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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簿系统又bug啦
作者: 偷袭点
简介:

施灿在经历了连续一个月996的福报后，终于在双11当晚嗝屁祭天了。
阎王殿里，判官哒哒哒哒点着鼠标，推了推800度近视眼镜：“施火山，男，74岁，死因见义勇为……”
施灿：“等等等等……您看我像74岁见义勇为吗？”
判官：“emmm……你叫什么？”
施灿：“施——灿——”
判官：“……哦，知道了，生死簿系统又bug了，搞错啦。”

城里的人说城外恶鬼当道，城外的恶鬼却告诉他真正的恶人都在城里。
可是施灿觉得城里城外没有比他死鬼老大栖迟更喜怒无常惹人讨厌的了，直到有一天晚上，栖迟在他睡着的时候亲了他。
他终于发觉他死鬼老大不但脾气怪异，脑子也不太好使。

施灿（受）：误入地府的替死鬼，生死簿上查无此人，直球话痨脑子偶尔缺根筋；
栖迟（攻）：从十八层地狱爬上来的厉鬼，讳莫如深的过去，镜花水月的未来，闷骚冷漠偶尔被楼上气个半死。
前几章比较好玩，后面没那么无厘头。但我们是正儿八经的题材！


酆都鬼城十八层地狱有限公司欢迎你！
使命：让地府没有难投的胎
愿景：干过天庭
价值观：子不语怪力乱神
四不济原则：不济老不济幼，不济伏诛与自戕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前世今生 都市异闻

搜索关键字：主角：施灿，栖迟 ┃ 配角：闻人语，杏粼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被贬天神的酆都鬼城打工记

立意：生死簿系统依旧bug满天飞，那是对人间美好的馈赠

1、误杀
　　◎也就是说，你没救了◎
　　“姓名”
　　“施灿。”
　　“年龄？”
　　“22。”
　　“职业？”
　　“运营。”
　　“死因？”
　　“……”
　　“死因！”
　　“我他妈哪知道，我就泡了个泡面，才吃一口呢就嗝屁了，醒过来就在这鬼地方了！”
　　“措辞严谨一点，是阴曹地府。”
　　“……”
　　“咳咳……你再说下你叫什么？”
　　“施——灿——”
　　“……啥？”
　　“施！灿！”
　　“嘶……你真不是74岁见义勇为的施火山？”
　　“您看我像74岁见义勇为吗？”
　　“……哦，知道了，生死簿系统又bug了，搞错啦！嘻嘻！”
　　我嘻嘻你个星星！施灿觉得自己真的是实惨，连着996了一个月，终于熬到了双11钟声敲响的那一刻，不过是趁着倒水的间隙去零食架买了桶泡面，而后一边跟同事吐槽下辈子干啥都不干电商运营了，一边往嘴里塞了口滚烫的老坛酸菜味泡面，结果这一口还没咽到底呢，就听老板拍着桌子大放厥词：“这次双11销量不破亿，就杀个运营祭天！”
　　啪叽，施灿两眼一抹黑，栽地……祭天了。
　　之后的事就离谱了，隐隐约约不知从哪开进来一辆车，还特么挺先进是个无人驾驶，门一开就把他吸了进去，车厢里乌泱泱一片，跟早晚高峰似的。施灿没找到刷卡的地方，往后头瞟了好几眼，就看到倒数第二排靠过道留了个空位，他拨开人群挤过去，美滋滋地刚要落座，结果冷不丁被吓了一大跳。
　　操！怪不得这座位没人愿意坐，它邻座靠窗的位置瘫着一个人，那家伙浑身血刺呼啦，脖子上头居然没！有！脑！袋！
　　“操操操操操！”他一蹦三尺高，头都砸车顶了，边上老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斜着眼睨他：“大惊小怪什么。”
　　“死死死、死人啊！”施灿一瞬间反应过来，“黑车啊啊啊！！！”
　　“都是死人，你嫌弃个屁。”
　　这声音是从脚边传来的，紧接着一颗圆滚滚毛茸茸的大脑袋从车座底下钻出来，跟皮球似的弹到了无头尸的怀里，无头尸顺势把脑袋翻了个面，安安稳稳地捧在了大腿上。
　　见！鬼！了！
　　施灿腿都软了，靠，这他妈什么狗屁的噩梦啊，怎么还不醒过来！不行，必须人为干预一下！他打了自己一巴掌，没醒；他又咬了自己一口，还是没醒。非但没醒，居然还没痛觉。
　　等等，都是死人……？
　　那老头又跟他搭讪：“小伙子，你是搞互联网的吧？”施灿心说我没秃头啊，你咋看出来的，老头胸有成竹地跺了跺拐杖，“我孙子也是干互联网的，天天都加班。我看你面如菜色人模狗样，肯定是加班猝死的。”
　　施灿觉得这老头挺不可理喻。
　　“你死了，你不知道吗？”
　　“这是通往地府的灵车。”
　　“这里面，都是死人。”
　　施灿：“……？？？！！！”
　　半个小时后，施灿接受了自己在22岁生日当天夭折的事实。
　　“拉倒吧，夭折这词你早超龄了！”
　　“我心里很乱，您能让我孤独地静一静吗？”
　　“嗐，小伙子，人都有这一天，你看我，我多乐观。”
　　“您多大？”
　　“82。”
　　“我要82岁，我比您还乐观！”
　　操蛋。
　　车外漆黑一片，偶尔闪过丝白光，但似乎能听见水声，又不知过了多久，灵车在一处十米高的石门前停下，石门顶上刻着“酆都”二字，边上立着一块硕大的LED屏，屏幕上循环滚动着一行大字：酆都鬼城十八层地狱有限公司欢迎你！
　　施灿：“……”
　　“排队排队，挨个刷脸进，别挤，急着投胎呢！”
　　废话，到这儿来不急着投胎能干嘛。
　　“诶，奇怪……”门口的鬼差嘟囔着，“这人怎么识别不了。”
　　不远处，身穿黑色卫衣的寸头帅哥捧着个平板慢悠悠走了过来，头也没抬地问：“怎么了？”
　　“黑哥。”鬼差有些为难道，“这人的人脸识别不了。”
　　“整容了吗？”闻人语迅速瞄了臭脸酷盖一眼，意外地哟了一声，“整挺帅啊。”
　　整你妹！施灿烦躁地撇了撇嘴，但他现在还处在无奈震惊中，并不想过多搭腔，闻人语又低头在平板上捣鼓了一阵，一边看资料一边说：“这一批就一个施火山没录入了。”他抬抬下巴，“是叫施火山吗？”
　　文盲。
　　“灿。”
　　“什么？”
　　“火山合一起念灿，我叫施灿。”
　　闻人语抬头看看他，又低头看看平板，逡巡了三回后终于变了脸色，他吞了吞口水，神神秘秘道：“你跟我来。”
　　阎王殿里，判官在电脑前哒哒哒哒点着鼠标，推了推800度近视眼镜：“施火山，男，74岁，死因见义勇为……”
　　闻人语：“……”
　　施灿：“……”
　　真他妈的好家伙，这都能搞错人！
　　闻人语抱胸摸了摸下巴，问判官：“这季度第几个了？”判官翻了个白眼，小声地骂了句脏话，说：“最近这系统抽风得厉害，不是漏了人就是时间混乱，要么就是一些数据缺失，但死错人还是头一遭。”
　　“你们嘀嘀咕咕什么呢？”施灿等得愈发不悦，“弄错了就把我送回去啊！再晚都火化了！”
　　“火葬场还没开门呢，着什么急。”闻人语又转头跟判官盘算起来，“那送回去呗。”
　　判官一键关闭生死簿系统，捋了捋红袍广袖，附耳道：“找个靠谱的魂差偷摸带回去，再把施火山的魂悄悄换回来就是了，趁着天亮前完事儿，捅不到十殿阎罗那，不然挨一顿责罚不说，今年kpi怕是要完蛋。”
　　拘错魂，那可是重大事故了！
　　“找谁？这会儿魂差都在外头忙活呢。”闻人语皱了皱眉，恰哈看到阎王殿前急匆匆走过一人，定睛一看正是魂差胡逸，闻人语眼前一亮，赶忙喊住他，结果那胡逸只转头瞪了他们一眼，哼一声径直走开了。
　　“大胆无理！”判官气得吹鼻子瞪眼，“这谁底下的魂差，居然敢如此轻视你我！”
　　“呃……”闻人语捏了捏眉心，“鬼见愁的人……惹不起……”
　　判官：“……下不为例。”闻人语低头看了眼手表，无奈道：“罢了罢了，我去送吧。”
　　午夜两点，双11狂欢后的人间陷入了空虚沉寂的黑夜，施灿短暂的地府观光游到此结束，来时的灵车此刻空空荡荡，只有他跟黑色卫衣面面相觑。
　　“你看着我干嘛？”
　　“你坐我对面我不看你看谁，”施灿翘着二郎腿往后一靠，“你们地府现在这么先进吗？跟我想象的太不一样了。”
　　闻人语切了一声，眯着死鱼眼半死不活嘲笑他：“狭隘的凡人。”
　　“先进的死鬼。”
　　“在你们凡人的字典里，死鬼是打情骂俏的话。”
　　“……”大概因为离人间越来越近，施灿的心情也跟着放松下来，甚至还跟眼前的死鬼闲聊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闻人语抬抬眼皮，没理他。
　　“那你的职业是什么？”施灿锲而不舍追问，“刚刚你们说的魂差又是什么职业？就是在人间勾魂的吗？就跟黑白无常的工作一样吗？”
　　闻人语咬了咬后槽牙：“你问题怎么那么多。”
　　“知道了好跟人吹牛啊。”
　　“你觉得我会让你留着这段记忆？”
　　“不会。”施灿说，“但你们系统那么多bug，万一呢？”
　　“闭嘴。”
　　施灿吐了吐舌头，安静了三十秒后突然啊了一声，一拍大腿：“我刚刚忘记问判官我还剩多少阳寿了！”
　　“要不要我帮你多加几年？”
　　“可以吗？”
　　“可以啊。”
　　“那你帮我加个十年吧，我也不贪心！”
　　“行啊。”闻人语笑笑，“不过我们生死簿系统bug多，我就怕它一不小心给你减个十年。”
　　靠！小肚鸡肠的死鬼！
　　灵车的座位冰冰冷冷，施灿坐得屁股发麻，他伸个懒腰往黑咕隆咚的窗外望去，又问：“我们现在去哪里？我的尸体，呸呸呸，我健硕的身体现在不会已经在殡仪馆了吧？！”
　　“不会，最多太平间冰柜里。”
　　还不如在殡仪馆呢。
　　又过了一会儿，前头出现一丝光亮，凡冥交界近在眼前，施灿彻底兴奋起来，就在车辆驶向漩涡的瞬间，迎面极速开过来另一辆敞篷跑车，灵车连个弯都没打，竟直直撞了过去！施灿吓得惊声尖叫，脑子里刷满了完犊子要死了的弹幕，彻底忘记自己现在就是个轻飘飘的灵魂并不会再死一次。
　　果不其然，那跑车从宽敞的灵车里毫发无伤地钻了过去，电光火石间，一副凌厉的侧脸一晃而过。
　　惊魂甫定的施灿正想回头大骂，身前之人猛然按住他的肩膀，喝道：“别回头！”施灿被他这么一喝顿时僵住，好半天才梗着脖子反问他：“为什么不能回头？”
　　“黄泉路。”闻人语松开手，“有什么好回头的。”
　　过了鬼门关，终于回到人间。灵车畅通无阻地在高楼大厦间穿梭，最后一个急刹车停在了医院门口。闻人语将视线从平板上收回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戴上了卫衣的帽子，他脸色原本就有种不健康的苍白，整个人看上去阴鸷不少。
　　“你再背一把镰刀就更像死神了。”施灿说。
　　闻人语白了他一眼：“崇洋媚外。”
　　“我也不想啊，可我又没见到传说中的黑白无常，一般不都是他们勾魂索命吗？”施灿好奇道，“你有他们照片吗？能给我看看不？当是满足我活前的最后一个愿望！”
　　“要不你也别还阳了，我带你去见见他们真身。”
　　“别别别，您太客气了！”施灿秒怂，“我觉得大佬还是得保持一点神秘感！”
　　闻人语失笑：“算你运气好，你和施火山都跟这抢救呢。”
　　还在抢救！那就是还没进冰柜！
　　六楼平行的两个手术室外，一边哭哭啼啼水泄不通，一边冷冷清清杳无人烟。
　　“你同事把你送到医院后又赶回去加班了。”闻人语看向另一边，“等我把施火山的魂魄勾出来，你的魂魄也就能归位了。”
　　施灿心里头不是滋味，等自己醒过来看到眼前凄凉的一幕，不知道会是什么感想。
　　根本没有人在乎他的生死，一个都没有。他长长呼了口气，做作道：“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哦，这丑陋的嫉妒的嘴脸。”闻人语说，“凌晨的时候施火山邻居家着火，他冲进火场把俩小孩救了出来，自己没走出来。手术室外有他家人，也有邻居一家，热闹死了。”
　　施灿没再说什么，闻人语把他扔在外头，双手插兜钻墙走进了手术室内，过了大概两分钟的样子，他又原路返回，身后多了一个鬼魂，正是白发苍苍的施火山，与别的鬼魂不同的是，施火山身上戴着一条粗重的锁链，生生穿过了琵琶骨。
　　也许是受到了感知，手术室外的几个小孩嚎啕大哭起来，施火山原本昏聩木讷的魂魄猛地怔了一下，浑浊的双眼顿时老泪纵横，他试图去摸一摸抱一抱身边的孩童，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手术室的门打开，医生解下口罩，遗憾地摇了摇头。
　　刹那间，哭声震耳欲聋。
　　也许是氛围太过浓烈，施灿居然跟着鼻子酸了一酸。闻人语看向他：“接下来是你。”
　　“等等。”施灿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脱口而出这两个字，闻人语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纳闷道：“怎么了？”
　　“就……”施灿看了施火山一眼，“我是想问，如果我选择不还阳，他能不死吗？”
　　“什么？”闻人语吃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施灿抿了抿唇，纠结了一会儿又摇摇头说，“算了算了，当我没问。”
　　该死的同情心在这种时候泛滥真是要命。
　　闻人语翻了个白眼，拽着锁链冷冰冰命令施火山道：“在这等着，等我处理完就上路。”施火山和善地鞠了一躬，回道：“辛苦大人了。”像是看透了人世沧桑，可眼中分明不舍。
　　就在这时，另一间手术室的门也被轰然打开，门后钻出来两个行色匆匆的医生，手上拎着个长方形箱子，二话不说就奔向了电梯。闻人语吸了吸鼻子，而后一瞬间消失在视野中，等他再回来时神色有些失常。施灿直觉不大对劲，战战兢兢问他：“怎么了？”
　　“啧。”闻人语斜靠在墙上，笑眯眯打量他，“你这人觉悟还挺高。”
　　施灿一脸懵逼。
　　“你生前签过器官捐献书吧？”
　　施灿愣了半天：“签、签过……我操，不会是！”
　　“哦，恭喜你心想事成。”闻人语贱嗖嗖道，“你的心脏被挖走了。”
　　“……”
　　“也就是说，你没救了。”
　　“？？？”
　　“还不了阳了。”
　　“！！！”
　　作者有话说：
　　目前只写了5章，本来想多些一点再连载
　　但是按照我的尿性，自己默默存稿的话估计半个月都憋不出一章QAQ
　　更得会有点慢，但是希望你们喜欢
　　木马木马！

2、贼船
　　◎施·bug制造机·灿◎
　　“有烟吗？”
　　“没有，要不给你点根香吧。”
　　“……”
　　“你瞪我也没用，又不是我挖了你心脏。”
　　“不是你们系统出bug，我他妈会躺上头给人挖心脏的机会吗？！”
　　“那倒不会。”
　　“我他妈……”
　　“对不起。”
　　“……你这样让我还怎么继续骂下去？”
　　“那就别骂了。”
　　“靠！”
　　施灿眼瞅着自己的尸体被盖着白布推出来，空荡荡的心脏处像是被钝器狠狠击打了一番，又痛又麻。他跟闻人语挨着墙并排蹲在手术室外，一时惆怅不已，另一边，施火山也跟着步其后尘，人群蜂拥而上，倒显得人群外的另一个“施火山”格格不入。
　　微博抽奖没中过一次，游戏满级了也没抽到过几个SSR，偏偏这种要命的bug被自己卡到了，施灿一言难尽地叹了口气，越想越憋屈，但憋屈过后理科生的理智又占领了高地，既然结果已经无法改变，那自己总不能白白送了这一条命吧？！太亏了！
　　于是乎……
　　闻人语：“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
　　“我刚刚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施灿随手指了指施火山，“我不还阳了，他能不死吗？”
　　“你这是……”闻人语眯了眯眼，突然觉得事情有意思起来，“一命抵一命，生死簿系统上倒也能操作。不过你这突如其来的大义凛然让我有点无所适从，甚至还有些肃然起敬。”
　　“那你就肃然适从吧。”施灿啧了一声，食指在地上画着圈，“其实我只是不想让自己看起来是双十一当天死一送一不值钱的那一个，而且也不想让你们白白占了便宜，薅了我这根肥美的羊毛。”
　　闻人语自顾自笑了半分钟，然后拽着锁链站了起来，不知念了个什么咒语，琵琶骨上的锁链一瞬间收回他卫衣袖口中，施火山的鬼魂发出凄厉的惨叫，闻人语挥了挥手，似乎用腹语说了一句：“命不该绝，回。”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的人群忽然惊叫连连，喧嚣嘈杂的叫嚷声里中心思想无非是：老头手指动了！老头睁眼了！老头喘气了！老头他妈的活了！！！
　　一头雾水赶来的白大褂医生抹了把唯物主义的汗水，一言以蔽之：爱的呼唤！医学奇迹！
　　闻人语切了一声，大骂庸医。短短时间，施灿的心情跟坐过山车似的，他看着人们喜极而泣，后知后觉地问闻人语：“施火山还能活多少年？不会把我剩余的岁数都拨给他吧！我少说还得活个五十年，那他不成人精了？！”
　　“十年。”闻人语给他科普，“借来的命，最多活十年。”
　　施火山莫名其妙死了一回，又莫名其妙活过来，只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梦，梦里的场景却忘得干干净净，虚惊一场大抵算得上世上美好的事情。
　　当然，它的反义词就截然不同了。
　　回地府的路上……听听！听听！都用上“回”这个字眼了！在施灿叹了第一百八十回气后，闻人语终于坐不住了——
　　于是他决定站起来听施灿叹气。
　　“你也别太难过了。”闻人语按灭平板，居高临下看他，“我查了你的资料，你这辈子也算是命途多舛，自小父母双亡在福利院长大，吃了不少苦，好不容易半工半读大学毕业，今年刚参加工作又是无休止的加班，可以说是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
　　说到可怜处闻人语还砸吧了几下嘴，桩桩件件事情列完，最后算是安慰他：“你就当练号练废了，重新投胎重新开始。”
　　“话都让你说了，”施灿都气笑了，“我好不容易要把困难模式练通关了，你们二话不说把我号注销，还反过来diss我把号练废了，老子不服。”
　　不服有屁用，还不如来点实在的。
　　“那个啥，”施灿战术性地清了清嗓子，“能查到我下辈子是什么剧本吗？”
　　闻人语挑了挑眉似是而非地没说话，施灿被他这么一副神情弄得不自在，又冷不丁想起另外的可能，嗓门顿时又提高不少：“我操！我不会要去投施火山的胎吧！”
　　“不。”闻人语这回回答了，“你虽抵了他的命，但你们命格还是各自管各自的。”
　　“命格？”
　　“就是……”闻人语顿了顿，“算了，跟你说了也没用。”
　　二人吵吵闹闹地回到地府，酆都城内已经冷清不少，施灿的气焰跟着消下去大半，反而没由来地多了一丝丝物极必反的期待。下辈子会是个什么样的人生呢，跟他妈拆盲盒似的，紧张忐忑伴随着迫不及待。
　　阎王殿外的鬼差们打着盹，柱子边安静地立着一位清隽男子，白衬衫黑西裤，高挺的鼻梁上架着副金丝框眼镜，施灿看他跟看家楼下房屋中介似的，不过显然又非常不一样，比起卖房子这人更像是卖理财产品的，或者说像个斯文败类。“杏粼。”闻人语远远喊了他一声，脚下的步子也欢快起来，杏粼闻声转过头，目光越过他落在后面，而后冷冷淡淡地问：“就是他？”
　　“你知道了？”闻人语摸了摸鼻子，心虚地走到他跟前，二人身高相仿，但因着在台阶上下，是而闻人语的气势莫名就矮了一截。杏粼眸光微微一凛，略带训斥：“你太自作主张了。”
　　施灿在后头听着他们对话，心想这白衬衫大概是黑卫衣的上司，不然黑卫衣摆不出那么低眉顺眼的表情来。
　　闻人语笑道：“将错就错嘛，反正这小子是活不了了，咱们移花接木神不知鬼不觉，免得阎王怪罪。”
　　“你。”杏粼纠正他，“不是咱们。”
　　“嘴硬，我要真被责罚你能坐视不理？”闻人语得寸进尺，“再说了，判官都默许了。”
　　临近年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哎哟我的大人呐，你就通融通融吧！”闻人语跳上台阶，蹭着杏粼的肩道，“你真忍心阎王怪罪我？”
　　猛鬼撒娇，太他妈违和了，施灿压根没眼看，不过杏粼非常吃这一套，最后无奈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进去吧。”
　　闻人语心满意足了，欢欣雀跃地领着施灿前往第一殿阎罗，殿内右侧立着一丈高的孽镜台，闻人语转头吓唬施灿：“孽镜台前无好人，照照你这辈子做了多少恶事，保不准罪孽深重下辈子入畜生道呢！”
　　操！
　　弹幕开启——
　　考试作弊算吗！惹哭熊孩子算吗！背后骂同事傻逼算吗！王者峡谷问候队友祖宗十八代算吗！
　　——弹幕关闭。
　　“哟，”见他这副千回百转的神情，闻人语更得意了，“害怕了？”
　　“怕个鸡儿，”施灿口嗨，“我巴不得下辈子当个宠物呢，吃喝拉撒睡简直不要太爽。”
　　“我觉得鸭子不错。”
　　“你骂谁呢？！”
　　“你想什么呢？”闻人语切了一声，“我说的是死得喷香的鸭子，不是生得喷香的鸭子。”
　　“……”
　　杏粼在边上推了推眼镜，不咸不淡地催促了一句，施灿喉结滚动，眼一闭心一横视死如归地站到石镜前，等待着公开处刑。视死如归这个词不大准确，但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半分钟后……
　　“怎么没动静？”
　　“不是吧，这人没做过恶？”
　　“不像啊，孽镜台怎么了……靠，怎么冒烟了？！”
　　“我擦！孽镜台也卡bug了？？？”
　　嘭！
　　沉闷的爆炸声把判官从后殿炸了出来，他看着青烟缭绕的孽镜台，嘴角一抽。
　　“谁干的？”
　　“他！”闻人语果断指向施灿。
　　“嗯。”杏粼没节操地附和。
　　“操。”施·bug制造机·灿骂了句脏话。
　　判官抹额，只想快点送走这个瘟神。“生死簿系统的bug还没修复呢，这又坏了一个，我就说不能啥都走线上……”他骂骂咧咧地祭出生死簿，而后捏着判官笔涂涂画画了几笔，生死簿唰唰唰翻动起来，十秒后定格在了某一页。
　　判官眯着眼详细浏览完，看看施灿：“啧啧啧。”
　　闻人语凑上前，从头到尾默读一遍，看看施灿：“啧啧。”
　　杏粼慢悠悠踱步过去，扫了一眼，看看施灿：“啧。”
　　施灿：“？”
　　“你剩下的后半辈子……”闻人语欲言又止地倒吸了口凉气，终于在他殷切的目光下吐出下一句，“是个深渊模式啊。”
　　施灿心态崩了：“我到底干了多少缺德事啊！”
　　“天机，”判官笑笑，转着笔高深莫测道，“不可泄露。”
　　我可去你的天机！
　　“下辈子呢？”施灿阴着脸问，“下辈子是不是天命剧本，开局就送满级装备？”在场三人面面相觑，一个都没有接话，施灿察觉出不对劲来，眉头蹙得更深了。
　　“你们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你没告诉他吗？”杏粼问闻人语。
　　告诉什么？施灿太阳穴突突跳了一下，直觉不妙。
　　“咳咳，是这样的。”闻人语假模假样地咳了一嗓子，“你还不能投胎。”
　　“你说什么？！”
　　“别激动，听我给你娓娓道来。”
　　“你最好长话短说。”
　　“好的。”闻人语加快语速道，“你的心脏还活着，也就是说你的□□尚未完全殒灭，只有等到心脏停止跳动的那一刻起，你才算真正意义上结束这一生，生死簿上才能彻底勾掉你的名字。”
　　“……”施灿操了，“换句话说，我要等到接受我心脏移植的人死了，我才能投胎到下一世？”
　　闻人语点点头：“一语中的，举一反三！”
　　“他什么时候死？”
　　判官收回生死簿摇了摇头，表示这也是天机，不可泄露。
　　施灿烦不胜烦，但在人家地盘上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认命：“那在我投胎之前呢？”
　　“呃……”闻人语又摸了摸鼻子，更心虚了，“我们一路过来你看到黄泉路上星星点点的白光了吗？”当时车外黑漆漆一片，倒的确偶尔会有几缕白光闪过，施灿当时并没有当回事，但听他这么一说赫然就惴惴不安起来了。闻人语接着说道：“那都是孤魂野鬼。”
　　“……”
　　“阳寿未尽或者作恶多端不愿投胎的厉鬼会被驱逐出酆都城，直至阳寿耗尽抑或是改过自新，这才能重入六道轮回。”
　　闻人语说得轻巧，施灿却是透心凉心飞扬，不对，他已经没有心了。
　　“凭什么！”施灿就差一屁股坐地上撒泼了，“且不论我阳寿未尽是因为你们系统出了bug，而且我生前捐献了心脏，怎么说都是大善事一件！不管从哪个维度讲，我都没有成为孤魂野鬼的道理！”
　　综上所述，老子就是不服！
　　“说的有道理，”闻人语摸摸下巴，“但是……”
　　“不听但是！”
　　“别闹，听一下。”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你们讨论什么呢，这么热闹？”他们正吵得如火如荼，没注意殿外走进来一烈焰红唇的长发美女，她蹬着十五厘米的恨天高，走路都带着阴风，一边走还一边把头发挽到耳后，笑盈盈问，“在外面就听到动静了，有什么新鲜事吗？”
　　判官眼前一亮，赶忙招呼她：“露西，你来得正好！”
　　“Lucy。”美女纠正他。
　　“一样一样！”判官把她拉到边上，附耳问道，“现在有空缺的岗位吗？”
　　Lucy唉了一声，说：“刚空出来一个魂差的编制，怎么了？”判官嘿嘿一笑，转头看向施灿：“小伙子，稍安勿躁，你要不想成为孤魂野鬼也不是不行。”
　　施灿闭麦，暂停骂娘。
　　判官：“你虽然还不能投胎，但可以留在酆都城里，顺便赚点功德。”
　　“功德？”施灿不解，“什么玩意儿？”
　　“自然是好东西，”判官摘下眼镜，撩起衣摆随意擦拭起镜面，“简单来说，人的一生功过是非，结束后会有相应的功德，功德越高，下辈子投的胎就越好。”
　　“还有这种好事？”施灿来了兴趣，“那我怎么赚功德？”
　　“打工咯。”闻人语接过话茬，“不过要在地府赚功德可比你进什么bat五百强难千倍万倍，没个十轮面试压根没戏。”
　　判官附和一声，又问：“对了露西，这个岗位是谁底下的？”
　　“胡逸离职了。”Lucy头疼道，“鬼见愁底下的呗。”
　　话音刚落，闻人语一把握过施灿的手：“恭喜你，你被录用了！”
　　施灿：“？？？”

3、愁哥
　　◎他不是叫鬼见愁吗？◎
　　“甲方酆都鬼城十八层地狱有限公司，乙方施灿，根据酆都鬼城劳动法以及有关法律、法规、规章和政策的规定，经双方平等协商，订立本合同……”
　　看着平铺在眼前的劳动合同，施灿还有些回不过神，他甚至开始怀疑从头至尾都是一个骗局，这他妈该不会是什么非主流传/销机构吧？！
　　曼丽女郎翘着二郎腿端坐在桌子另一侧摆弄着手机，似乎在往里面输入信息，嘴上机械地念叨着：“合同一式两份，岗位写魂差，空白的地方能填的都填上，最后一页签字画押。”
　　“等等等等……”施灿忍不住打断她，“我还不知道我工作的具体内容呢。”
　　Lucy头都没抬：“不重要，反正你也没经验，都得从头开始学。”
　　问题直接从工作职责跳到了任职资格，施灿不爽地撇了撇嘴，但没再反驳，Lucy又接着说道：“首次签三年合同，六个月试用期，试用期的功德会打八折，转正之后功德为每月5000，当然，会有提成。”
　　“试用期不通过会怎么样？”
　　“解除协议，”Lucy顿了顿，“你的话，应该就要被逐出酆都城做一个可怜的孤魂野鬼了。”
　　“……为什么是六个月试用期，我们阳间一般都三个月。”施灿试图讨价还价，Lucy掀起眼皮瞟了他一眼：“三年合同最长就是六个月试用期，阳间也是这规矩。”
　　“靠。”施灿无奈，只能继续埋头填写合同和入职资料，“为什么合同写的酬劳是3500功德？”
　　“这都是统一的，”Lucy放下手机看他，“合同上写的都是基础薪资，啊不对，基础功德，你也知道薪资嘛，一般都是会拆分的。”
　　施灿笑了：“咱们这儿避税吗？”
　　“不避。”
　　“交五险一金吗？”
　　“不交。”Lucy歪头皱了皱眉，“这儿是地府，死都死了交什么五险一金。”
　　“那薪资拆分它干嘛，又不担心税务局和社保局来查！”
　　Lucy愣了愣，而后理直气壮道：“我乐意，不行啊？”
　　“行行行。”施灿填完表格交给她，Lucy大致浏览了一遍，看到学历的时候好奇道：“你大学学的计算机，毕业后为什么干电商运营？程序员不更赚钱吗？”
　　“我一开始是想做程序员的，可是我去面试的时候发现所有面试官都是秃头，”施灿真诚道，“我想，我再帅的脸应该也hold不住地中海。”
　　眉清目秀，是挺帅，Lucy默默点了点头。
　　“哦对。”Lucy把第三份资料交给他，“竞业协议，你也签一下。”
　　竞业协议？施灿更惊了：“哎不是，竞业协议是不是过分多余了，你觉得我是会跳槽还是会离职创业办竞争公司？别说第二家同行业公司了，这儿有第二家公司吗？别告诉我你们地府还分了好几家呢！”
　　“格局小了。”Lucy努嘴摇摇头，“地府虽然没分家，但是现在天庭也在搞线上系统呢，上个月还把我们这儿最好的程序员挖走了，不然至于出那么多bug吗！”
　　我操？还特么能这样？
　　“那被天庭挖走，是不是就从鬼一下子窜到神仙位列仙班了？！”
　　这生意可得好好算算！
　　Lucy翻了个睫毛翻飞的大白眼：“想得美，天庭几千年前就满编了，哪还有空的位置，挖走了也不过是个编外人员，但毕竟，编外的半仙也好过正儿八经的全鬼。”
　　有道理，那这个协议……
　　“不签现在就把你赶走。”
　　“好好好，我签！”
　　签完一堆文件后Lucy把刚刚捣鼓的手机递给他：“这就是你的办公设备了，里面有一个地府百事通APP，吃喝拉撒衣食住行都能在上面找攻略，规章制度我也发在邮箱里面了，你晚点认真看一看，我先带你去你上级那报到。”
　　二人走出办公室，施灿这才看到门口挂着的“鬼力行政部”的牌子，他跨到Lucy边上，问她：“所以你是这里的人事经理，HR？”
　　“算是吧。”Lucy点点头，“不过在这儿我的职位叫点魂官，你跟他们一样叫我Lucy就行。”
　　听着是接地府一些。
　　他们刚迈下台阶，一鬼差火急火燎地就跑了过来，一把拉住Lucy的袖子：“Lucy姐，你快跟我走，孟婆又跟盐贩子吵起来，都要砸摊子了，你快去看看吧！”
　　“才消停几天怎么又开始了！”高跟鞋狠狠一跺，Lucy踩着小碎步就往前赶，走出五米后猛然想起还有个新员工，一步三回头地叮嘱他，“你在这呆着别动，等我回来！”
　　而后一阵风，消失不见了。
　　莫名其妙，阎王殿外无人把守，施灿择了块干净的台阶坐下，百无聊赖地打开了手机，手机界面只有半页图标，邮箱上明晃晃地挂着数字“1”，Lucy的邮件里包含了十几个文件，从入职手册到考勤到绩效，比他阳间公司的制度都他喵的齐全。
　　施灿点开第一个文件，大概地府网速不大好，文件加载了十秒钟才显示出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黑体加粗的《酆都鬼城十八层地狱有限公司入职小贴士》字样，他抽了抽嘴角，往下划动一页，好家伙——
　　使命：让地府没有难投的胎
　　愿景：干过天庭
　　价值观：子不语怪力乱神
　　前两条就不说什么了，你他妈一鬼城你子不语怪力乱神？？
　　施灿一边吐槽一边继续往下阅读，虽然觉得地府公司化是个挺荒谬的事情，但转念一想，不就是换了个地方打工吗，而且还不用996不用挤地铁不用忍受傻逼老板和同事，更重要的是！他已经跟传说中的大人物们成为了同事！太特么能吹牛了！
　　身为地府底层打工仔的施某人正沾沾自喜，忽听得不远处“嘭”一声响，有什么东西砸在他身前，施灿冷不丁吓了一跳，卧槽二字还没出口，直接被眼前的场景震惊得目瞪口呆。
　　五米开外，一具血淋淋的剥了皮的鬼魂在疯狂扭动挣扎，就像是烤架上的牛蛙一样！那么一瞬间甚至分辨不出这鬼魂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他喉间发出凄厉尖锐的嘶叫，比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都让人难受。他似乎想挣脱什么，但奈何徒劳无功，施灿仗着自己现在也是鬼了于是忍着恶心又看了一眼，这才发现那鬼魂项间箍着一根拇指粗细的鞭子，鞭子周身散发着阴森的黝黑鬼气，他沿着鞭子再往上看，鞭子尽头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而后是苍劲瘦削的手腕，手腕上吊着根银绳，似乎还坠了个银玲。施灿的目光刚触及到，银铃就发出了很轻的一声细响，真诡异，声音明明那么轻，却能在无皮鬼一声高过一声的嘶吼中听得真真切切。
　　施灿加快了目光的游离，于是在下一秒看到了鞭子的主人。
　　那人戴着黑色口罩，隐匿在碎发下的双眼正敏锐地审视着自己，左眼写着“我不”右眼写着“好惹”，从头到尾浑然天成一副横批——老子地府第一酷盖。
　　“你……”
　　噼！
　　酷盖把鞭子一扬。
　　啪！
　　酷盖把无皮鬼的头颅硬生生拔了下来。
　　“……好？”施灿彻底吓傻了，这尼玛又是什么操作啊啊啊啊啊！为什么一言不合就拧脑袋！这是个什么妖怪啊！我要回家呜呜呜！！！
　　而更让施灿吓得两股颤颤的还在后头，那无皮鬼失了头颅后竟然跌跌撞撞站了起来，他在原地不停打转，血肉模糊的双手毫无章法地摸索着自己空荡荡的项顶，仿佛还在寻找自己的脑袋，那一刻，施灿深切领略了摸不着头脑是个什么情景。
　　无皮鬼的头颅被鞭子甩出几丈远，这会儿也像是受到了什么指引，横冲直撞就飞了过来，只不过方向感不咋的，好巧不巧就往施灿怀里撞，脑袋都过来了，身体哪还能留在原地，无皮鬼挥舞着四肢也跟着冲了过来。
　　“啊！！！”施灿觉得自己都要尿裤子了，扯着嗓子干嚎，“救！命！啊！！！”
　　然而酷盖只是握着鞭子兴致缺缺地作壁上观，施灿像是被沾满鼻涕的橡皮糖黏住了似的，手不是手脚不是脚，恐惧和恶心交替占领他的理智，他大骂一声脏话，电光火石间做出了一个自救的决定！
　　他拖家带口地迈着艰难又坚定的步子奔向酷盖，管他呢，抱住酷盖就完事了！他肯定有办法！可惜梦想在一步之遥的地方胎死腹中，酷盖不愧是酷盖，干脆利落一抬脚把他们踹飞了出去。施灿狠狠跌在阎王殿外的石阶上，也许是动作过于激烈，无皮鬼居然被震了出去，酷盖又甩了甩鞭，无皮鬼的头颅顿时碎得稀巴烂，血浆脑浆似的玩意崩了满地，还溅了些许在施灿的裤腿和衣领上。紧接着是身体，鞭子捆住他腰腹的位置，最后用力一掷，牛蛙，不对，无皮鬼彻底偃旗息鼓，一动都不动了。
　　施灿坐在地上惊魂未定，没一会儿，看到另一侧走过来两道熟悉的黑白身影，简直叫人热泪盈眶。
　　他们想来是被这里硕大的动静吸引过来的，闻人语绕着走了一圈，最后停在施灿跟前，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小鬼，回回神。”
　　施灿从地上弹跳起来，一手托着屁股一手捂着腹部，前后夹击的痛感侵袭着他的四肢百骸，闻人语摸了摸下巴，善解人意地指着阎王殿说：“厕所在里面。”
　　“我不去厕所！”施灿揉了揉被踢疼的肚子，有些没好气又有些忌惮地看着酷盖，“他是谁？”
　　闻人语愣了愣，四下没看到Lucy的踪迹，才一副大水冲了龙王庙的表情反应过来，他拍拍施灿的肩膀道：“他就是你的上司呀！”
　　鬼见愁！
　　“愁哥！”
　　刚还恨得牙痒痒的十八级见风使舵运动员施选手川剧般变了脸，初来乍到得罪谁都不能得罪自己的顶头上司呀，更别说这人还凶神恶煞成这个逼样！
　　“久仰久仰！”施灿一颠儿一颠儿地挪过去，极尽谄媚，“愁哥好！我是你新来的小弟施灿，施舍的施，灿烂的灿！”
　　鬼见愁挑了挑眉。
　　闻人语：“操！”
　　杏粼：“……”
　　“你叫我什么？”鬼见愁沉沉开口。
　　“愁哥呀。”难不成不喜欢这个称呼，施灿思量再三，“那鬼哥？见哥？我觉得还是愁哥最好听，忧郁中又伴着一丝丝低调的嚣张。”
　　鬼见愁又挑了挑眉，这回抬眸看了看其他二人。
　　闻人语：“不是我，真不是我！”
　　杏粼：“不关我事。”
　　“唉，你们都在呢！”Lucy处理完事情赶了回来，她呼呼喘着气，冲鬼见愁说道，“栖迟，新小弟满意吗？”
　　“栖迟？”施灿90度转头，“他不是叫鬼见愁吗？”
　　Lucy：“……”完犊子。
　　栖迟微微眯了眯眼，似笑非笑，未置可否。

