的眸色又深又冷，扫过姜晚晚深可见骨的伤口，浑身戾气毕露。
　　“我没事……”姜晚晚咬牙，得到片刻喘息，疼痛让她的眉皱在一块，糊了一脸血，活像个恐怖娃娃。
　　灵羡浑身凝着冷气，叹息一声，终究还是做出了决定。
　　他仙魔两术同修，只要把心魔放出来，魔功远比仙术要修炼得精进。
　　但……他不敢保证，如此场面下，心魔的恶会不会无限放大，重新变得不可控制。
　　识海中的那个意识已经开始蠢蠢欲动，心魔在他脑海里引诱着。
　　【放我出去，把我放出去，杀光这些人！】
　　凝视着姜晚晚越发惨白的脸色，灵羡咬牙闭上眼睛。
　　意识转换，浑身气息逆流，他再睁开眼，亦是一双赤色森森的血瞳。
　　“魍魉邪祟，一个不留！”
　　灵羡喑哑又诡秘的声音响彻夜空，而他整个人爆发出巨大的能量，那是魔神的神力，是可以毁灭天地的上古力量。


第84章 他杀红了眼
　　地面震颤，浓郁的魔气犹如云海翻涌，顷刻间铺开。灵羡宛如从地狱而来的修罗，头发有些凌乱，高扎的马尾微微松散，在遮天蔽日的黑云里，发带狂舞飘动。
　　他的掌心释放出一团红光，光如富有生命的丝线，飞速缠绕汇聚，随后将姜晚晚整个人包裹，在她四周变成坚固却柔韧的丝网。
　　堕仙们猛烈攻击丝网，但手中刀刃砍在丝网上根本破不了分毫。
　　姜晚晚肩胛处血流如注，眼看着灵羡浑身黑气腾空而起，鸢尾鞭在他手中好似不是鞭，而是和右手融为一体的活刃，磅礴挥出，卷起数个堕仙，鞭身糅杂他所释放的魔气，所卷堕仙顷刻就被破风的鞭拦腰卷断。
　　“灵羡……”姜晚晚的瞳孔里，倒映着灵羡冰冷又嗜血的容颜，他无疑是好看的，即便脸上染了血污，月光中下颌线条流畅出众，薄唇上沾着血渍，更显得妖异又艳丽。
　　他是风中摇曳的罂?粟，是睥睨众生的修罗，鸢尾鞭卷过之处尸横血流，鬼哭狼嚎声响彻天地。
　　“九……九师弟……”邱肴一边对付着堕仙，一边忍不住往天上看，嘴巴再次长成了椭圆形，“九师弟这是入魔了吗？！”
　　林书贤亦是震惊不已，半空中杀堕仙犹如切瓜砍菜的灵羡，血瞳森森面冷如铁，那样冷酷又陌生。
　　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灵羡，回想起之前灵羡伤过容九霄，头皮都发麻起来。
　　“看来九师弟之前对大师兄已经很手下留情了……”林书贤的脸色也白得厉害，不知道是抵挡堕仙累的，还是被灵羡的样子吓的。
　　容九霄一心一意对付身旁的敌人，只是深深地看了灵羡一眼，没有说话。
　　他心中存疑，灵羡是从寒天炼狱出来的，为何还会存有魔性，如果灵羡心魔根本未除，又怎么可能骗过师尊的神域门？
　　眼前的情景容不得容九霄深思，局势已经扭转，越来越多的堕仙被灵羡杀死，原本潮涌一样向他们扑杀的堕仙也变得束手束脚，半战半退。
　　王阚瞪大了眼睛，身体都忍不住发抖。
　　“这怎么可能……他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量！”
　　他精心培育的堕仙，正一个个被解决掉，每死一个，王阚的心就滴血一分。
　　“夫人，快，快想想办法，不能让这些人摧毁我们的心血啊！”
　　阿琦何尝不是焦急惊诧，她嚅嗫着，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个人的魔气强盛得过头，王阚或许看不出来，但她身为魔族却一清二楚，即便是她父王陨魔强盛时期，也做不到一人对付成百堕仙，还这样轻松自如。
　　“我……我……”阿琦慌乱地原地踱步，脑子里已经乱成浆糊。
　　“我什么我！你还不想办法！”王阚急得推搡她，“我当初是听了的的话，才答应给魔族办事的，要是堕仙被他们一锅端了，下一个死的就是我！”
　　王阚慌张极了，他原以为胜券在握，弄死几个小崽子不过轻而易举，怎会知道这些人里藏了一个会魔功的怪胎。
　　见阿琦六神无主的样子，他咬牙低骂：“妇人就是无用！”
　　随后脑袋中闪过一丝主意，连忙吩咐身边人：“快去，把后院那个女人带来，快点……”
　　心魔杀得红了眼，铺天盖地的血腥味让他的身体都激颤兴奋。
　　堕仙的尸体铺满一地，遍地尸山血海翻涌着血雾，让余下的堕仙都吓得开始窜逃。
　　可心魔哪里会放过他们，嘴角噙着残忍的笑意，恍若主宰众生的神明，他将逃窜的堕仙玩弄于股掌之间，故意放他们跑开一些，又甩出鸢尾鞭卷回来拦腰毙命，仿佛是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乐此不疲。
　　此时的情形已经完全调转，邱肴等人身边的堕仙都逃开，他们握着法器呆呆地看着灵羡大杀特杀，那样残忍的场面让邱肴害怕得露出哭脸：“九师弟真成魔了……怎么办，他杀光了堕仙，会不会也把我们杀了啊……”
　　姜晚晚被保护在丝网中，大喊着：“五师兄你说什么呢！九师兄是我们的同门，他不会害我们的！”
　　“可是……”邱肴弱弱地嘀咕，“可是他之前不是也伤过大师兄嘛，魔性大发的时候谁说得准……”
　　“要不是九师兄，我们早被堕仙围攻致死了。”姜晚晚恨铁不成钢地咬牙，“谁都可以不相信他，但是我们不能。”
　　邱肴垂头不语，林书贤和容九霄也没有说话。
　　而此时人群外围的王阚，将刀架在被五花大绑的白意欢脖子上，恶狠狠地喊着：“你们这些小崽子听着！赶快束手就擒，否则我马上杀了这个女人！”
　　白意欢纤细的脖颈被刀锋抵着，擦出细长血痕，可她只是怔怔地望向半空上发丝飞扬、赤瞳冷面的灵羡，眼眸中晦涩不明。
　　最后一个堕仙也被心魔绞杀了，他懒洋洋地飞身稳稳落在地面，眼中杀欲未退，浑身都沾染着堕仙的血，比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还要可怖。
　　王阚手下的仙兵们已经被这个杀神吓傻了，各个吞咽口水，举着刀剑对准前方，生怕灵羡走近半步。
　　心魔勾着唇，头微微歪着：“你在威胁我？”
　　王阚对上那双血瞳，被眼中的戾气与杀欲震得心颤，强作镇定冷笑：“我不知道你修了什么邪魔功法，要是不想你的同伴死，就得听我的！”
　　心魔轻轻笑起来，表情逐渐玩味：“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是……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
　　心魔话音刚落，王阚的心口便被丝一样的红线贯穿，生生扯出了心脏，血哗啦地涌出，王阚还保持着难以置信的表情，身躯僵直着倒下。
　　没有人看清楚心魔是怎么出手的，仙兵们个个犹如见了恶鬼，哪里还有心思管白意欢，把她往地上一扔四窜逃命。
　　而阿琦瘫坐在地，手心撑地惊恐地一步步向后爬。
　　心魔哪里又会放过她，手轻轻一挥，四道红丝将阿琦的双手双脚都钉在地上。


第85章 少女的怀抱
　　“我记得你，你是陨魔的女儿。”心魔玩味地笑着，慢悠悠地一步步走近。
　　阿琦的恐惧已经攀上顶点，她眼见着这个恶鬼一样的男人向自己走来，花容失色间，连话音都发颤。
　　“你……你别杀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她挤出一丝笑，努力展现自己的容貌优势，讨好地说，“我可以服侍你的，杀了我多可惜，只要你饶我性命，我愿意好好报答你……”
　　反正她已经服侍过无数个人了，魔也好仙也罢，连王阚那种让人作呕的鼠族都委身过，为了活命区区尊严又算什么。
　　一定可以的，她一直都是这样做的。
　　阿琦稍稍安定了一些，狼狈间挤出的媚笑古怪不已。
　　心魔的视线扫过阿琦，轻轻啧了一声，随后在她身侧半蹲下。
　　“我本来想说，多亏了陨魔，我才诞生，想向他的女儿表示感谢。”心魔感慨，“不过你如果非要报答我，也不是不可以。”
　　心魔的手按在阿琦的肩上，随着他发力，阿琦浑身的魔气都不受控制地被吸走，她痛苦地抽搐着，媚笑一寸寸裂开。
　　“不过，比起你的服侍，我更喜欢你身上的魔气。”心魔嘲弄地挑了挑眉，厌恶地推开整个被吸干的阿琦。
　　比起吸食陨魔魔气时的生涩，心魔现下的动作已经熟稔许多，阿琦每一寸血肉里的魔气都被压榨得干干净净，身体干瘪下去，重重倒地。
　　阿琦的魔气悉数汇入心魔体内，他犹如饱食过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语气却有些埋怨：“功力少得可怜，一看平时就不爱修炼，啧。”
　　此时，白意欢等人眼睛都看傻了，他们眼睁睁地见到灵羡在他们面前吸干了阿琦，又杀光了堕仙，情绪已经不单单能用恐惧来形容。
　　“阿……阿羡……”白意欢满脸不敢置信地叫他的名字，身体下意识往后挪。
　　心魔的眼瞳暗了暗，把白意欢和其他人的惧怕都看在眼中。
　　他陷入了疑惑，为什么这些人要怕他，明明是他救了他们啊。
　　愤怒开始涌动，心魔戾气横生，竟是有了一种想要杀尽一切吞噬天地的欲念。
　　“灵羡！”此时远处传来少女清脆如珠的声音，“快点，把我放出来。”
　　情绪倏忽被打断，心魔转身，才发现姜晚晚还被丝网保护在里面，烦躁地一挥手撤了丝网。
　　少女身形如风，飞快地朝他奔来，竟是整个人抱住了他。
　　被结结实实拥个满怀，心魔愣了愣，那双杀人都没犹豫手软的手，却无措地垂着不知往哪儿放。
　　“快冷静一下……”姜晚晚抱着他，在他耳边低语，“堕仙都死光了，再杀你会失控的……”
　　少女的身体像柔软的棉花，双臂紧紧搂住他，没有防备也没有惧怕。
　　心魔满腔戾气被她抱得褪去，别扭地道：“你……你不怕我？”
　　“我怕你个球。”姜晚晚咬牙低声，“你是灵羡的心魔，和他又有什么不一样，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我才和他不是同一个人！”心魔听到这句话，立刻想起了自己本来掌握身体后要做的事情，恶劣地低声道，“姜厌，我有秘密要告诉你，在无华的木屋里，灵羡想偷偷亲你！”
　　心魔的声音很低，且是凑在她耳边，活像个和老师打小报告的幼稚园学生。
　　姜晚晚古怪地看他一眼：“眼下这种气氛，你跟我说这个？”
　　见她竟然不信，心魔恼怒起来：“我没骗你，是他冒充我，还一直压制我不让我出来告诉你，还有那个肖渊……”
　　心魔话还没说话，脑袋剧烈地疼痛，意识竟是在一瞬间转换，待疼痛消失，眼瞳是清明的琥珀色。
　　“肖渊又怎么了？”姜晚晚一头雾水。
　　“没……没什么。”灵羡轻轻挣开姜晚晚的怀抱，耳根通红，“他乱说的，大概是杀疯了胡言乱语。”
　　“我想也是。”姜晚晚点点头，她可不相信，这个疯批每天心心念念着白意欢，还会偷偷亲她。
　　心魔正告密呢，被灵羡强压回识海，气得暴跳如雷。
　　【灵羡！你玩不起！】
　　【……】
　　【要杀人你就把我放出来，趁我不备又把我压回去，你这个小人！】
　　“我是小人你也是小人，我们本来就是一体，不是吗。”灵羡毫无波动。
　　【谁要跟你一体！你等着，再让我找到机会，我一定要告诉姜厌！】
　　心魔的声音在脑海咆哮，灵羡识海内天人交战，面色却一派平静。
　　姜晚晚见他主意识忽然切换回来，虽有些疑惑，却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多亏了“他”，也算有惊无险。”姜晚晚仍然心有余悸，此时脱离了险境，肩胛处的伤痛感数倍传来，一阵阵抽凉气。
　　“我……”灵羡目光落在姜晚晚的肩胛处，眸色深沉，“我把他放出来，是因为……”
　　“好啦，我都明白。”姜晚晚拍了拍他的肩，“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们，而且“他”现在和以前也不一样了，你们本来就是一体啊，说不定有一天真的能很好地融合。”
　　【哼，那也是我吞噬你，才不是融合！】
　　灵羡不理会心魔的叫嚷，只是点了点头。
　　大战过后，满地一片狼藉。白意欢等人看着灵羡莫名其妙发疯又莫名其妙冷静，血瞳也消失了，都是一副看傻了的模样。
　　容九霄将白意欢身上的禁制绳索解开，缓缓将她扶起来，看着灵羡也是欲言又止。
　　邱肴和林书贤都围了过来，姜晚晚拉着灵羡的袖子走过去，缓缓叹一口气。
　　事到如今，这些人都看见灵羡心魔发作的样子，有些事情也瞒不了。
　　是容九霄先开了口，眼神复杂：“九师弟，你在炼狱里，难道根本没有清除心魔？”
　　灵羡沉默着，方才心魔主导身体的时候，他也将同门们的反应看得清清楚楚。
　　他淡淡道：“是。”
　　“那……那你怎么出来的？”邱肴缩着头，心中嘀咕不是自己胆小，是九师弟发疯的样子真的太可怕。


第86章 有资格沉沦吗
　　“还是我来说吧。”
　　姜晚晚抿唇，将他们在寒天炼狱里的经过简略地叙述了一遍。邱肴和林书贤听得目瞪口呆，白意欢与容九霄亦是无比惊诧。
　　“所以……小师妹你的意思是，九师兄吸纳了魔神神识碎片里的力量，还可能随时切换两种意识？”
　　邱肴咂舌不已，怪不得刚才灵羡跟个杀神似的，杀那些堕仙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姜晚晚点头：“心魔虽然好杀戮，但九师兄会好好压制“他”的，而且现在心魔已经和以前不一样啦，方才“他”对付堕仙对付王阚和阿琦，却没有伤害过我们，不是吗？”
　　“可他毕竟曾经……”林书贤皱着眉头，视线在灵羡和容九霄之间转了一圈。
　　姜晚晚轻轻踢了林书贤一脚，双手叉腰：“二师兄，你能不能不翻旧账了，人都有犯错的时候，难道就因为九师兄刚滋生出心魔做过错事，就给他判一辈子死刑吗。刚才要不是心魔，我们早被堕仙撕了。”
　　林书贤脸一红，闷头不语。
　　“而且我们是同门，是朝夕相处的伙伴，必须要相互信任默契扶持。”姜晚晚的目光扫过他们，音色坚定，“九师兄不会害我们，心魔也不会。但是这件事情毕竟非同小可，不能让别人知道，否则九师兄会有杀身之祸。我希望大家替他保守这个秘密。”
　　灵羡的身份本就敏感，如若被天界发现他心魔不禁未除，还越发强大，难保不会被除去。
　　四人的脸上浮现出犹疑不定的神情，灵羡眸色低垂，虽一言不发，但轻颤的羽睫将情绪泄露。
　　姜晚晚抬头看他一眼，无声地握住他的手，轻轻拍着以示安抚。
　　他心绪波动，目光投去却只看见少女线条秀气的侧脸，清澈的瞳与卷翘的长睫，少女娇软的容颜在此时却无比坚毅。
　　为何对他这样好呢？
　　灵羡心底一团乱麻。
　　她像是天上的太阳，浑身都散发温暖，藏在阴沟里的人渴望阳光，一旦抓住过温暖，就会贪恋沉沦。
　　他有资格沉沦吗……
　　他不知道，可此刻心情却意外地平静下来，全部的思绪都放在了握住自己左手的那处柔软。姜厌的手很小，又软又热，在他的掌心好似小小一团。
　　“若九师兄失控，我会用性命去拦他。”姜晚晚坚定地说道。
　　四周极静，众人缓缓地叹息着。
　　容九霄终是第一个点头：“小师妹说的对，如果连我们都不相信九师弟，那别人又要怎么信。同为碧宁山弟子，本就要相互帮扶。”
　　邱肴不自在地搓着脖子，也道：“那……算我一个。今天多亏了九师弟，要不我们可就交代在这里了，一定给九师弟保密。”
　　“我也会保密。”林书贤犹豫半晌，红着脸出声。
　　白意欢咬着唇瓣，眼中有愧色，是啊，这么多年朝夕相处，她不该怀疑灵羡的。
　　连小师妹都能给予灵羡全部信任，毫无畏惧，他们这些做师兄师姐的又怎能畏首畏尾。
　　“我也不会说。”白意欢瓮声低语，抬头对上灵羡的目光，绽出释然的笑，“对不起阿羡，师姐不该不信任你。”
　　“不必抱歉，原是我有错在先。”灵羡轻轻摇头一笑。
　　“好啦，现在皆大欢喜！”姜晚晚雀跃地拍手，“事情告一段落，我们可以发讯息汇报仙侍了！”
　　众人都露出笑容，相顾之中是冰释前嫌的默契。
　　而灵羡手心一空，温暖从掌心溜走，琥珀色的瞳闪过一丝失落。
　　——
　　天宫，凌霄殿。
　　莫隐仙侍立于殿前：“方才所说，便是弟子们传回碧宁山的情况。如今王阚已死，问心城群龙无首，需得派遣新人接替，收拾残局，请天君定夺。”
　　天君抚须点头，威仪的面容上罕见地现出笑意，感叹道：“后生可畏啊，碧宁山弟子有如此本事，斩杀堕仙肃清问心城，实让本君惊讶。”
　　“新一代人才辈出，是天君庇佑，仙族之幸。”莫隐双手前揖，态度恭敬。
　　“哈哈，莫隐，不必夸了，这都是你们碧宁山教导弟子有方。”天君大悦，正气浑厚的笑声回荡在凌霄殿内。
　　“这样，本君便派……”
　　“父君，我去！”毕孚身为储君，今日被天君压着在凌霄殿学看奏章，此时听见能去一重天，立刻就坐不住了，把手高高举起。
　　“胡闹。”天君瞪他，“是派人去任职新城主，不是游玩享乐。”
　　毕孚三步做两步走到天君身侧，想去拉天君的衣角缠磨，被天君再一瞪，只好乖乖往后退一步：“哎呀父君，我又不是想去享乐，你派人去接替城主，我跟着去学习学习，互不干涉啊。”
　　天君睨着儿子，好似在无声地说：你是个什么玩意儿我难道不知道，还学习？
　　“父君你想啊，每日在天宫里，我就算跟着您学政务，那也是纸上谈兵，哪里有去外面学的多？”
　　毕孚煞有其事，认真不已，“表妹和她那些同门不是也经常出去历练嘛，我可是您的儿子，下一任天君，连大风大浪都没见过，以后怎么接您的班呀？”
　　“本君还没归化天地呢，你这混账便想着要接班了？”
　　“那也是你和母后让我当储君的，我还不稀罕呢。”毕孚嘴巴一翘，“不让我去就算，让奇修或者印方当储君更好，反正我不称你的心意。”
　　“你！”天君大为光火，若不是见还有外人在，险些要维持不住威仪姿态。
　　莫隐忍不住抬袖擦汗，小殿下这般混不吝的性子，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只是天君与小殿下闹嘴，他们这些臣下难免尴尬。
　　他打圆场道：“莫不如……便让毕孚殿下去吧，历练一二也是好的，问心城如今也无危险，天君不必担忧。”
　　毕孚偷偷朝莫隐投去感激眼神，扭捏又傲娇地偷眼看天君，两只手没骨头一样摇来摇去。
　　天君看毕孚的浪荡样越发恼火，不耐地摆摆手：“要去便去，若坏了事自己给本君滚回来领罪！”
　　“多谢父君！”毕孚乐不可支，又扬起没脸没皮的笑。


第87章 殿下的小心思
　　“这个，这个，都给我带上。”
　　“啊，还有多装些油油果，我的大宝二宝爱吃，不能让它们饿着了！”
　　元明宫中，毕孚满屋子挑挑拣拣，见这个舍不得，见那个也得带上，小半个时辰功夫，百宝袋已经塞得满满当当。
　　伺候他的贴身仙官区孜愁容满面，忍不住劝起来：“我的小殿下哟，您不是去办差的吗，带这么多玩意儿，回头被天君知晓，又要说您不着调了。”
　　毕孚往椅子上一躺，伸手逗弄两只在书桌上撒欢打滚的灵鼠，撇嘴道：“知道就知道呗，反正父君已经答应让我去了，凡间的帝王还讲究君无戏言呢，我就不信他还能说话不算话！”
　　“哟哟哟……我的好殿下，可不敢胡言呐！”区孜惶恐地四下看了看，恨不得去捂住自家殿下的嘴。
　　得亏这位爷是天后嫡出，储君的不二人选，若换成别的什么身份，三天两头口出狂言，死也不知怎么死的。
　　毕孚浑然不在意，此刻他的心已经飘到问心城去了。
　　“成日憋在天宫，我都快闷死了。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去那么远的地方呢，表妹也在那里，一定不会无聊的！”
　　毕孚喜滋滋地，指尖轻挠大宝二宝浑圆雪白的肚皮，惹得两只灵鼠“吱吱”叫个不停。
　　“难不成殿下想去问心城，是为了姜仙子？”区孜略有惊讶。
　　为了表妹？
　　毕孚有些不大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不过转念想想，也差不多吧。
　　于是他点点头。
　　“表妹性格讨人喜欢，我也喜欢同她一块儿玩，反正能出远门都是好事，有表妹在更好不过啦！”
　　——
　　“他真这么说的？”
　　通明宫外殿之中，天后与天君正聊事务，听完区孜一番禀报，天后坐直了身体。
　　“回天后，殿下就是这么说的，一字不差。”区孜恭敬地跪在地上，“殿下还说，姜仙子许是很久没见过那两头灵鼠，算起来灵鼠也到了可以配偶的时候，想和姜仙子商议给灵鼠找……找媳妇……”
　　天君与天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诧。
　　天后缓缓地叹一口气，挥退了区孜：“本宫知晓了，你回去吧，好好照看毕孚，到了问心城他有何动向，都及时传讯回来向本宫禀报。”
　　“是，小仙明白。”
　　区孜躬身退下，将殿门合上，一阵沉闷的合门声过后，天君与天后两相互看，神情古怪。
　　“陛下听出来了吧？”
　　天君欲言又止，半晌揉着头穴，烦愁不已。
　　“这个混小子，开窍是开窍了，可做事还是不着调。”
　　“谁说不是呢。”天后缓缓一叹，“厌厌是他的表妹，亦是我自小疼爱看着长大的孩子，论出生是白龙族，同我们苍龙一脉门当户对。
　　从前我是从不敢往这处想的，毕孚这厮胡天胡地，成日只知招猫逗狗，混在一众仙娥里，也是和仙子们玩耍胡闹，半点看不出儿女情长的心思。”
　　可是如今，毕孚竟是把主意打到了姜厌身上，还扯出什么给灵鼠找媳妇的鬼话，不是明摆着暗示人家姑娘？
　　天君音色沉厚：“白龙一族为天界战，全族身陨，唯留姜厌一条血脉。本君起初是打算，为她寻一门匹配安稳的婚事，保她顺遂，也算对得起白龙一族英魂。毕孚虽为你我亲子，但向来胡作非为，心智尚且不成熟，如何能为人良配？”
　　“陛下这话好没道理。”天后长眉扬起，雍容端方的面容现出几分嗔怪来，“毕孚尚年幼，虽行事荒唐，但是个心善的孩子，如何就不堪为人良配？”
　　身为天地间最尊贵的一对夫妻，人前天君与天后恪守天规举止有度，人后却如凡间恩爱夫妻一般，温情缱隽。
　　天君忙说道：“本君何曾有贬低他的意思，只是你细想，依着毕孚如今的性子，是真心实意还是一时兴起尚且说不清，姜厌那孩子也是你看着长大，哪里能委屈她。若真有心撮合两人，还需从长计议。”
　　殿内安静无声，天后心中明了，没有接话。
　　若论私心，亲上加亲再好不过，可天后细细想来，自家儿子似乎半件正经事也不曾做过，姜厌玉雪聪慧，怕是看不上自家的混账。
　　“那陛下说，如今怎么办才好？”
　　“且由毕孚去吧，现下他怕是一厢情愿，若姜厌也对他有意，你我再做决定不迟。”天君道。
　　“陛下说的有理。”
　　——
　　问心城的堕仙已被悉数清空，大半被灵羡屠戮，小半关在风驰宝塔内。
　　联系了州府仙官接管问心城逃窜散兵，碧宁山六人倒是闲着无事了。
　　几人都受了不少伤，便留在城主府内修养。王阚这厮做城主多年，不知搜刮了多少好处，区区一重天城主，住宅修建得比四五重天宗门还要气派，姜晚晚等人住在后院几间空房，每一间屋子都奢靡富贵，看得几人连连咋舌。
　　王阚一死，城主府里若干奴仆也无处可去，他们本就是看主子脸色办事，不曾参与过王阚和魔族密谋，眼下家主伏诛，奴仆们战战兢兢，只盼伺候好这些高重天来的贵人，不要迁怒他们便好。
　　晚膳时分，六人在饭厅用晚膳，婢女们恭恭敬敬地在旁伺候布菜，半句声音也不敢发。
　　“参香花椒鸡，翅肚鲫鱼汤，松茸小耳……”姜晚晚看着婢女呈上的一盘盘佳肴，筷子都不知往哪儿夹。
　　“王阚平时，就吃这些？”
　　“是……”婢女福了福身子，以为这些贵人觉着菜品还不够贵重，忙道，“城主……不，罪人王阚平日要求八菜一汤，午食与晚食不可重复，一重天的条件自是不能和贵人们平时相提并论，但奴婢们已经将最好的呈上来了，望贵人们勿怪。”
　　“不不不，姑娘你误会了。”邱肴夹起一片松茸，叹道，“真是奢靡啊，咱们碧宁山的人，平日刻苦修习，不重口腹之欲，也难得吃上这种贵重东西，王老鼠倒会享受，还日日要八菜一汤，美不死他。”


第88章 小情侣闹别扭
　　“奢靡无度，还仍不满足，明面压榨着问心城的百姓，暗地里却与魔族勾结，恬不知耻。也不知道，这样的人是怎么成仙的。”林书贤啧啧叹道，手里却没闲着，麻利地舀了一碗鲫鱼汤喝起来。
　　“这汤不错，你们快喝。”
　　“哎，二师兄，你怎么把整条鲫鱼都捞去了，也给我留点啊！”
　　邱肴和林书贤开始抢起菜来，嚷嚷声惹得婢女都忍不住低头笑。
　　姜晚晚伸出筷子夹向一盘芦笋，清炒的时蔬色泽翠绿晶亮，很是诱人，怎奈她菜还没夹进嘴，身旁一双筷子伸过来，夹着肥硕油亮的鸡腿放到她碗中。
　　她侧过脸，灵羡丝条慢理地扒饭，好似刚才添菜的事儿不是他做的一样。
　　“谢谢九师兄！”姜晚晚倒也不抗拒，捏住鸡腿骨就啃起来。
　　少女的唇是淡淡粉色，沾了荤腥渡上层亮泽的油光，越发软红欲滴。
　　灵羡闷不吭声，视线从姜晚晚吃得鼓囊似仓鼠的脸颊移开，不自在地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多吃一些……”
　　怪事，灵羡怎么老给她夹菜？
　　姜晚晚狐疑不已，目光顺着饭桌投向对面也在给白意欢夹菜的容九霄，恍然大悟。
　　原来，是看见男主女主温情时刻，心里不高兴，在这儿较劲呢。
　　她捧着自己的碗，悄悄凑近灵羡，声音柔柔的：“哎，九师兄，你要是不服气，也给师姐布菜啊，你夹给我又没用，人家眼睛都没往这儿看。”
　　故意亲近别的女子用来气女主这种招数，一般只有男主使了管用，灵羡用这招……怕是不行呀。
　　灵羡表情古怪地瞥她一眼：“我不服气？为什么。”
　　“这还有为什么……”姜晚晚一副你少给我装的戏谑表情，眼神朝对面示意。
　　灵羡看去，脸色顿时黑下来，意味不明地深深看了她一眼，却没有接话。
　　姜厌是不是脑子有问题，难道看不出来他是有意亲近？
　　灵羡这副烦躁的样子，更加确认了姜晚晚的想法，她摇头叹气，撕吧着手里鸡腿，却不由得也苦闷起来。
　　穿书任务路修远兮，到目前为止，除了屡屡擦边及格完成分任务，主任务上可以说一事无成。
　　她既没办法昧着良心去抢白意欢的气运，也攻略不了灵羡，毕竟差距在这儿摆着，谁会放着白意欢那种绝色大美人不爱，来喜欢她这样清汤寡水的小鲜花。
　　愁啊……
　　一桌人心思各异，唯有邱肴和林书贤认真干饭，筷子夹个不停。
　　白意欢望着面前堆成小山的菜，却半筷子都不想动，她恹恹地吃了几口，拒绝了容九霄还要给她夹菜的动作。
　　“大师兄，你自己吃吧，我没胃口。”
　　容九霄将盛好的汤推过去，汤色浓白，分明极开胃。听白意欢说没胃口，伸手要去探她额头。
　　“怎么会没胃口呢，意欢你……”
　　白意欢偏头躲过了容九霄的手，搁下筷子起身。
　　“我饱了，大家吃吧。”
　　白意欢转身离开了饭厅，从头至尾都没看容九霄一眼。
　　其他人面面相觑，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大师兄，你怎么惹四师姐生气了？”邱肴嘴里还吃着东西，口齿含糊不清。
　　容九霄摇摇头，略带歉意地一笑，却好似不想解释。
　　一顿饭吃得气氛怪异，饭毕大家各自回房，姜晚晚吃多了打算去院子里透透气消食，却见到容九霄独自坐在庭院的石桌旁。
　　月色溶溶，高槐深竹。容九霄背对着她，白衣墨发，犹如画中人，只是这位画中人远没有闲情逸致，抬头望月在叹气。
　　“大师兄，你一个人坐在这儿干嘛？”
　　姜晚晚在他边上坐下来，鹅黄色的裙摆在地上微垂，堪堪盖住鞋面。
　　容九霄转过身来，见是她，微微地笑起：“想些心事罢了，小师妹不必担心。”
　　微皱的眉头，强颜欢笑的表情，姜晚晚一眼就看出这是为情所困的表现。
　　再结合晚膳时，容九霄和白意欢之间暗戳戳的涌流，还有什么猜不到的。
　　“你们吵架了？”姜晚晚双手托腮，娇俏又乖巧。
　　“没有，不是吵架。”容九霄顿了顿，旋即苦笑起来，“应该是我的错，只不过我不太明白自己错在哪儿。”
　　“呃……”好家伙，这是什么直男发言。
　　姜晚晚望着他：“既然大师兄觉得可能是你的错，大概也应当明白是因为什么事，不如和我说说，或许我能给你想办法。”
　　少女托着腮，温软无害。他叹口气，摇头道：“小师妹尚且年幼不知事，哪里会明白我们，师兄知道你是好心，不过大概帮不上忙。”
　　听见这话，姜晚晚哪里服气，她心想凭容九霄这种单细胞情商，想破天都想不明白小情侣闹别扭那点事，还有脸嫌她没经验？
　　想归想，好话还是要说。她柔声道：“师兄总要说了，我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啊，同为女子我说不定能知道师姐是怎么想呢。”
　　屋檐垂下一只满串的迎春花，明艳的花被夜风垂落下来，花瓣洋洋洒洒落在石桌上。容九霄犹豫半晌，还是将心中谜团和盘托出。
　　他同姜晚晚讲述了在万宝楼他被围抓的经过，又阐述了在牢狱内阿琦同他讲的话，脸色越说越红。
　　“大约就是这样。”将心里话倒空，容九霄松了口气，“我私以为，仙人修行问道，为的是匡扶与大义，我虽着了翠娘的道，才被阿琦抓获，但若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救人。在那样的情况下，我既不知翠娘身份，又无法保证她安全，如何能丢下一个弱女子置之不理呢。”
　　“所以……大师兄觉得，师姐是因为你救了坏人，害得你们被抓，所以生气？”姜晚晚的眉头皱成川字，能夹死苍蝇。
　　“难道……不是吗？”容九霄一脸茫然。
　　姜晚晚此刻脚趾抓地，恨不得敲开容九霄的脑壳，看看里头是不是塞满了棉花。
　　“你……让我说什么好呢。”
　　“小师妹有话不妨直说，为何吞吞吐吐？”


第89章 深夜的教学
　　身为原书中的男主角，容九霄此人可以说得上十分优秀。容貌出众，是女仙们口中温柔有度的翩翩佳公子，又是仙鹤族主支嫡出，无华神君座下大弟子，他若稍有心思，不知要惹得多少少女前仆后继。
　　而事实证明也确实如此，前有白意欢芳心暗许，后有魔公主阿琦强取豪夺，容九霄在原书中的魅力还远不止如此，只是因为姜晚晚穿书进来打乱了剧情线，现在还没遇到罢了。
　　望着容九霄一副认真求知的模样，姜晚晚愁得花瓣都要掉了。
　　她想了想，问道：“大师兄可是真心在意师姐？”
　　“自然。”
　　“这种在意，是除了师姐，别的女子都看不入眼的那种吗？”她补充道，“也就是……情有独钟的喜欢。”
　　容九霄紧张地抿唇，似乎羞于启齿“喜欢”二字，只是点了点头。
　　“那大师兄觉得，师姐对你，是否也是这种情有独钟的喜欢？”
　　“我……我不知道。”容九霄通红的脸泛起愁绪，若是喜欢，为何总是对他生气。
　　真是个糟糕的回答。
　　姜晚晚忍住想踹翻他的冲动，循循善诱着说：“你们是局中人，我是局外人，看事情要比你们清楚得多。依我看来，你与师姐两情相悦，眼中都只有彼此，但师兄觉得，师姐总是隔三差五迁怒你，所以百思不得其解，对不对？”
　　“小师妹聪慧，正是如此……”
　　姜晚晚眉毛一挑：“不是我聪慧，是大师兄你太笨了。你虽心系师姐，却总是对旁的女子照顾有加，甚至从没有果断拒绝旁人的亲近，你难道没有发现，师姐每次生气，都是因为女子吗？”
　　夜晚很安静，除了落花和微风，只有隐在暗处断断续续的虫鸣。
　　容九霄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好像是这么回事。
　　“那……依小师妹所见，我该当如何？”
　　“当然是得改啊！”姜晚晚端坐，身子微微前倾，满腹恋爱教学在胸中涌动。
　　“两个情投意合的人，一旦发现对方和异性有过分亲密举动，或是因异性忽略自己的行为，都会心生不悦，这种行为称作吃醋，大师兄可明白？”
　　“所以意欢是在吃醋。”容九霄点点头，又道，“可是我没有和别的女子举止过分亲密，她为何也生气？”
　　“吃醋的行为定义很广……怎么和你说呢……”
　　姜晚晚又皱起眉头，略略思索一番，决定换成举例法教学。
　　“这样吧，我来陪大师兄情景演练一番。”
　　姜晚晚站起身来：“假设，我是一个陌生女子，路遇歹徒，想要求你相救。”
　　“好……”虽不知姜晚晚想做什么，容九霄还是很配合地点点头，也站起来。
　　姜晚晚轻咳一声，变幻表情，挤出一副垂泪连连的模样，台词张口就来：“小女子陡遭不测，心中害怕极了，求仙友救我！若得仙友相救，怎么报答都可以……”
　　继而她身子一歪，作势要往容九霄怀里倒，但她故意放慢动作，以便随时能够控制身体停住。
　　容九霄不明所以，甚至还把手伸出来，想去接姜晚晚的身体。
　　“你在干什么？”
　　“接住你啊。”容九霄满脸无辜，“要不师妹你摔倒了怎么办。”
　　姜晚晚脸色都黑了，咬牙道：“我现在是陌生女子，大师兄你认真一点！”
　　“好吧。”
　　“那么，刚才，我说完那句话，马上就要倒在你怀中。这种情况下，你应该怎么做？”
　　容九霄一本正经道：“我应该接住你，再好好安抚一番，表示自己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呃……”姜晚晚嘴角都抽起来。
　　“怎么，不对吗？”
　　“何止是不对！”姜晚晚气得声音都尖了，“你应该把我推开，或者把我扶给师姐，告诉我相救可以，但是不要报答，反正就是尽量避免无谓的肢体接触，也不要因为我柔弱就掉以轻心，因为我可能在故意勾引你。”
　　“这……”
　　“这什么这，记不住就背下来。”姜晚晚没好气道。
　　容九霄见姜晚晚犹如炸毛的幼猫，也不敢顶嘴，点头应下来。
　　姜晚晚气稍顺了，又道：“再比如，我还是个陌生女子，某日和你街头相遇，想邀请你夜里赏月喝茶，你当如何？”
　　“借口说夜里不得空，改日再约？”容九霄试探地答道。
　　“不对！”姜晚晚瞪他一眼，“你应该义正言辞地拒绝，说自己心有所属，不能与女子单独见面，更不会背着师姐接受别人的示好，让我死了这条心。”
　　“嗯……我记住了。”容九霄眸色一暗，看来自己还有很多要学。
　　月色渐深浓，两人在庭院中，一个教一个学，待得城主府中多处都熄了灯，教学还在继续。
　　两人面对面坐着，语速都极快。
　　“女子夸你生得好看，故意羞羞怯怯地看你，应该如何？”
　　“说……我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不用她夸，让她离我远一点。”
　　“女子发现你对她退避三舍，又故作可怜说自己没有坏心思，应当如何？”
　　“让她自己照照镜子，坏心思都摆在脸上了，休要骗我！”
　　“女子感叹说师姐太爱吃醋，都不让你和别人亲近，她就不会这样，你又当如何？”
　　“告诉她，这种小手段也想挑拨离间，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
　　近两个时辰后，姜晚晚终于满意地点头，欣慰地拍着容九霄的肩膀。
　　“太好了大师兄，你现在已经可以举一反三了，我心甚慰。”
　　容九霄惭愧地低下头，谦虚道：“是小师妹教得好，日后我一定谨言慎行，不辜负师妹的教诲。”
　　“孺子可教。”姜晚晚感叹着，抬头才发现已经如此晚。
　　教学多时，现在心绪松弛下来，困意也接叠而至。她打了个哈欠，站起身道：“那今天就到这里吧，大师兄明日好好和师姐道个歉，阐明心意，再哄一哄，师姐就不会再和你生气啦！”
　　容九霄点头，再度感谢一番与她道别。
　　姜晚晚离开庭院，正要回房间，却忽然见到长廊尽头坐着一人。
　　那人高扎马尾，脸色沉沉，琥珀色的瞳映出冷月光泽，正直勾勾盯着她。


第90章 我何须偷听
　　“这么晚了，小师妹同大师兄独处，借着月色相谈欢颜笑语，看起来很开心呢。”
　　灵羡斜倚着廊柱，语气讥诮。肩头一片被廊上滴下的水珠打湿，晕开比周围要深的一层蓝。更深露重，他好似也在这里坐了许久。
　　姜晚晚原本有困顿之意，被他凉飕飕的眼神盯着，瞌睡都散了。
　　“我们……我们聊聊天而已，你又一个人坐这儿干嘛，吸食日月精华？”
　　姜晚晚瞥他一眼，并不打算将方才的事情告诉他，毕竟她是在帮他心上人和情敌解除矛盾，被这疯批知晓了，还不知要怎么报复。
　　灵羡双手抱臂，闻言嘲弄着睨她：“聊天聊上两个时辰，我倒是不知道，你和大师兄什么时候如此要好，有说不完的心里话。”
　　“你怎么知道两个时辰。”姜晚晚眯起眼，“九师兄，你不会一直在偷听偷看吧！”
　　灵羡一噎，烦躁地转开视线。他路过此处，见到姜厌，本是犹豫着是否上前说话，便看见姜厌在庭院坐下，和容九霄交谈起来。
　　哪知两人一谈就是近两个时辰。
　　他倒是想偷听，又怕离得近被发现，反而尴尬。事实上，他连自己为何要在这里干坐两个时辰也不知道，大概是夜里风冷，把他的脑子也吹坏了。
　　“我何须偷听，你的事情我根本就不感兴趣。”他冷冷地笑起来。
　　“我想也是。”
　　姜晚晚眉目微舒，随步伐摆动的衣角好似迎风飞舞的蝶翅，她迈着步子从灵羡身侧走过，只留给他一个摇头晃脑的后脑勺。
　　“那九师兄你慢慢赏月，我回去睡觉了。”
　　“呃……”和容九霄聊完天就这么高兴？
　　灵羡黑灼灼的眼眸在夜色里沉下来，好似花瓣落进了泥潭，他的心不可控地低落。
　　——
　　毕孚乃储君，天界的小殿下出行，阵仗非同一般。
　　姜晚晚等人收到消息，依礼节前去问心城城门外迎接，抬头望向碧空如洗的天际，六艘声势浩大的云船划破云海，在头顶停驻，一众身着浅褐色长袍的仙官簇拥着大红褂子的人施施然飞下来，那大红褂子的人头戴翠绿发冠，怀里抱着两只雪团子，雪团子争先恐后地把脑袋亮出来，抵着耳朵吱吱喳喳。
　　“表妹！我来啦！”
　　眼看着又红又绿的人影晃晃荡荡地朝自己飞来，稳稳落地后甚至还给了她一个熊抱，姜晚晚扶额避开。
　　“表哥，你究竟有多少穿不完的丑衣服？”
　　“丑？！”毕孚惊叫起来，热情都收住了，一只手探向姜晚晚的额头，夸张地喊，“表妹，你脑袋坏掉了。”
　　姜晚晚嫌弃地拍开他：“你脑袋才坏掉了，红配绿赛狗屁，听没听过？”
　　“什么乱七八糟的，说这话的人一点审美都没有。”毕孚骄傲地抖了抖袖袍，又侧头亮相一番，显摆着他新得的墨松石翠玉冠，动作宛如孔雀开屏，“这可是我出行前特地打扮的，伺候我的小仙娥都夸好看，区孜，你说是吧？”
　　区孜侍立在旁，扬起笑脸：“小殿下说的是，您是龙章凤姿，仪表堂堂，不论什么衣裳上了您的身，都要感念做衣裳一遭无憾。”
　　毕孚扬起下巴，一副：你看吧我没骗你。
　　姜晚晚懒得理他，跟毕孚一道就没几个正常人。
　　表兄妹斗起嘴，陪侍前来的仙官又哪里敢插嘴，眼见着两人消停，为首的仙官才揖手尴尬道：“小仙姓李，乃是天君陛下派遣，前来问心城接替城主职位的，承蒙碧宁山众仙友前来相迎，感激不尽。”
　　碧宁山几人也依言见礼。
　　容九霄温声道：“感激不敢当，李仙官客气了，如今问心城还有诸多琐事要料理，不如我们回城主府细聊。”
　　“仙友说的是。”
　　李仙官同毕孚与小部分人随他们入了城，六艘云船撤去五艘，其余人还要赶去其他仙城仙镇办差。
　　毕孚一踏进城主府就如脱缰的野马，把两只灵鼠放下来，一人两鼠撒欢地跑。
　　李仙官见怪不怪，在云船上短短相处，已经将这位小殿下的秉性摸清，只是老来感怀，待天君陛下归化天地，这样孩子心性的小殿下，要如何接管天界。
　　“众仙友，里面请。”李仙官擦去额上薄汗，邀众人进了议事厅。
　　长几尺的长桌周围坐满了人，以李仙官为首的人，先向碧宁山众人了解王阚与堕仙的前因后果。
　　容九霄作为首弟子，自然充当主讲人角色，将一应细节都悉数告知，只是说起众人是如何脱离堕仙围剿，他称是几人借助师门藏书古心法一种秘阵，只字未提灵羡。
　　而李仙官等人虽奉命了解事情始末，也不好窥探人家师门秘术，并未在此处深究。
　　李仙官感叹道：“多亏了诸位仙友舍生取义，才换来问心城的太平，谁能想到区区一个一重天城主，竟敢与魔族私相授受，做出这等天怒人怨的事情。”
　　林书贤将风驰宝塔交给了李仙官，隔着金色的宝塔光罩，依稀还能看见被关在里头的堕仙，这些堕仙一个个血色瞠目，密密麻麻地挤在宝塔里头，令李仙官看了都略有胆寒。
　　“眼下，我们只知道堕仙是王阚和魔族故意制造出来的，且这些堕仙原先都是普通仙族，不知被用什么方法转换，才变成了这般模样。”
　　容九霄道，“曾听魔公主阿琦提到过万钴窟魔王，想必派她潜入仙界说动王阚的幕后之人，就是万钴窟魔王。”
　　众人皆无异议，各自若有所思。
　　风罡窟刚倒不久，魔界动乱是意料之内，但万钴窟竟将手伸向了仙界，想必所图不仅仅只是魔界地位那样简单。
　　“万钴窟的魔王乃是蛊魔，手下人行事诡秘，善蛊惑人心一套。将普通仙族转为堕仙，且数量如此之多……具体用了什么样的法子，还需再查探。”李仙官低声道。
　　事情非同小可，看来他需要再回一趟九重天，将风弛宝塔内的堕仙交付天界，让天君派人解开堕仙的转换之谜。


第91章 讨姜仙子欢心
　　众人在议事厅谈论许久，将问心城大小情况都和李仙官交接完，剩下的事情便不用他们操心了。
　　只是李仙官要重回一趟九重天，接下去几日，碧宁山众人需得留在问心城，等李仙官从九重天回来，行程再作打算。
　　姜晚晚随众人踏出议事厅，便见到毕孚正撅着腚趴在草地上逗弄灵鼠，他恍若四周无人一样，操控一枚拳头大小的木球，用手轻戳灵鼠的身体，让它们抱住木球滚来滚去。
　　木球与灵鼠的身子差不多大，见灵鼠失去重心栽倒打滚，毕孚便发出猪叫般的笑声。
　　当真应验了那句，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一众城主府侍婢望天的望天，看地的看地，根本不敢把视线落到毕孚身上，这位可是九重天来的小殿下，她们哪里能轻易取笑偷看。
　　姜晚晚深觉丢人，分明天后端方矜贵，天君威仪四方，两条血统优秀的苍龙怎么会生下毕孚这样的傻子。
　　她走到草地里，抬起绣鞋朝着毕孚的大腚轻轻踹去，毕孚正笑得放肆，冷不丁被踢一脚失去重心，一骨碌栽倒。
　　“表妹！你做什么踢我！”他揉着后臀爬起来，怨怪地瞪她一眼。
　　姜晚晚双手抱肩，柳眉挑起：“表哥，你好歹也收敛点吧，出门在外怎么也端端储君架子，别总像个二愣子，给姨母惹笑话。”
　　“谁敢笑我，看我不让区孜揍死他。”
　　少年人的怨怪来得快去的也快，他忽而神秘兮兮地拉住姜晚晚的胳膊，将她扯近自己身边。
　　“表妹，我想给大宝二宝找媳妇儿，你说该去向谁家鼠姑娘提亲呢？”
　　姜晚晚嘴角一抽：“给灵鼠提亲……亏你想得出来。它们尚且还小呢，若日日跟在你身边，千百年后灵智升化，说不定能修成人形状。”
　　“那也是千百年后的事情，又不耽误现在给它们找媳妇儿。”毕孚嘟囔着，“好歹这两只灵鼠是你替我从母后手中保下来的，怎么说你也算它们的母亲呀，得给咱们的儿子操心一下终生大事。”
　　“呃……”姜晚晚看他的眼神越发像看傻子。
　　“表哥自己要当灵鼠的爹，可别赖上我，恕不奉陪。”
　　“哎……表妹，你别走啊！”
　　毕孚望着少女远去的背影，在原地踱步半圈一跺脚：“真不讲义气。”
　　区孜额汗连连，拉住自家殿下的胳膊低声劝道：“殿下哟，哪有您这样和姑娘说话的，姜仙子还是未出阁的女仙，您说那些话……她能不生气吗？”
　　“是吗？”毕孚一知半解，“好吧，那我以后不说了，要不表妹生气了不搭理我，也没人陪我玩。”
　　区孜松了口气，替毕孚拍抚身上浮灰。
　　“既然殿下为了姜仙子千里迢迢来一重天，哪儿能一天到晚想着玩儿的事，总得做出什么，讨姜仙子欢心才是，否认人家……”
　　否则人家怎么可能看上你？
　　但后边这句话区孜没敢说，只是神色鼓励地望着毕孚。
　　毕孚的脑回路非常人可比，他细细一想，觉得很有道理。求人办事，讨好是应该的，他想让表妹和自己一起为灵鼠找媳妇儿，总得先让表妹高兴。
　　“还是你聪明，我知道怎么做了！”毕孚笑出一口白牙。
　　闻言，区孜欣慰地松了口气。
　　——
　　毕孚所理解的讨好，便是将自己最喜爱的东西，都分享给对方。
　　于是两日过去，他不是给姜晚晚送各种稀奇古怪的吃食，就是故作各种巧遇，试图与姜晚晚畅聊心扉。
　　当毕孚捧出一件华丽无比的七彩羽衣，交到姜晚晚手中，讨好的劲儿已经到达了顶峰。
　　他郑重道：“这件羽衣是彩霞织成，软如云纱，母后偶然得了赠与我，说日后我若有了妻子，可以相送。”
　　色泽艳丽的羽衣折射出晃眼的光，几乎要亮瞎姜晚晚的眼。
　　毕孚的声音认真无比：“不过我现在还没有妻子，送给表妹也是一样的。”
　　“表哥……你确定，这是天后给你的？”姜晚晚的表情一言难尽，她实在不相信，这种配色，会是天后的审美。
　　果然，毕孚得意地笑：“母后赠给我的时候，羽衣只是单色，我嫌它不够华丽，又命人缝了些彩羽上去。怎么样，够配你吧？”
　　说罢，他又心虚地偷眼看区孜，似乎在无声询问自己有没有说对区孜教他的话。
　　区孜微微点头，不动声色。
　　主仆二人的思维岔开八百里，却都紧张地望着姜晚晚。
　　而姜晚晚叹气都叹累了，右手揽住毕孚的肩膀，直接将他拉到了僻静处。
　　“表哥，我认输，想给你的大宝二宝找媳妇儿是吧，我帮你，但是你不要再送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给我！”
　　“那怎么能叫奇怪。”毕孚嘟嘟囔囔，“都是我喜欢的东西，是你不懂得欣赏。”
　　“行行行，我眼光差行了吧，不跟你争。”姜晚晚白他一眼。
　　僻静角落里，表兄妹两个近挨着低语，声音很小，连站在不远处的区孜都听不清。
　　只是毕孚眉飞色舞的表情和偶尔爆发出的笑声，惹得路过的侍婢都忍不住瞧几眼。
　　灵羡刚练鞭完准备回房，路过这处瞧见角落里勾肩搭背的两人，琥珀色的瞳倏忽就沉了沉。
　　从这个角度看去，姜晚晚鼻梁挺括鼻尖圆巧，唇咧向两侧露出莹白的齿，她的侧脸隽秀且幼态，又兼几分狡黠灵动。
　　她笑得灿烂极了。
　　灵羡莫名就横生不快，她是属猫的吗，怎能笑成那个样子，慵懒又娇憨。
　　她与容九霄月下长谈，又同毕孚关系亲近，这几日下来，何曾想过来找他片刻？
　　那么……她又为何要为他跳下寒天炼狱，为何在同门都怀疑他的时候坚定维护。
　　难道一切都是他会错了意。
　　灵羡出神地想着，那厢姜晚晚与毕孚已经分开。
　　姜晚晚瞥见灵羡又莫名其妙站在这里，忍不住上前拍了拍他的左肩。
　　“九师兄，你发什么呆啊？”
　　灵羡回过神，少女的娇容就在眼前，水润润的眸，花瓣般的唇，他以前从未觉得，原来姜厌生得这样好看。


第92章 大师兄的秘密
　　少女向他凑近，明晃晃的润白脸蛋仿佛伸手一掐能掐出水来。灵羡抚下心头异样情绪，冷淡地拍开她的手。
　　“你管我发呆做甚。”
　　说罢，灵羡眼神从她身上移开，迈步便走。
　　姜晚晚好心打招呼却贴了个冷脸，自然不服气，伸手拉住了前方深蓝色的衣袖，转个身又到了他面前。
　　“你吃炸药啦？”姜晚晚眯着眼看他，“这两天总是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我又哪处惹你不快……”
　　“你好得很，何曾惹我。”
　　灵羡面容结霜，心绪烦躁，薄薄的唇讥诮放矢：“师妹前有大师兄花前月下，后与你表哥相谈甚欢，两处逢源自得如意，不过看在同门的关系，我总要提醒小师妹一句……”
　　他凑近姜晚晚耳边：“当心用力过度，两边都落空。”
　　少年恶劣地笑起来，长眉扬起间，显得瞳色愈发深邃。
　　姜晚晚听完他这些话，心里一股火气涌了上来。灵羡真是病的不轻，自己讨不了白意欢欢心，就拿她撒气。
　　她一把推开灵羡，气势汹汹地仰头：“我和他们怎么相处，又关九师兄什么事？且不说事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就算是，那也是我自己的事，九师兄处处讽刺旁人，好没道理。”
　　少女又甜又亮的嗓音传入耳中，却被灵羡听出了不一样的意思。
　　他语气不善，眼眸漆黑：“究竟是我讽刺，还是戳中你的心思让你恼羞成怒。姜厌，别以为我不知道从前你对大师兄的心思，怎么，消停了一段时间，发现自己心里还是惦念，又活络起来？”
　　姜晚晚心虚地转开眼神，心中暗骂，都是原主从前干的好事，如今锅却要她来背。
　　她故作气势地回应：“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早就看开了好吗。”
　　“看开了最好。”灵羡冷冷道，“大师兄与师姐互相有意，你也根本插不进去。”
　　走廊周围种着枝叶繁茂的翠竹，风拂过成片竹子，沙沙的声响和灵羡的冷语一起传进了姜晚晚的耳朵。
　　她惊诧地微张着嘴，有些不敢置信。
　　灵羡果然是病了吧，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话，都能说得出来。分明是他自己单相思白意欢，在这里同她放这样狠话做什么？
　　她莫名笑起来，问他：“那我插不进去，九师兄就能了？”
　　反驳的话梗在喉咙里，灵羡的脸色变了又变，良久却没有再说一句，冷漠地转过身离开。
　　少年背影修长，如青松竹柏，马尾飞扬肆意，却能让人看出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这疯批落荒而逃？
　　姜晚晚轻啧一声。
　　他这种反应，才叫恼羞成怒吧。
　　——
　　午后，树影成片的庭院内，绿丛摇曳，光影疏漏。
　　灵羡手持鸢尾鞭在庭院中央挥舞，鞭身与他浑然一体，出时凌厉收时利落，他眼眸清冷，毫无章法可言地练鞭，不远处的花丛陡然遭难，娇艳的瓣蕊被扫得七零八落。
　　“九师弟！九师弟！”不远处，邱肴一路小跑着来，几段小路偏跑得他气喘吁吁，在灵羡面前停住，扶着膝盖喘气。
　　“你在这儿啊，方才我去你房间找你，见你不在，让我好找。”
　　“出什么事了吗？”灵羡收起鞭子，微微皱眉。
　　邱肴摆手：“没出事，就是四师姐和小师妹说，先前探城主府，肖家姐弟帮了忙，现下事情已了，想着咱们一同去探望感谢一番。”
　　灵羡微微点头，正欲与邱肴同去，邱肴将他一拦。
　　“大师兄和二师兄也不在房中，他们还不知道呢，我们分头去找吧，别让师姐和小师妹等久了。”
　　——
　　灵羡沿着庭院的路走，不消多时就看见了容九霄。
　　容九霄正端坐在亭子里，背脊挺直，一丝不苟地誊写着什么。
　　修长的手握着笔，容九霄头颅微低，在空白的书页内以墨撰字，口中低喃有声。
　　“第十一条，要细心照顾对方的小情绪，不得粗心忽略……”
　　“第十二条，出门在外，眼神要时刻落在对方身上……”
　　“第十三条……”
　　第十三条是什么来着？
　　容九霄皱起眉头，他好像有些遗忘了。
　　“回头得再向小师妹确认一番。”他低语。
　　“大师兄在写什么？”
　　身后灵羡的声音传来，正朝他走。
　　容九霄慌乱地把书合上，塞进了袖子，转过身又是宗门大弟子云淡风轻的风采。
　　“是九师弟啊……我闲来无事，在抄写心法口诀。”
　　飘忽的眼神，红窘的耳根，明显是被人抓包之后的故作轻松。心细如灵羡，又怎会看不出容九霄在撒谎。
　　更何况……他方才听见容九霄自言自语，提到了“小师妹”三个字。
　　他轻笑：“不知大师兄在抄哪一卷心法，下山这些时日，我正好也疏于复习口诀，正巧借大师兄的手札看上一看。”
　　说着，灵羡竟是要去探容九霄的袖口，动作飞快迅速。
　　袖子里的书此刻成了烫手山芋，容九霄心如擂鼓，连忙避开对方动作，为难道：“九师弟，我只是闲来无事抄写的，字迹不端，恐难入眼。你若想看，回头我重新抄写一份，拿给你便是。”
　　“何必那样麻烦，同门师兄弟，嫌弃字迹做什么？”灵羡嘴角勾起来，“况且大师兄的笔法出色，常被仙侍夸赞，大约不会难以入眼。”
　　一道掌风袭出，灵羡再次探向容九霄的袖间，颇有不看不罢休的架势。
　　而容九霄沉眸应对，牢牢护住袖口，单手同容九霄过起招来。
　　两人衣衫一白一蓝，动作如风，流畅有度，一攻一守，都毫不退让。
　　灵羡紧抿着唇，眸色越发深沉，姜厌和容九霄之间究竟有什么秘密，要瞒得这样严实？
　　异样的情绪不断抓挠他的心肺，他佯装攻向对方左侧，右掌快速调转方向朝对方袖中探去。
　　容九霄下意识回掌抵挡，怎料掌风发力，反倒让袖口松开，那本书册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浅黄色的封皮上，赫然是用新墨写的字，笔锋苍劲有力，毫无潦草。
　　“男……德……手册？”


第93章 没有发挥好
　　从城主府到城南肖家，要经过七条街。
　　与之前冷清萧瑟的样子不同，如今街道可谓人声鼎沸，沿路的摊子挤得连间隙都没有，蜂拥的人群与盈天吆喝起起伏伏，好似比人家过年节还要热闹。
　　邱肴随手买了几串糖果子，分给同门一人一串，透如蝉翼的糖衣严实地裹着果子，咬一口汁水四溢，混合甜丝丝滋味，两口便吞完整颗。
　　“虽然堕仙的事情大致了结，大家都安定放心不少。不过……这街上也热闹得过分了吧？”邱肴咔嚓咔嚓地吃果子，一串下了肚，还有些意犹未尽。
　　姜晚晚嚼着糖果子，糖衣化开将她的唇润泽得晶亮：“五师兄不知道了吧，这叫做报复性消费。”
　　“报复性消费？”邱肴迷茫不已，五个字分开他都认得，合在一块却读不出是什么意思。
　　姜晚晚点点头：“也就是，每逢天灾人祸，或是劫后逢生，迎来安稳的百姓就会很想花钱，特别是去买一些从前舍不得买的东西，想要补偿自己。”
　　“那我懂了，这也可以叫做压抑之后的释放天性！”林书贤勾着邱肴的脖子，笑得欢快。
　　白意欢也抿唇一笑，青丝半挽在脑后，发尾微微扬动，美得温婉又惊叹。她下意识看向容九霄，却见容九霄神色古怪，不时还偷眼看灵羡。
　　视线再往前，灵羡的表情同样古怪，眉心轻蹙，不似愁也不似喜，仿佛正思考着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大师兄，你怎么了？”白意欢轻扯身旁人的衣袖。
　　容九霄倏忽回过神来，报以一笑，唇角弧度完美，眼中是璀璨星河，是溺人的温怡。
　　“无事，一时出神而已。”
　　巧着这时，在街边卖花的小姑娘背着一篓紫兰，远远观察着几人。
　　小姑娘的目光在六人之间流转，确定这一行人出身富贵，眼露精光，最终锁定了看上去最温雅的容九霄，从竹篓中挑选三束开得最艳的紫兰，双手捧着迎上前去。
　　“哥哥，买束花吧！”小姑娘笑得灿烂，一弯眼形似月牙，“这是我家中种的紫兰，芳香馥郁又含灵气，养在屋子里最好不过了！”
　　姑娘……接近……笑容……
　　这三个关键词倏忽见涌入了容九霄的脑海，他忽然脸色大变，飞快地瞥一眼白意欢，而后义正言辞起来。
　　“不必！我已经心有所属，绝不会买你的花！”
　　小姑娘乍听这话觉得奇怪，反而凑近了些：“那又有什么关系，哥哥买了花，岂不是正好送给心上……”
　　事情发生突然，姜晚晚心中不好预感频频涌出，拼命给容九霄使眼色，试图制止他。
　　但容九霄毫无反应，甚至以为姜晚晚在鼓励他，报以一笑并握住白意欢的手，以彰显自己立场坚定。
　　“住口，别以为……别以为你的心思我瞧不出来，都摆在脸上了！”
　　小姑娘忙解释：“不是，你误会了，我只是想卖花给你，没有别的心思啊。”
　　“休要解释，我是不会听的，不论你用什么计谋，都无法改变我的心意！”
　　余音阵阵，震得其他人都目瞪口呆。
　　小姑娘当即就红了眼眶，咬着牙跺脚：“有毛病吧，不买就不买，谁用计谋了，有钱了不起吗！”
　　在众人的沉默与容九霄的骄傲下，卖花姑娘转头就走，末了还不忘回头啐一口。
　　而容九霄好似完成了什么考验一般，长长松一口气，还不忘去看白意欢的反应。
　　他如此坚定不移洁身自好，意欢应该很高兴吧？
　　但，心上人的反应似乎和想象中不大一样。白意欢的表情一言难尽，微叹一口气：“大师兄，一重天的百姓生活困苦，买束花也当不得什么，你为何……故意刁难？”
　　故意刁难？他没有啊。
　　正欲解释，白意欢却已经向前走了，只留给他一个捉摸不透的背影。
　　姜晚晚全程扶额，尴尬得恨不得劈开一条地缝，把容九霄塞进去。
　　偏生容九霄还委屈着，转过身来迷惑地问她：“小师妹，为什么意欢还是不高兴，明明我都按照你说的做了……”
　　姜晚晚一把捂住他的嘴，拉到旁边压低声音道：“不是……大师兄，我什么时候这样教你了？”
　　“遇见忽然搭讪的女子，要摆正态度，严厉拒绝，男德手册第六条，没错啊。”
　　姜晚晚：“……”
　　“难道是我的态度还不够坚定，没有发挥好？”容九霄小心地问。
　　尴尬之余还是尴尬，姜晚晚欲言又止，对上他求知若渴却迷途不解的表情，越发抓狂。
　　她叹一口气，轻拍容九霄肩膀：“大师兄，你的态度没错，但是……但是方才那个小姑娘明显只是想要卖花，不能这么风声鹤唳。”
　　“师妹的意思是，我辨别错了“搭讪”的定义。”他若有所思。
　　“正是这个意思！”
　　“好吧，那我明白了，下回我一定会认真分辨的。”
　　容九霄宛如带错公式被老师训斥的学生，揣着错题本走了。
　　而姜晚晚无奈地望天，忽然觉得，教给容九霄那些，不是一个很正确的事情。
　　灵羡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在她身后发出笑声，笑声清冽又暗含嘲讽，一双上挑的眼眸色分明。
　　“你笑什么？”
　　姜晚晚转过身来瞪他。
　　“笑小师妹酷爱为人师，自己半点经验没有，竟也敢误人子弟。”
　　秘密陡然被窥，她一阵羞恼，大步走向他面前，扬起下巴看他。
　　少男少女身高差了一个头身，灵羡只要伸手就能触到她的发顶。
　　“你还说没有偷听，没偷听你怎么知道我和大师兄说的……”
　　灵羡漫不经心弯下腰来，右手撑在她肩上，微微侧头，薄唇便贴近了她的耳廓。
　　“男德手册？不知小师妹从哪里学的这些东西，大师兄还像个傻子一样奉为圭臬，就像是……”
　　他略略思考，找到了合适的形容词，轻笑出声：“就像是师门倒数第二的弟子给倒数第一讲功法，一个敢讲，一个敢听。”


第94章 可愿投身师门
　　少年恶劣的嘲笑成功激怒了姜晚晚，她双眼瞪圆，攥紧拳头，迅速地朝着他腰窝攻去，哪儿知他早有防范，轻松便接住招式。
　　她纤细的皓腕被他握在手中，不松不紧，却一分也动不了。
　　只听得少年音色喑哑：“小师妹，有话好好说，动手可不是个好习惯。”
　　“那我懒得和你说，行了吧。”姜晚晚白他一眼，猛地推开他，气冲冲地往前走。
　　灵羡长眉微挑，后脚也跟上，但姜晚晚和他较劲，他跟近一些她便走快一些，恨不得离他三尺远。
　　“幼稚鬼。”少年低语着，却漾出一抹笑来，心情莫名地好。
　　——
　　肖家院子日日都要打扫，虽只有姐弟二人住，但肖渊是个极细心的人，每日出去做活，都会带些小玩意儿回来装饰屋子，久而久之，院墙上挂了成片的空铃，每有微风追过，铃铛便摇曳声声，清脆如珠玉落盘。
　　院子中央，肖渊正在练剑。
　　他功法基础薄弱，还不能很好地驾驭法器，只是依着最笨拙的法子以力带灵，手腕直出直入。
　　薄刃在他手中被握得稳稳当当，沿空劈下去，放在面前的柴堆呈两半分开，断口整齐笔直。
　　“可惜，如今也只能做到这样。”肖渊收剑起身，微微叹一口气。
　　法剑绘有纹路，随动作折射出淡淡银白光泽，他小心又珍视地擦拭起来。
　　“肖公子！”
　　身后传来一声又甜又亮的声音，肖渊惊诧地回身，见院子外站了六人，而姜晚晚正站在最前方和他挥手打招呼。
　　“姜……姜姑娘。”肖渊连忙把法剑收起来，将人迎进院子。
　　因着造访突然，家中并未准备东西招待，肖渊困窘地招呼着客人，耳根也不自在地发红。
　　“这两位面生的，就是姜姑娘的大师兄和师姐吧。”肖渊笑道，邱肴与林书贤先前来过，他是认识的。
　　白意欢微微颔首以示礼节，而容九霄揖手道：“多亏了肖公子与肖姑娘提供城主府地图，师弟师妹才能顺利找到我二人位置，九霄在此谢过。”
　　“举手之劳罢了，当不得贵人言谢。”
　　“方才见肖公子仿佛在练剑？”姜晚晚捡起院子里劈得整齐的柴，指腹抚过断口，平滑整齐没有半点毛刺，可见力量是精准的。
　　肖渊略有惭愧，低眸道：“姜姑娘赠我法器，我不敢忘恩，只能勤修苦练，期盼有朝一日学成，不辜负姜姑娘赠剑心意。只是肖某基础薄弱，恐怕百年内也难有进益，浪费姜姑娘的法器了。”
　　“在人的手中为器，剑方能体现价值，否则也只是破铜烂铁。”姜晚晚微微笑道，“肖公子不要妄自菲薄才好。”
　　少女黑白分明的杏眼盈盈有光，笑似春风拂面，让肖渊看得痴了，他闻言低下头，心头却熨烫一片。
　　八重天的女仙，身份贵重，人格出色，哪里是他能妄想。
　　“肖姐姐呢？”姜晚晚的目光已经转开，丝毫没有看出肖渊的心思。
　　肖渊似是松一口气，又似微微失落，再抬头已经恢复了正常表情。
　　“姐姐去邻居家中帮忙了，如今堕仙事了，大家也都恢复了正常生计，姐姐刚清醒不久，又不愿闲在家中，平日去邻居家中帮忙换些吃食，贴补家用。”
　　容九霄点点头，目光落在肖家破落的宅院，虽有肖家姐弟精心呵护，但院落年头久远，是上一辈留下的祖屋。
　　凭肖家姐弟两人的本事，恐怕在此生活也不甚如意，城南都是贫苦的散仙，再修炼百年千年，也脱不去苦寒。
　　观肖渊此人面格，是正义有胸怀之士，方才几人也远远看见了肖渊练剑的动作，虽生涩，但力量十足，不过是缺些技巧和基础。
　　容九霄与白意欢对视一眼，好似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同样的想法。
　　容九霄笑起来，说道：“我观肖公子仙脉清澈，是可塑之才，若投得出色门派，勤修苦练，假以时日必能有所成。城南毕竟资源有限，不知肖公子可有想过去投身门派？”
　　“投身门派？”肖渊一愣，旋即苦笑着摇头，“我一无路数二无背景，连一重天的关口都出不去，哪里有资格投身门派。况且入派花费昂贵，我……”
　　囊中羞涩四字说不出口，肖渊的话化为轻叹。
　　“这有何难，我们几人都是碧宁山弟子，师尊虽已经不再收内门弟子，但门中仙侍每年都会向外招收外门弟子，只要心怀抱负肯勤学之辈，都可以报名入门考核。”
　　白意欢点点头：“大师兄所言极是，在碧宁山入门也不必交费。”
　　“这……”肖渊惊讶的表情溢于言表。
　　他深知自己是走不出一重天的，也从没有抱过希望，而眼下却有人向他指了一条康庄大道，惊讶之余还有些怯畏。
　　“我资质薄陋，哪里有贵人说的那般好，怕是比不过旁人的。”肖渊摇头。
　　“比不比得过，得比了才知道。”姜晚晚笑起来，“肖公子，你若愿意，待我们动身回师门，可以带着肖姐姐和我们一起，师门山下就有仙镇，肖姐姐可以住在镇上，你进了碧宁山，每日都可以回去同她相见，岂不是很好？”
　　几双眼睛都齐刷刷看着肖渊。
　　肖渊的心激颤起来，双手不受控制地搓动。
　　带姐姐离开这里，去八重天，他们便能脱离此处，若自己努力一些，是不是也能让姐姐过上好日子了？
　　“我……”肖渊哽咽着，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满腹话语化作几个字，“我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邱肴朗声笑起来，黝黑的面容也被暖阳渡上层淡淡金色。
　　清贫的院落，年纪相仿的少男少女们，在此刻同时释放着善意。
　　“好，那我去！”
　　肖渊眼含泪光重重地点头，他想，为仙或为人，这一生总要为自己拼搏一次。
　　那么，他也愿意拼一次，为了姐姐，也为了自己。
　　或许……还有一个遥不可及的愿想。
　　他的目光偷偷落在了姜晚晚身上，少女的发丝迎风飞扬，深深印在了心中。


第95章 灵鼠打团架
　　从肖家回来之后，容九霄身为大弟子，差人给肖渊送去了不少入门心法。
　　一个人的未来如何，从资质与品行就可以判断出大概，他对肖渊倒是很看好，认为如此苗子不应当埋没在问心城。
　　其他人自然也没有异议，莫隐仙侍酷爱招生，若他们来问心城一趟，还带回了弟子，他老人家说不准是偷着乐的。
　　于是往后一段时日，肖渊那方没日没夜地苦修入门心法，碧宁山几人这边便等待李仙官归来的消息。
　　只是时间过了七日，李仙官还未回来。
　　毕孚日日在城主府疯玩，窜遍了每一个角落，要么上房揭瓦，要么下池子捞鱼，早把对天君承诺的“学习”抛到九霄云外。
　　两只灵鼠随主，成日也吱吱叫个不停，深夜结伴溜去厨房肆意啃咬，惹得府中天怒人怨，侍婢们又不敢得罪，自然是咽下苦水。
　　旁人或许敢怒不敢言，但区孜是毕孚贴身仙官，眼看着他日日胡闹，半点正事不做，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殿下……”区孜蹲在毕孚身边，陪着笑，“都来好几天了，您就没想做点什么？”
　　“做什么？”毕孚正抱着两只灵鼠晒太阳，一人两鼠仰躺在屋檐上，同一副惬意德行。
　　“就是您来之前要做的事，您不会忘了吧？”区孜颤巍巍地蹲着，在屋檐上也不敢动作太大。
　　毕孚思考了一番，毫无头绪：“我要做什么，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玩嘛？”
　　区孜：“……”
　　罢了，殿下这副德行又不是一日两日，他已经习惯了。
　　调整好表情，区孜试着引导道：“就是姜仙子呀，您不是说……”
　　话说一半停住，区孜观察着毕孚的反应，果然见毕孚恍然大悟，蹭地坐起了身子。
　　“你不说我都快忘了，表妹答应我最多七日，一定给大宝二宝找好媳妇儿，今日便是最后一日了！”
　　主仆二人对话间，路尽头走来一抹鹅黄的身影，不是姜晚晚又是谁。
　　这倒是赶巧了，区孜连忙搀起毕孚，带上灵鼠从屋檐飞身落下。
　　“表妹！”区孜朝她招手，待得姜晚晚走近了，才瞧清她额上挂了薄汗，似乎是刚从外头回来。
　　“你又背着我自己偷偷去玩了？”毕孚冷哼着。
　　姜晚晚白他一眼，手伸进百宝袋摸索一番，掏出一个巨大的箱笼。
　　她将箱笼搁在地上，轻轻掀开，露出了数个扭动爬窜的小家伙。
　　陡然窥见日光，这些小家伙爬窜的动作更加剧烈，只是箱笼上方有一层结印，它们用身体去撞，反而撞得昏头昏脑，滚落在箱子里打滚。
　　“天啊……”毕孚张大了嘴，蹲下身来，眼睛黏在了箱子里，“怎么有这么多灵鼠？”
　　他细细一数，一共有十一只，且并非全是毛色雪白，其中也有灰毛、棕毛的。灵鼠们一面爬窜一面发出吱吱叫声，惹得大宝二宝都探头。
　　姜晚晚道：“问心城养灵鼠的人不多，这些已经是我能找到的全部了，不过同你那两只比不了，这些灵鼠的灵识开化不纯，养一养或许会好些。”
　　“这倒是不打紧。”毕孚咧开笑容，他是个开明的长辈，不会搞门第歧视那一套。
　　只见他迫不及待地将结印破开一个小口，把大宝二宝也放了进去，随后干脆直接坐在地上，眼珠子一动不动观察着箱笼内动静。
　　倏忽进了箱笼的大宝二宝，在十一只灵鼠眼中成了不速之客，它们相互吱叫着，随后竟是一拥而上，将大宝二宝团团围住。
　　一堆灵鼠打成一团，用脑袋拱耸或用嘴啃咬，大宝二宝两只娇生惯养的哪里抵得过其他灵鼠，疼得吱吱叫唤。
　　“它们是做什么？”毕孚双手抱膝模样乖巧，眼睛雪亮着发问。
　　“好像……是在打架。”姜晚晚沉下眼眸，有些疑惑。
　　不同性别的灵鼠之间，一般会青睐毛色顺滑油亮的异性，毕孚的大宝二宝养得油光水滑，按理来说，不会惹得其他灵鼠如此排斥才对。
　　姜晚晚还没想明白，却见毕孚护短地把手伸进了箱笼，手掌轻轻把其他灵鼠拨开，大宝二宝顺势就缩在他掌心，抱住他的手指疯狂扭动身子。
　　“表妹！你找来的灵鼠太不听话了，大宝二宝的媳妇儿怎么能这么凶！”
　　那两只雪白的灵鼠窝在他掌心瑟瑟发抖，发出响亮的“吱”声，似乎是在哀求主人赶快把它们抱出去。
　　毕孚心疼不已，忙把它们心肝儿一样地护出来，捧在掌心轻柔抚弄。
　　“不怕不怕，爹在这里，大宝二宝不要哭啦……”
　　姜晚晚看得一头黑线，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把将两头灵鼠薅过来，翻开它们的肚皮细细查看。
　　“表妹，你作甚，轻点呀，它们胆子小！”
　　大宝二宝倒是没什么反应，还当姜晚晚在给它们挠痒，又欢快地吱叫起来。
　　但姜晚晚看清之后，脸色却陡然变化，随而朝毕孚大骂起来。
　　“毕孚！你耍我是不是，你的大宝二宝都是母鼠，找哪门子媳妇儿！”
　　亏她还忙活了好几日，难怪这一箱子灵鼠见了大宝二宝就打，同性之间争夺地盘是刻进基因里的习性。
　　“这……这怎么会呢！”毕孚也呆了，忙从姜晚晚手里夺回爱宠，也学着她的样子翻看肚皮，果然，雪白的鼠肚都有两个上下排列的小孔。
　　“真的是母鼠啊。”毕孚喃喃低语，反而笑意更深。
　　这厮一副憨傻模样，竟是连养的宠物公母都分不清，更让姜晚晚冒邪火。
　　她狠狠踢了毕孚一脚，扬长而去，恶狠狠的声音随风飘来。
　　“再理你我是小狗！”
　　毕孚浑然当做耳旁风，只是捧着大宝二宝“闺女”地叫个不停。
　　区孜欲哭无泪，声音颤抖着说：“殿下，您真是……让我怎么说您才好。”
　　欢心没讨成，反倒把姜仙子惹气了，自家主子也太不争气了。
　　“要不……您再让姜仙子，帮忙给它们找找相公？”区孜试探性挽回。
　　谁知毕孚警惕地瞪他。
　　“不行，现在它们是小姑娘了，我得一辈子养着！”
　　“呃……”区孜望天，毁灭吧，他累了。


第96章 魔族的野心
　　李仙官离开的的十日，问心城城门口终于迎来了云船停靠。
　　他并非独身回来，还带回了百名天兵，一众银甲寒衣呈整齐划一架势涌入城主府，兵甲随步伐碰撞出沉闷浩荡之势，惹得沿街散仙百姓纷纷远远观望，议论纷纷。
　　碧宁山众人霎时见到这般场面也是吓了一跳，天兵们入府之后分成几对，在城主府内开始大肆搜寻，颇有凡间官兵抄家的架势。
　　“这是怎么了？”姜晚晚探头探脑，目光停在那些进进出出的天兵身上。
　　不苟言笑，动作利索丝毫不拖泥带水，单是一个眼神就惹得府内侍婢惊怕寒颤，大气不敢出。
　　这才是仙界兵卒应有的素质啊，王阚原先手下那些是什么玩意。
　　李仙官面色凝重，带着众人进议事厅，六名天兵把手在外，无一不肃穆挺直腰板。
　　入座后，李仙官叹了一口气，正色开口。
　　“此次回九重天，我已将风驰宝塔交予天君陛下，御枢阁的上峰日夜研究堕仙转变奥秘，最终得出了结论。”
　　碧宁山众人对视一眼，屏息静听。
　　李仙官发出感叹：“先前众仙友曾提过，堕仙在失智之前，大都是王阚治下的普通问心城散仙。这些散仙有些被王阚以无理缘由抓捕入狱，消匿一段时日，而后就变成了堕仙。”
　　“正是，但依照数量来算，恐怕王阚豢养的这些堕仙，并非全是问心城的，大有可能是其他仙城仙镇的堕仙，被秘密送入问心城。”容九霄说道，将一本问心城人口登记册推向李仙官。
　　册子页脚微微卷曲，纸页泛黄，李仙官随手翻开，里头密密麻麻地记载着问心城散仙的姓名背景，以及何时定居，有无迁入迁出等信息。
　　不同于其他名字，有好些名字上被圈上了红圈，依照墨迹判断是近日新画上去，前后翻看几页都是如此。
　　“李仙官返回九重天的这些时日，我等走访问心城，仔细调查了现今问心城的散仙情况。名册上画有红圈的名字，便是问心城近几月失踪的散仙，据统计一共五十一人。”
　　容九霄音色清冽：“而我们在王阚府中所见堕仙人数，远不止如此，再加上万宝楼的人，足有千数之多。”
　　“容仙友的意思是……”李仙官手心微握起，“其中的堕仙，必有来自一重天其他仙城仙镇？”
　　“不错！”
　　容九霄将目光投向邱肴与林书贤，两人会意，也同样拿出了名册。
　　“五师弟与我这两日去了周围的方环城和濮水镇，按照大师兄交代的方式查探人口。”
　　李仙官快速翻看两人递来的册子，方环城画红圈数六十有三，濮水镇则是四十三人。
　　“如此看来，问心城更像是一个集中营，一重天各地的堕仙源源不断汇聚于此，再被秘密藏好……”
　　这样一来，也说得通为何各地堕仙频发，等天君派遣的人来调查时，却只能从战战兢兢的散仙口中得知消息，真正面对上堕仙的几近于无。
　　灵羡指节轻扣动桌面，漫不经心的模样含几分不羁，他笑道：“王阚豢养堕仙，说不定是打着造反的主意。你们可还记得先前肖茹儿所说，王阚与魔界搭上关系，行事越发狂妄，恍如破罐子破摔，根本不再在意自身风评。”
　　以阿琦做桥梁，沟通王阚和魔族，一方提供转化堕仙的方法，一方收揽人数。
　　白意欢脑中闪过先前王阚威逼利诱她时说的话，恍惚地点头：“是了……王阚曾在我面前说，用不了多久，仙界就会重新洗牌，连天君都要……都要拜服他脚下。”
　　如此狂悖大逆言论，不可能是王阚随口说的。
　　众人脑海中快速汇总讯息，几乎都同时指向了一个结果——
　　魔族企图训化堕仙，从仙族内部攻克，一步步将仙界收为魔族囊中之物。
　　姜晚晚沉声问：“李仙官回九重天多日，御枢阁是否已经破解出了堕仙转化的秘密？”
　　静谧的议事厅内，李仙官眼如炬，低沉的声音吐露出极富震撼力的三个字。
　　“是魔引。”
　　——
　　九重天樊胜楼，乃巍峨仙宇，灵气磅礴之地。
　　大片连绵的仙池前建有水上庭阁，风起仙雾渺渺，庭阁软纱浮动，偶有仙娥曳舟采莲，香影波光汇于池中。
　　沿池一处庭阁，两方人影独坐，其中一人着明黄锦袍，玉冠青须，一派凛然。
　　“神尊难道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无华把玩着手中酒樽，呈微醺姿态，指腹摩挲过酒樽纹路，语气颇为无奈。
　　“天君陛下，你将我急吼吼地找来，不会是为了让我出主意的吧？你应当知道，我是神族，置身六界外，不好插手仙界与魔界的争端。”
　　神族消弭至今，早就不如仙魔妖信徒众多，为今仅存的三神，乐净神和普像神不问世事不收弟子，只潜心在神域内，非六界动荡不出。
　　无华算是个特例，坐落碧宁山广收弟子，但也从不插手庶务。
　　天君一早就猜到，无华会用这样的理由来搪塞。不动声色地执起酒壶，为无华与自己满上酒液。
　　“尤兮仙子可好？”
　　“还是老样子。”无华眉头微动。
　　“不过也不打紧，她心智宛如孩童，难道不是更加自在逍遥？终归有我在，她什么也不用知道，什么也不用记得。”
　　天君叹惋：“你的脾性和从前改变了许多，当年为尤兮报仇，不顾自身安危困杀魔神，如今却甘心成日窝在你的神域里，难道真是锋芒全褪，再不管世事？”
　　“世事……”这两个字在无华唇间辗转反侧。
　　他是神明，是至美的化身，深刻的五官嵌刻，眼中有浮生万物。他笑着，音容似高山寒雪，不容侵犯。
　　“且还没到那一步呢，何须说的那么严重。”
　　天君最是讨厌他打太极，睨他一眼：“无华，你我也相识万年了，从本君认识你起，你便是这幅看破众生的模样。凡人总说神仙神仙，可见在世人眼中，神与仙是一体的，你即便有心划清界限，又如何能划得开？”


第97章 醉酒的无华
　　仙池畔香雾渺渺，清冽的酒液入口是丝丝甜凉，无华饮了许多，面容已带红酡，似高山雪染了粉调，少去几分遗世独立，多了些慵懒姿态。
　　“天君陛下同我说这么多，不就是为了一重天堕仙之事吗。”他左手撑着脸侧，桃花眼上扬。
　　“唉，我们碧宁山的弟子都借你使了，弟子亲传自师，等同于我，难道还不够吗。”
　　“如今是魔界意图染指仙界，难道你还要让那些孩子自己去对付？”天君冷哼起来。
　　“实践出真知嘛，年轻人锻炼一二有何不好，我们这些老人家不好多管闲事的。”
　　“你……”天君噎住，威仪的神情险些挂不住。
　　他叱咤天族，掌管仙界，臣子无不心悦诚服，敢这样同他说话的，大概也只有无华了。
　　还有毕孚那个讨债的逆子。
　　他瞧着无华一心品鉴酒液，半点也没有接茬打算，眸色微转，也不言语，只由着无华喝，将目光转向别处。
　　不多时，整壶酒喝空，无华眼神也迷离起来，往后仰倚，一副醉酒姿态。
　　“神尊再喝点？”天君笑着。
　　无华醉眼惺忪，睁开一条缝隙，摆摆手道：“不可不可，我怕是要醉了。”
　　天君等的就是无华醉，轻咳一声，缓缓道：“醉了好啊，醉可解忧。神尊尚且能醉，本君却心有忧虑，想醉也醉不得。”
　　“天君……有何忧虑？不若说出来，我可分担一二。”
　　无华好似把刚才的对话忘了个一干二净，头微微侧着，手还舍不得撒开酒杯。
　　“无非就是魔界有心搅动风云，企图撕毁和平跳跃，推万民于水火。”天君故作叹息，一面说一面观察着对面反应，“不知神尊可否相助，替仙族肃清隐患，还仙族太平？”
　　池畔有风，清凉拂面。无华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做思考状。
　　天君面色纹丝不动，心头却莫名紧张。
　　两人就这般对视半晌，无华忽而勾起嘴角，语气戏谑：“扈安，你怎么老搞这一套啊……”
　　扈安乃是天君的本名，已经许多年没有人喊过了。
　　陡然从无华口中喊出来，天君惊诧之余还有隐隐心虚。
　　“本君搞哪一套？”
　　无华低笑着，指尖往前对准天君的面门，眯起眼，两颊的红酡更胜赤霞。
　　“每次你都这样，要求我什么事，就把我灌醉……你一个做天君的人，怎么这样狡猾？”
　　醉酒后的无华和清醒时分大有不同，心软慈悲，伤春悲秋。
　　这个秘密还是天君无意中发现的，几万年来屡试不爽，所以今日谈话才会设在仙池畔。
　　目的被揭穿，天君也不恼，只是瞪着他：“老狐狸，本君再狡猾也比不得你，你当真不帮？”
　　无华淡笑：“我说过的，时候未到。你可别小看我的几个弟子，有他们在，不会让你操心。尤其是他……想不到当初你灌醉我，求我收下的九弟子，也有这般造化，你且看吧，他的能耐不止于此。”
　　“你是说灵羡？”
　　那个孩子……天君皱起眉头。
　　灵羡确实是他求无华收入碧宁山不假，说起来，此子身世可怜，也是天族欠了他。
　　“他已经吸收了魔神的力量。”无华笑起来，“以半人半魔的资质，达到如今地步，耐人远非常人可及啊。”
　　天君大为震撼，脑海中不断闪过当年往事，良久后只是化为叹息。
　　“大约心性随他父亲吧。”
　　远处仙娥在曳舟弄桨，传来阵阵笑语，无华扬起眉：“饮也饮过了，话也谈完了，天君陛下，我也该走了。”
　　“你……”
　　天君的挽留还没来得及托出，对面神光一闪，无华早已捏诀离开。
　　仙池畔唯有风声暗拂，吹起了桌案边铺布，天君定睛看去，无华方才坐着的下方湿漉一片，且散出淡淡酒香。
　　“当真狡猾。”天君摇头一笑，原来无华压根没醉，早不知什么时候，将酒液都逼出体外。
　　——
　　问心城，城主府。
　　天兵们声势浩荡地搜查完城主府，果真在暗中揪出了三名魔族奸细。
　　这三人不知用什么方式隐匿行踪，一直藏在暗处，若不是天兵启用特殊法器，还揪不出来。
　　李仙官原本打算严加拷问，但这三个魔人竟是自断命脉，身死后化作魔气消弭，连一丝话都不曾留。
　　姜晚晚越发觉得事态严重，如果这三个人一直在和魔界联系，那么他们冒死还留在问心城，必定是想要确认什么。
　　会是什么呢？
　　王阚已死，堕仙也悉数被处理，难道还有藏在暗处不曾露出面的堕仙？
　　姜晚晚凝眉问道：“李仙官，你所说的魔引，是魔族将魔气引入仙族体内，促使仙族被魔气侵染，从而转化成堕仙？”
　　李仙官却微微摇头：“并非这样简单，御枢阁得出的结果，是这种魔引成分复杂，可以被强行种植进仙族心脉，且不会立刻发作，而是要魔引在体内充分发挥效用，吞噬掉原本身体的意识。等原本身体的意识被完全吞噬殆尽，魔引就会控制这具身体，使之完全为人操控。”
　　这也是为何那些堕仙对王阚有命毕从的原因，成为堕仙之后，毫无自身思想可言，是被完完全全操控的工具。
　　“所以，被种过魔引的仙族，绝大部分都抵挡不了侵蚀，待完全魔化以后，也没办法逆转了，是吗？”白意欢轻咬唇瓣，心有不忍。
　　李仙官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叹气。
　　但众人都明白，这是一个肯定答案。
　　魔族这一招不可谓不不毒辣，借仙族的人，造仙的反，从头至尾魔界不用损耗一兵一卒。如若仙族发现的晚，魔引就会不知不觉渗透到高重天。
　　“我想，我大概知道，那三个魔族留在问心城是做什么的了。”姜晚晚低声道。
　　“是做什么？”
　　姜晚晚的目光深沉：“李仙官不是说，被种过魔引的人，不会立即发作吗，那么他们留下来，或许是在等一个时机。”
　　“等剩下那些被种了魔引的仙族发作，而后再次聚众袭来。”


第98章 健康码法阵
　　晌午过后，问心城的几处繁华街道依然是人声鼎沸。散仙们在街头逛看采买，已经完全脱去了前段时间的惶恐姿态，甚至还有人当街为看中同一匹布料叫骂起来，市井烟火气尤胜人间。
　　许多门户上贴的镇魔符都已经卷曲发黄，两名小童正背着竹篓挨家挨户地铲，铲一户人家收一枚灵石，一天下来进项十分可观。
　　小童背着背篓嬉闹奔跑，却见街尽头传来轰隆震耳的脚步叠踏声，他们揉揉眼睛看去，数名银甲天兵手持缨枪，呈小队分散开，竟是涌进了沿街的每一家店铺。
　　“小海，那些是什么人呀？”其中一个小童茫然地问，手里的铲子倒在地上都没发觉。
　　“你看他们都穿着盔甲，是兵呀，王老鼠的兵都是欺负人的，他们是不是也是来欺负人的？”
　　两名小童互相看着对方，露出害怕又好奇的表情。
　　而街道上的其他散仙也莫不如是。
　　谁不知道王阚手下仙兵臭名昭著，专替王阚干缺德事，这么多年下来，鲜少有人家逃过摧残剥削。
　　被天兵涌入门庭的商户更是吓得六神无主，一个两个直接就跪下求饶。
　　“兵老爷，行行好吧，问心城刚遭过难，家里不容易，实在没有余钱了，人头税……可否年末再补？”米铺老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不是听说换城主了吗，新城主规定的人头税，难道更多吗？”布店老板脸色都白了。
　　隔壁的首饰铺老板更是夸张，直接抱住了进门天兵的大腿，鬼哭狼嚎：“没天理啊，我儿子被王老鼠抓去，死不见人活不见尸，现在你们又要来抓我，欺人太甚啊！”
　　天兵们心生无奈，很想叹气，但他们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轻易不能叹气，除非忍不住。
　　进入首饰铺的这队天兵，为首的兵长有些面瘫，面相看着冰冷凶煞，被老板抱住大腿一阵哭嚎，嘴角忍不住一抽。
　　他像是拎小鸡一样，把首饰铺老板提溜起来扶好。
　　“我们不是来抓人的，王阚已经伏法，现下问心城由李城主接管，你大可放心。”
　　首饰铺老板还是哭丧着脸，小声嘟囔：“什么王城主李城主还不都一样，当官的没有一个不黑心。”
　　兵长瞥他一眼，他又慌忙闭嘴。
　　兵长说道：“奉城主命，每处商户从今日起，要在店门前布下一种法阵，用来检验进店的人是否存在异样。所有进店的人都必须在法阵下经过核验，若法阵显示绿光，则安全无误，若出现红光，立刻通知城主府或附近巡逻的天兵，将人拿下。”
　　如此奇怪的要求，听得首饰店老板一愣。
　　“敢问兵爷……这是为何？”
　　兵长沉声说：“罪人王阚和魔界勾结，以特殊手段转化普通散仙变成堕仙，现下怀疑还有不少未露出真面目的堕仙藏匿在城中，这个阵法便是用来区分普通散仙和堕仙的。”
　　听罢，首饰店老板惊骇起来：“那……那问心城岂不是还有危险！”
　　天知道他这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儿子被抓，店里生意惨淡，若不是顾念着这点基业，还有生死未卜的亲儿子，他早就卷了铺盖逃去二重天。
　　兵长试图安抚他：“不必担忧，问心城已经全面由李城主接手，我等都是天君派遣前来协助的天兵，绝不会让堕仙有机可乘。你只需按照要求行事，严格查看每一个进店的人，做到每进必查。”
　　一份卷起的图纸被交到了老板手中，上头详细地绘有阵法布置步骤，即便是仙力薄弱的人，都可以轻松布置。
　　老板面色稍松，问道：“不知这法阵，唤作何名？”
　　兵长铮铮有声：“健康码阵！”
　　——
　　小半日过去，全问心城上下的商铺都布上了法阵，甚至连街头支摊的小贩，也被要求在摊子前方布阵，不核验不得进摊。
　　原本提心吊胆的散仙们听说了布阵背后的缘由，喜忧参半。
　　喜的是新城主为民生计，已经宣布了问心城不再收取人头税，从前王阚布下的恶性条约全部作废。
　　忧的是本以为堕仙风波已经过去，没想到竟还有藏在人群里未被发觉的。
　　一时间城中散仙议论纷纷，大多都是在咒骂王阚多行不义，死都死了还要留隐患，害他们苦不堪言。
　　人家李城主已经让人贴告示了，说散仙之所以变成堕仙，是因为中了魔引，且魔引发作需要时间，没发作的时候根本看不出来。
　　大街小巷都掀起了自行检测的潮流，进店时十分配合走到阵中，眼看着灵气在头顶凝聚，变成明晃晃的绿色，才松一口气。
　　有的人走进法阵，头顶的阵光凝成黄色，周围人就会大惊失色，潮水一样远离开，并立刻联系周围巡逻的天兵将其带走。
　　李城主的告示上说过，头顶阵光是黄色的人，近日必定和隐藏过的堕仙有过密切接触。
　　而天兵把人带走，严厉拷问带黄光的人都和谁接触过，如有隐瞒收押问罪。
　　有的店家嫌麻烦，客人一个个入阵检测耽误工夫，影响客流，竟是偷摸地撤了阵，哪知当晚就被附近居民举报，并勒令停业五日以示惩罚。
　　这日姜晚晚等人正在街上查看问心城情况，眼见着一名头顶冒红光的散仙，被店里一众人蜂拥拿下，交给了附近的天兵。
　　那散仙还哭喊着冤枉，身旁围观的人却啐道：“健康码阵还有假？你都红码了，喊什么冤枉啊！”
　　“就是，我们这些绿码的人才叫冤枉，方才拿下你，和你密切接触过了，再去探测就成了黄码。按照李城主告示上所说，要居家隔离半月，整整半个月，得少挣多少钱啊！”
　　那人身旁的男子连连称是，又唏嘘感叹：“还好黄码的人在家隔离可以领补贴，要不真真是亏大了！”
　　话说至此，周围人又开始恭维新城主英明睿智，体恤百姓，健康码法阵简直是利城利民的大作为。


第99章 是妖族蛾虫
　　周遭言语纷纷，散仙们大肆吹捧李城主一番后，遭到天兵驱散，又哄然离开。
　　邱肴看戏看得乐不可支，双手抱肩和林书贤并排站在路边，入目可视处，是成排的街店如火如荼地检测进店客人，数个绿光从不同方向此起彼伏地亮着。
　　“小师妹真乃神人也，竟能想出这种法子来筛别散仙中被种过魔引的人！”
　　林书贤亦是啧啧称奇：“李仙官已经将办法教给了其他仙城仙镇，恐怕现下一重天处处都是健康码法阵，但凡是个仙族，都离不开衣食住行，如此一来当真测无遗漏啊！”
　　姜晚晚颇有些不好意思，盯着脚尖耳根发红，今日她着一身淡粉齐胸襦裙，绣有桃花瓣的涤带垂在身前，随她动作微微飘晃。
　　哪里是她的功劳，多亏现代主义好，不管出了什么大事都有国家为老百姓保驾护航，她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政策搬运工管。
　　“只是不知，这“健康码”三字，作何释义？”容九霄温目含笑，一身白衣飘玦出尘，站在人群中格外引人视线。
　　“啊这个……”姜晚晚囫囵解释，“我也不知，其实这个法子是我在家族藏书里看见的，并非自己想出来。”
　　其他人若有所思地点头，涉及白龙族家传阵法，也不好再多追问。
　　——
　　就这般过了四五日，整个一重天的城镇全数经过检测，将结果汇总至问心城。
　　李仙官则命人把筛出中过魔引的散仙都移交了九重天，不查不知道，原来隐匿在一重天中过魔引的散仙竟还有百余人。
　　议事厅内，李仙官手握九重天传回的讯报，拧眉不语，不时发出嗟叹，惹得碧宁山众人不知所以。
　　“可是送去的人出了岔子？”容九霄不解。
　　李仙官抚掌弄须，直要将讯报盯出个窟窿，这般态度惹得众人心头七上八下。
　　“倒不是送回去的人出了事，而是……”李仙官搁下讯报，双手交握于胸前，“御枢阁已经查出了魔引的成分。”
　　先前他们曾猜测过，魔引大约是以魔气作为核心的一种蛊，之所以大费周章地找寻潜藏在一重天中过魔引的散仙，也是想要试试可否寻到破解魔引的方法。
　　只见六人屏息静听，等待李仙官继续说。
　　“同我们之前猜想的不错，魔引确实是一种蛊，若人在不经意间被植入体内，直到发作之前自身都难以察觉。”
　　李仙官音色陡然一转，无比凝重，“只是制作这种魔引的其中一味材料，是蛾虫，并非出自魔界。”
　　“蛾虫……”灵羡细细重复着二字，忽而嘲弄地笑，“妖族的东西，竟然会被魔界拿去做魔引，实在怪哉。”
　　“灵仙友说的不错，这蛾虫是妖族独有，多在妖界淮桓水一代，与魔界有万里之隔，若非御枢阁的人查出，任谁也想不到这上头。”李仙官叹息声更长。
　　他原以为，被调任来问心城，是件只需收拾后续的轻松差事，谁知隐秘事件一遭接一遭，比在九重天任职还要劳累些。
　　原本只是魔族的阴谋，如今牵扯上妖界，事情便更加诡秘棘手了。
　　姜晚晚右手托腮，实在有些弄不明白，她分明穿书的是本早古仙侠虐恋文，如今虐恋是半点没见着，剧情都快偏到三界争霸去了。
　　“系统，你以前跟的宿主，也会遇见这种情况吗？”她颇为郁闷。
　　系统沉默几秒，而后发出无奈的声音：“不会哦，剧情偏移幅度过大，是宿主你经常不按正确任务线进行导致，如果宿主从一开始乖乖听话，这个时候大概已经走到“姜厌”使计让天后给她和容九霄赐婚的情节。”
　　算了，歪了也挺好的，比起勾勾缠缠的恋爱情结，她还是适合三界争霸的剧本。
　　姜晚晚走神的间隙，容九霄的通讯仪亮了起来，巴掌大的原型铜仪散出淡淡橙光。
　　只有无华神尊与弟子联络时，才会动用铜仪通讯。
　　“是……师尊？”邱肴惊讶极了，从他入门开始，都没有见过这块铜仪亮，他们那三不管的师尊，终于记起来还有他们这些弟子了？
　　容九霄轻咳一声，将铜仪摆到桌上，轻轻挥袖，光晕在铜仪中央凝成了实景，无华端立其中，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无谓表情。
　　“弟子们见过师尊！”碧宁山众人齐声喊着，双手作揖微微低首。
　　“哎，莫行虚礼啦。”无华摆摆手，影像投递十分真实，从表情音容到身形画面，都宛在眼前。
　　“师尊，您不是在闭关修炼吗，忽然用通讯仪联系我们，难道是师门出了大事！”邱肴探出脑袋挤到面前，黑黝黝的脸正对无华的影像。
　　无华看了他半晌，似有些迷茫：“你是……”
　　邱肴心口犹如被重击，捂着前胸恨痛不已。不过是百年不曾见过师尊真容，师尊竟然连他是谁都忘了。
　　无华心虚地咳嗽着，又端详邱肴面貌，倏忽间忆起，他好像有个五弟子，长得又胖又黑，大约就是了。
　　他连道：“哎呀，为师同你开玩笑的，你是小五嘛，对不对？”
　　邱肴还在伤心状态，听罢这才面容稍霁。
　　“我还以为师尊连我是谁都忘了，叫人好生伤心。”邱肴幽怨不已，一个七尺胖汉做出此等表情，让在场的人都不禁抖三抖。
　　无华笑呵呵地打了岔，徐徐叹道：“为师闭关修炼多时，前几日出关，才骤然听闻一重天的事，心中喟叹。你们几人代表碧宁山，为天君分忧，为师心甚慰。”
　　姜晚晚与灵羡同是双手抱肩的动作，静静听无华扯“闭关”瞎话，不约而同地挑眉。
　　“师尊“闭关”还真是辛苦啊。”姜晚晚的语气调侃十足。
　　无华再次战术性咳嗽，清清嗓子说道：“为天地大道，有何辛苦可言，小十这话便严重了。”
　　角落里再次传来邱肴的嘟囔声：“师尊都没见过小师妹，竟然认得她，难道真是好看的人容易被记住？”


第100章 妖界淮桓水
　　无华感到十分尴尬，却又不好让其他弟子知晓，他曾在寒天炼狱中见过姜晚晚与灵羡，否则他多年来闭关修炼的谎话一朝揭穿，作为师尊的脸面是半点也没有了。
　　只听无华淡淡道：“你们都是为师的弟子，为师自然每一个都记得清楚。今听闻你们在问心城大有作为，天君邀为师小饮，也大为夸赞了一番。”
　　先高高捧起，再顺理成章地委以重任，这是无华神尊的惯用套路。
　　姜晚晚心中升起不好预感，果不其然，下一刻，他们的好师尊道出了真实目的。
　　“想必魔引与妖族蛾虫有关的消息，你们已经听闻了。天君为此终日愁眉，为师不忍让天君烦忧，亦想着你们皆是我门中弟子，常在外历练，小有阅历，便向天君为你们请命。容你们去妖界走一遭。”
　　——
　　当坐上飞往妖界的云船，姜晚晚整个人都还是没回过神来的状态。
　　从他们被“委以重任”，到出发去妖界淮桓水，统共不过半日光景。
　　此时夕阳将落，天边染上了赤橙与粉紫交织的光，层叠交织之间，圆若丹彤的形状一点点沉下去，直到最后一丝霞光湮灭，浓浓漆黑如数铺开，万籁寂静。
　　碧宁山几人围坐在云船甲板边，姜晚晚遥望茫茫无际的天，哀愁地叹了口气。
　　邱肴伸手轻拍她肩膀：“小师妹，你不用害怕，师尊不是说了嘛，他在淮桓水有旧识，我们先去投靠那位师尊的故人，其他事情再慢慢做打算。”
　　“我不是害怕啊。”姜晚晚偏过眼神。
　　她只是觉得憋屈而已。
　　全年无休的仙族打工人，为仙族抛头颅洒热血，这工作量何止996。
　　也罢，入乡随俗，和他们讲员工权益，无异于对牛弹琴。
　　姜晚晚抱着膝盖，忽而听见船后头有异响，间歇的窸窸窣窣声，离他们有十几步的距离。
　　她起身，缓慢小心地向声源靠近，绣鞋踩在甲板上，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其他人虽是疑惑，却也没有出声，跟随姜晚晚的视线，将目光投向船尾一只木箱。
　　她在木箱前停驻脚步，而后捏住一角猛地拉开。
　　箱子里旋即发出惊呼声，而后看见的是将身体缩成一团的毕孚，大宝二宝趴在他怀中，很合气氛地“吱”了两声。
　　“嘿嘿……”毕孚抬起头，笑得人畜无害，“表妹，好巧啊……”
　　“殿下……你什么时候上船的！”邱肴惊叫起来，他们接了任务出发妖界，行程匆匆无可厚非，可毕孚是天君之子，哪里能和他们一同去冒险。
　　容九霄也皱起眉头：“毕孚殿下，我们此行危险，你不便跟随，我现在便调转船向，将你送回问心城。”
　　云船已经飞出来许久，再一趟来回，势必是耽误时间的，但如今并没有更好的办法。
　　岂知毕孚一听要送他回去，牢牢缩在箱子里满脸抗拒。
　　“我不！我就要跟你们去！”
　　姜晚晚揪他耳朵：“去什么去，你去了只会拖后腿，若是被妖怪窝吞了，我们可不会救你！”
　　耳尖被旋拧得生疼，毕孚啪地一下打掉姜晚晚的手，耿着脖子道：“表妹少吓唬我，我才不听你的，反正我就是要去，你们要是不让我跟着……”
　　毕孚眼珠子轱辘一转，忽然从箱子里跃出来，窜到云船边上，大宝二宝在他怀中被颠得七仰八叉。
　　他指着外头漆黑一片的夜空，扬起下巴：“不让我去，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蛤？？”姜晚晚腹诽，这傻子还学会威胁人了。
　　“有本事你就跳，跳完了我给姨母发传讯，让她亲自派人接你回九重天。”她睨着毕孚，根本不为所动。
　　一招不成，又生一招，毕孚连忙放弃跳船想法，凑到她身边，扯住了她的袖子扭捏地摇起来。
　　“好表妹，别这样……你看，表哥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还没玩出滋味呢，你们这一走，问心城就只剩李仙官那个老古董，半点劲儿都没有。”毕孚哼哼唧唧，浑身没骨头似得，整个人都靠在了她手臂上。
　　“我偷偷上船之前，已经给区孜留信了，就别把我送回去了嘛……”
　　姜晚晚呵呵笑一声，半点不为所动。毕孚磨了半晌，见根本不起效用，又转头去缠容九霄。
　　“容大哥，你就答应了吧，好不好嘛……”
　　容九霄此刻是浑身僵硬，他在脑海中搜寻着“男德手册”若干内容，但其中没有一条是关于被男子痴缠时如何应对，霎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
　　好好一趟行程被毕孚搅得乌烟瘴气，他几乎是挨个儿去缠磨了一遍，轮到灵羡的时候，毕孚的手还没抱上去，就被灵羡冷得似冰的眼神吓退。
　　众人皆是被他缠怕了，也没有再提送他回去的事情。
　　——
　　云船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妖界淮桓水。
　　妖族与仙魔都不同，他们拥戴妖王自治，每一处地域都存在一只功力深厚的大妖。
　　大妖倚地立城，在领地内提供庇佑，如此一来，实力弱的小妖们就会寻着气息前去投靠，以求大妖保护。
　　长此以往下来，妖族便诞生了城郭，淮桓水正是其中一名大妖的领地。
　　姜晚晚几人从淮桓水入口进去，穿过一片川流地，便见到了淮桓水的全貌。
　　此处繁华由胜人间，街道上妖人来往络绎不绝，几人都收敛了自己的仙族气息，且稍作改装，此时看上去就像是这些妖族的同类无疑，邱肴还特地变出了自己真身的两只熊耳，加上他又黑又壮，凭模样路人一看就猜是只熊妖。
　　路边一群小妖娘瞧见容九霄和灵羡两眼放光，身后雪白的狐尾妖娆摆晃，竟是一窝蜂地涌上来。
　　有两个去缠灵羡，将自己蓬松的狐尾扯到前头摆弄，羞羞怯怯道：“小公子是新来投奔妖王的吗，从前可不曾见过呀！”
　　灵羡漫不经心地转过视线，高山寒雪般凌冽的眼神扫去，将小妖娘的热情都浇熄了。
　　而容九霄那厢更是离谱，姜晚晚眼睁睁看见容九霄一把推开往他怀里钻的妖娘，大声呵斥道：“休要猖狂，如今的我早不是从前的我，不会被你们这种手段迷惑！”


第101章 桃花妖铸娘
　　姜晚晚大受震撼，她竟不知，大师兄的男德手册已经修炼到如此地步。
　　她双手抱肩，忍不住憋笑。
　　而那些妖娘见两个相貌出众的小公子都如此不近女色，大感失望。
　　其中一个妖娘又将目光瞄准了毕孚，凑到他身边软语搭讪，岂知毕孚连看也不看，只一味和大宝二宝逗乐。
　　再度碰壁，妖娘看向林书贤，林书贤更是连她还未走过来，就避如蛇蝎般跳开，气得妖娘羞愤奔逃。
　　姜晚晚见状感叹：“哎，想不到师兄们都如高岭之花，见到妖娘也半分不为所动，我听说妖族女子热辣奔放，奈何一腔热情抛给瞎子看，可惜了。”
　　灵羡捏了捏她故意幻化出来的两只犄角，皮笑肉不笑，贴近她耳边道：“多亏了小师妹给大师兄编纂的男德手册，我等耳濡目染，自然也学了七八分。”
　　少年的音色清冷中又带着热意，一时间竟听不出是讽刺还是调笑。
　　她古怪地撇开眼神，却听邱肴幽怨地说：“我也不高冷啊，她们为什么不来缠我？”
　　“呃……”罕见的集体沉默中，唯有林书贤安慰般拍了拍他的肩膀。
　　“五师弟，你还小，不用懂这么多。”
　　——
　　晌午刚过，日头烈烈挂在当空。
　　七人寻着无华神尊给的地址，在淮桓水城内一路找寻，最终在一所宅院前停下。
　　宅院门庭深深，门旁种有一颗极高大的桃树，风卷飞扬间，花瓣簌簌迎风，香味似有若无，直叫人醉在这处春色里。
　　邱肴已经把刚才的沮丧忘到脑后，被此处景色吸引，跑到树下转圈，以手接花，一副陶醉姿态。
　　“我猜，师尊的故人一定是个漂亮的女妖！”邱肴恨不得整个人都埋进花瓣里，捧起一把深嗅。
　　“宅前桃花纷纷，院内碧竹翠影，的确风雅。”容九霄遥望着院墙露出来的成片翠色，含笑点了点头，正欲上前敲门。
　　岂知此时桃树忽然开口说话了，声音低沉锐利。
　　“你们是谁！”
　　声音骤然又突兀，众人纷纷把目光投去，而还埋在桃花瓣中的邱肴更是一激灵往后倒，整个人靠在树干上。
　　“你你你……”邱肴惊得声音都尖了，“你怎么会说话？”
　　桃树发出了类似“呸”的声音，声音也拔尖了：“死胖子，从我身上起开！”
　　“桃树成精了！”邱肴哇地一声叫出来，整个人扑到了林书贤身边，只把林书贤扑得一趔趄。
　　之间霎时间，光芒闪过，他们面前这颗桃树消失不见，光芒褪去后，一名身着粉衣的女子沐光出现。
　　她神态高傲，半抬着眼，桃花目妩媚勾人，身形纤长却又不失几处丰盈，粉腮含疑，美艳至极。
　　女子嫌恶地拍了拍手臂，又瞪着邱肴，骂道：“老娘本来就是妖精，大惊小怪的！”
　　“铸娘子？”姜晚晚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无华那位故人的名讳，便唤作铸蓉。
　　铸娘狐疑地扫过眼神，将几人细细打量：“知道我名字？”
　　几人对视着，而后容九霄上前拱手作揖：“铸娘子安好，我们乃碧宁山弟子，师从无华神尊。此次前来淮桓水，是有要事在身，师尊告知了我等铸娘子下落，令我等前来投奔，望铸娘子照顾一二。”
　　铸娘微怔：“无华……”
　　有多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从她落脚淮桓水开始，万年光景。
　　她曾也幻想过，有朝一日会再见到那位遗世独立的神族，只是日月辉映中，时光流逝，她却没能再等到神族莅临。
　　容九霄递上了碧宁山玉牌，内门弟子的玉牌中都封存了无华的一丝神力，铸娘浅浅一探便心知肚明。
　　“不容易啊，我这把老骨头，居然还能等到无华的弟子来投靠。”铸娘感怀叹惋，目光又落到了面前的七人身上。
　　两个女娃娃长得不错，其他男娃娃也还入眼，目光落到邱肴身上，陡然一沉。
　　除了这个没礼貌的死胖子。
　　铸娘冷哼一声：“随我进去吧，进屋说。”
　　——
　　这处院落从外看风雅十足，从内看也大有乾坤。
　　许是因为铸娘的桃花妖，酷爱浪漫风月之物，宅院各处都种有花卉绿植，坐在堂屋内，从窗户望出去，满墙翠色欲滴。
　　铸娘烹了一壶茶，葱白指尖捏着壶把沥出茶水，动作流利熟稔地倒于青瓷盏中。
　　众人低首言谢，捧过自己面前的茶盏小口抿茶，馥郁香气自舌尖漾开，肺腑皆盈。
　　“神尊……让你们来投靠我，是为了什么事？”铸娘漫不经心地问。
　　仙族与魔族之间的纠葛，不便被旁人知晓，但无华在传讯中交代过，铸娘是可信之人，于是容九霄也没有全然隐瞒，只是略略提及了妖族中有人和魔族牵连，他们此行来是为了查探真相。
　　铸娘听罢勾着耐人寻味的笑：“那可有的查了，妖族不比你们仙族，虽说大家都忌惮妖王，在妖王庇护下不会做出有损妖族之事，但若是说与魔族勾结，想必大有人在。”
　　“不知铸娘子可否知道蛾虫？”姜晚晚问。
　　“蛾虫……”铸娘皱眉深思，“那玩意儿是蛾妖孵出来的，淮桓水里倒是多得很。哦对了，淮桓水妖王就是蛾妖，她每年产下的卵不知几何，这些卵不会由妖王亲自孵化，而是交给她同族的蛾妖，若是孵化出来的蛾虫能传到妖王一丝半点妖力，就会被单独分出来培育，若是没有，那便是废物一堆，扔了的也有，整合一堆烧了的也有。”
　　听着铸娘绘声绘色的描述，姜晚晚惊诧不已。
　　她已经有画面感了……淮桓水叱咤一方的妖王，是一只巨大的扑棱蛾子？
　　“可是……蛾虫难道不算蛾妖的子嗣吗！”邱肴也惊得睁大眼，“如此潦草对待，实在是……”
　　他摇摇头，无比不认同。


第102章 入桃渊书院
　　铸娘一双狭长上挑的桃花眼睨向邱肴，眼皮轻轻一掀：“死胖子，你知道什么呀，妖族的人可没有什么伦理纲常尊老爱幼。淮桓水能走到如今，全靠妖王的治理，她需得保证自己的力量在不断增强，否则她弱了，就会有其他大妖前赴后继地吞并占领淮桓水。”
　　弱肉强食，强者为尊。不论是妖族还是魔族，皆是如此。
　　邱肴最讨厌人家拿他体型外貌说事，奈何眼前人是师尊的故交，按辈分算也是长者，他憋屈地嘟囔着：“我也不是很胖嘛，干嘛老这样叫我……”
　　妖族耳聪目明，又极擅魅惑之术，铸娘身体微微前倾，眯起眼：“还不胖，方才不知道是谁，差点把老娘的树枝都压断了！”
　　姜晚晚轻咳一声打圆场，转开话题：“不过铸娘子，您为何要化作真身立在自家院子门前？”
　　不论是仙族也好妖族也好，修成人形以后，大多都是以人形生存，极少有会现出真身的。
　　一则出门在外，若被人识破真身，等于是将把柄破绽露给人看，二则真身远不如人形敏捷。
　　姜晚晚穿书至今，也从未化成白龙模样，她一个彻彻底底的唯物主义支持者，实在不太能想象自己变成一条龙是怎样的画面。
　　铸娘子手捧茶盏小口嘬饮，茶雾轻柔扑面，将她媚而不俗的容色更染艳三分。
　　“这个嘛……”铸娘像是想起了极其久远的事情，思绪仿佛飘回了那个雨夜。
　　彼时她刚经历雷劫，半棵树都被劈得焦黑，雨水瓢泼下落，冲刷着她的身躯。
　　她历经磨难才修出灵智，不甘就那样在雨夜中气息散尽而亡，可她身负重伤，眼见着自己气息一点一点弱下去，去无能为力。
　　雨雾茫茫中，那个人站在她的树下，下巴微抬，慈悲又叹怀。
　　他道：“本神游历四方，见过万物苍生，不想小小桃花妖，也有如此韧性。”
　　雨水寸寸滚落，却沾染不了那人分毫水汽，他凌驾于天地之上，指尖轻轻捏诀一点，神迹落在她的身上。焦枝重生，枯干重焕，她抽开了万缕枝条，粉蕊簌簌扬开。
　　而那位神只是淡然地笑，薄唇轻吐，尤胜梵音：“望你日后心感大道，勿忘身之本心。”
　　新茶的滚沸声拉回了铸娘的思绪，她语气恍然：“从前有个人对我说，作妖久了，难免忘了本心。时常明白自己是什么，根儿在哪儿，便不会和初衷背道而驰。”
　　众人似懂非懂。
　　铸娘道：“不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你们既是来查真相的，想必所查之事，与蛾虫脱不了关系。”
　　容九霄微微颔首：“铸娘子聪慧，的确如此。”
　　“少夸我了，我有言在先啊，你们怎么查我不管，查谁我也不管，该提供的便利不会少，但……”铸娘眼波一转，风情万种却不失凌厉，“不可以连累我。”
　　一颗活了万年的树妖，心思何其老辣，只是听到“蛾虫”，便知道他们这行人要查的事情，怕是与妖王有关。
　　姜晚晚心中明镜一般，扬起一抹无害又甜美的笑：“铸娘子放心便是，您是师尊的故人，我们身为晚辈，绝不给您添麻烦。”
　　铸娘与她对视一眼，目光在空中交汇，扬唇点头。
　　“还是你这小丫头讨人喜欢。”
　　——
　　妖界的秩序比之其他几界，有其独特之处。
　　淮桓水内，妖王为尊，蛾妖一系背靠妖王次之，其他妖类便是各凭本事，靠实力说话。
　　已是于类似仙兵魔兵之类的官方武力储备，妖界是没有的，妖王手中的私兵只服务于妖王本人，其他人不得调动。
　　铸娘子称，她在淮桓水做的是开书院的买卖，专门招收些功力薄弱的小妖，教其礼乐声色、为妖之道，为初出茅庐的小妖提供上升阶梯，而待小妖们学有所成，立足一方，则要年年孝敬铸娘，视为反哺。
　　姜晚晚七人是在第二日被铸娘带进书院的。
　　书院藏在闹市里头，从正门进，穿过种满翠竹的小道，可观高匾手书“桃渊书院”四字。
　　七人穿着铸娘塞给他们的书院服饰，清一色的桃粉色长衫，前襟还绣有拟态飘落的桃花瓣。
　　姜晚晚与白意欢是女子，穿上倒还娇俏十足，其他几位男子穿着就风格迥异了。貌美如灵羡与容九霄，虽和粉色不大相融，却别有风流姿态。
　　林书贤还算中归中距，邱肴活像个裹了粉绸的黑面熊，滑稽突兀。
　　最开心的要数毕孚了，他手持铜镜，一面走还一面照镜，尾巴快翘到天上去。
　　“表妹，你觉不觉得，这身衣裳十分衬我？”毕孚眉飞色舞，还骚包地扶了扶发髻，“若是再戴上我的琉璃彩冠，必定更加风姿绰约，可惜落在九重天，没带出来。”
　　姜晚晚无语地瞥他，低声道：“表哥，祸从口出知不知道，进了妖界少提九重天的事，当心被人听见，把我们一锅端了。”
　　毕孚惶恐地眼珠子乱转，在嘴上轻拍两下，乖觉地点头。
　　书院内的学子都是淮桓水小妖，他们随铸娘进了学堂，入眼便是成片的粉衫子少男少女。
　　这些小妖个个生得机灵，不住拿眼打量七个新人，有大胆的女妖已经开始交头接耳，热辣辣的目光几乎要黏在容九霄和灵羡身上。
　　铸娘轻咳一声：“这七位，是新来投奔淮桓水的小妖，日后就在咱们书院入习了。你们入学早，往后同在一处学习，不可恃强凌弱，不可欺辱新人，都明白了？”
　　“是，谨遵铸娘子教诲！”底下应声成片。
　　铸娘随手一指靠后的两排空桌，让七人坐下。
　　七人入座之后，铸娘子便离开了，仿佛当真只是领新人入学，不曾有半点特殊关照。
　　这间学室都是同他们年纪样貌相仿的小妖，待铸娘子一走，就叽叽喳喳地围过来，将七人团团围住。
　　一名脸型尖尖的的小妖腰肢扭摆，整个人呈无骨状态趴到了灵羡面前，玻璃似的眼珠中央是棱形细线。


第103章 都不是善茬
　　小妖的声音亦如蛇类般，冷漠妖异。
　　“你是什么妖，我一点儿也闻不出来呢。”
　　柔软的腰肢扭动着，步步向灵羡缠近，小妖甚至整个人都将要贴上灵羡。
　　一道无形的光闪过，小妖整个人被弹飞出去，软趴趴地跌在地上。
　　“你做什么！”青蛇小妖摔得眼冒金星，发起火来吐出猩红的长信子。
　　她周围一道的小蛇妖也纷纷露出凶煞表情，数条长信子嘶嘶作响。
　　初来乍到，能不起冲突便不起冲突。姜晚晚连忙挡在灵羡身前，漾开亲和的笑：“那个……他不是有意的，诸位姐姐莫怪莫怪。”
　　“我不过问他是什么妖，他就将我撂倒，分明是故意挑事！”
　　青蛇小妖怒目，双眼内的棱形线越发细，这是蛇类具有攻击意识的前兆。
　　被许多蛇妖一边吐信子一边虎视眈眈地盯着，实在不是一件美妙的事情，姜晚晚浑身鸡皮疙瘩都要激起。
　　她尴尬地笑着，眼珠子轱辘一转，话语也转了个方向。
　　“他吧，不是故意撂倒姐姐，而是看见你……有些控制不住天性，所以先将你推开，这是一种保护。”
　　青蛇小妖狐疑，长信子嘶嘶摆动：“什么天性？”
　　她故作神秘朝青蛇小妖勾勾手指，待小妖贴耳过来，压低声音：“我这位朋友，是只苍鹰，平日里最爱吃蛇，所以看见姐姐这样身段出色的小蛇，有些按耐不住，姐姐你应该明白吧……”
　　“苍……苍鹰！”青蛇小妖花容失色，连连向后退，恨不得离灵羡七尺远，一众蛇小妖亦是怪叫着后退，生怕灵羡发起狂来将她们都吃了。
　　姜晚晚忍住笑，还语重心长地道：“诸位姐姐还请不要露出蛇信子，否则他看见，还是容易控制不住呀！”
　　青蛇小妖一众连连点头，远远走开再不敢靠近。
　　那厢，柔弱如小百花的鹿妖围在容九霄身边，听了姜晚晚的话，一时间也不确定眼前这个翩翩公子是什么类型精怪，怯怯地问：“公子你呢，你是什么妖？”
　　容九霄还未作答，姜晚晚就笑起来：“他是白虎妖。”
　　于是周围一圈草食动物也退避三舍。
　　“那……那她呢？”有人指着白意欢。
　　“她是毒蜘蛛。”姜晚晚恶劣地笑。
　　“那……他？”还有人指毕孚。
　　“他是巨象。”
　　……
　　好家伙，新来的都不是善茬啊。
　　一众小妖害怕的害怕，没趣的没趣，霎时间一哄而散。
　　四周安静下来，待得授课的妖师傅进门，学堂里安安静静，倒是不似从前一般，有新学生入学，都要好一通维持秩序。
　　妖族的学堂授课，无非就是教些基础术法或是惑人魅术，前者对姜晚晚等人来说堪称皮毛，后者他们也不必学，于是一上午的课下来，七人已经被授课妖师傅定性为不听管教的差等生，赶出去罚洒扫。
　　小妖们幸灾乐祸，待妖师傅走后一个个趴在窗子前起哄，谁知灵羡猛地抬头，变化出苍鹰似的阴骘眼神，惹得一众青蛇小妖哇哇大叫。
　　姜晚晚抱着扫帚笑得直不起腰，谁知肩上忽地落下重量，灵羡勾住她的脖子，一副同门情深模样。
　　“小师妹倒是还有闲心看笑话，苍鹰、白虎、毒蜘蛛、巨象，难得你想出这些身份，只是不知你自己又是什么？”
　　“我……”她小声嘟囔，“他们也没问我啊，如果问起来，我就说，我是恶狼。”
　　她摆出超凶的表情，就差“嗷呜”一声。
　　“怎么样，是不是很像？”
　　“狼会长犄角？”灵羡嫌弃地往她头上一撇。
　　“哈，好像不会。”她讪讪地笑。
　　——
　　七人凭着凶悍不好惹的“身份”，在桃渊书院相安无事地待了五日。
　　期间不乏有不服来挑刺的，但当第三个挑事的蟒妖被灵羡一脚踢飞十几米远，刺头儿们都沉默了。
　　该死，这几个新人根本不像刚入学的，瞧那一脚的力量，没有千年的妖力都踢不出来！
　　小妖们战战兢兢，生怕惹了七人不快，既不敢再多事，也不敢接近讨好。
　　于是七人走到哪儿，身旁路过的小妖都如遇洪水猛兽，恨不得逃得远远。
　　如此一来，倒是方便了他们，既不用刻意和学子们打好关系，也不必担心书院人多口杂不好交流。
　　这日，他们聚在书院的某处角落交谈，四周都布置了结界，交谈声分毫泄不出去。
　　姜晚晚双腿盘坐着，音色甜软：“我打听过了，淮桓水的妖王喜爱年轻上进的小妖，每月都会在淮桓水一处宫殿举办宴会，命各书院派出色的学子出席，再从中遴选出类拔萃的佼佼者，带进妖王宫中。”
　　淮桓水不仅是铸娘办有书院，像这般大大小小的书院极多，有道是上行下效，妖王推崇办学，底下的妖族自然是聆听上意。
　　容九霄点点头：“那我们只要出席宴会，好好表现，就能被带进妖王宫。”
　　办法倒是清晰明了，可实施起来，却有难度。
　　白意欢的眉头微微皱着：“可是，我们根本不懂妖族比试，是比些什么，若方向拿错了，岂不白费功夫？”
　　白意欢的担忧不无道理，如若只论实力，他们无需担心，只是想想近日妖师傅所教的那些东西……魅术、合欢术、夺魂摄魄的音律……
　　几人都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不用担心，我有办法！”姜晚晚笑得邪恶，忽如一阵风似刮走。
　　她再回来的时候，手里一左一右提溜着两只小蛇妖。
　　这两只小蛇妖颤颤巍巍地被姜晚晚放在地上，左看右看，一双双深意的眼睛望着她们，尤其中间那位苍鹰妖，虽是面如冠玉唇红齿白，可那眼神着实骇人。
　　“姜……姜妹妹……”左边的小青蛇吞咽口水，“我们没有恶意的，只是远远看见你们聚在一处，想听听你们说什么……”
　　右边的小花蛇也连连点头，哭丧个脸：“别让他把我们吃了，我们还是百岁的小妖，精元都不够塞牙缝的。”


第104章 别样乐曲声
　　姜晚晚笑眯眯地蹲下身来，双手托腮。
　　“哎呀，姐姐们别怕，铸娘子说过的，学子之间不得互相伤害，怎么会吃你们的精元呢。”
　　小花蛇与小青蛇目光交汇，略微松了口气，但仍旧不敢掉以轻心。蛇类对天敌，有天生的恐惧。
　　“那……那你们想怎么样？”小青蛇嚅嗫着，她才不信，偷听被抓包，这几个人会轻易地放过她们。
　　谁知姜晚晚笑得更灿烂了。
　　“三日后，就是学院选拔学子去参与妖王宴会的比赛，不如两位姐姐将当日要表演的技艺，在此先行展现一番，给我们兄弟几人助助兴。”
　　小青蛇：“？？”
　　小花蛇：“？？”
　　两只小妖一头雾水，偏生姜晚晚给灵羡使了眼色。
　　灵羡沉下脸色，故意漫不经心地发出感叹：“不愿意便罢了，那还是吃了吧。”
　　小青蛇当即就要哭出来：“不是说学子间不能互相伤害吗？”
　　灵羡微微挑眉：“吃完就跑，换个学院上学也是一样的。”
　　果然是言而无信的臭苍鹰，小青蛇与小花蛇恨得要咬碎银牙。
　　两只初出茅庐的小蛇，也没什么心眼，被两人一唱一和的威逼利诱忽悠得一愣一愣，哪里还有心思把比赛技艺藏着掖着。
　　两蛇对视一眼，旋即站起了身。
　　只见小花蛇徒手变幻出一只竹笛，手执笛身，吐气压按，轻快而极富魅惑的音律悠扬溢出。
　　而小青蛇身子一转，竟是变幻了装束，上身用一掌宽的银色布料裹住起伏处风光，下身一整条蛇尾现出，淡青色的鳞片亮泽有光，蛇尾随音律开始摆动起伏。
　　而她腰间挂着嵌铃铛的链子，随动作发出阵阵清脆声音。只是小青蛇心怀恐惧，原本应该极其妩媚妖娆的表情，在她脸上强硬地套着，活像是被姜晚晚等人逼迫的良家女子卖笑。
　　饶是如此，已经将姜晚晚等人看呆了。
　　姜晚晚直呼好家伙，原来妖王好这口？
　　——
　　待两只小蛇妖被放走，七人围坐一团，气氛诡秘地安静。
　　“要不……小师妹和四师姐去跳吧？”邱肴摸摸鼻子，窘迫不已，“咱们几个都是男子，哪里做得来这种事情……”
　　林书贤扶额：“五师弟，四师妹如今对外宣称的本体是毒蜘蛛，难道要她一边跳舞一边吐丝？”
　　想想那画面，着实有点瘆得慌。
　　姜晚晚也连连摆手：“我四肢不协调，跳舞可不在行。”
　　容九霄叹气：“妖族崇尚的技法，真是……不同凡响。恐怕我们想要胜过其他精心钻研此道的学子，是很难的。”
　　“那怎么办，要不我们直接杀进去，活捉妖王，逼他就范。”邱肴还做出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勾结魔族罪不容诛，咱们来个杀鸡儆猴！”
　　林书贤踹他一脚：“五师弟你有没有脑子，妖王是说杀就能杀的？大约你还没有近身，已经被妖王身边一群扑棱蛾子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那你说怎么办！”邱肴气呼呼地揉着自己被踢得生疼的脚，“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咱们憋屈地待在这里，也干不成事儿啊。”
　　七人奇异地沉默了。
　　姜晚晚看着小花蛇方才匆匆离开落下的竹笛，忽而灵光闪过。
　　“有人会音律吗？”
　　——
　　三日之期匆匆过去。
　　桃渊书院中的选拔赛如火如荼。
　　一众小妖比得难舍难分，书院内余音袅袅香波雾绕，女妖们使出浑身解数狂摆腰肢，男妖们则个个展现力量之美，媚眼抛得比女妖还要热烈。
　　按照规矩，妖王宴会就在选拔赛当晚，从各个书院挑选出的出色学子趁热打铁送往宴会现场。
　　这样的比试月月都有，负责审查的妖王代表也看得乏味，百无聊赖地看完一组狐妖的魅舞后，哈欠连天地扯着嗓子喊：“还有没有要比试的？”
　　小妖们安安静静，无人出声。
　　妖王代表扯了扯嘴道：“没有便罢了，今月桃渊书院的技艺毫无新意，连我看了都嚼不出味，更别说妖王大人了。”
　　他起身，对铸娘子揖手：“也罢，我这便回了，铸娘子还是督促一二，来月再努力吧。”
　　谁知这时，人群中响起了一声又甜又亮的喊声：“且慢，我等还有技艺未献！”
　　妖王代表定睛看去，只见一众小妖潮水般退开两侧，而中央出现七个少男少女，方才发声的，正是站在最前端的少女。
　　她杏眼弯弯似月，笑容可掬。
　　“你们……七个人一起？”妖王代表惊异地问。
　　姜晚晚点头，回身朝同伴们使了眼色。站在她身后的六人会意，立刻变幻出乐器来。
　　容九霄拿竹笛，灵羡席地而坐将五弦琴搁于膝上，容九霄怀抱琵琶，林书贤亮出二胡。
　　而毕孚左右手各持一方铜锣，邱肴面前摆出一只大鼓。
　　七人成阵，架势十足。
　　妖王代表来了兴趣，又重新坐回了位置，笑道：“小姑娘，你怎么没拿乐器？”
　　姜晚晚乖巧地从身后掏出一柄手肘长的唢呐，笑得牙不见眼。
　　“大人，我们献艺的是一首乐曲，还请大人赏耳。”
　　“奏吧。”妖王代表轻轻扬手。
　　七人对视一眼，轻轻吐气，由容九霄起头，旋律极其欢快的竹笛声扯开了乐曲的序章。
　　他每吹一段小音节，毕孚便合敲一次锣鼓，节奏仿佛踏在人的心口砰砰敲击，律动感十足。
　　约莫两小段循环旋律过去，五弦琴和琵琶汇入，将热烈的节奏上升推了一层，邱肴的大鼓呈一个八拍敲击一次，沉闷的鼓声合在四种乐声内，反而有一种涌动心弦的感觉。
　　“这是……”妖王代表坐直了身体，一改方才漫不经心的神态。
　　这律动十足的音乐，这寸寸敲击在心上的乐感，连他都有一种想要随时扭动身躯的感觉……
　　这是什么乐曲！
　　而那边演奏才刚刚推上小高潮，随着林书贤悠扬的二胡声拉响，姜晚晚的唢呐声冲天响亮，整首乐曲的节奏感达到最高。
　　小妖们听得一愣一愣，甚至一个两个开始扭了起来。


第105章 参加妖王夜宴
　　随着乐曲声推向高?潮，唢呐与二胡完成了灵魂共振，铜锣与大鼓节奏随之加快，越演越烈，最后在爆发中戛然而止。
　　待一曲奏毕，四周寂静无声，妖王代表似乎在沉浸在无比律动的欢快中，面色醉然，久久不能自拔。
　　“我等演奏完毕，多谢大人赏耳。”姜晚晚收起唢呐，规规矩矩地福礼。
　　妖王代表这才从梦中回神一般，调整好坐姿，满意地连连点头。
　　“余音袅袅，尤绕梁三日啊！”妖王代表叹怀无比，遂又问，“只是此乐曲如此奇特，恍有扣人心弦，引人共舞之妙处，不知曲为何名？”
　　只见人群之中，少女骄傲地抬起头，盈满笑意的眼灿若星河。
　　她笑答：“此曲名为，最炫民族风！”
　　——
　　当夜，姜晚晚七人被如愿送进了妖王的宴席。
　　马车中，七人围坐两侧，白意欢悄撩开一侧车帘，依稀可从月色中分辨出窗外景象。
　　离宴会府邸还有一段距离，前后都是同规格的马车，乘坐不同书院的学子。
　　白意欢道：“好在是顺利，待会儿就要见妖王了，大家需得准备妥当，万万不能露了馅。”
　　毕孚把大宝二宝塞进了衣裳里头，安抚地轻拍两下：“你们现在开始都不可以发出声音哦！也不能探头探脑，知道了吗？”
　　两团雪白吱吱两声表示听明白了，而后一头扎进毕孚的里衣，远远看去只能见到两小团圆状的凸起。
　　邱肴有些紧张，双手搓揉着自己的脸颊：“没想到小师妹排的这个曲子，还真对妖族的胃口，不过……这曲子是仙族的吗，为何我从前没有听过！”
　　作为地表最强广场舞曲，没有人能质疑最炫民族风的节奏感。
　　姜晚晚从前可没少看穿越小说，什么庶出小姐凭借一曲民谣名动进城，什么过气王妃跳街舞在宫宴大放异彩。
　　依她看，这些套路大多有些无脑，毕竟古言背景礼教森严，稍出格些的乐曲舞蹈大概率会被视为淫词艳曲伤风败俗，哪儿还可能发生那些爽文桥段。
　　但，妖族不一样啊。
　　这些妖精就好这口，不整点儿活，都对不起她这些年看过的小说套路。
　　只见姜晚晚神秘莫测地对邱肴眨了眨眼：“曲子不是仙族的，至于是哪儿的……这是个秘密。”
　　——
　　妖王宴会，万妖同庆。
　　姜晚晚七人作为献艺的学子，被安排在左侧靠后位置，从他们这处往前看，尤可见室内人影浮动，无数小妖娘与小妖郎穿梭在桌案间，添菜斟酒。
　　最高处是妖王的宝座，宝座上斜倚着一名美艳无双的女子，她身穿火红长裙，上襟交领从肩处包裹，露出雪白肌肤，额心一抹烈火图样更添风韵，举手抬族之间，眼波如细织，唇如丹珠赤。
　　姜晚晚看得咋舌，妖王不是蛾妖吗，绘烈火花钿是什么讲究，寓意飞蛾扑火？
　　妖王优雅地举起手腕，掌中一杯酒液随她动作轻轻晃洒出，惹得地面也沾了香醇。
　　“妖王大人，众学子都到齐了，您看，什么时候开始？”侍立在她身旁的侍女柔声问着。
　　“那便现在开始吧。”妖王慵懒地扬了扬下巴。
　　话语落下，侍女传音，阵阵高喝的开宴声响彻。
　　宴会上不缺美酒佳肴，不同批次的学子在殿中央表演时，其他人便是伴着丝竹对饮品菜。
　　姜晚晚等人一心观察行事，倒是没什么心思入乡随俗，一个个正襟危坐着，还惹得隔壁领桌风学子凑过来安慰。
　　“你们是第一次来吧？”那学子一副老练模样，拿眼不住打量七人，“不必如此紧张，咱们妖王大人最是脾性好，演砸了也不会降罪，且把心放进肚子就是。”
　　“兄台难道已经来了不止一次？”姜晚晚望向那人。
　　“那可不，我们风觅书院月月都来，我嘛，也小小地参与过四回了。”学子哥俩好地揽住了离他最近的毕孚，压低声音说，“不瞒你们说，每个月都搞这一套，也是够累的，不过谁让妖王喜欢呢，咱们这些做子民的，也只等顺着从着。”
　　四周推杯换盏声不绝于耳，台上是一对狐妖在宽摆腰肢，香袖朝两处挥开，笑语盈盈活色生香。
　　姜晚晚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妖王陶醉的表情，压低声音问学子：“既然前辈已经来过四回，怎么没有被妖王带入宫中，我听闻妖王喜好年轻学子，每月都会遴选一两名带回王宫。”
　　学子闷了一口酒，摆摆手：“哎，被妖王选入宫哪儿是那般容易的，咱们每回来，也就图一乐呵，要真走了大运道，被妖王大人看上，且烧高香去吧！”
　　说罢，那学子还微微摇了摇头，好似在无奈这些只来了一次就妄想被选上的人，十分异想天开。
　　七人静默不语，视线在空中几度交汇。
　　大约半个时辰过后，一轮歌舞初歇，妖族们也喝得半醺，只听一声洪亮的宣嗓高喊：“下一组，桃渊书院！”
　　姜晚晚七人会意，慢慢起身朝中央走去。
　　依旧是各人持一类乐器，同先前那些舞裙曼妙身姿婀娜的学子比，七人整整齐齐地穿着桃色衫子，着实有些太规矩。
　　妖王已现出几分醉态，玉臂撑首，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头穴处叩碰。
　　“这是……奏曲？”妖王兴趣缺缺，显然对这方面不是太感兴趣。
　　先前负责考察桃渊书院的代表忙上前揖手：“大人，您别小看这些学子，他们所奏之曲，并非陈词滥调，曲能扣人心弦，堪称仙乐啊！”
　　“哦？”妖王轻掀眼皮，薄唇勾起，“如此夸大，若他们表现不如人意，可就是你失职了。”
　　“不敢，属下岂会随意夸下海口。”
　　“既如此，便开始吧。”妖王兴味十然，广袖轻挥。
　　成败在此一曲了……
　　姜晚晚深深地呼吸一口气，抬手向身后六人打了个手势。
　　在宽阔的室内，一种闻所未闻的乐曲，由一阵轻快的琵琶声，拉开了序幕。


第106章 淮桓水欢迎你
　　这一次，姜晚晚没有加入弹奏，只听得二胡与琵琶双重交错间，前奏弹完，五弦琴悠扬加入，一道清甜嘹亮的嗓音也随之响起。
　　“我家大门常打开，开放怀抱等你，拥抱过就有了默契，你会爱上这里……”
　　清亮的声音打破了乐曲的第一重韵，四周妖族诧异地抬起头来。
　　“不管远近都是客人，请不用客气，相约好来淮桓水，我们欢迎你……”
　　妖王听得愣神，酒意都散了，朝身旁侍女招招手：“方才本王没听错吧，唱的是淮桓水？”
　　侍女点点头，亦是有些不明所以。
　　乐声还在继续，姜晚晚面挂微笑，热情洋溢，眉目中的活泼灵动都要溢出来。
　　“淮桓水欢迎你，为你开天辟地，流动中的魅力充满着朝气……”
　　锣鼓适时地打着节拍，竹笛将悠扬歌声添入轻快韵律，七人配合无间，周遭的妖族都停止了动作，纷纷一动不动地聆听。
　　妖王直接坐直了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姜晚晚，那无比熟悉的唱词与曲调，令她大受震撼。
　　“淮桓水欢迎你，有梦想谁都了不起，有勇气就会有奇迹！”
　　高亢的一阵转音中，姜晚晚的歌声停止，而六种乐器声也渐渐歇止。
　　满室寂静。
　　妖王静静地坐着，未曾做出反应，底下的群妖也不敢表态，一个个静待着妖王出声。
　　寂静之间，妖王慢慢站了起来，她拖着火红曳地的裙摆，一步步走到姜晚晚面前。
　　“这首曲子……你是作的？”
　　姜晚晚乖顺地点点头，扬起了标准的露齿笑。
　　“回妖王大人，正是小女所做。曲目名为淮桓水欢迎你。作曲初衷，乃是初到淮桓水，被此处热情质朴的民风打动。
　　依小女所想，妖王治下淮桓水河清海晏，有无数小妖慕名前来投奔，正如词中所唱，远来是客定居为家，我们所拥有的一切，都在妖王大人的庇佑下。”
　　这一番彩虹屁，是姜晚晚苦思冥想字字推敲过的。
　　但凡是个叱咤一方的王者，即便没有听进心里，也会感到极大的满足。
　　姜晚晚保持笑容，等待着妖王的表态，可美艳无双的妖王，却露出一副快要喜极而泣的神情，忽而攥住了姜晚晚的双手。
　　这是什么情况，妖王姐姐，大可不必这样激动吧？
　　妖王的手抖得像帕金森患者，颤抖着吐出了一句话。
　　“宫廷玉液酒……”
　　姜晚晚：“？？”
　　她脑袋骤然地“嗡”了一声，刻在DNA里的回答脱口而出。
　　“一百八一杯？！”
　　“这酒怎么样！”妖王眼睛都红了。
　　“听我给你吹！”姜晚晚眼睛也红了。
　　两人如芸芸众生中，蓦然重逢的亲人，紧紧地握住对方的手。
　　周遭人皆是不明所以，眼睁睁看着他们敬仰崇拜的妖王，将那个小姑娘拥入怀中，“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
　　次日，桃渊书院七名学子被妖王一举相中，妖王被几人才华打动，当场喜极而泣，带入王宫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淮桓水。
　　各大书院议论纷纷，一方面诧异着这月最大黑马竟是桃渊书院，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竟偷偷藏了一个大杀招。
　　一方面又口口相传那首“淮桓水欢迎你”，并三两成团聚在一处探讨，深切交流此曲。
　　有人感叹：“怪不得妖王陛下如此喜爱，此曲音调恢弘，唱词朗朗上口，又兼歌颂之意，妙啊！”
　　也有人不屑：“恭维的话谁不会说，不过是取了个巧，将马屁写进唱词，竟就成了妖王大人面前的敲门砖。”
　　立刻便有人不服地反驳那人：“你若觉得容易，自己怎么讨不了妖王大人欢喜，尽在这里说酸话。”
　　各大学院舆论满天飞，可把铸娘子乐得不行，她倒是真没想到，自己无意收留的几个仙家弟子，有这般本事。
　　于是一时间，桃渊学院成了炙手可热的首选，毕竟整整七人被妖王选中，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外头闹得唾沫满天飞，妖王宫内更是热闹不已。
　　王宫内大摆宴席，妖王竟是十分抬举那七个学子，亲自作陪接风宴。
　　姜晚晚被妖王拉着坐在身侧，两人不时交头接耳，又哭又笑，惹得一干侍候的妖娘妖郎摸不着头脑。
　　两名捧着托盘的小妖娘，站在角落窃窃私语着。
　　“大人这是怎么了，从前也不见得，对哪个学子这样上心啊……”
　　“看样子，怕是旧识呢，你瞧那姑娘没规矩的样子。”小妖娘露出一副不屑神态，“手都搭到妖王大人肩上了，哪个学子敢这样不怕死？”
　　她同伴轻叹：“罢了，咱们小心伺候便是，若是妖王大人旧识，怕不能轻易得罪的。”
　　仙族耳聪目明，听力极佳。两个小妖娘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到了灵羡等人的耳中。
　　灵羡端坐着，指腹轻轻摩挲杯壁，琥珀色的眼瞳内思绪翻涌。
　　他的目光落在上方笑得如猫儿张扬的少女身上，有些不解，似乎第一次见到姜厌笑得这么开怀。
　　从前她也爱笑，狡黠的有，乖顺的有，伶俐动人的也有。但从未有一种笑，是像现在这般，尽情抒怀。
　　而她此时笑的对象，竟还是疑似与魔族有勾结的妖王。
　　这太奇怪了，灵羡无法想明白。
　　他又将视线转到毕孚身上，毕孚那厮正偷摸啃着鸡腿，眼珠子滴溜溜地四周转动，见无人注意自己，就撕下一块肉塞进里衣。
　　“大宝二宝，饿坏了吧，将就着吃吧，等回房间了，我再给你们吃灵果。”毕孚小声地哄着。
　　“殿下。”灵羡忽而压低声音喊他。
　　他似乎是吓了一跳，扭头见是灵羡，才松了口气。
　　“呀，灵师兄，你做什么喊我，怪吓人的。”他小心地拍抚着胸口。
　　“只是有些事情不明，想要请教殿下。”灵羡垂眸。
　　见状，毕孚环视四周，将自己的盘子端上，和灵羡挤到了一桌。
　　他也压低声音：“我明白了，你是要和我谈心？哎，不用说请教这么见外的话，表妹的师兄就是我的师兄。”


第107章 两个小世界
　　毕孚笑得亲切怡人，半点不觉得见外。
　　灵羡轻扯嘴角，也作势揽住了毕孚的肩膀：“殿下是姜厌的表哥，那对她应当也很了解吧？”
　　毕孚骄傲地挺起胸膛：“那当然，我和表妹是一同长大的，她小时候做过的糗事，我可都知道，灵师兄难道是想听……”
　　“不是。”灵羡轻咳一声，“只是看姜厌和妖王相谈甚欢，不由奇怪。难道淮桓水的妖王，是你们龙族旧友？”
　　毕孚嘴巴微张，视线挪到上方又挪回来：“不会吧，我也不认识呀，表妹从前就在九重天，她认识的人，我也认识。”
　　停顿片刻，毕孚又补充着：“不过后来表妹去碧宁山求学后，我就不甚清楚了。”
　　那么事情就更奇怪了。灵羡蹙眉深思，薄唇不自觉抿成了一道弧度。
　　“哎呀，我觉得，表妹应该是和这个漂亮的妖王姐姐一见如故，故而这样热络。”
　　毕孚一本正经地分析着，“初次见面，就把妖王哄得眉开眼笑，交友能力仅次于我！”
　　灵羡睨他：“殿下还真是赤子之心，仙族与妖族也能一见如故。”
　　“那有什么的。”毕孚噘嘴道，“我和我的大宝二宝也是一见如故啊，它们多喜欢我！”
　　他怀中适时传来两声吱叫，仿佛在应和他的话。
　　毕孚满意地拍了拍胸口两个小鼓包，又撕了一块鸡腿肉塞进去。
　　灵羡淡淡一笑，只是继续把玩着酒盏，不再说话。
　　——
　　宴席后，其他六人被侍女带往不同的房间就寝，而姜晚晚却直接被领到了妖王的寝宫。
　　容九霄与白意欢担忧师妹的安危，几度欲言又止，而姜晚晚只是让他们先回去休息，自己有分寸。
　　虽不明白小师妹是如何在一日之间和妖王如此熟稔热络，但妖王宫内暗哨众多，他们也不便表现出异样，只得各自跟随侍女离去。
　　妖王寝殿极度富丽堂皇。
　　姜晚晚跟在妖王身侧，迈进屋子便被满室金灿灿的光闪得眼花缭乱。
　　纯金打造的床榻，纯金的梳妆台，甚至连案几都是一片金光。
　　“你们都下去吧，我要同这位妹妹说话，若无传唤，不得打扰。”妖王美目微扬，红唇轻吐，端足了高贵冷艳的气势。
　　小妖娘们低声称是，半弓着身子退出去，末了还不忘贴心地关上房门。
　　待房门落下，原本冷静自持的妖王，立刻迫不及待地拉着姜晚晚的手坐到桌前。
　　妖王的心情还停留在高度亢奋状态，难以抑制心中喜悦。
　　“刚才宴会人多眼杂，也不方便和你细聊！你是什么时候穿进来的！”
　　姜晚晚道：“大概有一年多了，起初还不是很适应，毕竟这里同咱们现实世界相差甚远，光是御剑飞行一项，就适应了好半天！”
　　“我也是！”妖王连连点头，“我本名叫柳盼盼，之前是个重度小说爱好者，半年前看了一本名叫《妖王大人爱上我》的女尊文，吐槽了文中奇葩剧情人设，然后莫名其妙就穿进来了……”
　　柳盼盼欲哭无泪，她吐槽的点，是女主人设奇葩，身为妖王不是什么美艳狐妖、冷酷蛇妖，居然是一只成了精的扑棱蛾子！
　　而她现在自己成了这只扑棱蛾子，也不知道该不该说造化弄人。
　　若是再给她一次机会，她就算憋出病，也不会吐槽这本破小说半句。
　　“《妖王大人爱上我》？”姜晚晚噗嗤一笑，这名字，的确很女尊文。
　　不过……她皱起眉：“可我穿的不是这本书啊，我穿的书是早古仙侠虐恋文，好像叫《鹤凤鸣》！”
　　“这本书我也看过！”柳盼盼冒起星星眼，“天之骄子容九霄，渺渺仙子白意欢！”
　　柳盼盼笑得欢快，却尤有几分疑惑，眼前人的外貌，好似和书中女主的描写有些不同。
　　“你是穿成了白意欢？”
　　“不是……”姜晚晚满脸无奈，指着自己的脸，“恶女女配，姜厌。”
　　柳盼盼：“……”
　　真不知，是该同情，还是该同情。
　　柳盼盼本身性格大大咧咧，猛地一拍大腿道：“害，女配就女配吧，那些穿书小说有很多这种，比如穿成女配代替女主走向人生巅峰，和男主双宿双飞之类。你也是这样吧？”
　　姜晚晚再次无奈摊手：“可我的攻略目标的反派男二。”
　　柳盼盼：“哈，还真是，尴尬呢。”
　　柳盼盼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望天，和姜晚晚相比，她的穿书任务好像轻松不少，只要扮演好淮桓水妖王，在妖界活够一万年，就算任务成功。
　　姜晚晚倒是已经习惯了自己的身份，只是她不太明白，不同两本小说的穿书者，怎么会在同一个世界里遇到？
　　思索间，她将系统喊了出来。
　　【好像需要给个解释吧，你们系统的名字，不是叫女配翻身吗，为什么还掺了别的穿书者，还是不同的书？】
　　系统装死了半晌，待姜晚晚不耐烦地呼唤了他好几声，才现身。
　　【这个……宿主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都说一遍。”姜晚晚冷笑。
　　系统乐呵呵地说：【假话嘛，这是我们系统和隔壁“女主光环”系统梦幻联动，特意拼合了两个小世界，宿主你在这里遇到了同类人，难道不是很开心吗！】
　　【那真话呢？】
　　“真话就是……”系统颇有些尴尬，“犹豫宿主长期不按正确任务线走，甚至没有一次成功抢夺过原女主气运，所以被部门判定为劣质宿主，部门只能依靠拼合小世界的方法，为这个世界重新加入新元素。”
　　听罢，姜晚晚陷入沉默，真是离谱的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晚晚，你怎么了？”柳盼盼见她许久不说话，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
　　姜晚晚回过神，笑了笑，正要开口，忽而寝殿门外传来了声音。
　　那声音清丽婉转，丝丝甜耳。
　　“姐姐，你睡了吗？听闻今夜姐姐招了学子陪寝，让我好生好奇呢！”


第108章 得试了才知道
　　姜晚晚立刻便敛了表情，起身站到一旁，垂首低目，扮演好一名学子身份。
　　而方才还笑语晏晏的柳盼盼也旋即收敛了笑，手顺势放在膝上，抚整裙摆挺直腰背，做出一代妖王的高冷矜贵模样。
　　只听柳盼盼音色平常：“妹妹有何事？”
　　“无甚大事，姐姐不让我进去坐坐吗？”外头的声音依旧柔婉。
　　姜晚晚与柳盼盼眼神对视，在空中交汇后又短暂分开。
　　“进来吧。”
　　外头侍女拉开房门，一抹浅月色的倩丽身影迈进屋来，来人身段纤细高挑，面容含笑，姿态优雅地对柳盼盼行了礼。
　　“琴儿见过姐姐。”
　　柳琴的目光在屋中不动声色地转了一圈，停留在一旁的陌生少女身上。
　　“想必这位就是姐姐新带进王宫的学子，果真玉雪可爱，模样讨人喜欢。”
　　“妹妹深夜造访，不会只是为了夸赞一个学子吧。”柳盼盼懒洋洋地撑手倚着桌案，一本正经时还真有几分绝代妖王的淑丽美艳。
　　柳琴莞尔：“是新孵化出的小童问世了，若姐姐得空，可去瞧瞧。”
　　听此，姜晚晚捕捉到柳盼盼的神情有些许僵硬，只是很快就掩藏好。
　　“我明日得空便去，有劳妹妹费心了。”柳盼盼微微颔首，“若妹妹无事，回去休息吧，时候不早了。”
　　“是……”柳琴再次福身，屈膝的时候视线与姜晚晚有了短暂交汇，清澈的眼瞳中含有不明意味。
　　待得柳琴离开，房门重新合上，姜晚晚还没品出方才那眼神是何用意。
　　“盼盼，小童是什么？”姜晚晚恍若随口一问，目光却盯紧了柳盼盼。
　　只见柳盼盼的姿态又松懈下来，没骨头似地靠在桌边，捧起瓷壶猛灌了两口水。
　　“可别提了，想到那东西，我鸡皮疙瘩都要冒出来。”
　　柳盼盼胡乱用袖口蹭干水渍，拉她坐下来：“我穿书的这个原主，是个蛾妖，你知道吧？”
　　她点点头，目光不变。
　　柳盼盼：“妖族非为男子尊，而是以妖力尊，原主虽是只蛾妖，但妖力极强。蛾妖每年都要产卵，像原主这种大妖，产下的卵虫更不计其数。我穿过来的时候，正好就遇上了妖王产卵期。”
　　这些卵便是蛾虫的前身了。姜晚晚若有所思着，没有表态。
　　“天知道那画面有多恐怖，我醒来的时候，看见自己的下半身是长椭圆的虫体，在一个秘不见光的屋子里头，遍地都是白花花的虫卵。”
　　柳盼盼只是回忆，便已经起了一手鸡皮疙瘩，掀开小臂上的衣料，打了个哆嗦来回磋磨。
　　“我有密集恐惧症，当时我就厥过去了，再次醒来躺在寝宫里，一堆人围着我恭维，其中就有你刚刚见到的那个柳琴，她是原主的妹妹。”
　　听此，姜晚晚大概是有些头绪了。
　　她问：“那平时谁负责照顾那些卵虫？”
　　柳盼盼连思衬都没有，立刻就摆手：“我哪儿知道，恨不得离那堆东西远远的，只是交代了柳琴去办。”
　　姜晚晚垂眸沉思起来。
　　起初，她和其他同门一样，都将和魔族勾结的怀疑对象定在妖王身上。
　　在知晓了柳盼盼同是穿书人，疑虑就打消大半，再听柳盼盼这般叙说，另一半疑虑也消了。
　　柳盼盼的穿书任务只是在妖族生存，并没有理由掺和魔族和仙族的斗争。
　　想通这一点，她稍稍调整表情，在柳盼盼身边俯身凑近。
　　“盼盼，有件事要和你说。”
　　——
　　姜晚晚等七人白日都被安排在妖王宫的唱诗班排练，唱诗班中有不少歌技无双的小妖娘小妖朗，早已听了王宫内外的风言风语，对这七个“妖王新宠”看不惯眼。
　　于是七人几乎处在被孤立状态，这倒算正中他们下怀，寻了间空室七人聚在一起，布上结界，以防外人偷听。
　　昨夜姜晚晚被柳盼盼拉走，其他六人虽没有问，但心中皆是疑虑重重。此时还不等姜晚晚自己交代，邱肴就率先忍不住出声了。
　　“小师妹，你是怎么和那个妖王认识的？”
　　“此事……说来话长。”姜晚晚没法把两个人穿书的身份暴露，便用了昨夜和柳盼盼商量好的借口，“她是从前我母亲救过的一只小蛾妖，因见到我和母亲酷似的面容，所以一眼就将我认出来了。”
　　毕孚抬起头：“呀，表妹你和姨母长得像吗？可是母后宫里有姨母的画像，分明和你长得不一样嘛！”
　　姜晚晚瞪他：“和我母亲年轻的时候像，不行吗！你又没见过她。”
　　这个理由倒也是合理的，妖王忽遇恩人之女，欣喜难自持，所以才会对姜晚晚照顾有加。
　　林书贤若有所思的点头：“那……小师妹和妖王昨日的对话，宫廷玉液酒，一百八一杯……是何意？”
　　“那个……是我母亲当年和她分别的时候，赠给她的一首诗。”姜晚晚煞有其事，镇静地道，“对，就是这样，所以当我接上了下半句，妖王便知道了我的身份。”
　　毕孚忍不住惊呼：“那我们的身份不是全都被看出来了！”
　　“正是如此。”
　　姜晚沉声说：“不必担心，她会替我们保守秘密，而且现在我可以确定，和魔族交易的不是妖王。”
　　“这如何能确定。”灵羡薄唇微勾，讥诮着，“难道就凭她和你母亲许久之前的交情？仙族与妖族，好似也没有那么融洽。”
　　早料到灵羡会有此一问，她耸肩道：“我昨天给她下真言咒了，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里里外外都交代了干净。”
　　真言咒……
　　众人深思，真言咒适用于各种族类，中咒者对施咒者不可违抗，有问必答，这种咒只有实力相差甚远之下，强劲一方对弱势一方能种下。
　　姜晚晚的实力自然不可能远胜于妖王，那么就只可能是妖王自愿让她种真言咒。
　　如此一来，倒也没有疑虑了。
　　容九霄道：“若不是和妖王有关，那便是与其他蛾妖脱不开干系，小师妹可有打探到其他消息？”
　　姜晚晚会心一笑：“消息是有的，不过至于是谁，得试了才知道。”


第109章 夜探蛾虫巢
　　深夜时分，妖王宫静谧无声。
　　姜晚晚与灵羡潜伏在一处楼阁对面的屋檐暗处，屏息不动。
　　妖界虽不比仙界，无甚灵气可言，但又没有魔界那种压抑低沉的气氛，空气中更多是接近自然气息。
　　两人屏息静待，依稀能闻见青草花木淡淡香气，远处的假山流水哗声潺潺，有一队小妖娘绕过抄手回廊笑语晏晏，脚步与气息远远消失。
　　楼阁四周有人看守，待一炷香后，看守人换班之际，两人悄无声息地潜入，身影很快就没入黑暗中。
　　此地似是故意不点烛火，整座楼阁都幽暗诡秘，他们沿着盘桓而上的阶梯小心缓慢地走，步伐踏在阶梯上，使得木制木板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姜晚晚不自觉就拉住了灵羡的衣袖，两人一前一后，距离只有几寸。
　　“小师妹向来胆大包天，原来也会怕黑？”灵羡用传音入秘的方式交流，语气戏谑。
　　“谁怕黑了，我只是看不清路而已！”少女同样传音入秘。
　　盘桓的阶梯两侧无窗亦无光，浮尘随他们的步调洋洋洒洒地飘飞，两侧的盘雕是历届妖王的神态相，一张张妖异而拟态的脸在暗色中若隐若现。
　　他们行至顶层，对照着柳盼盼给予的线索，在一面墙上摸索，姜晚晚触碰到一处凸起的浮雕，往中心按下去，随后整面墙就发出低沉的轰隆声，从中分开两扇。
　　扑面而来是一种腥臭湿儒的气息，姜晚晚皱起眉，屏住呼吸。
　　“轰”的一小声，是火苗在空中窜亮，灵羡点了了灵火，橘黄色的黄线莹亮四周，照亮了身旁少女纤细的身影。
　　借着微微摇摆的火光，他们先前看去。
　　姜晚晚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眼前的一幕震住。
　　只见这间暗室被打造成一个宽阔的半圆形洞穴模样，从顶端到四周的石壁，都挂满了白色的丝制物。
　　密密麻麻的的卵虫镶嵌在这些细线上，像是在沉睡中。偶有几枚卵虫被火光惊醒，幽深而细小的眼藏在一团腻白里，躁动不安地扭动起来。
　　好……好恶心啊！
　　姜晚晚有一种反胃的冲动，难怪柳盼盼会对蛾虫有那么深的阴影，她只是看到都觉得不适，更遑论这些东西还是柳盼盼原身“诞下”的。
　　灵羡伸手拨开一处丝线，快速拔出了一枚卵虫，虫子只有指甲盖大小，卷曲的身体在他掌心蠕动。
　　“这便是制作魔引的蛾虫了。”
　　“李仙官之前给咱们的消息，说魔引的蛾虫是孵化不久神志未开的幼种，想必就是这些了。”姜晚晚道。
　　灵羡点头，小心地将手心中卵虫放回去。
　　“这里的蛾虫数量足有千万，都是刚孵化出的，如若淮桓水和魔族勾结的人，还未和魔族断联系，恐怕这几天会有动作。”
　　忽而，脚下的阶梯传来细微声响。
　　两人对视一眼，熄灭灵火，快速向角落隐蔽。他们藏好的下一瞬间，暗门就被打开，浓郁深沉的环境中，一道浅月色的倩影缓缓走进，她手持灯盏，目光沉而静，曳地的裙摆在地面拖动，发出沙沙声响。
　　“是柳琴。”姜晚晚用传音入秘向灵羡提醒。
　　大半夜的，柳琴来做什么？
　　橙橘的灯光随着柳琴的动作缓缓照向四周，柳琴皱起了眉头，下意识回身看暗门机关。
　　没有被破坏过的痕迹。
　　但……为何她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在原地静站了许久，柳琴小心仔细检查过，确认这些卵虫并无异常后，又无声地离去。
　　灯光远行，暗门再次合拢，姜晚晚与灵羡才从暗处走出来。
　　“你说，会不会是她？”姜晚晚道。
　　毕竟柳琴是负责照顾这些蛾虫的人，以她的职便，身份又是妖王的妹妹，想要以此作为价码联系魔族，是很容易的。
　　“有可能，但现在还不能下定论。”
　　诚然，此处是妖界，若没有真凭实据，他们无法做什么，即便柳盼盼是妖王，也要顾全大局，否则淮桓水乱起来，大妖小妖反扑，反倒不利他们，也会给柳盼盼招来祸端。
　　“一重天被清洗过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回魔界了。你说……如果在妖界藏着的那个人，知晓仙界已经查到了淮桓水，是会急着销毁证据，还是会狗急跳墙？”
　　姜晚晚忽而笑起来，狡黠的杏眼在暗色中格外明亮。
　　灵羡挑眉：“赌一把？”
　　——
　　淮桓水的各个书院，正在进行一次全面改革。
　　由于桃渊书院的七个学子入王宫后，深得妖王喜爱，于是大家纷纷认为，是妖王口味变了，不太喜欢从前那种妖妖娆娆的调子，反而对歌颂弘扬淮桓水的风格情有独钟。
　　一时间王宫外掀起一股作曲作词风潮，书院的学子们被逼著作曲填词，立志要做出一曲远胜“淮桓水欢迎你”的恢弘曲目。
　　怎料，活儿还没练熟，妖王大人忽然宣称，日后不再举办选拔学子的宴会。
　　这下可把各大书院愁坏了。
　　无数明里暗里的谏言被递到了柳盼盼面前，大呼传统不可废，望妖王再三考虑。
　　但柳盼盼只有一句话：废都废了，就不要再来她面前叽叽歪歪。
　　王宫外的妖族哪里甘心呢，平白少了一个平步青云的机会，即便这个机会十分渺茫。
　　于是众妖不敢置喙妖王，却把怒火对准了桃渊书院的七个学子，怒叱他们吃饱喝足还要把锅摔了，不给别人机会。
　　柳盼盼听到那些众口纷纷，在寝宫里笑得直捶桌子。
　　“晚晚啊，你说这些人怎么这么逗，好似不举办选拔宴会，就是什么天怒人怨的大事一样。”
　　姜晚晚睨她：“这是这种宴会，不是你提出操办的吗？”
　　“才不是我！”柳盼盼喊道，“我穿进来之前就有了好吗，明明是“妖王大人爱上我”这本书作者的设定太奇葩，把女主写成个流连花丛的渣女，在某次宴会上邂逅身世可怜的小百花男主，从而惺惺相惜，日久生情……”
　　她撇嘴：“我只是想看看，到底得是多惊艳人寰的男主角，能撑起这种糟心人设。”


第110章 借势来用一用
　　“那你见到了吗？”
　　柳盼盼摇头：“还没呢，不过也不打紧，反正我根本就不准备按照原剧情走，什么女妖王和纯情小男妖，这根本就是霸道总裁文的仙侠性转版！”
　　还有每个月堪比“星光大道”的学子选拔宴会，起初还觉有些意思，不过看来看去都是一群妖精搔首弄姿，还得装出陶醉不已的模样，柳盼盼早就烦了。
　　见姜晚晚在笑，柳盼盼又问：“不过……我待会儿按照你说的和柳琴交代，她真的会有所动作吗？”
　　姜晚晚两手一摊：“我也不知道啊，所以才试试不是吗，而且她不是你任务世界里的角色吗，你难道不清楚她的性格？”
　　说起“柳琴”这个角色，柳盼盼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在她穿的那本书原着中，柳琴虽是女主的亲妹妹，但戏份极少，基本上只是个推动剧情的npc定位，毕竟那是本纯纯的恶臭恋爱文，百分之九十的戏份就是女主和她的小百花男主之间勾勾缠缠你来我往的套路。
　　柳琴此人性格亦是令人捉摸不透，虽和原主是亲生姐妹，但热络之下是疏离，从未见什么真正亲昵的表现。
　　“总之，还是先听你的。”柳盼盼耸肩，“反正我的任务只是在妖界苟着，如果柳琴是个反派角色，除掉她我还能多活几百年。”
　　——
　　柳琴进入柳盼盼寝殿的时候，姜晚晚已经走了。
　　室内焚着淡淡梨花木香，袅袅香雾在屋子里四散弥漫，而柳盼盼身姿斜倚，长吁短叹，娇花一样的艳丽容颜布满愁色。
　　柳琴莞尔着，静静走向前：“姐姐怎独自在这神伤，可是有心事？”
　　做忧愁姿态的柳盼盼，一双美目幽怨地转过来，发出一声极无奈的叹息。
　　“哪里是心事啊，分明是大祸临头了。”
　　“大祸临头？”柳琴神色不变，“姐姐在说什么胡话，淮桓水太平清晏，一无宵小造反生事，二无百姓喊冤操戈，民心所向，最是安定不过的。”
　　“你不懂……”
　　“难不成，姐姐是因为今日王宫外那些舆情困扰？”柳琴笑起来。
　　她倒是也听说了妖王取消了学子选拔宴会，不过这种小事，她根本没有兴趣置喙。
　　“你可知我何为取消了学子宴会？”柳盼盼坐直身体。
　　“这倒是不知，姐姐但说无妨。”
　　柳盼盼欲言又止，半晌才缓缓道：“那是因为……淮桓水被仙界盯上了。”
　　“仙界……”柳琴的神情有一瞬怔愣，只是很快就被疑惑所取代，“妖界与仙界井水不犯河水，淮桓水也并未做过什么侵害仙族利益的事情，姐姐为何这样说？”
　　“事情说来话长。你可听闻了前些日子，仙族一重天大乱一场。虽那些仙人口风把得掩饰，但本王还是依稀有所耳闻。如今竟是查出，在一重天行祸的魔族，与我们淮桓水有所勾结。”
　　柳盼盼满面愁容：“如此情况，我哪里还有心思办什么宴会，自然得夹起尾巴做妖。只是不知仙族为何盯上了淮桓水，咱们和魔族可是半点干系都没有。”
　　室内安静得只有柳盼盼的叹息。
　　柳琴低垂着眼眸，深邃无波的眼眸中看不出情绪起伏。
　　“那……姐姐如何发现仙族盯上了淮桓水，难道是收到示警消息？”
　　“那倒没有，不过我总觉得那几个桃渊书院的学子行踪古怪，说不定就是仙族的探子。”
　　听此，柳琴微微惊呀，却没有表态。
　　——
　　王宫外的一处宅院。
　　柳琴在华贵的屋子里来回踱步。
　　平日喜爱的梨花木熏香，此时在她闻来却有些刺鼻。她烦闷地挥袖，妖力将熏香炉击倒，香灰散倒出来，激起纷纷扬扬的尘。
　　伺候的侍女大气不敢出，侍立在侧恨不得将头埋得不能再低。
　　这位主子可不像妖王那般好脾气，人前温婉多礼，人后却惯爱磋磨人。
　　侍女的眼神偷眼看向地上四散的香灰，忍不住腹诽。柳琴一向爱学妖王，屋里头的布置要学，房中常用的熏香也要学。今日难不成出了大事，惹得柳琴把平日宝贝着的熏香炉也砸了。
　　侍女心思乱飞之间，柳琴开了口，阴测测的声线低沉。
　　“我让你派人盯着桃渊学院的那七个人，有消息吗？”
　　“回主子……同在唱诗班的眼线说，那七个人平日也不练习，闲来无事就在王宫瞎逛，半点不务正业。”
　　“当真如此？”
　　“奴婢不敢欺瞒。您说他们图什么呢？好不容易进了王宫，不好好勤学苦练讨好妖王大人，反而游手好闲，也不知是犯什么轴劲儿。”
　　“你懂什么。”柳琴冷冷地笑。
　　是了，这样就没错了。
　　有哪个正常的学子，进了唱诗班会不思进取，不讨好妖王，反而在王宫里瞎转悠。
　　必定是仙族的探子无疑！
　　柳琴坐下来，手撑着桌案，感到一阵烦闷。
　　一重天的消息她也有，但和柳盼盼今天和自己说的，有些出入。
　　她听到的消息，只是仙族重新整顿了一重天，且秘密派人把手西弥海，将界限看管得严严实实，半点没有透露出什么有关妖族的讯息。
　　这点实在奇怪，仙族的人不去查魔界，反而跑到淮桓水。
　　难道他们已经发现了那个东西……
　　思绪在脑海中不停地转动，柳琴须臾之间已经想到了好几种办法，但都被她很快否决了。
　　贸然联系魔族，风险太大，毕竟仙族的探子就在王宫，恐怕等的就是有人出手。
　　现在去销毁那些蛾虫，也不是良计，反而有掩耳盗铃的成分在。况论，如今她还不能确认，仙族是否正的知晓蛾虫的秘密。
　　但她不能什么都不做……
　　仙族势大，不是她能招惹得起。
　　须臾间，灵光一闪，福至心灵。既然仙族势大，那么她或许可以借这股势来用一用。
　　凭借东风，何不快哉？
　　柳琴勾起了嘴角，一个完美的计划浮现心头。


第111章 试探与反试探
　　王宫，唱诗班。
　　晌午刚过，唱诗班就迎来了贵人。
　　面对案首上气定神闲坐着饮茶的柳琴，唱诗班管事头疼不已。
　　寻常这位主，可不爱来这地方。身为妖王的亲妹妹，柳琴自是地位崇高，在王宫内人人见了都要尊称一声“琴大人”。
　　此时主管赔起了笑：“不知什么风儿，把琴大人吹来了。唱诗班都是些身份地位的小学子，若琴大人有心听曲观舞，差人传个话，小人自然挑可心的人给您送去，哪里需要亲自来，着实让小人惶恐啊。”
　　“无妨，闲来无事，走动总动也没什么要紧。”柳琴丝条慢理地饮茶，不经意间抬起下巴，“听闻，那日给姐姐献艺的桃渊书院学子，也在此处？”
　　“正是！”管事道，“琴大人可是要点他们奏曲？”
　　“也好。”柳琴微微点头，“那便带上来吧。”
　　还不到半盏茶功夫，七人就一字排开站在了柳琴面前，依旧是同一色的桃色衣衫，七人站得身子笔挺，面色从容淡然。
　　柳琴挥退了无关人等，室内只留了他们。在七人身旁依次慢慢走过，柳琴暗自观察着。
　　果然，这些人身上根本没有妖气。
　　妖族对于同族身上的气息十分敏锐，这些人刻意制造了拟态妖气，在普通妖族面前或许可以蒙混过关，但在她面前无疑班门弄斧。
　　想必她那好姐姐也是发觉了这一点，才会怀疑这些人。
　　柳琴心中有数后，缓缓在桌案边坐下。
　　“听闻诸位乐理出众，弹得一手好曲，唱得一腔好词。不知可否也为我奏上一曲？”
　　七人的表情无甚变化，既没有恭敬，也没有讨好。
　　站在中央个子最小的那名女子，甚至还将下巴一扬，神态轻蔑：“我们只为妖王大人演奏，不需要听旁人的话。”
　　柳琴认出，那便是曾在妖王寝殿中留宿过的女子，心中冷笑。
　　仙族向来眼高于顶，不把他们妖族放在眼中，这几人还是太嫩，竟轻易就将心绪摆在了脸上。
　　于是柳琴故作吃惊：“难道你们不知，妖王即将遣散唱诗班，你们这些学子，大概也会被送回书院。我是惜才之人，怜你们入王宫不易，想为你们寻一份好前程，怎么……你们竟是半点不领情。”
　　话音方落，对面七人都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姜晚晚的表情更是半难堪半夸张：“琴大人，妖王为何要解散唱诗班？”
　　柳琴眉头轻轻一扬，漫不经心道：“方才不是说，你们只为妖王演奏，不需要听旁人的话？”
　　姜晚晚咬住唇瓣，似是气恼，轻轻跺了跺脚。
　　灵羡站在她身侧，微微笑道：“她向来心直口快，也没有旁的意思，琴大人勿怪。若唱诗班解散，我们的确痛失前程，还望琴大人告知缘由。”
　　“你倒是会说话些。”柳琴目光一转，叹道，“罢了，我又不是什么恶人，难为你们做什么。”
　　在七人翘首以盼的视线下，柳琴娓娓道来。
　　“前几日我就见姐姐愁眉不展，似乎是在为什么事烦恼。每每询问，她总又闭口不答，只是说有一桩大事压在心头。我想，大约就是因为这件“大事”，所以姐姐才无心再办宴会，甚至要遣散唱诗班。”
　　她这话可谓一举两得，既解释清楚缘由，又把“大事”二字吊足了胃口。
　　果不其然，这七人的神态更加古怪。
　　“琴大人可否问清是什么“大事”？”容九霄微微揖手，端的是温润有度，但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是暴露了他的情绪。
　　柳琴装作没有发现，语调千回百转：“具体是什么事……我倒是不得而知，不过……想来大约和前段时日，姐姐见过的那些怪人有关吧……”
　　她故意说得婉转模糊，并时刻注意着对面几人的反应。不出她所料，几人情绪移异动。
　　“是什么样的怪人？”姜晚晚显得十分迫不及待。
　　柳琴幽幽道：“姐姐见那些人时，不许我在旁，我也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那些人身形高大，穿着黑袍子，好生古怪，不像我妖族同类，反倒像……魔族。”
　　七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暗芒涌动。
　　柳琴浅笑：“瞧我，尽是瞎猜。淮桓水同魔族也无交情，姐姐何必好端端要偷摸见他们，许是天黑我看错了。”
　　几声叹气后，柳琴起身。
　　“不知不觉竟是说了这么多话，我猜你们也无心弹曲，便不打扰了。若唱诗班解散，到时可以寻我，我虽不如姐姐，保几个学子前程，还是可以的。”
　　七人神色各异，半晌齐声：“多谢琴大人！”
　　柳琴微微颔首，挪步离去，提起裙摆迈过门槛，头微微向后侧，隐隐之下藏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
　　三日晃眼过去。
　　妖王宫中表面一切太平，内里却暗潮汹涌。
　　桃渊书院这七个学子开始秘密跟踪妖王，从妖王寝殿到宫外，妖王走到哪里，这七个人就分批次盯梢定到哪里，昼夜不息。
　　柳琴听到手下人传回的线报，懒洋洋地倚靠在软榻边，润泽棱红的唇朝上一勾。
　　“都说仙族个个龙章凤姿，聪慧不凡，依我看不过如此。我只是稍稍施加手段，他们就落进了套里。”
　　“主子的智慧实在让奴婢惊叹。”侍女讨好着，“他们哪里知道自己愚蠢，活让人看笑话。”
　　柳琴唇角的弧度更大了，显然对侍女的恭维无比受用。只是让她没有想到，这几个仙族蠢得没边，竟是当真什么也不知道，乱查一通，日日将功夫放在盯梢上。
　　柳琴能够猜到这些人的想法，大概是想等妖王和魔族的人碰头时，抓个正着。
　　可惜……
　　“主子，我们可要做下一步动作？”
　　柳琴下巴一点：“去做吧，既然他们这么蠢，总得帮一把，否则凭他们……怕是再查个千年，都查不到蛾虫上头。”
　　鱼儿已经入网，是时候撒饲料了。
　　她很期待接下去会发生的事情。


第112章 演傻子太像了
　　唱诗班的院子角落，一处矮亭。
　　姜晚晚七人围坐着，面色都十分惆怅。
　　“今日我跟踪妖王，还是一无所获，她成日不是吃就是玩，也没见她去见什么魔族啊。”邱肴耷拉着脑袋。
　　“哎，可不是吗，你们说，咱们还要跟几天啊，万一她一直没见魔族的人，难道我们要一直跟下去？”林书贤故意唉声叹气，根本不压低音量。
　　姜晚晚看着两个师兄卖力表演还挺像回事，忍住想笑的冲动，做出一副跋扈嚣张姿态。
　　“要你们有什么用，才跟几天就不耐烦了，若是查不出妖王和魔族勾结的证据，我们回去都要被天君问罪。”
　　她双手叉腰，柳眉挑起，娇蛮的模样活灵活现。
　　其他人将目光略略转向毕孚，但这厮竟是捧着大宝二宝在抚弄，嘴角还挂着老父亲的憨笑。
　　“殿下，该你说词了……”容九霄在旁传音入秘给毕孚，悄悄使眼色。
　　毕孚这才回过神来，轻咳一声，大声道：“啊……姜厌你喊什么，要问罪是大家一起被问罪，你怪他们有什么用，自己不也什么都查不出来！”
　　“那你又查出来了吗，有什么脸说我！”姜晚晚入戏三分，甚至还推了毕孚一下。
　　收到加戏指令，毕孚也心领神会，还手推回去，大骂：“说你怎么了，你还敢推我，想打一架是吧，别以为你是女孩我就会让着你！”
　　“那你别让啊，有本事打就打！”
　　……
　　矮亭里吵闹不止，四周布的结界十分薄弱，里头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被潜藏在暗处的人听看得一清二楚。
　　两名妖探被七人混乱的争吵声吵得头疼，其中一人忍不住低声道：“难怪琴大人要故意放饵给他们，这些仙族简直蠢钝，这种关头竟还在起内讧。”
　　他身旁的人嘲弄地说：“这般蠢人都能得道成仙，我们却只能做小妖，天道不公啊。”
　　两人悄声看戏，心里却在抓耳挠腮，他们到底吵够了没有，琴大人的饵不是已经放出去了吗，这些人不会连重点都抓不住吧？
　　在两个妖探蹲得腿都麻了，终于矮亭内响起一声大喊。
　　“好了，大家不要闹了！”
　　白意欢站在毕孚和姜晚晚中间，一手推开一个，因着有些紧张，两颊染着淡淡红粉。
　　“眼下在妖界，不是吵嘴的时候。我今日听到了消息，说妖王曾将大批蛾虫运输出去，这或许是个关键信息。”
　　终于说到关键点了，两个潜藏的妖探攥紧拳头。
　　矮亭里的吵闹果然止息。
　　姜晚晚故作惊叹：“难道妖王想卖蛾虫给魔族？”
　　妖探暗暗窃喜，很好，就是往这方向讨论。
　　怎知姜晚晚话音一转：“卖了能做什么，妖王不会缺钱吧？”
　　妖探：“……”
　　仙族怎么能笨成这样？
　　灵羡听觉奇佳，甚至听到了暗处潜藏人狠狠攥拳的骨骼咔咔声。
　　他勾唇揽住姜晚晚的肩膀，明里语气无奈：“或许，这个蛾虫，和魔族制造堕仙有关，我们大约可以往这上头查一查。”
　　暗里却给姜晚晚传音入秘：“小师妹，收敛一点，你演傻子太像了。”
　　姜晚晚瞪他一眼，语气不变地说台词：“那我们今晚就行动吧，去查查那些蛾虫到底有什么猫腻。”
　　“也好，子时过半后出发。”灵羡流利地接话，眉头一挑回应她。
　　暗处的密谈听罢，长舒一口气，对视一眼，悄然离开。
　　——
　　子时三刻，七人照计划摸进了豢养蛾虫的楼阁。
　　姜晚晚与灵羡是第二次来，轻车熟路，甚至不同于上次小心翼翼，他们大摇大摆地一路点着灵火爬阶梯，簇簇火光照着他们的影子，几人还故意放慢步调，在各处假做试探。
　　楼阁里显然被重新布置过，他们进来得轻而易举，那些守卫好似睁眼瞎，阶梯上还故意留有指向顶楼的线索。
　　姜晚晚将留在阶梯上一小条布料挑起，啧啧道：“柳琴也做得太明显了吧，生怕我们找不到蛾虫，一路撒线索。”
　　灵羡走在她后头，讥诮地勾起唇：“我早便说了，小师妹演傻子太像，柳琴大概真怕我们找不到。”
　　其他人忍俊不禁，轻轻低笑。
　　偏生毕孚有些不服气，他扯了扯灵羡的袖子：“灵师兄，难道我演的不像吗，明明我更像傻子，为什么你只夸表妹。”
　　姜晚晚：“……”
　　她为什么有这么丢人的表哥。
　　“你像，你最像，没人跟你抢。”她对毕孚回以假笑。
　　七人一路蜿蜒向上，明亮的灵火将顶层全貌照得分明，墙面浮雕绘着淮桓水全貌，山峦起伏曲水叠流，上回姜晚晚与灵羡不曾看完全貌，现下倒是瞧得分明。
　　而墙左侧一处山峦凸起处，极其明显地有一道刮痕，那处正是开启暗门的机关。
　　姜晚晚沉默了，真的有必要吗，柳琴给线索给得也太……
　　回头瞧见的是灵羡意味深长的笑，他甚至还挑了挑眉，随后上前按住浮雕处，“轰隆”的闷响声过后，两开成两扇，满室的蛾虫映入眼帘。
　　踏入暗门的一刻，七人的目光交汇，重头戏表演要开始了。
　　种子选手邱肴率先大喊；“天呐，竟有这么多蛾虫！”
　　林书贤紧随其后：“妖王将这些东西藏在这里，明显不怀好意，还设了机关，得亏我们聪明，一路找到这里。”
　　大宝二宝瞧见这些蛾虫，圆溜溜的眼珠子雪亮，竟是激动得爬到了毕孚的肩上吱吱叫唤。
　　“这东西不能吃的！”毕孚压低声音，指尖轻揉两只灵鼠的白腹。
　　几人各自说词，交流见，层层叠踏的脚步声从身后响起，不知何时出现在顶楼的一众妖兵闯进暗门，将七人团团围住。
　　妖兵分散两旁，柳盼盼走在后边，气势汹汹地迈着步子。
　　高贵、冷眼、气场极强。
　　直到柳盼盼的目光看见那些蛾虫，高山寒雪般的姿态差些绷不住，胃里一阵翻滚欲吐。
　　真的太恶心了，不管看几次她都还是接受不了，回头得想个办法解决，否则她年年都要代替原主产卵，一定会疯掉！


第113章 杀了这几个人
　　强忍下恶心，柳盼盼努力维持着妖王的仪态，凌厉的目光扫向被妖兵围在中央的七人。
　　“你们好大的胆子，身为学子，竟敢夜探本王的禁地！”
　　“妖王大人，我们只是误入此地而已，你如此气急败坏，难道这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姜晚晚端着一派正经，脑海中却在和柳盼盼传音入秘哈哈大笑。
　　——“盼盼，你这个气势可以嘛，有几分妖王大女主的样子。”
　　——“那是，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我这么多年看小说可不是白看的！”
　　妖王大女主本人面上冷酷无比：“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此处是我淮桓水孕育童子之地，不容他族侵犯。
　　难道你们以为本王不知道，你们都是仙族的探子？几次三番跟踪试探还不够，手竟伸进禁地来了，仙族之人都是这般厚颜无耻吗？”
　　毕孚挺直了腰板，下巴扬得老高：“你们妖族才是厚颜无耻，暗中与魔族勾结，害我仙族同胞，其心可诛！”
　　“不错，我等一定将此处所见所闻上报天君，端看妖王要如何向仙界交代！”白意欢面容清冷，已经将表演精髓拿捏得很到位。
　　戏份已经进行到高?潮阶段。柳盼盼长眉倒竖，一派愤怒：“简直是污蔑之词，仙族若看我不顺眼，大可明里挑出，休得给我按这些莫须有的罪名。”
　　“是否莫须有，禀明天君，一切自有决断！”
　　“怎么，你们还想轻易离开这里？”柳盼盼冷冷地笑起来，“来人，将这些仙族奸细全部拿下！”
　　光明与黑暗交织的暗室中，妖兵们身形婉如鬼魅，随着柳盼盼一声令下，悉数向七人扑去。
　　——
　　夜色沉沉中，柳琴静坐在宅子院落中，她屏息凝神地注视着桌案上的棋局，纤纤两指夹着白色棋子，准确无误地下在中腹区域，不疾不徐。
　　这整盘棋局已尽在她操控之中，逐子吞杀，只是需要耐心而已。
　　侍女脚步匆匆地走进院子，在她耳边低语：“主子，妖王宫里有消息了。”
　　“讲。”
　　“不出您所料，奴婢将童子阁有人闯入的消息悄悄递给妖王那边的人，妖王立刻就亲自带人去了，正将那伙仙族逮个正着。”
　　柳琴微微弯起唇角，她的姐姐最是好唆摆，和那些仙族一样蠢。
　　“那些仙族扬言要状告天君，告发妖王与魔族私相授受，并打算逃走，妖王一气之下命人拿下了他们，打斗了好一会儿功夫，我们的人守在外面盯着，亲眼看见那些仙族被投进水牢了。”
　　纤白的指执着棋子，准确无误地下在棋盘小目处，霎时，一整片黑子沦为死棋。
　　柳琴丝条慢理地一颗颗捡吃黑棋，嘲弄地道：“沉不住气，又蠢笨如猪，这些仙族还真不枉费我一步步为他们铺路。”
　　仙界如今大概也是式微了，派来妖界的探子竟是如此好摆布。
　　“走吧，也该我出场了。”随手将一把黑子掷在棋盘上，柳琴施施然起身。
　　——
　　灯火通明的妖王寝殿。
　　柳琴行至寝殿门外，一声“嘭”的巨响，是什么砸在地上，紧闭的两扇大门上，是柳盼盼被灯影拉长的影子。
　　“岂有此理，真当我们淮桓水是吃素的吗，细作安插到我王宫里来，还颠倒黑白污蔑本王与魔族勾结，仙族当真欺人太甚！”
　　柳琴盯着那影子看了许久，跪在门口寒蝉若惊的侍女小声告慰：“琴大人，您还是先别进去了，妖王大人如今在气头上呢。”
　　柳琴微微一笑：“不妨事，我劝劝姐姐。”
　　细长的指弯蜷叩动寝殿的门，她温声道：“姐姐，谁惹你发这样大的脾气。”
　　屋内有片刻的沉默，随后低声道：“是琴儿啊，进来吧。”
　　柳琴推门款步迈入，目光不动声色在屋里一扫。满地狼藉，瓷器摆件砸了一地。
　　柳盼盼坐卧着，右手撑首，缓慢揉捏着额角，面容满是烦躁。
　　“姐姐……你为何如此生气？”柳琴声音柔顺，在她身侧坐下。
　　“还能因为什么。”柳盼盼没好气地冷笑着，眼睛都懒得睁开，“那些胆大包天的仙族，夜闯童子阁，还大言不惭地诬赖我与魔族私下往来，简直荒谬。我已将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扔进了水牢，不让他们吃些苦头，难消我心头之气。”
　　“原来如此。”柳琴叹道，“姐姐这样做自然是对的，我们妖族虽不如天族强大，但也不是软弱可欺，怎能任凭他们拿捏摆布。”
　　“琴儿最知我心。”柳盼盼欣慰地轻拍她手背，“只是……关完他们一阵，后头该如何处置，本王倒是没主意了。若任由他们回天族报信，恐怕不是善事，可他们毕竟是仙族，也不好扣押太久，免得惹天君不快。”
　　屋内灯火摇曳，柳盼盼精致而美艳的脸庞升起愁绪，她握着柳琴的手：“琴儿，你向来主意多，可有好办法？”
　　“这……”柳琴轻咬唇瓣，欲言又止，在柳盼盼的眼神催促下微微一叹，“法子是有，只是看姐姐肯不肯做了。”
　　“你但说无妨。”
　　柳琴侧着脸，光影在她的脸颊处投下睫毛浓密的阴影，她语气晦涩：“琴儿私以为，这些仙族敢如此大胆，甚至污蔑姐姐与魔族来往，恐怕是有意为之。姐姐想，前段时日仙界一重天出了那样的事情，他们找不到魔族如何侵入一重天的罪证，无法向仙族天君交代，难免想找替罪羊。
　　都说妖魔不分家，他们仙族向来轻贱妖族，自然就想将罪名扣到我们身上，如此一来，他们既能向天君交差，又不至于落了失职的罪，岂不是一举两得？”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条条有理，字字有声。
　　柳盼盼眸光半低垂，咬牙道：“卑鄙仙族，打得好算盘。”
　　柳琴勾起唇角，上挑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她继续道：“所以……与其让他们污蔑姐姐，污蔑淮桓水，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杀了这几个人。”


第114章 放走了他们
　　“直接杀了？”
　　柳盼盼的眼眸闪过微妙的光，似是震惊，又似是惶恐。
　　“这怕是不太好吧，仙族与妖族井水不犯河水，无缘无故杀死这些人，我恐难向仙族交代。”
　　“姐姐难道就甘心被他们压制，半点办法也奈何不得？”柳琴微微摇头，话语中满是怅然，“他们自己办事不利，却妄图栽赃姐姐与魔族勾结，这样大的罪名落下来，难道仙族又会放过姐姐吗。”
　　柳琴生得美丽，如她的名字一般，身姿如弱柳，气质如琴吟。
　　此刻这个少女面带愁绪，紧握着柳盼盼的手，仿佛是全心全意为柳盼盼思量打算。
　　“我知姐姐心地善良，不愿滥杀无辜，可成大事者岂能瞻前顾后。今日姐姐放过了他们，日后他们状告天君，照样没有好果子吃，不但姐姐自身难保，还会连累淮桓水其他妖族百姓。”柳琴声音沉沉，“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下手！”
　　“可是……”柳盼盼目光闪躲，坐立不安。
　　“姐姐，别犹豫了，他们现下已经被打入水牢，水牢中有禁制，他们也无法和仙界取得联系。只要乘他们将此地消息传递出去之前斩草除根，我们才无后顾之忧啊！”
　　“为自己想想，为淮桓水想想，姐姐，万万不能妇人之仁！”
　　灯火摇曳间，将柳盼盼的面容照得分明。她精致美艳的侧脸渡着橙黄色的暖光，润泽的红唇紧抿着松开，松开又紧抿，似乎内心正在剧烈地挣扎着。
　　柳琴眼含深意地盯着她，直到良久后，她终于发出一声叹息。
　　“也罢，就按你说的办。”
　　——
　　姜晚晚的整个下半身都被泡在了水里。
　　这些水呈黄褐色浑浊不堪，且散发着阵阵腥臭味，若不是数次她屏息换气，险些要被这些恶臭的气味熏得吐出来。
　　她的四肢都被粗沉的铁链拷牢，这种铁链是妖族特制，用来囚禁仙族或魔族。
　　哪怕是功力强盛，只要被链子锁在这处昏暗不见天日的水牢中，想要逃脱无异于登天。
　　毕孚已经被此处的恶劣环境折磨得叫苦连天，他两只手臂甩动着铁链，锁链大幅度晃动起来，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表妹，我们还得在这里关多久啊！”毕孚抱怨着。
　　大宝二宝蹲在毕孚的肩头吱吱叫，表达着对这里的惧怕与不满。
　　“做戏做全套，你忍忍怎么了！”姜晚晚睨着他，低声道，“大家不都关着吗，我和师姐两个弱女子都没说什么呢。”
　　“话是这么说没错……”毕孚哼唧着，看着姜晚晚略带警告的眼神，后半句话又咽了下去。
　　早知道便不跟来了，问心城虽无聊了些，但用不着受这份苦啊！
　　他堂堂天族储君，竟被关在妖族肮脏的水牢里，传回天界定要被那些仙官笑话个半死。
　　七人浸泡在黄浊的水中，此处暗不见天日，幽深的暗道仿佛深不见尽头。
　　只是在众人闭目养神间，忽然有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七人目光交汇，立刻就进入了状态，旋即装作痛苦不堪的样子，三两两地叫唤起来。
　　姜晚晚晃动着铁链子，步伐声在水牢前停下，一双蜀锦绣鞋立在他们视线上方，随后往上看，是柳琴温纯的容貌。
　　“水牢污浊，诸位真是受苦了……”柳琴低眉敛首，微微叹息。
　　“不用你假好心。”姜晚晚长眉挑起，端得是一派娇蛮，“你们妖族勾结魔族，其心可诛，便是把我们关在这里又如何，待我们出去，必定禀报天君！”
　　柳琴眉心一跳，叹息声更深；“我知晓，我是妖王的妹妹，恐怕说什么都很难取信于你们，但……姐姐行事的确荒唐，她竟真与魔族勾结，是我没有想到的。”
　　“怎么，事情败露，你这个做妹妹的还想撇清干系不成？”毕孚冷哼了一声，极不耐地甩了甩被拷得酸疼的手臂。
　　柳琴长睫颤动，单薄的肩也一起一伏：“我若真是和姐姐同气连枝，又何必瞒着她偷偷来找你们通风报信……”
　　通风报信四个字被柳琴格外咬重。
　　七人眼眸微动，但谁也没有说话。
　　只听柳琴道：“姐姐深知自己和魔族的关系被你们发现，你们必不会善罢甘休，已经打算直接杀了你们以绝后患。只是我身为妖族，需为淮桓水考虑，无法看姐姐一错再错。”
　　“肆意杀仙族，她就不怕我们仙族人报复？”邱肴挑起了眉毛，一副洋洋得意。
　　柳琴叹；“姐姐或许是魔怔了，我自是将利害说与她听，劝她收手为上，可她……”
　　话到一半即止，柳琴欲言又止间，眼珠子却盯着几人的反应，顿了顿才说：“毕竟她才是淮桓水妖王，我自然左右不了她的决定。”
　　“你既左右不了妖王，又来同我们说什么通风报信？”姜晚晚道。
　　“我放你们走。”
　　水牢中，柳琴的声音清冽而无畏，似乎是下了极大地决心，说完她缓缓闭上眼：“姐姐一意孤行，根本没有考虑到淮桓水被仙族怪罪的后果，我虽是她的妹妹，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把淮桓水的妖族都推进火坑。”
　　大义凛然，正义无畏，若不是姜晚晚等人深知柳琴才是整个事件背后的人，恐怕都要为她这番声情并茂的发言鼓掌。
　　姜晚晚心中啧啧称叹，这演技，放现代少说不得拿个奖？
　　只见柳琴缓缓抬手，略施妖力便破开了七人四肢的铁链锁扣，随着砰砰几声禁制解开的声响，数条铁链滑落砸进水中。
　　“你们走吧，是姐姐与魔族勾结在先，你们仙族若要追究，我无话可说，也不敢为姐姐求情，只是请你们放过淮桓水无辜的妖族，他们同那些事情没有半点关系。”
　　七人旋身从水牢中飞出，湿哒哒的浑浊水液早将他们的衣衫浸染得不像样，毕孚更是迫不及待把滴水的外套脱了扔掉，但那股恶臭气味仍旧挥之不去。
　　姜晚晚做出防备姿态，半是狐疑半是不敢置信地看向柳琴：“你就这样放了我们，不怕妖王怪罪？”
　　“如果我的决定能阻止姐姐犯错，怪罪又算什么，终究是为了淮桓水……”
　　柳琴的声音无奈且哀怨，回荡在浊水盈天的水牢中。


第115章 曲水畔会面
　　浓云压天，翻滚的黑浪在无光夜色遮去弯月。
　　淮桓水城外，一处曲水畔，一队黑袍血瞳的魔族站立水边，在暗淡月光下拉出长长几道影子，无形的黑雾萦绕着他们，冷漠而空洞的神情，令人望而发寒。
　　几道脚步声踏碎了此处的宁静，柔软而华贵的裙摆擦过连片草地，在曲水旁停下，扬起柔而亮的音色。
　　“事情都办妥了，你们的人可安排好？”
　　魔族黑袍为首的一人缓缓抬手，指向溪水对面的密林。
　　柳琴眯眼看去，幽暗密林中响起簌簌的沙响，数双血瞳骤然睁开，呈诡秘的红点分部，而领头人再放下手，红点瞬间消失，与夜色融为一体。
　　“只要那些仙族从王宫逃出来，返回仙界，必定经过此处密林，我等必让他们有来无回。”领头人古怪地笑起来，声音阴暗沙哑，似粗石磨砺。
　　“那就好，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否则……枉费我辛苦绸缪一番心血。”柳琴冷哼了一声。
　　她目光投向远处深邃的密林中，目光流转，心中涌起一阵又一阵的激荡。
　　此处便是那些仙族的埋骨之地。
　　她费尽心思，筹谋了这个局，将所有人都当作棋子，步步牵引，每一颗棋子都在为她的棋局献力。
　　只要那些仙族人死在这里，所有的事情都会被归落到柳盼盼头上，她大可以和魔族和这些仙族的死划清干系，就算仙族人要怪罪，也找不到她头上。
　　领头人发出桀桀怪笑声：“放心，我们安插了上百人，单凭那七个仙族，绝对逃不出去。柳琴啊柳琴，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这般谋略与手段，只在那个废物妖王手下做事，实在可惜了。”
　　可惜吗？或许是吧。
　　如果她是妖王，决不会把淮桓水治理成这个样子。她的好姐姐，优柔寡断，揣着无用的善意，半点野心都没有，怎么配统领一方？
　　而她，有谋略有城府，生来就该是呼喝一方的人，她不甘心将淮桓水拱手他人，也不甘心永远屈居人下，即便那个人是自己的亲姐姐。
　　微凉的晚风吹起了柳琴的额发，她缓缓抬手，轻轻将发丝别到耳后：“今日过后，淮桓水妖王与魔界勾结、暗杀仙族的消息就会传回仙界。届时，天君震怒，仙族激愤，我那好姐姐再也守不住妖王位置，到时候，淮桓水的一切都由我接手，妖族与魔族的合作，便不再是小买卖了。”
　　“好一招祸水东引，栽赃嫁祸。”领头人笑起来，“那便预祝我们计划顺利，提前恭贺新的妖王大人了！”
　　两方人各怀心思，默契地对视一眼，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
　　柳琴心中正得意无比，享受着魔族人的恭维，怎知此时，一道冷漠而讽刺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
　　“我的好妹妹，你不讲武德啊，我还没退位呢，你就想着取而代之，真是让我伤心。”
　　这个声音……是柳盼盼！
　　柳琴浑身一怔，惊恐的转头。
　　在黑暗中，妖艳美丽的女子拖着长长的裙摆走出阴影。冷月的光泽在她脸上勾勒出完美的弧度，而唇边那一抹讥讽的笑，直对着她。
　　“姐……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柳琴脸色已然一变。她方才和魔族人的对话，恐怕都被柳盼盼听去了。
　　“我如何不能在这里，我若是不在，你这样天衣无缝的好计谋，我可就听不到了。”
　　柳盼盼唏嘘着，“你先是让那些仙族以为，是我和魔界勾结，又设计让我把他们关进水牢。在我面前，你大肆分析利害，劝我杀了他们。
　　可背地里，却偷偷放走那些人，又和这些魔族宵小里应外合布下杀局，企图事后把仙族的死栽赃到我的头上。这一步步一环环，你算无遗策，当真是半点也没有顾及我们的姐妹之情……”
　　柳盼盼啧啧摇头。
　　她不是原主，而是穿书而来的异世之魂，自然不会为这虚假的姐妹情而感到伤心难过，可她的体内隐约有一股力量在翻涌搅动，情绪不自觉低落，她知道那是原主还未完全消亡的灵魂。
　　柳琴紧紧攥住双手，慌乱的眼神低垂，眼中杀意一闪而过。
　　“是，你说得不错，这一切都是我的计划。”她再抬起头，憎恨而忿恨地目光投向柳盼盼，“但你半点也怪不得我，是你无能，明明各方面都不如我，日日只知道吃喝玩乐，将繁琐事务都丢给我。我做了那么多，贤明有德的名声，却永远是你这个妖王的！我得到了什么！”
　　柳盼盼：“……”
　　好吧，这一点，她无法反驳，的确是自己太不务正业，只想着在妖界苟一万年完成任务回家。
　　“你若有不满，想当妖王，直接和我说便是了，何必搞这样一大圈？！”
　　柳琴脸色更冷，都到这般地步了，柳盼盼还在假惺惺地说客套话。
　　“我若想要你的位置，你会拱手相让？”柳琴冷声道，“原本我顾念着一丝血脉亲缘，日后仙族发难，还打算留你一命。既然现在你都知道了，也没有留着你的必要。我的好姐姐，你就下去与那些愚蠢的仙族做伴吧！”
　　说罢，柳琴狠厉的目光闪过，同魔族人打了一个手势。
　　黑袍血瞳的魔族人瞬间溢出黑气，迅速地围成一阵，朝柳盼盼袭去。
　　柳盼盼目光一沉，飞速闪躲，而黑暗处潜藏的妖兵蜂拥涌出，形成阵盾，稳稳地挡在了前面。
　　而妖兵阵前，七道缥缈的身影站定，正是姜晚晚等人。
　　“你们……！”
　　柳琴瞳孔骤缩，这些人为何没有按照原计划逃经密林，而是和柳盼盼一起出现？！
　　魔族人亦是眯起了眼，嗅到了危险气息。
　　姜晚晚将对方的表情都看在眼中，把玩着手里的留影石，音色又甜又亮：“方才的一切呢，我都用留影石记下来了。你们有权保持沉默，但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呈堂证供。”


第116章 柳琴的败落
　　这么经典的台词，终于被她找到机会说出来了。
　　面对柳琴的眼神，姜晚晚扬起一抹笑意：“外勾结魔族，内杀人嫁祸。琴大人，你的演技确实不错，可惜你太低估了我们。”
　　七人并排站立着，面色皆是统一的清冷不可侵，柳琴的思绪飞快地转动，很快就明白过来，原来自己才是中计的那一个。
　　扮猪吃老虎，将计就计……甚至对方露出的破绽，都只是做给她看的而已。
　　她的目光再次惊恐地在柳盼盼和这些仙族之间流转。
　　汹涌的恨意之下，是更为惊颤的恐惧。
　　为了确保隐匿行踪，柳琴并没有带多少人手出来，单凭这些魔族，如何能对付人数庞大的妖兵和这些卑鄙狡猾的仙族……
　　柳琴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和魔族领头人交汇，随后猛地看向曲水隔岸的那处密林。
　　而此时剧烈的打斗声，山呼海啸般的厮杀，从密林深处传来……
　　看来那处已经开始恶战。
　　密密麻麻的妖兵涌动在密林中，和那些魔族人大肆搏杀。浓郁的妖气冲天蔽日。听声音，妖兵足足有千人之多，密林里的那些魔族，又岂是对手。
　　完了，全都完了……她的一步步计划、一环环筹谋，竟然都被柳盼盼与仙族反算计。
　　柳琴的身体开始颤抖。
　　魔族人狂性大发，朝着前方迅速扑去，意图依靠魔力撕开人海。
　　但柳盼盼带来的妖兵队伍又岂是吃素的，拿下这些魔族人绰绰有余。
　　只是片刻功夫，甚至不需要姜晚晚等人动手，那一小队魔族人，就直接被妖兵悉数拿下。
　　柳琴瞠目欲裂，她不甘心一切就这样结束。
　　只见她的眼中泛起浓厚的恨意，掌心涌动间，浓烈的妖气伴随着凌厉的掌风攻向柳盼盼。
　　须臾之间，柳盼盼身形闪动，祭出妖力向前横扫，两股力量碰撞，四周飞沙走石。
　　姜晚晚等人特地没有出手，而是任由柳盼盼亲手解决柳琴。
　　如果论心智论计谋，柳盼盼这样心无城府的人必定玩不过柳琴。
　　但柳盼盼穿书的身体乃是妖王，妖力雄厚资质非凡，不是柳琴这样的配角可以比拟的。
　　两人交手间，曲水震颤，树林摇晃惊起一滩滩惊飞的鸟雀。
　　柳琴招招毒辣，凌厉的掌风似是利刃一般，割向柳盼盼。而柳盼盼身形敏捷，轻松就避过了那些杀招。
　　柳盼盼凝神屏息，浓郁的妖气在自己周身形成坚不可摧的护盾，同时全力一击，威力十足的力量击得柳琴震颤后退。
　　杀意与力量交织，随着柳盼盼释放出澎湃妖雾，周身紫光大作，生生将柳琴打得口吐鲜血。
　　两人交战，距离咫尺之近，柳琴面色发白，咬牙催动妖力变幻真身，企图祭出杀招。
　　只见须臾间，身姿曼妙的少女，身体变成了巨蛾，灰褐色的长翅展开，细如粉尘的毒雾从蛾翅扇出，朝柳盼盼劈头盖脸笼罩。
　　柳盼盼匆匆侧身，毒雾擦过手臂，立刻腐蚀出一道血痕。
　　钻心的痛袭来，柳盼盼扬手破开下一道攻击，再没有丝毫犹豫，直取柳琴面门。
　　浓如刀刃的妖气震碎了柳琴的妖丹，真身被破，妖力四散倾泻，巨大的蛾体犹如税缩水一半，只剩拇指大小。
　　战毕。
　　一团光晕将柳琴的本体笼罩，柳盼盼收回光团，挣扎无力的小扑棱蛾子在光团中挣扎撞击，但只是以卵击石罢了。
　　——
　　纷纷扬扬的事件，总算告一段落。
　　与柳琴勾结的魔族，已悉数被姜晚晚等人抓捕，他们将整个事件的始末撰写成报告，通过传讯上报九重天。
　　而通过拷问，魔族和柳琴是如何暗中勾结制作魔引，戕害仙族的阴谋，也完整浮出了水面。
　　与柳琴勾结的，正是万钴窟魔王。
　　他们早在一年以前就暗中有来往。
　　妖王所产下的蛾虫，先天就带有微弱的妖力，即便没有遗传到妖王纯粹的妖力，这些“残次品”也大有用处。
　　魔族利用这些蛾虫来制作魔引，将魔化的气息封存至其中，以禁制咒法催化出蛾虫原始的恶念。
　　蛾虫受到禁制影响，会众生受控忠于，而随着蛾虫长大，恶念会越发蓬勃。
　　被中下魔引的仙族，在度过一段蛾虫苏醒期，全部的神智都会被蛾虫吞食，从而成为魔族的傀儡。
　　从妖界的魔界再到仙界，这是一整条完整的链子。哪怕有一环出错，都不会导致一重天的堕仙混乱。
　　姜晚晚感慨魔族用心险恶的同时，又不得不佩服他们的耐心与毅力。
　　随着柳琴的落败，妖王宫内柳琴的爪牙也悉数被清除。整个王宫经过一次大清洗，势力分布重新打散，归于平息。
　　七人打算动身回仙界，柳盼盼不舍与姜晚晚这个唯一从同一世界来的伙伴分开，硬是拉着姜晚晚等人又小住了两日。
　　分别前一晚，姜晚晚好柳盼盼同睡一张床，灯烛彻夜地亮着。
　　两人盖着同一条被子，静谧的屋中，她们两两相望，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笑，两个少女闹作一团。
　　柳盼盼感叹着开口：“晚晚，真的很高兴认识你。意外穿书进到这个世界的日子里，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
　　她深邃而上扬的美目里是真诚的笑意：“你不知道，我刚穿书过来的时候有多害怕。这里和我们那根本不是一个次元！从前只在书里见过的妖魔鬼怪都真实的出现在眼前，甚至连我自己都是一只妖！”
　　柳盼盼的感受，姜晚晚十分能够理解。她叹了口气说道：“是啊……谁会想到我们穿进了书中世界，这里的一切都那样奇幻。”
　　奇幻到让人抓狂。
　　如果可以，她好想回到现实生活，那里有她的家人朋友，和她熟悉的一切。


第117章 敢不敢打赌
　　两个少女紧紧挨着，两个异世而来的灵魂惺惺相惜。
　　柳盼盼伸手撩开自己前额的碎发，扭过头，语气低落了些：“好不容易遇见你这么个朋友，又要分离了，天知道怎么在这个鬼地方熬一万年！”
　　姜晚晚却是轻锤她肩膀，哼声道：“你这是凡尔赛发言，不用做任务只要苟着就能回家，我还巴不得和你换换呢！”
　　明明都是穿书，任务差距也太多了吧。
　　她的腹诽被系统听得一清二楚，机械声充满无奈地在她脑海中响起：“宿主，咱们这个是女配翻身系统，她是咸鱼苟命系统，不同机制当然不同待遇啦！”
　　她一噎，这是什么鬼逻辑，所以还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
　　忽而，柳盼盼凑近她低语：“晚晚，虽说你的两条任务线都有难度，第一条暂且不论，这第二条……我觉得没有你说的那么难啊！”
　　“这还不难？”她睁大眼，“从穿书到现在，我的攻略对象时时刻刻都把眼睛黏在女主身上，想要让他移情别恋和我结成仙侣，可能性堪比中一亿彩票好吗！”
　　她忿忿不平的样子，活像只张牙舞爪的幼猫，身旁的柳盼盼抿唇笑道：“我看不见得，从我遇见你们到现在，灵羡对白意欢有什么心思我没看出来，反倒常看见他盯着你。”
　　“盯着我？”
　　“是啊，你没有发现吗。”柳盼盼翻了个身，黑亮亮的眸子和姜晚晚四目相对，“之前你们在宴会上献艺也好，后来对付柳琴也好，我总能看见他不时将目光望向你。以我多年看小说的经验总结，这样的状况一般总结为……他对你有心思。”
　　柳盼盼的语气极为笃定，眉飞色舞。可这样的猜测却把姜晚晚吓了一跳。
　　那个疯批对她有意思？这怎么可能嘛。
　　她没按照原剧情被灵羡扒皮抽筋都算是万幸，哪儿还能指望真的能攻略下他，第二条任务线根本就是地狱级别的难度。
　　姜晚晚嫌弃地翻了个白眼：“你绝对是看错了。”
　　身为资深小说迷，柳盼盼决不允许别人质疑她看剧情发展的能力。她蹭地坐了起来，手拍着床板：“你还别不信，不然我们打个赌。”
　　姜晚晚扯了扯被子道：“赌什么？”
　　“就赌他对你的心意你没有看出来，如果我赢了，等我们回到现实世界，你得请我吃大餐。”
　　“盼盼，你好无聊啊。”姜晚晚无奈道，“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你就说赌不赌吧。”
　　“赌就赌，我有什么不敢的，反正你一定输。”
　　……
　　——
　　云海翻腾的天际，巨大的云船停靠在半空。
　　脚下的淮桓水山河清秀，妖民劳作，无数众生的影子凝成小小的黑点，分散在这片土地上。
　　“妖王大人就送到这里吧，我等回师门后，前去九重天面见天君，自会将此地一切如实告知天君陛下。”
　　容九霄揖手道，“与魔族勾结作为全系柳琴一人，必不让妖王和淮桓水受到牵连。”
　　“那就多谢容小仙了。”柳盼盼抿唇一笑，火红的华贵长袍更衬她肌肤雪白，美艳绝伦。
　　“只是可惜你们不能在妖界长住，否则我定要带你们好好领略一番淮桓水的妙趣。”
　　她葱白的手指伸过，牵起了姜晚晚，语气哀怨，“晚晚，你当真不留下来陪我吗，反正你们这么多人，少一个回去复命也不要紧的。”
　　姜晚晚察觉到了柳盼盼暗示的眼神，轻咳一声道：“妖王大人，师门职责在身，我怎么能抛下同门。”
　　“只是晚回去些时日，算不得抛下。”柳盼盼艳丽的面容含笑，瑞凤眼上扬，“过几日，便是淮桓水的选美大赛，届时会来许多姿容出众的小妖郎，凭你喜欢什么样的，温柔体贴、俊朗端方、霸道护短，还是软萌好推倒……”
　　越说越离谱，姜晚晚连忙用手肘顶了柳盼盼一下。
　　柳盼盼讪笑：“我就是打个比喻，怎么样，要不要留下来？”
　　“这个嘛……”姜晚晚故意犹疑着，尾音拖得老长。
　　柳盼盼偷眼看灵羡的反应，见着少年双手抱肩一副冷漠模样，心中讶异。
　　没反应？难道是这种助攻程度还不够？
　　她眼珠子一转：“晚晚，你是不知道，这仙族的男子，远不如妖族男子来得妙，仙族男子一个个木讷极了，即便对你有意啊，也要死咬着不说。妖族男子个个大胆热烈，你若看得上，大可以带回去当妖宠，不给名分也无妨。”
　　妖宠……亏这姐们说得出来。姜晚晚汗颜，然对方叭叭的声音还在继续。
　　“若有多个合心意的，全带回去也不是不行，回头我就给你引荐，我记得狐族的小妖郎最好看，生得比女子还有貌美，而且……”
　　——“盼盼，你好离谱，我穿的不是女尊文！”
　　收到她的密语传音，柳盼盼才住了嘴，目光时不时飘向灵羡。
　　只见那少年静静站着，墨发如瀑扎成马尾，幽暗的眸子里冷意分明，旋即嘲弄地勾起嘴角。
　　“小师妹，如此好机会，还不留下作甚？”他讥诮地睨着姜晚晚，“妖王大人都如此盛情相邀了，你若拒绝，还真是辜负了美意啊。”
　　柳盼盼皱起了眉头。
　　不应该是这个反应啊！
　　柳盼盼思考着，觉得大概率他是嘴硬，于是又笑说：“灵小仙说的对，晚晚脸皮薄，定是不好意思，要不回头，我将一些小妖郎的容貌画像用传讯发于你，你替晚晚参谋一二，如何？”
　　“参谋就不必了，小师妹主意大着，惯不爱别人对她指手画脚。”
　　灵羡的面容是冬日结冰的河面，完整无痕的一片冰冷，任凭柳盼盼想在这冰面上找着一丝半点裂缝，也寻不到。
　　下一刻，少年竟是直接扭头进了云船船舱，半个眼神也没留给姜晚晚。
　　柳盼盼直抽冷气，这是什么情况！
　　身旁姜晚晚却耸肩摊手，表示看吧，我就说这打赌毫无悬念。


第118章 天君拉家常
　　从淮桓水到碧宁山，有很长的路要飞行。
　　虽说小说里的修真界常形容“一日千里”，但姜晚晚深切的感受到，两界之间的距离，远不是千里能够形容。
　　云船之上，几人多半在自己的船舱中休憩，灵羡自从在淮桓水独自登上云船后，更是再未出过船舱，连容九霄喊几人一同用饭，他也称是在调息，不愿同往。
　　这可把姜晚晚愁坏了。
　　本来就觉得这个疯批的心思捉摸不定，这下好了，被柳盼盼不靠谱地一搅和，灵羡是不是觉得她是个心猿意马三心二意的女子，攻略更加无望了？
　　夏夜的风透着丝丝燥热，姜晚晚站在灵羡的船舱前，来回踱步，手举起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敲门的动作却怎么也叩不下去。
　　她抿着唇，半晌垂头丧气地放下手。
　　就算敲开了门，她也没有话可说啊，难道说那都是柳盼盼在开玩笑，她绝对没有找妖族男子做妖宠的打算。
　　人家半点反应都没有，甚至还劝她留下不要辜负美意，她却跑来巴巴地要解释，岂不是多此一举。
　　算了，误会就误会吧，反正她和灵羡又没关系，更没义务要和他解释什么。
　　正当她转身要走时，船舱门从里面被打开，蓝衣墨发的少年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那黑灼灼的眼眸深邃地望不见底，额发软软地贴着鬓边，周身寒气凛冽。
　　“啊，九师兄，好巧……”姜晚晚尴尬地抬手打了个招呼，“我路过。”
　　“是吗。”他薄薄的唇勾起很小的弧度，看表情却有些嘲弄，从姜晚晚身侧擦过，淡漠而疏离。
　　几乎是下意识地，姜晚晚拦住了他。
　　“九师兄要去哪儿，方才大师兄让我们一起用饭你没来，这会儿怕是没有了。”
　　她扬起软萌而娇憨的笑容，黑白分明的杏眼炯炯有神，“要不我陪九师兄去饭厅，云船上食材很多，灵蔬都在仓……”
　　“小师妹陪我做什么？”他不耐地打断了她的话，“你若是闲，与柳妖王互通信息，甄别她为你精心挑选的小妖郎便是。”
　　姜晚晚皱起眉，而少年冷淡讽刺的声音又贴近了些。
　　“若不满意那些妖郎，还有你的表哥和大师兄，总之小师妹不会无事可做，就不劳你挂心了。”
　　“你干嘛阴阳怪气的？”姜晚晚咬牙切齿，“我好心想陪你用饭，你就算不愿意，也不用浑身带刺啊。”
　　“我只是就事论事罢了，小师妹又何故要恼。”他笑了笑，“是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不成。”
　　少年故作思考，夸张地“啊”了一声，贴近她耳侧。
　　“我忘了，大师兄如今和师姐形影不离，又将小师妹赠予的男德手册熟烂于心，怕是轻易不会和你独处。”
　　他恶劣地低声，呼吸在她耳侧激起痒意，“至于你的表哥，对两只灵鼠好像更为上心。”
　　他说罢侧过头，好整以暇地看她反应。
　　而姜晚晚沉寂着，古怪地回望。
　　灵羡现在发疯已经开始敌我不分，容九霄和白意欢形影不离，他高兴什么？
　　“你……”姜晚晚欲言又止。
　　“我如何，将你的心事全数说中，无话可说是吗？”
　　分明是一张俊美无双的脸，但唇边那抹讥讽的笑，格外惹人恼。姜晚晚心中升起无名火，一把推开他。
　　“有毛病吧，我懒得理你！”
　　少女气呼呼地转身就走，被微风卷起的裙摆扬动。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似晚霞藏于高山后。
　　灵羡还保持着嘴角讥诮的弧度，恶劣的表情一点点淡下去，面若冰霜，落寞而失神地站在原地。
　　心魔在他的脑海中嗤声：“你在不高兴，为什么？”
　　【我没有不高兴。】
　　心魔笑着：“你我五感同享，从淮桓水出发开始，你便已经不高兴了，休想骗我！”
　　灵羡冰冷地道：“你不过是个连形态都没有的虚无之物，何故懂得人心？”
　　就连他自己也不懂。
　　白意欢也好，姜晚晚也罢，就连他自己，也读不懂自己。
　　是啊，他何必要故意气姜晚晚，她想做什么又同他有什么关系。
　　哪怕是她真听了妖王的建议，带回几个妖宠，也不是他能置喙的。
　　她是照进他深渊的一束光，倘若这束光去照别的地方，亦是光的自由。
　　而他……若得不到光唯一的照亮，他宁愿永远置身黑暗。
　　——
　　三日后，云船在碧宁山停靠。
　　他们多时未回师门，颇有一种游子归家的迫切感。莫隐莫藏两位仙侍带着内外门弟子迎接他们，巨大的云船下方是一张张翘首以盼的脸。
　　不知是谁先喊了声：“他们回来了！”
　　内外门弟子齐刷刷向头顶望去，七道身影应声飞身下落。
　　“弟子容九霄，携师弟师妹归来，不负仙侍与师尊所托，完成天君之任。”容九霄立于最前侧，郑重地行礼，身形如松柏，气质如翠竹。
　　莫隐笑声：“好好好，回来就好，我已向天君上奏你们在淮桓水的作为，天君特许你们在碧宁山休整一日，明日再同去面见天君。”
　　“多谢仙侍。”几人齐声应答。
　　毕孚没有下云船，只是站在甲板上挥手同他们打了招呼，便自行回九重天了。
　　几人在碧宁山休整一日，隔天便受召前往九重天。
　　天君威仪端坐在上方，听他们事无巨细地禀报着从一重天到妖界的情况，微微颔首。
　　事情经过天君早已从奏报中得知，今日传唤几人面见，也只是走个过场。
　　他满意地望着这些年轻后辈，撑膝叹道：“不愧是无华神尊座下弟子，你们心怀仙界，且有胆识有能力，本君甚是欣慰。”
　　容九霄恭敬地道：“天君谬赞，我等身为仙族子弟，理应为天君分忧。只是万钴窟魔王罪证昭昭，恐需严以对待，否则岂不让其他界笑话我仙族可欺！”
　　身为碧宁山首弟子，容九霄一贯是嫉恶如仇，正义凛然。
　　天君颔首：“不错，本君已派得利仙官与次子奇修出兵，势必要万钴窟蛊魔给出一个交代。两族和平条约是为两界安稳而拟，绝不是我仙界奈何不了他魔界！”


第119章 天后的暗示
　　“天君英明！”六人起身应和，揖手低首。
　　再度询问了一些细节后，天君慢悠悠地将目光投向最右侧的姜厌。
　　论亲缘关系，他算得上是姜厌的姨夫。苍龙族与白龙族世代交好，姜厌之父亦是他手下得力干将，诛邪祟斩妖魔，威名远播六界。
　　可惜，白龙族悉数生死，只留下了襁褓之中的姜厌。
　　姜厌自小在天宫长大，同毕孚亦是青梅竹马，若两人能结秦晋之好，无论对毕孚或是对他，都是仁义俱全的好事。
　　思及此处，天君罕见地露出一派和颜悦色，甚至连声音都柔情许多，与方才不怒自威公事公办的态度，有微妙的差别。
　　“厌厌，毕孚昨日已先行回来，向本君提及，此去一重天与妖界，你对他照顾良多。本君代毕孚与天后，表以致谢。”
　　照顾毕孚？她有吗？
　　虽心中疑惑不解，姜晚晚还是温声道：“天君言重了，都是我该做的。”
　　天君笑言：“若是得空，多来九重天转转，天后时常念起你，说若你能日日陪在她身边，不知多欢喜。”
　　“是……我定常去陪伴姨母。”姜晚晚点点头，心头却感到怪异。
　　天君陛下向来不苟言笑，威仪四方，哪里会是这般拉家常的人？
　　不等她想明白，天君又道：“毕孚那厮虽是混不吝的性子，心地却是极好的。此番归来，料想也会懂事一些，厌厌同他来往，若他有言行无度之处，自可来告于本君，本君替你教训他。”
　　这话便更奇怪了，毕孚懂不懂事，和她有什么关系，若只是表兄妹间吵嘴，状告天君也未免太小题大做。
　　未曾等她想明白，天君便让他们退下。思及方才天君所言，她与同门告别，前去拜见天后。
　　一进天后寝殿，天后便热情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
　　“瞧我们厌厌，出去一趟，消瘦了不少。”天后轻托住她的脸，满眼疼爱宠溺。
　　此时毕孚也在，正坐一旁逗弄大宝二宝，玉石做的方桌上摆了两大盘灵果。
　　他小心翼翼地给灵鼠喂食，目光投过去，撇嘴道：“母后，表妹哪儿有瘦，我才瘦了呢，水牢里关一遭，恶心得我饭都吃不下。”
　　“呃……”天后尴尬地放下手，美目狠狠剐一眼拆台的儿子，又转过头对姜晚晚道：“你瞧这不争气的东西，吃些小苦头，就嚷嚷得恨不得整个九重天都知晓。”
　　毕孚这个德行又不是一日两日，姜晚晚早已习以为常，甚至温声安慰天后：“表哥头一回出门历练，已经很勇敢了，若换做是我从前，指不定还要哭鼻子呢。”
　　少女逗人开心的时候，笑靥甜郎，眉眼弯弯，像只娇俏的小猫儿。
　　天后果然宽慰不已，又打趣道：“他哪里是勇敢，分明是有你在身边，才逞能罢了。”
　　姜晚晚没有多想，自小毕孚就爱和原主较劲，两人幼年时还常因争抢同一块点心，打得不可开交。如今长大，毕孚倒是收敛了许多，但那荒唐劲可是半点没少。
　　于是她答道：“表哥与我是从小的情分，姨母不必担心，有我在的时候，必定会照料他。”
　　她一番话答得坦然，却让天后一颗心狂跳起来。
　　情分二字，被天后细细揉碎掰开，听出了不一样的意思。她的目光不断在姜晚晚与毕孚之间游转，越看越是满意。
　　青梅竹马，欢喜冤家。
　　这是天注定的缘分啊。
　　天后沉住气，恍做不经意道：“厌厌这样说，我便放心了。这孩子是个跳脱的，若日后成婚，寻得如你一样乖巧懂事的孩子，我也心安了。”
　　长辈的惯用夸赞话术，姜晚晚了然于心，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只是这份笑，又被天后瞧出了不一样的意思。
　　女子羞怯是常事，这般反应，大约是有意的？
　　天后欢喜更甚，再将目光投向毕孚，期盼着儿子能说些什么漂亮话，好好表现一番。
　　男女之事，这一来二去，相互暗示，也就成功了一半。
　　天后等了半晌不见毕孚接腔，且这厮竟还在逗弄灵鼠，搂着两个雪白的团子，眼睛挪都不挪。
　　无名火涌上心头，天后轻咳一声：“毕孚，厌厌难得来做客，你不陪着说话，总绕着灵鼠转，真是不像话。”
　　“表妹和母后说话，干嘛要我陪，难道我不说话，你们就开不了口吗？”
　　毕孚头也不抬，指尖替二宝梳理毛发，胖乎乎一团的二宝舒服得摊开肚皮，惹得他心都化开，咧着嘴笑。
　　天后的火气顿时就冒到喉咙口，咬牙道：“多大的人，成日尽知道玩物丧志，回头本宫就将这两只灵鼠送走，省得你一日日心思都不用在正事上！”
　　这还了得？毕孚连忙把灵鼠塞进了怀里，双手护在胸前。
　　“母后，你不能这么做！它们还这么小，你想让我们父女分离，休想！”
　　天后：“……”
　　——
　　步入夏日之后，白昼眼见着长了起来。
　　以往碧宁山早训，天色微明间，还能见到晨曦吐露，山雾缭绕。
　　而如今，早训十分熙熙攘攘的内外门弟子齐聚演练场，金灿灿的日头早已高挂。
　　从九重天回来后，姜晚晚除了在早训晚训能见到灵羡外，其余时间都不见其人影。
　　回碧宁山的云船上，他们最后一次不太愉快的谈话，被姜晚晚翻来覆去地回想。
　　她觉得很不能理解，分明也没有什么事，这家伙不至于好几日都不同她说话吧？
　　她偷眼往旁边看，蓝衣墨发的少年手持法剑，一招一式都利落流畅，身体腾空飞旋，双手结印打出阵诀，力量同剑融为一体，招式漂亮极了。
　　他无疑是能力出众的，虽常用鸢尾鞭，但法剑也使得极为利索。
　　日光照着少年，他扬起的碎发丝也渡上了浅浅白光，弧度精致的侧脸转过来，恰好与姜晚晚四目相对。
　　偷看被抓包的姜晚晚心中一跳，还在打招呼与不打招呼间犹豫，少年已经冷冷地别过了目光。


第120章 一些薄礼而已
　　至于吗？
　　姜晚晚红润的唇因惊讶微微张开，少年的背影修长而缥缈，与肩齐长的马尾微微上翘，一举一动见是少年朝气。
　　她忿忿地握紧自己手中的琼华剑。
　　定义有误，这家伙不仅是疯批，还是心眼比芝麻都小的小气鬼，活该在书里只能当男二。
　　早训结束，外门弟子大多数散去，只留少数人与内门弟子还在修习。
　　此时远处有几名身形窈窕的仙娥款步走来，四名仙娥手中都捧有红绸遮盖的木托，最前头引路的外门弟子将仙娥们往前指引。
　　“姜师妹就在那处了。”
　　仙娥们颔首道谢，朝姜晚晚走去，婀娜身姿引得一众男弟子频频侧目。
　　“问姜仙子安。”为首一仙娥款款福身，笑意盈盈。
　　姜晚晚认出这是天后身边伺候的兰黛，遂颔首笑道：“兰黛仙子安，不知仙子何事寻我？”
　　兰黛道：“奉天后之命，给姜仙子送些物件。”
　　旋即兰黛揭开木托上方红绸，几匹料子整齐堆叠，自上而下深浅不一，却都色泽秀美柔软异常，半透的纱制取自朝霞最轻的云彩，去劣取优，极难纺织。
　　其他木托中的物品也如数现出，从左至右一字排开。
　　从发饰头面到把玩的玉石挂件，无一不有。
　　“这是……”姜晚晚略有惊讶，天后无端送她这么多东西作甚。
　　兰黛笑意不减：“天后言，姜仙子在外对毕孚殿下多有照料，殿下深为感激，略备薄利寥表谢意，天后唯恐殿下准备不周，又着意添了一些，望仙子笑纳。”
　　一番言语，姜晚晚细细听来，大约是听明白了。
　　兰黛的意思，这些礼物是毕孚准备，天后后来添了一些。
　　可这才让她感到奇怪。
　　毕孚那厮何其不靠谱，若无事相求，何必来讨好她，至于什么出门在外照顾有加的客套话，更是一个字也不像毕孚能说出口的。
　　“承蒙姨母厚爱，只是这些礼物我收不得。”她婉拒道，“本就只是些许小事，姨母如此劳师动众，倒叫我惶恐了。”
　　兰黛道：“姜仙子何出此言，您与天后和殿下都是极亲近之人，一些薄礼而已，若仙子不收，倒难叫奴婢们交差。”
　　如此态度，更让姜晚晚深感反常。
　　她静默片刻，笑问：“敢问仙子，哪些是姨母所备？”
　　“这……”兰黛沉吟片刻，指着其中一盘珠花，“便是这些了。”
　　于是姜晚晚收了那盘珠花，笑道：“既是如此，我不好拂姨母好意，只收这些便是。”
　　兰黛左右为难，见姜晚晚再是不肯收其他物件，只好行礼告辞，回天宫复命。
　　而天后听完兰黛的转述，却是沉吟起来。
　　“只收下本宫给的，却不收毕孚给的，厌厌此举是何意……”天后端坐，淡金色的衣袍层层叠叠垂坠，如云间雾霭，飘逸华贵。
　　兰黛侍立在侧，轻轻替天后揉捏肩颈，说道：“依奴婢拙见，姜仙子向来知礼懂分寸，娘娘是长辈，赠礼晚辈不可拒，殿下与姜仙子是平辈，虽存着表兄妹的关系，到底男女有别……”
　　“言之有理，倒是本宫操之过急了。”天后叹惋。
　　她这儿子，向来让人不省心，自小就是个只知道招猫逗狗的纨绔，如今虽对姜厌存了心思，却半点不见动作。
　　难不成日日同他的灵鼠戏玩，好姑娘就会自己凑过去吗，实在让人不省心。
　　气归气，到底是她亲生，姜厌又是她极喜爱的孩子，若能促成这段姻缘，也算对得起白龙族的英魂。
　　天后揉捏额角：“毕孚呢？”
　　“区孜来报，殿下方从天君陛下处回来，这会儿该是在元明宫。”
　　天后点头：“将那混账叫来，本宫有事同他说。”
　　——
　　午后的碧宁山，笼罩在灿金色的日光下。山中灵气充沛，寻常弟子在师门修习，只要不是极懒怠之辈，数年清修都会有大进益，更不必说资源充沛的内门弟子。
　　姜晚晚近日勤修苦练，功力是涨溢了不少，心情却好不起来。
　　原因无他，灵羡这疯批极度反常，已经整整十几日未同她说过话。
　　两人的关系好似又回到了初穿书的阶段，形如陌路人般。
　　不，还不如当初呢，当初的灵羡讨人厌归讨人厌，好歹时常要刺她几句。
　　如今却是每每相逢，连一个眼神都不曾递过来。
　　她百思不得其解，感情这么久的攻略进度不涨反降，直接归零了？
　　她实在气不过，喊系统询问情况，但系统只是用机械声无奈回答：“无人为干涉，数据显示正常，请宿主再接再厉！”
　　姜晚晚觉得很懵，她把偏到太平洋的原着剧情从脑海中翻出来，反复回忆。
　　灵羡此人性格极端，睚眦必报，若是放在心尖上的人，百般讨好尤不嫌倦，譬如原书中他对白意欢。若是他仇视之人，更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取其性命。
　　而如今他们这间这种尴尬处境，着实让姜晚晚理不清头绪。
　　她究竟是何处得罪了灵羡？
　　这厢问题还找不到解决办法，那厢又来了新问题。当毕孚身穿亮黄色软纱长袍，出现在碧宁山的时候，姜晚晚一整个是被雷到的状态。
　　他犹如一只骄傲展示羽毛的孔雀，浑身挂着数个金灿灿的法器配饰，手中执一把折扇，啪地一声甩开，在人来人往的练武场摆出极骚包的姿势。
　　姜晚晚的身影一出现，那只浑身金光的“花孔雀”就龇着白亮亮的牙朝她走来。
　　“表妹！”他炫耀似地转了个圈，音色飞扬，“我新做的行头，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
　　姜晚晚睨着他：“和表哥往日风格如出一辙。”
　　如出一辙？那便是好看了。毕孚满意地笑起来。
　　“你来碧宁山做什么？”她问。
　　毕孚抖了抖袖袍：“我不知道啊，母后让我来的。她也没说什么事，只是交代我要常来找你，至少隔两天来一次。”
　　天后……
　　姜晚晚微微皱眉，近日不仅灵羡心思诡秘难猜，天后也同样举止奇怪。
　　先是命人送礼，后又无端让毕孚同她频繁来往，究竟意欲为何？


第121章 乱点鸳鸯谱
　　面对吊儿郎当的毕孚，与在远处恭敬侍立却竖起耳朵的区孜，姜晚晚眸色一沉。
　　她勾住毕孚的肩膀，往旁边一拉，压低了声音。
　　“表哥，问你件事。”她道，“前几天，你为什么给我送礼？”
　　“送礼？”毕孚身量修长，被姜晚晚揽住肩膀，只得半躬着身子。
　　“我没给你送礼啊。”
　　姜晚晚道：“是兰黛送来的，当真不是表哥示意？”
　　毕孚想了想，笃定道：“真不是我，我若有好东西，自己留着不行吗，干嘛送给你？”
　　这便对了，如此才是毕孚的性格，那么那些东西……只可能是天后示意。
　　一个模糊的猜想，出现在姜晚晚的心头，她细长的眉朝中间蹙着，余光下意识往后扫去。
　　后方，区孜伸长了脖子，微侧耳，想要听前边的对话，然姜晚晚的余光扫来，他只好若无其事地转过脸，盯住鞋间掩饰尴尬。
　　姜晚晚眸色微转，再次压低声音：“姨母除了让表哥隔两天来寻我一次，还曾交代了什么？”
　　“旁的……”毕孚思索，“母后还说，要我逗你开心，多依着你。不过表妹，你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为什么要别人逗你开心？”
　　“呃……”面对毕孚懵懂无辜的表情，姜晚晚不知作何回答。
　　这一桩桩怪事串联起来，她总算知晓了天后在打什么主意。
　　她嫌弃地望向毕孚，这根本就是没长大的孩子，年纪虚长原主一些，脑子却半点没长。天后何故着急乱点鸳鸯谱？
　　“表妹，你瞪我干嘛？”毕孚被她凶巴巴的表情吓得一瑟缩。
　　她沉下气，呼吸几下。
　　“表哥，你对我有意思吗？”
　　“什么意思？”毕孚眨巴眼。
　　“就是，心悦于我，恋慕于我，想和我共度一生？”
　　毕孚瞪大眼睛，连连摇头，身体还极其抗拒地往后退。
　　只是姜晚晚手臂一用力，就将他勾了回来。
　　“你躲什么啊，我就问一下！”
　　“表妹……我可不想和你做夫妻，你放过我吧！”毕孚脸色比哭还难看。
　　姜厌与他的母后同气连枝，若娶了姜厌，日后他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姜晚晚在他脑门上轻抽了一巴掌：“你看不上我，我还看不上你呢。”
　　“那表妹问我那些做什么！”毕孚唯唯诺诺地捂住脑门，满腹委屈。
　　“表哥，你是傻子吗，姨母又是冒充你给我送东西，又是嘱咐你和我亲近，明摆有撮合之意。”
　　她眯起眼，“是不是你在姨母面前乱说话，让她误会了，否则她为何突然起了这般心思？”
　　“我怎么知道，我还怀疑是表妹乱说话呢！”毕孚忿忿道。
　　两人互不服气，怒目相视，可勾在一起的动作，在外人看来却无比亲密。
　　远处区孜一双眼珠子黏在这处，瞧着自家殿下如此上道，同姜仙子已经勾肩搭背了好一会儿，虽听不清他们再说什么，心思却在飞快地转。
　　看来这少男少女爱慕之事，果真需推波助澜啊！
　　区孜满腹欣喜，余光蓦然间瞥见一抹蓝色身影，正要朝这处路过，连忙上前将人挡下。
　　“灵公子，您且往别处去吧！”
　　灵羡方习完鞭术，额发被汗水沾湿贴在两侧，被区孜一拦顿住脚步，目光朝远处一望，两抹勾肩的身影在树下影影绰绰。
　　少女鹅黄色的裙摆被日光投出花朵一样的阴影，随她动作轻轻晃摆。
　　灵羡的眸色沉了沉。
　　“灵公子，我家殿下正和姜仙子说话，您若找姜仙子有事，不如等回头再说？”
　　区孜陪着笑脸，轻易不想让人打扰主子和未来夫人。
　　灵羡面色冷如冰霜，半晌收回目光，语气寒凉：“他们在聊什么？”
　　若是寻常人如此问，区孜自然会觉得对方无礼，但此处是碧宁山，问话的人又是姜仙子关系好的同门师兄，区孜只好道：“主子们聊什么，小的如何得知呀，姜仙子同我们殿下青梅竹马，怕是有说不完的话。”
　　灵羡冷漠的表情纹丝未动，目光定定落在姜晚晚揽住毕孚脖颈的纤细手臂。
　　少女肌肤莹白，夏日外衫清透纤薄，冷玉般的肤色从衫子下透出来。
　　他低语：“青梅竹马……”
　　“是呀！”区孜心情极好，话也躲起来，“灵公子您看，姜仙子和殿下多般配，天后有意给主子们赐婚，这段时日，殿下怕是日日都要来呢！”
　　区孜的笑晃眼得紧，少年有一瞬的恍惚，“赐婚”二字钻进了他的耳朵。
　　他怔愣着，睫毛颤动，不自觉握紧了手中鸢尾鞭。
　　“要我说，殿下虽有时不着调，人却是极好的，姜仙子又生得玉雪可爱，两人乃是天造地设的姻缘，这日后……”
　　区孜正眉飞色舞地说着，倏忽间转头，身侧已经空荡荡，哪里还有少年的影子。
　　“咦，人呢？”
　　这厢发生的事情，前头正与毕孚“谋划”的姜晚晚浑然不知。
　　她松开对毕孚的桎梏，揉了揉举得酸痛的手腕：“方才我交代你的，都记清楚了吧？”
　　毕孚点头：“放心吧表妹，我一定让母后打消这个念头，你我成亲绝无可能！”
　　“如此甚好。”姜晚晚长出一口气。
　　——
　　打发走了毕孚，姜晚晚回到房间，整个人呈大字摊在床榻上。
　　她睁着眼，入目是头顶层叠垂坠的软帐。
　　心中实在烦乱极了，她翻了个身，掏出通讯仪，指尖注入灵力后，银白无波的镜面瞬间亮了起来。
　　静待片刻，亮起的镜面开始出现影响，柳盼盼笑盈盈的脸呈放大状出现。
　　“呀，晚晚，你终于联系我了，我还以为你回到仙界把我给忘了！”
　　通讯仪那头，柳盼盼慵懒地倚靠在贵妃榻上，身前还跪着两名捶腿的小妖娘，神情惬意不已。
　　腐败啊。姜晚晚心中啧啧称道。
　　“你还说，都是你出的什么馊主意，从淮桓水回来，灵羡就再也没和我说过话了。”
　　“啊？不能够吧……”柳盼盼坐起了身子，挥退了伺候的妖娘，双腿盘坐起来。


第122章 灵羡失踪了
　　“晚晚，你具体和我说说，他是个什么情况？”
　　姜晚晚一手托腮，一手举着通讯仪，叹气道：“还能是什么情况，如今他日日都躲着我，早训晚训见着也是绕道走，明摆着是划清界限。”
　　她就纳闷了，就算两人之间有误会，也不至于闹得这么僵吧。
　　柳盼盼细细品味姜晚晚说的话，手撑着下巴摩挲，美目一转，发现这件事不简单。
　　“按照我浸淫小说多年的经验来看，他这种反应和态度，绝对是吃醋了！”
　　吃醋？灵羡吃她的醋？
　　姜晚晚皱起眉头：“你可别说了，上回就是听了你的馊主意，我才不相信。”
　　开什么玩笑，她和灵羡八字都没一瞥，照着灵羡那态度，说他和她有仇还更可信几分。
　　“别呀！”柳盼盼拍了拍大腿，喊道，“你看，如今他这样的反应，不正是证实了我当初的猜想，若他对你一点意思也没有，那他何故要躲着你，分明是把我对你说找妖郎的话当真，伤心了呗。”
　　柳盼盼一字一句说的笃定无比，眉飞色舞的表情透过通讯仪，悉数呈现在姜晚晚面前。
　　“只是我没想到，你这个攻略对象脾气还不小。原本是助攻调剂的手段，他倒好，不但当真了，还弄得要绝交似的，真是半点也开不起玩笑啊。”
　　早就听说有那么一类人，喜欢把情绪藏在心里，一点儿小事也能自己脑补出一出大戏，想必灵羡就是这种吧？
　　柳盼盼把通讯仪握近了一些：“你听我的，他不找你，你就去找他，误会这种事，小误会怡情，大误会伤身，事情还是得说开了好。”
　　姜晚晚抿唇，黑白分明的杏子眼透出疑惑：“那我该说什么？”
　　“有什么就说什么啊，比如你对他的心意，独一无二，绝不改变，总是就是甜蜜攻势，一举拿下。”柳盼盼气势汹汹地握紧拳头，在空中作势一挥。
　　姜晚晚嘴角抽搐：“盼盼，我攻略进度一半都没有到，说那些话真不会适得其反吗？”
　　“不试一试你怎么知道不行，总之不会比现在更糟了吧？”柳盼盼风情万种地撩起自己的长发，挑了挑眉，“打直球的方式，对灵羡这种反派病娇人设最管用了，你信我。”
　　身为资深小说迷，柳盼盼对自己看破剧情的能力十分自信。
　　通讯仪那头，姜晚晚犹疑半晌，心中天人交战。
　　罢了，死马当活马医吧，的确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她撤回灵力，通讯仪瞬间湮灭光芒，柳盼盼的容貌也消失在影像中。
　　——
　　姜晚晚在房中来回踱步，待整理好说辞，打了好几通腹稿之后，天已经黑透。
　　黑浓的天际挂满星子，似翻倒的墨瓶。
　　她赶往练武场晚训，于人群中寻找灵羡的身影，哪里知晓今夜灵羡根本没来。
　　内门弟子缺席早训晚训，都需和仙侍报备，姜晚晚不作他想，只以为灵羡有事在身请了假，鼓起的勇气偃旗息鼓，只好又惴惴不安地等第二日早训再寻他。
　　哪儿知道，灵羡整整失踪了两日。
　　碧宁山中，内门弟子们急做一团，四处去寻灵羡的下落，莫隐与莫藏大怒，亦吩咐外门弟子去山下寻人。
　　姜晚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心中惴惴不安，原因无他，在原书剧情中，灵羡也是忽然失踪，而后就入魔，投身了魔界。
　　按理来说，现在的剧情线已经和原书偏离了大半，应该不会再有这种走向。
　　但架不住胡思乱想，姜晚晚几乎把整座碧宁山翻遍了，都没有找到灵羡的影子。
　　夜幕深沉，她从西侧的林子里走出来，照旧一无所获。
　　燥热的夜风吹起她背上发丝，倏忽间，她的识海中，系统发出了一串警报。
　　【紧急提示：被攻略人灵羡，正处于遭受重大打击的魔化边缘，请宿主立即处理，再次提醒，请宿主立即处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姜晚晚心底乱成一片，可她根本找不到灵羡人在哪儿啊！
　　【友情提示：被攻略人的位置，正在对他有纪念意义的地方，坐标八重天。】
　　八重天……有纪念意义……
　　姜晚晚的思绪飞快转动，将所有可能的地方都筛选一遍，忽然眼眸一亮。
　　寒天炼狱！
　　——
　　即使处于夏季，碧宁山副峰一带仍然冰雪不化。
　　姜晚晚御剑飞行，以最快的速度赶向寒天炼狱入口处，穿过云层，脚下是连绵起伏的山脉，暗夜中，雪顶白霜犹如一丛丛白点，随着她俯身下落而放大。
　　琼华剑落地，她掌心一收，将法剑收进灵脉。
　　寒天炼狱入口处漆黑一片，巨大的坑洞望不见底。入口处有禁制，没有仙侍打开法阵，是无法通向炼狱的，灵羡应当不会在下面。
　　她目光在四周搜寻，忽而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压抑的低吟声。
　　是灵羡吗？
　　她屏息走过去，拨开郁郁葱葱的丛冠，远处是一方寒泉，巨大的天然石板呈现倾泻弧度，水流从上至下不断冲刷着石板边缘，溅起层层细雾。
　　而细雾中，幽暗的月光勾勒出一抹蓝色。
　　那抹蓝色身影坐着，头颅低垂，一只手抵住胸口，似乎正在遭受巨大的痛苦。
　　姜晚晚瞳孔一缩，连忙奔过去。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从灵羡身上传来，他的衣衫大半都被水流打湿，湿儒黏腻地贴在身上，而他面前的石板猩红一片，血液与泉水混合着，滴滴答答往下渗。
　　“九师兄……”
　　姜晚晚心尖一颤，伸出手轻轻触碰他的肩膀。
　　少年的身形修长，臂膀与背脊轮廓流畅，隔着衣物也能隐约看出完美的肌理。
　　她的手落下去，少年猛地抬起头来，高扎的马尾早已凌乱坍塌，额发湿哒哒地贴着脸，水珠滴答滴答往下落。
　　他的唇角挂着还未干的血液，琥珀色的眼瞳已经被赤色取代，眼神冷如寒冰，似个浑身竖起警戒的凶兽。
　　意识到来的人是姜晚晚，灵羡有一瞬的怔愣，随后又极快地扭过头，冷冷拂开她的手。


第123章 寒泉前的亲吻
　　“九师兄，你怎么了？”
　　姜晚晚也不恼，放柔声音，关切地询问。
　　看灵羡的状态，现在应该是受了伤，石板上那些血大约是他吐的，可好端端的，他为何失踪，又为何受伤？
　　脑海中，系统的警报声还在拉响：“被攻略人魔化状态仍未解除，请宿主立刻处理……”
　　灵羡并未回答，甚至连眼神也不曾给她，身体颤抖着，额上湿儒一片，分不清是汗还是滴落的泉水。
　　方才在远处看不清楚，现下走近了，姜晚晚才猛地在一片水雾中，发现了灵羡怪异的下半截身体。
　　浓重的一整团黑气盘踞着他的双腿，躯干已经呈半透明状，经络透出异样的红，之上而下在游走。
　　灵羡似乎在极力克制着，被水雾打湿的蓝衫下，身体止不住地战栗。
　　“你……”姜晚晚脸色微变，手快速去探灵羡的颈脉。
　　体内灵气溃散，魔气涌动，是极度危险的边缘。
　　灵羡本就是半人半魔，对魔气的敏锐度远高于灵气。从前他多番克制下，才稳步修炼仙术，现下出了状况，更加不可控。
　　没有一丝犹豫，姜晚晚将灵羡整个人扳过来，口中默念法诀，灵气逐渐在她掌心凝成一团，而后紧握住灵羡的手，温热的暖流从她的脉络淌向对方。
　　灵羡眸色冰冷，挣扎着想要甩开姜晚晚，奈何她握得很紧，见他挣扎，干脆整个人扑过去牢牢抱住。
　　“别动，你现在的状态很危险，再不处理，可真变成魔了！”
　　“那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的声音沙哑，身体却僵硬着，隔着湿哒哒的衣衫，他都能感受到姜晚晚身上的热度，少女独有的馨香从身侧一点点传来。
　　“都这个样子了，还嘴硬。”姜晚晚无语凝噎，忍着火气道，“九师兄，你别闹了，先让我帮你驱散魔气。”
　　姜晚晚抱着他，少年的战栗被大量灵气输入平息了许多，躁动的血脉里魔气也寸寸开始松懈，似乎有什么异样的触感代替了痛苦，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感到有电流穿过，阵阵发麻。
　　身体里那股被支配的剧烈疼痛淡了许多，他虚弱的身体也恢复些许力气。
　　他迷茫地侧过头，少女精致的侧脸近在迟迟，从特殊角度望去，姜晚晚好似整个人都趴在他身上，两人的手紧紧相扣，气氛缠绵悱恻。
　　心尖一处不受控制地开始狂跳，灵羡长长的眼睫垂落，咬牙推开了她。
　　三番五次折腾，让姜晚晚无名火蹭地涌向头顶。
　　“灵羡！你到底想干嘛！”她怒目着，“莫名其妙失踪又受伤，现在还不让人给你驱散魔气，难道你非得便成魔头才罢休？”
　　“我变成什么，又和你有什么干系？”
　　少年眼瞳猩红，下唇还残留着血渍，耳尖是还未褪去的红，满眼戾气。
　　“姜厌，你我非亲非故。同门而已，又不是多好的关系，我是生是死，是仙是魔，于你而言又有什么不同……”
　　这个世间本就和他格格不入，他是半人半魔的低等血脉，是心魔未除的危险分子。
　　他曾一心牵挂的师姐，会在他大开杀戒的时候恐惧后退，他所珍视的同门，也同样曾对他冷眼相向。
　　唯有眼前这个少女……
　　她天真浪漫，又狡黠机灵。
　　她会谎称失足摔下，毅然决然陪他跳下寒天炼狱。
　　她会言辞铮铮，在所有人都害怕他的时候，坚定地牵着他的手。
　　可她……终究不会属于他。
　　区孜的话，似一个魔咒回荡在他的脑海。
　　青梅竹马，天后赐婚。
　　他又有什么资格不平？
　　少年的目光复杂极了，是他自己也理不清的情感，汹涌纠葛，无处宣泄。
　　姜晚晚却有些怔愣，她从没有见过灵羡这个样子。
　　神色冰冷，戾气四散，他的胸中好似有什么在破碎，浑身长满无形的刺，恨不得和这天地都割据断绝。
　　该死的破碎感啊。
　　姜晚晚叹一口气，罢了，她何必跟个疯批计较。
　　“不是这样的。”她低声道，“九师兄，你是我很重要的人，虽然非亲非故，可你是我师兄啊，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入魔吧。”
　　少女音色柔软，眼底是望不尽的雾气。
　　他讥诮道：“小师妹重要的人何其多，我又算什么。听说不日之后，天后就会给你和毕孚赐婚，你若有闲工夫，不如回去陪你的表哥，我入不入魔，就不劳你操心了。”
　　姜晚晚：“？？”
　　什么情况？
　　不是，天后乱点鸳鸯谱也就算了，灵羡又是从哪儿听的风言风语。
　　她低声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毕孚根本就没有那种意思啊。”
　　灵羡冷笑一声，抿唇不语，显然对她的说辞一个词也不信。
　　姜晚晚急声道：“真的！是姨母没弄清状况，所以搞出一个大乌龙，我前两日已经同毕孚说了，让他回去和姨母说清楚，什么赐婚更是莫须有的事情！”
　　灵羡抬头望她一眼，一言不发，双眼沉沉。
　　“你不信？”
　　姜晚晚皱起眉来，越发头疼。
　　她紧盯着灵羡的眼睛，脑海中忽然又冒出了柳盼盼的话。
　　——“打直球的方式，对灵羡这种反派病娇人设最管用了，你信我！”
　　少年嘲弄的表情，冷漠的眼神，无形中似一股把她往外推的力量。
　　她紧咬唇瓣，忽而胸中涌起一团火，手心火热滚烫。
　　只见她缓缓叹了一口气，突然整个人向前倾，双手捧住了灵羡的脸，然后飞快地俯身，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蜻蜓点水的触碰，却让灵羡整个人的脑海中炸开电流，他冷漠的表情一寸寸裂开，身体也僵住，只是不敢置信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唇上那一触即放的温热，久久不能平息。
　　姜晚晚耳根通红，手飞快地松开，紧张地背在身后。
　　她低眸道：“我不喜欢表哥，不喜欢大师兄，也从没有想过找什么妖宠，那都是柳盼盼故意说笑的，从始至终，心里只有一个人，九师兄……你明白吗？”


第124章 没有倾慕师姐
　　“你明白吗？”
　　少女的声音轻轻颤动，耳廓绯红，湿漉漉的眸子里好似有万种思绪。
　　“若不是你，傻子才会巴巴地陪着跳寒天炼狱，更不会花光所有……”
　　积分两个字被她生生咽下去，改口称：“更不会把长辈留下的护心罩送你……你这段时间对我形如陌路也就罢了，连自己身体都不爱惜，拿入魔这种事情开玩笑，是想气死谁？”
　　灵羡静静地望她，眸光闪烁，表情却纹丝未动。
　　姜晚晚的气势蔫儿了一半，紧张地腹诽，完了，该不会是这个直球太直，灵羡接受不了吧？
　　她悄悄观察对方反应，硬着头皮继续说：“反正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该说的我都说了。我知道九师兄倾慕师姐，也从未想过改变你的想法，总之……”
　　少年还是那副纹丝未动的样子。
　　姜晚晚手足无措，耳尖的红迅速蔓延，热气蔓延得指尖都滚烫起来。
　　好尴尬啊……
　　她这已经近乎表白了，灵羡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没再说话，四周诡秘地安静，寒泉哗哗的水声掩盖了一切。
　　脑袋里系统的警报声已经停了，魔化的进度应该停了吧？
　　羞窘的情绪扰得姜晚晚一颗心七上八下，她等了半晌，还是不见灵羡说话，耳根已经红得滴血，蹭地转身。
　　“我想说的都说完了，九师兄好些的话就随我回去吧，大家都在找你。”
　　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拔腿往前走。
　　不管了，失败就失败吧，柳盼盼这个不靠谱的，还说什么打直球最管用，这简直是社会性死亡现场。
　　好在灵羡魔化止住了，也不算一无所获，剩下的……慢慢补救吧。
　　她步子才迈出去一般，忽然一股力量攀上她的手臂，旋即一阵天旋地转，她整个人被带进了潮湿的怀抱。
　　少年抓着她的手臂，另一只手轻轻地拥住她，身体微微颤动。
　　“没有了……”
　　他将头埋进了她的颈窝，小心翼翼，生怕她抗拒。
　　“什……什么？”
　　姜晚晚呼吸一窒，紧张得心砰砰直跳。
　　灵羡……主动抱她了？
　　他的发丝都被打湿，潮乎乎地贴在她颈间，激起又凉又痒的战栗。贴在她后背的手拥得又轻又柔，连指尖都在发颤。
　　“没有倾慕师姐了……”他瓮声说着，鼓足了勇气才克制住想将她用力揉进怀里的冲动，轻轻放开她，随后眉眼低垂。
　　“哦……”
　　姜晚晚还处在云里雾里的状态，甚至连他的话都没听清，反应慢了半拍之后，才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
　　“啊？”
　　她咻地抬头，正好撞上灵羡往上扬的眸子，四目相对间，她紧张得喉咙都发涩。寒泉的水雾渐渐在她的衣衫蒙上湿意，冰凉滑腻一片。
　　少年漾开一抹笑，目光灼热，心跳剧烈。
　　“你……”姜晚晚惊异地发现，这个人状态变化如此之快，先前还浑身黑气笼罩，要死要活的样子，现下居然笑了。
　　他笑得撩人极了，眼瞳中赤色褪去，琥珀般的淡褐光泽明亮不已，让人看了几乎要溺进去。
　　她脑袋里乱的很，方才怕他没反应，现在自己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指尖捏着衣角一块，反复揉搓，直至那一块被她揉得皱巴巴，也不知接下去要说什么好。
　　“好……好吧，我知道了。那个，我们快回去吧，别让仙侍他们等着急了！”
　　她腾地转身，双颊烧热似挂了红霞，脚步匆匆得被路上石块绊了一跤，又被追上来的灵羡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两人利用法术处理了身上的潮湿，灵气一寸寸包裹衣衫，不消多时，衣衫便褪尽了水渍。
　　他们保持着小半步的距离，一前一后。深浓的月色在他们身上投下淡淡光辉，沿路的无名花朵开成一片鹅黄的灿烂，在夜风中摇曳，如梦如幻。
　　少年的脸颊也红热一片，注视着少女纤细的背影，心头一片软得不像话。
　　“啊，对了……”姜晚晚忽然转过身，杏子眼里还有未褪去的羞意，“九师兄为何忽然会濒临魔化？”
　　灵羡一怔，下意识心虚地将目光撇开，轻咳一声道：“只是修习吐纳时，不慎被心魔钻了空子。”
　　“是这样吗？”姜晚晚将信将疑，“可心魔最近都很听话，怎么忽然又……”
　　“谁知道呢，大约他心情不好吧。”灵羡淡淡地笑，眸光滟潋，叹息微不可闻。
　　姜晚晚点点头，也没有多问，心魔一事急不得，如今它已在灵羡体内根深蒂固，小心安抚才是良策。
　　两人踏着月色归，谁也没有提方才的事情。
　　灵羡扬起的嘴角就没掉下去，面色一派风光霁月，识海中却响起一阵阵狂怒的咆哮。
　　【灵羡！你又冤枉我！明明是你自己听到天后要给毕孚和她赐婚，练功练得气血倒流魔气乱窜，凭什么把屎盆子扣在我头上！】
　　【……】
　　【卑鄙！狡猾！别被我逮着机会，我一定要揭穿你！】
　　——
　　他们回到师门，灵羡毫无疑问受到了仙侍苛责。
　　姜晚晚称灵羡是练习功法过度，导致气血异常，才在外昏迷了两日未归。
　　心魔的事终究不能坦诚布公，越少人知道越好。
　　莫隐长叹几声，只是罚灵羡禁足五日，在房中闭门思过，并告诫众人不可急于求成，修习精益需一步一脚印。
　　禁足之前，姜晚晚和容九霄等人送他回房，灵羡出奇地乖巧，全程一声不吭，只是时不时将目光偷眼看向姜晚晚，直至仙侍在他房门上落了锁，他嘴角还挂着似有若无的笑。
　　这番反应让其他内门弟子看得摸不着头脑，邱肴甚至还用胳膊捅了捅姜晚晚。
　　“诶，小师妹，九师弟这反应不对劲啊，怎么被禁足了，还笑得出来？”
　　“啊……我也不知道。”姜晚晚脖颈微抬，恍做若无其事地望天，“大概是今天月色很好吧。”
　　“有吗？”邱肴狐疑着朝天空望去，墨色一片的天际，弯弯银月高挂，“每天不都是这样吗？”


第125章 两人大打出手
　　灵羡禁足的这几日里，姜晚晚也没有闲着，抽空去了九重天一趟。
　　自从上回和毕孚商议了“作战计划”后，已经过了四日，她不知道毕孚那边如何了。
　　天后一门心思要撮合两人，若直喇喇地说，她和毕孚相互都无意，恐会让天后难过。
　　到底是长辈，又是原主为数不多的亲人，姜晚晚打算和毕孚里应外合，让天后打消这个念头。
　　甫一进殿，天后便热情地命兰黛给姜晚晚看茶，仪态万千的身姿端坐凤座，面容上挂着慈爱和蔼的笑。
　　“厌厌有心了，日日勤修苦练还不忘来看本宫，真是个孝顺孩子。”
　　姜晚晚乖巧地噙着笑：“姨母这样说，我都要无地自容了，厌厌只有您一个姨母，自然要当做亲生母亲一样尊敬，不过跑一趟的功夫，哪里当得姨母这样夸奖。”
　　“好好好，是姨母说错了。”天后笑得合不拢嘴，保养得细腻白润的手一抬，将兰黛招来身边，“毕孚呢，去把他喊来，厌厌大老远都知道来瞧我，这个混账就知道日日躲在房中，真是不像话。”
　　兰黛会意，福身称是，碎步款款就出了殿。
　　天后与姜晚晚闲话家常，心中却愁绪不断。
　　为了她这不争气的儿子，她是日日都操碎了心。
　　本来打点妥当，指望着毕孚常去碧宁山，同厌厌多多相处，培养感情。年轻人嘛，常呆在一块，一来二去感情就深了。
　　谁知这混账去了一次之后，就不再出门了，让人架着他去，还大声嚷嚷“碧宁山无趣”，他才不要去。
　　天后心中叹息，面上还需端着笑，左等右等，才等到兰黛和仙官拖着毕孚过来。
　　毕孚一进门，就和姜晚晚的视线对上了，在感受到对方强烈的眼神暗示下，他连忙眨了眨眼，而后装作不耐地扶了扶自己的发冠。
　　“母后，我正给大宝二宝做玩具呢，您叫我来做什么呀？”
　　天后皱着眉，轻斥道：“整日不务正业，没见着厌厌在这儿吗，你身为兄长，不陪着说话，成日就知道灵鼠灵鼠，像什么样子？”
　　姜晚晚端着茶盏轻嘬一口，杏子眼飞快地扫向毕孚，低低咳嗽了一声。
　　在天后这样法力深厚的大仙面前，传音入秘显然不现实，他们早就商量好用动作暗示交流。
　　毕孚收到队友的下一步指示，底气十足地抖了抖袖子，哼声道：“表妹是金子做的吗，回回来都要我作陪，我又不是专程陪客的小厮，母后这话好没道理！”
　　天后听着这逆子语不惊人死不休，眉毛都一抖，忙冷声说：“胡说什么，还不快给厌厌道歉！”
　　毕孚扬起眉，大摇大摆地走到姜晚晚身旁，夺过她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到案几上。
　　“我偏不，表妹茶喝够了吧，没喝够回碧宁山喝，今天我心情不好，不欢迎你！”
　　满室仙娥仙官惊得下巴都掉了，天后的额头开始冒细汗，一句“放肆”还未喊出来，就见姜晚晚蹭地站起身。
　　“表哥故意找茬是不是？我喝姨母的茶，又没喝你的，要你管？”
　　毕孚双手叉腰，气势凌人：“母后的就是我的，我就不让你喝！”
　　“你讲不讲道理，一点君子风度都没有！”姜晚晚眼睛红得像兔子，委屈得眼冒泪花。
　　毕孚一看，心中惊诧，表妹演技太好了吧，眼泪说来就来，不行，他不能认输。
　　于是他扬起下巴，右手伸出在她肩头轻一推搡，蛮横道：“我就没风度，怎么样？”
　　“表哥，你竟然推我！”姜晚晚声音都拔高了。
　　“我还就推了，有本事你推回来啊！”毕孚欠兮兮地又动了手，把姜晚晚推得踉跄后退两步。
　　于是在天后和众仙娥仙官惊恐的眼神中，两人开始相互推搡，且愈演愈烈，急眼起来扭打一团，眼红脖子粗地互撂狠话。
　　毕孚扯着姜晚晚的头花：“在九重天我才是老大，敢在我面前耍横，姜厌，你完蛋了！”
　　姜晚晚揪住毕孚的发冠：“储君了不起吗，敢推我，我打你怎么了！”
　　“赶快把他们分开！”天后的头穴突突直跳，端庄的面容在两人架势滔天的吵打下寸寸裂开。
　　仙官仙娥们乱作一团，拦在两人中间，将他们强硬分开，奈何毕孚被仙官架住上半身，双腿还不断往前踢踹，骂骂咧咧道：“别拦着我，我非得好好教训教训这个臭丫头！”
　　“你来啊，当我怕你！”姜晚晚发髻东倒西歪，怼道：“毕孚，我算是看错你了，从今天起我们绝交，老死不相往来！”
　　“绝交就绝交，谁稀罕当你表哥，以后谁娶你了，才是倒八辈子霉！”
　　姜晚晚尖叫：“谁嫁给你是倒了十六辈子霉！”
　　“我呸！”
　　“呸！”
　　……
　　“都给本宫住嘴！”
　　天后大喝一声，气得手都抖了，两道威压释放出去，殿内瞬间寂静无声。
　　姜晚晚和毕孚状如鹌鹑，纷纷住了嘴，悻悻地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仙官仙娥们面面相觑，寒蝉若惊，又忍不住心中摇头叹气。
　　这两位主还真是……一言不合就打起来，瞧着刚刚那脸红脖子粗的样子，哪里像相互爱慕的少男少女。
　　天后头疼得厉害，被兰黛搀扶着重新坐到凤座上，满心烦躁。
　　姜晚晚弱声道：“姨母……我不该和表哥动手的，是我冲动有失体统，请姨母降罪……”
　　天后左看看毕孚，右看看姜晚晚，劝导的话在唇间辗转几度，最终化作叹息。
　　“罢了，厌厌先回去吧，今日是毕孚挑事在先，也怪不得你。”
　　“是……厌厌告退，改日再和姨母请罪。”姜晚晚低垂着头，乖觉地起身，福礼退出去。
　　毕孚偷眼看她，两人眼神交汇间，心领神会地暗笑起来。
　　他扭捏地揉着膝盖，扁嘴道：“母后真偏心，表妹那样野蛮，您骂都不骂一句。”
　　天后本就一肚子火气，瞧见毕孚这扭捏姿态，火更是冒高三丈。
　　“混账东西，滚回自己元明宫去，丢人现眼，本宫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儿子！”


第126章 确认恋爱关系
　　“滚就滚，儿子告退。”毕孚大喇喇站起身，拍了拍衣摆，遂兴高采烈地离开。
　　天后气得手掌重重拍响椅沿，头晕目眩间，被兰黛一把扶住。
　　“天后娘娘息怒……”兰黛小声道，“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本宫怎能不气，好端端的，竟是成了这样！”天后往后靠去，任由兰黛清凉的指尖在头穴处轻轻按压，那突突跳跃的疼痛才慢慢歇下去。
　　“男女情事，万般急不来的，今日殿下和姜仙子……许是都在气头上，等过些时日，两人想明白，自是会缓和的。”兰黛道。
　　天后摆摆手，长长叹息：“也罢，本宫不再掺和这两孩子的事了。你瞧他们那样，动起手来丝毫都没有顾忌，哪里像有情意的样子？”
　　毕孚荒唐跳脱，原本她思虑着，厌厌温和善婉，正好和毕孚互补互助，二人又是青梅竹马的缘分，日后毕孚年岁见长，沉稳下来，两人必定越发情谊深厚，会是对恩爱夫妻。
　　可今日所见所闻，实在让她大跌眼境。
　　毕孚也就罢了，她对此子实在没有高期待，如此荒唐也不是一回两回。
　　谁知厌厌也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子，动起手来的冲动劲不遑多让。
　　这两人日后若真成了夫妻，平日生了口角嫌隙，还不得闹得九重天人仰马翻？
　　“也罢也罢……”天后叹息浓厚，火热的撮合心思，被浇得干干净净。
　　——
　　把天后乱点鸳鸯谱的心思掐灭在摇篮里后，姜晚晚心情出奇地好。
　　她回到碧宁山，和毕孚通讯了解完她离开以后的后续，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
　　毕孚在传讯那边抱怨：“表妹，下次演戏，你下手轻一点啊，我身上都有淤青了！”
　　她嗤声道：“你下手也不轻啊，我的头发都快被你薅掉了！”
　　“啊……那行吧，彼此彼此！”毕孚哈哈大笑，“不过总算是把事情解决了，这下咱们可以睡个安稳觉啦！”
　　姜晚晚会心一笑，又同他交代了这几日他在天后面前再多装装样子，把对她的嫌弃发挥一把余热，毕孚在那头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她才放心地掐断了通讯。
　　——
　　转眼五日之期已过，灵羡的禁足也被解除。
　　他卧房外侧的禁制锁被打开，晨曦的光亮寸寸透进来，一抹纤细娇笑的鹅黄色影子，正站在光下。
　　少女细眉弯弯，眼波含笑，发间戴一只翠色的小巧发钗，被晨风吹得轻轻晃摆。
　　“早啊，九师兄！”
　　少女扬起的笑，胜过春风万缕，鬓边那点翠绿，更衬得她娇俏可爱。
　　灵羡不自觉勾起了唇角，高扎的马尾随风扬动，连发梢都是雀跃的弧度。
　　“早啊……晚晚。”
　　少年唇色红润，四个字从唇齿间溢出，偏生带了几分缠绵悱恻的意味。
　　姜晚晚耳根忽而就红了，低头看向脚尖；“干嘛忽然这样喊我，怪……怪不适应的。”
　　灵羡琥珀色的深瞳中浮出笑意：“你从前让我这样喊的。”
　　“啊……是这样。”姜晚晚垂下睫毛，光影在她脸上投出两道小扇形的阴影。
　　她有些手足无措，心砰砰跳得厉害。
　　捅破了窗户纸，她和灵羡现在算什么关系呢？
　　能算攻略成功吗？
　　她偷眼看向少年，逆着光，他的轮廓格外清晰，浓如远山的眉，深邃如星辰的眼。
　　心底有什么悸动的情绪呼之欲出。
　　只是识海中，那道机械声完美地破坏了气氛：“宿主不要高兴得太早哦！攻略成功的判定标准，是两个人结为仙侣，饮下同心酒，单纯的恋爱关系都不算数哟！”
　　在这个修真世界的定义中，两姓联姻，互结仙侣，在典礼上双方需各刺一滴指尖血，融于酒樽，饮下同心酒，便意味着两人魂灵缔结，同心同德，永不分离。
　　如果要这样才算攻略成功……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姜晚晚那种悸动心绪顿时就蔫儿了一半。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才刚表了白，要是她现在和灵羡说成婚结仙侣，灵羡大概以为她疯了吧？
　　“你怎么了……何为忽然不高兴？”灵羡一双瞳仁光泽沉了沉。
　　是因为他那样喊她，所以不高兴吗？
　　“没有，只是想到一些小事走神了，没有不高兴。”姜晚晚打起精神，又扬起了笑。
　　灵羡没有多问，乖觉地点点头。
　　两人朝着练武场走去，晨曦的浅金色光泽间，云层翻滚涌动，柔柔地四散开去，看来今日又是个好天气。
　　姜晚晚一面走着，一面心中思绪万千。
　　现在算是一个好的阶段，她和灵羡坦诚布公，接下去就该老老实实走恋爱环节，谈个一年半载，关系稳定，她再循循善诱提成亲的事情，攻略成功不就手到擒来吗！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步子都不由得轻快起来。
　　望着身旁如松如玉的少年，她轻咳一声：“那个……九师兄，我们现在，是不是算正式成为恋爱关系了？”
　　灵羡俯下视线注视她：“恋爱？”
　　“就是男子和女子之间长久相互恋慕的稳定关系。”姜晚晚换了个说法，杏眼晶亮。
　　相互恋慕四个字听入耳，灵羡耳根倏忽就染上一层绯红，而后点了点头。
　　姜晚晚眉眼弯弯，笑道：“那日后我们就要好好相处啦！你不可以再动不动就对我冷着脸，好几天都不理我，知道吗？”
　　思及这人有前科，动不动爱甩脸色，姜晚晚还是很有必要提前给他打预防针。
　　“如果我有做得不对，让你不高兴的地方，要说出来，有什么困难，也是两个人分担。”
　　姜晚晚掰着手指边走边数，“遇到危险不要孤身涉嫌，心魔异动的时候得及时告诉我，还有每天都要开开心心的，不可以再把心事都别再心里，这样会把人憋坏的……”
　　她一转头，对上灵羡出神的表情，他正盯着自己的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九师兄，你有没有在听啊？”
　　“听见了。”少年勾着唇角，笑得如春风三月。
　　第一次，有人和他说这样的话呢。


第127章 新弟子肖渊
　　从前，他一心向着白意欢的时候，只盼望白意欢能多给他一些关注，哪怕是一句关心，一个眼神，他都甘之如饴。
　　不是没有嫉妒过容九霄，容九霄的确郎朗如玉温润端方，出身鹤族，又有大好前程，无数个黑夜里，他都想要把师姐从容九霄身边抢走。
　　那些卑鄙的，龌龊的心思，在暗夜中生根发芽，抽条开花。
　　所以他偷偷修炼魔功，想要证明容九霄能做到的他一样能，那样师姐就会喜欢他了。
　　喜欢是什么？
　　从前他以为，对师姐的依恋和占有欲就叫做喜欢。
　　直到姜厌挤进他的视线。
　　她狡黠聪慧，甚至诡计多端。从迷踪城到淮桓水，少女的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一点点刻进了心里。
　　或许是在他跃下寒天炼狱，她忽然出现眼泪汪汪地扑进他怀里。
　　或许是神域门前，她说要和自己同生共死时的坚决。又或许……
　　是问心城城主府里，他大开杀戒后，所有人都惧怕他时，她坚定地牵着他的手。
　　细小的、异样的情绪，终究汇聚成流，涌成滔天海浪。
　　这一次，他终于也得到了别人的偏爱。
　　少女娇俏的容颜近在身侧，鲜活的表情生出嗔怪：“听见了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定了定神，笑意里不自主染上几分讨好：“我都记下了，往后你说什么，我都照做。”
　　这么乖顺？
　　姜晚晚的黑眸闪了闪，竟有一种不敢置信的惊异感。
　　不得了，原来疯批乖巧的时候，这样讨人喜欢。
　　她还没感慨完，又听到他说：“回头我找大师兄，借手札来抄一遍，也全部背下来。”
　　“什么手札？”她迷茫。
　　“男德手册。”他一本正经。
　　姜晚晚一噎：“那，那倒不用……”
　　就灵羡这种冷面对人的反派角色，往人群里一杵，寒气都能让人退避三舍，哪里还需要那种东西。
　　眼见着姜晚晚窘迫的样子，灵羡笑意更深，身体不自主朝她靠近，而后屏住呼吸，鼓起勇气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
　　少女的手又小又软，指尖一段更是软得不像话，像握住了云朵，又像捉住了绸缎。
　　两人并肩走着，从居所到演武场的路好似那样长，每一步都走得极慢。
　　长长的宽袖盖住了两人手中动作，偶然有外门弟子从身侧路过，看见的也只是两人并肩的姿势。
　　两颗心正因牵手动作而各自砰砰跳动，忽然一股突如其来的外力拍在他们的肩膀上，吓得姜晚晚慌忙松了手。
　　“哎！小师妹，九师弟，你们干嘛呢，走得比乌龟还慢！”
　　邱肴抱着自己的法剑，大咧咧地发出嘲笑。远处，林书贤、容九霄与白意欢也相继走来，清晨的演武场，几人都到齐了。
　　姜晚晚下意识望了灵羡一眼，两人目光交汇，不约而同露出笑来。
　　“好了五师弟，别光顾着说话，我们快走吧，今日会有新弟子来，同我们一起训练，还有熟人呢！”林书贤笑道。
　　“熟人？”姜晚晚诧异。
　　容九霄闻言一笑：“小师妹难道忘了，一重天的肖公子吗？”
　　——
　　再次见到肖渊，姜晚晚险些没认出来。
　　原本清瘦的少年，在短短时日里，已经脱胎换骨一般。
　　他穿着外门弟子的服饰，浅青色的袍子包裹住肌理结实的身体，朝气蓬勃间，一口白牙笑得晃眼。
　　“姜姑娘、白姑娘，各位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肖渊欢喜地和众人打招呼，身后背着一把用细布层层缠裹的法剑，正是姜晚晚送他那柄。
　　容九霄颔首道：“前几日，在莫隐仙侍钦点的新弟子名单里，看见你的名字，我还有些意外，没想到你这么快就通过了考核。”
　　肖渊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容公子快别夸了，我资质太差，险些没有通过。好在姜姑娘送的那把剑很趁手，容公子送的那些剑谱心法也十分基础详细，这些日子我刻苦练习，算是小有所成，才险险地通过考核，说起来……还是你们帮我良多。”
　　“肖渊在此，深谢诸位再造之恩！”他郑重其事地揖手，弯下背脊深深一俯。
　　众人对视着，会心一笑，容九霄忙扶起他：“以后就是同门了，不必这样客气！”
　　肖渊道：“多谢容公子，今后还要麻烦各位指点照拂，我一定努力！”
　　“既然已经是同门了，还喊什么公子呀！”林书贤哥俩好地揽住了肖渊的肩膀，手指在几人之间依次指过。
　　“九霄是首弟子，也是我们的大师兄，我呢排行第二，意欢是四弟子，邱肴是五弟子，灵羡行九，厌厌最小。”
　　肖渊了然于心，郑重地喊了众人师兄师姐，轮到姜晚晚时，他憋了半晌，喊出个“小师姐”，惹得众人忍俊不禁。
　　姜晚晚笑问：“肖姐姐呢，她来了吗？”
　　肖渊点头笑道：“姐姐随我一同来了，莫隐仙侍在山脚下仙镇为我们姐弟安排了一户住所，平日姐姐就在家中做些活计，晚训后我便回去陪她。”
　　“如此甚好！”
　　问心城之后，他们又马不停蹄赶去了妖界，算下来也有一段时间不曾见过肖茹儿。
　　原本他们以为，肖家姐弟至少要到秋季之后，才会来碧宁山，没想到比他们预料的足足早了几个月。
　　几人重逢欢欣，当即决定晚训过后一同下山，同肖家姐弟聚一聚。
　　肖渊自然满口答应，早早传了讯下山，在仙镇定了一桌酒席，与他们畅饮一番。
　　晚训过后，漆夜繁星连片，从师门到山下，几人结伴而行，不消多时就到了仙镇上的“芬雨楼”。
　　这家酒楼是仙镇上最有名的一家，价格不菲，几人担心肖渊囊中羞涩，早早就备下了灵石，打算偷偷垫付。
　　夜幕中，酒楼门前灯火通明，立在门边的小厮一眼就认出，这几位气度不凡，怕是碧宁山上的内门弟子，笑都咧到耳根，弓着腰就将人引了进去。
　　酒楼虽不大，但十分雅致。
　　跟着小厮的步调，踏过木制阶梯走向二楼，长廊两侧都掌着灯，盘桓雕刻的纹饰布满红墙。


第128章 九师弟不对劲
　　他们一路被引到厢房，楼下是此起彼伏的酒客笑声，沿着走廊挂有成片茜红的垂纱，夜风浮动间，软纱飘动，橙黄的的光影摇曳，伴随似有若无飘来的酒香，只让人身心都放松下来。
　　推门入厢房，肖茹儿已经在里头了。她眉眼含笑，目光在众人之间一一扫过，福身行了一礼。
　　“茹娘见过各位。”
　　眼前的肖茹儿，也与从前大为不同了。在问心城时，肖茹儿瘦如枯骨，两颊深深凹陷，单薄的锁骨更是瘦得要突出来。
　　如今她浅笑低眉，比之从前多了几分丰腴，肤色雪白细腻，眼中都是对生活的憧憬的期许，当真判若两人。
　　姜晚晚拉着她的手，由衷为她高兴。
　　肖茹儿道：“当初身陷囹圄，多亏诸位相救，不仅将我从浑噩中拖出，还百般照拂……若不是你们，我和小渊哪里敢想，还能过上现在这样的好日子！”
　　她说得动情，几乎要热泪盈眶。仙镇上民风淳朴，她又是外门弟子的亲人，街坊邻里都多有照顾。
　　如今她得空就帮人做绣活，一次也能入账不少。待小渊在碧宁山学有所成，将来再娶一个心意相通的仙子，她就此生无憾了。
　　姐弟二人相视一笑，竟是又要给他们行礼道谢，被姜晚晚拦下。
　　姜晚晚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肖姐姐再谢下去，我们都要无地自容了，本就是举手之劳，不必这样记挂！”
　　邱肴大大咧咧地憨笑：“就是，我们快入座吧！今天不是来吃饭喝酒的吗，可馋死我了，师门里不让多饮酒，我都好久没有敞开喝了！”
　　“五师兄说的是，今日咱们敞开了吃，敞开了喝！”
　　众人笑着入座，小厮推开厢房门，一道接一道的菜肴端了上来。
　　仙界存在许多奇珍异宝，不同于人间用寻常食材烹饪，仙族之人所食之物，都是带有灵气的种类。
　　栽种在土地里的果蔬，吸收仙界的灵气与日月精华，待成熟之时采摘，便成了满蕴灵气的灵果灵蔬，而人为饲养的家禽，也是食用这些灵果灵蔬长大，肉质比之人间寻常肉类，要鲜嫩百倍。
　　姜晚晚将筷子伸向一盘炸黄鱼，一口咬下去，满嘴生香，外酥里嫩的口感在舌尖绽开，好吃得眯起了眼。
　　她又夹起一块炖的软烂的牛肉，混着米饭一同送入口中，入味十足的肉与米饭清甜溢满口腔，简直是双重享受。
　　她吃得欢快，唇边不由蹭了汤汁，瞧着就像贪食的小猫大快朵颐。
　　灵羡丝条慢理地吃着，目光却没从她脸上移开过，见她嘴角都沾了汤汁，很自然地抬手在她唇边轻轻一抹。
　　指尖擦过唇角的动作飞快。
　　姜晚晚一愣，对上那双含笑的琥珀色眸子，不自觉也扬起了笑，动手替他盛了碗汤。
　　“这是槐果汤，用新鲜槐花熬煮，辅以沉河子、莲果一类细磨的香料烹制，有舒缓经脉的效用。”
　　她小心地捧过盛了八分满的汤碗，搁在他面前，“九师兄，你多喝一点呀。”
　　“好……”他闻声漾开一抹极温柔的笑，喝汤的动作亦是优雅从容。
　　只是这笑，险些让邱肴喝进嘴里的酒喷出来。
　　他没看错吧，九师弟……居然会露出这种表情？
　　邱肴惊诧极了，这还是那个在外冷脸沉默的九师弟吗？
　　他眼见着灵羡边喝汤，边露出一种想把小师妹吞吃入腹一样的灼热表情，思绪在脑海里中千回百转地转动，忽然冒出一个答案，开始不由自主冒冷汗。
　　邱肴悄悄用胳膊肘捅了捅坐在身边的林书贤，低声道：“二……二师兄，你觉不觉得，九师弟有点不对劲？”
　　林书贤正吃得香，冷不丁被邱肴一捅，饭差点喂进鼻子里。
　　他狐疑地去看灵羡，只见灵羡唇带笑意，时不时给小师妹添菜，怎么看都是一副师兄妹和谐的画面。
　　“哪里不对劲，我没看出来啊。”
　　邱肴抖着嗓子道：“怎么会没看出来，九师弟平时是这个样子吗？你忘了以前，他和咱们在一起，连话都不怎么说，更别提笑得这么诡异了！”
　　“好像也是……”林书贤点点头，却还是不大明白邱肴想说什么。
　　邱肴低声道：“你仔细看九师弟望小师妹的眼神，是不是很像在看猎物？”
　　林书贤迷惑：“你这么说，好像……是有一点？”
　　“这就对了！”邱肴忍住心中颤抖，努力把激动的情绪平复下来，“我听说……心魔之类的，喜欢虐杀仙族，还极擅伪装，但再怎么伪装，总还是和这个人平日有差别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林书贤心头一怔。
　　“没错，我觉得……心魔跑出来了，现在坐在对面的，绝对不是九师弟本人！”
　　师兄弟两人对视一眼，顿时心如擂鼓。
　　此刻，饭桌上坐有八人。除去肖家姐弟之外，其他人都知道心魔的存在。
　　邱肴害怕归害怕，也不敢直接大喇喇喊出来。
　　他可是真真切切见识过心魔在问心城大杀四方的实力，若心魔发起疯来，他们几个合力都不一定应付得了。
　　更遑论现在小师妹还傻兮兮地在和心魔有说有笑。
　　“你说怎么办？”林书贤越看也越心慌。
　　邱肴沉思片刻，低语：“这样，我们先不要声张，观察观察，看看心魔想做什么，如果他有异动，我们趁其不备，用捆仙索把他困住，再想办法把九师弟的神志唤出来。”
　　林书贤点点头，轻咳一声，又若无其事地吃起饭。
　　师兄弟两人心不在焉地装作用饭，眼睛却一直盯着对面。
　　而新晋小情侣二人还浑然不觉，专心致志地眉来眼去。
　　这间厢房开有一扇方正的窗子，从姜晚晚的角度望过去，恰好能将漫漫长街灯火通明的夜景尽收眼底。
　　她望着下方热闹的夜市，流光溢彩的街景平生许多浪漫。