4、无常
　　◎他走得很安详◎
　　“栖迟……你这……”姗姗来迟的判官大人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磕磕绊绊地责怪道，“那厉鬼虽为祸人间，但终归没犯下滔天罪行，你如此……如此剥皮抽筋碎了他的魂魄，断了他转世轮回之路，未免……未免……”
　　“过分！”见判官支支吾吾崩不出闷屁，施灿没忍住在边上接了一句。
　　“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闻人语把他赶到门口，“去去去，玩你自己的去。”嘴上数落背着人却又偷偷竖了个大拇指，阳奉阴违的家伙。
　　施灿翻了个白眼，自顾自坐到门槛上玩手机，殿内还在喋喋不休，这倒叫他有些好奇，自己的顶头上司是个什么角色，瞧着竟连判官都忌他几分。
　　“我也不是说你做得不对，但万事万物并不是非黑即白，阴司地府十八层地狱，该上刀山上刀山，该下油锅下油锅，总不能回回都给人打个魂飞魄散吧。”判官还在苦口婆心劝着，“再说这次的厉鬼的确没犯大事，不过是躲在人间为非作歹了几日，何须如此赶尽杀绝。”
　　“为非作歹几日？”栖迟轻嗤了一声，“原来奸/淫/掳/掠在判官口中不过是为非作歹。”
　　“他这不是还没得逞吗！”
　　非要等到得逞了再说一句为时晚矣吗？栖迟冷笑了一声，不愿再说什么。在场众人更是眼观鼻鼻观心，场面生出一丝落针可闻的尴尬，就在他们想着说些什么打破沉默时，门口无比清晰地传来了奇怪的声响——
　　“啊……不要啊……雅/蠛/蝶……”
　　施灿只是波澜不惊地点开了地府百事通APP，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他妈居然是个色/情网站！！！屏幕里劲爆的画面和话筒里逸出的羞耻声震得他面红耳赤，手忙脚乱间非但没把视频关掉反而还把音量调到了最高，紧接着，眼前一黑闻人语眼疾手快地抢过手机踩碎在地上，然后十分顺手地削了他一个脑瓜崩。
　　施灿：“？”
　　“小小年纪不懂克制！”闻人语像碾烟蒂一样碾了碾稀碎的手机，痛心疾首道，“这这这这大庭广众之下呢！你就不能先忍一忍！”
　　“操？”忍你大爷！施灿撸着袖子站起来，大有大干一场的架势，“这尼玛明明是你们APP的问题，你还敢打我！”
　　“别别别别打架！”Lucy蹬蹬踩着高跟鞋冲到他们中间，一左一右拉开他们，略一思索，转头冲施灿说道，“我的错我的错，我没注意，应该是我下错APP了。”
　　“不是地府百事通吗？”施灿不解。
　　“是倒是，就是我们程序员生前是干马甲包上架的，估计把违规的色/情APP套了地府百事通的壳子上架应用商城了。”Lucy顿了顿，补充一句，“职业病。”
　　施灿：“……道歉。”
　　闻人语：“凭什么？”
　　“你刚打了我。”
　　“我就是碰你一下，要真打你，你还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吗？”
　　“道歉！”
　　“不！”
　　施灿看向十米开外的酷盖：“他不跟我道歉。”
　　栖迟：“？”
　　“打狗也看主人的。”施灿说，“他打我就是看不起你。”
　　闻人语都气笑了：“你又不是狗。”
　　“汪！”施灿冲着栖迟叫唤，“汪汪汪！”
　　栖迟掏出了鞭子。
　　“不是吧……”闻人语抽了抽嘴角，顷刻间神情僵在了脸上，另一边栖迟还没来得及动作，身边却乍然刮起一阵冷飕飕的阴风，施灿脚底一滑冷不丁被推进殿内，紧接着另一道白影闪过，他晃了晃神，这才看清大殿之外齐刷刷立了一黑一白两道背影！
　　动作之快直叫他瞠目结舌，而更让他咋舌的是，他二人虽然还是先前的装扮，散发出来的气场却俨然不同了。闻人语握着长长的锁链，换回了在医院里的那副阴狠表情；杏粼还是冷冷淡淡的模样，手上却多了根一人高的长棒，棒子顶端挂满白色碎布经幡，被风吹得一摇一晃，分外扎眼。
　　这样的装扮齐齐出现，饶是施灿再木讷也反应过来了——勾魂锁、哭丧棒，不是黑白无常还能是谁！
　　两位无常大人对视一眼，执着武器就飞了出去，施灿看清外头的场景，阎王殿外不知何时竟又出现了一只披头散发的女鬼，那女鬼一袭白衣佝偻憔悴，弓着身子似是行动不便。哭丧棒应声而出，不偏不倚砸在女鬼后背上，女鬼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捂着腹部，痛苦极了。
　　“一见生财。”
　　“天下太平。”
　　哭丧棒似泰山压得女鬼动弹不得，杏粼左手捏诀，居高临下问她：“来者何人，竟敢擅闯阎王殿。”女鬼抬起头，口中咿咿呀呀哭喊着什么，空洞眼中竟噙满泪水。
　　“看来是酆都城外的无籍野鬼，瞧着也不是改过自新的德行。”闻人语自言自语道，“怎么像是来寻死的。”
　　施灿没见过这种场景，这会儿好奇心又冲了上来，他小心翼翼地挪到殿门外，一会儿看看无常，一会儿瞅瞅女鬼，怎么看怎么新奇，原来地府里审鬼魂是这个样子，好像没电视里血腥。他跨下台阶又往前走了几步，正想在仔细看看女鬼长什么模样，那女鬼忽然就暴走了。
　　杏粼一时不察被弹开的哭丧棒反推出几米远，闻人语眼疾手快捞住他，女鬼趁势一跃而起，直直扑向了施灿。施灿躲闪不及，被女鬼扑了个满怀，他这回连脏话都骂不出来了，不过女鬼并没有伤害他的意思，反而抱着他不停地嗅他身上的味道。
　　施灿这才看清，女鬼是个瞎子，而她死命嗅着的衣领位置，刚刚正沾上了无皮鬼的血浆。闻人语在旁抱胸看起热闹来，还有声有色地啧啧两声，感叹道：“人鬼情未了啊。”
　　“人鬼情未了你大爷！”施灿长这么大第一次跟女生有如此近距离接触，这会子又害怕又紧张，还有些许不易察觉的害臊，女鬼力气极大，他无论如何都推不开，最后逐渐演变成了你追我赶的闹剧。还有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拿出手机放起了费玉清“你追上我我就让你嘿嘿嘿”的无良BGM。
　　这场闹剧没有持续多久，女鬼没一会儿就反应过来施灿并不是她要找的人，她原地怔愣了一瞬，而后扑向了刚刚走出殿外的栖迟，但不同的是，这一次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杀伐戾气。栖迟素来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主，连半秒的犹豫戏谑都没有，直接挥着鞭子把女鬼打出几丈远，鞭子打在身上顿时如淬火般烧出一道道焦痕，女鬼哭嚎着再次扑上来，循环往复，直至最后再站不起来。
　　栖迟跟定海神针似的一步都没挪，跟他妈耍猴似的，其他人似乎已是习以为常，一个个无动于衷，施灿心中不快，不觉存了几分对女鬼的悲悯。他走到栖迟身前挡住他，偏那栖迟高了他半个头，气势上莫名跟着矮了半截。
　　女鬼长长呻/吟了一声，伤痕累累地又爬了过来，施灿转头看她一眼，一着急条件反射地想要按住栖迟的鞭子，结果下手准头差了点，直接把人手给握住了。
　　栖迟眼睛一瞪，瞳孔都震大了。
　　“你别再打她了！”施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连人带手把他给抱住了。
　　咔嚓。闻人语拿手机拍了张照片。“抱歉抱歉，忘关声音了。”他关闭音量，光明正大地开始拍视频。
　　栖迟闭了闭眼：“放开。”
　　“我放开你就打她了。”
　　“你不放开我就打你。”栖迟说，“你选一个。”
　　“……”施灿认真想了想，“那你还是打她吧，我细皮嫩肉的一鞭子都禁不起。”
　　“怎么还不放手？”
　　“唉。”施灿又回头看了可怜的女鬼一眼，“良心还在作祟，你别催我，我再纠结一下。”
　　在闻人语往群聊里发了五个小视频后终于开始担心起施灿的安危来，栖迟，酆都鬼城十八层地狱有限公司司草，人送外号鬼见愁，就真的，鬼，见，愁。残暴无良的性格把他上天入地帅得人神共愤的颜值滤镜碎成了豆腐渣，哪怕地府里最花痴的姑娘见着他都绕道走，生怕一个眼神不对付被他一鞭子抽得骨肉分离。这施灿果真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怕不是今天上岗转眼就二次牺牲在工作岗位上，真是倒霉催的。
　　好在判官还是知耻后勇地站了出来，他走到女鬼边上，转着判官笔问她：“姓甚名谁，有何冤屈，统统向本判官招来。”瞎眼女鬼循声缓缓转了个方向，极艰难地磕了两个头，气若游丝道：“民女乃百鬼林中无主孤魂，但从未做伤天害理之事，此次斗胆偷入鬼城闯阎王殿，只为寻我夫君，还请大人将夫君归还于我，民女感激不尽。”
　　“你夫君？”判官斜眼看了看栖迟，明知故问道，“你夫君怎的会在这里？”
　　“我夫君被这位大人抓走了。”女鬼指着栖迟颤颤巍巍道，“我识得他身上的气味，而且……而且我能闻到我夫君的气味，他一定在这里。”
　　血浆洒了满地，气味自然无处不在。
　　“好家伙，找你报仇来了。”施灿放开手，幸灾乐祸地冲栖迟说道，“你得赔她一个老公了。”
　　栖迟垂着眼睫打量了他一番。
　　“擦。”施灿双手捂胸，“你别打我主意，我卖艺不卖身的。”
　　栖迟冷哼了一声，收起鞭子走了两步，冷冷道：“是我抓的他，他为了挣脱束缚脱皮而逃，不过已经被我逮回地府，魂飞魄散了。”
　　魂飞魄散一出口，女鬼霎时愣住了，两行血泪从眼眶中奔腾而出，好似身上最后一丝力气也消耗殆尽，整个人伏在地上呜咽哭泣起来。
　　“你就不能说得委婉一点吗？”施灿埋怨他。
　　栖迟挑眉：“那你来。”
　　施灿清了清嗓子，蹲下身跟女鬼违心道：“他走得很安详。”
　　女鬼听完后果然渐渐止住了哭泣，施灿颇得意地冲他上级挑了挑眉，看，这不就好多了嘛！他正想再趁热打铁多说几句，只是这节哀顺变还没滚出喉咙，女鬼忽然抬手往自己心口扎了过去，然后硬生生捏碎自己的心脏，吐一口老血咽气了。
　　“？？？”施灿惊了，“这……不出意外，是殉情了？”
　　“嗯，”闻人语扇了扇浓重的鬼气，调侃他道，“你这张嘴，反向开光，地狱活佛啊。”施灿没心思跟他们玩笑，他碰碰地上一动不动的女鬼问道：“她……她还有救吗？”杏粼弯腰拾起女鬼的一只手，随意搭了一搭，摇摇头。
　　“鬼也有脉搏？”施灿试着把三指放在自己左手手腕上，分明一点动静都没有。
　　“人有脉搏，鬼自然也有。”杏粼接过闻人语递给他的湿巾擦了擦手，“不过形式不同而已。”
　　“接下来怎么办？是不是找个地方把她埋了？”
　　“不用。”闻人语接话道，“用不了一个小时，她就会灰飞烟灭了。”
　　鬼魂虽是生前人形，亦会破皮流血，但毕竟不再是□□凡胎，魂灭之后自然消散得干净。判官祭出生死簿刷刷翻动起来，而后捋着长须感叹道：“这女鬼是清朝生人，死后一直未入轮回，游荡在酆都城外的百鬼林中，距今已有三百多年。”
　　三百年的修为，为情之一字，毁于一旦。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施灿叹了口气，又有些不满地把炮火开向某人，“她老公到底犯了多大的事？”
　　另一边，栖迟脸色沉沉，半晌，若有所思地开口：“不对劲。”

5、接活
　　◎cpdd◎
　　东方既白，阴司永夜。
　　阎王殿外众鬼神不自觉围成一圈，栖迟说了不对劲后也没说哪里不对劲，但其他人都心有灵犀似的没有追问，反而各个神色不明地低头盯着女鬼看起来。施灿装模作样地学着盯了五分钟后终于领悟到圈子不同不必硬融的非主流真理，他悄悄撞了撞身边的Lucy，低声问：“你们是不是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仪式？”
　　“你是不是看不懂？”
　　“嗯，”施灿诚实地点了点头，“他们为什么不说话了？”
　　“这个……”Lucy握了握拳，“不装了，其实我也不懂。”
　　这还聊啥。
　　“小鬼。”施灿循声望去，见栖迟冲女鬼抬了抬下巴，吩咐道，“去把她衣服扒了。”
　　“流……”
　　“别瞎喊。”闻人语啧一声，“不是你想的那么龌龊。”
　　施灿切了一声，又听栖迟问他：“刚刚女鬼抱了你那么久，你没发现异常吗？”
　　什么异常？劳资被恶鬼缠身的时候除了害怕还能有别的什么想法吗？不过经栖迟这么一点拨，似乎的确有什么不大一样的地方。
　　“她的胸又大又软。”
　　栖迟：“……”
　　“真的，我还是第一次摸女孩子胸，虽然我是被迫的。”
　　栖迟又把鞭子掏了出来。
　　“哎哎哎，你再吓我我倒地讹你了啊！”施灿躲到Lucy身后，“她抓着我又摸又闻的时候，我只能把她推开啊，手忙脚乱哪还顾得上那么多。”
　　“你这不是顾上了吗？”闻人语在旁煽风点火，“又大又软。”说着还拿手比划了一下，结果被杏粼狠狠瞪了两眼。
　　玩笑归玩笑，事实倒也是这么个事实。当时施灿一心只想逃开女鬼的纠缠，可那会儿总感觉女鬼的腰腹间软塌塌无从下手，最后不得已才按着胸和肩膀把人推开。嘶，等等……福至心灵，施灿连忙走到女鬼身前蹲下，小心地把女鬼翻了个面，没找到趁手的工具，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徒手去解她衣服的纽扣，女鬼仍穿着清朝的服饰，施灿本着非礼勿视的原则折腾了好一阵才把底下的扣子解开，他撩起衣摆往里看去，女鬼的肚皮竟划了一条十几厘米的口子，直直延伸至下腹。
　　杏粼紧随其后，把刚才擦手的湿巾垫在女鬼肚子上，然后右手食指中指在上头按压了一会儿，最后抬头看向栖迟，微微颔首。
　　这架势……
　　“法医秦明？”
　　“中医杏粼！”闻大代言人骄傲发言，“杏粼生前可是个大夫，悬壶济世妙手回春！”
　　判官见杏粼神情凝重，想来已是八/九不离十，他问栖迟：“你逮捕无皮鬼时，是个什么情景？”
　　栖迟皱了皱眉，嫌弃的口吻透过口罩传出来：“我在人间找到无皮鬼的时候，他正抓了一个女人，欲行苟且之事。”他想了想，“被抓的女人是个待临盆的孕妇，当时她的上衣已经被撕扯掉，但现在想来，他的目标应该是孕妇肚子里的孩子。”
　　杏粼又检查了女人的眼睛，说：“她双眼的伤口很新，剜去没多久。”
　　“麻烦事。”闻人语嘀咕了一句。
　　两只局外鬼面面相觑，Lucy问施灿：“你听懂了吗？”
　　“大概懂了。”施灿说，“这女鬼的肾脏和眼睛被卖到黑市了。”
　　“天才。”闻人语鼓着掌，“步步高点读机点出来的天才！”
　　施灿惊喜道：“我猜对了？”
　　“太对了，营销号都没你能造谣。”
　　杏粼在一旁笑了笑，合上女鬼的衣裳站起来，说道：“这女人刚产子，而且孩子是硬生生剖开肚皮挖出来的。”
　　画面有些渗人，施灿吞了吞口水，问道：“那孩子呢？”
　　杏粼摇了摇头。
　　施灿：“那我们得快点去找小孩儿吧，万一他没奶吃，岂不是要饿死了！”
　　众人看了施灿一眼，都没接话。
　　“又怎么了？”施灿不解。
　　依旧无人回答，判官反而询问栖迟道：“这件事你看如何？”
　　栖迟扯了扯口罩的绳子说：“饿了。”说完双手插兜自顾自走了，Lucy在后头急得大喊：“把你小跟班带上啊！”
　　判官无奈：“他这是答应接活了吧？”
　　闻人语：“应该是。”
　　“那我呢？”施灿问，“我怎么办？”
　　Lucy带着施灿重新去领了手机，完事后又挨个介绍：“这是黑无常，闻人语；这是白无常，杏粼。”
　　“跟电视里不大一样。”施灿说，“电视里黑白无常凶神恶煞的，也不叫这个名字。”
　　“你说的是初代无常吧，他们早已功德圆满，重入了六世轮回。”闻人语怅然道，“算一算，快五百年了。”
　　施灿又问：“那你们俩呢？”
　　闻人语笑道：“自然也是等时机成熟之时，转世投胎。”
　　杏粼低下头未置可否，神情说不上的古怪。
　　“你聊天软件设置好了吗？”Lucy说，“好了我就把你拉群里。”
　　系统消息：“我与功德同在”加入群聊。
　　“百鬼夜行。”施灿看着对话框顶上的四个字念叨，“这群名还真挺……形象。”
　　Lucy：“你把你昵称改了，我们要求实名制。”
　　施灿点开群成员，群里近百人，为首的是判官，后二位是黑白无常，其余的果然都是实名，施灿一个个找过去，在一堆黑不溜秋的头像里看到一个小小的银色铃铛，头像下面写着栖迟二字。
　　点开头像，添加好友。
　　验证信息：cpdd。
　　Lucy在群里简单介绍了下新成员，后面寥寥无几地跟了几句敷衍的欢迎，等他再退出聊天界面时栖迟已经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同时发过来了一个定位——黄泉面馆。
　　够嚣张的名字。
　　施灿一路跟着导航找过去，中间碰到了不少奇奇怪怪的鬼差，甚至还有牛头马面，前前后后才不过一晚上的时间，他竟然已经从最初的震惊恐慌过渡到现在习以为常了。
　　神奇，太他妈神奇了。
　　那黄泉面馆不过是个路边小店，店里头只够摆下两张小桌子，栖迟坐在屋外，正趴在桌上打盹。施灿刚要落座，一穿着格子裙的长发女人端着两碗面走了出来，笑脸盈盈：“好孩子，快趁热吃。”
　　施灿摆摆手：“我还没点单呢。”
　　“喏，”女人放下面碗，冲瞌睡虫努嘴道，“栖迟给你点的。”
　　哟，看来也不是那么难相处嘛。
　　施灿从善如流地坐到栖迟对面，心想着你这鬼见愁戴着口罩怎么吃东西？一般来说大人物都是要保持神秘感的，不到关键时刻必然是不能露出真面目，要是自己哪天不小心看到他的容貌，会不会被他杀人灭口？！
　　大人物闻到香味，伸了个懒腰。
　　大人物抬起头来。
　　大人物没戴口罩。
　　“操！”要死了要死了，施灿抬手捂住眼睛，“你你你……你快把口罩戴上！”
　　栖迟从筷筒中抽了两根筷子出来，没理他。
　　“你戴好口罩没有，我数到三就睁眼了啊。”
　　“一……二……三……”
　　“你怎么还没戴上口罩！”
　　栖迟翻了个白眼：“你要不给我示范下怎么戴口罩吃东西。”
　　“你可以在口罩中间剪个缝，然后把面条从缝里塞进去。”施灿心说我可以帮你剪，结果四下看了看都没看到口罩，于是问他，“你口罩呢？”
　　“扔了，”栖迟没好气地瞟了他一眼：“你对我的口罩有执念吗？”
　　“扔了？”施灿惊道，“你……你等会儿不戴口罩了？”
　　“我本来就不戴。”栖迟拌了拌清汤寡水的面条，语气都无奈了，“阎王殿前种了好些彼岸花，我对那玩意儿的花粉过敏。”
　　“哦。”施灿脑袋一热，“要不我把那些花拔了吧。”
　　栖迟愣了愣，旋即笑了一声，问他：“你打得过闻人语吗？”
　　“没打过，不知道。”施灿想了想，“应该打不过，他可是黑无常呢。”
　　“那就别打那花的主意。”栖迟低头吃了口面，“那些花是闻人语种的。”
　　施灿啧啧两声：“铁汉柔情。”
　　虽然那黑无常大人白白净净并算不得铁汉，这么想来，眼前的栖迟光看脸肯定也算不上什么鬼见愁。他原本以为闻人语和杏粼已经长得够颠倒众生了，可是现在再看看栖迟，免不了都逊色了一筹。栖迟这身材这颜值，随便往娱乐圈一放，那都是顶流的料呀！
　　施灿这会儿并不饿，但还是就着筷子往嘴里送了一口面，结果没嚼两口就吐在了地上：“这怎么是苦的？”
　　“黄泉水苦，煮出来的面条自然是苦的。”
　　“你咽的下去？”
　　“习惯就好。”
　　老子可习惯不了，施灿扯着嗓子嚷道：“老板，有油盐酱醋糖吗？”女人正在案板前和面，闻言抬起头，笑道：“今日没有了，那盐贩子的摊位被孟婆砸了，买不着新鲜的了。”
　　“可不是我砸了他调料摊，分明是他又越界占了我的地界！”里头话音刚落，外头不远处由远及近地传过来另一道清丽跋扈的女声，只见一紫衣少女蹦蹦跳跳走来，着一身古人衣裙，简单梳了两条辫子，簪着几朵小黄花，俏皮极了，她在施灿边施施然落座，朝老板招呼道，“苹姐，来一碗牛肉面。”
　　“两碗。”跟在她身后的男子跟着在最后一个位置落座，眼睛却瞧着少女没挪开，“我也要一碗牛肉面。”
　　白苹瞅着锅里所剩无几的牛肉为难道：“牛肉就剩一份了，祖宗，你俩谁委屈一下？”
　　“哼！”孟婆一拍桌子，“死盐贩子，先是抢我地盘，现在还要抢我的牛肉，你还要不要脸！”
　　“笑话！”盐贩子不甘示弱，“明明是忘川河涨潮，你把你的摊位往后挪了两米踩着了我的地界，到头来还反咬我一口！再说了，这牛肉上写你易晚的名字了吗？凭什么说是我抢了你的牛肉！”
　　“那它也没写你江久安的名字，先到先得！”
　　栖迟舔舔后槽牙，见缝插针喊了一句：“老板，加一份牛肉。”他看了二人各一眼，补充一句，“先到先得。”
　　那二人对视一眼，哼一声各自撇开了头，施灿被这一左一右夹击着，不过好歹是清净了。只是这清净还没持续一分钟，孟婆把目光转向了他，语气倒不再似方才咄咄逼人：“你就是施灿吧？”
　　施灿点了点头：“你怎么知道？”
　　“群里都在讨论呀。”孟婆指了指他的手机，又自我介绍道，“我叫易晚，是这儿的孟婆。”
　　施灿看她这一身古人打扮，想问些什么，支支吾吾间反而是易晚替他先开了口：“你别误会，我可年轻着呢，来这儿也就百来年，跟你一样赚功德呢。”
　　好家伙，孟婆，黑白无常，原来都不过竞争上岗罢了。倒霉，怎么自己就没摊上好时候，做个鬼官可比现在威风多了。
　　老板又端了两碗清汤面出来，易晚热情地接过自己那碗，上下打量一番道：“苹姐，你今天这装扮活脱脱女高中生，下次帮我也打扮打扮，让你跟你一样好看。”
　　“你这人，跟别人都这么和和气气小嘴抹蜜，怎么就非得跟某人过不去！”
　　“可不是，”某人开口了，“一跟她说话就跟踩地雷似的，没一句叫人舒服，简直没有情商。”
　　“是吗？那你可能误会了。”易晚朝热汤吹了口气，说，“我的情商很高，如果跟我聊天让你觉得不舒服了，那我一定是故意的。”
　　施灿求助地看向栖迟，如果他的上级够善解人意，应该能读出来他眼中“你吃快点老子受不了了”的信号。
　　心有灵犀，栖迟也看向了他。“你不吃了？”栖迟指着才吃了一口的汤面问他。
　　“嗯嗯嗯，不吃了！”快走吧，我的耳朵都要聋了。
　　“那我吃吧。”栖迟把他的碗直接拖了过去。
　　施灿：“……”
　　施灿打开手机，决定冲浪麻痹自己。群聊消息已经累了几十条，他点进去翻了翻，看到了关于自己的一些对话。
　　-这新人是栖迟底下的？栖迟底下的胡逸呢？
　　-离职了，你没看吗，都退群了
　　-离职了？他才来多久啊
　　-半个月
　　-又一个没撑过一个月的
　　-我听说，胡逸宁愿倒赔下辈子一半的功德都要解约呢
　　-嘶……还好我当初没分到栖迟底下
　　-嘘，小心被栖迟看到
　　-放心吧，他从来不看群消息的
　　施灿叹了口气，如果他的心还在，这会儿肯定凉透了。

6、小鬼
　　◎我不讲道理◎
　　清汤寡水的面条的确没什么滋味，易晚吃没几口就搁下了筷子，江久安见状呵呵哂笑道：“你也知苦水不好下咽，要知道你那孟婆汤可比这苦了数倍，我不过在你边上卖卖调料，你何必如此敌视我。”
　　“转世轮回必经奈何桥饮孟婆汤，是甜是苦不过刹那，非就是你，借着我的光做自己的生意，还叫那些鬼魂以为是我俩串通一气，变着法赚他们功德。”
　　“那也是他们愿意。”江久安毫无负担道，“要不是他们自个儿咽不下肚，能花功德在我这买调料吗？”
　　易晚哼了一声：“就不爱跟你们这种读书人打交道，一肚子坏水。”
　　“现在是一肚子苦水。”
　　施灿快受不了了，他不得不催促栖迟道：“你吃快点，我们快走吧。”易晚一听又来了兴趣，她托着下巴看向栖迟：“我刚来的路上听人议论，说是你在阎王殿外处决了一对鸳鸯，还把他们的小鬼放跑了。”
　　栖迟没由来地看了施灿一眼，懒得解释：“算是吧。”
　　易晚：“那是得赶快，小鬼要是跑到人间，可就麻烦了。”
　　“不出意外已经在人间了。”栖迟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语气，易晚一听倒急了，竟一把抢过他的碗筷，催促道：“快去抓小鬼，等回来再吃！”
　　大概是已经吃饱了，栖迟倒也不恼，只扯过纸巾擦了擦嘴，拎起施灿往收银台前一放，只听叮的一声：“酆都支付到账，25功德。”
　　“what？”施灿猛的还回不过神来，“你让我买单？”
　　“嗯。”还挺心安理得。
　　“讲道理，你作为我的上级，是不是应该你请客？”
　　“我不讲道理。”
　　“哇，你听听你这是人话吗？”施灿心态崩了，“我初来乍到，工资还没领呢，你就坑我饭钱！”
　　“听我跟你狡……解释。”栖迟说，“首先，我不是人，说的肯定不是人话；其次，你虽然没发工资，但你身上本来就有功德，存款上少个25，九牛一毛而已。”
　　“可是我一毛不拔。”
　　栖迟伸手在他头上揉了一下，顺手薅下一根头发：“你看，凡事都有例外。”
　　施灿彻底不想说话了，气鼓鼓就往回走。地府的路况错综复杂，他这会儿没拿手机导航，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就这么漫无目的地暴走了五分钟后，一辆敞篷超跑停在了他身边，栖迟一手打着方向盘，一手搭在窗外，目不斜视道：“上车。”
　　气归气，工作归工作，施灿犹豫两秒后开了后车门，栖迟啧了一声：“我是你司机吗？坐前面来。”
　　“我虽然没有自己的车，但我知道副驾驶是留给另一半的。”
　　“我没有另一半，”栖迟面无表情道，“别墨迹。”
　　“好吧。”施灿坐上副驾驶，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等你有了女朋友之后，我肯定乖乖把位置让出来。”这话听着挺好笑，但施灿单纯没转过弯来，反而还盯着栖迟指责道：“你怎么不系安全带？”
　　栖迟一脚油门冲了出去，不想理这个没有半点觉悟的智障。
　　“我们去哪？”施灿问，“是去人间找小鬼吗？”
　　栖迟嗯了一声，施灿又问：“刚刚孟婆为什么那么紧张，不就是个小鬼而已，能掀起什么风浪？”
　　“你看过鬼片吗？”
　　“看过。”施灿一想起来还胆寒，“大学那会儿我跟舍友周末就窝宿舍看鬼片，那段时间我俩洗澡都得凑一起，不然害怕，哎对了，你知道男生一起洗澡的时候都干什么吗？”施灿嘻嘻哈哈地还想喋喋不休下去，一转头看到自个儿上级不咸不淡的瞟了一眼，立马识相闭了嘴。
　　超跑开进熟悉的黄泉路，车灯晃得周遭的场景明暗交替，视野倒比在灵车上清晰不少，路上的孤魂野鬼纷纷避让开来，一个个站在两边虎视眈眈，但似乎都很忌惮不敢往前分毫。再往前又是一片星星点点的红色彼岸花海，关上窗户，呼啸的风声被挡在玻璃窗外，栖迟才慢悠悠说道：“鬼婴是比一般厉鬼更可怕的东西，成年鬼魂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是婴儿不同，他们没有独立的意识和思维，不懂是非善恶，若无父母在身侧，他们的破坏力会比成年恶鬼还要可怕。”
　　“你这么一说，电影里好像也是这么演的。”施灿挠挠头，“你们地府的世界观该不会是按着电影里演的设计的吧？”
　　栖迟冷哼了一声：“你怎么不说你爸是你生的。”
　　施灿撇了撇嘴：“我是孤儿，我没有爸。”
　　“哦。”栖迟顿了顿，又接着说，“这小鬼跟一般的鬼婴又有所不同，他父母生来就是鬼魂，他没有经历过□□凡胎的过程，所以怨气不会那么重，就像酆都城里有好些男男女女成婚生子，小鬼降生并不会有什么波澜。”
　　“为什么这次如此紧张？”施灿努力回忆了一阵，仿佛有了一些头绪，“是不是跟女鬼丢失的眼睛有关？”
　　说话间，前方一辆半空的灵车横冲直撞着驶来，栖迟眯了眯眼，速度不减反增，最后穿着灵车就冲了过去。这场景似曾相识，施灿依旧条件反射地蜷起了身子，抓着安全带尖叫了一声，栖迟勾了勾唇角，嘲笑他：“还是这副大惊小怪的样子。”
　　“还”这个字就很灵性。
　　不过施灿显然没有反应过来。
　　方才的话题被灵车截断，栖迟也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连着这会儿困意袭来，施灿望着窗外明灭的红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再醒来时不知置身何地，车子里空空荡荡就他一人。
　　亮光透进车厢，外面下着雨，天阴沉沉。
　　是人间。
　　施灿兴奋地跳下车，脚刚一落地，身后的超跑蓦然就消失不见了，他抬头望去，眼前是一家妇产科医院。雨还在下，但滴在身上没有任何知觉，他走到一家早餐店门口，大声招呼老板：“来一笼小笼包。”
　　老板没有理他。施灿自嘲着笑了笑，看吧，我果然是一只无人可见的鬼魂了。
　　电视里的鬼都怕光，现在是白天，施灿不知道自己畅行无阻是因为太阳被乌云遮住了，还是因为自己根本就不惧怕光亮，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找到栖迟。
　　医院偌大，施灿在楼下绕了半天后才想起来给栖迟发信息，不过那边一直没有回复，就在他想着要不要直接拨个电话过去时，一道很轻的银铃声响从右边大楼里传了出来。
　　施灿跑进大楼一路找上去，栖迟没找到，却在三楼产房外察觉到了异常。缕缕黑烟从大门的缝隙里钻出来，伴着某种奇怪的恶臭气味。施灿左右看了看，依旧没见到栖迟，难道已经在产房里面了？他思前想后了一会儿，最终决定以身试法。
　　手术室的墙也不知道厚不厚，会不会钻到一半的时候卡住了？或者钻之前是不是要念什么咒语，古娜拉黑暗之神？急急如律令？施灿先伸手朝墙壁试探了一下，结果居然真的穿了过去，紧接他探入右脚，最后一个神龙摆尾将自己扔进了产房。
　　产房里头俨然已被黑烟笼罩，产妇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快把窗户都震碎了，施灿定睛一看，那黑烟的来源竟是产妇鼓起的肚子。黄花大小子哪见过这种场景，他焦急地喊了声栖迟的名字，未得到回应，可听那产妇一声痛过一声的哀嚎，就好像下一秒就要死去一样，医生们似乎也有些焦头烂额。
　　他于心不忍，想着一切应该跟她肚子里的黑烟有关，施灿吞了口唾沫，暗暗给自己打气，然后小心翼翼走到手术台边，黑烟从产妇的肚脐处源源不断地冒出来，施灿试图堵住出口，结果他刚把手伸过去黑烟忽然缠住了他，就好像密密麻麻的细针刺在手臂上，施灿又惊又痛，左手拽住右手用力向后一拉，被黑烟缠绕的手臂顿时划出数道深长的血痕。
　　与此同时，有人按住了他的肩膀将他顺势往后一带，施灿脱离开黑烟的纠缠，转过头就看到了一脸麻木的鬼见愁。栖迟抬手剑指，在他的眼皮上轻轻一划，施灿再睁眼时，竟看到产妇的肚子上坐着一个浑身带血的婴儿，正试图往她肚子里钻！
　　“就是他抓伤了你。”栖迟说。
　　施灿魂都快吓飞了，转过身就想躲，结果栖迟直接上手扳正了他的脸，还在他耳边义正言辞道：“直面恐惧吧！”
　　神经病啊！
　　施灿想叫又怕丢脸，于是硬逼着自己不许闭眼，没想到没一会居然真的镇定了下来，他眯着眼仔细看了看那婴儿，小心问道：“这就是无皮鬼夫妇的孩子吗？”
　　栖迟点了点头，放开了他。
　　小鬼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眼眶中竟全是血泪。
　　栖迟又说道：“阴司地府降生的小孩生来不能视物，眼睛好似一道封印，只有等他们长到一岁的时候才能看见东西，同时，鬼魂该有的真正的能力才被释放出来。”
　　可是这小鬼分明能看见他们，眼珠子转得比溜溜球都快。施灿吓了一跳：“我操！那女鬼不会把自己的眼睛移植给她小孩了吧！”
　　栖迟又点了点头。
　　“他们想干什么？”施灿不明白，“画龙点睛？画蛇添足？画饼充饥？”
　　栖迟盯着小鬼看了好一阵，半天才又开口：“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施灿果然还是不懂。
　　“留在地狱或是回到人间，你选哪一个？”栖迟把问题抛给他，施灿想都没想：“自然是后者，人间多有滋有味！”
　　正常人谁会愿意呆在暗无天日阴冷诡谲的地狱里呢。
　　“于那对鬼夫妻来说也是一样的。”栖迟转头看向他，“我们沿路来时的孤魂野鬼，弱肉强食你死我活，大鬼吃小鬼的事更是常有发生，那儿不见得比十八层地狱好在哪里。他们不想让自己的孩子生来就遭这些罪过，自然会想着把他送到人间，寻一个□□凡胎鸠占鹊巢，等百年后还能正常转世轮回。”
　　“所以无皮鬼把小孩带到了人间，还抓走了临盆孕妇，其实是想把孕妇肚子里的孩子取出来？”施灿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是。”
　　“可是孕妇的孩子也有三魂七魄，无皮鬼怎么把自己的小孩塞进去？”
　　“我刚刚已经说了。”
　　施灿立马看向产妇的肚子：“靠，不会是把他的魂魄吃掉吧？”
　　“没错。”栖迟一直盯着小鬼，“所以女鬼把自己的眼睛给了她的孩子，提前释放了他的鬼力，产妇临盆时自身免疫最弱，且腹中胎儿的三魂七魄尚未最终凝成，最容易得手。”
　　“那还等什么，快抓住他呀！”施灿冲到一半被拽了回去，他回头看一眼被抓住的手臂，纳闷道，“干嘛？”
　　“先等等。”栖迟皱了皱眉。
　　等毛线？
　　栖迟往前跨了一步，压着声道：“小鬼的双脚已经钻进了产妇肚子里，现在不能把他强行拉出来。”
　　“要是非强行呢？”施灿问。
　　栖迟瞟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一尸两命。”
　　作者有话说：
　　没存货了，害

7、麻烦
　　◎死两个也行◎
　　若鬼魂只是附身到普通人身上，那强行打出来对宿主并不会造成致命的伤害，可如今这小鬼却不只是简单的附身而已。他趁虚而入试图啃噬胎儿尚未完全成型的灵魂，一旦受到威胁奋起反抗，别说胎儿的性命不保，连同产妇都会岌岌可危。
　　手术台上的叫喊声一声惨过一声，眼见得小鬼已经没进去了大半身子，施灿焦急不已：“等到什么时候？”
　　“等孩子生下来。”
　　“生下来……然后呢？”
　　“产妇就安全了。”
　　“那婴儿呢？”施灿纳闷，“怎么救婴儿？”
　　栖迟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没头没尾地问他：“保大还是保小？”
　　“什么意思？”施灿愈发莫名其妙，“你这问的仿佛我是孩子他爸。”栖迟却没再回答，施灿吞了吞唾沫，反问他，“非得死一个？”
　　“也不是，”栖迟顿了顿，“死两个也行。”
　　施灿：“……”
　　指定有点毛病。
　　“就不能两个都不死吗？”
　　“可以，就是麻烦。”栖迟说，“我讨厌麻烦。”
　　施灿都无语了：“总不能因为讨厌麻烦就罔顾两条人命吧？”
　　大概是因为着急，语气不自觉重了些，栖迟有些不悦地转过头，垂着眼睫慢悠悠开口道：“我的任务是解决小鬼，凡人的生死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愿意等到现在留大人一命，已经算是慈悲为怀。”
　　嘿操？
　　“你怎么这么不通人情。”
　　栖迟笑了起来：“我又不是人，通什么人情。”
　　施灿彻底不想跟他说话了。
　　说话间，门被打开，护士捏着张单子快步走了进来，停在手术台边愁容满面地唉了一声，看看医生又看看产妇，无奈道：“你老公和婆婆不肯在无痛分娩同意书上签字，说打麻药会影响孩子智力发育。”护士欲言又止，后面的话没再说下去。
　　产妇的哭声顿住，脸色瞬间煞白无比，她长长吸了一口气，有些艰难地开口：“我爸妈呢？”
　　“产房外就只有你老公一家，”护士安慰她，“你爸妈大概还在路上，你别紧张。”
　　“我……我受不了了，快给我打无痛吧……我自己签字……”产妇已经疼得冷汗涟涟，然而医生却仍在为难，虽然产妇意识清醒，可无痛分娩过程中一旦出现问题医院肯定会惹上大麻烦，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也不想卷入这家长里短的是是非非。
　　“你再坚持一下，”为首的医生劝她，“再等几分钟，要还是疼得受不了，再签字也不迟。”
　　眼泪从眼眶中渗出，产妇紧咬住嘴唇，像是做了什么决定，竟硬逼着自己不叫出声音来。
　　人类的肉眼无法看到，但施灿却看得明明白白，那小鬼一寸寸钻进产妇的身体里，疼痛自然变本加厉。他一颗心跟着提起来，此刻恨不得抓了那产妇的老公过来签字画押，只可惜自己没老婆，不然死活都不能让她受这种罪。
　　栖迟抱着胳膊若有所思，施灿没忍住又问他：“你在想什么？”栖迟瞟了他一眼，顺势打了个响指，下一秒，手术室外的交谈声隔着墙壁清清楚楚传了进来。
　　先是带着口音的女人的声音，似乎是在埋怨什么：“哪个女人生孩子不是这样过来的，就她金贵！打无痛针不得花钱，万一影响我孙子，那还得了！”
　　“妈，您别着急。”紧跟其后的是男人唯唯诺诺的附和，“咱不花这冤枉钱，这一时半会儿看来生不了，要不您先回家吧，等生了我告诉您。”
　　“那可不行，”妇人断然拒绝，“我得在这看着，别到时候这个要钱那个要钱！她怀孕就把工作辞了，不赚钱倒是会花钱，也就她怀孕的时候我忍着她，等她把孩子生下来，哪还能惯着她这大手大脚的！”
　　操！这他妈说的是什么垃圾话！
　　施灿做了个WTF的口型，只是还没来得及替产妇鸣不平，另一边就先炸开了锅。手术台上的人突然陷入昏迷，毫无征兆地失去了心跳，紧接着，一道轻飘飘的灵魂肉眼可见地从产妇身体里缓缓坐起，最后彻底脱离出来。
　　饶是施灿这样的小白也看明白了，产妇这是灵魂出窍，简言之，死了。
　　“不是吧……”施灿不可置信地看向栖迟，却见他的脸色也一瞬间难看下来，他眯着眼打量女人，冷冰冰地与她说话道：“你阳寿未尽，尚可归位。”
　　女人原本怔怔看着医生抢救自己的性命，闻言转过身来，神色淡然，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你不想活？”栖迟往前跨了一步。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又默默看向了手术台，她似乎对自己的死亡并不错愕或者伤心，出其不意的平静叫人有些意外。栖迟又靠近了一步，目光停留在尸体隆起的小腹上，小鬼也感知到了母体的死亡，不明就里地停下了动作，喉间发出怪异如同猫叫的声响，难听得要命。
　　栖迟将视线停滞片刻，而后又补充了一句：“你的孩子也会死。”
　　那女人却跟没听见似的，反而将目光投向了手术室外，那对母子骂骂咧咧的二人转正式进入副歌部分，比他妈最炫名族风都激昂。
　　活人听不见的东西，死人却能听个明白，也不知该说幸还是不幸。
　　施灿同情心又泛滥起来，他扯扯栖迟的衣角，身边人心领神会，一抬手，屋外的声音顿时被隔绝开来，只剩下屋内医学仪器发出的滴答声响，冷冰冰跟催命符似的。医生更是没料到一场寻常的分娩手术会落得如此结局，这会儿都有些焦头烂额，拼尽全力都要把产妇救回来，但似乎并找不到根源在何处。
　　小鬼对母体的伤害直观显现出来，栖迟心中似乎有了什么答案，他忽然祭出长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鞭卷住了小鬼的脖颈，小鬼受困开始不住挣扎，青筋满布的小手死死抓住鞭子，试图脱逃出去。
　　“你干什么？”施灿急问。
　　“你说干什么。”
　　“你不是说再等等！”施灿更急了，“你这样简单粗暴不会一尸两命吗？”
　　栖迟冷笑了一声：“她既一心求死，倒还给我省了麻烦。”
　　瞧鬼见愁这副模样不像是玩笑，施灿虽与他认识不过半日，但也看出来这是个冷血无情的家伙，解铃还须系铃人，他赶忙调转方向小跑到女人身边，与她讲起道理来。
　　“这位姐姐，你看鬼大人都说你阳寿未尽，你何必找死呢！”施灿又急又乱，语速不觉又快了不少，“就因为手术室外的那些屁话吗？那多不值当，拿自己的性命赌这一口气，吃亏的可是你自己！你一死，你老公花着你俩的夫妻共同财产再找个年轻貌美的小姑娘，到时候睡你的床背你包抹你的SKⅡ，逢年过节都不带给你烧纸钱的！”
　　女人看向他，居然有些动容地抿了抿唇角。
　　“再说了，孩子多无辜啊！”施灿继续全力输出，“你十月怀胎的宝宝，你忍心他就这样跟着你走吗？”
　　“无辜？”这句话不知怎么惹怒了女人，她情绪激动地红着眼反问，“因为这个无辜的孩子，就要把我困死在早已厌倦了的婚姻坟墓中吗？”
　　施灿张了张嘴：“ 那……那你总得为你父母想一想吧。”
　　“为他们想，可他们又真的为我想过吗？”女人忍着眼泪，“读我不爱的学校，干我不爱的工作，嫁我不爱的人，打着爱我的名义一次次逼我就范，他们现在满意了吧……”
　　事态发展与想象的似乎不太一样，施灿这会儿算是词穷了，从女人断断续续的诉说中不难判断，她对人世的憎恶究其根本不过是对过往二十多年桎梏人生的反抗，才会在经年累月的失望后选择用死亡去逃脱枷锁的束缚，小鬼推波助澜，而不被允许的那一针无痛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产妇的父母到了。”栖迟说。
　　施灿愣了愣，他看向栖迟，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我想帮她。”
　　“白骨可医，人心难救，你怎么帮？”
　　“我只是……我只是觉得她不该这么稀里糊涂丧了命，哪怕真的要死，有些话也得说出来，带到地府里太憋屈了。”
　　栖迟挑了挑眉：“所以？”
　　“我能附身吗？”施灿指了指手术台上的女人，“她不想归位，那我借她的口把话说道说道，人家父母养育她二十多年，好歹说声再见吧。”
　　女人强忍的眼泪终于止不住滑下来，她偏过头，默默啜泣起来。
　　“就当帮帮你可怜的小跟班！”施灿鼓着腮帮子，千回百转地喊他，“愁哥~哥哥哥哥哥~”
　　“啧，”栖迟咬咬后槽牙，“闭嘴。”
　　“就不！”
　　栖迟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并在他打算继续逼逼赖赖的时候猛地一推，施灿只感觉一阵头晕目眩，似乎有什么东西硬生生挤进了他的身体里，压得他骨骼生疼，不过这种不适感没有持续太久，等他再回过神来，只感觉自己用一种别扭的姿势四仰八叉地躺着，身下软绵绵一片，灯光正晃得刺眼。与此同时，他听到有亢奋的声音在耳边交错炸开：“活了活了，有心跳了！”