第129章 约会三部曲
　　人潮入织的长街，两侧商贩喧闹吆喝，罗衫香鬓的女仙三两两聚在一块逛看，偶有总角小童拉手追赶，将一方暖夜渲染得丰富而烟火气。
　　姜晚晚欣赏着街景，心头生出许多感慨。来这个世界多时，她还没有好好地认真逛过夜景。
　　现下和灵羡有了新进度，闲庭漫步……也是增进感情的一个好方式呀。
　　她明亮的杏眼眨了眨，立刻就给灵羡传音入秘。
　　“九师兄，今夜月色甚好，不如待会儿我们去街上逛逛吧？”
　　灵羡面色如常，侧目抬头望向窗外，目光停留在街道挽手相行的夫妻身上，眸色闪了闪，含笑点头。
　　餐食过大半，姜晚晚便提出想去街市买些东西，拉着灵羡出了酒楼。
　　夏日的夜景璀璨多丽，女仙男仙们都穿着短衫，手执蒲扇纳凉山风，一路走去，闷热的夜风擦过耳廓，和长街上的热闹交织。
　　世人皆道，超脱红尘之外，方能悟大道得天机，殊不知天上与人间无异，都脱不开红尘二字。
　　姜晚晚拉着灵羡的袖子，一路穿过人潮，两侧的喧嚷盈天，她兴奋地指着前方忽然亮起的烟火，眸中倒映彩色斑斓的流光。
　　“九师兄，你看！”
　　烟火如一枚金箭嗖声划向天际，短暂的止息后震绽开一整片亮花，细如光雨的彩线照亮漆黑高空，又在少年的眼中汇成一汪深邃。
　　“咦，仙镇上怎么好端端放起了烟花？”姜晚晚疑惑道。
　　身旁路人听到了少女的疑问，笑道：“哎，小仙子，你有所不知，今日李员外的小儿子成婚，李家喜事盈门，故而才这样热闹！”
　　“原来如此！”姜晚晚笑起来。
　　“喜欢看烟火？”
　　姜晚晚点点头，注视着那处连片绽开的光海。
　　“人间每到除夕夜，家家户户都要燃放烟火，响声持续整整一夜，寓意辟邪消灾，向新一年寄托美好向往。”
　　“人间……”灵羡低喃，忽而就想到了去岁除夕，他陪姜晚晚去过一次人界洛安都。
　　那时她穿一身红袄，也是欢欣雀跃地走在街头。
　　脑海中的影像和眼前轻衫披发的少女映合在一起，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他笑道：“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你是仙族，却好像格外喜欢人间的东西。”
　　“凡人仙人，不都是人嘛。”姜晚晚道，“九师兄，你在碧宁山长大，应该没有体会过人间趣味，我小时候……”
　　忽而想起原主姜厌也是在九重天长大，她话音转了一个向：“我小时候听说，人间岁短，只争朝夕，每一个团圆的节日，都要和最亲最爱的人一起过。”
　　“最亲最爱的人……”少年眸光深邃，凝望着她的面容。
　　“对呀。”她握着灵羡的袖口，“以后我们可以去人间多转转，看山川湖海，赏俗世凡常，你会发现有许多好玩的事情。”
　　她笑意盈盈，在心里已经列出了情侣约会必做一百件事计划表，立志为结成仙侣而不懈努力。
　　“好。”
　　灵羡低头望她，眼神似日光柔暖，能化开万丈寒冰。
　　漫天的烟花照亮两人的轮廓，一蓝一黄的衣衫投两两抹影子。不远处，四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躲在暗处，紧盯着两人的动作。
　　林书贤蹲得腿都麻了，左看右看还是拿不定主意。
　　“五师弟，他们在看烟花啊……心魔带小师妹来看烟花做什么？”
　　邱肴直勾勾盯住灵羡，哼了一声：“做坏事之前，先给点甜头，迷惑对方的心智，然后才好下手。你看小师妹那傻样，已经被骗得团团转了！”
　　容九霄看了半晌，还是疑惑不已。方才在酒楼，九师弟和小师妹离开后，二师弟和五师弟就借口师门有事，把肖家姐弟支开，拉着他和白意欢出来。说什么灵羡心魔发作，恐欲对小师妹不利。
　　只是……他瞧着灵羡的样子，也不像心魔发作啊。
　　分明半点戾气也没有，真是怪哉。
　　白意欢犹疑道：“五师弟，二师兄，你们会不会看错了，阿羡……不是轻易会失控的人。”
　　既然当初他们选择相信灵羡，就不该轻易怀疑他。
　　邱肴急了：“我们不是针对九师弟，他被心魔控制的时候，哪儿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呀！”
　　几人正说着话，林书贤忽然低声惊叫：“他们走了，往暗巷去了！”
　　“快跟上！”邱肴低声道。
　　——
　　暗道穿过了小半个热闹区域，从方才他们所处的闹市，通向另一处繁华街道。
　　两侧是黑漆漆的高墙，姜晚晚和灵羡并肩走在石板路上，不时有苔藓的湿润气息从石板夹缝中飘出。
　　“这条路去城西的饴糖铺子最近啦，他们家的蜜柚糖最好吃了，咱们走快一些，应该能赶上铺子关门前买到。”姜晚晚笑盈盈道。
　　这应当算是第一次约会吧？
　　她对这方面也没什么经验，现代人约会，无非就是看电影吃饭逛街三部曲，如今换到修行世界，也差不离是这个流程。
　　灵羡全程都保持着极温柔的笑，她说什么，他便默默听着，记下她喜欢的东西。
　　比如今夜，他就知道了姜厌爱人间烟火气，且喜欢吃城西饴糖铺的蜜柚糖。
　　“呀，对了，那家还卖桂花糕呢，清甜软糯，比之前咱们在洛安都街头买的要好吃许多！”
　　灵羡轻笑，修长的手指替她挽过耳旁碎发，微凉的指尖擦过耳廓，姜晚晚抬起头来，白润润的脸蛋透出极淡的红粉。
　　黑白分明的杏眼圆亮有神，下方是小巧挺廓的鼻子，再往下……是红润柔软的唇。
　　灵羡的脑海中忽而就闪过，那日寒泉前一触即放的吻。
　　此刻四周静谧幽暗，两人又挨得很近，旖旎的气氛一点点漾开。
　　灵羡喉咙轻轻一滚，不由自主就慢慢俯下了身。高扎的马尾擦过衣料也垂落下来，他慢慢靠近她的脸，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
　　姜晚晚的动作也如时间静止一样停住，心脏砰砰跳动，眼见着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慢慢放大，捏住衣袖，睫毛微颤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130章 尴尬社死现场
　　就在两人缓缓贴近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气势汹汹的呵斥。
　　“小师妹别怕！我们来救你了！”
　　随着浑厚的声音响起，一道捆仙索如灵蛇一样咻声飞来，呈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向两人。
　　几乎只在一瞬间，捆仙索飞快缠绕，把灵羡和姜晚晚牢牢困在了一起。
　　姜晚晚眼睁睁看着莫名其妙出现的四个影子，齐刷刷地闪现出来，脑海中犹如一道惊雷劈过，雷得外焦里嫩。
　　什……什么情况？
　　偏生林书贤还着急地抱怨：“五师弟，你怎么一点准头都没有，把小师妹也捆进去了！”
　　邱肴挠挠头：“这也不能怪我，他们两离得太近了……”
　　姜晚晚满头黑线，方才那怦然心动暧?昧旖旎的气氛，已经被搅和得稀碎。
　　发生了什么，她是谁，她在哪里，为什么要面对这种社会性死亡现场？！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邱肴已经拔出了他一米多长的法剑，警惕且谨慎地对准了灵羡。
　　“你……你已经被我们包围了，识相的，把我九师弟的魂识放出来，有我们在，你休想对小师妹做什么！”
　　姜晚晚“？？”
　　灵羡：“？？”
　　心魔：“？？”
　　一股难以言喻的尴尬蔓延开，姜晚晚的目光扫过面前四人，忍住嘴角抽动的趋势：“五师兄……你们是不是误会什么了，九师兄他没有被心魔……”
　　“他有！”邱肴喊道，“刚才在酒楼里就不对劲，我早看出来了，小师妹，你可不要被他蒙蔽！”
　　姜晚晚：“不是，五师兄你真的误会了，若心魔出现，九师兄的瞳孔早就变成赤红色，你瞧现在不是好端端的吗？”
　　邱肴与林书贤对视一眼，猛地朝灵羡瞳孔看去。
　　少年冷着一张脸，显然出于极度不悦的状态，然琥珀色的瞳深邃明亮，半点也没有异样。
　　白意欢和容九霄视线相撞，无奈地叹了口气。方才他们就觉得有误会，奈何邱肴与林书贤动作太快，还没等他们阻止，就已经使出了捆仙索。
　　林书贤摸摸下巴：“好像是，上回心魔出来的时候，的确是血瞳。”
　　邱肴后知后觉，也意识到是自己误会了，连忙收了捆仙索，把两人放开。
　　他嘟囔道：“那……那九师弟干嘛好端端对小师妹露出那种恨不得吞吃入腹的表情，害我还以为……”
　　还以为是心魔凶性大发，想吞噬小师妹。
　　尴尬的气氛愈演愈烈，饶是因独处被扰而不悦的灵羡，高山寒雪般冰冷的表情也裂开了细缝，耳根蹭地爬上红霞。
　　姜晚晚更是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羞恼地抬头瞪灵羡一眼，提着裙摆跑了。
　　灵羡忙跟上她脚步，与邱肴和林书贤擦身而过时，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冰冷眼神。
　　“哎……小师妹，九师弟，你们别生气啊！”
　　邱肴是仗二摸不着头脑，呆愣愣地站在原地，抱着自己那把一米多长的法剑。
　　此刻，白意欢却是全然明白了过来，凑近容九霄耳畔低语一阵。
　　容九霄惊诧地抬头：“你说他们……”
　　白意欢笑着点点头，浅浅地露出一个笑容。
　　“我明白了。”容九霄会心一笑，牵起了白意欢的手，“既然如此，我们也回去吧。”
　　眼见着容九霄和白意欢也走了，孤寡的邱肴与林书贤面面相觑。
　　“大师兄明白什么了？”
　　“不知道……”
　　“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
　　——
　　回到碧宁山已是深夜时分。
　　姜晚晚一溜烟奔回了自己房间，房门合得紧紧，橙黄烛光将她纤细的身影照在窗纸上，双手扇风不断缓解脸颊的热烫。
　　察觉到门外伫立的蓝色长影，她一溜烟钻进床榻，把头蒙在被子里。
　　门外，灵羡哭笑不得，静站了半晌，也回了卧房。
　　碧宁山弟子的卧房格局大同小异，他站在窗前，推开窗扉，如水的月色泻进来，莹亮满室。
　　他翻身坐上窗沿，抬起下颚，流畅的颈部弧度在冷月光线下尤为好看。
　　心魔在他脑海中发出冷嗤：“坏事做多遭报应了吧，让你总冒充我，今天也体会一把被冤枉的滋味！”
　　灵羡懒懒勾起嘴角：“那又如何？”
　　心魔噎住：“什么……什么如何，喂，你该不会真的对那个女子动心了吧？”
　　灵羡不置可否，琥珀色的瞳仁中倒映着月光，想的确是那张白润娇憨的脸。
　　从他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见长廊对面姜晚晚的房间。
　　少女的影子小小一团印在窗纸上，正坐在窗边，不知在做什么。
　　心魔与他五感同享，意识中也被强制植入了姜晚晚的模样。
　　【哼，情爱是洪水猛兽，你被绑住了，再也实现不了把天地踩在脚下的宏图霸业，堕落……太堕落了！】
　　堕落的灵羡把心魔喋喋不休的话甩到脑后，只专心致志地看远处的影子，待那方灯烛熄灭，窗纸上的影子消失，才恋恋不舍翻下窗台。
　　他缓缓走到红木雕花柜前，拉开最下方的抽屉，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盒子。
　　盒身由紫檀所做，雕有西番莲纹，他轻轻掀开前方的金属搭扣，一只精巧的镯子静静躺在盒子中央。
　　镯子翠色清透，握在手中光滑细腻。
　　他的脑海中闪出了一些年幼时的记忆片段。
　　锦织软帐的卧榻里，透过海棠色的纱帐，那个人族女子将他抱起来，温柔地搂紧怀中。
　　——“羡儿，又调皮了，午睡的时候不可以踢被子，会着凉的。”
　　风轻盈地卷过室内，女子鬓发间的钗环叮咚碰响，腕间一抹翠绿被照得通透明亮。
　　年幼的他好奇地伸手攥住那抹翠绿，惹得女子轻笑。
　　——“这是娘亲的玉镯，你喜欢呀？等你日后长大，有了心怡的女子，娘亲就将这个送给她，可好？”
　　……
　　记忆褪去，盒子中央的翠色玉镯越发润亮。
　　他好似已经记不清那个人族女子的脸了，但模糊的一些片段，却藏在记忆深处。


第131章 是个有钱的主
　　这只玉镯，是在他七岁那年，莫隐仙侍交给他的。
　　说是当初，他被人族女子遗弃在师门脚下，一同塞在襁褓里的东西。
　　许多年过去，他都把盒子塞在抽屉中，从不曾拿出来看一眼。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
　　他把玩着那只玉镯，犹豫片刻，又重新塞回去。
　　罢了，送给姜厌的东西，他自可以精挑细选，何须用那个女人留下的。
　　第二日天不亮，他向莫隐仙侍告假早训后，就直奔山下，御空飞行来到八重天最大的仙城。
　　此处位于八重天中央，楼市林立，繁华非凡。
　　他甫一进城，稍作打听，直奔北街的首饰铺。
　　此时才刚开市不久，首饰铺掌柜正伸着懒腰从账房走出来，猛地瞧见个俊美无俦的小公子，忙咧开了笑。
　　“仙友来得好早，是买东西？”
　　灵羡点点头，目光在铺子里环视一圈，犯起了难。
　　他没有给女子挑首饰的经验，这些金玉首饰看着差别都不大，若是买错了，姜厌不喜欢可怎么办。
　　铺子开在八重天最大的仙城，每日接待都是些金尊玉贵的仙子，首饰铺老板早就练得人精一样，眼珠子滴溜转了一圈，绕到灵羡身侧。
　　“仙友是打算送给姑娘？什么样的姑娘？”
　　灵羡垂下眼睫，说道：“她……性子活泼，爱穿浅色的衣裳，个子大约到我肩头。”
　　掌柜心中了然，立刻从柜台上捧了一个盒子，盒子中央是用金线织出翠鸟和雪松样式的发钗，三串流苏垂下，坠着同色的圆形松石。
　　“这是本月新款，双禄流苏钗，最是适合年轻的女仙，这戴上去，坠饰随风摇摆，好看极了！”
　　灵羡顷刻间就联想出姜厌戴上发钗的样子，唇角勾起了弧度。
　　“买。”
　　掌柜的惊诧不已，这才推荐了第一样东西，客人眼都不眨，价格也未曾询问，就应下了！
　　看来是个有钱的主！
　　掌柜顿时来了精神，又捧过一个鹅黄的盒子，笑道：“这双镯子也是本月新款，名为淑雪对镯，您瞧这成色通透极了，玉质颜色呈透白，乃是华门矿山开采的材料所制，内含灵气，有养颜功效！”
　　灵羡细细看一眼，镯子小巧通透，和姜厌纤细的手腕极配。
　　他点头：“买。”
　　掌柜心花怒放，想起这双镯子是店里最昂贵的一双，不由得提醒。
　　“仙友好眼光，只是这镯子材质不俗且工艺复杂，价格嘛……”
　　“无妨，价钱不是问题。”
　　嚯！瞧这云淡风轻的样子！看来今儿真是走大运了！
　　掌柜喜不自胜，又连续推荐了好几样东西，从发钗到佩环，头上戴的，腰上别的，通通挑了个遍。
　　灵羡从头到尾眼睛都没眨，瞧着挑出来一堆亮闪闪的首饰，确认没什么疏漏，才满意地付了灵石。
　　掌柜收了钱，笑都快咧到耳根，殷勤地用锦盒分类打包好首饰，交付时还额外送了一样东西。
　　掌柜道：“仙友是今日第一个客人，又出手阔绰，小店特送一样赠品，给公子把玩。”
　　掀开锦盒，内里躺着一枚深墨色的玉佩。
　　玉佩平平无奇，只是编织的穗子较为别致，看成色有些年头了。
　　掌柜堆着笑，算盘却打得精。这玉佩是低价收来的，摆在店里许久也无人问津，今日遇上个豪客，正好做个顺水人情，也好拉拢拉拢，让他下回再来。
　　谁知灵羡看见那枚玉佩，瞳孔顿时一震，飞快地取出来在掌心翻看。
　　“这是哪里来的！”
　　“啊这个……”掌柜愣了愣，说道，“仙友这话问得奇怪，是这玉佩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灵羡没有出声，琥珀色的眼眸一动不动盯着那块玉佩，嘴角紧绷成一条直线。
　　掌柜最善眼观色，瞧出了些许异样，以为是贵客嫌赠礼廉价，忙道：“小仙友，这块玉佩是从一个玉商手里收的，您若是不喜欢，我给您换一样……”
　　灵羡静默半晌，眸色越发深沉，久到掌柜的心里都开始打鼓，才淡淡地说一句：“不用了，就这个吧。”
　　——
　　姜晚晚昨夜翻来覆去都睡不着，今晨起来，本是想邀灵羡一起吃早食，促进促进感情。
　　谁知他房中空无一人，早训也没去。
　　她心里七上八下，生怕灵羡莫名其妙又出什么幺蛾子，好在从仙侍出得知灵羡是提前告了假，才松一口气。
　　灵羡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
　　他抱着小山一样的锦盒出现在姜晚晚房门前，将她都吓了一跳。
　　“九师兄，你这是……”她诧异地看着堆高的锦盒，粗略一数，竟有十几个之多。
　　少年的脑袋从小山后面探出来，长而卷翘的睫毛微垂。
　　“送给你的。”
　　姜晚晚取下一只锦盒掀开，是一对成色极好的镯子，再取下一只锦盒，里头是发钗。
　　她险些被这些首饰晃花了眼。
　　这人……送礼物怎么这种送法，活像是去首饰铺进货一样。
　　察觉到少女微蹙眉的表情，灵羡低声道：“不喜欢吗？”
　　他的眼神一下就暗下来，眼睫低垂，一副失落模样。
　　姜晚晚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喜欢的！不过这也……太多了……”
　　少年这才翘起嘴角，将小山一样的锦盒全都收到了百宝袋里，然后将百宝袋塞进她手心。
　　“只要你喜欢，就不算多。我没有挑礼物的经验，日后会慢慢学。”
　　“你一大早出门，还告假了早训，就是为了给我买礼物吗？”姜晚晚掌心收紧，心头一块地方像猫儿挠似的。
　　少年点点头，唇角挂着笑，眼中灿若星河。
　　姜晚晚和他实现相撞，忽而就有些负罪感。其实对她而言，这个小世界里的人，都是虚拟的存在，哪怕她和书中的人物朝夕相处，历经磨难，也无法完完全全把自己当成是这个世界的人。
　　如果她能完成主线任务，终究是会回现实世界的。
　　她如果回去了，这个世界还会存在她的影像吗，到时候灵羡……又要怎么办？


第132章 陪你一起去
　　通讯仪里，看见堆了满床的锦盒，柳盼盼的嘴张成了圆型。
　　“乖乖，第一次送礼物就这么大手笔，淮桓水也有做首饰生意，这么些可得值好几万妖株呢！”
　　姜晚晚面对这么多的首饰，根本无从下手，她只有一个脑袋一双手，哪儿能戴的下这么多。
　　柳盼盼咋舌声还未停：“我听说修真界门派都很穷的，买法器买符篆买丹药……灵羡哪儿来这么多钱呐？”
　　这倒是把姜晚晚问难住了，她思索道：“也许是他攒的……？”
　　碧宁山身为八重天首屈一指的门派，背靠无华神尊，门下产业无数，又有一批专从商的外门弟子打理产业，但凡能力出众的弟子，修行所需资源都由师门代付。每月弟子可领到高阶丹药和符篆，寻常法器更是半年采购一次。
　　而十个内门弟子每月更有分账，长年累月下来亦是不少资产。
　　姜晚晚寻思着，好似从未见过灵羡花费什么，法器也是一年到头都用鸢尾鞭。
　　她的脑海里不禁脑补出，灵羡从辛辛苦苦攒满的小金库里，兴冲冲地捧出一堆灵石去给她买首饰的画面。
　　“哎，恋爱的酸臭味，真是让人妒忌。”柳盼盼的声音凉飕飕的，还有些沾沾自喜，“还多亏了我吧，要不是我聪慧有加，审时度势，教你勇往直前，你们哪儿有这样美好的现在嘛！”
　　“是是是，多亏了我们妖王大人，你就是我智囊。”姜晚晚调笑道。
　　两个少女又嘻嘻哈哈笑闹一阵，才挂断了通讯。
　　晚间依旧是雷打不动的晚训，几人配合着练习了新的束缚阵法，添入化气术符篆，四人成阵威力大增，可轻松制服妖魔。
　　肖渊虽是外门弟子，但和主角团几人熟识，又认真刻苦，一段时日下来更是进步神速，御风御火都可以手到擒来。
　　演武场上星光璀璨，弟子们挥洒汗水，而灵羡独坐于树下，月光如层薄纱轻撒，将他轮廓分明的脸也衬得柔和。
　　墨绿色的玉佩静静躺在手心，细细垂下的穗子随风曳动，他盯着玉佩出神，薄唇抿成一条弧形线。
　　是她吗……
　　脑海中，那个人族女子的音容已经很模糊，她从前常抱着他，腰间就垂坠这款玉佩，指腹在玉佩背面细细摩挲，光滑的玉质右下角有凹凸不平的纹路，那是用瘦金体刻上的“玉落”二字。
　　她的名讳。
　　灵羡心中烦乱一片。人族寿短，至多百年就身死轮回，如今千年都过去了，仙界为何会有她的东西。
　　“九师兄，你坐在这儿做什么？”
　　视线陡然被遮住，他飞快地握拳，将玉佩藏于身后，抬头正是姜晚晚笑盈盈的脸。
　　少女今日穿了身水蓝色的短衫，藕粉长裙至踝间收出一圈浅波浪的弧度，纤细白润的腕戴了两只对镯，色泽清透，衬得她娇俏可人。
　　正是他送的首饰其中一样。
　　“好看。”他弯起唇角。
　　姜晚晚察言观色，很容易就看出灵羡在转移她的注意力。
　　视线朝他身后望去，左手藏在后背，有意隐瞒什么。
　　她想了想，在他身侧坐下，双手捧起脸颊，语态娇憨：“九师兄，这几日总见你魂不守舍，若心情不好，可以说与我听听。”
　　灵羡神色温柔，语气平静：“只是些小事而已，没有什么心烦的。”
　　“是吗……”
　　少女狐疑着，眼珠盯着他，而后慢慢凑近了身体，一点点把脸贴近。
　　他身体紧绷住，眼神也垂下来，屏住呼吸。
　　而姜晚晚却忽然狡黠一笑，手飞快伸向他身后，握住他的腕间拽到身前。
　　墨绿色的玉佩猝不及防掉下来，折射出深色光泽，稳稳落在灵羡膝上。
　　——
　　“所以……你觉得，你的娘亲还活着？”
　　演武场此时已经空落落，夏风燥热，弟子们四散归去，唯留两人坐于树下。
　　方才秘密被戳破，灵羡无奈的同时也没有隐瞒，将他如何发现玉佩的前因后果和盘托出。
　　姜晚晚听完亦是皱起眉，在原书剧情里，灵羡的母亲只存在于旁白的描述当中，在将灵羡弃在碧宁山脚下后，就再没有只言片语交代后续。
　　没有人知道这个人族女子后来去了哪里。
　　灵羡摇头道：“千年过去，她不可能还活着的。”
　　他只是在想，当年丢下他之后，她会去哪里，她的玉佩又为何辗转流落到仙界。
　　据首饰铺老板说，这枚玉佩是近日才收回来的，那么卖掉玉佩的人，又会和她有什么联系呢？
　　姜晚晚安安静静地陪着他，杏眼眨了眨：“你若放不下心……我们去找找吧？”
　　“找找？”
　　“对啊，玉佩总不会无缘无故出现的，必有源头。若找到出处，你的疑问也都可以化解了。”
　　少女眸色雪亮，倒映着一轮弯月。
　　他愣神，诧异着姜晚晚竟会提出要陪他去找真相。
　　“你……你不介意吗？”
　　他垂下眼睫：“我本就是受人唾弃的半魔人……寻不寻真相，又有什么意义。”
　　为了让别人忘掉这个身份，他努力融入师门，逼着自己成长，可终究无用。
　　血脉这样的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他生来是半魔，就永远是半魔。
　　所以在姜晚晚过来的时候，他才会下意识把玉佩藏起来，害怕在她面前剖开往事，她会鄙弃，会想起他的身世，动摇对他的心意。
　　他抬头，正好撞上少女盈动的眼眸。
　　“人活着一辈子，总不能稀里糊涂呀。我知道……被丢弃是九师兄的心结，可那不是你的错，一个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却可以决定未来。现在你已经是碧宁山的九弟子啦，术法高深，比大师兄都厉害呢！”
　　她声音清亮，捧起了灵羡的脸：“所以不用觉得有什么，想去找真相，我就陪你一起去，不管结果是好是坏，都算做了结，你又不欠她的，不是吗？”
　　风轻柔地刮着，偶尔有低亮的蝉鸣飘来，灵羡几乎要溺在少女的眸中，心头的糟乱的情绪被一片片抚平，良久漾开一抹笑。
　　“好。”


第133章 飞往白岁城
　　两日后，姜晚晚和灵羡就向莫隐仙侍提出了要远行。
　　关于原因，他们没有隐瞒，莫隐听罢只是叹一口气，神色是姜晚晚形容不出的奇怪。
　　好似欲言又止，又好似无可奈何，末了只交代他们出门在外注意安全，若有异况及时传讯。
　　据首饰铺老板提供的消息，那枚玉佩是在名为贾万流的玉石商人手里收的，这贾万流是名半仙，也就是散仙与人结合后诞下的后代，因受到血脉限制，修为低微，于是机缘巧合下做起了生意，常住在人界边缘的白岁城，倒卖两界玉石生意。
　　人间的玉石运往仙界，经过灵气滋养催化，就成了灵玉，价格翻了十倍不止。
　　只是首饰铺老板只知贾万流常住白岁城，却不知具体住何处，还需两人自行前去打听。
　　清晨，暖日的光泽穿过树杈，一层层在屋檐上晕开。
　　姜晚晚系好百宝袋，拿上琼华剑，便推开房门打算去寻灵羡。
　　她甫一推门，灵羡已经抱臂坐在树下等她许久，见她出来，少年站起身，斑斑驳驳的树影投在他的头上，照得发丝都在发亮。
　　两人相视一笑，正打算出碧宁山前往白岁城，然而他们还没走到山门出口，身后就传来了一声气喘吁吁的喊叫。
　　“小师妹，九师弟，等等我们！”
　　一团胖黑的影子直往他们冲来，快到面前时才急刹车，停下气喘吁吁。
　　而后头三个身影也接叠跟上。几人手持佩剑，腰挂百宝袋，都是一副轻装简行的模样。
　　姜晚晚惊讶着微微张嘴：“你们这是……”
　　容九霄一身白衣，气度从容：“听仙侍说……九师弟要去人界找母亲的线索，我们想和你们一同去。”
　　白意欢笑着点头：“是啊，阿羡，小师妹，人多力量大。我们一道去，总能帮得上忙！”
　　林书贤亦是眉眼含笑，虽没有说话，也表明态度。
　　姜晚晚回头去看灵羡，少年紧抿着唇，眼神中弥漫不知名的情绪。
　　她拉拉他衣袖，语气欢欣：“九师兄，你觉得如何？”
　　灵羡回过神来，掩住了眸中动容的情绪，对众人微微点头。
　　“多谢……”
　　“太好了！那我们这就出发吧！”姜晚晚兴奋地原地转了个圈。
　　其他人也露出笑意，晨曦铺开，六道身影化作流光，踏在法剑之上，飞速朝前行去。
　　——
　　白岁城。
　　这座城都虽位于人界，却和妖界交壤。
　　有道是乱处易发财，白岁城中潜藏着不少妖魔，这些妖魔和人族共处，表面上看起来和人无异，但其中心性却很难得知。
　　贾万流为什么在这里常住，他们不得而知，但从城内重重明亮的灯火间，又似乎能寻到些端倪。
　　这里相当于是个三不管地界，只要妖魔行事不太出格，也不会引起外力干涉清剿。
　　六人没能赶上关城门前入城，又不愿施展仙术惹人怀疑，就在城门外一处客栈落脚。
　　客栈坐落官道边，周围没有其他建筑，两层高的楼被篱笆围在中央，门前木制的匾牌上，墨水刻写的“流月客栈”四个字已经有些斑驳。
　　姜晚晚走进院子，一种陈旧的气味扑鼻而来。就像是被埋在土里很久的腐木，陡然被翻开的气味。
　　她皱起眉头，伸手在门框上摸了一把。
　　细细薄薄的落灰，看样子有一段时日没人打理了。
　　“有人吗，掌柜的呢！”
　　空荡荡的院子点着灯却不见人影，邱肴喊了两声，无人应答。
　　黑漆漆的夜色，整座客栈悄无声息，只有风刮过的呼呼声响，平白生出些许诡异。
　　“大概是个空客栈，要不我们去找别的地方落脚吧。”白意欢环顾一圈低声道。
　　几人点头，正要离去，正堂里面却传出动静，一名腰系围裙的妇人匆匆掀开帷帘，音色急迫。
　　“几位客官留步！”
　　妇人手中提一盏油灯，青色的方布将发丝牢牢包裹在脑后，两绺头发垂下来，看模样约莫三十出头。
　　“方才奴家在地窖里，所以出来晚了些，客官们莫怪呀。”
　　妇人满脸堆笑，此时一团矮小的影子从帷帐后面钻出来，趴在妇人的大腿边，双手拽住妇人衣裙，怯生生地探出头。
　　是个五六岁的男童。
　　小孩长得虎头虎脑，圆溜溜的脑袋从妇人腿后探出来一半，黑溜溜的眼珠子里透着胆怯。
　　妇人的表情有些许不自然，腾开一只手把男孩推回了帷帐里。
　　“这是我儿子，今年五岁多了。”
　　灵羡的目光在客栈里转了一圈，恍做不经意发问：“这间客栈面积不小，平日就你一个人在打理吗？”
　　妇人道：“还有孩儿他爹呢，我丈夫还在地窖里忙活，这几天闹老鼠，可有得忙。”
　　原来是一对夫妻开的客栈，难怪此处虽灯火通明，却处处都透着不善打理的气息。
　　似乎怕几人忌讳，妇人连忙补充：“厢房都在二楼，老鼠上不去的，客官们可是要住店？”
　　姜晚晚点头，问道：“小嫂子，我看这附近就你一家客栈，能和你打听点事吗？”
　　“姑娘但说无妨。”
　　“名叫贾万流的玉石商，你可认识？”
　　妇人思索着，笑起来：“害，贾老爷呀，认识认识。他是白岁城数一数二的富户，家住城中，平日常和商队出去，好几回都是在我这儿住的。”
　　几人对视一眼。
　　妇人又道：“你们找贾老爷吗？”
　　容九霄颔首：“听闻贾万流玉石生意做得好，想向他求买几样，只是不知他如今可在城中？”
　　妇人搁下手里的油灯，手在围裙上一揩，笑容可掬：“那有些不巧了，贾老爷月前才出了远门……不过，商队应该这两日就回来了，贾府的小孙子办百岁宴，就定在后日呢。”
　　听妇人这样说，几人心中也算有了底。眼下得先等贾万流回白岁城，才能打听他们想知道的事情。
　　向妇人定了六间厢房，他们拿了对牌钥匙就往楼上走。盘桓而上的阶梯有些老旧，踩上去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第134章 诡异的客栈
　　整座客栈只有他们六个客人，成片的厢房都漆黑着，犹如夜中潜伏的黑影，呈现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姜晚晚踩上最后一节阶梯，透过楼梯间狭窄的缝隙，余光瞥见楼下，一个灰色的身影站在妇人身边，背微微佝偻，是个年约四十左右的男子。
　　男子身材消瘦，穿粗布麻衣，正附耳在妇人身边说着什么，声音极轻，听不真切。
　　“怎么了？”
　　灵羡见她停住脚步，也跟着停下来。
　　姜晚晚盯着楼下看了一会儿，说不出有什么异样，但就觉得有哪里奇怪。
　　“没什么……”她摇摇头。
　　六个人的厢房都处在同一条直线上，房间格局大同小异，一架木床，一方桌椅，堪称简陋。
　　姜晚晚一推门就被扑面而来的灰尘呛住，双手挥开面前呛人的尘味，咳嗽几声。
　　“这是多久没打扫了……”
　　她伸手在木桌上摸了一把，厚厚的灰把指尖都染黑。
　　再看一眼木床，一样脏得一言难尽，抖开被褥，浓重的尘土味再次冲开，呛得人再度咳嗽。
　　姜晚晚不禁腹诽，人间开客栈都这么不讲究的吗，连保洁服务都不做，就这环境待遇，也难怪客栈里一个人都没有。
　　索性对于仙族来说，清理凡间的灰尘不过是捏个诀的事，她口中念动术词，须臾功夫就用除尘诀把房间清理干净，那股难闻的气味总算没有了。
　　夜深人静间，寂静的长廊尽头，一步一踏的嘎吱声响起，沉闷而缓慢的脚步声在姜晚晚房门前停下，随后是咚咚几声叩门声。
　　“客官，奴家来送水了！”
　　姜晚晚将门拉开一条细缝，透过门缝，妇人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扭曲僵硬，待她再定睛看，那种诡异的僵硬又消失了。
　　“夜里洗漱都得用水的，这会儿不忙，我先给你们送来。”妇人笑道，“若是夜里饿了，可以喊奴家做宵食，奴家就住在楼下。”
　　“多谢小嫂子了。”姜晚晚颔首，却留意到妇人的目光探进了房中，在看见她搁在桌上的琼华剑时，眸色动了动。
　　“姑娘住的可还习惯？”
　　“尚可……”姜晚晚面不改色。
　　妇人听罢，点头道：“那就不打扰姑娘了，奴家再去给其他几位客官送水。”
　　姜晚晚关上门，站在门边贴耳听外边动静，妇人端水送水的声音来来回回，在数趟走动间，终于重新返回了楼下。
　　她沉思片刻，悄声走出屋子，敲响了灵羡的门。
　　房门吱呀一声从里拉开条缝隙，她溜进去，又隔着门缝静静观察半晌，才小心翼翼合上了房门。
　　灵羡瞧她这般谨慎的样子，不由轻笑：“深更半夜，晚晚是睡不着，来找我谈心吗。”
　　屋子已经被灵羡用除尘诀清理过，端看模样，和姜晚晚那间别无二致。
　　姜晚晚拉着他的手腕坐到桌前，低声道：“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家客栈不对劲。你看，这里的房间脏乱不堪，即便那对夫妻再是不善打理，也不该任由这么多厢房脏着，不是明摆着赶客吗。”
　　灵羡平定不惊，笑道：“原来你方才神色古怪，是在想这个。”
　　“是啊，而且那个妇人说，贾万流每次和商队出行和返程，常在这家客栈落脚……看这里的样子，贾万流这种走南闯北的商人，又怎么住得下去？”
　　屋内的油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影投在二人身上，斑驳的影子也左右晃摆。
　　灵羡挑眉道：“所以，这是家黑店。”
　　姜晚晚深以为然。
　　灵羡却道：“是黑店也无妨，那两个凡人身上没有妖气，至多是夜里做些小动作。我们见招拆招便是了。”
　　姜晚晚思虑片刻，点点头，说的也是。
　　他们是仙族，难道还怕两个不怀好意的凡人吗，只是正因为对方是凡人，他们倒不好像对待妖魔一样。
　　凡人脆弱无比，且生死命数都是天定，即便有人作恶多端，仙族也不能随意一杀了事，否则便是触犯了条例，免不了要被追究责任。
　　她望了眼窗外沉沉的月色，白岁城势力分布错杂，单是城外一家客栈都有可能是黑店，城内又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
　　客栈的地窖里。
　　妇人和她的“丈夫”颤颤巍巍跪在地上，幽暗的地窖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他们面对着一个方向，大气不敢出。
　　“看清楚了吗？”前方的声音幽幽传出来，夹杂着另一种异样的动静，似是撕扯皮肉的咀嚼声。
　　妇人忍下心头恐惧，强装镇定，对着那个方向恭恭敬敬地回道：“看……看清了，那些人对房间里的灰尘都没什么反应，应该是凡人。”
　　凡人识破不了此处施的障眼法，即便是破败简陋的厢房，在凡人眼中看到的也是整洁有秩的模样。
　　他们已经骗过许多路过投宿的人，对形形色色的身份都心中有数。能到白岁城来的，除了妖魔，就是些不知事的凡人。
　　妇人又道：“只是这些人都带着防身的佩剑，恐怕也不是什么普通人，瞧着像是什么武林门派。我站在墙角偷听了会儿，听见他们喊什么师兄师妹的，应该不会错。”
　　阴影处的人咯咯笑起来，声音尖细诡秘：“是吗……武林门派……”
　　妇人连连点头，默默地擦着汗：“我按照老办法，在水中下了东西，等那些人用了水，昏昏沉沉之际，就可以动手了。”
　　见妇人安排妥帖，阴影处的声音才喟叹起来：“做得很好，那就去吧。这些老东西我已经吃腻了，年轻人的血肉滋味……才是美妙无极。”
　　透过模糊的光线，妇人和她身旁的中年男子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这六个年轻人要倒霉了……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别人不死，死的就是她和她的丈夫。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妇人颤巍巍爬起来，拽着丈夫走出了地窖，而阴影处朦胧不清，只能看见一只枯瘦的手捧住一截断肢，正咔嚓咔嚓地啃着，血液顺着唇角流下来，滴滴答答落在地面上。


第135章 不是它的本体
　　深夜，黑雾笼罩。
　　寂静一片的客栈从深处发出难耐的异响，似是嘶哑的低鸣，一寸寸顺着盘桓的阶梯上移。
　　潮水般的黑雾爬上的阶梯，在那浓郁分辨不出实物的一团混沌中，透过月光可见类似触角的肢干。
　　月光暗淡，阴郁气息逐渐席卷着，呼呼的风刮过走廊半开的窗子，发出啪哒啪哒声响。
　　那团黑雾涌向走廊尽头，在一间厢房前停驻，黑雾中伸出一截触手，悄声戳向薄薄的窗纸，大量雾气随着纸洞涌进了厢房，床榻上还在翻身的人影渐渐安静下来，半点动静也无。
　　等待片刻，吱呀一声，门缝被顶开。黑雾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犹如在地面翻滚的浓云，发出一声低沉的“沙沙”声，而后朝床榻方向聚拢去。
　　凝视着下方一动不动的猎物，黑雾渐渐抬高，摆出一个类似预击的动作，瞄准了床榻上的人，触角化作两道弯钩，猛地向下刺去。
　　黑暗中，灵羡的眸子倏忽睁开，身体略微倾斜就躲过了攻击。
　　他动作快到看不清，瞬间就移动到黑雾后方，马尾发丝飘飞，露出一抹嘲弄的笑。
　　“居然……是这种东西？”
　　鸢尾鞭带着凌厉的力道向前甩去，似利刃一般划开了黑雾，翻涌的雾团中心溅出黄褐色的浓稠液体，腐烂木头的味道弥漫开，几欲令人作呕。
　　黑雾怪叫一声，尖锐又刺耳，从雾团中心发出剧烈震动。它看着眼前的灵羡，本能地感到害怕，雾团抖动，那是对强者发自灵魂的恐惧。
　　不是人族……这个猎物不是人族！
　　它抬起了身躯，十几只触角同时伸出来，贴住地面飞快地蹿向窗户。
　　然而令它意想不到，窗户外一张金色大网铺天盖地压进来，密密麻麻的咒文在金色大网上亮起，黑雾的身躯在触碰到金网咒文时，立刻被灼烧出滋滋的声音。
　　容九霄、邱肴与林书贤手做双诀控制金网，灵气大幅灌入网内，遮天蔽日的金光几乎要盖过黑雾。
　　黑雾被灵气灼烧得痛苦不已，迅速地调转方向往正门冲去，而早已守在正门外的姜晚晚与白意欢相互配合，拉开另一道金网，使得黑雾一触碰到，就剧烈震颤挣扎。
　　“咯——咯——”黑雾似乎被几人的重重夹击激怒了，它嘶吼一声瞬间暴涨，触手如藤蔓般蔓延开，快速在三个方向之中选择攻向正门。
　　触手带着滚滚黑雾涌向姜晚晚与白意欢织起的金网，灵气寸寸侵蚀，而黑雾强忍疼痛，任由四只触手被烧灼，另外的触手化作尖勾攻向两人。
　　“师姐小心！”
　　姜晚晚分开一只手划出气盾，身体向左倾斜躲开，而白意欢也连忙向右躲避，堪堪避过那尖勾的攻击。
　　眼看一击未中，黑雾愤怒咆哮再次怪叫，身后灵羡的攻击近在咫尺，它竟生生斩断了自己被金网束住的触手，强行冲破出去。
　　可惜它的速度根本快不过灵羡。
　　只见灵羡步伐诡谲，鸢尾鞭宛如活物的触手，猛地向黑雾逃窜的方向刺去。
　　“噗嗤”一声，鸢尾鞭穿透了黑雾中心，粘稠液体炸开满地流淌，黑雾的动作在原地定格，嘶哑的咯咯声响彻，随后雾团散去，只留满地的残肢。
　　风刮过，腥臭的味道铺天盖地，是陈腐木头和变质生肉交杂的气味。
　　姜晚晚忍不住捂住鼻子朝地上看：“这是什么啊……”
　　妖不妖魔不魔，还长着蜘蛛一样的触角。
　　灵羡稳稳落地，手腕一带就把鸢尾鞭收了回来：“是附躯兽……非妖非魔，更类似是怨灵，专食人血肉。看它已经凝出实体，应该是霸占了一只蜘蛛精的躯壳，所以才会呈现出现在这种样子。”
　　容九霄几人凝眉不语，白岁城果然不太平，城外竟藏着一只附躯兽！
　　附躯兽是一种罕见的怨灵，虽力量不强，但极擅伪装，若有意隐藏在人群里，根本无法通过气息分辨。
　　白意欢道：“那对夫妻……”
　　灵羡皱眉：“应该是它的傀儡。附躯兽不善打斗，一般会控制人族成为它的傀儡，从而设计诱骗猎物供它吞吃。”
　　“白岁城外人流往来巨大，却只有这一家客栈，不知有多少人成为了它的盘中餐……”容九霄摇头叹气。
　　姜晚晚本以为此处只是普通黑店，没想到居然……
　　忽而，她看见地上的残肢液体正消退蒸发，下意识感觉不对，惊呼道：“这好像……不是它的本体！”
　　灵羡神色一凛，其余人对视一眼，如数朝一个方向追去。
　　地窖……
　　白意欢跟上众人脚步，忽而被楼梯拐角处的哭声惊停。
　　暗淡的月光下，一团小小的影子蹲在角落，身体瑟瑟发抖。
　　察觉到白意欢走过来，影子抬起头，白胖的脸蛋挂着两行眼泪。
　　是那对夫妻的儿子。
　　白意欢皱着眉头，踌躇半晌还是蹲下身，轻轻抚摸男孩的头顶。
　　“孩子，别怕，我们会解决麻烦的。”
　　小男孩似乎是被方才的场面吓坏了，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抱住了白意欢的脖子。
　　“姐姐……姐姐……”
　　姜晚晚原本跟在众人后头，转身发现白意欢没跟上，又折回来找她。
　　眼见着白意欢抱着那对夫妻的儿子，姜晚晚忙上前道：“师姐，我们先去解决附躯兽吧，这孩子不会有危险。”
　　白意欢点点头，小心地将男孩的手拉开，哄孩子一般道：“你乖乖找个房间躲起来，待会儿姐姐来找你。”
　　男孩状似委屈，拽住了白意欢的衣角，白意欢正欲低身弯腰安抚，男孩却忽然面露凶光，藤蔓般的触手从他身体里长出来，刺向了白意欢的肩头。
　　“师姐当心！”
　　姜晚晚瞳孔骤缩，然而动作还是慢了一步，男孩的触手声东击西，也同时向姜晚晚攻去。
　　她既要顾忌白意欢，又要闪躲攻击，不慎被触手擦破了皮肤，一瞬间，巨大的眩晕感铺天盖地席卷。
　　姜晚晚五感全失，整个人向后栽去。


第136章 附躯兽的自尊
　　一片混沌中，姜晚晚感觉到身体在下坠。
　　她吃力地睁眼，发现自己被一团黑雾裹着，正朝地底深处下沉。
　　在她身旁，是昏迷的白意欢。
　　白意欢整个左肩都被扎透，血顺着下沉的幅度一路流出，唇色都变得发白。
　　姜晚晚小心地动了动四肢，发现四肢僵着，看来附躯兽的触手上有使人神经麻痹的毒素，且威力不小，否则她不会只是被擦伤，就五感全失昏迷过去。
　　她随着黑雾一直下坠，片刻之后坠落的趋势才停住，有什么力量牢牢锁住了她的身体。
　　她赶忙闭上眼睛，装作昏迷。
　　闭眼的时候，听觉格外出众，她听见周围悉悉索索的声响，是什么东西在走动，随后她的身体被吊了起来，和地面呈垂直角度。
　　背后似乎贴着的是石壁，冰凉滑腻，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她偷偷睁开眼，此处是个暗不见天日的洞穴，洞穴四角点着诡异的蓝色火焰，火焰扑朔摇晃，灰白的石壁向上无尽拉长，形成深不见顶的黑洞，阵阵阴风从上边漏下来，敲打着石壁，发出类似呜咽声响。
　　姜晚晚感觉自己来到了鬼片现场，不由得心里一阵寒恶。
　　“咔嚓咔嚓——”
　　角落里传来咀嚼与吞咽声，姜晚晚试图透过幽暗的光芒去分辨，只见角落中缓慢走出一个影子，半人高的外形，圆润可爱的脸有着与之不相符的残戾表情。
　　附躯兽呈现着人族男孩的样貌，下半张脸血糊糊一片，嘴角还沾着碎肉。
　　它将啃干净的腿骨随手丢掉，眼睛眯成一条细缝，朝着姜晚晚方向移动过去。
　　“居然醒了！”它怪叫一声，是小孩一样尖尖细细的嗓音。
　　姜晚晚见状也不装了，注视着“男孩”骇人的样子，叹一口气。
　　真是喝水塞牙缝，放屁扭了腰——倒霉催的。
　　千防万防，没防到附骨兽还有这样一副躯壳。
　　她皱起眉，按照灵羡所说，之前附骨兽呈现出那样的形态，是因为霸占了蜘蛛精的躯壳，那么现在……应当也是霸占了这个人族男孩的躯壳。
　　想到一个无辜的幼小生命被当做了躯壳，姜晚晚的眼神冷如寒冰。
　　“你胆子真大，死到临头了，还敢对我摆脸色！”附躯兽尖尖细细的音色中带着嘲讽，因这具躯体个子矮小，它只能仰着和姜晚晚说话。
　　姜晚晚白它一眼：“谁能有你胆子大啊，打不过就搞偷袭，羞死人咯。”
　　“你！”附躯兽被戳中痛处，咬牙切齿，“分明是你们太狡猾了！卑鄙的仙族，害我损坏了一个躯壳！”
　　附躯兽来回踱步，凶狠的表情搭配人族男孩的外形，有种诡异的违和感。
　　“你们弄坏我的躯壳，就做我新的躯壳！”它的目光在姜晚晚和白意欢之间犹疑，似乎在做选择。
　　吃掉一个，另一个做躯壳，这样不会浪费。
　　姜晚晚心中暗道不好，身体里的毒素还没褪去，她现在无法动弹，更别提保护昏迷的白意欢……
　　只见附躯兽选择了半晌，把目光钉在白意欢身上。
　　就用这个做躯壳吧，看起来更漂亮些。
　　打定主意，附躯兽露出阴测测的笑容，走到姜晚晚面前，露出两排牙齿：“今天我吃饱了，先把你杀掉放血，剁成一块一块，慢慢吃。”
　　剁块……放血……
　　姜晚晚听得头皮发麻，眼珠子一转，连忙道：“你……你不知道食物要保持鲜活才味美吗，现在把我杀了，你回头吃可就不新鲜了！”
　　“不新鲜？”附躯兽楞了一下。
　　“对啊，你不会这点追求都没有吧。”姜晚晚冷哼一声，“我听说有能耐的妖魔，都是讲究品质享受的，像你这样不挑食的，一看就混得不好。”
　　“胡说！”附躯兽最恨被质疑，尖叫起来，“你凭什么说我混得不好！人族在我面前要俯首帖耳，甘愿做我的食物，你们仙族也一样！”
　　“大话谁不会说啊，反正我不信，除非你证明给我看。”
　　附躯兽虽有智力，但究其根本还是怨灵的一种，由邪恶凝聚化成，智商有限，立刻就被姜晚晚的激将法激中。
　　它发出“呵呵”的声音，手缓缓抬起来，被绑住的姜晚晚立刻随着一团黑雾漂浮在半空。
　　“今天我大发慈悲，让你这个狡猾的仙族临死之前见见世面！”
　　浓郁的黑雾包裹着姜晚晚，又化出细绳一样的长线，延伸到附躯兽手中。
　　半人高的附躯兽犹如牵着气球的小孩，摇摇晃晃地拽着姜晚晚往另一个洞口走去。
　　洞口幽深暗沉，灰色的石壁边缘残留着已经干涸氧化的血迹，在蓝色火焰的照耀下更加可怖。
　　她试着用灵力去冲穴道，可惜还差一点……这神经毒素也过于强悍了。
　　附躯兽牵着黑雾细线，犹如逛展览一样，走到一大片阴影底下，只见簇地亮起一团蓝色火焰，点亮头顶阴影。
　　姜晚晚抬头看去。
　　只见上方密密麻麻挂着的，是形态各异的躯体。
　　有人族，也有妖族……
　　最前面是一具蛇妖的躯壳，黑蓝交织的花纹保持着亮泽状态，两只瞳孔折出诡异光泽，仿佛随时都能动起来。
　　“看到了吧，这些都是我的战利品！”附躯兽骄傲地仰着头，“你的同伴很荣幸被我选中，也将成为战利品其中之一……而你，也应为成为我的食物而高兴！”
　　好家伙，吃人还带PUA洗脑的。
　　——
　　客栈地窖。
　　灵羡看着空荡荡一片的地方，皱起了眉头。
　　角落里成堆散落着白骨，从手骨到腿骨无一不有，若一样样拼合，不知能拼出多少尸首。
　　邱肴眼尖地看见黑暗处一块没啃食干净的骨块，形状浑圆，半边耷拉着毛发，毛发下皮肉呈锯齿状被剥离，只残存些软组织附着在上面。
　　“呕……”邱肴下意识反胃，别过了头。
　　容九霄也看见了那块头骨，心中闪过不忍。只是他下意识回身的时候，才发现后边空荡荡，白意欢和姜厌都不见踪影。
　　“意欢和小师妹呢？”


第137章 幻金衣护体
　　林书贤一楞，方才还跟在后边的，怎么不见了？
　　灵羡目光骤然一缩，不好的预感闪过。飞快地出了地窖，朝方才的原路往回寻。
　　其他三人也面色严肃地跟上，一路回到客栈二楼，四面大开的窗呼啦啦地漏着风，在深沉夜色中低低呜咽。
　　转角处，木制的地板上一摊猩红的血。
　　来迟了一步……
　　灵羡死死盯着那摊血迹，心中有无数个念头交织，烦躁与戾气交织涌动。
　　容九霄面色陡然一冷，蹲下身食指擦过血迹，指尖还留有一星半点余温。
　　“没走多久。”
　　“附躯兽不喜光亮，巢穴必定在地下。”灵羡沉声道。
　　他伸手飞快地点燃一张追踪符，指尖一划，地下的血迹慢慢和木板剥离，呈流线型汇入了符纸。
　　凝神片刻，他锁定一个方向。
　　“追。”
　　——
　　附躯兽给姜晚晚展示完它的战利品，看见姜晚晚满脸一言难尽的表情，将这种表情理解为震惊和害怕，很是满意。
　　“怎么样，我如你所愿，向你证明了我的实力，想必你也可以安心去死了。”
　　尖细的笑声过后，附躯兽周身黑雾涌动，触手如潮水一样伸出来，慢慢朝姜晚晚蔓延去。
　　“等等！”姜晚晚一个急刹车的大喊。
　　“又怎么了！”附躯兽明显地不耐烦起来，暴躁地露出尖尖的牙齿。
　　姜晚晚不断用灵力冲击着穴口，还是差一点……
　　“那个……既然我都要死了，你可以满足我一个心愿吗？”
　　“什么？”附躯兽狐疑地盯着她。
　　“你有这么多的“衣服”，是怎么更换躯壳的，我有点好奇，不如你给我展示展示？”
　　少女笑得人畜无害，天真中带着懵懂求知。
　　附躯兽盯了她半晌，露出古怪的笑：“你想拖延时间？哈哈，别做梦了，我的巢穴深在地底千丈，轻易是寻不到的，等你的同伴们找到这里……你早就在我肚子里融成血水！”
　　“本事不大，心眼还挺多。”姜晚晚嘀咕一声，装作心虚的模样，实质全身的灵力都被调到一处。
　　就差一点点……就能冲开毒素控制，只需要一点外力……
　　如她所想，附躯兽阴测测地低笑后，操控黑雾向她袭来，触手化作利刃，瞄准了她的咽喉。
　　处理食物第一步得先放血，否则吃起来血液四溅，很是麻烦。
　　利刃擦过姜晚晚皮肤的同时一瞬，她冲开了穴位，而后她以此生最快的速度掏出幻金衣套在身上。
　　幻金衣套上的下一瞬，方才触手利刃擦破皮肤的新毒素发作，她再次动弹不得。
　　而幻金衣的法盾牢牢包裹住她全身，接叠而来的触手利刃犹如割在寒铁上，分毫撼动不了姜晚晚的身体。
　　附躯兽难以置信地看着姜晚晚在自己数道攻击下毫发无伤，不信邪地再次向她攻去。
　　然而一道两道……数道力量十足的砍劈，竟然一点用处都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附躯兽气得尖叫起来。
　　姜晚晚虽如砧板上鱼肉一样动弹不得，柳眉却飞扬着向上一挑。
　　“你猜。”
　　附躯兽气急了，它还从未被人这样挑衅过。
　　它再次尝试发动攻击无果后，手伸到身体后面一拨，小男孩的躯壳从背后裂开细缝，而后一团模糊不清的黑雾从躯壳里钻出来，又钻进了洞穴上方挂着的蛇妖躯壳。
　　在黑雾注入的一霎，“蛇妖”活了，盘桓着巨大的身体游走下来。
　　巨蛇躯壳张开血盆大口，企图用锋利的牙齿和咬合力将姜晚晚一口咬断。
　　然而幻金衣发出刺眼的白光，强大的法盾将蛇牙生生震断。
　　附躯兽的怒火又燃高了一丈，它弃下蛇妖躯壳，又换了一个虎精的躯壳，然而不管它怎么努力，都无法冲破幻金衣的屏障。
　　姜晚晚甚至无聊地开始打哈欠，区区一个怨灵，想要破开神女的法衣，无疑是不自量力。
　　想当初在魔神神识碎片的幻境里，她穿着幻金衣，生生挨了魔神残魂一掌都没事，又怎么会怕小小附躯兽。
　　就在附躯兽几次三番尝试失败，濒临暴走边缘的时候，洞穴上方忽然剧烈震颤，随后四道人影由上至下降落，须臾间就稳稳落地。
　　“九师兄！”姜晚晚眼睛一亮，精神都活络起来。
　　灵羡飞快地奔到她身边，确认她没有什么大碍，才松一口气。
　　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姜晚晚道：“他的触手有神经麻痹毒素，你们小心不要被伤到。”
　　灵羡几人会意，立刻就投入作战。附躯兽心头一凛，转身就要遁逃。
　　可四人又岂会轻易让它逃走，只见灵羡飞快地甩出鸢尾鞭，向附躯兽袭去，而容九霄与邱肴、林书贤三人成阵，结印注术，巨大的金网铺开，朝着附躯兽兜头盖去。
　　附躯兽发出尖利的叫声，企图做最后挣扎，疯狂地朝灵羡攻击，只是两方力量悬殊过大，灵羡掌心酝出灵火，鸢尾鞭吸收了灵火瞬间变成一条赤色的火鞭，牢牢卷住了附躯兽的身体。
　　它被灵火的热度烧灼得躯壳皮肉寸寸裂开，而后在金网的收缴下，本体黑雾冒出滋滋黑烟。
　　随着撕心裂肺的尖叫声，黑雾被完全消灭，一切归于平静。
　　——
　　几人回到客栈时，天已经快亮了。
　　白意欢和姜晚晚身上的毒素都被解除，姜晚晚倒还好，就受了些皮外伤，有幻金衣在附躯兽根本没伤到她什么。
　　白意欢的情况要糟糕一些，肩处被穿透，敷上厚厚的灵药，也得养上一段日子才能恢复。
　　天色微明间，几人坐在客栈大堂，姜晚晚小心翼翼地为白意欢包扎伤口。
　　白意欢失血过多，唇色有些发白，牵扯到伤处亦是咬紧牙关强忍疼痛。
　　她余光瞥见跪在地上抱着男孩尸首哭得撕心裂肺的夫妻，有些不忍地垂下眼睫。
　　妇人哭得涕泪横流，紧紧抱住儿子尸首。
　　“该死的是我们，不是我的幺儿啊！”妇人嘶哑的哭喊充满绝望，“助纣为虐的是我们夫妻，为什么老天要把我幺儿收走，他还那么小……”


第138章 刘家巷刘秀才
　　妇人哭至伤心处，又失智地拉住丈夫捶打：“都是你害了幺儿，要不是你劝我一块儿听妖魔的话，做那些丧良心的事情……”
　　男子神色恍惚，衣衫被妻子揪住，忍耐至极限也嚎啕大哭起来：“我又有什么办法！不听它的，咱们都得死！”
　　夫妻二人哀恸，哭喊声在大堂中回荡。姜晚晚轻叹一口气，这世间的悲苦无常，深究缘由又哪里说得清对错。
　　对于客栈掌柜夫妻而言，听命附躯兽是无可奈何，被迫沦为傀儡帮凶也只为活命，只是天道轮回，幼子也遭附躯兽荼毒，很难说清是否因果有常。
　　附躯兽已死，它的巢穴被灵羡放火烧光，那些罪恶的“躯壳”都焚灭在大火里，随风遮去无踪。
　　掌柜夫妻虽是帮凶，但到底是人族，姜晚晚等人也无权决定他们的生死。
　　然而令他们没想到，夫妻二人在晨曦微明时分，安葬了小男孩的尸首后，竟是双双投井自尽。
　　客栈后院的井深不见底，尸首被发现时，夫妻二人已经断气。
　　整家客栈至此成为空楼，罪恶和遗憾都如数掩埋。
　　——
　　碧宁山六人在第二日进了白岁城。
　　城中热闹繁华，与寻常人间城池无异，他们穿过闹市一路打听往贾万流的府邸寻去，至贾府门前，果然见到门前张灯结彩，一副将办宴席的隆重模样。
　　贾万流亦是这日刚刚回到白岁城，在听到门房传话时，还十分惊惑，直至六人被引进府邸，站在他面前，容九霄更是亲手递上自己的身份玉牌，他才惶恐地向六人行了一个大礼。
　　“早听闻碧宁山乃上乘门流，内门弟子乃神尊亲传，如今亲见……果真不同凡响呐！”
　　贾万流不过一仙力低微的半仙，又是走南闯北的商贩，鲜少见高门派弟子，态度也不由拘谨起来：“不知各位上仙莅临贾府有何事，若我能帮上忙，必义不容辞。”
　　众人也没有绕弯子，灵羡将那枚墨绿色玉佩拿出；“不知贾仙友可还记得这枚玉佩？”
　　贾万流双手接过玉佩细细观察，若有所思：“这玉佩……的确是经过我手，几月前卖给了……”
　　“八重天的首饰铺。”
　　“正是正是。”贾万流点头，“不知这枚玉佩，有何异处？”
　　姜晚晚看一眼灵羡，低声道：“玉佩是一位……故人长辈所有，不知为何辗转到了贾仙友手中，我们是想向贾仙友打听玉佩从何处收购。”
　　干玉石生意这行，倒买倒卖是常态。贾万流每月经手的货物无数，哪里能清楚地记得每件物品的买家卖家。
　　他沉吟道：“上仙稍等片刻。”
　　随后便支使下人去取来货单，入货清单一栏翻到对应日期，一条条往下细数，最终在页尾两行找到了相关记录。
　　“中等成色墨绿玉佩，收价五十六两……刘家巷刘秀才。”
　　——
　　刘家巷位于白岁城西南城区，这一带都是朴素民居，与城中闹市富丽堂皇泾渭分明。
　　根据贾万流提供的地址，他们一路寻到刘家巷，只是屈指叩动刘秀才家门半晌，门内也无人响应。
　　六人衣衫飘逸，容色出众，状若谪仙，引得邻近两户人家频频看来。
　　隔壁一位在门前剥玉米粒的大娘见他们在刘秀才家门口徘徊多时，忍不住开口搭话。
　　“哎哟，几位后生，你们是找住所？那户人家可不敢住，不吉利的！”
　　几人回头，感到莫名。
　　姜晚晚道：“大娘，这里不是刘囿的家吗，为何不吉利？”
　　大娘见对方连名带姓道出了刘秀才的名字，明白过来他们不是找住所的，目光顿时又不一样了。
　　“你们找刘秀才？”
　　“我们是刘囿的朋友，找他有些事情。”姜晚晚点点头。
　　大娘一听，唏嘘起来：“那你们可来晚了，刘秀才和他媳妇……都死咯！”
　　“死了？！”邱肴和林书贤同时张大嘴巴。
　　大娘叹道：“可不是，一个月前被李捕头发现的，推门的时候臭味从屋里飘出来，我们在外头都闻得一清二楚！”
　　“死得惨呐，刘秀才和他媳妇身子都烂了，我悄悄看了一眼，可吓坏了。”大娘拍拍心口，眉头都皱在一起，仿佛心有余悸。
　　姜晚晚抬眸，和灵羡目光相撞，心中一沉。
　　玉佩是从刘囿这处卖给贾万流的，如今刘囿一死，线索岂不是断了？
　　容九霄沉声问：“老人家，您住在隔壁，可曾听说刘囿有没有和人结怨，会否是仇家杀害？”
　　大娘摆摆手：“刘家小子老实着，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打小就住在刘家巷，哪里听说他和别人结怨呐。要我说，多半是他媳妇惹来的灾殃……你们是没见过他媳妇，一股子风尘气，头上戴的身上穿的一点不像好人家姑娘。”
　　几人对视一眼，沉思不语。
　　大娘手中拨玉米粒动作麻利，口中叙述也没停：“有一回，我亲耳见到刘囿和他媳妇在院子里说话，刘囿媳妇哭哭啼啼的，说什么……鎏金楼不会放过她，要和刘囿分开，免得被她连累。”
　　“这两人感情好，分是分不开的。哎，终归是冤孽，可惜了刘家小子，刚刚考上秀才，就赔进去命咯！”
　　……
　　——
　　刘囿夫妻已经死了一月，屋中早被打扫过，半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据隔壁大娘说，两人死相极惨，全身从内至外溃烂，不像是人为杀害，倒像中了什么咒术。
　　这个案子至今还悬而未结，刘家巷的人为刘囿夫妻收整尸骨后，宅子就空下来，挂于刘家族长处对外租售，租钱用于给夫妻二人打理坟匾祭祀。
　　姜晚晚等人在院子里细查了一圈，发现刘囿家中清贫，屋中家具器用陈旧落漆，连门窗都是修修补补过。
　　以刘囿这样的家况，不可能有玉佩之类的昂贵财物，他们猜测玉佩大概来自刘囿的媳妇，也就是大娘口中那个身带风尘气的女子。
　　至于“鎏金楼”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刘囿夫妻的死又是否和鎏金楼有关，他们不得而知。


第139章 线索又断了
　　几人离开刘家巷时正值旁晚。
　　天一寸寸暗下去，残留的夕阳藏进山坳，余晖如碎金洒向大地，将这座喧嚣的凡间城市染得金光璀璨。
　　线索陡然断绝，几人的心情都不是太好。
　　游走在晚霞之下的街道，四处燎起的炊烟是百姓在准备夕食，沿路兜售的货郎也三两两挑起扁担货架归家，日暮黄昏，一派人间烟火气。
　　邱肴闻着沿街的饭食香气，肚子咕噜叫起来，摸进百宝袋随手拿了颗灵果啃食。
　　“哎，咱们下一步怎么办呢，线索断在了刘家，真是太不巧了……”
　　姜晚晚叹口气，见灵羡一言不发，以为他情绪低落，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
　　“九师兄，不要紧的，我们再查查，你别灰心！”
　　“不是，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灵羡摇摇头，薄唇微微抿着，额前碎发被风吹得扬起，“你们说，刘囿为什么要把那枚玉佩卖给贾万流？”
　　容九霄道；“依照贾万流所说，是刘囿主动找到他，提出售卖玉佩。那枚玉佩虽成色只在中等，但如果拿到寻常当铺，卖上百八十两银子不是问题。但他接受了贾万流提出的五十六两成交价，说明……”
　　“说明他急着出手？”林书贤道。
　　姜晚晚若有所思：“如果刘家巷大娘听到的对话没错，刘囿夫妻在躲避那个所谓“鎏金楼”的追杀，的确会为了急于凑盘缠而接受压价。”
　　“可是……刘家巷和贾府相隔距离甚远，离刘家巷较近的杨树大街一路走来也有许多店铺，刘囿何必舍近求远，独独去找贾万流买玉佩，若刘囿肯接受低价，去哪儿卖不是卖。”邱肴有些想不明白。
　　姜晚晚脑海中忽然有什么关键信息闪过，停住脚步。
　　“不，有不一样的地方……”
　　她沉声道：“贾万流是出名的走商，专门从人间收购玉石卖往仙界。凡人或许不知道贾万流收了东西卖往何处，但一定知道他不在本地出手货资。刘囿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找上贾万流。”
　　“也就是说……刘囿不想让这块玉佩出现在白岁城。”白意欢恍然惊觉，皱起了眉头。
　　众人思绪开始发散。如果他们思考的方向没错，这款玉佩若在白岁城兜售，会泄露刘囿的踪迹，所以他才会绕了一个大圈去找贾万流。
　　至于刘囿千方百计要躲避的对象，除了“鎏金楼”不作他想。
　　“如果这块玉佩会泄露刘囿夫妻的踪迹，准确来说，应该是刘囿媳妇的踪迹，那么有没有可能，这块玉佩，是刘囿媳妇从“鎏金楼”带出来的。”
　　——
　　夜幕降临，白岁城的日光悉数被冷月光辉代替。
　　华灯初上，街市也重新热闹了起来，四处点起的酒肆樊楼灯火，耀眼粲然，伴随着长长一道吆喝声——“繁音小筑开讲，今日新文，白岁城悬案，听客可进嘞！”
　　碧宁山六人停驻在繁音小筑楼前，姜晚晚注视着门前红纸布告上的“白岁城悬案”几个大字，笔锋飞扬，大有内藏乾坤之势。
　　“进去听听？”灵羡见她感兴趣，长眉微微一扬。
　　“那就听听，兴许能找到灵感。”姜晚晚笑起来，黑白分明的杏眼光泽熠熠。
　　繁音小筑大门外敞，门迎小厮吆喝完几嗓子后，立刻就有三五结群的人簇拥着走进去。
　　六人随着人流踏进大门，这处像是个戏楼，从大门进去顺着走廊绕过门屏，可见到宽敞的高台正对门屏背面。
　　高台呈半扇形，三面临客。一楼多是些散桌，每桌仅限两人入座，桌上寥寥摆些瓜果点心，以供客人食用。
　　姜晚晚一行人径直上了二楼，因来得早，楼上雅间都空着，他们挑选了离高台最近的一处雅间，一扇半人高的大窗正对高台，从上往下视角极好。
　　六人落座，只是挑雅间低头抬头的功夫，楼下已经满座，窃窃交织的攀谈声从楼下传开，姜晚晚觉得颇像现代电影院等放映前的画面。
　　招待的小厮捧着食单伺候在侧，姜晚晚随手翻开几页，都是些寻常酒楼点得到的菜式，只是凡间食物对他们来说没有助益，只些许点了几样做样子便罢。
　　姜晚晚随手指了“油炸酥肉”、“素烧丸子”、“桂花软酪”几样小点，小厮见状一边记下一边扬起笑容。
　　“两位姑娘和几位公子是第一次来繁音小筑吧？瞧您几位面生，气度模样那是一等一的好。”
　　姜晚晚看小厮目光来回在容九霄、白意欢和灵羡之间游转，感叹果然好看的人到哪里都是焦点。
　　灵羡将姜晚晚咋舌的小表情尽收眼底，唇角微不可察地翘起来，随后目光投向高台。
　　“白岁城悬案，这噱头倒是十足，难怪听客满座，只是不知，悬案悬在何处？”
　　小厮笑道：“公子之惑，待会儿便能解开了，今日讲故事的是贺家掌书，那口才演绎是一等一的好，保管让几位尽兴而归。”
　　小厮话音刚落，楼下就响起了躁动，原来是高台上开始摆桌，只见一青衫褂子的白须老者款款走自中央长桌，他轻咳几声，端起醒木在桌上一敲，清脆响亮的声音顿时传开，随后底下的楼上的瞬息静下来。
　　老者手拈白须，开口便是极有阅历的音色。
　　“老朽乃今日主讲人，在此先给各位听客道个好。”
　　坐在前边的一个人立时就打趣起来：“贺老，今儿咱们讲的是白岁城悬案，究竟怎么个悬法，你可得说说清楚，否则可对不起咱们这些付了茶钱进来的哩！”
　　老者慈眉善目，拈须道：“莫急，开讲之前，老朽想先问问各位，怎么样的案子，能够称作悬案？”
　　台下议论纷纷，有人旋即喊着：“找不到凶手的呗，这年头衙门捕快都跟吃闲饭似的，哪回哪处出了事，抓住犯人都靠运气，悬案可多了去了！”
　　周围人窃窃地笑起来，衙门老爷不干正事，他们顶多也就在场所里头打打趣，也没有哪个敢真到外头说嘴。


第140章 听故事了
　　老者面对听客众说纷纷，笑得云淡风轻。
　　“悬案之所以叫做悬案，就在一个悬字上。穷凶极恶之徒犯事，虽残忍暴力，但当不得悬，这世上有些案件，你说不出缘由，却冥冥中觉得，非人力可为，视为悬。”
　　底下的人一听，提起了些兴趣，莫非要讲的是怪力乱神的故事？
　　只听老者缓缓道：“事情要从百年前说起。百年之前，白岁城还不叫白岁城，唤作白岁镇，当时镇上，有一家富户，家主姓高，人称高老爷。
　　在一个月圆之夜，高宅被血洗屠门，上下八十一条人口全部死于非命，且死状凄惨无比，浑身从内之外溃烂而亡。”
　　听客们安静起来，被这惨烈的故事开头吸引。
　　而在二楼的姜晚晚等人却视线交汇，浑身从内之外溃烂而亡的死状……不正是与刘囿夫妇一模一样？
　　只听老者高声道：“没有人知道，是谁在一夜之间杀尽高宅，且用的是这样惨绝人寰的方式。那些尸首上下都无一处刀口，不像是被人寻仇泄愤，倒像是中了某种诅咒，在特定时间诅咒生效，集体死于非命。”
　　底下的人登时哗然，齐刷刷一声抽气之后，又安静了。
　　老者道：“查不出凶手，连仵作也解释不清死因，这桩八十一人惨死的案子被府衙层层上报，但不论地方官派了多少钦差下来，都一无所获，慢慢就成了悬案。
　　只是时过境迁，多年之后一个自称是当年高夫人贴身婢女的妇人，在府衙敲鼓鸣冤，将当年之事揭开了一角。”
　　“婢女如何揭露惨案真相，且听细细道来。话说回当年，在灭门惨案之前，高家名声远播，家主高老爷富甲一方，却乐善好施，十分得百姓赞许。
　　只是富人也有富人愁，高老爷年过四十，膝下却无一子嗣，虽与发妻恩爱，但无子无后偌大家业无人继承，不免终日愁苦。
　　高老爷身边就有人劝他，“您何不纳一房妾室？”，高老爷感叹，“我与夫人鹣鲽情深，答应她此生唯她一人，怎能轻易食言？”只是，随着时间过去，身边越来越多人劝说，高老爷每天听不同的人说着同样的话，对发妻那颗坚定不移的心也开始动摇……”
　　惨案的噱头加上高门富户的辛秘往事，所有听客都竖起了耳朵。
　　老者继续道：“终于有一日，高老爷被身旁人说动，瞒着夫人在外偷偷安置了一房妾室。这名妾室生得貌美，身段纤细婀娜，行如弱柳扶风，乃是高老爷亲近之人特地寻来的瘦马。
　　面对年轻面孔，又有无子的缘由做借口，高老爷金屋藏娇，躲在外边与新人蜜里调油，一扫愁苦之态，人都眼见着年轻了几岁。”
　　“世间之事，往往纸包不住火。高夫人是名门闺秀出身，掌管后宅多年心思细腻，很快就发现丈夫的异样，几经试探，终于发现了端倪，寻着高老爷的踪迹找到了外头的宅子。”
　　“高夫人推门怒入，丈夫与小妾的秘事被当场撞破于床笫。她心碎不已，质问丈夫为何将誓言抛诸脑后，但从前百般体贴的丈夫，却拿无子嗣的话柄刺她，字字句句不留余地，坦言若高夫人容不下妾室，他大可以用“七出之条”将其休弃。”
　　姜晚晚一边吃着炸酥肉一边听，啧叹着，果然男人至死是少年。
　　而楼下听客们也三两两交头接耳。
　　“要是我，也得这么干啊，没有子嗣怎么行，那不成绝户了吗？”
　　“那可不，男人三妻四妾再寻常不过，若是高老爷的发妻早早为夫寻妾，哪里至于让他年过四十还为子嗣发愁。”
　　……
　　老者再敲醒木，苍老却深沉的音色继续叙说故事。
　　“高夫人回到家中，大哭一场，但她身为富户主母，又岂会因丈夫变心就失了心智，细细盘剥利害，抓清关窍才是要紧。
　　婢女谏言，那妾室刚得新欢不久，恐不日就要怀上子嗣，若高夫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妾室母凭子贵，高老爷百年之后，哪里还有高夫人说话的余地？”
　　“身为女子，半辈子都倚靠丈夫而生，高夫人终日惶恐，竟是开始四处寻求子秘方。但她年纪也近四十，已然不是生育年纪，年轻时都怀不上子嗣，容色老去之时，又怎么能如愿呢？”
　　“就在高夫人日夜烦忧，前往寺庙烧香礼佛求愿之际，忽而听寺庙香客说起了一则秘闻。香客道，白岁镇中有一鎏金楼，楼中不收金银不卖货契，迎客入门问其心愿，无有不应，只要事成之后，求愿者献上一样鎏金楼感兴趣的东西，作为交换的报酬。”
　　二楼雅间，姜晚晚等人登时眸色变换，紧紧盯住楼下高台。
　　鎏金楼……
　　老者道：“高夫人乍一听，问其心愿无有不应，不正是能解自己燃眉之急？遂与香客热络交谈，询问鎏金楼所在地。
　　香客道，鎏金楼无具体位置，乃存于现实之上，求愿者在子时身穿白衣，跪坐溪水旁，燃上三支香烛，默念“鎏金门开，使者迎来”的话语，若心诚，顷刻间溪水会汹涌翻滚，开道两侧，出现一条水道。顺着水道一路往前，便能见到一座金色楼宇置于虚空，是谓“鎏金门”。”
　　“嚯……”台下咋舌声阵阵。
　　“世间竟有如此怪事，莫不是那香客信口雌黄？”有人提出了质问。
　　老者道：“高夫人也是这样想的。子不语怪力乱神，那鎏金楼如此奇怪，存在于虚无之中，怎会是真实的？她日思夜想，日日惦念，终究还是奈不住心中好奇，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尝试起来。
　　高夫人身穿白衣，跪坐在跪坐溪水旁，燃上三支香烛，默念“鎏金门开，使者迎来”的话语，心中不住祈祷着奇迹发生……”
　　底下人屏住了呼吸。


第141章 鎏金楼的存在
　　姜晚晚静静听着，盘子里的食物已搁凉。
　　而台下的听客们听到精彩处，心中更有无数猜想。鎏金门开，使者迎来……这世间难道真有如此光怪陆离的事情。
　　老者的声音随故事推进，又有了不一样的层次情绪：“高夫人没想到，自己真的见到了鎏金楼。她虔诚地念完召唤话语，静待片刻，溪水翻滚涌动，从两旁分波，一条透若琉璃的水路直通溪底。
　　那座楼宇犹如伫立在水中，又仿佛存在于须臾，高夫人踏进楼宇，身后的道路全部消失，诺达的鎏金楼亮起万盏灯火。她跟随灯火一路往上，终于在台阶尽头，见到了一个人。
　　“台阶尽头，摆放一张紫檀木椅，端坐着一个女子。那女子风姿绰约，媚眼如丝，端得是倾城之色，手中执一把团扇，眼尾轻挑，静静等待高夫人向她走近。”
　　听客们已经听得入了神，不自主地在脑海中勾画出水中楼阁的金碧辉煌，绝色女子的神秘莫测。
　　“女子开口，声音也是格外动人。她说“我乃鎏金楼主，可解世人疾苦，许你得偿所愿，无论生死机缘，金银财帛，无有不应。””
　　“高夫人欣喜万分，立刻就说，自己别无他愿，只想求一个男嗣。女子答应了，并和高夫人说，要她用一样最珍贵的东西作为交换。”
　　老者一敲醒木，睿智的眼神扫向台下听客，“什么是最珍贵的东西？求爱者视爱如命，求财者利欲熏心，高夫人……又视什么为最珍？”
　　坐在左边散桌的中年男子手抓一把瓜子，听得津津有味，立时就高声说：“还能是什么，地位呗！她千方百计地想要求子，不就是为了保住自己主母的地位！”
　　老者笑道：“正是如此。高夫人听了女子的话，心中有些不情愿起来。她汲汲营营为的是保住体面和富贵，若得偿所愿剩下男丁，却要奉上自己最珍视的东西，她做这一切又有何意义？”
　　“鎏金楼主没有强求，给了高夫人半柱香时间考虑，若买卖不成，权当没来过此处，鎏金楼敞开门谈交易，也不是强买强卖的强盗。
　　高夫人左思右想，还是不想放过这个实现心愿的机会，于是她一口答应下来，并且侥幸地觉得，事成之后只要她抵死不认，鎏金楼难道能强按着高老爷休了她不成？”
　　“就这样，高夫人和鎏金楼签订了契约，指尖血写契，灵魂为约，若有违契约，必受鎏金楼诅咒，不死不休。
　　一阵光芒闪过，高夫人眼前发昏失去意识，再次醒来已经是在高宅。
　　伺候她的婢女称，昨夜她跪于溪边，忽然就昏厥过去，这才被婢女送回高宅。高夫人不禁恍惚，难道鎏金楼的一切，都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在睡梦中臆想出的虚幻？”
　　“还没等高夫人想明白，她便腹中翻搅感到一阵反胃，趴在床榻边干呕起来。婢女慌忙请了大夫看诊，一号脉，大夫竟是连连道喜，称高夫人已经身怀有孕。”
　　台下连声啧啧称奇，心中不免更加对鎏金楼产生了好奇。
　　“高夫人心愿得偿，十月后果然诞下男婴。高老爷喜得贵子，往日夫妻情意涌上心头，又重新将妻子看得如珠如宝恩爱非常，年轻貌美的妾室被抛诸脑后，令高夫人好生扬眉吐气一番。”
　　“如愿诞下男丁，夫妻相处顺遂，就在高夫人以为往后都可以高枕无忧之际，一夜梦中，她又回到了那个水雾缭绕的鎏金楼。
　　鎏金楼主问，她如今已经心愿得偿，什么时候可以兑现承诺？高夫人这才猛然惊觉，于是百般推诿求情，企图蒙混过关。”
　　“鎏金楼主非人非鬼，非仙非魔，岂是那么好糊弄的？高夫人见求情不成，竟是重金搜罗了不少镇宅符纸，将高家里里外外贴遍，又招来道士做法，企图撕毁和鎏金楼的契约。”
　　“果然，在高夫人层出不穷的手段下，她没有再夜夜做关于鎏金楼的梦。她以为高枕无忧，却不想几日后的一个深夜，阖府上下都死于鎏金楼的诅咒，发肤溃烂，血流成河……高夫人的婢女因回家省亲，反而逃过一劫。”
　　台下悄静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响起。
　　签订契约若有毁意，鎏金楼诅咒必当不死不休……原来并不是恐吓玩笑。
　　老者的话音还在继续，言语间多有唏嘘感叹，将这个百年前惨绝人寰的辛秘案件刻画得细致入微。
　　听者们三两两交谈感叹，在惊叹故事猎奇的同时，又不禁猜想，鎏金楼是否真实存在？
　　那溪水深处的楼宇，容颜绝色的鎏金楼主，又是否只存在于故事之中。
　　——
　　繁音小筑散场后，听客们陆续离场，披月而回。
　　热闹褪去，高台上老者的身影也显得萧索寂寥，他收起自己的醒木，面对空荡荡一片的戏楼，发出一声长叹。
　　老者走出繁音小筑，拐入一处暗巷，隐约间却觉得身后有人跟随。猛一回头，除了月影暗暗，什么也没有。
　　他心中一松，转回身要往前走时，面前却齐刷刷站了六个年轻人。
　　老者大骇，兜在怀里的醒木都险些掉出来。
　　“你们……”
　　姜晚晚温声道：“老人家莫怕，我们是方才在繁音小筑听故事的，有些地方不大明白，想请老人家解惑。”
　　“哦……是这样……”老者点点头，眼中的防备淡下去。他做说书先生多年，讲过的故事无数，也不是没有听客听不尽兴，私下询问细枝末节的。
　　姜晚晚道；“想问问老人家，您是如何得知白岁城百年之前的隐秘故事？”
　　“这……”老者迟疑半晌，摇摇头，“几位小友，各行有各行的规矩，小老儿靠一张嘴吃饭，哪里能轻易透露内幕。故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权当听个乐呵，何必较真。”
　　“鎏金楼的故事是真，就在月前，刘家巷一对夫妻死于非命，与高宅满门之死如出一辙。”灵羡淡淡地说。


第142章 进入鎏金楼
　　老者的表情有一瞬不自然，夜风中宽大的袍子被吹鼓，几绺灰白的头发垂下来，有些失神。
　　“老先生的故事说得惟妙惟肖，各种细节仿佛亲身经历一般，若故事是百年前流传下来，单凭高夫人婢女的话语，恐怕很难拼凑出这样完整的脉络。”姜晚晚音色轻柔，条理却无比清晰。
　　灵羡密切观察着老者的表情，薄唇轻轻一动：“您也去过鎏金楼，是吗？”
　　老者倏忽抬起头，神色戒备。
　　“去过鎏金楼，所以才会知道进入的方法，才会知道那座楼宇里不为人知的秘密。”
　　“老朽去过与否，和你们又有什么干系？”
　　白意欢低声说：“老人家，您误会了，我们并没有恶意。只是需要找到鎏金楼调查一些事情，您所说的那个进入鎏金楼的方法……是真的吗？”
　　老者沉默着，目光将六人扫过一圈：“你们如此执着鎏金楼，是为何。那个地方……虽能得偿心愿，但代价也是相对的。”
　　“并非执着，只是有些事非了解不可，还望老先生如实相告，我们必定守口如瓶。”容九霄伸手一揖。
　　老者沉思良久，长长一叹。
　　“罢了，告诉你们也无妨。你们猜的不错，高宅的故事真假参半，高夫人的确曾为求子和鎏金楼签订契约，事后不愿兑现残照诅咒反噬。至于那些夜拜溪、水中金楼，却是我亲眼所见。”
　　老者望向天际，孤风间，他长长叹扼。
　　“三十年前，我仕途落魄，苦念余生无望，偶然间知道了鎏金楼的存在，于是同楼主做了交易……许自己拜官发财，求一个好前程。”
　　“我签了血契，代价是用身边最亲近之人的性命交换。所以在我升官任职，又获一笔飞来横财后，我的发妻暴毙而亡。”
　　他停顿半晌，声音微微哽咽，“没有人能违反契约，我也怕死……所以……”
　　三十年过去，老者生出了白胡，年岁老去，可往事历历在目，每次午夜梦回，他都回到了当年那个地方，他犹如一个旁观者，看着自己一遍遍签下血契，一遍遍阻止无能。
　　六人静默半晌，虽无意戳破他人伤心事，但亦心中感怀。这世间因果报应，往往都在人的一念之间，名利富贵爱者视之如名，鄙弃者不屑一顾。
　　“你们也许想问，我明明用发妻性命换了富贵，为何老来落魄，沦落到去戏楼说书。”
　　老者苦笑，“我的确过了一段逍遥自在的日子，高?官厚禄妾室环绕。我以为自己的选择是对的，可芳娘走的时间越久，我就越想她。
　　浑噩几载，享尽富贵后竟觉索然无味。我日夜辗转反侧，又找到了鎏金楼，想用所拥有的一切换芳娘回魂，可是……”
　　老者摇摇头：“可是没有用，鎏金楼的契约只能签一次，就算我什么都不要，芳娘也回不来了。”
　　“所以您才困顿难挣，变成如今……”白意欢低声。
　　老者道：“的确如此，我思念芳娘，办差也提不起兴致往往敷衍了事，很快就被政敌捏住了把柄，丢官罢免。
　　失了势后家中妾室奴仆都轰然散去，我孑然一身，幸得还有一腹墨水，在戏楼寻了个说书差事，一过就是这么多年。”
　　姜晚晚微不可闻一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若您没有和鎏金楼签订契约，夫妻安稳和顺，未尝不是另一翻天地。”
　　“是啊……何必当初……”老者摇摇头，“罢了，老朽这生也只能如此，亏欠芳娘的，下辈子再慢慢换罢。该说的我都说了，诸位小友，劝你们莫去打鎏金楼的主意，人生苦短，还是脚踏实地的好。”
　　老者说罢转身，慢慢朝巷子深处走去。月光在他身上落下余晖，那孤冷萧瑟的光，与老者的心境不约而合。
　　万物苍苍，红尘凡欲，因与果谁能说清。
　　——
　　夜色深沉。
　　溪边的水潺潺流动，水浪击打在石头上，溅开一朵又一朵白花。水畔绿林环绕，不时就有野鸟孤啼惊飞，翅膀扇动树林簌簌作响。
　　碧宁山六人围在溪畔，灵羡身穿白色长衫，依旧束着高马尾，他跪坐在地上腰脊笔直，缓缓将三只香烛点燃。
　　灵羡鲜少穿这样素色的衣服，往往着一身深蓝，显得与人疏离高不可侵。
　　此时他素色环身，琥珀色的瞳倒映着溪水清冽，宛如高岭之花步入人间，由有几分缥缈出尘。
　　容九霄按住灵羡的手：“九师弟，要不我来吧，我是大弟子，什么事都应当挡在你们前面。”
　　灵羡微微摇头：“本就是我自己的事情，你们同来白岁城已是同门之谊，有些事情旁人帮不了我。”
　　容九霄见状也没有多说。
　　香烛燃烧，青黑的烟气缓缓向上盘绕飘旋。灵羡闭上双眼，缓缓念动老者提到的话语。
　　“鎏金门开，使者迎来……”
　　他慢慢默念着，每念一次，气息就深几分。
　　众人屏息静待，似乎是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原本平静潺流的溪水忽而开始涌动。
　　向下的水流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截住，而后向两侧拨开，水雾袅绕间，一条透如琉璃的道路从溪水中央缓缓出现，水路下方是冷冽的溪水，连通着真实世界，而水路尽头化作一个炽白不见底的光圈，只要一踏进去，就能跨往另一个世界。
　　“出现了……”
　　六人神色凝重，对视一眼，先后踏上了那条水道。
　　无数的雾气细细密密从两侧向中心包裹，他们顺着水道走进炽白的光圈，身后的溪岸与树林都消失不见。
　　在光亮尽头，一座巨大的楼宇悬浮在空中，屋檐成片挂着赤色的长串灯笼，三色彩瓦在混沌黑暗中熠熠生辉，四角檐尖各落一只辨不出形态的异兽，金漆覆盖栩栩如生。
　　金碧辉煌的外表足矣令人震撼，也难怪每个来到鎏金楼的凡人，都会被勾起内心深处潜伏的欲望。
　　“看起来……是结界。”容九霄低声道。
　　进入鎏金楼需焚香念拜，两界之间连通水桥，或许在凡人看来是鎏金楼神秘莫测，能力非凡，但几人都是仙族子弟，自然能瞧出不一样的地方。
　　姜晚晚放出一抹灵识，团状的白光从指尖飞出，在触及到四周时，灵识慢慢散开，化作数个光点湮灭于黑暗。
　　“此处结界甚是微妙，连灵识也出不去，怕设下结界的人不是凡物。”姜晚晚道。
　　高楼有一条宽阔的长阶从上至下，每一阶阶梯都由玉石堆砌，他们缓缓踏上，沿着阶梯一路往上走，终于在尽头高悬的金色门匾上，看见了龙飞凤舞的“鎏金楼”三个大字。
　　两扇高门从内打开，沉闷的声音拉长，他们踏入殿宇，见到了说书老者故事里那位神秘的女子。
　　女子缓缓转过身，一双美丽纤白的手持着长长的烟杆，她红唇轻启，呼吸间喷出浓白的烟雾，迷离之中可见她媚眼如丝，抬眸浅笑都是风情。
　　果然是如老者故事中所形容的，一样容色倾城。
　　“哟，头一回……同时见到这么多人呢。”
　　女子眼中透出惊奇，上扬的凤眼轻轻挑起，朱唇吐雾：“奴家唤作妍玉，叫我妍娘便好。”
　　见几人眼神交汇却不做回答，妍玉笑起来：“既能找到这里，便是有缘人。妍娘乃鎏金楼主，解世人疾苦，许心偿所愿，无论生死机缘，金银财帛，无有不应。”
　　殿宇内灯火通明，将妍玉慵懒闲适的姿态照得分明。
　　灵羡见到这张脸孔，忽然脑海中闪过了一些模糊的记忆片段，妍玉的容貌……丹凤眼，鹅蛋脸，眼角一颗小小泪痣恰到好处。
　　他说不出在何处见过，却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奴家是不是很好看？”妍玉见灵羡目不转睛看着自己，修长的手在脸蛋上摸了一把，笑得艳丽无比。
　　灵羡沉思片刻，从怀中掏出那枚刻有“玉落”字样的墨绿色玉佩，向前一抛。
　　妍玉稳稳接住，待看清手中接下的物件眼神一动，方才的慵懒姿态旋即收敛了，她缓缓走下台阶，身子如一朵云一团烟，在六人之间游转盘桓。
　　“那个人族偷走的东西，居然落到了你们手里。”
　　她的下半身呈现虚无状态，姜晚晚认真去看不免咋舌，难怪她能像云一样在他们中间飘来飘去。
　　六人虽刻意收敛过气息，但浑身与凡人截然不同的气息还是没有逃过妍玉的眼睛。
　　“你们不是人族……”妍玉声音低沉，“仙？妖？魔？”
　　她嘲弄地勾起嘴角，忽然兴致缺缺地飘回了台阶上方的紫檀木座。
　　“我只和凡人做交易，你们既非凡人，又何须来鎏金楼。”她懒懒地对着烟嘴吸一口，“难不成是来兴师问罪？偷走我玉佩的凡人，违反了契约，契约是自己定的，生死由人。既有违誓，我取他们性命天经地义，无人可管。”
　　“妍姑娘说，玉佩是刘囿妻子在和你交易时，从你这处偷去……也就是说，这枚玉佩为你所有？”白意欢道。


第143章 姜晚晚的主意
　　妍玉懒洋洋地抬眸，半是嗔怪半是怨叹：“那日我吃多了酒，玉佩搁在桌上，谁知就被人给顺走了。哎呀，她同我签了契约，用一身皮相换她情郎考上状元，买卖还没成，我总不能先亏了。”
　　说罢，妍玉腰肢一扭，将身体转个方向，做出一个掌心收拢捏碎的动作。
　　“一个人只能从鎏金楼求走一样东西，她既偷了玉佩，许的心愿自然就不作数了，不过代价还是要给的。她不愿给，有违契约，我只好送他们上路了。”
　　鎏金楼行事虽多有残忍，但万物都需遵规守矩，因果循环，非外人可改。
　　姜晚晚的思绪飞快转动，目光紧观察着妍玉，忽而瞧出一些非比寻常的地方。
　　眉眼，轮廓……
　　一个人的皮相都有自己独有特点，好比有人轮廓深邃，那么与之有血亲关系的人，大多都有这样特点。
　　她的目光在灵羡和妍玉之间徘徊，细长的柳眉忍不住蹙起。
　　脑海中闪过一个猜想，她试探性问：“妍姑娘，敢问那块玉佩，是你从何处得来，是旁人所赠，还是……交换……”
　　灵羡倏忽眸色一深，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这个嘛……”妍玉纤纤食指撑着头穴，视线不经意扫过灵羡，“我为何要告诉你们，我与你们又无交情，你们并非人族，于我也无利可图。”
　　“话不能这么说。”姜晚晚微侧着脑袋，两侧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垂下鹅黄丝带，俏丽活泼，“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嘛，我们又不白向你打听消息。”
　　容九霄沉声道：“妍姑娘，你日日守在这不见天日的鎏金楼，与凡人签订各色契约，恐怕也不是为了打发时间，你需要吸取凡人的欲望来提升实力，所以渴望从凡人给予的报酬中，获得大量力量，是吗？”
　　妍玉眼皮一动，不予回答。
　　容九霄又道：“你既在和凡人交易时签下契约，想必是个守信之人，又绝不姑息违背誓约的契徒，眼里揉不得沙子。纵观六界，有这样习性和能力的，非魇兽莫属。”
　　魇兽，非妖非魔，来自上古，论年岁恐怕和无华这样的神者不相上下。
　　魇兽不能繁衍，独自置身于时光洪流，千千万万年，不灭不老，它贪食人的欲念，并以此来强大自身，无论是极致的恨极致的爱，都是它奉为圭臬的补品。
　　凡人的代价是所爱之人的生命也好，是旁的也罢，魇兽所要的不过是这些人失去之后内心涌动的强大情感波动，以此吸食为养分，代价本身对它而言没什么作用。
　　殿宇之中，妍玉发出一丝感叹：“小郎君倒是聪明，原来……还有人记得我啊。我独活在世间万万年，什么事情没有见过，只可惜呀，凡人狡诈，签过契约无数，反悔者过半。
　　我辛辛苦苦替他们实现愿望，他们却总想空手套白狼，其实我要他们的性命又有什么用呢，只是咽不下那口气罢了。”
　　“若妍姑娘肯道出玉佩来历，我有办法让你付出极小的代价，就享受到凡人提供的无尽欲念，你不必辛辛苦苦签契约，也不必担心人族总是事成之后反悔。”姜晚晚忽然出声，清脆的声音带着信誓旦旦的意味。
　　妍玉古怪地投来目光，嗤地笑起来：“奴家活了几十万年，尚且摸不清人性，你又活了几载，也敢大言不惭？”
　　其他人尚不知姜晚晚要做什么，白意欢轻轻拉住姜晚晚衣袖，低声道：“小师妹，不可逞能，若惹恼了她……不好解决麻烦。”
　　姜晚晚轻拍着白意欢手背：“放心师姐，我有分寸。”
　　见区区小辈如此胸有成竹，妍玉来了兴致，纤纤素手伸出朝前一勾，便有一缕无形的丝线缠住姜晚晚腰身，将她拉到了身侧。
　　妍玉懒懒抬眸，指尖还勾在姜晚晚的腰带上。
　　“小丫头，你且说说看，让我听听你有什么本事。”
　　姜晚晚抿唇，黑白分明的瞳仁认真地看向妍玉。
　　“或许……妍姑娘听过传销吗？”
　　——
　　空荡寂寥的殿宇中，金色的暗光从梁栋折射下来。
　　妍玉听着姜晚晚滔滔不绝的解释，姿势从半倚躺变成坐直，再到端着烟杆不时点头。
　　“所以……你的意思是，从前我用的那种办法效率低下，人族性情难定，才屡屡毁约。”
　　姜晚晚点头：“单线联系知之者少，哪里有多向发展来得快。且你总是过于极端，动不动就要剥夺人最珍贵的东西，难免人权衡不定，两边不舍。”
　　妍玉有些不乐意了：“那你说怎么办？”
　　“这还不简单，你为自己建立一种信仰体系，嗯……就叫鎏金教，凡是心有所求的人，都可以成为你的信徒。
　　每个信徒可对你进行祈祷参拜，当参拜次数达到一定程度，升级成小组负责人，每拉拢到一个信徒，获得一点积分，小组负责人上面再设置大组长、区域代理、总代理。总之业绩越高位置越高。”
　　多种陌生的形容词让妍玉听得雨里雾里，好似明白了，又好像没完全明白。
　　“凡是有地位的信徒，设置每月进行一次摇号许愿，并让得到许愿名额的人，将自己实现愿望的过程写成文章在信徒面前演讲宣传，随着信徒人数增多，可多设置一些福利……比如参拜心虔，就能得到入门礼包，实现一个小愿望。”
　　“可是这样做，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妍玉有一搭没一搭地用烟杆敲着紫檀木桌。
　　“当然有好处啊，你同凡人签订契约，不就是为了吸食他们自身爱恨嗔痴产生的欲念，信徒对信仰的狂热崇拜，本身就是一种很强的欲念，你的信徒越多，得到的力量就越多，这几乎是一个开流就一本万利的买卖。”
　　姜晚晚语速又清脆又快，“试想一下，当整个白岁城，或更多地方的人奉你为信仰，认为你是拯救他们苦难的救世主，无数的执念汇聚成流，都被你吸食，不比你一个个和凡人签契约来得省事？”
　　如此闻所未闻的办法，让妍玉久久都没有回过神来，她理清千丝万缕的头绪，声音都激动地颤抖：“那……若是这样，久而久之，世间皆是奴家的信徒，我岂不是可以媲美神明！”
　　“妍姑娘所言极是，但你可不要再干杀人灭门的事情，否则会把信徒们吓坏，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信仰崩塌，就得不偿失了。”
　　姜晚晚幽幽地说，“你得维持好人设，心怀博爱，造福一方，如此才是长久之计。”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妍玉一面自言自语，一面幻化出纸笔，将方才姜晚晚所说的内容悉数记录下来，待整张纸写满，妍玉满意地左看右看，而后折叠好小心翼翼地收起来。
　　容九霄等人都被这意料之外的状况惊呆，眼看着妍玉几乎换了一副面孔似的，笑得合不拢嘴。
　　邱肴弱弱地凑近林书贤身边：“二……二师兄……小师妹乱教魇兽没问题吗，那劳什子鎏金教真成了，会不会为祸一方啊？”
　　灵羡瞧着姜晚晚那副忽悠人成功的狡黠样子，不免摇头轻笑。
　　她也真是聪明，想出这样的办法，让妍玉从根源上改变了获取力量的办法。
　　无论是人仙神魔，都有欲望，至高者寡至低者多。一旦妍玉尝到被千千万万人信奉的滋味，自然而然就会迷失在一声声信徒的恭维祷告中。
　　上古诸神之所以陨落，就是因为仙族崛起后渐渐不为世人所知，导致信徒锐减，实力式微归化天地。
　　妍玉真能将心思放在广筹信徒上的话，自然看不上和寥寥凡人签订契约获取的微薄欲念，也就不会再有如百年前高宅和刘家巷刘囿夫妻这样，因违反契约被杀的事情发生。
　　被邱肴询问的林书贤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递给邱肴一个安心的眼神。
　　那厢姜晚晚见妍玉满意，才重新提起了之前的问题。
　　“现在……妍姑娘可以说说这枚玉佩的来历了吧？”
　　妍玉优雅地抚弄着头上的珠花，长睫微微垂下，语气中有些怅然：“这玉佩的来历……倒是很久远了。约莫千年之前，从一凡人手中所得。”
　　千年之前，凡人。
　　信息都对上了。
　　六人悄声屏息。
　　“那凡人女子称作玉落，某年冬日夜晚跪坐溪畔，进了鎏金楼。”妍玉一点点回忆起往事，眼神也变得柔和。
　　“玉落是个很特别的凡人，她没有为自己求什么，而是许愿自己的夫君还魂，若能如愿愿意倾付所有。
　　我掐指一算，得出她夫君并非人族，遂拒绝了她的心愿。我之力虽可左右凡人，但无法操控仙魔妖的生死。”
　　玉落丢下他，却一心想要让丈夫复活，果然在玉落心中，自己根本就是微不足道的。灵羡的表情如笼上一层阴影，琥珀色的瞳里眸光晦涩不明。
　　姜晚晚不着痕迹地握住他的手，试图用温热的掌心让他心绪平复。灵羡目光看她，摇头微微一笑：“我没事。”


第144章 什么是爱呢
　　白意欢低声问：“那后来呢？”
　　妍玉不动声色望一眼姜晚晚与灵羡交握的双手，饶有趣味地勾起唇角：“后来……后来玉落又许愿，让她尚在襁褓中的孩儿一生平安顺遂。”
　　灵羡眸色微微一动。
　　“我告诉玉落，人与其他族类之嗣，无法受愿望庇护。”妍玉幽幽地说，“想我魇兽凌驾于人族之上，却连她两次许愿都无法达成，实在懊恼。我同她说，许愿只可作用在凡人身上，其他境况无法实现。”
　　“于是玉落在沉思两日后，又回到了鎏金楼，让我许她下一世投胎转世，再度和夫君相遇。她愿以一身皮囊做代价。”
　　事情说到此处，容九霄等人心中都惊诧无比，他们不约而同将视线投向灵羡，欲言又止间，竟不知说什么话来安慰。
　　姜晚晚头皮都要炸开似得，心中那个猜想无限接近现实：“所以……你的脸……”
　　妍玉莞尔一笑，风情万种地撩动发丝，眼下的泪痣似活物一样，点缀在凤眼下方栩栩如生。
　　“不错，这是玉落的模样。我是魇兽，本无形态，数十万年来都靠旁人的皮囊现于人前。玉落貌美无极，一双眉眼藏尽风情，我很满意她的样子，所以即便为凡人投胎转世牵连羁绊需要耗费我大量运力，还是答应了她。”
　　妍玉把玩着手中墨绿色的玉佩，低眉浅笑的样子映在灵羡的眼中，慢慢和记忆力的模样重合。只是一样的脸，神态却大不相同。
　　“玉佩是玉落留下的，她道这一世沉浮坎坷，无所留恋，既然把皮囊留给我，身外之物也带不去。”
　　妍玉指腹摩挲着玉佩背面小小的纂刻，颇有唏嘘，“事情便是如此了，我不知你们同她有什么关联，但那都是千年之前的事情了，这张脸我也用了千年，日后若无更好的，大概不会换。”
　　室内长久地沉寂着。
　　姜晚晚侧过脸，望向垂眸不语的少年。
　　他收敛着情绪，只是手微微发寒，蝶翅般的长睫在脸上投下一大块阴影。
　　谁也没有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
　　——
　　回到白岁城已经是深夜，再有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他们在溪水畔一处洞穴歇脚，拾来的干柴点起火堆，昏暗冷燥的洞穴被火光照亮，噼噼啪啪的燃烧声在静谧中显得尤为突兀，火星子不时从柴堆溅出来，光点忽闪瞬息又烧为灰烬。
　　容九霄四人靠近火堆盘腿调息，而灵羡一人独坐在洞穴前的昏暗处，双腿直直垂下，月光在他脸上投下冷色光辉。
　　八月的夜是热气最甚之时，度过这个月，天气就会渐渐转寒，暑往寒来岁岁交替。
　　姜晚晚悄悄在灵羡身侧坐下，黑夜中有无数看不起的细小尘埃飞舞着，她凝视少年的侧脸，手搁在膝上抓弄衣角，揉成团又松开，反复几次也没想好要怎么安慰灵羡。
　　“再揉衣角都要皱了。”灵羡轻声一笑，暗夜中那双眸子光泽更亮，弯月在他眼中映成银环。
　　见他还有心情说笑，姜晚晚算是放心了些，顺势挽住他的胳膊亲昵地在他颈间蹭了蹭。
　　“你……是不是怨她？”
　　那个叫做玉落的凡人，姜晚晚虽没有亲眼见过，但一样的脸孔在套妍玉身上，她稍加想象就可以拼凑出那是怎样一个风华绝代的女子。
　　魔族大乱，从魔界逃到碧宁山下，丢下灵羡又赶往白岁城，只是抱着一丝能复活丈夫的念想。
　　或许从理智上讲，玉落是狠心的，也并不是个称职的母亲，只将灵羡的安危赌在无华神尊的善心上，若无华没有收下灵羡，或是灵羡磕磕绊绊长大却因身份被仙界敌对，他在长久的岁月里要如何自处，这些玉落是否有想过？
　　也许她是想过的，可还是毅然决然丢下了灵羡。
　　灵羡抬头望向天际，颈间温热的气息让他低落的情绪平复了许多。
　　他淡淡道；“其实，我连她是什么模样都快要忘了，见到魇兽的时候只觉得熟悉，却想不起那张脸孔，怨或不怨都没有差别。”
　　玉落于他而言，更像是故事里的人，没有温度无法触碰，唯一的联系就是断断续续的记忆片段。
　　姜晚晚道：“她只身一人奔波红尘，将你从魔界带出来，想必也吃了不少苦头。而且……她也曾向妍玉求愿，求你一生平安顺遂，你是她的孩子，她不会不爱你的。”
　　“爱……”灵羡茫然地念着这个字，眼底竟含着奇异的笑，“晚晚，什么是爱呢，你能告诉我吗？”
　　少年转头和她对视，目光不闪不避，似乎真切地想要一个答案。
　　姜晚晚想了想，说道：“大约是宁愿牺牲自己，也要成全别人吧。就像玉落，她宁愿用自己的皮相去许愿，也想让丈夫复生，最后别无他法只好求来世再续前缘。她并非不爱你，只是更爱你的父亲。”
　　“而且这世上有很多种爱，情人之爱、亲人之爱、朋友之爱，这些爱孰轻孰重，都在人心。人有了爱，就会生出无限的勇气，为不可为之事，淌不可淌之途。”姜晚晚叹息，“人生来是利己自私的，爱能改变本能。”
　　少女的声音绵软又清晰，似是寒潭中流动的溪流，是旱地里久逢的甘露，灵羡听得认真，嘴角也微微上翘。
　　“那爱真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他低声说。
　　“是啊，所以你不要难过啦，每个人的一生都会遇到很多种爱，你现在有师尊，有师兄师姐，还有我啊。”
　　少年低应了一声，手掌包裹住她的手，轻柔而眷恋地摩挲。
　　姜晚晚靠着他的肩，夜风抚动困意袭来，眼皮也一点点落下去，呼吸渐渐趋于平稳。
　　良久，少年轻轻揽住她的肩，在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是啊，他还有她。
　　——
　　白岁城的夏是炎热的，白日里艳阳高照，火舌一样的阳光照下来，街上鲜少人闲逛。
　　主角团等人在一处茶楼小憩，挑了靠窗的位置，姜晚晚坐在右边恰好能将楼下的街景一览无余。
　　因天气炎热，小贩们都将摊子摆在阴凉处，打着蒲扇一边煽汗一边吆喝，没多会儿汗水就像水洗一样流下。
　　卖甜水的小摊子生意倒是紧俏，寻常路过的客人走得口干舌燥，都会花上几文钱，买一碗镇得冰飕飕的糖水解渴，一碗下肚，浑身的暑气都消下去大半。
　　姜晚晚等人体质异于凡人，体内存有大量灵气，自然不畏区区酷暑，可凡人就不大能受得了，茶楼里侍候的小厮在旁添茶倒水，也是不时用布巾擦拭额头。
　　白意欢看出了小厮的窘态，递给他一杯茶水，小厮惶恐拒绝，在白意欢再三坚持下只好接来喝下，润了润口舌。
　　小厮万般感激地道了谢，难耐的暑意也稍退了些，瞧着六人面不改色的样子很是惊奇。
　　“几位客官真是好耐力，一丝汗都没有出，这几日白岁城出奇地热，若不是要养家糊口，我倒宁愿在家里躲懒。”
　　邱肴道：“这几日出奇热？难道往年不是如此吗？”
　　小厮一听这话，就知他们不是本地人，于是耐心解释：“白岁城往年从不如此，气候宜人说是四季如春都不为过，今年入夏前两月都没什么异常，就是这几日才格外热起来的。老人都说酷夏必有妖魔，前几日城里还看见一道流火从空中刮过，随后不知道落到了哪个地方。”
　　“什么流火？”容九霄下意识皱眉。
　　小厮道：“就是……一大团火烧一样的东西，我也没看见，听我娘说的，大概五六日之前吧，从东南方向落下来，好多人都看见了。”
　　五六日之前，那时候他们还没到白岁城。
　　小厮又道：“左右不是什么正常的东西，要我看，这见鬼的天气说不准就和流火有关。”
　　小厮又抱怨了几句，隔壁雅间客人要续茶水，便端着壶告歉走了。
　　六人凝神沉思，却从这流火里听出非比寻常的信息。
　　容九霄道：“天君派去万钴窟的人，走了也有几月有余，至今未有捷报传回……”
　　“东南方向……如果从白岁城的地理位置看，万钴窟不正是在东南方？”林书贤惊异出声。
　　姜晚晚手托下巴，手指在桌面叩动，披在肩上的发随着动作往前垂下：“天现流火，还能影响凡界的气候……该不会是什么人的元神烧了吧……”
　　姜晚晚一句猜测的话，却让林书贤吓得茶水都差点喷出来。
　　“不……不会吧？”
　　不论是仙还是魔，若自爆元神，身体化作流火，从体内炸开的能量的确能影响坠落地附近的气候。
　　如果真是这样，那万钴窟的战况必定已经到白热化阶段。按理来说，魔族和仙族签订了和平条约，此番天君派人前去万钴窟，也不是打的开战名头，只是让万钴窟基于堕仙事件给一个充足的说法和解决方案。
　　一旦交战，只能说明魔族已经连表面关系都不愿意维持，野心大到直接撕破脸了。


第145章 奇修的接风宴
　　主角团六人越想此事越不对劲，连日出了白岁城，乘云船飞回碧宁山。
　　如他们所想，魔族与仙族交战的事情已经传遍了，天君收奏报，称前去万钴窟的天兵天将与天君之子奇修，在万钴窟外陈兵月余，让万钴窟魔王对偷种魔引戕害仙族的事情给交代。
　　万钴窟蛊魔三推四阻不愿露面，只满口称误会，来回地打太极。
　　但谁知近月蛊魔忽而发难，竟是不知从何处撕开了口子，对一部分天兵无声息地种了魔引。
　　被种魔引的天兵失智发狂，从内部就乱了起来，若不是奇修用兵有方，又和手下仙官配合默契，险些就葬送在万钴窟。
　　演武场上，姜晚晚六人围坐在一块儿，听着师门中消息最灵通的三弟子贯风喋喋不休。
　　“哎大师兄，你们回来的真是时候，万钴窟那边的捷报刚传回来，听说是场险战，啧啧，你们刚从白岁城回来，应该也知道白日流火的事情吧！”
　　邱肴连连点头：“我们倒是没有亲眼所见，但也听当地人说起，那流火……不会真是谁的元神烧了吧！”
　　贯风故作神秘地将众人往中间招呼，黑灼灼的眼珠雪亮，压低了声音：“据可靠线报，万钴窟故技重施在天兵之间种魔引，企图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仙族人马……我方将帅奇修小殿下反应敏锐，当即就下令斩杀了种魔引的天兵，随后命人假扮堕仙，制造大本营动乱状况，待蛊魔的人以为胜券在握大兵来袭，瞬时将其瓮中捉鳖……”
　　“那白日流火，就是陨魔了，他被数个仙官和奇修殿下包围，战而力竭，最后元神燃烧而亡，从空中坠落。”
　　贯风说得眉飞色舞，还止不住地拍心口：“这好在是仙族赢了，若真着了蛊魔的道，天兵悉数折损，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众人静静点头。
　　如今陨魔已死，妖族淮桓水那边又有柳盼盼坐镇，想必不会再出现堕仙之类的祸事。
　　只是万钴窟和仙族这一场战打下来，原先的和平条约几乎等于作废。
　　好在魔族十二窟如今两窟魔王身死，其他窟的首领想必有野心也不敢轻易和仙族叫板，如此两界应能和平数百年。
　　仙族险胜归来，天君大悦，在九重天大摆宴席，为奇修和众仙官接风洗尘。
　　四日后奇修与众仙官归来，九重天的宴请大殿张灯结彩，三十六名仙娥身着桃粉衣衫款款伺候于宴席间，为有功的兵将与仙官添菜斟酒。
　　大殿中央，数名仙衣云裳的舞者翩翩旋身，伴以丝竹阵阵，一派君臣和乐景象。
　　姜晚晚身为天族至亲，也应邀在列，她挨着天后下首一处座位，和毕孚左右分桌，抬头望着大殿中腾龙鎏金的重檐盖顶，镂空的四边繁复天窗洒下盈盈光辉，仙雾缭绕间，更显气派恢弘。
　　天君威仪上座，对宴请的众将发表了一番慷慨激昂的激励宽慰，众将士齐谢天恩，气氛顿时就热闹活络了。
　　姜晚晚向来不耐应付这种官方场面，只埋头吃宴席上的糕点，偶尔和毕孚搭话两句。
　　她咬下玉盘中一块琼玉霜糕，入口即化的绵软充盈唇齿间，琼花与清露的香气包裹味蕾。
　　吃得正欢，忽而后桌两名喝得微醺的仙官把酒交谈，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落进了她的耳朵里。
　　“此番奇修殿下立大功，为仙魔两界至少争取了数百年和平，扬我仙族威名，实在大快人心。”
　　“仙友所言极是，奇修殿下少年英才，此番过后也必得天君重用，前途不可限量啊。”
　　青衣仙官深饮一口，酒气映红了双颊，语速也拉得长长的：“哎，前途哪里不可限量了，奇修殿下再是优秀出色，到底是庶子，是萧天妃所出……”
　　意味深长的长音，让一旁的墨衣仙官旋即就抓住了重点，也点头叹息：“天族向来立嫡，这点毋庸置疑，只是可惜了奇修殿下如此出色少年，日后要给那位做下臣，到底呀还是得命好，本事在运道面前，都要逊一成呢。”
　　“哈，那位的运道可不止一般好，老夫位列仙班数千年，满耳朵都是听得那位的荒唐事，如今是储君，还道少年顽皮，若日后上了大位还是如此，与奇修殿下两相一比拟，羞哉……羞哉……”
　　墨衣仙官压低声音笑起来：“总不能登了大位还招猫逗狗吧，那成什么了……”
　　青衣仙官也笑：“那谁知道呢，仙友瞧这些年，那位的性子有半分改变没有？”
　　“哈哈……不可言说啊……”
　　……
　　姜晚晚默默吃着糕点，将身后的议论声都听进耳朵，她下意识回头看，两名仙官勾肩搭背推杯换盏，又聊起了别的话题。
　　这真是……
　　她叹一口气，若毕孚优秀出色，被人背后诋毁议论，她定是要替毕孚讨个公道。
　　但……
　　人家说的没错啊……
　　她下意识望向毕孚右边的奇修，少年人气度沉着，与天将侃侃笑谈，一身玄色织金锦袍衬得身量修长肌理匀称，眉目间皆是谦逊与涵养。
　　再望毕孚，那厮毫无形象地满头吃饭，嘴角沾着食物渣子，闭眼欣赏仙乐如痴如醉。
　　两相对比，真是惨不忍睹。
　　“表妹，你干嘛偷偷盯着我看？”毕孚余光扫过来，狐疑地转头，又伸手护住了自己前面的食物，“你桌上有，别想让我分给你。”
　　姜晚晚：“……”
　　她回以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想了想还是往毕孚那边挪近一些，向他勾勾手。
　　毕孚开始一动不动，见她坚持只好嘟囔两句靠过去。
　　“到底什么事？”
　　姜晚晚低声道：“表哥，你心这么大的吗，奇修大胜归来，人人都在夸赞，你还在这里吃。”
　　毕孚眨了眨眼，迷惑懵懂：“可是这是父君设宴啊，我不吃席还能干吗。再说了，那么多人夸奇修，我就不用夸了呀，要不他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
　　“重点是夸吗……”姜晚晚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试图和这个摆烂的储君把道理掰开揉碎，“奇修殿下出色，表哥身为储君难道不应该反省自己，做出改变吗，否则日后人人都将你和奇修对比，背后流言纷纷，你心里可会好受？”
　　毕孚毫无触动，甚至还放肆地咬了一口糕点，嚼得腮帮子鼓鼓囊囊。
　　“我干嘛要改变呀，奇修是奇修，我是我，我若变成了奇修的样子，那我还叫毕孚吗？”
　　姜晚晚睨他一眼：“自信这两个字属实让你理解明白了。”
　　罢了，她根本劝不动这个摆烂王，要是劝有用，天后和天君也不必操心至如今。
　　——
　　宴席散去后，仙人们向天君请安告离，陆陆续续离开了大殿。
　　奇修身为接风宴的主角，自然是作陪到最后，待宴席彻底散尽，目送天君天后离去，他才带着自己心腹手下回到寝宫。
　　热闹散去后，往往是更空洞无助的寂寥。
　　奇修由仙娥伺候着褪去外衫，换了一身干净清爽的浅色短衫，倚在桌边揉捻头穴。
　　今夜的仙露烈得很，用千年的杏花酿制，虽醇厚清口，却后劲大。
　　他只觉上半身燥热涌动，还有些说不出的烦闷。
　　奇修并不是一个热于交际应酬之人，只是今日身为接风宴主角，不免要笑迎各路仙人的夸赞祝贺。
　　心腹仙官青沛侍立在侧，替奇修温了一壶醒酒汤，恭恭敬敬地半跪着斟在碗中。
　　“殿下，喝些醒酒汤，便不会那么难受了。”
　　奇修摆摆手，修长的手指抵着额头，抬起双眼，黑沉的瞳仁露出倦态。
　　“关于万钴窟的后续处理，都编写成册了吗，明日上殿还需呈交于父君，此事才算圆满。”
　　青沛道：“殿下放心，我已准备妥当，只是……”
　　青沛看一眼奇修，欲言又止。
　　“你我自小一处长大，有什么话还说不得？”奇修失笑。
　　青沛犹豫片刻，沉声：“殿下，我说句不该说的，您又不是储君，何必事事都要尽善尽美，在万钴窟的时候，您就不顾自身安危，和蛊魔正面交锋，那样危险的境地，差一星半点后果不堪设想……”
　　“都是为了仙族，我身为天界的人，更应该以身作则。”
　　“就算作战是为了仙族，那今日呢？”青沛音色低沉，隐隐还有些不平，“今日殿下和那些仙官把酒言欢，他们字里行间对毕孚殿下唏嘘指责，您还要为维护毕孚殿下颜面处处贬低自己为他说好话。
　　说句大逆不道的，天君陛下身魂归化天地后，九重天是毕孚殿下做主，您再怎么尽职尽责，日后也是为他做嫁衣……”
　　“住嘴。”奇修脸色沉了下来，两颊红晕仍在，那双黑沉沉的瞳却显得冷而不容侵犯。
　　“嫡为尊，庶为从。本殿下生来就是人臣的宿命，这是指责，也是本分，轮不到你在这里抱不平。”
　　冷漠而平静的音调，好似寒潭一汪死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青沛低下眼帘，跪地告罪：“是，属下多嘴逾越了。”


第146章 天界惊天丑闻
　　寝殿中灯火摇摇曳曳，奇修紧绷的嘴角与蹙缩的眉毛无疑不泄露着心中烦躁。
　　良久他叹一口气，挥退了青沛，殿中四下无人，他闭目小憩，心头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热，真的很热。
　　这太不寻常了，即便是千年杏花仙露，也不该影响至此。
　　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炙热烧灼，从内到外一寸寸是虫蚂啃食般的疼痒难耐。
　　光洁的额头上开始浮出虚汗，细细密密的汗汇聚成流顺着额角淌下，很快颈间和背后都湿儒一片。
　　奇修强撑着坐直身体，双手颤抖着捧住醒酒汤碗仰头灌下去，手抖的太厉害，大半汤水都撒了出来，他胸中那股火焰却并没有因醒酒汤平息。
　　“我是……怎么了……”他痛苦地蜷缩起来。
　　夜风顺着窗缝渗进来，却没能给他带来一丝凉意。
　　他越发痛苦，遏住喉咙发出的干涩低哑的“呵呵”声，意识一点点消沉下去。
　　——
　　仙族才打了胜战，上至九重天下至一重天散仙都欢欣雀跃，尤其是从问心城迁来碧宁山的肖家姐弟，更是连着几日连挂笑容。
　　肖渊每日都跟着内门弟子一同训练，从无懒怠，此番听闻奇修带兵剿灭万钴窟，恍若被打了鸡血似的，每日又自主加训了一个时辰，旁人问起他只道想更快提升自己，有朝一日也能为仙族出力。
　　这种励志行为，姜晚晚十分佩服地称作“卷王”。和毕孚那种摆烂到底的德行，真是两个极端。
　　岁月静好，几界无争。姜晚晚觉得难得迎来了平淡的假期，不用再在妖界魔界来回奔波，可谓悠闲惬意。
　　只是令她有些疑惑的是，她的系统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吭声，支线任务也不发了，她主动搭话也没有回应，就好似脑子里没有这个系统一样。
　　难道她已经菜到让系统放弃养成，干脆放她自生自灭？
　　对此她百思不得其解，而系统却总以沉默待之。
　　【没见过宿主体验这么差的系统，福利保障半点没有，现在还罢工了，我要投诉，给你们打差评！】
　　她凿凿有声的指控，让一心装死的系统抖了抖，半晌才尴尬发声。
　　【别啊，给差评多伤感情，宿主你人美心善，一定不会这样做的对吧！】
　　【别打感情牌，咱两之间可没什么感情。】
　　面对姜晚晚的无情吐槽，系统犹豫再三，扭扭捏捏地开口。
　　【其实吧……这个事有点复杂，具体是什么原因牵扯到公司内部原因不方便透露，但总之就是，目前不会再发布支线任务，宿主只需要安安心心在书里快乐生活，就可以了。】
　　这话处处透着不对劲，姜晚晚惊诧道：“不做任务了？那我怎么回家！”
　　【这个嘛……可能过段时间内部原因解决，会给答案的，总之现在我也没办法回答呀！】
　　饶是系统处处不肯透一丝风声，姜晚晚还是嗅到了非比寻常的味道，她下意识点开商城面板，才发现所有商品全部下架，支付积分按钮已经变成了无效的灰色按键，而她少得可怜的100积分寂寥地躺在积分面板上，无处安放。
　　系统还安慰她：“宿主就当是内部在升级，放宽心态嘛……”
　　【什么升级，你们公司不会要倒闭了吧，先是无端链接两个小世界，把我和柳盼盼毫无相干的两本书串在一起，现在又搞这么出……】
　　她据理力争着，一个人站在演武场的角落里双手比划，活像只跳脱的兔子，鹅黄的衣衫随动作幅度摇摆，两串流苏在发髻上叮叮当当地碰撞。
　　“小师妹，你在跳大神吗？”邱肴从背后冒出来，冷不丁一张黑黝黝的脸凑到面前。
　　姜晚晚吓了一跳，忙尴尬地抚弄碎发，偷眼往边上一看，见灵羡与容九霄也往这走来，更是心中发窘。
　　“我活动活动筋骨……”她假装不经意地抻了抻手臂，眼光再飘过去，正好对上灵羡温润无害的笑意。
　　少年的眼眸是淡淡的琥珀色，比琉璃还要透彻，笑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扬，是说不尽的含情脉脉。
　　她心头叹息，再好的攻略对象，也没有回家香啊……
　　要真是系统出了问题，那她岂不是要一辈子呆在修真界。
　　动不动就千千万万年计算的地方，她真的不想活那么久。
　　灵羡没看出她的心思，只道她是方才练剑练累了，才来透透气，从百宝袋中掏出一个半壁长的风扇，输入些许灵力，风扇就呼啦啦地转动起来，凉丝丝的风吹开燥热，盘桓在姜晚晚身边。
　　“九师兄从哪里寻来的？”她眼睛一亮，这法器原理和电风扇类似，还不用插插座，有灵力就行。
　　灵羡笑道：“仙镇上买的，猜着你会喜欢，夜里把它摆在屋中，也可睡得安稳些。”
　　姜晚晚甜甜地道一声谢，两弯杏眼似月牙一样。
　　容九霄满脸欣慰，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动，露出老父亲般的迷之微笑。
　　邱肴却是心里酸溜溜的，嘟囔道：“大师兄和四师姐，九师弟和小师妹，你们个个成双成对，我和二师兄还孤单着呢，怎么不见你们关心关心我晚上睡不睡的安稳！”
　　容九霄摇头失笑，正要说些什么，却见远处一人影着急忙慌地朝他们本来，神色焦急唇色发白。
　　“姜……姜仙子……”
　　区孜大喘气，扶着膝盖不住地流汗。
　　姜晚晚见是毕孚身边的人，微有惊诧，忙把灵羡给她吹风的法器掉了个方向转向区孜。
　　“何时这样急？”
　　区孜顺匀了气息，表情比哭还难看，连忙就去拽姜晚晚的手腕：“殿下……殿下出事了，姜仙子快随我走，天后娘娘那边已经劝不住了，您好歹是白龙族遗孤，天君或许能给白龙族两分薄面……”
　　姜晚晚被他拽得踉跄，身子险些歪倒，灵羡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腰肢，拂开区孜的手，一双眼不满地扫过去。
　　“真的来不及了！”区孜急的要哭出声似的，也没心思注意规矩，作势就要再去扯姜晚晚，“姜仙子快随我走！”
　　姜晚晚皱眉道：“表哥闯祸了？”
　　按理来说，毕孚这厮几天一小闹，几月一大闹，挨揍都成了家常便饭，能做出什么事让天后都劝不住天君的怒气？
　　区孜热汗直流，为难地看着左右，但事情迫在眉睫，也顾不得许多，哽咽道：“殿下……殿下被指控淫辱庶母……如今天君气得要将他剃仙骨……”
　　轰然一道惊雷在姜晚晚脑海里炸开，甚至连一旁灵羡几人也要惊掉下巴。
　　毕孚……淫辱庶母？
　　——
　　九重天宫室里，死寂一样的沉默，唯有孙侧妃哭得肝肠寸断，趴在地上身体不住颤抖。
　　她衣衫凌乱不堪，明显有被撕扯过的痕迹，脖颈上咬痕一片，交缠的青紫触目惊心。
　　“奇耻大辱……妾妃还有什么颜面活着，天君不如赐我了断，灰飞烟灭也好落个干净……”
　　姜晚晚甫一进殿，就听到了这句话，眼瞧着孙侧妃泪人一样，梳得高贵华美的飞仙髻也散乱歪斜，哭嚎间被仙娥搀起来，又昏厥过去。
　　因涉及天家私密，灵羡等人是断断进不来的，只守在九重天门外等她。
　　宫室中，天君脸色阴沉坐在金椅上，天后与毕孚跪在一处，而孙侧妃的儿子印方则是从仙娥手中将母亲接到怀里，双拳紧握，瞠目欲裂。
　　“父君，请您给个公道吧。人界不顾礼法行狂悖之事尚要严惩定罪，毕孚公然闯入我母妃寝宫，对她……对她这般侮辱，可有半点人性？”
　　印方手骨握得咔咔做响，恨不得用眼神将毕孚千刀万剐，“平日他混不吝，您和母后都纵着，同是您的儿子，毕孚为储，我与二哥也从不和他争什么……我们到底哪里对不起他，要受他这样的折辱！”
　　天君握着椅沿，面色如黑云密布，仅存的冷静自持也只是常年身居高位的惯性所致。
　　姜晚晚被这样的场景惊得思绪乱飞，再看毕孚，他神色涣散地跪在地上，衣衫同样凌乱，双颊还有奇异的潮红。
　　天后身为天界最尊贵的女子，此时也已是方寸大乱，她不敢想象这样的丑事会是毕孚做出，陪他跪在一处，双手举过头顶俯身下跪。
　　“陛下……此时定有隐情，毕孚的确荒唐浪荡，但不是这样不顾礼法人伦的，定是有人蓄意栽赃陷害，臣妾请求彻查！”
　　只是这句彻查，却成为破坏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水面皲裂，汹涌的滔浪翻滚袭来。
　　天君大喝道：“彻查？彻查什么？天后，你尤嫌不够丢人吗！”
　　“臣妾并非此意。”
　　“你养的好儿子，日日不思进取便罢，胆子大到干出这种事，他有没有将本君放在眼中，有没有将天族律例放在眼中！”
　　怒意几乎要震得宫室地动山摇，天后何尝不觉得难堪，只是见着毕孚一副完全失怔连话也不说的样子，跪地的姿势半点不敢松懈。
　　孙侧妃醒了又开始哭闹，悲悲切切地扑到天君脚下，泪水珠帘线断一样滚落。


第147章 破绽太明显了
　　“陛下若不给妾妃做主，妾妃甘愿自断魂识，以保全颜面！”
　　“求父君决断！”
　　孙侧妃与印方两相跪求，震怒之下的天君越发怒意深重，复杂情绪在眼中翻涌酝酿。
　　“毕孚，你还有什么话说？”天君克制着语气，至始至终，他对嫡子都是报以期望的。
　　即便他荒唐贪玩，即便他比起庶子资质稍逊，但天族继承人是他，亘古不变的传嫡规矩，他注定是自己的接班人。
　　顽劣尚可改，若心性有异品德有亏，就要另当别论了。
　　毕孚依旧一言不发，只呆愣愣地盯着地面，好似一切都与他无关。
　　天君望着毕孚，眼神中的期盼和不忍也一点点淡下去。
　　姜晚晚观察着一切，在脑海中飞速整理着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据区孜说，晌午后他准备侍候毕孚午睡起床，却发现寝殿中空无一人，满宫室寻找，正欲去天后处禀报，却得知毕孚意图侵犯孙侧妃被当场拿下的消息。
　　从元明宫到孙侧妃的宫殿，距离并不短，且又不是夜半三更四下无人，来来往往的仙娥仙官大有人在，就算毕孚是那种登徒子，也不会选在这种死亡时间顶风作案。
　　更何况……毕孚根本就是个没长大的性子，若说他发疯四处抢人家灵兽，姜晚晚还能信几分，淫辱之事……实在和毕孚沾不上边啊。
　　她沉思片刻，跪地俯拜。
　　“天君陛下，厌厌有话想说。”
　　“厌厌……”天后微微哽咽，雍容华贵的妆容都遮不住满面憔悴。
　　“你想说什么。”天君沉着声音。
　　姜晚晚道：“厌厌认为……此事疑点太多，破绽也太明显，此时殿中无外人，不如我们就在此处将事情理清，求一个真相。”
　　印方愠怒着：“姜仙子，你是毕孚的表妹，自然是向着他了，此事已经确凿无疑，还要什么真相，你怀疑我母妃会牺牲自己的名节诬赖他？还是你想让我母妃将那些腌臜事再描述一遍，好给毕孚证身？”
　　姜晚晚摇头：“我并非有怀疑侧妃娘娘的意思。天君陛下，此事存疑，容我一一道来。”
　　她看向孙侧妃：“其一，侧妃娘娘身为长辈，不会无缘无故让身为晚辈的毕孚进入自己寝宫，这有违常理，侧妃娘娘可还记得，毕孚是怎么出现的？”
　　孙侧妃抽泣两声：“我自然不会做那种没礼数的事，他好似……凭空出现一样，当时我正午起，还未来得及唤仙娥伺候梳洗，他就忽然从我身后冒出来……然后……”
　　后面的话又成了低低的哭声。
　　“这算什么疑点！”印方冷笑，“他有心犯事，难道还会走寻常路，自然是避着人要紧，寻个什么阵法神不知鬼不觉悄悄潜进来。”
　　“印方殿下言之有理，的确可能是阵法传送。”姜晚晚指着毕孚，“但众所周知，表哥纨绔，修为甚至还比不上我，寻常出门全靠法器撑场面，他若是有能耐在侧妃娘娘寝殿中设阵，何至于落个混不吝的风评。”
　　天后赞许地望了姜晚晚一眼：“不错，毕孚顽劣，若随随便便就能在孙侧妃寝宫中设阵，我何须日日操心他的修为。”
　　先前事发突然，众人只顾得上看事情表面，浑然没有细思这些细节，饶是孙侧妃和印方心有愤怒，此时冷静思考，也觉出些不对劲了。
　　“其二，孙侧妃与毕孚寻常交集甚少，如此突然发难本就奇怪，况且说句僭越的，侧妃娘娘虽容颜貌美，但到底是长辈了，若毕孚心怀不轨，为何不去寻那些好拿捏的小仙娥，反倒要冒大不帏干这样的事情。”
　　她走向毕孚，对呆滞无神的毕孚轻轻推耸，身形单薄的少年被她一推，保持着失神的姿势歪坐到地上。
　　她再用力一推，毕孚已经整个人趴下去，但还是呆呆愣愣的样子。
　　“他……”天后犹疑着，眼神变得复杂。
　　姜晚晚把倒地的毕孚扶起来，深呼一口气，然后朝着他的右脸甩出一个耳光。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回荡室内，猝不及防的动作让孙侧妃都停止了哭泣，然而毕孚还是毫无反应。
　　“陛下，您看毕孚的样子，像不像中了咒术的后遗症？从方才到现在，他全程神情麻木，无知无觉，连一句话也没有说，也没有为自己争辩，这岂不是太奇怪了。”
　　“咒术”二字让天君神色一变，深目看向犹如木偶一般被姜晚晚拽住领子的毕孚，伸手一挥，磅礴澄澈的灵力从掌心释出，探向毕孚的面门。
　　淡金色的光芒从毕孚面门没入，在体内游走一圈。只见天君沉眉，手心慢慢翻转，而后猛地将灵力一收。丝丝缕缕的金光犹如有形的细线，留存在毕孚体内搅动拉扯。
　　随手毕孚脸色变幻，额上细细密密的汗涌出，青筋凸显，身体摇晃着向前栽去，而后张口喷出了一口黑浓的血来。
　　他伏地呕吐着，浑浊的黑血源源不断，直至一个异物从他喉咙里“噗”地滚出来，落进了那摊黑血里。
　　姜晚晚眼疾手快，瞬间就用束缚术将那个异物从黑血中捞出来，亮白的光团织成圆形光罩，将那物托举于空中。
　　众人定睛望去，异物通体黑褐，只有半个指节大小，背如盔甲泛着油亮光泽，数个触角从盔壳下伸出来，布满密密麻麻的细绒。
　　“蛊虫……”天君音色深沉，掌心一收，就将亮白光团收于掌心，灵气光团内形态丑陋的蛊虫感受到异样的威胁，开始用身体撞击光团，发出尖锐的嘶嘶声。
　　而此时的毕孚神志清醒过来，迷茫地撑住双臂从地上爬起，摸了摸自己湿润的唇角，再环视一圈周围神色各异的人，满头雾水。
　　“我……我怎么在这儿，还吐血了？”
　　他见四周悄静，且所处之处也是自己从未踏足的地方，心里打起鼓来。
　　眼前是神色古怪的孙侧妃与印方，面色黑沉的天君天后，以及抿唇不语的姜晚晚。
　　“怎么了……为什么都这么看我，这是哪儿啊？”
　　“表哥，你不记得之前发生的事情了吗？”
　　毕孚摇摇头，只觉得腹腔之中有些烧灼的热意，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体内排空了，混沌的神志慢慢复苏。
　　“我……不是在元明宫午睡吗，为何……”他捶了捶脑袋，关于午睡之后的记忆一片空白。
　　“陛下，您看这……”天后长叹一声。
　　事情至此，却更加扑朔迷离。
　　天君的怒意没有消止，反倒更上一层。九重天中，竟然有人敢用这样腌臜手段陷害离间。
　　蛊虫……是禁术一种，可在短暂时间内操控人的行动，被操控之人无神无觉无思无想，只会依照操控者的命令行事，事后若拔除蛊虫，也对中蛊时的所作所为没有半分印象，不可谓不恶毒。
　　“天宫之中，岂容人如此放肆……”天君重重拍在案几上，强势而不容侵犯的威仪，令所有人都不敢喘大气。
　　“事已至此，若不揪出事后之人，恐日后还要生乱。”天后沉声道。
　　天君缓缓吐出一口气：“秘密彻查，此事不宜宣扬于人前，还需布置一番，先将毕孚压进天牢，传令待审。”
　　“是……陛下明断。”天后屈膝俯身，亦是微不可闻松一口气。
　　牵扯出蛊虫和秘密设置阵法，事情便不是孙侧妃和印方能够插手的了，母子二人对视一眼，也没有再说什么，这场闹剧气势汹汹地开始，又截止得毫无生息，幕后之人究竟为什么做这样一个局，实在让人费神难解。
　　毕孚还在云里雾里，一听自己要被收押天牢，霎时嚷了起来：“父君为何关我，我犯了什么错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连自己怎么中了招都毫无知觉，你也该反省反省了。”天君冷哼一声，起身拂袖而去。
　　殿内诡异的安静，孙侧妃抚弄着自己的鬓发，整理好凌乱的衣衫，眼见着毕孚被天兵拖出去，满腔的怨怒无处发泄，嘟囔着：“这都什么事儿……真是莫名其妙。”
　　——
　　毕孚被关在天牢整整三日。
　　由天后出面，秘密调查整件事，从元明宫伺候的一众仙娥仙官，到孙侧妃身边伺候的人，逐一排查。
　　蛊虫并不是一般仙族能够接触到的，且控制毕孚的那只蛊虫个头不小，定是经人精心饲喂。
　　此事事关天族辛秘，饶是天君天后有意遮掩压制，却仍然有流言蜚语传出来。
　　一时间九重天对毕孚的声讨不止，众多资历高的仙官甚至在大殿之上公然斥毕孚“行为不检，不堪为储”。
　　若不是龙族传嫡不传庶的规矩在前，恐怕这些德高望重的仙官，当庭就要谏言废去毕孚储君之位，另立贤明。
　　天后一面忙着查明真相，一面又要应对诸多流言蜚语，眼看着人都消瘦下来，端方丰腴的脸布满愁容。
　　直到第五天，终于查到了蛛丝马迹，一番折腾后将陷害毕孚的人抓获。消息传到碧宁山，姜晚晚默读着传讯上的名字，十分诧异。
　　“竟然是他……”