8、生子
　　◎我他妈生了一个孩子，亲自生的◎
　　这是附身成功了？
　　施灿还没来得及从身体的不适感中缓过劲，就听到医生激动地叫嚷起来：“孩子的头出来了，你再加把劲！”
　　不是吧，开什么玩笑？老子是来替人说遗言的，不是来帮人生小孩的！啊啊啊啊好疼啊！操！谁在拿刀劈老子！！施灿疼得嗷嗷直叫，乱蹦的双脚却被无情制住，身上盖着块蓝色的无菌巾单，巾单下血淋淋的场景被遮得严严实实，当然，他也并没有兴趣去一探究竟。
　　后悔，当事鬼就非常后悔。
　　他一瞬间打起了退堂鼓，惨叫着看向栖迟，投过去一个追悔莫及的目光，然而他那幸灾乐祸的死鬼老板只是淡定地点了点头，然后在握拳在胸，似乎是很真诚地鼓励他：“加油。”
　　我可去你大爷的！
　　“我不生了！”施灿眼泪哇哇直流，“救命啊！”
　　“快了快了，半个身子出来了！”
　　“不生了不生了，塞回去都不生了！天呐！你们先让我歇会儿吧，我不行了！”
　　施灿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祖宗十八代辈子都想不到自己作为一个大男人，居然还有躺在产房里生孩子跟医生讨价还价的一天！这他妈可比当鬼差都荒谬无数倍好嘛！
　　“好了好了，出来了！”手术室里沸腾了，仿佛宣告圣旨一般，“孩子生出来了！”
　　我，施灿，堂堂二十二岁有志青年，性染色体为XY染色体，第二性征发育良好，就在刚刚，我他妈生了一个孩子，亲自生的。
　　恍惚间他记起了之前隔壁桌女同事们兴致勃勃聊起的一种小说类型，好像是什么abo，在那种文章里，男人，是可以怀孕生子的。
　　我……他妈的不会是穿书了吧？施灿彻底迷糊了，他勉强抬起头打算看看自己下了个什么崽儿，猛然发现原本坐在身上的小鬼消失不见了，然而那股黑烟还在，尽头落在婴儿。
　　小鬼已经彻底钻进了婴儿身体，这会儿正在侵吞他的灵魂。
　　施灿刹那间清醒过来，更让他感到不妙的是，婴儿竟没有啼哭声。
　　“没有时间了。”栖迟冷不丁开口，“你附身凡人太久，我得把你拉出来。”施灿这才又意识到自己附身女人的初衷是什么，他想都没想地开口：“你再等等！”
　　医生莫名其妙地看他，问他等什么，施灿支支吾吾着，忽然感到身下一股热流，完了，不会尿床了吧？！床尾的护士却顿时变了脸色，她指着产妇尚未处理干净的地方紧张道：“产妇大出血了！”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的众人一时间再次神经紧绷，施灿太明白大出血意味着什么了。虽然这女人原本就已经死了，但施灿这会儿还是有些不是滋味，对死亡的未知与恐惧一点点漫过他，他觉得有些好笑，明明自己嗝屁的时候连死亡的过程都没有感受过，现在竟然在别人身上走了一遭。
　　他转头看向女人的鬼魂，却见她视线一直落在婴儿身上，皱巴巴的婴儿面色青紫依旧没有喘气的迹象，医生正心急如焚地拍打她的脚心，是个女娃娃，头发很浓密。
　　来不及了。
　　“叫我爸妈进来！”施灿声嘶力竭地吼叫道，“我要见我爸妈！”
　　主治医生是位年过半百的女性，大概女人之间更能同理共情，她这回只犹豫了几秒钟就点头答应了，没一会儿，产妇的父母穿着无菌服相互搀扶着走进来，母亲已是泪流满面，差点跪倒在手术台边。女人轻飘飘的灵魂猛然一怔，继而泪如雨下，她掩面转过身，生怕自己心软。
　　“芸芸，你怎么样？你听得见妈妈说话吗？”母亲握住产妇渐渐失了温度的手，因着突受刺激情绪起伏过大，这会儿整个人都发着抖，她小心地抚摸女儿的额头，“你疼不疼，是不是很疼？”
　　施灿这一刻是难过的，甚至情不自禁地红了眼眶，他原本的确只是想替产妇把心中多年的怨气说出来，但在看到她父母痛苦又无助的神情时忽然又动摇了。
　　“对不起。”施灿的意识十分清醒，奈何产妇的身体过分虚弱，连累他说话都有气无力，“我照顾不了你们了。”
　　“不会的。”母亲痛哭道，“你不要胡思乱想，医生们都很厉害，你不会有事的！”
　　栖迟在边上歪头看他，右手食指点了点左手手腕，暗示他抓紧时间，施灿深吸了口气，一番话在喉咙里滚了几遭终于说了出来：“如果孩子活了下来，等她长大后告诉她，她的妈妈很爱她，她一定要快乐健康地长大。”
　　许是没料到施灿会说这些话，女鬼身形一僵跟着止住了哭泣，栖迟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接着又听他认真说道：“但是，我希望她不要那么听话，面对她不愿意的事情可以勇敢地说不，比起顺遂的一生我更希望她自在快活。”
　　栖迟在边上冷笑了一声，十分不应景地嘟囔了一句：“好一个含沙射影指桑骂槐。”
　　施灿强忍住没翻白眼，将话锋一转：“爸妈，我活到现在没什么遗憾，就算死了也坦然，你们难过一阵子就好，以后还是要好好生活。”看着那二位老人半白的头发，他把“实在不行就再生个二胎”这种混账话咽回了肚子里。
　　怨气话终归没说出口，白发人送黑发人已经足够悲伤，若是再往人心口扎上一刀，那老两口下半辈子都会活在愧疚中。施灿干不来这种事。
　　即便如此，可这世上知子莫若母。老母亲哭得哀恸，又悔又恨：“你一定在怪我和你爸爸，明知道你不想结婚不想生孩子，也明知道你在婆家受尽委屈，还一次次劝你以和为贵，都怪我们！”
　　“芸芸，我的宝贝女儿。”方才还算坚强的老父亲此刻也崩溃了，“让爸爸替你受这些苦多好！你不要丢下爸爸妈妈，没有你，你叫我们怎么活下去？”
　　“你不要气馁，医生会有办法的！”话虽如此，母亲却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爸爸妈妈只要你健健康康地活着，你想怎么样都可以，什么老公什么孩子，只要你高兴就好！我们今天就去找律师，今天就把离婚协议书准备好，我的好女儿，我们什么都不要，我们只要你……”
　　也不知是麻醉药开始起效了，还是因为失血过多濒临休克，眼皮越来越重，施灿快要控制不住这具身体，依稀间只听见一声高过一声的悲切哭喊。
　　又一阵天旋地转，施灿翻身跌下，周围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再次陷入沉寂。他揉着摔疼的屁股蛋子爬起来，有些遗憾地自言自语：“唉，我话还没说完呢……”他往手术台边望去，哪还有老夫妻的半个身影。
　　什么情况？
　　“真是可怜，刚刚通知血库和麻醉师的时候，产妇的爸妈在外面一个接一个晕了过去。”两名小护士交头接耳一阵，看看休克的产妇又看看生死一线的小婴儿，叹口气，“万一……”
　　“少说话！”医生低声呵斥了她们几句。
　　栖迟将迷迷糊糊的小跟班扯到身后，冲女人的魂魄说道：“你既心意已决，该说的话这小崽子也替你说了，那便随我回地府吧。”施灿愣了愣，心说小鬼还没解决呢，这就回地府了？然而女人却纹丝不动，面上的神色却与方才迥异，不再那么的……视死如归？
　　“大人，”女人支支吾吾着开口，“可以等我父母醒过来之后再……”
　　“不可以。”栖迟打断她，“而且他们死不了。”
　　“可是……”
　　“可什么是？”栖迟轻嗤了一声，“你且放宽心，他们将来有的是孤苦无依的日子，总得早早适应起来。”
　　施灿一言难尽地瞟了他一眼，您老这话可真够杀人诛心的。
　　“再说了，想死的是你，丢下他们的也是你，我已成全了你，你又有什么脸面来求这求那。”瞧着闲事不理的人这会儿居然话痨了起来，“酆都城外的孤魂野鬼都知道孤注一掷为自己的下一代挣个前程，父母之爱大抵皆如此，原本说不清对错，但你既然认定这是错的，不惜以自己的性命去惩罚他们，那也只是你的事。可世上身不由己之事千千万，如果都一死了之，那只怕我们鬼城都得实行计划生育，控制人口去接纳你们这些逃兵。”
　　栖迟像是想到什么长长哦了一声，又冲婴儿抬抬下巴：“还有像你女儿一样投错胎的小鬼。”
　　施灿忽然就明白了。
　　“大人……”女人听完作势就要跪倒下来，栖迟抬脚抵在她膝盖处，不耐烦道：“用不着跪我，有什么话留到阎王殿再说，上路吧。”
　　“不！”女人维持着半跪的姿势，改变了主意，“大人我知道错了，我不想死了。”
　　“那可别！”栖迟不依不饶起来，“你听我信口雌黄改了主意，等将来再遇些挫折萌轻生之意，怕不是又要回过头怪我。这锅，我不想背。”
　　靠，闭嘴吧你！施灿急得直抖腿，这激将法万一过了头，岂不是得不偿失。
　　“这么多年总觉得自己委屈，可回过头想想，我又真的为自己争取过什么呢？”女人垂着头，“刚刚那位小大人说得对，比起顺遂一生我更希望我的孩子自在快活，可这样的自在快活，如果连我这个母亲都无法给她，又能寄希望于谁呢？”
　　哦豁，栖迟是大人，到我这就成了小大人，小小小，你全家都小！
　　“可你刚才也说了，不想被孩子困住一生。”
　　女人抬起头：“说起来真是好笑，看到宝宝生出来，我都想到她以后叫我妈妈的样子了。”带泪的笑里含了些许温情。
　　时机到了。
　　栖迟抬起右手，掌心朝外轻轻一推，沉闷的手术室里带起一阵微风，只不过眨眼的功夫，女人的魂魄消失不见。
　　下一秒，手术台上的女人睁开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9、地盘
　　◎怎么，你克妻？◎
　　自此，孕妇算是有惊无险活了下来。接下来就是解决小鬼了，这才是他们此行的目的。
　　先前小鬼尚有一半身子露在外头，栖迟还能用鞭子捆住他，可如今他已完全钻进婴儿体内与她的魂魄纠缠在一起，拔出萝卜带出泥，若强行拉出势必婴儿也活不成。
　　“那只能是他自愿出来？”施灿犯难，“他好不容易有个宿主，怎么可能会愿意再出来。”
　　“不一定。”栖迟低头摘下右手腕上的银绳，然后将细碎的头发勉强挽了个丸子头，几咎碎发垂在耳旁后颈，衬得他原本就小巧精致的一张脸愈发五官深邃棱角分明。
　　他施施然走到婴儿身边，施灿正纳闷着他做什么打算，就见他竟然伸下手一把掐住了婴儿的脖子！
　　操！这还得了！施灿只当这人怕麻烦，却不知还是个冒牌阎王，他二话不说冲上去拦他，可栖迟早就料到了这一幕，直接挥手将他打了出去。施灿头重脚轻地跌倒在地，屁股痛上加痛，还没来得及骂上几句脏话又被劈头盖脸泼了一身东西，那东西又脏又黏滴滴答答，一股子恶臭直冲天灵盖，施灿没忍住反胃干呕起来，终于体会到什么叫连呼吸都是错。
　　不行，婴儿还被掐着呢！
　　施灿捏住鼻子手脚并用着冲过去，栖迟这回倒没推他，大概是嫌恶心只侧身躲了躲，谁知施灿也做好了被他打一掌推开的准备也跟着往边上闪去，二人阴差阳错着撞在一处，施灿那原本就摇摇欲坠脆弱不堪的肠胃坐了一趟过山车，呕吐物直接沿着食道冲出来，一道抛物线喷在了栖迟身上。
　　栖迟：“……我杀了你。”
　　施灿捂着嘴怕自己再吐出来：“别别别，我特别擅长洗衣服。”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家伙可真能把人头给拧了，认个怂没什么大不了。施灿一边后退一边往身侧瞧，栖迟此刻已经放开了婴儿，但却把刚收回去的鞭子又祭了出来。
　　不是吧？不是吧！
　　跑！
　　施灿脚比脑子快，生怕这鬼见愁杀红了眼殃及他这条无辜的小池鱼，只是那小池鱼还没跑出几步就被拽着了尾巴，啊不是，拽住了腿。鞭子缠上他的小腿，拖得他寸步难行，施灿哪还顾得上那么多只想着穿墙而逃，可是鞭子却跟长了牙齿一样，竟一口咬在了他腿肚子上。
　　“疼疼疼疼疼！”施灿吃痛跌倒在地，他这才发现绊住他的哪是栖迟的鞭子，根本是一团裹挟在黑烟之下的小鬼！
　　不对啊，小鬼怎么出来了？！
　　鞭子袭来，小鬼这回学聪明了，灵巧往上一跳顺势躲开，鞭子实打实落在施灿的小腿上，顿时皮开肉绽。
　　“靠，你他妈看准点！”施灿又惊又痛，眼见着第二鞭朝着他膝盖飞来，小鬼再次起跳，不偏不倚趴到了他腿根处，膝盖也跟着无辜躺枪，第三鞭要是再这么随心所欲下去小小灿可就废了！可栖迟显然没有预判或者收手的打算，施灿飞快权衡利弊，花了0.01秒的时间做了决定，他在小鬼再次躲开鞭子后飞快地捂住了裤/裆，手背上顿时连绵出一道红色血印，他听见肇事者很轻地笑了一声。
　　“你就是故意的！”施灿心态崩了，破口大骂，“去你妈的！老子不躲了，你有本事一鞭子打死我！”
　　他索性四仰八叉着躺平在地上，也不管小鬼在他身上动手动脚，反正打不过栖迟这家伙，山高阎王远也没人能帮的了他，那还不如痛痛快快灰飞烟灭罢了，总好过被他这样折辱调戏。
　　谁知他这么一坦荡那边却住了手，似乎是失了乐趣。
　　“算了。”栖迟耸耸肩，“没劲。”
　　他手腕微微一晃，鞭子像是装了雷达般直直追着小鬼而去，一鞭一鬼游走在施灿身上较量了几个回合，终于以小鬼不负众望败下阵来结束战斗。血淋淋的小鬼目眦尽裂，龇牙咧嘴着发出怪异的惨叫，栖迟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拎着小鬼转着看完一圈，最后脱下被吐脏的外套将小鬼从头到尾裹得严严实实，甩手扔给了另一位伤号。
　　“太过分了吧？”施灿红着眼委委屈屈，倒不是装的，伤口真他妈挺疼，被鞭子打过的地方跟着了火似的，“你把我打成这样，还要我抱小孩？你没长手吗？”
　　“长了，”栖迟插着兜四下环顾一周，确定事情都已处置妥当，“我不喜欢小孩，他要是在我手上，我可不保证他到阎王殿的时候还能喘气。”
　　“那你怎么确定我不会跟你一样？”
　　“就你？”栖迟哂笑道，“烂好人。”
　　施灿哼了一声：“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咱们都是在地府赚功德等着投胎转世的人，多积德行善造福下辈子有什么不好！”
　　“是吗？”栖迟摆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整理着衣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施灿双手举着这烫手山芋抱也不是拖也不是，最后想了个办法，他把外套袖子打了个结，直接当成塑料袋提溜着走了。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颇为不安地回头看向女婴，栖迟不会真的掐死她了吧？
　　结果就在他转头的一瞬间，婴儿在护士锲而不舍地拍打下终于咿呀一声哭了出来。以前，施灿听见小孩啼哭总觉得闹心，可这一次，他却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最美妙的声音了。
　　超跑又凭空出现在医院楼下，施灿骨肉又酸又疼，手臂和小腿还流着血，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此刻他只想躺进软绵绵的沙发里狠狠睡上一觉，没有沙发那副驾驶也是可以的。然而鬼见愁却把车门一锁，扇了扇风道：“臭东西，把你脏衣服脱了再进去。”
　　不提还好，一提就来气，那股子臭味这会儿又漫上来，施灿皱着鼻子气鼓鼓问他：“你往我身上泼的什么玩意儿？”
　　“女鬼的肠液血浆双拼奶水。”栖迟波澜不惊地指了指“塑料袋”里咬尖牙利齿的小崽子，“他妈的。”停顿两秒后又补充说明一遍，“他妈妈，的。”
　　施灿：“！！！”
　　他把小鬼丢给栖迟，栖迟又顺手将那团扔进车后座自己钻进了驾驶室里，等施灿再上车时只穿了件卡通图案圆领卫衣，露着两条白花花的大长腿，右腿膝盖淤青，小腿处有一圈深浅不一的牙印，正渗着血丝。
　　“操！”施灿掰着小腿嗷嗷叫，“我要去打针！”
　　栖迟偏头瞟了一眼，扯过后座的毛毯砸在他身上。
　　“干嘛？”施灿看他，“我不冷。”栖迟啧了一声，目不斜视：“有伤风化。”
　　施灿不以为意道：“咱俩都是男的，你害什么臊！”
　　“你这德行要是被判官看到，是会被浸猪笼的。”
　　“封建，”施灿哼哼唧唧，“旧社会。”
　　栖迟懒懒笑了起来：“酆都鬼城还真就是封建旧社会。”
　　“旧社会……”施灿喃喃，“那我岂不是可以一夫多妻！”
　　“何止，”栖迟说，“你还可以一妻多夫，一夫多夫。”
　　施灿把腿上的血迹擦干净，转过头问栖迟：“那你呢？你是哪一种？”
　　“哪种都不是。”
　　“怎么，你克妻？”
　　“我克你。”栖迟怼人这话没过脑子，等说完就意识到不对了，好在另一边的小跟班压根没往耳朵里去，又开始全神贯注跟手臂上的伤口较劲。
　　车子在黄泉路上开了没多久便歇在一处水边，栖迟戴上口罩走下车，择了个清静的石碓，蹲下身搓洗起双手来。一块小石头扑通落入河中，溅起清凉水花，栖迟侧脸躲开，睁开眼又撞上了两条白花花。
　　“忘川河那么长，你非得往我这挤？”
　　“这也没写你名字啊，我为什么不能来？”施灿理直气壮地反驳他。
　　“那写你名了？”栖迟有些不耐烦。
　　施灿几步跨到他下游位置，如释重负般掏出家伙事撒了泡尿，他眯着眼望向远处星光点点的场景，意犹未尽道：“做个记号，以后就是我的地盘了。”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边上的正经鬼却是目瞪口呆。
　　“什么表情？”施灿低头看了一眼，“不服气？那比比谁尿的远。”
　　栖迟是彻底无语了，不过这无语的表情中似乎还夹杂了某种奇奇怪怪说不上来的……得意？暗爽？
　　“是幸灾乐祸。”栖迟一言以蔽之。
　　“你幸灾乐祸什么？”施灿还没明白他这话的意思，就听见忘川河里传来异样的声响，原本平静的水面骤起波澜，大大小小的漩涡越聚越多，像是要把人拖进去一般。
　　施灿直觉不好，果然，数道鬼影从水中一跃而起直直扑向他，最糟糕的是，栖迟这家伙，丢下他自己跑路了！

10、癖好
　　◎我来灭口◎
　　施灿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得罪了何方神圣，怎么会招来这么一群恶鬼。无常大人说过，酆都城外都是些穷凶恶极的孤魂野鬼，栖迟这个杀千刀的也吓唬过他，大鬼吃小鬼，这里比炼狱也不遑多让。
　　他扶着一条伤腿连滚带爬地逃命，奈何自已初来乍到哪是这些钉子户的对手，水鬼纷纷上岸惊扰了河边的树林，眼冒精光的游魂一个接一个飘了出来，粗粗看去，足有百人多。
　　这些鬼魂或奇装异服或长发利齿，还有穿着清装一蹦一跳的僵尸鬼。这可比他前段时间参加的万圣游园会精彩多了，要是卖个门票肯定能发笔横财。
　　栖迟那辆耀眼的银色超跑就停在百米开外，那一刻，施灿懂得了什么叫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以及获得了某乎“有一个讨人厌的上司是什么体会”的谢邀机会。他负隅顽抗了不到一分钟就被众鬼压倒在地，踩着他脑袋的是个衣着暴露的高个女鬼，身上湿湿嗒嗒滴着水，开口却是个男人嗓音：“多俊的小娃娃，怎么就不学好，谁给你的胆子，居然敢往忘川河里撒尿？”
　　“娘娘腔你跟他废什么话，把他鸡儿割了，看他还敢不敢！”
　　一泡尿引发的阉割案。
　　施灿毫无反抗余地地趴在地上，沿岸的碎石硌得胸口疼，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指着来时的方向栽赃道：“不是我，是栖迟干的。”
　　“栖迟？”娘娘腔脚上的力道松了些，四下张望一番，哪有什么栖迟的身影，他蹲下身摸了摸施灿的脸，“别拿鬼见愁吓唬人，就算他真的在我们也不怕。”
　　不怕你的手倒是别抖啊。
　　“栖迟是谁？”新来的野鬼真诚发问，“鬼见愁又是谁？很厉害吗？”
　　“嘘！”刚刚扬言要阉了他的矮鬼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说不得。”
　　“小娃娃，要不你好好陪姐姐玩一场，我就放过你。”娘娘腔捏着嗓子越靠越近，手指已经开始往下游离，施灿那双光秃秃的腿实在诱人，在这么一群恶鬼中显得格外扎眼。
　　不过其他野鬼却不同意——
　　“凭什么便宜你一个色鬼，你说放过就放过吗！”
　　“就是就是，这小鬼闻着那么香，咱们胳膊大腿的分着吃了岂不更好！”
　　“人家一个男娃娃，就算要玩那也是先给我们姐妹几个开荤，娘娘腔你死一边去，被你玩过的男人有几个还是好的。”
　　施灿使劲并拢双腿，鬼哭狼嚎起来：“我不行，我阳/痿，我三秒男，我给不了你们性/福！姐姐们放过我吧！”
　　“没事儿，”娘娘腔将手探进他的腰窝，“姐姐我是个走后门的，我能给你性/福。”
　　完了完了，二十二年童子之身怕是不保！
　　“不行！”施灿豁出去了，“你们这么干栖迟肯定会杀了你们的！”
　　“妈的！”娘娘腔急了，“又他娘的关鬼见愁什么事！”
　　“他走我的后门！”施灿脸也不要了，“我刚从他车上下来，你看我这副衣衫不整的样子，你说是为什么？鬼见愁什么脾气，能容许你们玩弄他的人吗！”
　　“小鬼，吹牛逼谁不会，鬼见愁出了名的不近女色，你当我们傻会相信你吗？”
　　“被男人上是值得吹牛逼的事情吗？”施灿越说越真，“你想想他为什么不近女色，因为他近男色啊！你就说他之前的下属，那个叫胡逸的，你知道人家为什么不干了吗，因为栖迟要潜规则他，他不同意！”
　　“那你就同意了？”矮鬼插嘴问道。
　　“对！”施灿无颜面对自己，索性眼一闭心一横，“他可喜欢我了，他说我比他之前所有的下属都乖都听话，还说以后谁欺负我就一鞭子抽的他魂飞魄散！他还说酆都鬼城是封建旧社会，但他不想什么三妻四妾一夫多夫就想跟我一生一世一双死鬼！你们要是不信，我腿上还有牙印和鞭痕，他有些特殊癖好你们不知道而已！”
　　施灿逼逼赖赖个不停，彻底放飞了自己。就在他幻想试图蒙混过关时，突然腰间一紧被人拎起头朝下扛到了肩上。淦！娘娘腔来真的了！施灿双脚乱蹦，悬空的手拼命打他，那娘娘腔力气极大，竟一巴掌拍在了他的屁股上。
　　“不想死就安稳些！”
　　操，是栖迟！
　　“你大爷的！”施灿鼻子一酸，“你还知道来救我！”
　　“我来灭口。”栖迟将他狠狠摔进车里，居高临下抽出鞭子，咬牙切齿，“特殊癖好，嗯？”
　　“不是，你听我解释！”施灿躲到了毯子下面，缩成一团。
　　“我要再不来，你是不是该说你都怀我孩子了？”
　　“已经生了。”施灿指指后座，“在这呢。”
　　“你！”栖迟往后一瞟，变了脸色，“小鬼呢？”
　　座位上外套还在，外套维持着刚才的形状，里头却是空空如也。
　　“跑哪去了？”施灿裹着毯子坐起来，“去找吗？”
　　狂风骤起，连绵不绝的血色彼岸花迎风摇曳，接连成汪洋火海，火海尽头，黑压压的野鬼去而复返，栖迟不悦地皱了皱眉，他捏紧口罩金属条，回到车上扬长而去。
　　“不管小鬼了吗？”施灿问。
　　栖迟左手搭着方向盘右手按着太阳穴，虽然戴着口罩，但能看出神色十分不好。施灿有些后知后觉的良心发现，担忧地问他怎么了，栖迟却依旧不声不响连正眼都不看他。爱理不理！施灿盘腿靠到门上，撇过头面向窗外，极目望去，忘川河上浮着一片红色荧光，越来越多的水鬼钻了出来。
　　岸上的野鬼们扎进彼岸花丛中，打滚跳跃，手舞足蹈，似乎在庆祝着什么。施灿忍不住好奇，但一瞧鬼见愁这副死人脸，就只得把问题又咽了回去。
　　酆都城内戒备森严，黑白无常正等着他们。施灿裹着毯子先行下车，闻人语凑上前来，冲他摊手道：“小鬼呢？交给我吧。”
　　施灿努了努嘴，摇摇头。
　　“栖迟把小鬼给做了？”闻人语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没有。”施灿悻悻道，“小鬼跑了。”
　　“跑了？”闻人语吃惊，“这怎么可能！”
　　施灿有些莫名其妙：“这有什么不可能的？”
　　“那可是栖迟啊！”闻人语将信将疑，“这世上还有能从栖迟手下逃走的妖魔鬼怪吗？”
　　“啊，凡事都有例外。”施灿干干笑了几声，他回头看去，栖迟已经从驾驶室走了出来，垂着头走得踉踉跄跄。
　　杏粼走上前扶住他，顺手搭了把脉：“头又疼了？”
　　“嗯。”栖迟强打着精神，“城外有异样。”
　　“我们已经知道了，到底怎么回事？”杏粼追问，“跟你们有关吗？”
　　栖迟瞄了施灿一眼：“你们待会儿问这个瘟神吧，我回去睡会儿。”头痛欲裂，他难受地甩了甩脑袋，刚走出没几步忽然顿住，转过身疾言厉色地问施灿，“你见到我的银绳手串了吗？”
　　“你不是扎丸子头……”不对，栖迟的头发早就不知何时散开了，“嘶……不会是掉在刚刚那个地方了吧？”
　　栖迟闭了闭眼，回过身就要往城外走。杏粼拦住他：“酆都城外，百鬼林里，黄泉路上，忘川河边，彼岸花粉无处不在，你去找死吗？”
　　“严重过敏是会休克的！”施灿在边上补充了一句，“不过吃息斯敏挺管用！”
　　栖迟瞪了他一眼。
　　“丢了就丢了呗，”闻人语把杏粼的手拨开，“反正你那手串上的铃铛千百年也响不了一声，没什么稀奇的。”

11、脸红
　　◎PHP是世界上最好的语言◎
　　“啊啊啊，疼！”
　　“就抹个消毒水，你能别嚎得跟杀猪似的吗？”
　　“你这叫抹吗？你这是浇花啊！”
　　“别往脸上贴金了，就你还花呢？”
　　杏粼推门进去时就见到两只小学鸡你来我往地斗着嘴，空了的碘酒瓶孤零零倒在一旁，滚了几遭差点跌落在地，闻人语眼疾手快地接住，抬头便对上了他的目光。
　　“杏粼！”闻人语起身迎他，“栖迟怎么样？”
　　“老样子，等他自己熬过去吧。”杏粼似乎有些累，捏着眉心坐到临窗的木椅上，长长舒了口气。
　　“还嚷着去找他那破串子吗？”
　　“他没嚷，手串也没破。”施灿没忍住说道。
　　“嘿？”闻人语乐了，“你不是讨厌他吗，怎么还替他说话？”
　　施灿撇了撇嘴：“我只是阐述事实，而且，他那东西丢了，大概也是因为我。很重要吗？”他下意识地揉了下手腕，“银绳手串对他很重要吗？”
　　闻人语搬了张矮凳挨到杏粼边上，托着腮心不在焉道：“你妈留给你的遗物，你说重不重要？”
　　挺重要的，施灿又想，可是我妈没给我留遗物。
　　说话间，杏粼从椅背上抽出平板，打开记事本专心致志写着什么，闻人语仰头盯了好一会儿，脖子都酸了杏粼也没看他一眼。
　　“大人，白无常大人！”闻人语拽拽他的裤腿，眼巴巴看着他，“你理理我呗。”
　　杏粼没好气地笑道：“你要实在无聊，跟小屁孩再吵个十分钟吧。”
　　小屁孩处理完伤口，拖着个坐垫一瘸一拐挪过来，蹭着墙根一屁股坐定，闻人语冲他抬抬下巴，开始下逐客令：“你收拾完就走。”
　　“我去哪？”施灿把坐垫铺在大腿上，怪可怜的，“栖迟现在看到我就烦，我等他冷静冷静。”
　　“那你别赖在这儿，杏粼最怕吵了。”闻人语认真道。
　　“就属你话最多。”杏粼瞟了他一眼，“你把小孩带你那儿去，岂不两全其美。”
　　闻人语见杏粼并没有真的赶他们走的意思，索性也大胆起来，指着右侧的一个房间说道：“客房里有几套干净的衣服，你去换了吧，大小伙子穿着内裤瞎晃荡，成何体统！”
　　杏粼翘了个二郎腿，抬起头：“你倒是会慷他人之慨。”。
　　“什么他人不他人，”闻人语很快地接了一句，“你的不就是我的。”
　　杏粼没再说什么，只弯起嘴角笑了笑，施灿见他二人之间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但一时又说不上怪异在哪里。杏粼的衣服多以衬衫西裤为主，施灿平生除了毕业拍证件照找工作时，还没穿过正经西服呢，但他现在有伤在身，穿这紧绷绷的衣服总归不自在，好在翻箱倒柜终于还是找出来一套不算搭的运动服。
　　等他换完衣服走出去，闻人语有些意外道：“好家伙，我说我这身衣服怎么找不见了，原来在你这儿呢！”杏粼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嗓子，说：“有一次你喝醉了赖着不肯走，还把衣服都吐脏了。”
　　“你就帮我洗了？”闻人语吃惊道。
　　杏粼没否认，也没继续这个话题，他把平板递给闻人语，说道：“这是我记录的栖迟犯病的日期，越来越频繁了。”
　　施灿凑过去跟着看了几眼，皱了皱眉：“他这是什么病？不是说过敏吗？”
　　“过敏只是个通俗的讲法，”闻人语接过话茬，“栖迟闻不得彼岸花的香味，平时能避则避，避不了戴着口罩也无妨，但有时候还是会莫名其妙地头痛。”
　　“头痛？”施灿问，“就光头痛吗？”
　　“你是不是嫌他不够难受？”闻人语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是普通的头痛神经痛吗？能叫栖迟都顶不住的煎熬，换了旁人怕是早死上千百回了。”
　　“那治不好吗？”这话是问杏粼的。
　　杏粼摇了摇头：“药石无医，我一直未找到方法。”
　　“我说你也别太在放心上！”闻人语宽慰他，“十八层地狱爬上来的厉鬼，身上总得带些疑难杂症。”
　　屋外传来高跟鞋踩地的动静，施灿刚要开口的话被推门声堵了回去，Lucy扒在门边，张望一圈，停在施灿身上：“你果然在这里！”
　　施灿纳闷：“你找我？”
　　“算是吧。”Lucy蹭了蹭鞋底走进来，自顾自倒了杯凉白开，仰头一饮而尽，完了又问，“有吃的吗？”
　　闻人语指着茶几上的一堆零食说道：“你是来蹭吃蹭喝的吧？”
　　Lucy坐到沙发上，一边挑零食一边说着：“今天事儿真多，可累死我了。有个好消息有个坏消息，你们听哪个？”
　　“都不听。”闻人语不听她卖关子，“爱说不说。”
　　“你这人啊，”Lucy咬了一口蛋黄酥，“你能把对杏粼的耐心匀一点儿给我吗？”
　　“都匀给你吧。”杏粼无奈，“今天坏消息不少，也不差你一个，先说坏消息吧。”
　　Lucy朝外头吹了口气，阴风带着关上了门，她压低声音煞有介事道：“就替死鬼的事儿。”她指指施灿，“阎王知道了。”
　　“操！”闻人语骂了一句。
　　“系统频出bug，阎王本就有微词，死错人更是重大事故，偏我们怕被处罚还知情不报，将错就错，这跟篡改生死簿没什么两样。”Lucy抹了把冷汗，“这事也就我们几个知道，也不知阎王从哪听到的风声。”
　　“那……那阎王打算怎么处置我们？”闻人语难得怂下来。
　　“这就是好消息了。”Lucy说，“一开始我都吓坏了，阎王叫了勾魂板块的程序员去问话，那小子非说系统没有bug，宁死不认。”
　　“小王八？”
　　“嗯，小王八这回一点儿都不王八，他叉着腰跟阎王叫板，说你可以侮辱我的人格，但你不能侮辱我的代码！”Lucy拍拍手，“英雄！”
　　“得了吧，”闻人语切一声，“就他那三天小bug五天大bug的狗屁水平，还不能侮辱我的代码，真好意思。”
　　杏粼：“最后呢？”
　　“最后阎王把他开了，我这不是刚办完离职手续嘛。”Lucy叹了口气，“顶撞阎王，罪加一等，投畜生道去了，下辈子还算有出息，能进全聚德。”
　　施灿：“……那我们呢？”
　　“没事了。”Lucy伸了个懒腰，“我都不敢信，阎王居然说算了，下不为例。”
　　“还真是个好消息。”闻人语放松下来，“估摸着酆都城外闹腾得太厉害，阎王无暇管我们。”
　　杏粼：“夜游神怎么说？查出来彼岸花为何会忽然盛放失控吗？”
　　夜游神平日里多出没凡间，于夜间巡游，监督人间的善恶，也时常为阎王跑腿，打探凡冥两界的消息。
　　“我就见他从阎王殿出来，我问他查出来什么，他说他也不清楚，叫我去问那个随地大小便的倒霉蛋。”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Lucy眼睛就没离开过施灿。
　　“……”倒霉蛋有些脸红，“就小便，没大便。”
　　闻人语：“你可真行。”
　　Lucy：“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栖迟要开了你。”Lucy说。
　　“什么？”施灿闪了舌头，“他要开除我？”
　　“没错，”Lucy遗憾地耸耸肩，“我是来谈退你的。”
　　闻人语在边上看热闹不嫌事大，笑得一脸灿烂：“稀奇，真稀奇，你可真是栖迟的克星啊。我认识他这几百年来，没见他失过手，这次却连个小鬼都没抓住。也没见他对哪个下属不耐烦过，从来只有别人受不了他，居然还能见识他受不了别人。您可真是让我们大开眼界！”
　　施灿呵呵干笑几声：“谢谢夸奖。”
　　如果被开除了，不就意味着失业！失业了不就意味着要被赶出酆都城了嘛！
　　娘娘腔，矮个子鬼，一群妖魔鬼怪！妈的，虽然栖迟也算不上好东西，但好歹不会像那些疯鬼一样动不动就要走他后门吧！
　　“我不想走。”施灿想了想，福至心灵，他一拍大腿激动道，“Lucy姐，你刚不是说有个程序员被开除了嘛，那不得补员，我大学学的计算机，我可以，你给我转岗吧！”
　　“我记得你大学主修的C++，不大行。”Lucy磕着瓜子慢悠悠道。
　　“别呀！”施灿死命推销自己，昧着良心，“我还会一丢丢Java，并且完全接受996！007也不是不能商量！”
　　“那也不行，”Lucy吐着瓜子壳说，“我们的系统是PHP开发的。”
　　“什么玩意儿？”施灿歧视道，“为什么是PHP？”
　　Lucy看闻人语：“你回答他，我那会儿还没来呢。”
　　闻人语回忆了一阵：“我有次去勾一个程序员的魂，他临死前还在念叨PHP是世界上最好的语言，我就记下来了。后来我们搞系统，就专门用了PHP，有什么不对吗？”
　　对，太对了。你们是大佬你们说什么都对。
　　算了，此路不通。
　　杏粼：“你最好跟我们说说发生了什么事，或许能知道怎么解救。”
　　“对，”闻人语附和，“而且小鬼是怎么回事，你们为什么没抓住他？酆都城外又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说出来吓死你！
　　老子生了个娃，老子要跟鬼见愁比谁尿得远，老子还差点被色鬼给上了！
　　Lucy：“你脸红什么？”
　　“没有，才没有！”
　　“话说，我过来的路上，听他们传得沸沸扬扬。”Lucy冲他挑了挑眉，“你在城外跟那些孤魂野鬼说的，说你跟栖迟有一腿，真的假的？”
　　“说他最喜欢你，他真这么说了？”
　　“还有，栖迟有点特殊癖好，什么特殊癖好呀？”

12、武器
　　◎他完全不吃硬稍微吃一点软◎
　　施灿最后还是一五一十地把经过交代了一遍，并且在那三只心机鬼的威逼利诱下连芝麻丁点的细节都没漏过，末了他还义愤填膺地指责起栖迟来：“你们说鬼见愁是不是太混账了，要不是我一腔热血见义勇为，产妇和她的宝宝不都死翘翘了！”
　　“那她们最后死了吗？”闻人语翻了个白眼，也不知从哪掏出来个干瘪的桔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解闷，“栖迟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什么道理？施灿不解。
　　“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道理总听过吧？”施灿疑惑地点点头，听闻人语接着说道，“小鬼与女婴的魂魄纠缠在一起，那什么样的情况下他愿意主动脱离出来？”
　　闻人语没等施灿回答，直接把桔子丢给他，继续说：“自然是宿主已死，而外头有更大的诱惑。”
　　杏粼帮着解释：“栖迟并没有真正掐死女婴，不过是以假象蒙混小鬼罢了。至于他泼在你身上的乱七八糟的呃……饮料，可以理解为是一道引子。”
　　“引子？”
　　“没错，小鬼对他母亲的气息最是熟悉，所以当他发觉宿主已死而又闻到熟悉的味道时，自然会毫无犹豫扑向你。”闻人语斟酌了下字句，“扑向他以为的母亲，这是他寻求庇护的本能反应。”
　　施灿愣了愣，反应过来：“那栖迟不能把那些脏东西泼在自己身上引小鬼吗？”
　　“当然能。”闻人语笑道，“但他肯定不会这么干。”
　　施灿不禁想到了那些个愤而辞职的前辈们，冷不丁共情了起来。“他是不是经常这么干？”他问。
　　“你这算还好了。”闻人语没安好心，逮着机会就刺激他，“你就说胡逸吧，鬼见愁把他倒挂在乱葬岗三天三夜钓食尸鬼，害的他被啃了半个肩膀不说还落了个老寒腿。再说胡逸之前那一位，也没好到哪去，出卖色相勾搭女色鬼，等把他从女鬼堆里救出来的时候，啧啧，身上又是蜡油又是指甲印，后面还插了根兔子尾巴，真真是体无完肤一滴都不剩了。还有……”
　　“停停停！打住！”施灿都快吐了，“你别说了！”
　　Lucy看不下去，把施灿拉到一旁：“你们别吓唬他了，眼见着我的试用期也要到时间了，就因为栖迟，离职率居高不下，再这样下去我都转不了正！”
　　施灿：“Lucy姐……”
　　“别哭，灿宝。”Lucy摸摸他狗头，“姐会想办法让栖迟留下你的！”
　　“不是，我没……”
　　“我懂。”Lucy堵住他的嘴巴，“所以我这次来是来给你想办法的，就算栖迟要赶你走，那也得等我转正之后不是。”
　　我特喵的谢谢你。
　　Lucy按着他一道坐下，挖走他手中的桔子剥了皮塞给他，施灿被酸得一激灵，又被Lucy捂着嘴硬逼着咽了下去，美艳点魂官满意地点点头，抽了纸巾擦拭着白皙纤瘦的双手，笑着说：“栖迟其人，吃软不吃硬。”
　　“是软硬不吃。”闻人语纠正她。
　　“烦不烦，”Lucy推了他一把，接着给施灿洗脑，“他完全不吃硬稍微吃一点软，所以我想了个办法，苦肉计。”
　　施灿抽了抽嘴角。
　　“栖迟可宝贵他那手串了，你去城外把它找回来，兴许他就心软了。”
　　“偶像剧看多了吧？”闻人语见谁都怼，“且不论找不找得回，他心不心软，就依着这小屁孩往人头顶撒尿的破德行，那些野鬼看到他能不撕了他？”
　　“所以说是苦肉计啊！”Lucy越说越兴奋，“其实重点不在于手串能否找回来，而是施灿的一片心！等你一出城我就去找栖迟，就说他小跟班不顾千难万险就算被野鬼啃噬都要帮他找回丢失的宝贝，再煽煽风点点火怂恿着栖迟出城去找你，到时候山无棱天地合，在漫天飞舞的血色花瓣中你们冰释前嫌，感天动地，再不分离！”
　　闻人语笑得不能自已：“你可别忘了，栖迟还没恢复过来，这血色花瓣怕不是要了他的命。”
　　“那就再等等，”Lucy不以为意，“等城外消停了。”
　　“那个……”施灿弱弱地举手，“这彼岸花到底是什么东西？我是说，城外的野鬼为什么会变得那么亢奋？”
　　“彼岸花乃冥界接引之花，指引着亡魂渡忘川过奈何。”杏粼在边上清清冷冷开口，“酆都城外多的是千百年未得超脱的孤魂野鬼，他们无比信仰彼岸花，认为它可以涤荡灵魂，洗清生前的罪孽，只要踏着盛放的彼岸花就可重入六道轮回，再世为人。”
　　“难怪啊，难怪那些野鬼跟疯了一样。”施灿喃喃道，“彼岸花，真有这样的神力吗？”
　　闻人语冷笑了一声：“无稽之谈罢了，若真如此那还要十八层地狱做什么？世间善恶到头来有因无果，那恶人只管作恶便是了。你说对不对，杏粼？”
　　杏粼闻言微一愣怔，垂下眼眸笑了笑，没说话。
　　“那就这么说定了！”Lucy拍板定论，“死马当成活马医！”
　　敢情死马不是你。
　　虽然施灿觉得这个主意烂透了，但一想反不反抗似乎都没差，如果栖迟真不要他，他也只能灰溜溜地被赶到城外，也同样要面对那些乌漆嘛糟的神神鬼鬼。
　　“好歹给我个防身的武器吧。”施灿妥协，“别的鬼都有十八般武艺，我怎么除了穿墙就不会别的了，其他技能什么时候加点？”
　　“你且慢慢修行吧。”闻人语捞过杏粼的平板，顺利解锁后划拉了一阵，最后摊着花花绿绿的一页递给他，“挑挑吧，想要什么武器。”
　　西瓜刀、狼牙棒、不锈钢管、尼龙绳……施灿的眉头是越皱越紧，从头到尾翻了三遍，忍无可忍：“就没点像样的吗？没有枪吗？”
　　“枪要P3级别以上才有资格佩戴，你现在职级是P1，能选的就这些。可别看不起这些东西，简单粗暴最适合你们小白。”闻人语探过身子指着其中一把铁锤说，“我看这就不错，平时还能敲敲核桃顺便cosplay一下雷神。”
　　“有烟吗？”靓仔惆怅。
　　“锤子烟？”
　　施灿：“……”
　　“哦，”闻人语掩嘴笑笑，“吸烟有害身体健康。”
　　“我健健康康的还能死而复生不成？”施灿都无语了。
　　闻人语收回平板，轻轻念了声咒语，一根一米长的竹竿凭空出现在施灿眼前。“这是烧火棍，你往一头吹气另一头就会有浓烟冒出来。”
　　施灿还在上一个话题没回过神来：“你让我把这玩意儿当烟抽？”
　　“你脑子是串联的吗？”闻人语把烧火棍扔给他，“这是你的武器，你在城外要是遇见危险，就吹些浓烟出来掩护自己跑路！”
　　施灿不情不愿地接过自己的第一件武器，烧火棍中间空心，握在手上倒是没什么重量，不过怎么看都像去要饭的。
　　事已至此，硬着头皮上呗。

13、反骨
　　◎要钱还是要饭？◎
　　翌日清晨，之所以说是清晨，因为公鸡打了三遍鸣。
　　酆都地府暗无天日，但久住的居民似乎都自带了计时系统，知道何时该躬耕吆喝，何时该闭户歇业。这千百年来各怀鬼胎的日复一日，他们或许早已不在乎光明的意义。
　　彻夜狂欢尽，空虚寂寞冷。
　　山风过后，荒野无边，一夕之间酆都城外仿佛被扫荡了一般，彼岸花尽数凋零，枯枝碎叶洋洋洒洒堆了满地，无不彰显着萧条颓败的景象。
　　城内的鬼官们对这些孤魂野鬼多抱着置之不理的态度，只要他们不越了界不坏了规矩也便放任自流，是以昨天的动静虽然大了些，但鬼官们并没有插手其中的意思。现在群鬼们闹也闹了乏也乏了，也就整顿整顿回巢休养，这一边万籁俱寂，忘川河的对岸却正上演着一出你追我赶的精彩戏码。
　　没错，我们的主人公施灿小朋友此刻正被一群野狗疯狂追赶撕咬。
　　他原本还在庆幸城外风平浪静，结果在半人高的杂草堆里守株待兔了一个小时，栖迟没等到，却等来了一群恶狗。那些恶狗平日里被野鬼们欺负惯了，好不容易逮到个落单的，自是不把他咬碎了填饱肚子誓不为狗！
　　烧火棍顿时成了打狗棒，施灿越想越气，闻人语这狗东西绝壁是故意的！双脚难敌四腿，更别说是成群结队的四腿，他朝着黄泉路的方向跑了没八百米就被野狗咬着裤腿拽到在地。这场景似曾相识，可昨天的野鬼还听得懂人话，今天又上哪讲理去！
　　施灿顾不上会不会把孤魂野鬼们吵醒，一声高过一声的救命冲破天际，结果却是他叫破了喉咙都没见到半个鬼影子。
　　操，说好的栖迟呢？！
　　四面八方的野狗闻声而动，龇牙咧嘴流着口水，里三层外三层将他团团围住，施灿腿都软了，别无他法，他哆哆嗦嗦地举起烧火棍，深深深呼吸，然后对着空心竹竿猛地吹气。顿时，滚滚浓烟喷薄而出，施灿被弥漫的烟味呛得涕泗横流，野狗们被顺势逼出几米远，但没一会儿就又如潮水般重新围了上来。
　　施灿再次吹起烧火棍，这回用的力道也更大些。可是那闻人语只告诉他烧火棍能吹出烟来，却没跟他说还能蹦火星子。
　　伟人曾说过，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杂草一碰见明火瞬间点燃，等施灿在PM2.5爆表的环境中睁开眼睛时，眼前已是一片真正的火海。火焰以他为中心朝360度无死角蔓延，黑色浓烟下他看不清野狗们的去向，但能非常肯定的是，他也被困住了。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喂，你是善解人意到要把自己烤熟了送野狗嘴巴里吗？”
　　卧槽！来人了！！
　　“栖迟你个天杀的，你怎么才来啊！”施灿激动得直破音，“快来救我啊！”
　　“呸！老子可不是你倒霉姘头！”那声音穿透黑烟而来，说着风凉话，“哎呀哎呀，都不想救你了。”
　　管你是谁，能救命就行！
　　“别啊别啊！我给你当姘头行吗！”施灿大喊，“快把我拉出去，我要熟了！”
　　那人笑了笑：“好吧。”
　　他悠悠然摇着一柄折扇，长发蓝袍从天而降。
　　挺帅，也挺装逼。
　　他不紧不慢地落在施灿边上，将步步紧逼的火焰一扇子扇出数米远。
　　好家伙，铁扇公主？
　　不过这人显然不是什么公主，手上的也不是芭蕉扇，不过是一把无比寻常的放在景区也就卖个10块钱的纸扇，扇面干干净净连幅写意山水画都没有，只其中一面孤零零写着一个“巡”字。
　　施灿想要谢他，开口却变成了：“你是谁？”
　　那人歪着脑袋打量他，扇面一合敲了他个脑瓜崩，语气中竟有些出乎意料的亲昵：“你怎么又闯祸了，真不怕下十八层地狱吗？”
　　施灿低头看看烧火棍，表示我实在太无辜了。
　　“十八层地狱都便宜了你。”
　　“你以为所有的过错都能偿还吗？”
　　“苟延残喘地活着吧。”
　　一身冷汗惊醒，每每头痛欲裂后都是这样的梦魇，不知道是谁在跟自己说话，究竟是谁那么恨自己。栖迟自嘲着冷笑了几声，十八层地狱爬上来的厉鬼，能有怎样歌功颂德的过去呢。
　　这一回不知睡了多久，他下意识地去摸手腕，等落空时才反应过来银绳手串已经丢了。几百年来未曾有过的失落，就好像心口被挖空了一块，冷风汩汩灌进来。其实他并不知道手串的来历，只是他仅有的记忆里，那大概是很重要的东西。
　　手机上有几个未接来电和信息，他隐约想起睡梦中似乎有谁在敲他的房门，敲了好久，最后开始骂街。他起床洗了把脸，敲门声再一次响起。
　　栖迟趿着拖鞋刷着牙不情不愿地走到门口，打开门后惊讶得差点把牙膏沫咽了下去。
　　门外站了一人一狗。
　　确切来说是一个头发乱糟糟脸蛋黑漆漆浑身脏兮兮的小鬼和一只看不出毛色但能看出来在泥地里滚了无数遭的狗子。
　　“你……”栖迟吐掉泡沫，组织了下语言，“要钱还是要饭？”
　　施灿哇一声哭了出来，嚎得挺响眼泪一滴没有：“你能别赶我走吗？”
　　“要么真哭出眼泪来，要么别嚎。”栖迟见他这副假模假式的样子就觉得滑稽，“否则我打断你的腿。”
　　“不用你打断。”施灿把裤脚往上一撩，又多了几个伤疤，流下的血液也已凝固，“现在跟断腿也差不多了。”
　　“到底怎么回事？”栖迟皱了皱眉。
　　“我找不到你的手串。”施灿艰难地掏着裤兜，掏了好一会儿才把里面东西拿出来，这回他是真委屈了，眼眶里包着泪，“这是我在路上花了一百多功德买的手链，也是银色的，也有铃铛，虽然没你的那串好看，但这是我第一次送人东西，还挺贵的。”
　　栖迟有些意外，又觉得好笑：“一百多就贵了？你怎么这么小气。”
　　“那……”施灿愣了愣，“你要不要？不要我就去退了，你想多贵的？我再买就好了。”
　　之前还叫嚣自己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这会儿倒豁达了起来。
　　“手串丢了多半也是因为我，对不起。”施灿垂着头，似乎是内疚，“你妈妈留给你的遗物，当然是无价之宝，我……”
　　“等等，”栖迟失笑，“谁跟你说那是我妈的遗物？”
　　“黑无常大人。”
　　“他的话你也信？”栖迟单手接过手链，“那就是普通的手串而已，丢了就丢了吧。”
　　“那你为什么要赶我走？”施灿兴师问罪道。
　　隔壁已经有闲出屁的魂差开始探头探脑地看热闹，栖迟啧了一声，让出半个过道：“进来再说。”
　　在地上趴了半天的狗子也摇着尾巴跟进来，栖迟抬脚挡住它，摸了摸鼻子：“你可以，狗不行。”
　　“它很乖的！”施灿蹲下身抱住它，“我在野狗嘴下救下的它，不然它就跟我一样被野狗给吃了。”
　　栖迟挑了挑眉：“你是介入他们的种族战争了吗？”
　　“……”施灿抬头看他，“它不是野狗，一看就是品种狗。”
　　狗子呜咽了几声，看样子还挺赞同。
　　栖迟看着这两个脏东西头又疼了，他从鞋柜上找出一根绳子：“先把它拴在门口，你要是再得寸进尺我就把你也赶出去。”
　　“好好好，门口好！”施灿一边给狗子套绳一边兴奋地说着，“管它家狗野狗，会看大门就是好狗！”
　　栖迟拿了手链却没戴，他并不是非要这样东西不可，只是当初从十八层地狱里走出来的时候，随身就只有一根鞭子和一串银绳，那是他与断层过去的唯二联系，才会视之为珍宝。
　　施灿瞅着自己借来的衣服也弄脏了，没好意思往椅子上坐，局促地站在边上搓着手，栖迟也没客套的打算，自顾自倒了杯水，说道：“我赶你走无非是不想你浪费时间。”
　　“什么意思？”
　　栖迟看了他一眼：“胡逸也好，之前的魂差也罢，来来回回不知多少个了，没有谁愿意留下。”
　　施灿点点头，不知好歹道：“那你得反思你自己，你赶我走有什么用，问题又不在我身上。”
　　“……”栖迟都乐了，跟他抬杠，“可是我不想反思。”
　　“也是，你是我老板，只有我迁就你，哪能你迁就我。”施灿认真地挠着下巴，“不过你话别说太早，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叫施灿，不叫胡逸。而且我也不喜欢别人来觉得我行不行，我跟你说。”
　　他往前跨了一步：“我是早产儿，生下来的时候四斤都不到，我妈还难产死了，所有人都说我活不了，就算活下来也是多灾多病，可是你看，我不也健健康康长大了，还长成了一米八三的大帅批！”
　　嗯，可惜你22岁就嗝屁了。栖迟默默腹诽了一句。
　　“小学的时候我爸又死了，别人又说，说我以后就只有捡废品砌水泥的命，可是你再看，我不也靠自己努力赚了学费上了好大学，最后还找了个挺不错的工作。”
　　嗯，可惜你22岁就嗝屁了。栖迟又默默腹诽了一句。
　　“再后来吧，我算过几次命，每个算命瞎子都说我苦尽甘来长命百岁，可是你再再看，我不是年纪轻轻就挂了吗？”
　　嗯，可这他妈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吗？
　　“所以啊。”施灿综上所述，“我这人，天生反骨，谁说了都不算。”
　　作者有话说：
　　工作忙，更新慢，有就看，没就算。
　　啾咪！