第148章 毕孚被贬下凡
　　“青沛……”邱肴默读着传讯，眨巴一双圆溜溜的眼珠，“青沛是谁啊？”
　　姜晚晚往躺椅上一靠，院子种着十几株连排的葡萄藤，阳光顺着藤条间隙落下来，在躺椅上投下斑驳摇晃的光点。
　　她用衣袖将灵果表面擦拭一番，咔嚓咬下一口：“青沛就是奇修殿下的贴身仙官啊，据说从奇修殿下三百岁的时候，就跟在身边伺候了，先前去魔族对抗蛊魔，青沛也是跟着的。”
　　林书贤嘶一声，手掌摩挲下巴：“那这岂不是更奇怪吗，青沛好端端地，去陷害毕孚殿下做什么，用的还是这样下作的手段。”
　　“二师兄，这你就不懂了吧。”邱肴比划着食指左右晃摆，神秘莫测地说，“天家权柄，兄弟阋墙，多少丧心病狂的故事背后，都背负着对权力欲望的渴望和执念。”
　　“五师弟，你懂得还挺多啊。”
　　“那是，我们黑熊族里也是如此啊。”邱肴从果篮子里掂了一颗个头最大的灵果，咬一口汁水丰盈甜口润肺，“为了至高无上的位置，夫妻间都要耍心眼，何况是兄弟，要我说青沛是奇修的贴身仙官，就很有可能是……”
　　“是什么？”林书贤凑近了一些。
　　“仆受主意，背锅顶包啊！”邱肴撇嘴，“你们想，要是小师妹当时没有入殿，而毕孚又中蛊虫神志不清口不能言，天君一怒之下削去他的仙籍，那嫡出一脉就废了。”
　　午后不时有清亮的虫鸣，衬得邱肴声音更加神秘：“没有嫡出，庶出不就能拔尖了吗，到时候祖宗规矩又算什么，天君总不能后继无人吧？”
　　“五师弟，慎言。”容九霄轻咳一声，打断了后面的话。
　　好在此处是碧宁山，没有诸多规矩，众人都是同门，也不会有谁把谈话内容泄露出去。
　　容九霄沉声道：“天族立嫡不立庶是亘古不变，你说的那些都是凭空臆断，实施起来阻力颇多，奇修何必冒着风险去陷害毕孚呢。”
　　白意欢双手托腮，指尖在传讯信上慢慢滑动：“传讯上说，是青沛不慎中了魔引，却没有被排查出来，从万钴窟到九重天已经过了许多日子，魔引催化成功，青沛性情大变，遂才想要搅乱天族安宁，做出那些栽赃之事。”
　　被魔引控制吗……
　　姜晚晚咀嚼着灵果，伸手挡住刺眼的阳光，汁水将她的唇润上一层亮晶晶的水光。她轻轻舔去唇上的汁水，歪着脑袋在思考什么。
　　一道阴影落在她头顶，遮去了斑驳刺眼的日光，她抬头望去，是一片深蓝色的衣袖，而衣袖的主人面不改色地坐在她身旁，眼睛一眨不眨。
　　“九师兄……你觉得呢？”她坐直身子，三下五除二把灵果啃干净，变出一条帕子将指缝间甜黏的汁水也擦拭干净。
　　灵羡挑眉：“如果被魔引控制的话，倒是说不准了，只是有一点难以解释。”
　　“是什么？”邱肴眼睛睁大。
　　“魔引使仙族神志失控，受制于种魔引的人，但蛊魔已经死了，被他种过魔引的人，又要听命于谁？”
　　容九霄与白意欢对视一眼，若有所思着。
　　姜晚晚道：“这样的话，大概率是青沛道心泯灭，沦为邪魔，本质上其实就是堕仙，只是没有听命方。只不过……
　　青沛和毕孚无冤无仇，又何必折腾这么一大圈陷害他，况且给毕孚下蛊虫，还有在元明宫和孙侧妃宫殿中布置可以瞬时转移的空间阵法，都需要精心筹划，如果只有青沛一个人，恐怕是很难办到的。”
　　“有没有可能是青沛偷了奇修殿下的法器，如果用布堪镜窥看地形，再施加阵法，做个空间法阵不是难事。”
　　林书贤喃喃说，“至于毕孚殿下就更好搞定了，他那样的修为，恐怕谁都能对他神不知鬼不觉下手吧？”
　　姜晚晚：“好像也没毛病。”
　　主角团几人沉思着，远处飞来觅食的鸟儿，扑棱着翅膀停在葡萄架上，只是这个时节葡萄还未成熟，几只灵鸟低下头啄理羽毛，咕咕地叫了几声，又展翅飞走。
　　——
　　青沛被判剔除仙骨，打入下界不得再踏仙门。
　　这件事就好像来势汹汹的风暴，席卷之后又被匆匆打散，起与终都让人猝不及防。
　　姜晚晚也不是没有怀疑过奇修，只是经她观察，奇修此人好似并不是什么追名逐利之辈，平日不管对谁都是谦逊有礼，如若没有天君首肯，也不会主动插手事务。
　　从表面上看，的确是个知进退守道心的人。
　　天君下令此事到此为止，不得再有人议论查探。
　　如此一来，即便姜晚晚等人觉得背后可能另有文章，也不便再多问多查。
　　毕竟是天族家世，即便姜晚晚身为天后亲眷，也没有理由插手人家家务事。
　　毕孚洗脱冤屈，本以为能欢欢喜喜地出天牢，回元明宫好好补偿自己了。
　　可当他兴高采烈地跟着天兵踏出牢房，一路往前，却发现走的路根本不是回元明宫。
　　“你们……你们要带我去哪儿？”毕孚在天牢蹲了一遭，仪容狼狈披头散发，连着五日没有进食，看管天牢的狱官也没有半点通融照顾。
　　他腹中饥饿，走起路来也是有气无力。
　　四名天兵前前后后地跟着他，左侧的天兵手持银戟，面无表情。
　　“毕孚殿下，天君有令，贬你去凡间历练受罚，我们现在正赶赴斯凡门。”
　　“凡间？受罚？”毕孚惊叫起来，一双眼睛瞪大，“事情不是都查清楚了吗，为何我还要受罚，我不服！”
　　“我们只是听令行事，下凡时辰要到了，毕孚殿下随我们走吧。”
　　“谁跟你们走谁是傻子！”
　　毕孚扭头就要跑，奈何四名天兵反应迅速，两枪银戟“锵”地交叉拦住退路，他猛地调转方向，手臂又被左右一扭，牢牢桎梏在中间。
　　“救命啊，谋财害命啦！”毕孚两脚乱蹬，扯着嗓子大喊大叫。
　　声音震得左右天兵下意识偏头皱眉，避开那张嘈杂的嘴。
　　“殿下，您就别喊了，这都是天君陛下的命令，我等奉命行事，耽误不得，您就别为难我们了……”
　　“什么奉命行事！”他用力挣扎，“我才不信父君会贬我下凡！”
　　明明都查清了，他什么事都没做，为何还要受罚！
　　他如疯兔一样，天兵一面要控制他，一面又不能伤着他，两相僵持苦不堪言。
　　“怎么办？”左边天兵皱眉。
　　“直接拖走吧，天君命令要紧。”右边天兵道。
　　“殿下，得罪了！”
　　只见天兵们齐声一呵，竟是将毕孚整个托举起来，朝着斯凡门方向抬去。
　　斯凡门连通仙凡两界，凡是受责被贬的仙族，从斯凡门打下凡间，受凡俗爱欲嗔痴之苦，若仙缘浅薄者，一旦落入凡尘，世俗劳苦缠身，恐此生都无法再悟大道重新登仙。
　　空间波动而产生的漩涡，在斯凡门中央形成巨大的亮白一片。
　　强烈的风迎面吹来，几乎要吹得人睁不开眼。
　　毕孚眼见着自己要被投下去，终于是绷不住情绪大哭起来。
　　“我不去！我不要去凡间！”
　　远处，金凤仪仗款款而来，天后端坐于撵座，将前方闹剧收于眼底，克制着内心的涌动，轻叹一口气。
　　“母后救我！母后救我！”毕孚瞧见凤仪，立刻两眼放光，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凤撵停下，天后伸出手，由兰黛伺候着缓缓走下来，群尾逶迤扫过白玉石砌的地面，一步步走到毕孚面前。
　　“母后……”
　　毕孚猛地一用力甩开天兵，跌落在地扑通一声就跪下扒拉住天后的腿。
　　“我就知道母后最心疼我了，呜呜呜……”
　　毕孚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毫无形象可言。
　　天后静静地站着，伸手温柔地拂过他头顶，低声呢喃。
　　“孚儿，本宫子女缘薄，此生只有你一个孩子。你小时候体质虚弱，常高烧不退，本宫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事事纵容……以至于养得你性子娇纵无度，荒唐纨绔。”
　　纤纤素手拂过儿子的发丝，天后眸中尤有不忍。
　　“你如今大了，非但没有收敛，反倒是变本加厉，你可知本宫有多头疼？”
　　毕孚抽噎两声，做小伏低地垂下头。
　　“儿臣知错了，儿臣会改的……”
　　天后摇头一笑：“你的性子本宫还不清楚吗，记吃不记打，今日满口答应，回头就混忘了。陛下说的对，若不让你好好长个记性，脱胎换骨，万年之后，你要如何应对身上的责任，撑起九重天撑起仙族的未来。”
　　“啊？”毕孚正哭的起劲，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天后的意思，茫然抬头。
　　天后狠下心，挥手抚开毕孚，低沉坚定的声音传开。
　　“将他扔下去！”
　　天兵们得令，动作利落地架起毕孚的四肢，在他的惊叫声中，一步步托举着他，朝着斯凡门扔了下去。
　　“啊——”
　　一声尖叫划破长空，如惊鸟折翅坠入山谷，渐渐淹没于无。
　　光芒歇止，九重天上又归于平静。


第149章 人界琅舟国
　　仙人下凡，必有异相。只见毕孚从斯凡门坠落，两界空间波动的巨大力量化作光团包裹着他，他的身形也渐渐产生变化，从人形变为一条鳞色玄黑的苍龙，再到一团看不清楚实体的角色光团。
　　光团犹如流火，划破四空飞速下坠。
　　人间大地，苍茫九州。
　　位于大陆最西面的琅舟国，迎接了一个并不平凡的夜晚。
　　皇宫之中，坐落在中央的凤羽宫灯火通明，有无数宫女端着铜盆进进出出，神色肃穆。
　　寝殿内，资历深厚的两名老嬷嬷焦急地擦着汗水，双手不断在妇人圆滚的腹部小心推拿。
　　“皇后娘娘，用力……用力啊！”
　　生产的妇人浑身大汗，苍白的面容上布满痛苦，她双手紧紧攥住窗幔上绑的生产带，指骨都攥得发白。
　　“吸气……呼气……”老嬷嬷跟着一同大口喘息，掀开被褥往下边一探，吞一口口水，“快能看见头了，娘娘再加把劲！”
　　妇人憋得冷汗直流，疼痛令她不受控制尖叫出声。
　　宫殿外，年逾三十的君王来回踱步，不断拨弄着手中念珠，焦急之色溢于言表。
　　“陛下，这女子生产都是难熬的，娘娘才进产房三个时辰，且还有得等。”宦侍在旁劝道，“不如先用些膳吧，您自午后滴水未进，当保重龙体才是啊……”
　　君王的侧脸在月色下如刀削斧刻般棱角分明，他沉着面色，满是化不去的担忧。
　　“梓潼尤在受苦，朕有什么颜面进食。”
　　他抬起头，背手望向漆黑一片的苍穹，心中不住祷告。
　　琅舟国至今无男嗣，纵他为开枝散叶光纳嫔妃，多年来也只得了八位公主。
　　这一次……一定要是个皇子才好。
　　君王虔诚告念着，只见漆黑一片的天际忽而有异光闪过，那是一团金色的流火，光团在夜空中下坠，拖出一条长长的光线，由远及近，光团的亮度呈数倍放大。
　　“那是……”君王诧异地睁大眼睛。
　　只见流火朝着皇宫方向落下，霎时间强大的光将整片宫室照得亮如白昼。
　　众人被晃晕了眼，下意识用袖子遮挡光亮。
　　而下一瞬间，流火没入了凤羽宫，片刻后当君王再睁开眼，夜色依旧黑沉，他猛然看向天际，一望无际的墨色，哪里有什么流火。
　　一声尖叫划破长空，随后凤羽宫中人声阵阵，接生嬷嬷高亢的欢呼透过门室传出来。
　　“生了生了！皇后娘娘生了皇子！”
　　“皇子……真的是皇子……”君王恍然如梦一般，随后被巨大的狂喜席卷，仰天大笑。
　　“天佑琅舟国！朕终于后继有人了！”
　　四周山呼海啸般的恭贺与跪拜，整个皇宫上空都被喜悦填满。
　　一月后，在小皇子周岁时，君王下令封其为太子，并感言有仙人托梦，赐太子名“孚”。
　　——
　　进入秋季，碧宁山也褪去了暑气。
　　漫山遍野的红枫似火热烈，每当风拂山岗，无数红叶如蝶飘飞，哗啦啦的声响一直传出很远。
　　姜晚晚躺在枫树下小憩，脸上盖一本秘术心法手册，她头靠着树干，浅浅的呼吸中头颅一点一点，盖在脸上的书顺着幅度掉下来。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飞快地接住了书，细心翼翼地合上。
　　姜晚晚迷迷糊糊睁开眼，便见到灵羡的面容在眼前放大，少年的额发被风吹起，露出玉色的颈部，喉间起伏的弧度适时一动。
　　“唔……我怎么睡着了！”
　　她揉揉眼睛，坐直了身子，察觉到少年唇边浅浅的笑意，她偏过眼神小声道：“我没有偷懒哦，有认真在背心法的，是……是风太大，把我吹睡着了！”
　　灵羡眸色明亮，眉头恍若不经意一挑，随手翻开了心法手册：“是吗，背到哪儿了？”
　　“第七页，光牢灭形，万尔同缘，借吾……借吾……”她支吾着，后边的心法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借吾光华，湮形止恶。”灵羡轻轻在她头上一敲，“背得一点也不认真，当心回头莫隐仙侍抽查，又责骂你。”
　　她捂住额头嗔怪道：“哎呀我知道，高阶心法太难背了，我又不是九师兄，随随便便就能记下来，慢慢来嘛。”
　　学霸和学渣的区别就在这里，好比姜晚晚有心记住那些晦涩难懂的心法口诀，晃个神的功夫记着上句漏了下句，而灵羡只要默读几次，就能完完整整背下来。
　　这些心法是日前无华神尊新布置下来的，由莫隐仙侍代为教授，其中大部分是威力巨大的上古法阵，不乏神术改良后的阵法。
　　对于灵羡和容九霄这样的尖子生来说，并不是难事。但对于姜晚晚与其他人，就像一块难啃的烧饼，难咬又难咽。
　　她叹一口气，慢慢站起来：“师尊为何好端端让我们学这么难的东西，我日日背了忘忘了背，愁得头发都要掉了。”
　　两人慢慢朝师门大殿方向走，灵羡在她身侧，正好替她遮住了刺眼的阳光。
　　“师尊是神，能窥看天机，他这么做一定有理由的。”少年蹙着眉头，马尾随风微微扬动，“近来九重天好似不大安宁，殿前两派吵得不可开交，不是好事。”
　　姜晚晚道：“是啊，自从毕孚被贬下凡，那些资历深的仙官就开始活络了。也不知道是谁起头，竟是要天君废除立嫡的传统，重新拟定继承人条例。
　　如今天君三子，毕孚被贬，就剩奇修和印方两人。那些仙官言之凿凿，说立嫡制存在弊端，若嫡出之人品行不端，轻易会葬送仙族，正是暗指毕孚德不配位。”
　　“如今毕孚不在九重天，他们说话便更无顾虑了，保嫡派和立新派两相对峙，大有水火不容的架势。”灵羡垂下眸子。
　　姜晚晚抬眼，单手抱臂，右手搭在下巴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动：“我近日去见姨母，总见她神色恹恹，想必也是因为如今这样的局势对毕孚不利。印方是三子中年纪虽小，虽不像毕孚那样荒唐无度，但也没什么建树，远比不上奇修得人心。如果立新派占了上风，很大可能是要扶持奇修登上继承人位。”
　　她话音一转：“但据说奇修屡次反驳立新派，称立嫡才是正统，他也绝不会抢夺属于毕孚的位置。”
　　“你信吗？”灵羡挑眉。
　　姜晚晚幽幽道：“以退为进，故作姿态？”
　　“正解。”
　　少年撩开被风吹到脸上的发带，长睫浓密波光流转：“若奇修真无心继承人位，只消卸下手中权柄，勉力避嫌就是。他一面大做建树，又一面言辞闪烁，焉知不是故意为之。况且……”
　　他笑起来：“奇修应该也明白，在天君心中，终究还是属意毕孚的。否则也不会将毕孚下放凡间历练。”
　　“说起来……毕孚下凡已经有十几天了，按照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换算，他如今应该……”
　　“十八岁了。”
　　——
　　人界，琅舟国。
　　御书房内，正襟危坐着一位少年帝王。
　　他面容冷峻，握着奏折的手骨节泛白，狭长的凤眼垂下来，眼瞳之中是翻涌的怒意。
　　“所以……为了苟且偷生，你就要朕牺牲那些无辜的少女去献祭邪祟？”
　　紫色华袍的大臣跪地揖手，花白的胡须被精心打理过，一双看遍事态的眼，让人探不到深处。
　　“陛下，琅舟国主少国弱，如何与那些邪祟抗衡？凡人之力终究微薄，若只要牺牲少部分，就能保护百姓与皇族太平，如何不可为？”
　　“丞相！你昏头了吗！”少年帝王琅孚大喝一声，手中的奏章随着动作飞出去，狠狠砸在地上。
　　“那是九十九个无辜少女！”他痛惜着，胸痛起起伏伏，“邪祟胃口之大，献祭了这些少女，难道就会罢休？这次是九十九个，下次就会是九百九十九个！难道你要朕眼睁睁看着黎明遭难，却自己独坐高台，苟享富贵？”
　　“陛下！”刘丞相高举双手揖于头顶，“请陛下为万千百姓考虑啊，牺牲九十九人救一国百姓，这是无奈之举，亦是痛心之举……但我们别无他法，时间迫在眉睫，最晚后日，邪祟给的期限就要到了，到时若没有少女献祭，后果不堪设想啊！”
　　“滚，给朕滚出去，朕不想听这些！”
　　琅孚怒摔砚台，拂袖大喝。
　　刘丞相缄默片刻，低声一叹：“臣……告退。”
　　黑夜的阴影爬满窗格，爬上御书房的桌案，遮掩去琅孚大半的面容。
　　他瘫坐在椅子里，落魄地望着窗外的红墙与青瓦，呜咽的风吹起红墙前的榕树，枝叶沙沙摇晃。
　　“小五……你说朕是不是很失败。”琅孚闭上双眼，音色都带着哽咽，“去岁父皇骤然崩逝，母后也跟着去了，仓促间传位于我。可我并不是一个好皇帝，我甚至比不上父皇千分之一……”
　　他自小玩劣，文武都不出众，被太傅不知用手板打了多少回，若不是琅舟国只有他一个皇子，这皇位根本轮不到他来坐。
　　“如今妖邪当道，朕甚至一点办法都没有，难道这个国度当真要葬送在朕的手中……”


第150章 琅孚的求助
　　小五从琅孚四岁时候就伺候在身侧，去岁琅孚登基，小五也升作大总管，得底下人尊称一声五公公。
　　小五眼含泪光，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陛下，您可千万不能这么说啊……妖邪当道，陛下虽是真龙天子，也是凡人之躯，又有什么办法和它们抗衡……”
　　“真龙天子……”琅孚嘲弄地笑起来，清瘦的脸颊棱骨分明，他抚上头顶的蟠龙金丝冠，忽而用力一扯，摔砸在地。
　　“什么狗屁真龙天子，我救不了百姓，也救不了那些少女……”
　　“使不得！”小五连爬带滚将蟠龙金丝冠捡起来，捧在手中小心擦拭。
　　琅孚瘫坐在椅子上，织金龙纹的衣袍下摆铺开，他的头颅向后仰去，一颗泪顺着眼角滑下，悬而未落挂在下巴尖。
　　帝王之泪，饱含辛酸，他心怀天下，却无能为力，胸有丘壑，却也只能困在这一方天地。
　　“陛下……不然我们求求仙人吧！”小五膝盖跪挪着靠近琅孚，小心捧着玉冠，“钦天监年年观星测算，还设有祈愿台，说是上通天意，能与仙人同话。如今那些妖邪盘踞琅舟国，只有大罗神仙才能相救了……”
　　“仙人？”琅孚浮现出一丝迷茫的神色，“这世上，当真有仙人存在吗？”
　　小五道：“一定有的，只要心诚，仙人会救万民于水火！”
　　——
　　碧宁山，通凡阁。
　　仙雾缭绕的通凡阁立于夜色中，顶部是全开放的结界天窗，一面无形结界盾将楼宇和天际分隔开，无数细如萤火的光点缓慢地从结界盾中飞出，汇入殿宇中央的巨大龛笼中。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凡人的夙愿，这些光点呈现出不同色泽，绿色求前程，黄色求财运，红色求姻缘，蓝色求自然，若是黑色便代表心怀怨怼行诅咒祈愿。
　　今日通凡阁的几名长老被派往丘月山进行学术交流，莫隐仙侍便让内门弟子暂时来顶班。
　　通凡阁顾名思义，倾听凡界心愿，若祈福之人福泽深厚气运加身，愿望就会被收录实现。
　　姜晚晚与灵羡立于龛笼前，为这些光点分门别类，两手托举起那些闪烁的光点，稍加灵力推动，无数光点就会根据色泽飞入不同的储藏法器。
　　“每天都有这么多人祈愿，可真正能实现愿望的，寥寥无几啊。”
　　林书贤提笔记下蓝色光点里的祈愿，挑出有用的讯息，再整理递给容九霄。
　　邱肴负责黄色光点的登记整理，一片闪花眼睛的求财愿望，看得他脑仁都疼了。
　　“东离城葛家村葛员外，求神仙保佑，良田丰收良价大涨……”
　　“秦宣国礼部侍郎，求财运亨通，再纳三房美妾……”
　　“汉阳国……”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邱肴把那些光团一股脑塞进了储藏法器，“这些人不想着脚踏实地，反而想天降馅饼发大财，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姜晚晚轻笑一声：“人生在世，谁也不能免俗嘛，求个心愿而已嘛。”
　　从前她还不是天天幻想着有朝一日中彩票，谁知彩票没中成，反倒穿进了修真界。
　　“你们看！”白意欢忽而诧异地微张唇，指着从结界罩中飞出了一团金光。
　　那光点不同于别的，色泽澄金，浑圆如珠，飘飘荡荡地从上方落下来。
　　姜晚晚伸手接住那团金光，指尖轻轻一点，便有告文从中投影出来。
　　“琅舟国，祈愿上仙清邪祟诛妖魔，救民于水火，吾愿以己身一切供奉，帝王琅孚敬上……”
　　邱肴嘶了一声：“琅舟国，那不是毕孚殿下……”
　　告文慢慢褪去，重新收敛回金色光团。
　　金光祈愿，是人间帝王才会有的，一般用于祈祷国运或天灾期间求仙解难所有。
　　“看来毕孚殿下在人间遇到了困难啊。”林书贤摩挲着下巴。
　　“清邪祟诛妖邪，恐怕遇见的不是小事。”容九霄低声道，“琅舟国在人界九州大地边陲，妖渊川就在那附近，妖物作祟千百年常有，但都是小打小闹，不该如此严重的。”
　　“恐怕和毕孚有关。”灵羡道，“他是仙胎下凡，气息精纯容易招惹邪祟，妖渊川的精怪被不同寻常的气息吸引，就会盘踞在琅舟国不肯离去。”
　　想到毕孚堂堂天族储君被妖邪折磨得求仙祷告，姜晚晚有一种自家小孩被欺负的既视感。
　　她望向灵羡，黑白分明的杏眼眨巴着。
　　灵羡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想法，薄唇微弯：“你想去？”
　　“不是我想去。”姜晚晚狡黠一笑，“身为碧宁山弟子，自当除奸扶弱，怜爱人族，怎么能对琅舟国的金色祈愿坐视不管呢，九师兄你说对吧？”
　　“师妹说是，那自然是。”少年眉眼弯弯。
　　——
　　琅舟国祈愿台。
　　夜风呼啸，吹起众人衣袖，琅孚手持三只香笔直地跪在祭阵前，他面容坚定薄唇紧抿，仰望着夜色中闪烁的星辰，口中念念有词。
　　“求仙人聆听吾愿，赐福人间……”
　　一干深红官袍的官员依照品阶等级跪于琅孚身后，一些上了年纪的老臣不时揉动膝盖，摇头叹气。
　　“汪阁老，您说陛下这么折腾，到底为什么呢。”礼部江尚书擦着额上的汗，近一个时辰的跪拜让他骨头酸痛，腰板都快挺不直了。
　　内阁汪学士叹道：“江大人慎言，陛下也是为了国运，如今妖邪扰民，我等无能不能为陛下分忧，且做好本职罢。”
　　刘丞相闭目祷告，将后方官员的窃语声听入耳中，眼皮一动却没有说话。
　　高台上，除了呼啸的夜风，什么也没有出现。
　　琅孚抿着唇，只觉手中的香已燃烧过半，夜幕星辰闪烁，他的心起起伏伏，又坠入无尽黑暗，眸中的光点渐渐暗下来。
　　“果然是不行吗……”他低喃着。
　　“陛下再等等吧。”小五在旁小声道，“仙人许是还没听见您的祈愿，毕竟……毕竟仙人住在很远的地方嘛。”
　　“既是仙人，手眼通天，又岂会连朕小小凡人的祈愿都听不见？”
　　琅孚扯着嘴角一笑，目光扫视着眼前朱符琳琅的祭台，手中的香燃烧大半，香灰簌簌落在明黄的衣袍上。
　　他忽而觉得做这些很可笑。
　　走投无路的时候，一国帝王竟也求神拜佛。
　　“罢了，是朕昏了头。”
　　他站起身来，锐利的目光朝后方扫视，大臣们纷纷屏息低头不敢言。
　　“什么神仙救世，都是虚妄，若真有神仙，也是枉受香火！”
　　他落寞地笑着，厌烦地将手中香朝前一扔，音色冷漠。
　　“陛下息怒……”众人齐声开口。
　　“哎哟，什么东西！”
　　只听一声少女娇怨，那被琅孚丢出去的半截香擦过姜晚晚的裙摆，险些烧了她的裙子。
　　她凌空飞行，避开飞来的异物身体向右边一歪，险些没飞稳。
　　高台上的人倏忽间听到一声女子的声音，齐刷刷抬头朝声音方向看去，只见夜空之中，一鹅黄衣衫的女子凌空而立。
　　她肤如凝脂面如桃花，长身玉立不染尘埃，飘飞的衣袂在空中舞动，那双眼空灵纯粹，是高山之巅的泉，是极北之地的光。
　　“仙……仙子！”
　　不知是谁先喊起来，一众大臣激动得双手颤抖，眼含泪花。年迈的汪阁老甚至悄悄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怀疑自己在做梦。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又是几道身影出现在半空，容九霄等人缓缓下落，周身灵力化作亮白的光泽，在一众凡人眼中犹如仙雾缥缈缭绕，高不可侵。
　　“啊！”
　　“呀！”
　　汪阁老掐住人中，眼睛瞪得铜陵一样，嗓子都在发抖：“六……六个神仙！”
　　“陛……陛下，真的是仙人！”小五激动得声音都尖了，手中的拂尘险些没拿稳，腿一软扑通就跪了下去。
　　琅孚目光微滞，眼见着六人身影慢慢下落，轻盈地踩在高台上，恍然如梦一样，喉咙做出吞咽动作，巨大的惊喜与战栗席卷，双手攥拳微微颤抖。
　　姜晚晚轻咳一声，端出一个优雅的姿势，声音中夹杂灵气，响荡在高台上。
　　“我等乃天上仙，闻人间有难，特来相助。”
　　众人又惊又喜地拜倒在地，生怕自己的姿态不够虔诚。
　　琅孚对上少女的眼神，倏忽间觉得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但这熟悉感从何而来，他却无从说起。
　　“你可是琅舟国的帝王？”姜晚晚故作高深地问道。
　　琅孚回过神来，麻利地跪地参拜，想起方才自己失态丢了祝祷的香，还口出狂言，脸上羞赧地泛起红晕。
　　“是……回仙人，我名琅孚。”他双手揖举过头顶，“国运飘零，妖邪作祟，恳请仙人慈悲，救万民于水火！”
　　“恳请仙人慈悲！”大臣们异口同声地跟随，一个两个都扯着嗓子在喊。
　　震耳欲聋的呼喊声让六人耳根子嗡嗡的，邱肴和林书贤看着毕孚，现在应该叫琅孚，一本正经敬畏仙人的样子，忍不住憋笑。
　　琅孚的面貌和毕孚别无二致，只是原本混不吝的少年摇身一变成了人间帝王，神态也好眼神也罢，都截然不同了。


第151章 变幻术傀儡
　　灯火璀璨的皇城中，数名身穿碧衫的宫女穿梭在承喜殿中，她们手捧食托，一样样香气扑鼻的御膳排布上桌案，转瞬间就将承喜殿布置得如宴会现场一般。
　　琅孚坐在御座上，心中有些忐忑不安，仙人们跟随他回到皇宫，还特地叮嘱不能将他们的身份泄露出去，一干大臣们都要保密。
　　他思虑一番，猜想或许仙人们是怕走漏风声惊动了妖魔，遂也没有多问，下令大臣们守口如瓶，不得将内情泄露一字半句。
　　承喜殿中，他挥退了一干伺候的宫女宦侍，身边只留下了心腹小五。
　　“六位仙人莅临，是琅舟国之幸。如今妖邪当道，祸害百姓，并指明要献祭九十九名少女，才肯罢休。”
　　琅孚头疼不已，眉宇间布满阴云，“后日就是献祭的日子了，不知仙人们可有什么办法化解？”
　　姜晚晚端详着琅孚的表情，啧啧称奇，当真是不一样了，眼前这个心怀百姓的美少年，彬彬有礼气度高华，和混日里吊儿郎当的毕孚真是两幅面孔。
　　她右手托腮，指腹贴着脸颊，手指弧度修长纤细，指尖是淡淡的粉色，好似一捏就能掐出水。
　　“不如表哥……咳，陛下先给我们讲讲这些妖邪的来历吧，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呀。”
　　琅孚闻言点头，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开，音色低沉：“事情要从十八年前说起……”
　　……
　　和灵羡之前猜想的一样，琅舟国的妖邪是从毕孚投身凡间那年开始出现的。
　　彼时琅孚还只有周岁，国中出现了第一起妖邪伤人事件，在琅舟国庆余洲，一户人家被妖邪盯上，吸干了精气，全家十三口都暴毙而亡，死状惨烈。
　　当时的皇帝还是琅孚之父，这起诡异的案件起初只是被定义成恶性伤人，并未被他放在心上。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人死状离奇，且还有人真真切切地看见了妖邪的样子。
　　这些邪祟看上去和常人无异，甚至还能变幻成受害者亲人朋友的模样，趁其不备将之残忍杀害。
　　十数年来，各地妖邪作乱层出不穷，皇帝不知派了多少能人异士除邪诛妖，甚至向其他过度招募能降妖驱邪者，但都无济于事。
　　“父皇日夜殚精竭虑，心力交瘁间崩殂，母后也随之离世，琅舟国的重担就交到了我的手里。”
　　琅孚叹息一声，“今年来，那些四处作乱的妖邪似乎达成了某种协议，开始成群结队地为祸，月前上京城郊外一整个村落都沦为了妖邪的盘中餐，几百人尸骨无存……”
　　想到奏折上书写的那些血淋淋的字眼，琅孚的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不自觉攥紧了双拳。
　　“它们戕害完一个村子，甚至还用村民的血液在空地上写字，要献祭九十九个少女给它们，否则便要屠下一个村子……”琅孚闭上眼，呼吸急促。
　　“果然是妖渊川的那些怪物。”容九霄低喃一声。
　　妖渊川是一个巨大的妖邪地，它们来自暗无天日的深渊，似乎从浩瀚虚空的深处生长出来。它们非魔非妖，也没有实体，本质上就是邪祟。
　　这些邪祟以血肉为食，无论人仙妖魔，都能作为他们的盘中餐。其中仙族精元醇厚，更是被他们视为不可多得的美味。
　　所以当毕孚投胎凡界，元神进入凡体之后，他与生俱来的纯正仙气让远在妖渊川的那些邪祟嗅到了美妙滋味，纷纷从深渊里爬了出来。
　　但琅孚的体内有保护禁制，是天后设下的，寻常邪祟根本近不得身，所以妖渊川那些邪祟才会盘桓在琅舟国，却无法对琅孚下手。
　　“九十九名少女……”灵羡低声说，“人族少女的血肉纯粹，亦是妖邪不可多得的滋补品，它们以少女为食，能够壮大实力。”
　　“一旦实力壮大了，长成难以对付的怪物，天后所设下的保护禁制也挡不住它们的力量。到那时候……”姜晚晚瞥了一眼琅孚，严肃道，“他的仙灵就是它们的盘中餐。”
　　容九霄等人面色也凝重起来，这些邪祟已经有了智力，且妖渊川的深渊藏着数不清的邪祟，不是他们几个人就能对付得了的。
　　“上古诸神存在的时候，妖渊川就已经存在了。这些邪祟需要不断爬回深渊吸取能量休养生息，所以并不能到远的地方作乱。”
　　容九霄道，“而深渊通往的浩瀚虚空，没有任何书籍记载那里到底是什么。正是如此，妖渊川成为无管之地，没有任何一界能够封印那里。”
　　他们说得凝重，琅孚却听得云里雾里，他小声道：“所以……我们应该怎么办？”
　　“献祭呗，还能怎么办。”姜晚晚两手一摊。
　　“什……么？”琅孚睁大了眼，似乎难以置信，在姜晚晚温润无害的笑容中，怒气一点点蓄积，脸色冷了下来，“朕诚心求助，难道是为了听仙子说笑的吗？”
　　“我没有说笑啊。”姜晚晚眨巴眼睛，眼见着琅孚浑身炸毛一样，不免起了逗弄心思，“妖渊川里的东西很厉害的，我们打不过呀！”
　　“你……！”琅孚憋得脸色通红，蹭地站了起来，“仙人不是无所不能吗，呼风唤雨，点石成金，你们……你们怎么可能打不过！”
　　“仙人也有强弱之分的嘛。”姜晚晚忍住笑意一本正经，“陛下运气不好，听见祈愿的是我们，我们恰好就是最弱的那几个。”
　　琅孚：“……”
　　白意欢摇头轻笑：“小师妹别逗他了，正事要紧。”
　　姜晚晚吐了吐舌头，轻咳一声道：“是这样，目前我们对邪祟那边情况不明，也不清楚它们的数量，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将计就计。献祭九十九名少女，并不一定要献祭真人呀。”
　　“不献祭真人……？”小五头脑发懵，“仙子，咱家有些听不明白。”
　　姜晚晚的目光转向林书贤，林书贤立刻就明白了小师妹的意思，露出一抹笑容。
　　“小公公，给我一样你的贴身物品。”
　　小五满脸疑惑，但还是把自己手中的拂尘交了出去。
　　林书贤以灵气将拂尘托举于空中，只见他翻手结印，绵延不息的浅色光泽从掌心中流淌出，包裹住整个拂尘。
　　小五和琅孚头一次见到仙人施法，瞳孔不自主放大，露出惊异的神情。
　　包裹着拂尘的光泽越发浓烈，片刻之后，耀眼的白光骤然升起，小五和琅孚下意识闭眼躲避强光，待光芒褪去定睛看去，只见林书贤面前赫然站着一个“小五”。
　　“这……”小五眼睛都瞪圆了，不敢置信地来到“他”面前，伸手掐了一把，从触感到外观，都和自己别无二致。
　　“他”甚至还对小五笑了笑，连低眉敛目的细微姿态，都细致如一。
　　“神了，这太神了！”小五激动地指着面前的人，“陛下，真的和咱家一模一样！”
　　姜晚晚弯起双眼，笑得娇俏：“这是我师兄所习的变幻术，只要有一样常年和本体相伴的贴身之物，就能变幻出和真人一样的傀儡。这些傀儡因具有本体的气息，轻易分辨不出来。”
　　只是有一个缺点，这些傀儡一旦遭受攻击，就会气息溃散恢复原状。
　　小五恍然大悟，惊叹道：“果然是仙人呀，有了这样的法术，变出九十九个少女去献祭，就能骗过那些妖邪了！”
　　琅孚激动不已，点头道：“朕立刻派人收集九十九个少女的随身物件！”
　　“不，九十三个就好。”姜晚晚道。
　　“这是为何？”
　　“因为……”姜晚晚和同门们对视一眼，“我们六个要混进去。”
　　——
　　翌日深夜时分，城外一处枯林。
　　幽深静谧的枯林，四面环山，枯林地势低洼，若从空中看，山脉蜿蜒盘桓，枯林和山呈现一种天然凹陷的盆地形状，万物之气汇聚于底，枯林就成了阵眼。
　　“这里就是它们指定的献祭之地了。”姜晚晚和其他人混在献祭人群中间，除去他们六个，其余全是傀儡所变。
　　灵羡、容九霄、邱肴与林书贤皆用了拟态术，变幻成女子模样。
　　乍一看，人群中四人身高鹤立鸡群。
　　灵羡扮作女子，尤有一种高山寒雪的清冷姿态，他唇色嫣红，如瀑发丝披散，琥珀色的瞳孔清澈分明，修长的腿隐在裙摆之下，腰身看着也格外纤细。
　　姜晚晚不禁咋舌，果然好看的人性别模糊也是好看的，瞧灵羡这样，活脱脱就是冷艳御姐范。
　　再看容九霄，白衣墨发，端方淑丽，摇身一变成了容色出众的美人，只是美人浑身紧绷，似乎还不太适应自己的新模样。
　　“大师兄，你放轻松，女孩子不能站得这么僵硬。”姜晚晚忍住笑，“你看五师兄和二师兄扮的多好！”
　　容九霄耳根微红，目光倏忽投向身侧。只见林书贤和邱肴扭捏地把玩着发丝，还给对方抛了个媚眼。
　　“大师兄，我美吗？”邱肴画着夸张的红唇，腰圆如水桶，笑起来好似张着血盆大嘴。


第152章 九十九个祭品
　　“的确……的确很有风韵。”容九霄讪笑着，轻咳一声。
　　姜晚晚与白意欢对视一眼，也忍不住笑起来，大师兄真的恨不擅长说谎。
　　只见深沉夜色中，原本平静的枯林不知从何处开始刮风，似有若无的呜咽声从黑暗深处开始一寸寸蔓延。
　　六人凝神屏气不再笑闹，和那些傀儡一样将头低下去，装作害怕模样。
　　它们来了……
　　九十九个“少女”身后，是琅舟国的队伍。
　　琅孚身着冠服，呼啸的夜风吹起他的衣袍，阴冷的触感贴着肌肤刮过，让人遍体生寒。
　　他握着拳，不动声色朝人群中看了一眼，领事官员心领神会，捧着锦帛书郑重地开始念献祭词。
　　整篇献祭词辞藻华丽，极尽恭维，仿佛把那些邪祟奉为神明，只求他们收到献祭之后高抬贵手，放琅舟国百姓喘息之机。
　　琅孚强忍着心中的愤恨，待得长长一篇献祭词念完，枯林深处的呜咽声也越来越大，浓郁如雾的黑气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呈铺天盖地之势。
　　“献祭开始了！”领事官员扶住被骤凤吹得东倒西歪的官帽，大喊着，“快退，保护陛下！”
　　队伍保护着琅孚迅速后撤，琅孚抬手遮住冲天的黑雾与骤凤，只见墨色暗涌间，枯林中央的“少女”们被黑潮包裹，随后枯林深处飞快地伸出无数枝条，将“少女”们拽进了深处。
　　尖叫与喧哗声中，队伍的士兵人心惶惶，恐惧从内心深处升起。
　　几乎只是片刻，方才站定一众“少女”的地方空无一人，那密密包裹的黑雾也如数散开，月光洒下，除了惊魂未定的士兵队伍，空荡荡的枯林中央，什么也没有留下。
　　——
　　混沌黑暗之中，姜晚晚保持着清醒。
　　她双眼望向四周，除了无尽的黑，什么也看不见。
　　仙族人五感出众，人处在完全的黑暗里，视觉受限，听觉触觉便会更加敏锐。
　　周围有潮湿气味，还有一种分辨不出的异样气息，她不敢发出声音恐惊动了邪祟，只得用密语传音和同伴交流。
　　“方才应该是它们的传阵结界，入口设在枯林中央，月夜下它们的力量可以很好发挥。”灵羡的声音准确无误地传入其他人的识海中，而周围悄静一片。
　　林书贤要维持着九十多个少女傀儡的形态，全程保持高度精神集中。
　　“大家小心，保护好自己，不要轻举妄动。”容九霄的传音响起。
　　四周漆黑一片，傀儡们由林书贤操纵着发出嚅嗫的哭声，六人维持着同样的姿态，紧盯着前方。
　　很快，就有窸窸窣窣的声音由远及近，似乎是什么擦动地面，又伴随着滴答滴答的声响。
　　姜晚晚敏锐地嗅到一股极浓烈的血腥气味，带着腐朽的恶臭，伴随异响向他们接近。
　　幽暗的光芒开始在前方出现，光晕微弱，是淡而摇曳的红，姜晚晚定睛分辨，却惊骇地发现，那些红光竟是数双眼睛。
　　铁锈气和腐臭味渐渐逼近，那些红光也靠近了他们，黑暗中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人的神经，遏制住心跳。
　　真是逼仄压抑的气氛。
　　“唰”的一声，黑暗被照亮。
　　是最前方的那双眼睛点亮了一簇诡异的火光。
　　“少女”们适时尖叫起来，瑟瑟发抖地抱着双臂依偎在一起。
　　姜晚晚透过单簇火光，视线慢慢上移，光线照亮了那双眼睛的全貌。
　　只见那双眼睛长在一个青年的脸孔上，脸部皮肤呈青灰状，唇色也黯淡无光。
　　“呵……”伴随着一声短促的声音，青年的面部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她的视线顺着青年面部往下，痕迹斑驳的衣衫上干涸着数处血迹，再往下，双腿到了脚踝处，呈现一个明显的断口，那断口正滴滴答答地淌着血，浓重的血腥气便是由此而来。
　　这邪祟……竟是拿凡人做了皮袄子。
　　她心头一阵寒恶，联想到琅孚之前说，这些邪祟屠杀了一个村落，想必眼前青年，就是那些枉死村民的其中一个。
　　“带回去。”
　　披着青年外皮的邪祟说话了，它的音调十分奇怪，活像是动物学舌，腔调滑稽诡异。
　　姜晚晚感到浑身起鸡皮疙瘩，邪祟不但有智力，还能学人说话，披着人的皮囊装模作样。
　　哪怕面对功法深厚的妖族魔族，都没有这种令人作呕的寒恶感。
　　其他邪祟收到指令，便如同驱赶牛羊一样，将“少女们”往一处洞口赶。
　　不止是那个领头的邪祟，其他邪祟也披着人皮袄子，浓厚的腥臭味随着走动越发强烈，姜晚晚忍住作呕的冲动，垂下头观察地势。
　　无垠的暗色之中，只有微弱的火光，这条路很长，四周是潮湿的洞壁，随着路程往里，湿度更深。
　　他们被带到一处宽阔的巨大洞穴，步入洞穴可见四面八方都点着火，状如烛台的物品镶嵌在穴壁里。
　　姜晚晚观察着离自己最近的一处火光，烛台上插着长长一只蜡，那蜡颜色呈琼白，且质地格外地软，隐隐还能闻见腥油的气味。
　　“丧心病狂啊……”邱肴密语传音，克制着心中的愤怒和惊恶，“这些蜡烛，都是人油做的……”
　　“五师弟，你别说了，我要吐了……”林书贤捂住嘴，表情都皱在一起。
　　洞穴的高处，有一处类似王座的地方，一只身形高大的邪祟正端坐在上面，以一种睥睨姿态，端详着它的猎物们。
　　一样的诡异眼睛，一样的人皮袄子，但这只邪祟似乎是它们的头头，不似其他邪祟胡乱地将皮披在身上，有的还断肢残缺。
　　它的外观十分完整，是个成熟男子样貌，全须全尾，邪祟似乎是将身体整个掏空干净，再穿上去的，甚至还能做出自然的动作。
　　姜晚晚忍不住想，这技术，和白岁城的附躯兽真是不相上下啊。
　　其他邪祟都对王座上那只十分尊敬，方才带头驱赶“少女”们进来的青年模样邪祟学着人族行礼的样子，对王座上那只弯下了腰。
　　“吾主傲天，祭品们都带到，如何分配，吾主示下！”
　　其他邪祟也学着青年的样子，歪歪扭扭地行礼，有一只邪祟行礼时动作太大，套在身上的人皮搭拢着掉了下来，露出里头看不起实体的一团黑气。
　　这诡异的一幕让姜晚晚皱眉动作更深，她忍不住吐槽：“东施效颦不过如此了，食人血肉，穿人做衣，口吐人言……令人发指。”
　　还有这个首领头头，居然叫傲天，这是什么狂拽名字。
　　傲天很狂悖地笑起来，笑声嘶哑又响亮，它模仿着人族统治者的样子，轻轻挥手让邪祟们直起身体：“今夜洞府欢庆，大摆宴席，人族少女滋味美妙，吾与众人同享！”
　　“吾主英明！吾主无尚！”邪祟们欢呼叫喊起来。
　　邪祟将“少女”们吊起来关进了洞穴上方的牢笼，这处牢笼镶嵌在洞穴正上方，无数类似枝条一样的黑气绑住他们的手腕，他们是盛大宴席的重头菜，只待时间一到，就会被邪祟分而食之。
　　它们迫不及待地想要享用美味，只见傲天手一挥，洞穴中就出现了拟态的桌椅，而穿有人皮袄子的邪祟有模有样地在桌椅上坐下，分列两边。
　　没有人皮袄子的邪祟，是光溜溜的一团黑气，不断从一处洞口涌出来，跃跃欲试地围在旁边，望着中央那些吊着的“少女”咕咚地咽口水。
　　片刻功夫，洞穴里已经被邪祟填满，放眼望去是黑压压一片。
　　“应该都出来了吧……”林书贤也紧张地吞了一口口水，“我的变幻术快撑不住了，再拖下去大概得露馅。”
　　“数量好像有点多……我们能对付得了吗？”邱肴小声地传音。
　　“尚可一战。”容九霄沉声道。
　　邪祟汇聚一堂，场面可谓热闹无比，它们兴奋地发出古怪地叫声，傲天和其他有人皮袄子的邪祟先食，剩下的才会轮到那些低级邪祟。
　　少女皮肉细腻，滋味美妙，它们迫不及待想要吞食入腹中。
　　傲天站起来，双手背在身后，做出领导人发言：“我们被困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数十万年，蝼蚁们享受着大地的滋养，有健全的躯体，丰富的资产。但从今往后，他们的一切都将为我们所有，他们的血肉，都是我们口中佳肴。”
　　邪祟们狂热地欢呼着：“吃！吃！吃！”
　　无数双眼睛贪婪地盯着“少女”们。
　　只见傲天的目光在“少女”之中扫视一圈，随后落在邱肴的身上，他伸手虚空一斩，吊着邱肴的黑气就散了，邱肴重重地掉在地上，震得后背生疼。
　　“由吾第一个享用祭品，其余都是你们的！”傲天大笑起来，身体如鬼魅一样飞到邱肴身边，他的眼睛瞬间通红充血，人皮袄子从嘴部咧开，骇人的獠牙露了出来。
　　“动手！”
　　随着容九霄一声大呵，其他人瞬间斩断了黑气一跃而下，邱肴打了个滚避开傲天的扑食的动作，六人成阵，将傲天团团围住。


第153章 妖渊川裂隙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一众邪祟惊呼一声。
　　傲天龇出的獠牙还露着，表情凶恶可怖，它眼见着到嘴的食物跑了，愤怒地咆哮起来。
　　“好险……差点就被咬到了。”邱肴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
　　“你们……你们不是人……”傲天的声音嘶哑难听，眼神凶光毕露。
　　“呸，你们才不是人。”林书贤啐了一口，“猪鼻子插大葱，装什么相，真以为披上人皮，学几句人话，就能代替人族了吗，像你们这样阴暗的东西，就应该永远待在深渊里！”
　　随着林书贤收起变幻术，九十多名被吊着的少女一个个回归原型，邪祟们眼睁睁看着那些惹人垂涎的躯体变成了绢花、手帕、胭脂盒，簌簌地从空中掉下来，砸了满地。
　　“假的……？”
　　傲天瞪大了眼睛，汹涌的怒意喷发。
　　灵羡等人轻轻一挥袖，恢复了本来模样，于是邪祟们心态崩了，原本以为可以饱餐一顿，没想到到嘴的少女都是傀儡，还掺了四个冒牌货。
　　“仙术……”傲天浑身溢出可怖的黑气，杀气腾腾，“敢戏耍于吾，吾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随着傲天一声嚎叫，邪祟们纷纷一拥而上，形态毕露。
　　它们的动作又快又迅速，铺天盖地的黑气几乎成了残影，朝着中央的六个人扑去。
　　六人迅速列阵，现出法器，容九霄站在阵眼中心，手持清霄剑，注入灵气口念剑诀，同门们亦飞快念动口诀，霎时间六道强有力的灵气汇成一股，由清霄剑作为释放点，劈出威力极大的一剑。
　　剑气在半空膨胀数倍，成为金色的剑形，朝着邪祟们击去。
　　几只邪祟瞬间就被强大的剑气击溃，发出扭曲而痛苦的哀嚎，身形溃散开化作一抔烟尘。
　　“撕碎这些狡猾的仙族！”
　　傲天彻底被激怒，浑身黑潮腾涌，化作狂浪滔天，他从人皮之中脱出，涌动的黑潮朝着六人方向袭去。
　　六人变幻阵法，灵气汇聚于顶成为一个巨大的金罩，牢牢扣在他们身周，傲天与其他邪祟疯狂地撞击着金罩，但金罩如小山一样巍峨不动。
　　“金罩只能抵挡一刻钟，我们得想办法将这些邪祟分开，逐个击破。”容九霄沉声道。
　　他们观望着周遭情况，和他们来之前预想的差不多，这些邪祟都来自妖渊川，实力参差不齐，若逐个击破，除了为首的那个傲天棘手一些，其他的小喽啰不足为惧。
　　只是如此多的的数量，若一起扑上来，还是有些难以抵挡。
　　六人目光交汇。
　　容九霄道：“我对付那个傲天，九师弟二师弟五师弟分三个方向作战，意欢和小师妹负责干扰牵制那些邪祟，防止他们成团涌上。”
　　“明白！”众人齐声。
　　片刻之后，当金罩在邪祟们猛烈攻势下出现了细小裂缝，六人毫不犹豫地撤去灵力，飞快旋身飞向不同方位。
　　容九霄凌冽的剑意凌空劈出，朝着傲天袭去，他口中念念有词，心法与剑术结合，威力极强的诛邪术让剑气威力倍增。
　　而灵羡一尾鸢尾鞭大杀四方，他的鞭与灵气相结合，顷刻间就能卷碎邪祟。
　　邱肴与林书贤这段时日实力也精进不少，面对数量如此多的邪祟，尤能做到游刃有余。
　　洞穴之中厮杀震天，但凡邪祟们有一拥而上的趋势，都会被姜晚晚和白意欢的法术驱散。
　　六人来一杀一来十杀十，不消多时就诛灭了大半邪祟，剩余一些只不过苟延残喘罢了。
　　傲天在容九霄步步紧逼的攻势下，也逐渐落了下风，它嘶吼着，眼见周遭同伴一个个化成灰烬，身体也呈现出极度扭曲的状态。
　　“你们以为……你们能赢吗！”傲天古怪地笑了起来，身体忽然朝着地面猛烈撞击。
　　洞穴在它的撞击下摇晃起来，而原本的地面表层寸寸皲裂开，迅速从中间裂开一条缝隙。
　　“不好！快制止它！”灵羡大喊一声。
　　容九霄的剑下一刻贯穿了傲天的身体，它扭曲着“噗”地一声化成了尘土，凄厉的声音在洞穴中回荡。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地面裂缝越来越大，整个洞穴剧烈地摇晃起来，只见那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缝隙深不见底。
　　“这是……”邱肴有一种不好的强烈预感，却说不上是为什么。
　　灵羡脸色凝重：“这个洞穴应该靠近妖渊川，方才那个邪祟用尽全力打开这条裂缝……裂缝应该能连通妖渊川。”
　　林书贤脸色唰地泛白：“所……所以，深渊里的那些东西，都能通过裂缝出来？”
　　似乎是印证了他的话，只听裂隙深处传来无数可怖的声音，那声音寸寸渗出来，尖利刺耳，直叫人遍体生寒。
　　“跑……跑！”容九霄大喊着。
　　六人迅速朝洞口方向奔去，然而邪祟们涌出的速度比他们预想还要快。
　　裂隙中数不尽的黑雾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朝着他们的方向追来。铺天盖地的黑潮如浪，嘶叫与吼声紧紧跟随。
　　“怎么……怎么办！”邱肴撒丫子狂奔，脸都憋得通红，他朝身后看一眼，惊得冷汗直流。
　　“妖渊川里数不尽的邪祟，这根本没法打啊！”林书贤咬牙跑着，“这该死的傲天不讲道义，不带这么玩的……”
　　六人一路狂奔，眼看着身后的黑潮越来越近，而出口还有很远，根本来不及出去。
　　“列阵！”容九霄咬牙大呵一声。
　　六人飞快地成阵，灵气汇聚织成金罩，抵挡住来势汹汹的黑潮。
　　但邪祟实在太多了，远是先前的数十倍不止。
　　金罩不过片刻就出现了裂缝，六人汗如雨下，使出全身力量维持阵法，但也坚持不了多久。
　　“凭我们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全身而退……”白意欢唇色泛白，原本娇艳的脸也是煞白一片。
　　难道他们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被万邪吞噬吗？
　　邱肴看向灵羡，抖着嗓子：“九师弟，你把……你把他放出来吧！”
　　“把谁放出来？”林书贤满头雾水。
　　“心魔啊！”邱肴急声道，“虽然……虽然这样做不太好，但是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姜晚晚将目光投向灵羡，夹杂着担忧，心魔若遇到这样的情况，很有可能弑杀失控，若心魔失控掌控了主意识，后果不堪设想。
　　“要不再……”
　　“没时间了，别担心，我有分寸。”没等姜晚晚说完，灵羡毫不犹豫地闭目转换意识，体内气息翻涌，下一瞬他睁开双眼，赫然是一双血瞳。
　　他周身的气息也尽数转变，纯澈的灵气皆化作势不可挡的凌冽魔气。
　　几乎在同一瞬间，金罩皲裂震碎。
　　邪祟们朝前方疯狂地涌来，仙身灵肉是比凡人之躯更加滋补的食物，一双双贪婪的眼睛里闪动着可怖的光。
　　“找死！”
　　心魔飞身而起，一鞭就将前排率先涌上的邪祟抽退。
　　其他五人迅速重新列阵，而心魔竟是直接飞身冲入了黑潮里。
　　邪气漫天，心魔却露出了凶残而兴奋的表情，他周身魔气萦绕，鞭风凌厉狠辣，那些一拥而上的邪祟被强大的鞭力集中，瞬间碎作烟尘。
　　几个回合下来，邪祟们对心魔本能地惧怕，纷纷避开他朝其他人攻去。
　　姜晚晚一面观察着心魔的情况，一面应对邪祟，猝不及防被一只邪祟钻了空子，手臂被划开长长的血口。
　　血腥气息引得邪祟们更加激动亢奋，它们獠牙毕露，疯狂地涌动着。
　　心魔眼见着大量邪祟朝姜晚晚方向涌去，戾气纵生，身形飞速闪去，鞭子又快又准地抽散那些盘踞的邪祟。
　　他单手揽住姜晚晚的腰身，只轻轻一提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目光注视在她手臂血流如注的伤口上，眉头皱起来。
　　“喂，你也太弱了吧，这么容易就受伤了。”
　　心魔的神态表情与灵羡截然不同，一样的躯体与面孔，心魔偏生像个别扭鬼，分明万分担忧怀中的人，却口嫌体直。
　　他的手护在姜晚晚腰上，四面八方涌来的邪祟悉数被他击溃在鞭下，混沌中那双血瞳幽深却明亮。
　　“我又不像你这么强，当然会受伤啊。”姜晚晚撇嘴，手上动作却也没停下，不断用灵力化作光剑先前击去。
　　少女神色坚毅，手臂上血肉都翻开，也不见她喊一句疼。
　　心魔眸光触及到那深深的伤处，瞳色又深了几分。
　　他目光冰冷地斩杀着邪祟，一团团黑雾在他的力量下炸开，奈何这些邪祟无穷无尽，杀了一片又涌来一片。
　　其他人情况也不容乐观，容九霄与白意欢背靠背御敌，几个轮回下来都是大汗淋漓。
　　而邱肴不慎被邪祟咬了一口，肩头都被撕下一块肉，他疼得直飚眼泪，朝离他最近的心魔大喊道：“小九师弟，救命啊！”
　　心魔一鞭抽开邱肴身边狂蝶浪潮一样的黑雾，冷哼一声：“凭什么他是九师弟，我是小九师弟，这不公平！”
　　邱肴疼得直牙咧嘴，边打边说：“好好好，大九师弟，这样成吗？”


第154章 怎么什么都吞
　　闻言，心魔才堪堪满意，且十分嚣张地释放魔气化作无数红线缠绕邪祟，犹如戏耍玩偶一样，牵制着那些黑雾。
　　眼看着其他几人渐渐要体力不支，心魔却杀得上了兴头，他浑身翻涌的力量越发强大，眼中的邪祟都是可以任意虐杀的对象。
　　“今天就让你们看看，我的实力！”
　　心魔大笑起来，整个人腾空飞起，暗紫色的光芒从他体内释放出来，逐渐形成一个浑然的阵法，邪祟被紫光波及，顷刻间就被吸干了，变成一团团尘土扑簌着掉下来。
　　骤凤四起，正是猎杀时刻。
　　邱肴等人看得呆愣，他们个个因战斗模样狼狈，然而此时此刻，先前还恶影扑团的邪祟欺凌尖叫着躲避心魔的光阵。
　　“那是……什么？”林书贤抬头，半空中的心魔宛如脚踩众生至高无上的邪神，他瞳色赤红，唇角勾着兴味的笑，无数邪祟被他吸纳着力量，正享受着饕鬄盛宴。
　　邪祟的力量汇入紫色阵法，又重新流入了他的掌心，他的身体轻轻地战栗着，发尾随风扬动发丝飞舞，墨蓝色的发带也如舞动的蝴蝶，妖异绝艳。
　　容九霄面色凝重，薄唇绷成一条直线：“是魔功，反噬吸魂，为己所用……”
　　心魔的功法已强大到如此地步，若灵羡主意识被侵占，岂不是……
　　大量邪祟犹如丧家之犬折返窜逃，凄厉与呜咽声在洞穴中响荡，数不清的黑影重新钻回了裂隙，诡秘的紫光却如影随形，像无形的枷锁将那些还未逃回裂隙的邪祟牢牢锁住，拖拽回光阵。
　　姜晚晚眼见着心魔的状况越发邪气，眼尾也染上一层迷离红晕，大喊着：“快停下！不能再吞了！”
　　心魔置若罔闻，正尽情享受虐杀的快意，山呼海啸般的魔潮里，他是睥睨一切的王。
　　姜晚晚咬牙，飞身冲入紫色光阵，强大的力量瞬间就将她困住，无形的魔气攀爬上她的四肢，如同对待每一个待绞的猎物。
　　心魔感受到阵法中气息变化，慌忙停止了动作，翻手收阵，紫光一瞬消失于无。
　　姜晚晚整个人跌到地上，喉头腥气翻涌，哇地吐出一口血。
　　“你疯了吗？”心魔犹如做错事的孩子，慌张地将她扶起来，却克制不住恶狠狠的语气，“我的阵也敢强闯，若不是我收得及时，你就会和那些邪祟一样气息枯竭！”
　　姜晚晚不甘示弱，瞪着他道：“我是在救你！你怎么什么都吃，那些阴沟里爬上来的邪祟也吞噬，万一又走火入魔要怎么办！”
　　少女气鼓鼓着，杏眸里有淡淡雾气，分明是咬牙切齿的语气，心魔却听出一些不同的意味来。
　　他把头扭向一边，哼声道：“我本来就是他心里的魔，还能怎么走火入魔？而且我有分寸，才不像他……”
　　“那也不行，反正你以后不能随便吞东西，知不知道！”
　　心魔想要反驳，但目光触及到少女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堵在唇舌，烦乱道：“知道了，真麻烦。”
　　洞穴中的风还在摧刮，大量邪祟涌回裂隙的动静震得洞壁震颤。
　　他们重新回到裂隙边缘，施展术法将裂隙封住，以免邪祟从此处逃出伤人。
　　“洞穴要塌了，我们快走！”容九霄施加完最后一道结界，沉声说道。
　　六人快速朝洞口方向撤出，后方的道路开始坍塌，无数石块碎裂滚落，发出震耳声响。
　　无尽的罪恶深埋在洞穴渊薮，但这一切，并不能就此结束。
　　——
　　琅孚在宫殿中坐立难安。
　　他面前对着小山似的奏折，单手撑着头穴烦闷地翻开，一个字也看不进脑海。
　　伺候的宫人都被他屏退，唯有小五还在殿内。
　　“快四个时辰了……”他喃喃地说着，抬眼望向窗外，晨光大亮，鸟儿高啼，暖金的阳光斜照在窗沿，衬得树影轻晃。
　　“陛下，您已经在这坐了一夜，再熬下去身子要吃不消的。”小五侍立在侧，愁眉苦脸精气神蔫蔫拉拢。
　　自昨夜那些仙人消失在枯林中，陛下回宫就开始坐立不安，只是他们这些凡夫俗子半点忙也帮不上。
　　“他们一刻未归，朕一刻也睡不着。”琅孚揉着头穴，长叹一声。
　　他印象中的仙人，都是白须白发，高深莫测。那几个仙人如此年轻，行事又不按常理，真的能解决邪祟吗？
　　万一……连他们都折在邪祟窝里，琅舟国岂不是完了。
　　他胡思乱想着，越发难安。
　　“要不，朕再去做一次祈愿？”琅孚站起来，来回徘徊，“他们能听见朕的祈愿，说不定别的仙人也可以，朕给他们叫几个帮手，也好有照应！”
　　“陛下英明睿智，奴才望尘莫及啊！”小五高呼一声。
　　琅孚道：“事不宜迟，你立刻去吩咐钦天监准备……”
　　他话还没说完，宫殿内倏忽闪过几道光芒，下一瞬碧宁山六人便齐刷刷地站在眼前。
　　六人模样狼狈，衣衫褴褛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恶斗。
　　小五张大了嘴巴，喃喃地：“还真是……说曹操曹操道。”
　　乖乖，仙人都是这样神出鬼没的吗？
　　见六人全须全尾，琅孚心口一口气才算松下来，他连忙上前：“几位仙上，事情可还顺利？”
　　容九霄道：“屠杀村民的那些邪祟已经悉数斩杀，只是妖渊川中的邪祟无穷无尽，恐无法完全太平。”
　　“无法完全太平的话……岂不是它们还会来犯？”
　　事实上，妖渊川里的邪祟都是单独的个体，他们大多只有原始的杀戮意识，实力地位对实力高者存在天生的臣服与畏惧。
　　先前傲天那一批，应是率先嗅到琅舟城有仙灵气息，因利而聚，妄图穿人皮学人语，堂而皇之地活在光下。
　　而其他邪祟虽因一时畏惧心魔的力量，却不会放弃吞噬仙灵的欲望，眼下只是暂时的太平。
　　容九霄有些头疼地看着琅孚，只要毕孚殿下的仙灵一日在琅舟国，妖渊川里的东西就蠢蠢欲动一日。
　　“那如今……应该怎么办？”琅孚见容九霄皱着眉，心又提起来。
　　“船到桥头自然直，此事我们会想办法，陛下无需担心。”容九霄道。
　　心魔双手抱臂，嗤笑一声，吊儿郎当地在琅孚的龙椅上坐下来，修长的双腿架在御桌上，还顺手端了茶喝起来：“何必一个个愁眉苦脸，那些邪祟来一个我吞一个，根本不在话下。”
　　“咳！”姜晚晚重重地咳嗽一声，拼命给心魔使眼色。
　　心魔悻悻地扭过头。
　　“仙……仙长，那是陛下的位子！”小五忙不迭想要将这位仙祖宗请下来，可触及到心魔冷冷扫来的眼神，又缩了脖子。
　　“无妨，銮座而已。”琅孚浑不在意，却因心魔如此狂悖的话，露出了笑容，“这位仙长气质不凡，似乎胸有成竹，如此真是太好了！只是……”
　　琅孚话音一转，对上心魔那双血瞳，却露出了疑惑：“只是仙长的眼睛，之前好似不是这样……”
　　“我什么样用得着你……”
　　心魔我行我素惯了，张口就要反驳，奈何姜晚晚眼疾手快地上前捂住他的嘴。
　　“那个……我师兄他有眼疾，偶尔会发作。”姜晚晚尴尬地笑着。
　　“这样吗？”琅孚俊秀的眉毛朝中间一蹙，叹惋道，“世人都道成仙万般好，原来仙人也有医治不了的病灶。”
　　“什么眼疾，我这是魔瞳……”
　　心魔挣开姜晚晚的手，烦躁地喊着。
　　姜晚晚咬牙再次下手，重新将他的嘴捂上。
　　“魔……魔瞳？”琅孚睁大双眼。
　　“膜痛，眼膜痛。”她干笑两声，“他眼疾缠身许久，时常痛苦不堪，陛下见笑了。”
　　心魔哪里能忍自己引以为傲赤瞳被说成眼疾，脸色黑沉着。
　　然而少女警告的眼神瞪向他：“师兄，这是可以说的吧？”
　　心魔满腹憋屈，奈何在少女危险的警告眼神下，又莫名心慌，只好撇过眼神道：“可以可以……”
　　琅孚恍然大悟，了然地点头：“原来如此，仙长看着性情急躁，有些易怒，想来也是因为病痛缠身所致……”
　　“那倒不是因为这个……”姜晚晚呵呵笑着，“那是从内到外的……他天性使然。”
　　其他人见状，也只好憋着笑。
　　白意欢无奈摇头，心魔天不怕地不怕，倒是独独对小师妹不同。
　　——
　　妖渊川一事暂了，但也只是给他们短暂的喘息时间。
　　若想彻底封印妖渊川，可能性近乎于无，那里的邪祟生生不息源自浩瀚虚空，从前远古生者存在时，也没能解决这一大隐患，光靠他们几人更是空谈。
　　容九霄说道：“如今只有两个办法，要么尽快让毕孚殿下结束人界的光阴，如此一来仙灵归为，妖渊川的那些邪物便不会如此浮动难耐。要么便请令让师尊亲临，师尊乃神者之尊，或许有办法……”
　　“提前结束人界光阴？”邱肴睁着一双黑灼灼的眼，肩上敷着厚厚的灵药，他单手朝脖颈做出一个割拉动作，“大师兄是说……”


第155章 他有的我也得有
　　“……我们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送毕孚殿下仙灵归天？”
　　邱肴抹脖子的动作恶狠狠的，配上他胖黑壮硕的体格，活脱脱像是恶霸。
　　“咳咳咳……”林书贤差些将茶杯里的水喷出来，“五师弟，没看出来，你胆子这么大呢？”
　　“这不是大师兄说的嘛……”邱肴嘟囔着。
　　容九霄脸色微红，握拳抵在唇边：“五师弟误会了，我并非是这个意思。天君与天后送毕孚殿下下界历练，无非就是想让他感悟俗世之苦，从而修进心智，有所感悟。若他的凡体顿悟大道，掺破天机，便可以凡身飞升，重回九重天。”
　　心魔双手抱肩坐在窗台边，外衫是深色的蓝，他不知什么时候扯了窗外的竹叶衔在嘴里，闻言扯动嘴角，嘲弄地笑起来。
　　“我还当碧宁山大弟子能有什么妙计呢，毕孚那样一无是处的废物，在九重天当储君尚且悟不出大道，难道现在成了肉体凡胎，就能悟出来了？”
　　容九霄笑道：“我的确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你有何想法，不妨直言。”
　　“想法……”心魔拖长尾音，眼珠子转了一圈，然后吐出了嘴里衔着的竹叶，“没想法。”
　　“阿羡……”白意欢有些无奈，微微摇头。
　　心魔眉头一扬，戏谑道：“白仙子，你喊错了，我可不是灵羡，用不着守你们师门敬重师兄的规矩。”
　　一句疏离的“白仙子”，让白意欢的表情僵了僵，她微叹一声，却没有再接话。
　　眼前的少年分明和灵羡一样的身躯脸孔，可行事作风却大相庭径。
　　姜晚晚却是看不惯心魔一副杠精挑刺的样子，瞪他一眼：“你爱说不说，想不出来就把九师兄的魂识换出来，别添乱。”
　　少女一身鹅黄翠烟衫，音色又甜又亮，分明在瞪人，却显得格外娇俏。
　　心魔听她张口闭口都是“九师兄”，脸色倏忽就黑下来，讥诮地道：“他出来了就能想到办法吗，妖渊川里那些邪祟，还不是得靠我解决。”
　　说罢，心魔跳下窗台，拍了拍衣衫。
　　“没趣，你们自己商量吧。”
　　他动作极快，转眼就化作一团光消失在屋子里。
　　姜晚晚唯恐这家伙乱跑，惹出什么事端，只得跟上去。
　　“我去把他追回来！”
　　——
　　琅舟国的皇城弯弯绕绕，无数红墙金瓦交织坐落。这是一个小国，远不如其他人界国都气派恢弘，皇城西南角是占星台，独树一帜的高楼凌驾于一众楼宇上。
　　墨蓝衣衫的少年坐在高台上，放眼望着脚下皇城缩影，马尾随风飞扬。
　　姜晚晚气喘吁吁地追上他，梳得整齐的发髻也被风儿吹出许多细碎发丝。
　　心魔侧身回头，见她竟跟来找自己，眉头舒开又别扭地再拧起，扭过头冷哼一声：“你来做什么？”
　　姜晚晚喘匀气息，故作轻松地在他边上坐下：“就许你一个人乱跑，不许我跟着？我乐意。”
　　“强词夺理。”心魔睨她一眼。
　　季节已经进秋，丝丝风吹动，夹杂着寒意。皇宫中种着许多梧桐树，叶片褪去青葱绿意，无数灿金悄悄爬上树梢，被风一卷便轻巧地落下来。
　　姜晚晚注视着少年，他打量着秋景，从红墙望到落叶，又从落叶望到宫道上来来往往的宫婢侍从，那双赤色的眼犹如稚童一样清澈。
　　“你们活了上千年，一定见过很多风景吧。”心魔忽然说。
　　姜晚晚略有诧异，但还是点了点头。
　　“可我是第一次见初秋的样子。”少年抬起手，掌心轻轻放出一丝魔气，无形的力量捉住了被风卷起的一片梧桐落叶，轻飘飘地落到他掌心。
　　姜晚晚头一次见心魔露出这样感怀的样子，抿着唇偷偷拿眼望他：“你们不是五感同享吗？”
　　“五感同享……我即是他，他即是我。但我们终究是不同的。”心魔哂笑，“好比此刻，坐在这里同你说话的是我，而不是他。”
　　所以看遍风景的是他，而不是我。
　　风渐渐大了，少年的发丝迎风飞舞，手中那片落叶也似蝴蝶般飞走。
　　少年的模样映进姜晚晚的眼瞳里，她记得第一次见到心魔的时候，他暴戾又冷漠，心中除了仇恨与杀戮什么也没有。
　　是什么时候起，心魔也会伤春悲秋？
　　她忽地生出许多理不清的头绪，其实从心魔出现到现在，除了一开始伤过容九霄，后来也没干过什么实质性的坏事。
　　她的目光柔和下来，淡淡的雾意朦胧。
　　“以后还有千千万万年啊，你想看到的，总能看见。”
　　心魔听罢却是冷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巴不得我消失，好让你的九师兄完全掌握这具身体！”
　　“我……”姜晚晚音色低下去，有些心虚地搅弄衣带，“以前……是有这样想过……”
　　心魔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不过那是以前嘛！”姜晚晚找补道，“你之前还想杀我来着，我不待见你不是很正常吗！”
　　“我……”心魔眼神闪躲，触及到她的眸光，又骄傲地昂起下巴，“你这么弱，我若真想杀你，根本不费吹灰之力，不过吓唬一二，你也忒小气。”
　　“是是是，吓唬。”姜晚晚撇嘴，“不知道是谁在寒天炼狱掐着我的脖子，要不是我聪明，早就遭了毒手。”
　　心魔的脸色由黑转红，嚷道：“好了，不要翻旧账，扯平，扯平行了吧！反正你们别想摆脱我，想让我消失给他腾地方更是做梦！”
　　他盯着姜晚晚，心中有莫名的情绪在涌动，那是对他来说极陌生的情绪，心跳得很快，呼吸有些滞碍，好似身在云端又失重，是莫名的惴惴难耐。
　　一定是被姜厌气糊涂了……他如是想。
　　这个可恶的女人，处处对他颐指气使，毫无礼貌可言，他最讨厌被别人威胁，姜厌处处不给他面子，偏偏他还中了邪似的，容忍她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跟在碧宁山这群人屁股后头忙前忙后。
　　一定是灵羡的魂识影响了他！
　　复杂的心绪在他心中来回交织，他忽然眼里又冒出怒火来，实在太不公平了，灵羡和姜厌日日在他眼皮子底下你侬我侬，偏生他和灵羡一体双魂，感官同享，少女的音容笑貌好似魔咒一样刻进了他的眼底心头，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交织缠绕，烦不胜烦。
　　他忽然靠近了姜晚晚，表情古怪。
　　“你……你干嘛？”
　　“我思前想后，觉得如今这样局面对我不大公平。”他嘴唇轻启，一本正经地说着，“你们仙族不是最讲究礼仪法度，公平公正吗，那你也要对我和他一视同仁，你对他说过的做过的，都要和我再说一遍再做一遍，这样才公平。”
　　没错，就是这样，属于灵羡的东西，他也理应要得到。
　　“比……如？”姜晚晚一头雾水。
　　心魔努力回忆着灵羡的记忆里都有什么，想了想：“按顺序来，先做这个。”
　　说罢，他忽而径直上前，将姜晚晚一把扯过来按进了自己怀里。
　　少女的身体娇娇软软，腰身细细一把，心魔十分蛮横地将人扣在怀中，掌心下隔着一层衣衫，也能感受到她腰间肌肤的温度。
　　原来拥抱是这种感觉吗，在识海时与主导身体时，的确有微妙的差别。
　　果然占据身体主导权时，感受要更加清晰。
　　姜晚晚满脸黑线，想要挣开心魔的桎梏，奈何这家伙力气极大，根本由不得她挣扎分毫。
　　“你放开！”
　　“我凭什么放开，他抱你的时候，你没有让他放开。”心魔冷哼一声，“说好的，不能厚此薄彼。”
　　姜晚晚的脸腾地红起来，这都什么跟什么！
　　少女柔软的身躯与他紧紧相贴，颈间是淡淡幽香，似栀子初开的清甜，十分好闻。
　　心魔用脸颊蹭了蹭她的发顶，忽而觉得这样的感觉很好。
　　只是怀里的人太不安分。
　　他皱眉道：“你别乱动！”
　　拥抱完下一步是什么？
　　他努力回忆着，脑海中闪过碧宁山副峰寒泉前，少女无限放大的容颜，晶莹饱满的唇，与一触即放的吻。
　　耳根忽而热起来，他感到有些窘迫，却不明白这种情绪意味着什么。
　　识海中，灵羡的主意识正在试图夺回身体控制权，他脑袋剧烈疼痛起来，瞳色深沉，强制抵抗着灵羡的主意识侵袭。
　　【哼，一招不能用两次你不知道吗，你我转换意识，必须是主导的那方主动退让，上次你趁我不备，才将我压回去，这次我早有防备！】
　　“你放开她！”灵羡咬牙切齿。
　　【我凭什么听你的，呵，你有的我也得有。】
　　心魔与灵羡两个意识的天人交战，姜晚晚自然是听不见的。
　　她被心魔抱得快喘不过气，正一肚子火气，忽而桎梏着身体的力量松开，而后少年眼神古怪地，捧起了她的脸。
　　“接下来就是这样……”
　　少年自言自语地嘀咕一句，犹豫片刻找好角度后，头低下来慢慢向她靠近。
　　他的唇贴下来，不自觉闭上眼睛。
　　只听响亮的一声“啪——”，少女怒火中烧，一巴掌扇到他脸上。


第156章 修仙还要念书
　　这一巴掌结结实实，属实把心魔打蒙了。
　　他的脸颊火辣辣地疼，原本白玉般的肌肤霎时留下掌痕红印。
　　“你打我做什么！”心魔咬牙怒声。
　　姜晚晚属实被他气笑了，双手叉腰道：“不能随便乱亲女孩子，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心魔满脸茫然，见她气急败坏，反而怔愣起来。
　　罢了，她和这家伙讲什么道理……
　　姜晚晚觉得自己一定也是脑子进水了，深吸一口气扭头就走。
　　少年独自在风中凌乱，脸颊还火辣辣地疼，他嘶了一声，喃喃自语。
　　“不能吗？为什么他能？”
　　——
　　姜晚晚与心魔走了半个时辰有余，原本容九霄担心出什么岔子，正想用传讯联系姜晚晚，却见她独自一人回来，且脸色极臭。
　　“小师妹怎么了？”容九霄担忧地道，“可是他惹什么乱子了？”
　　姜晚晚瓮声道：“没有，别管他了，我们还是商量商量该怎么解决妖渊川那些东西吧。”
　　小师妹寻常都是笑脸盈盈，极少有这样脸色难堪的时候。
　　邱肴和林书贤满腹疑惑，忽然瞥见走廊尽头，一抹蓝影鬼鬼祟祟地贴着墙走近。
　　两人双双探头去看，蓝衣墨发的少年黑沉着脸，脸颊一侧明晃晃的巴掌印。
　　见有人看过来，心魔别扭地哼了一声，转瞬又化作光影飞走。
　　邱肴缩回脑袋小声咂舌：“定是心魔顽劣不训，被小师妹狠狠教训了一通，瞧给他打的，看着都疼。”
　　林书贤下意识捂着自己的脸低声：“看不出来，小师妹平时温声细语，教训起人来毫不手软。”
　　“看来我们以后不能惹小师妹生气。”
　　“二师兄说得对。”
　　师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双双点头。
　　……
　　宽敞的厅室中，五人围着桌案。他们商议一番，还是觉得应将事情告知无华神尊。
　　容九霄现出与无华联络的传讯仪，灵力由指尖缓缓输出，铜仪被灵气激发，霎时白光环绕，投射出影像。
　　影像那头，无华一袭白衣，正端坐于木屋中。
　　他手挽袖，骨节分明的手执着茶盏，上扬的眉眼含笑，懒洋洋望过来。
　　“徒儿们在琅舟国过得可好？”
　　邱肴惊呼：“师尊，您怎么知道我们在琅舟国？”
　　无华呷饮一口，姿态懒散地往后倚靠，长发只用一只木簪固定，尤为凸显他完美无缺的容颜。
　　“小五，为师神通广大，自然是掐指一算就心中明了。”
　　容九霄双手交叠举过头顶恭敬地一鞠：“九霄与师弟师妹在琅舟国遇妖渊川邪祟为祸人间，深感棘手，凭我们之力，恐无法解决，遂向师尊求援。”
　　“这个事情嘛……”无华撑着头，轻飘飘地叹了口气，“妖渊川由来已久，几十万年来，来自虚空的邪灵大多处于冷静状态，忽而异动伤人，恐是人为引诱所致。”
　　五人目光交汇，皆是一凛。
　　“师尊的意思，是有人故意让那些邪祟知晓毕孚殿下投身凡胎，并加以引诱，才酿成祸端……”容九霄沉声。
　　“唔，大概是这个道理吧。”无华道。
　　如此一来，事情仿佛又陷入更深的疑沌。
　　毕孚被贬下凡之事，九重天人尽皆知，难道是九重天中有人心怀不轨，想要借机引起动乱？
　　白意欢蹙着眉，满面愁绪：“现下我们应如何做，还望师尊示下。”
　　“自然要靠你们自己啊。”无华幽幽地叹息，“为师身为神者，却仍要遵守大道法则，不得干涉六界争端之事。”
　　他一副痛心疾首却爱莫能助的样子：“为师尚在闭关中，你们在外万事小心，切莫要保全自身……”
　　影像里的背景，分明就是寒天炼狱的木屋。
　　姜晚晚握起了拳：“师尊，您老人家不帮忙好歹也提供些法器灵宝，总不能老像个甩手掌柜一样！”
　　“哎呀小十，为师囊中羞涩，这个法器灵宝……”
　　无华尾音拖长，显然是在打哈哈。姜晚晚黑白分明的杏眼一转，轻咳道：“有一件事我要告诉大家，师尊他闭关都是在……”
　　“有！”无华大呼一声，制断了姜晚晚的话，“有的有的，为师尚有一件法器，可助你们一臂之力！”
　　“小十，你真是一点儿也不可爱！”
　　他怨怪地向姜晚晚投去一个幽怨眼神，叹了口气，只见他掌心金光涌动，渐渐幻化出法器模样。
　　那是一只净瓶模样的玉器，通体白润，瓶口呈拳头大小，灌满浅金色的液体。
　　“这是无相神水，你们将毕孚的仙灵引回九重天后，将神水洒遍琅舟国大地，神水之息能使妖渊川内邪物不敢侵染，没有了诱因，它们自然会重归平静。”
　　须臾之间，那枚玉瓶从无华掌心消失，下一瞬出现在几人面前的桌案上。
　　姜晚晚内心惊呼，神居然还能按坐标隔空传物？
　　无华懒洋洋地的声音传来：“你们省着点用，待事情了，还得还给为师！”
　　语罢，影像忽闪着熄灭，是无华迫不及待掐灭了传讯。
　　五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到头来，还得先将毕孚仙灵引回九重天，可毕孚回去了，没有无相神水，那些邪祟也不会再盘踞琅舟国。
　　邱肴挠挠头：“所以……师尊好像什么忙也没帮上？”
　　林书贤：“好像是。”
　　白意欢喃喃点头。
　　容九霄：“小师妹方才想说师尊闭关什么？”
　　姜晚晚：“没什么。”
　　——
　　金殿内燃着香，那香似浓非浓，夹杂着梨花气息，熏得心魔打了个喷嚏。
　　他整个人靠躺在椅子上，高扎的马尾一晃一晃，听着碧宁山几人向琅孚婉转提出修仙入道的建议，无趣地闭上眼睛。
　　容九霄道：“陛下身有仙缘，如勤加刻苦，定能顿悟大道。我等也会全力协助，尽可能在最快的时间里，让陛下有所成。”
　　琅孚云里雾里，疑惑着开口：“仙长们所说之事，朕有些不明，朕是凡夫俗子，修仙问道少说也要百年才能顿悟，如何能短时间就有所成？”
　　“这个……”
　　几人沉吟，仙族有仙族的规矩，若他们贸然和琅孚和盘托出，他是仙灵投身凡胎，不说他信不信，原则上就违背了条例，要受仙规制裁。
　　姜晚晚思索片刻，语重心长地拍着琅孚的肩膀：“陛下，话不能这么说，有道是天机不可泄露，我们这么做自然是有道理的，你若想保琅舟国百姓安宁，修仙入道福泽一方，既是惠己也是惠人，不是一举两得吗。”
　　“可是……朕没有信心。”琅孚眉眼低垂。
　　他自小就不是什么成材的料子，被赶鸭子上架当了皇帝尚还力不从心，哪里有能耐修仙？
　　“我们说你行，你就行！”姜晚晚看着他，声音甜亮，“陛下，打起精神来，你可是被天缘选中的人，不要妄自菲薄！”
　　“是……是吗？”琅孚将信将疑。
　　小五在旁，笑容几乎要挤成一朵花。
　　“陛下，仙长们都这样说了，您还犹豫什么呀，这可是龙脉上冒青烟的无尚好事，先皇先皇后在天之灵都要乐的！”
　　凡人与仙差别天垫，其中分别根本不必言说。
　　琅孚被众人恭维着，尤还云里雾里，半晌也只能艰难点头。
　　“那朕试试……”
　　五人松一口气，容九霄当即就掏出三本入门心法，金灿灿的封皮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修身经》、《净气经》、《煅体经》。
　　琅孚当即拔高了声音：“修仙还要念书？！”
　　——
　　事实证明，不管是毕孚还是琅孚，都生来和念书有仇。
　　五人轮番上阵，好说歹说才劝住了琅孚放弃修炼想法，逼着他从《修身经》开始念。
　　那晦涩难懂的心法，鬼画符一样的咒术符，看得琅孚一个头两个大。
　　他一个人掰开两个用，清晨上朝处理国事，下了朝批阅奏章后，总有一个仙人笑呵呵地在御书房等着他，监督修仙进度。
　　几人中，属容九霄最为严厉，一旦发现琅孚有偷懒之举，便会引经据典好言勉力。
　　而姜晚晚则是用她三寸不烂之舌，大肆吹嘘成仙的好处，将九重天夸得神乎其神。
　　“可是……朕只想每日不用早起上朝，不用念书批奏折。”琅孚搭拢着脸，“仙子，可以吗？”
　　“可以！怎么不可以！”姜晚晚昧着良心拍胸脯，“等你到仙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仙娥环绕众星捧月，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得不到的，所以快努力吧陛下！”
　　琅孚这才闷闷地点头，痛苦地默背心法。
　　姜晚晚擦一把汗，这个场景真是似曾相识呢。
　　——“等你们考上大学，做什么都可以，根本没人管你们，为了轻松美好的大学努力啊！”
　　从前高考的时候，班主任就是这样忽悠他们的。
　　五人整日围着琅孚转，心魔则被姜晚晚当成清场神器，但凡妖渊川出现异动，心魔就被她连哄带骗带去击杀震慑邪祟。
　　他身负魔神之力，逃逸出妖渊川的邪祟但凡被抓住，都是被吞噬消弭的下场。
　　如此一来则可保证在琅孚修仙期间，琅舟国安稳太平。


第157章 把身体还我
　　等待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不知不觉，碧宁山六人已在琅舟国逗留三月有余。
　　虽说人间一年天上一天，换算下来他们也只是离开碧宁山几个时辰而已。
　　此时琅舟国已经入冬，姜晚晚与心魔解决完最后一个逸出妖渊川的邪祟，正巧天上下起了雪。
　　人间此岁初雪，无数细白纷纷扬扬，铺满了下行的山道。
　　姜晚晚穿着一身红袄子，几步一蹦，连片的白皑皑上留下她成串的脚印。
　　而间隔半步之远，少年紧紧跟着，眼瞧着少女像只林间雀跃蹦跳的小鹿，双手抱臂讥诮着出声。
　　“姜厌，你又不是没见过下雪，当心点看路，别踩得鞋子都湿了。”
　　少女清脆甜亮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每一场雪都是独一无二的，漫山遍野都被纯色覆盖，你瞧多好看。”
　　她言笑晏晏，脸颊上是被寒风吹出的淡淡冷红，白润润的肌肤被阳光度上暖色，长而卷翘的睫毛上也落了薄薄一层调皮雪花。
　　“你不是没有见过雪吗，那就多看看，待回了碧宁山那四季如春的地方，可就见不着了。”她道。
　　心魔不自觉勾起了唇角，少年心思破冬临春，比起雪，她大约要更好看些。
　　“九师兄，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呀。”姜晚晚回头看他一眼，脆生生的音色能融化此间寒意，“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怎么样，很浪漫吧！”
　　淋雪共白头……心魔哪里听过这样的情话，稍稍描画想象，耳根就腾地红起来。
　　岂知少女摇头晃脑又继续说：“唉，可惜九师兄现在回答不了我，不过他能听见也是一样的。”
　　心魔：“……”
　　她不会说话就不要说，五句话里三句都要提灵羡，真是扫兴。
　　还共白头呢，真是腻歪！
　　“浪漫个屁，乱七八糟的酸诗！”心魔嗤笑一声。
　　“我和九师兄说话，又没和你说，管我酸不酸！”姜晚晚下巴一扬，又继续朝前走。
　　他恨恨地望着少女背影，双手抱肩一言不发。
　　雪地上连串的脚印，一个个小巧可爱，他鬼使神差地，踩在她踩过的地方。
　　少女的足迹被他一个个覆盖，浅浅的坑被更深的替代，两人行走的痕迹就这样合并在一起。
　　漫漫山路上，一红一蓝两抹影子前后相随，若是少女回头看一眼，定会发现他别扭的行径。
　　然而，当心魔专心致志带报复性踩着姜晚晚的脚印，灵羡的声音却在识海中怒意滔天。
　　【差不多得了，三个月了，你把身体还给我……】
　　“我不！”心魔冷笑一声，“又不是你一个人的身体，凭什么要求我！”
　　【事有轻重缓急，人有先来后到，你不是蔑视一切，又总缠着她做什么？】
　　心魔被戳穿心思，却脸不红心不跳道：“什么叫我缠着她，明明是她求我帮着解决妖渊川邪祟，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勉强答应而已。”
　　【你不必勉强，将身体还我，合该是我替晚晚解决疑难。】
　　心魔：“小事而已，我可以的，我们不分彼此，谁做都一样。”
　　灵羡：“……”
　　——
　　九重天近来议论纷纷。
　　自从毕孚被贬下界之后，天君眼见心情不大好，仙官们在金殿上奏报，更是说话都要再三斟酌，生怕差事办不好引得天君怒火。
　　好在有奇修殿下，总能将差事办得漂漂亮亮，说话也周到谦逊，尤让天君心中宽慰一些。
　　一些嘴碎的仙官不由就私下议论起来。
　　“你们说，天君陛下会不会改变心意？虽说先前，有人谏言改变天族立嫡传统，惹得天君大怒一通，但毕竟是关乎天运的大事，怎么看都是奇修殿下要出色些……”
　　“谁知道呢，君心难测啊。不过我瞧着，奇修殿下近日圣眷正浓，有些事情也是不是没有可能。”
　　“话说起来，毕孚殿下去凡界也有些日子了，不知回来能不能改了脾性？”
　　“我看难，指不定在凡界也是招猫逗狗的德行。”
　　“哈哈哈，仙友，慎言，慎言啊……”
　　……
　　九曲回廊尽头，玄衣金冠的男子静静驻足，将他们的对话悉数听进耳中。
　　他面色平静，没有一丝起伏，直到身后的人低语一声“殿下”，他收回目光。
　　“走吧，几日不见母后，也该去请安了。”
　　——
　　“儿臣奇修，拜见母后！”
　　宫室中，玄衣男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天后静坐在凤座上，姿态雍容端方，微微点头让他起身。
　　“你差事繁重，倒还惦念着来瞧本宫，难为了。”天后柔声说着，兰黛在旁为她轻轻揉捏肩颈。
　　“兄长下凡，母后日日惦念，眼见着憔悴了许多，儿臣看在眼里，实在放心不下。”奇修语态忧心，稍向身后随从示意。
　　随从仙侍旋即低头捧举着木托，几步上前呈上。
　　那木托中央是一盒圆润乌黑的丹丸，以牡丹彩绘勾金瓷盒装呈，浓郁的灵气蕴含其中，只消看一眼便知其贵重。
　　“母后操神劳心，每日服一颗百花丸，既可调理，又可滋养容颜。”奇修道，“百花丸乃百种灵花所制，其中一味游馥花生长在神域遗址地，养神功效奇佳。儿臣别无所求，只希望母后康健保重，便能放心了。”
　　百花丸颗颗都有珍珠般大，天后拈起一颗，细细端看，心中思绪却复杂万分。
　　奇修这孩子，孝顺是不用说的，为人有礼有度，行事不争不抢，作为嫡母，她挑不出一丝错处。
　　只是……
　　毕孚被贬下凡，终究是奇修的贴身仙侍青沛陷害所致，她心中好似存着一层看不清摸不见的嫌隙，即便事情与奇修不相干，也无法全然释怀。
　　“好孩子，你有心了，本宫什么都不缺，不必如此劳累。”天后低敛眉眼，低叹一声，挥手示意兰黛收好。
　　“母后安康便好，区区小事，不敢称劳累。”
　　奇修模样周正，比起毕孚更多了许多稳重气质，他又陪着天后聊了些家常，约莫坐了一刻钟，才恭敬地起身告辞离开。
　　他步态沉着，从天后宫室离开后，沿着人来人往的长廊走过。
　　来往仙娥便偷偷议论：“奇修殿下真是孝顺，虽为萧侧妃所出，对天后却十分上心关怀！”
　　“正是呢，今日又来给天后娘娘请安了，你们瞧，奇修殿下生得真好看，身量也修长，实是潇洒俊逸呀……”
　　奇修不动声色地微微侧首，狭长的眸子带着如沐春风般温柔意味，那些偷偷议论的仙娥旋即羞红了脸。
　　仙娥们目送着奇修远去，只是她们不知，温润端方的奇修，行至寂静无人处，脸上挂着的浅笑便悉数收敛。
　　他淡淡朝身后看一眼，目光冷漠，又哪里还有方才令仙娥们脸红痴迷的样子。
　　“琅舟城，如何了？”
　　“回殿下，碧宁山那些人，正试图让毕孚重修仙道，提前回九重天。如今不知进展如何，他们成日围守在毕孚身边，我们的人无法接近。”
　　“碧宁山……”奇修玩味地念着这三个字，眉目间释出冷意，“一群多管闲事的蠢货。”
　　侍从低声：“如今他们守在琅舟国，其中还有一人身法出众，竟是能独自斩杀妖渊川里的东西，我们下一步该如何做，还望殿下示下。”
　　“既然他们要多管闲事，就和毕孚那个蠢货一起死吧。”奇修轻飘飘地说着，好似碾死几只蝼蚁般，毫无波动。
　　“再添把火，妖渊川里的东西，可没那么好对付。”
　　侍从心领神会，低声道：“属下明白了。”
　　奇修淡淡一笑，深邃狭长的眼，藏着令人胆寒的冷意。
　　只要毕孚在凡界身死，嫡出一脉断绝，储君之位自然而然就会落入他手中，他甚至连嘴皮子都不用动，那些蠢钝如猪的仙官，自会在金殿上为他争取。
　　他深吸一口气，心情极度愉悦。
　　就快了，待到他稳稳坐上储君之位，多得是办法让天君退位让贤。
　　届时六界都在他掌握之中，天上地下为他独尊，也不枉如今逢场作戏处处讨好天君天后的辛劳。
　　他正心中遐想，忽而听见不远处灌丛几声异响，幽静无人的回廊边，是连片的灌木，异响的动静由远及近，快速地接近了他。
　　奇修眉心异动，挥袖一道灵力施去，灌木剧烈地抖动下，两团浑圆雪白的小家伙吱吱叫地滚落出来。
　　“是你们啊。”
　　奇修极淡地笑着，再一道灵力施出，两只灵鼠便被他收入掌心。
　　大宝二宝挣扎扭动，眼前人身上的气息，让它们莫名感到排斥。
　　片刻，就有几人匆匆忙忙地向这处寻来，最前头的仙侍神色紧张地四处寻找张望，正是从前在毕孚身边伺候的区孜。
　　“见过奇修殿下！”
　　区孜带着身后几个仙侍，匆匆行了礼。
　　奇修又端起了温润的笑容，不动声色地将两只灵鼠藏到袖子里。
　　“你们如此匆匆，是在找什么？”
　　“回奇修殿下，我们殿下养的两只小灵鼠顽皮，仙娥喂食的时候不慎让它们溜出来，您方才在此处可有看见？”


第158章 不愧是朕啊
　　“灵鼠吗。”奇修沉吟片刻，目光朝回廊右侧望去，“方才似乎是见到有什么朝那处掠动，还当是风，许是朝那里跑了。”
　　大宝二宝被他攥在掌心里，急得想要吱吱叫，只是他稍施术法，便让灵鼠失了声。
　　急得团团转的灵鼠发不出声，张口就咬在了奇修的手掌上。
　　两处深深血洞落下，奇修疼痛钻心，面色却还是云淡风轻，只皱了皱眉头。
　　“快些去寻吧，从前见兄长日日带在身边，是极心爱的灵宠呢。若真丢了，兄长回九重天，还不知要怎么伤心。”
　　他略有感叹地说着，掌心却慢慢收紧，一寸一寸用力。
　　两只灵鼠被遏住了头颈，巨大的力量攥压着它们的身体。
　　它们疼得想要叫喊，却无法发出声音，身体剧烈地挣扎着，爪子在琅孚掌心抓出数道血痕。
　　区孜隐约瞧见奇修背在身后的手微微颤动，衣袖长长地盖住了全貌，却也没有起疑心。
　　“多谢奇修殿下，我等这边去追。”区孜行了一个礼，便领着仙侍们朝那个方向寻去。
　　阳光透过回廊的雕花，在区孜的面容上落下斑驳阴影。
　　他“嘶”了一声，手从背后拿出来。
　　“愚蠢的小东西，既知自己落入人手，就该委曲求全舔颜保命。”
　　他目光冷淡地看着自己的掌心，两只灵鼠已经没了气息，口鼻处流出鲜血，黏黏腻腻地粘在他手上。
　　“可惜了，惹本殿下不悦的，都得付出代价。”
　　粘稠的血滴下来，他嫌恶般将灵鼠的尸体丢给了身旁侍从。
　　“处理掉，别留痕迹。”
　　——
　　冬日的阳光独有一种暖人心脾的好闻气息，玄明宫殿前，成排的柏树栽种，雀儿三两两停在枝头吱喳叫唤，啄舐着羽毛。
　　琅孚站在最中央，掌心上放置一片轻飘飘的羽毛。
　　修仙煅体，初始入门就是要能够调动五行之力储为灵气为己所用，做到凭空控物，也就算完成一个小目标。
　　他站着，紧张得手心的发汗，惴惴不安的眼神不断向身旁扫去。
　　“朕……朕觉得还是再参悟些时日吧，凭空控物太难了……”
　　“陛下连尝试都还未尝试，怎能轻易说做不到呢？”容九霄不赞同地摇摇头，“羽毛很轻，只消一点点力量就能控制它飘起来，陛下凝神静气，用心感受五行之力。”
　　“好吧，朕试试。”
　　琅孚抿了抿唇，闭上眼，按照这些日子所读的心法，尝试将全身注意力集中，调转灵气去控制掌心的羽毛。
　　他心中并不自信，尝试了许久，灵力聚了又散开，半晌过去明黄的衣袍都被汗水沾湿，额上的汗顺着脸颊流下来，在领子上形成深色印字。
　　将成未成之际，似乎之隔了一捅就破的窗户纸，灵气还是溃然散去。
　　“你们看吧，朕就说不行。”琅孚泄气地松了手，摇头道，“不试了，朕就不是修仙的材料。”
　　“才失败一次，怎么就不是修仙的材料了！”姜晚晚连忙上前劝道，“是你太紧张了，放宽心态，慢慢来一定可以的！”
　　这段时日，他们为了让琅孚迅速打开灵脉，不知堆了多少灵丹灵药在他身上，光是每日喝的强韧经脉的汤药，都要值数百灵石。
　　日日督促着他修习心法，几人轮番上阵，高考陪读都没这么大阵仗。
　　琅孚深知是自己辜负了仙人们的好意，心中有愧，但却还是感觉力不从心。
　　心魔懒洋洋地坐在廊下，双手抱臂，薄薄的唇吐出讥诮的话：“废物就是废物，给他砸多少天灵地宝也枉然，你们逼他又有什么用？”
　　此言一出，琅孚的脸色有一瞬僵硬，却紧抿着唇不说话。
　　小五心如擂鼓，这些仙人是来相助琅舟国的，轻易得罪不得，但陛下身为九五之尊，岂能被说成一个废物，颜面何存？
　　小五打圆场道：“仙上这话就严重了，陛下只是初触大道不解其意，再多给陛下些时间，一定可以……”
　　“哪有那么多时间给他？”心魔轻轻一跃，从廊下跳下来，风将他的衣袍撩起，墨蓝色发带飞扬。
　　“妖渊川邪祟侵扰琅舟国，你身为帝王无能为力，拜仙求神。为你指了明路，助你修行，你又推三阻四不思进取，不是废物是什么？”
　　“朕……”琅孚唇微微颤，反驳的话却卡在喉咙里。
　　“依我看，你也别学了，守着你的皇位苟且偷生，待那些邪祟血洗琅舟国，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样安享富贵。”心魔言语犀利，长眉扬起来，煞有咄咄逼人之势。
　　其他人都没有做声，白意欢见琅孚紧攥着双手肩膀微颤，觉得心魔说话有些过重，刚要劝阻，却被姜晚晚悄悄拉住袖子。
　　姜晚晚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声。
　　心魔走到琅孚面前，身体前倾，左手搁在他的肩头，一字一句道：“堂堂一国之主，就这点能耐，琅舟国的百姓也真是倒霉，无能君主，焉不知羞？”
　　无能……
　　废物……
　　这些字眼深深刺痛了琅孚，他咬着牙推开了心魔，大声道：“朕不是废物！不就是修仙吗，有什么难的，你等着瞧！”
　　说罢，琅孚疾步走入玄明宫，背对人时还偷偷抹了把眼泪。
　　“陛下，仙人定是说气话的，您可不能往心里去，您是一国之主，是奴才们的天，您……”
　　小五一个头两个大，带着一干宫女宦官呼啦啦地跟上去，边追边劝。
　　琅孚黑着脸踏进殿，反手将小五推出去，嘭地关上门。
　　“谁都别来烦朕！朕一定证明给你们看！”
　　关门声震得鸟雀惊飞，宫女宦官们面面相觑，低头侍候在殿门前也不敢出声。
　　“棍棒出孝子，严师出高徒，小九师兄激将法用的妙啊。”邱肴朝心魔竖起大拇指。
　　心魔眯眼。
　　“大九师兄，哈……口误口误。”邱肴轻轻在嘴上拍了一下。
　　——
　　入夜。
　　天际是墨瓶倾倒染开的一片黑，月光透过窗子照进殿宇，在地上铺开一层冷光。
　　琅孚站在桌前，额前布满汗水。
　　他托举着那片羽毛，在尝试多次依然失败后，气恼地狠狠踹了一脚桌腿。
　　“朕就不信了……不就是修仙，他们做得到，朕也做得到！”
　　“再来……”
　　他咬着牙关，精神紧绷浑身发热，再次尝试将灵气注入掌心。稀稀拉拉的灵息断断续续从他的脉络里凝聚，从掌心流出。
　　羽毛好似也受够了，意思意思地往上飘了一下，又落下来。
　　“很好，这是一个阶段性进步，多来几次朕就成功了！”
　　琅孚继续捣鼓着，一次次尝试一次次失败。
　　当月色越发深浓，窗外夜莺啼叫，那片被他蹂躏得毛都要掉光的羽毛，终于在他掌心稳稳当当地悬空飘起。
　　“成……成功了？”
　　琅孚眨巴着眼，呆愣了两秒之后，狂喜着笑出声。
　　“哈哈哈，不愧是朕啊！”
　　他一刻也没有耽搁，小心呵护着掌心里的羽毛踹开殿门。
　　光线陡然变亮，在门外打瞌睡的小五被这一声巨响惊醒，慌忙站直：“陛下，您……”
　　“朕成功了！小五你瞧！”
　　他献宝似地将手心的羽毛捧出去，轻盈的羽毛悬浮着他掌心，泛着淡淡的白光。
　　小五顿时笑成一朵花，带着身后一干宫女宦官山呼万岁：“陛下天赋异禀，实乃修仙奇才啊，奴才们伺候您一遭，日后也都要沾仙气了，祖坟上冒青烟呐！”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在一声声恭维中，琅孚自信高涨，前所未有地自豪。他雄赳赳气昂昂地穿过无数回廊，朝碧宁山六人所住的宫室大步走去。
　　明亮的月光下，他仰天大笑，待到小五麻溜地推开房门，正坐在厅室中的六人齐刷刷转过来，他澎湃而自信地举起了自己的手。
　　“看吧，朕，说到做到！”
　　于是当六人朝他掌心看去，那片快秃的羽毛，软趴趴地躺在他掌心。
　　容九霄：“陛下……”
　　白意欢：“您这是……”
　　邱肴：“做到了……”
　　林书贤：“什么……？”
　　姜晚晚幽幽一叹。
　　而心魔嗤地笑了一声。
　　方才还自信满满的琅孚，一瞬间慌乱无措，像被一瓢凉水浇了头顶。
　　他吞咽一口口水，说道：“不是，它方才飘起来了，你们等等，我再来一次……”
　　琅孚屏息凝神，掌心发力，尝试过上百次的过程他已经熟烂于心。
　　然而那片羽毛抖了一下后，飘飘荡荡地落到了地上。
　　琅孚：“……”
　　容九霄抿了抿唇，上前拍着他的肩膀：“没关系的陛下，我们都懂，其实你还是需要时间。”
　　“不是，朕真的成功了，没有骗你们，不信你们问小五！”琅孚急了。
　　小五在后边点头如捣蒜。
　　众人望天的望天，叹气的叹气，也没有反驳什么。
　　琅孚气得刚想说话，此时却听见一声大地分崩离析般的巨响传来，那声音轰隆刺耳，又隔着很远，仿佛在百里之外。
　　碧宁山六人对视一眼，忽而脸色大变。
　　这声音，是妖渊川……


第159章 突兀的除邪咒
　　妖渊川前，地动山摇，大地震颤。
　　诡异的深渊此刻大开，无数邪灵倾巢而出，铺天盖地的黑雾席卷，将天也压得浓稠黑沉。
　　涌出裂隙的邪祟们，四散着潜入临近的村庄，那些鲜活的人族，是令他们垂涎的美味。
　　此际是夜晚，不少人都已沉入梦乡。
　　大地震颤伴随着邪祟们喑哑的咆哮，让这些沉入梦乡的人陡然惊醒。
　　“地动了！地动了！”
　　不只是从哪里先喊起来，人们惶恐地跑出屋子，生怕步子慢一些就被晃动的房屋压塌。
　　只是外头浓云一般的邪祟盘踞，有些居民刚踏出屋子，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被残忍地邪祟吞吃入腹。
　　鲜血与尖叫，正在琅舟国蔓延。
　　六人一路御剑疾驰，赶到妖渊川前还是晚了一步。
　　裂开的大地像一个巨大的破口，那些蜂拥而出的邪祟还在不停地爬出来。
　　“怎么会……”容九霄握着手中清霄剑，眉目是舒不开的结。
　　这些邪祟怎么会忽然暴动？
　　冲天的邪祟气息，沙尘四起，只听四面八方村庄传来凄厉哀叫。
　　他们没有时间去深究妖渊川忽然异动的原因，只得先将这些还在爬出深渊的邪祟解决。
　　六人各自持法器，无数金光从他们掌心汇成诀印，飞身冲向一团团黑雾，心魔悬空在上，无数紫光从他身体里释放出，鸢尾鞭和他的身体仿佛融为一体，抬手甩开便是磅礴的魔气，他的脸一般隐在阴影中，赤色的眼眸是让人望而生畏的冷漠。
　　夜风呼啸，山林摇晃。
　　蠢蠢欲动的邪祟们四面八方涌来，想要将这些破坏他们好事的人，吞噬分瓜。
　　这段时日除去监督琅孚修行问道，他们自身也没有落下修习，除去心魔大杀四方，其他五人对付邪祟也比上一次要有经验许多。
　　容九霄翻手结印，清霄剑瞬间化作无数分身，带着强劲的力量朝那些邪祟的命门击去。
　　滋啦啦的黑雾碎成无数尘土，邪灵们的吼叫震天刺耳。
　　“大师兄，小心身后！”白意欢大喊一声，凌厉的剑意朝那处击去，转瞬就将一个偷袭的邪祟击穿。
　　邱肴与林书贤两人打配合，呈左右攻防，一时间也锐不可当。
　　而姜晚晚独自周旋着，娇小的身躯操控琼华剑不断出击，步伐灵活地穿梭在那些邪祟当中。
　　约莫大半个时辰，战局平息，那些狂躁涌动的邪物又纷纷龟缩回裂隙。
　　几人没有耽搁，飞快地结阵封印裂隙出口。
　　“阵法只能暂时封印住裂隙，十二个时辰后就会失效，我们先去将那些逃到城镇的邪祟解决！”
　　他们分头飞往不同方向，暗夜中，流光如剑，锐不可挡。
　　——
　　“陛下……您快回来，外面危险！”
　　小五哆哆嗦嗦地站在琅孚身后，透过门缝，宫墙外头火光冲天，无数尖锐的喊声冲破天际，让人遍体生寒。
　　琅孚趴在门缝上朝外看，重重禁卫军围在门前，警惕着端着长枪对准四方。宫墙外的黑影与喊叫，让禁军们也忍不住冷汗浃背。
　　“不行……朕不能什么也不做。”琅孚焦急地来回踱步。
　　那些仙人已经走了许久，怎么还不回来？
　　他咬着指节，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心被高高揪起来。
　　“心法……心法！”他忽而灵光一动，奔到御桌前，将三本心法口诀来来回回翻看。
　　“修身……结气……”他喃喃地低声，翻遍了三本书，也没有找到什么能对抗邪祟的法子。
　　小五苦着脸：“陛下……您才刚有进益不久，如何对付得了那些可怕的东西，还是等仙长们回来……”
　　即便皇城中有上万禁军，凡夫俗子如何对抗妖邪？
　　琅孚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慢慢笼住脑袋，肩膀微颤：“难道朕真的什么也做不了吗……”
　　昏暗的灯光照亮了桌下一角，一册页脚打卷的书卷躺在那里。他低身抽出来，拂开面上灰尘，只见封皮上写着“除邪咒”三个大字。
　　“这是什么？”琅孚心有疑惑，并不是那些仙人给他的书。
　　然而“除邪咒”三个字吸引着他指尖发颤地翻开书册。出乎意料地是，书册上记载着的，并不是什么晦涩难懂的字句。
　　“持尖锐金器取一两心头血，掺入朱砂绘符，灵火烧符诛除邪祟……”
　　注释下方，是完整的绘符图样，甚至还记载着修行初期的人如何快速引气入体。
　　琅孚越看越激动，当即便吩咐小五去准备纯金匕首与朱砂黄纸。
　　“太好了，有了这个法子，朕就能对付那些邪祟了！”
　　小五一听要取龙体心头血，哪里敢答应，惶恐着跪地：“使不得啊陛下，您万金之躯，岂能见血刃！这书来历不明，并不是仙长们所赠，法子又荒唐邪异，实在信不得！”
　　琅孚一时语塞，但激动的情绪容不得他深思细想。
　　“除了他们，琅舟国还有别的仙人会留下仙族的术书吗？定是他们留下的！”他沉声道，“朕说做得就做得，你速速去准备，不得有误！”
　　——
　　九重天上，院墙内翠绿满目。
　　一只鹦鹉灵鸟吱喳着在笼子里学舌，尖锐滑稽的腔调一遍遍叫着：“天君陛下，天君陛下！”
　　修长的手指轻轻抚弄着灵鸟的头顶，一双阴骘的眼抬起来，薄唇轻轻勾起。
　　“殿下。”身后有侍从走来，躬身行礼。
　　“事情都办妥了？”
　　奇修漫不经心地抚摸着灵鸟的尖喙，指尖勾起一点食物喂进去，不知是不是那句“天君陛下”的学舌，惹得他心情愉悦。
　　“殿下放心，一切妥当。”
　　“如此甚好。”奇修满意地勾起唇角。
　　“接下去，便看一场好戏吧。”
　　他目光移向远处高楼阙宇，那是九重天最尊贵的地方。
　　没有人能阻挡他成为天下之主的脚步，他会将那些挡路的东西，一个个全部踢开。
　　——
　　火光冲天的村子，当最后一只邪祟被心魔击杀，惊悚惶恐的百姓们四散逃窜，哭叫声四起。
　　“琅舟国要完了！要完了！”
　　人群里，村民们大叫着，劫后余生的第一件事竟是收拾包袱。
　　原本安宁平静的村庄，四处是残肢骸骨，浓郁的血腥气在空中久久不散。
　　姜晚晚受了些轻伤，擦去脸上血迹，正放眼搜寻还有无遗漏的邪祟。
　　只听远处的暗角中，传来一声孩童尖叫。
　　两人迅速奔去，只见一只模样可怖的邪祟正张大獠牙，朝着小孩的头颅咬去。
　　琼华剑疾如风，她剑气破空飞去，霎时就将邪祟贯穿击碎。
　　“这儿还躲了一只，真是防不胜防。”姜晚晚咬牙道。
　　孩童逃过一劫，但恐惧惊怕却仍未褪去，他瑟缩着抱着自己的双腿，泪水流淌身体发颤。
　　姜晚晚轻轻搂住孩童，低声轻语：“别怕，它已经死了，伤不了你。”
　　孩童只有三四岁左右，一双湿漉漉的眼眸抬起来，哭得下巴都在抖。
　　姜晚晚心有不忍，六界之中人族最弱小，即便体魄再强健的人，在妖魔邪祟面前都犹如蝼蚁。
　　况且是这样小的孩子。
　　“它们……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吃人？”小男孩语带哭腔，抽噎着掉泪。他迷茫地望着四周惨状，不明白为何村子一夜之间就成了这样。
　　“它们……”姜晚晚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向一个孩子解释。
　　此时却听见一声妇人尖叫：“晨儿！”
　　妇人手臂有伤，发髻凌乱面容狼狈，远远看见瑟缩的儿子，疯一样奔过来。
　　她一把推开了姜晚晚，将小男孩搂在怀中，泪水直流：“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姜晚晚猝不及防被一推，整个人歪倒后摔，心魔眼疾手快捞住她，手稳稳地扶在腰肢上。
　　然妇人如护崽的母兽，搂紧儿子直勾勾地盯着他们：“你们想干什么……”
　　心魔冷声道：“无知妇人，方才是我们救了这个小娃娃，你一句感谢也没有，推人是什么意思！”
　　妇人嘴唇微动，警惕的眼神扫过两人手上的兵器，却没有说话，抱起孩子匆匆就走。
　　“你！”心魔大为光火，这个愚蠢的凡人，竟敢无视自己的话。
　　姜晚晚拉住他袖子：“无妨的，她只是个凡人，害怕惊恐是正常。”
　　他的手还贴在少女的腰肢上，柔软纤细的触感，让他耳根微红：“你……没事吧，摔疼没有？”
　　“不就推了一下嘛，大惊小怪。”少女浑不在意，轻轻挣开他搂着腰肢的手。
　　心魔手心一空，别扭地揉了揉脖颈。
　　姜晚晚道：“我们再搜查一圈，确认安全无误就去下一个地方。”
　　两人沿着村落筛查，遍地望去除了断肢与干涸的血液，什么也没留下。幸存的村民早不知逃到哪里去。
　　他们正要动身去下一处，忽而见远处黑气盘踞，无数黑影从四面八方朝着那个方向快速飞去，乌压压的一片遮月骇人，几乎要将夜雾整个遮蔽。
　　“那个方向，是皇城！”姜晚晚惊呼起来。
　　四散在琅舟国的邪祟，忽而疯一样朝皇城涌去……
　　姜晚晚与心魔对视一眼，心头惊颤。
　　琅孚有危险！


第160章 心魔吞噬大阵
　　皇城内。
　　琅孚衣衫解开，胸前玉白肌肤划开一条深痕，血液正顺着伤口留下来，猩红刺目。
　　“快，拿碗借着！”他吃痛地喊了一声，纯金匕首铛地一声被他掷在托案上。
　　小五欲哭无泪，抽着鼻子一边用器皿接住琅孚的心头血，一边带着哭腔道：“陛下……奴才拦不住您，龙体有损奴才罪该万死……”
　　“好了，别说那么多，正事要紧，这点小伤朕根本不放在眼中！”
　　血液潺潺下流，很快便装满了半盏器皿，小五连忙为他包扎，层层裹裹地缠上白纱。
　　琅孚唇色微微泛白，快速将血液同朱砂混合，按照书中的符咒图样在黄纸上飞龙走笔。
　　待仙人们回来，一定会惊艳于朕的聪慧睿智，有勇有谋。
　　他心中如是想着，嘴角都忍不住弯起来。
　　笔下是不间歇地画着符，而宫墙外狂风暴起，暗云涌动，无数沙石卷飞，邪祟的尖啸越发响荡，由远及近地翻涌而来。
　　那哭嚎般的厉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天边是不断汇集的黑雾，就像什么禁制被破，那些蠢蠢欲动的邪物终于控制不住滔天欲望，前赴后继齐齐涌来。
　　琅孚画符画到一半，眼瞅着天色变了，心莫名地慌乱。
　　那些邪祟盘踞在宫墙外，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陛下……奴才怎么觉得……那些东西要破墙而入了！”小五抖着嗓子，两腿开始发颤。
　　琅孚也越发心慌，手上动作不敢停下。
　　只听一声尖啸，一只邪祟率先越过高墙，直直冲着琅孚的方向飞来。禁军们瞳孔一震，当即高呼：“保护陛下！”
　　无数长枪对准了邪祟方向，弓箭齐发。而邪祟有哪里会惧怕寻常兵器，整团黑雾抖动着，羽箭簌簌掉落，伤不到分毫。
　　它似是被人族愚蠢的反击激怒，厉声一叠接一叠，瞬息就从几人胸膛穿心而过。
　　红彤跳动的心脏被邪祟当做美味咀嚼，几具身体轰然倒落。
　　似乎是被浓郁的血气刺激，墙外那些盘踞的邪祟再也按捺不住，如数翻涌而来。宫墙内尖叫声四起，杀戮与吞噬撕开了血淋淋的月夜。
　　琅孚满头大汗，抄起那些画好的符咒，按照书中所写引气入体操控灵火点燃。
　　橙红的火苗快速吞噬着黄纸，那鲜血混合朱砂绘制的符文瞬间亮起来，烈烈拍打着悬浮空中。
　　“驱邪缚魅，我令通真，破！”
　　他眼神坚毅，指尖如剑。
　　只见符纸咻声飞出，准确无误地朝着狂舞的黑雾击去。只是符纸根本没有伤到邪祟一分一毫，那明亮摇曳的灵火在触碰到黑雾的瞬间，就悄声熄灭，烧了半截的符纸软趴趴地掉在地上。
　　“怎么……怎么回事？”
　　琅孚心慌起来。
　　怎么会不管用呢？
　　他额间汗流不止，喃喃道：“一定是数量不够……”
　　他眸色沉下来，咬牙抓起几张符纸同时用灵火点燃击出，惊惧与怒意交织。只是他的期盼再次落了空，符纸依旧没有奏效。
　　邪祟的尖啸似要穿破耳膜，它们身如飞箭朝着琅孚冲来，那森森的獠牙上还挂着血肉红丝，血盆大口带着无尽的贪婪欲望。
　　琅孚手脚发凉，全身几乎都被凝住，直到小五一声凄厉的尖叫：“陛下！”
　　身体重重落地，是小五将他扑倒。
　　邪祟尖利的獠牙一击未中，再次朝琅孚狠狠咬去，然而他体内忽而爆发出一道微弱的金光，千钧一发之际，带着奇异的力量向四周涌开。
　　邪祟们被金光击飞，化作尘土碎裂开，与沙石融为一体。
　　而那道微弱的金光，也彻底熄灭了。
　　“小五……小五！”
　　琅孚不知发生了什么，可掌心粘稠腥热的血液，让他慌了。
　　小五的身体被邪祟抓开一条口子，从上至下几乎贯穿了整个身子，皮肉外翻，鲜血从嘴中不断涌出来。
　　“陛……陛……”小五张口想要说话，血卡在他的喉咙里，一个音节发出只剩艰难的呵呵声。
　　琅孚抱着他，手都不知往哪儿放，泪水珠子一样滚落。
　　“小五你不能有事……你不能有事……”他不断地念动着这句话，大哭起来。
　　他脸上溅满了小五的血，那样热，那样粘。
　　邪祟们意见琅孚体内禁制彻底失效，狂动到达了最高点，再次蜂拥扑去。
　　此时此际，六道身影前后急速奔来，琼华剑呈飞箭姿态横扫贯穿了第二批朝琅孚攻去的邪祟。
　　姜晚晚简直不敢想象自己的眼睛，一夜之间，为何这些邪祟疯了一样！
　　六人的加入，让战局得到扭转，心魔率先冲入邪祟之中，黑发如墨衣袖扬动，周身酝酿的魔气呈肃杀之势放开。
　　而其他人也没有丝毫停顿，凝神投入战局。
　　血夜之中，嘶吼与尖啸交织，四面八方不断涌来的邪祟还未止息。
　　琅孚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嗓音喑哑地一遍一遍喊着小五。
　　小五神色涣散，一只手艰难地伸出，轻轻地搭在琅孚的手背上。
　　身为宦官，这是他平生第一次逾矩，以卑贱之身触碰他毕生效忠侍奉的主子。
　　他不过也只是十几岁的少年，自小入宫做了宦官，所有的青春岁月，都陪伴在琅孚身侧。
　　真疼啊……小五浑身都在煎熬，气息越来越弱。
　　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多想对琅孚说一句，陛下，日后没有奴才陪着您，万勿急躁任性，凡事三思后行。
　　天冷要添衣，天热要祛暑，旁人伺候您，奴才总还是不放心。
　　千言万语都汇在心中，可他太疼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琅孚涕泪横流，慌乱地颤抖着，他怀里的小五又瘦又轻，鲜血不停地留着，浸湿了他明黄的锦衣。
　　“小五，朕不要你死！朕不要你死！”
　　“仙上！快救救他啊！”琅孚声嘶力竭地喊着。
　　几人正对付着邪祟，回头看一眼，不忍地转开视线。
　　开膛破肚，还如何救……即便他们是仙，也无法为凡人逆天改命。
　　无能无力，无可奈何。
　　小五在琅孚的身体里，气息断去。他的手还搭在琅孚手背上，眼睁着没有闭上，大约是遗憾未了。
　　风越来越大，琅孚抱着断气的小五，嚎啕大哭。
　　——
　　“这样下去不行！”
　　邪祟越来越多，他们疲战了一夜，身上都负了大大小小的伤痕。
　　“这些邪祟像疯了一样，杀都杀不完！”邱肴大喊着。
　　饶是心魔所向睥睨，也无法控制全场，且几人一夜下来重复着砍杀动作，精神力也已经快要到极限。
　　姜晚晚咬着牙关，目光朝琅孚看去，邪祟都是冲着他来的，可他体内不是有天后设下的禁制，邪祟畏惧天威应当不敢如此疯狂前扑，怎么会……
　　尖啸声不断拉长，胶着的战况渐渐对他们呈不利状态。
　　心魔悬浮在半空大杀特杀，赤色的瞳中也露出疲态，他眉头紧锁喊道：“姜厌！你们全部退后！”
　　退后？他要干什么？
　　然而还没等姜晚晚回答，心魔缓缓闭上眼，眼尾晕出一丝异样的红。
　　他的发丝如烈狂舞，再睁眼时，浓烈的赤色占据了整个眼瞳。
　　无比强烈的魔气从他体内四面八方释开，紫光涌动，逐渐形成风暴一样的旋涡。
　　姜晚晚的眼瞳中倒映着他的影子，身披月色的少年像凌驾于众生之上，邪气妖异。
　　紫光丝丝缕缕化作无形的锁链，但凡靠近的邪祟都被那强大的力量拖拽吞噬。
　　骤凤滔天，魔气如海浪。
　　“九师弟开启了吞噬大阵……”容九霄心惊不已，但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他拉着同门们悉数后退。
　　吞噬阵一旦开启，便无法中断，他们此时掺和只会添乱。
　　林书贤与邱肴饶是看过心魔吞噬邪祟，也依然被这样滔天的魔气震撼到。
　　他周身形成的紫光是深深的旋涡，戾气暴涨，吞噬天地般的力量屠戮着那些前仆后继的邪灵。
　　姜晚晚目光深沉，紧紧攥着手。眼下的确没有别的办法，但她一颗心依旧高高悬起，怕心魔被杀欲冲昏了神志。
　　漫天的邪灵犹如一朵朵枯败的花凋零，碎成尘土扑簌着落下来。
　　吞噬还在继续。
　　他是暗夜主宰的神者，抬手成风落手操控，以他为中心的法阵，是邪祟们尖啸狂吼的炼狱。
　　不知过了多久，天际漾开淡淡金光，那些遮天蔽日的黑雾逐渐消散。
　　心魔已经达到了兴奋战栗的顶峰，眸中血色浓稠欲滴。
　　“可以了！快停下！”姜晚晚大喊着。
　　心魔在清醒与混沌中徘徊，被少女的嗓音惊醒，他咬着下唇，终止了吞噬阵法。
　　不知是不是吞噬了太多的邪祟，心魔只觉得整个身体被一种异样的感觉充满，浑身忽然发冷。
　　他胸中一痛，忽然整个人脱离，从空中跌落。
　　姜晚晚顷刻间就冲出去接住了他，少年稳稳落在她怀里，身体微微发颤起来。
　　“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心魔勾起嘴角，得意又欢喜，眼瞳中倒映着少女焦急的样子，只是说完这句话后，神志就涣散着昏迷了过去。


第161章 挺能装的啊
　　大雪苍苍茫茫，覆盖着整片天地。
　　皇城上方纷纷扬扬，无尽的白飘落，屋檐瓦顶积雪渐厚。
　　恶战才过，宫人们忙着收拾宫道，猩红与白雪交织，让大雪的美也蒙上了罪恶。
　　心魔醒来的时候，正躺在帐子里，他微微睁眼，模糊的光线透过帐子透进来，勾勒出少女纤细单薄的身影。
　　是姜厌。
　　心魔正要起身，忽而听见门从外推进，起身的动作忙停住，闭上眼睛装作还在沉睡。
　　“小师妹，吃些东西吧。”
　　白意欢端着一方食托，一碟小菜一碗清粥。
　　那清粥熬得软烂香甜，白雾雾的热气扑面，平添了些许暖意。
　　姜晚晚微微一笑，端过白粥小口喝起来。
　　白意欢轻轻掀开帐子往榻上看一眼，心魔正安安静静地躺着，呼吸均匀。
　　他长长的睫毛如扇子一般，紧闭的双眼掩去了赤色的瞳，柔软而薄的唇瓣是淡淡的粉，沉睡的模样瞧着异常乖巧。
　　先前那样混乱的局面，白意欢心中是有些害怕的，心魔的力量太过强大，连妖渊川的邪祟都能吞噬，若有朝一日他不受控制……
　　只是瞧见小师妹一喊，心魔没有片刻耽搁就停止了吞噬阵，一颗心也算放下一些。
　　大概这就是以心换心吧，白意欢的目光从心魔转到姜晚晚身上。
　　他们之间，若有有一个全心全意信任心魔，信任灵羡，也只有小师妹无疑了。
　　这世上从没有无缘无故的依恋与信任，种因得果，万事都有缘法。
　　“小师妹，你守了一日，回去歇歇吧。”白意欢轻叹，“我替你看着阿羡，若他醒了我喊你。”
　　姜晚晚摇摇头，木勺搅动着清粥，雾气扑面：“总要亲眼看到他醒来我才放心的。他吸食了太多的邪祟，体内气息复杂，一时难控才会昏迷。”
　　“可是你也受伤了……”
　　“小伤而已，不要紧。”姜晚晚扬起笑，浑不在意地耸耸肩，“若是大师兄受伤昏迷，师姐想必比谁都要焦心，寸步不离，怎么反倒劝起我来啦？”
　　白意欢一愣，旋即也没有再劝，只是叹道：“阿羡一直这样反复无常，两种模样不定，也不知如何才好。”
　　如今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他们几个，可现在相安无事，日后又会如何呢，日子那样长，谁也不能保证有朝一日，这个秘密不会被人窥到。
　　姜晚晚回头望一眼，隔着纱帐少年的模样平静而乖顺。
　　她道：“这世上多的是光怪陆离的事情，一开始心魔出现的时候，我也不是没有想过如何除掉他……”
　　少年悄悄握拳，心揪起来。
　　“可是长久相处下来，他常常恶言相向，又做着心软的事情。他嘴上说我们麻烦，除邪祟的时候却冲在最前头，师姐你瞧，他一点儿也不坏的。”
　　心魔心中忿忿，他才不是什么好人，不过是见这些人太弱，看不过眼罢了。
　　少年握起的拳又悄悄松开，心底蔓开说不清是酸涩还是旁的情绪。哼，还算你有点良心。
　　白意欢抿唇不语，点了点头。
　　“是非曲直都在人心，所以一体双魄又有什么要紧的呢，他们互相成就，又同为一人，若有朝一日能融合是好，不能的话……也不要紧的。”姜晚晚扬起笑容，“不都是九师兄吗？”
　　“还是小师妹看得通透。”白意欢笑起来，慢慢起身，“那……你好好照顾阿羡，我去前厅看看，妖渊川的事情还未完全解决，大师兄他们已经在联络仙侍了。”
　　脚步声渐渐走远，门又吱呀一声关上。
　　室内寂静无声，心魔悄悄睁开一只眼，端详着少女的侧影。
　　比起白意欢惊为天人的美貌，姜厌算不得容色倾城的美人，但心魔仍然觉得姜厌要更好看一些。
　　她的眼睛很圆，望着人的时候总有熠熠光彩。
　　她似乎也很爱笑，无论遇到什么样的险境，也不曾见她哭鼻子。
　　世人都说魔为恶，人心中滋生的魔更是恶中之恶，她却一句不要紧便带过，胆子真是大。
　　心魔看得入神，抿着唇呼吸稍重。姜晚晚听见细微声响唰地转过头来。
　　“你醒啦！”
　　她忙搁下碗，撩开纱帐将心魔扶起来。
　　心魔装作刚刚转醒的样子，有气无力地，顺势靠在姜晚晚肩头。他睁着迷茫的眼，浑身没骨头一样，手悄悄搂上了她的腰。
　　“我……睡了多久？”
　　“也不是很久，只过了一日而已。”姜晚晚扶着他，仔细端详他的样子，见他好似虚脱一样，又提心吊胆起来。
　　“你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心魔虚弱地靠着她，嗓音软糯委屈：“感觉不是很好……姜厌，我应该是生病了……”
　　“啊？”
　　她的手探上他额头，反复查试温度，又摸了摸他的颈脉，嘟囔道：“也没发烧啊。”
　　心魔当即悄悄运气，将全身的热度涌上额头，而后拽着姜晚晚的袖子，哼哼唧唧地用额头轻轻蹭她颈窝。
　　“好难受……”
　　颈间滚烫的温度把姜晚晚吓了一跳，她再探手去摸，果然烧得吓人。
　　“奇了怪了，刚刚还不烫的。”
　　她眼瞧着心魔拽着自己的衣袖，一个劲地往她怀里钻，又狐疑起来，不动声色把他往外推了推。
　　怎知心魔被她轻轻一推，整个人就滑开倒下去，脑袋重重磕在床板上。
　　“你好狠心啊，我都生病了，还要推我……”心魔有气无力地道。
　　姜晚晚脸上一红，连忙又将他捞起来，揽住他的肩膀。
　　“抱歉抱歉，我还以为……”
　　“以为我装病，想占你便宜？”心魔冷哼一声，“你这个女人未免太自信，我……才没那么无聊。”
　　说罢，心魔还咳了几声，捶着胸口痛吟起来。
　　姜晚晚看着揪心，忙道：“你躺一会儿，我去请大师兄来，他功课比我要好，应当能看出是出什么问题，你的状况看起来不太寻常，我拿不准主意……”
　　“我不要！”心魔大声嚷起来。
　　见少女眨眼望他，他扭过头去：“小……小病而已，你喊别人来看笑话做什么？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可是……”
　　“可是什么？”心魔头靠在她肩上，语气却恶狠狠，“你该不是嫌我麻烦，想把我丢给别人照看？”
　　“当然不是！”
　　姜晚晚说不过他，又见心魔除了烧得烫一些，身体没力气说话却中气十足一些，倒也没有什么别的症状，虽没有多想。
　　“那……你等我一会儿，我去给你熬些仙草，弄点吃的。”
　　姜晚晚摇摇头，小心将心魔扶下去躺好，又细心地掖了掖被角，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房间。
　　心魔眼珠子一路粘着她的背影，待她走了，才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双手懒洋洋搭在脑后。
　　识海中，灵羡的声音冷漠：“挺能装的啊。”
　　心魔冷哼一声：“彼此彼此，你自己也没少装模作样，有脸说我？”
　　【我与晚晚情投意合，做什么都是合乎情理，你这算什么？】
　　【少在我面前摆优越感。】，心魔道，“她不是说了吗，我们互相成就同为一人，看着我们互为一体的份上，我可以把她分你一半，但你别想一个人独占，没门！”
　　灵羡：“……”
　　——
　　玄明宫一片寂静。
　　廊上挂满了白幡，一簇簇白菊摆在廊下，冬日里霜打花瓣，格外悲戚。
　　宫殿大门紧闭，宫人在外小心翼翼唤着：“陛下，用些膳吧。”
　　但琅孚一言不发，只是抱着小五染血的衣衫，静坐着。
　　小五已经下葬，这间衣衫是他登基那天，命人为小五做的总管服饰。
　　小五自幼伴他长大，为彰显情意不同一般，他还特允在服饰上加了金线四爪蟒绣。
　　绣纹上的血已经干呈黑褐，他抚摸着那处，喉头哽咽。
　　宫人不敢触怒，放下膳食恭恭敬敬地退出，叹息着。
　　“容仙长……”
　　小宫人甫一出屋子，就撞上了迎面走来的容九霄几人，他躬身行礼，面带为难，“仙长们是来见陛下吗，陛下他现在……”
　　小宫人抬头望一眼白幡，也有泪眼浮出。
　　他是五公公带出来的，寻常跟在五公公身边一同伺候陛下。
　　如今五公公去了，他大约是要接班的，只是他倒宁愿自己不要出头，永远跟在五公公身后做个跟班。
　　白意欢叹息一声：“小公公如何称呼？”
　　“仙子唤奴才小陆子就好，不必如此客气。”小陆低声，“五公公新去，陛下是最体恤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在玄明宫不顾祖宗规矩为五公公挂了白幡，如今正伤心，怕是不想见人。”
　　“还是烦劳小陆公公通禀一声，我们有要事和陛下商议。”容九霄沉声。
　　小陆沉吟片刻，还是点点头回头进殿。
　　片刻后小陆将他们引了进去。
　　琅孚坐在御座上，两眼乌青地抬头望他们一样，憔悴地低下视线。
　　“你们找朕何事……”
　　白意欢喟叹一声：“陛下节哀，人死不能复生。当日……并非我们不愿救，只是小五公公那样的情况，的确回天乏术了。”


第162章 人间再无琅孚
　　琅孚喉咙滚动，干涩的眼眶泛出湿意，抬头望向檐顶，将泪逼回去。
　　他道：“朕知道，是朕害了他，是朕无能……”
　　他早该知道自己是什么料，听小五的不要逞能，安生躲着等仙人们回来。就差一点……只差一点……
　　“是朕无用，用了除邪咒也无济于事，若朕之前再用功一些，就不会……”琅孚紧攥着拳，骨节咔咔作响。
　　“除邪咒？”姜晚晚皱眉，“什么除邪咒？”
　　“就是……你们落在朕书房的那本。”琅孚低声，“罢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小陆忙将那卷书册双手碰上，恭敬地交到姜晚晚手中。
　　少女葱白的指尖撩开书页，页脚蜷曲纸张泛黄，密密麻麻的文字让她越看越惊心。
　　“你们快来看！”姜晚晚沉声。
　　众人见状围过来，待看清这所谓“除邪咒”的记载内容后，对视一眼神色凝重。
　　“这是破除禁制的……”容九霄快速地翻看着，脸色越来越不对劲。
　　“其他步骤都是障眼法，唯有那句“以金器取一两心头血”是关键。”
　　琅孚体内禁制是天后设下，能保他不被妖邪所侵，这禁制十分保险，想要故意破开除非拥有与天后等同的力量。
　　再或者……由琅孚亲手所破。
　　几人几乎在同时明白过来，这根本就是一个圈套。
　　妖渊川忽然暴动，引他们前去平乱，再设法让琅孚看到那本书，自己破开禁制。
　　失去禁制保护的琅孚，势必引得邪祟疯狂扑击……
　　若只是凡体死亡，琅孚会提前仙灵归位。但若被邪祟分食，则神形具灭。
　　这是要他将命葬在琅舟国。
　　“这不是我们留下的。”容九霄长长一叹，“陛下……是有人故意为之。”
　　他们无法向琅孚解释他体内禁制的来龙去脉，只能说这书来历不明，是奇邪之术。
　　琅孚听罢苦笑更甚，是了，小五也劝他不要意气用事，是他一意孤行……
　　——
　　妖渊川的情况，已经不是他们能够解决的。
　　容九霄等人上报莫隐仙侍，最终还是由无华神尊出面，加固了封印。
　　六人被无华逮着教训一通，排排站着听训。
　　无华恨铁不成钢地摇头啧声：“为师还指望着你们独当一面，自行解决，结果到头来还要我这把老骨头出面，哎呀……”
　　他衣袂飘飘丰神俊朗，念着“老骨头”三个字的时候，丝毫不觉得羞赧。
　　邱肴尤不服气，小声嘟囔：“还不是师尊您什么忙也不帮，那邪门地方从上古就有了，我们还是小孩儿呢，解决不了很正常嘛……”
　　“小孩，你还是小孩吗？”无华在邱肴脑袋上一拍，“光长肉不长脑子，平日少吃两碗饭，要不日后媳妇儿都找不着。”
　　邱肴脸一红，欲言又止，却又不敢反驳。
　　无华话音一转，又看向心魔：“还有你小九，别仗着自己仙魔功法双修，就尽逞能，当心被仙族那些老顽固盯上，有你好果子吃。”
　　“哼，我自有分寸，不用你管教！”
　　心魔桀骜不驯，连头也没低，怎奈无华一把揪住他耳朵，数落道：“知不知道有句话，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心魔吃痛，捂着耳朵面带羞怒，大声嚷着：“我又不是你的弟子！”
　　“怎么不是？”无华挑眉，“仗着有两个魂识，连师尊也不认了？”
　　邱肴与林书贤面面相觑，心道不愧是师尊，连这都知道……
　　那厢姜晚晚却忙挡在心魔面前，赔笑着将无华的手挪开：“他向来爱嘴上逞能，师尊别和他一般见识。”
　　“我……”心魔想还嘴，被姜晚晚一瞪，又揉揉耳朵憋屈地抿唇不语。
　　无华摇头啧笑。
　　半晌，又听容九霄问：“九重天恐有人故意引琅孚破除自身禁制，妖渊川异动也和此人脱不了干系，依师尊看，我们……”
　　“你们管得够多了，此事不要插手。”无华忽而一本正经地收了笑。
　　六人交换眼神，有些不明所以。
　　无华沉声道：“这是毕孚该历的劫难，你们不该管，也不要管。他日后是要做天君的人，不尝遍苦楚，受些挫折，如何开悟？”
　　姜晚晚焦急道：“但此事涉及九重天中人，懂得如何破除天后禁制，又对毕孚性格了如指掌，无外乎就是那几位，如此设计显然想让毕孚神魂俱灭，并非历劫那样简单。”
　　无华笑叹，意味深长地道：“小十啊，你们还年轻，有些事情为师也不便多言，天君那个老狐狸，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神魂俱灭的。”
　　“一切安排都是天定，万事万物，都有缘法，你们可明白？”
　　——
　　妖渊川事了，碧宁山几人也向琅孚辞行。
　　他们本就是因邪祟而来，如今事了，自然没有理由再呆在凡间。
　　琅孚失去小五后，精神总是恹恹。他们给琅孚留了许多修炼心法与聚气灵宝，分别之际，容九霄道：“望有朝一日，能与陛下在天界重聚。”
　　琅孚揖手谢过，望着碧宁山六人御剑飞行离去，心中却是说不出的滋味。
　　从那日起，他改了性子，每到夜晚便把自己关在寝殿中，一心扑在修行上。而白日又要早起处理国事，一人掰开两个用，眼见着憔悴起来。
　　小五的死成了他心中一个结，他总是在想，自己再强大一些，再厉害一些，以后是不是就不会再眼睁睁看着在意的人，在自己眼前死去。
　　只是祸不单行，在姜晚晚等人离开琅舟国不久，民间就发生了暴动。
　　不知是从何处传起，有人高呼，当今陛下德不配位，才引得天神降怒，妖邪异动，无数妖魔残害百姓，琅舟国近乎三成百姓死于妖邪之手，都因琅孚不德所致。
　　这一反动热潮，很快席卷琅舟国，那些失去至亲的百姓，将自己的怒火都发泄在琅孚身上，各方很快就组织了起义军，进攻都城，意欲将琅孚从高高在上的龙椅上赶下来。
　　琅孚每日忙得焦头烂额，也无空再修行，无数奏折堆在御桌上，令他身心俱疲。
　　小陆子日日侍奉在在御前，忿忿叹道：“这些愚民，只知道人云亦云，陛下何曾不德过？”
　　德与不德，有时都是人言决定，一人说，或许无甚波澜，百人说，只小有民怨，千人万人说，那就成了真。
　　琅孚为平息民怨，于城墙上脱冠去服，只着一身素衣叩首拜民。
　　他眼中是迷茫与麻木，头颅低垂身体单薄。褪去龙袍的他，与普通少年无异。
　　他朗声高喊：“朕幼时顽劣，登位后虽有心为民，却无建树，实感惭愧。今日，朕在此起誓，日后勤勉自克，毕为国为民殚精竭虑。”
　　年少的帝王叩首发誓，何其卑微。
　　但民怨并未因此平息。
　　起义军规模逐渐壮大，各地战火连连，势力割据，越发民不聊生。
　　两年间，琅孚派兵镇压各处，但收效甚微。
　　他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晚，抱着小五那件早已陈旧的衣衫，在宫室中一坐就是一夜。
　　他自言自语低喃：“小五……朕有心改过，为何天下人都不肯给朕机会？”
　　夜风呜咽，小五早不在人间，没有人回答他。
　　第三年的隆冬，起义军攻进皇城，火光四起宫人逃窜。
　　小陆子与一干禁卫军掩护琅孚出逃，奈何各个宫门都被起义军攻下，刀光剑影间，禁军被悉数斩杀，唯剩琅孚与小陆两人。
　　他们被四面包围，逃无可逃。
　　琅孚将小陆护在身后，眼中恨意森森，他的肩膀很单薄，曾自以为能撑起琅舟国，可临了，也只能护住一个宦官。
　　起义军们见琅孚狼狈逞强模样，哈哈大笑。
　　“小皇帝，死到临头，还逞什么能？识相的乖乖签下退位诏书，跪地磕头叫声爷爷，我们兴许能留你一个全尸！”
　　话毕，四周笑声更大。
　　一国之主，到头来沦为笑柄。
　　“放肆！陛下岂容你们这般侮辱！”小陆大喊出声，捡起地上长刀就砍向说话那人。
　　只是小陆刀还未砍下，就被当胸捅穿。猩红的血溅了琅孚满面，那样热，那样粘，和小五死去的那日如出一辙。
　　他呆愣地抚摸着脸上的血，喉咙滚动，热泪无声流淌。
　　无数刀光印在他的眼瞳中，而他已经分不清眼前模糊一片的，是血还是泪。
　　雪纷纷扬扬地下，落在他肩头，落在他眉梢。
　　他癫狂般大笑，以自刎结束了年仅二十一岁的生命。
　　身躯重重落地的那个瞬间，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从幼年与小五相伴追逐，到登基后的啼笑皆非。
　　那六个仙人留给他的仙书还未全部读完，可惜再没机会读了。
　　大雪不停地落，他的眼睫上落下白蒙蒙一片，缓缓闭上了眼。
　　少年身死，琅舟国皇权更替，人间至此再无琅孚。
　　——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毕孚再度苏醒的时候，正躺在元明宫的寝殿中。
　　区孜跪在他床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可算把殿下盼回来了，您在人间的这些日子，小的不知多想您啊！”


第163章 那小子不老实
　　满室仙娥环绕，金玉软纱，檐雕彩绘。
　　毕孚怔愣地环顾四周，在琅舟国的一幕幕涌上心头，心中百感交集。
　　那纷纷扬扬的大雪，火光冲天的皇城，死在眼前未能瞑目的小五小陆，还有他未了的心愿。
　　“回来了啊……”
　　他低喃着，不觉间语带哽咽，抬手一抹，竟是泪流满面。
　　原来都是劫吗。
　　区孜道：“殿下不必难过了，如今回来便什么都好了，您就当是做了一场梦，甭管受了什么苦，那都是假的……”
　　“不是假的。”毕孚苦笑，他拉开锦被，缓缓走出屋子。
　　屋外绿树成荫，廊下是成片的杜鹃，且深且浅的红随风绽摆。
　　九重天的一切都一如往昔，其实算下来，他也只离开了二十一天而已。
　　可这二十一天，却是琅孚的一生。
　　花开花落，凡物更替。少年君王终究没有等到实现愿望的一天，他的遗憾和苦楚，都埋在了那场大雪里。
　　区孜叹道：“殿下，您别想那么多了，左右是回来了。天后娘娘日日都惦念您的，您刚回天宫，娘娘就让兰黛仙子递了话，让您好些就去请安。”
　　毕孚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知晓了。”
　　他缓缓转过身来，拍拍区孜的肩头：“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还好吗，大宝二宝还好吗？”
　　少年扬起了一个笑容，少了几分没心没肺的憨气，倒是变得沉稳了。
　　可区孜嘴唇嚅嗫，片刻后却跪了下来。
　　“殿下降罪！它们……它们不见了……”
　　——
　　仙雾缭绕的碧宁山，近接九重天，每日清晨，外门弟子赶赴早训，盘桓直上的石阶上都是匆匆攀阶的弟子。
　　肖渊近日修行大有进益，又因勤奋被莫隐仙侍另眼相待，前些日子姐姐肖茹儿在仙镇开起了刺绣铺子，可谓好事不断。
　　清晨的风吹起少年的发，他披着晨光一阶阶踩上石阶，远远瞧见演武场前一抹鹅黄的娇小身影，唇角翘起来，忙快步走去。
　　“小师姐！”肖渊一路追上前，在少女身后停下步子，微微喘气，手悄悄抓住了自己的衣角。
　　姜晚晚转过身来，眉眼弯弯如新月。
　　“肖师弟，是你呀。多时未见了，近来如何？”
　　他们六人在凡界逗留了几月，但对肖渊来说也只是不到一日的光景。
　　肖渊笑道：“我一切都好，只是小师姐四师姐和几位师兄下凡一番，听说还遇上了妖渊川的邪祟，听起来凶险万分，小师姐可有受伤……”
　　姜晚晚摆摆手：“无事，都是小伤，咱们修仙问道的人，出门在外难免磕磕碰碰。”
　　“也是……”肖渊温和地望着她，见她气色红润眼眸明亮，便放下心来。
　　“对了！”他慌忙把手伸进怀中，摸出一个布包。
　　指尖挑开浅灰色的布包，里头露出一方秋香色的锦帕。帕子质地柔软，右下角绣着一株并蒂莲，针脚紧密扎实，那粉莲栩栩如生，还若有若无地带着香气。
　　“姐姐前几日新开了刺绣铺子，这是她绣的手帕。”肖渊双手捧着前递，笑容腼腆，“姐姐说，多亏了小师姐，她才有今天的新生活，便绣了个帕子，托我拿给你。”
　　姜晚晚略有诧异，接过锦帕细细端详，并蒂莲旁还绣了一个小小的厌字，与图样用了不一样的丝线，瞧着玲珑可爱。
　　“肖姐姐手真巧！”她轻轻抚摸着，“代我谢过肖姐姐，回头得空，我喊上意欢师姐去肖姐姐铺子里捧场。肖姐姐这样好的手艺，铺子日后一定很红火！”
　　“我一定转告姐姐，小师姐喜欢就好……”肖渊脸颊红扑扑的，眸子偷偷向上一瞥，又飞快低下去。
　　这帕子上的图样，是他亲自选的。一株并蒂莲，呈上下相抵之态，在上的是她，仰望的是他。他有小小的私心，不可公于人前。
　　姜晚晚自然不清楚这其中的门道，她一点儿也没多想，正要把帕子揣起来，忽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一把将帕子抢了过去。
　　“这什么？”心魔修长的手捏着帕子一角，极为嫌弃地抖了抖，“姜厌，你穷成这样了吗，连帕子都没有，还要别人送你？”
　　秋香色锦缎上的淡粉图样，丝线在晨光中折射出淡淡光泽。他盯着那株并蒂莲，眼睛眯了起来。
　　姜晚晚生怕心魔没轻没重，糟蹋了肖茹儿辛苦绣的帕子，忙夺回来塞进百宝袋。
　　“这是肖姐姐的谢礼，你别弄坏了！”
　　“是吗，去问心城的又不止你一个人，肖茹儿怎么就谢你一个人？”心魔阴阳怪气地说着，目光却有意睨向肖渊。
　　肖渊脸色一窘，低声道：“没有没有，姐姐也给四师姐和师兄们准备了谢礼，还未绣完，过几日绣好了我便拿来！”
　　“最好是，那我要和她一模一样的，就那个莲花，少一个花瓣都不行！”
　　姜晚晚扶额，忙拽住了心魔的胳膊，低声道：“你脸多大啊，收礼还要量身定做，也不怕麻烦肖姐姐？”
　　“我……”心魔心中说不出的别扭，想起那株并蒂莲，心中就不舒坦。
　　花开并蒂，莲成双株，分明是寓意同心好合的。
　　肖茹儿一个女子，给姜厌绣这玩意儿干什么？
　　姜晚晚怕他又闹幺蛾子，拉着他就走，回头对肖渊颔首致歉：“肖师弟你别听他胡说，肖姐姐送什么都是心意，不必那样麻烦！早训快开始了，回头见！”
　　肖渊点点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望着两人拖拖拽拽离开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心魔被姜晚晚一路拉着走，脸色极臭。
　　他本能觉得，肖渊那小子不老实。
　　瞧着人模人样的，谁知道心里藏了什么心思？
　　少女拉着他走，碎碎念地叮嘱：“虽说用障眼法掩去了你的血瞳，但你好歹注意点儿，平日和外门弟子遇上，稍稍也注意些言行举止，给九师兄招黑，听见没有！”
　　他轻哼一声：“知道了知道了。一天到晚九师兄九师兄，你也不嫌烦。”
　　“我还不是为了你们。”姜晚晚露出老母亲一样操心的表情，怨怪地道，“师尊说的对，你的秘密千万不能被旁人知晓，否则被那些老顽固仙官抓去，非得把你剖了。”
　　听她一心牵挂自己安慰，心魔心中稍稍舒服了些，眸子转了转，忽而低声：“姜厌，你知道肖茹儿给你的手帕上绣并蒂莲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
　　姜晚晚腹诽，能是什么意思，肖茹儿总不能拐着弯骂她白莲花吧，她又没得罪人家。
　　“算了，是没什么意思。”心魔冷哼道。
　　“没什么意思是什么意思？”
　　“就是很没意思！”
　　“呃……”
　　——
　　毕孚仙灵归位，免不得小宴一番寥表庆祝。
　　天后听闻碧宁山几人在琅舟国对他多有帮助，给姜厌递帖子的同时，也给其他五人捎了一份。
　　因只是小宴，便设在了元明宫。
　　月夜，元明宫殿内美酒佳肴，天后坐于上首，手执酒盏，遥遥敬向下方几人。
　　“本宫敬你们一杯，毕孚这孩子在凡界给你们添麻烦了。”
　　碧宁山六人起身回敬，容九霄温声道：“小事而已，怎敢劳天后娘娘记挂。毕孚殿下如今归来，想必心悟也有大成，天后娘娘尽可安心了。”
　　毕孚也起身敬酒，姿态端方，一杯酒深饮入喉，面上是令人挑不出错的温和笑意。
　　“从前我多有荒唐，让母后操心烦忧，也给表妹和诸位添麻烦了，在此致歉。”
　　他身穿浅金色的袍子，长发束在冠中，以一只单簪固定。远远瞧着，和从前判若两人。
　　姜晚晚看在眼中，轻轻一叹。
　　孩子真的长大了，言行举止变得沉稳，连那糟心的穿衣审美都变了。
　　席间宾主尽欢，毕孚全程端方有礼，从前吊儿郎当的样子，是一丁点儿也寻不到。
　　天后陪了半个时辰，便回了寝宫处理庶务，元明宫中只剩毕孚和碧宁山六人，气氛倒是轻松下不少。
　　邱肴喝得半醉，端着酒盏摇摇晃晃走到毕孚身边，睁着惺忪的眼，一只手搭上毕孚肩膀。
　　“殿下，你能回来，我太高兴了。你是不知道啊，我们几个离开琅舟城之后，还是放心不下你的，后头发生的事，我们透过窥凡镜都看见了……”
　　想起琅孚大雪中自刎的画面，邱肴忍不住抽抽鼻子：“当时老邱我就想冲下凡去，宰了那些起义军，哎……但是仙规在前，又插手不得，殿下，你莫怪啊……”
　　一个七尺胖汉似小姑娘一样，红着脸吸鼻涕，倒让毕孚苦笑不得。
　　他摇头：“邱师兄，我明白的，你们已经帮我很多了，有些事情要靠自己，旁人帮不了我。”
　　关于人间的一切，他有诸多遗憾。遗憾最终还是没能做个造福万民的好皇帝，也遗憾小五和小六死在他面前，他都无能为力。
　　他眸子暗下来，无奈道：“也不知小五和小陆如何了，凡人身死入鬼界，重新轮回转世，算起来，小五应当已经投胎入轮回了。”


第164章 酒后的放肆
　　“大道无极，各有法则，你们为一世主仆，是缘分。缘尽则散，不必太伤怀。”容九霄缓缓说道。
　　“多谢容师兄开解，我明白的。”毕孚颔首揖手。
　　“殿下的确和从前很不同了。”白意欢温声笑着，“怎么不见两只灵鼠，从前殿下日日带在身边，倒是许久未见到了。”
　　提及此事，毕孚的眸子黯了黯。
　　据区孜说，一日大宝二宝趁着仙娥喂食的时候偷偷跑出去，他们把九重天翻了个遍，就是寻不到两只灵鼠的影子。
　　大宝二宝都是有灵智的鼠宠，再是顽皮也不会多日不回元明宫。
　　而这九重天上下，谁人不知它们是他的爱宠，也没有人有胆子偷盗。
　　毕孚冥冥中觉得，灵鼠的失踪和九重天那个屡屡暗害他的人，脱不了干系。
　　先是利用孙侧妃，闹出丑?闻。在他被贬下凡后，又诓骗他破除体内禁制，欲使他被万邪吞噬。
　　这个人藏在九重天，在暗处窥视他，而他却连对方是男是女都不清楚。
　　毕孚敛下眉眼，没有把心中想法宣之于众，他笑叹：“它们走丢了，若是寻不回，大概也是缘分尽了罢。”
　　——
　　酒过三巡，已过子时。
　　碧宁山六人告辞回师门，毕孚将他们送至殿门前。
　　他抬头望月，心中有道不尽的愁绪。从前是年少不知愁，荒唐事干了不知几何，如今幡然回首，才发觉自己无能。
　　他有心想查藏在九重天对自己虎视眈眈的敌人，却不想借助碧宁山的力量，那样会将他们卷进危险之中。
　　月色深浓，远处渐渐有人影走进，那人身形欣长，着一身青色锦袍，眉目清秀俊朗，月光在他发间投下冷色光辉，而他信步走近，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
　　“兄长。”奇修拱手行礼，周身透着一股深沉稳重的气质。
　　毕孚微微颔首：“夜色已深，二弟怎么此时到元明宫来？”
　　奇修道：“听闻今夜兄长宫中小宴，庆贺重回天宫，我本欲来恭贺，只是不想突有急事。这厢事了，便匆匆来了，奈何已经误了时辰。左思右想，还是来向兄长赔罪，望兄长宽恕……”
　　“小事而已，哪里值得赔罪。”毕孚摇头。
　　“如此我便放心了。”奇修露出笑容，“兄长不在天宫的日子，做弟弟的日夜牵挂。前些日子金殿上，那些老顽固还闹着要改祖宗规制，正叫弟弟我不知如何自处，如今兄长回来，便一切都好了。”
　　仙官谏言天君修改继承人立嫡规制的事情，毕孚也有耳闻。
　　好歹在人间做了一回皇帝，言语间的暗示涌流，他并非全然不知。
　　“改祖宗规制……”他低喃着，目光恍若不经意露出茫然。
　　“兄长不必放在心上，都是万命仙君枢宇仙君那些老顽固片面之词，父君并未动摇。”
　　奇修摇头一笑，端得是一派风光霁月：“我从未有和兄长争抢之心，他们如此胡来，将我推上风口浪尖，心中不安极了。”
　　毕孚轻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奇修又道：“本不该在兄长面前妄议，只是怕人云亦云，传了什么闲话到兄长耳朵里，令我们兄弟生嫌隙，这才一吐为快。兄长……不会怪我多嘴吧？”
　　“哪里。”半晌，毕孚深深地望了奇修一眼，在他肩头一拍，“你我兄弟，自然是坦诚相待的。”
　　“兄长所言极是。”
　　——
　　元明宫小宴上都是甘醇的仙露，入口清甜后劲却不小。
　　心魔贪喝了几杯，出元明宫的时候已经有些昏昏沉沉，在人前怕丢了面子，强撑着不吭声。
　　待回了碧宁山，与其他几人分别，心魔便扛不住了，东倒西歪地载在姜晚晚身上。
　　姜晚晚拖着他走，他耍赖似的挂在她身上，推开那只手，另一只手又勾上来。
　　最后无法，只得任由他似树袋熊一样搂着脖子，一路将他送回房间。
　　喝醉酒的心魔，没了清醒时的乖张，他乖巧地坐在椅子上，任由姜晚晚拧了湿帕子给他擦脸，两只手捏住衣角，双眼一眨一眨。
　　少女一手托住他下巴，另一只手略带力道在他脸上用湿布摩挲，左一下右一下。
　　“真是又菜又爱喝，你说说你，自己酒量好不好心里没数吗？”
　　“什么菜？”心魔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他气息不大稳，血瞳又露了出来。那深幽的赤色好似旋涡，让人望一眼就要溺进去。
　　姜晚晚懒得和他解释，擦完脸把帕子丢回铜盆。
　　“你早些歇息，明天别忘了早训。”
　　她刚要走，才迈开一步，袖子就被捉住。
　　袖子被一只手轻轻拉着，她回头，那只手便顺势擦过她手心，握住了指尖。
　　“我头晕……”
　　心魔脸色酡红，连耳朵尖都是绯色。他稍用力道，将姜晚晚拉近一些，双手便环上了腰肢，脑袋靠在她腰间。
　　“头晕就睡觉，我又帮不了你。”姜晚晚无奈叹气，轻轻挣开腰间力道。
　　心魔转而拉住她手臂，往前一带，她只觉身体腾空倒去，下一瞬稳稳坐在了少年怀里。
　　他的手十分自然地抚上少女腰线，贴着一层衣物，掌心温度也滚烫。
　　“不许走！”他恶狠狠地说着。
　　她双腿腾空，整个人坐在他腿上，腰间被牢牢扣住动弹不得。
　　“干……干什么？”
　　“不干什么，反正你不许走。”
　　心魔无赖似地说着，说完就直勾勾地盯着她，好似把她留下来，只为了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姜晚晚叹息，这小学鸡一天天的花样真多。
　　少女的身体娇小又柔软，心魔不自觉又搂紧了些，除了来回摩挲她的腰肢，倒也没有什么不规矩的动作。
　　姜晚晚僵坐了许久，半晌，他的头轻轻垂下来，靠住她肩膀，呼吸慢慢均匀。
　　她等了片刻，也不确定心魔是不是睡着了，刚想偷偷起身，一只手又将她按了回去。
　　“就这么不愿和我待在一起吗？”少年瓮声瓮气，还有些委屈。
　　她道：“天色很晚了……我得回去歇……”
　　“因为不是他吗？”心魔陡然打断了她的话。
　　她诧异抬眸，只见心魔指尖在眼前轻轻一划，那抹浓郁的赤色倏忽就变成了幽深的琥珀色。
　　少年马尾高扎，鬓发细碎地散着，唇边是若有若无的笑，眼神炽热如火。
　　“这样可以了吗？”他道，“现在一模一样了。”
　　姜晚晚沉默片刻，无语凝噎，他居然还搞替身文学那一套？
　　她百般无奈，拍着心魔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是你，他是他，我又不会因为瞳色一样就把你当做九师兄……”
　　“那怎么样才可以？”少年望着她，眼中是她读不懂的情绪，“你不是说我们是同一个人吗，为何又总对他偏心，一点喜欢也不肯分给我？”
　　喜欢这个词从心魔口中说出来，带了几分求而不得的难耐。他本就因醉意脸色酡红，话脱口而出后隐隐懊悔，两颊更烫了。
　　他屏住呼吸，期盼着听到答案，又害怕听到答案，心头越发烦闷。
　　姜晚晚沉吟片刻，低声说：“这不是偏心不偏心的问题。或许，你是因为和九师兄五感同享，所以错把他的情绪当做了自己的情绪。”
　　心魔从开始的满口杀戮，到现在翻天覆地的改变，她都看在眼里。
　　扪心自问，她不认为自己是什么魅力无边的人，能让心魔忽然就转了性子喜欢上她。
　　她深吸一口气，望着他：“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可能我与九师兄的种种给你一种错觉，错把他的情意当做是你对我的感觉，虽然你们本质上是一个人，但没有人可以剥夺你的主观意识，这对你是不公平的。”
　　她长篇大论说了一通，心魔却主动过滤掉其他话语，“好孩子”三个字让他气得咬牙切齿。
　　“你说谁是孩子？”
　　他忽然就怒从心起，捏住姜晚晚的下巴，蛮横地吻了上去。
　　少女的唇柔软而润泽，他的气息带着淡淡酒气，长长的睫毛在她白玉般的脸颊上轻扫过。
　　他的吻生涩，可以说是胡乱地啃咬，怀中少女挣扎地厉害，他本能地腾出一只手，将她两只手腕都抓住，好似是怕她又忽然给他一巴掌。
　　气息渐渐沉重，他禁锢着怀里的人，放肆地辗转吻碾，心好似飘上云端，唇齿间尽是她的气息，却又贪婪地渴望更多。
　　姜晚晚手腕被他抓得生疼，唇又被封住，身体更是动弹不得，气得狠狠咬了他一口。
　　腥甜的气味融进这个吻，他疼得“嘶”了一声，手上力量稍松。
　　姜晚晚乘势一把推开他，火烧一样蹭地从他怀里蹦下来。
　　“你……你……”姜晚晚咬着牙，脑袋里空白一片。
　　而心魔好似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甚至还微微挑动眉毛，似是对那句“好孩子”的还击。
　　“如何？”他恶劣地笑着。
　　月光如许，少女满脸通红，落荒而逃。
　　而他望着那抹离开的影子，唇边的笑意慢慢淡下去，化作微不可闻的叹息。


第165章 你还苦恼什么
　　姜晚晚一路跑回房间，飞快地合上房门，像只泥鳅似地钻进了被子里。
　　她的脸颊火烧火燎，耳根是久久不褪的红。
　　唇齿间还留着少年的气息，双手捂住脸，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回放方才的一幕。
　　太羞耻了。
　　尤其是想到，灵羡的主意识在心魔的识海里，等于全程旁观。
　　这是什么神级社死桥段。
　　她尽量说服自己，反正两个人用的是同一个身体，又不是没亲过，用不着那么别扭。
　　但脑子里还是乱糟糟一片。
　　她翻来滚去，实在憋屈的慌，掏出通讯仪遥遥召唤柳盼盼。
　　淡淡的白光笼罩着通讯仪，等了好一会儿才有景象传过来。
　　画面中，柳盼盼正哈欠连天，懒洋洋地躺在床榻上。
　　“盼盼，你已经睡了吗？”
　　“是啊，你打搅了我的美梦！”柳盼盼咂咂嘴，架起了二郎腿，美艳的容颜在通讯仪里衬得添了几分娇态。
　　“什么事情大半夜巴巴地给我传通讯？”柳盼盼瞧着姜晚晚那红扑扑的脸，和欲言又止的表情，眼睛眯了迷。
　　姜晚晚一时间不知怎么说起，只好从头解释了一番她和灵羡两个魂识之间的关系，而后委婉了提了提今夜的事情。
　　柳盼盼越听越精神，最后干脆一骨碌坐了起来。
　　“所以……刚刚他亲了你，而灵羡就在他脑袋里，等于你们三个同时参与！”
　　柳盼盼激动地搓起了手，语调都高亢了：“天啊，这是什么让人血脉喷张的场面，我甚至都能想到，灵羡在心魔的脑袋里疯狂飚国粹，却眼睁睁看着你们……”
　　“柳盼盼！”姜晚晚脸更红了，抄起枕头朝通讯仪画面砸去。
　　投影成波纹般上下晃动，将柳盼盼夸张的笑也扭曲得吓人，片刻后投影平稳，而柳盼盼已经笑得直不起腰。
　　“抱歉抱歉，我不想笑的，但实在是……”柳盼盼没憋住，又“噗嗤”一声。
　　“我和你说这些，是让你笑话我的吗！”姜晚晚咬牙切齿地瞪她。
　　“好好好，我不笑了。”柳盼盼捂住嘴，轻咳一声，双腿盘坐着，修长的手指在膝上敲击。
　　“这个事情吧，怎么说呢，我先问一句，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姜晚晚一噎，双手托住滚烫的脸颊，瓮声道：“我不知道。虽说他们是同一个人，但我的任务是攻略灵羡，心魔也是受灵羡的记忆和情绪影响，才会……”
　　柳盼盼不赞同地摆摆手：“影不影响谁知道呢，你也说他们是同一个人了，那还有什么心理负担？”
　　“但是……”
　　“但是什么？”柳盼盼笑盈盈地，朝她挤眉弄眼，“你这样，两个都要，一个对象两种人格，等于同时有两个对象，三人友好相处，皆大欢喜！”
　　“柳……盼……盼，你正经一点。”
　　“哎，我很正经啊，这样不好吗。”柳盼盼笑得欠兮兮，“这种天上砸馅饼的好事，你还苦恼什么？”
　　“我不和你说了，尽出馊主意。”
　　“哎呀晚晚，你考虑一下嘛，又不是不行，他们……”
　　柳盼盼话还没说完，姜晚晚就赶忙掐断了通讯，生怕再听到什么不得了的话。
　　屋中悄静一片，月光透过窗子爬进屋子，星星点点地洒在窗幔上。她呈大字躺倒在榻上，又烦闷地翻来滚去。
　　——
　　自这夜之后，姜晚晚与心魔两人之间，气氛有些微妙。
　　姜晚晚倒也没有故意躲着他，只是尽量放平心态，当做同门之间正常相处。
　　她总是觉得，心魔对她的情感，更多是错觉，为今之计还是先各自冷静为上。
　　而心魔还是成日像个小尾巴似跟在她身后，她若不同他说话，他便在旁双手抱臂直勾勾地盯着，瞧见谁同姜晚晚聊得热络，就似门神一样杵在一边，板着脸发散寒气。
　　这般平静地过了十来日，碧宁山一切如旧，但九重天上却屡屡传出关于毕孚的消息。
　　毕孚自从历劫一遭，转了性子，不但日日勤勉，在天君面前也恭顺懂事。
　　从前他最烦学看政事，如今也会在天君跟前试着分析见解，不耻下问。
　　天后心中欣慰不已，姜晚晚前去请安时，更拉着她的手眼眶微红：“这孩子如今是不一样了，只是本宫瞧着，他日日逼着自己用功较劲似的，话也少了，真不知是喜是忧。”
　　姜晚晚明白，毕孚是嫌从前的自己太弱，才急切地想强大起来，弥补从前缺憾。到底是人间的经历，在他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影响。
　　她回想起无华神尊的话，心中有解不开的谜团。九重天中有人对毕孚屡次下手，但无华却让他们不要掺和，言语间又透露天君心中有数……所以这一切，是否真的都在天君掌握之中？
　　储君渐渐上了正道，仙官们参奏抵触的声音也小了，天君时常在金殿上对毕孚夸奖有加，而毕孚态度谦逊，若有人拿他从前荒唐事做文章暗中讥讽，也坦然回应。
　　这般作为倒是让不少仙官另眼相看，有人戏言评价“浪子回头金不换”，嫡出血脉果真是不同的，从前看着荒唐，想来也只是大器晚成而已。
　　云华宫中，奇修听着手下侍从禀报消息，一只手揉捻眉心，冷笑连连：“去凡界一遭，居然学聪明了。”
　　那日夜晚，他假借请罪，特地向毕孚暗示朝中仙官们有怂恿天君更改祖宗规制的行径。
　　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让毕孚因此针对带头谏言的万命仙君、枢宇仙君，引起骚乱。
　　只是不曾想，事后毕孚并未有任何针对性举动，好似真的只当做听了一耳朵流言而已。
　　侍从低声说：“现下朝中风向有变，先前支持改制的一派，多数都回到中立姿态，对殿下来说有些不利。”
　　“墙头草而已，风往哪边吹，他们自然闻风倒戈。”奇修抬起头，一身深青色的锦衣，衬出他挺拔匀称的脊背腰身。
　　“可惜了，被碧宁山那些人一搅和，没能让毕孚死在凡间。”阴翳的眸子流露出遗憾，“如今回了九重天，对付起来难免束手束脚。”
　　“依殿下看，下一步……”
　　“不急。”奇修背对着窗子，面部轮廓冷冽，薄唇勾起，“来日方长，慢慢筹划便是。”


第166章 堂妹白语柔
　　凛冬刚过，天气也开始渐渐转暖。虽说碧宁山四季如春，在师门中常年也没有太多寒暑交替的感觉。
　　一日几人正晚训归来，姜晚晚见白意欢闷闷不语，似有心事，一番问询后，白意欢才叹息道：“两个时辰前，家中传讯，祖父归化天地……我已向仙侍告假回乡，送祖父最后一程。”
　　白意欢是六重天白氏一族主支嫡出，生父在千年前仙魔大战中身陨，只剩母亲协助祖父操持家业。
　　她很小的时候便来了碧宁山，这些年虽时常和母亲通讯往来，但归家次数屈指可数。
　　仙族子弟大多如此，入了门派，便是将身家性命交付，前程荣辱皆系己身。
　　“我虽和祖父相处时间很少，但他待我慈爱，祖父骤然离世……”
　　白意欢微微哽咽。
　　“我陪你回去。”容九霄揽住她的肩，心疼不已，“此去路远，你一人独往我不放心。”
　　“那我也陪师姐回去。”姜晚晚道，“大师兄是男子，行事难免有疏漏地方，我陪着师姐正好多一个人照应。”
　　白意欢侧眸，点了点头，感激地握住姜晚晚的手。
　　于是一刻钟后，主角团六人排排站在莫隐仙侍跟前，紧张地搓手。
　　莫隐仙侍双手背在身后，沉默了片刻。
　　“意欢回乡送亲是人之常情，姜厌跟着师姐妹照应也算说的过去，你们四个跟去添什么乱？”
　　容九霄双手作揖，振振有词：“仙侍，四师妹与小师妹都是女子，九霄身为大弟子，自然有照顾之责，理应陪同前往！”
　　林书贤双手垂在身前交握：“书贤家中与白老爷子有些交情，理应代家中长辈寥表慰问，故而想要同往。”
　　心魔冷声冷语：“姜厌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邱肴小声哔哔：“那……他们都去了，那我也得去。”
　　几人各有说辞，同气连枝的模样让莫隐头疼不已。他望着六人，无奈地摆摆手：“罢了，同门之间情谊深厚是好事，你们几人常来往，一道去就一道去吧。只是有一点，出门在外保重自身，切末行危险之事，若有情况及时传讯回师门。”
　　“是，谨遵仙侍教诲！”六人齐声应答。
　　——
　　原书中写，白氏一族真身都是凤凰，驻六重天丹穴山一带，山中盛产金玉，丹水自山发源，流经灌溉山川，养一方水土。
　　姜晚晚几人从碧宁山一路御剑飞行，途经丹水一脉，便见脚下连绵不绝的仙山起伏，丹水如碧色丝带盘桓绕山。
　　丹穴山又可称作丹穴城，整个城镇盘山而建，山脚是寻常百姓所居，半山坐落大型商铺集市，而山顶一带则是白氏一族地位高的主支分支所属府邸。
　　六人踏入白府，立刻就有仆人将他们引进去，满府白幡高挂，朱门打开，来往都是前来吊唁的仙族。
　　白意欢一入府眼睛就红了，待进了正堂，白夫人一身素槁端站在灵前，更是忍不住跪地垂泪。
　　“母亲……我回来晚了……”
　　白夫人是个外柔内刚的女子，守寡多年操持家业，处处小心谨慎。
　　她此时眼眶也含湿，双手将女儿扶起，叹道：“欢儿，不必自责，你祖父走得突然，谁也没有料到。”
　　白老爷子享年十万六千余岁，一手将白氏一族发扬光大，他膝下有三子一女，女儿嫁去五重天，长子幼时夭折，幼子是白意欢的父亲，也青年陨身。
　　如今白老爷子这一走，白氏的前程悉数落到二子白翰年的身上。
　　几人随白意欢一同给白老爷子上香，白夫人听闻姜晚晚几人是碧宁山弟子，特地陪同白意欢回乡送亲，言语间多有礼遇。
　　白府事忙，白意欢又要同白夫人一起招待吊唁来客，姜晚晚几人不好插手别人家务事，便留在后院厢房。
　　白氏家大业大，府邸内也是处处景致精巧。几间厢房在同一个院子里，三个高大的梧桐树坐落院子中央，这个季节已经过了果期，黄褐色的短叶随风飘飞，独有一番凄清景象。
　　日落时分，云雾袅袅，天边夕阳金光铺开，白夫人差人来喊他们用晚饭。
　　五人随家仆辗转至饭厅，白夫人坐在中央，面有歉意：“家中事忙，招待不周，小仙友们见谅。”
　　容九霄行礼，语态谦恭：“白夫人言重了，本就是我们叨扰，哪里敢劳您一句招待不周。”
　　白夫人细细将容九霄一打量，见这年轻人言语有度，生得又俊俏倜傥，目光在他和白意欢之间一转，微微点了点头。
　　女儿的心思，她多半也知道一些，这容九霄出身仙鹤容氏一族，又是碧宁山大弟子，与白家算得上门当户对。若两人相处融洽，结亲也未尝不可。
　　“都入座吧。”白夫人收回目光，温声道。
　　因逢新丧，一切从简，晚膳多是素菜。容九霄瞧着白意欢双眼通红，似是又哭了一场，期间温声关怀，不断给她盛汤添菜。
　　白夫人看在眼中，越发满意。
　　而桌上除了白意欢母女与碧宁山五人，还坐着一对兄妹。
　　兄妹二人看着与他们年纪相仿，都是白老爷子第二子白翰年所出。二人长得有七分相似，乃是一母同胞的龙凤胎。
　　白乔岩寡言少语，除开始和几人相互见礼一番，用膳时大多数是低头沉默状态。
　　而妹妹白语柔显然是个心思活络的，她生得娇俏，虽比白意欢要逊色，但五官精致艳丽，也算得上一眼惊艳的美人。
　　只见白语柔的目光频频看向容九霄，又见他待堂姐如此温柔小意，眼神中掺杂了几分羡艳嫉妒。
　　“师妹，多少吃一些，晚上你还要守灵，不要饿着。”容九霄低声道。
　　白意欢因祖父离世心情不佳，饭也未吃几口，面前堆着小山似的菜，精神恹恹。
　　“我……”
　　“意欢姐姐。”白语柔音色低柔，不着痕迹地插话，“姐姐常年在师门，鲜少归家，瞧着人都清瘦许多，在家中就不必拘束了，还是多食些好。”
　　她说罢，夹起一片青莴笋，挽着袖子动作轻柔地放到白意欢碗里，眼神却有意如钩子一样瞥过容九霄。


第167章 分明想勾引我
　　“多谢语柔妹妹。”白意欢没有抬头，未曾察觉身旁女子如勾似火的眼神。
　　而容九霄眼神微动，似乎觉出了什么，但也没有说话。
　　一顿饭下来，大多是白语柔在说话，她一面做出关怀白意欢的模样，一面旁敲侧击白意欢与容九霄的关系，听闻容九霄是师门中大弟子，笑意更深，几句话下来，便自顾自地喊起了“容哥哥”。
　　饶是白意欢一心伤怀，也渐渐听出些不对，柳眉蹙起。
　　姜晚晚在旁看着，心中咋舌。
　　她想起来了，白语柔……这不是原书里痴缠容九霄的女配之一吗！
　　原书中，白语柔出场很靠后。那时姜厌已经领了盒饭，灵羡正在魔界争霸，而白意欢与容九霄情意绵绵，将他带回丹穴山见家长。
　　堂妹白语柔对容九霄一见钟情，继承了姜厌恶毒女配衣钵，暗戳戳地使绊子。
　　容九霄向来对女子无甚戒心，在白语柔的歪缠攻势下，又闹出许多误会，白意欢落寞离开丹穴山，她逃他追，他们插翅难飞。
　　小情侣的浓情打破，后续又是一系列虐心狗血情节。
　　“不容易啊……现在剧情都歪了十万八千里了，她居然还能出场。”姜晚晚小声嘀咕着。
　　不知道经历过男德手册改造的男主角，还会不会阴沟里翻船？
　　她隐隐为小情侣捏一把汗。
　　“你自言自语说什么呢？”心魔在旁盯着她。
　　“没什么……”
　　桌上气氛忽然就尴尬起来，白夫人似乎也受够了白语柔的无礼行径，重重搁下筷子，沉声道：“饭用的差不多了，你们三人回房沐浴更衣，随我去守夜。”
　　白意欢敛眉起身，白语柔听罢也只好同兄长回道：“是，婶母……”
　　——
　　三日后，白老爷子停灵期满，送往丹穴山一处风水宝地入葬。
　　白府照旧忙得不可开交，白夫人带着白意欢在白事宴上忙前忙后，酬谢一道送灵的宾客。
　　琐事繁多，姜晚晚等人也不便叨扰，早早就回了厢房。
　　月悬当空，冬风瑟瑟。姜晚晚正在房中默背心法口诀，忽而被风吹得一哆嗦，起身想去关窗。
　　透过月色，可见院落中央正迎风舞剑的翩翩俊俏大师兄。他身形如燕，一招一式都利落漂亮。
　　不远处，一粉衣少女款款走来，她面含春色，长发如瀑，鬓边簪一朵新摘的海棠，行走间周身是若有若无的香气。
　　正是白语柔。
　　姜晚晚合窗的手停住，“嘶”了一声。
　　祖父才刚过世，穿得跟红粉佳人似的，不合适吧？
　　姜晚晚偷偷将窗子留了条缝隙，暗中观察起来。
　　容九霄一套剑法练完，利落收剑，气息微喘，额间隐有薄汗，衣袂随风微微摆动，衬得他越发俊朗。
　　“容哥哥好厉害，剑法使得真好！”白语柔在他不远处停住脚步，嗓音甜软。
　　看清来人，容九霄眉目一敛，平淡地道：“是白姑娘啊，这里是住客的小院，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席间见容哥哥吃得少，心中挂忧。”白语柔温言一笑，手中捧着一方精致的食盒，“这是我自己做的糕点，容哥哥若不嫌弃，夜里可用一些。”
　　说罢，她柔情似水的眸子羞羞怯怯地上扬。
　　容九霄皱起了眉，摇摇头：“不用了白姑娘，我不爱吃糕点。”
　　“这样吗……”白语柔咬了咬唇，“那容哥哥喜欢吃什么，同我说说可好，这样我下次便不会送错。”
　　容九霄皱眉更深，隐隐还握住了身后的琼华剑。
　　“修行之人，无甚口腹之欲，白姑娘不必麻烦。”
　　“说什么麻烦不麻烦呢，容哥哥是意欢姐姐的师兄，也等同是我的师兄，都是自家人，何须客气。”
　　白语柔抿唇一笑，明亮的眸子望去，忽而讶异出声，“呀，容哥哥，你出汗了。”
　　她步子走近，从袖间掏出一方锦帕，脸颊红红地踮起脚尖，就要替容九霄拭汗。
　　而此时此刻，一身白衣的白意欢也正走进院子。
　　白意欢刚在前院忙完，遥遥一望便瞧见了梧桐树下的男女，步子陡然僵住。
　　姜晚晚的心提到嗓子眼，这真是修罗场……她要不要去掺和一脚？万一大师兄脑子又抽了……
　　正在姜晚晚打算飞速冲出房门之际，只听一声高喝忽然响起。
　　那声音正气凛然，又饱含怒意，划破夜空在院子里响荡。
　　“白小姐自重！”
　　容九霄用剑鞘挥开了白语柔的手，脸色冷如冰霜。
　　“原本看在白府新丧，我不愿多事，所以隐忍不发。但你，实在太过分了。”
　　慕艾的俊俏公子忽而摆出一副冷漠姿态，让白语柔心中一跳，她手腕被剑鞘打得生疼，却故作一副迷茫懵懂姿态。
　　“容哥哥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
　　容九霄双手背在身后，言语凿凿有声：“我心中明镜一样，你这等小手段，也想迷惑我，简直做梦。我与你非亲非故，你先是在几日前晚膳上，同我套近乎，现下又摆出这些扭捏之举，分明就是想勾引我！”
　　任何一个云英未嫁的女仙，被人明晃晃地戳中心事，都要羞煞难当，况论容九霄直接就说出了“勾引”二字。
　　白语柔当即脸色就白了，眼眶里含起雾气，委屈难当。
　　“我不过是瞧容哥哥一见如故，有亲近交好之意，你……你怎么如此说我……”
　　男德手册第二十三条：当搭讪女子被戳中心事，装可怜扮弱，要乘胜追击气势上压倒对方，不可给对方留一点反驳余地。
　　容九霄心中浮现出他默背了无数次的内容，深吸一口气。
　　“不必狡辩，你一个姑娘家，怎么一点脸面都不要。被我看破了心思，竟还巧舌如簧。我知道自己生的好看，你见色起意，所以使这些歪心思。但我早已心有所属，绝不会因此动摇，我劝你死了这条心！”


第168章 丹穴山集市
　　沉默，沉默是今夜的白府。
　　白语柔的脸色，在容九霄炮语连珠的长串呵斥中，难看到极点。
　　他面色坚定，又带几分嘲弄，好似那些话不但发自内心，还隐隐对自己的言辞发挥十分满意。
　　她的泪控制不住夺眶而出，紧紧抓着衣裙一角，难堪地向后退了一步。
　　“你……你……”
　　她从未遇见如此不解风情言辞犀利的男子，任凭她满腔柔情小意，也被一句句难听的话击得稀碎。
　　不止姜晚晚，邱肴和林书贤听见动静，早不知什么时候暗戳戳地扒着窗户缝现场吃瓜。
　　“哎，怎么总有人看上大师兄。”邱肴啧了一声，“为什么没有姑娘接近我呢？”
　　林书贤叹气不语，一时间不知该同情白语柔，还是同情邱肴。
　　庭院中，粉色衫子的少女捂着脸哭啼啼地跑了，她在院子前撞见白意欢，心中更是难堪，步子跑得飞快。
　　“意欢……”
　　容九霄才瞧见心上人站在远处，不知她看到多少听到多少，又怕她误会生气，正想解释，却见白意欢慢慢走近，唇角含笑伸手牵住了他。
　　“我从前竟不知，大师兄如此能说会道。”
　　瞧见她笑，容九霄一颗心放下来，心中越发坚定一个信念。
　　果然小师妹教他的东西十分有用，日后他也要时常复习手册，以求时刻熟烂于心。若遇上旁人有和他从前一样的苦恼，还可以分享传授，惠及他人。
　　——
　　夜深沉，两侧青竹随风沙沙摇晃，鹅石小路投下叶影交错。
　　白乔岩行至妹妹所居院落，在屋前停驻，听得屋内传来哭声，眉宇间带上一丝忧色。
　　他停步片刻，推门进屋。哭得抽抽搭搭的白语柔抬起一双朦胧泪眼，低落地喊了一句：“阿兄……”
　　“何事值得这样哭哭啼啼？”白乔岩肤色偏浅，狭而上扬的凤眼总半垂着，让人摸不透心思。他的长相与胞妹有七分相似，五官明媚张扬，但气质上截然不同。
　　他唇色略显苍白寡淡，瞧着更像个书生。
　　白语柔抽噎了两声，满腹委屈无处宣泄，哭诉道：“我哪里比堂姐差，论容貌论年纪，哪样不是数一数二，为何……何为他那样羞辱我……”
　　“容九霄？”白乔岩眉头蹙起，目光在她身上微微一打量，猜到了七八分。
　　“我早就同你说过，不要做没有把握的事。你心比天高，自小样样都要和堂姐攀比，如今又偏要去和她争一个男人，岂不是惹人笑话？”
　　“为何就比不得争不得了？”白语柔脸上挂着泪珠，倔强地仰起头，“从前如何不提也罢，如今祖父身死，白氏一族荣辱都系在父亲身上，待来日父亲跟随那位，一朝飞黄腾达，你我地位水涨船高，堂姐如何同我比拟？”
　　白乔岩却是警惕地朝四周一望，压低声音：“往后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一切都未定局，你口无遮拦，只会给父亲招来杀身之祸！”
　　“我……”她后知后觉，咬唇不语。
　　“好了柔儿，成大事者需沉得住气，你争这一时长短做什么？”白乔岩音色低沉，眸光深切，“世上男子多得是，何必一棵树上吊死。”
　　白语柔抽噎两声，点了点头。
　　——
　　新丧事了，府中的白幡又挂了几日才慢慢撤去。白老爷子年岁已高，又是在睡梦中忽然归化天地，好歹算是喜丧，故而白夫人与白意欢虽心中悲痛，缓了些日子倒也看开了。
　　生死有命，即便是仙族，也并非与天同寿。
　　白夫人不舍女儿，又留他们在府中小住一段时日，白意欢清闲下来，便领着同门们逛丹穴山。
　　丹穴山坐落六重天，虽比不上碧宁山灵气浓郁充沛，但也是风水宜人的养气之地。
　　他们行至半山腰的大型集市，抬头便可看见云雾渺渺，仙山高耸。
　　“白日里集市都很热闹，丹穴山民风淳朴，多是白氏族的分支，数万年前，祖父那一代争夺继承权，丹穴有过一段时间的落魄，后来祖父掌管丹穴山，便一步步将门楣发扬起来。”
　　姜晚晚一面走，一面听白意欢说着白氏的往昔，目光自集市两侧的摊子上扫过。
　　凤凰一族喜食甘露，古语又称“非梧桐不止”，他们似乎格外钟爱梧桐，每隔几个摊子，便能见到梧桐果实、梧桐木雕刻摆件，样式大多以凤凰真身栖树为主。
　　“我很小就去了碧宁山，倒也没怎么逛过丹穴的集市。”白意欢望向人流涌动的街道，唇角微微翘着，“这些年变化很大，从前这一条街还没有这样繁华。”
　　“时代总是慢慢进步的嘛，这个道理到哪里都一样的。”姜晚晚笑着。
　　几人在集市上逛看，近午时挑了一家楼肆用饭，心魔前脚刚踏进铺子，忽而瞥见街角开着家饴糖铺子。
　　他脚步顿住，扯了扯姜晚晚的袖子：“你们先吃，我出去一下。”
　　少年说完，便一阵风似的溜了，姜晚晚还未来得及问他去哪儿，那抹蓝色就钻入人群，转眼不见人影。
　　——
　　饴糖铺子的门面阔大，新漆铺描的匾牌挂在铺子当口，来往都是些姑娘夫人。
　　心魔双手抱臂站在琳琅满目的木架前，试图分辨那些长得差不离的饴糖，哪一种才是蜜柚糖。
　　他记得的，姜厌对灵羡说过，喜爱碧宁山仙镇城西卖的蜜柚糖。
　　只是他也不曾尝过，也不知姜厌形容的“丝丝甜滋味”是什么味道。
　　他身形修长高挑，俊朗的面庞线条分明流畅，薄唇轻轻地抿着，正若有所思。
　　周遭的年轻姑娘不时投来目光，窃窃打量着这俊俏的少年郎。
　　偶有一两个大胆的，含羞带怯欲上前说话，却被他冷冷扫一眼，话还未说上，倒白挨了一眼冰刀子。
　　心魔兀自认真地捧着油纸袋，在木架上挑挑选选，脑海中灵羡冷不丁出声：“你有钱吗？”
　　这一灵魂质问，让心魔的动作停顿片刻，他望向腰间的百宝袋，又放下心来。
　　【你不是有吗？】


第169章 白语柔遇心魔
　　灵羡讥诮道：“你拿我的钱献殷勤，脸皮怎么如此厚？”
　　心魔好似浑不在意，又继续在木架上挑挑拣拣。
　　“那又如何，现在是我占主导权，你的钱就是我的钱。”他动作小心地将装得满满当当的油纸袋封好。
　　【你就算费尽心思，也无法取代我。晚晚心悦的是我，与你又有什么干系？】
　　“来日方长，我偏不信她永远对你偏心！”心魔冷嗤一声。
　　他这般没脸没皮，更将灵羡气得不行，奈何他屡次抢夺主导权，都被心魔发现。
　　从他进入识海开始到现在，已经过了几月，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心魔痴缠晚晚。
　　若不是他们共用一个身体，无论如何都分不开，换了别的男子，他必要取其性命。
　　不远处，隔着几方木架，白语柔头戴帷帽，正百般不耐地看着婢女采买。
　　她自从被容九霄“羞辱”一番后，心情便一直不好，白乔岩怕她成日闷在府中胡思乱想，差了人陪她上街散心。
　　只是她逛来逛去，丹穴山也就这一番天地，日日看着眼睛都长茧了，也瞧不出个花来。
　　“小姐爱吃哪一种，奴婢多拿一些，公子交代了出门万事都听您的。”
　　“随意吧。”白语柔心不在焉地应着。
　　她抬起眼，忽而瞥见一抹蓝色高挑的身影，那少年唇边带笑，朝掌柜付了账便转身往外走。
　　少年人马尾高扎背脊挺拔，墨发窄腰，容貌亦是俊美异常。
　　同容九霄相比，他的容貌不遑多让，甚至更多了些随性张扬。
　　白语柔认得他，是白意欢带回来的同门师弟。
　　起初她只是一眼相中了容九霄，倒没有过多在意此人，如此一瞧，少年眉目如星月，唇红胜三月桃花，也算是她见过诸多男子中数一数二的好容貌。
　　白语柔咬住咬唇，心思活络起来。容九霄那厢她已经不抱希望了，看着是个温润如玉谦谦君子，不曾想说话行事那般下人脸面。她好歹也是矜贵女子，犯不着一而再再而三送上门让人羞辱。
　　这灵羡……听闻是个孤儿，出身也不大好。
　　一息间，白语柔权衡利弊，飞快地下了决定。
　　出身不高，也不是坏处，没有背景更好拿捏，且此人是碧宁山内门弟子，也不是什么籍籍无名之辈。
　　她就不信了，自己容颜姣好，身份也不低，没道理一个两个都瞧不上她。
　　如今父亲正替那位做事，还隐隐透露有送她去侍奉贵人之意。她若不为自己打算，免不了为人妾室。
　　自小她就心高气傲，若做了妾，日后如何在白意欢面前抬起头？
　　倒不如寻个俊俏年轻的，只要父亲坐上高位，她的夫婿也不必愁前程。
　　眼见着少年就要走出铺子，白语柔一咬牙，快步跟了上去。
　　心魔怀揣着一整包饴糖，心情极好。正午的日光在他脸上投下长睫小扇般的阴影，他勾着唇，连马尾都扬起雀跃弧度。
　　姜厌爱吃甜食，定会喜欢的。
　　忽而，一个身影从后头疾步走来，阵阵香风带过，而后他的身体被人重重一撞。
　　只听一声娇呼，白语柔朝他的方向倒去，袖带香风擦过心魔鼻尖。
　　他本能向后退，而那包饴糖被力道冲撞，从他手中脱落，“啪”地一声掉地。
　　袋口破开，晶莹剔透的糖块散落一地，几颗饱满橙黄的蜜柚糖滚开几米，被路人一脚踩得扁烂，蜜柚汁水与泥混在一起。
　　心魔眼珠子一动不动盯着扁烂的蜜柚糖，笑容从唇角渐渐消失。
　　“灵公子……”白语柔弱声唤他。
　　本以为少年会下意识接住自己，谁知方才他竟向后避了一步，害她险些摔了。
　　“好巧啊，竟在这儿遇见灵公子。真是抱歉，方才我没看路，冲撞了你……”她怯弱地说着，眼眸向上一抬。
　　少年没有理她，只是一动不动盯着地下。
　　她顺势上前一步，悄悄拉住了少年的袖子：“都是我不好，我给灵公子买新的吧……”
　　少年抬起头看她，脸色平静，瞧不出什么异样，只是一字一顿地说：“你是，白语柔。”
　　“是……灵公子记得我？”她眸中闪过一丝喜悦，对上少年俊朗的面容，尖尖的下巴低下去，耳廓泛起淡淡的红。
　　“很好，又是你。”
　　少年的眼神忽而变得古怪，而后一把抓住她的领子，在她惊恐的目光下，将她狠狠推到地下。
　　——
　　丹穴山的人口味偏甜，姜晚晚几人来的这家楼肆生意红火，店内座无虚席。
　　小厮端着香气扑鼻的饭食来往在走道中央，他们坐在唯一一处靠窗空位，从里可将街上人潮如织的热闹尽收眼底。
　　“我记得糖醋松子鱼是丹穴山的名菜。”白意欢笑着，“浇汁是雪山甘露与红番果熬制，入口鲜甜微酸，也不知合不合你们胃口。”
　　“这儿是你的家乡，自然都听你的便好。”容九霄温声答着，挽起袖子在白意欢面前的茶碗中添水，“前几日你都吃得少，眼瞧着人也瘦了，如今事了，得好好补补身子才是。”
　　“我又不是孩童，哪里要这样嘱咐。”白意欢羞红了脸，嗔怪地睨他一眼。
　　两人目光交汇，面上都是笑意，那浓稠得能拉丝的眼神，让其他三人直呼没眼看。
　　邱肴更是忿忿地和林书贤勾肩耳语：“哎，旱的旱死，涝的涝死……他们都成双成对，我至今还没着落，好在有二师兄同我作伴，要不我非得呕死了。”
　　“起开，我才不和你作伴。”林书贤嫌弃地推开邱肴的胳膊。
　　“那二师兄要同谁作伴，难道你有交情更好的师兄弟？”邱肴笑嘻嘻地又揽住他，黑胖的脸笑容能挤出朵花来。
　　姜晚晚双手托着下巴看他们打闹，心思却飘出天际。心魔出去有些时候了，怎么还不回来？
　　他性子张扬又爱惹事，可别闯什么祸才好……
　　窗外渐渐响起了喧哗声，不少人忽然朝前方不远处聚。姜晚晚顺着人群方向望去，只能望见街角一处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人，许多人影密密麻麻地聚在一处交头接耳，也不知在看什么。


第170章 九师弟使不得
　　邱肴喜欢凑热闹，被喧闹声吸引着探头望去，当即便在窗边喊住了一名路人。
　　“仙友，前头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多人？”
　　那路人道：“听说是白府的二小姐正被一名男子刁难呢，前头哭哭啼啼好大声！”
　　路人说完，便往前去了。
　　五人目光交汇，表情惊奇起来。
　　“白府二小姐，那不是四师妹的堂妹吗？”林书贤惊诧道。
　　“前几日还歪缠大师兄，转眼被旁人刁难，真是报应不爽。”邱肴啧声感叹。
　　他们之中，并无人对白语柔有好感官，只是白意欢眉头微微皱着，叹道：“我去看看，到底是堂姐妹，放任她被人刁难，也说不过去。”
　　此处是丹穴山，又是白家地盘，寻常人不会招惹白语柔。
　　怕只怕白语柔言行无状，得罪了什么穷凶极恶之徒，给白府招祸。
　　白意欢起身，其他几人也只好跟上。
　　他们行至街角，远远就听见了被人堆围在中央的白语柔，发出楚楚可怜的啜泣。
　　那声音边哭边说：“我捡……我捡……”
　　他们挤进人群，只见白语柔蹲在地上，巴掌大的小脸上全是泪，她的随身婢女被定身咒定在一旁，满脸焦急。
　　她抽抽噎噎，纤细的手捡起地上散落的饴糖块，抹着泪要放进油纸袋。
　　站在她身后的少年满眼戾气，恶声道：“把灰尘吹干净再放进去！”
　　“这么多！我难道要一颗颗吹干净！”白语柔尖叫起来。
　　“不吹？”少年手中握着鸢尾鞭凌空一甩。
　　“但凡有一颗沾了灰，我就给你一鞭！”
　　破风般的声音在白语柔耳畔炸开，她吓得肩膀一抖，哭得更大声了。
　　周遭路人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地议论。
　　“这年轻人是何方人士，如此嚣张，当街为难一个姑娘！”
　　“你看不过眼，去英雄救美啊，说不定美人感激，对你另眼相待呢。”
　　“得了吧，谁不知道那是白语柔，心比天高的主，咱们这些下等人，她一眼也不会瞧的！”
　　“就是，且看着吧，她往日对别人吆五喝六，今儿个被旁人收拾也是活该，管她作甚。”
　　……
　　议论声一浪接一浪，待姜晚晚看清站在中央那个路人口中“嚣张”的男子，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心魔余光扫见站定在一旁的姜晚晚，先是微微一愣，而后若无其事地将鸢尾鞭往腰间一别。
　　“你怎么来了……”
　　姜晚晚上前拉住他，小声道：“你这是做什么，一句话没说完跑得没影，我还当你去了哪里……”
　　心魔话还没出口，那厢白语柔看见了几人，霎时像见了救星一样，挣扎着站起身躲到了白意欢身边。
　　“意欢姐姐，你来太好了，你若再不来，柔儿便要被这人欺负死了……”
　　白语柔哭得梨花带雨，丝毫不觉得前几日才引诱容九霄无果，得罪过白意欢，此时又向她求助，是什么尴尬的事。
　　白意欢不动声色拂开了白语柔抓着她腕臂的手，皱着眉道：“怎么回事？”
　　“我不知哪里得罪了灵公子，他当街将我像婢女一样使唤，简直是羞辱！”白语柔哭声不断，泪眸又转向旁边三人，“你们是一个师门的，且评评理，哪有这样欺负人的道理？”
　　邱肴：“嘶……”
　　林书贤：“这……”
　　容九霄：“嗯……”
　　三人望天，抱臂的抱臂，抿唇的抿唇。
　　地上散落的饴糖块在耀眼的日光下，泛着晶莹光泽。心魔盯着地上，拽住姜晚晚的袖子，瓮声道：“我没有故意欺负她，是她先撞翻了我的糖。”
　　他忽然离开，是为了买糖？姜晚晚瞥见掺在一堆晶莹糖块中，个头饱满圆润的橙色蜜柚糖，黑白分明的杏眼微微垂下。
　　“给我买的？”
　　少年烦闷地点点头，眼神刀子一样恶狠狠地瞪向白语柔：“她故意撞我，害得糖都撒了，我只是让她捡起来，没有做错。”
　　说罢，他又将目光看回姜晚晚，心里委屈极了。
　　少年乖顺地挨着她，哪里还有方才盛气凌人的模样。
　　心魔虽脾性张扬，却不会说谎，姜晚晚心中是清楚的。她牵住了心魔的手，在他掌心安慰般轻轻一捏。
　　“白小姐，九师兄虽脾气不好，也不会故意刁难谁。既然是你冲撞在先，捡了东西赔礼道歉便罢了，都是小事。”姜晚晚道。
　　“凭什么！”白语柔音色尖细上扬，此刻已经是恨上这群碧宁山的人。
　　她活这么大，就没有这样丢脸过。先是被容九霄奚落嘲讽，又是被灵羡当街下脸面。那么多人围着看她笑话，若不找补回来，她咽不下这口气。
　　“那你要如何？”姜晚晚问。
　　白语柔抹去泪痕，喊道：“让他给我下跪磕头道歉，否则这事没完！”
　　此话一出，容九霄几人便暗暗叫糟，吸一口冷气。
　　心魔如今改邪归正不惹事已经很好了，但他又不是什么乖顺的绵羊，他是魔啊！
　　吸人功法，杀人更如切瓜砍菜，若不是有个小师妹拴着他，早如脱缰野马一样胡天胡地了。
　　白语柔是傻子吗，居然让心魔给她下跪磕头！
　　果不其然，下一瞬心魔脸就沉了下来。
　　“你找死。”少年神色冷漠，戾气纵生。
　　一道强劲的力量从他掌心释出，瞬间如丝网般，缠上白语柔的身体，将其整个提到空中。
　　白语柔被勒得喘不过气，万般惊恐地发出嘶哑的“呵呵”声。
　　容九霄与白意欢大喊：“使不得使不得！九师弟住手！”
　　邱肴与林书贤双双冲上去抱住心魔手臂。
　　“九师弟消消气，别和她一般见识！”
　　“九师弟你冷静啊，闹出人命可不好了……”
　　姜晚晚温言软语的哄着：“听话，咱们买新的，别理她了，师姐在楼肆给咱们点了好多菜，再不回去吃就凉啦！”
　　几人将心魔围在中间，拦的拦劝的劝，围观人群更是惊呼声一浪接一浪。


第171章 白翰年回府
　　眼瞧着白语柔唇色发白，随时都要窒息昏厥，心魔才冷哼一声收了力道。
　　悬在半空的身体重重落地，白语柔捂着心口急促地咳嗽着，浑身散架般疼。
　　其余五人见状才松一口气。
　　虽说白语柔不受人待见，但若因口角小事就命丧心魔之手，无论是白意欢还是碧宁山，都无法给白府一个交代。
　　心魔慢慢走至白语柔面前，逆着光他的脸部轮廓更为线条分明，他伸出一只手，薄唇朝下动了动嘴皮子。
　　“给我。”
　　“什……什么？”白语柔战巍巍地向后挪，看向心魔的目光掺杂起恐惧。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此人竟是嚣张到如此境地，光天化日下就敢对自己下毒手。饶是她满腹怨怒，也不敢再和这个疯子较劲。
　　少年冷淡地又开口：“灵石，赔钱。”
　　白语柔咬着唇，从荷包中摸出几块灵石，朝前扔去，扶着腰慢慢站起身。
　　心魔抬手一收，就将那些灵石悉数接住，放在掌心拨数一番，才给白语柔的婢女撤了定身咒，转身朝姜晚晚走去。
　　“走，买新的。”
　　少年牵起她的手，朝饴糖铺子走去，围观人群自觉分开两侧，给二人让路。
　　周遭窃窃私语声不断，眼见着两人进了铺子，而白语柔也愤恨地带着婢女离去，一朝闹剧偃旗息鼓，人群才三两两散去。
　　——
　　旁晚时分，日照金山。
　　金灿灿的夕光洒在丹穴山街市大道，铺开一层层暖色。
　　主角团六人将街市逛了个遍，已无甚新鲜处可去，此时打算回白府。
　　姜晚晚走在中央，心魔与她并肩而行，怀中抱着新买的饴糖。他拣出一颗蜜柚糖，细心拨开外层的糯米纸衣，递到少女嘴边。
　　他眉眼低垂，半敛如小扇的睫毛浓密卷翘，指腹托着糖块，轻轻抵着她嘴角。
　　姜晚晚稍避开他如此亲昵的投喂姿势，改伸手去接，甜糖入口，在舌尖化开柚子清香，丝丝缕缕地包裹味蕾。
　　“甜吗？”心魔目不转睛地看她，目光扫过少女被糖渍润得水光滟潋的唇，喉结微微滚动。
　　“你尝一个不就知道了！”
　　礼尚往来，姜晚晚也往他手心塞去一颗，只是艳橙色的糖块还未被塞进手心，就被某人弯腰衔住。
　　他咬住一半蜜柚糖，柔软的唇轻轻触碰过她指尖，犹如一个虔诚的吻。
　　电流般的触感至指尖蔓延全身，姜晚晚滞住动作。
　　而少年直起腰，笑得艳丽耀眼：“的确是很甜。”
　　夕阳无限，漫天彩霞绵延开红紫交叠的云浪，那暖人心脾的余晖，似晒在了心坎上。
　　少年用障眼法掩去血瞳，那深邃明亮的琥珀色眸子，饱含无尽情意。缠绵悱恻，如丝如网。
　　姜晚晚险些被他的笑晃花眼，偏过头去心中默念三边清心咒。
　　这不是灵羡的主人格，不能混淆，不能混淆……
　　“走路看路，别看我。”她故作轻松地直视前方。
　　心魔倒也没有再逗她，一路相安无事，两人便都没有说话。姜晚晚望着被余晖渐渐拉长的影子，悄悄地叹气。
　　灵羡的主人格到底什么时候回来，这都多长时间了，难道心魔要一直主导身体吗？
　　如今的情况算不得好，系统成天装死不出声，既不发布任务，也一直不解释情况。她好似成了单机玩家，除了扮演好姜厌这个人，再无事可做。
　　做不了支线任务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但主线任务也一样死路一条。
　　从穿书到现在，她没有抢过一次气运，按系统之前所说，她被判定为劣质玩家，那么即便她能完成攻略灵羡的任务，抢夺气运一栏得分为零，一样回不了家。
　　她望着眼前的世界，心底五味陈杂。
　　在这里待了太久，她有时候都快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姜晚晚还是姜厌。
　　书中世界的人物都是活生生的，她和他们朝夕相处，真心相待。
　　她害怕着自己有一天离去，这个世界的她不复存在，而那些数不清的经历，最后只有她一个人记得。
　　她又害怕再也回不去，永远见不到父母和朋友，真实世界的她是否从此蒸发消失。
　　害怕的东西太多，她无人可讲，无人可说。
　　六人踏着余晖归府，忽而见街道上百姓涌动，争相探头地望着天上。
　　只听有低沉而宏远的声音渐渐拉近，彩霞之中，一艘巨大云船缓缓驶近。
　　云船足有十几丈宽，船壁雕以凤羽凰姿，甲板上乌压压地占满了甲胃银盔的仙兵，两面绣着凤凰图腾的大旗立于船首，迎风招展，气势磅礴。
　　“是白将军回来啦！”
　　“唉，白将军回来的有些迟了，前几日白府新丧，将军都没回来给亲父送葬，如今这……”
　　“嘘……可不敢随便议论，有道是军令昭昭，大人物的事情，咱们如何知道？”
　　两侧百姓叽叽喳喳地议论猜测着，目送那艘云船朝山巅飞去。
　　——
　　白府正院。
　　姜晚晚等人随白意欢站在一旁，见到了这位百姓口中的“白将军”，白翰年。
　　此人一身银甲，卸下腰间法器交给亲兵，对着白老爷子的灵位郑重叩首三拜。
　　“孩儿不孝，未能给父亲送最后一程，如今姗姗来迟，实在惭愧。”
　　白夫人叹气：“二哥不必自责了，你驻守西北方，军中之事我不便多问，回来就好……给父亲上香吧。”
　　白翰年低首，未过多言语，伸手接过婢女递来的三支燃香，举过头顶又是一番叩拜。
　　他没有蓄须，不知是不是常年驻守西北的缘故，肌肤呈小麦般略深的蜜色，两道剑眉高耸，目光带肃杀之气。
　　姜晚晚将白意欢这位二伯细细打量一番，不由得感叹凤凰一族基因出色，白翰年虽上了年纪，眉目坚毅体格挺拔，举手投足都是将军风范，端看五官与白语柔兄妹也有许多相似之处。
　　放现代，那也是引无数迷妹招旗呐喊的成熟大叔款。
　　白翰年将燃香插进香案，扶膝起身，目光这才落到了白意欢等人身上。


第172章 白语柔的委屈
　　白翰年身形高大，比白意欢高出了一个个头，他的视线至上方落到白意欢脸上，肃穆的面庞竟带上几分慈爱。
　　“欢儿，多年不见，你长大了。”他语一顿，“在碧宁山过得如何？”
　　白意欢微屈膝福礼：“多谢二伯记挂，欢儿一切都好。倒是二伯常年驻军风霜雨露，要多保重才是。”
　　白翰年低应一声，随后将目光转向其他人。
　　白意欢道：“他们是欢儿的同门，皆是师尊门中弟子。”
　　几人揖手见礼，而白翰年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只是右侧静伫的白家兄妹神色各异，白乔岩目光深沉，抿唇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白语柔却直接委屈地抱怨出声。
　　“爹爹，您这一回来，只知道问意欢姐姐过的好不好，眼睛都不瞧我和哥哥，到底谁是您的亲生女儿啊！”
　　她本有心想和白翰年告状，让白翰年好生修理那些不知好歹的碧宁山弟子。
　　可一瞧见白翰年又如以往一样，凡是都先顾忌白意欢，心中不免醋意横生。
　　她心中忿忿，自小便是如此，父亲总拿白意欢幼年丧父说事，事事都要迁就偏袒。
　　得了好东西，也是先巴巴地送给白意欢母女，挑剩了才轮给他们兄妹。
　　她和哥哥的亲生母亲当年因双胎难产，生下兄妹二人就撒手人寰，多年来父亲对他们严厉有余慈爱不足，偏偏又对白意欢母女呵护有加。
　　不是没有闹过，她犹记得儿时，她哭哭啼啼地拉着父亲衣角，问他为何偏爱别人的女儿。
　　而父亲只是半蹲下身，告诉她——“意欢没有爹爹，而你有，你若连寻常小事都要计较争抢，心胸如此狭小，如何做我白翰年的女儿？”
　　也正因如此，她才事事都想要比白意欢高一头，都是白家的女儿，她凭什么就比不上？
　　白语柔攥着衣角，眸中含怨，半晌白翰年只是转过身，淡淡地看她一眼，面露无奈。
　　“柔儿，不要闹，你已经是大姑娘了，怎么心性半点没有改。”
　　他不冷不热的态度，让才在街市受了委屈的白语柔更加恨怒，白语柔狠狠地瞪了白意欢一样，眼眶雾蒙蒙地跑出了屋子。
　　“父亲勿怪，我去劝劝她。”白乔岩不疾不徐地揖手。
　　“也好。”白翰年点了点头。
　　——
　　庭宇落花，假山高峦拟叠。曲水自假山礁顶流下，哗哗水流冲击着石壁，盖去周遭嘈杂。
　　白语柔抱着双膝蹲在假山凹穴中，哭得不能自抑。
　　她就知道，只要白意欢回来，一切又都偏向白意欢。那些不长眼的少年人是这样，父亲也是这样。
　　她抽噎着，两只眼通红浮肿，把身子紧紧缩在假山凹穴中。
　　一双深青色的长靴在面前停下，来人蹲下身子，狭长而深郁的眸子半垂，递上一方帕子。
　　“擦擦吧，躲在这里哭也不嫌丢人。”
　　骨节分明的手纤长，透着羸弱的白。白语柔抽噎着没有动作，白乔岩叹一口气，兀自替她擦泪。
　　“从前不都是这样吗，有什么好哭的？”
　　“我就是不服！”白语柔带着哭腔喊着，“明明我们才是他的孩子，凭什么事事都是我们靠后？”
　　她望向白乔岩，泪眼朦胧地问着：“小时候有去无华神尊门下修习的机会，父亲二话不说就送了堂姐去碧宁山，可曾想过把机会留给我们。
　　现下父亲要做他所谓的大事，又要将我送去给别人做妾，他那样心疼堂姐，怎么不送她去，这个时候又要我来尽儿女本分？”
　　那么多的委屈和不公，一桩桩一件件，她都不会忘记。
　　半晌，白乔岩揽住她的肩，低语道：“事情未成定局，何必杞人忧天，父亲也只是问你是否愿意入九重天，哪里就一定是为妾？”
　　“那位早早就定下了狐族的贵女，我不是妾又是什么？”
　　“即便如此，日后事了，你也是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侧妃。”
　　“我不稀罕当什么侧妃……”她尖声叫起来。
　　“当不得难道全由着你的性子？”
　　白乔岩握住她肩头，掌心微微用力，音色也沉了下来：“柔儿，不要任性，也不要只看眼前。短视狭隘，一叶障目，才会断送你的前程。”
　　兄长的眼神中有警示，亦有劝导。她一颗心渐渐沉下去，末了只是望着假山上潺潺而下的水流发呆。
　　——
　　漏夜时分，白府各处都熄了灯。
　　白夫人倚在塌边，美目微阖。婢女伺候着她，双手搁于头穴处轻揉慢捻。
　　桌案上一盏烛火明明灭灭，房中淡淡熏香铺开，是好闻的果木气息，白夫人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
　　“下去吧，无需伺候了。”
　　婢女屈膝告退，半屈身子迈出屋子，合上了房门。
　　月光如许，银辉倾泻。白夫人起身立于窗边，望着那抹盈盈弯月，摩挲着掌中手钏。
　　那是一串水头极好的绿松石，颗颗浑圆饱满，内无杂质。许是因常年被她握于手中把玩，手钏表面光泽盈润，细细垂下的穗子也多有磨损。
　　她在窗边坐下，昏暗的灯烛与月光交相印照，拉长了影子。
　　白夫人生得很美，年轻时也是艳绝一方的女仙，美名远播，数不尽的男仙将她视为梦中之人，上门争相求取。而她和白家小公子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早早就完婚。
　　婚后二人如胶似漆，很快便有了白意欢。白夫人本以为夫妻恩爱生活和顺，此生只盼女儿安稳长大，却不想天不遂人愿，丈夫战死，留她守着偌大的白家至今。
　　如今上了年岁，白夫人美貌不减，岁月苍苍只更添风韵。常年寡居的日子，使她在人前端庄要强，只有夜里寂静无人，才敢露出伤怀之态。
　　“三郎……”白夫人喟叹一声，“你走了这么多年，却一次都未入我梦中。”
　　明明灭灭的烛火摇晃，她兀自喃喃着，两弯眸子半垂。
　　烛光拉长她的影子，而另一道影子从暗处缓缓迈出，远远地望着她。
　　“知秋，你又在想他了。”


第173章 白意欢抱恙
　　一声“知秋”叫得千回百转，不知夹杂多少隐忍与无奈。
　　白翰年长身站立，早已换上常服。褪去甲胃的他少了几分肃穆杀戮之气，一身玄色长衫隐在阴影中，只静静望着白夫人。
　　白夫人倏忽转过身来，对他的出现十分讶异，收敛情绪疏离地站起身。
　　“二哥为何在我房中，夜已深，若有事明日再议……”
　　“嘭”的一声，是白翰年伸手施法合上了窗子，盈盈月色被隔在窗外，屋中只剩昏黄摇曳的烛光。
　　“不会有人看见，你放心。”
　　白翰年欺近几步，却也念着礼数，两人相隔只有几尺远，那双挥师训卒的手背在身后紧紧握着，是难以言说的压抑。
　　“此处是我的居室，二哥于夜中在此，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是逾矩了。”
　　“逾矩？”白翰年笑了笑，“知秋，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肯放下吗。”
　　白夫人冷面不语，而他兀自说着：“我们三人一同长大，你选了三弟，我没有怨言。但他已经死了，丢下你一个女人家苦苦熬着。知秋，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些年我一直守着你，从未想过别人，为何你就不肯看我一眼？”
　　一腔痴怨融于话语，又化作叹息。
　　白夫人攥着手钏，目光垂落，盯着那晃动的烛芯。
　　“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说这些做什么。二哥，你我是叔嫂，自我嫁给三郎那日起，这关系便不会变了。”
　　“知秋，你总是这样。”白翰年摇摇头扯开一抹苦笑，“罢了，我何曾逼过你，你放不下三弟，我也放不下你。”
　　语之凿凿，万盼回音。白夫人久久不语，而他便转了话题。
　　“欢儿此次回来，是为父亲送灵位。算日子，她和那些年轻人要动身回师门了？”
　　“明日动身，欢儿同我说了。”白夫人道。
　　白翰年道：“若她要走，将她留下，碧宁山……暂时回不得。”
　　“什么意思？”白夫人蹙起眉。
　　——
　　翌日一早，姜晚晚等人便收拾东西准备回碧宁山。
　　出门约有小半月光景，他们行李不多，收拾进百宝袋也就是一会儿功夫。
　　按照飞行速度，他们辰时末出发，最晚午时中便可到师门，还能赶上在山脚仙镇吃顿午饭。
　　住客小院里梧桐落叶飞扬，五人在院中汇合。白意欢这些日子都歇在从前的闺房，并不与他们同住，五人打算先去向白夫人辞行，再和白意欢一同上路。
　　怎料他们在厅中干坐许久，也不见白意欢，倒是白夫人姗姗来迟，面带歉意地让婢女给几人添茶。
　　“几位小仙友，真是对不住。”白夫人在上首坐下，眼下有淡淡青印，模样几分憔悴。
　　“欢儿她身体微恙，怕是不能和你们一同回去了。”
　　此话一出，五人都露出疑惑。分明昨日还好好的，白意欢怎会一夜之间就身体抱恙？
　　容九霄急声道：“不知意欢师妹染了什么病症？”
　　白夫人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隐隐露出几分犹豫，只是这微末的情绪稍纵即逝，片刻后低声道：“不是什么要紧的病症，容小友放心便是。我和欢儿也难得相见，她留在家中养养身子，权当陪陪我这个做母亲的。”
　　母女相聚，他们这些同门哪里能阻拦。姜晚晚细细观察着白夫人的一举一动，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她思虑片刻道：“既然如此，我们先回碧宁山，师姐身子好些再回师门也使得。只是动身之前，可否先让我们探望师姐，若她的确没什么要紧，我们才能放心离开。”
　　“这就不必了。”白夫人面露难色，“她才睡下，还是不要打扰。姜姑娘，你们放心回去就好。”
　　白夫人同他们说着话，却一直拨弄手钏，显得心事重重。她朝几名婢女使眼色，添茶的动作不断，那清澈橙黄的茶汤堪堪盈满杯盏，眼看就要漫出来。
　　酒满敬人，茶满送客。
　　这是让他们走。
　　几人心思微动，从中品出了不寻常的意味。
　　“只是看一眼而已，师姐若睡下，我们只在门外。”姜晚晚眼睛抬起，杏眸分明，“可以吗白夫人？”
　　白夫人一下一下拨弄着手札，脸色算不得很好，正欲言又止间，侧厅踏出一道高大人影，那人挥手打开珠帘，语气不善。
　　“没什么好看的。几位小友，你们若不抓紧赶路，怕是要耽搁回去的时辰。”
　　白翰年着一身玄衣，周身是肃穆与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
　　几人起身，容九霄耐心地揖手道：“只是瞧一眼意欢师妹而已，并不耽误时辰。白将军与白夫人见谅，我们六人一道出来，若连她情况如何都不清楚，就这样贸然离去，心中难安。”
　　“有何难安，不过晚回去些时日。”白翰年淡淡地扫过目光，眼底是不容辩驳的强硬，“难不成你们怀疑我与弟妹会对欢儿不利？这里是白府，是她的家，你们未免担心太过！”
　　“白将军，我们并非这个意思……”
　　不等容九霄把话说完，白翰年就抬抬手下了逐客令。
　　一队仙兵闯入屋子，数柄银枪锵声杵地，一时间竟有剑拔弩张之态。
　　几人被强硬地“请”出了白府，随着邱肴被两个仙兵合力踉跄地推出朱红大门，两扇门从内紧紧合闭。
　　“这算什么事儿啊！”邱肴揉了揉腰，满腹牢骚。
　　林书贤扶着邱肴，小身板都被压得矮了半截：“现在怎么办，我们自己回碧宁山吗？”
　　“白家人的态度太奇怪了，这样强硬地逐客出门，若师姐真是身体抱恙，看一眼又何妨？”姜晚晚不赞同地摇摇头。
　　她用传讯符联系白意欢，但发出去的讯息都石沉大海。
　　按理来说，白夫人是白意欢的亲生母亲，母女二人感情深厚，白夫人绝不会做出什么不利白意欢的事情。
　　但方才白夫人态度奇怪，这件事中更是处处透着猫腻。
　　“先走吧，晚些时候，悄悄进白府看看。”容九霄低声道。


第174章 深夜探白府
　　深夜时分，白府门前依旧守卫森严，自从白翰年回丹穴山后，白府的出入口都由仙兵把手。
　　五人紧盯着守卫换班间隙，本想趁交班之际偷偷潜入，但把手仙兵十分警惕。他们潜入无果，只好另寻办法。
　　最后是姜晚晚想起，他们先前住的小院外墙有一处失修的缺口，五人便拨开那处杂草丛生的缺洞，摸黑一个个钻进去。
　　心魔第一个钻了进去，屏息片刻留意四周无人，才朝外打一个手势。
　　姜晚晚身材娇小，也十分容易就从洞口钻入，只是轮到邱肴的时候，宽胖的胯骨肘死死地卡在洞中。
　　“五师弟……你真的要少吃些了……”林书贤使出浑身力气托住邱肴的屁股往里塞。
　　邱肴疼得直飚眼泪，又怕痛呼出声引来人，不停地吸气呼气。
　　“二师兄……你轻一点！”
　　容九霄和林书贤在外推，姜晚晚与心魔从里拉，四人合力使劲，才将邱肴拔萝卜似地拽进来。
　　住客小院和白意欢的闺房只有小半盏茶的路程，五人东躲西藏避开巡逻的仙兵，悄悄攀上了白意欢住所对面的屋檐。
　　五个脑袋齐刷刷地探出一些，只见对面的屋子点着灯，窗前明亮一片，却瞧不见屋里的情形。
　　“门前没有人把守，门上也没有禁制，不像是囚禁的样子啊……”邱肴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
　　姜晚晚道：“这些日子瞧白夫人待师姐如珠如宝，怎么会囚禁她。但也实在想不通，为何他们将师姐留在白府，不让她回碧宁山。”
　　“难道是……”邱肴忽而灵光一闪，目光同情地投向容九霄，压低了声音，“有没有可能……白家给师姐寻了一门亲事，要她嫁人，但师姐不从。所以白夫人把师姐关在家里，想让她乖乖嫁人！”
　　向来温润如玉风光霁月的容九霄，眼神复杂地望了邱肴一眼。
　　“白夫人棒打鸳鸯，自觉脸上无光，所以才气急败坏把我们赶出去。”邱肴摩挲下巴。
　　姜晚晚低叹：“五师兄，你猜的很好，下次别猜了。”
　　五人在屋檐上趴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巡逻的人朝这处来，才稳住身形悄声飞身而下。
　　夜色深浓，屋子前静得可怕，容九霄屏住呼吸去触碰房门。
　　此时忽而周遭金光大作。
　　无数笔直的金线冲天升起，晦涩复杂的图腾在地面蔓延，飞速与金线交汇，形成圆柱形的光牢，将五人围困在内。
　　这是……诛天盘金阵！
　　几人脸色一变。
　　房门从内打开，白夫人面色深沉地望着他们，而从白夫人身后走出来的，正是白翰年。
　　“让你们走，却又半夜偷潜府，这就是碧宁山弟子的素养吗？”白翰年操控着阵法，神情冷漠。
　　五人万万想不到，白翰年会用这种诛敌困杀的阵法对付他们。
　　金光呈一定速度向内收拢，当无数金线汇聚合一，阵法内一切生灵都将被碾碎。
　　“白将军，你这是何意！”容九霄冷声道，“我们不过是想要见意欢师妹，将军却用这种手段对付我们，是否做得太过了些？”
　　“过于不过，本将军说了算，轮不到你们这些小儿置喙！”白翰年翻手结印，光牢内瞬间灵气大胜，无数金线交织密布。
　　五人快速成阵，抵御着阵法的力量，心魔紧抿唇瓣，眼看便要现出魔气。
　　若此时暴露魔气，那灵羡的秘密便等于公之于众……
　　白夫人眼见白翰年要下杀招，脸色变得为难，呼吸几番急促，鬓边也生出冷汗来。
　　她慌张地握住了白翰年的手腕：“二哥，他们都是欢儿的同门，不要伤他们性命……”
　　白翰年手中力量稍松，皱起了眉头，意味不明地回望。
　　“知秋，大局要紧，若让他们逃走……”
　　“不要滥杀无辜！”白夫人瞳色幽深，压低了声音，“若真如你所说为了大局，就不要做违背良心的事。”
　　腕间的力道慢慢收紧，面对白夫人的坚持，白翰年似乎有些头疼。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
　　——
　　丹穴山坐拥一方势力，凤凰一族又是上古大族，白氏藏着不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姜晚晚等人被白翰年投进了特制的密牢，且五人被分别单独关押。
　　白翰年静静端站在密牢前，神色冷漠得可怕，他淡淡开口：“既然答应了弟妹不伤你们性命，本将军就会言出必行，你们好好在这里呆着，也别耍什么花招，否则休怪我无情。”
　　五人各在一间密室中，中央隔着厚重的石墙，他们能听见各自的声音，入眼却只有无尽黑暗。
　　连窗子都没有，他们根本无法判断外面是日是夜。
　　容九霄紧握着清霄剑，目光如炬：“白将军，您这样大费周章，究竟有什么目的？”
　　“这个你们不需要知道。”白翰年道，“安生呆着，每日会有人送吃食，待时间到了，我自然会放你们安然离开。”
　　“难道白氏一族已嚣张至此，公然囚禁仙族，就不怕有朝一日碧宁山与各世家问罪？”林书贤幽声道。
　　除开灵羡背无倚靠，其余四人都家世不俗，白鹤容族、朱雀林族、黑熊邱族，都是和凤凰白氏实力相当的世家，姜晚晚背靠天君天后，更不消说。
　　白翰年敢这样明目张胆，难道就不怕日后世家们联合起来针对报复。
　　然白翰年只是低笑一声：“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吧。若你们当时乖乖离开丹穴山，不要滋事，也不会有现在的处境。”
　　话毕，白翰年便离开了密牢，沙沙脚步声渐渐远去，随后是一阵沉闷的石门关闭声。
　　周遭是罕见的寂静，不知是不是白翰年离去前下了什么禁制术，此时五人连对方的声音都听不见，密语传音之类的更是做不到。
　　姜晚晚在黑暗中摸索着四周状况，这间密室呈四方形，每一面墙都毫无间隙。
　　冰冷的墙体隔绝一切声音，她试着使用灵力，法术没有受到限制，但却穿不透石墙。


第175章 白夫人坦白
　　入目是无尽黑暗，四周是悄声寂静。姜晚晚只觉好似深处一个看不见时间变幻，又无法与外界交集的封闭空间。
　　密牢的石墙不知是什么所制，她试着蓄积灵力劈砍，但除了震得虎口生疼，墙面没有一星半点变化。
　　这真是难办了。
　　她试了几次便不再试，就地盘腿坐下，开始思考起来。
　　从他们到丹穴山开始，一切都很正常，直至白翰年回来……
　　白夫人态度的转变，大约也和白翰年脱不了干系。
　　曾听白意欢说，这位白将军掌握着凤凰一族的兵力，奉命驻守西北方。
　　一个连亲生父亲过世都不曾回来送亲的人，却在几日之后忽然回白府，其中显然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目的。
　　姜晚晚双手托腮，思绪飞快地转动着。
　　扣留白意欢是第一步，按照白翰年所说，若他们没有夜潜白府，而是照计划回了碧宁山，白翰年并不会对付他们。
　　而白夫人模糊不清的态度，也十分耐人寻味。
　　至于白翰年说的那句，时间到了会放他们离开，又是什么意思呢？
　　时间到了……指的是什么时间？
　　她闭上双眼，试图捕捉每一个有用的信息。
　　如果说，白家留下白意欢，是为了保护她呢？
　　难道仙界即将发生什么大事，甚至会影响到碧宁山，而这件事白家也会参与其中，所以白翰年起初才用诛天盘金阵对付他们，怕他们泄露了白家异常之处。
　　姜晚晚越想越觉得心惊，脑海中忽然又浮现出了之前异常种种。
　　毕孚的无端被害，九重天隐藏在暗处的人，以及无华神尊三缄其口嘱咐他们不要参与插手。
　　一桩桩一件件，无形中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冥冥之中，姜晚晚好似已经无限接近那个答案。
　　——
　　白府，淮音院。
　　这间院子本是白家三郎从前的住所，自他战死后，白夫人不愿触景伤情搬离了此院，院子也由此闲置下来。
　　此刻白意欢坐在淮音院的屋子里，与白夫人对面相视。
　　她望着屋子里数道禁制，以及面前心平气和饮茶的母亲，惴惴不安地捏着衣角。
　　“母亲，为何关着我？”
　　屋子两扇门紧闭，窗户也被悉数封死，菱形栅格窗边一尊珊瑚红玉莲小香炉，正缓缓地冒出细而盘桓上扬的烟气。
　　白夫人握着茶杯，任由那袅袅白雾散开，指腹轻而缓地摩挲杯壁。
　　“欢儿，你不必多问。母亲做这些都是为你好，安心在这里住着，哪里也不要去。”
　　“为何？”白意欢扬起脸，“若有什么事，大可以告诉我，母亲收了我的传讯仪，又在屋子里设下诸多禁制，让我无法和同门联络，究竟为了什么？”
　　白夫人的神色平静无波，微垂的眉眼露出疲态：“有些事，你不知道是好。你那些同门已经回师门了，我也向碧宁山仙侍递了消息，称你要留在家中一段日子。欢儿，算母亲求求你，不要生事。”
　　“我不信。”白意欢攥着衣角，语气却坚定无比，“我们六人出生入死相伴数次，早已有一种无形默契。母亲贸然切断我与他们的联系，他们不明情况绝不会抛下我回师门。”
　　小香炉里的白烟越发浓郁，那盘桓而上的细烟晕开冬日雪梅与木质交杂的香气。
　　白意欢道：“他们来找我了，对吗？”
　　白夫人凝眉不语。
　　知母莫若女，白意欢从她的表情中得到了答案，声音里也带着一丝轻颤：“母亲和二伯抓了他们，是不是。”
　　白夫人搁下茶杯，长叹一声，握住了白意欢的手：“他们不会有事，你二伯已经答应母亲，不会伤他们性命，只要你们……”
　　“母亲！”白意欢满脸忧色，“你们到底在做什么！把我关在这里，又抓了大师兄他们，什么事情值得你们这样大费周章？”
　　白意欢不明白，这些事发生得太过突然，她甚至一丁点也摸不到头绪。
　　“不要问了……”白夫人只是叹息。
　　白意欢深吸一口气，双手举过头顶，跪地拜首：“母亲若不肯说，那烦劳为我向仙侍递信一封，请仙侍代师尊将我逐出师门。无故不回碧宁山，我已失了做弟子本分，如今又连累同门被抓，更是惭愧难当。我一身修为皆是碧宁山所学，这就废去，还师门一个交代。”
　　说罢，白意欢双指呈剑，便朝自己的仙脉点去。
　　自废修为与自断命脉无异，仙脉尽毁后连寻常吐息聚灵都做不到，于仙族而言，是生不如死的惩罚。
　　白夫人大惊失色，慌忙制止了她。
　　“你这是何苦！”
　　面对女儿倔强不堪的样子，白夫人心中五味陈杂。女儿的性子她再清楚不过，既说了要自废修为，若她不给一个交代，当真会做。
　　良久，白夫人咬着牙，艰难开口。
　　“此事……说来话长……”
　　白夫人坐靠在椅上，低头望着茶盏，神色复杂：“我们白氏一族，一直在丹穴山发迹。从我嫁给你父亲的时候起，就知道家族兴衰至关重要。当年你父亲战死，你的祖父膝下就只剩一个儿子，人丁衰弱……白氏在诸多世家之中，也不免落了下风。”
　　“近几百年，你二伯驻守西北方，族中不少人借他的势行恶，都被他压下来。直到数月前，他麾下心腹副将同九重天的人交涉军饷，军饷入营，竟是凭空消失。”
　　白意欢惊诧地抬头，抿唇不语。
　　“军饷遗失是大罪，他本想以白家积蓄垫上，奈何数量太多，根本填补不完。此时有人向他递了橄榄枝，称可以替他补上窟窿，只是做个顺水人情。”
　　白夫人叹息连连：“你二伯他没有别的办法，就应下了这事。也向那人声明，还人情可以，但不会做欺君罔上之事。怎知那人是故意诱他入局，他接受了便是被绑上了贼船。”
　　“那人威逼利诱，称他若不能为其所用，便将此事抖出去。这样大一个把柄，你二伯有口难辩，一旦坐实，白氏一族轻则被问罪，重则不堪设想。如此一来，白家到他手中就要式微了。”


第176章 魔神之力重现
　　白意欢心中萌生了不好的预感，指尖渐渐捏得泛白：“所以……？”
　　“所以他答应了为那人办事，不只因为被捏着把柄，也为了一份……从龙之功。”
　　从龙之功。
　　这个词听得白意欢心惊肉跳，她的瞳孔骤然紧缩，颤着唇出声：“二伯……要助人谋反？”
　　白夫人缓缓闭上双眼，默认了此事。
　　之前种种浮上心头，白意欢唇色发白：“是奇修……”
　　白夫人未置可否。
　　“这是谋逆！”白意欢惊喊出声，“母亲，你们糊涂啊！天君陛下早早就立了毕孚殿下为储君，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白夫人却摇头：“我何尝不知，但他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白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身为主母，只能和他站在一条线。”
　　进一步改朝换代，白家或许也可以再次如日中天。退一步万劫不复，白氏已经没有后路了。
　　“仙族很快就要有大动荡了，碧宁山已经不安全。所以欢儿，你哪里都不要去。”
　　——
　　心魔在密牢中来回踱步，焦躁难安。
　　这个鬼地方，看不见光，也听不见声音，比他呆在灵羡的识海里还要难受。
　　他知晓自己被关在姜厌的隔壁，想必其他人的处境和他别无二致。
　　“凤凰一族的密牢闻名遐迩，身处其中，不知日月几何，周遭混沌难辨，宛如虚空。”
　　灵羡的声音低沉，“他们向来将犯人关在这种地方，一些人受不住长长久久无尽的黑暗煎熬，都会选择妥协。”
　　心魔冷哼道：“仙族就是坏心思多，成日整这些折腾人的东西。”
　　想要破开此处禁制，不是容易的事情。
　　灵羡道：“白翰年说，每日会有人送饭食，乘那时候破开禁制，或许要容易一些。”
　　无边的焦躁让心魔一刻也不想等，他听不见姜厌的声音，心中总是不安，况且这白家人处处透着诡异，多耽搁一刻，又不知要生出什么变故。
　　“不行，我现在就要出去！”心魔咬牙道。
　　只见心魔闭目凝神，调动浑身的魔气，再度睁眼时，赤色幽深的瞳便现了出来。
　　他悬浮于半空，云袖翻飞，无数翻涌的紫气狂舞，呈放射状朝四周击去。
　　强烈的魔气被特制的石壁隔绝，犹如打在棉花上，触之即散。
　　心魔一击不中，又蓄力再来。
　　无数魔气被他汇于掌心，不断地朝石壁击去，一次两次三次……他好似不会疲惫，只一心想要将这劳什子密牢掀个底朝天。
　　力量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吸纳的魔神之力被调动出来，心魔半悬于空，周身气息涌动，发丝狂舞，连眼角眉梢都带上了诡异的艳色。
　　只听沉闷的轰隆声渐渐在密室里回响震动，似乎是攻击起了作用。
　　“很好，就是这样……”心魔勾起一抹笑，目光越发幽暗，“我就不信，这个破牢还能困得住我！”
　　石壁震颤的动静越来越大，正在隔壁复盘分析剧情走向的姜晚晚倏忽抬头。
　　——
　　白翰年步态沉而缓地走下石阶。
　　长袍擦动地面拖开长而促的沙沙声，他皱着眉，盯着最里一间密牢。
　　方才他感知到一种十分强烈的魔气。
　　密牢里只关着五个碧宁山的小崽子，为何会有魔气？
　　白翰年沉住心神，不动声色地揭开了最后一间密牢石墙上一块活动的砖石。
　　细而窄的光线陡然进入，照亮了背对着他坐在地上的少年身影。
　　少年缓缓转过身来，面容平静无波，甚至还嘲弄地勾起了嘴角。
　　“怎么，每日竟是白将军亲自来给我们送吃食吗？”
　　白翰年透过狭小的砖石空洞，打量着静坐的少年。他一身深蓝锦袍，扎着张扬的马尾，额发细碎而柔软地贴在鬓边，看不出任何异常。
　　“刚才你在做什么？”白翰年盯着他，脸色深沉难辨。
　　灵羡长眉扬起，笑得人畜无害：“没干什么，左不过试一试将军的密牢究竟有多结实。”
　　少年琥珀色的眼瞳在黑暗中尤为明亮，那笑容中藏着让人看不懂的意味。
　　白翰年冷笑道：“不必白费功夫了，凭你们这些年轻人，也想打开我白氏的密牢，无疑痴人说梦。”
　　“既然如此，白将军还担心什么呢。”灵羡道。
　　静默片刻，白翰年有意观察着灵羡的一举一动，但周遭气息纯净，并未发现有一丝一毫的魔气。好似方才的魔气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良久，白翰年合上了砖石，石墙又重现变为一体，光线尽数消失。
　　罢了，谅这些小崽子也翻不起什么花样，密牢牢不可破，除非拥有神之力，否则就算他们费尽力气也是徒劳。
　　脚步声渐渐远去，整座密牢又归于平静。
　　姜晚晚屏住呼吸，压低声音极轻地喊了一声：“九师兄……”
　　“我在。”
　　灵羡轻声应着。
　　方才应该是心魔的魔神之力无意中冲破了两间密室之间的禁制，此刻他们已经能够听见彼此的声音。
　　姜晚晚松一口气：“好险，差点就被白翰年发现了秘密。”
　　白翰年功法出众，阅历远在他们之上，不是好糊弄的。
　　幸亏方才灵羡和心魔意识及时切换回来，否则以白翰年的老辣，不消片刻就会发现心魔的存在。
　　灵羡道：“别担心，眼下我们可以确定，白翰年在外另有谋划，他关着我们也并不会做什么。他既然有计划在身，就不会一直待在丹穴山。”
　　姜晚晚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他大费周章留下师姐，大概是为了确保计划不会影响到师姐的安危。白氏一族没理由无缘无故折腾这些，我在想，白翰年会不会……”
　　“和九重天的某个人达成了共识。”灵羡肯定了她的猜测，“你还记得琅孚被诱骗破开禁制吗。”
　　“怎么会不记得，师尊说一切都在天君掌握之中，让我们不要插手。”姜晚晚皱着眉，“那个人……不会真是奇修吧。”


第177章 乱中才好牟利
　　“十有八九。”灵羡垂下眸子，音色清冽，“毕孚此人赤子之心，即便无意中得罪过谁，也没道理惹得旁人痛下杀手。唯一有可能的，便是利益争端。
　　前些日子金殿上改制之风我也略有耳闻，天君三子之中，论才干当属奇修为首，只不过因为庶出的名分，与储君之位无缘。”
　　姜晚晚若有所思，半靠在石壁边，双手环着膝盖。
　　“如此一来，一切的事情都能说得通了。奇修觊觎储君之位，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毕孚下手，而他现在又不知以什么方法拉拢了白翰年，结党营私暗中图谋。”
　　自古皇家最忌讳兄弟阋墙，姜晚晚本以为天族规制森严，嫡出一脉只有毕孚一人，不会有这样的隐患，想不到还是不能免俗。
　　隔着厚重的石墙，灵羡望不见姜晚晚的模样，只是听她唉声叹气，心中挂忧，睫羽倾覆下来：“眼下之计，等白翰年离开丹穴山再作打算，他们所谋甚大，必不会多花功夫时间浪费在微末小事上。”
　　姜晚晚应了一声，心中却仍是千思万绪。
　　在原书剧情中，天君归化天地之后便是毕孚继位，奇修这个人只出现在背景板中，连一点单独戏份都没有。
　　因为她穿书的缘故，剧情产生的蝴蝶效应太多，如今九重天权势争夺的结局如何，她也不敢保证。
　　但天君向来重嫡出，既然无华神尊话中也意有所指，想必二人之间的争端，天君是了如指掌吧。
　　“在担心毕孚吗？”灵羡忽而出声，听不出情绪，好似有些发闷，又尽量做出若无其事。黑暗中，他的长睫上像是结了一层冷霜，周身萦绕着低落与寂寥。
　　虽然他的主意识一直在身体的识海中，但真切地算起来，他已经好几月没有同晚晚说过话了。
　　他妒忌着，艳羡着心魔，为自己抢不到身体控制权而愤懑。可心底又会生出小小的不安和惶恐。
　　这些日子她同心魔朝夕相处。
　　她会有一点思念他吗，她会不会更喜欢心魔，又会不会把对他的偏爱分给旁人。
　　那样多的不安他难以启齿，只好顾左右而言他。
　　姜晚晚思绪回拢，没有发觉灵羡的心思，只是低声道：“担心也无济于事，走一步看一步吧，有些事情他总要自己面对的。”
　　“嗯……”灵羡背贴着墙，眼中颜色又沉了下去。
　　——
　　九重天金殿之上，每隔两日大小仙官按时点卯，奏报各自司职之事。
　　毕孚回九重天之后，在短时间内就上了正轨，一改从前作风习气不说，做事办差都有条不紊，为人又谦逊有礼，得了天君好几次夸赞。
　　奇修屡次想要唆摆毕孚行差踏错，但毕孚好似滑不留手的泥鳅，每每状若愚钝，事后却对奇修暗示之事绝手不碰。
　　如此一来，让奇修越发心急。
　　他时常在殿宇中来回踱步，思考着让毕孚犯错惹怒天君的法子。
　　直至一日请安，天君将办成了一件差事的毕孚夸得天上地下此间少有，又暗示毕孚如今转了性子，日后将天界交到毕孚手中，也可以安心了。
　　奇修在旁静静地听着，双手拢在袖中握紧。
　　而天君的笑声朗朗，又将目光转到奇修身上，欣慰感叹：“你们兄弟二人一主一辅，奇修性子稳重，日后有你辅佐毕孚，本君便更放心了。”
　　那一句句都刺在了奇修的身上，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只要毕孚在一日，自己永远没有出头的机会。
　　而即便毕孚不在，天君也不会多看自己这个庶子一眼，或许从一开始，从他的身份开始，一切都是错的。
　　所以他注定无法如愿。
　　回到殿宇中，奇修独自在书房中大发雷霆。将满桌公文扫得七零八落。
　　“本殿下日日谦恭，在天君面前做小伏低，到头来还是为他做嫁衣！”
　　侍从们跪地大气不敢出，这位殿下不比从前，如今行事越发阴狠，稍有行差踏错，便是责罚加身。
　　“想要本殿下永远屈居人下，侍那蠢材为君，绝无可能！”奇修揉捻着头穴，阴翳的眼垂下来，毫不掩饰的野心呼之欲出。
　　“传令下去，那件事可以办了。”奇修冷声说着。
　　既然天君从不考虑给他机会，那么他也不会让所有人好过，他得不到的位置，毕孚也别想得到。
　　就让他搅得这仙界天翻地覆，让这一池水乱起来。
　　乱中，才好牟利。
　　——
　　白翰年只在白府停留了三日。
　　他身负要职，不好轻易离开，此番回丹穴山，除去暗中安排一切事情，便是想在做那件事情之前，再见白夫人一面。
　　清晨，晨曦铺开，朝霞灿烂。昨夜下过一场雨，满池的荷叶被风雨打得歪斜萧瑟，迎着晨风左右欹斜，露水点在满行翠绿间摇晃滴落，漾开层层涟漪。
　　白翰年整军待发，一身银甲熠熠生辉立于人前，眉宇间是不怒自威的气势。
　　白夫人送他出行，眉头紧锁着，几番欲言又止。
　　“弟妹，白府一切靠你打点了。”白翰年与她相隔几尺之远，人前克己复礼，从来也不唤一句知秋。
　　白夫人点点头，不知为何心中总是惴惴不安。
　　“二哥一路保重，家中一切有我。”
　　白翰年深深看她一眼，挥手示意云船开动。无数仙兵陆续登上云船，天际拉开沉闷声响。
　　“二哥……”
　　白夫人忽然又叫住了他。
　　白翰年转过身来。
　　“你要做的事情，我不过问，只有一句，再如何，也不可违背良心。”白夫人低声，定定地看他。
　　入了奇修的阵营，想要脱身再无可能。白翰年不肯告诉她，仙族即将到来的动荡是什么，她心有疑惑夜夜惴惴难安。
　　白翰年握着法剑，肃穆的神色微有松怔，良久他叹一口气，转过身大步而行。
　　风卷过，他极快地落下了一句话。
　　“看好白府，明日起无事不要出门。”
　　这句没来由的话，却让白夫人更加惑顿。


第178章 魔人屠丹穴山
　　密牢中，灵羡身体悬空衣袂飘飞，在第三次使用魔神之力后，终于将石壁轰开。
　　先前他们猜测白翰年会在三至四日内离开，所以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便开始试探。倘若白翰年还在丹穴山，那么密牢中的动静一定会将其引来。
　　在灵羡几度在密室中折腾出大动静，都无甚反应后，便确认白翰年已经离开，放心大胆地轰开了密牢。
　　事实上，无论是心魔还是灵羡，都能自如地使用魔气，只是灵羡作为主人格时，受仙术相斥的影响，运用魔气时要受到许多限制。
　　原本由心魔来做这些事，要容易一些，但灵羡好不容易才占领了身体的控制权，绝不会轻易相让。
　　细碎的尘土混杂着石块落得遍地都是，密牢破开，无数阳光倾泻而入，将灵羡的身影照得分明。
　　姜晚晚听见隔壁的动静，便知成功了。
　　“事不宜迟，九师兄快把其他密牢也打开！”
　　灵羡没有耽搁，在救出姜晚晚后，依次也轰开了其他三间密室。
　　幽暗的地下无数尘土飞扬，邱肴捂着口鼻连连咳嗽，长久没有见到光亮，险些连眼睛都睁不开。
　　几人短暂商议，便没有一刻耽搁地去寻白意欢，他们暗中跟着白夫人，终于找到了淮音院。
　　五人身影出现之时，白夫人无比诧异，她难以想象凭着这些初出茅庐的小仙，如何能够逃脱白氏一族特制密牢。
　　容九霄神色严肃，动手之前还是恭敬有礼地朝白夫人行了一个礼。
　　“白夫人，今日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带意欢师妹离开，请夫人不要再阻拦。”
　　白夫人面色不佳，语气也十分冷漠：“容小友，我已经给过你们机会，为何你们还要生事？”
　　对于几人，白夫人可谓为难至极，一面她对容九霄此人十分满意，女儿又倾慕此人，若无那些客观因素影响，她打心底是认可这段缘分的。
　　但如今仙族动荡在前，她既无法从白翰年口中得知具体事由，又不敢拿白家的前程冒险。
　　但要她对几人下杀手，也做不到。
　　她深吸一口气：“白家的事情，轮不到你们这些外人置喙。既然你们有能力破开密牢，我一介妇道人家，也没有能力再困住你们。你们就此离去，两相不追究便罢了。”
　　“白夫人，难道你以为将师姐困在家中，就是保护她吗？”姜晚晚质问道，“权欲争端，本不该殃及无辜。若师姐身在白家，日后追究，必也脱不清干系。”
　　“你们……”白夫人瞳孔骤缩，难道他们猜到了什么？
　　——
　　黑云压城，遮去了原本阳光明媚的碧空。
　　无数云船缓缓驶向丹穴山上空，那巨大的阴影投下来，惹得无数丹穴山仙人抬头去看。
　　寻常云船大多都是上等楠木打造，外观恢弘绘以仙族纹饰。
　　这些云船一艘艘黑漆漆的，像是巨大的木疙瘩，横密在天际，直让人喘不过气。
　　“那是什么？”
　　“云船，怎么会有这么多？”
　　“难道是白将军的队伍，可是白将军不是昨日才刚离开吗？”
　　丹穴山民风淳朴，秩序也相当良好，他们好奇地盯着头顶无数庞然大物，街头挑担的货郎都停下了脚步探头张望。
　　“诶，有人飞下来了！”
　　不知是谁先惊呼一声，只见云船上数道黑影飞身而下，犹如下饺子一般。
　　道道惊呼声响起，街道上一对看热闹的父子仰头张望，一抹黑影正正落在他们面前。
　　那人黑衣蔽体，玄甲加身，两只猩红的眼露在面甲外，浑身寒气凛冽。
　　“爹爹，他的眼睛为何是红色？”男孩骑在父亲的肩膀上，缩了缩脖子，懵懂地发问。
　　中年男子瞠目惊恐，一句“魔”还没喊出口，冰冷的长刀就削断了他的头颅。
　　男孩还骑在尸首的肩头，随着那具身体轰然倒落，男孩跌坐在地，粘稠的血液溅满衣襟。
　　男孩呆愣着，而那柄染血的刀高高举起，再度向他挥砍而去。
　　街肆开始骚乱，尖叫声四起。
　　那数不清的黑甲人手持长刀，开始了屠戮。
　　前一刻还热闹喧闹的街道，被此起彼伏的惨叫声覆盖。丹穴山的人过惯了安居乐业的平淡生活，哪里会是这些黑甲人的对手，寻常未修习过的老弱妇孺更是沦为砧板鱼肉，任人砍杀都毫无还手之力。
　　这些黑甲人训练有素，从云船上飞下的队伍很快就占据了整条街道，刀光血影四起，凄厉声叠。
　　——
　　“你们在说什么，我不明白。”白夫人面上镇定自若，一颗心却因姜晚晚的“权欲争端”四个字而惊眺。
　　屋中白意欢在不停地拍打房门，屋外碧宁山五人神色严肃，白夫人只觉冷汗连连。
　　“不好了！不好了！”
　　远处，两名家丁狂奔踉跄，一路惊喊，直至白夫人跟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何事？”白夫人眼瞧着两人身形狼狈，面带惊恐，眉头都皱了起来。
　　“丹穴山……丹穴山有魔人屠城！”
　　此话一出，不止白夫人脸色陡然一白，姜晚晚等人也霎时面色惊变。
　　“什么叫有魔人屠城，你且说清楚些！”容九霄急声道。
　　一个家丁嘴唇嚅嗫：“街市上空飞来了大批云船，从上面不断飞下黑甲人，这些人玄衣血瞳，见人就杀！”
　　另一个家丁亲眼见到黑甲人持刀劈断人的脑袋，那血淋淋的画面使得他的精神紧绷到极点：“他们把控住山脚出入口，到处都是他们的人！他们……他们已经朝山顶来了！”
　　随着两个家丁的喊叫，府外的厮杀嚎叫声也渐渐开始传入。
　　那是复杂交汇的声响，凄楚与罪恶的交织。
　　姜晚晚等人浑身血液都一凝。
　　魔界与仙界泾渭分明，还有西弥海这一界碑，守界仙官难道是摆设吗，怎么会任由魔人大张旗鼓地入侵！
　　白夫人脸无血色，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踉跄两步后退，若非婢女搀住，险些要坐在地上。
　　“是……他……”
　　容九霄倏忽转过眸子，也想到了什么，眼神变得痛惜而惊怒。
　　“白将军驻守西北，难道他居然放开了关卡……”


第179章 白语柔遇险
　　白夫人无力地闭上眼，她怎么也不会想到，白翰年说的动乱，是这种乱法。
　　放魔人入界，烧杀抢掠……
　　白翰年竟是引狼入室，连丹穴山都不放过？
　　“怪不得……怪不得……”白夫人喃喃自语。怪不得他临走前神色异样，又嘱咐她看好白府无事不要出门。
　　魔人入城，丹穴山已经沦为任意屠杀的修罗场。
　　白夫人此刻再也管不了许多，撤了关着白意欢的禁制，匆匆安排人封锁白府。
　　——
　　日近黄昏，天色却昏暗难辨。
　　今日不知什么缘故，天总是灰沉沉的。
　　白语柔从睡梦中醒来，了望者窗外阴暗的光线，揉了揉眼睛。
　　“阿夏——”
　　她轻声唤着婢女的名字，还有些昏沉迷蒙。午膳后她本打算小憩一番，竟不想直接睡到了这个时辰。
　　“这个阿夏，又不知跑到哪儿躲懒去了。”
　　天色越发的暗了，白语柔听着外头吵嚷，似乎还有人大声喊叫，捂着耳朵翻来覆去，不悦地起身自己穿戴。
　　“府上这些人真是越来越没规矩，吵吵嚷嚷地像什么样子。”
　　她满腹怨气，披上外衫就推开内间的门往外走，成串的门帘被惊动，在她身后摇晃乱颤，而当她气势汹汹地打开外门，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顿住了脚步。
　　不远处，几名穿戴诡异的黑甲人，正手持长刀追赶砍杀着白府的下人，凄厉的叫声此时听得分外分明。
　　潺潺而流的血液顺着砖石淌到白语柔脚边，她几乎被惊得忘了动作，只是呆愣愣地望着绣鞋下粘稠腥臭的血液。
　　“杀……杀人了！”
　　白语柔尖叫出声，脑袋糟乱一片，她根本不清楚出了什么状况，连爬带滚地就要往屋子里躲。
　　只是一名黑甲人动作更快，霎时间就挤进了屋子，狠狠一脚将白语柔踹翻在地。
　　胸口的剧痛传来，白语柔尖声大叫，双手胡乱地结印变化光盾抵挡。
　　奈何她本身就功法末流，又加上危机当前手忙脚乱，那脆弱的光盾甚至都抗不过黑甲人一刀砍劈的力量。
　　“别……别过来！”
　　白语柔花容失色，手脚并用着向后退挪，外衫凌乱地从肩头搭落下，露出一抹雪白玉色。
　　美人惊泪涟涟，加之衣衫凌乱，香肩毕露。那黑甲人霎时间眸色一深，赤色的瞳更加深浓。
　　黑甲人一步步靠近，一把揪住了白语柔的头发往里间拖，长刀在地上擦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
　　白语柔内心的恐惧到达了极点，双脚乱蹬，头皮被拽得生疼，可除了惊声尖叫，她什么也做不到。
　　她的身体被重重地甩到地上，黑甲人丢开长刀，便欺身向她扑来。
　　她可以闻见对方身上铺天盖地的血腥气，那令人作呕的气味直钻入肺腑。
　　“啊——！”
　　她的衣衫被粗暴地撕开，露出了一抹绯红艳色，那细细的系带不堪一击，顷刻间就被扯断。
　　白语柔从未这样害怕过，她喊到嗓子都哑了，眼看着黑甲人的手朝腰间伸去，泪水如珠帘断。
　　她紧闭着双眼，忽而耳畔有闷哼声响起，下一瞬她的脸上溅湿一道热流，粘稠的血液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湿滑黏腻地顺着下巴滴落。
　　禁锢着她的力量消失，沉重而冰冷的黑甲包裹着高大身躯，整个失控下坠压住了她。
　　白语柔叫声更大。
　　“小声点小声点，你可别喊了！再喊把人都招来！”
　　只听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压低音量响起，那人猛地将倒在她身上的黑甲人踹开，随后将沾满血的剑蹭在黑甲人的身上，来回擦拭干净。
　　白语柔喊得脱力，此时已经是脑袋发懵，她惊颤着睁眼，看清了眼前的人。
　　黑胖壮硕的身材，孔武有力的臂膀。从前她一眼都不会看的粗鄙之人，此刻却犹如天神降临一般，救她于危难。
　　满腹委屈倾泻，铺天盖地的惊慌与无措袭来，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一头扎进那人怀中，放声痛哭起来。
　　“哎……你你你……”
　　邱肴第一次被姑娘扑个满怀，一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他甫一低头，便看见玉色肌肤与春光无限，窘得满脸通红，忙脱下自己的外衫，将白语柔整个裹住。
　　“邱……邱……”白语柔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是惊怕地搂住邱肴的脖子不肯撒手。
　　“邱肴，我叫邱肴。”邱肴叹一口气应着她，轻轻将她推开，而后观察着外头的情况，慢慢地站起身。
　　“这些人是谁……为什么会闯进白府行凶……”白语柔啜懦着，两只眼哭得通红，她紧紧抓住邱肴披在她身上的外衫，尤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后怕感。
　　“我说白二小姐，你还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啊。”邱肴无奈地扶着额，“魔人入丹穴山，大肆杀戮屠城，白府面积太大守卫又少，根本抵不住魔人围攻，现下白夫人带着人退守西南一角，我与同门四处御敌，若不是我经过这处听见异动，你的小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魔人……屠城……”白语柔惊恐地念着这几个字，目光僵硬地投向地上黑甲人的尸首。
　　一剑封喉，血瞳瞠结。
　　“魔人……为何会进了仙界……”白语柔唇色惨白。
　　邱肴却忽然古怪地冷哼了一声：“那就要问你的好父亲了。”
　　“我……我父亲？”白语柔思绪滞住。
　　“行了，快跟我走吧，乘着这处还没被魔人围剿。”邱肴叹气着摇摇头，也不知该如何评价。
　　若是白翰年知晓，他的所作所为，差些要害自己的亲生女儿被歹人凌虐致死，会如何作想？
　　世上怎会有如此狠心的父亲，仙族怎会有如此不忠不义的将军。
　　邱肴观察着外头情况，朝白语柔打一个手势，示意她跟上自己。
　　可他转出了内屋子，甫一回头却见白语柔还站在原地。
　　“你怎么还不走？”邱肴古怪地问。
　　白语柔满脸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小声地说：“我……我腿软走不动……”


第180章 众人被围困
　　白府乱作一团，屋外不时惨叫声迭起，在此处逗留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邱肴心中暗道这白二小姐实在娇气麻烦，紧要关头偏偏又腿软，但目光触及到她未干的泪痕，谅在她才险些经历非人遭遇，恐怕受惊不小。
　　他一咬牙，蹲下了身子，朝后招手低声：“上来，我背你走。”
　　白语柔稍有犹豫，咬着唇步子要迈不迈。
　　“可是……”
　　她为难地看着半蹲着的邱肴，虎背熊腰，凶神恶煞。方才是他救了自己，而自己被吓昏了头，竟还主动投怀送抱。
　　现下再让他背自己，等到了人前，被人看见，她和这胖黑小子是不是脱不清干系了？
　　邱肴见她半天不动急了，压低声音斥道：“你上不上来，再磨蹭我不管你了。”
　　白语柔左右为难，但她的确浑身脱力使不上力气，若他不管自己，那也只有留在这里等死的份。
　　两相权衡，白语柔才磨磨蹭蹭地趴到邱肴背上，拽紧了身上宽大的外衫，纤白的手搂住他的脖颈。
　　“你……你……能不能……”白语柔欲言又止，她不想让旁人知晓方才的事情，正犹豫着如何让邱肴守口如瓶。
　　“少废话了，有什么事安全了再说。”
　　邱肴没空搭理这娇小姐，背上她抄起家伙一路边躲边杀，整个白府到处都是黑甲魔人。
　　眼下带着一个碍事的白语柔，他也没法御敌救人，只好先将她背回去和大家汇合。
　　从此处到其他人所在的西南方向尚有一段距离，随着越来越多魔人涌进白府，邱肴既要护着背上的人，又要破开那些人的砍杀围攻，渐渐都有些力不从心。
　　只见他一剑劈断两个魔人的长刀，另一道玄光便朝他背上击来，白语柔几乎是手无缚鸡之力，若被击中不死也是半残。
　　邱肴着急忙慌地护着她躲避，手臂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刀，顿时血流如注。
　　他痛得冒汗，偏生白语柔还吓得尖叫连连，紧紧抱着他的脖子身子发抖。
　　“闭嘴！”邱肴被尖叫声刺得耳朵都疼，十分光火，偏生手中动作也不能停，单手持着剑劈开攻击，“再叽哩哇啦地大喊大叫，我就把你丢下去！”
　　白语柔害怕极了，身子不停地发抖，却又怕邱肴真的丢下她，只好闭上眼睛将头埋在他颈间小声啜泣。
　　一番艰难恶战，邱肴总算成功脱困到达了西南方向。
　　这处是一个外院，靠近密牢附近，墙体修得很高，且四面都有禁制，暂时算是安全之所。
　　邱肴浑身都是血，既有魔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林书贤留在外院中看守照看，眼见着邱肴负伤回来，连忙将他扶坐下来。
　　“五师弟……五师弟你还好吧！”
　　“死不了……”邱肴龇牙咧嘴，放下法器就开始运气调息。
　　林书贤见他说话还尚中气十足，一颗心放下来，便替他用灵药包扎伤口。
　　外院中足有三四十人，白夫人与一些修习过的家丁守在墙边布阵，其余人分头帮忙。
　　虚脱的白语柔在一旁坐下，她紧紧裹住身上的衫子，眼睛却偷偷朝闭目调息的邱肴处睨。
　　他伤的重吗？
　　白语柔心中五味陈杂。她本以为邱肴背着她回来，她的声誉会有所影响。
　　只是方才一路过来，四处是鲜血刀光，眼下外院中人人自危，神色肃穆，根本没有一个人留意她。
　　她望着高墙外漫天的浓烟与四处火光，泪又忍不住噼里啪啦豆子似地掉。
　　分明昨日还是安居乐业的丹穴山。
　　为何一日之间，会成了这样？
　　——
　　很快其他人也回来了。
　　姜晚晚与灵羡救下了两名家丁一名婢女，而容九霄和白意欢护着昏迷的白乔岩。
　　白乔岩被魔人砍断了左腿，失血过多，若不是及时被救，恐早已沦为刀下亡魂。
　　本就不大的外院更加拥挤，他们在禁制与阵法的保护下，尚得片刻喘息之机，但只守不攻，并非长久之计。
　　姜晚晚等人先前向碧宁山传讯，才知魔人不止入侵了丹穴山，连带着七重天八重天，也同时有大批魔人进攻。
　　如此突然的袭击，是前所未有的。
　　各重天疲于应敌，自然也没有多余兵力再来支援丹穴山。
　　众人窝在这小小的外院，听着外边厮杀震天，不少人已经濒临崩溃边缘。
　　容九霄紧锁眉头：“如今之计，我们需先逃出此地。现下丹穴山已沦陷，城中多处被把控，寻常仙民大多已遭毒手，逗留此处救不了人反而横生波折。”
　　“那我们要逃去哪里？”林书贤道，“如今四处都受波及，此处和碧宁山相隔甚远，想要避开魔人视线带着这么多人走，难如登天……”
　　姜晚晚握紧手中琼华剑，鹅黄的衫子因先前战斗有多处破损，她沉思着，忽而开口：“去鹤鸣山！”
　　“鹤鸣山，那不是……”邱肴看向容九霄。
　　姜晚晚点点头：“仙鹤族驻守一方，族中也有兵力，且在七重天边界，离此处不算太远。我们将这些幸存的人带到鹤鸣山，便可以赶回碧宁山支援。”
　　几人稍加思索，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容九霄道：“那就这样办，我这就向父亲母亲传讯。”
　　计划既定，便是争分夺秒。众人将路线归化好，商量怎么避开魔人最快到达鹤鸣山。
　　白意欢道：“丹穴山腹地深处有一渝阳岭，岭下方是万丈深渊，乃一处上古遗址。此处本是秘境之地，但因灵气迁徙于数万年前荒废。从秘境另一端出去，再行百里就是鹤鸣山。”
　　“如此甚好，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动身。”容九霄赞同地点头。
　　此刻外头又有了动静，大批魔人朝外院围来。铺天盖地的刀剑与兵甲摩擦声，让瑟缩在院子中幸存的家丁与婢女瑟瑟发抖。
　　白语柔穿着邱肴的外衫，守在昏迷不醒的白乔岩身旁，看着昔日温文尔雅的哥哥，如今肢残昏厥，无声地落泪。
　　大难当前，谁还管什么小姐少爷，能侥幸活命都是难事。


第181章 白夫人陨命
　　一双双惊恐的眼紧盯着外院大门，金光笼罩的禁制正在不断被冲击。
　　眼看禁制在巨大的冲击下开始摇摇欲坠，众人呼吸几起几落。
　　“列阵！”
　　容九霄大喊一声。
　　随着冲天的喊叫，魔人破门而入。
　　碧宁山六人作为主战力，掩护着幸存者从侧门且战且退。战力有限，无法长时间周旋，且魔人的数量是他们的数十倍之多，还源源不断地有支援，杀也杀不完，一旦被钻了空子不堪设想。
　　白夫人同幸存者们被护在中央，一面用法术帮衬碧宁山几人，一面心中五味陈杂。
　　丹穴山沦落至此，她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若不是她帮着白翰年瞒避消息，为了那可笑的白氏一族前程，何至于此？
　　只是她也没有想过，白翰年会冷血至此，丹穴山是他的家乡，他的故里。他竟真能下此毒手，让整个丹穴山的人为奇修的大业陪葬。
　　一步错步步错，事到如今，即便侥幸活命，她又有什么颜面死后去见三郎。
　　白夫人紧咬牙关，泪无声地落。
　　“意欢，小师妹，你们去后面引路！”容九霄剑如破风，不断挥砍，“五师弟和二师弟在中间掩护，我和九师弟垫后！”
　　“好！”几人齐声应。
　　侧门外就是下山的路，外接陡崖没有魔人，在六人默契的配合下，多数人已经悉数撤出了院子。
　　眼看着他们要逃脱，魔人攻击更加迅猛，且已经开始向侧门方向围绕。
　　白夫人忽而停在了原地，握着手中的法器，眼中情绪翻涌。
　　容九霄杀完几个魔人，见白夫人竟是站在原地出神，不由得大喊：“白夫人，快走啊！”
　　白夫人倏忽转过身来，定定地看向容九霄，眸色涌动。
　　“容小友，你对欢儿，是真心的吗？”
　　“呃……”容九霄不明所以，生死关头，她问这个做什么。
　　白夫人深吸一口气，再次发问：“回答我……”
　　容九霄不愿拖延耽搁，吃力对敌的同时，音色坚定：“白夫人放心，我对师妹绝无二心，您是她的母亲，我也不会让您有事！”
　　少年人肯定的回答，让白夫人安下了心。她遥望着人群后方，正引导队伍后撤的白意欢，恋恋不舍地闭上眼。
　　欢儿终身有托，她也没有什么牵挂的了。
　　白夫人忽然发力，两道金光如锁链，圈住了容九霄和灵羡的身体，快速地将他们丢出门外。
　　她广袖一挥，门应声合上。
　　“白夫人？！”容九霄与灵羡重重落地，惊诧大喊。
　　院中密密麻麻的魔人，血瞳森森，白夫人忽而大笑起来，身体凌空而上，现出一方罗盘，发丝迎风飞舞。
　　罗盘连接护山大阵，一旦摧毁，整个白府都将在白氏先祖设下的阵法中轰为焦土。
　　“我这一生处处循规蹈矩，唯有一事做错。今日，便舍了我这条命，为丹穴山陪葬！”
　　白夫人催动灵气注入罗盘，念动开启大阵的口诀，罗盘内核应声而碎。
　　一瞬间，整个山顶开始剧烈晃动，从白府中央开始，阵法的威力席卷，所到之处皆夷为平地。
　　“母亲！”白意欢失神大叫，瞳孔中倒映着无数火光，她拨开人群往前冲，泪如雨下。
　　容九霄咬牙抱住了她：“来不及了，走！”
　　山石震颤，魔人的嘶吼声遍布。
　　姜晚晚等人别过头，不忍去看白夫人，没有一刻耽搁地带着幸存者从山顶一跃而下。
　　白意欢被容九霄拖着跳下山顶，身体飞快下坠间，瞳孔中倒映着冲天的强光。
　　在他们全部跳下山顶的下一瞬，外院也被护山大阵轰为焦土。
　　无数魔人化为尘土，而白夫人的身躯，也已不复存在。
　　——
　　当白翰年全力赶回丹穴山之时，精神已几近崩溃。
　　他奉命打开西北大关，引魔人入境。奇修承诺，魔人会长驱直入屯临八重天下，和奇修手中兵力配合，逼天君让位。
　　这是一个荒唐又冒险的计划，但奇修信誓旦旦，说把握十足，而白翰年被绑上了贼船，也无退路。
　　他自以为提前安排好了一切，将白意欢留在了丹穴山，又嘱咐了知秋守好白府。
　　无论是成是败，左右就是他自己一条命，绝不会牵连心中记挂之人。
　　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亲手引进的魔兵，竟是朝着丹穴山去的。
　　他发现自己被蒙骗后，便要带着亲兵赶回丹穴山支援，但他也没有想到，两名副将已经暗中投靠了奇修，而他带着小队心腹手下万难中杀出重围。
　　脚下的丹穴山，四处是尸体残躯。他踏过横尸遍野，看着昔日家园沦为炼狱，失魂落魄地奔向白府。
　　白府已被护山大阵炸毁，入目皆是焦土。
　　白翰年疯一样地喊着“知秋”，漫山的风呼啸，带着阵法摧袭过的焦灼气息，如热浪般打在他的身上。
　　“知秋……知秋……”白翰年盔甲染血，寻常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凌乱散落。
　　他知道，白氏一族的护山大阵至关重要，如若不是走投无路，知秋不会打开阵法。
　　阵法罗盘从来都只在掌家人手中，白老爷子归化天地后，就到了知秋的手里。
　　该是怎样绝望的境地，她才会打开护山大阵，和丹穴山共存亡。
　　白翰年望着满目疮痍，双膝跪地，“呵”地一声痛哭起来。
　　——
　　姜晚晚等人一路朝渝阳岭奔逃。
　　整个六重天几乎都沦陷，途中不断有魔人追赶。
　　他们六人想要只身离开，是很容易的，只是带着乌泱泱的一大群人，既要躲避追杀，又要保证安全，瞻前顾后不免速度变慢。
　　白乔岩被魔人砍断了腿，从被救出来开始就一直昏迷不醒，林书贤与邱肴轮流背着他，身边还跟着个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白语柔，烦不胜烦。
　　眼看日暮将落，一行人终于逃到渝阳岭边。
　　而无数魔人已经追赶上来，于悬崖之上，将他们围困。
　　放眼望去，是如黑云压境一般的敌人。
　　他们被围在中央，长时间的奔波赶路与作战，早已体力不支。


第182章 姜晚晚现龙身
　　碧宁山六人身上都受了大大小小的伤，他们掩护幸存的人逃到此处，已是身心疲惫。
　　魔人呈包围圈一寸寸朝中央收紧，而六人正用阵法织着金罩，光影重叠，将所有人护在中间。
　　阵法抵挡不了多久，魔人正从四面攻击，遮天蔽日的黑气几乎要掩盖视线，生死存亡就在此际。
　　队伍中，不少心智脆弱的人已经开始抱头哭泣。
　　逃离了丹穴山又能如何，终归他们是要死在这里了。
　　白语柔看着身边哭泣的人，双眼无神地捏着衣角。婶母死在了白府，哥哥断了腿，而他的父亲是导致这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
　　她忽而凄凉地笑起来，从前她总是事事都要和白意欢争，而到了现在，丧母的白意欢还在苦苦御敌，她除了站在这群人中间哭泣，却什么都做不了。
　　白氏的前程，她是否为妾的宿命，通通都是狗屁。
　　——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姜晚晚看着越来越浓的黑气和摇摇欲坠的金罩，额头细汗直冒。
　　她观察着现在的状况，要进入秘境，得从渝阳岭上下去，而现在他们被魔人包围在中央，想要突破重围，掩护这么多人全身而退，可能性太小。
　　毕竟魔人实在太多了，就算他们六人破开一个口子，也会有源源不断的魔人扑上来。
　　除非能让所有人在同一时间，以同样速度移动。
　　这样他们才能牵制住魔人，保证伤亡率最小。
　　姜晚晚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哭得断气的幸存者，头穴突突地跳。
　　这些人能力层次不齐，又都是白府的家丁婢女，寻常除了伺候主子吃喝拉撒，根本不怎么修习。
　　想让这些人速度快过训练有素的魔人，更是不可能。
　　想她堂堂一个穿书者，来了这个世界除了降妖除魔就是做任务，一天福也没有享，很不该就折在这里。可他们又不能丢下这些人自己逃命，良心上说不过去。
　　忽然，姜晚晚脑中灵光一闪，穿书……姜厌……白龙族？
　　所以，她的真身，是一条龙啊！
　　白龙身长似蛇，庞大遮天，上能腾空入云，下能深潜入海。
　　如果她变幻真身，载着那些人快速冲进深渊，是不是可行？
　　姜晚晚越想越觉得是个办法，只是她穿书到现在，也从没有变过真身，也不知道姜厌这条龙有多大，万一变出来体型太小，别说载这么多人了，载两个都费劲。
　　姜晚晚手心冷汗直冒，还是咬了咬牙，行不行先变了再说。
　　她侧头看向灵羡：“九师兄，如果我用真身载这些人飞过去，你们能不能拖住魔兵？”
　　灵羡眸色一沉，几乎是飞快地点了头。
　　其余几人面露惊诧，也不约而同地沉声：“事到如今，别无他法，小师妹且安心，我们掩护！”
　　重天的魔气中，金罩马上要支撑不住。
　　姜晚晚指挥着所有人，让他们在自己变出真身后，就快速跃上来。
　　她手心汗湿，收好琼华剑，翻手结印。
　　一道强亮的金光绽开，少女腾空而起，身形快速地变化着。
　　金光散去，一条巨龙破空而出，白鳞密布，宛若游蛇。
　　白龙发出一声龙吟，威声震天，骤凤四起间，数个人影朝那白龙背上跃去。
　　白龙稳稳接住他们，龙身一跃而起，划过一道疾线，朝着深渊入口疾驰而下。
　　容九霄等人快速动作，掩护着白龙，而灵羡操控者鸢尾鞭，将企图靠近姜晚晚真身的魔人全数挡在身前。
　　白龙入渊，顷刻间消失于渝阳岭。
　　魔人们被激怒，更加疯狂地攻击着悬崖边的五人。
　　即便是容九霄几人功法出众，以寡敌众也是苦不堪言。
　　灵羡双足离地，身体悬空，大喊一声：“退！”
　　容九霄几人大骇，九师弟要开始吞噬阵法……
　　这些魔人，和妖渊川的邪祟根本无法比拟，妖渊川邪祟虽多，但都是乌合之众，而这些魔人训练有素，若九师弟强行吞噬……势必会收拢不住大量魔气，甚至有爆体而亡的风险。
　　“不行！”容九霄冷声呵止。
　　“我们还能坚持，阿羡，不要冒这样风险！”白意欢眼眶通红，她已经失去了母亲，不想在看见身边的人离去。
　　邱肴与林书贤手中动作狠厉，劈砍着魔人，也没有一点要退后的意思。
　　灵羡咬牙喊道：“只是拖延一会儿，你们快走！”
　　说罢，也不等几人回应，他径自开启了吞噬法阵。
　　一瞬间紫气狂涌，他周身形成一道巨大旋涡，那旋涡搅风弄云，将无数魔人吸附吞杀。
　　无数魔气入体，灵羡的瞳色似鲜血染就，他的身体承受不住这样多的力量同时涌入，经脉被强劲力量冲击断裂般疼痛。
　　他额间冷汗密布，却咬牙坚持着，心魔在他的识海中感受到同样的痛苦，两个魂识交织震荡。
　　“你不行就换我来……”心魔的声音都在发抖，“我才是魔，你学我用吞噬阵，也不怕爆体而亡！”
　　“你能做的我为什么不能做！”灵羡咬着牙关，苦苦坚持。
　　骤凤越来越强，而灵羡吞噬的力量也越来越多。
　　容九霄等人阻拦不住，也知道再拖延下去只会让灵羡状况更糟，只得一个个咬牙跳下了深渊。
　　眼见着同门脱离围困，灵羡松了一口气，但他的身体好似已经失去控制，无数乱窜的魔气在体内横行，在他的经脉中游走乱窜。
　　恍惚间，他只觉好似回到了刚刚吞噬陨魔那段日子，一样的难耐，一样的痛苦不堪。
　　他艰难地收了阵法，却再没有力气支撑，身体如断线风筝一般直直下坠。
　　少年跌落，阵法终止，剩下的魔人愤怒无比，齐齐向他扑去。
　　而此时，巨大的龙身重新从深渊中跃出，破风而来，白尾扫开恶鬼扑食般涌向灵羡的魔人，龙身稳稳地接住了他。
　　夕阳已落，新一轮月色升起。
　　趴在白龙背上的少年混沌着挣开一双眼，耳畔是呼啸的风，眼前是起伏叠落的山峦。
　　“晚晚……”他低低地喊了一声，意识昏沉着睡去。


第183章 我比不上他吗
　　渝阳岭下的秘境荒废了数万年，同其他秘境天灵地宝遍布相比，此处像是被薅秃了地皮的穷山僻壤。
　　入目四处是荒地，姜晚晚载着灵羡飞了许久，所见之处除了荒山就是荒山。
　　先前她将那些幸存者带进秘境入口，就火急火燎地回头了，现下四周孤风寂寂，看不见半个人影。
　　也不知是否是进了入口后，落脚点随机投放，还是什么旁的原因。
　　魔人不了解仙界地形，也不会为了追杀他们贸然跳下渝阳岭。只要他们还在秘境中，就是安全的。
　　龙背上的少年不省人事，其他同伴一时半会也找不见人，她飞了许久终于看见一处有水源的山洞，便打算在此先落脚。
　　姜晚晚在空中盘桓一圈，想要变回人身，再将灵羡抱回山洞里。
　　但她反复在心中念着转换法诀，身体却一点儿变化也没有。
　　水流潺潺的山洞前，是一处小湖泊，她盘桓在湖泊上空，铆足了劲儿来回尝试，湖泊倒映中仍是那只通体雪白的龙身。
　　没道理啊，总不能变不回去吧……
　　姜晚晚心中冒冷汗，只好先摆动龙尾画出一个灵气圈，扭动龙身将灵羡小心放进圈里，操控着灵气圈缓缓放在山洞口。
　　将他安顿好，姜晚晚又开始数次尝试。
　　但她来回折腾，就是变不回来，反复在原地盘旋，龙身都快扭成个麻花。
　　她气得大叫，又忘了现在是龙身，叫声出口变成了撼动山石的龙吟，震得周围那些秃山簌簌地掉落石块。
　　灵羡被震动惊醒，迷迷蒙蒙间睁开眼，迎着月光，看见空中盘旋飞舞的白龙。
　　他浑身疼痛，却吃力地坐起了身子。
　　白龙的鳞片细腻如玉，在月光下折射出莹白光泽，身形是流畅的弧线，两只龙角也圆润可爱。他定定地望着，唇角都带了笑意。
　　“晚晚，下来吧，一直飞很累的。”
　　姜晚晚是想下来没错，问题是她做不到啊，这样一个庞然大物落地，非得把这山洞给砸跨了。
　　心急之间，她忽而想到什么，将转换口诀倒着念了一遍。
　　果不其然，龙身开始变幻，盘桓悬空的巨龙在一片金光中化为少女身躯。
　　她踏着月色飞身而下，衣衫是鹅黄色，浓密的乌发披散，两丸眼眸似嵌入星河。
　　少女足尖点地，稳稳落在了灵羡身前。
　　灵羡含笑望着她，脸色却白得厉害。
　　“你的真身，很好看。”他说道。
　　姜晚晚忙伸手去探他的额头，玉白的肌肤表面滚烫，无数细细密密的青色纹路从脖颈处往下蔓延。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夸我。”姜晚晚叹着气，将他领子拨开一些，果然那些青痕已经蔓延的很厉害了。
　　她连忙抓过他的手，开始往内输入灵力。
　　灵气入体，灵羡的脸色却更加痛苦起来，他疼得冒汗，冰凉的手捉住她手腕。
　　“没用的，这次和在寒天炼狱里不同。”他摇摇头，“只是魔气太多了，我一时间消化不了，缓一缓便好了。”
　　这样的情况，姜晚晚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她修的是仙术，只能驱散不能助他融合。
　　只能先观察看看，眼下他这样的状况，也不适合赶路。
　　“让你不要逞能，偏不听，同时吸那么多的魔气，性命都不要了吗？”她恶狠狠地数落着，“心魔是这样你也是这样，真以为自己多厉害，要是有个万一怎么办？”
　　少女表情凶巴巴，语气严肃气势十足，弯弯的柳眉蹙着。
　　分明是关切的数落，可灵羡心中不是滋味。这几个月，心魔和她朝夕相处，如今她关心自己，也不自觉地提了心魔。
　　从前他害怕她嫌恶自己一体双魄，现在却害怕她全然接受心魔，心不再偏向自己。
　　他惴惴不安，又惶恐害怕。
　　早知道当初在神域门，宁愿被天地法则伤半去条命，也要把心魔除了。
　　他的眸子飞快垂下来，似乎情绪忽然低落，声音也是发闷：“晚晚觉得我比不上他吗，的确……他好杀戮，驾驭魔气要更容易些，不像我因为担心你，却非要逞能……”
　　说罢，他脸色发白地捂住心口，无力地靠在了姜晚晚的肩膀上。
　　“晚晚，下次不会了，我都听你的。”
　　他说得委屈可怜，认错态度又良好，姜晚晚哪里会和一个伤患计较。
　　“很疼吗？”她皱着眉，心中焦躁不安。
　　“疼……”少年发出难耐的喘息，尾音都轻颤起来，一只手揽着她的腰，眸子也湿漉漉地抬起来。
　　“那……那要不躺一会儿。”姜晚晚也看得揪心，“躺着会好受一点。”
　　她想扶他躺下，但他却摇头，眼神可怜。
　　“不想躺，我想……”
　　他的手慢慢抚上她的脸颊，指腹轻柔地摩挲着，弧度完美的下巴抬起，贴上了中央那抹嫣红。
　　辗转亲吻，又轻又柔。
　　姜晚晚气他胡闹，身体不适还要撩拨，微微挣开。怎奈他环着她的腰，语气都带着祈求。
　　“晚晚，亲亲我吧，真的太疼了……”
　　少年的吻炙热又温柔，纤长的睫毛垂闭眼睑，呼吸都是滚烫。
　　姜晚晚叹一口气，双眼也微微闭下来，抬手抚着他的发，安抚一般回应着。
　　少女的唇柔软似云，灵羡贴着她，缠绵地辗转着，心好似也安稳下来。
　　——
　　入夜，灵羡体温更烫得厉害。姜晚晚在旁守着他，撕下一片衣角，反复地在山洞前的湖泊里浸湿了替他降温。
　　他疼得厉害，却忍着不肯出声，见姜晚晚一遍一遍来回跑，便拽着她在身侧躺下。
　　“我会好的，不要降温。”
　　他说得信誓旦旦，脸色却还是白得厉害，又不肯让她再劳累。
　　她别无他法，只能在旁守着，顺带用通讯仪联系同门。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荒废的秘境里灵气稀少，通讯闪烁了许久才连接上。
　　通讯那端，是白意欢焦急的语气：“终于连上了，我们被投到一处偏僻山坳，这里灵气连接太弱，通讯一直发不出。小师妹，你和白府的人在哪儿？”


第184章 梦中的呓语
　　姜晚晚道：“我没有和他们在一处，将他们送进秘境入口之后，我便折返了。”
　　“那九师弟……”容九霄的声音挤了进来。
　　姜晚晚忙道：“他和我在一块儿，你们不必担心，只是他现在状况不大好，怕是不能直接赶路去鹤鸣山。”
　　通讯那边同时传来松一口气的声音，容九霄道：“九师弟的通讯毫无反应，我们还担心……幸好没事。”
　　望着一旁好不容易熟睡的灵羡，姜晚晚叹一口气：“他吸了太多魔气，今夜我们在山洞中休息。这个秘境入口大约是随机传送，白府的人最先进去，也不知传到了哪里。”
　　确认两人无事，容九霄等人也算放下心来，左右这个秘境中并无危险，白府的人虽不知被传送到何处，只要在秘境中都是安全的。
　　眼下灵羡受伤，他们便决定兵分两路，由容九霄四人去找白府的幸存者，护送这些人去鹤鸣山。
　　待灵羡状况好转后，姜晚晚和他再前去鹤鸣山与众人汇合。
　　——
　　第二日深夜，容九霄四人在西南方向找到了白府众人。
　　这些人劫后余生，又不曾修习，从未进过秘境之类的地方，好似无头苍蝇似地乱走。
　　白乔岩已经醒了，知道自己断了一条腿，一路都没有开口说过话，白语柔娇小的身板背着他行走艰难，每走一步都要吃力地呼气吐气。
　　其余人尚且还担心自己日后处境，根本没心思关怀白家兄妹。
　　见到容九霄几人，他们都松了一口气，若凭他们自己，怎么走出秘境都是问题，更别谈出了秘境之后去哪里避难。
　　邱肴看不过眼一群人由着个姑娘踉踉跄跄地背伤患，便上前从白语柔背上接过白乔岩，扛到了背上。
　　月色高挂，容九霄领着众人在一处洞穴歇脚，此处有些湿冷，他们在洞中用灵火和枯枝点了篝火堆，乌泱泱一群人便围着篝火坐着。
　　白乔岩伤口疼痛，发了汗沉沉睡去，白语柔守在一旁拨弄着篝火堆，一只手却悄悄捂住了肚子。
　　她法术不精，不似碧宁山的人饥饿时还能吐纳灵气隐忍，从白府出事那日后，她就滴水未进，又背着哥哥走了一路，腹中空空饥饿难耐极了。
　　她的百宝袋早不知落到哪儿去了，眼瞧着周围人大多在闭目养神，她咬着唇，也没有脸问人家有没有吃食。
　　都怪她自己，平日只知道摆弄妆奁，现下遇上祸事，才知有真本事才是要紧。
　　“呐，给你吧。”
　　一道声音从身旁响起，她抬头一看，是邱肴。
　　火光勾勒着他的外形，黑黑胖胖的少年，五官虽然端正，却着实称不上好看。
　　他抛给她一个灵果，随后就在不远处坐了下来。
　　拳头大的灵果看着汁水充沛，白语柔怔愣了一会儿，将果子拢进掌心，小心地摩挲着。
　　“谢谢……”她不自在地投去一个眼神，而后又低垂下去。
　　邱肴倒是没注意到她的情绪，兀自又摸了一个灵果咔嚓地啃起来，边啃还边说：“虽然你之前挺讨人厌的，不过也不算太坏，此番经历一遭，日后也该知道要改改脾性了吧。”
　　若是从前有人对白语柔这样大喇喇地说话，她稍不高兴就会打骂。
　　但眼下，她抿着唇，只是闷声道：“你既然觉得我讨人厌，当时又何必救我。”
　　邱肴却觉得莫名其妙：“你……也就是性子骄纵了点，没用了点，又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我总不能眼睁睁见死不救吧。”
　　想起差些被魔人荼毒，那些惊怕的回忆冒出来，白语柔垂下眼帘，小心翼翼地咬一口灵果，甘甜的汁水在舌尖漾开，她慢慢地吞咽着，眼底又蓄了泪。
　　“是啊……我根本就是个一无是处的人，很不该活着，还不如就死在丹穴山。”
　　邱肴见她说话怪里怪气，还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头疼的厉害。他又没说什么重话，至于吗？
　　目光往她身上一瞟，她露出的手腕与脖颈上都是被淤伤，想起这位白二小姐娇生惯养，陡然遇见这样的祸事，家族俱灭，兄长残疾，大约是心中不好受。
　　他想了想，挠头道：“其实你也不是一无是处啊，你也有优点的。”
　　白语柔停下动作，头微微转过来。
　　邱肴道：“比如……你长得还挺好看？”
　　白语柔没有回答，眼眶里的泪被篝火衬得盈盈发亮。
　　邱肴想了想之前这姑娘痴缠大师兄和九师弟的行径，又补充道：“再比如……你脸皮也很厚，嗓门也大，哭起来能把人耳朵喊聋。”
　　前一刻还有些感动的白语柔“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
　　姜晚晚陪着灵羡在山洞里休息了两日。
　　灵羡的状况没有恶化，却也称不上好，他身上的青色纹路有消退迹象，高热也褪了，但精神还是昏昏沉沉。
　　姜晚晚没日没夜的守着，眼眶都熬得通红，眼瞧着灵羡睡沉过去，才敢靠在边上眯一会儿。
　　深夜，灵羡醒来，浑身发汗犹如水洗一般。
　　冷月的光辉斜撒进山洞，将石壁也照出冷蓝光泽。他撑着身体小心地坐起来，体内的疼痛似乎有所好转，这是魔气在融合吸收。
　　他微不可闻地松一口气，若是一直好不了，他便出不了秘境，否则外头凶险难测，他也没有把握能护住晚晚。
　　只是心魔这几日都没有出过声，灵羡明白大约是因为心魔对魔气感知要更加敏感，在魔气融合吸纳过程，心魔都会处于沉睡状态。
　　他望向靠在石壁边闭目的姜晚晚，嘴角轻轻翘起来，小心地挪动身体，想要将少女扶着躺下。
　　少女侧脸精致肤色白润，如瓷娃娃一般，不知是不是做了梦，眉头忽然紧锁着，粉唇微动，梦呓喃喃。
　　“爸……妈……”
　　灵羡的动作顿住，屏住呼吸，四周悄静，只有浅浅的风声和少女低喃。
　　“我想回家……修仙界太可怕了……”