14、游神
　　◎据说，夜游神好男色◎
　　这个喋喋不休的小家伙反不反骨不好说，但栖迟能看出来，他腿上的伤口再不处理腿骨可就不保了。
　　“你不头晕吗？”栖迟忍无可忍打断他。
　　施灿刚才只觉得一阵接一阵的恍惚，还以为是说话太快岔了气，经他这么一提醒似乎是有些眩晕感，他后知后觉地晃了晃脑袋，再看向栖迟时画面都出现了重影，他傻兮兮地问了一句：“你怎么背景虚化了？”话音刚落，就天旋地转着跌坐在了冷冰冰的地板上。
　　栖迟翻着白眼不紧不慢地去了卫生间，半分钟后拿着毛巾走到他跟前，蹲下身递给他，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咬着。”
　　施灿晕乎乎地接过毛巾，不明所以：“你要干嘛？”
　　“酆都城外的野狗食生鬼恶灵，最是五毒俱全，你被它们咬了那么几口，”栖迟啧啧几声，“你看看你小腿都成什么样子了。”
　　“我一低头就晕！”施灿闭着眼揉伤口，疼痛恰逢其时地蔓延开来，似乎有千万只蚂蚁在往他的骨头里钻，他害怕极了，“怎么办？我会不会死啊？我还要投胎呢！”
　　栖迟扯过他的脚踝，将他蜷缩发抖的右腿硬生生掰直。“啊！”施灿疼得哇哇大叫，栖迟就着他的手把毛巾塞进他嘴巴里，下一秒，锋利的刀刃扎进了野狗撕咬开的伤口里。
　　“咬紧了。”栖迟很轻地笑了一声。
　　施灿只感觉自己快疼得魂飞魄散了。
　　刀尖直没入近五厘米，栖迟只稍稍等待了一会儿就拔出了匕首，顿时，汩汩黑血顺着腿肚子流了出来，他将一团鬼力凝结在掌心之中，贴着伤口来回逡巡，疼痛的滋味渐渐变了样，从钻心蚀骨变成了抽筋扒皮。施灿明显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体内拽了出去，眩晕感也跟着消失不见，这样的过程不知持续了多久，等到他脱力到连毛巾都咬不住时，栖迟才拍了拍他的膝盖说：“好了。”
　　地板上积了一滩血，屋外的狗子被这样的场景吓得面壁思过，抖得比施灿还厉害。
　　“我的腿……”施灿咬了咬泛白的嘴唇，“动不了。”
　　“没让你动。”
　　施灿的右腿哪还有块好肉，小鬼和野狗的牙印交叠覆盖，还有泛紫的鞭痕和血流不止的刀伤，栖迟找来一卷绷带，索性从脚踝一直包裹到大腿，远远看着像穿了白色的长筒丝袜，怪性感的。
　　“其实你还是挺好的。”施灿靠着桌腿没头没尾地说道。
　　栖迟动作一滞，抬头看向他。
　　“我以前的上级，别说帮我包扎伤口了，我感冒的时候都巴不得离我三百米远，生怕我传染给他。”施灿擦了把冷汗，“而且他上班的时候划水撩骚，活都扔给我们，功劳却都揽在自己身上，回头还说是他教得好。”
　　“你是在夸我敬业吗？”栖迟坐到椅子上，喝了一口凉茶，“怎么突然待见起我来了。”
　　“算是我之前误会你吧，其实你并没有想掐死婴儿，只是想把小鬼引出来，无常大人都跟我解释了。”施灿直球道，“而且最后你也救下了她们母女两个，怎么说都是个好鬼！”
　　栖迟轻嗤了一声：“我没那么好心，你用不着给我戴高帽。”
　　“你怎么这么叛逆？”施灿瞪了他一眼，“还爱装逼。”
　　“大概青春期到了吧。”栖迟这会儿心情不错，顺着他的话打趣，“你很在意那对母女？”
　　施灿想了想：“说不上在意不在意，只是人活一世不容易，哪能轻易就放弃了呢。”
　　“那婴儿呢？”栖迟兀自说道，“并不是每个生命都会被欢迎来到这世上。”
　　这句话触了施灿的逆鳞，他有些生气地拄着烧火棍站起来，单脚落在地上，横眉冷对：“至少我欢迎她！”
　　“那倒是，毕竟你亲自生了她。”栖迟由着他生闷气，还故意逗他，“你说那孩子取什么名字好？”
　　施灿是个单纯的傻憨憨，一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开始认真思考起这个关他鸟事的问题，栖迟笑了笑：“我觉得叫灿生挺好的。”
　　“灿生……灿……”施灿反应过来，嘟嘟囔囔了半天，又说，“不像个女孩儿名。”
　　屋外传来熟悉的哒哒哒走路声，Lucy踩着高跟鞋气喘吁吁地停在屋外：“靠，栖迟你要吃狗肉？！”
　　狗子耳朵一竖，吓尿了。
　　施灿见到她和她身后的黑白无常，顿时想起来之前商量好又被放了鸽子的苦肉计。
　　“灿宝！”Lucy冲过来要抱他，“你怎么回来了！哎哟小宝贝，怎么伤成这副德行了？”
　　“你好意思问我？”施灿仰头推开她，指指栖迟，“他为什么还在这？”他又把矛头指向栖迟，“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栖迟：“？”
　　“真不怪我们！”Lucy心虚道，“我发誓，你一出城我就来找栖迟了，可我哪知道他能睡那么死，我都快拆门了都没吵醒他！”
　　栖迟眯了眯眼，听出了其中的猫腻。
　　“意外在所难免。”闻人语轻飘飘地一笔带过，又好奇地问他，“我们去城外找你，结果看到百鬼林外烧焦了一大片，还有几只受伤的野狗，是你干的吗？”
　　不说还好，一说更气。施灿把烧火棍扔给他，骂骂咧咧开来：“你是不是没看使用说明，这破竹竿不但能炊烟，还能生火呢！我差点表演了一个炭烤我自己，大爷的！”
　　闻人语皱了皱眉，嘀咕了一句不可能，杏粼接过话茬，问他：“你怎么逃出来的？”
　　“有个古代鬼救了我。”施灿说。
　　“古代鬼？”
　　“嗯，长头发，”施灿在腰的位置比划了一下，“穿着蓝色的长袍，手上拿了把扇子，长得挺帅。”
　　“扇子有什么特点？”闻人语问。
　　“就普通的折扇，上面写了一个‘巡’字。”施灿歪头问道，“你们认识他吗？”
　　黑白无常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道：“夜游神。”
　　施灿好奇：“夜游神是谁，我好像听你们提到过他。”
　　“凡冥两界的游神，阎王的耳目。”杏粼神情严肃，“地府中屈指可数的上古鬼神，虽然同为阴帅，他的地位远在我和闻人语之上。”
　　“奇怪。”闻人语抱胸摸着下巴，“他可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
　　“也不一定。”Lucy瞟了眼施灿，又瞟了眼栖迟，欲言又止。
　　“不一定什么？”施灿莫名其妙，“你什么表情，怎么色眯眯的？”
　　Lucy收了收上扬的嘴角，说：“夜游神平日里不管别人的闲事，但是挺爱管栖迟的闲事。”
　　“为什么？”
　　闻人语掩嘴偷笑，替Lucy回答：“据说，夜游神好男色。”
　　栖迟：“……”
　　闻人语冲施灿使了个眼色：“他十有八/九是看上你了。”

15、囚犯
　　◎你这么白，要不叫大黄吧！◎
　　“野仲，世间之事善恶有辨，有所为有所不为，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应该明白。”
　　“阎君多虑，野仲上下求索不过两件事，如今都算得偿所愿，又岂会自找麻烦。”
　　“哈哈，确是本座杞人忧天，这几日辛苦夜游神，且回去好生休养吧。”
　　“多谢阎君关怀，野仲告退。”
　　阎王殿内雕梁画栋肃然一片，第五殿阎罗高高在上，诡秘莫测地眯了眯眼，二位鬼神照例寒暄一番，最后各怀鬼胎地分道扬镳。
　　野仲摇着扇子愁肠百结地踱步到黄泉面馆，面馆外正围聚着三位无所事事的鬼官，他皱了皱眉转身欲走，黑无常却开口叫住了他。
　　“夜游神大人，一道吃面呐！”
　　也罢。野仲径自在另一张餐桌落座，点两碗清汤挂面，闻人语转头看他，与他搭讪：“大人怎么心事重重的样子？”野仲收起扇子目不斜视，也没有回答他的打算，闻人语却不恼，又问，“城外异常为何？大人可否透露则个？”
　　“流年不利罢了。”野仲随口敷衍，“黑无常大人平日里都这般无所事事好奇打听吗？”
　　“不似大人昼隐夜现于凡间忙碌，难见踪影。”杏粼不动声色道，“如今众阎君隐退，留第五殿殿主掌管冥界，我等皆是殿主麾下阴司鬼帅，难得碰面自然想着联络亲近，不想倒惹了大人的清静。”
　　Lucy在旁暗搓搓吃瓜看戏，完了掏出手机给闻人语发去信息：杏粼平时文质彬彬，一维护起你来，嘴巴就跟上了buff似的。
　　闻人语笑笑，回了她一个得意的表情。
　　老板娘白苹提着两份打包好的面条出来，闻人语瞟了几眼，心中有数，笑道：“大人是打算去看望栖迟吧？”
　　野仲站起身，果然朝栖迟住处方向走去。
　　“啧啧啧，夜游神大人真真是个面冷心热的主。”闻人语也是闲着与他打趣，“不过你得多带一份，你救下的小鬼也在栖迟那儿呢。”
　　野仲顿下脚步，偏过头：“什么？”
　　“施灿啊。”闻人语说，“你今天一早在城外救下的小帅哥！”
　　小帅哥这三字他咬字格外响亮，引得周围甲乙丙丁鬼哄堂大笑。野仲愣了几秒，脸上神情转了几转，最后嗤笑一声甩着宽袖长发自顾自走远了。
　　“你这人，”杏粼摇摇头，“非得跟谁都呛两句？”
　　“就是！”Lucy在旁乱点鸳鸯，“跟孟婆一个德行，你俩在一起得了。”
　　“呸呸呸！你可别瞎凑cp！”闻人语瞥瞥杏粼，小声嘟囔，“我只是瞧不惯夜游神罢了，不过比我们在地府里多当了几年官，有必要那么目中无人吗？”
　　“他可不是多当几年官而已。”面条坨在了一起，杏粼没胃口搁下筷子擦着手慢悠悠说着，“他也不是看不上我们，他是对谁都看不上，对阎君也没和颜悦色到哪儿去。”
　　Lucy万分赞同地点头，她来了才没几个月，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了解并不深入，只依稀觉着这夜游神不太有礼貌而且还拽得二五八万。
　　“他是不是跟十殿阎君沾亲带故，怎么能这么嚣张？”
　　杏粼不是个爱八卦的，这会儿只收拾着残羹冷炙笑而不语，闻人语见状按捺不住了，招招手压低声音回答她：“据说，我也是很久前听其他鬼官说起的。夜游神原本在上古神祇座下，后来，三界发生个挺大的变故，诸多神祇陨落被贬，他也被牵连着流放到了冥界。”
　　Lucy：“仕途不顺啊。”
　　“可不咋的。”闻人语起劲道，“你想啊，原本这十殿阎罗见到你都得让你几分薄面，结果一回头你得跟他们汇报工作了，换你你能乐意？”
　　“钱给够了也行。”
　　“你们现代鬼格局这么小？”
　　杏粼听着他二人交头接耳你一言我一语，笑得益发深沉。
　　另一边却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栖迟在尝了一口番茄炒蛋后就放下了筷子，指着一桌子五颜六色问施灿：“这就是你倒腾了两个小时孝敬我的饭菜？”
　　“感动吗！”施灿围着从隔壁借来的围裙，握着锅铲煞有介事，“两荤一素，你看，我还特意煲了个汤！”
　　栖迟望向黑白相间乱糟糟的一片：“紫菜蛋花汤就不要用煲这个字了吧。”
　　施灿把筷子伸向看起来还算正常的白切鸡，一口咬下去。
　　“……生的。”
　　栖迟叹了口气：“你还不如直接野鸡刺身呢。”
　　“我不爱吃日料。”
　　“看出来了，你爱吃西餐。”栖迟冲白切鸡抬抬下巴，“三分熟。”
　　狗子趴在桌脚边没精打采地叫唤了一声，别说，洗干净后还真是只颜值过关的品种萨摩耶。
　　“你们阴间的饭菜真难伺候，不是苦就是酸。”施灿挨个尝过一遍后表示放弃，他把熟的不熟的混着倒进准备好的铁碗里，晃一晃摆到狗子面前，摸摸他毛茸茸的脑袋，“便宜你了，本来我只打算喂你吃骨头的。”
　　狗子非常有眼力见地吐着舌头摇着尾巴抬头请示栖迟，见家中主人没有异议后黑不溜秋的眼珠子顿时蹦出光芒，活力四射。“喂，你这势利眼！”施灿捶它的狗腿，“我做的饭，我做的！”
　　“狗都比你懂事。”栖迟喝着唯一能勉强下咽的汤水，一不小心盯着吃得津津有味的狗子出了神，半天，没头没尾地说了句，“这狗子真香啊。”
　　施灿坐在萨摩边上把它当吃播消遣，闻言瞬间瞪向栖迟，把狗子护在身下：“不许吃狗肉！”栖迟翻了个白眼：“我说的香，不是你说的……那种香。”
　　“哦。”施灿明白过来，笑笑，“当然香啦，用了你半瓶洗发水。”
　　“……”
　　“洗得多白白嫩嫩。”施灿越看狗子越满意，“狗儿子，给你取个名吧。”
　　汪！儿子百忙之中应付了一声。
　　施灿托着伤腿认真思考：“你这么白，要不叫大黄吧！”
　　栖迟被呛了一口。
　　“他要是长得黄，是不是就叫大白了？”
　　“不啊。”施灿眨眨眼，天真无邪，“那也叫大黄，红橙蓝绿都叫大黄。”
　　栖迟都乐了：“平平无奇取名小天才。”
　　一顿饭没了着落，施灿被打发去楼下快餐店觅食，一开门又看到两座大神，他退后一步：“无常大人，你们怎么又来了？”
　　“夜游神！”闻人语推开他走进去，问栖迟，“夜游神呢？”
　　栖迟脸色僵了一僵：“我这儿什么时候成夜游神的根据地了？”
　　“他没来找你？”闻人语意外道，“我还以为……”
　　“出什么事了吗？”栖迟问。
　　“急事。”杏粼站在门口，“也不知是不是受此次彼岸花影响，阴司鬼牢里逃出去了几位重犯，鬼兵们翻遍酆都城也没找见，只担心他们逃出城外去往了人间。”
　　栖迟看了眼挂在墙上的闹钟：“日头该落山了。”
　　“正是。”杏粼有些焦急，“夜间搜捕行事，没有比夜游神更合适的了。”
　　栖迟低头默了两秒：“老规矩，我去找他。”
　　夜游神不稀得用现代化通讯工具，平时更是独来独往惯了，要找到他免不了费一番功夫。结果他们刚下楼，就看到夜游神野仲押解着一位囚犯大摇大摆地路过。
　　那囚犯手脚戴着镣铐，肩上刺入两柄短剑，头戴黑铁面罩，周身散发着迫人的鬼气。
　　野仲牵着铁链停在他们跟前，扇面一打，笑眯眯看向施灿：“你怎么还不离他远点？”
　　夜游神好男色。
　　夜游神疑似喜欢栖迟。
　　全城都在传自己跟栖迟的绯闻。
　　操！
　　“不是！”施灿蹦到两米外，“我跟他没关系！”
　　栖迟不明所以地斜了他一眼。
　　杏粼将视线投在囚犯身上：“大人，这是……”
　　“地字一号的罪犯。”野仲语带不屑，“还以为能逃得过。”
　　“方才鬼兵已经清点一番，最要命的就是这地字一号，好在有惊无险。”杏粼舒了口气，没一会儿又紧张起来，“其他囚犯呢？可有下落？”
　　“趁乱逃出去了吧。”野仲说道，“去黄泉路上等我，我与你们走一遭。”这话是说给栖迟听的，但目光却一直追随在施灿身上，施灿被他瞧得不自在，在刚刚的弹幕里又默默加了一条——
　　夜游神疑似也看上我了。
　　操蛋。
　　野仲压着囚犯回鬼牢，擦肩而过时，囚犯艰难地转过头，似乎是很悲怆地怒吼了一声。
　　那声音穿过层层镣铐盔甲，震得众人一阵心口发麻。

16、秩序
　　◎我发现你这人不打打杀杀的时候还是挺好玩的◎
　　萧萧旷野，一望无垠，零星几团鬼火悠悠然飘在枯树枝头，那枯树足有百米高，干瘦的枝桠伸向漆黑穹宇，像是要挣出一个窟窿来。
　　树下歇着一辆银色跑车，年轻人瘫坐在副驾驶，伤腿搁在仪表台上，正百无聊赖地抱着烧火棍摇头晃脑。车门紧闭，栖迟照着后视镜戴好口罩，转过头看了他一会儿，问：“听见声音了吗？”
　　“什么声音？”施灿顿时警觉起来，他闭目倾听，可黄泉路两旁静悄悄，连虫鸣鸟叫都没有。
　　栖迟敲敲他的小脑袋：“水声。”
　　靠，你才脑子进水呢！
　　施灿气鼓鼓地搬下行动不便的右腿，刚要开门出去，栖迟一把拽住安全带：“干嘛去？”
　　“我跟大黄坐后面！”施灿被箍得动弹不得，恼羞成怒，“再不放手我让大黄咬你了！”
　　呜……大黄把头埋了起来。
　　“它敢吗？”栖迟笑着松开安全带，“乖乖坐前面，不然我让大黄咬你。”
　　汪……大黄把头扬了起来。
　　嘿操！
　　“你为什么那么执着让我坐副驾？”
　　“你要是坐后面，等会儿夜游神来就要坐前面了。”栖迟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我说呢，哈哈哈！”施灿乐了，“我之前看到过一份网约车的醉酒报告，说男乘客性骚扰男司机占了近四成，我当时还觉得挺荒谬。”
　　栖迟轻描淡写地瞥了他一眼：“大概很多人，只有在喝醉的时候才敢承认自己喜欢同性吧。”
　　“夜游神也是吗？”施灿问。
　　“他不一样。”栖迟面无表情，“他不用喝醉。”
　　“他……”
　　“闭嘴。”
　　“哦，那我能问点别的吗？”施灿说，“刚刚那个地字一号的罪犯是谁？很厉害吗？”
　　“很厉害。”
　　施灿等了半天没听他往后说，像是憋了个喷嚏没打出来，把他难受坏了，忙不迭追问：“那他是谁呀？”
　　“不知道。”栖迟闲适地靠在椅背上，“阴司鬼牢关的都是犯了重罪的鬼神，不是我们能议论的。”
　　施灿哼了一声：“凡人生前犯了错做了恶打入十八层地狱受尽折磨，鬼怪神仙就坐坐牢完事，真是生而为人我很抱歉啊。”
　　“也不尽然。”栖迟打了个哈欠，“十八层地狱是有期徒刑，鬼牢却是无期。不生不死不伤不灭，不得超生不得自由，千万年日复一日，一丁点盼头都没有。”
　　栖迟是从十八层地狱爬上来的厉鬼。施灿冷不丁又想起这件事情来。
　　十八层地狱，该有多可怕。他小心翼翼地望了眼栖迟，想问，又问不出口。
　　施灿：“那这次从鬼牢逃出去的，肯定比先前的小鬼更难对付吧？”
　　“你害怕吗？”
　　“有点儿。”施灿如实说，“所以，魂差的工作其实就是把那些偷逃到人间的恶鬼抓回地府？”
　　“不全是。”栖迟裹着毯子闭目养神道，“天地人三界各有秩序章法，天上那些神仙的事我们管不着，阴阳两间却万不能乱了套。不该滞留人世的野鬼，不该苟活偷生的恶灵，不该一命呼呜的冤魂，生死簿上迎来送往，一点差错都不能有。”
　　施灿承上启下思索一番：“明白了，我们就是生死簿系统的运维工程师，碰见无法修复的bug就人为介入，最终保证它正常运行！”
　　栖迟扯了扯唇角：“你怎么理解都行。”
　　“怪不得呢，”施灿颇有点秋后算账的意思，“之前在产房的时候，你嘴上说得那么大义凛然，其实也不想让产妇死吧，毕竟她属于不该一命呜呼的冤魂。”
　　栖迟笑了笑，没说话。
　　“不过有件事我没弄明白，”施灿说，“我当时附身的时候明明看到她爸妈了，怎么一转眼他们又不见了？”
　　“那个时候医生怎么可能同意产妇的父母进手术室。”栖迟扯了扯口罩，“但你的确看到了他们，因为我把他们的魂短暂地借了过来，所以你们的那些对话产妇都能听见。”
　　“原来如此！”施灿又发愁了，“可产妇醒过来之后自然什么都忘了，不会又想不开吧？”
　　栖迟不以为意：“半真半假，大梦一场，她若还是一心求死，那也便是她的选择了，佛不渡人，我们这些做鬼的更不渡。”
　　施灿是在泥地荆棘里打滚长大的野草，那些无依无靠煎熬难耐的日子里都从没想过放弃，他无法理解动辄轻生的人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既然连死都不怕了，又有什么好退缩的呢。
　　“佛也渡人的。”施灿习惯性跟他抬杠，“他只是不渡研究生以下。”
　　栖迟纤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语带笑意：“偏远一些香火不那么旺的，也愿意渡本科。”
　　施灿笑了起来，由衷感慨：“我发现你这人不打打杀杀的时候还是挺好玩的。”
　　“打打杀杀的时候也好玩。”
　　“是是是，”施灿翻了个白眼，“打打杀杀的时候您光顾着耍我了，能不好玩嘛。”
　　栖迟感觉自己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虽然头痛的余威还在一阵阵泛上来，死气沉沉的阴司地府，身边这个格格不入又咋咋呼呼的小家伙居然没有让他感到厌烦，这让他有些意外。
　　噔噔噔！
　　耳边响起的敲窗声把施灿吓了一激灵，要不是心脏空空荡荡，这会儿怕是已经骤停了好几秒。栖迟的脸色隔着口罩都能看到垮了下来，夜游神拉开副驾驶的门，扇子挡住了半张脸，露出一双笑盈盈的眼睛。
　　“我在外头瞧了你们好一会儿，你们愣是没发现我。”野仲直勾勾看向施灿，收起扇子往后一指，“同我坐后头去。”
　　施灿眼珠子转了转，默默拉过栖迟身上的毯子，说：“我……我晕车，还是坐前面吧。”
　　野仲了然一笑，没再说什么。
　　人间已是七点，冬天的夜来得早，天上下着雨，淅淅沥沥的雨水打在车窗，晕开一片水雾，街上一排排红绿灯晃得人头晕眼花。野仲将手伸出窗外，接了一捧雨水回来放在鼻尖嗅了嗅，最后报了一个位置。
　　这次的事故鬼牢里逃出去三位囚犯，地字一号的大人物已经被顺利缉拿回去，剩下两个不那么牛逼的仍然在逃，不过即便他们怎么不牛逼，要为祸人间还是小菜一碟。
　　毕竟，不是什么恶鬼都有资格关进鬼牢的。
　　“糟糕，”经过十字路口时夜游神面露难色，“他们两个，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了。”
　　施灿回头看了他一眼，心说你这人体雷达到底准不准。
　　“那我们也分开行动吧。”栖迟把车停下。
　　施灿又低头看看自己的伤腿，想着还是呆在车上比较不添麻烦。
　　“好。”夜游神想都没想，“施灿跟我走。”
　　施灿：“？”
　　栖迟似乎不同意。
　　“我反正不单独走。”野仲说得很不要脸，“要么栖迟你陪我？”
　　鬼见愁毫不犹豫地打开车门，把施伤患一脚踹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没想好后面怎么写，所以这章又水了。

17、兽性
　　◎这他妈是犯罪啊！◎
　　施灿：“……”
　　野仲：“……”
　　施灿：“你……”
　　野仲：“我？”
　　施灿：“我……我是不是耽误你和栖迟的好事了？”
　　“我跟他有什么好事？”野仲笑着看他，“我跟你……”
　　“也没好事！”
　　giaogiaogiao！夜游神该不会真看上我了吧？虽然我临风玉树貌比杨洋，有足够叫人一见钟情二见倾心三见神魂颠倒的资本，但我还是个没谈过恋爱的童子鸡呢，初恋一定要认真谨慎且美好！夜游神长得倒是……妖艳明媚，长发飘飘腰细腿长，先前还救过我的命，要是个女的还真的可以考虑下……
　　“我猜你脑子里一定在想乱七八糟的事情。”野仲把玩着扇子在前面带路，“等把事情了了，咱们再风花雪月不迟。”
　　施灿戴上卫衣帽子，感受着穿身而过的雨水，有点无语：“风花雪月，您看现在这天气这环境，跟哪个字搭了边？”他顿了顿，“哦，还是有风的，狂风。”
　　“我把你从栖迟那里解救出来，你不感谢我就算了，怎么还对我冷言冷语的，真伤心。”
　　解救？从虎口掉入狼穴，你跟我说这是解救？施灿撇了撇嘴，扶着伤腿好不容易跟上他：“我跟着栖迟好歹还能坐车呢，你看我现在，你要真解救我，就变一辆车出来载我。”
　　野仲闻言停下脚步，回身低头瞅了一眼，笑道：“要不我背你吧。”
　　“哈？”施灿嘴角一抽，立正稍息，“不……不妥吧。”
　　“喜欢小马还是小驴？”野仲没头没尾问他。
　　“啊？”
　　“还是小马吧，小马脾气好。”野仲四下望了望，指着一棵歪脖子树自顾自说道，“你在这等我，我去给你捉一匹坐骑回来。”
　　“哎不是，咱们不是有任务在身吗？别在这浪费时间了吧。”
　　“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野仲说，“我这是在心疼你，不明白吗？”
　　施灿都快掉一地鸡皮疙瘩了，后退着躲到歪脖子树下，跟他商量：“要不……要不我在这等你，你直接去抓逃犯，我不给你拖后腿，你看成吗？”
　　“想得美。”野仲将扇子一打，于狂风中留下一个衣袂飘飘的凌乱背影，他越走越远，最后说了什么都消散在风中，听不真切了。
　　也不知这是什么地方，大概是在某个城市的郊外小山林里，刚刚开车过来的时候经过了一片墓园，施灿这会儿回想起来还有些不寒而栗，虽然他自己已经是鬼了。
　　这么一座矮山里，去哪找什么小驴小马，能找到四脚小动物就不错了。地府里的鬼官们一个个神神叨叨奇奇怪怪，但似乎，并没有那么糟糕。施灿往分叉路的另一边望去，想着栖迟这会儿会不会已经追上逃犯了。
　　远处山脚下偶尔驶过打着远光灯的小汽车，施灿半靠在树上，盯着时隐时现的光亮发呆，雨变小了些，风也微弱下来，在那空山新雨的喧嚣声中，他隐约听到了什么动静。
　　大佬捉小马回来了？
　　“夜游神？”施灿试探着叫了一声。
　　无人回应，想来是听茬了，可是过了没一会儿，那声音愈发清晰地传了过来。“夜游神大人，你别吓唬我！”施灿提高了音量给自己壮胆，他拄着烧火棍，一瘸一拐头地朝声源走去。走了快五十米，终于听清那是来自一个女人的呼救声。
　　操，这荒山野岭的！施灿没再犹豫，连滚带爬着蹦了过去。
　　树林深处的草地上，两道身影交缠在一起，强壮的男人动作粗鲁，裤子已经褪到了膝盖处，身下的女孩被死死捂住了嘴巴，浑身□□。
　　她在拼死挣扎反抗，却激发了男人更大的兽性。
　　施灿浑身毛都炸了，他抄着烧火棍冲过去，狠狠打在男人身上，然而烧火棍径直穿过了他的身体，连带着施灿也跌倒在地。
　　他忘了，他已经是鬼魂了，人类看不到他，他也触碰不到人类。施灿不信邪地再次挥棒打他，也再一次落了空。
　　“栖迟！夜游神！你们在哪里啊？”施灿大喊起来，声音都在发抖。
　　可是山林里依旧只回荡着这被闷在风雨浊世里无法冲破喉咙的绝望呐喊。
　　“操！畜生！你他妈的放开她！”施灿除了愤怒嘶吼什么也做不了，一拳拳打在空气中像是无人观摩的独角戏，无助的滋味如海浪灭顶，叫他喘不过气来。
　　女孩的哭声渐渐薄弱下去，最终认命般闭上了眼睛。这副画面叫施灿不忍看下去，他跌跌撞撞地跑下山，堵在马路中央，试图拦下过往的汽车，明知是意料之中的结果。雨又大了起来，施灿别无他法，他满身泥泞地往回走，林子里的罪恶进行到了尾声，大腹便便的男人穿好衣裳，换回了衣冠禽兽的模样，他拍拍女孩的脸，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一边系着领带一边泰然自若地下了山。
　　这他妈是犯罪啊！
　　施灿思考了几秒，最终决定先跟上这个混蛋，寸步不离，直到男人驾车离去他再追不上，施灿默默地记下了车牌号，虽然他也不知道记下来的意义是什么。山上山下跑了两趟，施灿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腿伤似乎裂开了，绷带扯着伤口，生疼。
　　女孩还是刚刚的姿势躺在地上，施灿背对着她站立，万分心酸。半晌，后头才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是嚎啕大哭。
　　快报警吧！
　　女孩双手在地上摸索，林子里太黑了，她找不到自己的衣服在哪里。
　　“你往右边走几步，你的外套就挂在灌木丛里。不是那里，你不要往那走！你会摔下去的！”任凭施灿怎么叫喊都没有用，女孩一脚踩空从坡上摔了下去。汽车鸣笛声伴着灯光一闪而过，女孩忍着剧痛爬起来，本能地朝光亮处跑去。
　　来不及，车子已经飞驰而过。
　　“不要站在马路上，太危险了！”
　　冬夜里零下的温度，女孩却是一/丝/不/挂，施灿不忍心看她，到底怎么样可以帮帮她？又一辆车驶来，司机被忽然出现的裸/女吓了一跳，他疯狂踩下刹车，可是太快了，车根本停不下来。
　　不要！
　　女孩被撞出了几米远，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为什么会这样？
　　司机下车匆匆看了一眼，在那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他环顾黑漆漆的四周，做了一个决定。
　　苦命的女孩子被独自抛弃在大雨滂沱的山间窄路，一点点失去了意识。鲜血铺了满地，施灿跪在她身边不停地跟她说着话。你不要死，一定会有人来救你的。
　　女孩的呼吸越来越弱，血液混着雨水一直淌到了水泥路外的泥地里，就像她的生命，一点点在流逝。这种无能为力的挫败叫施灿快要崩溃了，他除了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为什么还没有人来，为什么还没有车经过。
　　世界仿佛一瞬间安静了下来，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天荒地老一样，终于有车经过了。可是它没有停下，就这么冷漠地带了一脚刹车开走了。
　　为什么？施灿茫然地看着远去的车辆，他不明白了，为什么？为什么会视而不见？
　　已经听不见女孩的呼吸声了。
　　她的灵魂还没有脱离出来，她还没有死。
　　快来个人救救她吧！
　　又一辆车经过，停了下来。
　　太好了，有救了。
　　可是司机只是降下车窗，拿出手机拍了个照，似乎是发给了谁，他对着手机说话，施灿听到了什么神经病、死人这样的字眼，语气里满满都是嫌弃与卖弄。开着豪车的男人逗留了不到十秒钟，希望再一次被扼杀。法拉利的引擎声真难听啊，施灿讽刺地想着。
　　又一辆大货车开了过来，年轻小伙子打着双跳灯下车，他同样被眼前的场景吓得目瞪口呆，但是他没有走，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打了120。
　　“你听，有人来救你了。”施灿哽咽着，“你再坚持一下。”
　　小伙子回到车上拿了件军绿色的大袄下来，而后小心翼翼地盖在女人身上，那也许是她在冬夜里唯一的温暖了。他不敢上前查看女孩的情况，救护车还没有来。转弯处又传来车声，小伙子紧张得伞都拿不稳，来的是一辆三轮摩托，车头亮着幽幽的黄光。
　　两个人从车上跳下来，穿着雨衣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来是一男一女。货车的车灯直直打在女孩身上，那两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在原地愣了好几秒，似乎是在努力辨认，又有些不肯相信。
　　“你……你们认识她？”小伙子舌头都要打结了。
　　“女儿！我的女儿啊！”女人爆发出痛苦的哀嚎，她忽然上前一把揪住货车司机的衣领，咬牙切齿地喊道，“是不是你撞死了她，一定是你！”
　　“不是！不是我！我只是路过……”
　　“不是你还能是谁！”中年男人也加入了擒拿队伍，他狠狠扣住小伙子的双手，将他连拖带拽按倒在马路边的护栏上，生怕他跑了一般。
　　施灿看着眼前的一幕幕，终于感到了心力交瘁。
　　作者有话说：
　　有种画风突变的感觉，开始慢慢进入正题了。。。

18、红发
　　◎那不是公平，那是惩罚◎
　　雨断断续续下个没完，直到半夜才歇，山间小道的石板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又湿又滑，石坑里积起浅浅的水洼，数那一圈的苔藓最为茂盛。曲径通幽，芳菲未至，山林里喧闹了一阵，随着最后一辆车开走，又重新归于了沉寂。
　　鲜血被雨水冲散，淹没在无边夜色里，天亮之前再不会有人注意到这里，即便真有人提灯经过，大概也以为只是不小心碾死了一只山鸡野兔，又被肇事者拎着翅膀耳朵塞进后备箱拉走了吧。
　　野仲找到施灿的时候他正一言不发的坐在地上，浑身上下透着“我很丧”三个大字。“不是叫你在树下等我吗？”夜游神牵着小马从树丛里冒出来，瞧着他脸色不大好，走到他跟前蹲下来歪头打量他，“你也是蘑菇吗？”
　　施灿并不觉得这个冷笑话好笑，反而只觉得又憋屈又心痛，他吸了吸鼻子，把头垂得更低了，说话都带着鼻音：“地府灵车是比救护车先到的。”
　　“什么？”野仲没听清，往前递了递耳朵，侧头间顺势瞟到了路面上的一地血污，他大概明白过来，拍拍施灿的肩膀，算是语重心长，“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生死簿上一分一秒都不耽误，你不必内疚。”
　　“没意思。”施灿愈发垂头丧气，“真没意思。”
　　野仲提着衣摆站起，居高临下看他：“差不多得了，我耐心有限，可不会像栖迟那样哄你。”
　　施灿抬起头，一脸无语：“你是不是把主谓宾放错了？”
　　“嗯？”
　　“应该是你耐心有限，不会像哄栖迟那样哄我吧？”
　　野仲啧了一声，摊开扇子帮他遮雨，虽然那雨原本也淋不到他身上：“那我哄哄你？”
　　“算了。”施灿拄着烧火棍单腿站起来，又来了火气，“这破棍子，刚刚不管我怎么吹，吹得肺都要炸了，一点儿烟都吹不出来。”
　　“我瞧瞧。”野仲接过烧火棍检查了一番，笑道，“都坏了，估摸着你在酆都城外吹得太起劲，已经爆缸了。”
　　施灿咬牙切齿：“这什么破武器，还特么一次性的！”
　　“你这个级别的小鬼，还能有什么好武器不成？”野仲说，“不过就算你吹了烟出来也没用，那玩意对付鬼怪可以，对付凡人就像这雨水于你，压根没有半点作用。”
　　“你说人类怕鬼干什么？”施灿懊恼道，“鬼有什么可怕的？要真有通天的本事，死后肯定先找仇家好好打他一顿，或者直接把他带走！”
　　夜游神静静凝视着嘴巴噘得老高喋喋不休的小鬼，末了还轻轻摇了摇头，他忽然一把拉过施灿，抱着他飞身上马，施灿惊得大叫了一声，把马儿也吓了一激灵。
　　“大……大人？”施灿小心地往前挪了挪，有些尴尬，没话找话似的，“你从哪找的这小野马？”
　　“这是骡子。”野仲驾着坐骑往前走，“小马小驴没找到，骡子倒是有几匹，不过大部分都被野鬼分着吃了。”
　　“好吃吗？”
　　野仲笑了笑：“我又没吃过，哪知道好吃不好吃。不过就算不好吃也无法，野鬼们可没那么多选择。”
　　施灿有些没明白，野仲继续解释：“骡子入不了阴司鬼城投不了胎，所以只能游荡在人间，被孤魂野鬼猎作盘中餐。”
　　活着的时候受苦受难，死了也不得善终，施灿心情牵连着又低落下去，喃喃道：“它们为什么不能投胎轮回？”
　　“骡子是马和驴杂交的物种，它算是一种人为培育繁殖的役畜，且无生育能力。”野仲不疾不徐地捋着骡子粗糙的毛发，“畜生道中压根没有骡子这样生物，只能说凡人足够造孽。”
　　施灿了然地点点头，想了一会儿，又问：“那混血儿是不是也不能投胎？”
　　“你倒是会举一反三。”野仲说，“不瞒你说，地府里真是什么样奇奇怪怪的混血鬼都来过，还有操着满口鸟语的，那一阵子判官愁得头发都掉了不少。后来酆都鬼城便立了规矩，但凡是普通话说不利索抑或是长得太老外的混血鬼，通通驱逐出境，该找死神找死神，该见上帝见上帝，反正我们是不管了。”
　　“这么一刀切是不是太不负责任了？”
　　“责任？”野仲失笑，“那可是阴司地府酆都鬼城，多的是人心鬼蜮十八层地狱，说什么善良责任，未免可笑。”
　　“所以这世间之事，因果轮回，也未必都是公平。”
　　“何为公平？你杀了人却逃脱了罪责，死后孽镜台前一照，作恶多端打入十八层地狱就是公平？”野仲冷笑了一声，“不，那不是公平，那是惩罚。”
　　“那究竟什么是公平？”施灿不解。
　　“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野仲用扇子轻敲他的头，语气和缓下来，“你将来慢慢自会知晓。”
　　施灿觉得这夜游神有些古怪，但一想，他们地府里头的鬼官似乎都这个调性，非都拽得二五八万还说些似是而非的话。
　　这大概就是，官腔吧。
　　嗐。
　　骡子驮着他俩跑了十几里路，穿过郊外山林，又经过几座村庄，气氛愈发诡异起来。夜游神察觉出不对劲，这分明是通往黄泉路的方向。
　　那越狱的鬼神既已逃出，怎么会兜了一圈之后又往地府跑？
　　他圈紧怀里的小鬼，扬鞭策骡，又往前跑出去没多久，他们在黄泉分叉路口发现了两名被重伤的鬼差，以及一辆空荡荡的灵车。
　　“什么情况？”施灿瞧着眼前这一幕，“怎么还有打劫灵车的？这是孤魂野鬼吃腻了骡子，要吃人了吗？”
　　夜游神独自下马，啊不对，下骡查看，鬼差吊着最后一口气，艰难地吐出两个字：“红发……”
　　“赤问。”野仲面色难看地低语了一句。
　　“谁？”施灿趴在骡背上干着急。
　　“你通知无常，我去去就回，不必等我。”
　　话毕，夜游神大人广袖一甩，并一缕青烟，消失不见了。