第185章 我不是姜厌
　　灵羡表情微变，呼吸陡然顿住，复杂的眼神望向她，久久没有动作。
　　她梦呓了两句，就没有动静，呼吸深深浅浅，眉头久久不舒。
　　爸……妈……
　　是对爹娘的称谓吧？
　　姜厌是白龙族遗孤，襁褓中就被带到天后身边养育，并未见过双亲，为何会在梦中呼唤父母？
　　灵羡瞳色深深，辗转分析着第二句话。她想回家，又称修仙可怕，可她分明就是仙族，离了仙界又回哪个家？
　　种种疑点在灵羡心头汇聚，他开始深思细想，怀疑一旦停止就一发不可收拾。
　　她本名姜厌，却让亲近之人唤她晚晚。
　　她初入碧宁山时骄纵蛮横，目中无人，只缠着大师兄，从迷踪城开始却忽然转了性子，连说话做事都大不相同。
　　从前他以为，是他不了解她，少女心思难测，所以那些转变也没有放在心上。
　　而如今一桩桩一件件向来，却处处都是疑点。
　　她常常冒出些他听不懂的言辞，想出他从未听闻的法阵和词曲。
　　难道，她根本不是姜厌？
　　这个可能让灵羡呼吸急促起来，心中惊涛骇浪。
　　他不在乎什么夺舍不夺舍，也不在乎她是不是原来那个魂识，晚晚便是晚晚，任凭她从前是何身份，都是他心上之人。
　　可她说想回家……
　　——
　　第二日清晨，姜晚晚被山洞外洒进的阳光晃醒。
　　她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躺在了地下，身上盖着灵羡的外衫。
　　灵羡正望着她出神，见她醒来，忙扶她坐起来。
　　“对不起啊九师兄……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睡的那么沉……”
　　她揉揉眼睛，有些懊恼，昨夜分明只是想闭着眼睛休息一会儿，怎么就一觉到天亮。
　　“你这两日都在照看我，是我要说抱歉。”灵羡轻叹一口气。
　　姜晚晚将盖在她身上的外衫揭下来，给灵羡重新披上，见他今日状况好了许多，身上的青痕比之前又消退了些许，脸色也没有那样苍白吓人，一颗心算是放了下来。
　　“我去取些湖水，给你擦擦脸。”
　　“晚晚。”灵羡忽而喊她。
　　“怎么了？”她动作停住。
　　少年定定地望着她，琥珀色的瞳沉沉似水，沉默了半晌，才低声开口。
　　“你……你不是姜厌对吗？”
　　她瞳孔骤然一缩，表情也怔愣住，呼吸不可控地急促起来。
　　这样的反应逃不过灵羡的眼睛，他的目光暗下来，薄唇紧抿。
　　姜晚晚心中直拉警报，完了完了……她什么时候露馅的，不应该啊？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灵羡的表情，脑海中疯狂地构思找补的说辞。
　　不会这么倒霉吧，她任务都没做完，就被攻略对象看破了身份，还做个屁任务。
　　她紧张地吞咽口水，扯出一丝笑：“什么……什么不是姜厌，九师兄在说什么？”
　　少年定定地看着她，目光流转，良久却轻笑起来：“晚晚，说谎的时候，不要这么慌张，很容易就被发现了。”
　　说罢，他只是轻轻捧过她的脸，在额头上烙下一个吻。
　　那吻温热而轻，又带着一丝安抚与小心。
　　姜晚晚心中乱糟糟一团，双手揪住衣角，眼神闪烁不定。
　　是她一下子慌了，连说辞都找补不好。她心里发苦，凭灵羡那样细腻的心思，恐怕一旦有了怀疑，想瞒着他也难。
　　但他没有质问，也没有神色异样，甚至态度一如往昔。
　　这让姜晚晚又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她心如擂鼓。
　　灵羡真假参半地说：“昨夜，你说了梦话，说自己不是姜厌，还说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姜晚晚千想万想，也想不到是做梦的时候漏了馅。罢了，既然都被发现，藏着掖着也不是事儿。
　　“好吧，我其实……”她硬着头皮道，“确实不是姜厌。”
　　灵羡挑了挑眉，似乎在等她继续说。
　　她叹口气：“我也不知道怎么说这个事情，反正就是我本来在自己的世界过得好好的，忽然一觉醒过来，灵魂就到了姜厌身上。这个世界和我那里天差地别，为什么会来这里，我也不是很清楚。”
　　她半遮半掩地解释，关于穿书的事情却一个字也不敢提，如果让灵羡知道这个世界只是一本小说，而他自己是个纸片人，恐怕反应就不是现在这样淡定了。
　　灵羡听罢，眉头却蹙着，他原以为是孤魂夺舍，她的灵魂大约不是仙族，是魔是妖都不要紧。
　　孤魂夺舍的前提的，原来的肉身已经消亡。她却说是莫名进了姜厌的身体，那便不是夺舍，关于这样的情况，他从前也没有听闻过。
　　但万千世界无奇不有，六界之外是浩瀚虚空，她说自己不是此世之人，莫非来自虚空中其他州陆？
　　“那……”他目光闪烁，“附体以后是不是就不会再剥离了？”
　　姜晚晚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犹疑片刻道：“应该是吧……但我也不敢保证，如果有特殊情况，有可能会回到原来的世界。”
　　比如任务完成。
　　见灵羡脸色忽然变了，她又描补道：“可能，我是说可能……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的，不过可能性应该不大吧。”
　　灵羡静静地看着她的表情良久，直要盯得她心头发毛。
　　她还想再说什么，他却忽然又转了话题。
　　“你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她微微一愣，脑海中闪过从前回忆，目光也游离开。
　　“我的世界……没有妖魔神仙，只有人族。那里的人不会法术，也不必担忧有妖邪侵扰，国度安宁，百姓朝起夜寐，终日只为生计忙碌。”
　　少女音色甜软，似乎是想起了美好的回忆，唇角也带了些笑：“我有很爱我的父母，是家中独女，大学毕业……就是类似书院毕业之后，就和千千万万人一样，为生计忙活。总之是很平凡的一个人，芸芸众生中微不起眼的一个。”
　　灵羡面上认真地听着，手心却悄悄握紧。
　　她那样怀恋原来的世界，梦中也要念着回家。
　　方才她说可能会回到原来世界的时候，含糊其辞，大约也是有所隐瞒。
　　那么会否有一日，她真的要离去……


第186章 他算什么呢
　　灵羡身体好转，两人便朝秘境出口方向动身出发。按照渝阳岭与鹤鸣山连接方位来看，他们朝东南方走便是没错。
　　一路上，灵羡心事重重，面对姜晚晚时，却又面色如常。
　　顾及到灵羡还未完全融合魔气，两人行程并不快，入夜便寻了地方休息。
　　星河灿灿间，两道身影歇停于一处破旧木屋，秘境荒废数万年，这处屋子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建的，伫立半山坡上。
　　屋子不大，推门便是居舍，一方简小的床榻，一张朴素的木桌，桌前摆着缺了口的瓷碗与茶壶，东西表面早已被灰尘覆上了厚厚的灰。
　　此际已是开春，虽天气转暖，但夜里还是寒凉。山间孤风从破漏的窗子里刮进来，腐朽过半的窗纸被刮得劈啪作响。
　　“看样子，应该是秘境还未荒废之前，有人在此居住过。”姜晚晚指尖轻轻抹过木桌，葱白的指尖霎时就裹了一层灰黑。
　　若在此落脚，免不得要修整一番。
　　两人先是用除尘咒将屋中尘土处理干净，又从百宝袋中寻了木料，将漏风的窗户钉上。
　　好在法术方便，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功夫，木屋便整洁无暇，虽说还是简陋破旧，但她们只是借住一夜，也无需太费功夫。
　　木屋前是一片荒芜的山坡，两人坐在石埂边，耳畔不断刮过夜风。
　　今夜的星子明亮，如银粒铺满墨色倾倒的天际，风吹起姜晚晚的墨发，她双手在身后撑着，发丝便扬扬飘起。
　　“秘境没有荒废之前，此处应该是很美的。”她指着连片的山坡，“大约这里是成片的花海，每每夜间暗香浮动，月影照人。也许还有成群的萤虫飞舞，那木屋的主人便带着心爱的人，在屋前赏花弄萤。”
　　她说话时眼底噙着笑，两只眸子澄明透亮。灵羡静静地望她，月光下两人并肩挨着，他身量修长，双腿正好踩在石埂下方，而身旁少女双腿悬空一摇一晃。
　　“你的家乡也是这样吗？”他忍不住问。
　　姜晚晚摇头道：“我们那里鲜少有这样的景色了，城中高楼林立，一楼足有几十层高。那里的人出门都坐一种叫汽车的载具，去再远一些的地方就乘动车搭飞机，总之是和法器一样能日行百里千里的。城市发达，所以空气也不怎么好，每到夜晚都瞧不见几颗星星。”
　　她所形容的世界，是灵羡无法想象的，只是听她说得入神，灵羡眸子便半垂下来。
　　“听起来是个很不一样的地方，若没有妖魔作祟，百姓安居乐业，大概是像凡间盛世一般。”他低声道。
　　“倒还是有些不同的！”
　　姜晚晚打开话匣子，就开始说个没完，从法治社会和封建社会的不同开始解释，将她能想到的一切都和灵羡说了个便。
　　灵羡起初听得认真，但见她满脸笑意，神情眉飞色舞，眸光渐渐就淡了，少女叽叽喳喳的声音好似被一层无形的东西隔开，而他两眼空洞，只是盯着她出神。
　　胸中情绪翻涌无极，他的内心似有一层层浪催打。
　　她怀恋着从前的生活，怀恋着许久不见的父母，在她心中，那里才是家。
　　那么他算什么呢？
　　是来到异世之后，被她无意救赎的一个可怜虫，是阻挡她回家的绊脚石，还是因异世孤独无依才短暂相恋的寄托。
　　他的心好似被狂风暴雨催打，花瓣一片片凋零，与污浊的泥混在一起。
　　她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光，若是这束光本就不属于他，只是短暂地照亮在他身上，一日这光消失了，他要如何一个人在深渊里活下去。
　　他不敢想。
　　少年眸中的光明明灭灭，无尽的戾气悄悄生了出来。
　　她不能离开的。
　　求也好，算计也好，他总是不能让她离开的。
　　身旁的少女见自己自言自语许久，他也没有反应，倏忽转过身来，手掌在他面前晃了晃。
　　“九师兄，你怎么不说话了？”
　　他回过神，将心思都收敛好，只是扬起唇微微摇头：“只是有些累了。”
　　“唔……那我们回屋吧。”
　　少女轻轻一撑，就从石埂上蹦了下来。
　　——
　　屋子很小，又只有一张床，两人进屋后才想到这个问题，一时间面面相觑。
　　姜晚晚道：“你睡床吧，身子还没好全，夜里着凉就不好了。”
　　灵羡自然不肯，两人在谁睡床榻谁睡地的问题上推辞半晌，最后灵羡直截了当地将她拦腰抱起放到了床榻里头。
　　“一人一半，这样最好。”
　　他说完就兀自在她身边躺了下去，窄小的床榻堪堪容下两人，只是难免拥挤了些。
　　姜晚晚稍稍挪动身体，两人的手臂紧紧挨着，连呼吸都格外听得分明。
　　虽说窗户上都钉上了木板，但偶尔还是有风从缝隙中漏进来，这屋子里又没有寝被，两人合衣躺着，难免有些不习惯。
　　前两日他们都在山洞中过夜，一人躺一处泾渭分明。眼下挤在一张小小的塌上，是从未有过的事。
　　她不知怎么的有些拘促，双手交叠着放在身前，双眼紧闭却怎么都睡不着。
　　灵羡同样闭着眼睛，身侧是少女娇软的身躯，淡得微不可察的幽香萦绕着，他一颗心跳得飞快。
　　黑暗中，他忽然出声：“晚晚……”
　　少女脑袋稍侧过来表示回应。
　　他沉吟片刻：“待仙族的那些事情了结，我们就成婚吧。”
　　成婚二字犹如惊雷，姜晚晚忽然唰地坐了起来。
　　“你说什么？”
　　灵羡也撑着身子坐起，黑暗中两丸琥珀色的瞳盈盈发亮：“我孑然一身，已无父母，婚事自然自己做主。你若同意，待事情了，我便去向天后提亲。”
　　他说得认真，且面容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姜晚晚怎么也没想到，是他先提出要成婚，她原以为两人慢慢培养感情，怎么着也要个三年五载循序渐进，等感情稳定了，她再水到渠成地提成婚的事情。
　　毕竟要结成仙侣才算攻略完成，她生怕进展太快把人吓跑了。


第187章 是不是要丢下我
　　但……若完成了攻略的任务线，也就意味着回家进度条走到一半。
　　如今系统出了问题，她也不知道，如果只完成一个主线任务，会是怎么样的结果。
　　事实上从她穿书到现在，没抢过一次气运，但她也发现一个问题。
　　那便是由于她乱走剧情，原本在书中和男女主只是交情泛泛的邱肴和林书贤，成了形影不离的伙伴，早该魔化的灵羡还好端端地当着碧宁山弟子。
　　这样一来，再加上她自己，六个人绑成了一个团体。原本应该属于男女主角的气运和成就，实际上已经无形之间分化到了每个人身上。
　　邱肴与林书贤脱离了边缘角色，成为男女主队伍中核心成员，而她和灵羡亦然。
　　那么任务一的“抢夺气运”，就成了一个谬论。
　　这样一直走下去，到最后算不算也是擦及格线完成任务？
　　毕竟好歹六分之一的气运也是气运。
　　那么这样一来，一旦她完成了任务二，会不会立刻开启回家通道，就不好说了。
　　想到这里，姜晚晚开始犹豫起来。
　　若是放在从前，她巴不得马上结成仙侣。
　　可是现在……
　　她望着黑暗中少年模糊的轮廓，一颗心起起伏伏。
　　回去吗？还是不回去？
　　当选择摆在面前，她反倒手足无措。
　　“晚晚？”
　　见她许久没有回应，灵羡忍不住唤了一声。
　　姜晚晚飞快地垂下眸子，迟疑半晌道：“到时候再说吧……”
　　“你不愿意吗……”他忽而音色都低落下来，长睫在月光下微垂。
　　“不是不是……”她连忙解释，支支吾吾道，“就是觉得太快了些，要不我们再等等，你看大师兄和师姐也没成婚，我们做师弟师妹的总不好抢在前头的，对吧……”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他一把拥住。
　　少年紧紧环着她的腰，头搁在她颈间，阴郁的情绪浓浓笼罩。
　　“是不是怕成了婚，我会绑住你？”他轻声问。
　　“不是……”
　　“是不是想回去？”
　　少年的尾音微微发颤，双臂牢牢抱着她，好似在急切地寻求慰藉。
　　“是不是……要丢下我？”
　　他难得用这样可怜的语气说话，卑微到尘埃里，又坚持着不肯放手。他慢慢松开她，双眼通红，试探着在唇角啄了一下。
　　姜晚晚罕见地沉默着，他却一下一下轻柔地亲吻，语带祈求。
　　“不要丢下我好不好，我只有你了……”
　　音色哽咽：“晚晚，我只有你了……”
　　微凉的唇在她嘴角一遍遍地吻，双手捧着她的脸，由浅至深。
　　轻柔辗转，从唇角到中央，又从柔软的双唇顺着脖颈向下，他的吻越来越炙热，连呼吸都在发颤。
　　一双手贴在了腰间，试探着往上移动，在感受到她身体僵硬的同时，又戛然而止地克制住。
　　“九师兄……”她显得有些惶恐不安，身体僵着，眉眼低垂，却也没有把他推开。
　　“可以吗？”他嗓音喑哑，眼尾也发红，可怜又委屈。
　　只要……只要这样，她就不会走了吧。
　　“我……”姜晚晚咬着唇瓣，双手紧抓着衣角，眸子是湿漉漉的水色。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似乎在考虑着。
　　于是他眸色深沉，硬着头皮闭上眼，生涩地去解她腰间的系带。
　　迷乱而炙热的亲吻接叠而至，从脖颈到平坦光滑的小腹，他一边吻一边掉泪。
　　少女的声音从惊慌到呜咽，身体也在发抖，而他握住她纤白的手腕牢牢抓住，冰凉的泪滴落下来，又被他悉数吻开，唇齿间都是苦涩。
　　他不是什么好人，汲汲营营的谋求也好，乘人之危也好，只要能留下她。
　　少女微有反抗，他便停顿下来，细细密密地小心亲吻安慰，带着虔诚的祈求，待她身体放松，再一遍又一遍撩拨而上。
　　他似诱骗猎物坠入陷阱的猎人，一步一步安抚引诱，让她坠落沉沦。
　　少女的身体已经软得不像话，滚烫的呼吸交织着，他吻上她的耳垂，终于迈进了一步。
　　“晚晚……”缠绵悱恻的呼唤，掩去满室春色。
　　——
　　“再飞行一日，应该就可以到秘境出口了。”
　　荒山之颠，容九霄衣袂飘飞，手持指位针盘判断方向。
　　夜色深沉，他轻飘飘地飞下来，稳稳落到白意欢身侧。
　　白意欢道：“也不知九师弟和小师妹走到哪儿了，方才我给小师妹传讯，也没有回应。”
　　邱肴坐在石碓边上，百无聊赖地握着一只树杈在地上写写画画：“这个时辰，也许休息了吧，九师弟还受着伤，想必也没有那么快赶到。”
　　容九霄深思片刻：“也罢，明日再传讯问问，若是他们赶得及，我们便在出口处等一等。”
　　不远处，白语柔双手抱膝坐在角落，这几日奔波，她又总胡思乱想，眼瞧着下巴都尖了一圈。
　　她侧着头望向几步之遥的邱肴，神色复杂地看几眼又低下来，来回反复，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白乔岩坐在她身旁，面容亦是憔悴。断了的那只腿上过灵药，已经不怎么疼了，只是下半生若无机缘，怕是都要做一个废人。
　　他神色恹恹，瞧着白语柔神色古怪不时偷看左边，眉头又皱起来。
　　碧宁山四人正坐在那处，当中最出尘绝类的，不是容九霄是谁。
　　“柔儿，你在瞧什么？”
　　白语柔似惊了一跳，目光闪躲地低下去，盯着裙摆下脏兮兮的绣鞋面。
　　“没……没有啊……”
　　自小朝夕相处的兄妹，如何会看不破心思。
　　白乔岩冷嗤一声，压低声音：“别告诉我，到现在你还惦记着容九霄。白氏一族已经完了，我们是罪人的儿女，他从前瞧不上你，现在更不会。”
　　“我没有！”白语柔脸色涨得通红，音色拔高。
　　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引得旁人投来目光，她又低下头去，两颊红得异样，语速却飞快：“哥哥你胡说什么……我是之前脑子糊涂干了蠢事，但我又不是什么蠢人，哪里就要一而再再而三地上赶着丢人了……”


第188章 交接存档中
　　“那你总盯着人家瞧做什么？”白乔岩目光狐疑。
　　“我才没有看他。”白语柔嘟囔一声，又偷偷将脸抬起来，睨向邱肴方向。
　　黑黑胖胖的少年正用树枝在地上默写心法，月光将他的面庞衬得柔和可亲。
　　其实……也不难看……白语柔安慰自己。
　　虽然比不上容九霄和灵羡姿容出众，但他力气大，功夫也好，虽然不大会说话，却很是善良。
　　她在脑海中细细数着邱肴的优点，眼神复杂变化。
　　“哥哥，你说……若是选夫君，其实容貌也不怎么重要吧？”
　　白乔岩微有诧异，古怪地看她。从前这妹妹心比天高，若不是姿容出色的俊俏公子，她连一眼都不会施舍。
　　如今却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实在古怪。
　　“什么意思？”他皱眉问。
　　白语柔犹疑一会儿，压低声音小声说：“哥哥觉得……邱大哥如何……”
　　她的话音轻飘飘钻进耳朵，却惊得白乔岩瞳孔震地。
　　“你……”他欲言又止。
　　物极必反……从前非俊俏公子不可，现在又如此这般，妹妹该不会遭难后，连眼光都异于常人了吧。
　　白乔岩心里打鼓起来，组织着语言慢慢开口：“柔儿，其实……你若是感念人家救命之人，可以用别的方式报答，不用委屈自己。”
　　他目光在白语柔和邱肴之间来回琢磨，怎么也瞧不出“般配”两个字。
　　“哥哥这话是什么意思。”白语柔有些不高兴了，“邱大哥不好吗，他救了我的命，一路上还对我照顾有加。”
　　“可你从前不是说……容貌胜过一切，你姿容出色，若是寻一个不如你的夫君，宁愿一绳子吊死。”
　　白语柔脸色一窘，恼怒地道：“虽然他没有很好看，但他是个好人啊，皮相算什么，内在才是最重要的。”
　　白乔岩表情一言难尽。
　　“那从前，那个柳三郎向爹提亲，你又为何不应。人家为博你一笑，散尽家财，你也说人家是好人。”
　　“那不一样……”白语柔脸结舌，一阵红一阵白，“我不跟你说了，哥哥什么都不懂。”
　　——
　　清晨醒来，姜晚晚睁开眼皮，身体浑身酸痛无力。
　　她迷茫地看着四四方方的屋顶，昨夜的荒唐钻入脑海，耳根霎时迅速红起来。
　　怎么就……
　　她懊恼地坐起来，朝身上看去。
　　衣衫整整齐齐地穿着，想必是灵羡替她穿的。
　　屋门陡然从外推入，少年一身深蓝长衫，背对着日光，发丝衬出淡淡金色光泽。
　　“醒了吗，我去找了些泉水，洗了几个灵果。”
　　灵羡在她身旁坐下，怀里的灵果还挂着水珠，熟透饱满，散发诱人的果香。
　　姜晚晚脸色发红，坐着一动不动。
　　灵羡眸子垂下来，牵过她的手，在莹白的手背上轻柔地一吻。
　　“是我不对，都是我强求的，晚晚若是不高兴，打我出气也好……”
　　他唇色嫣红，一扫几日前的消沉憔悴，眼角眉梢都带着耐人寻味的艳色。
　　似乎是怕她真的生气，将灵果放下后，他现出鸢尾鞭，双手捧着交到她手中。
　　“用这个吧，免得手疼。”他眉目低垂，小心翼翼。
　　姜晚晚向背后挪了挪，握着鸢尾鞭假意要挥，他一动不动的闭上眼，坐得笔直。
　　见她久久不动作，灵羡偷偷挣开一只眼，乖巧地偷偷望她。
　　“还给你。”姜晚晚凶巴巴地瞪他，一把又将鸢尾鞭塞了回去。
　　少年唇角偷偷爬上笑意，蹬鼻子上脸地一点点挪过去，轻轻拥住了她，似小媳妇耍赖一样，将头搁在她肩上。
　　“晚晚，日后我们都会在一起的，对吗？”
　　姜晚晚无奈地搂住他，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得到答案，少年的眼眸亮得惊人，眼底是压都压不住的欢愉。
　　他捧着她的脸，反复摩挲润白的肌肤，一下又一下吻在唇角，是贪恋缱隽，似上瘾的瘾者。
　　姜晚晚纵容着他，心底也化成一片。
　　只是这时，许久没有动静的系统忽而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咔哒咔哒的电子声断断续续地在脑海中响起。
　　【交接数据进行中……请宿主做好准备！】
　　姜晚晚一愣：“什么交接数据？”
　　系统没有回答，在一阵消音过后，又沉寂无声。
　　——
　　两人从木屋离开后，便接到了容九霄的传讯，大部队已经到达了秘境出口附近。
　　灵羡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只是心魔还在沉睡中，估摸着要不了多久就能醒来。
　　此时全速赶路，也无大碍。
　　于是两人决定加快进程，在天黑之前赶到秘境出口附近，和同门汇合。
　　一路御剑疾行，眼见着日暮将落，他们远远看见了起伏山峦下方几十数人影。
　　两人交换眼神准备收剑落地。
　　但此时姜晚晚的脑袋忽然剧痛起来。
　　是一阵阵震荡的疼，好似有什么力量，正将她的意识往外抽离。
　　她痛得脱力，连御剑都没有力气，身体快速如蝴蝶断翅般下坠。
　　“晚晚！”
　　灵羡惊喊一声，连忙飞身而下接住她，而她唇色发白，额上不断冒着汗。
　　【交接存档中……】
　　【储存开始……】
　　冰冷的电子音响起，与那撕裂灵魂般的疼交织着。
　　不是吧，她任务根本没做完啊，这个时候系统出什么幺蛾子？
　　想起之前异样的提示音，和系统几次反常的态度，姜晚晚心中有强烈的不好预感，紧紧抓着灵羡的手。
　　“九师兄……我……我好像要回去了……”
　　回去。
　　这两个字让灵羡脑海一空，整个人都怔愣住。
　　他嘴唇微颤，连呼吸都轻了：“为什么……”
　　姜晚晚疼得厉害：“我不知道……是系……”
　　【储存成功，正在退出。】
　　随着识海中咔哒一声，姜晚晚后半句话戛然而止。
　　而她的身体闪烁明灭，如同被强制抹去一般，彻底消失在灵羡的怀里。
　　灵羡还保持着环抱她的姿势，手心空空荡荡。晚霞伴着夕阳洒满天际，孤寂的风卷起他的马尾。
　　他愣愣地望着掌心，泪一颗一颗掉下里。


第189章 中转站的等待
　　姜晚晚恢复意识的时候，脑袋还有些发懵。
　　被强制抽离书中世界的记忆浮现，剧烈的疼，灵羡失神落魄的模样，还有从眼前消失的修仙界。
　　搞什么……
　　她注视着四周漆黑一片的空间，也不知处在一个怎样的环境，气急败坏地在脑海中呼叫系统。
　　【当初问都不问一声就把我塞进来，现在又随随便便就把人强制带出去，你们这个穿书系统是不是三无公司！】
　　等待片刻，系统的机械声咔哒拉长：“哎呀……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宿主先消消气，听我说……”
　　姜晚晚急得声音都大了：“我不管，你给我送回去，我任务没做完！”
　　【事情是这样子的，女配翻身系统公司被竞争方检举，经营不善破产了……】
　　“破产……？”姜晚晚心里咯噔一声。
　　系统长长叹气：“是呀，所以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和宿主联系，就是这个原因啦。”
　　那她还能回书中世界吗？姜晚晚犹如被一盆凉水浇透。
　　【不过好消息是，公司被收购了！所以现在正式升级为女配翻身系统2.0！】
　　说完，后台还播放了掌声和礼花齐飞的欢呼，热闹的气氛犹如过年。
　　“由于公司归属转移，所以所有在线玩家都被强制召回，进行重新分配啦！”
　　系统语气欢欣雀跃，“对于升级强制召回带来的损失，在此对宿主感到由衷的抱歉，为了补偿糟糕的用户体验，被召回的玩家可以重新选择小世界！”
　　姜晚晚听罢，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我不想选，我就要原来那个。】
　　系统：“新的小世界福利很多呀，比如热门第一的《我和我的九十九个男仆》，宿主一穿进去就是金手指加身的天选女二号，翻身任务轻松又容易！”
　　【我要原来那个。】
　　系统停顿片刻：“不喜欢霸道总裁类型吗，那《仙尊大人轻点宠》怎么样，也是修仙世界，身份可以选上古遗神，还有气运加成……”
　　系统兀自说得飞快：“或者宫斗专栏、美食专栏，未来世界也不是不可以……”
　　“我要回原来那个！”姜晚晚再次道。
　　系统安静如鸡，半晌发出一声叹气：“原来那个小世界归属上个公司，所以破产之后，就不会有人维护了。宿主如果想回去，要在中转站等待特殊启动，是很麻烦的……”
　　【我可以等。】
　　“真的要等很久的！”系统还想要劝，“而且旧的小世界失去维护，后续也不会再有任务，更没有任何福利保障哦！”
　　“没关系，能回去就好。”姜晚晚垂下眼帘，低声道。
　　一人一系统僵持许久，她执意坚持，系统也无可奈何。
　　【那好吧，现在为宿主办理重新登录小世界手续，加载过程会很长，祝您好运……】
　　随着一声机械音，姜晚晚看见漆黑一片的环境上方，亮起了一个进度条。
　　数字从百分之一开始加载。
　　她面无表情地抱膝坐下来，盯着那进度条出神。
　　她就这样走了，灵羡会不会觉得自己食言，明明答应了日后都会在一起，转眼却消失。
　　心中是无尽的烦躁与惶恐，她静静地等待着，包裹着她的只有无边无际的虚空黑暗。
　　中转站里不分日夜，永远都是一片漆黑虚无。
　　姜晚晚从坐着到躺着，再到趴着，盯着那走得如龟速的进度条，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她等累了就闭眼休息，睡一觉醒来，进度只堪堪走到百分之二。
　　漫长的煎熬让她好似回到了白府的密牢，一样的暗无天日，不知日月几何。
　　只是那时她知道灵羡就在不远处，从未有过害怕无助。
　　她长长叹气，这滋味真比坐牢还难受。
　　在中转站中，她不会感到饥饿。
　　时间缓慢地流逝着，四周除了漆黑与醒目的进度条，再没有其他。
　　而她能做的事情只有等待。
　　沉睡与清醒交替，在无边的黑暗与孤寂中，她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好似四季轮转，她在想象里走过一遭春夏秋冬。熬不住时，就在脑海中翻来覆去地回忆从前的事情。
　　——
　　孤寂的月夜，鹤鸣山四处重兵把守。
　　容九霄一行人已经带着幸存者回到此处，原本他们交接好幸存者，打算回碧宁山支援，但七重天的情况远比他们预想得要糟糕一些，魔人肆虐，通往碧宁山的空际早已被战火荼毒，若执意离开危险重重，倒不如先守在鹤鸣山等待消息。
　　碧宁山几人心情都十分糟糕，九师弟称小师妹误入了秘境中的阵法，不知去了哪里。
　　汇合的时候，九师弟整个人都失魂落魄，又变成了从前生人勿近的样子。
　　秘境是上古遗址，阵法也是随机产生，小师妹这一丢，就再也找不见了。
　　他们不是没有求助过师尊，可师尊也无能为力。
　　那样鲜活的一个人凭空就消失无踪，茫茫大地无从寻起。
　　这日夜晚，碧宁山几人在院落中商讨对付魔人的法阵，灵羡披着月色归来，深蓝的衣衫四处破损，手臂一处长长的伤口深可见骨。
　　容九霄停下探讨，眉目垂下来，远远地叫住了他：“九师弟，你怎么又一个人下山了，山下都是魔兵，你独来独往危险重重……”
　　卷握在手中的鸢尾鞭沾满了粘稠的血液，顺着灵羡指尖滴滴答答地落，他停下脚步，只是淡淡地回应：“我死不了的，大师兄放心。”
　　话音落，少年又转身离去，没有任何想交流的欲望。
　　月光下他的背影孤寂清冷，形单影只。
　　容九霄眸光暗下来，长长叹气：“小师妹不见，九师弟整个人都变了，他近来越发戾气深重，一言不发就独自下山杀魔人泄愤……”
　　庭院中，白意欢亦是眉眼低垂：“阿羡心中难受，性子难测也是在所难免，由他去吧，若不让他发泄，只怕要更疯魔。”


第190章 小世界重载
　　从前姜晚晚在的时候，六人默契无间，便是探讨任务研究阵法，每每也都欢声笑语。
　　如今四人围坐，气氛也总是凝重。
　　邱肴眼含泪花，忍不住哽咽起来：“好好一个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何止九师弟难受，我们几个又好受吗？”
　　林书贤愁眉苦脸，拍着邱肴的肩膀摇头叹气。
　　往日的欢欣愉悦，是再也没有了。
　　灵羡独自在鹤鸣山中，一步一步走得缓慢，又漫无目的。他的额发被血和汗混湿，黏腻地贴在脸侧，走累了便寻一个角落坐下，静静地望着夜空中那晚月出神。
　　这是她离开的第三十一日。
　　他紧握着手中的鸢尾鞭，琥珀色的瞳如一汪死水沉寂。
　　——“九师兄，以后不可以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知道吗？”
　　——“九师兄，你还有我啊。”
　　——“九师兄……”
　　与她相处的每一个画面，夜深人静时都被他翻来覆去地回忆。
　　大概往后只能靠这些慰藉了。
　　他苦涩地笑了笑，极轻地念着：“晚晚……”
　　没有人回应，耳畔只有无边的夜风，和无处寄托的思念。
　　——
　　【97%——】
　　【98%——】
　　……
　　进度条快要走到百分之九十九的时候，姜晚晚睡不着了，眼冒绿光地紧紧盯着，维持一个姿势久久不动。
　　扑通——扑通——
　　她好似都出现了幻听，心跳起起伏伏。
　　不知道那个世界里时间是不是和这儿同步呢。
　　她消失了这么多天，大家一定都急疯了吧。
　　有无数坏念头闪过，她心中不安极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那无限接近的进度条，终于跳到百分之百的字样。
　　沉寂的中转站，发出了打破沉默声音。
　　【小世界连接成功——】
　　【数据重载中——】
　　随着一阵强烈刺眼的白光闪过，她惴惴不安地闭上眼，身体消失在中转站。
　　——
　　眩晕感逐渐消失。
　　当姜晚晚意识恢复的时候，缓缓睁开眼皮，入目的一处陌生的环境。
　　四周山林密布，虫鸟惊鸣，耳畔有远处潺潺水流，日头高挂阳光晒得热烫。
　　姜晚晚在黑暗中待得太久，忽然转换场景，还有些不适应。
　　她朝身上看去，还是离开之前的那件衣服，皱巴巴地像腌菜干，好似一年没洗似的。
　　“恭喜宿主重新进入小世界！”识海中，系统又给她放起了礼花与掌声的背景音。
　　她迫不及待问：“这是哪儿？我还在六重天吗？”
　　“这个我也不知道呀，重新连接后，落地地点随机投放。”系统说道，“这个小世界已经不属于女配翻身系统啦，之前的主线任务也都不作数了，从现在开始，所有的一切都靠宿主自己，不再提供任何保障哦！”
　　【知道了！】
　　姜晚晚欢欣雀跃，深吸一口四周充沛的灵气，四肢百骸都舒展开。
　　天知道那中转站有多折磨人，再待下去她非得得自闭症。
　　不过……她遥望四周，又陷入一丝迷茫。
　　她不敢保证这个小世界时间流速是不是和中转站一样，如果时间已经过了很久，她要到哪里去找灵羡？
　　正当她思考之际，密林身处有沙沙声响接近，好似疾奔，随后是掩在风中的惊喊。
　　她迅速警惕起来，现出琼华剑，而下一刻那惊喊的人现出密林，是一名抱着襁褓婴孩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跌跌撞撞，面露惶恐，不时朝身后看去。
　　女子身后，五个黑甲魔人穷追不舍，眼见就要追上，女子慌不择路脚下踉跄，抱着婴孩重重跌在地上。
　　光天化日之下，以多欺少，这些魔人真是没品。
　　姜晚晚出剑飞快，莹白的剑光迅速挡住了魔人砍下来的长刀，她纵身飞跃，将女子带到一旁，便和五个魔人周旋起来。
　　这些魔人戾气深重，大有不杀尽仙族不罢休的架势，起初见姜晚晚身形娇小又是女子，有些掉以轻心，怎奈她一人敌五轻松自如，手中结印不断，顷刻间就将两个魔人击败。
　　剩下三个魔人大骇，却也敌不过姜晚晚动作迅速，不多时悉数被斩于剑下。
　　走遍几界数次历练，姜晚晚的实力早和当初截然不同，区区几个杂鱼并不放在眼里。
　　确认危险解除，她收好琼华剑，欲将地上的女子扶起来，那女子连连道谢，感念姜晚晚救他们母子一命。
　　“若非仙子，我和孩儿就要做刀下亡魂了……”女子哽咽着，“如今世道这样不太平，真不知这场乱要什么时候结束。”
　　“敢问仙友，这里是几重天？”姜晚晚问道。
　　“七……七重……”女子还处在惊慌状态没有平复，“仙子是从哪里来？看你身法出众，应该是门派弟子，想必是万仙盟中人吧？”
　　万仙盟？
　　姜晚晚正疑惑，不远处又传来动静。
　　那声音擦着密林快速移动，身法飞快。
　　女子一颗心又吊起来，抱着婴孩瑟瑟发抖地躲在姜晚晚身后。
　　姜晚晚提剑备战，但落在面前的却并非黑甲血瞳的魔人，而是一淡色青衣的少年。
　　少年本是寻着魔气追过来，陡然见地上五具尸首，尤还疑惑，目光向前看去，几步之遥的面孔映入眼帘。
　　少女面色坚毅，如瀑的发丝扬风摆动，那熟悉的模样倏忽入眼，已是恍如隔世般。
　　他整个人怔愣住，手中的剑都差点掉下来。
　　“小……小师姐？”
　　姜晚晚也愣住：“肖师弟！”
　　——
　　两人将年轻女子与婴孩送往一处安全之所，姜晚晚才知年轻女子口中的“万仙盟”，原来是各派年轻子弟组建的御魔队伍。
　　肖渊亦是这万仙盟中一员，他和同伴在附近一带除魔，已经连续奔袭三日。
　　他道：“整个仙族现下分崩离析，各重天都处于水火之中。不止是碧宁山，其他门派的外门弟子都已经遣散，有能力的都加入了万仙盟，为平复仙族填一份力。”
　　乱世之中，太平难寻，昔日各门派欣欣向荣的景象，怕是再难见了。
　　肖渊说得失神，复又叹息着对姜晚晚道：“小师姐，你这一百年去了哪里……当初大师兄他们将消息递回碧宁山，我还以为……”


第191章 一百年的距离
　　“一百年？！”姜晚晚惊叫出声，整个人如遭雷劈。
　　“是啊……”肖渊轻叹着，“大师兄他们说，小师姐你误入了秘境阵法，不见踪影。这些年，大家都在找你，大师兄他们更是时常去渝阳岭中的秘境，但那里除了荒地什么也寻不见。”
　　肖渊说着，眉目微微垂下来。一个人失踪一百年，十有八九是凶多吉少的，上古秘境中的阵法凶险祸福难辨，他起初也抱着希望，偷偷去过秘境里碰运气，只是一年一年过去，希望也都没有了。
　　“小师姐，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肖渊扬起一个笑，握着法器的手也微微发颤。
　　他早已不是从前一重天，拿一柄木剑为姐姐强出头的莽撞少年，百年过去，无数场刀光剑影中，也磨砺得稳重可靠。
　　他望着少女，眼中有无尽说不清的情绪。
　　姜晚晚心神不宁：“九师兄他们现在在哪里……”
　　她根本没有想到，小世界里会过去一百年。一百年……足矣沧海桑田，世事变迁。
　　肖渊收敛神色：“大师兄他们现在应该在八重天梵林湖一带，万仙盟中属他们实力最强，近日梵林湖魔人盘踞，好几场恶战……”
　　“哎，小师姐你去哪儿？”
　　他话还没说完，姜晚晚便飞身御剑而去，火急火燎。
　　——
　　梵林湖畔。
　　此处经历了好几场恶战，以湖东为界，魔人数次压进，企图攻破防线。
　　天族仙兵与万仙盟中人苦苦御敌，已没日没夜坚持数日。
　　没有一个人敢松懈，因为他们知道，一旦让魔人破了梵林湖，便是长驱直入。
　　百年来大大小小战役不断，百姓流离失所，仙界安宁早不复从前。
　　湖边，天兵们正在修整调息，远处一名蓝衣墨发的少年走进湖边的帐篷，脸色是一如既往的冷漠。
　　“哎，灵小将又出去杀魔了，你瞧，法器上血都没干！”一名天兵唏嘘。
　　“他日日都是这样，有什么好稀奇的。”另一名天兵摇头，“说起来，这小子强得厉害，听说还是半人半魔，能修炼到这个地步，真是稀奇。”
　　“强是强，就是成日冷着个脸，性情也古怪得很。”
　　“怎么古怪？”
　　那天兵从湖里捧了一汪水扑到脸上解暑，回过头道：“你没发现吗，灵小将好似有两幅面孔，前日是冷冰冰，昨日又焦躁易怒，总之都是独来独往……”
　　“谁知道呢，大概这些有本事的人都脾气怪异……”
　　……
　　帐篷外的议论声被门帘阻隔在外，灵羡随手将鸢尾鞭丢在桌上，席地而坐闭目调息。
　　澄澈的力量包裹着经脉游走一圈，因杀戮而产生的戾气渐渐平息。
　　半晌后他睁开眼，木然地在识海中发出声音：“出来吧，身体给你。”
　　心魔冷嗤一声：“别耍赖，时间还没到，说好一人出来一天的，等子时再说。”
　　“你从前不是日日嚷着要主导权，如今给你了，又推三阻四做什么？”灵羡冷声。
　　【从前是从前，如今是如今，她都不在了，我……】
　　心魔的声音陡然停了，两个魂识沉默着，久久没有说话。
　　帐篷外湖面波澜，四周树林沙沙响动，耀眼炙热的日光铺满大地，让人平生许多烦躁。
　　“一百年了，她还会回来吗？”心魔声音低沉。
　　灵羡垂眸不语。
　　无数个日夜，他都曾报过幻想，也许有一天，她会忽然出现。
　　他查阅过无数古籍，试图在那些文字中寻找虚空洲陆与六界的联系法门，但一无所获。
　　他不知她从何而来，记忆中的最后画面，便是她转瞬消失的样子。
　　“也许吧。”他嘲弄地说着。
　　——
　　再快一点……再飞快一点……
　　姜晚晚全速御剑前行，衣衫被风扑得烈烈作响。
　　肖渊在她身后追着，有些气喘吁吁：“小师姐，你别飞得那么急，就快到了！”
　　天知道她为何飞得那样快，饶是他调动浑身灵气，也追得吃力。
　　难道是小师姐因祸得福，在秘境阵法中得了什么机缘，所以实力大涨也未可知。
　　肖渊如是想着，看来还是他不够努力。
　　姜晚晚几乎是在狂飙，疾驰的风刮得脸颊生疼。
　　眼见着下方波光粼粼的梵林湖，与湖畔数个紧挨连接的帐篷，她深吸一口气疾驰而下，稳稳在地上停驻。
　　容九霄与白意欢正拿着布阵图从帐篷里出来，陡然见天上疾驰而来的两道身影，目光疑惑。
　　待看清面容，两人脑海中轰地一声，双双愣在原地。
　　鹅黄衫子的少女因急速飞行，唇色有些发白，她一步步向着他们走来。
　　“小……师妹……”
　　“小师妹！”
　　怔愣过后，是难以抑制的狂喜，容九霄这样谦谦如玉的君子，声音都失控地喊破了音。
　　白意欢奔上前去紧紧握住她的手，双眼通红，激动地拥抱住她。
　　“小师妹你去哪儿了！”白意欢语气中都带了哭腔，“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们找你找得多苦！”
　　“师姐……”姜晚晚靠在白意欢肩上，也忍不住哽咽起来。
　　黑暗中的无数个日日夜夜是怎么过来的，她无法和人提起，那样突兀的分别，于谁来说都是难以接受的煎熬。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白意欢松开她，泪不知什么时候掉下来，慌慌忙忙地擦去，“你瞧我，高兴过头了，回来是大喜事，不该哭的。”
　　姜晚晚破涕为笑，也揉了揉通红的眼睛：“九师兄呢？”
　　“阿羡他……”白意欢忙朝远处一顶帐篷指去。
　　姜晚晚目光随着她所指移去，帐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人掀开，少年长身玉立，正定定地站着。
　　两人视线相撞，数十步之遥，只一眼，便可道尽心中无数思念。
　　灵羡恍惚着，方才只是听见容九霄喊破音的一声“小师妹”，条件反射地冲出了帐篷，可真真切切地看见人站在眼前，却脑袋嗡地一空，怀疑是不是出了幻觉。
　　直至那少女一路奔来，飞扑着拥住了他，百年间只在记忆力反复思念的甜软声音，在耳畔低声响起。
　　“九师兄……我回来啦……”


第192章 主角团重聚
　　夕阳将落，翻滚的金色从云彩边缘一层层渡开。许是今日天气晴好，连黄昏也格外好看。
　　橙黄的光落在帐篷顶，暖色又从白篷透下去，碧宁山六人围坐在一块，久违重逢心情澎湃。
　　邱肴是个心思细腻的，虽平日五大三粗，情感却万分充沛。
　　他拉着姜晚晚的袖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小师妹啊，师兄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心不知疼得多厉害啊……”
　　他一边哭，一边忍不住趴在姜晚晚单薄的肩头，似老父亲一样拍着她的背。
　　灵羡脸色沉着，冷霜一样的眼刀盯着邱肴，奈何对方顾着宣泄情绪，半点自觉也没有。
　　坐在一旁的林书贤都被那眼刀扫得发憷，扯了扯邱肴的胳膊小声说：“五师弟，差不多得了哈……”
　　“什么差不多，我还没说……完……”邱肴脸上挂着两行泪，正气势汹汹，余光陡然捕捉到来自九师弟的冷眼，缩了缩脖子，声音弱下去，连忙放开了姜晚晚。
　　容九霄无奈地道：“好了好了，小师妹能回来，大家都高兴，就不要再说伤感的话了！”
　　“就是就是。”林书贤连忙附和。
　　姜晚晚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热切而熟悉的面庞，露出了笑容：“让大家担心了，是我不好，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
　　众人点了点头，也都笑起来，唯独灵羡一言不发，只是眼睛黏在她身上，似乎要将这一百年没看到的时光都补回来。
　　“对了小师妹，你这些年到底去了哪里，那个秘境阵法是什么，为何我们几次三番去找，都不曾遇见？”容九霄问道。
　　“这个……”
　　姜晚晚不由得将目光睨向灵羡。
　　她一个大活人好端端消失，总是要有理由的，灵羡为她找了借口，也免去了她许多麻烦。
　　毕竟她灵魂不是姜厌这件事，也不好让旁人知晓。
　　沉思片刻，她低声道：“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那里大约是上古陨落的神者设下的法门，我无意之中闯入后，就被投放到一个虚空之境。
　　那里是无尽的黑暗，四边无边，我在里头几番周折，才寻到出口，只是没想到外边的时间过了这样久。”
　　她轻描淡写几句话，将中转站里的景况半真半假地说出来，几人若有所思，却也没有心生怀疑。
　　毕竟神之法则奥妙无穷，其中规矩他们根本无法解其一。
　　邱肴还有些惋惜：“我还以为，小师妹能在虚空中遇到什么机缘，毕竟上古阵法难得，真是可惜了。”
　　姜晚晚心累不已，何至没有机缘，那该死的女配翻身系统尽出幺蛾子，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任务福利一概取消，真成了单机玩家。
　　“如今情形如何，我赶来的路上听肖师弟说起了万仙盟，百年过去那些魔人竟还在仙界肆虐……”
　　说起战况，众人神色都不由凝重起来。
　　容九霄低叹：“小师妹消失的那一年，九重天便分裂了。奇修斩杀数名仙官，数年间带着大量兵力迁往魔界，捣毁西弥海界碑，自立称“天地共主”。
　　由于两界界碑被毁，灵气与魔气逆流，现下一重天充斥大量魔族，其他重天也受到魔气干扰，五重天往上灵气充沛，又有各世家联手，情况要好一些。”
　　“天地共主……”姜晚晚默念着这四个字，唇带嘲讽，“他倒是大言不惭。”
　　“何止大言不惭。”林书贤眉头皱着，“他根本是疯了，小师妹知道百年前第一批袭击丹穴山的魔人是怎么来的吗，那家伙不知从哪里得知了蛊魔用魔引逆改仙族神志的方法，竟从中得了启发，用奇邪之术让那些俯首他的仙族改灵脉，修魔功，屯兵百万。”
　　“不仅如此，他还许诺魔人，待统一两界之时，奉魔为尊，仙族将永生为奴。”
　　白意欢语带叹息，“分明他也是仙族，却做出此等背祖忘宗之事，实在令人难以理解。”
　　从同门的口中，姜晚晚大致了解了现下的状况，奇修叛入魔界，又对仙界了如指掌，难怪这霍乱持续百年不休。
　　“那九重天呢？”姜晚晚思及之前种种，心中仍有疑虑，天君在位多年，如何任由自己的儿子将仙界搅得天翻地覆，却一点防范都没有？
　　“九重天……”容九霄几人对视一眼，皆是沉默下来。
　　“此时说来话长。”
　　——
　　九重天之上，灵气袅袅，从前仙雾缭绕一派太平景象，现如今却人人神色凝重，不敢高声言语。
　　碧霄宫中，天后陪侍着天君，手捧一碗灵汤小心谨慎地顺着天君微张的嘴喂下去，汤药入喉，天君胸膛起起伏伏，猛烈咳嗽起来，那浅褐的汤液便悉数被咳出来，顺着嘴角黏黏腻腻地流了满脖子。
　　天后双眼通红，连忙替他擦拭，天君满目疲态，只是微微摆了摆手。
　　“罢了，本君大限将至，喝多少灵汤都是白费功夫。”几声急促的咳嗽中，天君目光微垂，看向几步之遥跪在下首的毕孚，“天后，你回宫吧，本君有些话想单独与他谈谈。”
　　天后强忍泪意，点了点头，末了眼含深意地向毕孚投去一个眼神。
　　毕孚敛眸不语，叩首称是。
　　仙娥们跟随天后撤出了碧霄宫寝殿，两扇金门合上，殿中悄静，只剩父子二人的呼吸声。
　　天君靠坐在榻边，形容枯槁，原本英武威仪的模样，早被沧桑憔悴替代。
　　他慢慢抬起手，朝前一招：“吾儿，上前来。”
　　毕孚起身，复又在塌边跪下，仪态规矩恭敬，只是神色含悲，隐隐压着泪意。
　　“父君……”
　　天君叹：“不必悲伤，人终有一死，仙也不例外。本君活了十数万年，早已看淡世间生死伦常，不日身归天地，你接掌九重天，也不可在人前露出悲痛软弱之态，切莫谨记。”
　　“儿臣铭记于心，必谨记父君教导。”毕孚哽咽一声，双手举过头顶，俯身一拜。
　　天君看在眼中，感怀欣慰。
　　这些年，毕孚改变良多。为人处世越发沉稳有度，且勤恳好学，善于用人度量，各仙官口中皆是溢美之词。
　　谁又能想到，当初那个胡天胡地，成日招猫逗狗的浪荡儿，竟是能变成现在这副沉稳模样。
　　天君道：“这些年本君该教的都教了，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君者，你可心中有数？”


第193章 天君大限将至
　　毕孚叩地朗声：“明治善理，知人能任，胸怀大略，为民而计。”
　　天君面露欣慰，苍白的双颊染着病态的红潮，急促地咳嗽几声，发出难耐的低“呵”。
　　“你说的很对，但这些还不够。”天君低声，每说一句话都要停歇喘息，“合格的君者，不仅要具备手腕与才行，还要杀伐果断，冷情冷心。”
　　“父君……”毕孚诧异地抬头。
　　“你知道为何，历来天族只立嫡为储，却又庶出者不断，且从不警示打压？”
　　“儿臣不知……”
　　天君望着他，语气轻缓：“因为规矩是死的，而人心活跃。没有人甘心因为规矩而屈居人下，身为嫡出一脉，天生就有优于旁人的地位，但想要保住这地位，光靠规矩是不成的。”
　　望着毕孚越发出色的模样，天君感怀：“你从前赤子之心，与奇修印方兄友弟恭，可曾想过奇修有朝一日捣毁两界界碑，自立天地共主？”
　　毕孚双手拢在袖中，抿唇摇头。
　　“那是因为他心中有欲念，觊觎皇权利益。若他胜，天地改写，你只能俯首称臣，任人宰割。若你胜，嫡出的尊荣得以维系，捍卫本属于自己的皇权地位。”
　　天君一字一顿：“所谓成王败寇，就是这样的道理。本君问你，有朝一日，你与他正面对上，当如何？”
　　毕孚双手紧握，音色微颤：“拼尽全力，逼他放下屠刀……”
　　“错！”天君高呵一声，那双浑浊却仍然威仪的眼眸，定定地看向他，“你当不惜一切代价，斩草除根。”
　　四个字铮铮有声，震得毕孚心头动荡。
　　“他……”
　　“他是逆党，是霍乱仙族的罪人，不是你的弟弟。”天君冷声，“当杀则杀，万勿妇人之仁。若你一时心软，放他一条生路，可知会有生命后果？”
　　在毕孚深思而迟疑的目光中，天君语气幽冷：“他会假意顺服，再次伺机而动。身为君者，要未雨绸缪当断则断，倘若因为你的愚昧而放虎归山，便是让整个仙族为你的愚昧陪葬。”
　　毕孚紧紧握着拳，背脊笔直，红着眼眶咬紧牙关。
　　“天家之中，血脉亲情都是虚无，凡坐上高位，就要权衡利弊，你不杀人，人便杀你。”
　　良久，天君长叹一声：“下去吧，余下的路，要靠你自己了，本君最后教你的道理，万勿忘记。”
　　毕孚重重叩首。
　　“儿臣，明白了……”
　　——
　　当毕孚离开碧霄宫，偌大的寝室空寂，唯有天君沉重的呼吸声。
　　他已时日无多，每个仙族的命数有定，即便他贵为君者，也免不了身归天地的命数。
　　寝殿之中，不知何时卷进了风，那风吹拂过，渐渐化为实物，在天君面前的案几上，凝成一樽酒壶与两只玉杯。
　　天君失怔片刻，无奈地摇摇头：“无华……”
　　“唉，本尊还没有现形，就叫天君陛下认出来了。”
　　一道幽怨冷冽的音色响起，塌边的木几上慢慢现出一道人影。
　　无华白衣墨发，长而狭的瑞凤眼噙着笑意，挽起宽袖便执酒壶满上两杯。
　　“天君快要不行了，本神尊特地出关，赶来和天君喝最后两杯，来，你我共饮。”
　　说罢，无华笑眯眯地将其中一杯递去。
　　天君的表情霎时一言难尽，气得冷哼一声：“旁人见了本君，都是敬畏不敢言，你这个老家伙，上来就戳本君的痛处！”
　　“这有什么痛处不痛处的。”无华挑起眉毛，语带戏谑，“你不是早在百年前就算出自己命劫，又大费周折将毕孚那孩子赶到凡间历练心智，怎么如今倒装起来了。”
　　被无华说中，天君也不好反驳，接过那杯酒，仰头饮了下去。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流经胃腹，微微烧灼的热意在体内升起。
　　天君苦笑道：“本君也是没有办法，九重天不能无主，若非知道自己命劫在即，也不必对奇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身为仙界之主，他自有自己的考量。
　　若他还能活上万年，有大把的时间将毕孚历练成材，循序渐进地将帝王之道交给毕孚。
　　可他没有时间了，所以他在奇修第一次陷害毕孚淫辱孙侧妃时，选择了视而不见，要的是毕孚知道人心难测，身为储君也不能掉以轻心。
　　他任由毕孚在凡间历练，知晓奇修几次三番下手暗害，却佯装不知，要的是毕孚在生死险境之间，悟出心智大道。
　　而奇修屯兵结党，他听之任之，暗中保住九重天根基，放任奇修叛逃魔界。
　　人只有在险境之中，才会成长，居安思危只是空谈。
　　若毕孚争不过奇修，那便是毕孚技不如人，守不住九重天，自然也没有能力做一个君主。
　　天君沉思不语着，那厢无华却笑了一声：“罢了罢了，我不管你们仙族的事情，让仙界弄成如今乌烟瘴气的样子，你可真是好样的。”
　　天君沉声敛目：“有舍有得，仙魔两界不睦已久，千年前大战一场，和平条约也如纸上空谈。倒不如让奇修毁了界碑，如此正能名正言顺统一两界。”
　　“真没见过你这样当爹的。”无华小酌酒液，两腮微红，“你就不怕最后收不了场，真让奇修那小子攻下了仙界？”
　　天君意味深长地笑起来，将目光投向对方：“不是还有神尊吗，若事情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还请神尊出手，救仙族一脉。”
　　无华动作停驻，瑞凤眼微微眯起：“好啊，你这个老东西，打得是这个主意。”
　　天君大笑几声：“神族不插手几界纷争，却也不会任由仙族灭亡，一切就有劳神尊了。”


第194章 答应就不能反悔
　　梵林湖畔，月夜高挂，微风习习。
　　上一场战役魔人大败，如今蜷缩着短时几日内轻易不会有动作，疲战多日的仙族，也得到了一丝喘息。
　　湖畔不少天兵正操练列阵，挥洒汗水。碧宁山几人参与了万仙盟作战商议之后，便各自回了帐篷调息。
　　肖渊一路跟着姜晚晚过来，便在此处留下，他得容九霄指点了一番，又参悟了几个新的法阵，正从容九霄的帐篷里走出来，便迎面撞见从前头经过的姜晚晚。
　　“小师姐！”肖渊连忙喊住了她。
　　姜晚晚身为碧宁山弟子，自然是要跟着师兄师姐们一同加入万仙盟，方才便是去向万仙盟的领头仙官记名造册，毕竟她消失百年才刚刚回来，先前万仙盟中并没有她的名字。
　　忽然被喊住，她本能地停下脚步，便见肖渊大步向她走来。
　　她笑容浅浅，两只杏眼弯弯：“肖师弟从大师兄处出来？”
　　“正是，有些阵法使用时有瑕，便求大师兄指点了一番。”肖渊也含着笑意，两丸清澈的眼瞳中倒映着少女的模样。
　　“小师姐才刚回来，还没向九重天传讯吧，当时天后娘娘和毕孚殿下也派了人去查探，若知道小师姐平安归来，应该很高兴的。”
　　姜晚晚恍然一跺脚：“你不说我都忘了，多谢师弟提醒！”
　　“都是小事。”肖渊垂下眸，复又问，“日后小师姐也是万仙盟一员，可想过和谁一组？”
　　“分组？”
　　肖渊点点头：“正是，万仙盟不同于天兵，乃是灵活作战，战事稍缓时，便会分组出任务，外出捕杀小股作乱的魔人。”
　　姜晚晚若有所思，想必她刚回到小世界时，肖渊就是在做任务。
　　“如果小师姐不嫌弃，我们可以……”
　　肖渊话还未说完，一道深蓝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站到了姜晚晚身后。
　　来人目光冷漠，高扎的马尾在夜风中微微扬动，狭长的眼眯起，左手牢牢地揽在了姜晚晚肩上。
　　“肖师弟不是和莫山派的人组了一队，何故又在这里提此事。”
　　姜晚晚被他猛地一搂，整个人歪斜踉跄，堪堪稳住脚步抬头望去，少年的目光垂下来看她，眼中的冷意悉数藏好，只是淡淡一笑。
　　肖渊颇有些窘迫，小声道：“莫山派的李师兄改和同门人一组了，我见小师姐还没有搭档，所以才……”
　　“她有的。”灵羡又将她搂紧了些，似笑非笑地看肖渊，“晚晚自然和我一组，就不劳肖师弟费心了。”
　　“可九师兄不是说自己习惯独来独往，不愿与人组队，这些年也总独自外出，何故又改了主意。”肖渊站得笔直，似也有不肯退让之意。
　　“我想改便改，肖师弟难道有意见不成。”灵羡扯着嘴角讥诮。
　　眼见两人一言不合，姜晚晚只觉得头疼，忙道：“好了好了，不就组个队的事情。肖师弟，多谢你的好意了，不过我和九师兄从前都是在一处的，日后也都是在一处，若师弟还没有队友，便抓紧寻一个合适的，这样外出也好有照应。”
　　少女音色软亮，灵羡只捕捉到那句“以后也都是在一处”，面色才好看起来。
　　他松开揽着她肩膀的手，改握住手心十指相扣，随后长眉微微挑起来。
　　“听见了吗肖师弟，若是没有别的事情，我们便不打扰了。”
　　说罢，他不由分说地拉着姜晚晚便往帐篷里快步走去。
　　两人背影拉长，亲密地相牵，肖渊眸子暗下来，定定地望着他们交握的双手，微不可闻地叹气。
　　——
　　进了帐篷，两人面对面坐着，自白日相逢之后，琐事繁多，现下才算真正独处。
　　灵羡目光微垂，尤还有些不真实感，分明百年间攒了无数的话，可她真切地坐在面前，又不知从何处说起了。
　　“为何……”
　　“其实……”
　　两人同时开口，目光交汇，又同时停下。
　　姜晚晚轻轻一笑：“你先说。”
　　灵羡抿着唇，滚烫的话语在唇舌间辗转，却又咽了下去。他摇摇头，小心翼翼地捉起她的手贴到脸侧，良久道：“也没有什么要说的。”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何忽然不告而别？”姜晚晚眨了眨眼，将他的异样尽收眼底。
　　灵羡摩挲着她的手，眼眸里有光亮。
　　姜晚晚呼吸几瞬，缓缓地说：“其实……我当时也不知道会那样。”
　　她选择一个保守的说法，只说这个修仙界与她的真实世界其实是有连通法门，而她莫名被投放进来，又因为法门规则被强制召回。至于系统和攻略任务，她不敢说。
　　灵羡听罢，心中才稍稍好受些，至少不是她丢下自己，若再来一次……
　　思及此处，他飞快地抬眸：“那你还会回去吗？”
　　姜晚晚摇摇头，轻轻拥住了他：“不会啦，事情已经解决了，今日明日后日，往后的岁岁年年，我都不会再离开了。”
　　少女的身体绵软似一朵云，紧贴着他。不知是被她温热的怀抱安抚，还是被那句“岁岁年年”熨烫了心肠，他嘴角翘起来，那束他渴求的光，又重新照亮的深渊。
　　他捧住那张脸，一下一下轻啄着她唇角，小心而温柔，水润润的眸子注满深情。
　　“既答应了我，就不能反悔，若你再丢下我，我就……”
　　少女被亲得唇角一阵痒意，笑盈盈地反问他：“就怎么样？”
　　灵羡停顿半晌，深深地望她，语气委屈可怜：“我就求你，好不好？”
　　若求没有用，他也不会再放手了，关起来也好，用别的手段也好，今生今世她休想再离开半步。
　　那些卑劣而贪婪的想法，被他藏进了心底，眼中只有一片腻人的缠绵。
　　少女笑得没心没肺，甚至俏皮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哎呀九师兄，你真是太可爱了。”
　　他将她拥住，亦笑得撩人，浅浅的吻落在手背，落在额间，最后吻上嫣红的柔软，辗转反侧。
　　圆月高挂，夜鸟惊啼，这夜的月色亮得迷人。
　　两人正缠绵亲吻，忽地，灵羡的脑海中，心魔幽幽地出神：“子时到了，身体该归我了。”


第195章 你们做了什么
　　旖旎的气氛，在这声幽幽的言语中破坏殆尽。
　　灵羡本想置之不理，但心魔的声音如幽魂索命一样萦绕，在他识海中连声炸开。
　　【快点，换我了！】
　　【……】
　　【你不会耍赖吧？】
　　【……】
　　【别装死，你这个卑鄙小人，说好一人一天，怎么又说话不算数，啊？】
　　连串的质问声让灵羡深感怪异，他只得松开姜晚晚，而后眼神微垂平复喘息。
　　“怎……怎么了？”
　　少女尤在迷茫状态，水艳艳的唇因亲吻嫣红更甚，似是待人采撷的蜜果，饱满熟透。
　　灵羡在识海中与心魔叫骂，避开她的视线，也不知是羞恼还是什么。
　　见他脸色古怪，姜晚晚稍稍思考，便联想到了。
　　瞬间她也变得尴尬起来，挠了挠脖子眼神飘向别处。
　　这真是一个千古难题，她与灵羡现下情感稳定，总免不了亲密举动，但他一体双魂，两魂感同身受，也就意味着同时……
　　等等，她忽而想到了一个问题，脸色大变，惊恐地望向灵羡。
　　“那天晚上……他不会也……”
　　少女的脸色由红转白，还带着隐隐的尴尬难堪。
　　灵羡连忙道：“没有，那时候他在沉睡状态，什么都不知道。”
　　听到答案，姜晚晚脸色稍霁，才松一口气。
　　心魔却满腹疑惑：“什么那天晚上，你们做了什么？”
　　灵羡满腹戾气：“你没必要知道……”
　　——
　　梵林湖是八重天主要战场之一，天兵与万仙盟弟子的物资补给，在战事喘息间隙由每个门派的理事人轮流护送。
　　原本这样的工作应是九重天仙官负责，但眼下各重天战火四起，奇修在叛逃前又杀了不少仙官，可谓人手吃紧。
　　九重天的仙官每日负责收集各方战况情报，听从上方指示调动人手，已然忙得焦头烂额，物资补给的工作便分散到了各派身上。
　　这日负责运送物资的正是碧宁山莫隐莫藏二人，两艘云船拨开云雾缓缓驶入梵林湖上空。
　　万仙盟中人分拨人手前去交接运输，莫隐莫藏入了主帐篷与万仙盟领事仙官交谈战事，待事情商议完，才去见了碧宁山几人。
　　早在姜晚晚回来那日，容九霄便传讯给了碧宁山，此刻见姜晚晚好端端站在眼前，莫隐莫藏也感怀欣慰。
　　“既然能从秘境阵法中回来，便是幸事，日后跟着九霄他们御魔，切记不可再冒失，万事当前保全自身要紧。”
　　姜晚晚揖手一拜，恭听教诲。
　　莫隐莫藏并未在梵林湖停顿太久，约莫两个时辰后，云船便驶离了湖面上空。
　　但和物资一同留下的还有数名年轻子弟，乃是附近门派世家前来加入万仙盟的成员。
　　其中有两人令姜晚晚深感意外，竟是丹穴山白家的那对兄妹。
　　白乔岩残缺的那条腿以灵藕做形弥补，从外形上倒是瞧不出真假，只是勉强能正常行走，要疾步奔跑便会吃力疼痛。
　　此刻兄妹二人与他们揖手见礼，一人温润如竹，一人粉面含春，倒是赏心悦目。
　　邱肴一见白语柔，便脸色古怪地躲到了林书贤身后，畏手畏脚一副被缠怕了的样子，悄悄探出头去，扯着林书贤的衣角嘟囔：“这姑奶奶怎么来了，她不是在鹤鸣山吗……”
　　“哎，邱肴，你躲在林大哥背后做什么，没见到我来了吗？”白语柔恼地轻跺脚，嘴高高翘起来，很是不满。
　　“白二小姐……”邱肴笑呵呵地挠了挠头。
　　白语柔嗔瞪他，正要说些什么，便被白乔岩拽去找万仙盟领事仙官登记造册了。
　　眼见着兄妹二人走远，邱肴才长长松一口气，拍抚着胸口，而容九霄几人则是见怪不怪的样子。
　　姜晚晚嗅出一丝不对味，眼神来回在邱肴身上打转，惊诧极了。
　　“五师兄和白小姐……”她欲言又止。
　　林书贤似乎知道她想问什么，搡开邱肴挤到了姜晚晚身边：“我来说我来说，小师妹还不知道吧，那白二小姐可是看上五师弟了！”
　　什么时候的事？！
　　姜晚晚瞳孔震地。
　　“之前不是护送白府那些人去鹤鸣山吗，我们五人在鹤鸣山留了好长一阵子。这白二小姐不知什么时候，被五师兄英气勃发的身姿倾倒，两人是一个追一个躲，整座鹤鸣山都有他们书写故事的身影……”林书贤说得眉飞色舞，还不停与姜晚晚挤眉弄眼。
　　邱肴的脸通红，憋屈又怨怪：“二师兄……你可别说了吧，我都愁死了，你倒好……形容得我多乐不思蜀似的！”
　　“你愁？”林书贤嘻嘻笑起来，那八卦的表情活像村口老婶子，“人白二小姐长得跟朵娇花似的，又不是青面獠牙的罗刹。”
　　瞧着师兄弟二人打机锋，这事儿不简单。
　　姜晚晚内心直呼好家伙，原书痴缠男主的女配，居然改邪归正看上了邱肴，这剧情不对劲啊。
　　她不在的这些年究竟错过了什么？
　　姜晚晚咂一声：“所以……白二小姐单方面向五师兄表达了心意，五师兄你还瞧不上人家？”
　　“我哪儿知道白语柔抽的什么风……”邱肴黑黝黝的脸上飞过可疑红晕，“前些年，这姑奶奶忽然就赖上了我，她说……”
　　在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白语柔娇羞无措扭扭捏捏，眼波款款。
　　——“邱大哥，我可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做出选择的，虽然你长得不是很好看，但胜在善良又勇敢。我愿意跟你过日子，但你得好好对我，不能朝秦暮楚……”
　　想起白语柔当时的表情，邱肴打了个哆嗦。
　　“而且她哥哥更是莫名其妙，他说……”
　　也是在那个夜黑风高的夜晚，白乔岩脸色肃穆，握拳低声。
　　——“邱公子，本来我是不赞成你和柔儿的，但她执意如此，我也没有办法。恕我直言，若想配得上她，首先你还是让自己外形轻减一些，看上去不那么差强人意。”
　　邱肴搭拢着脸，模仿完兄妹两人当时的话语身体，咬着牙道：“小师妹，你说他们是不是脑子有病，我可没招惹白语柔，这不是莫名其妙吗？”


第196章 儿时的字帖
　　听了一耳朵八卦，姜晚晚算是将这件事弄清楚了。
　　看来是丹穴山那次，邱肴救下白语柔，一路又多有照拂，这才让白语柔渐渐转了心思。
　　但两人的性格大相庭径，最后究竟能不能走到一起，倒是两说。
　　很快话题便被转到了作战计划上，容九霄带着师弟师妹们分析攻守阵型，不知不觉转眼又过了两日。
　　两日后的清晨时分，九重天响起了丧钟，那钟声沉闷却异常响亮，连续的九次敲击，伴随着穿透云层的光，洒在仙界每一寸土地上。
　　天君崩逝，身归天地。
　　无数哭声在仙界的各个角落响起，如今魔人肆虐，天君又归化天地，仙族难道真要式微不成。
　　因着天君逝，梵林湖驻扎的天兵都换上了素甲，一时间人心动荡低沉。
　　姜晚晚身为天族近亲，自然是要去九重天吊唁的。天后操持着丧仪，与各仙官商议不日毕孚登位一事，原本雍容华贵的容颜，竟是一日之间憔悴如斯。
　　天后着一身素服，拆坏均卸，瞧见姜晚晚，眸中也有动容，只是握着她的手哽咽低语：“好孩子，平安回来就好……”
　　姜晚晚亦微有哽咽，本想劝天后莫太过悲伤，然天后叹息言道：“本宫早就知道有这么一日，身为仙界之主，这是陛下的宿命。如今本宫只担心毕孚那孩子，他……”
　　说罢，天后神色复杂地朝元明宫的方向望了一眼。
　　——
　　元明宫中绿树成荫，长檐上下都挂满了白幡，姜晚晚沿途走去，路过的仙娥小侍皆是神色沉沉，小心谨慎地见礼。
　　眼下多事之秋，谁也再没有说笑的心思。
　　宫中门户紧闭，抽了条的柳枝几只交绕斜垂，在殿宇外的雕花小窗前晃摆。
　　区孜蹲坐在紧闭的殿门边，神情低落，断断续续地叹着气。
　　一双浅色绣鞋踏入视线，区孜恍惚地抬起头，才见是身着素服的姜晚晚。
　　他赶忙站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膝盖：“姜仙子，您怎么来了……”
　　“姨母让我来劝劝表哥。”姜晚晚眉眼低敛，“表哥在里面？”
　　区孜点头，表情苦闷：“殿下又将自己一个人关起来了，也不让我在旁边伺候。天君新逝，殿下心中难过着呢……”
　　区孜一面拉长声音叹气，一面小心地推开殿门，将姜晚晚引了进去。
　　两扇木门发出干涩吱呀的声响，偌大的殿宇照进一束光亮，毕孚神色恹恹地抬头望去，视线落在素衣披发的少女身上，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说什么。
　　“那姜仙子好好劝劝殿下，我先下去了……”区孜缩了缩脖子，麻利地退出了殿门。
　　毕孚望着窗外柳枝的影子出神，他披着素衣，发也未梳，胡乱地披在肩上，消瘦的肩胛从衣衫下凸起，瞧着模样憔悴。
　　“表妹随便坐吧。”他极淡地笑了笑。
　　姜晚晚的视线从毕孚身上移到他身前散落一地的纸页，一张张泛黄的薄纸凌乱，她缓缓蹲下身随手捡起一张。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是幼童人人熟知的千字文，泛黄的纸页上，墨迹陈旧，笔锋虽稚嫩却铿锵有力。
　　“这是……”姜晚晚眸色动了动。
　　毕孚神色迷蒙，双眼缓慢地眨动几下：“很小的时候，二弟写的字帖。”
　　他盯着姜晚晚手中的旧纸出神：“那时候我贪玩，不愿练字念书。母后让奇修和我作伴，我在一旁玩七巧锁，他便在一旁写字。”
　　恍惚间，他的思绪回到了许多年以前，灯烛明亮的书房内，两个半人高的孩童并肩而坐，橙黄的烛光照着他们的脸庞，将两个孩童的眼眸照得分外明亮。
　　幼年的奇修端握着狼毫笔，认认真真地在纸张上背默，待写了满满半页，身旁的伙伴还在折腾七巧锁。
　　“兄长……”奇修眉目半垂，扯着毕孚的袖子，“你再不练字，母后看见又要骂你了。”
　　毕孚眨巴着眼睛，扫过书案上方那些晦涩文字，嘴角搭拢下来：“成日写这些劳什子做什么，又不能吃又不能玩，一点意思都没有，二弟你说对不对？”
　　奇修想了想，颇为认真地说：“可是兄长，父君说以后你是要当天君的人，天君怎么能不认字不温书呢，那样的话，会被仙官们笑话的。”
　　年幼的毕孚浑不在意，甚至连储君是什么都一知半解，他歪着头：“那二弟做天君不行吗，我不想当，让给你好不好，这样我就不会被人笑话了。”
　　“那不行的！”奇修两只手来回摇摆，圆润可爱的脑袋垂下来，语气却无比认真：“嫡庶有别，以后兄长做天君，我做仙官，我会帮兄长的，不会让人笑话你！”
　　“那也好，总之你要陪着我呀！”毕孚笑得两只眼都眯成了缝。
　　兄弟二人抵着脑袋，笑闹一团。
　　思绪被猛地抽离，毕孚望着满地荒唐，记忆中那处温馨，成了一戳就破的梦幻泡影。
　　他苦涩地勾起嘴角：“表妹，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变呢？”
　　他深吸一口气：“他从前待我很好的，我荒唐胡闹的时候，他替我在父君面前说清，甚至于我惹怒了父君，他也两相调和，语重心长地劝道我。”
　　毕孚说得感慨万千，姜晚晚默默听着，紧抿唇瓣。
　　“其实我一直觉得，比起我，奇修更像一个兄长。他一直心智成熟异于旁人，满腹礼仪规矩，在人前对我毕恭毕敬，单独相处时才会显露真性情。”
　　毕孚的表情凝固了一下，似在喃喃自语：“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姜晚晚沉默着，缓缓走到他身旁，伸出一只手，轻轻拍在他肩头安慰：“表哥，世事无常，日月尚且轮转交替，更何况人心。也许从前奇修的确是真心待你，但……”
　　但随着年岁的增长，奇修是否在人们对毕孚那一声声“储君”中渐生妒恨，又或者看着处处不如自己的毕孚，落差难消，这些都不得而知。


第197章 新任天君继位
　　姜晚晚身为局外人，也无法用确切的答案回答毕孚，良久只是一叹。
　　“事到如今，你们之间已经是无法缓和了。”姜晚晚缓缓道，“表哥，向前看吧，不日你就要继位了，若还当不起一个君王的责任，于你于仙族都是祸事。”
　　“我知道的……”毕孚垂着头颅，脑海中不断回闪着天君的话。
　　——“你当不惜一切代价，斩草除根！”
　　——“他是逆党，是祸乱仙族的罪人，不是你的弟弟！”
　　毕孚双眼缓缓闭下来，只剩叹息：“表妹，做君王好难，明明是至亲骨肉，为何要为了虚无的权欲刀剑相向。”
　　姜晚晚眼中神色翻涌，也许毕孚这样的性子，身在帝王之家，是错的。
　　若只是寻常富庶人家的孩子，他大概一生无忧无虑，也不必被逼着去撕开那些残酷的遮布。
　　——
　　三日后，毕孚登上天君之位，九重天从上到下，布置得喜气恢弘。
　　上任天君刚归化天地，若按照祖制，毕孚不会这样匆匆继位。
　　但如今仙魔两界状况胶着，帝位空虚恐引起不必要的祸端，于是毕孚金袍加身，被一众白须垂垂的仙官簇拥着坐上金座，下首是震耳欲聋的山呼万岁。
　　成为天君的毕孚，性子更古怪了。他从前是见人三分笑，即便从凡间历劫回来后，有所内敛，也常是温声待人。
　　但如今，他时刻都表情淡漠，一双眼里总是让人捉摸不透的情绪。
　　他好似真的将天君所说的“冷心冷情”记进了心里，处理政务时，也一改从前温和政策，一桩五重天李姓世家勾结魔人致使仙镇被屠的残案，他判李家满门剃仙骨毁魂识，朱笔一挥毫不留情。
　　姜晚晚有时在想，这样的改变是好的，但那个只会穿丑衣服，抱着两只叽叽喳喳灵鼠，在九重天笑闹躲懒的毕孚，终归是再也回不来了。
　　她尤还记得，第一次见毕孚的时候，他穿着一身灰羽拼接的衣衫，拔了乌纂仙的毛，在天后面前振振有词，笑得没心没肺。
　　日月东升西落，那些往事也随着人的成长，终将掩埋在记忆里。
　　——
　　仙族新君继位的消息，传到了魔界。
　　坐靠在宝座上的奇修，手中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眼中阴翳难辨，低沉的气压无形铺开，令周遭侍立之人无不心惊胆寒。
　　“呵……天君……”奇修眯起眼，一丛暗色的火焰从掌心簇地燃起，须臾间就将信纸烧成灰烬。
　　焦黑的灰簌簌掉落在地上，匍匐在下首的魔将喉咙滚动，眼神闪烁。
　　“奇皇大人何必为这些小事烦忧，那仙族已是强弩之末，再用不了百年，都要悉数臣服在您的脚下，如今老天君归天，毕孚那贼人不学无术，坐上了天君宝座也只是个跳梁小丑，连您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奇修的眼神淡淡地扫下去，似笑非笑的神情让人探不出喜怒。
　　那魔将霎时间也不知，自己的马屁拍得对还是不对，硬着头皮接着上方的审视，后背发汗。
　　半晌，奇修笑了起来，那笑声低沉压抑，又带了些许疯魔癫狂，直叫人听着发憷。
　　“瞧你，吓成这样，本君难道这样可怕？”
　　魔将后背涔涔发汗，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
　　虽说这位原先是个仙族，但不知从哪儿得了篡改经脉的术法，如今说仙不仙说魔不魔，原先十二窟的魔王，都被他杀了，魔界群龙无首，又被那统一两界脚踩仙族为奴的壮志激得人心澎湃，自然个个俯首称臣。
　　天地共主，听着何其高贵，可也不过是个挟党叛逃的庶子而已。
　　魔将掩去内心想法，小心赔笑，诚惶诚恐：“奇皇说笑了，您……不怒自威，属下们只有敬畏，没有害怕。”
　　奇修勾了勾唇，倒也没有再此等小事上为难，他懒洋洋地向后仰靠，手指点动着桌案：“仙族自以为有了新的天君，正是民情高涨的时候，传令下去，让各州调派人手，加强攻势。本君要让他们刚涨起来的气焰，灭下去……”
　　魔将得了指令，揖手称是，匆匆就下去办了。
　　殿中悄寂无声，唯有奇修望着远处明灭的烛火，眼中涌动着狂狼般的恨意与嫉妒。
　　什么天君，什么正统，都是笑话。
　　父君那个老不死的，临了还是将位置传给了毕孚。
　　这么多年了，可曾将目光投到自己身上？
　　不要紧，都不要紧……只要他拿下仙界，将毕孚的脸狠狠踩在脚下，他那归化天地的好父君，恐怕在天之灵都要后悔。
　　——
　　安宁了小段时日的梵林湖，又开始了动乱。
　　战事在某个月夜打响，大批魔人在深夜时分沿着湖岸悄悄逼近，试图悄无声息地攻入仙族阵营。
　　好在万仙盟中人早有准备，当魔兵踏入湖岸边匿藏的法阵，霎时间光芒涌动，无数阵眼亮起冲天光束，点连成线铺开漫天。
　　天兵们闻声列阵，无数身影冲锋陷阵，湖畔杀声震天，魔气与灵气交织催打，连风都似刀割般锐利。
　　两军都准备充足，打得难舍难分，万仙盟中人穿梭在战局中，以一当十，又有各种奇技巧阵，渐渐仙族便占了上风。
　　杀声持续了一整夜，直至第二日天边云肚翻金，晨光铺洒，魔兵又如洪水般退泄。
　　如此反复几日，魔兵总是暗夜进攻，清晨退撤，仙族主防守，渐渐也有些疲软。
　　帐篷中，万仙盟等人正紧急商讨着方案，有人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魔人来来回回干扰出兵，实是在消耗我军战力。若长此以往，我们便如笼中困兽，待人宰割。”
　　另一人双手紧握垂着桌案：“那奇修竖子心肠何其歹毒，百年间不断捉掳身强体健的仙族，强行变仙为魔，魔人杀也杀不尽，还在不断增多，若不是如此，也不至于打了这样久还是来来回回的推据。”


第198章 幽冥岭来历
　　万仙盟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好好一个商议作战计划的探讨会，愣是成了奇修的批斗现场。
　　甚至有人将矛头掉转，提到了放魔人入境的始作俑者白翰年，怪异讥诮的神色频频望向角落的白家兄妹。
　　白语柔与白乔岩在旁，脸色难免尴尬。
　　这些年，他们没少听旁人冷嘲热讽。白翰年放着好好的西北将军不做，暗中倒戈奇修，开放关卡引魔人入境，结果转头魔人先屠了丹穴山，连他们做儿女的都险些遭难。
　　这俨然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若不是丹穴山白氏一族几近覆灭，罚无可罚，白家兄妹二人还不知要怎么被批斗审判。
　　眼下白氏一族幸存的人，大多都留在了鹤鸣山，白家兄妹入万仙盟，也多是抱着为父赎罪的心思。
　　兄妹二人默默听着明朝暗讽，一言不发。
　　众口纷纭间，还是领事仙官敲定，将兵力分拨两组，一组做抵御，一组游击奇袭，相互配合做到攻守兼备。
　　只是众人都明白，长久地打下去，也不是办法，毕竟这场拉锯战持续百年，若再拖延，仙族的根基也要动荡。
　　会议结束后，万仙盟众人四散。
　　姜晚晚等人围坐在篝火畔，噼噼啪啪的火星子在燃动的烟火中飞舞跳动，枯枝稍稍一拨，便席起一涌热浪。
　　白意欢眼见白家兄妹情绪低落，微微叹了口气：“乔岩，语柔，你们也不要太往心里去了。万仙盟中其他人心中有怨，才会出言讽骂，二伯的罪过不应算在你们兄妹身上。”
　　火星耀动，兄妹二人微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低下头。
　　其实他们一早就知道父亲靠上了奇修，可他们没有阻止，而是抱着起事成功，白氏飞黄腾达的侥幸，选择做一个装聋作哑的帮凶。
　　从丹穴山到梵林湖，他们见过那样多刀光剑影，目睹多少仙族被斩于刀下。
　　用血与肉堆成的修罗场，讽刺着他们当时荒唐的想法。
　　白语柔深吸一口气，语气发闷：“不瞒大家，我们很早就知道了父亲的立场，只是没想到他会做得那样绝……”
　　丹穴山上下千万条性命，都葬送在那个荒唐的谎言里。
　　“如果知道他会那么做……”白乔岩抱着脑袋，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是啊……早该在父亲几次三番出入幽冥岭时，我就该想到……”
　　“幽冥岭？”容九霄忽然顿住，唰地看向白氏兄妹。
　　“不错，那一带是西北之巅，想必父亲当时就已经在筹划打开西北关卡……”白乔岩无力地嚅嗫唇瓣。
　　白家兄妹黯然失神，可容九霄神色几度变化思考，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
　　“大师兄，幽冥岭有什么不妥吗？”白意欢坐在他身旁，在他掌心轻轻地捏了捏。
　　几人都将目光投来，容九霄思虑片刻，沉吟道：“若说白翰年只是在筹划打开关卡之事，根本没有必要去幽冥岭。那里是仙、魔、鬼三界交汇地，且世代生活着巫族邬氏，邬氏从不参与六界纷争，划地为国，也不与外族人通婚。无论哪界强盛，巫族都占不到好处，白翰年去那里做什么……”
　　“这……”白乔岩与白语柔目光交汇，两两迷茫。
　　“会不会是白翰年当初企图拉拢巫族，想做些什么，毕竟听闻那巫族古怪的很，给人下蛊，起尸还魂，还勾魂夺魄……”邱肴一边说，一边抱臂摩挲，鸡皮疙瘩都竖起来。
　　月光挥洒，阵阵风在湖畔吹刮，四周的林子哗哗响动。
　　夜风燥热，加上篝火点得旺，姜晚晚的额前都起了薄汗，她抱着双膝，耳畔邱肴咋咋呼呼的声音，却勾起了一些被遗忘的事。
　　下蛊……
　　她脑中灵光一现，忽而整个人坐直起来。
　　“你们还记得毕孚被贬下凡的事吗！”
　　众人齐齐看去，林书贤莫名道：“倒是记得，不是那个叫青沛的侍从陷害，诬陷毕孚淫辱孙侧妃，所以才……小师妹为何突然提这个？”
　　姜晚晚神色严肃：“当时我就在现场，毕孚中了蛊虫，被迷惑心智，整个人呆滞无神。天君强行将他体内蛊虫拔出来，那蛊虫足有半个指节大，是人精心饲养的。巫族善蛊术，会不会……”
　　若白乔岩没有提到幽冥岭，大概姜晚晚也不会将此事和巫族联想到一处，毕竟养蛊虫的人不止巫族一方，偌大六界多的是腌臜辛秘。
　　而今奇修已经和仙族撕破脸，那当初青沛的所作所为，是受谁指示，就不言而喻了。
　　众人思及此中关窍，眼神都变了一瞬。
　　灵羡沉声：“如果当初用在毕孚身上的蛊虫，是出自巫族，那奇修将仙族逆改灵脉的奇邪之术，很有可能也来自幽冥岭。”
　　“要真是这样，白翰年何为几次三番出入幽冥岭，也就说得通了……”
　　姜晚晚凝神蹙眉：“第一批袭击丹穴山的魔人，都是从西北关卡来的，很有可能便是奇修指示白翰年出入幽冥岭，利用从巫族得到的奇邪之术，暗中逆改西北军的灵脉，如此一来，原本驻守一方的西北军摇身一变成了魔，再与从西北关卡涌入的魔族汇合，组成一支庞大的队伍。”
　　“所以事成之后，奇修担心白翰年泄露自己如何逆改仙族灵脉的辛秘，又担心白翰年已经无意中将事情透露给了家中亲人，所以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直接屠了丹穴山，以绝后患……”
　　白意欢忆起那段黑暗的记忆，和母亲与魔人同归于尽的惨烈，脸色发白地闭上眼。
　　这样残忍又周密的计划，让众人心中震动。
　　白语柔想起惨事情绪激动，趴在白意欢的肩头小声啜泣。
　　“那这样说，如果我们能找到巫族交给奇修的奇邪之术，寻到破解之法，仙魔两界的战局是不是就有转机了？”白乔岩眸色深深，呼吸都沉了下来。


第199章 巫族的规矩
　　当夜，他们便将自己的猜想告知了万仙盟的领事仙官，容九霄同时也传讯回碧宁山，托莫隐仙侍调查当初奇修身边，那个被剃去仙骨的侍从青沛。
　　很快莫隐便发回了传讯，证实青沛此人的确出自幽冥岭。
　　当年，青沛母亲和仙族人私定终身，巫族邬氏禁令族人不能与外人通婚，青沛之母知错犯错为邬氏不容，所以母子二人被赶出了幽冥岭。
　　后来萧家的嫡出小姐，无意中得了青沛母亲恩惠，便收容此母子二人入府，青沛母亲成了萧小姐身边伺候的婢女。
　　再往后，萧小姐嫁入九重天为侧妃，青沛母亲染恶疾去世，萧侧妃怜悯青沛孤苦无依，便指了青沛做奇修的随身侍从。
　　所有的线索连起来，都将矛头指向了幽冥岭。
　　如若能破解奇修逆转仙族灵脉的奇邪之术，无疑是对仙族一大助益。
　　万仙盟领事仙官激动不已，将此事上报新君，毕孚便亲指碧宁山弟子负责此事。
　　时不待人，主角团六人临危受命，即刻便赶赴幽冥岭。
　　出发之前，他们彻查了有关邬氏的信息，算是对巫族有了大致的了解。
　　巫族人修习巫术，毕生都只钻研奇蛊淫巧。
　　当今邬氏当家人名唤邬宓，年岁六百有余，巫族人不似仙族魔族长寿，六百余岁已是如凡间老妪一般，很少有能活过千岁的。
　　这大约也是巫族不与外族人通婚的原因之一。
　　仙族魔族人年岁动辄万年起步，若巫族和仙魔通婚，注定只能是对方生命中昙花一现的存在。
　　——
　　晨曦微露间，碧宁山六人从梵林湖出发。
　　现下仙界到处都是魔人，他们既是悄悄去幽冥岭查探，也不能大张旗鼓地坐云船，只能御剑飞行，且飞且停，躲避魔人视线。
　　好在一路有惊无险，十日之后，他们终于踏入了幽冥岭的领地。
　　甫一进城，碧宁山几人就引起了不少巫族人注意。
　　幽冥岭中的人大多都是邬氏，虽也有少许仙族魔族商贩在城中通商，但都是熟面孔。
　　陡然见了几个面生的仙族，巡城的兵士便警惕起来，当街将他们拦下。
　　为首的兵士生得人高马大，一双倒三角眼来回在灵羡与容九霄身上打转：“你们是仙族，来幽冥岭做什么？”
　　容九霄温文有礼，揖手道：“听族中人说起，巫族喜爱霜雪草，我们家中做些小生意，灵山上中了不少霜雪草，现在仙界不太平，生意难做，所以……”
　　那兵士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嗤笑一声：“所以来幽冥岭碰运气？你且将东西拿出来瞧瞧。”
　　身旁林书贤麻利地从百宝袋中，拿出几株成色上乘的霜雪草，兵士细细端详一番，戒心稍松。
　　“也罢，既然是来做生意的，我也不为难了。不过来幽冥岭走商，得先去城衙办准商手续。”兵士道。
　　几人揖手道谢，那兵士话语停顿片刻，复又眯着眼。
　　“丑话说在前头，生意归生意，交际归交际，你们这些仙族人，可不要仗着有些家底，就招惹我们巫族的年轻女子，若被人检举发现，马上将你们逐出此地！”
　　兵士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容九霄几人，还警告性地瞪了容九霄和灵羡一眼。
　　“尤其是你们两个，一看就是粉头白脸的花花公子，且安分些。”
　　兵士说完，便带着手下人扬长而去，留下几人面面相觑。
　　容九霄涨红了脸，连忙小声在白意欢耳畔轻语：“意欢你放心，我必定遵规受矩，除了你，旁人我再看不进一眼的。”
　　他虽压低了声音，但身旁几人还是听得分明，白意欢耳廓一热，颇有些羞意地垂下眸子：“大师兄……大街上别说这些。”
　　邱肴与林书贤望天咳嗽装聋作哑，而灵羡牵着姜晚晚，眉目含笑着望她，指腹在她掌心轻轻画圈，似乎也是在对兵士那句话做无声回应。
　　——
　　依照拦路兵士所言，他们既称是来幽冥岭走商，就得去城衙办准商手续，左右面子功夫要做全，如此有心人查起来，也好应对。
　　六人先行前往城衙，被告知准商手续走流程最快七日才能拿到，他们本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从城衙出来，便在城中心一家客栈投宿。
　　幽冥岭的人十分排外，尤其是排斥外男，六人进客栈又受了好一通打量，大堂里带着女儿吃膳的人家，见年轻的女儿频频将好奇的目光投向几个仙姿渺渺的男人，立刻就板下脸来，小声训斥自家女儿。
　　从大堂到厢房的一路，他们受了不少审视目光，直至关上房门，隔绝了哪些或警惕或敌视的眼神，才长长松一口气。
　　姜晚晚渴得厉害，进了房门便抄起桌上的水壶，盛满一杯咕咚咕咚地喝起来。
　　“这些巫族也太风声鹤唳了，防外族人跟防贼似的。”邱肴没好气地嘀咕着。
　　“巫族划地为国，向来如此。听闻巫族人十分重视血脉，两个同族人通婚生下的孩子，血脉纯粹，对巫术方面的领悟也高，若和外族人生下孩子，便会稀释血脉，巫术天赋低下。”
　　灵羡说着，瞥见姜晚晚喝水喝得急，被呛得咳嗽起来，手搁在她背上小心拍抚。
　　容九霄与白意欢若有所思地点着头。
　　林书贤道：“难怪巫族定下那样的规矩，不过既然他们规矩这样多，又从不掺和其他几界的纷争，奇修是怎么说服这些巫族人，给他提供逆改灵脉那样奇邪的术法？”
　　无论是奇修这个自立的“天地共主”吞并仙界，还是仙族平叛逆党，巫族人关着门过日子，也沾不到好处。
　　“逆改灵脉的奇邪之术非同一般，寻常巫族人想必也没有哪个能耐。”容九霄右手搁在桌案上，轻轻点动着，“最有可能的，是巫术高深的那几个邬家核心人物。”
　　姜晚晚搁下水杯，双手托腮：“巫族巫术最厉害的是大祭司，也就是邬家当家人邬宓。这邬老太太早年间丧子，膝下只有一个孙女唤作邬雅兰。
　　难道是邬老太太担心自己死后，大祭司位被旁人夺去，邬雅兰会寄人篱下，所以未雨绸缪，用奇邪术法换奇修在自己百年之后，助邬雅兰接替大祭司位？”


第200章 绞刑台上的少女
　　灵羡温声道：“晚晚的猜测是一种可能，不过巫族选大祭司，流程层层复杂，并非那样简单。”
　　巫族幼童年满十岁，便被分到幼院接触巫术，每年一考，天赋不足者年满二十后遣离。
　　天赋高者则入青院继续修习。至年四十，又有部分人被筛出去，强者则进入筑院。
　　巫族对天赋与能力看得极重，未能进入筑院的人，大多都回家另谋出入，或是做生意或是务农。
　　而筑院中的学子则受优待追捧，若能力出众者，地位也会水涨船高。
　　“历代大祭司都是筑院中的佼佼者，若邬雅兰天赋不足，即便有奇修外力相助，也坐不上大祭司的位置。”
　　若真是邬老太太和奇修暗中做了交易，用奇邪术法换邬雅兰前程，显然也是不牢靠的。
　　几人敛眸深思，这件事还需抽丝剥茧地细细探查。
　　临近午时，高挂的烈阳灼热光线达到最高，街道上行走的人也渐渐少了。
　　许多商铺中掌柜懒洋洋地趴在案柜边打瞌睡，就连街道两边的摆摊小贩，也百无聊赖地隔着摊位扯起天来消磨时间。
　　夏蝉立在树枝上高声鸣叫，断断续续的尖亮声音叫得人心生烦躁。
　　忽地，街市尽头远远传来人声喧哗，一浪一浪此起彼伏的人声，是风雨欲来的前兆。
　　“出什么事了？”两个唠嗑的小贩双双伸长脖子，喊住了街上正朝那处奔走的路人。
　　路人拍着大腿，喊道：“今日十五啊，你们忘了吗，城东邬老七家那个闺女……今日就要处刑了，大祭司手底下的人把她押到绞刑台去，这会儿都开始了！”
　　那路人说完，便朝前大步走。两个小贩对视一眼，也拉了摊位上的帘子，结伴着跟在那路人后头。
　　不少人听闻动静，都从巷子里出来，拖家带口地赶去观刑，轰隆隆的脚步声将人的瞌睡都惊没了。
　　——
　　主角团六人闻声也去了绞刑台，方圆大的地方乌泱泱挤满了人，巫族人三两两地交头接耳，对绞刑台上低垂头颅双手被绑的少女指指点点。
　　“哎，瞧见了吧，这就是触犯族规的下场。”
　　“可怜邬老七，一把年纪就这么一个女儿，以后都没人给他送终……”
　　“那也是他教女无方，纵着自家闺女，干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所以说规矩礼教多重要。”
　　……
　　姜晚晚听着周遭人议论声，皱起了眉头，目光朝着绞刑台上看去，被绑着的少女腹部高高隆起，四肢却纤瘦得厉害。
　　少女垂着头，眼中一片死水沉沉，耳听着一浪接一浪的指摘谩骂，神色却无比麻木。
　　“邬秀，你可知罪？”
　　高台上方，站着一行衣着华贵的人，发声者音如洪钟，恭敬地立在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妇身旁。
　　那老妇人目光沉而无波，着一身黑色罩衫，右手拄着同人高的木杖，罩衫之上以金线绣着繁复图腾纹路，面容苍老多褶，却十分威仪。
　　姜晚晚等人猜测，那便是邬氏大祭司邬宓。
　　名叫邬秀的少女，听得那一身高声呵斥，连眼皮都没有抬。
　　大祭司身旁喊话那人又高喝道：“巫族仁慈，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说出私通仙族的身份名讳，堕了腹中野种，便可免了死罪，只赶出幽冥岭。要是执迷不悟，便休怪族规不讲仁慈！”
　　四周议论纷纷，有人便劝：“老七他闺女，你就招了吧，好歹能活命不是？”
　　邬秀面容消瘦，听罢却是嘲讽地大笑起来：“要杀便杀，我是不会说的！族规就是吃人的礼教，男女慕恋难道是什么遭天谴的事情，凭什么我没有权利选择所爱之人！”
　　她的声音凿凿，却在人群中砸出惊涛骇浪，围观人群指责声更甚。
　　姜晚晚等人从人群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事情经过。
　　原来这邬秀本和一名富家商儿子定了亲，她虽家中不甚富裕，却天赋上乘，进了筑院修习。富商家看中此女日后前景，遂和邬老七定下亲事。
　　邬秀百般不愿，奈不过父命，竟和一仙族男子私奔。富商家怒火中烧派人追拿，但邬秀不愿爱人被巫族戕害，便舍下爱人自愿被绑回来。
　　她回来时已经珠胎暗结，富商之子忍不下这口气，闹着退婚，结果借酒消愁醉得厉害，深夜纵马从马上摔下来，生生摔死了。
　　富商一家将过错都归咎到邬秀身上，扬言要她一命陪一命，遂才有了今日这遭。
　　主角团六人沉默着，望向邬秀的目光复杂而同情，他们是仙族，无法插手巫族的规矩礼教，但看着一个年轻少女即将被生生绞死在眼前，都面露不忍。
　　姜晚晚紧握着衣角，人情冷漠礼教大于天，这样狭隘闭塞的巫族，人人都要循规蹈矩，步步不能行差踏错，何尝不是一种悲哀。
　　邬秀的倔强和放肆大笑，无疑激怒了邬家观刑的人，与围观人群。
　　大祭司苍老而明锐的眼中闪过一丝恼怒，斜睨一眼身旁的基徒，基徒会意，立刻沉下声音高喊：“邬秀执迷不悟，公然挑衅巫族族规，罪不容恕，即刻行刑！”
　　随着基徒的一声令下，绞刑台上立刻有了动作。
　　粗绳毫不留情地套上邬秀的脖子，她被推搡着踏上绞架，癫狂地大笑着。
　　“落！”
　　木制的机关哒哒作响，邬秀脚下的踏板从中弹落，她身体垂坠，粗绳瞬间绷直。
　　纤细的脖颈被粗绳紧紧勒住，邬秀本能地双脚乱蹬，发出痛苦的嘶哑声。
　　姜晚晚六人不忍地别过头去，而围观人群热悄静一片。
　　邬秀的四肢渐渐失去挣扎，双手垂落下来，身体跟随惯性来回摇摆。高耸的腹部犹如胀起的球，木架发出缓慢陇长的吱呀声。
　　她是礼教的牺牲品，也是巫族警示族人的旗帜。
　　没了生息的邬秀，就那样被堂而皇之地吊在人前，周遭者有的叹息有的议论，邬秀致死都没有闭上的眼睛，犹如怨毒的火种，让人望而生寒。


第201章 邬雅兰的秘密
　　高台之上，那些衣着华贵的邬家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些人的眼神中没有惋惜，亦没有不忍，反而是快慰和理所当然。
　　一个违背族规的女子，原本就该得到她应有的惩罚。
　　这些人中，有一名女子神色异样地盯着已经绝息的邬秀，拢在袖中的手克制地发颤，好似有千万条虫蠕进心脏，恐惧和麻木交织，连掌心都被尖甲掐得泛白。
　　“雅兰妹妹，你的脸色怎么这样难看？”身旁的族人问道。
　　邬雅兰倏忽回过神，掩下内心的异样，勉力露出一个疲惫的笑：“无事，只是昨夜没休息好，今日见了这样的场面，有些……”
　　女子的话后半隐下去，喉咙滚动吞咽口水，抬袖擦了擦额前虚汗。
　　身旁族人了然，悄声叹息一口气：“确实残忍了些，不过……这都是邬秀罪有应得。”
　　气氛悄静，大祭司手拄木杖，缓缓地先前迈一步，锐利的目光扫过绞刑台前的百姓。
　　“邬秀已死，她藐视族规，知法犯法罪无可赎。我希望，巫族的每一个人都能引以为戒。”
　　大祭司沉声，扫过人群当中的少女们，“尤其是涉世未深的年轻姑娘，无论何时何地，请牢记你们背负的责任，牢记自幼父母耳提面命的规矩，不要因一时的错，断送后半生前程。”
　　人群之中振振有声，无数声音齐齐回喊：“谨遵族训，严于己身！”
　　邬雅兰跟随着人群念着那句话，声音却弱哑。
　　——
　　小宅的阁楼内，两扇门半掩，邬雅兰推门而入，匆匆坐在桌案边，端起茶壶倒水。
　　她手有些抖，半满的杯子端起，膝上都撒了些。克制着内心的慌张与恐惧，她不住朝门外张望，一杯接一杯地喝水。
　　约莫过了两刻钟，屋外脚步匆匆，一名浅色衫子的年轻女子垂首快步走进来，反手关紧木门。
　　“怎么样香芸……买到没有？”邬雅兰唇色有些白，今日邬秀被绞死的画面挥之不去，她只要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香芸咬着唇瓣，垂首摇头：“人家见我是女子，一听我要买滑胎药，东问西问，还问我夫家是谁，吓得我赶忙跑了。”
　　邬雅兰心中一凉，握在手中的水杯倾翻，在地上清脆地裂成碎瓷片。
　　“怎么办……怎么办……”邬雅兰嘴唇嚅嗫，心慌如擂鼓锤击，“再有几个月，它长大了的话，一定会被人看出来的……”
　　她颓败地盯着地上的碎瓷片，眼前不断闪过邬秀冰凉僵硬的面孔。
　　“到时候我会不会像她一样……”
　　香芸迟疑道：“小姐，要不还是告诉大祭司吧，你们是亲祖孙，她一定会网开一面的！”
　　“不行，不能告诉祖母……”邬雅兰白着脸摇头，“祖母一定不会偏袒，她是最重规矩的人……”
　　要是让祖母知道她身为大祭司孙女，明知故犯，与外男珠胎暗结，说不定会为做表率清理门户。
　　不是她狠心要杀了未出世的孩子，她实在害怕。
　　邬秀的今天，就是她的明天。
　　眼无力而颓然地闭上，她右手颤动着抚上小腹，呼气吸气都是焦灼紧张。
　　“明日你再到远一点的地方碰碰运气，城西和城南药房多，说不定能买到。”邬雅兰低声道，“若实在瞒不住，我便逃了这里。”
　　“小姐？”香芸面带惊诧，“可是您一旦逃出幽冥岭，事情就没有挽回余地了，您自小就比旁人有天赋，年年都是筑院考核中的首名，您将来……可是要做祭司的啊……”
　　“你以为我想这样吗！”邬雅兰失神苦笑，“真到了那一步田地，我连性命都难保，还谈什么前程。”
　　——
　　城中心客栈。
　　宽阔的厢房中，六人围坐在圆桌边，神色严肃。
　　“想不到巫族的人如此冷血……规矩大于天，身在此处的人何其悲哀。”白意欢低喃，眸子微垂，一声叹气溢出唇齿。
　　“那邬秀姑娘真是太可怜了，被迫和心爱之人分离，还被族人亲手送上绞刑台。”邱肴黑黝黝的脸也搭拢着，伤怀惋惜。
　　亲眼目睹一个怀有身孕的弱女子被绞死，六人心中都不好过。
　　但他们不是巫族人，若因为恻隐之心贸然插手营救，便是在挑衅巫族规则，势必引起巫族仇视反扑。
　　如今多事之秋，他们还需查出奇邪功法的破解之道，万不能轻举妄动。
　　“今日所观，大祭司邬宓为人十分规矩古板，且深受幽冥岭人信服。”容九霄双手交握在身前，拇指小圈地打转，“我们若想要接近她探查消息，恐怕有些难度。”
　　林书贤思索片刻：“或者我们可以盯着邬雅兰，找到机会从邬雅兰的嘴里套些话，毕竟她和邬宓是祖孙，如若邬宓和奇修做了交易，她这个大祭司唯一的继承血脉，一定会知道些内幕。”
　　几人点点头，这是一个折中的法子。
　　巫族和仙族无冤无仇，又没有利益冲突，若奇邪术法是从邬宓这个大祭司手中传出去，也应是有理由的。
　　只是他们现在摸不清事情真相的法门，犹如在一团云雾外徘徊。
　　商议过后，六人便分成了三组。
　　容九霄和白意欢负责盯邬宓的动向，林书贤与邱肴想法子探听关于邬家人的消息，而灵羡与姜晚晚则蹲守在邬雅兰身边伺机而动。
　　邬雅兰住在筑院边的独户一进宅子，为修学方便，并不在大祭司府常住，只在休沐日回去。
　　姜晚晚与灵羡悄悄守在一进宅子外头，眼看着邬雅兰从宅子里出来，神色紧张地在身旁婢女耳畔叮嘱一阵，那婢女不断点头，末了主仆二人交递一个眼神，婢女将邬雅兰送进筑院后，钻进巷子疾步而走。
　　他们一路跟着婢女，不远不近的距离，小心隐匿，看得出来那婢女十分警惕，专挑人少的陋巷走，几步一回头，生怕有人跟着她。
　　三人一前两后，拐到了城西一处地方，婢女环顾四周后，深呼一口气朝一间铺子踏进去。
　　姜晚晚与灵羡抬头一望，木制的匾额赫然写着“永和堂”三字。


第202章 你们是夫妻吗
　　香芸径自走到药柜边，柜前药房掌柜正捧着本药经，对照书中所写，细致地用银称调配药材比例。
　　“掌柜的，我想买些药。”香芸小声道。
　　掌柜搁下银称：“姑娘病了？”
　　香芸踌躇片刻，捏了捏衣角：“我想买滑胎的药，家中清贫，养不起孩子，所以还是药了好。”
　　掌柜身材宽胖，留着两捺胡须，一听是滑胎药，两只眼珠子轱辘转起来：“这个……你相公呢？若要买滑胎药，得你丈夫陪同来。”
　　“我丈夫外出做事去了，你放心，他定是同意的。”香芸抓着衣角，心中焦急不安。
　　掌柜闻言却是摇摇头：“姑娘，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巫族的规矩，就别难为我一个小药铺了，若让人知道我乱拿药给你，我这铺子还开不开了？”
　　族规甚严，却屡有女子私通外族人，为防止犯禁者，药行方面对停胎之类的药材都把控极严。
　　香芸心急如焚，本以为城西一带人少，铺子会管得松懈，不曾想还是如此。
　　她踌躇半晌，见掌柜压根不松口，只好匆匆离去。
　　姜晚晚与灵羡对视一眼，先是悄悄放了一抹灵识到香芸裙角边，以便随时知道她的动向，随后待她走远，若无其事进了永和堂。
　　姜晚晚抬头望去，铺子里药架林立，从左至右无数规格相同的木屉上，都贴着不同药材的名字。
　　“你们来买什么药材？”掌柜抬眼睨一眼，对仙族人并不很热络。
　　灵息脸色平静地说：“买和方才从这里出来的姑娘一样的药。”
　　话毕，掌柜手中动作停住，狐疑的目光在两个仙族之间打转。
　　“你们是夫妻？”
　　“我们……”
　　灵羡飞快的看了姜晚晚一眼，抢在她回答之前，点了点头：“正是。”
　　姜晚晚耳根一红，却没有反驳。
　　“这样……”掌柜面色稍松，既然是夫妻，又不是巫族人，倒没那么多讲究。
　　但医者仁心，更何况落胎也是背业障的事儿，掌柜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年纪轻轻，看着也不像穷魄潦倒不持家的样子，为何要用那药？”
　　说罢，掌柜的目光转到姜晚晚身上，瞧她生得娇俏明媚，想必也是才嫁人不久，这头一胎就要滑了，日后再想生养，难免会落下些毛病。
　　二人本就是为了查邬雅兰的婢女来药房买什么，对那药是何物根本不知，听着掌柜问的话奇怪，一时间停顿住。
　　掌柜兀自朝姜晚晚抬了抬下巴：“你难道不知那东西伤身？”
　　“这个……”姜晚晚支吾着，又怕答错了惹起怀疑，一时犹豫起来。
　　灵羡飞快地道：“是我让她用的，这事说来话长，您把药卖给我们便是了。”
　　掌柜微微怔愣，遂又狐疑起来，小夫妻新婚燕尔，若生下了孩子家庭和睦，怎么瞧都是好事一桩，怎么这年轻人态度却反着来。
　　除非这年轻人根本不是真心对自己的娘子，哄骗她滑胎，甚至另与女子有来往牵扯。
　　有了孩子就有了牵绊，所以此人才迫不及待，大约也不知用了什么花言巧语，哄得小娘子傻愣愣地点了头。
　　待这小娘子落了胎，第三者粉墨登场，悄声亮相。
　　而小娘子没有孩子傍身，被凄惨休弃，凄苦半生。
　　真是好一出惨事。
　　是了是了，应该就是如此。
　　掌柜越想越觉得摸到了真相，目光深沉起来。仙族的男子薄情寡义，最是会骗人，今日让他碰见，断不能叫他如愿。
　　于是掌柜目光如刀，冷测测地扫过灵羡，哼了一声。
　　“你这小子，年纪轻轻花花肠子倒多，我看你娘子不懂事，你却懂得很呢！”
　　眼瞧着姜晚晚眼睛一眨一眨，还被蒙在鼓里的傻模样，掌柜语重心长，语态又放缓。
　　“这位小娘子，虽说夫为妻纲，但也不能凡是都听之顺之。我瞧你是个心肠好的，跟我家闺女一般大，多事劝你两句，千万不要被男人的花言巧语蒙骗，更不要喝滑胎药那样伤身的东西，否则便是遭了别人的圈套，后悔的是你自己。”
　　姜晚晚瞳孔微放：“滑胎药？”
　　好啊，原来这傻姑娘连自己要喝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掌柜看向灵羡的目光更加鄙夷。
　　“瞧瞧，被他骗了吧，我说什么来着？”
　　姜晚晚与灵羡对视一眼，目光在空中交汇，邬雅兰婢女竟是来买滑胎药的。
　　掌柜摇头叹气：“身体是自己的，孩子也是自己的，小娘子还是好好考量哟……”
　　二人这才明白，为何掌柜态度如此奇怪。
　　“是……我们一定好好考量。”姜晚晚点头道谢，忙不迭拉着灵羡走了。
　　——
　　日暮西沉，客栈中姜晚晚将事情告知其他四人，四人皆是一副诧异表情。
　　“所以邬雅兰的婢女偷偷摸摸背着人去城西，是为了买滑胎药……”林书贤张大嘴巴。
　　姜晚晚点头：“我们在她身上放了灵识，她在离开永和堂之后，又去了好几个地方，无一例外全是药房，直到临近筑院下学，她才折返，脸色愁苦地接了邬雅兰回宅子，看样子是没有买到。”
　　灵羡凝神沉声：“如果不出所料，滑胎药应当是邬雅兰用的，她支使婢女大费周折四处买药，显然是不想让邬家人知晓。”
　　那么孩子的父亲是谁呢？
　　邱肴“嘶”了一声，右手撑在额前，摆出一个深思造型：“昨日邬秀被吊死，邬雅兰就在现场，她害怕自己身怀有孕的事情被发现，会落得一样下场，所以才四处买药，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拿掉腹中胎儿。
　　林书贤飞快地接话：“而且她还不让邬家人知道，显然这个孩子不会是巫族的，难道这个孩子……”
　　林书贤想到了什么，眼睛倏忽放大：“不会吧……”
　　“奇修……”
　　其他人异口同声，低声惊喊起来。


第203章 林郎中和药童
　　如若事情像他们猜测的那样，很多疑问也就有了解释。
　　奇修利用邬雅兰的感情，从她手中得到了蛊虫以及逆改灵脉的术法，两人显然是已经来往多时。
　　所以之前白翰年频繁往来幽冥岭，也是为奇修遮掩耳目。
　　至于邬雅兰现下有孕，便说明两人近几月还有来往。
　　这件事邬宓这个当家人应当是蒙在鼓里，否则以她大祭司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处事风格，断不会让邬雅兰做出违背族规的事情。
　　六人商榷一番，打算从邬雅兰身上下手，眼下她着急拿掉孩子，必定是月份快显怀了。
　　只要利用她的急迫心理，就能套出不少消息。
　　翌日，一大早姜晚晚和灵羡就蹲守在了邬雅兰的宅子外，眼瞧见香芸如昨日一样，送了邬雅兰去筑院后，钻进陋巷朝城南方向拐走。
　　两人霎时传讯给了邱肴和林书贤，让他们待在提前布置好的地方，守株待兔。
　　——
　　香芸从城南的最后一家药房出来，依旧买不到要买的药。
　　她垂头丧气，腿也走得发酸，瞧着街市上人来人往，心里越发苦闷。
　　可怜的小姐，怎么就和仙族搅到一起，若真瞒不住腹中的孩子，难道她真要帮着小姐逃出幽冥岭？
　　香芸骨子里是个守规矩且忠心的人，她一面知晓此事非同小可甚至是违背礼法，一面又担忧邬雅兰的处境，两相为难中还是一遍遍地来回跑。
　　眼见着又要到筑院下学的时辰了，还没买到药，香芸心中惶惶不安。
　　她明白，若是还买不到，小姐走投无路一定会逃出幽冥岭。
　　日光西移，香芸垂头丧气地走着，耳边却捕捉到几声中气十足的吆喝。
　　“来一来瞧一瞧啊，神医坐诊，包治百病啦！”
　　“价格实惠，送药包疗效，不灵不要钱呐！”
　　香芸停驻脚步，朝声音方向望去，街边处支着一个游医摊子，坐在桌案边的男子身形削瘦，着深灰长袍留山羊胡，闭着双眼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而他身边站着另一名体格壮硕黑胖，发髻梳成丸的男子，看打扮约莫是药童，正卖力地吆喝着。
　　一胖一瘦两人一看长相就不是巫族男子，医摊前支着偌大的旗幡，上书“看病、抓药、保密一条龙服务”。
　　香芸虽不知“一条龙服务”是什么意思，但“抓药”和“保密”却是击中了急迫之事，她心思活络起来，思虑片刻就上前同两人搭起了话。
　　她睨一眼坐在桌案边的削瘦男子：“你是郎中？这里什么药都能买吗？”
　　林书贤懒洋洋地睁开眼，广袖朝前一挥，气势十足地抚摸着小师妹为他贴的山羊胡。
　　“本人行医数十年，见过无数疑难杂症，人称妙手回春林仙医，无论是头疼脑热、中风嘴斜，还是妇人经事不调不孕不育，都能手到擒来呐……”
　　“我没有什么疑难杂症，只是想买滑胎药。”香芸压低声音。
　　“这个……”林书贤眼咕噜一转，抬头朝邱肴递去眼神。
　　邱肴立刻麻溜地递上号脉枕，并一把抓起香芸的手腕，压到了号脉枕上。
　　“你做什么！”香芸惊呼起来，本能地挣扎抽手。
　　林书贤三指并拢搭在她腕间，一面压住了她抽手的动作，一面磋拈胡须做深思状。
　　片刻后，林书贤收了手指，若有所思地道：“姑娘，据老夫号脉来看，你并没有身孕，买滑胎药做什么？”
　　香芸眼神闪躲，飞快低下头去，又飞快抬起来。
　　“我替别人买的，你问那么多做什么……告诉我卖不卖便好了！”
　　邱肴轻咳一声，双手背在身后：“这位姑娘，你要的药我们可以卖，不过你替谁买药，得让那人自己来。”
　　“为何这样麻烦……”香芸眼神失落，看来这游医摊子也是一样，不会轻易将那种药卖给女子。
　　邱肴音色郎朗：“自然要让本人来的，若你是什么心怀不轨的人，随意将药给旁人吃了，岂不是连累我们间接害了人？”
　　眉间的怅然一顿，香芸抬眸试探性地问：“只要本人来便可以了？”
　　林书贤挥袖撑桌：“不错，我们仙门医者有三训，不多问不多听只多看，姑娘要买的是辛秘药，为何要买老夫不感兴趣，也不会随意泄露病人隐私，只要确认这药不是用去害人便好。”
　　香芸顿时喜上眉梢，她抬头望一眼天色，现下赶回筑院，再接了小姐过来，教程快些可以赶在天黑之前，解决这桩心头大事。
　　于是她连忙道：“我现在便去带人过来，林郎中等我一等，天黑前不要收摊可好？”
　　“这个……”林书贤又假意为难起来。
　　邱肴摇晃着他的胳膊：“师父，等一等吧，今日一文钱都没挣着，好歹是桩生意不是？”
　　林书贤轻咳几声：“好吧好吧，那你快快去带人来，老夫与徒儿便在此处等着了。”
　　香芸谢过二人，急急忙忙起身离开。
　　——
　　“小姐，就在前面，马上到了！”香芸扶着邬雅兰的手肘，主仆二人步子匆匆。
　　天近黄昏，邬雅兰心头压着大事，片刻都不想耽搁，待香芸朝街角处一指，两人便朝医摊快步走近。
　　只是她们似乎来得不大巧，医摊前已经坐了人，一青衫女子神色端方，将手伸出给郎中号脉，邬雅兰的目光从露出的半截皓腕，移到女子明艳夺目的容颜上，心有小小惊诧。
　　是仙族的女子，生得很美。
　　邱肴远远地朝主仆二人招手，喊道：“哎呀，你们来了，待我师父给这个小娘子瞧完病，就轮到你们了，先在边上坐会儿。”
　　主仆二人不动声色，在医摊边两张矮几上坐下。
　　邬雅兰的目光，不自觉又瞧了一眼桌案前的青衫女子。
　　女子眉如横波朱唇轻启：“如何林郎中，我腹中的孩子可还安康？”
　　林书贤抚须点头：“胎相稳健，夫人尽可放心，只要每日心情舒愉，定能平安产子。”
　　“太好了姐姐，只要你生下殿下的孩子，殿下不日就会把我们接去魔界了！”姜晚晚站在白意欢身旁，露出一个天真烂漫的灿烂笑容。


第204章 奇修的外室
　　姜晚晚笑起来又娇又憨，白润润的脸上染着两道自然红霞，怎么瞧都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
　　“日日呆在这个地方，都要闷死了，我只盼着姐姐快生下孩儿，早日和殿下团圆呢！”
　　“你呀，脑袋里只有玩乐。”白意欢纤纤食指轻点在姜晚晚额上，唇角翘起来嗔怪道，“殿下事忙，还要应付如今两界混乱的局面，你当他这天地共主是好当的不成，不知多少人盯着他呢。咱们只管安安分分的，不给他惹事便很好了。”
　　“殿下最是心疼姐姐了，哪里舍得苛责呢。”
　　两人的声音不大，却被邬雅兰听得清清楚楚。
　　近黄昏的日光柔而橙黄，无数云霞铺开，照在邬雅兰难以置信的脸上。
　　她的眼神倏忽变得闪烁，揪紧了膝上的衣料，死死地盯住白意欢。
　　姜晚晚余光捕捉到邬雅兰的反应，悄悄朝白意欢使了个眼色。
　　白意欢接收眼色，不动声色地转了语气，幽幽叹口气：“谁知什么心疼不心疼的，他那样尊贵，我只是个小小的仙族女子，若哪日他腻了我，真叫我们孤儿寡母无处哭了。”
　　“姐姐何必妄自菲薄！”姜晚晚笑盈盈，“他就算有再多的红颜知己，也都是逢场作戏，姐姐才是殿下心尖尖上的，他将姐姐藏得这样好，生怕旁人借机生事暗害，这样的心意难道还算不得独一份？”
　　“你惯会讨我欢心……”白意欢抿唇笑起来，两靥生花美得不可方物。
　　两人说完台词，慢悠悠地起身，姜晚晚又装模作样地递了银钱给邱肴，提着两包油纸叠裹的安胎药，搀扶着白意欢施施然离场。
　　邬雅兰的脸色惨白，双手紧握掐着掌心，内心犹如惊涛骇浪一般。
　　“哎，小娘子，到你们两了！”
　　医摊前，林书贤老神在在地端坐，邱肴热情地朝主仆二人招手。
　　“小姐，我们……”香芸看出自家小姐脸色难看，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
　　邬雅兰忽而蹭地一下站起来，追着白意欢和姜晚晚的身影疾步而去。
　　“小姐，小姐！”
　　香芸左右为难，只好朝邱肴抱歉地鞠一礼，匆匆追上邬雅兰脚步。
　　——
　　人迹稀少的窄巷，姜晚晚扶着白意欢，一步一步走得悠然缓慢。
　　身后是急急的脚步声，两人交换一个眼神，下一瞬便听到一声气喘吁吁的呼喊。
　　“姑娘请留步！”
　　两人顺势慢慢转过身，疑惑地望向追赶而来的邬雅兰和香芸。
　　“你们是……”
　　邬雅兰略过姜晚晚，眼神只直视白意欢，那张艳而不俗明艳大方的脸，让她越发心沉。
　　“你是奇修的……外室？”
　　两个字在邬雅兰唇舌间蹦出，带了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姜晚晚立时柳眉倒竖，横开双臂挡在白意欢面前：“什么外室，你说话好没条理，我姐姐和殿下是两情相悦，殿下亲口承诺要明媒正娶，日后也是为妻，休要拿这腌臜字眼羞辱！”
　　“小妹……”白意欢无奈地摇摇头，拈着帕子眉目上扬，似羽毛般轻扫向邬雅兰，“姑娘是谁，如何认得二郎？”
　　得了对方的亲口确认，邬雅兰一阵头晕目眩，脸色越发白得难堪。
　　“不会的……不会的……”邬雅兰后退了一步，紧紧抓住香芸的胳膊，嘴唇嚅嗫，“你是妻，那我是什么……我是什么……”
　　香芸手臂被抓得吃痛，眼角沁出泪花，忙不迭安抚道：“小姐你别听她们胡说，她们定是诓你的！”
　　“我姐姐和殿下青梅竹马，情分非比寻常，诓你们作甚？”姜晚晚轻哼一声，扶着白意欢转身，“咱们回去吧，这两人太奇怪了，甭理她们。”
　　窄巷中光影交移，一青一黄两抹身影渐渐走远。邬雅兰的目光一点一点如死水沉寂，抓住香芸的手跌坐在地，五指渐渐攥成一团。
　　——
　　月落西沉，装了一整天赤脚游医的林书贤和邱肴麻溜地收了摊子，钻进四下无人的巷子，换了身行头赶回客栈。
　　邱肴站了一整天，腰酸背疼，抄起桌案上的水壶，倒满茶杯咕咚灌下去两杯。
　　他瘫坐下来，敲着发酸的腰抱怨道：“小师妹，要不下回我当郎中，二师兄当药童吧，我觉得我口才比二师兄好，不能埋没了。”
　　林书贤唰地撕掉粘在下巴上的山羊胡，揉搓着发红的下巴：“五师弟，明显我比较合适嘛，你往哪儿一坐，人家还当你吃了多少病人回扣，养得油光水滑。”
　　邱肴被说得一噎，黑黝黝的脸涨得通红，怨怪地睨一眼他：“大不了我以后少吃点，看二师兄还怎么笑话我！”
　　林书贤一整日都坐着，自然精神气十足，他笑嘻嘻地搭上邱肴肩膀，开口道：“不过我们今儿这一通忙活真的有用吗，万一邬雅兰脑子不好使，即便知道奇修是个三心二意的人，还对他死心塌地怎么办？”
　　“她不会的。”姜晚晚眼眸晶亮，“我猜她不是那种被情爱冲昏头脑的人，瞧她之前四处悄悄买药就能看出来。若她真是满心满眼装着奇修，便不会因害怕族规，选择舍去腹中孩子保全自己。”
　　白意欢点点头：“邬雅兰是邬宓唯一的孙女，自小便被悉心培养。她选择舍弃孩子，显然是放不下自己在巫族的前程地位，也有心日后接班做大祭司。”
　　一个原本清醒的女子，只是暂时被情爱迷惑心神，一旦发觉自己被欺骗，就不会再掏心掏肺地维护心中那个人。
　　容九霄叹气：“只是我们这样欺骗邬雅兰，也不知好不好。”
　　“也不算完全欺骗吧。”姜晚晚手手托腮，啧声摇了摇头，“听闻奇修宫中魔女无数，近日更彻夜笙歌，可怜的雅兰姑娘恐怕早不知被他忘到哪儿去了。所以我们只是迂回地让她认清现状，好过日后陷得更深，徒增伤悲啊。”


第205章 邬雅兰的信件
　　昏暗的卧房中，邬雅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趴俯在桌上，地面散乱一片破碎的瓷器，袖口被泪浸得湿儒一片，肩膀随动作起起伏伏。
　　香芸心中不忍，侍立在旁小心拍抚着她的背：“小姐……也不一定是真的，说不定那两个女子，是收了别人好处，故意在咱们面前做戏……”
　　“别替那人说话了，谁会拿这种事来做戏！”邬雅兰两只眼浮肿泛红，声嘶力竭地喊着，“枉我为他出谋划策，甚至违背族规泄露秘术，他就这样待我！”
　　只要一闭上眼，她眼前就浮现出那对仙族姐妹的样子。
　　姿容绝色的美貌，青梅竹马的情分，样样都是她比不得的。
　　“怪不得……怪不得这些年他总是若即若离，若非上次还有事求我，也不肯来幽冥岭！”
　　邬雅兰蹭地起身迈过满地狼藉，冲到床榻边扯起枕头旁方正叠好的一间锦衣，恨恨地扯裂，“说什么自己情缘淡薄，两相记挂也不在朝朝暮暮，原来只是给他的心上人扯幌子！”
　　香芸眼见着那锦衣一分为二，细细絮絮地纹路将宝相花图样割据，蠕动着唇欲言又止。
　　是那人送给小姐的衣衫，小姐平日舍不得穿，只叠着时不时拿出来瞧一眼睹物思人。
　　“我早该猜到了，他接近我不过就是为了，从我身上套去他想要的东西……”
　　邬雅兰哭得脱力，两行泪又留下来，“只恨我瞎了眼，猪油蒙了心，将族规都抛到脑后。”
　　香芸默默收拾着地上的狼藉，小声言语：“小姐，那现在怎么办……孩子……”
　　提及孩子，邬雅兰心中咯噔一声，沉沉如水的目光又泛起波澜。
　　末了那波澜又一层层淡下去：“我书信一封，你替我送出去。事已至此，这孩子更是留不得，但他也不能什么说法都不给我……”
　　——
　　深夜时分，披着遮帽斗篷的香芸从宅子里出来，环视四下无人的街道，悄悄拐进一处巷子，脚步匆匆。
　　月光将香芸的身影拉长，映在灰白纹路的石板路上。
　　她走得飞快，并未发现身后跟着两个尾巴。
　　转了五处拐角，绕过一个弄堂，香芸在一户门庭破败的住所前停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悄声走了进去。
　　灵羡与姜晚晚双双趴在不远处的屋檐，透过窗纸残破的裂口，将香芸的动作一览无余。
　　香芸从袖中掏出书信，拉开墙上一扇暗格，屏息放进去。暗格中有光芒闪烁，六芒星形状的阵光盈起，书信渐渐隐息不见。
　　香芸呼一口气，关上暗格又悄声踏出屋子，拉进帽檐观察四周无人，才快步走远。
　　待香芸走远，姜晚晚与灵羡二人手脚就摸进了屋子。
　　这间屋子灰扑破败，从外头看更显阴森，若不是跟着香芸的步子找来，他们断不会想到这里竟暗藏乾坤。
　　“快瞧瞧她放了什么。”姜晚晚小声道。
　　灵羡伸手小心挑开暗格的门，稍作端详，输入灵力。吸纳了灵力的阵法又亮起六芒星光泽，那隐匿的书信便现出了形状。
　　“巫族人不通仙法，不能以灵力传讯，邬雅兰和奇修联系，想必就是通过这样的方式，书信被阵法遮掩，随后便有人从此处取走，送到奇修面前。”灵羡沉声说道。
　　他们展开书信飞快地阅读内容，上头是字字泣血的质问，通篇都是大骂奇修忘恩负义违背诺言。
　　跳过那些没营养的信息，信件末尾最后一行字尤为醒目，大略意思就是她得讨个公道，让奇修给她个说法，否则别怪她翻脸无情。
　　“果然呀，这位雅兰姑娘是个刚烈的女子。”姜晚晚双手抱臂，唇翘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飞快地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空白纸笺，由灵羡照着上头的字迹临摹仿写一番，大致内容不变，只是将一些关键信息做了改变。
　　替换好书信，他们合上暗门掩上屋子，又重新趴回对面的屋檐。
　　夜鸦喑啼，阵阵孤风刮过，约莫一刻钟功夫，便有一身形矮小的男子鬼祟地朝屋子走来，取出信件后转瞬消失在巷子里。
　　——
　　光烛大亮的魔界宫殿，笙歌四起，丝竹齐鸣。
　　无数衣衫轻薄的魔女在大殿中央翩翩起舞，宽摆的腰肢随着乐声规律扭动，是勾魂夺魄的弯刀。
　　两侧魔人哈哈大笑，甘冽的酒水一杯杯入喉，喝得醉眼迷离，如钩子一样的眼神盯着魔女们美艳的脸与纤细的腰，一副醉生梦死的姿态。
　　中央一名个头高挑的魔女甩开水袖，脚尖轻垫着旋动身子，如飞燕般移到了王座边。
　　情意绵绵的眼眸半扬，嫣红的唇噙笑，魔女轻轻朝前扬袖，暗香便顺着动作先前浮动。
　　奇修漫不经心地捉住魔女的水袖，淡淡馨香擦过鼻尖。他勾起唇，眼神玩味，右手顺势用力一扯，魔女便娇呼一声倒进了怀里。
　　“奇皇大人……”魔女半羞半嗔，一个媚眼抛得千回百转。
　　奇修半低头颅，迈进魔女的颈间，轻笑起来：“好香。”
　　这般露骨撩人的话，更令魔女心头澎湃，纤纤玉臂转手勾上了奇修的脖子，朱唇轻启是无尽风情。
　　此时，奇修手下的侍从从外匆匆走进，目光略过中央那些卖力扭腰的舞女，目不斜视地站到奇修身后，蹲下身来悄声低语。
　　奇修微有些醉态，听了侍从的禀报不悦地皱起眉头。
　　“她抽的哪门子风，从哪儿听了风言风语，就敢在信中谩骂本君。”
　　被他揽在怀中的魔女眼波如斯，似只猫儿一样慵懒妩媚地撑起头：“是谁这样不知好歹，居然敢给奇皇大人脸色瞧，可不能纵着她呢。”
　　奇修冷哼一声，似乎对魔女插话有些不快，重重地在她腰间一捏。
　　魔女吃痛娇呼起来，扁了扁嘴泪眼朦胧。
　　“告诉邬雅兰，不要成日没事找事，如今本君大事将成，她已无用处了，若胆敢惹事，莫怪本君不念旧情。”
　　侍从点头，随后又迟疑：“听闻邬雅兰已经有孕……”
　　奇修神色淡淡：“巫族女的孩子，于我无用。”
　　侍从收敛神色，颔首退下。


第206章 问罪大祭司
　　奇修那方的回信，很快就到了邬雅兰的手中。
　　短短几句，皆是警告威胁。
　　对于邬雅兰的质问，他没有一句解释，甚至连提都懒得提。
　　加之姜晚晚等人有意放出，奇修在魔界夜夜笙歌宠幸魔女的消息，双重打击下，邬雅兰生生气得昏倒，孩子也没保住。
　　眼瞧着躺在床上唇色发白、双眼空洞的邬雅兰，香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姐……你怎么这样苦命……”
　　邬雅兰浑身犹如被碾般疼痛，下腹坠坠气丝游游。
　　她嘲弄地扯出一抹冷笑：“哭什么，到如今这一步，也是我咎由自取。孩子没了也好，省得我日日提心吊胆。”
　　香芸啜泣：“仙族的男子每一个好东西，小姐那样费心帮他，竟落不得一个好！”
　　“我这几日是出不得门了……”邬雅兰声音喑哑干涩，吃力地转过头，“你替我去筑院批假，就说我染了高热，且不可露馅。”
　　香芸连连点头，末了又小声地问：“那……那咱们就这样算了？”
　　“算了？”邬雅兰的目光瞬时变得凌厉而阴狠，“他敢辜负我，对我弃如敝屣，就要付出代价。巫族的女子可不是好招惹的……”
　　——
　　几日后，邬家迎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邬老太太听着门房通禀的话，沉而明锐的眼中闪过几分惊诧，沉默片刻后，还是将人放了进来。
　　她端坐着厅室中，身着大祭司服制，前襟金线满绣的图腾花纹泛着淡淡光泽。
　　容九霄与灵羡并肩站在她面前，身形如画俊胜谪仙，周遭侍候的婢女不时偷偷抬眼看，又碍着大祭司威仪扫来的目光，耳根发热地收回眼神。
　　“坐吧。”邬老太太沉声。
　　二人自也没有拘礼，大大方方地在下首坐下。
　　邬老太太眼皮轻抬，语气也是缓而漫不经心：“两位是仙族人，还自称是天君的亲信。我们巫族与仙族井水不犯河水，两位登门拜访，所谓何事？”
　　容九霄拱手一揖：“大祭司身为巫族领事人，应当也对近百年仙魔纠葛有所耳闻吧。”
　　“倒是听闻了。”邬老太太睨他一眼，“不过这与我们巫族何干，两位该不会是想来游说我这老太婆站阵营？”
　　望着两个年轻人气定神闲的样子，她忍不住轻呵：“巫族势弱，向来闭门自治，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两位是想岔了。”
　　灵羡沉吟着：“大祭司高瞻远瞩，该不会是看着如今魔界势强，所以才出言推诿？”
　　邬老太太眉横冷语：“公子这话便是欲加之罪了，老身既说了不会站阵营，自然两不相帮。你们两界的争端渊源已久，也不是我们这样的小族能干涉的。”
　　灵羡与容九霄交递眼神，容九霄平静地道：“若是这样倒也罢了……如果巫族暗中襄助魔界，面上却称两不相帮，又当如何？”
　　“哈，仙族好大的架子，用这种莫须有的事来敲打老身？”邬老太太拄动手中木拐，地上的薄尘都被震得颤了颤。
　　“你们且放心便是，我巫族规矩礼教森严，世代都只在幽冥岭，绝不掺和外边的浑水。”
　　“如若掺和当如何？”灵羡眉头一扬，笑得轻松，可眼中却有寒芒。
　　邬老太太眯了眯眼，这二人代表天君的态度，看来不给一个保障不会罢休。
　　她定了定神，淡淡地说：“若有人违背巫族立场，肆意插手外界争端，老身自会给一个交代。”
　　巫族人以大祭司为首，邬老太太心中极有成算，只要她坐镇期间，绝不可能让幽冥岭陷入那些无休止的纠葛。
　　本以为两个年轻人吃了闭门羹，会识相地告辞。
　　怎料邬老太太眼皮一抬，却听得那蓝衣墨发的年轻人冷声质问：“大祭司真是打得一手好太极，言之凿凿说巫族两不相帮，却暗中给魔族提供逆改仙族灵脉的奇邪之术，眼下还有脸同我装腔作势，真是恬不知耻。”
　　邬老太太活了几百岁，族中人哪个对她不是毕恭毕敬，何曾有人敢在她面前如此质骂。
　　她脸色沉下来，怒道：“放肆，这里不是你们仙界，岂容你诋毁？”
　　“是否诋毁，大祭司心中有数。”灵羡唇边是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若不是从你们巫族得了奇邪之术，奇修如何能大肆荼害我仙族子民，早就听闻巫人善蛊钻巧，此等奇邪之术，想必也是你们巫族秘法，若不是证据确凿，我们也不会上门来讨说法了。”
　　听得灵羡言之凿凿，邬老太太原本怒不可遏的情绪，掺杂了一瞬迟疑。
　　二人虽端坐着，却面色不善，室内沉闷的气氛犹如乌云压顶。
　　“大祭司若不信，大可以去翻翻你们巫族秘典，再对照外头的消息看看，究竟这术法是不是出自你们幽冥岭？”
　　邬老太太面色慢慢沉下，思绪飞快地转着，仙族人如此笃定，莫不是真与巫族有关……
　　几相思量，她朝身旁的基徒招招手，基徒俯下身来，她低声耳语一阵。
　　室内悄静无声，灵羡与容九霄二人闭目等着，一副胸有成竹之态。
　　邬老太太越发心惊，直至基徒匆匆回到厅里，露出凝重之色，悄悄点了点头，她的目光彻底暗下来，紧握着木杖胸中怒浪滔天。
　　竟然……真是有人用巫族秘术插手了仙魔争端……
　　“如何大祭司，如果查不清楚，我们师兄弟二人可以帮忙。”容九霄道。
　　邬老太太自觉脸上挂不住，方才那样信誓旦旦地说态处中立，转瞬族中却有人干出这样的事。
　　“先前大祭司可是承诺了，若插手外界争端，会给一个交代。”灵羡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瞧得人心底发毛，“现下该是给交代的时候了。”
　　邬老太太沉默着，几息下来已是又惊又怒。怒的是族中有胆大包天者，惊的是有了这样的事做筏子，巫族百口莫辩，岂不是要任由仙族拿捏？
　　怎料灵羡像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幽幽地说：“只要大祭司交出奇邪之术的破解法门，将功折罪，仙族也不会咄咄相逼。”


第207章 祖孙的对话
　　邬宓身为巫族大祭司，自青年接任，几百年来兢兢业业。邬家在她的手中维系荣光，如今她已年迈，能在位的时间不知还有多少。
　　她紧握着手中木杖，眼皮半阖，心生无奈。
　　巫族的安宁和未来，不能毁在她手中。如果巫族不拿出破解办法，恐怕仙族不会善罢甘休。
　　幽冥岭不过是一处小国，若仙族拿这件事做筏子，有意报复，恐图惹祸端。
　　深思片刻，她低声道：“好，老身会给你们一个交代。不过有一个条件，你们仙魔之争不要再牵扯巫族，将破解之法交给你们后，也要保证魔族不会对我巫族滋事报复。”
　　容九霄颔首：“这是自然，大祭司深明大义，我等自会禀明天君。”
　　——
　　晨起，邬雅兰便由香芸侍候着更衣梳妆，菱格雕花窗内透进暖而旭的光亮，斜斜映照在邬雅兰的面庞上。
　　她端详着镜中自己的模样，苍白憔悴，眼下两团青黑尤为醒目。
　　“妆上厚一些。”她淡淡地说着，指尖挑开妆匣内一盒桃红胭脂，以指腹轻点，在唇中央慢慢晕开。
　　香芸手巧，一会儿功夫便将她的头发挽成一个精巧的垂花髻。
　　一只双蝶戏珠的流苏步摇斜斜插入发间，她再度对镜端详，瞧不出什么虚弱异样之态，才扶着香芸的手起身。
　　这日是休沐，自她小产后已经过了几日，若今日不回邬府，恐要惹祖母怀疑。
　　主仆二人收拾好便动身去了邬宅，踏过回廊小院，院中的绿植经昨夜骤雨洗礼，叶丛翠绿枝叶摇曳，透过交叠繁茂的树影，她远远瞧见有两个身形修长的男子，正从另一侧回廊出去。
　　因着距离远，邬雅兰瞧不清两人的样貌，只是那样的衣着装束，并非巫族男子所有。
　　画得纤而长的柳眉微微蹙起，邬雅兰有些出神。
　　“小姐……该进去了……”香芸在旁小声提醒。
　　邬雅兰回过神，低应一声。
　　她扶着香芸的手进了大堂，下腹还有些坠痛，但为不惹人怀疑，面上平淡地半屈膝恭敬对邬宓行了礼。
　　“孙女见过祖母。”
　　“坐吧。”邬老太太声音听不出喜怒。
　　邬雅兰起身在左侧上首的交背椅坐下，抬眼便见对面桌案隔着两只杯子，杯中茶水未动，还冒着氤氲的热气。
　　“方才那两人……”邬雅兰难奈住心底的疑惑，恍若不经意开口。
　　邬老太太浑浊的目光一转不转，半晌长长叹一口气：“是仙族，来兴师问罪。”
　　邬雅兰心中咯噔一声，努力平复一番，扯了扯唇：“仙族的人……何故来找祖母兴师问罪？”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微微异样，邬老太太狐疑地转过眸子，盯着她的脸。
　　“你知道是什么事？”
　　邬雅兰半张着嘴，按下心中惊慌：“孙女如何知晓，只是觉得奇怪而已。我们和仙族井水不犯河水，哪里有什么事能让他们无故上门？”
　　邬老太太沉吟片刻，没再瞧出什么异样，才转开了眼睛。
　　“族中出了异心之人，竟是枉顾规矩，私下相助魔族，将巫族秘术窃露。”邬老太太冷声，木杖重重一拄，“此人包藏祸心，陷我巫族于不义，若不是如此，我何至于被仙族拿捏把柄，被迫掺进这趟浑水。”
　　眼下仙魔两界争端愈演愈烈，虽是得了那两个年轻人的允诺，不会泄露巫族提供破解之法。
　　但他们一旦插了手，就难免会留痕迹，怕只怕若仙族在争端中成了败落的一方，魔族秋后算账，会将矛头对准幽冥岭。
　　邬老太太长吁短叹，可一番话却让邬雅兰心中惊涛骇浪。
　　仙族的人找上门来……是为了那个术法！
　　她不可控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本就因小产身体未恢复完全，受到惊吓冷汗测测直冒，厚重的妆容盖在脸上，酝出了脂粉油花，鲜艳的口脂突兀地浮在苍白的唇上。
　　“雅兰？”邬老太太疑窦丛生，沉下声音唤了一声。
　　邬雅兰生生被吓一跳，勉力压下心头惊慌，扯开一个笑：“祖母……怎么了……”
　　“我在说巫族叛徒的事情，你怎么脸色这样难看？”
　　邬雅兰悄悄呼吸几口气，摇摇头：“祖母，我病了好几日了，虽然今日好些，还是有些难受。”
　　“这样……”邬老太太低语，思及前两日筑院的先生确实和她说，邬雅兰染了高热卧床不起，遂疑心又消下去。
　　想着孙女平日是个勤勉的，天赋又高，怕是没日没夜钻研，才染了病。
　　邬老太太脸色缓和了些：“雅兰，平日多注意休息，别顾头失尾，待祖母百年后你想做大祭司，也得有一副好身子，否则日日应付族内族外那些牛鬼蛇神，怕要力不从心。”
　　邬雅兰乖顺地低头：“孙女明白……”
　　邬老太太复又沉声：“眼下仙族找上门来，我们也不得不应。你回头去翻翻秘典，关于逆转仙族灵脉的奇邪之术，好生研究一二，再将秘术的破解方法交到城中心的揽月客栈，仙族来使住在那处。”
　　“是……”
　　“我倒要好好查查，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胆敢违抗老身的命令，私下相助魔族。”邬老太太语气沉得厉害。
　　邬雅兰心慌不已，却又不敢接话，她和奇修之间的纠葛若被祖母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
　　回到一进宅子，邬雅兰忙不迭就将屋里整顿了一遍，她身上还发着寒，却顾不得许多，将书架上有关秘术的书籍手稿通通翻出来。
　　“小姐，你在找什么？”香芸见她额上都是冷汗，还一个劲地忙活，不免担忧。
　　“快帮我支一个火盆，快些……”
　　香芸不敢多问，忙不迭点头。
　　不一会儿，香芸捧了只铜盆回来，又在盆中添满了碳火。橙红的碳焰烧得高旺，噼啪的火星子不时溅出来。
　　邬雅兰将收出来的书籍手稿归拢到一处，匆匆地抱到火盆边，纤瘦的手抓起几张手稿飞快地看一眼，而后没有一丝犹豫地撕碎洒进了火盆。