19、旁观
　　◎最苦不过求不得◎
　　二位无常大人一眨眼功夫就到了，灵车被劫乃大事，更何况还关乎鬼牢出逃的罪犯。
　　杏粼先查看了一番倒地鬼差的情况，摇摇头表示没救了，他又转头看向施灿，见他这一副狼狈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你这腿还要不要了？”
　　“要吧。”施灿挠挠头，“刚刚都疼麻木了，现在又开始一下一下跳着疼。”
　　杏粼招呼他坐下，用匕首割开凌乱肮脏的绷带，原本就未愈合的刀口更加血肉模糊，他一边处理伤口一边数落：“栖迟自己那么讲究，怎么把你养得乱七八糟。”
　　哪有乱七八糟？不是，谁被他包养了！
　　闻人语端着平板从灵车上走下来，靠着车身埋头操作着什么，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向他们，说：“全车十八具亡魂，都不见了。”
　　施灿面无表情：“又超载。”
　　闻人语啧了一声：“你的关注点能不能跟我们统一一下。”施灿耸耸肩，没敢直视自己血淋淋的小腿，只好直勾勾地盯着杏粼看，杏粼今天只穿了件宽松的低领毛衣，他俯身刮着淤血，不经意间露出大片白皙的锁骨，施灿疼得打了个哆嗦，然后没过脑子地问了他一句：“你不冷吗？”
　　“嗯？”杏粼也很随意地回答他，“不冷啊。”
　　“喂，你眼睛往哪看呢！”
　　施灿还没来得及回答，余光中就瞟见一道黑影咻地蹿过来，紧接着喉咙一紧被硬生生掰起了下巴，闻人语站在他身后，箍着不让他动弹。“你干什么？”施灿晃着脑袋反抗，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脑海里竟然诡异地闪过了栖迟问他的那句“听见声音了吗”，他有些吃惊，没留神笑了出来。
　　“不是吧，”闻人语低头看他，“你傻了？”
　　“你才傻。”施灿干脆放弃抵抗，仰着头呆呆瞪着闻人语看，倒把黑无常大人瞧不自在了。闻人语松开他坐到杏粼边上，托着腮问他：“夜游神还说什么了吗？”
　　“好像说了……蠢。”施灿想了想，没再看杏粼，“鬼差说了红发。”
　　无常大人们相视一笑，闻人语调侃他：“你语文学得不错啊。”
　　“我理科更好。”施灿真诚地补充。
　　“人家说的是赤问，不是吃屋恩——蠢！”闻人语憋笑憋得嘴巴酸，“夜游神要是听到了非得来给你掏耳屎。”
　　杏粼用腿撞他，无奈：“你别那么恶心。”
　　“对不起，”闻人语秒怂，“我错了。”
　　施灿咦了一声：“你俩怎么老这么打情骂俏的。”杏粼上药的动作一顿，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很冷淡地回了一句：“别胡说。”
　　闻人语刚才还笑得开心，突然就笑不出来了。施灿没察觉到他们间微妙的气氛，又开启了蓝猫淘气模式，追着问：“那赤问又是什么意思？”
　　“名字。”闻人语认真起来，“在逃的两位鬼神之一，红发赤问。”
　　名字一听就挺霸气，至少比眼前这两位无常大人文绉绉的名讳吓人多了。
　　施灿：“所以是这位赤问大人劫了灵车？他想干什么呢？靠，不会是把他们抓走当人质吧！”
　　“那他直接把车开走岂不是更方便？”闻人语翻了个白眼。
　　“他一直关在鬼牢里，肯定不会开车啊。”施灿理直气壮。
　　“你他妈……”闻人语气结，“我为什么要跟你争辩这么幼稚的问题，狗贼！”
　　“哦，那换个问题。”施灿说，“他厉害还是夜游神厉害？”
　　闻人语眯了眯眼：“等他们打一架就知道了，要不要赌一把，就赌五百功德。”
　　“别闹了。”杏粼上完药开始包扎，“那十八只鬼魂必然不可能都跟赤问在一起，且不论他的目的是什么，终归夜游神和栖迟已经追了上去，现在当务之急是把那些鬼魂找到，带回地府。”
　　“判官已经把鬼魂们的信息都整理好发在魂差群里了，”闻人语盯着杏粼光秃秃的脖子有些心猿意马，“你就放心吧。”
　　施灿闻言掏出手机，果然多了一个新群，群里已经有得空的魂差开始领取任务，大概是闻人语叮嘱了行事低调，对于此次突发的事故都只寥寥议论了几句，他往前翻到生死簿系统里导出来的文件，点开后沿着顺序一个一个往下查阅，直到第18张照片加载出来，他瞬间就不淡定了。
　　杏粼收拾好东西，一抬眸看到闻人语冲他伸出手，他神情一滞，却跟没看见似的自顾自站起来，又转头叫施灿：“走吧，先回地府。”
　　“我先不回了。”施灿举着手机示意他们，“我去找第18号，汪晓燕。”
　　“你的腿？”
　　“没事儿。”施灿拍拍身旁的小马骡，“我有专属座驾，四轮驱动，百公里耗青草两升，绿色无污染。”
　　杏粼淡淡笑了起来：“你是打算开动物园吗？”
　　唉，也不知老黄怎么样了。栖迟这个杀千刀的该不会把老黄烤了吧！
　　“不过你实在用不着逞强。”
　　“我没有逞强。”施灿有些开不了口，“哎呀，说来话长，反正你们用不着担心我。”
　　“谁担心你了。”闻人语把杏粼推上灵车，门一关连句叮嘱都没有。
　　一路上黑无常大人都摆着张臭脸，杏粼跟判官汇报完情况，这才坐到他的身旁，从兜里掏出来一根棒棒糖递给他，黑无常侧身面向窗外，冷冷地说了声不吃。
　　杏粼也不恼，拆了包装递进自己嘴巴里。阴司地府里的鬼怪们吃惯了苦，糖是不可多得的甜。
　　黄泉路两旁彼岸花静静开放着，闻人语打开车窗，微风习习吹进来，杏粼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温柔地眺望着窗外霓虹般的红色花海。
　　“这几天发生了好多事情，我总有些不安。”杏粼闭上眼睛，声音中透出一丝疲惫。闻人语最受不了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于是默默地把肩膀挪了过去，说：“累了就靠着我睡会儿吧。”
　　杏粼摇了摇头，无端问他：“你说，人生八苦，何种最苦？”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杏粼把吃了一半的棒棒糖捏在手里，“只是突然想到了。”
　　闻人语想了想：“生老病死都尝过了，没什么大不了。于我而言……”他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杏粼，“最苦不过求不得。”
　　“有所求总还不算糟。”杏粼说。
　　“那你呢？”闻人语凑近他，“何种最苦？”
　　杏粼缓缓睁开眼睛，漆黑的眼眸中闪烁着静谧的流光，似月下深潭，倒影着星辰万千。他直白地望进闻人语眼中，用一种更加淡漠的语气回答：“爱别离最苦。”
　　这苦，我已经尝了五百年。
　　闻人语那颗吊着的心顷刻间坠了下去，他苦笑着移开视线，将满腔酸涩尽数压下，他深深呼了口气，用一贯不羁的神情说道：“你功德无量，终会苦尽甘来。”
　　“你想过以后吗？”
　　闻人语不知道怎么回答，反问他：“能有什么以后？我们困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城里五百年了，都说鬼牢里的鬼神们最是绝望，其实我们又有什么区别呢。”
　　“可我居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没什么不好。”杏粼很轻地笑了一声，他不笑的时候斯斯文文拒人千里，笑起来却比人间的阳光还耀眼。
　　“大概是也能碰见有趣的事吧。”闻人语酸溜溜地开口，“我瞧你挺喜欢施灿那小鬼，是不是觉得他挺有趣？”
　　“也许吧。”杏粼笑道，“明明你跟他走得更近，怎么反而还编排起我来？”
　　“谁跟他走得近了？”闻人语心虚地反驳，“叽叽喳喳的，吵死了。”
　　“是吗，那看来我会错意了。”
　　“会错什么意？”
　　“我以为你挺待见他的，”杏粼说，“所以才想着格外照顾他一些。”
　　闻人语顿时说不出话了，好半天，顾左右而言他：“你棒棒糖还吃不吃了？不吃就给我。”
　　“都沾上我口水了。”
　　“男子汉不拘小节！”闻人语顺势抢过来。
　　甜。
　　真甜。

20、丘貉
　　◎我不自拍◎
　　照片之下寥寥几行字，生辰死期，平生记事，最后附上一句寿元已尽。
　　那个死在他面前名叫汪晓燕的女孩子，竟才不过十八岁的年纪。施灿只感觉闷得发慌，山上发生的一幕幕跑马灯似的不停在他脑海里回旋，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想着把她的灵魂好好引渡到地府也算是安慰。
　　不得不说杏粼上药包扎的水平比栖迟强太多了，外观整洁，松紧适宜，而且才过了不到一刻钟，疼痛感就消了大半下去。施灿点开相机，找了几个角度，最后挑了一张最显腿长的照片发给了栖迟。
　　施灿：瞅瞅这技术，多学着点
　　他刚把对话界面退出去，栖迟的头像上就多了个数字1，居然秒回，太神奇了。
　　栖迟：我不自拍
　　施灿：……
　　施灿：我是说这包扎技术！！！
　　栖迟没回复，施灿等了会儿又发了句话给他，问他事情进展是否顺利，不过他那边却再没了动静。
　　骡子把一块草皮都啃秃了才罢嘴，施灿把手机揣回兜里，拄着报废的烧火棍站到石头上，那骡子大概是吃饱喝足心情愉快，十分配合地跪倒在地，施灿踉踉跄跄地爬到骡背上，转头又想起个操蛋的事情。
　　忘记管无常大人要新的武器了！但一想到那些杀个鸡都费劲的玩意，又觉得就算要了也没什么鸟用。他不死心地再次掏出手机，给他那死鬼老大留了个言。
　　施灿：栖迟哥哥，能给宝宝整个打架厉害的武器吗，嘤嘤嘤
　　施灿：哦，宝宝就是我
　　手机屏幕闪了两下，聊天软件居然闪退了。
　　靠！
　　去哪里找汪晓燕呢？施灿参考着简短的信息，觉得还是守株待兔比较靠谱。如果她的阴魂没有被赤问劫走，那她一定会回家看看吧。他把手机地图切换成阳间模式，然后将汪晓燕家地址逐字输入搜索栏，搜索结果显示的是一片距离他不到二十公里的小山村。
　　施灿离开这凡冥交接的黄泉岔道，没多久，东方泛起鱼肚白，天要亮了。身下的骡子渐渐焦躁不安起来，施灿勉强又行了半个小时，在太阳升起的那一刻骡子彻底罢工了。施灿也跟着胆颤一下，生怕自己被照得魂飞魄散，虽然他并不是第一次大白天来到凡间。
　　雨后的阳光格外清冽，但晒在身上却总归不大舒服，施灿有些懒洋洋提不起劲，骡子撂下他躲进了背阴处，不过好在村子就在前方了。这一路走来风景乍看着有些眼熟，施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村庄与汪晓燕死亡的地方，竟仅仅隔了几座山头。
　　甚至可以夸张一点地说，汪晓燕死在了家门口。
　　山腰处，一条勉强能容纳两辆小客车通过的水泥马路将村子分割成上下两部分，汪晓燕家在山顶，蓬门荜户，门口卧了条大土狗，比老黄还老黄。施灿刚一靠近，那狗子忽然从地上翻身跳起，冲着他狂吠不止。
　　都说狗能看到鬼，这他妈是真的？
　　施灿居然有种莫名的兴奋，因为他被一个活物看见了，这让他产生了一种自己也还活着的错觉。狗子喊叫的动静有些大，屋子里跟着就亮起了灯，施灿冷不丁吓了一跳，那感觉就像是做贼被抓到了一样。
　　没一会儿，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瘦瘦矮矮的小男生披着棉袄趿着棉鞋走了出来，他往下望了几眼：“爸爸？妈妈？”没有人回答，他失望地撇开围着他焦急打转的土狗，垂头丧气地回了房间。
　　施灿跟着他走了进去，屋子内陈设简陋，看的出来这个家庭并不富裕，施灿有那么一瞬间想到了自己年幼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灯光幽暗，灶膛填火。小男生把桌上的剩菜剩饭热了热，对付几口后回自己房间拿出作业做了起来。
　　汪晓彬，高一。是汪晓燕的弟弟。
　　施灿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周末，他先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没发现异常，于是走到王晓彬在边上抱着胳膊看他写起作业来，高中的作业挺多，试卷练习册铺了大半张木桌。施灿起初还有兴致，等看到阅读题密密麻麻的文字后，终于忍不住打起了瞌睡。他打着哈欠躺到床上，还没来得及调整个舒适的睡姿，一闭上眼就睡死了过去。
　　再醒过来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外头又变得阴沉沉，窗前的小男生还在奋笔疾书，倒是个认真好学的娃。施灿看了眼床头的闹钟，已经快正午了。
　　他走下床打算再巡视一圈，屋外却忽然响起了敲门声。汪晓彬放下笔蹦蹦跳跳地跑去开门，门外站的却不是他心心念念的家人。
　　“刘叔，我爸妈不在家。”汪晓彬愣了愣，神情显而易见地落寞下来。
　　“我知道，”来人吐着烟圈跨进来，“我等他们回来。”
　　施灿跟着瞟了一眼，顿时惊得寒毛直竖。
　　那男人不是别人，正是昨天夜里□□汪晓燕的混蛋！也正是他，导致了汪晓燕的死亡。
　　操！施灿万万没有料到会是熟人作案，犯下罪行的畜生这会儿非但还在逍遥法外，害死一条人命后甚至能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受害人家里！
　　不对，他为什么会来这里？靠，该不会是来灭口的吧！知道自己害死人为了掩盖罪行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那汪晓彬岂不是危险了！
　　那种无力感再次侵袭而来，不过事情发展与他预期的不大一样，姓刘的接过汪晓彬给他泡的茶，有一茬没一茬地问他：“听你妈说，最近又考第一了？”
　　汪晓彬腼腆地点了点头，男人又点了根烟，两根手指夹着，说：“不过镇上的高中跟城里可差远了，你爸妈为了能让你上城里念高中可没少花心思，你想去城里吗？”
　　“城里的学校好，我当然想去的。”汪晓彬在一旁低着头，有些窘迫。
　　男人笑了起来，一副显摆的嘴脸：“这就对了，我有个亲戚在市三中当副校长，把你弄进去还不是小菜一碟。”
　　“谢谢……谢谢刘叔……”汪晓彬抬起头，红着脸，“我一定好好学习，不辜负刘叔的帮助。”
　　“不用谢我。”他意有所指，“谢谢你姐姐就行。”
　　说话间又有人急匆匆走进来，汪晓彬喜出望外地叫了声爸，往门口张望一番后又问妈妈和姐姐在哪，汪父狠狠剜了那男人一眼，又闪烁其词地把汪晓彬支开了，叫他去二姑家吃饭。
　　汪晓彬一走二人就扭打到了一起，汪父一拳砸在那人脸上，破口大骂：“刘军你个王八蛋，就是你害死了我家晓燕！”
　　打死他！打死他！施灿在边上摩拳擦掌。
　　奈何干瘦的汪父哪是刘军的对手，没几个回合就被反制在地，刘军关上门喝道：“发什么疯！我刚刚电话里都跟你说了，你女儿的死跟我没关系，我办完事就通知你们了，我哪知道她会被车撞死！”
　　“我可怜的晓燕呐！”汪父从地上爬起来，坐在矮凳上抹眼泪，“我不管，要不是你中途把她扔下，她能出事吗？”
　　“好啊老汪，你现在跟我犯浑了！”刘军咬牙切齿道，“那你有本事就跟警察明说去，就说你们两口子为了把儿子弄到城里念书，非得求着我，最后把你们女儿卖给我了，你他娘的敢跟警察说吗？！”
　　“我、我、我……唉！”汪父给了自己两巴掌，“要不是为了晓彬，我们还要这老脸干什么！”
　　刘军啐了一口，掏出烟扔给他，语气尽是不屑：“别在这假惺惺了，你们要真疼自己女儿，也不会初中毕业就叫人出去打工，更不会把她哄上我的车。你就甭跟我绕弯子了，想要什么就说，别在这一哭二闹三上吊地威胁老子。”
　　汪父闻言果然冷静了下来，颤颤巍巍伸出一根手指头，说道：“十万，我们也不多要，就要十万。”
　　“十万？”刘军冷笑一声，“少个零还差不多。”
　　“十万还多吗？”汪父急道，“一条人命还不值十万吗？你说好带晓燕去镇上的，要不是你……要不是你半路……”
　　“是她自己反悔了要跑，在车上又哭又闹的！我还嫌晦气呢，去嫖个娼都不至于染这么一身荤腥。”刘军猛吸一口烟，将一沓信封摔在桌上，“最多两万，爱要不要。我话给你撂这了，你大不了报警抓了我，要想勒索老子门都没有，大不了鱼死网破，我看你家能捞到什么好处？”
　　刘军还在火上浇油：“大不了我关几年牢出来，老婆跑了我还能再找，你儿子怎么办？别说城里的高中了，到时候连在镇上都被人戳脊梁骨，还有你们夫妻俩，教唆自己亲生女儿卖身，我看你们以后还怎么抬得起头！”
　　汪父显然被唬住了，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桌上鼓囊的现金，他重重咳嗽了几声，像是老毛病又犯了，屋子里沉默了半晌，他才认命般得垂下了头：“晓彬去城里上学得花好些钱，我这些年身体不好家里收入都靠着晓燕，就当我求求你了。”
　　“你求我也没用，冤有头债有主，撞死晓燕的又不是我。”刘军毫无愧疚之色，“货车司机不是还在警察局吗？”
　　汪父面露难色：“那个小伙子说不是他撞的晓燕，他只是路过的。”
　　“那里又没监控，他能证明不是自己撞的？再说了，就算不是他撞的，你还能找到撞死晓燕的司机吗？找不到就认栽吧。”
　　“这……”汪父想了想，“我们已经提了赔偿的事，但他坚持说可以让警察验车，也坚持要解剖晓燕的尸体，毕竟晓燕死的时候，身上一件衣服都没有。”
　　一旦解剖尸体，她被人侵犯的事情就会暴露。
　　“就说晓燕有精神病，神志不清才会赤身裸体跑在大马路上，我可以托人开个证明。”刘军早就有备而来，“至于货车司机，事情不解决他的车也开不走，而且打起官司来费时费力也不见得能赢，你们就跟他要个四万五万的，他也认个倒霉，私下把事儿解决了不就好了。”
　　“这……这能行吗？”
　　“放心吧，肯定能行。”刘军不以为意道，“他们这样忙着跑生意的，最怕死缠烂打了。”
　　施灿在边上一字一句听着，浑身都在发抖。

21、未了
　　◎你好像死不瞑目◎
　　人来了又去，黑漆漆的屋子里就剩下施灿一个，墙上挂着一家四口的合影，相框积了灰，那时候的汪晓燕还穿着校服笑得阳光灿烂，那一刻，施灿只觉得讽刺无比。
　　重男轻女的家庭毁了女孩的一生，区区两万块钱买断了她的一条命，死后还要被诋毁成精神病。
　　加害者与吸血父母狼狈为奸，肇事司机一逃了之，那个雨夜里唯一的好心人被污蔑成了冤大头，这太可笑了。
　　下午五点十分，汪晓燕的遗体被盖着白布穿戴整齐地运了回来。村里的习俗，尸体火化前都需要在家中停尸几晚，门口放起了鞭炮，主理丧事的老人戴着草帽敲着锣全村走了一遭，讣告迅速传开，不一会儿，汪家矮屋前就挤满了人。
　　有吊唁，有慰问，有窃窃私语。
　　“晓燕多懂事的小姑娘，可惜啊。”
　　“老汪他们家少个赚钱的人，以后可更苦咯。”
　　“说是车祸死的，能赔不少钱吧？”
　　“哪有啊，我刚刚听人说，老汪和刘军带了一伙人把那司机堵了，司机年轻哪有什么钱，银行卡里拢共也就三万块。”
　　“咱们村还属刘军有本事。”
　　“谁说不是呢，司机不肯掏钱他就不放人走，车也扣下了，那一车货都压着呢，司机也没办法。”
　　“不过三万块便宜他了，要真打官司起来，赔得更多呢。”
　　“就是，老汪头心善，就想快点把晓燕下葬了，入土为安，不然还得冻在太平间里，搞不好还要剖呢！”
　　“可不好说，我有个远方亲戚在医院里，说昨晚被救护车拉到医院里的姑娘一/丝/不/挂的，就是晓燕。”
　　“真的假的？这可不好乱讲。”
　　“人家是这么说的，不过救护车到的时候就已经死了，直接拉去的太平间。”
　　“要是真的，那司机指不定还干了什么……老汪头肯定怕丢人……”
　　一墙之隔的女孩子毫无生机地平躺在木板上，灵堂搭建了一半，污言秽语肆意蔓延着。
　　太荒谬了。
　　知道所有真相却无法向世人宣之于口，这种憋屈快把施灿逼疯了。
　　原本就阴沉的天空彻底暗下来，黑夜来临，可是周围的一切却开始渐渐复苏。施灿诡异地嗅到了一丝同类的气息，虽然他觉得这很有可能只是自己疑心生暗鬼在作祟。
　　喧闹的村庄沉寂在无边夜色中，哭得最凶的小男生也终于累了，被父母哄去了亲戚家借住。灵堂前只剩蜡烛还在为她默泪，烛心噼啪一响，光影便跳动一分，如这寒夜直叫人瑟瑟发抖。
　　“晓燕呐，你别怪爸妈，我们也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你死了，我们还活着，日子总还是要过。不是不给你讨公道，也不是不想去找真正撞了你的人，只是实在是没线索找不到也不敢找，要是能找到当然好，可是摆明了海底捞针，不然我们连现在这三万块都没处要。”
　　“你要是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晓彬学业有成，将来飞黄腾达！明天就火化下葬了，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吧，就当爸妈对不住你了。”
　　施灿蹲在边上看着两夫妻一边低声絮叨一边烧纸钱，白眼都快翻抽筋了。冠冕堂皇说一堆话，这不是欺负死人听不见没法跳起来打你们吗？末了末了，连人家阴魂都不肯放过。
　　“不要脸，臭不要脸！”施灿越骂越气，“那么望子成龙，你们怎么不一头撞死亲自在天有灵保佑他！”
　　一阵风平地刮起，吹灭了蜡烛，昏黄的灯泡也跟着闪了一下。夫妻俩顿时面面相觑，连带着烧纸钱的动作都停下了。“怎……怎么回事？”汪母不敢往边上看，直直盯着火盆，“怎么好端端的蜡烛灭了？”
　　“风太大吧。”汪父面上还算淡定，“我再去点上就好。”
　　施灿冷嘲热讽地哼了一声：“怕了吧？心虚了吧？刚刚不是还振振有词吗？！”
　　风又起了。吹得圆底的火盆咣当咣当直打转，纸钱烧成的灰随风而起，顷刻间飘满了整座灵堂，气氛灵异到了极点，这回连施灿都觉得不对劲了。
　　“谢谢你。”
　　一道声音在他身后响了起来，与此同时，墙脚下打着瞌睡的土狗开始疯狂吠叫。
　　施灿：“！！！”
　　汪父汪母对这句话却毫无反应，很显然，他们压根听不见。施灿头皮都要炸了，他艰难地吞了吞口水，然后僵硬地站起来转过了头。
　　即便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在看到汪晓燕鬼魂的瞬间还是吓了一跳，他原本以为会是一个鲜血淋漓脑浆迸裂的女鬼，不过好在她除了脸色苍白一些，其他的倒与活人无异。
　　“我……”施灿有些词穷，“你……我……”
　　“昨天晚上我被灵车带走的时候就看到你了。”汪晓燕面无表情地说道，“虽然你什么也没做，但还是谢谢你。”
　　我他妈不是什么都没做，我他妈那是什么都做不了好嘛！
　　等等，我也是鬼啊，我来这的目的不就是把她带回地府吗，我现在害怕个什么劲？施灿清了清嗓子，学着杏粼摆出一副严肃神情，文绉绉色厉内荏道：“吾乃阴司魂差，特来此处接汝回府。”
　　汪晓燕摇了摇头。
　　施灿明知故问：“为何不愿？还有心事未了？”
　　风把尸体上的白布掀开了一个角，堪堪露出她的半张脸，一双眼微微阖着，能清楚看到睫毛下黝黑散大的瞳孔。
　　“你好像死不瞑目。”施灿打了个寒噤。
　　说的纯属屁话，这事搁谁身上能他妈瞑目！
　　那两口子也被吓得不轻，已经开始冲着他们女儿的遗体磕头悔过，汪晓燕看着眼前的场景无动于衷，甚至有些嘲讽地扯了扯唇角。施灿握着烧火棍警惕地后退了两步，沉声问她：“你打算干什么？”
　　“他们是我父母，纵使我再恨也不会伤害他们。”汪晓燕看向自己的尸体，“可是那些混蛋凭什么逍遥法外？”
　　这话施灿没法接。
　　明天天一亮，所有的罪恶就被一抔黄土草草掩埋了。
　　汪晓燕哽咽道：“他们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只不过碾死了一只蚂蚁。法律制裁不了他们，世上也没有所谓的报应。”
　　施灿是同情她的，但出于一个魂差的职业素养，他还在试图劝说汪晓燕：“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正义总会来临的。”这话苍白到自己都觉得像鸡汤。汪晓燕果然冷笑了起来，施灿抿了抿唇，又说：“就算制裁不了他们，等这些混蛋死后下了地狱，孽镜台前什么都藏不住，恶贯满盈自然会打入十八层地狱！”
　　汪晓燕反问他：“凭什么他们活着的时候可以寿终正寝，凭什么白白放过他们几十年？凭什么我就要不清不楚地丢掉一条命？凭什么？”
　　这几句凭什么把施灿砸得头晕目眩。
　　可也就在当下，他仿佛明白了之前夜游神说的——
　　十八层地狱不是公平，是惩罚。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应该有栖迟吧，应该

22、见鬼
　　◎眼不见为净，可尼玛耳朵又不聋◎
　　生前犯的罪孽死后刀山火海抽筋扒皮也得受着，可惩罚并不等于对受害者的救赎，它只关乎自己的因果，无关乎他人，更无关乎公平正义。
　　施灿叹了口气，无奈：“你留在人世间又能做什么呢？”
　　“我要杀了他。”汪晓燕目光坚定，“我要杀了那个畜生！”
　　“怎么杀？”施灿提起烧火棍随手朝两夫妻挥去，竹竿直直穿过了他们的身体，“你看，鬼魂根本奈何不了凡人。”
　　汪晓燕却说：“那可不一定。”
　　什么意思？
　　施灿有种不详的预感，果不其然，不远处的石阶上又传来了脚步声，他回头望去，竟是刘军，他闭着眼走得十分缓慢僵硬，乍眼看去像是在梦游。待他靠近，施灿借着灯光看到了更毛骨悚然的场景，刘军身后慢悠悠地跟着一人，那人两米多高，将自己裹挟在一身漆黑长袍之下，斗篷的帽子又宽又大，将他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施灿直觉不好，他悄悄摸出手机想给栖迟打个电话，结果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他低头看了眼报废的烧火棍，盘算着打赢他的狗屎运能有几成。
　　“刘军，你……”汪父也看出了他的反常，上前小心地推了他一把，刘军猛然惊醒，一双眼瞪得老大，汪父被接二连三的诡事吓得面色铁青，哆哆嗦嗦地问刘军，“你、你怎么了？”
　　刘军却跟没听见似的，突然着魔了般冲到汪晓燕的鬼魂跟前，重重跪了下去，并且疯狂地把脑袋往水泥地上砸，口中念念有词，一字一句皆是“饶命”。
　　“我擦？”施灿惊了，“他能看见你？”
　　汪晓燕居高临下地蔑视着他，身上散发着渗人的鬼气，不寒而栗。施灿撑着膝盖弯下腰，问刘军：“你能看见我吗？”
　　刘军磕头磕得飞起，嚼了炫迈停不下来，施灿确定了，他应该只能看到汪晓燕。
　　“晓燕，我我我我错了，对不起！”刘军脑门已经破了皮，血肉鲜红，“不是我害死你的，你找你爸妈去！是他们把你卖给我的，不关我事，你别找我！我求你放过我，求求你了！”
　　“刘军，你在胡说什么！”看他对着空气发癫求饶，汪母已经腿软跌坐在地，汪父也没好到哪里，死命拽着他的老婆，两股战战，“你……你看到什么了，晓燕在哪里啊！”
　　“晓燕的鬼魂回来了！”刘军大叫一声，一口气没上来直接竟晕了过去。
　　灵堂这边动静不小，更别说在这夜深人静落针可闻的山村里，照理早该有邻居闻声出门查看，这会儿却仍家家关门闭户，实在奇怪。
　　想来这一切都跟屋外那位了不得的人物脱不了干系。
　　刘军头破血流地昏倒在地，灵堂前的两个大活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是没胆上前扶他一把，反倒转身跑回了房间里，关上门再也不敢出来。
　　汪晓燕冷眼旁观，突然俯下身一把掐住了刘军的脖子，然后将他双脚离地提溜了起来。
　　“你干什么？”施灿本能地冲上去，却被汪晓燕挥手打出数米远。“你要阻止我杀死这个畜生吗？”汪晓燕质问他，“我为我自己讨回公道有错吗？”
　　没有错，施灿也恨不得将这个混蛋千刀万剐。
　　刘军一张脸憋得通红，窒息的痛苦将他从昏迷中拽了出来，他惊恐地蹬着双腿，拼命去掰项间的手指，濒死之人求生意志十分强大，竟真叫他挣脱开来。施灿摔了一跤腿上的伤口再次裂开，他内心矛盾无比，虽然知道刘军这样的人死不足惜但若真要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又有些良心不安。
　　那不眼睁睁不就好了？
　　于是乎，施小鬼背过了身，面壁思过地在墙根下画起了圈圈。
　　眼不见为净，可尼玛耳朵又不聋。
　　摔打声，呼救声，挣扎声。
　　操，施灿心烦意乱地抬手捂住耳朵，结果不知从哪飞过来一颗小石头，啪嗒一声打在了他的手背上，施灿吃痛，一转身，那黑袍大佬竟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
　　施灿吓得连连后退，最后被土墙堵得无处遁逃。他大着胆子抬头看去，正撞上了他的目光，笼罩在斗篷下的双眼阴鸷狠戾，可不知为什么，施灿心底的胆怯害怕却在他的注视下，烟消云散了。
　　“你是赤问吗？”施灿问他。
　　那人盯着他未置可否，施灿想了想，斟字酌句又问了一遍：“是赤问大人吧？”
　　这一身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场，可比夜游神霸道多了。赤问劫走灵车就是为了带走汪晓燕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施灿有些想不明白。
　　赤问没有回答，反而让开一条道，问他：“遵守规则还是袖手旁观？”沉重的声音像灌了铅一样钻入施灿耳中，咫尺外的打斗愈演愈烈，他犹豫了，也默认做出了选择。
　　不多时，鼻青脸肿的刘军滚进了灵堂，极度的恐惧和紧张让他开始神经错乱，他看到右边那具一动不动的遗体，忽然抢过桌上的两座烛台，尽数扔到了尸体上！蜡油沿着起伏的褶皱瞬间蔓延开来，白布被轻而易举地点燃，白布下的寿衣本就是易燃材质，木板上还铺了数层稻草，火势顿时一发不可收拾。
　　“去死！都去死！”刘军跌跌撞撞地闷头鼠窜，慌乱间瞥见了木门上悬着的老式挂锁，他扑上前将锁摁死，狂笑不止，“都他娘的别活了！”
　　屋内的夫妻二人直到看到窗户上映出的熊熊火光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待他们想要破门而出的时候，才发现门已经从外头锁死。玻璃窗外焊了防盗的钢筋铁条，他们要被困死在屋子里了。
　　“爸！妈！”汪晓燕也跟着崩溃，可不管她如何去够挂锁上的钥匙，都已经无能为力了。
　　事态失控。
　　施灿想要冲过去，赤问却伸手拦住了他：“你已经做出了选择。”
　　“放屁！”施灿喊道，“谁他妈做你那个破选择题了！”
　　语气很嚣张，行动很苍白。
　　就算赤问放开他，又还有什么用呢？
　　汪晓燕转身冲到赤问身前，不停跪拜：“大人，求求您救救我的父母，求求您了！”
　　“我已经帮过你了。”
　　“大人，您再帮我一次，我做牛做马报答您！求求您了！”汪晓燕痛哭不已。
　　“我最不喜贪得无厌。”赤问冷冷道，“何况，你忘了你父母如何待你的了？”
　　汪晓燕猛然一怔。
　　“烧得好！都去死，去死！”刘军在屋外拍手叫好，彻底疯了。
　　赤问拍了拍汪晓燕的肩膀，说：“你就这样放过他了吗？”
　　这种蛊惑无疑是致命的。
　　汪晓燕浑身颤抖着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刘军，最后伸出手，将他推进了火海。
　　“不要！你还要一错再错下去吗？”施灿挣不开赤问的桎梏，喊得嗓子都劈了叉，“他是该死，你也会下十八层地狱的！”
　　可是汪晓燕连一眼都没有看他。
　　汪！
　　久违的狗叫声把夜空撕裂了一条口子，它带领着高中生冲进火场，与此同时，沉睡的村庄终于苏醒了。
　　赤问不悦地皱起了眉。
　　他把挣扎的小鬼捞进怀里，只是还没来得及飞走，鞭子已经携风袭来。
　　高挑清癯的身影从远处香樟树上跳下来，他扬起的发丝比微风还温柔。
　　——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的云彩来娶我。
　　大话西游的台词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施灿默默骂了夜游神两句，想着再跟他混下去怕是脑子都要坏掉了。
　　赤问躲开鞭子看向栖迟，饶有趣味地说了句：“有意思。”
　　“放我下来！”施灿被夹得肋骨生疼，“栖迟救我！”
　　没等栖迟出手，赤问竟真乖乖放开了他，施灿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就被鞭子卷着拖到了栖迟身后。
　　栖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白我干嘛？”施灿又怂又委屈，“你去抓他呀！”
　　赤问却在一旁低声笑了起来。他解下帽兜，露出爬遍脸颊的伤疤与满头红发。
　　施灿恍惚了一下。
　　“我下次再找你玩。”赤问说。

23、灿哥
　　◎我看你坐在树上，削了一晚上弹弓◎
　　“下次再找我玩？”施灿梗着脖子问栖迟，“他什么意思？他这话什么意思！”
　　栖迟又翻了个白眼。
　　“他都跑了，你不去追他吗？”施灿望着赤问消失的方向，“你是不是打不过他？”
　　栖迟还是没有理他的打算，而是径自走到屋前，将一颗十厘米长的钉子插进了汪晓燕的后颈，汪晓燕双眼失焦，身上的鬼气一瞬间散得干干净净，她无力地垂下了头，跪倒在地，成了听候发落的披皮木偶。
　　施灿追着栖迟问：“这是什么？”
　　“锁魂钉。”栖迟说，“免得再逃。”
　　“这么厉害，”施灿搓搓手，“分我几个呗。”
　　栖迟瞟了他一眼，说：“你最好想想怎么跟阎君解释可以少受点责罚。”
　　施灿：“……”
　　“玩忽职守，你以为今天的事还能就这么翻篇了吗？”
　　“我……”施灿没底气地反驳，“我又没干什么……”
　　“无作为就是最大的错误。”栖迟指着烧焦的房屋与灵堂，“这桩桩件件哪一样与你无关？”
　　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满腹委屈化为了愤懑，施灿咬咬后槽牙，理一直气就壮：“你当我多厉害是不是？拄着根破烧火棍就能上天入地了不成？我倒是想有作为，我打得过那个赤问吗？人家摆明了要帮汪晓燕，我能怎么办？”
　　栖迟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他，哪怕之前惹他生气，也是烦躁胜于冷漠，可是这一次，施灿却从他眼里看到了失望。
　　奇怪，明明占理的是自己，这会儿怎么又不自信了？刚刚升起的嚣张气焰没一分钟就熄了下去，施灿越说越没劲，最后彻底偃旗息鼓了。
　　消防车困在山腰马路上不来，大火将原本就简陋的平屋烧得渣都不剩，万幸火势还是控制住了，并没有往周边蔓延，如果前一天没有下过雨，如果风再大一些，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火场里的人悉数被救了出来，汪晓彬在千钧一发的时刻赶到，冲进火海打开了上锁的房门，汪家两口子被烟呛得不轻，更惨的是灵堂里的刘军，救出来时身上还燃着火，不死也残了。
　　最可惜的是那条忠心耿耿的大黄狗，它被倒塌的房梁砸中，没能活着跑出来。
　　好像什么都没错，又好像什么都错了。
　　“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施灿无精打采地坐在半塌的围墙上，万分沮丧，“我承认我是动了私心，可是你知道那种滋味吗？我看着汪晓燕被伤害侵犯，我看着她被车碾死，我看着司机肇事逃逸，可结果呢？结果是所有的坏人都逍遥法外，是她至亲至爱的父母三缄其口沆瀣一气，是无辜善良的货车司机被敲诈三万块钱息事宁人。”
　　施灿长长吁了口气，用质问的眼神看向栖迟：“她只是想为自己讨一个公道，这不对吗？生死簿的规则就那么重要吗？”
　　“如果世上之事都能动用私刑解决，那三界秩序岂不乱套。”栖迟侧身向他，听不出什么语气，“你以为你只是放任不管了她一回，你以为她只为自己报仇祸不及无辜，可是下场你看到了。”栖迟回过身，“放任自流的结果就是失控，鬼魂不同于凡人，他们带来的破坏力和连锁反应绝不只是你看到的那么简单，这次是烧了一间房死了一条狗伤了几个人，下次呢？”
　　施灿被堵得哑口无言。
　　救护车也到了。刘军生死未卜地被抬上担架带走，施灿却痛快不起来。另一边，汪晓彬还在劝父母去医院看看，可汪家两口子哭天抢地守着废墟不肯离去，家没了，汪晓燕性命换来的五万块钱也付之一炬。
　　恶人得到惩罚了吗？得到了。
　　这是想要的结果吗？并不是。
　　汪晓燕的遗体面目全非地蜷缩在焦木黑炭中，还是一样的死于非命，还是一样的罪恶掩埋。
　　沉冤得雪呢？没有。
　　伸张正义呢？没有。
　　跟十八层地狱的惩罚有区别吗？呃，那还是有的，至少活着的时候也得让你们受些罪 。
　　施灿安慰着自己。
　　汪母快把肺管子咳出来了，激烈的情绪波动叫她几乎昏厥过去，最后和汪父一起被强行架上了山脚下的救护车，蜂拥人群散去，折腾一宿，月亮落了山。村口广播准点播报起早间新闻，冬夜的六点不见半点光明，与酆都鬼城别无二致。
　　引擎轰鸣声呼啸而来，一辆粉色的跑车停在他们几米开外，驾驶室上走下来一个银发圆脸帅哥，皮肤白净打着黑色眉钉，明明是一副可爱长相，偏偏弄得跟非主流似的。
　　“栖哥。”
　　哦豁，开口更奶了。
　　小可爱插着腰低头看看跪着的汪晓燕，再抬头看着墙上的两位，鼓鼓腮帮子问栖迟：“哥，能帮个忙吗？”
　　哥？
　　啧！
　　栖迟倒挺无动于衷，小可爱也没介意，自顾自说了下去：“这次灵车事件，我们接了三个任务，现在抓到两个，还剩一个。”他指了指车后座，“剩下的一个能拜托你吗？”
　　栖迟看着副驾驶挑了挑眉：“怎么了？”
　　“那个……”小可爱靠近一步，掩嘴小声说道，“尔盈姐痛经了。”
　　“你又不痛。”栖迟一点儿没怜香惜玉，“你自己去抓不就行了。”
　　“那不行，我得陪着尔盈姐。”小可爱调转方向，“灿哥，你帮帮我呗！拜托拜托！”
　　灿哥？
　　哟吼！
　　施灿被一声哥砸得飘飘欲仙，自打入这地府，净是伏低做小被欺负的份，这突然来个管他叫哥的，简直算得上扬眉吐气，但一瞧自己老大那副神鬼不理的臭脸，又烦躁起来：“可是我们还得把汪晓燕的鬼魂带回地府呢。”
　　“小事儿，我车后座刚好还剩一个位置！”小可爱提起汪晓燕撒腿就跑，“谢谢栖哥灿哥啦！等会儿我把资料发给你们，回头请你们吃饭！”
　　施灿：“……”
　　我他妈可没说同意啊！靠，栖迟这混蛋不会又怪我自作主张吧！
　　“我……他……”施灿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叫陈冉，是陆尔盈底下的二级魂差。”
　　施灿心说我关心的好像并不是这个，但还是象征性地哦了一声，栖迟把手揣进衣服兜里，鼓鼓囊囊握着什么东西，施灿正想着找个话题活跃下气氛，却听栖迟喊了一声：“大人，还打算偷听到什么时候？”
　　有人？施灿立刻警觉起来。
　　“无趣无趣，我原本还想听听你们背后说我坏话没有，结果光听着你训人了。”野仲的声音从犄角旮旯里传来，他摇着折扇出现，笑盈盈地看了看施灿。
　　“夜游神！”施灿跟特么看见娘家人似的，“你什么时候来的？”
　　“比栖迟晚，”夜游神说，“反正他拿石头砸你的时候我已经到了。”
　　“什么！”施灿眼珠子都瞪大了，跳下围墙学着小可爱叉起腰来，“我说怎么好端端的手背被小石头砸了，居然是你！”
　　栖迟咳嗽了一声，难得露出窘迫的神色。
　　施灿又转身问野仲：“大人，那你为什么一直不现身？”
　　“我原本是追着赤问来的，没想到你会在这儿。”野仲说，“我也想看看他到底打算干什么，所以才伺机而动。”
　　“是伺机没动。”
　　野仲干干笑了两声：“你亲老大都作壁上观着，我何苦蹚这趟浑水。”
　　“栖迟！”施灿理更直气更壮了，“你刚刚大义凛然说了那么多，结果你不也无作为，既然一早就来了，你为什么不阻止他们？不然事态也不至于发展成现在这样！”
　　“你惹的祸凭什么我给你擦屁股。”栖迟没看他，“而且，有些坑得自己踩，有些南墙得自己撞，不然你永远不会明白，就算我今天阻止了你，下一次你也依旧会再犯。”
　　“这一点我倒是赞同栖迟的做法。”野仲合上扇子望向远处，“世间善恶都须得你自己体会，想想也挺可笑，你从无间地狱而来，却比这开化人类还要善良几分。”
　　“人之初，性本善。”施灿说。
　　“是吗？”野仲握着扇子划了一圈，似笑非笑道，“你看看这些凡人，还相信性本善吗？”
　　天边悄悄露出一块鱼肚白。又有人端着饭碗围了过来，三五人群窃窃私语，邻居家臃肿的妇女捧着一碗面条递给汪晓彬，他摆摆手拒绝了，女人却也不走，加入了围观群众的队伍。
　　“晓彬啊，不是说司机只赔了三万吗？你爸刚怎么喊烧掉五万了？”有人按捺不住凑了上来，汪晓彬低着头在废墟里捡拾残存的家当，孤独又无助。
　　“只有三万，”他说，“爸爸他记错了吧。”
　　“也是，你家哪还能再拿出两万来呢！”说话的是递面条的女人。
　　“刘军又是怎么回事？”又有人凑上前了几步，“他怎么大半夜的在你们家，还被烧得那么严重？”
　　“我不知道。”
　　“这火好端端的怎么就烧起来了，怪邪门的……”
　　汪晓彬没有再理会他们。
　　他将他姐姐焦黑的遗体搬至屋外，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了她的身上，算是最后一点体面。
　　施灿唏嘘地叹了口气，说：“至少，汪晓燕的弟弟还是一个好孩子，一个好人，不像他父母这样自私。”
　　野仲却不以为然，转着扇子说道：“他可算不上。”
　　“什么意思？”施灿没明白。
　　栖迟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张了张嘴没说话。
　　“白天姓汪的跟姓刘的扭打在一起的时候，那小孩可没有走开。”野仲说，“他偷偷返回贴在门上，里面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施灿：“……”
　　所以那些真相，他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可是他选择了沉默。
　　选择了否认。
　　“栖迟这人十足刀子嘴豆腐心。”野仲冷笑了一声，“我可不像他那么假菩萨，该叫你看清的人性一点儿都不藏着掖着。”
　　“不对啊。”施灿飞快地看向他，“你不是晚上才到的吗？白天的事你怎么知道？”
　　“啊……”说漏了，野仲突然尴尬，“好吧，说实话我白天就在这了，其实我不是跟着赤问，我是跟着你的。”
　　“跟着我干什么？”
　　“关心你啊。”野仲还真挺不藏着掖着，“我听无常说你独自执行任务，我这不是担心你嘛。早知道你老大也跟着你，我就不管了。”
　　栖迟：“……”
　　“哦对了，栖迟，”野仲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视线，“你不是给施灿准备了新武器吗？你倒是给他呀。”
　　施灿：“！”
　　栖迟：“……”
　　“真的吗？”施灿激动万分，“是什么？”
　　“没有，”栖迟兜里的手攥了攥，“别听夜游神胡说。”
　　“我可没胡说，”野仲笑道，“我看你坐在树上，削了一晚上弹弓。”