第208章 邬雅兰的条件
　　烈烈燃动的火堆瞬间将碎纸吞没，焦黑蜷缩的碎纸轰地被火舌舔尽。
　　香芸吞咽口水：“小姐……这些都是你潜心研究的东西，怎么好端端的要烧？”
　　邬雅兰手中动作不停，眼见盆中碎纸越来越多，浓烟高滚呛得人沁出眼泪。
　　“这些是催命符……若不赶紧毁了，让人看见我焉还有命？”
　　香芸大骇，遂也不敢再问，连忙帮着一起撕毁投盆。
　　待东西烧尽，主仆二人两人已被碳火熏得大汗淋漓。
　　邬雅兰疲软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呼吸，心中却止不住对奇修的怨恨。
　　都是他害的，若不是他花言巧语哄骗，自己不会被蒙了双眼，做出那些荒唐的事情。此仇若不报，她咽不下这口气。
　　“香芸，收拾一下屋子，我出去一趟。”她喃喃地说着，交领处露出一截瘦得凹陷的锁骨，整个人瞧着越发阴郁。
　　“小姐，你身子还没好，又出去做什么？”香芸不解。
　　邬雅兰低声：“我去揽月客栈一趟。”
　　——
　　揽月客栈并不大，统共就几十间厢房，三层高的楼被精密地规划，每一间厢房都差不多大，主角团六人的房间挨在一处，右侧四间是容九霄等四人，左侧对门两间是姜晚晚和白意欢。
　　当邬雅兰敲动厢房门的时候，原本聚在容九霄屋子里的其他五人都警惕起来。
　　邱肴悄悄地拉开一小条窗户缝，看清门外一身紫色衫裙的女子，给同伴们打了手势。
　　他们六人之中，有四个人都和邬雅兰打过照面，是不方便现身的。
　　“快快，躲起来！”林书贤着急忙慌，一左一右抓起姜晚晚和白意欢的胳膊，一溜烟钻进了内间。
　　邱肴小心合上窗户，转头见三个伙伴都躲好了，也急匆匆地朝内室奔去，跑得太急还滑了一跤，幸亏林书贤眼疾手快捞住他，一把拽了进去。
　　待四人躲好，容九霄与灵羡才清清嗓子端正坐直。
　　“来者何人？”容九霄出声发问。
　　屋内动静耽搁了一会儿功夫，邬雅兰本有些疑惑，听得里头发了话，垂下眸子道：“巫族邬雅兰，奉大祭司之命，来见仙族使者。”
　　“进来吧。”
　　邬雅兰深吸一口气，理了理鬓边的发丝，推门而入。
　　她是邬宓精心教养的孙女，人前仪态气度都挑不出错，步子沉稳地迈进屋子，朝端坐的两人见了礼。
　　“雅兰见过仙族使者。”
　　“邬姑娘不必客气，请坐。”
　　邬雅兰报以淡笑，径直坐下，却没有先开口的打算。她目光不偏不倚，将面前两个年轻男子悄悄一番打量，心里却有自己的盘算。
　　“邬姑娘来找我二人，是交秘术破解之法的吗。”容九霄将茶水倒七分满，慢慢推到她面前。
　　茶水氤氲的热气将邬雅兰的面庞衬得朦胧，她温婉地道：“那法子出自巫族秘典，钻研起来还要费些功夫，不过最迟后日就有眉目了。”
　　容九霄和灵羡的眼神相撞，不动声色地淡笑。
　　“原来如此。”
　　内室里，四个人呈叠罗汉般的姿势躲着，邱肴蹲在最下方，依次是半弯腰的林书贤和白意欢，姜晚晚扒着墙角在最上方。
　　四个脑袋排成竖排，眼睛一眨不眨，悄悄地观察着外边的动静。
　　邱肴小声嘟囔说：“这雅兰姑娘还挺会装模作样的，法子都是她给奇修的，还什么破解起来费些功夫……”
　　“嘘，五师弟别说话！”林书贤瞪他一眼。
　　外间，灵羡似笑非笑地看着邬雅兰：“既然邬姑娘说破解术法还要两日，怎么今日就上门来了？”
　　邬雅兰捧着茶水小口地喝着，平如镜面的水面倒映着她模糊的眉眼。
　　“今日来，是雅兰私心想和两位谈一桩买卖。”
　　“买卖？”灵羡的眉挑起，笑容耐人寻味。
　　邬雅兰道：“我知晓如今仙魔纷争激烈，且奇修靠着那个奇邪术法屡次打仙族措手不及，若我说，我不但有能力破解那术法，还能加以改良，让奇修受到反噬，助你们仙族逆转战局……”
　　话音到此一顿，邬雅兰目光灼灼，透过茶雾直视对面。
　　容九霄眼神一动：“既然是买卖，那邬姑娘的条件呢？”
　　“条件……”邬雅兰垂下眸子，掩去眼底翻涌的恨意，攥紧了右手，再抬起头时，目光坚定，“我有两个条件。”
　　“但说无妨。”
　　“其一，巫族寿数不比你们仙族魔族，大约再有百来年，祖母退下大祭司之位，巫族便要遴选新的大祭司。我有意接替祖母衣钵，争选大祭司位，统领巫族。”
　　“邬姑娘是要我们仙族出手，推你上位？”容九霄沉吟，“但……你们巫族选大祭司，外族人插手似乎没什么效用。”
　　邬雅兰自信地扬了扬眉：“不，我自然有能力坐上大祭司之位。”
　　“我要的，是在我继位之后，仙族和巫族多加来往。我打算开放幽冥岭，废除巫族不与外界通婚的陋习，此事需慢慢筹划，仙族要做的只是配合我，适当给予帮助。”
　　她言之凿凿，却让两明四暗的六人都微微咂舌，此女志向不小啊！
　　灵羡道：“据我们所知，巫族与别族通婚诞下血脉，修习巫术的天赋会被稀释。邬姑娘抱着这样的想法，就不怕将来被所有巫族争相抵制？”
　　邬雅兰手肘撑在桌上，指腹摩挲着茶杯上的花纹：“此事自然急不得，待我做了大祭司，会一步步慢慢来。血脉之说在我看来，都是谬论。筑院中，都是血脉纯粹的巫族人，可不照样也有天赋平平，只靠一日日苦熬的庸才。百年前一巫族与仙族诞下的孩子天赋却极其高，只可惜被世俗所不容，赶离了幽冥岭。”
　　她扯开一抹嘲弄的笑：“所以说，血脉这种东西，也不是纯粹便是好的。但巫族和仙族通婚，生下的孩子寿数却一定会延长，若几代人都如此，若干年后，巫族的寿数便不仅仅局限于千年之短了。”


第209章 让他生不如死
　　内室中，四个脑袋频频点头，这话很有道理。
　　通婚改善基因缺陷，提高巫族人的寿命，这样显而易见的好处，不必虚无的血脉之说来得实在？
　　邬雅兰说完，望向对面二人：“这是我的第一个条件。”
　　容九霄笑道：“邬姑娘有如此远见，容某佩服不已，此事不成问题，待争端了结，我们会禀明天君陛下，待邬姑娘继大祭司位后，给予一定帮助。”
　　闻言，邬雅兰露出淡淡笑容，一半的心安定了下去。她恨透了那样不通人情的族规，人都是活生生的个体，岂能被无端的规矩束缚情感。
　　现下她不是上位者，也同无数个被规矩荼毒的少女一样，日日提心吊胆，生怕被发现端倪。
　　待到有一日她可以改变规则，一定要让巫族的女子都撤去身上无形的镣铐，随心所欲地选择心中所爱。
　　她悄悄呼一口气，却听对面问：“那第二个条件是什么？”
　　被压抑许久的恨意倾泻一丝，邬雅兰目光沉沉，一字一顿地道：“第二个条件……击败奇修后，你们要把他交给我。”
　　屋中安静下来，容九霄与灵羡目光闪烁。
　　“奇修是仙族的罪人，不知邬姑娘要拿他做什么？”容九霄道。
　　邬雅兰攥紧手中杯茶，薄唇倾吐如刀割：“他也是我巫族的仇人，你们且放心，将他交给我，我会叫他生不如死。”
　　“怎么样的生不如死？”容九霄语气一本正经，好似真是对这件事抱有好奇。
　　邬雅兰沉声：“巫族有一种蛊，用来惩治大逆不道的恶徒，中蛊之人全身溃烂，其痒难耐，蛊虫会在皮肉下不断小口撕咬，中蛊者奈不住痒意，便会抓挠自己的皮肤，直至抓烂血肉，痒意也不会消失。”
　　“嘶……”内室中，邱肴悄悄发出一声气音。
　　“光是这样，也便宜了他。”邬雅兰想了想，复又道，“我会砍了他的子孙根，让他断子绝孙。”
　　“嚯……”林书贤忍不住身下一凉。
　　“将他丢进万蛇窟，被千万条细银小蛇钻进口鼻，受尽噬心之苦。”邬雅兰道，“再用丹药吊着他的命，痛而不至死，方是生不如死。”
　　“唷……”姜晚晚和白意欢倒抽一口凉气。
　　容九霄听得抬袖擦汗，心中大叹罪过罪过，只差脱口而出一句“阿弥陀佛”。
　　巫族女子真是恐怖如斯。
　　“这个……这个……”容九霄为难道，“邬姑娘，这个条件不是我们不想应你，而是奇修身为仙族的大罪之徒，若被活捉，按理是要交由天君处置，压上诛仙台，剃骨碎魂识。若我们擅自答应了你的条件，恐怕也难以和仙界交代。”
　　邬雅兰皱起眉头，思及奇修原本是仙族人，的确轮不到她来处置，虽心中有所遗憾，却也没有纠缠。
　　“那此事可以再议，你们只要保证第一个条件能做到。”她道。
　　“自然……”容九霄点头。
　　两方交涉愉快，邬雅兰微微颔首，缓缓起身：“既然如此，雅兰也不多做打扰，后日我会带着破解之法，再登门造访。”
　　容九霄与灵羡起身揖手：“那就有劳邬姑娘了。”
　　内室中，蹲在最下方的邱肴双腿发麻，又被邬雅兰一番“生不如死”的理论言说吓得心砰砰跳，瞧见邬雅兰要走，一口气松下来，腿就发了软，整个人趔趄着冷不丁向前扑倒。
　　邱肴摔了，上方叠罗汉似的三个人失去支撑，如多米诺骨牌连锁反应，接连也摔下来。
　　只听嘭嘭嘭四个重音，师兄妹四个人狼狈地面着地，闷哼地撑着胳膊爬起来。
　　本来已经走到门口的邬雅兰，听见动静下意识回头望，这一望，将四个灰溜溜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面面相觑间，空气不出意外地凝住了。
　　“你们……”邬雅兰的脸色慢慢变了，嘴微微张开，目光从龇牙咧嘴的邱肴扫到林书贤，再从姜晚晚扫到白意欢。
　　她的眼神定格在白意欢的身上，一样的出色姿容，一样的艳而不俗，只是现下着一身杏色交领衫，盈盈一握的腰用涤带系着，哪里有半分孕状。
　　林书贤瞥见邬雅兰的脸色，心中大叫完了完了，气得给了邱肴当头一个大批兜。
　　“都怪你五师弟……”
　　邱肴委委屈屈地捂住头，小声道：“人家也不是故意的……”
　　——
　　安静的厢房中，多添了四只矮几。
　　碧宁山六人在圆桌左侧坐成一派，而脸色黑沉的邬雅兰独自一人坐在右侧。
　　“游医……外室……”邬雅兰冷冷的目光扫过对面，“好得很呐，你们仙族真是花样百出，将我耍得团团转！”
　　“邬姑娘，此事……咳咳，此事说来话长。”林书贤耳根一片红。
　　“说来话长？”邬雅兰冷哼道，“分明是蓄意为之，哪里来的话长？”
　　淡紫色的衣衫在室内的光亮中折射出细腻的光泽，邬雅兰压着心底滔天怒火，却也有一丝不安。
　　仙族人演了这样一出戏，显然是已经看出了自己和奇修的关系，那奇邪之术是她提供给奇修这件事……他们是不是也早就知道……
　　想到这里，邬雅兰有些坐立不安，连带着眼底的怒火也大打折扣。
　　六人对视一眼，抿唇的抿唇，沉思的沉思。
　　姜晚晚挠了挠头道：“雅兰姑娘，其实也不全是骗你的，奇修虽然没有外室，但他拈花惹草的作为可一样不少，你若不信，大可以去查。”
　　邱肴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就是就是，我们也就是迂回地让你看清楚真相，算不得蒙骗吧。”
　　“就算如此，你们大可以来我面前直言，作甚要折腾一出？”邬雅兰的脸色依旧算不得好看，语气却也没有太尖锐。
　　“邬姑娘话倒是说得冠冕堂皇。”灵羡双手抱臂，“若不让你对奇修死心，难保你不会为了情爱冲昏头脑，又干出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来。”
　　灵羡意有所指，邬雅兰也不是蠢笨之人，心惊一瞬，果然他们什么都知道了。
　　“那你们为何还要替我隐瞒，不直接告诉我祖母？”邬雅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第210章 母蛊与子蛊
　　邬雅兰心中慌乱极了，自己苦苦想要掩盖的事情，原来早已经被仙族人洞悉。
　　她的目光扫过林书贤与邱肴，又想起先前香芸奉她之命四处买药的事情。
　　想必就连自己曾有孕的事，这些人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了。
　　倘若这些人把知道的告诉祖母，祖母古板严厉，定不会轻饶她。
　　容九霄沉声道：“两界争端如火如荼，邬姑娘助纣为虐在先，按理仙族定是要问责的。”
　　但邬雅兰算不得一个纯粹意义上的坏人，她虽为奇修提供的奇邪术法，却没有随奇修去魔界继续为恶，而是一心一意留在幽冥岭。
　　“眼下时局焦灼，为了两界太平，仙界也不愿揪住不放，只要邬姑娘弃暗投明，助仙族平复叛乱，便算是将功赎罪了。”
　　邬雅兰沉默半晌，眼神微微闪烁：“那事后……你们会不会出尔反尔，将这些事告诉我祖母？”
　　若是那样，她再无缘大祭司之位。
　　巫族不会承认一个和外族人私通过的上位者。
　　容九霄道：“我们既然承诺了邬姑娘，就会言而有信。”
　　五人没有发表意见，算是默认了容九霄的话。
　　屋中悄静，邬雅兰手指缓慢地扣动着桌案，良久点了点头：“那么买卖照旧，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
　　虽得了仙族的保障，但邬雅兰心中还是有些惴惴难安，她着香芸留意着邬老太太那边的动向，知邬老太太大肆整顿了能接触巫族秘典的人，试图从中找出背叛者。
　　但查来查去，邬老太太却抓不出这个人。
　　邬雅兰心中苦笑，她知凭祖母的能力，想揪出一个反叛者并非难事，只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将怀疑的目光投到她身上罢了。
　　两日之期很快便到，她按照约定二次登门，将几张薄薄的纸推到六人面前。
　　“上面记载着破解术法的详细方式，只要按照上面的做，仙族人可以防患于未然，不会被改脉控制。”
　　六人接过纸页传看，确认方法合理，心中稍定。
　　容九霄道：“不知邬姑娘之前说，能让奇修被术法反噬的法子，又是什么？”
　　邬雅兰眉目半垂，音色利落：“已经被逆改过脉络的仙族，其实是可以再变回来的。因那奇邪之术，实质上也是蛊术的一种。将无数子蛊种入仙族体内，改变脉络，子蛊依附宿身，会控制宿身听命于母蛊。”
　　“那母蛊……”林书贤与邱肴微微半张嘴。
　　“不错，母蛊种在奇修的身体里。”邬雅兰道，“只要摧毁母蛊，子母蛊之间失去了联系，子蛊失效，控制也就不复存在。”
　　六人恍然大悟，却又不禁咂舌，原来方法这样简单，只是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荼害仙族良久的奇邪术法，竟只是虫子作祟。
　　邱肴小声嘟囔：“巫族人真是太可怕了，成日研究这些古怪的东西……”
　　他声音虽小，却被邬雅兰听个分明。
　　邬雅兰睨他一眼，冷笑起来：“巫族人用蛊能害人也能救人，公子若不随意招惹我巫族人，也没人会吃饱了撑着，随意用蛊害你。”
　　说罢，她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匕首，淡金色的刀鞘上勾画雕刻繁复纹路，她拔开刀鞘，匕首锋芒泛着银辉，刀身乃玄铁打造，又不知加以什么特殊方法淬炼，呈现浓得发黑的赤红。
　　“要摧毁母蛊，得用这把匕首。”邬雅兰纤白的指尖在刀身上轻轻抚过，“淬炼时，玄铁中添入了与蛊虫相克的材料，用匕首直插奇修心口，母蛊便会瞬间瓦解。”
　　六人神色一动，盯着那把匕首。
　　“至于怎么近奇修的身，就要你们自己想办法了。”锵地一声脆响，邬雅兰合上刀鞘，将匕首往前一抛。
　　离得最近的邱肴连忙伸手稳稳接住，面带惊奇地用手掌来回抚摸片刻，交到了容九霄手中。
　　“每有一个子蛊被成功种入，都会给母蛊提供反哺，在母蛊未被摧毁前，奇修对那些中蛊的人有绝对的控制权，你们自己见机行事吧。”邬雅兰淡淡地道。
　　有破解之法在手，只要击败奇修，让无数子蛊瓦解，魔族群龙无首自乱阵脚，仙族大军便可长驱直入。
　　只是如今奇修盘踞魔界，轻易是不会出来的，想要接近奇修，无疑要深入魔穴。
　　但两界情况如此胶着，如没有特殊方法，恐怕他们进不了魔界，更接近不了奇修。
　　思量片刻，六人极有默契地，齐齐将炙热的眼光投向了邬雅兰。
　　“做什么……”邬雅兰被六双直勾勾的眼睛，盯得心底发毛。
　　姜晚晚两丸杏眼笑得弯如月牙，眼珠明亮：“雅兰姑娘，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再烦劳你帮个小忙……”
　　——
　　昏暗的魔宫之中，染着极重的熏香，一人高的八宝鎏金貔貅衔金珠香炉中，白雾袅娜飘散，十六盏六枝罩顶铜灯摆在宫室四角，照得殿中亮如白昼。
　　奇修端坐上首，面前摊着羊皮卷绘制的战局堪舆图。
　　他一身玄衣发冠高束，神色阴翳地半垂着，在堪舆图数个红圈中端详。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就这几个地方，久久地攻不下来，本君要你们有何用？”
　　宽大的袖袍扫开，那阴沉沉的眼神往下落，让下方四名魔将不寒而栗。
　　“奇皇大人，仙族人实在狡诈，他们见魔军攻势强盛，就改变的战略，且守且偷袭……仙界本就是他们的地界，军资补给充足，不似魔军物资要越过西弥海补给。”
　　一名魔将为难地说着，悄悄抬起头对上奇修喜怒不辨的表情，硬着头皮继续说：“且他们现下有了防备，几重天中都建了集中营，我们很难再抓到落单的仙族逆改灵脉……”
　　其他三名魔将默不吭声，显然也是如此想。
　　奇修讥笑地扯动嘴角：“说来说去，还不是无用？他们有防备，你们便想办法破，若连一点办法都想不出来……”
　　话音一顿，狭长的眼中寒芒微闪，漫不经心地扫过四人。


第211章 再次扮女装
　　四名魔将寒芒在背，心中一颤，却是不敢再反驳。
　　奇皇行事疯魔，冷血嗜杀，若叫他以为他们毫无用处，只怕性命难保。
　　“是……我等必会想出办法……”四人对视一眼，揖手齐声。
　　奇修冷哼一声，身子往后座斜靠，不耐地挥袖：“滚出去，别在本君跟前碍眼。”
　　四人默默起身，悄悄松一口气躬身退出了魔殿。
　　漏夜时分，宫室两侧寂静无声，屋檐每隔一段距离便点着一盏莲纹灯，月色倾撒，两侧偶有婢女低首行过，朝四个魔将躬膝行礼。
　　四人心中憋屈，走在最左侧的魔将目光扫过头顶烛光明明的灯烛，压低声音道：“那位真是……将咱们魔族的宫殿布置成这种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仙界。”
　　两侧又路过藕衣襦裙的婢女，婢女们梳着两丸对称发髻，轻柔的丝带系在发间，随动作轻轻扬动。
　　右侧魔将把目光从婢女们身上收回来，摇头道：“何止布置，满魔宫侍候的人，哪个不是得照着那位的喜好打扮？”
　　四人目光交汇，皆是露出意味不明的表情。
　　谁不知道那位是仙族叛出来的，如今把控着魔界，俨然是将此处当做第二个九重天。
　　只可惜画虎不成反类犬，仙不仙魔不魔的做派，让人啼笑皆非。
　　他们心领神会，却是不敢堂而皇之说出来的。
　　长廊上步伐声沉而闷，迎面走来奇修身边心腹侍从，四个魔将霎时收敛的神色，两方颔首见礼。
　　侍从从四人身旁擦肩而过，一路迈进魔功大殿。奇修正斜靠在王座上方，端详着堪舆图中两军落阵的地形，长而华丽的玄色衣袍垂下，细密的金线图样光泽无限。
　　“奇皇。”侍从跪地行礼。
　　奇修微微抬头：“何事？”
　　侍从沉声道：“幽冥岭传来消息……邬雅兰说……”
　　“说什么？”奇修皱起眉，这个巫族女又折腾什么花样。
　　“说她腹中胎儿月份渐渐大，族中人已经起疑，族规森严一旦被发现她必死无疑，所以无法再呆在幽冥岭，让殿下派人接她前来魔界避难。”
　　奇修讪笑道：“她一个无用之人，竟然还敢向本君提要求，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不必理会，由得她自生自灭。”
　　“但……”侍从小心翼翼地抬眸，“邬雅兰说，如果奇皇大人不念旧情，对她见死不救，她会联络仙族，将逆改灵脉的事情捅出去，助仙族成事。”
　　话音一落，侍从屏息不语。
　　奇修表情一顿，随之眸中释出杀意：“笑话，真以为如此本君就会害怕不成。普天之下，还没有人胆敢威胁于本君……”
　　狭长的眼中尽是戾气，他两指叩动着桌案，思绪流转。
　　侍从沉寂片刻又道：“她还说……若奇皇想杀人灭口，也是无济于事，她已将重要的东西交给了信任的好友，一旦她失去联络，那人便会去向仙族揭秘。”
　　室内寂寂无声，奇修右手紧紧蜷握住，冷声道：“本君倒是小瞧了这个女子……”
　　“此事……”
　　奇修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轻飘飘地睨着侍从：“她既然千方百计要来魔界，遂她的心愿便是。不过养一个闲人，待事成之后，再杀不迟。”
　　侍从敛目：“是。”
　　——
　　天色微蒙蒙亮，晨曦还未完全铺开，幽冥岭西侧的背阳坡上朦胧一片。
　　晨雾遮掩去山坡的本来面貌，袅袅依稀之间，起伏的山峦线条似美人半遮面纱。
　　背阳坡一处矮亭，六名女子处在其中，其中一人端坐着，身细柳扶风，眼似秋水横波，一颦一蹙自有其动人风韵。
　　而其他五人侍立在她身旁，身高参差不齐，一个个低眉敛目。
　　来接应邬雅兰的几名魔人端详着矮亭中的六人，对视一眼表情古怪。
　　“不是说只接邬家小姐吗，这怎么多了五个？”其中一魔人和同伴嘀咕。
　　为首的魔人将目光投向矮亭中姿容乘次不齐的女子，有的高挑出奇，有的肤黑体胖，实在怪哉。
　　为首之人沉声：“你们谁是邬雅兰？”
　　白意欢脸上蒙着面纱，又做了易容之术，着一身浅紫色衫裙，模样与邬雅兰别无二致。
　　她伸出纤纤细手，轻轻将一枚巫族令牌放到身旁的姜晚晚手中。
　　姜晚晚姿态恭敬，双手捧着令牌莲步款款，行至人前。
　　“这是我家小姐的令牌，大人过目。”
　　那人接过令牌端详，正面是红莲浮雕图腾镌刻，背雕写着邬雅兰的名讳，正是信物无疑。
　　“那你跟我们走吧，其他人可以回去了。”那魔人沉声。
　　白意欢与姜晚晚交递一个眼色，姜晚晚立时回到她身旁，扶着她纤细的手臂慢慢站起身。
　　白意欢温声笑道：“大人，这些都是我的随身侍女，因天赋不高，留在巫族也无甚前程，此行需带她们同往，否则到魔界人生地不熟，谁来照料我？”
　　几名魔人纷纷皱起眉头，这邬雅兰也太娇气了，一人竟要五个婢女随身伺候。
　　“这不行。”为首魔人冷声，“既要入魔界，便请邬姑娘舍了那些矫揉造作的派头，独身随我们走！”
　　姜晚晚杏眼微转，朝后方使了一个眼色，邱肴接受讯息，旋即叉腰大步向前走来。
　　“你们这是什么态度，居然这样对我们小姐说话！”邱肴板起脸，精心画的烈焰红唇恍若血盆大口，凶恶的表情更似刑房里拷打犯人的精奇嬷嬷。
　　“咱们小姐可是怀着奇皇的孩子，怠慢了她你们吃罪得起吗，啊？”
　　为首魔人被邱肴喷了满脸沫子，黑着脸伸手抹去脸上飞溅的唾沫，嘴角都抽搐起来。
　　偏生此时白意欢单手撑在腰后，炫耀似的挺了挺肚子，还未完全显怀的腹部弧度微隆。
　　魔人们面面相觑，心中却微有忌惮。
　　到底是奇皇的女人，虽说看奇皇的态度，似乎对此女并不上心，但此女身怀有孕，若是男胎，那就是奇皇膝下长子。
　　母凭子贵，难保奇皇日后会否又对此女重起心思，此女稍稍吹吹枕头风，他们又哪里吃罪得起。


第212章 主角团入魔界
　　魔人们表情微妙，半晌看着为首的无奈地点了头，也就没有反对了。
　　“那你们随我们走吧，路上不要生事，否则别怪我们按规矩做事！”为首人恶声警告。
　　主角团随着魔人登上云舟，白意欢像金疙瘩一样被其他五人簇拥在中央，动作夸张地撑着腰肢，连迈台阶都要两个人同时扶。
　　她娇娇弱弱地唤姜晚晚：“香芸，问问大人们多久才能到魔界，我腰酸得厉害，可不能一直坐云舟的呀。”
　　姜晚晚自然也易容成了香芸的模样，画得弯弯的眉毛灵气十足，嘴一捺朝为首魔人发话，活脱脱一个仗势凌人的小丫鬟。
　　“大人们可听见了，要多久能到？”
　　为首魔人只觉得接了这桩差事实在倒霉，这磕不得碰不得的金贵女子，连身边伺候的婢女都不是什么软和的。
　　“约莫一日功夫，邬姑娘耐心等着就是了。”说罢，那魔人也不再搭理，合上云舟阁房的门。
　　阁房中六人，齐齐松了口气，邱肴更是直接席地而坐，别扭地扯了扯裙子。
　　“哎，想我邱肴堂堂黑熊族继承人，竟是靠扮成丫鬟混入魔界，传回族里非得被那些堂兄弟笑话死。”
　　林书贤笑嘻嘻地看他：“五师弟方才演的多好，那气势，比我族中训人的老嬷嬷还厉害。”
　　邱肴怨怪地瞪他一眼，双手抱肩，撇嘴吹开额前垂下来的一绺头发。
　　容九霄轻咳一声：“这样算起来，快的话今日深夜我们便到魔界了，大家万事小心，千万不要露出马脚。”
　　“听见没五师弟，不要露出马脚！”林书贤用手肘拱了拱邱肴，“上回就是你摔了，才害咱们在邬雅兰面前露馅。”
　　邱肴自知理亏，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
　　深夜时分，一艘云船划过天际，从云层深处驶出，缓缓停靠在魔界都城上方。
　　魔兵带着六人进了王宫，朝大殿方向走。白意欢被五人呼啦啦地簇拥着，一路引得不少路过的婢女回头偷瞧。
　　“你们先在这里等着，我等去禀报奇皇殿下！”为首魔人朝后瞥一眼，无声地叹了口气。
　　此女一路扶腰挺肚的做派，分明还没怎么显怀，仗着怀了身孕实在矫情做作。
　　白意欢微微点头，似是坐云舟坐久了疲软，轻轻靠着姜晚晚，脸侧开一个不容易被人发觉的角度，压低声音：“小师妹，奇修和邬雅兰好歹是有过一段，万一他……”
　　姜晚晚扶着她，悄声回应：“咱们这一路都表现得盛气凌人，那个领头的魔人定会忍不住对奇修抱怨一二，奇修与邬雅兰本就因为先前的事情关系僵了，同意让邬雅兰入魔界，也是因为信中的要挟，应当不会态度有多亲厚。”
　　她们毕竟是假冒的，若奇修要和“邬雅兰”独处，说不定会看出什么破绽。
　　眼下计划还没部署完整，独处机会并不能让她们有把握一击即中。
　　听她分析，白意欢心中稍安。
　　果不其然，那魔人进了殿禀报，因心中对“邬雅兰”的行为有些鄙弃，在奇修面前更夸大其词强调了“邬雅兰”的蛮横。
　　奇修本就无甚真心，听罢更对邬雅兰厌弃不已，连见也不想见，让人把她打发到后院偏僻一个院子了事。
　　那院子着实是偏僻的很，堪堪几间屋子连在一处，连砖瓦都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姜晚晚几人甫一进去，便闻到扑面而来的尘腐气味，眉头齐齐皱起。
　　领路的婢仆是魔女，却偏生一身仙族女子云衫袅娜的打扮，蛾眉不耐地扬起，指着那院落道：“以后邬姑娘便住在这处了，奇皇大人说，让姑娘安生养胎，无事不要随意出后院。”
　　林书贤挥开面前的灰尘，用灵气改变遮掩过的声音尖尖细细：“不是吧，就给我们小姐住这种破院子，连打扫都没打扫过，怎么住人？”
　　魔女婢斜斜地投过目光，阴阳怪气地道：“邬姑娘有五个婢女呢，难道你们没手脚，不会打扫？咱们魔窟的人，都是伺候奇皇大人的，没工夫管邬姑娘住得舒服不舒服。”
　　说罢，魔女婢轻哼一声，扭头扬长而去。
　　院子虽不大，打扫起来也要费些功夫，几人又是装作巫族女的身份，不能用除尘术，以免惹人怀疑。
　　奇修看似见也不想见邬雅兰，却难保不会暗中让人盯着此处。
　　白意欢坐在椅子上，见同门们端水擦墙忙前忙后，心中十分愧疚。
　　本见四下无人，想起身相帮，冷不丁瞥见院墙不远处一抹桃红掺金的衫影，又悄悄坐了回去。
　　“香芸，和香兰她们打扫干净些，若太脏了我晚上睡不踏实，仔细你们的皮……”白意欢瞧着那抹桃红衣衫慢慢朝此处移来，轻咳一声。
　　姜晚晚几人听罢，神色一凛，低眉敛目做出惶恐乖顺模样。
　　“是……小姐……”
　　墙外几枝枯竹摇曳，竹影斑驳间，那桃红衫子抢眼地大摇大摆晃了进来。
　　“哟，巫族女真是好大架势，连对自己的婢女都是颐指气使。”女子生了一副妖冶相貌，下巴尖而长，两只眼含笑半眯，满是轻佻。
　　能在奇修后院里的，除了婢女就是……
　　五人不动声色地打量此人，确认是魔族无疑。
　　深夜时分，此女穿红戴绿地晃到这里，显然不是来打招呼的。
　　姜晚晚真是做梦也没想到，竟然有一天会身在奇修的后院，见证这种宅斗戏码。
　　白意欢故作张扬地抬了抬下巴：“你又是谁？”
　　那女子还未发话，身边翠色衫子的小丫头便抢话道：“这位可是馥楠夫人，奇皇大人最宠爱的女子，不是某些山沟沟里出来的小族女子能比拟的。”
　　馥楠得一番吹捧，得意得扬了扬眉，目光不善地打量着“邬雅兰”。
　　也不是什么绝色之姿。
　　千里迢迢地带着婢女赶来魔界投奔，可奇皇大人连见也不见，就将人打发到这里。
　　若不是看“邬雅兰”怀了子嗣，馥楠根本不把此女放在眼中。


第213章 师兄弟探消息
　　夜半三更，几人忙着收拾屋子，并不想搭理这个上门炫耀找茬的魔女。
　　姜晚晚手中握着扫帚往前清扫，簌簌的灰尘被她动作扬得四散，馥楠与婢女嫌恶地后退两步，捂着鼻尖扇开呛人的气味。
　　“你做什么！”婢女厉色呵斥。
　　姜晚晚双手叉腰：“在清扫啊，你没有眼睛吗。馥夫人，咱们山沟沟里的人，向来不怎么讲规矩，您多担待。眼瞧着天色也深，咱们还有事忙，便不陪着说话了。”
　　话一顿，她又眯起月牙弯弯的眼睛：“当然，你们若是想留下来一同打扫，也是欢迎的。”
　　“口气倒是不小，你们是什么身份，也配让馥楠夫人给你们扫院子！”婢女怪声道。
　　“不帮忙就甭在这儿碍事儿。”一旁的邱肴与林书贤也舞着扫帚上前来，两人左横右扫，扬起的灰尘和往前打扫的扫帚头，拍上了馥楠华锦镶珠的绣鞋。
　　婢女搀着馥楠直被不着章法的两人赶出了院子，脸上又怒又气。
　　“好你个邬雅兰，居然如此蛮横无理，我非得告诉奇皇大人，让他评评理！”馥楠眼见着价万金的绣鞋被扫帚打得灰扑扑，声音都尖了起来。
　　白意欢表情淡淡，只回给她一个无声的笑，其余五人置若罔闻，更直接当做没听见。
　　几人油盐不进，馥楠也懒得自讨没趣，甩了甩袖子冷哼一声，扶着婢女的手扬长而去。
　　——
　　深夜时分，几人打扫好院子，聚在了房中。
　　四周被他们布下结界，以免在外窥看监视的人，偷听谈话。
　　容九霄道：“眼下我们安全进入魔界，下一步便是要找到合适的机会，接近奇修，用邬姑娘给的匕首毁掉他体内的母蛊。”
　　奇修此人疑心重，若非时机得当恐难一击即中。
　　灵羡沉目低语：“此事不能着急，先前我们已将破解之法传讯回了碧宁山，仙侍他们和万仙盟想必已经开始动作。奇修一方若渐渐发现战局出了变故，定会焦急，届时我们也好见机行事。”
　　几人点点头，这个时间差不会太长，奇修一方发现仙族有了防范部署，大约一开始不会想到是邬雅兰提供了破解法，毕竟如今“邬雅兰”人已经在魔界，但等回过神来，他们的处境就要被动了。
　　“这两日我们先将此处地形摸清楚，师姐现在扮演邬雅兰身怀有孕，最好不要常出门，便呆在院子里望风，若奇修后院那些人来找茬，也可想法子套些消息。”姜晚晚道。
　　白意欢颔首：“那大师兄和我留在院中，若有变故我们悄悄用灵识联系。”
　　六人商议好计划，便撤去结界，熄了屋中烛火。
　　月辉从窗子里洒进来，铺满幽暗的房间，他们心中都清楚，从这一刻开始，和奇修的暗中博弈才真正开始。
　　——
　　魔王宫的后院面积不小，林林总总算下来有百来间大小不一的院落。
　　这些年奇修称着天地共主的名头，堂而皇之地占了十二窟中最繁华的一座魔窟，也不是人人都服气的。
　　只是奇修手段狠辣，凡是不臣服于他的魔人，都被杀了个干净，魔将们虽对被一个仙族出身的君主统治颇有微词，也只敢私下抱怨。
　　两日来，白意欢与容九霄留守院落，姜晚晚四人则到处溜达。
　　邱肴和林书贤扮作女子，一胖一瘦一黑一白，逮着机会就和院落里那些侍候大小夫人的小婢女谈天，二人脑子活络又能说会道，瞧着不是什么姿容出色的，也没有威胁性，没两日就和些干扫撒活计的小婢女打成一片。
　　晌午刚过，后院的大小夫人们躲在屋中小憩，院子里寻常侍候的婢女们也躲懒三两两聚着谈天。
　　高槐深竹的一处园子里，五个年轻婢女围坐着，邱肴和林书贤坐在中央，磕着瓜子翘着脚，耳朵高高竖起听她们说话。
　　左侧的婢女垂头叹气，挑拣着掌心里炒做焦糖色的瓜子，一面咔嚓嚓地啃着，一面抱怨。
　　“秋灵夫人真是越来越难伺候了，早晨我不过是端给她净面的水稍烫了一些，她劈头盖脸就是好一顿骂。”
　　她身旁的婢女道：“上回不是说凉了，怎么这回又说烫了？”
　　左侧婢女哀怨着：“谁知道呢，她原来也不过是个舞姬，又不是什么大家出身的小姐，怎么就有那一身矜贵毛病。”
　　邱肴翘着二郎腿，宽大的襦裙遮垂在脚边，恍若不经意地问：“这个秋灵夫人也是舞姬出身吗，我们院子隔壁的墨衣夫人也是舞姬，奇皇大人好似就爱这一口。”
　　左侧婢女揶揄：“可不是吗，后院里的大小夫人，就没几个正经出身的。仗着有几分姿色，得了一时宠爱，在我们这些婢女面前都是耀武扬威，非打即骂。”
　　林书贤咔哒咔哒地磕着瓜子：“是吗，我们是这两日才来的，也不甚清楚。还以为魔界同其他地方一样，后院多是世家的女子。”
　　右侧一婢女小声笑起来：“香菊姐姐有所不知了，其实魔窟中好些世家对奇皇大人都是敢怒不敢言，也没什么心思送女儿进来拉拢关系。”
　　她朝四周望一眼，压低了声音：“毕竟那位又不是正儿八经的魔人，非要弄什么仙魔统一，隔三差五就派人去打仙界。这不，打了这么多年，也不见打下来，遭罪的还不是我们这些普通人。”
　　“可不是吗。”左侧婢女叹一口气，“我哥哥随军去了仙界，一点消息也没有，都不知是生是死，家中人日日提心吊胆。”
　　说至此，婢女们声音越发小，抱怨嘀咕起来。
　　邱肴和林书贤眼神交汇，面色却不露声色。
　　看来奇修和魔人的关系，也不像他们想象中那样牢靠。
　　“不说那些糟心事了。”左侧婢女将手里的瓜子皮兜到一处，又笑眯眯地望向对面，“说起来，还是香兰姐姐和香菊姐姐有福气，雅兰夫人瞧着是个好说话的，也不磋磨你们，我恨不得和你们换换差事！”
　　邱肴和林书贤笑嘻嘻地应着，又给几个婢女一人抓了把瓜子，模样越发像村口老婶子。


第214章 被打一巴掌
　　魔王宫的路弯弯绕绕，大大小小的院落由无数石板路连。奇修并不住在后院，也鲜少来此处，若有召幸后院的夫人，通常都是将人叫到他的寝宫内。
　　姜晚晚与灵羡几次借机溜出了后院，将奇修寝宫周围地形摸了通透。
　　从明面上看，整个后院和奇修寝宫其实是分开的，且奇修寝宫四周有大量魔兵把守，他们想要偷偷潜入进去，不大现实。
　　倒是有一条小路从中央连通，原本两人想弄清那条路的把守情况，但来来回回巡逻的魔兵太多，眼见日薄西山，也不好再在外逗留，只得又悄悄回了后院。
　　两人并肩在石板路上走着，微风吹起他们浅色的裙摆，长长的影子被夕阳拉长，发上也渡着浅金色光泽。
　　姜晚晚道：“现在正值两处人换班，巡逻太密了，九师兄，我们等夜深人少些再去看看。”
　　灵羡点点头，宽大的衣裙将他的身形遮着，从远处看身姿出众，肤色白皙鼻梁高挺，尤似高山寒雪般脱俗。
　　姜晚晚抬头望他揶揄：“若九师兄真是个女子，也是颠倒众生的美人。哎……可惜呀。”
　　他半垂着眉目，手拢在袖子里，轻轻伸手勾住她的小指，低笑道：“晚晚舍得？若我是女子，你我岂不是有缘无分。”
　　四下无人，他的手又得寸进尺地握住了她整个掌心，指腹轻轻摩挲，眷恋不已。
　　姜晚晚瞪他小声道：“你安分一点……让心被人看见……”
　　灵羡挑眉望她，眉目含笑：“就牵一会儿。”
　　两人并肩走着，只听远处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掺杂着女子气急败坏的骂声。
　　“又被那个贱人抢了先，不就是仗着自己还新鲜，勾着奇皇的心，等她这阵子风头过去，看我怎么收拾她！”
　　交斜掩映的花丛，露出几名女子的身影，走在最前头的人着一身桃红点赤金线缎子，发间的步摇随动作晃晃荡荡。
　　她身后的婢女劝道：“馥楠夫人何苦和她置气，待奇皇腻味了她，您想怎么收拾都使得。”
　　姜晚晚与灵羡悄悄听着，不动声色地从被婢女簇拥的馥楠身边走过。
　　“站住！”
　　身后一声怒喝，馥楠气冲冲地几步上前，揽住了他们的去路。
　　“你们两个没长眼睛吗，见了本夫人，连礼都不行，掉头就走？”馥楠本就一肚子气，逮着教训人的机会，自然不肯放过。
　　姜晚晚两人不咸不淡地睨她，连眼神都是同步的冷漠。
　　“馥夫人，我们不是你的婢女，也不是魔窟的人，好似没有义务对你毕恭毕敬吧？”姜晚晚道。
　　才被人抢了恩宠，眼下连两个巫族女都敢对自己横挑鼻子竖挑眼，馥楠胸中那团火蹭地被点旺，扬手就给了姜晚晚一个巴掌。
　　“你这伶牙俐齿的小贱人，不就是仗着邬雅兰肚子里怀着，指望跟着你们主子鸡犬升天，我教训不了邬雅兰，还教训不了你们？”
　　姜晚晚愣是没想到，馥楠会冷不丁地打下来。
　　左脸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脸颊疼得火辣。
　　灵羡浑身戾气都冒出来，快速伸手掐住了馥楠的脖子，眼中冷意毕露。
　　他本就身形修长，手使力收紧，直接将馥楠整个掐着脖子提了起来。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打她……”
　　馥楠喉咙被遏住，呼吸困难地发出赫赫的声响，周遭的婢女们惊慌失措，却被灵羡的气质震慑住，没有一个敢上前帮忙。
　　“你们……都是死人吗……”馥楠艰难地出声，脸憋得涨红一片。
　　姜晚晚悄悄拉了拉灵羡的袖子，冲他摇头。
　　眼下他们身份敏感，为避免暴露，尽量不要和魔界的人起大冲突。
　　灵羡眉目半垂，手上力道一松，馥楠便整个跌在地上。
　　她颈间一抹醒目的红痕，拍抚着胸口大口喘气。
　　周遭婢女见状连忙围上前将她扶起来，一个个小心翼翼。
　　馥楠气恼地推开婢女，指着灵羡和姜晚晚，表情都扭曲起来：“好哇，你们以下犯上，今天本夫人若不收拾你们两个贱人，就不叫馥楠！”
　　说罢，馥楠露出一抹恨意，手飞快地伸进袖子，一根灵活如蛇的细绳泛着紫光，瞬间缠上了姜晚晚与灵羡，将他们牢牢捆住。
　　馥楠不是什么功法深厚的魔人，这魔绳对二人而言根本无关痛痒，顷刻就能挣开。
　　但两人现下是巫族身份，不能使出术法，否则便漏了馅。
　　眼瞧着二人不动，馥楠冷笑：“小小的巫族女，也敢在本夫人面前放肆。将她们扔到园子里那个枯井，在里头好好反省！”
　　——
　　枯井之中腐臭气息浓郁，馥楠的婢女费了好大劲将两人丢进去，又抬了一块石头堵住井口，才跟着馥楠扬长而去。
　　两人十分无奈，待人走了，指尖在身上一点，那紧紧缠绕的魔绳就泄去力量，软软地掉在脚边。
　　“真是个疯子。”姜晚晚摇头道。
　　灵羡抬起她的下巴，将左脸挪转过来，清晰可见的掌印泛着红，那馥楠下手不轻。
　　“等晚上无人，我去杀了她。”灵羡音色喑哑，疼惜地抚过她脸上肌肤。
　　少年瞳色深沉，井口透进极微弱的光，薄唇紧紧抿着，似乎在思考用什么方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
　　姜晚晚忙道：“你别胡来啊，我们在别人的地盘，怎么能动不动杀人！”
　　“她打你了。”少年目光幽暗。
　　“不就是一巴掌嘛，等事情了结我们再找她算账就是了，眼下杀了她恒生事端……”姜晚晚哄着他。
　　灵羡沉默不语，在少女明而亮的眼神中，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两人在一旁靠着井壁坐下来，并不着急上去。他们现下只是两个普通的巫族婢女身份，若前脚刚被馥楠丢下了，后脚就回了院子，难免惹人怀疑。
　　枯井中的气味实在有些不好闻，是常年淤积的泥土腐烂气味，还掺杂着几丝说不清的臭味。
　　姜晚晚伸手燃起一丛灵火朝四周照去，除开他们坐着的这一角，周围都是厚重的淤土。
　　隐在那些淤泥之间的，是一些泛着异样光芒的灰白色物体，姜晚晚好奇地把灵火伸近一些，朝那处照去。


第215章 枯井里的秘密
　　“这是……”
　　她另一只手双指并拢，使出灵力隔空将一团灰白物体从淤泥里拔出来。
　　只听“啵”的一声，一个圆滚滚的人头骨和淤泥分离，两只凹陷的眼眶在灵火照耀下，显得阴森可怖。
　　姜晚晚心中一阵寒恶，连忙收了灵力，头骨啪嗒一声掉回淤泥里，又慢慢陷了下去。
　　“这枯井里居然有死人……”她嘶了一声，灵火朝角落照去，一整片淤泥中，骨头的数量不少，显然不只一个人死在这里。
　　寻常的仙族魔族，死后大多化为原型，极少以人形腐烂成枯骨。
　　灵羡皱着眉头，低声说：“应该是人族的骨骼。这个魔王宫原本属十二窟魔王之一，想必魔人掳了人族女子回来，又不知什么原因将人丢进这里。”
　　魔人大部分性格残暴，其中贪花好?色者垂涎凡人女子的美貌，争抢掠夺也不是没有的事。
　　只是那些苦命的凡人女子进了魔宫，又无法术难以自保，少不得被刁难磋磨，运气不好的转瞬就丢了性命。
　　“难怪那个馥楠把我们丢进来，看来是知道这儿的秘密。”姜晚晚气呼呼地道，“若我们当真是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巫族女子，在这枯井地下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对着一井的死人骨头，非得被吓破胆。”
　　灵羡盯着井中的淤泥，忽而露出深思表情。他低眉，掌心中“砰”地亮起一簇灵火，蹲下身子，明灭的火光照着地面，腐朽的气息扑面。
　　“这泥……有些古怪……”他低喃。
　　姜晚晚顺着他的话再次望向地面，只见灵羡忽然伸手沾了一些泥，在指尖磋磨轻嗅。
　　“有什么问题吗？”
　　灵羡道：“按理来说，此处是枯井，水源应该早就枯竭了，而且这里的白骨腐化严重，说明枯井存在年头很长……但是这些泥略带潮湿。”
　　说罢，他捡起一根人骨，往下一插，用力将淤泥拨开，灵火凑近一照，果然下方的淤泥更加潮湿。
　　“下面有水源……”姜晚晚惊呼道。
　　“不好说，井水形成的原理复杂，有可能连同着暗河，也有可能是别的原因。”灵羡沉声。
　　两人的目光交汇，双双沉思起来，如果下面通着暗河，会连接到哪里……
　　魔界地形复杂，他们并不了解，倘若有暗河通向偏僻处，兴许能找出他们不知道的路。
　　思及此处，两人呼吸也快了起来。
　　灵羡将姜晚晚拉到身后，随后两手翻手结印，一道强而有力的灵力击向了地面。
　　他们脚下的地面震颤片刻，只听轰的一声，下方裂出了一个口，厚厚堆积的淤泥顺着裂缝哗哗地往下流。
　　两人没有一丝犹豫，也从裂缝中跳了下去。
　　——
　　四周水声清澈，两人顺着缝隙一直下坠，随后冰凉的河水包裹着他们的身体。
　　这是一条小暗河，没有他们猜想中深，两人在暗河中站直身体，水面才堪堪到胸口。
　　他们从河里飞身落到两旁地面，发现这条暗河是在山洞之中，前方洞口蜿蜒向前看不见尽头，越往前水流越小。
　　“往前走走看。”灵羡道。
　　姜晚晚点头，跟上他的步子。
　　山洞中昏暗无光，只能靠点着灵火照明。
　　两人在狭窄的岸沿前后走着，拐过蜿蜒的弯道，暗河彻底被平地替代，却在前方看见了岔路。
　　一侧路口被无数碎石堵住了去向，另一侧洞口幽暗，不知通往何处。
　　“我怎么觉得……这看起来不像是天然的溶洞，倒像是人为挖出来的……”
　　姜晚晚拍了拍两侧的洞壁，年份太久洞壁已经被自然打磨得光滑，但弧度十分规整，左右两侧相对性对称。
　　如果是天然形成，不应该如此规整。
　　灵羡不置可否，牵着她继续往前走。
　　前方的路一样蜿蜒曲折，有时是两处分叉，有时是三处，不少路口前都被大大小小的碎石堵得严严实实，而他们挑着那些未被堵上的路走。
　　姜晚晚有些晕头转向，这山洞太绕了，如此多的岔路，活像是修建出来方便逃跑的暗道。
　　两人走到一处洞口，两侧岔路都被碎石封住，折返回上一个岔路正要走另一条道，却忽地听见，幽暗的岔路深处，传来动静。
　　“嘘……”灵羡捏了捏她的手，食指横在唇上。
　　两人屏息听着，深处的声音越来越近，是鞋子踩在地面的沙沙声。
　　地下这个怪异的山洞中，有其他的人……
　　灵羡揽住姜晚晚的腰肢，飞快地带着她躲到一处死角。
　　随着脚步声接近，洞中被火光照亮，脚步声沉而缓，伴随着衣摆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
　　来人背对着他们向前走，竟是名女子。
　　那女子手中举着一盏灯，四处照看，停停走走。
　　两人悄悄跟上去，女子的脚步忽然顿住，凌厉的眼神朝后方扫过，随后飞快地向右侧击去。
　　只是她的动作根本快不过灵羡，掌风被轻松躲过，下一瞬整个人就被双手反剪着控住，面贴洞壁。
　　“你们是谁！”女子咬牙，身体被牢牢控制动弹不得。
　　姜晚晚捡起女子掉在地上的灯，遥遥照去，昏暗的灯光下，女子肤白纤弱，一盈水眸弯弯，只可惜眼中的愤怒破坏了这份美感。
　　只是这一照，两边的人都愣住了。
　　“墨衣夫人……”姜晚晚皱起眉头，认出了这个女子。
　　墨衣的院子在“邬雅兰”隔壁，寻常闭不出户，也不甚得奇修宠爱。昨日出门前，他们路过墨衣院前，短暂地对视过一瞬。
　　姜晚晚对这张脸记忆犹新，只是不明白她为何会孤身在此处。
　　墨衣也认出了两人，脸上的怒意被警惕和疑惑取代。冷冷地问：“你们怎么会知道这处密道……”


第216章 魔王宫地下密道
　　魔王宫下有如此一个交错盘杂四通八达的密道，是姜晚晚二人没有想到的。眼前的墨衣冷声质问，显然极为清楚此处的秘密。
　　姜晚晚杏眼微微一转，笑盈盈地对上墨衣警惕的神色：“自然是参与修建此处的人告诉我们的，夫人不必这样惊讶。”
　　墨衣微微怔愣，蹙眉道：“这不可能，当年修建密道的人都被处死，只有我父亲逃出来，巫族远在千里之外，怎么会……”
　　姜晚晚与灵羡眸色微动，眼神无声交汇。
　　墨衣的话音忽然一顿，又冷下来：“你们在套我的话……”
　　“我们没有恶意。”姜晚晚道，“墨衣夫人独身在此出现，实在惹人好奇，不知这密道如此交错复杂，是修来做什么的？”
　　墨衣咬唇不语，并不想和二人交谈。
　　灵羡松开了墨衣，手撑在石壁上：“历届十二窟魔王都是踩着同族的血坐上王座，大费周折地修建一处地下密道，又杀尽修道的工匠，防止泄密……大约是怕有一日被人攻进王城，留一个保命的退路。”
　　姜晚晚心中了然，怪不得这里岔路那样多，果真如此。
　　若是这样……此处也一定能通向魔殿！
　　两人瞬时定定望向墨衣，她是奇修的妾室，却偷偷摸摸在此处，是想在密道里做什么。
　　墨衣低垂着眉目，一言不发，眼神却微微闪烁着，泄露着内心的慌张。
　　姜晚晚忽然低声：“你想逃出去？”
　　墨衣下意识抬头，朱唇微张，反应过来又快速扭过头：“我……不是……”
　　“那就是要借着密道的方便行刺了？”姜晚晚故作恍然，拉了拉灵羡的袖子，“香湘姐姐，若是这样，我们是不是要告诉……”
　　“不要！”墨衣大叫一声，惊恐地抖擞起来，扯住了姜晚晚的手臂，“我不是要行刺，我只是想离开这里，求求你们别泄露出去……”
　　两人好整以暇地望她，似乎在等一个解释。
　　她唇色白得厉害，嚅嗫着开口：“我原本只是一个舞姬，半年前献舞，被奇修看中纳入后院。这里根本就是一个牢笼，那么多的女人，一个个都像被豢养的金丝雀，奇修高兴了挑一只逗弄，不高兴随手就可以捏死一只。”
　　幽暗的灯光照着墨衣发白的脸孔，她的长相是小家碧玉式温婉怡人的类型，凌乱的发丝在鬓边垂着，眼神中露出深深疲态。
　　“我根本就无意呆在这里，家中还有年迈的母亲和残疾的弟弟，我若是不逃出去……他们怎么办……”
　　身在魔王宫后院，若非恩宠致死不能出，更何况墨衣这样平凡无倚靠的出身，想脱离这里全身而退，根本难如登天。
　　姜晚晚道：“你说你的父亲曾参与过修建密道，他为何没被杀死？”
　　墨衣失神地望向地面：“他是监工，提前知道了一些端倪，所以想办法躲过了屠杀。事后他逃回家中，带着一家人东躲西藏，生怕被那时魔王的手下发现他还活着。”
　　话及此处，墨衣苦笑：“也正因这样，他没有一日不提心吊胆，早早就身故了。不知是不是种因得果轮回报应，当年的密道修建完成还不到一年，魔王就被人赶下王座枭首。大约这处也没有用上，所以荒废至今。”
　　“那此处地方，是你父亲告诉你的？”灵羡幽幽地盯着她。
　　墨衣点点头，思及那段记忆，有些恍神：“父亲临死之前将这个秘密告诉了我，交给我一张泛黄的图纸，让我看完就烧掉。这个秘密是祸不是福，但若有一天我和家人身陷囹圄，兴许可以用秘密交换一线生机。”
　　“家中贫寒，我为生计自愿去做了舞姬，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用到这个秘密的时候。”
　　墨衣低语，“没想到阴差阳错进了魔王宫，这半年来我试图从别处逃出去，但都没有成功，所以想到了父亲说的密道……”
　　狭窄的山洞中，有微弱的回音，墨衣说完便扑通一声跪下来，抱住了姜晚晚的腿：“香芸姑娘，求求你们别说出去，我真的只是想离开这里。我不会和雅兰夫人争宠的，今日之事也保证一字不提，你们为何知道此处我也不问了……”
　　墨衣窄瘦的肩膀不停地哆嗦。
　　姜晚晚无奈地将她扶起来，低声道：“我们答应你便是了，不必这样……”
　　“真……真的？”墨衣悄悄打量着二人，还有些疑虑。按理来说，这两名巫族女子不会莫名进到密道中，无论是无意中发现，还是蓄谋，恐怕都是邬雅兰授意。
　　邬雅兰怀着奇修唯一的孩子，难保不会对后院其他人有所忌惮。
　　姜晚晚一本正经说道：“既然答应你，就不会反悔的，我们巫族人从不说谎。”
　　瞧着她脸不红心不跳地扯巫族人身份，灵羡唇角微微弯起来，明眸含笑。
　　墨衣得了保证，又打量两人神色，才放下一半心。
　　“墨衣夫人可知道每条路都通向哪里？”灵羡问。
　　墨衣咬着唇摇摇头：“我看那张图纸的时候，年纪还很小，且密道四通八达，很多地方都遗忘了。所以我才时常乘着无人时，独身下来探路。”
　　想要在蛛网一样的密道里，找到通向城外的路，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那些堵路的石块是……”姜晚晚目光望向不远处一条被石块堵得严严实实的岔路。
　　墨衣道：“这个我也不清楚，大约是从前就设下的，我依稀记得图纸上有。”
　　谈话到这里，两人心中理清思绪。
　　墨衣知道的大约也就这么多了，否则不会进后院半年，还在不停地找机会探路。
　　二人并未为难她，只说他们是被馥楠丢进枯井，枯井地意外坍塌，才掉进来。
　　墨衣听及原因，才恍然二人为何出现在这里，却也没有深究的打算。
　　“若是方便，墨衣夫人可否将你记得的部分，绘成图纸？”姜晚晚语态恳切。
　　墨衣点了点头，从衣袖中掏出一卷平整的纸卷，指尖慢慢展开，浅黄的纸页上是墨水绘制的路势走向。
　　“这是我这半年断断续续探路画的，给你们吧，回头我可以再自己画一份。”


第217章 灵羡的报复
　　深夜，偏僻静谧的小院外虫鸣起起伏伏，夜风暗浮无数竹影摇晃，在幽暗的王宫后院，宛若张牙舞爪的鬼魅。
　　屋中结界严实，六人围坐在一块儿，中央的地上铺着那张墨衣绘制的地图，容九霄端着昏黄的烛火照近图纸，每一笔墨迹都是一条道路。
　　姜晚晚杏眸明亮，指着左侧一个新添的枯井图标：“我和九师兄就是从这里进去的，按照墨衣的地图来看，下面的岔路恐怕有上百个之多。整座魔王宫底下都是这样蛛网一般的交错道路。”
　　圆圈代表的是出入口，图纸上绘着共九个圆圈，乃是墨衣探查过的，其中有一处就在他们小院附近，也就是墨衣每回乘无人时进入的地方。
　　“这九个已知的出入口，都是在魔王宫内，当年修建这地方的魔王也真是花了不少心思……”容九霄举着烛台，光线照亮如玉的面庞。
　　“你们看，这个出口……”白意欢侧身坐着，微微俯下身，葱白的指尖指着其中一个圆圈，“好像就在奇修的魔殿附近！”
　　五人寻着她指尖看去，交错的路线将那处出口，和他们院子附近的出入口连在一处，只不过中间路线七扭八拐，绕了好一通。
　　“不错……这里离魔殿确实很近……”灵羡目光微沉。
　　如果他们部署得当，可以轻松避开大部分的魔兵，悄无声息地接近奇修。
　　想到这里，众人都仿佛看见了希望的曙光。
　　“事不宜迟，我们找机会发通讯回碧宁山，让仙侍和天君那边调派人手，配合我们行事。”
　　容九霄沉稳的面庞上也带上一丝喜意，“若是能找到隐秘的出入口，让人直接由密道从魔王宫外进来，胜算就更大了。”
　　“那我们还是照之前一样分工合作，我和九师兄负责找密道出口。仙界那边调派人手过来，还要隐藏行踪，需要一些时间，这个时间差刚好够我们找路。”
　　邱肴双手托腮，感叹道：“希望事情能顺利，让纷争早日平息，这样我们就可以回碧宁山啦……这些年颠沛流离四处御魔，我好想念碧宁山……”
　　黑黑胖胖的脸颊在烛火中显得分外柔和，邱肴似乎已经适应了自己的婢女打扮，两腿屈着双臂抱住膝盖，显得分外乖巧。
　　林书贤伸手揽上他的肩膀：“想碧宁山？我看五师弟是想吃山下仙镇的卤猪蹄，前些年吃不到，哈喇子都要流下来。”
　　“二师兄，你能不能不要老在人前揭短，我不要面子的吗！”邱肴急吼吼地去捂住他的嘴。
　　其他几人忍俊不禁摇头。
　　姜晚晚揶揄笑着：“好啊，待事情结束，我们一同去仙镇，给五师兄买卤猪蹄。”
　　“还是小师妹对我最好……”邱肴哼哼唧唧，又开心了起来。
　　六人相视一笑，常年并肩作战的经历，让他们有一种不言而喻的默契。
　　窗外的明月皎洁，如水的月色倾撒，分明是同一轮月，瞧着却不如碧宁山圆。
　　——
　　六人密谈后，便撤去结界，正常熄去烛火入睡。
　　这间小院偏僻简陋，且拢共只有两个房间。灵羡四人挤一间房，另一间姜晚晚与白意欢住。
　　月色一点点地沉隐进漆黑的云后，姜晚晚入睡后不久，又迷迷糊糊地醒来。
　　身侧的白意欢已经熟睡，她望了望半开的窗子，冷不丁被一阵风吹得抖擞，便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榻，准备将窗子关上。
　　迷蒙间，她倏忽望见一抹高挑的身影闪进了院子，衣袂飘飞，只在月色中留下一抹似有若无的影子。
　　她眨了眨眼，合上窗子又轻手轻脚地拉开屋门，果不其然，灵羡正从外头回来，悄悄拉开了门，闪身进院。
　　“九师兄……”她睁着两只明晃晃的眼珠，“你去哪儿了？”
　　灵羡没想到她还未睡着，微微怔愣片刻，浅笑着：“没有，只是出去透透气。”
　　“骗人！”她半眯起眼睛，凑近他踮起脚尖，圆溜溜的杏眼直视他，“大半夜一个人出去透什么气，之前也不见你这样。”
　　灵羡的表情动了一瞬，长长的睫毛低垂，旋即无奈地笑了起来：“我去了馥楠的院子。”
　　“馥楠……”姜晚晚瞪大眼睛，舌头差点打结，“你你你……你不会真去杀了她……”
　　“没有，我只是……”灵羡伸手抚过她的侧脸，表情分明温柔缱隽，但眼底却透出一丝恶劣邪意，“给她一点小教训。”
　　少女圆润润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疑惑：“什么小教训？”
　　灵羡唇角含笑，低下头来在她嫣红的唇上轻轻一啄。
　　“明天你就知道了。”
　　——
　　第二日一早，馥楠院子中尖叫声震天。
　　披头散发的馥楠光着脚，捧着一只铜镜站在窗子前，右手发抖地抚摸上自己的脸。
　　“怎么会这样，啊——！”
　　婢女们听见尖叫声，匆匆忙忙地进屋，可还没问清馥楠为何忽然大喊大叫，馥楠却猛地将手中铜镜砸向她们，慌慌张张地侧过身。
　　“都不许看，全都滚出去！”
　　婢女们面面相觑，却又忍不住好奇，悄悄抬头打量。
　　馥楠侧着脸，窗斜撒进来的阳光将那半边脸照得分明。
　　原本娇嫩白皙的皮肤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红疙瘩，凹凸起伏间，甚至还能看见几颗疙瘩如熟透了的柿子一样，微微破裂，流出脓黄的汁水。
　　婢女们生生被吓了一跳，也不敢再看，齐齐退出了屋子。
　　人都走了，馥楠又一个人在屋子里哭喊大叫，甚至根本不敢照镜子，摸着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坐在地上大哭。
　　她不明白为何忽然睡一觉醒来，脸就成了这样。
　　馥楠的哭叫声传得院子里都听见，婢女们本就待她没几分真心，更不敢去触霉头，只是聚在一处小声议论，夫人不知是得罪了谁，被人报复了，否则哪有人睡一觉起来就毁了容。


第218章 墨衣被抓住
　　有的婢女猜测，可能是近日新得宠的那位小夫人，但更多人猜测，大概是住得偏僻的那位雅兰夫人，人家可是巫族，会用蛊的……
　　想起馥楠那张烂的可怕的脸，婢女们打了个哆嗦。
　　馥楠在屋子里哭够了，寻了头巾将整张脸牢牢包住，气势汹汹地冲出屋子，对着院子里交头接耳的婢女就是好一通打。
　　她眸中恨意森森，笃定是邬雅兰替昨天那两个小贱人报仇，哭哭啼啼地去找奇修告状。
　　奇修本就因两界战况胶着不下烦躁，随手挑开她的头巾，见到她慌张捂着的那张脸，嫌恶地将她赶回去，连做主的兴趣都没有。
　　馥楠一日之间就失了宠，被无情地赶出了魔王宫。
　　后院里人云亦云，议论得最多的就是邬雅兰的手段，那些本来蠢蠢欲动想去找茬的人，也歇了心思。
　　一时间，后院对邬雅兰避如猛兽，生怕自己也神不知鬼不觉地中了什么阴毒的蛊术。
　　这样一来，倒是方便了姜晚晚等人。
　　他们乘无人时潜入密道，一心一意找隐秘出口，有时遇见墨衣，便一同行动。
　　墨衣一门心思想逃出魔王宫，对姜晚晚两人何为找出口也闭口不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只要不碍自己的事，她也没心思过问。
　　——
　　半月时光悄悄过去。
　　功夫不负苦心人，姜晚晚与灵羡在一个深夜，找到了两处通往外界的出口。
　　一处通向城郊，出口处是树林，鲜有人迹。
　　而另一处直通往魔界边缘，从出口处飞行不到两个时辰就是西弥海。
　　这无疑是这些日子来最大的进展。
　　通向城郊的那条路对他们作用不大，姜晚晚便将那条路线告知了墨衣，而另一条路线则隐瞒下来，毕竟他们的身份和计划都不能泄露。
　　找到关键密道，他们立时就传讯联系了莫隐莫藏，将动手的日子定在了十日之后。
　　十日后正好有一场宴会，奇修宴请魔将。魔宫中气氛稍松，待魔人喝得大醉之后，是动手的好时机。
　　莫隐莫藏之前收到消息时，已经偷偷带着一只队伍与数名万仙盟弟子接近魔界边缘，在收到第二封传讯之后，大感喜悦，旋即回信交代弟子们一切小心。
　　计划既定，剩下的就是等待和部署。
　　——
　　深夜时分，魔王宫的后院悄静一片。
　　一身黑色缎裙的墨衣，收拾好她仅有的行李，迷昏了伺候的婢女，独身悄悄进入了密道。
　　她在密道中一路狂奔，朝着那条路一刻不停，犹如挣脱枷锁的飞鸟，迫不及待地要奔向自由。
　　在爬出密道出口的时候，她的心都在狂跳，小心翼翼地从洞口钻出来，望着四周漆黑一片的密林，与头顶明亮的圆月，激动地指尖战栗。
　　深吸一口气，是林子独有的树木芳香，墨衣捏着袖子里一块玉佩，贴近自己的心口，满是熨烫眷恋。
　　她终于出来了……母亲和弟弟过得还好吗？
　　墨衣朝着山脚下一路奔跑，月光将她的影子拉长，每一步都是雀跃与期待。
　　一行忽明忽暗的火光，与阵阵脚步声，忽而传进了墨衣的耳朵，她心跳漏了一拍，连忙蹲下来藏进灌木丛中。
　　不过片刻，连串的火光越来越近，光影中兵刃与盔甲交织反射的寒光，惊得墨衣捂住了嘴巴。
　　那是一队人数不少的魔兵。
　　现下已经过了三更天，郊外为何会有魔兵赶路？
　　墨衣心如擂鼓，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屏息静静地蹲着。
　　“主将，您说奇皇又派我们去仙界，不是折腾人吗？上一只队伍去了两个月，连一个重天都没打下来，仙界那些人如今可狡猾着，哪里是好打的。”
　　魔将坐在战马之上，缓慢催马前行，厚重的甲胃反射出寒光：“君命臣受，我们领了命就是，哪里那么多话。”
　　副将叹气不语，军队齐整有素地前行着。
　　墨衣长长地松一口气，原来只是路过的军队……
　　她额间都发了汗，精神稍稍松弛了些，余光向后一瞄，却忽然望见一只鳞甲花白交织的尖头蛇，正半立起身体，嘶嘶地对她吐信子。
　　猝不及防的惊吓，让墨衣下意识往后跌坐。
　　饶是她拼命地捂住嘴巴，不敢发出一丝尖叫，身体跌地的动静，还是传到了魔将的耳朵里。
　　“谁？”魔将眯起眼，眼含寒光的目光，锐利地扫向了灌木丛。
　　——
　　烛火重重的魔殿中，当墨衣被无情地丢在冰冷的地砖上时，整个身子都在战栗。
　　她根本不敢抬头，身体缩成小小一团，匍匐贴地不断地叩头。
　　“奇皇大人……我再也不敢逃了……我再也不敢了……”
　　奇修慢悠悠地从王座上走下来，撩开衣袍蹲在墨衣面前，轻笑一声，伸手捏住她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怎么，做本君后院的人，如此不情不愿吗，连逃跑的主意都想出来了。”
　　墨衣浑身惊颤，眼前的男人虽半带笑意，眼底却没有一丝温情，寒冷的眸光是割破人心肠的利刃，让她连唇都在发颤。
　　奇修玩味地捏着她的下巴，俯身凑近一些：“比起你为什么逃跑，本君更好奇，你是怎么逃出去。”
　　后院把守森严，墨衣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是如何在一夜之间，凭空出现在城郊的山上。
　　“妾身……妾身……”
　　她哆哆嗦嗦半晌，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想清楚再回答。”奇修冷漠的瞳孔与她直视，笑意也敛了下去，“答不出本君满意的答案，你和你的弟弟母亲，一个都活不了，嗯？”
　　力道猛地一收，墨衣整个人被甩开，重重跌在地上。
　　她慌张惶恐地爬起来，跪挪着拉住奇修的衣角，泪水涟涟：“祸不及家人，是我一个人逃的，不要连累他们……”
　　奇修的眼神冷得像冰，睨着她勾起唇角：“不说？那……”
　　他不耐烦地招招手，挥来一个魔兵：“去一趟她家，把那两个……”
　　“我说！”
　　墨衣大喊着，泪如雨下：“是密道……是密道……”


第219章 奇修的召见
　　魔王宫后院一大早就闹了起来，隔壁院子的婢女晨起时发现墨衣夫人不见踪影，急得四处找人，很快便惊动了一片。
　　屋中行李都被收拾过，显然是逃了。
　　管事带着人来来回回地跑，又将消息禀到了奇修跟前，奇修装作不知，嘱咐管事支一队魔兵去找人。
　　管事领了命，庆幸于自己未被苛责，风风火火地领了人去办事，末了又对后院中的大小夫人狠狠敲打一番，以免再有人脑子糊涂，做出什么逃跑的事情。
　　外头的吵闹传进了偏僻的院子，碧宁山六人得知墨衣成功逃出去，也暗暗为她庆幸。
　　距离动手的时间还有几日，他们日日绷着神经，照旧如往常一样生活，以免被发现端倪。
　　这日晌午，姜晚晚与灵羡在院中扫撒，远远见身形宽胖的魔人管事步子匆匆地携了两个婢女前来。
　　管事一身暗紫色的钗裙，发间簪花戴翠，寻常见了他们都是横挑鼻子竖挑眼，今日却没了那股趾高气扬。
　　“哟，这不是香芸姑娘和香湘姑娘。”管事笑眯眯地望着二人，眼角都笑出了两道深褶，“忙着呢？瞧瞧多勤快，雅兰夫人身边的就是不一样。”
　　姜晚晚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望了灵羡一眼，这老太婆今日好生古怪。
　　“嬷嬷，您来有何贵干？”姜晚晚也回以一个浮于表面的笑。
　　管事拢了拢鬓发，语气轻快：“奇皇大人说，雅兰夫人来魔界许久了，也不知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最要紧的，是胎像如何？”
　　话说此处，管事笑意更深：“奇皇大人心系雅兰夫人，遂让老身遣二位姑娘去跟前问询一番。”
　　以往管事很是不待见这几个巫族女，瞧着人都进了魔界，奇皇也没什么表示，自然更不放在眼里。
　　可今儿也不知吹了什么风，奇皇竟有心思遣人问询关怀，管事有些不知所云，但也提起了精神，终究是怀了子嗣的，还是不要轻易得罪。
　　二人对奇修忽然召见，心中有些警惕。
　　多日来都不闻不问，没道理忽然就关心起邬雅兰来。
　　他们面上不动声色，却是福了个身道：“嬷嬷稍等片刻，我们去回了夫人，就跟您去。”
　　屋中，白意欢与容九霄将外头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姜晚晚二人进了屋，飞快地传音入秘。
　　“恐怕是仙界那边的动荡，让奇修起了些疑心，怀疑邬雅兰是否和仙族暗中联络过。”
　　白意欢沉思着：“关怀问话是假，试探是真……”
　　“离动手的时间不远了，九师弟小师妹，你们当心些应对，切莫让奇修瞧出端倪。”容九霄传音神色凝重。
　　姜晚晚二人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
　　魔殿中，窗格紧闭，浓重的熏香缭绕着，坐在上首的奇修正撑着额头假寐，浓重的香气沾满他绣着繁复金线的衣袍，眼皮微阖面容看不出喜怒。
　　姜晚晚与灵羡迈入魔殿，悄悄环视一圈，殿中只有奇修一人。
　　二人飞快地对视一眼后垂下头去，做出婢女该有的惶恐姿态。
　　“奴婢见过奇皇大人。”
　　殿中两道清脆亮耳的声音，让奇修缓缓睁开了眼皮。
　　他慵懒地慢慢坐直身体，一双狭长的眼向下打量，唇边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不必这样拘谨，本君遣你们来，只是随意问些问题。”他右手撑在座扶上，慢慢地站起身，缓步向下走。
　　长而曳地的衫尾拖动，与平滑的地面摩擦出细碎的声音，他走到二人面前，端着居高临下的姿态。
　　“雅兰胎像如何，可有让人时常请脉查看？”
　　“回禀奇皇，夫人一切安好，再有几月便可顺利分娩了。”姜晚晚低垂着眉目。
　　“如此……甚好……”奇修宽慰地笑起来，“只是有件事情，本君一直不得其解，想请香芸姑娘解惑。”
　　先前邬雅兰与奇修来往，香芸作为邬雅兰贴身伺候的人，自然和他见过的。
　　二人猜测奇修必定要旁敲侧击，邬雅兰是否联络过仙族之事，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已腹稿于胸。
　　“奇皇有何事不解，奴婢必定知无不言。”姜晚晚低声道。
　　奇修笑了起来：“也没什么要紧的大事，只是……”
　　话音陡然断了，随之而来是一道凌厉杀招的掌风。
　　这一掌又狠又快，直拍姜晚晚的面门。
　　姜晚晚本能反应要用仙术抵御，但思及不能暴露身份，生生地忍下，不动声色地侧身，打算避过要害接下这一掌。
　　可下一刻，灵羡的身体横在她面前，伸手牢牢护住她，那一掌便直击他后背，两人被力道猛地向后掼倒。
　　脏腑都被一震，灵羡闷哼一声，涌出一口血，自嘴角向下巴蜿蜒而下，滴落在姜晚晚的肩头，晕开一朵朵赤色的花。
　　“九……香湘……！”姜晚晚惊喊一声，随后怒目看向奇修，“奇皇这是什么意思，问话便问话，何苦磋磨我们？”
　　奇修咂咂嘴，似有些惊讶，那双眼半眯起来，戏谑地道：“本君没想到，仙族人自克到这样的境地，生死当前不愿暴露身份，连术法也能忍着不用。”
　　两人一怔，思绪飞快地转着，这究竟是另一种试探，还是……
　　可下一瞬，凌厉的掌风接叠而至，又快速击向二人。
　　步步紧逼的杀招，已经不是试探那样简单。
　　二人这下确定，奇修已经看出了他们的身份。也不顾得遮掩，动用术法回击。
　　奇修癫狂地大笑起来，殿中忽而涌入一支黑甲魔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包围二人。
　　殿中无数魔气交杂涌动，两人身形敏捷动作利落，游走在无数攻击之中。
　　因调动灵气太多，二人身上的障眼法已经破去，原本的样子悉数暴露出来，少女姣姣若玉的的面庞映入了奇修的眼瞳。
　　奇修玩味地叹道：“姜厌，竟然是你啊……”


第220章 识破了身份
　　殿内战况越发激烈，魔兵们大量地前赴后继，将二人分开各个击破。
　　现下情况脱离了他们的预料，姜晚晚一面周旋魔兵，一面飞快地发出传讯联系容九霄等人。
　　只是魔殿四周早就被奇修布下了屏障，自二人踏入的那一刻，就已经掉入了陷进，又哪里还能发得出传讯。
　　灵羡现出鸢尾鞭，调出体内魔气注入鞭身，烈烈地袭卷向前。
　　攻到身前的魔兵被一鞭横扫开，撞上他击出的掌风，霎时间化作一团黑气消失于无。
　　只是魔兵数量十分多，杀死一人，顷刻就有另一人替补上来。
　　他眼神凌厉，杀招不断，试图破开魔兵的重重包围直袭奇修。
　　但奇修似乎看出了他的意图，攻缠在功力稍逊的姜晚晚身侧。
　　姜晚晚虽比之从前实力进步大截，可面对重重魔兵和身负奇邪功法的奇修，又哪里是对手。
　　她渐渐感到力不从心，琼华剑不断地注入灵力御敌，硬着头皮和奇修周旋。
　　眼看她疲于周旋，灵羡心头大震，再没有一丝犹豫，唤出心魔主导身体，将体内魔气发挥到极致。
　　琥珀色的瞳瞬间被赤色代替，心魔掌控了身体，浓如潮水般的魔气涌开，鸢尾鞭破空横扫，抽开周遭缠来拖住他脚步的魔兵。
　　骤凤席卷，围攻心魔的魔兵悉数倒下。
　　心魔飞身攻向姜晚晚身侧的奇修，眼中的戾气浓烈，透过姜晚晚单薄的肩膀，奇修露出一抹诡秘的笑容，袖中飞快地甩出两只骨钉，又快又狠地扎进姜晚晚的琵琶骨，随后遏住她的喉咙，牢牢控制在手中。
　　“真是一对有情人啊……”奇修舔了舔唇角，望着被他控制在怀里，肩胛血流如注的姜晚晚，低叹了一声。
　　心魔眸中杀意凛冽，但姜晚晚被他控制住，琵琶骨被骨钉穿透，根本动弹不得。只要奇修一用力，那抹纤白的脖颈，就会被轻易折断。
　　心魔不敢赌，握紧鸢尾鞭与奇修直面，若眼神能杀敌，奇修身上早被划出千百道口子。
　　“打啊，怎么不打了？”奇修笑起来，修长地手指抚摸过姜晚晚疼得惨白的侧脸。
　　滑腻如蛇的触感，让姜晚晚心生厌恶。
　　“心疼了？”奇修爱不释手地抚弄着少女的肌肤，眼见心魔瞠目欲裂般的表情，勾起唇角，又一枚骨钉狠狠刺进了少女的腰腹。
　　巨大的疼痛生生要将姜晚晚撕裂一般，她强忍着疼，也不肯发出一丝尖叫，唇无声地蠕动着，以口型说一个“逃”字。
　　后院还有他们四个同伴，不能因为她被挟制在这里，就放弃全盘计划。
　　心魔眼瞳是深深的赤色，步子似被钉在地上，一步也不肯挪。
　　“你敢伤她性命……我会将整个魔界杀得片甲不留！”
　　奇修听罢大笑，握着骨钉手中用力一旋，浓稠的血再次从姜晚晚被刺透的血洞中流出。
　　“看看是你杀的快，还是姜仙子死得快，嗯？”
　　少女伤痕累累的身体与惨白的脸色，无不刺痛了心魔的眼睛。
　　他的手握着鞭微微发颤，怕奇修再折磨她，深吸一口气道：“你想怎么样？”
　　奇修满意地笑起来，沾满鲜血黏腻湿滑的手，拍在姜晚晚的脸上反复蹭干净。
　　“早这样多好，与本君作对，根本就是自不量力。”
　　奇修睨着心魔，端详着他赤红色的眼瞳，眼中闪烁着浓厚的兴趣。
　　“本君很是疑惑，灵公子半人半魔，居然能轻松地转换魔瞳，如此熟稔地运用魔气，比真正的魔人还要得心应手。”
　　心魔目光冷如利刃：“与你何干……放了她，我任你处置。”
　　鲜血将姜晚晚巴掌大的脸衬得狼狈不堪，她犹如一只残破的布偶被奇修捏着，稍一动作三处被骨钉扎透的伤口，就不停地淌出猩红刺目的血。
　　“别……别管我了……”她吃力地说出一句话，眉头紧紧地皱着，浑身汗水如水洗一般。
　　奇修听得兴致缺缺，咂舌道：“真是感人肺腑啊，二位如此情深义重，倒让本君有些愧疚了。不过本君日理万机，可没工夫在这里听鹣鲽情深的戏码。”
　　说罢，奇修挥袖扔出两枚骨钉，笑吟吟地朝心魔望去：“自己动手吧，灵公子知道该怎么做。”
　　——
　　“已经一个时辰了，小师妹和九师弟怎么还没回来？”白意欢扶着门沿遥遥张望，秀丽的眉毛朝眉心蹙起，唇绷成一条直线。
　　邱肴双手抱臂来回踱步，咬着拇指心中惴惴不安。
　　“五师弟你别转了，我头都转晕了！”林书贤捂着脑袋叹气。
　　院子外诡秘的安静，寻常还有三两两虫吟鸟鸣，此刻却寂静一片，宛若狂风暴雨前极致的安宁。
　　容九霄的心莫名地慌跳，却说不出个来由。
　　“再等一刻钟，若是还没回来，我和意欢师妹去前头看看。”容九霄沉声说着。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眼见久久不归的两人还没有回来的迹象，容九霄和白意欢相视一眼，打算以邬雅兰和婢女的身份去寻二人。
　　只是二人刚踏出院子，周遭原本安静一片的环境，猛地生出异样。
　　无数魔兵自四面八方围剿而来，如潮水一样的黑浪，打破了安静气氛。
　　四人瞳孔骤缩，面对魔兵的围剿与杀招，心头一沉。
　　他们暴露了……
　　激烈的战斗点燃，面对步步杀招，几人哪里还能保留，列阵御术，连片的光影与结印交织，在这处偏僻无奇的小院搅开惊天风云。
　　奇修的人围困了此处，那么小师妹和九师弟想必也暴露了……
　　四人心中是惊涛骇浪，一面杀敌一面向前冲破包围。
　　刀光剑影与阵法灵术交织间，容九霄放出警事烟讯，快如利剑的烟讯直冲云霄，炸开奇异的光芒。
　　这是原本和仙界大部队约定的起事讯号，显然现在计划不得不提前了。
　　远在西弥海附近，莫隐望向天际那抹青得发白的烟讯，瞳孔中现出一丝惊诧。
　　“是动手讯号……”
　　肖渊跟随大部队前来，站在莫隐身侧，同样看清了师门的烟讯。
　　“他们……！”
　　莫隐敛眸沉声：“九霄他们遇到麻烦了，即刻动身！”


第221章 被囚禁密室
　　幽暗无光的密室里，姜晚晚被绑在十字邢架上，四肢都被牢牢禁锢，肩胛骨上定着两枚骨钉，分毫动弹不得。
　　她浑身的衣衫都被血与汗浸湿，只剩一丝意识强撑着不要昏死过去。
　　身前，奇修满目怜惜地望着她，叹惋道：“很疼吧，那骨钉被本君炼化过，扎入骨血如遏命脉，若姜仙子想少遭些罪，最好就这样乖乖待着。”
　　她疼得抽气，冷眼看着奇修，越发对他假惺惺的怜惜表情感到烦躁。
　　“我九师兄呢？”
　　奇修遥遥指了指对面，语气轻快：“和你一样，都是本君的阶下囚。”
　　还好……只是关起来……
　　姜晚晚神色暗暗一动，悄悄松了口气，沉默不语。
　　奇修绕着她缓慢踱步：“其实，本君与毕孚虽不是同母所生，但好歹叫了天后多年的母后，姜仙子算起来……也算是本君的表妹。”
　　她实在想不到，奇修绕这么一大圈把他们抓起来，还能有功夫在这里瞎扯这些，生生是气笑了。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奇修挑了挑眉：“本君只是想说，姜仙子不必担心，现在不会杀了你……留着你……大有用处。”
　　阴翳狭长的眼染上几分跃跃欲试的难耐，奇修盯着她的脸，语气幽幽：“待本君攻上九重天，在毕孚和天后面前，将你斩成两半，他们的表情一定很有意思。”
　　斩成……两半……
　　“呃……”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腰，一阵寒恶。
　　“怎么，怕了？”奇修眉眼带笑，好整以暇地，准备欣赏她痛哭流涕求饶。
　　她直视着对方玩味的笑容，被嗓子里的血沫呛得咳嗽两声：“玩得是真变态啊……”
　　少女像一只被拔去尖刺的刺猬，柔软的躯体悉数暴露在敌人眼前，却连一丝一毫怯懦和惊恐都没有。
　　奇修看得失望，没能欣赏到一场弱者求饶戏码的乐趣，摇了摇头：“姜仙子还是一如既往地嘴硬，真不愧是毕孚嫡亲的表妹，一样惹人讨厌。”
　　那双阴沉沉眼，在她身上打量半晌后，懒洋洋地收回目光，随后宽步走出了密室。
　　接叠着是锁链重重落下的声音，整个密室归于寂静。
　　密室中空无一人，姜晚晚强忍了许久的疼痛，此刻终于忍不住小声地痛呼起来。
　　她不想哭的，但生理性的泪水豆子似地滚下，混着脸颊上已经干涸的血迹，一颗颗砸到脚边。
　　真的太疼了……
　　周遭是暗无天日的环境，她和灵羡被关在两处，连对方的面也见不到。
　　师兄师姐们又如何了？奇修既然能识破他们，也定然留了人手对付其他四人……
　　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让奇修如此笃定他们的身份……
　　这样劣势的情形，他们又要怎么做才能脱困……
　　姜晚晚昏昏沉沉地想着，钻心的疼搅乱思绪，眼前一黑昏厥过去。
　　——
　　另一间密室中，心魔同样被绑在刑架上，肩胛处是两枚和姜晚晚相同的情侣款骨钉，血液顺着圆形的端顶滴答滴答地落。
　　他满心戾气，勉力控制着自己焦灼的情绪，盯着那扇紧闭的密室们，眸色沉沉如水。
　　哗啦一声，是锁链被打开的声响，他倏忽抬头，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方向。
　　一声玄衣金绣衣袍的奇修缓缓地走进来，双手背在身后，像是打招呼一样，朝心魔挑动眉毛。
　　“她呢……”心魔喑哑的声音似怨鬼一样，眼中的冷戾毫不加以掩饰。
　　奇修听得砸了咂嘴：“你们两人还真是很有默契，落到本君手中，不担心自己的处境，反倒都关心起对方来。”
　　听得奇修话中意思，晚晚还清醒着，心魔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被骨钉钉住的地方伤口不会结痂，反反复复地流血，其疼痛连他都忍不住咬紧牙关，更何况是晚晚。
　　回想起先前奇修遏住她，折磨地用骨钉刺透她单薄的身躯，心魔赤色的瞳中怨恨翻涌。
　　“若不是你耍阴招，焉能困得住我……”心魔冷冷地笑，“堂堂天界殿下，自立的天下共主，只是个靠折磨女子辖制敌人的卑鄙之徒。”
　　“手段好用就行了，卑不卑鄙的又有什么关系？”奇修哈哈大笑，一步一步朝他走近。
　　两人身形高度相当，奇修平视着他，端详着他赤色的眼瞳，眼中满是兴致。
　　“灵公子，其实本君很看好你的能力。身为半人半魔的劣质资质，竟然能将魔功练到这样的地步，实在让本君佩服。”
　　“不过……你是怎么同时修习两种术法的呢，本君真的很好奇。”奇修自言自语地说着。
　　心魔冷冷地望他，如若没有被辖制，他恨不得拧断此人的脖子。
　　“也罢，你不说话的话，本君只好自己来查查看了。”奇修无奈地叹了一声，眸色瞬间转冷，一束强大的灵气从他掌心释出，遥遥打入心魔的身体里。
　　那力量如暗眼一样，游走于经脉，心魔身体中每一寸气息分布，都被游走的灵气查探着。
　　心魔被桎梏，无法抗拒力量，紧咬着牙关，额上冒出细细密密的汗。
　　奇修十分有耐心，像是在阅览一件艺术品，操控灵气探查过每一寸经脉。
　　直至力量深入识海之中，奇修的瞳孔忽而放大一瞬，眼中跃动起兴致勃勃的光亮。
　　“两个魂识……你竟然有两个魂识……”
　　激颤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感叹，奇修径直喃喃自语起来。
　　“怪不得，能瞬间转换瞳色，怪不得仙魔两术双修……灵公子，你给本君的惊喜真的很大呢。”
　　心魔与灵羡一内一外沉而不语，赤色的瞳死死地盯着奇修。
　　奇修时而癫狂大笑，时而又喟叹，眼中是掩不住的光。
　　“如此人才，为仙界出力，为毕孚那蠢货卖命，岂不是埋没了……灵公子若愿意，为本君大杀四方，做本君手中的一把刀，整个仙界魔界，你想要的荣华地位，本君都能给你。”
　　心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第222章 两个系统连线
　　“为何如此看着本君？”奇修负手在身后，身子向前微俯，灼热地盯着心魔，“做本君麾下之人，难道不好吗，本君可以封你为魔将，统领三万魔兵……”
　　“或者……”薄薄的唇角勾起来，奇修思衬道，“诸如姜仙子一样的美人，本君也能赐你一院子。”
　　密室内静得只能听见血液滴溅的啪嗒声，心魔半垂下眼，长而浓密的睫也挂上一层暗色。
　　“我不想要这些。”
　　“那灵公子想要什么？”奇修兴致勃勃，似乎很期待听见他的答案。
　　“我……”心魔慢慢抬眸，缓缓眨动眼睛。
　　“我想要你的狗命。”
　　随后是一串低低的笑声，嘲弄而放肆。
　　奇修脸色微微一变，冷哼道：“不识抬举。”
　　一道灵力从宽袍中的手掌释出，控制着两只骨钉缓慢旋转，那搅动血肉刮划骨头的疼，让心魔唇色惨白着，发出一丝溢出唇齿的闷哼。
　　“好好想清楚吧灵公子，本君可没有多少耐心。”
　　——
　　盘杂如蛛网一样的密道之中，无数刀剑锵交、喊杀震天。
　　源源不断的魔兵从不同的出入口涌进，与另一端汇入的仙兵正面对敌。
　　原本密道是仙界进攻的优势，却不想陡然暴露，优势变成了被动。
　　莫隐带领着一众人极力前冲，无数身着不同门派服饰的万仙盟弟子，持着同样的决心，杀进去，一定要杀进去……
　　众人杀得眼睛都红了，接连不断的术法从掌心打出去，见魔人如见仇敌，利剑破风斩断喉咙。
　　而另一边，容九霄等人也破开重重包围，以阵法轰开了一处密道入口，与仙族人先后夹击魔兵，打通密道。
　　山林震颤，交战的嘶喊与咆哮将整座魔王宫推向博弈的旋涡中心。
　　——
　　密牢中，姜晚晚从昏厥中醒来，她艰难地转动眼珠子，身上的伤口依旧，从几处血洞中滴淌而下的血液，在刑柱下方汇成了小小一摊血洼。
　　再这么下去，都不用奇修亲自动手，她就能死于失血过多。
　　她的嘴唇干裂而发白，凌乱的头发遮去了大半张脸，多处地方已经痛到麻木。
　　“系统……”她尝试着呼唤。
　　识海中，优雅而舒缓地，播放着呼叫接通中的美妙音乐。
　　【（服务连接中，请您稍等片刻——）】
　　在糟心的音乐重复播放了两轮，紧接着要播放第三轮的时候，姜晚晚毫不犹豫地用意识点开了投诉热线。
　　【别！】
　　音乐戛然而止，系统的机械声悻悻地响起：“宿主……有话好好说嘛，别动不动就投诉呀，现在公司新BOSS管得可严了，一条投诉能扣半个月工资呜呜呜……”
　　姜晚晚咬牙道：“那你还动不动装死，有你这么坑宿主的吗？”
　　【我这不是……没留意嘛，你是旧小世界玩家，这边已经没有维护支持了呀，所以反应也相对会慢一些……】
　　姜晚晚懒得同它争辩，忍着浑身的不适，语气虚弱：“我想问一个问题……这个世界脱离了原来的剧情之后，世界格局会受到影响吗？”
　　按理来说，奇修不可能莫名其妙就发现了他们的身份，她得先弄清楚，这个现象是人为导致，还是运转世界的机制出了问题。
　　片刻的机械声转动后，系统道：“经检测，小世界运转正常，不存在异常影响哦！”
　　“不存在的话……”姜晚晚紧咬唇瓣，快速梳理着思绪。
　　那么唯一可能出问题的地方……
　　片刻后，她眼神一暗。
　　恐怕是墨衣根本没逃出去，而是被抓了。
　　墨衣虽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但若奇修从她口中得知密道的存在，再结合近日仙界的动向，很快就能猜出来。
　　细细密密的汗附着在姜晚晚的额头，她勉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思考。
　　被困在这个地方，她根本没办法联络外界，更不知道同门和仙界的人如今状况怎样。
　　但奇修既然知道了密道，两方免不了是一场恶战……
　　他们原来的优势都没有了，若战况持续太久，仙界一方的兵力补给恐怕也跟不上。
　　除非……除非能有第三方力量加进来，打破这个平衡。
　　倏忽间，姜晚晚飞快地发问：“你们系统和系统之间，可以对话吗？”
　　系统发愣了一会儿：“好像……好像是可以呢……”
　　太好了……
　　姜晚晚压住心头的激动，一字一顿道：“替我连线咸鱼翻身系统的宿主柳盼盼……”
　　——
　　城墙之上，奇修负手在背，半垂的眉眼观望着几处战火激烈的地方。
　　“仙族负隅顽抗……简直自不量力……”他冷漠的神态，宛若睥睨众生的神灵。
　　“再多调派些人手，本君要这些人有来无回！”
　　“是！”魔将们齐声应着，叠踏的脚步声与兵甲相撞的声音两相呼应。
　　快了……就快了……
　　奇修缓缓地吐着气，内心涌动的情绪前所未有地高涨。
　　歼灭万仙盟，将碧宁山这些搅事的刺头一个个拔干净，很快他的大军就可以长驱直入，直捣九重天。
　　“灵羡松口了吗？”奇修心情十分好，末了又不忘转头问侍从。
　　侍从低首道：“还……还没有……他……”
　　奇修远山般粗长的眉毛扬起：“他怎么？”
　　“属下按照您的吩咐，让人去游说他，他不但不识好歹，还一直在咒骂奇皇大人……说您……”
　　后头的话有些大逆不道，侍从吞吞吐吐片刻，硬着头皮往下说。
　　“说您别再派人去他跟前叽叽歪歪，把他吵烦了，等他脱身抽龙筋……扒……扒龙皮……”
　　奇修负在身后的手握紧，惊怒的气压瞬间释放出来。
　　侍从登时汗如雨下，悄悄抬袖擦拭着。
　　“岂有此理……”奇修咬着后槽牙，阴测测的声音溢出来，“本君有心抬举他，他却油盐不进，胆敢如此放肆。既然这样，也不必用怀柔手段了。”
　　奇修眸色深深沉沉：“直接给他种子蛊，我倒要看看，他骨头再硬，还能抵得过蛊虫反噬钻心的滋味。”


第223章 心魔被分离
　　虽说用子蛊制成的傀儡，会严格服从命令，可到底是被术法控制，除了听命之外，没有什么大的价值。
　　但奇修要的是一条听话的狗，一把好用的刀，若工具不趁手，倒不如用蛊虫控制来得方便。
　　侍从敛眸领命，正要下去办。
　　“等等……”奇修忽然喊住他。
　　“灵羡有两个魂识，其中一个已经全然是魔体，蛊虫只能控制修习仙术筑灵脉的人，有可能起不了作用……”
　　奇修缓慢地踱步起来，宽大的衣袖被城墙上的风吹得烈烈摆动。
　　良久后，风止息，而奇修想出了好主意，唇角又重新勾起来。
　　“去取本君的摄魂珠，将他体内那个魔体的魂识分离出来。”奇修唇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眼中也燃起了兴奋的火焰。
　　“魔体的魂识分离出来后，洗去记忆，用金莲重新做一副身躯，由本君精心浇灌，如此……它长大后，便会奉本君为父为君。”
　　至于另一个魂识，再用蛊虫控制，如此他便可同时拥有两把趁手的刀。
　　妙哉。
　　——
　　密室中，心魔睁着眼睛，面容满是疲态。
　　头顶开着一扇狭小的天窗，细窄的阳光从天窗漏进来，在黑暗的室内投出两道长而直的光线，无数尘土在光线里上下飞舞盘桓。
　　他静静地盯着那竟有的光亮，脑海中却全是最后一次见到姜晚晚的模样。
　　她也和他一样被困着，身上还疼吗，有没有害怕地一个人偷偷在哭。
　　大概是有的，姜晚晚看着天不怕地不怕，到底也是个小姑娘。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可惜自己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保护不了她，连安慰也做不到了。
　　又是一串锁链咔哒抽动的声音，心魔知道又是奇修派人来了，烦不胜烦，干脆直接闭上眼。
　　沉而缓的脚步声一步步走近，在他面前停驻了半晌，才发出轻笑的声音。
　　“灵公子还真是……对本君的厌恶如此直白。”
　　心魔不耐地掀了掀眼皮：“你还有什么屁话没说，一次性说完得了，别没完没了。”
　　奇修挑了挑眉毛，长叹一声：“罢了，本君已经不打算劝你了，本君想到了更好的办法。”
　　心魔疑惑地直视着奇修，只见奇修抬掌，现出一枚通体浑圆的珠子。
　　那珠子被他缓缓悬浮到半空，垂在心魔的眼前，珠子四周萦绕着耀眼的金色光泽，澄澈空明的内部状若透明。
　　奇修翻手结印，口中默念着一串咒术，瞬间珠子上的金光大作，呈无数流线吸附在了心魔的身上。
　　身体里两个魂识都开始震荡，那强大的金光好似一只无形的手，要将心魔从识海之中生生剥离。
　　巨大的疼痛比骨钉入体还要难熬数倍。
　　心魔发出了难捱的喊声，一寸寸撕裂的疼痛，游走于意识的每一处。
　　“奇……修……”
　　“嘘，别急，很快的。”奇修笑着，语气温柔，“不会疼太久，很快你的两个魂识就分开了。两个魂识用一个身体，也免不了有争夺的时候吧。放心，本君会让你们都有自己的身体，一起为本君效力。”
　　血瞳中的赤色浓得似血，无比浓烈的怨毒，似滔天海浪一般，心魔从未如此恨过一个人。
　　他不要分离……他不能从灵羡的身体里分离……
　　那样的话，他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巨大的惶恐笼罩着心魔，他如果不是灵羡的心魔，变成了别的人，晚晚还会再看他一眼吗？
　　“你胆敢把我分离，我必将你抽筋扒皮！”心魔怒声大叫着。
　　奇修哈哈大笑：“待你重塑身体，忘却前尘，只会匍匐在本君脚下，做一条忠心耿耿的狗！”
　　金光越来越强，心魔的气息也越来越弱。
　　心魔恍惚间见到许多破碎的片段。
　　寒天炼狱里他和晚晚的初次见面，问心城对战堕仙时晚晚第一次拥抱他的样子。
　　还有许许多多的事情，其实他有些分不清，那究竟是他的记忆，还是灵羡的记忆。
　　少女狡黠而骄傲的样子，灵动含笑的杏眼，还有一身娇俏的鹅黄衫子。
　　往事如一幕幕划过，又悉数淡去。
　　再后来，他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只觉得意识犹如一团云一团雾，飘飘浮浮地从身体里脱壳而出，淹入无边黑暗。
　　摄魂珠结束了使命，金光收敛汇聚，原本空明的珠芯被填满，呈现出一团游离的光状实力。
　　奇修满意地收起摄魂珠，看了一眼被剥离魂识后虚弱昏迷的灵羡，唇边弧度扬起。
　　“看好他，醒过来就把子蛊种进去。”
　　——
　　“盼盼，你记得告诉仙界的人不要恋战，在魔界交战太久很是损耗兵力。”
　　姜晚晚声音都在发颤，咽一口喉咙里的血沫，顿了顿又继续说：“和我大师兄他们汇合之后，还是想办法用那把匕首破除奇修体内的母蛊。妖界的人手一旦介入，奇修一方会在段时间内混乱起来，在他回过神稳住局面之前，是我们最好的时机……”
　　“好……好……”
　　另一方正带着无数妖兵赶赴西弥海的柳盼盼，心慌地直跳。
　　从系统里发来姜晚晚联络通讯的时候，生生把她吓了一跳，还以为系统在开玩笑。
　　毕竟两人平时都用通讯仪，冷不丁来个中转热线，她还以为姜晚晚完成任务，去系统公司上班了。
　　通讯那头，姜晚晚的声音带着丝丝难耐的痛呼低喘。
　　柳盼盼急声道：“晚晚你怎么样……还能坚持得住吗……”
　　“我没事。”姜晚晚平复着呼吸，“放心吧，我命大着呢……”
　　“什么命大不命大的……”柳盼盼急得要哭出声。
　　虽看不见姜晚晚的样子，可光听她描述事情经过，和她说话虚弱的语气，就能猜出她状态不容乐观。
　　从通讯那头，姜晚晚依稀能听见云船驶过天际的呼啸风声。
　　钝痛感又开始断断续续地袭来，她吃力地道：“盼盼，一切就拜托你了……”


第224章 妖兵支援入境
　　柳盼盼带领四万妖兵直飞西弥海，当无数艘遮天蔽日的云船停靠在上空，不止魔兵愣了，连仙兵们也愣了。
　　站在第一艘云船前的柳盼盼双手叉腰，气势汹汹，活像个趁火打劫的女霸王。
　　她是淮桓水自立一方的大妖，带着与生俱来的肃杀之气，火红的衣袍在耀眼的日光下艳得夺目。
　　魔兵一方面面相觑，妖族忽然横插一脚，是想分一杯羹？
　　仙兵一方也面面相觑，不会背到姥姥家了吧，妖魔联手了？
　　然而柳盼盼的行为出乎所有人意料，她指着底下打得如火如荼的两方人马，朝身后数万妖兵发出命令。
　　“孩子们，撕碎这些丑陋的魔人，干翻他们！”敢欺负她的姐妹，非得把这些烦人的魔兵打得满地找牙。
　　这盘逆风局，由她带线！
　　妖兵们得令，瞬时齐声应合，大批地飞下云船加入战局。
　　四万妖兵之中，有一万都是蛾妖。这些蛾妖擅长干扰作战，齐刷刷在空中化出真身，成团成队地朝魔兵一拥而上。
　　魔兵们只见遮天蔽日的扑棱蛾子，发出震天般扇动翅膀的嗡嗡声，不停地盘桓在他们上空，翅膀上扑簌落下粉末。
　　魔兵们沾到那些粉末，浑身顿时痛痒无比，满地打滚地抓挠起来。
　　一个仙兵方才还在对战魔人，眼见身边的魔人打滚踌躇，看得一愣一愣，还有些回不过神。
　　仙兵望向漫天飞舞的妖兵，张大了嘴：“好多蝗虫啊……”
　　一只蛾妖怒吼：“飞蛾！老子是飞蛾！”
　　……
　　有了妖族的加入，仙族一方可谓士气大涨，他们长途跋涉来到西弥海，援军还未到达，本以为要苦苦支撑一段时日。
　　如今妖兵助阵，战局瞬时就不一样了，等后续援军再赶上，更不怕那些猖狂的魔人。
　　容九霄等人见到柳盼盼，又惊又喜，在得知柳盼盼是特意带领妖兵前来支援时，莫隐仙侍更是亲自躬身揖手表示感谢。
　　柳盼盼浑不在意那些虚礼，急迫地道：“我们不要恋战，擒贼先擒王，以最快速度撕开包围圈，先把奇修体内母蛊解决了。我们得争取时间，否则晚晚和灵羡的身体可能撑不了多久……”
　　“妖王能联系到小师妹和九师弟？！”容九霄沉声，“他们二人如何了，我们的通讯都被奇修的屏障切断，根本联络不到人……”
　　两个系统之间对话的事情，自然不能让小世界里其他人知道。
　　柳盼盼闪烁其词道：“我和晚晚有特殊联系方式，她状况不太好……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对付奇修救人要紧！”
　　——
　　四四方方的一间暗室内，点着数盏灯，明明灭灭的灯烛摇曳，照亮中央一池水。
　　两尺长宽的金色莲花漂浮在水面之上，鎏金花瓣四周萦绕着月白光辉，莲瓣重合包裹还未盛开。
　　奇修坐在水池旁，长长的衣摆垂落在地，半身向前倾，挽起一只袖子，手持长瓢舀起池中澄澈的生命之水，缓缓浇灌着被花瓣闭合的莲芯。
　　吸纳了生命之水的金莲，光芒闪烁异动，紧闭的花瓣微弱地松开小小的幅度。
　　“长吧……长吧……”奇修喃喃地低语着，眼角眉梢都是兴奋的红痕。
　　“待花开之时，就是你报答本君的时候……”
　　奇异的莲香四散，奇修贪婪地吐息着，浇灌的动作越发流畅。
　　暗室外，一阵脚步声匆匆接近，侍从粗喘着气跪地行礼。
　　奇修懒洋洋地将长瓢搁下，皱起了眉：“什么事？”
　　侍从神色慌张：“是妖族……妖族和仙族联手了，正一齐攻打魔王宫！”
　　“妖族？”奇修倏地站起了身，瞳孔放大一瞬，质问道，“妖族不是一向窝里斗，对其他几界争端明哲保身，怎么好端端会掺和进来？”
　　“属下……属下也不知！”侍从吞咽着口水，“是淮桓水的妖群，妖王亲自带人来支援仙族……”
　　“淮桓水……”奇修恨恨地咬着牙根，“多事的妖人，这是要坏本君的大事！”
　　战局有了变幻，奇修立时大步流星地走出暗室，朝城墙上踏去。
　　城墙高耸，将魔王宫内的战局一览无余，他冷眼看着冲天的妖气盘桓，仙兵妖兵一改从前相互抵触的姿态，亲如一家地并肩作战，右手紧紧攥成拳，砸在墙沿上。
　　“诡计多端的仙族，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收买了淮桓水的大妖……”他冷声，“这样下去不行，立刻传讯让在仙界其他地方攻城的魔兵撤回来，先将此处局势稳住！”
　　魔将们齐齐领命，有序不紊地调动着。
　　奇修眼中含着暗芒，朝侍从招了招手：“灵羡醒了吗？”
　　侍从揖手：“已经醒了，子蛊已然种下，他如今和那些效忠于奇皇大人的仙族没什么两样，十分安静听话。”
　　闻言，奇修堪堪露出一丝笑容：“把他带过来。”
　　侍从旋即下去领人，不过片刻功夫，就将灵羡带到了奇修身前。
　　灵羡身上的骨钉已经拔除，两处深深的血洞毕露，却好似感觉不到疼痛一般，背脊站得笔直，如玉温润俊美的容颜没有一丝表情。
　　风吹起灵羡的马尾，发梢微微扬动，而那双琥珀色的瞳低垂，音色不喜不怒：“奇皇大人。”
　　奇修很是满意，打量他片刻后，狭长的眼半眯：“不管你从前是什么身份，今后都为本君所用，心中可清楚？”
　　少年缓慢而僵硬地点着头，眼神空洞，模样如同被控制神魂的傀儡：“灵羡奉奇皇为主，只为奇皇大人效力。”
　　“很好。”奇修勾起了唇，“本君有一件事要你去办。”
　　奇修顿了顿，音色如毒蛇吐信一般低哑：“潜入仙族阵地，将领事的人给本君抓来。本君要在城墙上当众将这些人挖心剔骨，让仙族军心溃散，形如散沙！”
　　“能做到吗？”
　　灵羡眉目半垂，无比顺服地躬身：“领命——”
　　“去吧。”奇修扬了扬手，“本君等你的好消息。”
　　灵羡的身形如风一般，转瞬消失在城墙之上，谁也没有注意到，少年空洞如傀儡的面容上，压抑克制的戾气一闪而过。


第225章 主角团的默契
　　战火如荼的魔王宫，四处都是阵与术法炸开的光亮。仙与妖的联手，让魔兵苦不堪言。
　　尤其是这些妖人奇技淫巧众多，总是避开正面作战，想出数不清奇怪的招数对付他们。
　　待他们被妖人缠住，仙兵乘机直攻而上，不消多时，战局的天秤就更换了倾斜方向。
　　仙族一方正有条不紊地部署着，莫隐在前方领兵作战，而容九霄几人与柳盼盼围在战线后方，制定者最终的进攻捉取奇修路线。
　　容九霄以指代笔，在地图上绘出一个曲形路线，薄唇快速地张合。
　　“约莫明日清晨时分，我们就可以突破最后一道魔人的包围线。奇修此人狡猾，定然已经调遣了在外的魔军回调包抄，我们定要赶在大军回调包抄之前，将奇修体内母蛊破除，所以明日就是我们最好的时机……”
　　其余几人纷纷赞同地点头。
　　柳盼盼双手抱肩，神色凝重道：“据晚晚说，奇修那厮弄出来了一个叫骨钉的邪门玩意儿，钉住人的主脉能瞬间切断行动力，我们必要有所警惕，不能掉以轻心。”
　　骨钉……邱肴几人有些茫然，好似有听过这样的说法，可印象却极其模糊。
　　容九霄语气讳莫如深：“将仙族的骨骼完整地剔下来，选取品相最好的部分，加以打磨，再用特殊法术淬炼，注入剔骨者本身痛苦的怨念。怨念越强，成型的骨钉力量便越大，这是写在禁书里的法器。”
　　听容九霄解释完，众人恍然大悟，却也越发鄙弃奇修，身为天族苍龙一脉，行尽腌臜之事，当真是将“阴毒狠辣”四个字诠释到位了。
　　众人又将作战计划揉细掰开按点部署，正讨论得如火如荼，外头喧哗声四起，隐隐掺杂着惊呼与闷哼声。
　　此处是后线，前方的推据不会蔓延到这么深，出什么事了？
　　几人神色一凛，瞬时闪身出去，只见几步之遥站着蓝衣墨发的少年。
　　少年迎风而立，正用鸢尾鞭放倒几个仙兵，他肩胛处两只血洞深可见骨，长而卷的睫毛如蝴蝶翅般一般，随着呼吸微微扇动。
　　众人见灵羡出现在此处，本是惊喜不已，可灵羡打晕仙族士兵的行为，又令他们疑惑起来。
　　“九师弟，你逃出来太好了，小师妹呢！”邱肴大声喊着。
　　灵羡站在风口，马尾被风吹得狂舞摆动，脚尖轻垫飞跃，整个人如拉满弦的弓箭，向人群里攻击而来。
　　他的面色平得瞧不出一丝波澜，眼底是死水一样的深沉，不带一丝温度。
　　众人惊骇不已，万分摸不清头脑。
　　灵羡直接就朝容九霄攻去，鞭身如游龙般挥开，无数沙尘卷成细小的旋涡。
　　容九霄茫然地应对着灵羡步步紧逼的招数，而下一刻传音入秘的声音直入识海。
　　“奇修用蛊虫控制了我，让我来抓你们。”
　　言简意赅的话语解释了他反常的行为，不止是容九霄，其他人也收到了传音入秘。
　　几人并肩作战经历过许许多多的事情，默契远非常人可及。
　　几乎是一瞬间，他们就明白了灵羡的意思。
　　容九霄敛下神色，在回击间隙传回秘音：“你还好吗九师弟，小师妹如何了？！”
　　“我体内有吞噬术，蛊虫对我无用，但晚晚还在奇修手里。”
　　灵羡的招数看似步步紧逼，却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几个回合下来只在容九霄衣裳几处划破了口子。
　　其余人围成一团，看似将灵羡团团围在中央，不断阻挡他的攻势，一条条传音噼里啪啦地发出去。
　　“奇修这个竖子，惯会耍阴谋诡计……”邱肴咬着牙根，长剑劈向灵羡，动作慢得离谱，愤怒的表情倒是有模有样。
　　白意欢手中的法术快速地朝灵羡拍去，却半点准头都没有，悉数擦过他衣角打空：“我们已经部署好计划，明日就可以攻进魔殿！”
　　“九师弟要怎么做，我们配合你！”林书贤像只猴子似地窜来窜去，手中灵气左右开弓地击出，搅得四周飞沙走石。
　　“有劳大师兄和二师兄佯装被擒，五师兄和师姐留下，配合柳妖王继续部署，两方配合内外夹击。”
　　几人对视一眼，暗暗点了点头。
　　灵羡面容冷冽，忽而鸢尾鞭发力将容九霄抽倒，再旋身一跃一掌拍向林书贤。
　　林书贤顺势白眼一翻“昏厥”过去，容九霄指尖飞快地在腹部一点，吐出一口血。
　　一道强而刺眼的光闪过，灵羡一左一右抓起两人转瞬间消失于无。
　　——
　　当容九霄和林书贤两人，被捆仙索五花大绑地带到魔殿，奇修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端坐在王座上方，居高临下地望着表情麻木不仁的灵羡，心头越发快慰。
　　“你做得很好，明日本君就将此二人压上城墙，先杀一人震慑仙族。”
　　奇修双手搁在座沿上，关节轻轻敲动着，语气戏谑：“仙族自诩正道，若不想另一个也被杀，势必会暂缓攻势图谋救人。待拖延两日，本君的魔军回援，他们的一切部署都是枉费功夫。”
　　殿中众魔人高声呼呵：“奇皇英明！奇皇英明！”
　　奇修朗声大笑，眼角眉梢都爬上了兴奋。他的容貌本是清俊，可随着性格的扭曲偏激，越发显得阴测暴戾。
　　林书贤“呸”了一声，喊道：“什么奇皇奇帝的，真以为给自己套个名头，就能一统天下了，瞧你那样，笑死人了！”
　　“奇修殿下，谋逆是没有出路的，你若束手就擒，还能留个全尸。”容九霄长叹着。
　　林书贤在心中砸了砸嘴，大师兄骂人也太君子了，该说不说，做捧哏还是五师弟到位。
　　现在五师弟不在，他只好自己撑起己方气势，又喊了一声：“没错，识相的赶快投降，否则别怪我们全尸都不留给你！”
　　魔人们哄堂大笑，好似在看两个跳梁小丑。
　　奇修的唇也勾起来：“明日在阵前被刨心剔骨的时候，希望你们也能这样伶牙俐齿。”


第226章 攻破魔王宫
　　翌日清晨，仙族冲破了魔王宫最后一道防线，盘踞在城墙之下。
　　无数仙兵与妖兵气势震天，叫嚷着让奇修放人。
　　当晨曦的光芒洒满大地，五花大绑的二人被推上城墙，呼啸的风将他们的衣角烈烈吹动，二人雄赳赳气昂昂地被推搡着站定，头颅高昂，一副“慷慨就死”的大义模样。
　　魔王宫中，魔兵与被种过子蛊的半魔兵全数出动，隔着高高的城墙，两方对峙。
　　奇修站在最高处，着一身明黄灿锦衣袍，高束的冠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睥睨着城下数万敌军，眼中却皆是傲慢与轻狂。
　　“今日，本君就让你们看看，和本君作对是怎样的下场！”
　　说话间，他抬手随意指了指林书贤：“就你吧。”
　　林书贤旋即被面色冷漠的灵羡抓住肩膀，趔趄着压向城墙边。
　　奇修丝条慢理地伸手，一柄弯刀现于掌心，锋利的刀尖寒芒森森。
　　他似笑非笑地睨着灵羡，郑重其事地将弯刀递到灵羡手中：“灵羡，就由你亲自送你的师兄上路吧，好歹同门一场，死在你的手里，想必他也能瞑目了。”
　　林书贤与容九霄暗暗咬牙，此人果真阴毒，若灵羡真被虫蛊控制，对他们下了手，哪怕日后神志清醒过来，和仙族关系也再难缓和。
　　灵羡不动声色，上前一步躬身接过了弯刀。
　　望着城墙下杀声震天，奇修兴味着道：“开始吧。”
　　“是。”
　　少年右手缓缓举起的弯刀，尖锐的刀尖在阳光下尤为刺目。
　　魔人们兴致勃勃地准备欣赏剖心剔骨的场面，而城下领军的莫隐与柳盼盼目光如炬，屏息静待。
　　时间好似停止了，无数人目不转睛。
　　就在下一瞬，灵羡忽而转身朝奇修攻去，那柄弯刀被他掷出，顷刻间割断了奇修身旁侍从的喉咙。
　　而那破蛊的匕首脱了刀鞘从袖中滑出，又快又急地刺出。
　　动手即是讯号。
　　“攻城！”
　　城墙之下，莫隐与柳盼盼大喝一声，仙兵妖兵如潮水般涌动。
　　林书贤和容九霄身上的捆仙索也立时被挣断，快如闪电般攻向身边的魔人。
　　变故就在顷刻之间。
　　奇修瞳孔骤缩，飞快地摸出骨钉朝灵羡飞掷，团团白光如利箭疾驰。
　　灵羡冷笑一声：“一招不能用两次，奇修，你以为自己还能赢吗。”
　　“这不可能……你明明被子蛊……”奇修大骇，却不敢再轻敌，调动全身的力量半守半攻。
　　没了姜晚晚做掣肘威胁，灵羡浑身的力量的戾气都被释放出来，身上笼罩的魔气愈发磅礴。
　　他招招狠辣，结印打得又快又准，排山倒海般的力量让奇修无比心惊。
　　耳畔是三军交战的杀喊声，眼前是灵羡如毒蛇般冷漠而骇人的眼神。
　　奇修大感失策大意，勉力压下心中震荡：“灵羡，本君有心抬举你，你就是这样报答本君的？”
　　眼下这样的情形，奇修不可能无缘无故说这些话。灵羡根本不接茬，专心致志地攻杀，强大的能量不多时已经击中奇修身体两处。
　　奇修咬着牙关，喉咙滚动：“你这样为仙族卖命，真是可怜又可笑，你知不知道……仙族才是你的仇敌，你父亲的死，都是天君一手造成的。”
　　奇修的语气怨毒，又带着揭露伤疤般的放肆笑意，明黄的衣袍已经被匕首割裂几处，沁出殷红的血。
　　灵羡置若罔闻，一掌又打掉了奇修的发冠。
　　那上好松石镶嵌的发冠，从奇修发间脱落，打了几个滚砸在城墙角。奇修登时披头散发，模样愈发狼狈。
　　“你不信？”奇修仍在试图挑拨灵羡的心里防线，吃力地应对着灵羡猛烈的攻击，字字吐得飞快。
　　“千年前的仙魔大战，是天君一手策划，你那魔君父亲，也是他手中的棋子。”
　　奇修哈哈大笑，“你以为自己为什么会被无华收做弟子？天君又为何姑息你一个魔君之子留在碧宁山？”
　　烈烈的风声中，奇修语气几近癫狂：“你被他们骗了，被蒙在鼓里还为仙族拼死卖命，灵羡……你真的很可怜呢……”
　　一旁，林书贤和容九霄咬牙，暗骂奇修卑鄙如斯，这样的关头居然说出这样的话……
　　“九师弟！你别被他干扰！”
　　“他定是在胡说八道！”
　　“我没有胡说。”奇修笑得眼泪都出来，额角却因被灵羡几道磅礴力量击中，而疼得青筋毕露，“你想知道吗，你想知道我都可以告诉你。”
　　灵羡的表情似乎有一瞬变动，琥珀色的瞳闪烁着异样的光。
　　奇修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兴奋不已，话音微颤带着蛊惑：“归顺我……我来替你报仇啊……”
　　呼啸的风，拼杀的刀戟，无数寒光交汇在灵羡的眼瞳之中。
　　他握紧了手中破蛊的匕首，身形如箭飞驰，一跃而起。
　　顷刻之后，奇修睁大了眼，血液自口中“噗”地喷出来。
　　他僵硬地低下头，看着直直插在胸膛上的匕首，再艰难地抬头，对上的是一双没有丝毫热度的眸子。
　　“即便你说的是真，报仇也轮不到你来替。”
　　咔嚓——
　　是什么在心口碎裂开的声音。
　　奇修的身体轰然倒了下去，双眼睁大着，气息起起伏伏。
　　丝丝黑气顺着匕首溢出来，如烟尘一样消散于无。
　　城楼之下，原本龇目拼杀的半数“魔人”，体内的子蛊随之破裂，脑海嗡嗡震荡半晌，迷茫地握着刀站在原地。
　　“我……我在哪儿……”
　　“我怎么穿成这样？”
　　“呃……”眼看着子母蛊被破，仙兵气势空前高涨，战局高扬迭起的魔王宫，终究开始走向终幕。
　　很快，魔王宫就破了。
　　魔军犹如一盘散沙，在阵阵高喊之中争相逃窜。
　　奇修体内异样的变化还在继续，一种长久笼罩在识海中的东西，也随着母蛊的消亡，一并被那柄破术匕首击碎。
　　疯狂的神情被复杂而异样替代，奇修缓缓地眨动眼睛，吃力地撑着身体坐起来，嘴唇嚅嗫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和身体，惶恐不安。


第227章 战局尘埃落定
　　密牢之外，此起彼伏的杀喊声，透过仅有的天窗，丝丝缕缕地钻进姜晚晚的耳朵。
　　她唇色发白，已经濒临忍耐的极限，脚下是一滩滩干涸后又被新血湿润的水洼。
　　“应该……要打完了吧……”她抽着气艰难地咳嗽，连呼吸都有些费劲。
　　伤口的疼已经麻木，衣衫黏黏腻腻地粘牢在皮肤上。她记不清自己昏厥了几次，又醒来了几次，盯着天窗上漏下来的光，在心中不住祈祷。
　　迷迷蒙蒙之中，有焦急而叠踏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她屏住呼吸，双眼定定地望着那落锁的密牢大门。
　　哗啦——
　　锁链掉下，光亮从门瞬间涌入。
　　姜晚晚目不转睛地盯着涌入的光亮，一道身形修长的影子踏光而入，光影勾勒出他的侧脸，少年深沉的瞳，薄而润的唇，连扬起的马尾都被光渡上一层金边。
　　他找来了……
　　姜晚晚高悬的心终于落地，看来是仙族赢了。
　　连日紧绷的精神终于松懈，姜晚晚只觉四肢百骸都痛麻不已。
　　灵羡面色铁青地冲到她身边，快速拔去她身上的骨钉，斩断锁链。
　　少女的身体如折翅之蝶，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虚弱地朝下滑去。
　　灵羡牢牢接住她，望着她满身的伤，连拥着的动作都不敢用力。
　　姜晚晚勉力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吃力地抬手碰了碰他的脸颊。
　　“我们赢了对吧？”
　　“赢了……”
　　灵羡长而卷的睫微颤，眸里的疼惜与爱怜如水一般倾泻，小心翼翼地用额头蹭了蹭她的额：“我来迟了……”
　　“哪里迟啦，你看我一点事儿都没有……”
　　姜晚晚心满意足地勾着唇，笑得没心没肺：“你们忙前忙后，只有我躲在牢里偷闲，最轻松了……”
　　她说完，还不忘了轻快地眨眨眼，只是失血过多的昏厥一阵阵袭来，眼皮越来越重，浑身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
　　灵羡眸色一沉，立时将她打横抱起，冲出了密牢。
　　——
　　奇修败落，魔界余下势力也四分五裂。
　　连年阴云沉沉的魔界，都好似迎来了好天气。
　　风和日丽间，山林摇曳，微风轻抚，鸟雀欢快地立在枝头高声鸣叫。
　　姜晚晚醒来的时候，正躺在一处宽而松软的塌上。入目是玄色的帷帐，绣纹繁复的帐顶蜿蜒下两排整齐流苏。
　　她动了动手指，细微的动作很快就惊醒了趴在一旁的灵羡。
　　“晚晚！”
　　灵羡立时起身，伸手探向她的额头，温而不烫的温度让他松了口气。
　　姜晚晚撑着身子坐起来，背靠在软垫上，衣衫已经换上了干净的，几处伤口也处理过，那股钻心的疼痛已经淡去许多。
　　“我……睡了多久？”她的声音还是有些有气无力。
　　灵羡润泽的眸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唇边是温和的笑：“三日，你失血太多了，所以睡得久了一些，不碍事的。”
　　姜晚晚点了点头，望着少年眼下两团乌青，大概是这三日都寸步不离守着自己，心中一片熨烫。
　　她弯起杏子眼，语气也很轻快：“终于都结束了……”
　　灵羡也笑，握着她的手轻轻揉捻摩挲：“是啊，都结束了。余下的一些清剿，有柳妖王的帮衬，这两日就能彻底解决。奇修不日就随大军被压回九重天受审，一切都会尘埃落定。”
　　她笑叹：“惹出这么多事，奇修是难逃一死的。只是不知道……他若早知会有如此下场，会不会后悔当初的选择……”
　　灵羡眉心蹙起来：“奇修……有些怪。”
　　“怪？”
　　灵羡点头：“他好像忽然就变了一个人，被关着不反抗也不求饶叫骂，只一味地喃喃低语，嘴里念着什么“儿臣该死，有愧父君，有愧兄长”。”
　　一个豁出去一切，都要脚踩天下苍生，蔑视一切的人，在仓皇落败之后，怎么着也不应是这种表现。
　　起初众人都以为，这是奇修装模作样，事到如今还以为做出悔悟的样子，就能被轻饶。
　　可奇修被几重锁链锁着，夜半无人时痛哭着跪地，对着月夜一下又一下磕头，涕泪横流的模样，又不似作假。
　　众人想不明白，也不愿去探究，落败阶下囚的悔恨中，究竟有几分真心。
　　姜晚晚思衬着，有什么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却没有抓住。
　　“对了，还有一件事。”灵羡忽而表情凝重起来，眸色复杂晦暗，“心魔……被奇修分离出来了。”
　　——
　　暗室之中，池水平缓无波。
　　池中央的金莲，已经半盛开，明而耀眼的金光萦绕在莲心与每一片花瓣。
　　半盛的金莲飘在生命之水上，依稀能看见莲心中央正在孕育的全新生命，正吸收着生命之水的力量，以惊人的速度在成长。
　　“奇修用摄魂珠将他分离出来，企图将他养成一个只听命自己的傀儡。”灵羡望着光芒四盛的莲身，表情有些松怔。
　　他和心魔共生一体，早已习惯了争夺和拌嘴。属于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骤然分离，说不清是解脱还是茫然。
　　姜晚晚站在水池前，也有些恍惚。
　　她伸手轻轻触碰莲瓣，那莲瓣好似有灵性一般，朝外舒展摆动，又羞羞怯怯地收拢。
　　“他……”
　　话语顿住，姜晚晚忽而也不知要说什么，眼里却蒙上一层水雾。
　　那个少年，甚至连名字都没有。
　　起源自灵羡的恶念，从一心要毁灭天地的狂悖嚣张，到跟在她身后满脸嫌弃，却一口一个“姜厌”叫个没完。
　　往事潮水般堆叠。
　　他从未真的做过什么恶事，只是脾气坏一些，有时还傻得可爱。
　　姜晚晚轻柔地抚摸着那瓣莲，说不出是心疼还是怅惘。
　　“分离也不一定是坏事，往后他会有自己的身体，自己的人生，不再是依附于人识海的心魔。”
　　这对心魔而言，或许也是新的开始。
　　她执起水池旁的长瓢，舀起生命之水，轻而缓地灌溉着莲心。
　　莲身吸纳力量，欢快地舒展花瓣，一寸寸往外绽。
　　中央被金光包裹的，是一个朦胧轮廓，如人间三四岁孩童般大的模样。


第228章 千年前往事
　　奇修落败，剩余的魔人溃不成军，大量被子蛊迷失心智的半魔人也都恢复了正常。
　　很快万仙盟与仙兵就将剩余的小股势力一网打尽，而姗姗来迟的魔兵支援如无头苍蝇，也早受够了两界奔波的苦，还不等仙族怎么震慑劝降就举了白旗。
　　至此，动乱了百年的两界，总算又得到了安宁平静。
　　这夜，碧宁山几人正用晚膳，柳盼盼也同他们一道，七人围坐在圆桌前大快朵颐，气氛无比融洽。
　　邱肴双手抓着一只肥厚的蹄膀，炖卤得软烂的肉一咬便脱骨，嘴上裹了一圈油润润的汤渍，嚼得腮帮子鼓鼓囊囊。
　　“真是好久没安安心心吃顿饭了！”邱肴一面吃，还一面咂嘴，“别说，魔王宫的厨子手艺不赖，不过这卤猪蹄比起咱们碧宁山下仙镇那家，还是差点意思。”
　　瞧邱肴三两下啃完一个，又要上手去夹新的，林书贤照着他脑门敲了一下：“这么多吃得还堵不上你的嘴，一盘蹄膀都要被你一人霍霍没了，也不知道给小师妹留点，瞧她那小脸都没什么血色，不得好好补补？”
　　“考虑不周……考虑不周……”邱肴嘿嘿地笑起来，夹在半空的蹄膀旋即转了个弯搁在姜晚晚面前的菜碟。
　　“小师妹吃！”
　　面前的菜碟如小山般堆满了菜，姜晚晚望着热情给她添菜的师兄师姐们，身旁柳盼盼还在给她盛汤，顿感受宠若惊。
　　她脑袋晃得像拨浪鼓：“我真没什么事，就那点伤都快好了！”
　　“快好就是还没好，都给我吃完。”柳盼盼嗔瞪她一眼，熬得浓浓的鱼汤上飘着几粒翠色葱花，热雾腾腾被端到她面前。
　　灵羡专心致志地剥虾，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拨开红壳露出晶莹的虾肉，随后放在了菜碟的最上面，温润的眉眼弯着。
　　六人眼神齐刷刷地盯着姜晚晚，她讪笑两声，只好乖巧地端起饭碗，卖力解决面前满满当当的菜。
　　饭桌间气氛活跃起来，碧宁山几人轮番又向柳盼盼敬酒，容九霄身为大弟子首当其冲。
　　“此番多亏柳妖王仗义相助，携妖兵支援，否则仙族也不能这样快平复祸乱，九霄满饮此杯，寥表感谢。”
　　柳盼盼为人豪爽洒脱，浑不在意这些虚礼，遥遥回敬饮下，笑道：“小事而已，我与晚晚情同姐妹，自然也该出一份力。说起来，其实还是灵公子功劳最大，一击即中破了奇修的母蛊，我们攻城起来才没有后顾之忧！”
　　众人纷纷点头，而容九霄和林书贤想起了城墙上，奇修濒临癫狂状态下说的那些话，不自主地望了望灵羡。
　　灵羡只是淡淡地笑着，潋滟的瞳看不出半分异样。
　　容九霄思衬片刻，沉声说：“九师弟，奇修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他那时穷途末路，定是口不择言……”
　　“就是就是，他一向诡计多端，不憋什么好屁。”林书贤连忙附和。
　　当时城墙之上，听见奇修话的，只有他们三人。
　　饭桌上其他四人不明所以。姜晚晚飞快望向灵羡，而灵羡平静地回望，轻轻摇了摇头，唇边挂着柔和而淡然的笑。
　　姜晚晚有些担忧，能让奇修在穷途末路说出来的话，必定分量不轻。可灵羡从未和她提起，好似并不将那些话放在心上。
　　邱肴迷惑地用胳膊肘顶了顶林书贤：“什么话，奇修说什么了？”
　　“哎呀就是……”林书贤欲言又止，不知从何说起。
　　此时，容九霄腰间的通讯铜仪忽而白光大作，震颤起来。倏忽间，清晰的影像投向半空，画面之中无华神尊衣袂飘飘，是一贯不食人间烟火地缥缈绝尘。
　　“哎呀，正用膳呢？”无华笑眯眯地环视一圈，故作惊讶地张嘴，“看来为师联络得不是时候呀，打搅你们了。”
　　众人起身行礼：“见过师尊——”
　　无华一双瑞凤眼半眯含笑：“都坐下吧，为师只是想念诸位爱徒，又听闻你们在平乱中立下大功，虽身在闭关之中，却由衷欣慰欢喜呐。”
　　单纯的邱肴眨巴眼睛，炯炯有神的眼睛带着求知欲：“师尊，您为何不是在闭关，就是在闭关的路上？”
　　“这个嘛……”无华脸不红心不跳，“天地大道奥妙无穷，为师虽为神，也有很多不解之处，所以自然需要多多参悟……”
　　说罢，无华眼神别开，轻咳一声：“其实为师今日，是有事情想同你们聊一聊。”
　　“师尊要聊何事？”邱肴困惑。
　　无华意味深长地看了灵羡一眼，语气缓慢悠长：“聊一聊，千年之前那场仙魔大战。”
　　灵羡眸色一动，面容上看不出波澜，心头却掀起了高浪。
　　“故事要从前魔君临烨说起。”
　　无华音色悠远，从通讯仪中传出，好似带着引人入胜的音调。
　　“临烨此人曾称霸魔界，手段利落狠辣，让无数魔人臣服。世人只知他是为霍一方的魔，却不知……临烨本是仙身。”
　　饭桌上几人微微张嘴，不约而同看向灵羡。
　　“千年前魔界野心之辈层出不穷，且频频骚乱仙族。天君有心对付魔界，却苦无理由。临烨身为天君心腹之人，主动请缨，脱去仙身引魔气入体，化身为魔界一无名小卒，在天君暗中支持下，一步步爬上王座。”
　　思及当年过往，无华发出感叹：“临烨虽成了魔君，可手下虎视眈眈之人何其多，他自知靠自己管控魔族，也杜绝不了魔人们的野心，于是与天君商议，由他带领魔族公然攻打仙界，如此一来……
　　魔族侵犯在先，天君自然有理由全力发兵，运筹帷幄之中，魔族落败，被迫签下和平条例，才保了千年太平。”
　　当年的刀枪剑戟尸山血海，尽数被短短一段话概括。
　　灵羡长睫半垂，呼吸沉沉，眸色是说不清的复杂。
　　“事后，天君本欲秘密将临烨接回天界，怎料魔人反扑，临烨被围攻生死。临烨一身娶妻无数，却都是为了仙族大业，以婚事制衡各方平衡。他毕生钟情于凡人玉落，临死前嘱托心腹护送玉落逃往仙界。”


第229章 小心魔苏醒
　　唏嘘感叹间，无华语气温和：“小九就是在那时，被玉落放在碧宁山下，而我受天君之托收他为徒，一晃就是这么多年。”
　　那些往事，离他们太远太远，而灵羡的身世，却在无华的缓缓叹息之中，拨开虚掩的迷雾。
　　原来……真相竟然是这样……
　　姜晚晚悄悄握住了灵羡的手，他曾那样介意自己的出身，被人笑话是半人半魔的野种多年，陡然得知实情，想必心中还是不好受的。
　　灵羡握紧她的手，轻而缓慢地摩挲着，目光却看向影像中的无华，带着微不可察的释然。
　　“弟子谢过师尊解惑……”
　　无华还是笑眯眯的表情：“为师知晓你是个好孩子，当年过往种种，已如云烟散去。你在碧宁山长大，是碧宁山的弟子，无谓背负那些过往纠葛，且只当听了一个故事。”
　　灵羡颔首，心中的迷茫消散，却又有一丝说不清的怅惘。
　　其实真相如何，又有什么重要，他是怀疑过，可也仅仅只是怀疑。
　　他已经全然记不得临烨的样子，那条路是临烨选的，结局如何都是因果相制。
　　掌心中软而温热的手被他一遍遍摩挲，他望向身侧之人，前程往事都与他无关，余生也只有她，唯有她。
　　说完了往事，无华嘱咐几人早日归山，便终止了影像。
　　饭桌上，众人神色不一，大多收敛着情绪，悄悄叹气唏嘘。
　　邱肴抓耳挠腮半晌，忽然激动地道：“所以……九师弟不是半人半魔，而是半人半仙半魔！哇塞！”
　　“呃……”众人无语凝噎。
　　灵羡的嘴角僵硬地抽了抽。
　　——
　　魔族事了，大军回程在即。
　　这几日容九霄几人都在忙着帮莫隐清点物资，计划回程日期路线。
　　姜晚晚与灵羡每日都去暗室，观察金莲的绽放进度，若是在大军开拔前，心魔不能重新诞生，他们还得想法子用法器将金莲和生命之水都装上云船。
　　金莲中模糊的身影越发清晰，小小一团人影闭着眼睛，每每姜晚晚浇灌莲心，金光熠熠的莲瓣便欢快舒展。
　　她端详着莲心之中蜷卧的孩童模样，白润润的脸，虽为长开却无比精致的五官，眉眼间和灵羡十分相似。
　　“九师兄，你小时候是长这样吗，好可爱啊！”她忍不住戳了戳莲瓣，莲心里的小孩儿睫毛也跟着抖了抖。
　　灵羡无奈地道：“我不记得了，不过他与我本是一体，想必重生之后，相貌也是一样的。”
　　见姜晚晚眉眼弯弯，目光全都放在金莲上，他眉一蹙，抓握住她的手：“明日再来看吧，我陪你去散步……”
　　姜晚晚还未回过神，就被他拽出了暗室，外头夜风微微，偶有鸟雀扇动翅膀飞空，引得林子一阵阵簌簌摇晃。
　　两人手牵着手走在石板路上，沿途种有花卉，风一吹，花香掺杂着夜露的清凉扑到面上。
　　平日也不见灵羡爱散步，姜晚晚抬头望向薄唇紧抿的灵羡，莫名觉得他心事重重。
　　“九师兄怎么了？”
　　灵羡沉默了半晌，低声道：“等他……出来之后，怎么办？”
　　这一问，倒让姜晚晚楞了一下，她思量片刻。
　　“奇修既然洗去了他的记忆，他就是一个全新的人。我觉得……还是别告诉他从前的事情，让他用一颗纯粹的心，从头去接纳世界，而不是任何人的附属，等他长大，自也能活出一方天地。”
　　灵羡点点头，唇角微弯，却有自己的小算盘。
　　如此甚好，只要心魔不知道从前的事情，自然也不会再缠磨晚晚，从此他们各走一边，两不相欠。
　　“不过……他的身份怎么办？”姜晚晚忽然有些苦恼。
　　冷不丁带个半大孩子回仙族，总要有名目的，否则心魔问起自己的来历，他们也不知如何解释。
　　“就说他是捡来的，回碧宁山后，把他交给莫隐仙侍当外门弟子。”
　　灵羡抿着唇，若不是顾忌心魔身份特殊，被有心人发现会生祸端，他恨不得把人送远远的，免得碍眼。
　　思及从前心魔和他争抢晚晚的种种，灵羡警惕心异常高涨。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眼见日暮深浓，便往回走。
　　可他们一回魔王宫，便发现里头吵嚷得厉害，无数惊呼中还夹杂着一声粗矿的尖叫。
　　“啊——你这个臭小子，快把我放下来！”
　　两人对视一瞬，顿感不妙，着急忙慌地冲进去。
　　只见院子里，容九霄一行人围着三四岁模样的孩子大眼瞪小眼，小孩一双标志性血瞳里是如小兽般的戾气，他高举双手，控制着手中丝丝缕缕的魔气，魔气织成一个镂空球体，将邱肴困在半空中。
　　邱肴身体悬在半空怪叫，又不敢和小孩交手，怕没轻没重地伤了人。
　　他一见姜晚晚与灵羡回来，哭丧着脸大喊：“小师妹九师弟！快救我！”
　　灵羡眸色一沉，掌心一道力量打出，困着邱肴的魔气便如烟雾般消散。
　　邱肴摔了个屁股墩，哎哟一声爬起来，嘟囔道：“这小子一醒就往外冲，我不过拦了一下，就被他吊起来了……”
　　小孩望向来人，微风拂过他稚嫩的脸庞，血瞳中倒映着鹅黄衫子，他的脸上露出迷茫困惑神态，脑海深处碎片一般的记忆，一闪而过。
　　他抓不住那些记忆，遥遥望着来人，将目光一转不转地放在姜晚晚身上，一步一步慢慢朝她走近。
　　他生于金莲，不知自己是谁，也不知自己从何而来。
　　无尽的黑暗与沉睡中，总有一个名字萦绕在脑海里。
　　——晚晚。
　　他为什么记得这样一个名字，记忆中为何又总有一抹鹅黄衣衫。
　　他想不明白。
　　离姜晚晚半步距离，望着她被微风吹起的发丝，那明艳的面容，让他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睁着一双水润润的眼。
　　“你是不是晚晚？”
　　姜晚晚微微一愣，蹲下身视线与他持平：“你……记得我？”


第230章 她是你娘
　　小心魔的眼睛忽闪忽闪，得到确切答案，一抹笑容扬了起来。
　　迷蒙混沌之间的记忆碎片，总有这样一张明媚如春日花朵的脸，那些半模糊的影子，和眼前人重合交叠。
　　好似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依恋和眷恋，小心魔定定地望了她半晌，小小的手拽住了她袖子。
　　“我记得的，你总是出现在我梦里。”
　　院子里的人面面相觑，是奇修没把心魔的记忆洗干净，所以才记得小师妹？
　　姜晚晚闻言也是一愣，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小心魔才诞生，心智纯粹，他歪着头想了半天，拽动姜晚晚的衣袖道：“我们一定很久以前就认识了，你是我很重要的人对吗？”
　　一定是的，否则为何他只记得她呢。
　　姜晚晚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求助地向灵羡投去一个眼神。
　　灵羡脸色冷得像冰，气不打一处来。
　　奇修怎么如此无用，既然要洗记忆，也不洗得彻底一些。
　　他也半蹲下身子，正要去碰小心魔的肩膀。
　　小心魔忽而涌出一种莫名的敌意，泥鳅似地钻进了姜晚晚的怀里，两只赤色的眼警惕地盯着灵羡。
　　这人是谁，他不记得，但应该是他讨厌的人，瞧着就烦。
　　“你走开，我不认识你！”
　　瞧着小心魔那张牙舞爪的样子，和八爪鱼一样抱着姜晚晚的两只手臂，灵羡脸色更是黑得厉害。
　　他一把揪着小心魔的领子，把人滴溜出来：“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她吗？”
　　小心魔挣扎着扭成麻花一样，恶狠狠地道：“关你什么事！”
　　灵羡冷笑：“她是你娘，所以你记得她。”
　　院子里悄静一片。
　　容九霄等人张大嘴，姜晚晚瞪大眼。
　　挣扎的小心魔停止了动作，湿漉漉的眼睛眨巴着看着姜晚晚。
　　姜晚晚万般无奈地睨了灵羡一眼，认命地点了点头。
　　“没错……你是……娘的好大儿。”
　　小心魔一愣一愣地，旋即又看灵羡：“那你是谁？我的仇人吗，我觉得你很讨厌。”
　　灵羡黑着一张脸，咬牙道：“我是你爹……”
　　——
　　屋子里点着重重烛火，小心魔坐在软塌上，双脚踩不到递一晃一晃。
　　姜晚晚端着一碗粥，搅动出氤氲热气，吹凉了一些递到小心魔嘴边。
　　小心魔张大嘴巴，嗷呜一口咬住勺子，喉咙一滚就吞了下去。
　　“慢……慢点……”姜晚晚拍着他的背，当心他吃急了呛着。
　　思及他刚刚诞生，姜晚晚格外有耐心，小声道：“吃饭要慢慢吃，不能一口吞，会噎着的，知道吗？”
　　小心魔十分乖巧地点头，赤色的瞳亮晶晶一片：“我记住了娘，你真好！”
　　“咳……”姜晚晚还不是十分能适应喜当娘这件事，手都抖了一下。
　　被姜晚晚掰正吃饭的正确方式，小心魔含住勺子，一勺粥分三口咽，鼓鼓囊囊的两颊缓慢地嚼。
　　屋子里其他人排排坐，望望那边喂吃饭的两人，又望望站得如门神一样，双手抱臂脸色黑得能滴水的灵羡。
　　容九霄压低声音：“九师弟……真将心魔认作你们二人的孩子，是不是有些不妥？”
　　毕竟两人还未成婚，猝不及有一个这么大的孩子，师门中人都要吓一跳。
　　灵羡沉默不语，方才自己也是气昏了头，随口那么一说，谁知那小子蹬鼻子上脸，认娘认得飞快。
　　众人望一望灵羡，又望一望一旁缩小版，五官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小心魔，齐齐摇头。
　　两人长得这么像，日日带在身边的话……说不是灵羡亲生的，恐怕也没人信。
　　灵羡暗暗咬着牙，看着身旁“母慈子孝”的画面，莫名有些刺眼。
　　“晚晚，让他自己吃，他又不是没手……”
　　小心魔闻言抬头瞪他：“我就要娘喂，不要你管！”
　　灵羡笑得阴测测：“有你这么和爹说话的？”
　　一大一小两人怒目而视，小心魔嘴巴一扁，搂住姜晚晚的腰，将脑袋埋进怀里：“他好凶！我不要他当我爹！娘给我换一个爹！”
　　姜晚晚被他抱个满怀，手里端着的粥碗都差些撒了。
　　灵羡越发被这小子气笑了：“你想换谁？”
　　小心魔探出脑袋，在屋子里扫了一圈，目光从一众吃瓜群众中细细筛选。
　　容九霄咳嗽两声转过声，和白意欢说起了话，邱肴和林书贤双双低下头，聊起了今天的天气。
　　小心魔的目光转了一圈，也没找见满意的爹，哼了一声：“不换谁，我有娘就好了，没爹也行。”
　　灵羡：“……”
　　——
　　魔界的事情落幕，大军回程，碧宁山众人也随军登上云船。
　　数艘云船缓缓驶在天际，冲开排排云海，四周是光影交叠的云景，船下是起伏连绵的山峦大地。
　　小心魔站在甲板边，好奇地看着云船飞过划开的云浪，发出一声声惊呼。
　　他像无数初到世上的孩童，对所有没见过的东西都感到好奇。
　　“娘，抱抱，我想看山！”小心魔忽闪忽闪的大眼看着姜晚晚，小小的手臂展开。
　　姜晚晚叹气，温柔地把他抱起来，离甲板近一些，方便他能看得更远。
　　真是造孽啊，她是做梦也想不到，莫名其妙就有了这么个好大儿。
　　小心魔粘她粘得出奇，走哪儿跟哪儿，动不动就要抱要牵，她若微有迟疑，那张稚嫩的脸就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
　　灵羡站在旁边，眼神无比幽怨。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本以为让心魔以为晚晚是他娘，就能防患于未然，杜绝这小子长大以后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谁知……现在更讨厌。
　　他看着搂着姜晚晚脖子，笑得像朵花似的小心魔，恨不得把人从云船上丢下去。
　　这小子鬼头得厉害，一点也不像诞生不久的样子。
　　“你看够了没有，看够就给我下来，别总要人抱。”
　　小心魔转头，鄙视般扬起下巴：“我就要娘抱，你要不服气，也去找你娘抱你啊！”
　　“呃……”灵羡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