24、五杀
　　◎你喜欢红烧大黄还是清蒸大黄？◎
　　公鸡跳上篱笆引吭高歌，家狗三五成群夺食撒泼，东边的山顶露出金黄一角，夜幕一寸寸褪去，薄雾衾寒，太阳照常升起。
　　夜游神遮着扇子眯了眯眼，望一眼说道：“我先回地府了。”
　　“啊？”施灿不解，“你不去抓赤问了？”
　　“我在白日里可没那么神通广大，而且……”野仲顿了顿，欲言又止，“算了，回头再说吧。”
　　施灿琢磨了几秒：“夜游神，夜……那日游神呢？我怎么没见过。”野仲的神色僵了一僵，笑道：“终会见到的。”说完，飘一缕烟跑路了。
　　栖迟刚从围墙上跳下来就被拦了去路，施灿冲他摊摊手：“弹弓呢？给我吧。”
　　“不信谣不传谣。”
　　“那你让我搜身。”施灿盯着他鼓起的衣服兜，下一秒就扑了上去，栖迟躲闪不及被他猛地撞倒在地，施灿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手伸进口袋，然后握住栖迟的手一把拽了出来——
　　还有栖迟手中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简陋弹弓。
　　“还说没有！”施灿去扒他的手，“快给我。”
　　“不是给你的。”
　　“那你给谁？”
　　“给宝宝的。”栖迟面不改色地问他，“你是宝宝吗？”
　　靠……
　　施灿记起先前给栖迟发的信息，本来倒也没什么，但被当事人公开处刑地说出来“宝宝”二字，还是有种后知后觉的羞耻和难为情。更要命的是，栖迟居然不合时宜地喘了几声，推着他说：“你摸够了没有？”
　　他们方才双双跌倒在地，就这么一直保持着一上一下的姿势，施灿紧紧抓着死鬼老大的手没放，要多暧昧有多暧昧。双颊顿时烧起火来，一路绵延至耳后，栖迟瞧着他红得滴血的耳垂，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笑屁！”施灿打了他一拳，站起来后还欲盖弥彰地扇了扇风。
　　真是莫名其妙，一定是跟夜游神这个死gay呆久了，越来越神经质了。施灿迅速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生前存在D盘名为“三人行必有我师”的文件夹里的各路霓虹老师，结果弄巧成拙地把自己臊得更加面红耳赤，还好还好，还直得很！
　　操！等等！我这一死，电脑里的东西不就都被同事看到了！
　　浏览器里的浏览记录都没删，好像还查过什么十八禁的东西！！
　　还有微信钉钉也没退，上面骂领导的话还他妈在置顶的位置！！！
　　社死了社死了！
　　栖迟走到树荫下，抱胸在旁看他，也不知他那小下属神神叨叨地嘀咕着什么，短短一分钟的时间，保守估计变了七十二种脸色。
　　但没一会儿就觉得有些不大对劲了，他仰头看了一眼大如车盖的日头，问施灿：“你没觉得不舒服吗？”
　　“啊？”施灿茫然回神，“没有啊。”
　　栖迟古怪地看着他：“没有四肢无力的感觉？”
　　施灿甩了甩手脚，摇摇头：“挺有力的。怎么了？”
　　那人却又不说话了。
　　装什么高深莫测，施灿切了一声，看他躲在阴凉处猛然想到了什么，一拍大腿道：“你刚刚被我一推就倒，是不是因为你没有力气？”
　　栖迟讳莫如深地皱了皱眉。
　　“其实昨天一早，我被太阳晒到的时候有过四肢无力的滋味，”施灿说，“不过今天就没事，为什么呀？”施灿见他上司抿了抿唇没说话，心想着大概被下属发现自己的弱点是挺丢脸的事，没好意思开口。
　　嘿嘿，你也有今天！
　　施灿回想起前几日挨打遭踹受鞭割刀的遭遇，又摸到这半残不残的右腿，从善如流地认定了今天是个报仇雪恨的黄道吉日。不过他是个好孩子，绝不干趁人之危的勾当。
　　笑死，栖迟根本不是人！
　　“你要干什么？”
　　“打你。”施灿掂了掂烧火棍，“屁股肉多，我打你十下屁股，咱们就扯平了。”
　　“你确定？”
　　“emmm……”施灿有点怂，“那打个八折吧。”
　　“好。”
　　嗯？好什么？这就好了？
　　施灿还没从鬼见愁的这句好里跳脱过来，突然一股巨大的力量袭来，紧接着脚下一空，他赫然被鞭子绑住双手吊到了香樟树上。
　　“靠！”施灿大骂，“你不是没力气吗？你怎么骗人啊！”
　　“刚刚是没力气，现在有了。”烧火棍落到栖迟手上，他比划着走到施灿身后，盯着他浑圆的屁股蛋子，笑笑，“八下。”
　　“我开玩笑的。”施灿双脚乱蹬，飞快认错，“我再也不敢了！”
　　啪！
　　“啊！！！”
　　栖迟没怎么用力，但这一棒子下去也够他受的了。
　　“你混蛋！”施灿闭着眼嚎，“你再打我我可就大小便失禁了，到时候滋你一身屎尿屁，大黄闻着味儿就来舔你！舔你不够还咬你，白无常嫌你又脏又臭都不给你打狂犬疫苗！”
　　栖迟原本就想着打他一棒吓唬吓唬他完事儿，没成想施灿这小鬼胆子不大嘴还挺碎，说好话再求饶几句的事非得搞得人啼笑皆非，又怂又嚣张。
　　可也稀奇，明明还在气他不明是非差点闯下大祸，这么一闹腾反而豁然开朗了。
　　他将鞭子收回，施灿毫无防备地跌落在地，好在没折到右腿，就是这屁股火辣辣的疼，又没好意思一直揉。
　　“还剩七下，”栖迟将烧火棍一扔，“先让你欠着。”
　　施灿还没来得及瞪他几眼，怀里就丢进来个东西，他捡起一看，不是弹弓还能是什么！
　　“用不着谢我。”栖迟说。
　　“谁说我要谢你了？”施灿扯着皮筋试手感，“讲真，我接受义务教育的时候就已经不玩这东西了。”
　　“你……”
　　“但我就不还你！”施灿比他接话快，“我留着逗大黄！诶，大黄呢？”
　　“你喜欢红烧大黄还是清蒸大黄？”
　　“我擦？”
　　栖迟偏过头笑了一声：“你比大黄经逗多了。”
　　去你大爷的！
　　说大黄大黄到，但一条萨摩耶坐在驾驶室前腿还搭在方向盘上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施灿无语了：“我都没驾照呢。”
　　“自动驾驶系统，不需要驾照。”话虽这么说，栖迟还是把大黄赶回了后座，施灿一瘸一拐地上车，手上还紧紧攥着连烧火棍都不如的第二件武器。
　　要说栖迟的手艺实在不怎么样，木质的弹弓表面坑坑洼洼，一不小心还容易被倒刺划了手。
　　“你刀工好差。”施灿真诚地吐槽。
　　“我是使鞭子的，不是玩刀的。”
　　“哦，”施灿看着手腕上勒出的鞭痕，问他，“你的鞭子叫什么名字？”
　　“鞭子。”栖迟说。
　　“……”施灿啧了一声，“厉害的武器都是有名字的，你就没给他取一个？”
　　“没。”
　　“那我取一个吧。”
　　栖迟看了他一眼，没反对。
　　施灿咬着唇想了想，说：“单杀，怎么样？”
　　“？”
　　施灿：“游戏里，能把对方单杀了，是非常牛逼的事情！”
　　“是吗，”栖迟也不急着走，跟他瞎扯，“那你的弹弓呢，想好叫什么了吗？”
　　“想好了，”施灿说，“叫五杀。”
　　栖迟：“……”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写着玩hhh
　　欠着的七下总是要还的，啧啧啧

25、守株
　　◎那都是活人的遗憾，不是死人的◎
　　陈冉给栖迟发资料的时候附带了一条语音，奶声奶气地抱怨施灿太高冷了，都半个小时了好友申请还没有通过。栖迟转过头看了眼正翻箱倒柜找充电线内裤边都露在外边的某人，心说高冷这俩字儿他占了哪个？但客观来说高还是高的，虽然比自己矮了半个头，但放人堆里也够鹤立鸡群了。
　　嘭！长腿鹤弯腰捡滑落在脚边的弹弓时撞了头。
　　啧，就是脑子不太好使。栖迟遗憾地摇了摇头。
　　手机充上电再开机，一堆消息跳了出来，他们在凡间发生的事地府鬼官们知道得一清二楚，魂差群里已经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开来，甚至还有好事者发了个下注链接，赌施灿能不能呆满一个月。
　　什么鬼！施灿手欠点了进去，不负众望，死鬼同事们清一色赌的都是不能，而能的选项下面，孤零零地显示着数字1和吐着舌头的萨摩耶头像。
　　施灿飞快地转头看了一眼后座打盹的大黄，又有些不置信地看向栖迟：“老大，你……”栖迟往他手机屏幕瞟了一眼，说：“之前的头像用久了，换一个。”
　　“不是，”施灿说，“我是想说，你……你其实也挺想我留下来的是不是？”
　　“哦，你说这个啊。”栖迟面不改色道，“留下来的赔率高。”
　　“我他妈……”
　　跟狗谈情都比跟栖迟聊天有意思，施灿气哄哄地爬到后座一巴掌拍醒了大黄，大黄正睡眼朦胧就被扼住了命运的咽喉被迫营业，施灿搂着它自拍了几张，最后把聊天软件的头像也给换了。
　　刚通过小可爱的好友申请，那边就发了信息过来。
　　冉冉T^T：灿哥，你跟栖哥是情侣头像啊(/≧▽≦)/
　　什么玩意儿？
　　施灿又单独拍了两张大黄的照片发过去，不要脸地回他：羡慕吗，要不要加入我们？
　　冉冉T^T：哇，可以吗QvQ
　　施灿：……
　　冉冉T^T：我去问问尓盈姐愿不愿意￣▽￣
　　这孩子是不是脑子缺根弦？
　　周遭渐渐喧闹起来，车子驶入城市穿街过巷，边上，老旧的小区破旧脏乱，发黄的墙皮贴满了不孕不育的广告，头顶电线东拉西扯像是随时会短路一样，邋遢萎靡的流浪狗正舔着墙角浅洼里的脏水，一切竟有种诡异的和谐。安静了一路的大黄看到同类兴奋地汪汪直叫，栖迟把车停在小区里头，径直朝里走去。
　　一车出逃的十八具鬼魂，就剩下这一个还没被缉拿回地府。
　　陈冉在资料上添了备注，简直是颜文字与表情包齐飞，错句共漏句一堆，可爱到犯规。施灿非常有理由怀疑他那狂拽酷炫的眉钉是贴上去的。
　　“真可怜，才那么小的年纪。”他低头划着手机，没忍住叹了口气。
　　姜薇薇，女，十三岁，卒于癌症，寿元已尽。照片上是个清秀的小女孩，只是眼神空洞倦怠看不出半点少年人该有的活泛。
　　他们沿着狭窄的水泥路走到小区最尽头，下水道返上来的恶臭一阵阵往鼻子里钻，像夏天馊了的剩菜剩饭闷在垃圾袋里发酵了一周的味道。
　　这让施灿又想起了曾经经历过的生活。
　　女孩家在二楼，台阶上积了厚厚的一层油垢，墙壁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刚刚路过的拆迁楼都看着比这地方新。”施灿砸吧着嘴吐槽了一句，他们穿墙而入，屋子里盖着厚重的窗帘，一丝阳光都透不进来。
　　四十平方米不到的地方，标准的老破小规格，厨房在门口过道，砧板上还放着盘没吃完的咸菜老豆腐，屋里没有阳台，洗完的衣服就直接晾在窗沿上，朝北的房间潮湿阴暗，拮据与寒酸扑面而来。
　　无人在家。
　　小窗对面是两张上下铺的床，底下那一床是粉色的床单，但似乎挺久没人睡了，铺盖卷在一起，剩下一半的空间堆着各种纸箱空瓶。栖迟打着哈欠跳到上铺，倒头就睡。
　　“……”
　　施灿爬上楼梯，攀着钢管问他：“你干嘛？”
　　“守株待兔。”栖迟闭着眼说。
　　“哦，”施灿抬抬下巴，“那你往里躺躺。”
　　栖迟睁开眼，对上他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不知怎么突然就词穷了，施灿往上又跨了一步，说：“我也要守株。”
　　两人莫名其妙地对视了五秒，最后栖迟有些好笑地摇摇头，真就给他让了小半床位，施灿自然不客气，只是两个大男人挤在一张小床上，总归还是拥挤，胳膊都有些伸展不开。
　　几个晚上没睡，明明累得要命，真闭上眼又睡不着了。雨夜里发生的一幕幕时不时跳出来，汪晓燕被带回了地府，也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原来无能为力的事情哪哪都在发生。
　　越睡越清醒，施灿索性睁开了眼睛，栖迟侧身对着他，鼻梁高挺，眉眼狭长，睡得挺安静。施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睫毛好长啊。”
　　眼见的栖迟的眼皮轻轻颤了颤，施灿笑了起来：“你也没睡着吗？”
　　栖迟蹙了蹙眉，没说话，施灿翻过身看着天花板，没一会儿又转身跟他唠嗑：“我以前就住这样的地方。”
　　趴在地上的大黄被吵醒，不明所以地呜咽着抬了抬头，栖迟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不咸不淡的语气开口：“听说了，说你22岁的人生要多惨有多惨，卖火柴的小女孩见了都要给你捐钱。”
　　施灿却不以为意：“我大学实习那会儿，学校离公司太远了，每天晚上又要加班，回宿舍的地铁公交都停了。我就在公司附近租了个类似这样的单间，虽然又小又破，但是好歹便宜。”
　　“嗯。”栖迟敷衍地应了一声。
　　“实习小半年拿了毕业证转正后，工资就高了。”施灿说，“然后我就搬了家，搬到了有阳台有电梯的地方，结果住了半个月中介跑路了，房东又要收回房子，把我连夜赶了出去，押一付三都没地儿讨。”
　　“后来呢？”
　　“只能再找呗，新房子也还不错，就是一楼没防盗窗，进贼了。”
　　“丢了什么？”
　　“嘶，”施灿撇了撇嘴，“苹果。”
　　“电脑？手机？”
　　“不是，就苹果，吃的。”施灿说，“要不是看到窗台的脚印，我压根都发现不了进过人，家徒四壁只有一袋苹果，你懂吗？”
　　栖迟没忍住笑了一声。
　　“我一直觉得我名字取得不太好，”他开始喋喋不休起来，“施灿施灿，实惨实惨……算命的偏说我这名字是先抑后扬，等过了二十二岁之后就是大富大贵的命，我可真服了，敢情是算好了我活不过二十二呗？哎你说，会不会我在地府里赚的盆满钵满，下辈子投胎个首富什么的……”
　　施灿也不知道自己是抽了什么风，也许是前两天过得太压抑，现在放松下来整个人有些物极必反的兴奋，他也不记得自己后面叽叽歪歪了什么，栖迟也意外地没有打断他，眼皮子越来越沉意识越来越模糊，终于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暮色已完，如果不是大黄扯着嗓子嚎他还能睡个山无棱天地合，施灿不耐烦地伸了个懒腰，结果一巴掌拍在了栖迟脸上，栖迟也还懵懂着凭白糟了一巴掌，条件反射地抓住他的手腕，翻身将他一把按在了床上。
　　大黄：“……”
　　施灿瞬间清醒了：“你干什么！”
　　栖迟也发现了这个奇奇怪怪的姿势，眨了眨眼，自顾自坐了起来，紧接着就看到了飘在空中正疑惑地凝视他俩的带着帽子的小姑娘。
　　栖迟：“……”
　　施灿：“……”
　　“你们是谁？”她问，“为什么在我家里。”
　　是姜薇薇，狗男男对视了一眼。
　　栖迟率先跳下床，施灿此地无银三百两地理了理原本就穿戴整齐的衣衫，一边爬梯一边回答她，“我……我乃地府魂差，接小朋友你回去投胎转世。”
　　姜薇薇轻飘飘地落到地上，难过地垂着头：“可以让我看一眼爸爸再走吗？”
　　施灿酸了一酸，瞄一眼栖迟，问她：“你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我也不知道，”姜薇薇带着哭腔，“我迷路了，找了好久都找不到家，我找不到我爸爸了……”
　　“你怎么从灵车上逃走的？”栖迟问她。
　　“有个人，”姜薇薇想了想，“一个红头发的人，他把车拦停了，又把两个鬼差哥哥打晕了，最后带着一个姐姐走了。我们……我们就各自回家了。”
　　汪晓燕果然是赤问带走的。
　　施灿有些不忍，又问她：“你妈妈呢？”
　　姜薇薇指着饭桌上并不显眼的六寸照片：“妈妈死了，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死了。”相框里除了她母亲之外，还有两张大小不一的黑白照。
　　“那是你爷爷奶奶？”
　　小姑娘点了点头，说：“我生病了，是白血病，爸爸说能治好的。他把房子卖了，要一直照顾我工作也丢了，没日没夜地跑网约车，可我……可我还是不能陪着他了。”
　　施灿觉得心酸无比，青年丧妻中年丧女，倾尽一切救治唯一的女儿，最后还是落个鳏寡孤独的下场。
　　“爸爸以后一个人怎么办？”姜薇薇看着他们，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流着。
　　屋外响起了开锁声，小姑娘顿时焕发出神采，她干瘦的身体快速跑到门边，自从她生病之后，许久没能跑得这么快了。
　　锈迹斑斑的铁门重重打开，憔悴的男人抱着骨灰盒踉踉跄跄走进来，他的脸上一样爬满了泪痕，最后跌坐在床下，嚎啕大哭起来。
　　姜薇薇也跟着哭，她想抱一抱自己的父亲，但再也不可能了。
　　施灿心里不是滋味，最是见不得这样生离死别的场景。他默默背过身，又无奈地叹了口气。栖迟也没有催促小姑娘上路的打算，只是用一贯冷漠的神情旁观着眼前的画面，对他来说，这些都只是平常。
　　没有任何的天人永隔是无声无息的。
　　男人哭得嗓子都哑了，他抱着骨灰盒小心地站起来，生怕磕了碰了。
　　他把姜薇薇的骨灰盒轻放在桌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婆，女儿去陪你了。”
　　姜薇薇哭着说了很多，听不真切了。
　　“薇薇还那么小，她说等她病好了，要留长头发，要穿碎花裙子，她还没去过故宫还没爬过长城，她连飞机都还没有坐过。”男人说不下去了，又是哭，“她还有那么多遗憾呢。”
　　栖迟望着前边小小的木盒，自言自语道：“遗憾是留给活人的，死人能有什么遗憾。人死了什么都不知道，只有活人还念着错过的过去未至的将来，那都是活人的遗憾，不是死人的。”
　　这话一字不差地传进施灿耳朵里，他不明白栖迟为什么会突然这样有感而发，他重新转过身，视线一点点游离，最后终于定格在那个心碎了的男人脸上。
　　那一瞬间施灿愣住了，这张脸用一种并不陌生的方式闯进他的脑海里，他呆滞了快一分钟，将错乱的记忆梳理归拢。
　　慢慢的，这张疲惫蜡黄的脸与雨夜里的某个画面重合了。

26、见死
　　◎你垫脚不行吗？◎
　　施灿打了个寒噤。
　　这他妈叫什么事？
　　栖迟走到小姑娘边上，居高临下负手说道：“心愿已了，上路吧。”
　　“等等！”
　　栖迟：“？”
　　施灿弯下腰问姜薇薇，又有些犹豫：“你说你爸爸是开网约车的？”
　　“嗯？”姜薇薇挂着泪珠愣了愣，然后不明就里地点点头。
　　“你爸爸开的什么车？”施灿继续问，“车牌是什么？”
　　栖迟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姜薇薇虽然不明白这个魂差大哥哥为什么要问这些，但还是抽抽噎噎回答了他，施灿彻底不好了，有气无力地靠在□□上，冲栖迟招了招手：“你把耳朵递过来。”
　　栖迟岿然不动。
　　“哎呀，你好烦。”施灿慢吞吞走到他左手边，“你弯下腰，我跟你说悄悄话。”
　　“你垫脚不行吗？”
　　“你他妈！”施灿没脾气了，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一手拢在唇边，咬牙切齿地小声逼逼，“姜薇薇他爸，就是撞死汪晓燕逃逸的那个人。”
　　“你确定吗？”
　　“确定。”施灿拉住他往后退了两步，“我记得他的脸和车牌，不止他的，那天相关的人的脸和车牌我都背下来了。”
　　“过目不忘啊？”栖迟挑了挑眉。
　　“天赋异禀罢了，”施灿嗐了一声，“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爸……她爸……”他看看哭得梨花带雨的姜薇薇，说不下去了。
　　栖迟点开手机对比了下姜薇薇和汪晓燕的资料，她们死于同一个夜晚，前者比后者晚了半个小时，他问施灿：“你的女儿在弥留之际，而你赶去见她的途中撞了人，换你你会怎么做？”
　　“我……”施灿回答不上来，在那个情境下，他不见得会做出更高尚的选择。
　　好人坏人，又岂是非黑即白的定义。
　　男人捡起下铺的一盒水彩笔，那是他前几天开车路过学校时捡到的，还没来得及再买一刀纸一起带去医院，他的女儿就走了。他抽出其中红色的一支，拔开笔帽，在骨灰盒上写下了妻女的名字，最后是自己的，姜平福。
　　平安有福，要啥没啥。
　　姜平福去厕所洗了把脸，再出来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上还拿着块湿毛巾。他走到过道厨房，神情木然地发了会儿愣，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屋外走廊有人打着电话经过，约着今晚去哪打麻将，一内一外，对比鲜明，夜幕彻底降临，将这个孤绝的小屋隔离在了人间烟火之外。
　　啪嗒。
　　姜平福打开了煤气灶。
　　要做饭了吗？不对，他压根没有把锅子架上去的打算。
　　施灿：“他要干什么？”
　　栖迟皱了皱眉，默默地把泣不成声的姜薇薇拉到了身后。
　　“我想你们，薇薇啊，爸爸连你最后一面都没有赶上，爸爸这就去找你。”
　　姜平福说完这些话，突然将湿毛巾摊平覆在了燃着火苗的火盖上，等再把毛巾移开时，火已经灭了。
　　老旧的煤气灶没有熄火保护装置，煤气顺着孔洞源源不断地溢了出来，臭味儿顿时弥漫了整间屋子。
　　姜平福转身来到窗边，确认窗户关好，接着，他把下铺的纸板空瓶乱七八糟的东西扫到地上，将粉色的床单重新铺好。
　　骨灰盒被安稳放置在床头，姜平福也躺了上去。
　　“爸爸，”姜薇薇不懂，但她很不安，“爸爸，你在干什么？”
　　施灿不置信地盯着床上闭眼安睡的男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再顾不得太多，下意识地拉住栖迟，颤着声说道：“怎么办？他会死的。”
　　栖迟垂下眼皮瞟了眼小姑娘，摇了摇头。
　　“爸爸！”姜薇薇听明白了，一瞬间冲到床前，“爸爸你别睡！我不要你来找我！”可是他哪能听到，姜薇薇又将希望寄托在施灿身上，哭着哀求他：“我爸爸要死了吗？哥哥你能救救他吗？”
　　“你……你先别急，”施灿明知自己也束手无策，但被这么点名道姓地求助还是难袖手旁观，只好支支吾吾地安慰她，“你爸爸要是阳寿未尽，一定死不了的。”
　　“那可不一定，”栖迟冷冰冰开口，“你以为酆都城外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孤魂野鬼？自杀之人是不受生死簿控制的。”
　　女孩哭得更凶了。
　　“……你要是不会说话可以不开口。”施灿非常想给他死鬼老大报一个高情商速成班。
　　话虽绝情了点，可真就是这个道理。
　　施灿当上这魂差也就一个礼拜的时间，但有些事经历了挫折了，多少也能感受到其中的无可奈何。他比同龄人早早踏入社会，比谁都清楚如何明哲保身，他活着的时候茕茕孑立身后空无一人，一直在妥协也一直在抗争。
　　好在总体来说还算善良，夸张一点，栖迟讽刺他的“老好人”也并不是全无根据。也许是自己苦过，所以希望别人没那么苦，可也正是自己那么苦都熬过来了，所以见不得人自暴自弃。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姜平福的意识也跟着模糊。
　　“能有办法吗？”施灿没忍住还是抱希望于栖迟，“他跟之前的产妇一样，是不该一命呜呼的游魂，上次可以救那这次……”
　　“怎么救？”栖迟反问他，“产妇对人世仍有挂念，他呢？”
　　茕茕孑立这个词，姜平福比施灿还贴切。
　　有些东西，施灿从未拥有，而他却是得而皆失。
　　“况且他撞死了人，算不得全然无辜。”
　　“一码归一码，”施灿没底气地嘀咕，“他活着该赎的罪，自杀了算怎么回事。”
　　“如果他是畏罪自杀，是不是就成一码事了？”栖迟的语气不容置喙，“先前汪晓燕要杀死刘军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一码归一码，不说是活着该赎的罪了？”
　　施灿知道自己双标，虽然情景不一样，但他说不出太多的话来反驳，总不能什么道理都让他占了吧。他懊恼又受挫地低下了头，突然觉得魂差这工作真是没劲透了。以前干运营的时候，一念之差或者出了纰漏，无非是影响数据影响公司收入影响自己的奖金，可现在，每一次，都是在跟人命打交道。
　　他甚至害怕自己有一天会麻木。
　　姜平福发出了无意识的哀叫，像被噩梦魇住了一般，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渗得人头皮发麻。一氧化碳的效力显现，他快要死了。
　　施灿听不下去了，他想要转身离开，栖迟却一把拉住了他。
　　“灵车到了，”栖迟听着屋外的声响，“你带着姜薇薇在外面等我。”说完，就把锁魂钉打入了女孩后颈，姜薇薇的哭声顿时止住，瞳孔散大不见眼白，整个人都静了下来。
　　施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牵着她出了门去，半空的灵车悬空停在二楼，戴着面具的鬼差接引了姜薇薇上车，似乎是打算把姜平福一道接走，并没有离开的打算。施灿等了一会儿，最后原路返回，趴在门上听动静，很安静，多了快五分钟才听到有人在说话。
　　姜平福的灵魂已经脱离出来，正迷茫地看着面前不苟言笑的魂差大人。
　　“你想好了吗？”栖迟问他。
　　“想好了。”姜平福说，“活着太累，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自杀之人的鬼魂会被驱逐到百鬼林中，一直到熬到阳寿该尽时才会被重新招入酆都鬼城，到时候生前作恶行善再一并计较。”栖迟眸光一凛，“做过亏心事吗？”
　　姜平福突然睁大了眼睛，不敢隐瞒：“前天夜里开车撞到了人，不知她是死是活……”
　　栖迟眯了眯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那天我本来都要收车了，刚好有个远程单，能赚好些。等我把乘客送到村子里要回城的时候，医院里突然来了电话，说薇薇不行了。”男人又开始哭，“我……我疯了一样往回赶，雨天刹不住车，所以，所以撞了人。我不是故意逃逸的，可是我没有办法，我得赶回去见薇薇，我也……我也没有钱赔给别人了。可就算这样，我赶到医院的时候，薇薇已经抢救不过来了。”
　　“被撞的是个姑娘，她……”姜平福回想起那个诡异的满身是血的裸/女，心有余悸，“她还……”
　　“死了。”栖迟打断他，瞟了眼铁门，最后问他，“如果你现在反悔，还可以不死，你确定了吗？”
　　男人没有丝毫犹豫地点了点头，说：“多谢大人，我心意已决。”
　　“不必谢我。”栖迟头也没回，“我只是不想某个小鬼心怀郁结罢了。”
　　门外的某只偷听鬼疑惑地盯着自己的脚尖，想着这个心怀郁结的小鬼是不是自己？

27、冲撞
　　◎你俩裹一根油条，一道下油锅吧◎
　　栖迟再出来的时候就看到施灿一手叉着腰，一手支着额头倚在车门上正装逼。
　　“栖哥。”鬼差毕恭毕敬地叫了他一声。
　　栖迟单手搂过施灿的腰把他径直抱了下来，然后将姜平福推上了车。施灿瞪着悬空的双腿，不满地叫嚣：“臭流氓，你干嘛！”
　　“瞎挡道。”栖迟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索性把臭流氓这三个字坐实了，他朝里张望了一番，夹着施灿也上了车，坐到了最后靠窗的位置。
　　“六下。”栖迟说。
　　施灿调整好坐姿，把大黄抱在腿上，莫名其妙：“什么六下？”
　　“屁股，”栖迟说，“还欠我六下。”
　　神经病吧！
　　灵车里面吵吵闹闹，抱怨哀嚎哭叫中要数姜薇薇最欢欣雀跃格格不入，一刻不停地跟姜平福说着话，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生龙活虎过了，父女间剩下这最后温存的时光，竟也算得上是一种安慰。
　　另一边，栖迟把玩着锁魂钉，沉着眉头，心事重重的样子。
　　“你在想什么？”施灿用胳膊肘撞撞他。
　　“没什么。”
　　“一般这么说的都特装逼。”施灿有一下没一下地撸着大黄的狗毛，歪着头问他，“你刚刚是在劝姜平福活下去？”
　　“凡人的事本不该插手。”栖迟冷冷道。
　　“那你还劝他两次？”
　　“不过是点到为止。”
　　施灿笑了笑：“是不是因为我？被我的善良感染了？！”
　　栖迟垂着眼睫斜了他一眼。
　　“哎呀，你真是，”施灿摇摇头，“你就不能让我亲自去劝吗？你这嘴皮子也就跟我吵架厉害些。”
　　栖迟扭过头，一言难尽地盯着他。
　　施灿这逼自我感觉特良好，砸吧着嘴回味了一阵后还哪壶不开提哪壶：“对了，夜游神呢？大晚上的他还不出现吗？”
　　栖迟哼了一声：“你要不给他当下属吧。”
　　“可以吗？”施灿问，“能涨工资不？”
　　栖迟：“……”
　　“说起这个！”施灿没察觉出死鬼老大的臭脸色，还在喋喋不休，“你跟夜游神不是兵分两路去抓逃犯了吗？赤问还在逃，另一个呢，抓到了吗？”
　　其实这也是他刚刚在思考的事情。从阴司鬼牢里逃出来的上古囚犯仅仅是为了劫一辆灵车而已吗？他带走汪晓燕的目的又是什么？他可不想用替□□道这样的词汇去形容他，而且……
　　“问你呐，你抓到第二个没有？”施灿见他没说话，又孜孜不倦追问了一句。
　　“抓到了。”栖迟有些心不在焉，眉头蹙得更深了。
　　正值酆都鬼城进货高峰期，数辆灵车规则有序地停在石门外，等待入场的鬼魂队伍排了有五六十米长，施灿刚一下车就被等候多时的鬼差一副银手镯拷走了。
　　阎王殿内阴气森森，牛头马面分力两旁，第五殿阎罗正襟危坐在屏风后面，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案几，将原本就诡异严肃的氛围衬得愈发紧张。施灿不敢抬头，只敢偷偷瞟一瞟身边的死鬼老大，栖迟倒是淡定，一点儿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栖迟这会儿倒不是真淡定，只是一直在思考原委。他先前同施灿说的话并不是唬他，身为魂差却放任汪晓燕的鬼混胡作非为，兹事体大，但最多不过是革了魂差一职，再扣些功德赶出酆都城，更甚者受些皮肉之苦罢了，可无论如何都不该闹到阎君这里。
　　简单来说，事情不大，施灿不配。毕竟除开地府年会栖迟也没见过阎君几次。
　　“哥，栖哥。”施灿是个识时务的怂蛋，这高深莫测的殿内只这一个熟人，就算让他叫爷爷估计都能同意，他胆战心惊地咬着牙用气声问救命稻草，“我们要不要跪下呀？”
　　“们？”栖迟毫不避讳地看向他。
　　“那我单独跪吧……”
　　“不必跪。”
　　施灿还没来得及动作，屏风后头就传来了沉闷厚重的声响，跟自带混响效果似的，居然还特么有回音。
　　等施灿反应过来是阎君在跟他说话时，他二话不说腿软跪了下去。
　　栖迟：“……”
　　牛头马面上前架起他，颇嫌弃地翻了几个白眼。施灿只感觉自己两股战战，不尿裤子已经是最大的勇气，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见阎王基本自己也就完犊子了，虽然现在的阎王于他而言不过是公司的CEO。
　　“你上前一步。”阎君吩咐道。
　　施灿不敢怠慢，但又不知是该跨扯蛋的一大步还是娘炮的一小步，最终取了个中庸之道，迈了个标准的稍息立正齐步走。
　　“本座当是生了什么三头六臂通天的本领，也敢几次三番惹是生非。”
　　几次三番？惹是生非？施灿想反驳，没这个胆子，然而总有胆大鬼，比如——
　　“迷途知返，算不得惹是生非。”
　　施灿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第不知多少回感叹，他死鬼老大这个“鬼见愁”的外号真不是空穴来风。栖迟一点儿没有面见阎君该有的觉悟，还在那不知死活地开炮：“况且汪晓燕一事始作俑者是那不可言说的鬼神，施灿一个小小魂差，又能有什么作为？没有酿成大祸已是万幸。”
　　“难不成本座还得奖励他？”阎君对栖迟的态度一点儿不意外，但语气却冷了不少，“酆都城外大乱，彼岸花无故盛放，引得地府动荡阴司鬼牢鬼神纷纷出逃，这几庄事可还算小事？”
　　“我……”施灿终于鼓起勇气决定不想当缩头乌龟了，结果一句话还没出口，就被栖迟拦在了身后。
　　栖迟：“想不到一个小鬼还能有这样的本领，真不知是抬举了他还是糟践了其他鬼官们。”
　　阎君眉目一沉：“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完了完了，阎君要发飙了。
　　“都是我的错！”施灿忙不迭开口，生怕再这样剑拔弩张下去他俩都得交代在这，“您……您罚我就是了。”施灿再怎么怂也是个知是非好坏的，虽然栖迟平日里对他非打即骂，这会儿腿伤还没好呢，但刚刚他奋力维护的样子，还是足够叫施灿感动。
　　阎君冷哼了一声，说：“那就下油锅吧。”
　　施灿：“？？？”
　　“不是！”施灿急了，“您这样是不是太草率了？！”
　　“草率？”阎君反问他，“这地府中事，还有本座决定不了的吗？”
　　“阎君，”栖迟走到屏风跟前，不顾牛头马面的阻挠，冷冷道，“我在凡间抓到了出逃的二位鬼神之一，您不想听听他跟我说的话吗？”
　　屏风后头忽然没了动静。半晌，阎君才冷笑着开口：“你是在跟本座做交易吗？”
　　“是。”栖迟说。
　　“笑话，你知道你在跟谁讨价还价吗？”阎君第二次强调了自己的身份，已有些恼羞成怒，“这阴司冥界之中，本座可以让你永远都开不了口。”
　　“那是自然，”栖迟坦然道，“你弄死我们不过一指头的事情，不过我活得够久了，十八层地狱也呆腻味了，倒不排斥试试魂飞魄散的滋味。”
　　“快闭嘴吧。”施灿拽着他的衣摆把他往后拖了几步，“你叛逆期怎么还没过去？”
　　阎君送了口茶，道：“既如此，你俩裹一根油条，一道下油锅吧。”
　　施灿：“……”
　　苍！天！呐！
　　“他俩裹一根油条可是不妥！”说时迟那是快，长发蓝袍的阴帅大人扇着扇子晃晃悠悠走进来，胆大包天道，“阎君在上，下官想问您要个人。”
　　靠！
　　夜游神这是英雄救美来救他心上人了！
　　靠靠！
　　他把栖迟救走了，那我怎么办？
　　靠靠靠！
　　我不会真的要裹上面包糠下油锅炸至金黄吧！
　　操！
　　“小施灿，”夜游神笑眯眯看着他，招招手道，“过来，我带你走。”
　　施灿：“？”
　　“不是吧？”施灿一脸懵逼地看向栖·糟糠·迟：“你老相好怎么移情别恋了？”
　　作者有话说：
　　有人在看吗，我写得好无聊啊-。-

28、判刑
　　◎你想咬舌自尽吗？◎
　　阎君遣退众人，独留夜游神。
　　殿内燃了几簇幽绿的鬼火，映得梁檐柱墙上雕刻的牛鬼蛇神愈发青面獠牙面目可憎。
　　阎君低垂着头，把玩着温润剔透的玉斗，只是拿这玩意喝茶未免浪费，他微微掀起眼皮，语气不善道：“野仲君，你来得真是时候。”
　　“来早了怕阎君摆不出威风，来晚了又怕阎君没有台阶可下。”夜游神皮笑肉不笑道，“真是煞费了下官的苦心。”
　　“哦？”阎君轻嗤道，“本座需要什么台阶？”
　　夜游神霎时冷下脸色，半点恭维都不剩了：“你真敢伤他分毫？”
　　“野仲！”阎君将玉斗狠狠摔在地上，怒道，“别忘了你现在是什么身份，还以为是高高在上的天神吗？！”
　　“笑话，天神若真高高在上，又岂会叫你们这些恶鬼凡人践踏！”
　　“放肆！”阎君怒不可遏，半是威胁，“你心中再不忿，也该为鬼牢里的那位想想。”
　　野仲一噎，如鲠在喉。
　　“如今赤问在逃，你是真抓不到他还是有意为之？”阎君隔着屏风看他，“孰是孰非，我以为你分得清。”
　　“阎君真是看得起下官，”野仲反呛他，“我若真有那份心思，那日就不会再把他抓回去。”
　　“你也知他呆在鬼牢里是最好的选择，就不要存多的心思谋旁的打算，你掏心掏肺待他，于他而言你却只是个眼中钉肉中刺。”阎君叹口气道，“夜游神大人，今非昔比，你我皆有所求，归根结底不过是护想护之人安宁，没必要总如此剑拔弩张。”
　　野仲冷笑了一声，不欲再说。
　　阎君继续施压道：“赤问一事，还请夜游神大人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若真惊动了天界，你可有十足的把握保住想保的人？”
　　“不劳阎君忧心，下官自有分寸。”野仲合上扇面广袖一甩，“至于赤问，阎君你后来居上有所不知，我与他各为其主，道不同不相为谋，几千年前没交情现在更没有，要说起来他更是低了我一等，我可瞧不上他。”
　　阎君被他这句“后来居上”堵了个有口难言，明明占理的事儿，经他一搅合反倒成了自己得便宜卖乖。第五殿主心里苦，明明有那十殿阎罗，偏留他一个面对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还特么一个都得罪不起。他默默叹了口气，言归正传道：“你救栖迟我能理解，方才为何会选择救那姓施的小鬼？”
　　“爱屋及乌罢了。”野仲说。
　　爱他妈哪门子屋，又及他妈哪门子乌。阎君咬碎牙默默腹诽了一句。
　　第五殿外，那施姓小鬼正在牛头马面眼皮子底下贴着铜门偷听，马面看不过眼，碰碰栖迟：“管管你的人！”
　　“哦，”栖迟坐在门槛上嗑瓜子，象征性地拉了拉施灿的衣角，无辜道，“他不听我的，要不你把他耳朵割下来吧。”
　　马面：“……”要不是夜游神撑腰，你以为老子不敢吗？
　　扒门的姿势实在别扭，施灿觉得自己脖子都要断了，他扶着伤腿慢悠悠坐下，从栖迟手里抓了几颗皮不薄肉不厚的瓜子儿，塞进嘴里扭扭脖子道：“怎么是淡的，没有五香的吗？”
　　还挺挑，栖迟吐了一地瓜子皮，问他：“听到什么了？”
　　牛头马面的耳朵也凑了过来。
　　“没听清。”施灿说，“不过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吓了我一跳。”
　　栖迟又不说话了，这幅画面有些好笑，轩昂壮阔的第五阎罗殿外大门紧闭，牛头马面一脸严肃分力两端，而那半米高的门槛上坐着两个放荡不羁的年轻魂差，正百无聊赖地磕着瓜子，缠着绷带的那个居然还抖着腿。
　　不多时，门环咣当响了两声，铜门朝内打开，施灿没坐稳直直向后倒去，野仲眼疾手快勾起脚背接住他，施灿仰头望去，只见到夜游神一双含笑的眼睛，说：“小鬼，没事了。”
　　他条件发射一个仰卧起坐，空中转体180度，直愣愣站到野仲面前，后退一步，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
　　野仲：“？”
　　施灿往里看了一眼，小声说：“谢谢你，不过我是不会喜欢你的。”
　　野仲：“？？”
　　“我知道我挺招人喜欢，也比栖迟更让人有征服欲，但我喜欢女人。”施灿在胸前比划了一下，“其实喜欢男人没什么，更何况你还是我好几次的救命恩人。男人嘛，总归追求新鲜感，所以你一时鬼迷心窍也正常，但往长远看，栖迟模样比我俊、身材比我好、打架比我厉害，更重要你俩认识时间久彼此知根知底，没有比你俩更般配的了！。”
　　栖迟：“……”
　　野仲笑了起来：“可我现在更喜欢你了。”
　　“得不到的都是最好的，”施灿摇摇头，“这不对，这是执念。”
　　栖迟：“你想咬舌自尽吗？”
　　“你别吃醋，”施灿说，“我不是你情敌，夜游神会醒悟的！”
　　栖迟掏出了鞭子。
　　野仲退到一旁看热闹，直到他二人打打闹闹地消失在视野中，才敛起笑容，变得阴沉无比。他去黄泉面馆打包了一份牛肉面，最后气定神闲地朝阴司鬼牢的方向走去。
　　夜游神前脚刚走，栖迟施灿后脚就到了，他们回家洗了澡换了衣裳，看上去神清气爽不少。栖迟的裤子长了些，施灿穿着还得挽个裤脚。
　　施灿：“等发了工资，我一定先去买两身衣服！”
　　栖迟：“再租个房子，别住我那了。”
　　施灿当没听见，盯着菜单看了一会儿，指着买一赠一的新品喊道：“老板娘，来两碗肥肠面！”
　　“我不吃肥肠。”栖迟皱了皱眉。
　　“我付钱！”施灿翻了个白眼，“你有资格挑吗？”
　　“你还吃我瓜子了呢。”
　　“那不是你从牛头马面兜里抢的？”
　　白苹端着两碗面条出来，笑盈盈道：“趁热吃味道好，你俩要是再晚来一会儿，就尝不到了。”施灿往浇头锅里瞧了几眼，说：“不是还有些吗？”
　　“留着给易晚和江久安的。”白苹有些好笑地叹了口气，“还不能只单留一份，不然争起来能把我的面馆儿都掀翻了。”
　　今天酆都鬼城投胎的鬼魂众多，孟婆怕是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那盐贩子估计也能挣不少功德。施灿盘算了一下，在这鬼城里兢兢业业地打工，一个月衣食住行下来，也剩不了什么，总归得想想别的门路。
　　不过，也不知熬到栖迟这个等级，一个月能有多少功德？但看他这穷逼样，吃饭都带蹭的，估计也没多少吧？
　　“栖迟，”施灿用手肘撞他，“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呀？”
　　“上一个这么问我的，”栖迟把肥肠夹出来扔进他碗里，“也坐在你这个位置。”
　　“谁啊？”
　　“相亲对象。”
　　“哈？”施灿噗嗤笑出了声，“你还相亲呢？跟谁？快说说！”
　　栖迟斜了他一眼，专心致志嗦起了面条。
　　“我知道，”身后传来闻人语的的笑声，他拖着杏粼坐到隔壁空位上，八卦道，“我记得就是五年前的事，有个超飒的姑娘，被你老大从凡间带了回来，死活要跟他好，可惜栖迟是个不开窍的，难为夜游神还特地给他们安排了一场饭局。”
　　“夜游神？”施灿惊讶道，“他不是对栖迟心怀不轨吗？怎么还……”
　　“谁知道，”闻人语耸耸肩，“也许是试探吧。”
　　“那后来呢？”施灿追问。
　　“栖迟面钱都没付就跑路了。”闻人语鄙夷道，“妹子心灰意冷又不肯投胎，自己跑城外自立门户搞事业去了。”
　　栖迟：“……说完了吗？”
　　闻人语：“完了。”
　　施灿：“渣男！”
　　栖迟舔了舔后槽牙。
　　“好了好了，别瞎编排人了。”杏粼出来打圆场，“对了施灿，你腿伤怎么样？”施灿这才想起来感谢他，竖起大拇指：“神医！才两天，基本不疼了。”
　　栖迟切了一声：“就你那破伤，蹦蹦跳跳两天都好了，更别说你还要死要活骄里娇气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闻人语不干了，“意思是质疑杏粼的医术咯！”
　　栖迟：“打一架？”
　　“闭嘴！”施灿侧过身一把捂住了他死鬼老大的嘴巴，忙转移话题，“无常大人，我想问问，汪晓燕和姜平福父女怎么样了？”
　　其实这个问题他从第五殿出来就在想了。
　　杏粼拿纸巾擦着筷子，说道：“汪晓燕生前未作恶，反倒积了不少善德，但鬼魂害人，致使房屋被烧，其中一人下半身截肢人也疯了……”
　　“什么？刘军残废了还疯了？”施灿又震惊又想笑。
　　“嗯，”闻人语接过话茬，“原本该重罚，但是念在她情有可原又受到蛊惑，所以免了十八层地狱之苦，减了一半功德叫她转世投胎去了。”
　　倒还算是个好结局。
　　“不过我很好奇，”施灿说，“赤问为什么要带走她？”
　　“我们也费解，但汪晓燕也不知道。”
　　看来只能问赤问了。
　　施灿：“那姜平福呢？他自杀的话……”
　　“那就没办法了，”闻人语说，“生前过失杀人，判了十八层地狱三年，等他在城外呆到阳寿耗尽，就开始行刑，行刑结束后方入轮回。”
　　“三年……”施灿想了想，“还……还好。”
　　闻人语笑道：“是每层三年，也就是五十四年。”
　　施灿：“……”
　　杏粼：“判官开恩，给了他们父女半个小时告别时间，差不多该结束了。”
　　“那就去送送他吧。”栖迟提溜起施灿，“付钱去。”