第231章 给小心魔取名
　　云船缓缓地行驶着，昼夜不息，十来日的时光，从渺渺云间流过，大胜归去所有人都心潮澎湃，几个重天的仙民百姓望见头顶排排如浪的云船，都自发地欢呼高喝。
　　在抵达九重天前，碧宁山几人商议好了说辞，假称小心魔是姜晚晚与灵羡在魔界意外有的。这样的说法可以瞒过大多数人，却是瞒不过莫隐莫藏与无华。
　　无华向来是个三不管的甩手掌柜，又能掐指算出天地玄机，恐怕不用他们解释，也明明白白。
　　几日起初向莫隐仙侍道清原委，还有些忐忑，怎料莫隐只是哈哈一笑，似乎早对灵羡有过两个魂识的事一清二楚，并未苛责，只交代众人看护好那孩子，莫让他以后生出恶念。
　　值得高兴的是，小心魔的天赋出奇高，他与灵羡本属一体，分离后连带着魔神之力也一分为二，若好好教导，长大后功法不可限量。
　　正值夕阳无限，金辉耀目撒开，紫与红交叠的晚霞被渡上层层灿色。
　　云船上，碧宁山几人围坐在一块，小心魔歪靠在姜晚晚的手臂边，似一只躲懒的猫儿。
　　思及小心魔还未有名字，众人正围坐着取名。
　　容九霄白衣飘飘，端坐如松柏，温润的眉眼望向远处连绵云霞：“白云升远岫，摇曳入晴空……不若就叫灵云升如何，望他日后心有丘壑，平步高升。”
　　白意欢笑得温柔恬静：“灵寻澈也不错，寿水之千寻莹澈，望他毕生追寻真理，纯澈之心不改。”
　　“灵安年也行，岁岁年年平安吉祥，好兆头。”林书贤取名十分直白。
　　邱肴绞尽脑汁想了半晌，弱弱地道：“灵……灵石怎么样，这样他以后肯定有花不完的钱！”
　　“五师弟你钻钱眼了吗，哪有人名字叫灵石的？”林书贤优雅的发了个白眼。
　　众人跟着笑起来，邱肴脸一红，胳膊肘拄了拄灵羡：“九师弟你取啊，这可是你的“好儿子”……”
　　灵羡双手抱臂，凉凉的眼神刀子一样盯着小心魔，薄唇倾吐：“灵阿狗吧，贱名好养活。”
　　小心魔被他盯着，恶劣地回击一个邪邪的笑，转头就扁嘴抱着姜晚晚的胳膊摇来晃去。
　　“娘你看他，给我取这么难听的名字！”
　　连日来，在那一声声甜亮的“娘”中，姜晚晚已经逐步沦陷。
　　谁能拒绝一个漂亮软糯的奶娃娃，成日在跟前卖萌撒娇。
　　她安慰一般捏了捏小心魔白瓷般的小脸蛋，嗔瞪了灵羡一眼：“九师兄你认真一点，取这样的名字也不怕别人笑话他。”
　　有姜晚晚撑腰，小心魔笑得更肆无忌惮，挑衅般朝灵羡做了个鬼脸。
　　灵羡只觉头穴突突地跳，戾气直冲头顶，又如吃了未熟的橙子汁水酸涩粘喉，末了冷哼一声抱臂不语。
　　“你想叫什么名字？”姜晚晚揉着小心魔的脑袋，两丸杏子眼弯弯。
　　小心魔思衬片刻，扬起水润润的赤瞳，笑得天真浪漫：“思晚！每时每刻都想着娘，好不好！”
　　姜晚晚一愣，一颗心都要被萌化了，孩子模样的小心魔简直是芳心纵火犯。
　　一旁的灵羡再也忍不下去，蹭地站起身，手臂抄起小心魔夹在胳膊下，疾步朝船舱里头走去，反手就将门锁上。
　　身后姜晚晚等人惊诧追去，推不开锁得牢牢的门。
　　邱肴伸长脖子高喊：“九师弟，有话好好说，别打孩子！”
　　灵羡挥袖施一道结界，里外声音便隔绝开。
　　小心魔如搁浅的一尾鱼扑腾挣扎，天旋地转间又被插葱一样重重放到地上。
　　一大一小两人怒目相视，谁也看不惯谁。
　　“你真能耐啊，思晚都想得出来。”灵羡语气讥诮，琥珀色的瞳寒气森森。
　　小心魔两手一摊，无谓地耸了耸肩：“不行吗，只要娘同意就好，你乐不乐意我才不再乎。”
　　灵羡忍不住怀疑，他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还是在装模作样，气得直冷笑：“我姑且不计较你那些幼稚行径，但你若不想被我赶走，最好老实点，别整日泥鳅一样粘着她。”
　　小心魔昂起头，满脸不屑模样：“你说赶走就赶走，你以为你是谁？”
　　“你若不信大可以试试。”灵羡半俯下身，居高临下地睨他，“凭你现在半点大的模样，我随意将你丢去哪里，你又有什么反抗之力？”
　　与生俱来对危险的感知，使得小心魔眯了眯眼，那张稚嫩白润的脸上，血瞳似有若无地现出凶光。
　　“你等着，等我长大一定把你打得满地找牙！”
　　“我现在就能把你打得满地找牙。”灵羡阴测测的笑，伸手就去擒他的领子。
　　小心魔瞬时打出一道紫光，朝灵羡袭去。
　　“这点能耐就不要卖弄了。”灵羡轻轻挥袖一档，紫光还未打到他的面门便烟尘般散去。
　　门外，姜晚晚等人只听一阵乒乓响动，随后响起小心魔哇哇大哭的声音。
　　“嘶……”邱肴缩了缩脖子，“还是挨了揍啊。”
　　——
　　小心魔被结结实实揍一顿后，老实多了。
　　具体表现为，不再当着灵羡的面故意折腾挑衅，但该缠姜晚晚还是缠，发现自己和灵羡实力悬殊过大，幼小的心里无师自通地明白了“忍辱负重”的含义。
　　他的名字最后定为灵衍，意大道之无极，衍行天地。
　　因着这名字是姜晚晚起的，灵衍喜爱不已，缠磨这姜晚晚给他雕了一块小玉牌，将刻有名字的玉牌挂在腰间。
　　不过灵衍逢人就说自己叫姜衍，并不是很乐意冠上那个便宜爹的姓氏。
　　云船在一日黄昏终于停靠，本是要先回九重天复命，但毕孚早早就发来传讯，令他们休整一日再上九重天，众人也没有推脱，只由万仙盟领事与莫隐莫藏先行押送奇修，送入天牢。
　　阔别已久的碧宁山，依旧是记忆中四季如春，云深林繁的模样。
　　因着外门弟子都在百年前因乱遣散，偌大的师门没了往日熙熙攘攘模样，倒显得十分冷清。
　　晚间，姜晚晚同柳盼盼发了传讯，知晓柳盼盼也已经平安回淮桓水后，心放下来。
　　传讯那头，柳盼盼还是一贯地奢靡，慵懒地靠在贵妃榻上，三个妖娘绕身伺候，一个捏肩一个捶腿，还有一个举着莹白如藕端的纤纤玉臂，拈着晶莹翠绿的青提，往她嘴里送。


第232章 奇修的判决
　　“堕落啊。”姜晚晚轻啧一声。
　　柳盼盼摇摇食指，戏谑道：“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叫在其位谋其乐。”
　　“是在其位谋其职吧？”
　　“一个意思嘛，我都是妖王了，不享乐享福，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柳盼盼嘻嘻笑着，“他们俩如何了最近，还吵着闹着呢？”
　　姜晚晚扶额：“谁说不是，一天能吵三五回，他们明明是一个身体里分离出来的，却好似仇人一样天生不对盘，也真是怪哉。”
　　柳盼盼就着妖娘的手，嫣红的唇含住青提，右手撑着头舒服地直眯眼睛：“情敌变父子，可不是天生的仇人吗。”
　　正说着话，屋门从外叩响几声，姜晚晚只好切断了通讯，下回再与柳盼盼闲聊。
　　吱呀一声拉开门，倾泻的月光入目，比月色更耀目的是少年修长挺拔的身形，与马尾发梢银银熠熠的光亮。
　　“九师兄？”
　　灵羡迈进屋子，顺手就关上了门，反应几乎是条件反射，似乎害怕关不及时，就会有某个矮墩墩莫名其妙挤进来。
　　姜晚晚见他模样忍俊不禁，笑道：“灵衍被大师兄带着去登记外门弟子身份了，虽说他还小，可要在碧宁山名正言顺留下来，总是要有名目。”
　　听此，灵羡面上却有些别扭，下巴微微抬着，白皙的脖颈弧度完美：“晚晚如今日日都惦念他，心里可还有我的位置？”
　　这话好似一坛陈年老酒变了质，掀开酒坛盖子全是酸味。
　　姜晚晚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睁得大大，笑从唇边溢出来，踮起脚尖双手背在身后，仰头去望他。
　　“让我闻闻是谁打翻了醋坛子？”
　　灵羡耳根微红，故作一本正经地双手抱肩，半垂的长睫似把小扇扑闪：“坛子翻了那也得有醋翻才会酸，我只瞧着晚晚如今满眼都是你的好儿子，是压根瞧不见我了。”
　　“也不知是谁，连商量也不商量，陡然就说我是他的娘，怎么反倒又怪起我来了。”姜晚晚欺近一些，两人咫尺之近，如娇花一样的笑脸半带调侃。
　　灵羡的瞳中映着少女调笑的模样，喉咙上下微微滚动，一手飞快揽住腰肢环住，另一只捏在她尖尖一把的下巴上，低头重重碾磨一瞬，惩罚性地咬了咬那嫣红如朱果的柔软。
　　少女的眼是滟潋的水色，润白的肌肤在指尖下滑嫩得能掐出水。
　　灵羡本只是惩罚性招惹她一瞬，一吻过后却有些食髓知味，紧搂着那寸细腰，越发如贪食的魇兽，辗转缠磨起来。
　　半晌，直至姜晚晚被他亲到腿软，呼吸都烫起来，才轻轻将他推开，微微喘息着。
　　搂在她腰间的那只手，却好似被烙上去揭不下来，放肆地摩挲抚摸，轻而缓的动作异常撩拨。
　　“晚晚，明日去九重天后，我去和天后提亲。”
　　“好……啊？”姜晚晚还在云里雾里的状态，陡然反应过来，惊讶地微微张唇。
　　灵羡眸色深如潭水：“聘礼我已经准备好了，只要你点头，我们便在碧宁山成婚。”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姜晚晚更惊讶了，回仙族的路程中，都在云船度过，他从哪儿腾出功夫准备那些。
　　灵羡笑起来，温柔又缱隽：“准备很久了，有一份长长的礼单，我想起一点便添上去一点，一次一次地添，总还觉得不够周全。”
　　话音顿了顿，他又接着说：“不过……我等不及了。”
　　少年的眼神温柔得溺人，音色低沉撩人，几乎是咬在她耳尖问的话：“结秦晋之好，与子偕老。晚晚，你可愿意？”
　　——
　　金碧辉煌的金殿上，仙官们一个个站得笔直，众人一改百年间颓靡苦脸，一个个精神抖擞，目光齐齐迎接进殿的几道身影。
　　姜晚晚几人随莫隐仙侍入殿，揖手躬身，对着上方齐声郎朗：“参见天君陛下！”
　　毕孚一身浅金长袍，玉冠高束，气度沉着，越发有一个君主模样。
　　他微微抬手：“几位不必多礼，此番浩劫，多亏有碧宁山出力，方使仙界重归太平，免百姓继遭苦难。”
　　仙官们齐声附和，一时间殿中气氛高涨，一派喜气洋洋。
　　莫隐十分谦逊：“天君陛下谬赞了，我等是碧宁山人，却更是仙族人，仙族有难自当为君为民分忧。如今贼子奇修已扣押在天牢，不知天君打算如何处置？”
　　毕孚的神色有一瞬迷茫，也有一瞬不忍。
　　那样的情绪闪得太快，快到姜晚晚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随后便响起毕孚有些清冷的声音：“依天规处置，剃仙骨，碎魂识，择日压上诛仙台。”
　　隔着长长的距离，姜晚晚望向金座上方的少年，他不再是那个嘻嘻哈哈只会招猫逗狗的毕孚，而是杀伐果断的天君。
　　她犹记得那一日前天君新丧，毕孚披头散发，颓然失神的样子。
　　那大概也是毕孚最后一次做自己，如今坐在高处的他，还是活成了所有仙族期待中的天君样子。
　　奇修处置的命令很快就传达下去，时间定在了三日之后。
　　奇修得知死讯，没有痛哭也没有求饶，只是提了两个要求。
　　一是想要沐浴换衣，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地受刑。
　　而是在受刑前，想见毕孚一面。
　　一个阶下囚，是没有资格提要求的。
　　可奇修毕竟是毕孚的弟弟，身份不等同一般，看守天牢的仙官思量一番，还是将此话上报。
　　元明宫中，区孜侍立在侧，眼见毕孚挥退仙官兀自沉思，忙劝起来。
　　“陛下，您可不能去见那个逆贼啊，他干了多少坏事，一心要搅乱仙界。如今死到临头，提出要见您，必是打着主意，兴许是要掉几滴眼泪，哭一哭从前的兄弟情分，好让陛下饶他一命。”


第233章 灵羡求娶晚晚
　　毕孚沉默着，忽而喃喃道：“表妹告诉本君，奇修在被抓之后，好似变一个人。成日一个人低喃有罪，痛哭流涕。”
　　区孜嘴一撇：“您瞧，这不就是装模作样吗，若真是心有悔，又何必在败落之后才悔悟。”
　　“是吗。”毕孚笑了笑，望向殿外迎风摇曳的柳枝，柳枝已经抽出了新的嫩芽，由深及浅的绿意招展，似春来冬褪，一切轮转昭昭。
　　“本君只是好奇，一个变过一次的人，还能变成什么样。”
　　——
　　毕孚如约去见了奇修。
　　走过长长甬道，逶迤的衣袍触底，沙沙声细碎。
　　当牢门被打开，昏暗的光照在毕孚平静无波的面庞，他一步一步走得缓而沉，在巨大光障制造的环形枷锁前，才停下脚步。
　　光障里的奇修面容憔悴，形同枯槁。本是清秀俊逸的面容，蓄满杂乱的胡须。
　　听见动静，奇修猛地转头，随后疾步往前。
　　嘭地一声，锁链绷直，他再难行寸步，一双手只能抓住光障里的栅栏，遥遥望着毕孚。
　　毕孚定定站着，并未因为奇修突然接近而后退半步，只是平静地看他，眼中没有一丝波动情绪。
　　“听闻，你想见本君。”
　　“我……”奇修的声音很沙哑，隔着光障，目光晦涩。
　　“兄长继位天君，我还不曾恭喜……”奇修喉咙动了动，有些狼狈地红了眼圈，“也不曾送什么贺礼，实在是失礼得很。”
　　“奇皇说笑了吧。”毕孚冷淡地平视着他，右手端在身前，长而挑的眉扬动，“自立天地共主，荼害仙族百姓。这难道不就是奇皇赠的“贺礼”吗。”
　　戏谑而疏离的语气，让两人之间的距离犹如天堑。
　　奇修嘴唇嚅嗫，又好似被胶半粘，半天也张不开口。
　　半晌，他呵然奔溃般，抱头蹲下身：“对不起……对不起……”
　　泪与涕横流，奇修痛苦万分，不断地用手敲击着脑袋：“那不是我的本意……我不是有意要那样做的。”
　　“世上的人，在败落之后，都说自己不是有意为之。”毕孚很轻地笑起来。
　　“二弟，从前小的时候，你教我读书，说大丈夫立于天地，当有责任担当，怎么到自己身上就忘了。”
　　“立于天地……立于天地……”奇修颓然，苦笑着抖动肩膀，眼泪流进嘴里，咸而苦的滋味顺着喉咙淌进心里。
　　他现在还有什么资格立于天地，一个被魔引控制，犹如疯子一样祸害天地的罪人。
　　苍天不公，既让他自幼心智清明，又为何开这样大一个玩笑，亲手摧毁自己的道义。
　　可已经摧毁了，又为何再度让他清醒，沉浸在无度的愧疚和痛苦里。
　　奇修笑得脱力，末了只是对毕孚摇头：“兄长，我不是想求你原谅。我的确是罪无可赦了，死去……反倒是最好的解脱。”
　　昏暗的环境中，二人对视着。
　　毕孚深吸一口气，慢慢握紧了袖子里的手。
　　“你……还有没有什么心愿未了。”
　　“心愿……”
　　奇修迷茫着，混沌的眼神望向幽暗处，安静了很久。
　　“愿兄长康健，愿天下河清海晏，太平万万年。”
　　——
　　宫室内，香雾袅袅，清波暗流。
　　天后自毕孚继位后，升为圣元后，因毕孚还未娶亲，便依旧操持着九重天的大小庶务。
　　她听闻姜晚晚等人得胜归来，也很是欢喜，早早就让兰黛去送口谕，盼与姜晚晚一叙。
　　只是当姜晚晚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奶娃娃，旁边站一个和奶娃娃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少年，三人进殿在她面前站成一排时，圣元后的端庄笑容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你们……”圣元后的目光来回在姜晚晚和灵羡之间转，最后落在灵衍脸上。
　　灵衍来前已经被姜晚晚普及过亲戚关系，此时矮墩墩的身子半弯下腰行礼，奶声奶气地喊了声：“姨姥姥，我是我娘的儿子。”
　　一声姨姥姥，让圣元后险些趔趄。
　　她起身走向姜晚晚，欲言又止，最后化成长长叹息：“厌厌你糊涂啊！还是云英未嫁的女儿家，怎么能……”
　　圣元后话音一顿，压低声音才继续：“就算是情不自禁了，也要注意保护自己，怎么弄成……弄成这样。”
　　姜晚晚脸一红，脑袋半垂下去：“是厌厌做事有欠考虑，请姨母责罚……”
　　圣元后万般无奈，已经这样了，还责罚什么。
　　她的目光瞬时投向灵羡，半是打量半是怨责，从前倒是觉着这少年人不错，但竟是哄得厌厌连孩子都有了，实在是个不规矩的。
　　思及此，圣元后不免皱起眉头。
　　“灵公子，你就没什么要对本宫说的？”
　　灵羡遥遥朝姜晚晚望了一眼，忽而撩开前袍，单膝跪地，音色郎朗如山间清风。
　　“圣元娘娘，在下心悦姜师妹，愿与她结为仙侣，共伴此生。姜师妹尊圣元娘娘如母，今日在下斗胆，向娘娘求娶姜师妹，盼一堂缔约，良缘永结。”
　　说罢，一卷聘礼单子随光晕一晃出现在他手中，他双手呈递上举，背直如松柏：“这是聘礼单子，请圣元娘娘过目。”
　　圣元后还没来得及兴师问罪，求娶的操作就舞到脸上来了。
　　她睨着那细绳扎着整齐卷好的聘礼单，漫不经心地伸手去取，抽开绳条，纸卷哗啦地向下铺开，顺着大殿蜿蜒前滚，一直铺到门口。
　　不止是圣元后惊诧不已，连姜晚晚都惊呆了。
　　姜晚晚望着那长得铺到门口的聘礼单，微微张唇，灵羡这是准备倾家荡产娶她吗……
　　“在下孑然一身，无父无母，毕生所有皆在礼单之上。”灵羡温言，“她于我如珠如玉，若得幸为妻，必郑之重之，永不相负。”
　　他生得俊美无俦，语气诚恳热烈，圣元后握着长长礼单的一段，眼中的不满慢慢也淡下去。
　　姜晚晚定定望着灵羡，耳畔都是他诚挚的话语，杏眸潋滟，心头波澜动容。
　　这一刻，她觉得灵羡好似在发光一样。


第234章 成婚日（结局上）
　　奇修受刑的那一日，诛仙台围满了旁观人。
　　大到仙官，小到无数仙娥小侍，偌大的高台周围是乌压压的人影。
　　奇修从天牢中被押解出来，抬头望着明晃晃的日光，苍白的唇动了动。
　　很久没有见到九重天的日光了。
　　魔界总是那样阴沉沉，四季都是灰蒙蒙的天。
　　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着，手脚都上着重重的镣铐，每走一步，那沉重的锁链便哗哗响动。
　　诛仙台旁那样多的人，一个个都用仇视冷眼望着他。
　　奇修的内心很平静，一个人总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他如愿穿着一身体面干净的玄色衣衫，从容地踏上了高台。
　　随着掌刑官一声令下，四名仙者同时抛出灵锁，将他吊上半空。
　　“罪人奇修，勾结魔族荼害仙界，戕害无数，陷天地动荡，罪行昭彰罄竹难书。”
　　掌刑官手持玉简，朗声宣读。
　　乌泱泱的人群中，是一双双愤恨仇视的眼睛。
　　奇修目光有些涣散，风吹起他的衣袍，宣罪行刑的声音也随着风一同灌入耳朵。
　　“今判奇修行剔骨灭魂之刑，即刻行刑！”
　　奇修闭上了眼睛，两行泪应声而落。
　　终于要解脱了……
　　数道白光同时打在他身上，剔骨刀自天灵虚落下，一寸一寸往下剥滑。
　　巨大的疼痛迫使奇修浑身战栗，虚汗如瀑。他颤抖着，紧紧咬着牙关，却不肯发出一丝痛苦的喊叫。
　　骨与肉的分离，是极致的痛楚。
　　奇修大口地吸气喘气，满心悲凉间，却是忍不住痛笑起来。
　　他不敢睁眼，不敢看无数人快慰的眼神，他是罪有应得的恶徒，没有一个人会怜悯的。
　　恍惚之间，奇修好似回到了小的时候，他和毕孚在九重天追逐嬉戏，两个小小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二弟，跑快一些啊，晚了就赶不上明霞仙子织彩霞啦！”
　　——“兄长，你又偷懒不念书，天后娘娘会骂你的呀！”
　　——“怕什么，母后也就是吓唬吓唬我，你想不想看织彩霞？”
　　——“我想的……”
　　——“那就跑快一些嘛！”
　　嬉笑与景象都湮在了风声里，奇修在那一刻好似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他感到无数金光照在身上，驱散了心底的寒。
　　“抱歉兄长……是我食言了……”他喃喃地低语。
　　他没能如约做一个恪守本分的仙官，没能如约辅佐毕孚看仙界太平万载。
　　金光大作，他的意识也在漫天的灿色中消亡。
　　诛仙台上犹如下了一场金雨，光芒褪去后，他也消失于天地。
　　世间再无奇修，仙族后人在书简中读到这个名字，也只有寥寥数语——“罪臣奇修被擒于魔宫，同年判剔骨消魂，天下快慰。”
　　——
　　八月金秋，碧宁山依旧一片翠色如洗。
　　南坡的金枫独占一方颜色，连片的橙灿映得天边都染了醉。
　　碧宁山上下喜气洋洋，今日是九弟子灵羡与十弟子姜厌的成婚大喜日，一大早碧宁山众人就忙活了起来，迎客的迎客，备宴的备宴，容九霄几人更是如陀螺一样，招呼着外门弟子打下手。
　　“红毯要从山下一直铺上来，我不是前两日就和你们说了嘛，怎么漏了那么大一截，快去重新补上，再晚要耽误时辰了！”林书贤指挥着外门弟子，隐隐有焦急之色。
　　两个外门弟子连忙点头小跑着去补救，林书贤在后头叹气：“新来的小弟子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像木头似的。”
　　邱肴拍拍他肩膀：“二师兄，慢慢来嘛，碧宁山才刚召回外门不久，许多弟子忙着重建家园，能有新弟子帮忙就不错了。”
　　师兄弟二人正嘀嘀咕咕着，容九霄从外头布置完回来，见二人还杵在这，忙道：“接亲的鸾车都快来了，二师弟五师弟，快去瞧瞧九师弟好了没有！”
　　因着灵羡没有亲族，婚事一应都是碧宁山操持，容九霄特地从鹤鸣山调了十六名年轻族人，接亲时化真身飞鹤牵引鸾车。
　　邱肴与林书贤听罢也着急忙慌地朝里赶，远远见一身喜袍的灵羡推门出来，光影照在他俊美无俦的脸上，墨发高束成马尾，喜气的红发带微微飘动。
　　满绣的喜袍花纹繁复，金色的光泽粼粼浮动，灵羡本就生得好看，一身红色更是俏上加俏，连带着邱肴和林书贤两人都看得呆了。
　　“真是人靠衣装，瞧咱们九师弟，这俊俏模样，今日可是把全仙族的男子都比下去了。”邱肴憨憨地笑着。
　　林书贤却朝他挤眉弄眼：“五师弟也想做新郎官了？那有什么难的，你和白二小姐说道说道，保不准下一个碧宁山娶亲的就是你了。”
　　窘迫的神色瞬时爬上邱肴的脸，他耳根一红，嚷道：“谁……谁要娶白语柔啊，我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是吗，也不知道是谁，背地里嘴硬，在人家跟前半推半就屁也不放一个。”林书贤语气揶揄。
　　邱肴更羞恼了，斜睨一眼哼声：“我不跟你说。九师弟，准备好了吗，咱们该去接小师妹了！”
　　灵羡点头，面上带着温和笑意，他望向湛蓝如洗的晴空，衣袖飘飞，红烈烈的喜袍招展。
　　他垂下眼睫，犹如像做梦一样。
　　这是他的大喜之日，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晚晚毕生相伴的仙侣。
　　他不由得勾起唇角，内心的欢欣与雀跃如阵阵浪翻涌不休。
　　随着一阵划破长空的鹤鸣，金玉鸾车前挂着整排精巧的金铃，由十六只雪白长颈的仙鹤牵引而来，叮叮当当的车架声犹如喜乐，响彻碧空。
　　灵羡旋身飞上鸾车旁，容九霄几人随之跟上，金光招招沿着八重天的空际一路向上，划开片片云浪。


第235章 成婚日（结局中）
　　九重天一派喜气洋洋，秋高气爽的时日，元明宫中忙前忙后，西厢前围满了垫脚偷瞧的小仙娥，透过门缝往里看，一个个搭肩伸脖子，脸上带着嘻嘻笑意。
　　“天君陛下和圣元娘娘对姜仙子可真好，从元明宫出嫁的，姜仙子可是头一个呢！”
　　旁边个头小一些的仙娥闭上一只眼，好奇地盯着门缝里透出的大红影子：“姜仙子今日好漂亮啊，不知道以后天君陛下娶亲，未来天后娘娘是不是也这样漂亮？”
　　年轻的小仙娥们总是爱热闹，圣元后身旁伺候的兰黛今日被派来跟着姜晚晚，瞧着外头叽叽喳喳，推开窗子瞪起眼睛，那些小仙娥们便如鸟雀一样散去。
　　屋中，姜晚晚端坐在铜镜前，镜中映出她淑丽无双的面容，白得如上好瓷釉的肌肤上胭脂淡扫，繁复的凤冠戴在梳得高高的发髻上，灿金流苏细细密密地垂下来，与大红的嫁衣相得映彰。
　　白意欢半跪坐着，双手执着一只足金凤钗，缓缓插入她的发间。
　　沉甸甸的凤钗一别上去，姜晚晚顿感头上分量更重，忍不住呼了口气。
　　“小师妹，今日可是你大喜的日子，戴得越贵重，越是吉祥和美。”白意欢抿唇笑起来。
　　姜晚晚也笑着点了点头，心中还有些恍恍惚惚，从灵羡提亲到现在，两个月的光景一晃而过，直至今晨太阳刚探出头，就被白意欢从床榻上拖起来上妆换喜袍，一切都是那样顺理成章。
　　从穿书到现在，她从一个旁观者到参与者，这个世界的点点滴滴，早已与她融在一起。
　　望着白意欢明晃晃的笑脸，一路走来，除了来自同一个世界的柳盼盼之外，白意欢便是她唯一情谊深厚的女性好友。
　　“师姐……我有点紧张。”姜晚晚忍不住搅弄衣角。
　　都说女孩子大多有婚前焦虑症，姜晚晚一直觉得自己是不会有的，甚至昨晚睡前，还在笑嘻嘻地和柳盼盼隔空聊天。
　　只是今日坐上梳妆台，望着铜镜中凤冠霞帔的自己，忽而心就砰砰直跳起来。
　　“女子都有这一日的，紧张是正常，我猜阿羡也会紧张呢。”
　　白意欢笑意温和，取了妆匣台上锦盒里一片薄薄的胭脂纸，递到姜晚晚唇边。
　　姜晚晚微微张唇抿上去，艳色便附着到唇上，再轻轻抿开，水艳艳的红唇更润泽饱满起来。
　　眼见着时辰到了，外头惊呼声一片，仙娥们一个个欢呼雀跃地指着空中十六只展翅的白鹤，红衣烈烈的少年在鸾车前头，意气风发地来接他的心上人。
　　“要出门啦！”兰黛笑吟吟地取来红盖头，轻柔地遮上了姜晚晚的脸。
　　姜晚晚只觉得视线都掩在了一片红彤后头，而后她被白意欢和兰黛左右搀扶着起身。
　　“时辰到！新人出门！”
　　外头是礼官高喊的声音，伴随着无数起哄声，姜晚晚走一步心一跳，只觉自己好似落进一汪红海，随波浪浮浮荡荡。
　　她的手很快被人握住，隔着红彤彤的盖头，灵羡的声音尤为悦耳撩人：“晚晚，我来接你了。”
　　她看不见灵羡的样子，却能隔着盖头想象出他温言笑意的模样，唇角不自觉翘起来，心头那点紧张也被他的话压了下去。
　　——
　　“来了来了！”
　　碧宁山中，无数宾客望着天上缓缓飞来的白鹤和鸾车，发出喜悦的叫喊。
　　莫隐莫藏一改往日古板严肃的面容，笑呵呵地犹如老父亲。
　　弟子们叽叽喳喳指着车驾，都想争相看一看新娘子的模样。
　　柳盼盼因着妖王的身份，不能如白意欢一样陪着姜晚晚出门，此刻也站在宾客行列，翘首探看，止不住张望。
　　灵衍站在人堆里，一大早就被柳盼盼抓起来打扮，此时穿一身大红小褂，双手抱肩，盯着鸾车缓缓下落，灵羡牵着姜晚晚走出来，满脸写着不高兴。
　　锣鼓喧天的热闹，是碧宁山前所未有的。
　　由礼官牵引着行礼、拜堂、结誓。
　　姜晚晚全程都不用动脑子，只听着耳畔一阵阵的祝贺和喧闹，一颗心怦怦直跳。
　　直至饮同心酒时，她的红盖头被灵羡用喜称挑起，周遭一阵阵起哄惊呼，热闹到达了最高点。
　　“请新人取指尖血，融入酒樽，饮同心酒，魂灵缔结！”礼官郎朗高声。
　　林书贤与邱肴乐呵呵地捧来红木托，姜晚晚与灵羡对视一眼，唇边都是止不住的笑意。
　　金针刺入指腹，两滴血滚入酒樽，二人交换饮器，由红线相牵的酒盏交臂而饮。
　　人群中，所有人都面露笑意，肖家姐弟站在宾客中央，肖渊注视着远方红衣明媚的少女，心中的惦念与愿想早已尘封着压进心底，只是随着人群一同鼓掌，为她欢喜庆贺。
　　毕孚与圣元后也来观礼，连带着无华“出关”，三个位份与辈分最高的人坐在上首，接受新人的拜礼。
　　毕孚难得露出了笑容，搀扶起二人时，促狭的模样好似又是当初那个少年：“灵羡，以后可得对表妹好，你若对她不好，看本君怎么折腾你。”
　　无华还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样，语重心长地交代了二人一些话，又无比心痛地掏出藏了许久的宝器做长辈礼。
　　“为师只愿你二人日后互敬互爱，相伴终老，莫要有嫌隙吵闹，凡事有商有量，可记住了？”
　　“弟子谨记！”两道脆生生的话音同时响起。
　　“礼成！”
　　随着礼官的再一声高呼，姜晚晚与灵羡被簇拥着送入新房。
　　灵衍板着脸一副死了爹的样子，全场只有他一人从头到尾没笑过。
　　白意欢留意到人群后头跟着的这个慢悠悠的小尾巴，停下脚步蹲下身朝他招手。
　　“阿衍，过来。”
　　灵衍慢吞吞地走过去，双手抱臂，分明模样是个玉雪可爱的小团子，却非要故作成熟地板着脸。
　　白意欢看得有趣，笑着去摸他脑袋：“今天是你晚晚娘亲成婚的日子，你怎么这样表情？”
　　灵衍偏头躲开了白意欢的手，除了姜晚晚，他一向不喜旁人触碰。
　　“我干嘛要高兴……”
　　他懵懵懂懂，本不明白成婚是什么意思，可听了旁人解释，知晓两人成婚，便是可以一辈子待在一起，不离不弃的意思。
　　于是就高兴不起来了。
　　他哼声道：“又不是我和晚晚娘亲成婚，我当然不高兴了！”
　　他甚是讨厌那个便宜爹，寻常便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变着法不让他接近娘，日后还不得更变本加厉。


第236章 成婚日（结局下）
　　白意欢瞧着他半大点人说些古怪话，促狭不已：“阿衍，晚晚是你的娘亲，你不能和她成婚的。”
　　见灵衍一知半解，白意欢又解释道：“人这一生都会遇见想要共度一生的人，晚晚和阿羡两心相许，所以结成连理。日后你长大了，也会遇见自己的缘分。”
　　她望着灵衍和灵羡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五官，微微叹了口气，人的缘分都有定数，心魔和小师妹是有缘无分的，如今重获新生，从懵懂幼童活起，也是好事。
　　牵绊和依恋，总会随着长大渐渐淡去，到那时，灵衍便真正拥有自己的人生。
　　灵衍好似听明白了她的话，又好似没怎么明白，歪着头想了半晌，忽然问道：“白姨姨，人一辈子只能成一次婚吗？”
　　白意欢一愣：“通常……是这样的，除非丧夫丧妻，或是和离，再遇缘分，也有二嫁二娶。”
　　灵衍听罢，软萌的脸才露出笑意：“太好了，那我只要熬到我爹死了，就能娶娘了。”
　　“呃……”白意欢嘴角一抽。
　　——
　　热闹褪去，新房中红烛彤彤，紧闭的门窗与窗外摇曳是枝杈，都带着喜气一般。
　　姜晚晚坐在帐子里，望着外头满室摇曳的红烛，不知是戴了一整日的凤冠太重，还是满室明明摇曳的光影晃人，她只觉心砰砰地跳，还有些眩晕发热。
　　灵羡掀开帐子，映入眼帘的是少女艳丽模样，她寻常打扮多是俏皮可爱，鲜少有这样明艳张扬的时候。
　　少女抬起头，眼角眉梢都是醉人模样，明亮的杏眼水汪汪两丸，重重垂坠的金饰更衬得她容颜娇美。
　　“晚晚……”灵羡呢喃着，不自主伸手抚上她的脸，指腹轻柔地摩挲，好似将珍宝捧在手心，唇边也扬起了笑意，“你今日……很美。”
　　一路回首，他们二人走过了那样多的经历。
　　细想前最初的日子，他每每都有些懊悔，为何当时没有早一些看清自己的心。
　　若他知道，一定早早就牢牢将她攥紧，不会平白浪费那么多相处的时光。
　　姜晚晚两颊红红，从内至外透出的绯色，比胭脂还要艳些。
　　她杏眸半垂，笑从唇边扬起，低声道：“只有今日美吗，原来寻常是不美的？”
　　“哪里，寻常便很美了，今日格外让人看得移不开眼。”
　　他自她身边坐下，见她总半低头，猜测是发冠太重，摸上她的发间，三下五除二就将满头钗环解个干干净净。
　　没了珠翠重量，姜晚晚顿感轻松，捏了捏发酸的脖子，往边上一靠。
　　“成婚真是太累了，那样多的仪式，一整个流程下来，凤冠压得我脑袋都要掉了。”
　　灵羡将她肩膀轻轻扳过来，轻重得当地按压舒缓，琥珀色的瞳里有明明灭灭的光亮。
　　“你那个世界成婚，也是这样的吗？”
　　“唔……倒是不大一样。”姜晚晚说道，“我们那儿成婚，穿一种叫婚纱的衣裳，没有这么多繁复的礼节，但也挺累人的。”
　　说道此处，姜晚晚眸色微微一暗。
　　似乎是感知到她的情绪变化，灵羡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滑动十指相扣：“若是将来有机会，我陪你回到你的世界，见你真正的父母亲。”
　　姜晚晚微微一笑，也不知道她这辈子，还有没有带灵羡回去的机会了。
　　系统将她送回来时，便已经说了，这个小世界已经没有任务秩序维持，按照规则，她可以在这里完整地活完一生，待死后，就能回到现实世界。
　　或许……她和灵羡的缘分也只在这书中世界，若她回到现实，大约只能守着记忆度过余生。
　　思及此处，姜晚晚垂下眼帘，点了点头。
　　一辈子很长，至少现在，在这个动辄千万年计日的小世界，她还有很长的时光可以陪伴他。
　　“晚晚，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很久。”灵羡音色低哑，牵起她的手放到唇边亲吻，轻柔的触感好似吻一朵云。
　　姜晚晚翘着唇角，忍不住逗他：“很久是多久？”
　　那抹狡黠被灵羡尽收眼底，他动作微顿，眸色深深地望她，忽然凑近她耳侧，喃喃低声：“也许……今夜会更久一些。”
　　姜晚晚登时闹了个大红脸，二人虽在那处秘境里已经稀里糊涂有过一次，可洞房花烛夜显然是不同的。
　　她眉眼半垂，忽而就又紧张起来，紧抿着唇不敢逗他了。
　　灵羡笑得促狭，挥袖灭了所有的烛光，帐子轻轻一拉就整个落下来。
　　室内昏暗得只有窗外月光倾泻。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静静望着，灵羡握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问：“晚晚，你准备好了吗？”
　　姜晚晚耳根发烫，在那双水艳艳眼瞳的注视下，轻轻点了点头。
　　征得她同意，少年将人环进怀里，轻捧着脸，吻从额上落下去。
　　轻如羽毛的吻扫过前额，吻过鼻尖，最后落在她嫣红欲滴的唇上。
　　少年吻得极温柔，而她身体半僵硬地，慢慢往他身上靠。
　　灵羡搂着她的腰，顺势就朝里头滚进去，另一只手微微紧张地去解她的衣袍。
　　衣带被一点一点抽开，灵羡的动作越发带着些急不可耐的意味，到底怕她抵触，又耐心地放慢步调，从耳垂开始亲吻，一点一点让她身子松软下来。
　　姜晚晚只觉浑身都难受的厉害，好似人也变得万分矫情娇气，他亲一阵她便难受一阵，如同被人抛上云端，漂浮起落。
　　帐子里春光倾泻，耳畔是少年缠绵的呼唤，二人终于迈进那一步，轻喘的呼吸，连带着窗外的枝芽都羞得晃摆起来。
　　月夜无边，帐子里灵羡的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黑色的发滑落至肩头，眼中是迷离的水色。
　　怀里的人又柔又软，他一遍遍地小心亲吻，虔诚又珍重。
　　“晚晚，再来一次好不好？”他渴求地咬着耳朵蛊惑。
　　姜晚晚脸哄得滴血，将脑袋蒙进被子。
　　“明天再说……”
　　灵羡喉咙滚动，唇边是狡黠诱人的笑，掀开被子缠上她的腰肢，又没脸没皮地吻在唇角。
　　春色无边，明日的阳光也一定很艳。


正文完


第237章 番外 碧宁山日常（一）
　　一年时光悄悄流过。
　　这一年里，仙族各重天慢慢重建，一扫被魔人荼毒的阴霾。
　　碧宁山的外门弟子们也渐渐回归，万仙盟解散，各重天都回到了原本的太平安宁。
　　三个月前，容九霄与白意欢也成了婚，一众同门从碧宁山热闹到鹤鸣山，二人在鹤鸣山过了好一阵子蜜里调油的日子，才回师门报到。
　　莫隐思及碧宁山里成了两对仙侣，又给他们各自在师门中安置了两处独立小宅院。
　　如此一来，弟子们闻风而动，师门中掀起了好长一段时日“相亲风潮”，都盼着能在同门之间找到合适的仙侣，也能分到独立宅院。
　　直至后来师门中成的仙侣越来越多，莫隐大感头疼，着急忙慌地宣布，师门已经没地建宅子了，若师门中有人情投意合，大可自行安排不必上报。
　　弟子们大感惋惜，“相亲风潮”这才遏制住。
　　仙族太平无事，碧宁山也如从前一样，朝起早训，夕落晚训。
　　这日晚间，姜晚晚才沐浴完，坐在院子里闲适地吹风。
　　这处独立院落虽小，但五脏俱全，院子里建了望月亭，一方小小的石桌在中央，姜晚晚从仙镇里买了几张藤椅，闲时倚在藤椅里，桌上摆着仙露与茶点，伸手就能够到。
　　亭子四周是几架葡萄藤，近来已经到成熟的时节，一颗颗紫得透红的圆果如珠堆叠，光一照更是如玛瑙一样剔透诱人。
　　灵衍坐在一张特制的小藤椅里，举着心法课本一句一句地念读，才读一会儿，就忍不住歪头去看姜晚晚。
　　姜晚晚正一本正经地剥葡萄，才剥一颗，就见对面探出来的脑袋，两弯赤色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她。
　　她抬眸：“怎么不念啦？”
　　灵衍放下课本，从藤椅上蹦下来，几步小跑到她身边：“娘，我今天可以留下来和你住吗？”
　　自从姜晚晚和灵羡搬到这处小宅院开始，灵衍哭着闹着也要住进来。
　　灵羡自然不愿二人独处的地方还要插进第三人，更何况还是个“包藏祸心”时刻要争宠的家伙。
　　于是偷摸把哭闹不止的灵衍狠狠揍了一顿，警告他再生事就找个荒山野岭丢了他。
　　灵衍心中愤恨不已，本想找姜晚晚告状，偏生灵羡又威胁他，若敢告诉姜晚晚自己揍他的事，就找个更远的荒山野岭丢了他。
　　打又打不过，玩心眼也玩不过，灵衍满腹委屈，只好每日见缝插针地往小院跑，天黑的时候，又被灵羡提溜着领子扔回他自己的住所。
　　今日灵羡外出不在，灵衍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此刻，姜晚晚眼见着灵衍满眼热切地望着自己，将他抱到膝上，葱白的指尖轻点他鼻尖。
　　“阿衍，你很快就要是个大孩子了，不能总粘着娘，要不别人会笑话你的。”
　　灵衍歪头，有些不服气：“谁笑话我，除了灵羡还有谁！”
　　他总对灵羡直呼其名，万般不愿喊“爹”。
　　姜晚晚极有耐心地揉着他的脑袋道：“你是个男孩子呀，要独立自主，娘又不能陪你一辈子。等你长大，会找到自己喜爱的人，她才是陪你一辈子的。”
　　灵衍垂头丧气，两只胳膊环着姜晚晚的脖子，脑袋埋进她颈窝轻蹭：“可是我只喜欢娘啊。”
　　他虽年纪小，心思却细腻敏感。自从他苏醒以来，娘虽然对他也很好，可总会不时拉开距离，抗拒他的亲近。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心里越发委屈。
　　“娘是不是不喜欢阿衍……阿衍总是缠着娘，娘是不是烦阿衍了？”
　　那双眼里雾气朦胧，软软的语调也带了哽咽：“我一定是捡来的，所以灵羡讨厌我，娘也不喜欢我。”
　　他还是个孩童模样，瓷白的脸蛋挂满委屈，眉头搭拢下来，雾气蒙蒙的眸子好似随时都要掉下眼泪。
　　姜晚晚哪里看得了他这副模样，忙放缓了语气哄道：“怎么会呢！娘最喜欢你了，你才不是捡来的。”
　　她抚摸着灵衍发顶，叹了口气，或许是自己太心急了。
　　灵衍现在还小，心智也纯粹，既然已经将他认作自己的孩子，就要把他当做一个孩子对待。
　　一个人的童年在人生中是很重要的时光，若她一味担心灵衍太依赖自己，总想让他独立，反倒会顾此失彼，把他变成缺爱性人格。
　　思及此，姜晚晚捧着他的小脑瓜，在额头上“啾”地亲了一口。
　　“是娘错了，娘道歉，以后多疼阿衍一些。”
　　既然他都未长大，那长大以后的事情，便以后再说吧。
　　轻柔的吻落在额间，灵衍的眼神都明亮起来，嘴角爬上笑，偏偏又压住，期待地道：“那……我可以留下来了吗？”
　　——
　　夜深了些，月色掩进云层，屋中明明灭灭的烛光被风吹得打颤儿。
　　姜晚晚挥袖打出一道灵力合上窗子，将灵衍抱到了床榻里头。
　　“以后你就住在这间，回头娘在隔壁一间辟出一块地方给你做书房，今日有些晚了，明日再去将你的东西搬过来。”
　　她语气温柔，灵衍也听得入神，能成功留下来和她一起住，心头霜打的枯枝都开了花。
　　他十分乖顺地点着头，唇微微翘着，模样是说不出的可爱。
　　姜晚晚又忍不住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替他掖好被角，熄了烛火，才回屋躺下。
　　迷蒙间，屋外狂风大作，一阵树林哗哗晃摆的声响过后，倾盆的雨落了下来。
　　雨水砸进屋檐底，溅着窗边都噼啪响。姜晚晚睡得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听得一声惊雷轰隆响彻，闪烁的雷电光芒中，一个小只的身影跻着鞋奔进屋子，头上蒙着被子，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娘……打雷了……”
　　姜晚晚望向窗外，闪电轰隆不断，又一阵雷声惊起，灵衍肩膀一抖，连带着眼睫都微微颤。
　　平日谁惹了他，就用魔功追着屁股后面打的小家伙，居然怕打雷。
　　姜晚晚有些惊讶，不过见他怕得连脸都煞白的样子，又有些内疚，她这个便宜娘亲还是太失职了。


第238章 番外 碧宁山日常（二）
　　“那今晚和娘一起睡吧。”她拍拍床板，将被褥掀起一角。
　　灵衍眨巴眼睛：“可以吗，他知道了不会生气吧？”
　　“你爹爹又不是小气的人，怎么会和孩子计较呢。”
　　闻言，灵衍会心一笑，麻利地将罩在头上的被子堆上榻，撑着窗沿一爬就翻了上去。
　　姜晚晚将他搂到身边，抬手施一道结界，嘈杂的雷声与雨幕悉数掩在结界外。
　　“睡吧阿衍，这样就听不见了。”
　　灵衍眼睛睁得圆溜溜，伸手搂着姜晚晚的脖子，在她脸上吧唧亲上一口，心满意足地闭眼。
　　第二日清晨，灵羡外出回来，一进屋子便见到睡得四仰八叉的姜晚晚，和缩在她旁边半个身子都要掉下榻，却紧紧扒拉着她手臂闭眼的灵衍。
　　霎时间，灵羡的脸色就黑沉下来，毫不留情地提溜着灵衍的领子，将他整个从姜晚晚身边扯开。
　　灵衍一下就惊醒了，被无情地“扔”到角落，眼露凶光地怒视灵羡。
　　姜晚晚被动静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是一抹深蓝色衣袍。
　　她揉揉眼：“九师兄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同仙侍去华云山办事，要两三日功夫。”
　　灵羡还没来得及说话，灵衍旋即就换上了可怜委屈的表情，揉眼大哭起来。
　　“怎……怎么了？”
　　姜晚晚一骨碌坐起来。
　　灵衍哭道：“他扔我！”
　　灵羡冷笑：“我不过一日不在，这小子就蹬鼻子上脸住进屋来，真是好得很。”
　　“昨夜雷雨太大，阿衍害怕，所以才睡在这里。”姜晚晚拉了拉灵羡的衣袖，朝他使眼色，示意别冷着脸吓到孩子。
　　灵羡眯了眯眼，冷如霜的目光泛着寒：“你会怕打雷？”
　　魔生来不惧雷电骤凤，这种拙劣的借口，亏他编的出来。
　　灵衍泥鳅一样钻进姜晚晚怀里，一副被吓着的样子。
　　姜晚晚无奈，只好这边拍着小只的背，那边拉着大只的手。
　　“好啦，阿衍还小呢，胆子小怕雷声也是正常的，以后就好了。”
　　灵羡瞧着灵衍从姜晚晚怀里抬起头，悄悄对他露出挑衅的笑，只觉浑身气血都涌到头顶，偏生不想在姜晚晚面前露出怒态，一忍再忍。
　　只是令他没想到，早训过后，姜晚晚就领着灵衍，将灵衍的东西呼啦啦都搬到了院子。
　　于是院子里日常画风陡然生变，常常是当着姜晚晚的面，一大一小维持表面和平，待姜晚晚一转身就眼刀互飞，嘲讽不断。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了两个月，直至外山开放针对年纪小弟子的秘境，灵羡二话不说就将人塞进去，这才得了短暂安宁。
　　——
　　十一月上旬，天气转寒，主角团六人在师门山下仙镇采买完，顺道进了楼肆用午膳。
　　白意欢前些日子怀上了身孕，有些害喜，容九霄贴心地陪侍着，盛饭布菜动作极麻利，连带着盛一碗汤，都要细细撇去油沫，吹得温热不烫口，才端给白意欢。
　　林书贤啧声直呼没眼看，转头才发现，一向干饭大过天的邱肴，居然只盛了小半碗米饭，连平日最爱吃的猪肘子，也一筷子没沾。
　　只见邱肴端着小半碗米饭，筷子夹几粒米慢慢地嚼，明明眼珠子都要掉进那盘猪肘里了，吞吞口水又别过头。
　　姜晚晚与灵羡也看得惊奇。
　　“五师弟，你中邪了吗？”林书贤张大嘴巴。
　　邱肴怒瞪他一样：“二师兄，你能不能盼我点好，谁中邪了！”
　　林书贤欠兮兮地学着邱肴吃饭姿势，翘着兰花指扒拉两粒米饭，学完努嘴道：“哈，没中邪你干嘛这样？”
　　“我……”邱肴憋屈地搁下筷子，黑黝黝的脸上浮出一层可疑红晕，“我这不是……觉着自己胖了些，想减减肥。”
　　此话一出，连一旁的容九霄和白意欢都转过眼神。
　　邱肴被几双眼睛盯得浑身不自在，挠着头小声道：“阿柔长得那样漂亮，我却是这个样子，哪里配得上她……”
　　空气有一瞬宁静，林书贤掀起袖子，胳膊上结了一片鸡皮疙瘩。
　　“阿……柔……”林书贤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对这肉麻兮兮的称呼浑身不自在。
　　“五师兄，你什么时候和白二小姐进展这么快了？”姜晚晚双手托腮，杏眼一眨一眨。
　　邱肴扭扭捏捏地道：“也不算快，毕竟也好多年了不是。”
　　这些年，两人断断续续都有传讯联络，白语柔是个有些娇气自负的，从前眼高于顶，认准了邱肴心地善良心思纯厚，一门心思就要将人拿下手。
　　邱肴木头疙瘩一个人，又哪里抵得过柔情攻势的歪缠，加上白语柔确实人比花娇，一来二去也不知什么时候就上了心。
　　眼瞧着两人好事将成，众人都露出会心笑容。
　　白意欢抿唇笑道：“语柔妹妹如今也拜入常林山修习了，常林山里碧宁山不远，五师弟可得努力些，让碧宁山再添一场喜事才好。”
　　邱肴憨笑着抹后脑勺，眉梢是压也压不住的喜气。
　　林书贤睨着他，啐一句：“瞧五师弟你那不值钱的样儿！”
　　众人又跟着笑起来，邱肴脸色更红，低着头吃完了整碗饭。
　　临归去时，容九霄忽然将邱肴拉到了角落，左顾右盼地眼神躲闪，一只手揽上了他的肩。
　　邱肴不明所以，便问：“大师兄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容九霄唇边挂着微笑，语气关切：“五师弟好事在即，与白二小姐日常相处可还顺利？”
　　邱肴有些不好意思，但见师兄如此关心自己，还是如实作答。
　　“倒也还好，只是阿柔脾气不小，我常常不知怎么就说错了话，惹她不快。”邱肴叹道，“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前人所言不假。”
　　听罢，容九霄一副了然模样，他先是用余光朝后扫了一圈，见白意欢正和姜晚晚说着话，并未留意此处，才放心地将手摸向衣袖。
　　“我猜五师弟定是有这方面的困扰，师兄不才，堪堪懂得比你要多一些。”


第239章 番外 碧宁山日常（三）
　　修长的手从宽大的衣袖中，摸出了一本蓝色封皮的书卷，容九霄笑容真诚无比，将书卷放到了邱肴掌心。
　　“来来来，这本男德手册，是师兄我亲身试验过多次，实践非同凡响。”
　　兰芝玉树般俊朗的容九霄，此刻露出犹如推销员一样恳切的表情。
　　“初版那一卷，是小师妹亲口所授，我默背记录。这一册新的，亦是师兄我多年经验总结后，改良修订的精装版。”
　　那沉甸甸的书卷，在邱肴手中重若千钧，邱肴错愕地抬头，却见容九霄笑容越发深切。
　　“与女子相处之道，门道甚多，师兄我从前走过不少弯路，如今最不忍的就是看他人陷入迷途，而不知如何脱困。”
　　邱肴吞咽一口口水，翻开书卷，只见密密麻麻的的字迹，笔锋苍劲有力，无不显示着容九霄提笔时胸有成竹的心境。
　　他粗略地扫了几眼，虽看不大明白，却觉得很厉害的样子，顿时心中感动不已。
　　大师兄竟然将这样珍贵的东西都送给自己，果然是长兄如父，爱之深切啊。
　　“大师兄，那这手册给了我，你怎么办？”
　　容九霄摇摇头，语气感叹：“五师弟不必担心，且安心收下就是。今日惠及于你，待二师弟觅得良缘，我也不会厚此薄彼。所有的条例内容，我早已滚瓜烂熟，默背于心。”
　　领悟的最高境界，便是超脱文字，刻入记忆。
　　而他，就是行走的男德传播机。
　　——
　　主角团几人，本以为邱肴说减肥只是说着玩玩，没想到他是铁了心下定决心。
　　不但三餐饭量减半，零嘴一样不沾，连带着日常早训晚训，都专挑重形法器，每每要练得浑身大汗，精疲力竭才罢休。
　　如此过了三个月，原本宽胖憨实的邱肴，摇身大变样，再不见半点臃肿之态。
　　从前胖的时候，五官都被肉感削弱，显得平平无奇，骤然瘦下来后，眉眼线条分明，眼窝尤其深邃。
　　他这日换了一身新衣裳，宽肩窄腰，肤色虽黑却显得脸部线条更棱角分明，一双眼瞳明亮如点漆，精壮结实的身板被衣衫包裹着，尤能看出肌理匀称。
　　当他站在几人面前，几人险些都要认不出来。
　　“五师弟，都说男大十八变，没想到你一千多岁，也能十八变。”林书贤欣然长叹。
　　邱肴恼得轻踢了林书贤一脚，林书贤被他追着打，满院子跑跳，嘴里还戏谑地念着：“从今以后，五师弟就是黑熊族最瘦的一头熊。”
　　邱肴追不上窜得像猴子一样的林书贤，气得转回廊下，抄起水壶倒满杯子咕咚几口灌下去。
　　姜晚晚与白意欢忍俊不禁，瞧他连新衣裳都换上了，定不是只来给他们瞧瞧这样简单。
　　“五师兄，你今日可是约见了白二小姐？”姜晚晚笑问。
　　邱肴抬手擦去嘴边水渍，笑咧咧地道：“这不……小师妹和九师弟成了婚，大师兄和二师姐孩子都快有了，家中父母见我还是光棍一条，急得发昏，都不知催了几回。”
　　从前他样貌不大出众，总觉得配不上娇美娟秀的白语柔。
　　所以才发了狠让自己瘦下来。
　　如今总算有几分模样，才好向人家姑娘开口提婚事不是。
　　两人约见在碧宁山西坡的一处花田，微风正好，阳光和煦。
　　一身粉色衣衫的白语柔坐在花田中的木秋千架上，风吹起她的云纱裙摆，浅粉衣衫上立绣的桃花栩栩如生绽放。
　　邱肴远远地望着白语柔的侧影，还未走近脸就红了，淡淡的绯色爬上耳根，心好似也随着白语柔坐着的秋千一样来回轻快摆动。
　　他双手揪住衣角，憋红脸喊一声：“阿柔。”
　　白语柔闻声回眸，如水的眼波望来，睁大了眸子，惊奇地从秋千架上跳下来。
　　“你……你……”白语柔围着他绕圈，拍一拍肩膀又捏一捏手臂。
　　“邱哥哥，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邱肴没好意思把原因抖出来，只挠着头道：“近日胃口不佳，我也不知怎的就瘦了。”
　　瘦下来的邱肴没了那股子憨傻气质，五官格外深邃立体，眼瞧着也有些俊俏意味。
　　白语柔忍不住偷瞧几眼，两颊也是红扑扑的。
　　两人坐在花田中央，四周是连绵一片的小苍兰花，放眼皆是深深浅浅的橘黄色彩。
　　“阿柔……”邱肴腼腆不已，既不敢伸手去拉姑娘的手，也不敢直视她，扯了脚边一丛花叶，在手里来回掰扯。
　　“前些日子，父亲母亲催促我的婚事，想在年后就定下来，大约也是见师兄弟们都成了家，所以有些着急。”
　　白语柔一听，眸子羞羞怯怯地半垂，脸侧向一边：“那你就定啊……同我说做什么……”
　　“自然要同你说的，若你不同意，我找谁定去？”邱肴鼓起勇气挪了挪位置，挨着她衣角。
　　白语柔闻言，唇翘起来，偏又矜持着扬起下巴：“若要人答应，也得有些表示才行，若我答应你，你可能做到一心一意对我，永不纳妾？”
　　邱肴听罢，板正身子，黑瞳炯炯有神。
　　“阿柔你放心，我对你之心日月可鉴，天地可表，绝不敢有花花肠子。”
　　白语柔笑得更灿烂：“那若有旁的貌美女子瞧上你，百般缠磨，你要怎么办？”
　　这一问，让邱肴瞬时心智通明，涌出一种考前压中大题的兴奋感。
　　那默背多次的内容脱口而出。
　　“我定会告诉她，不必用那些小手段迷惑我，我心中明镜一般，早已心有所属，绝不会因她巧舌如簧没脸没皮的行径，就动摇心智，劝她死了那条心！”
　　他语气铿锵有力，字字句句坚定。
　　白语柔本是听得心花怒放，可越听越不对味，这话……怎么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怎么好像在哪儿听过，是谁教你的？”白语柔狐疑道。
　　邱肴挠挠头，从袖子里掏出那本崭新的手册，眉飞色舞道：“大师兄身教言传，赠与我这本男德手册，每字每句都是珠玑良言……”
　　在丹穴山被容九霄拒绝的画面一瞬间回闪，白语柔只觉得羞恼难当，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邱肴话还没说完，就见白语柔黑着脸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前。
　　“哎，阿柔，你怎么跑了？等等我啊！”
　　奇怪，是他背错了吗？


第240章 番外 大宝和二宝（一）
　　九重天是仙界最高之境，灵气磅礴无俦，比之低等重天不知高出几何。
　　凡能上九重天者，必有无尚机缘，或受家族福荫，或是灵根通透。
　　九重天最尊贵是天君，当今天君陛下恩泽四海，金殿之上威仪肃穆，却十分心系百姓，连年为恢复仙族建设颁布了不少政令。
　　传闻天君如今虽威仪有度，从前却是个招猫逗狗的混不吝。自小上房揭瓦，被已经身归天地的老天君不知揍了多少回。
　　钱五与钱六初上九重天时，跪在宫道两侧，曾好奇地偷偷抬头看了天君一眼。
　　比他们想象中年轻许多，剑眉星目唇红齿白，活脱脱一个少年人模样，不禁猜测那传闻是真是假。
　　只是钱五与钱六只敢四下无人时偷偷侃聊，毕竟上这样的地方当差，人前需得守着规矩，若说错了话办错了事，免不了一顿重罚。
　　说起来，钱家两兄弟也算是走了大运。
　　他们本出身凡界楚海国一户穷苦人家，自小就是走街串巷帮着家中兜售些小玩意儿的苦命人。楚海国帝王昏庸，都城盛行烟柳花茂，贵族享乐百姓含苦。
　　四岁那年，兄弟二人背着小背篓卖货，三伏天热得满身虚汗，他们攥着手心汗湿的几枚铜板，眼巴巴望着街角卖冰糕的摊子，也没舍得花两文钱买一只解解暑热。
　　家中全靠父亲劳作养家糊口，母亲又体弱多病，早年生养他们伤了身子，是日日要用药吊着命的。
　　奈何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父亲做工时摔残一条腿，丢了唯一的饭碗，顶梁柱也没了养家的能力，家中已经揭不开锅。
　　年幼懵懂的钱家兄弟，深夜时趴在门缝边，瞧见父母抱作一团哭得绝望，心尖儿也一抽一抽。
　　邻里劝他父亲：“老皇帝纳了不少新妃子，宫中正缺伺候的宫人，前两日还有人问到村里，有没有哪户人家愿意送孩子进宫当差，能得一笔银钱。你有两个儿子，送一个进宫去，另一个还能传承香火，至少家中不会再吃不饱饭。”
　　父亲气急了，瘸着一条腿抄起扫帚赶走了邻里，兄弟两人躲在门后偷望，却有些懵懂。
　　听说皇宫里头气派极了，进宫当差有什么不好呢，反正他们都是泥腿子，去伺候贵人家里就能吃的上饭了，母亲也能有钱买药，有什么不好的。
　　他们同父亲说愿意去当差，谁知父亲将他们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说什么当太监死了都没人送终，家里就是饿死，也不把他们送去做那等残缺人。
　　钱五钱六听不明白什么叫残缺人，只觉得父亲大约心疼他们去伺候人辛苦，瞒着父母亲找上邻里，托邻里悄悄去联络了收童子的男人。
　　二人比同龄的孩子要瘦弱许多，眼睛却生得炯炯明亮，很是机灵讨喜。那擦粉抹红的男人当即就瞧中了两人，拿了身契和银两找上门。
　　手印是兄弟二人自己按的，父母亲大哭一场，却无力争改，含着泪将他们送出家门。
　　入宫那一天下着大雨，二人抹着眼泪告别双亲，望着那高高的红墙金瓦，下决心一定要做个有本事的太监，将来光耀门眉，让父母过上好日子。
　　可没有人告诉他们，原来当太监是那么回事。
　　从净房被推出来时，钱五钱六几乎只剩半条命，夜夜疼得抱头哭，身子还没好全，就被管事太监拿鞭子抽着端茶倒水。
　　宫里人命是最不值钱的。
　　目睹了刚进宫两月，只比他们大五岁的小黄门，被人用一卷破席子抬走，钱五钱六吓得浑身打抖。
　　他们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进了个怎样的地方，可宫墙那样高，宫闱这样深，他们这辈子都是出不去的。
　　兄弟二人相依为命，在宫里磕磕绊绊地长到十六岁，受了不知多少冷眼磋磨。
　　贵人主子们稍有不快，就拿他们这些低贱的人出气，前胸后背都是陈年淤伤，一条条一道道交错难看极了。
　　他们望着四四方方的天，心想这一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熬到头，也约莫是草席一卷，就像父亲说的，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十七岁那年，宫中生变，老皇帝被叛军吊死在金銮殿里，宫人妃嫔们尖叫凄厉，而他们也死在叛军刀下，断气时连眼都没闭上。
　　人死成孤魂野鬼，宫里的老太监曾说，像他们这样的残缺人，做了孤魂野鬼都不好投胎，阎王爷嫌晦气。
　　可钱五钱六没想到，他们没进阎罗殿，反倒被司官领着上了天。
　　九重天是什么样的地方，云海深深，钟灵毓秀。
　　他们不禁在想，自己何德何能，竟是得了这样的造化。
　　这日，翻身成了小仙侍的钱家兄弟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排人群里，他们在人间受惯了磋磨，性子也畏畏缩缩，双手交握着放在身前，背脊微弯，头颅低垂。
　　人群前头，站着一深绯色衣袍的仙官，听闻那是天君陛下身边最得力的区孜仙官，自小伺候天君的，地位非同一般。
　　区孜步子慢悠悠地转，眼神扫过一个个仙娥仙侍，语气也是懒洋洋。
　　“天君陛下政事操劳，元明宫中还缺几名机灵懂事的，你们可有人毛遂自荐，去陛下跟前当差？”
　　仙娥仙侍们蠢蠢欲动，一个个排着队自荐，这个说自己手脚麻利，那个说自己机敏聪慧。
　　区孜一个个地听着，却并未表态，反而是盯着人群中低头闷不吭声的钱家兄弟，端着笑眯眯的表情。
　　“你们二人为何不说话，不想进元明宫吗？”
　　钱六怯怯地抬头看了哥哥钱五一眼。钱五惶恐地道：“奴才……奴才愿意的，只是奴才和弟弟出身卑贱，恐污了天君陛下的眼睛。”
　　毕竟他们比不上身旁那些正儿八经的仙族，死前还是遭人人唾弃的太监，哪里能有资格做元明宫里伺候的人。
　　周遭是一阵阵窃笑，仙娥仙侍们也不大看得起这突“撞大运”，骤然得了飞升机缘的两人。


第241章 番外 大宝和二宝（二）
　　区孜望着两人战战兢兢的模样，却露出莫名的笑来，撇下那些伸长脖子舌灿莲花的仙娥仙侍，将他们二人带进了元明宫。
　　直至踏进元明宫，钱五钱六还有些恍恍惚惚。
　　区孜仙官怎么就选了他们呢？
　　不嫌他们晦气吗？
　　元明宫巍峨气派极了，二人骤一张望，觉着从前老皇帝的地界，与之真是云泥之别。
　　二人跟着闷头走，时不时抬眼左看右看，心里怦怦直跳。
　　行至大殿前头，区孜顿住脚步转回身，钱五钱六忙刹住脚，惶恐地低头。
　　区孜发笑：“你们这样紧张做什么，元明宫又不是龙潭虎穴，天君陛下难道会吃了你们？”
　　钱五钱六惶惶不敢言，只得双双低头。
　　区孜摇摇头：“且进去吧，陛下在里头看折子，你们细心伺候便好。”
　　二人有些不明所以，钱五踌躇半晌发问：“区仙官，我们只是刚飞升的小仙侍，怎么有资格在跟前伺候的……不是应该只在宫里做些扫撒……”
　　从前宫里，那些在主子跟前贴身伺候的太监，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时时都防着他们这些不得势的小太监在主子跟前露脸，毕竟恩宠就那么多，旁人起来了，自己的恩就没了。
　　区孜听罢却笑了：“你们当这里是凡间？哪里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天君陛下是最和善不过的人，去吧。”
　　二人对视一晌，之好硬着头皮推开殿门，低着头碎步进去。
　　大殿里很安静，西南角摆着一座麒麟衔珠金香炉，袅袅的白烟悠而缓地飘着，香风拂过衣角，二人怯生生抬头，望见上首的天君只穿一身浅金色的宽袖单袍，撑手倚在座椅边。
　　钱六胆子要更小些，不安地跟着哥哥近前去，一左一右跪在了天君两侧，以便随时听从差遣。
　　“做什么一进来就跪着？”
　　天君冷不丁地说话了，音色清清淡淡的，倒也不严厉，却让两人吓得一抖。
　　钱五钱六忙五体投地大拜：“奴才……奴才……”
　　奴才了半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乖乖，他们上辈子熬夜十几年，也只是跑腿挨揍的小太监，连后宫主子娘娘们身边细致活都没做过，更别说御前伺候。
　　天君比之人间帝王尊贵百倍，难免规矩更大，他们是不是一来就做错事了？
　　本以为惹了天君的怒，二人满头冷汗，却听到天君忽然笑了一声。
　　“都起来，站到跟前让本君瞧瞧。”
　　钱五钱六松了口气，吊着心起身上前，却还是不敢吭声。
　　毕孚顺手把折子往桌案上一扔，手撑在膝上，朝他们招了招。
　　“站那么板正作甚，要不……坐下吧。”
　　坐下？！
　　钱五钱六更害怕了，他们是伺候人的奴才，怎么能坐着呢。
　　二人又扑通跪了下去，这下身子抖得更厉害。
　　“陛……陛下……”钱五吞着口水，“奴才们不敢僭越啊……”
　　毕孚嘀咕起来：“怎么胆子这么小，从前也不这样啊。”
　　听得天君低声言语，钱五钱六一头雾水，还没等他们想明白，天君就从座上走下来，蹲到他们边上，左右照着他们脑袋敲了两下。
　　“抬头。”
　　钱五钱六诚惶诚恐，硬着头皮抬下巴，乌灼灼的眼瞳里全是小心谨慎。
　　毕孚忽地扬开一个笑：“都叫什么名字？”
　　两人老老实实作答。
　　“奴才钱五……”
　　“奴才钱六……”
　　毕孚道：“以后你们就跟区孜一样，随身跟着本君，这个名字……”
　　他依次指了指钱五钱六：“以后你叫大宝，你叫二宝，都是元明宫的仙官。”
　　两人一愣，对视半晌还没晃过神。
　　怎么在天君陛下跟前露了一次脸，就成仙官了？
　　这升官也升的忒容易了。
　　从这日起，大宝仙官和二宝仙官就成了天君跟前的红人，天君走到哪儿他们就跟到哪儿，在外人眼里，比区孜还要得脸些。
　　天君虽在人前威仪不苟言笑，人后对着二人却是另外一副面孔，总是一副笑眯眯模样。
　　大殿里摆了两张小矮桌，寻常天君看折子时，就让他们坐在矮桌边，桌上堆了各式各样零嘴茶点，光是那做成花朵模样的软糕，瞧着就很费功夫。
　　每每他们浑身不自在，端端正正地坐着好似雕塑一样。
　　毕孚就笑：“吃吧，都吃完了才好，你们忒瘦了，以前受了不少苦吧。”
　　大宝二宝鼻子一酸，倒不是因为苦不苦，而是高高在上如天君，竟对他们说这些熨烫贴心的话。
　　天君还总爱说他从前的事，说起他曾下凡历过劫，身边也有那么两个鬼机灵的小太监。
　　琅舟国的那些往事，腥风血雨的叛军斗争，听得大宝二宝心惊胆战，听到毕孚自刎而死时，更是双双落了泪。
　　毕孚叹：“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本君当皇帝的时候，也没什么本事，没能护住身边最亲近的两人，眼睁睁看他们死在本君面前。”
　　大宝抬袖擦泪低语：“可天君是主，为主献身献命，都是当奴才的本分。那两个小太监对天君忠心耿耿，能为主而死，也死而无憾的。”
　　二宝连连点头：“若换做我们，也是一样会这样做的。”
　　毕孚听罢，却没再言语，只让二人擦干眼泪，把一桌子点心都吃完。
　　日子一天天过，大宝二宝从瘦干干的两小只，吃得白白胖胖，毕孚看他们的眼神越发温和可亲。
　　有时他们在想，自己是不是运气太好，前世受苦受难得天道怜悯，死后才飞升进了元明宫享福来了。
　　二人每日都乐呵呵，性子也开朗起来，毕孚每每望着两人的背景，都会不自觉含笑摇头。
　　区孜眼见毕孚了却一桩心事，心中也欢喜。
　　“陛下难道不告诉他们真相？”
　　毕孚望向窗外绿荫重重，喟叹道：“何必叫他们知道那些，丢了那么多年，如今好不容易回来，高高兴兴的就好。”


第242章 番外 青梅（一）
　　又是一年除夕夜，人界洛安都人声鼎沸，烟火重重燃放，大街小巷人潮如织，红彤的灯笼连片挂着，吃完了年夜饭的人家，便都挤到街上却看花灯。
　　东街一户小院里，一群人还围在桌边包水饺。
　　邱肴掌心摊着一块饺子皮，木勺舀了满满堆上去，捏着皮子两边往中间一合，整个饺子撑破，黏糊糊蹦了一手。
　　“邱哥哥，你怎么这么笨！”饺子馅都崩到白语柔脸上了，她抬手一抹，面粉蹭得鼻尖都是，嗔怒地瞪向邱肴。
　　“我这不是没啥经验嘛……”邱肴悻悻地道。
　　林书贤手要巧得多，一会儿功夫就包好了几只，个个浑圆饱满，捏做元宝形状：“五师弟，你馅料少放些，包那么多进去不崩了才怪。”
　　白意欢笑道：“大家可得抓紧些，小师妹特地租了这小院子，让我们在凡界过一次新年，瞧着隔壁饭都吃完了，咱们院子还没开火呢。”
　　姜晚晚与灵羡在厨房做菜，灵衍同众人一起包饺子，他如今已经长高了许多，瞧着外形约莫是七八岁的模样，眉眼半垂着，正和饺子皮较劲。
　　一旁扎着双环髻的小姑娘抱着一只圆凳，手脚并用地爬上去，站在凳子上堪堪和灵衍一样高。
　　“衍哥哥，你怎么比邱伯伯还笨，饺子才不是这样包的！”
　　小姑娘嗓音软软糯糯，歪着头眉眼含笑，活像贴画上的年娃娃。
　　她是白意欢和容九霄的女儿，名叫容予微。
　　容予微继承了父母的容貌，年纪虽小，却格外精致漂亮，弯弯的两只眼，含笑时如带星辰，两只小小的酒窝映在颊边，任谁见了都道一句，是个美人坯子。
　　小姑娘性子活泼极了，既不像容九霄那般温雅，也不似白意欢一样柔和娴静，见人三分笑，一张小嘴能说会道。
　　她垫着脚尖，小手握着筷子，正想给灵衍的饺子皮添点馅，怎料灵羡手一收，一团馅料啪哒就掉在了桌上。
　　“我有手，不要你加。”
　　灵衍往右挪了一些，和她拉开距离，头也扭过去，似乎很不愿和个小屁孩挤在一排。
　　容予微也不生气，爬下凳子，往他边上挪近一寸，又呼哧呼哧爬了上去，笑盈盈地看他。
　　他再躲，她又再挪，来来回回半点不知疲倦。
　　灵衍被她缠得来了火气，丢下饺子皮就跑出了屋子，坐在廊下双手抱肩，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月光照在灵衍的面容上，他长开了许多，白润润的脸也有了棱角，唯独一双赤色的瞳不变。
　　容予微像只小尾巴一样跟出去，学着他的动作也坐在廊下。
　　两个小孩隔着些距离，容予微双手托着下巴，侧着脸望着一言不发的灵衍，见他目光望向厨房，也跟着望过去。
　　厨房的窗子开着，灵羡腰上系着围裙，正有模有样地切着菜，姜晚晚时不时替他擦汗，弯着两只杏眼，笑意明艳。
　　灵衍轻哼一声收回目光，嘴里嘀咕着：“有什么了不起，等我长大也会做饭的。”
　　容予微往他边上挪了挪，双手托着圆润润的脸：“衍哥哥，你为什么总是和灵伯伯较劲？”
　　“管你什么事，你才四岁，懂什么叫较劲吗？”灵衍满脸不高兴，本就一贯觉着容予微嘴碎多话，更耐不下性子给她好脸色。
　　容予微歪着脑袋点头：“我当然懂啦，你看灵伯伯不顺眼，却天天粘着姜姨姨，不就是较劲嘛。”
　　灵衍冷哼一声，垂下的睫毛在脸上投出小小的影子，心里憋屈极了。
　　自从他长大一些，就又被灵羡赶出了院子，独自住在碧宁山的单间里。
　　灵羡防他跟防贼没什么两样，尤其他越长大，父子两人越是针锋相对。
　　有时灵衍都怀疑，他到底是不是灵羡亲生的，毕竟别人家哪有爹总和孩子争得大眼瞪小眼，可随着他越长大，两人相貌越是相像，心底那点子怀疑还是作了罢。
　　虽说他的单间离小宅子不远，走半盏茶功夫就到，可他心里就是不得劲。
　　瞧着灵衍一言不发的样子，容予微笑呵呵地道：“衍哥哥，你好幼稚，我都不粘着我娘了，你还这样，以后长大变成妈宝男，遭人嫌。”
　　灵衍古怪地回头：“什么叫妈宝男？”
　　容予微对这个词儿也是一知半解，思衬半晌眼睛一眨一眨：“就是成天围着娘打转的人啊，羞羞脸。”
　　小姑娘模样天真可爱，梳得整整齐齐的双环髻上戴着两只浅粉的蝴蝶头饰。
　　灵衍被她说得更烦了，眸子里蓄着怒：“那是我娘对我好，我就围着她打转，我长大当最厉害的妈宝男，你管得着吗！”
　　容予微被他一吼，缩了缩脖子，两只乌溜溜的眼睛都蒙上雾花，半晌又扯着他袖子软声道：“衍哥哥，你别生气，是我说错话了嘛。”
　　两只小小的身影坐在廊下，一个冷脸一个缠，看得屋里的几人忍俊不禁。
　　林书贤摇头道：“予微这小丫头，自小就缠着阿衍，一口一个衍哥哥跟在屁股后头叫，也是难得。”
　　容予微虽活泼可爱，可性子也是个娇气的，寻常旁人若惹了她，气上一两回，就再也不和人玩了。
　　之前钟灵山的弟子来做客，一对仙侣也带着个半大孩子，容予微前两日还笑眯眯地拉着人家，满师门地撒欢玩，可和人家拌了两次嘴，被推了一把摔得浑身是泥，转头就再也不理人了。
　　偏偏灵衍日日板着个脸，好似个拒人千里之外的刺猬，她却乐此不疲地跟在后头。
　　被惹哭了，回来和白意欢抽抽搭搭哭一晚上，第二日照样笑嘻嘻地去找灵衍。
　　容九霄打趣问她：“你衍哥哥不理你，你还总找人家玩，图什么呢？”
　　小姑娘回答的时候两只眼睛雪亮：“衍哥哥长得好看呀，好看的人讨人喜欢，性子冷一点那也是个性嘛。”
　　这个答案让容九霄哭笑不得，他竟不知，自己女儿小小年纪就是个颜控。
　　白意欢笑道：“予微也不知随了谁，古灵精怪的样子不像我，也不像大师兄，倒是和小师妹有几分相像。”


第243章 番外 青梅（二）
　　洛安都的除夕是极热闹的，吃过年夜饭的人家都在街头逛看，两侧各色新奇的小摊子前总是围满了人。
　　主角团拖家带口，七大两小走在街头，女子貌美明艳，男子俊美端方，连带着两个孩子都生得好看极了，自引得路人频频驻足回望。
　　容予微是个爱热闹的，远远瞧见一个捏糖人的摊子，就看得走不动道了，扒着白意欢的腿抬起圆润润的眼：“阿娘，我要这个！”
　　白意欢在她鼻尖轻轻一刮，嗔怪道：“平日背心法不见你用功，贪吃倒是厉害。”
　　虽嘴上嗔道一番，到底还是抓了一把铜板放在女儿手心。
　　容予微笑得见牙不见眼，一双眸似弯月一样。
　　“阿衍，你也去买吧。”姜晚晚牵着灵衍的手，也给他抓了一把铜钱。
　　灵衍本想说自己才不像某个贪吃的，他是大孩子，才不稀得吃什么糖人，但瞧着姜晚晚温和笑意，还是乖乖捧着手心的铜钱，挤进了糖人摊子。
　　那捏糖人的摊主是个年过半百的老者，一身粗布麻衣收拾得干净利落，掺银丝的发也梳得整整齐齐，陡一见两个好看的小娃娃捧着铜钱挤上前来，慈祥的笑旋即就挂上了脸庞。
　　“小姑娘小公子，想捏个什么样的？”
　　容予微歪头朝身旁看一眼，俏生生对老者道：“老伯伯，我想要一个和他长得一样的小糖人！”
　　“你呢小公子？”
　　灵衍对捏什么样式没多大兴趣，刚要开口让老者随意捏个，一旁容予微拉了拉他的衣角。
　　“衍哥哥，你捏个我吧，好不好？”
　　“我干嘛要捏你？”
　　“我都捏你的样子啦，礼尚往来呀！”容予微笑吟吟的。
　　小姑娘眼巴巴的模样实在惹人疼爱，老者左右看了看两个孩子，笑呵呵地就扯起了糖人，手中雕琢捏造：“甚好甚好，老朽今日就捏一对金童玉女。”
　　老者动作十分熟稔，不过一会儿功夫就举着两只糖人递了出来，彩糖捏成的小人儿栩栩如生，容予微立时惊呼一声，兴高采烈地接了过来。
　　她拿着那只糖人左看右看，半天都不舍得下口。
　　灵衍瞥着她犹犹豫豫的样子，哼声道：“方才还吵着要买的，怎么又不吃了？”
　　她小声道：“老伯伯捏的糖人真像，和衍哥哥一模一样呢，我舍不得吃了呀……”
　　“无聊。”灵衍翻一个白眼，旋即张嘴咔吧一声，将他手里那只“小予微”的头咬断了。
　　他咬完之后又故意夸张地咀嚼，清脆的糖块被嚼动得咔嚓咔嚓响。
　　容予微愣住，看着他手里断了头的糖人，委屈地扁起嘴，哇哇大哭。
　　——
　　予微是个十分执着的小姑娘，她觉着灵衍是他见过长得最好看的男孩子，好看的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有道理的，所以不论灵衍怎么欺负捉弄她，冷脸晾着她，都不能改变她那颗亲近的心。
　　诸如她养了两只灵兔，想送一只给灵衍，却被灵衍以灵兔乱拉屎很臭拒绝。
　　诸如她穿了新做的衣裳，花蝴蝶一样在灵衍面前转圈圈，却只得灵衍一句“丑得清奇”。
　　如此的事情多不胜数，但容予微还是乐此不疲，一门心思当灵衍身后的小尾巴。
　　碧宁山新开了童学，山下仙镇未满百岁的孩童都能进童学修习，若有资质出众者，考核毕业后就能常驻碧宁山，升作外门弟子。
　　容予微和灵衍早早就已经在外门弟子的名册上挂了号，但思及二人年岁尚小，童学里孩子又多，两人都被塞进了童学班。
　　上学第一日，姜晚晚便摸着灵衍的脑袋交代道：“我们阿衍去了童学班要多交朋友呀，有朋友才不会孤单，予微年纪小，你是哥哥，平日也得多看顾看顾她。”
　　灵衍一贯是很听她话的，虽觉得容予微是个麻烦精，还是乖巧地点点头。
　　童学班里孩子足足有四十几名之多，大多来自山下仙镇，也有远一点的世家慕名碧宁山，想方设法地把孩子送了进来。
　　容予微生得玉雪可爱，又嘴甜爱笑，没几日就和同修习的小孩打成一片。
　　反观灵衍，日日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面冷嘴欠，招得童学班里猫憎狗嫌。
　　以王胖子为首的五名小孩最是讨厌灵衍，觉着这小子十分没礼貌，门门功课又都排第一，长得招蜂引蝶的相貌，生生把他们衬得灰头土脸。
　　一日王胖子带着另四个伙伴，将灵衍围堵在小路上。
　　王胖子比灵衍要矮半个头，气势汹汹地叉腰：“灵小子，把李先生布置的阵法作业给我们抄抄！”
　　灵衍冷然看着眼前的胖冬瓜，又扫一眼旁边四个还在流鼻涕的跟班，双手抱肩：“凭什么啊？”
　　“当然是凭童学班里我是老大。”王胖子十分自得，“抄你的作业是看得起你，麻利点拿出来。”
　　灵衍嗤笑一声，转头就要走，却被王胖子伸手一拦。
　　“好你个灵衍，和你好言好语说话不好使是不，信不信我们揍你！”
　　三只矮墩子叉腰昂头，大有灵衍不识抬举就要给他吃闷棍的架势。
　　怎知王胖子拳头还没举起来，不知从哪儿挤进来的小团子猛地拿脑袋撞他，生生将他撞得屁股着地，摔个结结实实。
　　“不许你们欺负衍哥哥！”
　　容予微扎着两只揪揪，圆目瞪大，双臂展开挡在灵衍面前，音色又脆又亮。
　　王胖子挨了一脑袋撞，眼冒金星，火气蹭地就窜上头顶：“容予微！你干嘛帮着他，他有什么好的！”
　　“衍哥哥哪儿哪儿都好，不像有的人，长得难看还心眼坏，连作业也要抄，好不要脸。”
　　王胖子是八重天富商王家的独苗苗，被家中人宠的无法无天，寻常都是被人捧着端着，哪里受过骂，登时气急了，张牙舞爪地朝容予微打去。
　　四个跟班立时帮忙，将容予微和灵衍围在中间，招呼着拳头往两人脸上打。
　　七人乌泱泱地闹起来，拳打脚踢扯头发，灵衍抬手使出魔气，掌心蹭地燃起火焰，点着了王胖子等人的衣裳，王胖子五人被魔火烧得吱哇乱叫，痛哭流涕地跑去和张先生告状。


第244章 番外 青梅（三）
　　王胖子等人被魔火烧得衣裳都破破烂烂，眉毛头发也烧秃了几块，站成一排发出撕心裂肺般嚎叫。
　　而灵衍与容予微站在另一侧听训，鹌鹑似的低着头。
　　“你们说说，平日都在童学班一道修习，理应互助互爱，怎么能因为一点小口角就大打出手？”
　　李先生是出了名的严厉，板起脸孔训人时唾沫横飞。
　　容予微有些委屈，嘟囔道：“明明是他们先欺负人的，我们是正当还手，又不是谁哭得大声谁就有理了。”
　　她挨了王胖子一拳，左眼乌青一片，连头上的小揪揪都被扯散了。
　　李先生有些发笑，就问她：“他们怎么欺负人的？”
　　容予微攥着小拳头：“他们半道拦人，要抄衍哥哥的作业，抄不成就恼羞成怒，以多欺少！”
　　王胖子张口就反驳：“谁……谁要抄作业了，容予微你别乱说话啊，信不信我揍……”
　　后半句话还没说出口，王胖子就瞟见灵衍阴测测地半抬眸，手心簇地升起一团赤色火焰，威胁一般举着手晃了晃。
　　那火烧火燎的烫感还记忆犹新，王胖子摸了摸自己被烧秃半喇的眉毛，悻悻地闭了嘴，到底没敢说话。
　　李先生背对着灵衍，看不见他手上动作，却把王胖子心虚模样瞧个一清二楚，哪里还有不明白，当即抄起戒尺给王胖子五个每人来了二十下。
　　“抄作业，啊，老夫平日就是这么教你们的？”
　　王胖子等人刚挨了火烧，又吃一顿戒尺打，哭嚎的声音震的屋顶都要掀翻。
　　容予微抬头望灵衍，高高肿起的一只眼睛，模样有些滑稽，她倒不觉着疼，反而咧开嘴角笑，心里甜丝丝的。
　　今日和衍哥哥一起打了架，衍哥哥还保护她了呢，友谊向前迈进一大步，实在可喜可贺。
　　于是乎当容九霄和白意欢看着平日乖乖巧巧的女儿，顶着一只熊猫眼回家，还眉飞色舞地形容她今天和灵衍统一战线的英雄壮举，双双无语凝噎。
　　——
　　随着时光流过，容予微从粉雕玉琢的小团子长成了半大姑娘，心思将懂未懂的年纪，对灵衍的热情还是一如既往。
　　灵衍已经初有少年人模样，俊俏的外表常引得师门中的小女弟子们叽喳议论。
　　他不胜其烦，一张冷脸拒人于千里之外，但凡有姑娘靠近身旁，套近乎的话还未说出口，就先被他高山寒雪一样的冷漠眼神吓退。
　　这些“狂蜂浪蝶”之中，尤其属容予微这只蝶蹦跶得最欢，成日衍哥哥长衍哥哥短，大到仙门八卦，小到午饭吃的鱼刺多不多，都要日日在他面前叭叭地分享。
　　这么多年，灵衍耳朵都听得长了茧子。
　　他实在不大明白，容伯伯和白姨姨都是内敛的人，怎么就生出这么个嘴碎的女儿。
　　二人已经从童学毕业多时，正式成为碧宁山修习的外门弟子，逢年西蒙秘境开放，莫隐莫藏送新一代的弟子们前往。
　　大阵前各派百花齐放，碧宁山依旧是统一的淡青色长衫，风吹动弟子们轻盈的袖袍，一双双新奇欲试的眼睛盯着隆隆转动的秘境入口。
　　莫隐还是训话老三样：“入秘境之后，不可浮躁莽撞，切记自身安全为上，遇上天灵地宝是机缘，若没遇上，也不可和人生事争抢，若惹出什么祸端来，回师门后问责处置。”
　　年轻的弟子们齐声应和：“谨遵仙侍之命！”
　　阵口轰隆声响彻山谷，随着耀目白光亮起，秘境开启，无数人御剑疾驰而往，涌向云雾林深的秘境深处。
　　灵衍一贯是喜欢独来独往的，并未和师门中其他年轻弟子组队，独身一人飞向秘境三座山峰中最南的一座。
　　西蒙秘境里花草最盛，南面山峰放眼望去是深深浅浅一片红的桃花林子，风拂山岗时，无数桃瓣飘零，汇入风中，如一汪红粉海浪在半空旋动翻涌。
　　灵衍收了法剑，朝桃花林深处探寻，浅青色的衣摆擦过草丛，布靴踏在潮湿的地上，步伐沙沙有声。
　　来之前，姜晚晚与灵羡边同他耳提面命过，西蒙秘境里存在灵兽，尤其是南坡一带，探寻者甚少，让他万事小心，探寻灵宝时切不可追的太深。
　　但灵衍觉得机遇与危险是并存的，他这些年勤于修习，虽比之自己的便宜爹还是差一大截，但在同龄人之中已是佼佼者。
　　尤其西蒙秘境是针对新一代弟子开放，早在秘境公开之前，各派掌门人与仙侍便搜过一次山，确保没有太过危险的凶兽存在。
　　灵衍行走在林间，手持一方铜仪罗盘，跟着红石指针方向缓缓向前。
　　身后是微微浮动的风，细微的沙沙声掩在风中，由远及近。
　　他脚步一顿，神色紧绷，不动声色地现出法剑，屏息放大听觉。
　　沙沙……沙沙……
　　细微的声音越来越近，停在身后西南方向五步距离。
　　他向前移动两步，待停顿在身后的动静又再次跟上来时，忽然发难提剑攻去，剑锋破风锐利，寒芒闪烁。
　　“啊——！”
　　一声少女惊恐的呼叫打破了山林的平静，鸟雀扑朔着翅膀惊飞枝头，桃树哗哗晃响，花瓣成片地掉下来。
　　“是我是我！”少女下意识抬臂挡住他的剑锋，两只眼都条件反射地紧闭。
　　她身上的隐身诀散去，浅青色的裙摆如花朵一样旋开。
　　少年的剑陡然停住，只差毫厘就会刺进她的肩。
　　“你鬼鬼祟祟跟着我干什么？”灵衍没给她好脸色，“刚才那剑我要是没收住，能把你肩膀刺个对穿，隐身诀这样好玩？”
　　见他动了怒，容予微眼帘半垂，小声道：“我就是……就是想和你一起探寻来着。”
　　谁让他一进秘境头也不回一个人飞走，又不同旁人组队，她只好用隐身诀偷偷摸摸跟上了。
　　灵衍扯动嘴角十分轻蔑地笑：“我才不要拖后腿的队友，你自个儿玩去吧。”


第245章 番外 青梅（四）
　　说罢，灵衍也不等她回应，转身往前去。
　　容予微哪里肯离开，提了裙摆大步跟上，绕在灵衍身边左转右转。
　　“衍哥哥，你就让我跟着你吧，好不好嘛……”
　　“我保证不拖你后腿，你让我往左我不往右，就跟在你后头，给你打下手。”
　　“我带了好多灵果，路上走累了可以补充水分！”
　　少女的笑脸明媚得比身旁艳艳盛开的桃花还灿烂。
　　“咿，衍哥哥手上的罗盘好厉害的样子，是做什么用的？”
　　她叽叽喳喳，自说自话，不必灵衍给她任何回应，就能一个人兀自欢快地嘴里倒豆子。
　　“闭嘴容予微，你吵得我都听不见周围动静了。”
　　“哦……”少女乖觉地不说话了，只紧紧跟在他身侧，不时偷偷拿余光看他。
　　桃林里的灵气很足，寻常外头千金一株的榭兰草，此处竟然遍地都是。
　　二人停在一大丛榭兰草前，从百宝袋中掏出锄就开始挖，小心细致地挖开表层泥土，沿着根茎脉络走势完整地刨出来。
　　容予微边挖便小声道：“这里看起来像是没有人探寻过，否则也不会有这么多的榭兰草了，衍哥哥是怎么找到这处的？”
　　“我娘给我的罗盘，能分辨秘境里灵气浓薄程度，有灵宝的地方必定灵气充足，自然好找一些。”
　　“姜姨姨想得好周全呀！”容予微弯弯眉眼笑着，“有这个罗盘，我们找灵宝岂不是很容易，咱们在师门里是不是能拿第一名了！”
　　她很自然地就将自己和他归成了一队，灵衍斜睨他一眼，冷哼一声却也没有反驳。
　　一大片的榭兰草挖起来有些费工夫，两人呼哧呼哧半晌，几乎把这一片地都挖得坑坑洼洼。
　　容予微很有良心地留下了几株没动，美名其曰给后来者留些许机会。
　　“一株榭兰草，在八重天的药铺能卖一千多灵石，咱们方才少说也挖了百来株……”
　　她掰着指头数，眼睛唰地雪亮，“这一会功夫就进账十多万灵石，也太走运了！”
　　灵衍倒是对灵石没什么概念，瞧她一副财迷样子，两只眼睛都笑得眯起来，活像个闻见鱼腥的猫儿。
　　他讥诮地勾勾唇，拍了拍衣摆便起身往前。
　　“我要去下一处了，跟紧点，丢了可别指望我回头找你。”
　　——
　　西蒙秘境极大，光是这座南面的山，两人走到天黑都没翻完一半。
　　入夜后星子微明，空际黑如泼墨，山林树木的影子交叠拉长，被风吹得晃动摇曳，活像夜里张牙舞爪的怪物。
　　两人寻了一处山洞歇脚，在山洞周围砍了不少枯枝抱回来堆叠，灵衍掌心微微发力，唰地点燃一簇赤色火焰掷向枯枝堆，枯枝干燥易燃，不一会儿功夫就烧得旺盛，火星子噼噼啪啪地溅动。
　　灵衍闭目调息打坐，风卷起他半披在身后的发丝，半扎的发髻上束着羊脂白玉冠，鼻梁和眉间都投映着火堆摇曳明灭的光亮。
　　他还未完全长开，面容带着几分青涩的朝气，基于少年人之下的稚气未脱，但已经俊得不像话。
　　容予微双手托腮，一眨不眨地看他的脸，两颊都被火堆照得热烫烫。
　　“你不好好运功调息，看着我作甚？”
　　冷不丁的声音幽幽响起。
　　容予微睁大眼，他闭着眼睛居然也能发现自己在看他。
　　到底是个知事不多的小姑娘，容予微脸一红嘟囔道：“你又没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她梳着两把对称的髻子，一半的发丝披在肩头，脸是标准的鹅蛋形，两弯柳叶眉之下，圆而亮的荔枝眼倒映着彤彤火光。
　　灵衍抬眼瞥她，哼声着又懒洋洋闭上：“我脑门上也长了眼睛，你信不信？”
　　“这样吗……唔，那我可得认真瞧瞧，是不是真长了眼睛。”容予微乐呵呵地挪动位置，凑到他边上，伸手就去摸他的额头。
　　灵衍侧头避过，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覆在眼睑上的睫羽半垂。
　　“别蹬鼻子上脸顺杆子上爬，除了我娘没人能摸我的头。”
　　少年冷哼一声，松开她的手腕往旁挪远了一寸。
　　容予微扁扁嘴，托着稚嫩的脸蛋：“可是以后你要娶媳妇儿的呀，难道媳妇儿也摸不得你的脑袋？”
　　媳妇儿……那是什么玩意儿。
　　灵衍忍不住嗤笑一声：“我才不娶媳妇儿，我要一辈子陪着我娘的。”
　　“那怎么能行呢！”容予微旋即就急声道，“男孩子长大都要娶媳妇儿的呀，就像……姜姨姨是灵伯伯的媳妇儿，我娘是我爹的媳妇儿，你要是不娶媳妇儿，以后会很可怜的！”
　　少女的声音细细柔柔，又带着一股怨怪的娇憨。
　　灵衍觉得她多半是脑子有问题，居然说自己可怜，脸色陡然就带了几分不悦。
　　“哼，你少多管闲事了，我娶不娶媳妇儿和你有什么关系。”
　　容予微脆生生道：“好歹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呀，我总不能看你一个人孤独终老吧。”
　　望着他冷得掉冰碴子的脸，容予微又叹气：“衍哥哥，你总是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很容易打光棍的。”
　　眼珠子眨巴半晌，她说道：“这样吧，我不嫌弃你冷冰冰的，以后我给你当媳妇儿，不让你孤独终老，怎么样？”
　　少女圆润润的眼睛里星河灿烂，定定地看他。
　　灵衍斜睨着她：“不怎么样。”
　　“为什么啊！”容予微一下就蹦了起来，“我会对衍哥哥很好的！”
　　她绕着他转：“我当媳妇儿很负责任的，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你才几岁，你当过吗，说倒是说得头头是道。”灵衍讥诮着。
　　“我可以学的嘛！”
　　“你学不学干我什么事儿，容予微，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一晚上竟说些奇怪话。”
　　容予微被他喊得有些没面子，委屈地道：“什么嘛，我很认真的，你考虑考虑嘛……要是我哪儿不好，你和我说，我改还不行嘛？”


第246章 番外 青梅（五）
　　灵衍无法理解容予微的脑回路，在他眼中，容予微只是白意欢和容九霄的女儿，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
　　这个伙伴又娇气又缠人，嘴碎得无人能比，他能忍着不把她赶出十里开外，已经是看在那点子所谓“青梅竹马”的情谊上。
　　眼见着容予微绕着自己喋喋不休地说话，他有些忍无可忍，神色似浸透了冬季湖水的寒，冷然的眼神轻飘飘地扫过去。
　　“你烦不烦，我都说了不怎么样，难道非要我再说得更直白些？”
　　“我……”容予微忽然噤了声，有些手足无措地捏着衣角。
　　灵衍向来嘴巴毒，讥诮的语气分毫不给人留面子：“你什么你，小姑娘家家能不能矜持些，别总在人跟前晃悠，招人讨厌。”
　　说罢，灵衍起身，拿上法剑迈步离开了山洞。
　　月夜如水，微冷的光亮在他的衣衫上渡上一层霜白，他就那样走了，好似是被容予微缠磨得没了耐性。
　　容予微双脚都被钉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注视着少年一步步走远的背影，终究是眼睫睡下，黯然失神。
　　灵衍心里烦得厉害，在林子里四处乱走，连找灵宝的兴致都没了。
　　他抬头望着月色，鬼使神差地又朝身后看了几眼。
　　林子里风声呼啸，树影摇曳如鬼魅狂舞，空气中掺杂着泥土和草木腥湿的气息，清清冷冷。
　　她没有跟上来。
　　灵衍松了一口气，用法剑劈开前方斜长出来挡路的枝条，布靴踩在落叶铺满泥土的地上，缓慢地走着。
　　四周悄静，只有他孤独的脚步声。
　　灵衍走了一阵，又回头看几眼，身后是摇摆的树杈，昏暗的丛影，安静得过分。
　　他睫羽半垂下来，赤色的眼瞳浮出一些莫名情绪。
　　就这样把容予微丢在山洞里，是不是不大好。
　　秘境里这么大，虽说不至于有什么邪气冲天的凶兽，但也不是全然没有危险的。
　　容予微那烦人的家伙，平日从不见好好用功学习，心法咒术都是拉垮的水准，若独自遇上了灵兽，少不得哭爹喊娘被折磨得一身伤。
　　若没有灵兽袭击，也还有其他门派寻宝者虎视眈眈，容予微孤身一个人，百宝袋中又存着不少寻到的灵宝，若被盯上，哪里有反击之力。
　　灵衍下意识脑补容予微被围攻狼狈逃窜的画面，向前迈出的步子又停下了。
　　思想争斗片刻，他蹙着眉，还是回头往山洞方向走。
　　丛林中湿漉漉的夜露沾湿他的衣袖，当他回到山洞前那处篝火时，洞前空无一人，原本烈烈燃烧的火堆旁似乎经过打斗，焦枝散得七零八落，火星子溅开湮灭后的灰黑痕斑驳一地。
　　灵衍神色一凛，顷刻蹲下身去查看痕迹。
　　篝火堆旁掉了一只钗子，海棠花样式的钗沾了灰，颜色灰扑黯然。
　　是容予微今日戴在头上的。
　　灵衍咬牙暗骂一句怕什么来什么，连忙拿出罗盘，将簪子用光团托至半空，罗盘中心的辨位石涌入一缕白光，随后指针嗡嗡摆动，直指西南方向。
　　他一路追赶，寻至一处人迹罕见的山坳，溪水潺潺蜿蜒间，只见无数细细小小的黑影在地上快速移动。
　　沙沙……沙沙……
　　成千上万的细脚蜘蛛爬动着，朝地面一处洞口涌进去，让人头皮发麻。
　　灵衍眸色深下来，快速打出一团赤色火焰，那火焰顷刻间如赤潮一样蔓延出去，卷向四周。
　　密密麻麻的蜘蛛被火焰烧得挣扎爬动，发出刺耳的嘶嘶声。
　　他一剑扫开面前灼烧的火团，纵身朝洞口跃了下去。
　　急速坠落的瞬间，他的脸色相当镇静，不断从掌心释出魔火，打在周遭石壁爬动的无数黑蛛上。
　　浓浓的炽火好似潮涌，随着他下坠的过程，火焰一路烧到底。
　　落地后他迅速地翻滚一圈稳住身形，只见洞中一只足有两人高的白脚黑身高蛛，正展开数条绒脚，身体下沉做出警戒姿态。
　　巨蛛的身后，是一张高挂的蛛网，纵横交织的蛛网上，青衫子的容予微被无数蛛丝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惊恐的大眼睛。
　　她身体挣扎着好似在说什么话，但话语都被蒙在蛛网里头，传出来变成了断断续续“唔唔”的声音。
　　灵衍眸色微沉，旋即就现出法剑朝巨蛛攻去。
　　巨蛛抬起硕大的脑袋，藏在锯齿般嘴里的森森尖牙龇出，粘稠的白丝朝灵衍吐来。
　　灵衍纵生跃起，掌心快速打出赤色火团，火焰触碰到白丝的瞬间噌地向上攀烧，烫得巨蜘发出震耳欲聋般嘶嘶叫声。
　　他向来是碧宁山新一代弟子中课业修得最好的，一个白脚黑蛛兽自然不放在眼中，用火团戏耍它几个来回，激得巨蜘狂躁爬动，他一跃飞上巨蛛的背，法剑注入魔气一攻到底，瞬时就将巨蛛狰狞的头颅割了下来。
　　轰然一声，无头的蛛身软趴趴地倒地，蛛首轱辘往前滚了一圈，撞上石壁才停下。
　　灵衍连汗都没出，轻巧地从蜘蛛背上跳下来，抬手点一簇火，瞬时赤色将蛛身包裹，噼啪地烧灼起来。
　　容予微眨巴着眼，唔唔的声音不断被蒙在蛛网里头传出来。
　　咻的一声，白光一闪而过，整齐地割断了缠在她身上的蛛网，她整个人就啪地掉在地上。
　　她狼狈地撑着手肘从地上坐起来，两眼冒着雾花，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远处被烧成一团火球的巨蛛，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灵衍脸色黑沉得厉害，朝她冷声道：“一只灵智都没开化的蜘蛛，就把你折腾成这个狼狈的鬼样子，容予微，你到底都在师门了学了什么东西，法术都不会用吗？”
　　容予微垂下眼睫，闷声到：“我……我就是走神了，被它忽然刺了一下，动弹不得。”
　　说罢，她目光转向自己的腿，小腿上一处深深的伤口。灵衍的眼神顺着看去，血干涸地黏在衣料上，附着被刺得半穿的皮肉。
　　“弱就弱，还找什么借口。”
　　灵衍冷哼一声，却也没有说什么更严厉的话，长长的睫羽半垂，拽住她的胳膊扯到背上，将她背起来。
　　他背着人飞出深洞，转手再一道炽焰打出，洞口轰然塌落，沙石朝下翻滚，烧起刺鼻的浓烟。
　　月色深深，容予微趴在灵衍的背上，一声不吭。
　　灵衍讥诮着笑她：“怎么成了锯了嘴的葫芦，平日不挺能叭叭的吗？”
　　容予微纤白的小手虚搂他脖子，瓮声瓮气：“我话多会惹你烦的……”
　　看她还算乖顺的份上，灵衍没有反唇相讥，只是背着她默默地走。
　　月色深深，照在两人的身上，四周丛林在风中摇晃，刷拉刷拉的声音不断。
　　“衍哥哥，我以后不再乱说话了，你别生我的气，行吗？”容予微小声地说着。
　　“嗯。”
　　“我会努力修习的，下次不给你拖后腿了。”
　　“嗯。”
　　“那我以后还能跟着你吗？”她继续小声发问。
　　灵衍不耐地回道：“我不让你就不跟了吗，净说废话。”
　　少年语气恶狠狠地，却还是背着她走，反手将之前捡到的海棠花簪子丢给她。
　　“自己的东西自己收好，下回我可不替你收拾烂摊子了。”
　　一阵清凉的夜风拂过容予微的面颊，她两条纤细的腿轻轻地晃荡着，握着那只海棠花簪子，别进自己发间，漆黑圆润的眼眸又漾出笑意。
　　“我就知道衍哥哥最好了！”
　　两人的影子叠成小小一团，在丛林间慢步前行，晨曦的第一缕阳光洒落，照着他们稚嫩的脸庞。
　　又是新的一天。


第247章 番外 奇修重生（一）
　　深夜浓雾不止，深色的罗帐里，身形欣长的少年人闭目躺着，眉头紧锁，额上不住地冒汗。
　　他仿佛被无数黑暗萦绕着，痛苦与喧嚣，杀戮与仇恨，一双双冰冷愤然的眼睛似地狱里的恶鬼，盯着他。
　　直至一阵刺眼金光照得他魂识震荡，又如坠入无尽的海域，冰冷窒息。
　　片刻之后，他唰地睁开眼，坐起身来大口呼吸，一头散落的黑发披在身后。
　　他满头大汗，待神志清明之后，手微微颤抖地抬起来，又迷惑地看向四周。
　　这里……是九重天的宫室。
　　奇修浑身如水洗一样，撩开罗帐，看向室内。
　　平静的月色透过窗子照进来，地上铺着一层冷色月辉，寝室内一切都如记忆之中很久以前的模样。
　　怎么回事……
　　他不是在诛仙台上被剔骨消魂了吗？
　　为何……
　　他摸了摸自己完好无损的身体，连鞋也没穿，急匆匆地拉开寝殿的门。
　　一缕柔冷的月光照进来，倚靠在门边打瞌睡的深衣少年一个趔趄地惊醒，忙站得笔直。
　　“殿下，您怎么出来了？”
　　奇修瞳孔一震，端详着青沛那张云里雾里迷惑的脸，表情也滞住。
　　青沛……
　　早在他初被魔引控制时，指派去陷害毕孚，遭天君判剔骨打落凡尘。
　　奇修呆愣愣地站着，思绪都好似僵着成一团。
　　“殿下脸色怎么这样难看，不会是病了吧？”青沛面露担忧，“要不要找药仙官瞧瞧？”
　　药仙官……是他叛出九重天时，斩杀的仙官之一。
　　奇修内心惊涛骇浪般翻涌，直直盯着青沛：“现下是什么年份？”
　　“永历……三万六千七百五十一年。”青沛的声音清楚分明。
　　奇修有些恍惚了，他回到寝室中，坐在塌边，望着窗外沉沉如水的月光，陷入迷惑。
　　他闭上眼睛，魔引……魔界……天地共主……
　　一张张桀桀怪笑的脸，和被他杀害的人重叠，惊得他又出了一身冷汗。
　　那是梦吗？
　　他能清楚记得每一段经历，清楚得感受到被压上诛仙台行刑时痛彻骨髓的感觉。
　　如果是梦，也未免太真实了一些。
　　如果不是梦……
　　他颤抖着，不自觉流了满面的泪，难道是天道施恩，给了他一次重活弥补的机会吗。
　　——
　　奇修的猜想，在第二日得到了证实。
　　他被天君宣进金殿，记忆中连身死归化天地都没能见上最后一眼的父君，威仪庄严的声音恍如隔世。
　　“修儿，魔界蛊魔作乱，竟与妖族勾结，制造堕仙企图动摇我仙族根基，本君欲派你出使万钴窟，平乱除魔。”
　　奇修内心一阵阵震荡，随之而来的是欣然狂喜。
　　他回到了一切因果错乱的转折点。
　　现在的他，还是九重天二殿下，他还没有被魔引控制，做出那些有违本心的事情。
　　他也还没有疯魔作乱，搅得仙界不得安宁。
　　一切……都重新开始了。
　　他恍恍惚惚，只觉得自己何德何能，能比旁人多一次重启人生的机会。
　　可既然天道给了他一次重活的机会，他便不会再重蹈覆辙。
　　他紧紧攥着双手，握得指骨泛白，郑重地朝着天君叩首：“儿臣领命，定将蛊魔斩杀在万钴窟！”
　　——
　　大军越过西弥海，朝着万钴窟一往直前。
　　奇修身披银甲，站在云船之前，往事历历在目，让他呼吸沉重。
　　前世的因果就是从这里开始变化的。
　　蛊魔面对仙族围兵讨要说法，三推四阻不露面，却偷偷将魔引种进天兵之间，引发无数骚乱。
　　他不断地回想记忆中的事情，大约自己也是在那时被种了魔引，却因自负心志坚定，不会被淫巧邪术控制，又忙着排兵布阵，没有检查出来。
　　他紧握双拳，发誓这次再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大军屯围万钴窟，蛊魔闪烁其词不愿露面。
　　他手笔一挥，提前让天兵做好防御，果不其然，蛊魔偷偷命人潜进大本营散布魔引。
　　有了之前的经验，奇修部署得当，没有一个天兵中引。他将计就计，命天兵假做被魔引控制，将大本营搅乱，蛊魔眼见计谋得逞，率魔兵长驱直入，却被结结实实地包了饺子。
　　那一夜，两军战火纷纷，蛊魔负隅顽抗，在多数魔兵被斩杀殆尽后，仍然试图攻出重围。
　　奇修身先士卒，与蛊魔打得难舍难分，率无数天兵与仙官，追这蛊魔直至峭岭，将其围困至力竭战死，元神燃烧而亡。
　　仙族大捷，魔界其他窟风声鹤唳，也再不敢有蠢蠢欲动。
　　奇修率兵回九重天，因着战事打得漂亮，天兵伤亡折损率极小，接风宴的阵仗比之前世有过之而无不及。
　　九重天中张灯结彩，奇修身穿一身玄色衣衫被包围在一众仙官之间，得数人恭贺吹捧。
　　他心不在焉地应付一声声恭维，目光望向宴席之中，埋头吃饭的毕孚。
　　毕孚穿着一身桃红色的丝质衫子，头戴金冠，云靴翠绿，摇头晃脑地听着仙乐，两只吱吱喳喳的小灵鼠站在毕孚肩头，抱着糕点啃得津津有味。
　　奇修忍不住勾起唇角。
　　很久没有见到兄长穿成这样了。


第248章 番外 奇修重生（二）
　　前世自从毕孚从人界历劫归来，收敛了浮躁的性子，再也未能在毕孚脸上看到这般没心没肺的笑。
　　他从恭维的人群间走出，坐到毕孚身侧，往事一幕幕回闪。
　　许是近乡情怯，奇修望着吊儿郎当的毕孚，心头一片柔软，却不知怎么开口说话。
　　毕孚还是从前笑眯眯的模样，抬头看着奇修，一口白牙明晃晃：“二弟，恭喜你呀，为仙族立了大功，真是太厉害了！”
　　少年郎嬉笑着向他竖起大拇指，连带着肩上两只圆滚滚的灵鼠也吱喳起来。
　　奇修微微地笑着，眸光晦暗闪烁，眼中隐有泪意，却强压下去。
　　“二弟，你立了功怎么还心事重重的？”毕孚眨巴着眼睛。
　　“我……”奇修呼吸起伏，攥紧了衣袖，抿唇摇摇头。
　　“只是许久没见兄长了，很是想念，所以有些难过。”
　　毕孚不明所以，却还是露出笑脸，拉着他哥俩好地勾肩搭背：“什么很久没见呀，你去万钴窟之前，咱们不是还在蓬莱阁喝仙露来着。”
　　奇修哽咽，却说不出话，那些纠葛的前程，好似过往云烟，又好似就在昨日。
　　有多久，毕孚没有这样亲亲热热地揽着他的肩，又有多久，他没背负那些罪恶，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魔王宫里疯魔。
　　一切都好似那样不真实，一切又都如此美好。
　　毕孚笑眯眯地，两只灵鼠也跳下肩膀，好奇地爬上奇修的手，低着脑袋在他掌心打滚。
　　他掌心被灵鼠柔软的毛发蹭得发痒，小心翼翼用指腹抚摸着，心底很是愧疚。
　　身后，传来两名仙官醉言低语。
　　“奇修殿下立了大功，日后必得天君倚重，前途不可限量啊……”
　　“哎，再优秀出色，也是庶出，可惜了……天族立嫡规矩难改，那位成日招猫逗狗，却稳稳坐在储君位置上，也不知羞不羞亏？”
　　“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说不准最后继位的是谁，兴许天君陛下烦了那位混不吝的性子，改了规矩也未可知？”
　　“哈哈哈，那真是要出大糗了……”
　　断断续续的醉言传进奇修的耳朵，他有些慌张地看着毕孚，可毕孚好似浑然不觉，笑脸依旧，一双纯澈的眼瞳里看不出任何不快。
　　奇修沉下呼吸，径直走到两名醉意朦胧的仙官面前，脸色黑沉。
　　两名仙官才议论长短，冷不丁瞧见奇修，有些尴尬，又想想自己方才都在夸赞奇修，半句奇修不好的话都没说，又神态自如地打算揖手恭贺。
　　谁知他们恭维的话还没说出口，奇修忽然一道掌力，掀翻了他们面前的桌子。
　　“仙者守规行矩，当以大义唯心。你们身为仙官，却如乡野长舌妇一样私论妄语，焉不觉羞愧？”
　　掀翻桌案的声响引得周遭人都瞩目看来。
　　奇修一向温润有礼，对仙官们也是和颜悦色，从未见他这样发怒过。
　　两名仙官被吓得醒了酒，畏畏缩缩地面面相觑。
　　奇修音色掷地有声，怒叱道：“兄长是天界储君，你们表面恭顺，却人后消遣他，是为不敬。规矩有度，嫡为尊庶为从，你们看似将我高高捧起，却是陷我于不易，如此不本分，竟还有脸舔颜在这里饮酒享乐？”
　　沉沉的话语传出，周遭鸦雀无声，就连毕孚都张大了嘴。
　　望着一张张诧异的脸，奇修那激动的情绪渐渐平复，往事如潮水一浪浪打开，压得他难以呼吸。
　　他只觉得喘不过气，丢下一句“下次再犯，定要禀明父君严惩”，就慌乱地逃出了宴会。
　　夜里风声吹得树木摇晃，奇修坐在廊下，缓缓地吐气。
　　一道影子遮住了月光，悄声站在身后，奇修缓缓抬头，正对着毕孚笑吟吟的脸。
　　“兄长……”
　　毕孚抱着大宝二宝，在他身边坐下，两只腿晃晃荡荡地垂下去。
　　“多谢二弟为我说话，从小到大你都脾气很好，还是第一次见你生气。”
　　奇修静静地望着毕孚，沉吟片刻：“他们那样说兄长，兄长难道不生气吗？”
　　毕孚笑道：“有什么好生气的，他们也没说错啊。我的确不学无术，天资不佳，从没尽到储君的本分。”
　　少年音色清明，明亮的眸子望向他：“其实比起我，你更适合当一个储君的。二弟心怀苍生，又有勇有谋，从小到大学政略学经书都比我厉害多了。”
　　“兄长……我绝没有半点想逾越的……”奇修慌忙道。
　　“什么逾越不逾越，位有能者居之，二弟本来就很适合当储君啊！”
　　毕孚拍着他的肩膀，眼眸亮晶晶地：“二弟你放心，我一定保持初心，顽劣到底，这样父君就不会再守着那劳什子规矩体统，麻溜地把我储君的位置废了。”
　　奇修听罢确是哭笑不得，摇头道：“兄长，人都是有自己命数的。你生来是嫡出，注定要做天下之主，切莫妄自菲薄。如今你只是少年心性，没有开悟而已。”
　　如同前世，毕孚做了天君之后，担责任时从未含糊过，苍龙血脉，又岂有平庸之辈。
　　“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约定吗？”奇修望向远方，“兄长做明治苍生的天君，我做贤能辅佐的仙官，你我兄弟二人一同守护仙族，看这天下太平升升，河清海晏。”


第249章 番外 奇修重生（三）
　　那是他毕生都想要实现的愿望。
　　曾经他一度以为，这个愿望很简单，可前世直到消亡，也没能如愿。
　　从前被他亲手毁掉的愿望，这一世也由他重新拾起。
　　奇修目光坦然诚恳，修长的手搭在毕孚的肩头：“兄长，我们一定可以做到的，对吧？”
　　——
　　蛊魔一死，魔族各窟陷入争权夺利抢夺地盘的内斗，两界之间井水不犯河水，仙族也得以休养生息，重建一重天，弥补堕仙祸乱带来的影响。
　　奇修一心为实现远大抱负，开始日日督促毕孚学政理修课业，朝起便穿戴得整整齐齐，带着青沛坐在元明宫大殿里，等毕孚起榻。
　　毕孚前两日还兴冲冲地早起，第三日开始，听着区孜在外头叩门高声：“殿下，该起了，奇修殿下已经在外头等着您了！”
　　他耷拉着一张苦瓜脸，把头埋进被子里装死。
　　外头的喊声又响起：“殿下，到时辰了，别让奇修殿下久等了！”
　　他哀嚎着，悉悉索索从榻上爬起来，小心拉开一点门，透过门缝远远望见奇修正端着一杯清茶，坐得笔直，闲适地吹开茶碗热雾。
　　区孜就侍立在门边，瞧见毕孚探头探脑，刚想说话，毕孚忙伸食指压在唇上，“嘘”了一声。
　　“殿下，您……”区孜压低了声音。
　　毕孚小声道：“你去和二弟说，说我……说我病了，今儿个不能再学习，我得歇两日……”
　　“啊？”区孜摆出惊讶的口型，回头看看奇修，又转回头道，“殿下，这不好吧，您不是答应了奇修殿下，要勤于课业，修明治之道，这才没两日呢……”
　　毕孚满脸苦相，他哪儿知道二弟比父君还严厉，每日摞了一叠厚厚的书在他面前，笑眯眯地督促他读完。
　　他若稍有懈怠，二弟就犹如和尚念经般劝个没停。
　　“我这不是……”
　　“是兄长起了吗？”奇修望见那边动静，搁下茶碗抖抖袖袍，微笑着起身迎来。
　　毕孚飞快地给区孜递了一个眼神，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爬上榻，蹬腿一踢把被子盖上。
　　区孜满脸无奈，只好回身赔笑道：“奇修殿下，我们殿下今儿个身子不爽利，要不您看，歇……”
　　“兄长病了？”还未等区孜说完，奇修径自推开门，朝寝内走去。
　　毕孚忙闭上眼睛小声地“哎哟”起来。
　　锦被将他盖得严严实实，他面色红润，头上一点虚汗也无，健康得能拉出去跑二里地都不带喘。
　　奇修不动声色地在榻边坐下，伸手去拉被子。
　　“二弟……我病得不轻，今日定是学不了了，少说也得养个三……不五日，才能好的。”毕孚音色发软，捂着额头。
　　“竟是这样……”奇修微叹一声，招手让青沛上前，“你将兄长的书都搬进来，今日兄长抱恙，就由我代劳，在旁逐字逐句念给兄长听，天地通治、百华经，还有那本……”
　　“什么！”毕孚一骨碌鲤鱼打挺坐起，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
　　见奇修面露疑惑，又软绵绵地捂住脑袋：“二弟……我都病了，浑身没力气，怎么还要学！”
　　“兄长没力气，耳朵总还是听得见的。”毕孚脸色比哭还难看，那还不如他自己看呢，自己看好歹还能时不时走神躲个懒。
　　对上奇修似笑非笑的表情，毕孚就知道自己装病失败，脑袋搭拢下来。
　　奇修摇头：“兄长，有道是青衿之志，履践之远。君子有诺，既肩负责，又岂能行懒怠之事？”
　　——
　　九重天上下都知道一件事，顽劣不堪的毕孚殿下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奇修殿下催他念书。
　　从早催到晚，从春催到冬。毕孚哪怕如厕的时候，都要左顾右盼，生怕磨蹭得久一点，一个微笑的脑袋从帷幕上面探出来：“兄长，时候差不多了，该继续读书了。”
　　毕孚不是没有闹过，被逼的看不下去时，扔了书破罐子破摔往地上一躺，无赖一样：“我不读了！我根本不是这块料，这储君谁爱当谁当！”
　　他这副死相唬得了别人唬不了奇修。
　　每每他这般撒泼打滚，奇修便抬袖拭泪，唰地抽出剑架在自己脖子上：“不能劝诫兄长上进，都是我这个做弟弟的无能。也罢，与其看兄长消沉不作为，还不如我死了，眼不见为净，也好日日看在眼里难受！”
　　青沛和区孜惶恐地拦着，宫人们乌泱泱地跪在地上。
　　毕孚哪里敢和他再犟，灰溜溜地爬起身，把书捡起来乖顺地坐好，哀怨地叹气。
　　——
　　有倒是棍棒出孝子，连棍棒都打不听话的毕孚，却被奇修治得服服帖帖。
　　百年之间，奇修软硬皆施，逼着毕孚明心智通大义，又禀明天君天后，谏言道：“实践出真知，须得让兄长经历一些磨难，方能褪去孩子心性。”
　　天君天后手笔一挥，就把毕孚丢下了凡。
　　奇修放心不下，亲自陪着他下凡历劫了一次。
　　两人投身入凡界一处饿莩遍野的飘摇小国，毕孚成为皇太子琅孚，小时遭算计，被拍花子拐到乡间，亲身经历了饥荒战乱，目睹了易子而食的惨况，跌跌撞撞活到十八岁被接回皇宫。
　　而奇修是他被拐到乡间那对农户的儿子刘修，体弱多病却心怀抱负，一心想拜官封相。
　　兄弟二人虽无血脉亲缘，却相依为命。在琅孚被接回皇宫后，兄弟二人齐心对抗奸佞，除蛀虫振朝纲，经历多次风雨险阻。
　　在琅孚登基为帝后，刘修也如愿成为权臣宰相，扫天下之尘，还百姓以安和。
　　四十六岁那年，刘修因病而亡，琅孚悲痛不已，带着弟弟的抱负理想独自守护天下，直至八十三岁崩逝，政绩赫赫，史书留名。
　　历劫一世的毕孚重归九重天，果然一改顽劣做派，越发成熟内敛，接连办了不少漂亮差事。
　　天君天后大悦，连带着从前对毕孚颇有微词的仙官们，也改口夸赞。
　　一百年后，天君大限将至，在众人的哀恸中身归天地。
　　毕孚继位天君，用贤举能，励精图治。而奇修成为他身边最得力的仙官，倾心辅佐，从无懈怠。
　　两人共同治理仙界，令仙民富足，各重天安泰昌盛。
　　世人提及天君，皆是尊敬爱戴有加，称天君乃世间少有之贤君，有天君统领仙族，自可再昌盛万万年。
　　而毕孚天君只是摇头叹道：“本君有今日之绩，都是奇修之功。若无二弟，本君还是那个只知招猫逗狗的浪荡儿，有二弟，是本君毕生之幸。”
　　天君与奇仙官的兄弟情谊得世人赞叹，民仿君效，一时间各重天百姓格外重视手足之情，家家户户兄友弟恭，和乐安年。
　　许多年后，当奇修独自坐在庭院中回首一生，扶膝喟叹。
　　沉浮数载，他曾错过，也曾遗憾过，但他是幸运的那一个，得到了重新开始的机会，一步步朝着愿景前行，终得攀顶。
　　月色渺渺，云清风淡，奇修面上挂着快慰的笑。
　　他的愿望，实现了。


第250章 番外 现代生活（一）
　　二十一世纪的夜色灯火灿烂，高楼耸立，车水马龙。
　　姜晚晚深吸一口空气，只觉得心情无比愉悦。
　　她是真的没有想到，自己还能回来。
　　在书中世界活了一万年之后，某天晚上，她脑袋里开始播放好运来的喜庆音乐，伴随着无数礼花鼓掌的音效，和系统那堪比春晚报幕的激动声音。
　　【恭喜宿主，在小世界时长达到一万年，激活了女配翻身系统2.0隐藏礼包！】
　　姜晚晚当时就楞了一下：“隐藏礼包……是什么？”
　　系统极其欢快：“隐藏礼包里包含书中世界和现实世界的任意通道，同时还有时空流速制动功能，可以供宿主自主调节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
　　这个消息当即就把姜晚晚炸懵了。
　　在她再三确认系统没有开玩笑的时候，甚至狠狠掐了自己的脸一把，怀疑是不是在做梦。
　　灵羡见她忽然又蹦又跳，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谁知姜晚晚一个飞扑跳到他身上，捧着他的脸“啾”地亲了一口。
　　“我可以带你回家了！”
　　——
　　当两人穿过时空通道，切切实实出现在真实世界的时候，正处在姜晚晚的房间里。
　　浅蓝色的床与北欧简约风格的装潢，让姜晚晚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她的手机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有些手生地点开解锁，只见屏幕上明晃晃的日期时间显示着“4月30日23时30分”。
　　她记得……穿书的那天，是刚吃完晚饭不久，趴在床上看小说，所以距离她穿书离开现实世界，也只过了四个多小时而已。
　　姜晚晚差点激动得哭出来，她还以为现实世界过了很久很久，正愁着怎么和爸妈解释自己失踪的事情。
　　“晚晚……”灵羡在旁乖巧地站着，琥珀色的瞳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他从未见过的环境，向来沉稳淡然的脸上，难得出现几分拘促，“这里是你的家吗？”
　　姜晚晚点头，两只杏子眼弯弯，踮起脚尖抱着他：“这里是我家，以后也是你的家，你不用担心，我爸妈都是很好的人，一定会喜欢你的。”
　　灵羡微微抬唇，伸手拥着她，低头亲昵地在她颈间蹭了蹭。
　　他父母亲缘淡薄，自小在碧宁山长大，对亲情也并不热衷。
　　但那是晚晚的父母，是她心中极重要的人，他也定会尊之重之，当做自己的父母看待。
　　姜晚晚明眸含笑，正要说些什么，房门忽然被叩动，外头传来一声疑惑的询问。
　　“晚晚，这么晚了你在和谁说话？”
　　是姜母的声音。
　　许久没有听到姜母说话了，姜晚晚眼里都沁出雾气，正想回答，忽然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回头看一眼灵羡。
　　她发生的一切，父母毫不知情。三更半夜一个蓝衣墨发，衣袖飘飘的男人陡然出现在她房间，可不是三句两句就能解释清楚的。
　　第一印象是很重要的，她想让父母接纳灵羡，现下并不是一个好时机。
　　尽管在书中世界，她和灵羡成婚多年，可在父母眼中她还是那个大学刚毕业，连男朋友都没有的乖女儿。
　　她着急忙慌地打开衣柜，把灵羡塞进去，又朝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轻手轻脚地把衣柜门合上。
　　“晚晚？你在房间里干什么呢，怎么妈妈和你说话也不理人？”外头又是狐疑的敲门声。
　　“来了来了！”
　　将灵羡藏好，姜晚晚才踉踉跄跄地去开门，刚一拉开房门，姜母的脸就望向房间，扫了一圈。
　　“我怎么刚刚听见，有男孩子的声音？”
　　姜晚晚脸不红心不跳：“没有啊，我……我在看电视剧呢，妈你听错了吧！”
　　姜母本能觉得古怪，但房间里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也就歇了心思：“都十一点多了，还看什么电视剧，不赶紧睡觉。看看你这个黑眼圈，都是看手机看电视看出来的。”
　　絮絮叨叨的声音，让姜晚晚觉得亲切又恍如隔世，她忽而鼻子一酸，扑进姜母怀里哭了起来。
　　一万年的时光，太长太长。
　　有多久没有人这样絮絮叨叨地数落过她了。
　　姜母被她一扑，差点没站稳，听着女儿委委屈屈的哭声，一头雾水：“你这孩子，妈又没骂你，念叨两句怎么还哭上了！”
　　姜晚晚摇头，哽咽着说：“没有……是电视剧太感人了。”
　　姜母没好气地说：“这么大个姑娘，成天抱着个电视剧在那儿看，也不见你自己找个男朋友，电视里的男演员再好看，那也不是你的。”
　　“妈，我有男朋友了。”姜晚晚擦了擦眼泪，站直身子，一双眼睛水汪汪的。
　　姜母一愣，立时眼神都亮起来：“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和爸妈说呢！小伙子是哪里人，性格好不好相处，对你好不好啊？”
　　“哎呀妈你别一口气问那么多，明天……明天我把他带回家，给你和爸看看。”
　　姜母顿时高兴起来，笑成一朵花：“那正好，明天休息日，我和你爸都在家，好好整两个菜招待人家！”
　　说罢，姜母将她赶回房间，督促她不要熬夜，喜滋滋地回屋和姜父分享“情报”去了。
　　房门合上后，姜晚晚松一口气，连忙打开衣柜门，把灵羡拉了出来。


第251章 番外 现代生活（二）
　　姜晚晚思及屋子里不方便说话，又打开了时空通道，拉着灵羡进入书中世界，周遭环境一晃，又回到碧宁山那个小院子。
　　这个时空通道太好用了，要是早知道在书里活一万年，能解锁隐藏福利，她哪里还用担心那些有的没的。
　　她回头看灵羡，只见灵羡眉目舒开，琥珀色的瞳亮得惊人，显然是听见方才母女两人的对话了。
　　“晚晚，明日要拜见岳父岳母大人，我是否得有所准备？”他温言含笑，高扎的马尾轻轻扬动，俊秀的眉眼藏着星河灿灿。
　　“金帛布匹，灵宝药材……”他敛目沉思片刻，“得去捉一对鸿雁，礼数周全些才好。”
　　姜晚晚哭笑不得，挽住他的胳膊：“我们那里和书中世界不一样，不能按古礼来，咱们去趟百货大楼，那儿会有合适的东西。”
　　——
　　姜晚晚调解好时空流速，再此穿过时空通道，那一边已经是第二天清早。
　　两人来到百货大楼，姜晚晚先是给灵羡买了一身现代装，又买了一顶假发，将他一头长长的黑发包在里头，深栗色的假发衬得灵羡肤色白皙，浅色的棉麻外套搭配同色系长裤，显得格外清爽。
　　换上新行头的灵羡从试衣间里走出来，引得不少女孩偷偷望看。
　　灵羡本就长得很俊俏，换上现代装也是少年感十足，半点不比那些偶像明星逊色。
　　“好看！”姜晚晚扬起黑白分明的杏眼，围着他绕一圈，在周遭女孩羡艳的目光里，骄傲地挽着他的手臂。
　　灵羡本来有些不适宜身上这怪异的装束，被她一夸耳根一红，嘴角也翘起来。乖顺地由她挽着去下一个商铺买东西。
　　现实世界和书中世界不同，灵羡在这里身无分文，连去面见姜父姜母的见面礼，都是姜晚晚自个儿掏钱买的。
　　他一路抿着唇，眉头紧蹙，一副愁云惨淡的样子。
　　姜晚晚还当他是紧张，询问半晌，灵羡才难以启齿一样，支吾地开口：“晚晚……是我无用，身为男子还要用你的花销。既然你我可以穿梭自如，我合该也在此处找一份工作，补贴家用。”
　　见他说得认真，姜晚晚轻笑道：“这事回头再说，当下要紧的是先去见我爸妈，九师兄，你准备好了吗？”
　　两人稍稍商议了一番，提前练习对话，比如是怎么认识的，交往了多久。
　　姜晚晚又给灵羡普及了不少现代知识，以及这个世界的结构分布，以免到时候灵羡忽然语出惊人。
　　例如姜父姜母慈祥地问：“小伙子是做什么的？”
　　灵羡一本正经地回答：“修仙问道，斩妖除魔。”
　　到时候姜父姜母大概会嘴角一抽，以为灵羡脑子有问题。
　　——
　　——咔哒。
　　姜晚晚按下智能门锁，深吸一口气，将家门拉开。
　　正值午饭时间，她站在玄关处，就闻见一阵浓浓的饭菜香。
　　“闺女回来了！”
　　听见动静，在厨房忙活的姜父姜母连忙摘下围裙，擦拭双手走出来。
　　“爸，妈！”姜晚晚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
　　姜父姜母朝她身后张望，果不其然见到了女儿的男朋友。
　　小伙子长得高，人也俊俏，左手右手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笑意温和有礼。
　　只见灵羡放下东西，双手交握着先前一揖，音色清冽：“小婿，拜见岳父大人，岳母大人。”
　　姜晚晚顿时闭眼拍脑门，糟糕，忘记教他现代见面不用行礼了。
　　姜父姜母只是微微愣了一下，姜母笑叹：“这孩子，怪懂礼貌的。”
　　夫妻两个忙将人迎了进来，灵羡被姜晚晚牵着坐在沙发上，心里拘促不安，面上还是一派云淡风轻。
　　姜父是个身材略微有些发福的中年人，平时酷爱品茶，客厅茶几上摆着一整套的泡茶器具。
　　他泡了一壶正山小种，边倒边问：“小伙子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啊，和我们家小晚认识多久了？”
　　灵羡端正地接过茶杯，眉目半敛：“在下灵羡，今年一万……”
　　“咳咳！”姜晚晚摸了摸耳朵。
　　“二十有四。”灵羡赶忙刹住车，笑意温和，“同晚晚因学业结识。”
　　“原来是同学啊。”姜母笑呵呵地道，认真地上下打量，看着那张俊俏的脸蛋，忍不住感叹，“小灵长得是真好，真俊呐。”
　　姜母和姜晚晚一样，长了一双杏眼，上了年纪眼睛有些细纹，却更显得和蔼慈祥。
　　“是哪一届的同学啊，我怎么没什么印象？”姜父道。
　　“大学……大学同学。”姜晚晚笑得半弯眼睛，“爸，我同学那么多呢，你哪儿能每个都认识。”
　　“大学同学啊，一个系的吗，什么时候走到一块儿，是你追的我们小晚，还是小晚追的你？”
　　“爸，你怎么一口气问那么多问题，让他怎么答啊。”姜晚晚嗔怪地道。
　　“我也就是问问。”姜父睨了女儿一样，心道这才谈着恋爱，还没结婚呢，就护这么严实。
　　果然自家的小棉袄也开始漏风了。
　　姜父很是无奈。
　　“好了好了，老头子话多的很。”姜母笑眯眯地看灵羡，“先吃饭吧，我和你姜叔叔稍微准备了一些，也不知小灵吃不吃得惯。”
　　“岳父岳母劳神招待，小婿感激不尽，定是合口味的。”灵羡笑得人畜无害。
　　人长得好，礼貌也周到，说起话来文绉绉，是个稳重的，一看就和那些浮躁的年轻小伙不一样。
　　姜母越发满意。
　　一家人坐上饭桌，姜母热情地给灵羡夹菜，眼神不住在两个孩子之间打转。
　　“小灵啊，我家这闺女任性的很，平时有没有给你添麻烦？”
　　灵羡规规矩矩地坐着，长而卷的睫羽半垂，笑容温润：“岳母大人言重了，晚晚秀外慧中，性情和婉，哪里能添得什么麻烦。”


第252章 番外 现代生活（三）
　　少年人仪态端方有度，眉眼间舒和带笑，话也说得得体，姜母怎么看怎么入眼。
　　而姜父是个极护短的女儿奴，夫妻两个人到中年也只生了姜晚晚一个女儿，自然是放在心尖尖上宠的。
　　他听着灵羡的话，默默地夹菜，漫不经心地说：“我家闺女当然是没得挑的，这个性格嘛文静内敛，人也周正，不说长得倾国倾城，那也算楚楚动人，你小子可是走了大运，才……”
　　“咳咳咳……”姜晚晚正捧着一碗汤小口地喝，冷不丁被姜父的话惊得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文静内敛……
　　还楚楚动人……
　　她爸是怎么脸不红心不跳说出这些话的？
　　三人都被她咳嗽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姜父姜母还没来得及作反应，灵羡就快一步伸手拍姜晚晚的背，温柔又细心顺抚。
　　“慢些喝，别呛着。”
　　他的动作自然又快速，好似十分熟稔。
　　姜父姜母看在眼里，眼神对视间，姜母抿嘴含笑，姜父扬了扬眉头，也难掩高兴。
　　一顿饭吃下了，气氛倒是愉悦，姜父又提了不少问题，但灵羡都一一答得很好。从他字里行间，都能听出对姜晚晚的看中和爱护。
　　身为父母，谁不想要女婿事事都迁就自己的女儿，毕竟养女儿一场，总不能是去旁人家里受气的。
　　吃过晚饭，姜父还想灵羡来一场推心置腹的谈话，被姜母频繁使眼色拉出了家门。
　　姜母笑吟吟的：“晚晚，我和你爸出去转转，你好好招待小灵。小灵呐就把这当自己家，别客气。”
　　灵羡含笑点头。
　　“大晚上去哪儿转，老婆我还有事儿要和……”
　　“什么事儿不能回头再说，人孩子第一次来家里，别再给人吓着了！”姜母低声瞪他，风风火火地拽着人就走。
　　待夫妻两出了门，家门合上，室内悄静一片，才和姜晚晚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昨日回来得突然，走得也匆忙。灵羡还没好好观察过姜晚晚从小到大生活的家。
　　客厅沙发对面的电视墙上挂着一幅全家福，是姜父姜母和七八岁模样的姜晚晚。
　　电视墙右边是一道道彩笔涂横的痕迹，从低到高密密麻麻，痕迹色泽已经氧化暗淡，每一笔涂横边上都标注着时间，是姜晚晚成长的痕迹。
　　姜晚晚兴致勃勃地带他参观房间，又抱来一本厚厚的相册，从出生时的医院照到大学毕业的校园留影，每一段光阴都记录在影像里。
　　灵羡一张一张地看，唇边一直扬着弧度。
　　看得出来，姜晚晚身在一个很幸福的家庭，他虽没能参与她的过去，但却能拥有她的现在和未来，又何尝不是幸运。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姜晚晚抬头看一眼挂钟，匆匆忙忙地跑进房间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果不其然看到了一条好友申请。
　　“这是什么？”灵羡乖巧地坐着，琥珀色的瞳一眨一眨。
　　“这是我们这个世间联络的工具，和……和传讯仪差不多！”
　　姜晚晚答完，飞快地通过好友申请之后，那边迫不及待就弹出了数条文字消息。
　　姜晚晚一条条看完，回头对上灵羡一双水漉漉的眼睛，弯着眉眼笑起来：“九师兄，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
　　江畔的咖啡厅，微风静谧。
　　当灵羡看见对面一袭红裙似火的女人，饶是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也露出了惊诧表情。
　　柳盼盼激动地握着姜晚晚的手，蓬松的波浪长卷发披在肩后：“晚晚！真的没想到我们居然在同一个城市！天啊这是什么前世修来的缘分！”
　　“柳妖王？”
　　柳盼盼笑得灿烂：“灵公子，没想到晚晚真的把你带回来了。”
　　她上下打量一番灵羡的新装扮，朝姜晚晚比了一个竖起拇指的动作，挤眉弄眼低声道：“正点。”
　　自姜晚晚得到系统隐藏礼包开启了时空通道，柳盼盼也完美地完成了在妖界苟一万年的穿书任务。两人早早就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定回到现实世界后见面。
　　“原来她也是……”灵羡难掩讶异。
　　姜晚晚笑道：“盼盼也是这个世界的人，所以当初我们才会一见如故。”
　　细想起种种往事，三人都露出笑意。
　　三人聊了许多，从仙族魔族妖族一万年来的变化，到现实世界的种种。
　　一万年里，发生了太多事。
　　毕孚成了治世明君，威名四海。
　　尤兮的魂格终被补全，与无华在寒天炼狱里过着神仙眷侣的平凡日子。
　　碧宁山弟子规模越发庞大，稳坐仙界第一门派宝座。
　　而白意欢和容九霄数年如一日地恩爱缱隽，邱肴与白语柔生了一对双胎兄弟，林书贤找到了自己喜欢的姑娘，而灵衍也和日日跟在他身后的容予微走到了一起。
　　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场梦。
　　柳盼盼揶揄地看着两人：“以后有什么打算，留在这里吗？”
　　“晚晚在哪里，我就在哪里。”灵羡眸色深深。
　　姜晚晚牵着灵羡的手，笑容明媚。
　　时空通道一直都在，他们可以来去自如，父母、亲朋，他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去相处陪伴。
　　江畔，烟花璀璨燃放，一道道光影在空中绽开。
　　三人仰头望向夜空，现实世界的故事已经开始。
　　而书中世界的故事，也还在继续。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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