29、肤浅
　　◎那就当我哄你开心吧◎
　　城外刚下过雨，一地泥泞。
　　大黄对这个地方有阴影，装死趴在主人的背上不肯下来，几十斤重的狗子胆子还没只老鼠大，但一想起之前在忘川河边经历过的场景，施灿客观地意识到自己的胆子也挺小。
　　姜平福这样老实巴交的人，啊不对，老实巴交的鬼，如何能在那样的地方生存下来呢？
　　“老大，”施灿喊他，“我的圣父心又犯了。”
　　“哦，比什么？”
　　“啊？”施灿愣了愣，“不是，哎呀，圣父！不是胜负！”
　　栖迟仿佛看着一个智障。
　　施灿又解释了一遍：“爸爸的那个父。”
　　栖迟瞟了他背上的那坨一眼：“看出来了。”
　　施灿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说：“我的意思是，反正姜平福阳寿尽了才能去十八层地狱服刑，那这段时间可以不赶出城吗？留在城里打个工干些脏活累活，哪怕没工资，也好过去百鬼林面对那些妖魔鬼怪吧。”
　　“不行。”栖迟没有丝毫停顿地打消了他的念头，“酆都鬼城四不济，不济老不济幼，不济伏诛与自戕。”
　　“这是什么道理？”施灿不解。
　　“老者，过活一世酸甜苦辣皆尝遍，多是知足无怨，早早入轮回；幼童，蒙昧无知善恶难辨，大抵病死早夭，不若一切重来。”栖迟又说，“伏诛之人生前作恶死有余辜，不配再累功德；自戕之人不惜身体发肤，活该受苦。”
　　“不能例外吗？”
　　栖迟顿了顿，没有回答。
　　他们在城门口又等了一会儿，终于见到了被鬼差押解着的姜平福。“你……你们，”姜平福见到他俩的时候十分意外，“真巧，又见面了。”
　　栖迟：“施灿说要等你。”
　　施灿：“？”
　　栖迟打发掉鬼差，领着姜平福往前走去，良久，一直到达了百鬼林中。
　　四周静悄悄一片，枯木败叶丛生，一望无际，施灿实在是摸不透城外这个鬼地方，有时候热闹得像花果山，有时候又跟个寂静岭似的。他同样不明白栖迟打算做什么，如果只是告别，实在没必要陪着走那么久吧。
　　走老远的路问题也不大，就是……就是……
　　“栖迟，”施灿实在忍不住了，艰难地跑上前拦住他的去路，“你能背会儿大黄吗？我没力气了。”
　　“不背。”
　　“呃……”姜平福出来缓和气氛，“要不我来吧。”
　　“自己走，”这话是跟大黄说的，“否则把你狗腿砍下来烤了。”
　　大黄靠着施灿埋头呜咽了一声。
　　“你怎么那么凶！”施灿晃晃大黄哄它。
　　栖迟：“慈母多败儿。”
　　“我擦？”施灿梗着脖颈反驳，“那你还父爱如山咯？”
　　等等，是不是哪里不大对……
　　林子里刮起风，悬空的鬼火团没头没脑地撞在一起，纠缠过后又凌乱散开，汩汩异香飘来，大黄突然打起了寒颤，也不知是因为朔风刺骨，还是因为害怕。
　　施灿想起来弹弓还在卫衣兜里藏着，只是现在腾不出手去取，他往栖迟身边挪了挪，栖迟向下瞟瞟他，施灿切了一声，理不直气也壮：“干嘛，躲一下不行啊？”
　　栖迟实在费解，这个缺根筋的小屁孩是怎么做到明明很怂又很嚣张的？！
　　“栖迟，许久没见，你又变帅了。”林子深处传来女人慵懒沙哑的声音，正一步步逼近，“我说怎么最近右眼皮老跳，原来是桃花来了。”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施灿心说小姐姐你是不是搞错了，这鬼见愁横看竖看都像是来掘你祖坟的。
　　“来拜托你件事。”栖迟说。
　　“回心转意了？”苏慕笑道，“晚了。”
　　“行吧，”栖迟转过身，“那我走了。”
　　“喂！你！”苏慕从天而降，拦住他，眼含愠怒道，“还是这副德行！”
　　短发瓜子脸，薄唇大杏眼，皮衣长靴紧身裤，大冬天的还露个腰。要说不说，这鬼城里里外外的女孩子真是个顶个的漂亮好看有个性。
　　施灿就挺喜欢眼前这样的御姐款。
　　苏慕一眨不眨地盯着栖迟，语气柔和不少：“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回又要干什么？”
　　“想你收留个人。”栖迟把姜平福推给她，“还剩二十年阳寿未尽，麻烦你罩一下。”
　　苏慕绕着姜平福看了一圈，抱胸摇摇头：“瞧这缩头缩脑的样，放在百鬼林里不到两天就被啃得干干净净了。”
　　“不然也不会找你。”
　　“我为什么要帮你？”苏慕哼了一声，“你拿什么报答我？”
　　“没有。”栖迟面无表情道，“不愿意算了，我也就试试。”
　　苏慕拧着眉瞪了他一眼：“明知我不会拒绝你，非这么冷言冷语，我又不多求着什么，你哄哄我还不行？”
　　哇塞，好一对痴男怨女！
　　这妹砸不会是栖迟的前女友吧？
　　刺激，真刺激！
　　“你笑什么？”施灿光顾着吃瓜一时没注意表情管理，没成想祸水东引，苏慕把不满发泄到了他身上，“你是谁？我怎么看你有些面熟……”
　　“没有吧。”施灿眨眨眼，“咱俩应该第一次见。”
　　突然有个声音不知从哪蹿了出来：“就是这小子往忘川河里撒的尿。”
　　施灿一听这个娘娘腔的声音，条件反射地菊花一紧。苏慕顿时变了脸色，满怀敌意地打量起他，然后转过头不置信地问栖迟：“你好这口？”
　　栖迟：“嗯。”
　　施灿：“不！”
　　他俩同时开口，施灿瞪大了眼睛，惊道：“我直的！栖迟你瞎嗯个屁！”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栖迟说。
　　操！之前什么情况！施灿要疯，鬼城里的流言蜚语好不容易消下去，栖迟这天杀的是生怕人家忘了这茬吗！
　　说完，栖迟大发善心地把大黄从他背上抱了下来，施灿如释重负，还没来得及缓口气，腰间忽然被箍住了。
　　雨后枯木林，大雾渐起。一片朦胧中，栖迟左手拎着大黄，右手夹着施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苏慕靠在树干上，生气地行着注目礼。
　　他们停在忘川河边，栖迟似乎并没有回城的打算。
　　河对岸有一株结了红果的矮树，有枝无叶，长在连绵的彼岸花丛中。栖迟戴上口罩，正坐在河边洗着手，头发软软垂在耳侧，瞧着温和不少。
　　“我也没见你有洁癖，怎么那么爱洗手？”施灿把小石头装进弹弓，扯开皮筋，单眼瞄准对岸红彤彤的果子。
　　咻，小石头飞一半掉河里了。
　　再来。
　　咻，又没过岸。
　　“左手臂抬起来点，力道拉满。”栖迟掀掀眼皮说。
　　施灿试了试，好歹能过岸了，准度还差个十万八千里。栖迟洗完手也不急着走，百无聊赖地看着他一遍又一遍地打石头。
　　“你心情不错。”栖迟说。
　　“是呀，”施灿蹲着挑拣着地上的碎石，“汪晓燕和姜平福的事情一直压在我心上，现在算是大石头落了地。”他抬头看向栖迟，疑惑道，“刚刚那个姐姐是谁？是百鬼林里的头头吗？”
　　“差不多吧，”栖迟没有多说，“至少不用担心姜平福在里面受欺负。”
　　“你跟她怎么认识的？”
　　“相亲对象。”栖迟说。
　　“！”施灿跳起来，“哇！就是她！无常大人说的那个为了你不肯投胎的姑娘就是她？！”
　　“她自己想做鬼，不是因为我。”
　　“渣男，还在这推卸责任！”施灿叉着腰，“不过你为什么不喜欢她？她那么漂亮，身材又好，而且一看就精明有手腕儿，不然才这么几年怎么能在百鬼林里混得如此风生水起！”
　　栖迟侧过身没理他，施灿不罢休，阴魂不散地蹲到他跟前，抱着膝盖抵着下巴歪头问他：“你不喜欢她，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栖迟撞上他那对黝黑纯净的眼眸，冷不丁恍惚了一阵，鬼使神差地说道，“喜欢笨的傻的脑子缺根弦的。”
　　“咦……”施灿拖着长长的尾音嫌弃道，“你口味真独特。”
　　“你呢？”栖迟问他，“你喜欢什么样的？”
　　施灿咬着唇上的死皮认真想了想，回答他：“胸大腰细肤白腿长，就你相亲对象那样的。”
　　“肤浅。”
　　“肤浅怎么了？”施灿不以为意，“难道为了显得不肤浅有内涵跟你似的猎奇吗？”
　　栖迟好笑地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大概是魔障了。
　　“不过……”施灿的思绪又跳回了之前的事情上，笑容也垮了下来，“不过汪晓燕的事也没算全部解决。”
　　“嗯？”栖迟被他这弯转得一愣，“怎么了？”
　　闲着也是闲着，施灿把当晚的情况事无巨细地又叙述了一遍，末了说道：“开货车的小伙子也太无辜了，分明是做好事结果背了这么大一口黑锅，还被敲诈了三万块。现在恶人有了惩罚，可好人呢？”
　　施灿叹了口气：“也怪他车上没有行车记录仪，百口莫辩。”
　　“他车上没有，不代表别人车上也没有。”
　　“姜平福吗？”施灿说，“我早偷偷问过他了，他车上也没有，而且他都死了……”
　　“不止。”栖迟说，“姜平福肇事逃逸和货车司机经过事发地点期间，不是还有车子经过吗？”
　　“法拉利！”施灿一拍大腿。
　　“你记得那辆车的车牌号码吧？”
　　“记得！”施灿说。
　　“行，”栖迟掸掸裤腿站起来，“那我们就再跑人间一趟。”
　　他走出去几米远，施灿忽然叫住了他。
　　“又怎么了？”栖迟回过身问。
　　“我有些纳闷，”施灿说，“你不是怕麻烦吗，这次又是为什么？”
　　栖迟微一愣怔，问他：“我这么做你开心吗？”
　　“开心。”施灿点点头。
　　“那就当我哄你开心吧。”栖迟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30、快乐
　　◎试看结束，继续观看请支付30功德◎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卷着北风。
　　夜半，街上行人寥寥无几，只有红绿灯还是兢兢业业地工作。夜店外的停车场塞的满满当当，微胖的男人侧头夹着伞，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掏着车钥匙。
　　“喂，怎么还没到？”男人叼着烟含含糊糊地骂了句脏话，“最多十分钟，再不到老子就把单子取消了，还投诉你。”
　　他条件反射地走到驾驶室的位置，刚要迈进去，又转身往另一边走去，浑浑噩噩地摔进副驾驶里。醉意上头，太阳穴突突跳着疼，又晕又涨，他裹紧身上的羽绒服，闭上眼睛听起歌。有人来敲车门，他降下车窗看清是刚刚夜店里搭讪的女人，大冬天穿个短裙，浓妆艳抹标准的整容脸。
　　“超哥，这么早就走了？”女人弯腰撑在车窗上，刻意露出一道深沟，褚宏超了然地笑了笑，明知故问：“哟，大冷天的穿那么少就出来了，不继续玩玩？”
　　“我今天就是为了超哥来的，你都走了我还留着干嘛？”女人抛了个媚眼，自顾自走到后面落座，脱了高跟鞋蜷起脚趾碰他。褚宏超环顾一圈，又想到那个平衡车抛锚在半路的代驾，索性升起车窗，外套一脱扑到了后座女人身上。
　　红色法拉利在黑暗中沉浮起落，如浪潮翻涌一阵淹过一阵，风光旖旎无限，惹得冬夜染上了一层微醺红晕。
　　十分钟后，衣不蔽体地女人尖叫着从车上跌了下来。
　　“操！他妈的神经病吧你！真是见鬼了！”女人挎过包扯着裙子骂骂咧咧地走远。
　　车门大开，酒醉的男人正无力地瘫坐在真皮座椅上，他瞪大眼睛惊恐地盯着前方，眼下成片的乌青彰显着疲惫，后背已经沁出厚厚一层汗，鼻尖也有汗珠滑落，他的手脚开始无意识地颤抖，却好像被死死钉住了身体，哪里都动不了。
　　他视线一直停留着的行车记录仪的车内屏幕就在刚刚忽然自动亮了起来，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同一段被他删除了的录像画面。
　　也是一样的雨夜里，他从温泉山庄的岔道驶上伸手不见五指的山间小路，引擎的轰鸣声响彻了整个山腰，就在他超过一辆碍事的货车没多久，他看到了路边躺着的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女人身下淌着血，雨水打在她脸上，她的眼睛还睁着，似乎还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褚宏超当即吓了一跳，但出于某种奇怪的变态心理，他还是拿出手机拍了照，然后把照片发在了他的狐朋狗友群里，炫耀着自己的“奇遇”。他不知道女人是死是活，但他并不想给自己惹麻烦，也不想做什么好人好事，最后踩下油门径自离开了。
　　“先生？”代驾踩着平衡车穿着雨衣站在车外，看到车内的一幕想着大概又是个醉得不省人事的纨绔子弟，然而那纨绔子弟却跟被雷劈了一样，突然弹起来指着反光镜问他：“你能看见吗？你看到了吗？说话啊，你看到了吗！”
　　代驾探过头顺着他指的方向认真看过去，有些摸不着头脑：“看到什么？什么都没有啊。”
　　“不可能！”褚宏超崩溃了，大叫着，“行车记录仪！它在播放视频，你没看到吗！”
　　“没有啊，”代驾又看了一眼，“都没打开，您喝多了。”
　　搞不好还嗑了药，代驾鄙夷地默念了一句。
　　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幻觉了，褚宏超这几天快疯了，不管他做什么，女人死亡的画面都会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电视上、在手机里、在睡梦中。
　　所有人都看不见，代驾看不见，那个女人也看不见，身边的人都看不见，只有他自己能看见那些画面。
　　“再这样下去他不会也疯了吧。”施灿蹲在隔壁车车顶上虚情假意地啧了两声。
　　“哪那么容易，”栖迟靠在一旁打了个哈欠，“今晚该收网了。”
　　“现在吗？”
　　“等他回家睡觉吧。”
　　“哦，”施灿不自在地拽了拽裤/裆，跳下车，“那……那我先去上个厕所。”
　　“你就算在车顶上拉泡屎都没人看得到。”栖迟说。
　　施灿皱着眉白了他一眼：“素质呢！不害臊！”
　　这理直气壮的，敢情当初大庭广众之下掏鸟比谁尿得远的不是他施某人？
　　其实施某人没那么要脸也没那么不要脸，当街撒个尿是小事，反正也没人看的见他，但当街打飞机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他好歹还是有羞耻心的……
　　刚刚那两人在车里这样那样酱酱酿酿的时候施灿就起了反应，毕竟他一血气方刚发育良好的小伙子，虽然没谈过恋爱但动手能力贼强，之前双11忙得回家倒头就睡，接着又壮志未酬身先死，前后加起来也憋了有一个多月。
　　是时候来发炸裂的开场了！
　　施灿就近找了个公共厕所，他也不明白为什么非得是厕所，明明附近就有五星级酒店，他随意穿墙而入找个套房也不是不行，但总觉得黑漆漆又无人问津的地方比较有安全感，也比较容易投入。
　　至于投入这个事情……他翻出手机才想起来里头干净得一批啥都没有，他点开应用商城，凭记忆找到之前误下的马甲包app，地府对于这种黄色软件的打击力度倒是不大，也不知道非得取个掩耳盗铃的名字干什么。
　　他走进最里面的隔间，脱下裤子锁上门，点开了霓虹专区。陌生的老师熟悉的配方，那种头皮发麻的快乐一瞬间弥漫上来。
　　这一部走的是剧情向，施灿嫌磨叽直接拉到了视频四分之一进度的地方，老师们正要进入正题，施同学也随之加快律动，他仰起头闭上眼睛，开始了沉浸式享受，一切都那样完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种喷薄而出的感受也越来越强烈，可就在最关键的时刻，声音戛然而止，视频居然他妈的停住了！！！
　　试看结束，继续观看请支付30功德。
　　开通月卡，限时抢购只需99功德。
　　我操？！
　　施灿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他妈是哪个奸商！
　　他活着的时候都没在这上面花过一分钱，死了更别想！但这种吊在半空中的滋味难受极了，施灿索性把手机一扔，强迫自己回到刚才的状态里，接下来就全凭想象了，但有的东西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而且经过这么一起一落，兴致就丢了一半。
　　他进来已经有好一会儿了，也不知栖迟是不是已经等不耐烦了，施灿难免分心想了想，可越着急越是没了感觉，他心烦意乱地放慢动作，犹豫着要不算了吧，实在不行等它自己憋回去。
　　行，就这样吧。施灿刚想放手提裤子，门突然被打开了。
　　栖迟提着鞭子堵在门口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啊不对，是看着……它，眼中明显闪过了一丝惊诧。
　　情绪一下子被拉起，突如其来的紧张刺激瞬间席卷了全身细胞，施灿意识到自己要失控了。
　　biu~
　　施灿：“……”
　　栖迟：“……”
　　黑暗中传来骨骼咯咯作响的声音，施灿猜到自己应该是命不久矣了。

31、阴影
　　◎女鬼的假发掉了下来◎
　　厕所入夜后打扫过，墙角还燃着熏香，已经快燃到底，密闭的空间里原本倒不算难闻，但此刻……一股子叫人面红耳赤的气味臭不要脸地散了开来。
　　都是男人，不用看都知道是什么。
　　施灿彻底傻眼了，提裤子的时候手就没停止过哆嗦，他闷头瞪着脚尖，打死都不敢看他死鬼老大一眼。他突然觉得以前什么踩空滚下楼梯、跨栏扯到蛋蛋、电梯放个响屁都被一瞬间治愈了，没有任何情况会比现在更让他生不如死，此刻别说是地缝，哪怕有个火山坑他都会毫不犹豫地跳进去。
　　他们面对面站着，外面的人不让开，里面的人也没有出去的打算，大黄跟着溜达进来，不合时宜地汪了一声。栖迟从茫然震惊中回过神来，咬牙切齿挤出两个字：“洗手。”
　　“哦……哦哦……”施灿缩头缩脑地扒着缝钻出去，转了几圈才找到洗手台的位置，等他搓洗完双手，栖迟还一动不动地站在隔间门口，不过转了90度，正一脸杀气地盯着自己。
　　“我……你……你裤子……”施灿看着晶莹剔透不可描述的一滩，嘴巴都张不开了，“我给你……洗……洗？”
　　栖迟依旧没动，但能看的出来呼吸很重，气得快从鼻孔里冒烟了。
　　“我……我帮你脱裤子？”施灿小心走近了一步。
　　“你敢！”祖宗终于开口了。
　　这大冬天的洗了裤子一时半会儿又干不了，叫栖迟露着两条大白腿晃晃荡荡总不是回事，也不知道栖迟的腿白不白，反正肯定黑不了，毕竟他这张脸单看还是挺小白脸的。
　　不过小白脸可摆不出像他这样吃人的表情。
　　施灿思量再三，最终抽了几张纸，视死如归走向他：“我帮你……擦擦吧。”
　　栖迟一把夺过揉皱的手纸，背过身开始自行处理。
　　等等！施灿发现有些地方不对劲，他转身跨到洗手台前，忐忑着握住冰冷的水龙头，向上一抬，自来水瞬间流了出来。他又去抽纸，一张两张三张，最后去开就近隔间的门，开了关关了开，乐此不疲。
　　栖迟处理完毕后把擦完的纸团扔进马桶里，连同施小鬼的几亿子子孙孙，一并冲走了，然后面无表情地立在一边看他上蹿下跳。
　　“栖迟栖迟！”施灿激动地喊他，把刚才的窘境暂时抛诸脑后，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演示给他看，“你看你看！我能碰这些东西了！”
　　“有什么稀奇。”栖迟不以为意道。
　　“这还不稀奇吗？”施灿跟他较真，“不过我也懵，之前虽然动不了阳间的东西，但也能睡人家床，还能走楼梯爬车顶，我实在费解，这到底是个什么逻辑和机制？”
　　栖迟斜了他一眼，慢悠悠开口：“鬼魂于凡人看不见摸不着，凡人于鬼魂看得见摸不着。而凡间的事物除开那些有生命的，鬼魂都能看见碰见，但也仅限于触碰而已，就像你靠在人家枕头上硬邦邦连一个凹坑都不会陷下去，更别说还想盖被子开空调了。”
　　“嗷……”施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这个是怎么回事？”他指着源源不断的自来水问。
　　“这叫浪费水资源。”栖迟按下开关，说，“现在是凌晨1点阴气最重的时候，也是鬼魂在人间最畅通无阻的时刻，目前方圆百米内无人烟，偶然触发个无伤大雅的bug也属正常。”
　　“bug？”施灿歪头问，“那你吓唬褚宏超的手段也是卡bug？”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栖迟黯然下来。
　　几天前，他们找到了雨夜里的那辆法拉利，栖迟只盯着行车记录仪看了一会儿，屏幕上居然自动播放起了录像画面，施灿大吃一惊，问他是怎么做到的，但栖迟当时并没有回答他。他们找到那一晚的记录，画面显示褚宏超在经过事发地之前十分嚣张地超过了一辆运输货车，而那辆货车，正是后来被冤枉撞死汪晓燕的那一辆。
　　“可惜它没有记录下来汪晓燕真正被撞死的瞬间。”虽然原本就没抱希望，施灿还是遗憾地摇了摇头。
　　“这不重要，”栖迟说，“我们此行不过是为了证明货车司机的清白，这一段录像足够了。”
　　真正的肇事司机姜平福已经死了，他是有错但不是罪魁祸首，真正的罪魁祸首废了残了人还疯了，也算是罪有应得。逝者已矣是一句很操蛋的话，好像人一死什么功过对错就都烟消云散了，但有时候又很无奈。
　　栖迟说，遗憾都是活人的遗憾，不是死人的遗憾。
　　汪晓燕会没有遗憾吗？施灿不敢苟同，但也没有问过她。
　　还有人在意她死亡的真相吗？如果世上有人在意，那应该是她的父母亲人，但显然，他们恨不得真相埋进地底永不见天日。
　　所以谁撞死了汪晓燕已经无关紧要了，施灿想做的，无非是还货车司机一个清白，也把他辛辛苦苦攒下来的三万块钱还给他。
　　他不想当圣人，也没有匡扶天下正义的理想，这事他没遇见就算了，但既然碰上了就只求个问心无愧。
　　一路从厕所回到车上，栖迟板着脸一个字都没再说，施灿跟着大气不敢出，最后窝在副驾驶偷偷往他裤/裆的位置瞄，擦干净了也没有完全擦干净，还是隐隐约约能看出点痕迹来。
　　得打破这种沉闷的气氛！
　　施灿：“老大，你刚刚找我是有事吗？”
　　“没事。”栖迟冷冰冰回他。
　　“哦，”施灿跟个傻子似的，“其实你晚进来半分钟我就完事了。”
　　栖迟气笑了：“那是我打扰你了。”
　　“没有没有，”施灿脑子又短路了，“讲真要不是你闯进来我都射不出来……”
　　栖迟：“……”
　　施灿：“……”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自脚底窜起一股子燥热，臊得他耳根子通红，施灿慌乱地摆手解释，“我是说我本来没打算那什么了，就想……就想那样就……”
　　啊啊啊啊啊啊烦死了，怎么越描越黑！
　　“闭嘴。”栖迟快把方向盘捏碎了，“我对你想不想那什么没兴趣。”
　　“……哦。”施灿瘪着嘴，“我没说你有兴趣。”
　　“你还说！”
　　“对不起。”施灿认怂，“等我发了工资，我给你买条新裤子吧。”
　　“能不要再提了吗？”栖迟要受不了了，“能让我安安静静地把那个画面忘了吗？”
　　施灿举起三根手指：“好，我发誓我一定会让你走出阴影的！”
　　去你妹的走出阴影，你他妈就是老子最大的阴影好嘛！
　　靠，那个画面怎么又跳出来了，还特么没打马赛克！！！
　　栖迟气急败坏地捶了一下方向盘，久违的杀心开始有了死灰复燃的迹象……
　　另一边，始作俑者将自己缩成一团，裹着毛毯正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栖迟扭头看到他这副德行，明知他是装的，却怎么都发不出脾气来了。
　　有毒。
　　酒醉的男人神志不清地回到家，打开了房间里所有灯，他很困但是不敢睡也不敢闭上眼睛，现实虚幻交织在一起，叫他心力交瘁。眼皮越来越沉，醉意与困顿来势汹汹地侵袭着他，他恨不得下一秒就缴械投降。
　　意识飘远，房间里忽然暗了下去，所有的灯在刹那间熄灭。
　　褚宏超一瞬间清醒过来，他尖叫着从床上跳起，条件反射地去摸床头开关，然而整个屋子都断了电，地暖停止工作，周围温度急剧下降，他感受到了彻骨的凉意。
　　床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褚宏超僵硬地转动脖子，黑暗中甚至能听到骨头咔咔作响的声音。他看到了一双手，指节细长，紧接着是披散在地的长发，女人穿着一身白色连衣裙慢慢爬出来，跟尼玛贞子一毛一样！
　　“有！鬼！啊！”褚宏超光脚就往外跑，然而门把手却跟被焊住了一般，无论如何都拧不下去。他两腿发软无处可逃，最后靠着门一点点滑到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女鬼一步步靠近他。
　　女鬼踩到了裙摆。
　　女鬼踉跄了一下。
　　女鬼没站稳摔了个狗吃屎。
　　女鬼的假发掉了下来。
　　褚宏超：“？”
　　施灿：“……”
　　潜伏在旁的鬼见愁眼疾手快地出马，一个手刀把褚宏超劈晕了。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都是夸你的了！”栖迟瞪着他道。
　　“不怪我，好疼啊。”施灿揉着摔疼的膝盖，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就说裙子太长了，你非不听。”
　　“不然穿个短裙秀出你旺盛的腿毛和四十几码的脚吗？！”栖迟啧了一声，“快把假发戴好，时间不多，我只能勾他魂魄十分钟。”
　　施灿手忙脚乱地把长发糊到头顶，勉强分出个发路，又攀着栖迟的大腿干嚎：“疼，你扶我一下。”栖迟不情不愿地拎起他，警告道：“再出乱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知道了知道了。”施灿整理好衣服，看看地上的人，“怎么叫醒他？我用尿把他滋醒吧！”
　　栖迟翻了个白眼，一抬手又是一巴掌。
　　简单，粗暴。
　　褚宏超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听到上头传来个奇奇怪怪的声音。
　　“还……我……命……来……”

32、选择
　　◎他要烧死你？！◎
　　“不不不不是我……我只是路过，对对对不起，求求你放过我吧！”褚宏超跪在地上玩命磕头，出了一身冷汗，“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地狱好冷。”施灿夹着嗓子说话，“你为什么不救我。”
　　喉咙痒，想咳。
　　达咩，得憋着。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求求你放过我！”褚宏超快吓哭了，“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给你烧纸钱，我给你买最贵的墓地，你放过我好不好？”
　　施灿懒得跟他掰扯，而且假发质量差，戴在头上痒痒的总忍不住想去挠。“要我放过你也可以，你得帮我做一件事。”施灿说。
　　听到有商量的余地，褚宏超喜极而泣：“行行行，别说一件，一百件都成。”
　　“先做这一件，其余的九十九件先欠着。”
　　淦，嘴贱了。
　　施灿吩咐他道：“有个小伙子帮了我却被冤枉了，我要你把那天晚上的行车记录视频送到公安局证明货车司机在到达事发地时汪……我已经死了，还他一个清白，就当为你那晚见死不救又拍照取乐赎罪。”
　　“可、可是……”褚宏超支支吾吾着，“我这几天老做噩梦，就把视频都删掉了。”
　　“想办法复原。”施灿说，“否则我这辈子都会跟着你，上厕所跟着你洗澡跟着你约会还坐在你女朋友旁边。”
　　“好好好，我一定想办法！”褚宏超头皮发麻，连忙应承下来。
　　施灿转念一想，货车司机被敲诈的三万块钱已经被一场大火毁尽，汪家老两口可拿不出钱还给他，反正面前的土大款人傻钱多，拔他几根毛也算不上缺德事。
　　“还有，”施灿说，“你准备点钱给那个小伙子。”
　　“没问题没问题！”褚宏超都没问准备钱干什么，“一百万够吗？”
　　“一……一百万？”施灿都破音了。
　　“少了吗？”褚宏超慌了，“那两百万！三百万也行！”
　　我？擦？
　　“不、不用，”这回换施灿结巴了，“三万就行。”
　　“三万哪够，三万太寒碜！”
　　“不寒碜吧？”施灿有点没自信。
　　“意思意思再加点，十万！”褚宏超讨价还价。
　　“多了多了，要不五万吧，加个两万精神损失费就行。”施灿退了一步。
　　“行，那就说定了，我天一亮就去公安局！”褚宏超往兜里掏了半天也没掏出烟来，换了个客套词，“改天我再请你吃个饭。”
　　栖迟实在听不下去了，又一个手刀将他劈晕了过去。
　　施灿如蒙大赦，立马将劣质假发薅下来，得意地挑了挑眉，说：“怎么样？我刚刚学女孩子说话学得像吗？”
　　“不去念圣旨可惜了。”栖迟蹲下身，把人翻了个面。
　　“靠！”施灿不服，“那下次你来！”
　　栖迟把褚宏超扛到肩上，正打算推他灵魂归位，窗帘忽然被风吹动起来，原本紧闭上锁的玻璃窗不知何时打开了，冷风正汩汩灌进来。栖迟心道不好，可为时晚矣，床上沉睡的那一坨赫然被风卷住，竟侧着身子从窗口飞了出去。
　　“跟上！”栖迟想都没想，扛着褚宏超的魂魄就往外追。
　　卧室在别墅二楼，窗口距离地面四五米，摔不死也能断条腿的高度，当然，这个问题是在施灿跳下去的瞬间才发现的。
　　操，我这腿才刚好呢。施灿连白无常大人无语的表情都想好，结果落地的时候只是轻飘飘趔趄了一下，半点疼痛都没感觉到。
　　这是他继穿墙后第二次享受到做鬼的乐趣。
　　可等他再抬起头，哪还有栖迟和褚宏超肉身的半个影子。
　　“大黄！”施灿大喊几声，没一会儿，纯白色毛茸茸的大家伙就屁颠屁颠地从围栏外蹦了进来，吐着舌头蹭他小腿，施灿俯下身摸了摸它的狗头，“快带我去找你大伯！”
　　大黄歪着头瞅他，没明白。
　　“雪橇三傻。”施灿换了个称呼，“带我去找你爸！”
　　大黄瞪着圆滚滚的黑眼珠子愣了愣，三秒后一个转身就冲了出去。
　　逆子！
　　施灿跟着它往外追，一直追出去几公里远。别墅区图个地大物博山清水秀本就远离市中心，再往外几圈直接就到了郊外，施灿一路狂奔累得气喘吁吁，还抽空佩服了一把栖迟，背着个胖子居然能跑得跟兔子似的。
　　大黄吠叫着停在了灌木丛边等他，施灿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你终于知道累了啊！”他看到树丛底下似乎的一大坨，似乎是个人影。
　　施灿小跑着跟上去，发现褚宏超的鬼魂面色铁青的侧躺在地上，食指流着血，后颈打入了一根锁魂钉，大概是担心他中途醒了自顾自跑了，地上赫然写着一行潦草的血字：别让灵车把他带走。
　　这话显然是对他说的，可是栖迟人呢？
　　褚宏超的魂魄离开本体快半个小时了，已经超过了安全时间，灵车现在把他带走的话，褚宏超就彻底嗝屁了。
　　而且这还是他跟栖迟两个人闯下来的祸。
　　怎么办？在这里等栖迟吗？
　　是谁掳走了褚宏超的身体，目的又是什么？为了让他的魂魄无法归位从而杀死他吗？刚刚那阵风又是怎么回事？反正肯定不是人类干的。
　　大黄左顾右盼，看上去焦躁不安。施灿的思绪刚起个头，就看到灵车从不远处慢慢悠悠地驶了过来。
　　靠，怎么样能不让灵车把鬼魂带走呢？把灵车的轮胎方向盘拆了？还是学着把鬼差打晕劫车？
　　“你不管栖迟了吗？”
　　“谁？”施灿吓了一跳，“谁在说话？”
　　“栖迟要死了。”那声音说道。
　　有些耳熟。
　　“你胡说八道呢吧！”施灿虚踩着褚宏超的手臂，生怕他一不留神就被灵车吸走了，另一边又紧张得环顾着四周，一时半会儿分辨不出声音的来源。
　　“你到底是谁？”施灿提高音量又问了一遍。
　　“我说过，我会再找你玩的。”
　　操！施灿终于反应过来了，是赤问！
　　灵车停了下来，赤问又接着说：“你再不过来，栖迟可就灰飞烟灭了。”
　　“你什么意思？栖迟和褚宏超必须得死一个呗？”施灿烦躁地撸了几把头发，恨恨道，“你们他妈的在哪？”
　　话音刚落，左前方两百米外的地方忽然亮起了一束光，施灿又吭哧吭哧地跑过去。他不知道栖迟是不是真的危在旦夕，但一想到连夜游神都没抓到他，想来是真的挺厉害，栖迟或许真的打不过他。
　　他穿过马路跑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地方，是一片废旧的鱼塘，边上种满了高高低低的景观树。
　　鱼塘很大，不规则中显示着模棱的正方形形状，深度足有三米，但应该荒废了很久，鱼塘中一丝水都没有，龟裂的泥土层上铺满了杂草和落叶枯枝。
　　栖迟就站在鱼塘的中央，像是刚打过一架，丸子头松松垮垮，凌乱得十分好看。
　　“你来干什么？”栖迟的神情似乎有些着急，“褚宏超的鬼魂呢？我不是叫你看着他！”
　　“什么态度！”施灿生气道，“有人说你要死了，我是来救你的，你最好对我说话客气点！”
　　栖迟切了一声：“就你？”
　　哟呵？老子在这受这鸟气？！
　　施灿转身就走，后头传来短促的爆炸声，不重，但在这无人问津的寂静之地还是分外清明。眼角余光闪了一下，他飞快回头，鱼塘一角居然着起了火，正以扇形趋势四下蔓延。
　　“着火了，”施灿抬抬下巴，“你瞎了？”
　　栖迟没说话，也没动。
　　为什么好端端的会起火，赤问又在哪里？
　　栖迟的表情不太对劲。
　　“你怎么还不上来？”施灿朝他走了几步，“上来啊！”
　　“我动不了。”栖迟低头看了看脚下，“这里有阵法，我被赤问困住了。”
　　“操！他要烧死你？！”
　　怪不得赤问说栖迟要灰飞烟灭了。
　　“别下来。”栖迟说，“你下来也会被困住。”
　　施灿心说我没打算下去，但一想这种伤感情的话还是别讲出口了。他这会儿很焦急，浑身都在冒汗，好在四下无风，火势蔓延得不算快，但烧到栖迟这里也就一两分钟的时间了。
　　人为修缮过的鱼塘一定会有入水口，施灿沿着鱼塘跑了半圈，在起火点对角的位置找到了水管，水管全都埋在土里，只有短短的一截伸了出来露在外面，差不多拳头大小的粗细，开关就在塘边，施灿蹲下身拧住开关，冰凉的触感叫他一瞬间慌神，但他担心的事没有发生，厕所里触发的bug再一次……显灵了。
　　他顺时针旋转开关，水瞬间从水管里喷出来，但也就在那一秒，他发现了更糟心的事情。
　　“关水！”栖迟同时冲他吼了一嗓子。
　　出水口下方的位置，正平躺着方才被卷走的褚宏超，他脸色苍白，闭着眼微微张着嘴。水流劈头盖脸地浇在他肉墩墩的脸上，封住了他的口鼻。
　　“他会死的！”栖迟喊道。
　　“他已经死了！”话虽如此，施灿还是关闭了开关。
　　褚宏超的魂魄一旦进入酆都鬼城，就算阳寿未尽也无法还阳，就算能够还阳，这样一具被水淹死的尸体，身体机能被大幅破坏，又如何再重新“活过来”。
　　火近了很多。
　　施灿握着开关的手抖个不停，他不能让褚宏超死，自己更不能当那个杀手。
　　有了！
　　“栖迟！”施灿问他，“我要附褚宏超的身，你能帮我吗？”
　　“可以。”栖迟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
　　阵法困住了他，却困不住他的鬼力。栖迟单手捏诀，低声念了句咒语，说：“跳！”施灿想都没想就跳了下去，就像跳进了一堆海洋球里，紧接着就是四面八方而来的压迫感，他睁开眼，一个圆形黑洞率先映入了眼帘，紧接着掉下来一滴水珠，落进了他嘴巴里。
　　施灿从泥地里挣扎着爬起来，火快烧到栖迟的位置了。
　　他手脚并用着往上爬，鱼塘太深了，边上没有台阶，他只能将手指插进泥土里，双脚死死蹬住泥墙，忍着痛拼了命攀上去。要是换了自己的身体没一会儿也就上去了，偏偏这褚宏超又胖又矮，花费了他不少精力和时间。
　　好在是上去了，他迅速去够开关，可这一次，水并没有流出来。
　　施灿把开关旋转到底。依旧是，一滴水都没有了。
　　“这一次的选择题又做错了。”赤问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太贪心了，所以，他们都得死。”
　　一股强大的力量袭来，施灿被生生甩了出去。
　　失去附身的褚宏超顷刻间倒下，再没有了半点生机。
　　火势变大，几乎就要烧到栖迟脚下。
　　他还在使劲挣脱，但那阵法发出刺眼的黄光，将他牢牢锁在了里面。
　　“你他妈的！”施灿暴躁地呐喊了一声，最后抹一把汗，冲栖迟叫道，“准备给我烧三柱高香好好谢谢我吧！”
　　施灿双眼一闭，径直往鱼塘里跳了下去。

33、阿灿
　　◎操，你叫我什么？◎
　　栖迟：“你下来干什么？”
　　施灿：“都说了救你。”
　　栖迟：“……你怎么救我？”
　　“抬脚！”施灿百米冲刺跑到他边上，蹲下身掰他小腿，“脱鞋，快点儿，脱了鞋跑路！”栖迟从没这么无语过，他认命地叹了口气，扶额道：“你或许会发现，我并不是鞋子被粘住了。”
　　眼见得火苗猛地蹿高，俨然成了吐着信子的火蛇，施灿彻底慌了，飞快盘算着把栖迟的腿砍了能不能行，或者突然天降暴雨的概率又有多大。
　　“你没被阵法困住？”栖迟有些意外，旋即毫不犹豫地推他，“快走！快爬上去！”
　　这尼玛在这里演你妹的生离死别呢！
　　“别逼逼了，快想办法吧！”施灿索性上手了，抱着他又拖又拽，可那阵法之下远比千斤重的铁链都难以挣脱。
　　“施灿！”栖迟一贯的气定神闲此刻已经荡然无存，就像深陷泥沼的飞鸟，再怎么拍打翅膀也无济于事，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施灿陪他一起死，“听见没有，快走！”
　　“你别催我！”施灿也不知道自己在犟个什么劲，火焰已经不足一米的距离，炙热的温度已叫他汗流浃背，本能告诉他该掉头就跑，但他的内心似乎在违逆自己的本能。
　　太奇怪了。
　　“施灿！”栖迟把他推到自己身侧，试图将火焰挡住，“别管我！”
　　“你别废话！”
　　“阿灿！”栖迟急得吼了一嗓子。
　　“……”施灿愣住了，“操，你叫我什么？”
　　“操！”栖迟比他还愣，“我叫你什么了？”
　　“你操什么操！”施灿一巴掌拍在他手臂上，挺委屈，“明明是你叫的我！”
　　火蛇扑了过来。
　　栖迟下意识将施灿护着圈在怀里，火焰覆身的疼痛叫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施灿百忙之中抽空吐槽他：“疼了就喊出来，又没外人你装什么逼！”
　　“我就知道这火不简单。”栖迟说着勾了勾唇角，“只是没想过要跟你死在一起。”
　　“笑屁，我也没想过。”施灿这会儿腿都是软的，他还没来得及跟栖迟互换遗言，忽然脚底一轻，紧接着整个人都飞了起来，跟坐海盗船似的。
　　千钧一发的时刻，栖迟居然把他抛出了鱼塘。
　　施灿：“！！！”
　　栖迟甩开鞭子，朝着火焰狠狠挥去。
　　开什么玩笑！那是鞭子，不是水枪！你挥这玩意有什么用！
　　一鞭接着一鞭，然而叫施灿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火焰竟然真的矮了下去。他更是吃惊地发现，鞭子并非将火焰挥灭，而是，吞噬了。
　　没错，就是吞噬！
　　火蛇交缠，淬火的鞭子已看不出一丝幽黑鬼气，火焰钻进里面，再没有逃出来。
　　施灿目瞪口呆，琢磨着栖迟的鞭子里怕不是装了一台吸油烟机？？
　　仅仅过了两分钟，鱼塘里的火就被吸食得干干净净，连带着黑烟都没放过。
　　Unbelievable！施灿脑海里最先跳出来这个词，伴着开心消消乐的音乐特效。
　　“栖迟！”他回过神后又迅速跳了下去。
　　古有刘备三顾茅庐，今有他施灿三跳鱼塘。Jack救Rose都没跳那么多回海呢。
　　啧！
　　“你怎么样？”施灿踉踉跄跄去扶他，“受伤没？”
　　“没事。”栖迟劫后余生又恢复了那副要死不活的神情，只是一张俊脸染了不少烟灰，黑黢黢的看着有些不搭，还有些倔强的可爱。
　　操？
　　可爱？
　　施灿你疯了吧！
　　“你脸好脏。”栖迟抬手在他左颊轻轻擦了一下，“真黑。”
　　“谁也别嫌弃谁，”施灿笑了笑，眼睛弯弯的，“你脸也脏。”
　　栖迟也跟着笑了起来，他动了动身体，发现阵法已经解开了。
　　“能动了？”栖迟点点头，施灿一把拽住他的手腕，说，“别傻笑了，快办正事去吧！”
　　“什么正事？”栖迟纳闷。
　　“褚宏超啊！”施灿拉着他就跑，“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酆都城外，百鬼林中。
　　双方人马已经对峙了半个小时。
　　长发齐刘海的女人坐在粉色跑车引擎盖上，一根烟见底，有些不耐烦地揉了揉左耳的耳钉，催促道：“陈冉，你到底行不行？”
　　“行的，”小可爱心虚地摸摸鼻子，“尔盈姐，你再等我一会儿。”
　　陆尔盈裹紧棉衣，风很大，但她没有回车里的打算，还想看看陈冉这小东西怎么敷衍她。
　　“苏慕姐，你别难为我们了。”陈冉拖着尾音奶声奶气地叫唤，“把褚宏超交出来吧，我不想再跟你打架啦！”
　　苏慕身后里里外外围了好几圈孤魂野鬼，连操着尿不湿的都被赶出来营业了。她今天原本在树上看账本，正昏昏欲睡呢，娘娘腔拎着一条萨摩耶就过来了。
　　那狗子他们都见过，前几天刚跟着栖迟一行人来过百鬼林，娘娘腔虽然十分想把它烤了煎了炸了，但没有这个胆子。关键这狗子居然还会说人话，虽然一直都在重复同一句“栖迟有难，苏慕救命”。
　　等狗子跑近了才看清，原来声音是从狗子叼着的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的。苏慕接过手机，锁屏是那个撒尿小鬼没心没肺的自拍，滑开就是备忘录，光秃秃打着几行字，意思无非是栖迟惹了麻烦，需要请她帮忙去黄泉路上拦灵车，然后把一个叫褚宏超的胖子劫走藏起来，千万不能让他进酆都鬼城，否则栖迟就完蛋了。
　　事关栖迟，苏慕一刻也没舍得耽误，最后直追到城门口才堪堪拦停灵车，最后二话不说把人魂魄给劫走了。
　　跟城内相安无事了几年，今天怕是不得安生了。
　　色令智昏啊。
　　前脚刚踏回百鬼林，后脚魂差陆尔盈就带着她的小弟陈冉杀到了。苏慕与他二人不甚熟悉，先前也没打过交道，但这陈冉仿佛也在有意无意地拖延时间，叫她摸不着头脑。
　　百鬼林群鬼闻声一个个都冒了出来，表面上是为了维护苏慕，实则各怀鬼胎皆是为了自保。他们中形形色色什么样的恶鬼都有，鬼城鬼官们无非懒理闲事才叫他们如此逍遥法外，若因为苏慕将他们得罪个彻底最后牵连整个百鬼林，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别看眼前就两位年轻魂差，要真动起真格来也不见得是谁吃亏。
　　要说还是事业单位好啊，打不过也没事儿，反正背后还有整个鬼城撑腰。

34、天神
　　◎左边刹车右边油门，大黄都会你不会？◎
　　城外飘起了雪。
　　“尔盈姐！”陈冉兴奋地跑到她身边，“下雪了下雪了！我还是第一次在地府里看到雪呢！”
　　“嗯。”陆尔盈接了几片雪花，跳下车从腰后抽出一柄枪，直接把枪口对准了苏慕，“最后十秒，把褚宏超交出来。”
　　陈冉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道：“尔、尔盈姐，你……”
　　陆尔盈失了耐心，斜他一眼说：“你如果还想帮她，就滚到对面去。”
　　“没有！”陈冉不敢再求情了。
　　操，栖迟你们到底还来不来了！
　　眼看魂差大人认真起来，群鬼各个打起了退堂鼓，跑的散的劝苏慕交人的应有尽有，苏慕倒是临危不惧，轻飘飘拍掉肩上的雪花，抱着胳膊不紧不慢道：“记得告诉栖迟，我是为他死的。”
　　“为个不在乎你的臭男人？”陆尔盈放下枪，“你跟我们负隅顽抗没有用，再耗下去黑白无常就得过来了，他们可不是什么好人。”
　　苏慕皱了皱眉，问她：“栖迟到底犯了什么错？”
　　“擅自勾出凡人生魂，时间过久魂魄尚未归位被灵车带走，从而导致了凡人死亡。”陆尔盈低头看了眼时间，“简单来说，便是破坏了生死簿的规则。”
　　鬼魂一旦进入酆都鬼城，名字从生死簿上一划，就真的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谁说栖迟破坏生死簿规则了！”
　　“栖哥！灿哥！”陈冉循声转过头，表情一瞬间明媚起来，笑眯眯地冲他招手，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我都放了半个忘川河的水了，你们怎么才到呀！”
　　一路紧赶慢，总算是赶上了。施灿长长舒了口气，蹲下身抱住冲他飞奔而来的大黄，大黄撒着娇一个劲往他怀里拱，像极了受委屈的小朋友。
　　陆尔盈把枪别回腰后，看着栖迟说道：“犯这种低级错误，不像你的风格。”
　　“嗯，”关于赤问的事情栖迟并不想多说，“多谢了。”
　　“谢我什么，”陆尔盈切了一声，“我可没说帮你。”
　　“是我帮你的！”陈冉蹦蹦跳跳到他跟前邀功，“栖哥，是我拖住了尓盈姐，你得谢我！”
　　“不过说真的，”陆尔盈冲鬼群抬抬下巴，“就算把生魂送回去了，这事你打算怎么跟上头交代？”
　　“生死簿系统的bug咯！”施灿抬起头，先是看到了光秃秃的两条腿，然后是长款棉衣下若隐若现的格子短裙，最后是妆容精致的一张巴掌脸。跟陈冉一样的可爱长相，瞧着却是个冷美人。
　　“bug？”
　　“嗯！”施灿大言不惭，“这破生死簿系统一天到晚瞎出bug，害的褚宏超无端暴毙，我们是为了修复bug才叫苏慕帮忙劫走他的。”
　　陆尔盈哼笑了一声：“希望你在阎君和判官面前也能如此理直气壮。”她转身上车，“陈冉，回去吧。”
　　“嗯嗯嗯！”陈冉一边应着一边偷偷跟施灿说话，“等你回地府，我再找你玩！”
　　施灿顿时打了个寒噤，他都有“找你玩”恐惧症了，他没来得及思考赤问这次的目的又是什么，只隐隐觉得他并没有打算就此罢休。
　　褚宏超的后颈还打着锁魂钉，栖迟谢过苏慕之后拎着他又往人间赶，施灿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渺小的身影叹了口气：“你可真是个拔/□□无情的渣男啊。”
　　栖迟：“？”
　　“我看苏慕是真喜欢你，今天这事儿要是追究起来，她肯定吃不了兜着走。”施灿感慨万千，“但是你看，她一点儿都没犹豫！”
　　“你是不是搞错了？”栖迟说，“这个馊主意并不是我出的。”
　　“馊吗？”施灿不干了，“哪里馊了！要不是我急中生智叫大黄追着灵车跑去百鬼林求助，褚宏超现在都投胎了！”
　　栖迟笑了笑。
　　“不过好险啊，”施灿捋着胸口后怕，“万一大黄听不懂我说的话，又或者苏慕没那么喜欢你，那可就完犊子了。”他把大黄抱在怀里狠狠吧唧了一口，“真是爸爸的好大儿！关键时刻胆子一点儿也不小！”
　　大黄开心地汪个不停，要是懂点英文估计已经拿狗爪子比了个大写的OK。
　　“施灿，”栖迟开口叫他，“你跳进火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死？”
　　施灿心说我跳的是鱼塘并不是火海呀，要真是火海我肯定不跳！“没有，”他如实说道，“我一般是一个乐观主义者。”
　　“为什么救我？”栖迟又问。
　　“我要是不救你，你肯定又会问我为什么见死不救，话都让你说了，你怎么那么烦！”
　　栖迟：“……”
　　多余废话！
　　“那时候压根也想不了那么多，不过吧，”施灿撸着狗耳朵，“我潜意识里觉得你很厉害，我们一定会逢凶化吉，而且我想着我们都已经是鬼了，就算葬身火海也不一定会出事。”
　　“一般的火的确奈何不了我们，”栖迟说，“但赤问不一样。”
　　施灿想了想：“为什么会不一样？我觉得很奇怪，先前汪晓燕的鬼魂可以被刘军看到，甚至还差点杀死了刘军，这次也是，褚宏超的肉/体为什么可以被卷走？赤问的能耐真的那么大吗？什么样的鬼神可以有这样的本事？黑白无常可以吗？判官可以吗？”
　　栖迟偏头瞟了他一眼：“你挑一个重点问题出来。”
　　“排名不分先后！”施灿努努嘴，“你可以慢慢回答。”
　　到底是谁烦人？
　　栖迟认命地叹了口气，说：“三界各有章法，黑白无常和判官掌管地府事务，在人间也就有个勾魂斗鬼的本事，像擅自挪动褚宏超肉/体这种事他们可做不到，别说他们，阎君也不行。”
　　“操！”施灿惊了，“那赤问……”
　　“他不是鬼怪妖魔。”栖迟说，“他是天神。”
　　“天神？”施灿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又重复了一遍，“他是天神？！”
　　栖迟嗯了一句，专心致志开着车。
　　“哎你别不说话啊，”施灿又急又好奇，“然后呢？”
　　“什么然后？”
　　“啧！”施灿想打人，“当然他的故事啦！”
　　驶出黄泉路，路过鬼门关，雪下得越来越大，却在进入人间的刹那戛然而止。栖迟打了个哈欠，答非所问：“你腿还疼吗？”
　　“啊？”施灿一愣，然后使劲蹬了下伤腿，不明就里，“不疼了。”
　　“哦。”栖迟踩下刹车，“你来开。”
　　施灿往后缩了缩：“我不会。”
　　“左边刹车右边油门，大黄都会你不会？”
　　“那大黄还会吃屎呢！”
　　大黄：“？”
　　栖迟把他踹到驾驶室，自己抱着大黄开始假寐，施灿看他这么一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忍不住又出声问他：“我瞧你悠哉悠哉，就不担心褚宏超又被赤问掳走了，最后一把火烤成七分熟我们功亏一篑吗？”
　　“你担心吗？”栖迟反问他。
　　“不担心。”施灿回答得很快，“赤问如果真的要对他做什么，最开始我们就没有反抗的余地。”
　　“你害怕吗？”栖迟半睁开眼。
　　施灿顿了顿，好半天才说：“不知道怕不怕，只是……只是我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二选一的选择题，从汪晓燕到褚宏超，赤问的目的似乎在变得明朗起来。
　　可为什么是自己？
　　“我得罪过他吗？”施灿认真回忆了下，“我压根不可能见过他吧。”
　　“不一定是因为你，”栖迟说，“也许换了别人也可以，只是刚好都被你撞上了。”
　　“目的呢？”施灿问，“他是不是天秤座有选择困难症？”
　　栖迟掀开眼皮，声音懒懒的：“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魂差的职责吗？”
　　“维系生死簿的正常运转，迎来送往规行矩止。”施灿研究了半天自动驾驶系统愣是没研究明白，最后心一横，把着方向盘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车子晃晃悠悠地启动，栖迟望着窗外，说：“或许，赤问想打破这种平衡。”
　　“为什么？”施灿不解，“他……他既然是天神，为什么会被关在地府的阴司鬼牢里？犯了什么错？”
　　栖迟转头看向他：“你知道祝融吗？”
　　“谁？”施灿紧紧握着方向盘，油门没敢踩到底也没敢太过分心，“好像听过……想起来了，火神？是吧是吧！”
　　“算是吧，”栖迟稍稍坐起些，“祝融其为火神官职，赤问便是祝融氏一族。”
　　“官二代？”
　　“官N代吧。”
　　“怪不得那火烧得这么邪门。”施灿打了个寒噤，“既然他家族那么牛逼，他怎么会沦落成阶下囚？”
　　栖迟默了一阵，说：“这些几千年前的事情没几个知道，只怕得去问一个人。”
　　“夜游神吗？”施灿问。
　　“是他。”栖迟把大黄一道裹进毯子里，“但是他不见得愿意说，毕竟从天神沦落成鬼怪的，可不止赤问一个。”
　　还有夜游神野仲本仲。
　　脑壳疼。
　　“对了，”施灿想起来了，“你的鞭子又是怎么回事？它可以……吸火？”他斟酌了半天，没找到更贴切的词汇。
　　另一边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就在施灿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的时候，栖迟又沧沧凉凉地开了口。
　　“我也在试图了解它。”他说，“总觉得，它不止于此。”
　　施灿直直地盯着前方，终于把在喉咙里滚了几遭的话说了出来：“栖迟，你的过去是怎么样的？你为什么会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35、段落
　　◎你摸他了◎
　　“不记得了。”栖迟说。
　　“不记得？”施灿挑眉，“你喝了孟婆汤？”
　　“大概吧。”
　　姓甚名谁，生平纪事，业障因果，爱恨情仇。
　　统统忘得干净。
　　他最初的记忆停留在爬出十八层地狱的那一刻，万丈深渊，有人立在悬崖边冷冷俯视着他，问他是谁。烈火焚身之痛、剜肉剔骨之苦皆已变得模糊，只有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久远的空谷飘来，敲击着他的神经，振聋发聩——
　　凛冬已至，日暮栖迟。
　　“我叫栖迟。”
　　自此，他便算有了名字。
　　人间晨曦渐明，陌上初阳霜花掩映。他们回到鱼塘的时候褚宏超还以原先的姿势趴在地上，零下的气温，活人都能冻死。
　　“还好他是个死人。”施灿往手心里哈了口气，才想起自己是具没有体温的鬼魂，哈出的气也是冷的。栖迟正要把锁魂钉□□，施灿阻止他道，“现在把他的魂魄打回去，他要是醒不来就冻死了。而且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他一睁眼指不定吓成什么样呢。”
　　栖迟看着他，下一秒，拽过施灿把他摔了出去。
　　“哎哟，”施灿适应着陌生的躯体，拍拍屁股站起来，“你说我这老上他身，他会不会折寿啊？”
　　“不会。”
　　“那事后会不舒服吗？”
　　“习惯就好。”
　　空旷的马路上，一人两鬼前后脚走着，如果有人经过看到，估计以为这胖子撒癔症呢，自顾自地说个不停。日头出来的时候栖迟四肢疲软稍稍歇了一会儿，他至今都疑惑同为鬼魂的施灿为什么会对初阳毫无知觉。
　　赤问找上他真的只是巧合吗？
　　还有他擒回鬼牢的那一位……
　　“栖迟栖迟！”施灿跑他跟前晃荡，“你聋啦？”
　　“嗯？”栖迟回过神，“怎么了？”
　　施灿指着上锁的大门说道：“我刚刚摸遍了褚宏超上下，没找到钥匙。”
　　“你摸他了？”栖迟抓了个莫名其妙的重点。
　　“昂！”施灿从头到尾又把兜都掏了一遍，完事后还原地跳了跳，“不会藏裤/裆里吧？”说完又要去扯裤腰，只是刚拉开半截儿就被栖迟拽了出去。失去支撑的褚宏超跟滩烂泥似的瘫软在地，脸还在门把手上磕了一下，简直惨不忍睹。
　　栖迟招来他无意识的生魂，施灿瞟到生魂破了个口子的食指，想到路边的那一行血字，没忍住笑出声来。
　　“笑什么？”栖迟拔出锁魂钉，轻轻一推，“回！”
　　褚宏超的灵魂终于归位了。
　　“笑你比大黄还狗。”施灿说。
　　栖迟处理完褚宏超的记忆，两个人也不急着走，并排坐在小花园的秋千上闲聊，说是闲聊，也不过是施灿叽叽喳喳个没完，栖迟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腔，最后却是施灿说累了迷迷糊糊靠着他睡了过去。
　　褚宏超醒过来时真是大写的懵逼，这他妈是喝多少能喝成这个逼样，揉着摔肿的脸，再看看湿哒哒的一身，没忍住闻了闻，庆幸地说了句“还好不是尿”，家里门还关着，他只能叫来物业帮忙撬锁，然后懵懵懂懂地回屋洗澡换了衣服，想起夜里的梦和最近的种种幻觉，心惊胆战地开着车去了公安局。
　　这件事算是了了。
　　栖迟抱着施灿回到车上，这小鬼居然可以睡得那么死。他有些脱力地靠在椅背上，回想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毫无头绪，但似乎跟他也并没有太多关系。
　　他把扎着丸子头的手串摘下来，这是施灿花了一百多功德买的，他盯着发了会儿呆，最终把它戴到了右手手腕上。之前遗失的那一串应该是找不回来了，明明陪了自己那么久。
　　有些东西总是留不住，就像这来来往往的酆都地府，施灿有一天也会走。
　　可是自己的未来呢？
　　栖迟低头苦笑了一声，没有过去的人，又哪里会有什么未来。
　　第五阎罗殿内。
　　“唉……”阎君把玩着紫砂壶长长叹了口气，隔着屏风一脸头大地瞥了他俩几眼，“上一回还知道据理力争呢，这回就都怪到生死簿系统上了，真有出息。”
　　“是真的！”施灿甩的一手好锅，“就是系统bug，您不懂技术不知道，这也不怪您误会。”
　　“哦，是吗？”阎君都气笑了，唬他，“既然是系统bug，那就把程序员打入十八层地狱吧。”
　　我擦？
　　“别呀！”施灿急了，“那……那咱们就没程序员了，系统会更崩的！”
　　“无妨，再招就行。”阎君跟Lucy说道，“一周内到岗。”
　　Lucy：“一……一周？”
　　阎君：“有难度？”
　　“呃，”Lucy一本正经道，“没难度，我请判官现杀一个。”
　　我擦！
　　施灿都要跪下了：“我错了，您还是罚我吧。”
　　阎君得逞地笑了一声，忽然又觉得有些不够庄重，摆回一贯的严肃神情，下了结案陈词：“魂差栖迟、施灿，屡屡犯错，念在尚未酿成大祸又知错能改，再给一次机会，点魂官做好功过记录，如有再犯，定不饶恕。”
　　Lucy抹了一把冷汗，听阎君交代了几句后领着施灿悻悻地退了出去，栖迟还留在殿里，似乎在与阎君交谈赤问的事情。
　　“赤问一事你不必劳心。”阎君听完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若有所思道，“上古天神之间的事就由夜游神去解决吧，这不是你一个小小魂差可以左右的。”
　　“我亦无心左右，”栖迟说，“但若事关施灿，我怕是无法袖手旁观。”
　　阎君顿了顿，说：“不过巧合，施灿一介小鬼入不了他们法眼。”
　　最好是这样。
　　栖迟正要告退，阎君又叫住了他：“你同施灿，倒是格外亲近。”
　　“阎君何出此言？”
　　“你待旁人哪个不是冷冷清清高高挂起，怎么一到他这，就管起闲事来了？”
　　栖迟转过身，眉目沉沉：“我待旁人如何，阎君怎会知晓？”
　　“……”阎君窘迫了几秒，“毕竟你在这地府数百年，地府中事又有什么是本座不知道的。但听本座一句劝，不该过问不该插手的事，闭目塞听便是最好的选择。”
　　栖迟嗤笑了一声，未置可否。
　　这无间地狱里有太多见不得光的秘密，哪个魂差鬼使背后没有罄竹难书的过往，只不过有的人深藏，有的人遗忘，有的人赎罪，有的人无为。
　　施灿问起关于他的过去，他无从知晓，数百年来好像也没有想过要去知晓，这地府中的恶鬼们不都这样浑浑噩噩度日，连光都照不到的地方，白昼黑夜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对三。”
　　“四个二！”
　　“我这对三，你拿四个二来炸？”
　　“炸弹多我乐意！”
　　“你们出老千了吧？”
　　“你自己洗的牌，小屁孩！”
　　殿门外，脸上贴满纸条的某施姓小鬼正慷慨激昂地蹲在地上同牛头马面斗着地主，小脸气鼓鼓的，手上还捏着厚厚一打牌。
　　脚步声传来，小家伙倏忽转过头，唇边还沾着片瓜子皮，他弯起眉眼冲他笑得一脸灿烂：“栖迟，你快来帮我，我快把大黄输给他们了！”
　　大黄垂头丧气地趴在脚边，委屈地吐着舌头。
　　栖迟笑了笑，恍惚间觉得日子也不算太过无趣。

36、等待
　　◎三十年间音信全无，看不得问不得，一场豪赌◎
　　地府难得过了段风平浪静的日子，除了赤问在逃倒也没再出其他岔子。但魂差们依旧难觅踪影，即便事务不多，他们也不乐意呆在地府里，旁观凡人的热闹有时候也好过群鬼狂欢。
　　施灿原本也想跟着陈冉他们出去鬼混，结果被栖迟抓包扛回了家，美其名曰叫他把腿伤养好，实则天天跟家烧饭洗衣做家务，偶尔找闲出屁的同事们斗个地主打个麻将，结果半个月下来输了得有千八百功德。
　　操蛋！
　　千盼万盼发工资的日子终于是来了，一大早施灿就被短信提示音闹醒，他半梦半醒地睁开眼，费力看着屏幕上显示的那串数字，然后懵了十秒。
　　-11667功德。
　　他以为看错了，揉了揉眼睛，确定数字是11667，前面还带着个“-”的符号。
　　“我需要一个非常合理且合法的解释！”施灿顶着一头乱发就跑到了点魂官的办公室里，Lucy早料准了他会来，正泡着祛湿茶敷着面膜等他。
　　“我来给你算算，”Lucy掏出计算器按得噼里啪啦响，“你的底薪呢是5000功德，11月应出勤21天，你是11月11日入职，实际出勤是14天，所以工资所得为3333功德。”
　　“嗯哼，”施灿抖着腿，“那怎么能是负的呢？”
　　“别急，我没说完呢。”Lucy继续计算，“11月期间，B级事故两次，各扣除5000功德，即小计10000功德。”
　　“等等等等，”施灿打断她，“事故？”
　　“昂，”Lucy翘着二郎腿往后一靠，“汪晓燕和褚宏超的事，你以为就这么揭过了吗？”
　　我他妈？？
　　施灿感觉肺疼：“你继续。”
　　Lucy握着鼠标操作了一通，说：“还有……哦对了，损坏烧火棍一根，赔偿5000功德，所以总计就是15000功德减去3333功德，你还欠公司11667功德。”
　　“我服了，”施灿觉得自己快要气死了，“我他妈勤勤恳恳打了半个多月工，结果还得白送公司仨月呗？”
　　“别哭灿宝，”Lucy抽了两张纸巾给他，“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听话，乖。”
　　“我没哭。”
　　“别逞强，你眼睛都红了。”Lucy伤口撒盐，“还有无皮鬼的小孩，就那鬼胎现在还在城外没抓回来呢吧，这事儿上头不知道，我没给你算事故，宝儿，这是姐姐唯一能为你做的了。”
　　“呵呵，”施灿心态崩了，“我想辞职。”
　　“成！”打印机咔咔作响，Lucy半点没停顿地递给他两张纸，“辞职书和工资条，你总得签一个。”
　　施灿：“？”
　　认命了。
　　不就是三个月白干么，不就是……操，凭什么！
　　“栖迟呢？”施灿问，“我扣功德了，栖迟也扣吗？”要是他也被扣了，那就可以拉着他一起搞事情了！
　　“啊？”Lucy低头整理着工资条，“栖迟又没有工资，上哪扣去？”
　　“什么？”施灿愣了愣，“栖迟没有工资？他不是一级魂差吗？”
　　Lucy抬起头：“你不知道？那我也不能多说。”
　　莫名其妙。
　　黑！太黑了！我要去仲裁！
　　施灿饥肠辘辘地往回走，路过面馆都没敢侧头瞄一眼，毕竟现在的他身无分文一穷二白，不过走出去没多远就被一声接一声的“灿哥”叫住了。
　　陈冉坐在长条椅上冲他招手：“灿哥，这儿！”
　　活饭票啊。
　　“灿哥你吃什么？”陈冉非常自觉地把餐单递给他，“牛肉面？”
　　“都行。”施灿纠结着怎么跟他坦白自己没钱这事儿，陈冉那边已经下了单，然后拍拍他的肩大义凛然道：“别担心灿哥，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死你！”
　　施灿：“啊哈？”
　　“你就别逞强啦，魂差群里都传遍了，都说你被扣了一万多功德，哭着从Lucy姐那出来的。”
　　操？老子到底哪里逞强了？不对，老子他妈的哪里哭了！
　　每到发薪日地府里就格外热闹，面馆高朋满座，陈冉看着情绪却不大高，有一茬没一茬地翻着手机相册，有人跟他打招呼也只是简单挥了挥手。
　　“灿哥，”陈冉摁灭手机，“等会儿我们一起去做头发吧？”
　　“做……做头发？”施灿抽了抽嘴角，“不好吧？”
　　“我请你。”陈冉圆不溜丢的大眼睛瞅着他，“我看你头发也该修一修了。”
　　“啊，你说的是这个做头发啊……”施灿一时不知是失望还是尴尬，瞟瞟他酷炫的银发，才发现他今天连眉钉都没戴，整个人意志消沉，“你是要再染个别的色吗？”他试着去挑起话题。
　　陈冉黯然了一瞬，说：“染回黑色吧，我本来也喜欢黑发。”
　　“哦，”施灿讪讪，“那之前干嘛染这么非主流的颜色，青春期啊？”
　　“我试过各种样子，以为总有尔盈姐喜欢的一款，”陈冉抿了抿唇，声音有些抖，“其实也只是我以为。”
　　饶是迟钝如施灿也听出来其中的意思了，他稍稍靠近，掩嘴问他：“你是不是喜欢陆尔盈？”
　　“嗯，喜欢。”陈冉承认得干脆，想想还不够，又补充一句，“很喜欢。”
　　“那她……”
　　“她要走了。”陈冉说。
　　“走？”施灿没反应过来，“走去哪？”
　　“她不用等了。”
　　施灿还是没明白。
　　白苹端着两碗面过来，陈冉抬头看着她，没头没尾地问：“苹姐，你等了多久了，还要等吗？”白苹诧异地回看向他，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傻孩子。”盐贩子背着一篮调料过来，白苹笑着去招呼他了。
　　陈冉握着筷子却没动，眼神失焦，奶气的声音夹杂在喧闹的背景声中，施灿费半天力才听清他在说什么。
　　“你看这阴司地府里，多的是苦等的人，尔盈姐等了三十年，她等到了，她要跟她的至死不渝情定三生投胎转世了。”陈冉吸了吸鼻子，“真好，那个男人也很好，尓盈姐死后他终生未娶，他们……很好……”
　　施灿在他断断续续的叙述中终于听明白了，但听明白后反而更不知道说什么。
　　“白苹姐等了更久，”陈冉把视线投到了碗里，不想让人看到湿润的眼眶，“白苹姐还有个女儿，她也在等她的爱人。”
　　“那……”施灿斟酌了下字句，“你也有等的人吗？”
　　陈冉苦笑了一声：“最开始没有，后来有了，现在又没有了。”
　　施灿没谈过恋爱，也没喜欢过人，不明白这是种什么滋味。
　　“我是五年前来的地府，一直跟着尔盈姐，我知道她心里有人，可我还是喜欢她。”陈冉闷头吃了口面，“三十年呢，哪有男人三十年还不变心的？”
　　施灿听这话怪别扭，心说咱俩好像也是男人。白苹在隔壁桌收拾碗筷，也跟着愣怔了几秒。
　　陈冉越说越委屈：“我其实特矛盾，一边希望那男人变心，一边又担心他真的变心，尔盈姐不能白白等他三十年啊！”
　　直到此刻施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陈冉应该喝过酒。
　　成年了吗？又喝酒又他妈情情爱爱的。
　　“三十年，”施灿掰着指头瞎数，“你的尔盈姐肯定时不时回去看看他，所以才会那么坚定地等下去，你也别太懊恼了。”
　　“不会的！”陈冉气急败坏地打断他，“尔盈姐是魂差，她不会的！”
　　“什么意思？”魂差怎么了？
　　盐贩子江久安结完账在后头听了一会儿，忍不住插嘴道：“你新来的有所不知，所有跟阎君做了交易留在鬼城里的鬼魂，是不能跟生前之人生前之事有任何牵扯的，否则交易自动取消，而做交易的鬼魂也会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施灿更晕了。
　　陈冉：“尔盈姐跟她男朋友是警校的同窗，毕业后又一起成了缉毒警察，他们原本都要结婚了，可尓盈姐牺牲在了缉毒的战场上。”
　　看着可可爱爱的一个姑娘，居然还有这样荡气回肠的故事，施灿有些诧异。陈冉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他们之间连一声道别都没有，尓盈姐放不下她男朋友不肯投胎，所以她和第五殿主做了交易，如果男人没有变心，他们便可在三生石上刻下来世姻缘再做夫妻。”
　　“如果变心了呢？”施灿问。
　　“那尓盈姐的后三世，都会孤独终老。”陈冉抬头望向漆黑的苍穹，“三十年间音信全无，看不得问不得，一场豪赌。”
　　多的是输得一败涂地的人。
　　幸运的是，陆尔盈赢了。
　　也许幸运这个词并不准确，甚至说一定程度上亵渎了他们之间的爱情。在做下那一盘赌局的时候，陆尔盈大概也从未怀疑退却过吧。
　　“那你以后怎么办？”施灿问他，“尓盈姐走了，你呢？”
　　“会把我拨到另外的一级魂差底下，”陈冉想了想，“反正不在栖迟底下就行。”
　　施灿：“……”
　　见面栖哥长栖哥短，背着人巴不得离个十万八千里远，去你妹的。
　　“阿嚏！”
　　栖迟开门进屋的时候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臭小鬼，又骂我什么呢。“施灿？”他冲卧室嚎了一嗓子。
　　家里没人，小家伙又去哪厮混了。
　　风尘仆仆了几天，栖迟拿上衣服走进浴室，彻骨的冰水兜头兜脑地冲下来，他撑着墙面舒缓了一阵，浴室门却突然被拉开了。
　　栖迟蓦地转过头，一撮绿毛入眼，那几日不见的施小鬼正叉腰站在门外，皱着眉撇着嘴，气呼呼地质问他：“你他妈的在等谁呢？！”

37、吧唧
　　◎在他脸颊上留下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亲吻◎
　　光裸的肩胛，紧实的后背，他单手撑在墙上，绷出流畅连贯的背部线条，水流一路蜿蜒向下，风光无限。
　　栖迟没好气地闭了闭眼：“我自己洗，没等谁。”
　　“哦，”施灿也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大概是迷失在了栖迟那肌理分明的美好肉/体上，脑神经再次短路，直勾勾盯着他问，“你怎么不穿衣服啊？”
　　“你洗澡穿衣服吗？”栖迟都气乐了，“还不关门滚出去！”
　　施灿被吼得还了魂，赶紧手忙脚乱地往后退，面上顿时烧起火，牵连着耳根子也一阵阵发烫。靠，不就是看个裸/体么，还只是个背面，有什么大不了的？读书的时候跟舍友一起洗大澡堂赤/裸相见的还少吗？现在在这害什么臊！
　　就是！
　　栖迟原本还在琢磨事情，一经打扰思绪就跟这水柱似的乱了分寸，他随意冲了冲，关掉水龙头转身去取浴巾，磨砂玻璃外阴影覆盖，栖迟心道不好，果不其然，饱经风霜的浴室门又一次被无情推开。
　　“一起洗吧！”施灿把自己扒了个精光，甩着内裤坦坦蛋蛋，“回味一下激情四射的大学时光！”
　　栖迟：“……”
　　操！这胸肌腹肌人鱼线，还有底下这……
　　“哇擦……”施灿来回对比了几轮，由衷感慨，“你身材真好啊！”嘴上流氓还不够，居然还妄想伸手摸一摸他梦寐以求的完美身材，栖迟彻底冒火，忍无可忍将他一脚踹了出去。
　　“哎呀你这人！”施灿在门外骂骂咧咧，“都是大男人，碰一下怎么了！你教我健身呗，我也想！”
　　都是大男人，都是大男人……
　　烦。
　　邪火烧得旺盛，栖迟扔下浴巾，重新站回了花洒底下。
　　等他冷静完再出去的时候，施灿正穿着条四角内裤，赤着膀子冲着玻璃柜照出来的镜面摆pose秀身材，试图抠个一块半块的肌肉出来。少年白白嫩嫩，身材单薄，体态倒是十分匀称挺拔。
　　“你怎么洗那么久？”施灿还在跟薛定谔的肱二头肌较劲，“你说我怎么就没肌肉呢？”
　　栖迟盯着他一头绿发看了半天，才几天不见，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逼样。他没忍住啧了一声，问道：“你这头发怎么回事？”
　　“别提了！”施灿抓了抓修剪过的短发，“陈冉说请我做头发，结果他喝醉了没看清，团错了券，给我团了个特价券，特价券就只能做这个颜色。”
　　“那你不能不做？”
　　施灿嘿嘿傻笑一通：“其实我觉得这个颜色也不错，不是那种绿油油的草地的绿，是那种……那种马卡龙绿，你觉得呢？”
　　“我觉得挺有寓意的。”栖迟冷笑着翻了个白眼，擦擦头发往木床走：“快洗澡睡觉，别吵我。”
　　“拉倒吧，我在家里跳广场舞都吵不醒你。”话虽如此，施灿还是飞快地洗了个热水澡。
　　水声稀里哗啦，床上的人辗转睡不着。他意识到自己有些反常，这种反常来的莫名其妙，在他的认知之外，他有些不太明白，但当他设想到一种可能的时候，又觉得过于突兀荒谬。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施灿打了一个月地铺早就习惯了，哪怕最近栖迟不在家，他也没往人床上爬过。可等他打算睡觉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铺盖不见了，或者说，乾坤大挪移地堆在了栖迟床上。
　　“不是我！”施灿生怕他发飙，临时找背锅侠，“大黄干的吧？这狗儿子……”
　　“我，”栖迟说，“我拿上来的。”
　　施灿摸不透他的意思，动了动嘴没说话，栖迟也没打算解释，只让出半个床铺位置言简意赅道：“上来。”
　　死鬼老大这是突发善心了吗！施灿美滋滋地爬上床，一时不察膝盖在床板上猛地撞了一下，疼得他虎躯一震。
　　施灿嘶嘶哈哈地揉着膝盖：“这木板床怎么比地板还硬。”
　　“那你睡回地上去。”栖迟觉得自己大概神经错乱了，为什么会想着让他睡到自己边上？？
　　“我不！”施小鬼没有半点自觉，扯过被子就躺下了，“老睡地上容易得风湿病。”
　　屋子里静极了，施灿怕自己睡相不好等会儿掉下去，滚着被子往栖迟那挪了挪，然后长长叹了口气：“我好穷啊，别说自己租房了，第二张床都买不起。”
　　“听说了。”栖迟扬扬嘴角，“说你还得白干两三个月呢。”
　　“咱俩不会喝西北风吧？”
　　“不会。”
　　“您可真自信。”施灿撇撇嘴，“不是之前蹭吃蹭喝的时候了？”
　　栖迟笑了一声：“不是了，还记得他们打赌，赌你能不能呆满一个月吗？”
　　“记得！”今天是12月10号，刚好一个月，施灿翻过身趴着看他，眸中星星闪烁，“你赚了多少呀？”
　　“两万。”栖迟轻描淡写一句。
　　两万！也就是说一来一去还净赚个……额，净赚个……
　　“手机呢？”施灿喜极而泣，“我得拿手机算一下。”
　　“别乱动。”栖迟一条腿压住他，“净赚8333，开心吗？”
　　“开心！”
　　简直是千金散尽还复来啊！施灿开心地在床上扭成了一条蛆，扭着扭着，突然眼前一黑，黑影覆过来又撤回去，在他脸颊上留下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亲吻。
　　施灿愣住了。
　　死鬼老大表达喜悦的方式也太……不过，why not？
　　片刻之后，施灿手肘撑着床板，倾身上前，还了他一个响亮的吧唧。
　　作者有话说：
　　发了工资心情好，决定提前让他们谈个恋爱>。

38、呐喊
　　◎系统消息：功德与狗皆失被踢出群聊◎
　　栖迟一夜没睡。
　　身边这个踢了自己被子钻进他的被窝还非得把大腿搁他身上不让他动弹的小家伙在亲了他一口后就跟个没事人似的睡着了，这让栖迟感到很不爽，虽然他才是最先动口的那个始作俑者。
　　为什么亲他？
　　不知道。
　　或许是他的眼睛很好看，眸光灿然，弯弯笑起来时比月牙都甜；又或许是他开心的样子像极了摇尾吐舌的憨憨大黄，天真无邪，心无杂念。
　　总之他就是毫无预兆地亲了上去，动作先于意识，但反应过来后又觉得没什么不妥。就好像，早该如此。
　　但是！他亲回来又是怎么个意思？
　　有人亲了你，你非但不反抗，还乐滋滋地反亲回去？今天是我，明天换了夜游神、换了黑白无常，哦不，黑白无常没这样的恶趣味，反正换了其他人，你也这样吗？
　　真不懂矜持，还老害人失控。
　　蛊惑人心的小妖精！
　　得亏这些话栖迟只在心里想想，要真说出口，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施灿把持不住把他怎么了呢。
　　倒打一耙的本事十足见长，都是跟施灿这个小鬼学的，栖迟把他往怀里带了带，脑海里飘满了“近墨者黑”的弹幕。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一觉倒也安稳，醒过来的时候被窝凉了一半，房间外正热闹。
　　“你这个饺子肚皮都破了，真难看。”
　　“那我少放点馅儿……你看，这个正正好！”
　　“是挺好，嘿嘿，鼓励一个，mua！”
　　“你们在干嘛！！！”春风满面的某只鬼见愁推开门就看到他的小鬼手上捏着个面团，正噘着嘴往边上那人的脸上凑。
　　如遭雷劈。
　　栖迟一秒都没犹豫，风驰电掣般掏出鞭子狠狠劈向他俩，一对野鸳鸯被迫左右分开，他们身前的饭桌却遭了殃，一鞭子拍了个粉碎，连带着上头包好的饺子拌好的肉馅儿无一幸免。
　　“你干什么？”施灿怒发冲冠还莫名其妙，“你有病啊！”
　　好啊，学会跟野男人私会！还学会骂自己老大了！
　　野男人抖了一抖：“栖……栖哥，你是不是不欢迎我啊……”陈冉染回黑发又穿了件可爱的卫衣，栖迟一时没认出他来。
　　“你们……你们刚刚……在……”栖迟深呼吸几口，咬牙切齿地质问他，“施灿你干什么亲他？！”
　　“亲他怎么了？”施灿火气上来语气也冲，“昨天我不也亲你了嘛！”
　　操，还有脸说！
　　陈冉沾了一脸面粉，右脸颊湿了一块，隐约能看出个唇形，栖迟觉得自己肺都要炸了，偏那两人还不知羞，居然开始相互帮对方掸面粉，这还不够，最后施灿把陈冉的手一拉，招呼大黄大摇大摆就往外走，一边走还一边大放厥词：“哼，阴晴不定的老东西，爷爷不受你这闲气，我们去外面下馆子！”
　　“站住！”栖迟怒道。
　　“干什么！”施灿回头怒视他，像是生怕他欺负了陈冉一样，竟还护犊子般把他拉到了身后。这动作彻底激怒了栖迟，他攥紧鞭子，气得牙齿都在打颤。
　　“你干什么啊！”施灿不耐烦道，“我站住了你想干什么？打架吗！”
　　妈的。
　　栖迟强压下怒火，随口胡诌：“把大黄留下！”
　　施灿顿了顿，留下就留下，最后只拉着陈冉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黄呜咽着蹲到门口，活像父母吵架殃及池鱼的夹心饼干，狗生艰难。
　　混蛋栖迟！
　　施灿又气又委屈，明明昨晚还有说有笑，现在说变脸就变脸！什么玩意儿！
　　他在地府里没什么朋友，陈冉算一个。而他的朋友今天刚把此生挚爱送走，心灰意冷间给他来了个电话，说他不想当魂差了，想先去阴司鬼牢里干一阵子保安静静心，已经跟Lucy打好了招呼，临行前想跟他再吃顿饭。
　　“要不，我做饭给你吃吧。”施灿囊中羞涩请不起大餐，但心意却有个十成十，他想了想，“你来我这儿，我去买点面粉肉馅儿，咱们包饺子吃。”
　　“你家？”陈冉犹豫道，“栖哥……栖哥他……”
　　“没事儿！”施灿笃定道，“栖迟他其实很好，你们只是不熟悉而已。”
　　他信誓旦旦地一句接一句栖迟好栖迟秒栖迟呱呱叫，结果好家伙，不出一个小时，打脸了。
　　身为男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面子！
　　关起门来两个人，你怎么打我骂我……那他妈也不行，凭什么被你打被你骂！
　　“灿哥，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反倒是陈冉内疚起来。
　　“怎么会！”施灿更加不好意思了，“是我给你添堵了。”
　　“咱俩别那么客气了。”陈冉露出两颗小虎牙，“你也别跟栖哥生气了。”
　　不气才怪。
　　“不想提他，我们先去吃饭吧。”
　　陈冉抬手看了看时间：“来不及了，我得去鬼牢报到了。”
　　“啊……”施灿有些遗憾，“那我陪你去。”
　　“鬼牢重地，你进不去。”陈冉搭着他的肩，“当了鬼牢保安就没那么自由了，等我放假再找你玩，你现在就乖乖回家去！”
　　回家，回个屁家。
　　他们就此分道扬镳，施灿还在气头上，自顾自找了个桥洞躺尸，他并不是一个气性大的人，活着的时候受的委屈可比现在大多了，但从来都没有像今天这样憋闷过。
　　其实在外人面前丢不丢脸都不是什么大事，毕竟他施灿天生也不是爱面子的人，他生气的根源还是在于栖迟本身。
　　他在陈冉面前夸栖迟的话绝不参假，字字真心。他们共事的一个月时间里，虽然开头并不愉快，中间也磕磕绊绊，但总体来说栖迟算得上是个不错的老大。他闯了祸栖迟会毫不留情地骂他几句，但到最后也都帮他一力承担了，甚至为了他跟阎君叫板，还有之前在火场里，栖迟在最后关头把他抛出了鱼塘。
　　这都让施灿备受感动。
　　他自小没有被人庇佑过，仰人鼻息委曲求全更是常态，可跟栖迟混在一起的日子里，让他恍惚地以为自己有了靠山，虽然那座靠山偶尔是珠穆朗玛峰偶尔是维苏威火山。
　　大概是孤独久了，才会汲取到一点温暖就迫不及待地凑上去，恨不得昭告天下。也大概是自己过于僭越，跨过了彼此间最安全的距离。
　　总之，都是错。
　　可即便如此，施灿也没有半点跟他求和的心思。
　　谁不比谁傲娇呢，哼！
　　凡冥两界日夜颠倒，人间骄阳初起，酆都鬼城忙碌一天落下了帷幕，小贩们陆续骑着三轮车收摊回家，施灿掏出手机看了眼，都半天了，栖迟一条消息都没给他发。
　　肚子不懂事地咕咕乱叫，施灿想到昨晚栖迟跟他说的8333功德，靠，这么一吵架又得喝西北风了。还有大黄，栖迟会不会虐待它，会不会嫌它吵嫌它一天拉两泡屎就把它给狗头给砍下来了？栖迟这厮可最怕麻烦了。
　　越想越难过，鼻子也跟着发酸。
　　没劲。
　　施灿点开个人主页，无所事事地修改了昵称，还把头像换成了全黑的图片。仪式感十足。
　　百鬼夜行的大群里Lucy发了消息，提醒大家冬至将近，近期的工作行程做好安排，免得那一天状况频发。施灿没明白什么意思，但看下头一连串跟了好几页的“收到”。
　　他翻了翻，没看到栖迟的回复。他们说栖迟从不在群里冒泡，不合群的一批。
　　但不冒泡不见得不看群消息吧。
　　施灿琢磨了一会儿，他不想跟栖迟求和，但不代表他不接受栖迟的求和，那既然要让栖迟来跟他求和，总得给对方个台阶或者提示不是。
　　于是，他点开对话框双手打字——
　　功德与狗皆失：收到
　　Lucy：啧，说多少次了实名制实名制，再整这非主流的直接踢群了
　　栖迟：踢
　　<系统消息：功德与狗皆失被踢出群聊>
　　栖迟：他试试看
　　Lucy：……
　　Lucy：大佬，为何如此断句【惊恐.jpg】
　　栖迟：大黄怼了我一肘子
　　“栖！迟！我！操！你！大！爷！”施灿盯着刺眼的系统消息，发出了由衷的呐喊。
　　作者有话说：
　　今天心情不好，你俩也给劳资吵架去！！！

39、下问
　　◎你想成为他的牵绊还是亲手送他一碗孟婆汤？◎
　　百鬼林的树屋会议室内，苏慕正叼着烟一言不发地盯着桌上码放整齐的野猪野狗野山羊皮，神色转了好几转。
　　最近城外不太平，不知从哪出现的一个小鬼，茹毛饮血残忍暴虐，家禽野味无差别攻击，还咬伤咬死了几只野鬼。酆都城外的孤魂野鬼虽然大都恶贯满盈，但这么多年来被镇压着也算相安无事，平白无故跃出来这么一个似乎未被驯化的恶鬼，一时间搞得鬼心惶惶。
　　“姐头，要不咱报告给城里的那帮公务员吧？”矮鬼吊着一只胳膊，眼角也肿着，他昨天刚被小鬼偷袭，要不是跳进忘川河水遁逃走，一条命都得折里头。
　　苏慕吐了口烟圈，眯着眼未置可否。
　　矮鬼跳上桌子，挑了个位置盘腿坐下：“我看着就是个八九岁的娃娃，怎么有那么大的本事？！他妈的，等把他抓着了，非把他抽筋扒皮了不可！”
　　“别吹牛了，”瘦得跟筷子似的女鬼阴阳怪气地开口，“差点被开膛破肚的还不知道是谁呢。”
　　“那他妈是老子不跟他一般见识，你懂什么？”矮鬼疾言厉色地反呛她，“要我说，这小鬼该不会是你这色鬼跟哪个狗男人的私生子吧？”
　　“要真是老娘的私生子，能把你打的屁滚尿流，老娘倒欣慰得很！”
　　“都闭嘴。”苏慕不耐烦地弹了弹烟灰，扫视一圈，“娘娘腔回来了吗？”
　　“没呢，”矮鬼啐了一口，“打听个破消息都打听一天了，指不定在哪玩小男孩儿呢。”
　　在这一点上筷子女鬼倒是跟矮鬼达成了一致，她抱着怀里的猫哄了哄，一眼瞟见角落里低头做着会议纪要的老实鬼姜平福，抬抬下巴说道：“他不是跟那个叫施灿的魂差关系挺好吗？不如叫他去打听打听，问问看城里最近逃了什么小鬼，我觉得可比娘娘腔靠谱多了。”
　　姜平福见众鬼把视线落在他身上，不自觉打了个哆嗦，苏慕刚要说些什么，屋外忽然喧闹起来，他们打开门窗往下看，却见娘娘腔叉腰站在树下，身边还站着个熟悉的身影，正仰头望着他们。
　　“这谁啊？”有人小声问了一句。
　　“曹操。”矮鬼说。
　　“哈？曹操都还没投胎呢？”
　　矮鬼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施灿？”苏慕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你一个人来的？”
　　“别看了，栖迟没在，就我自己。”施灿说。
　　苏慕跳下树屋，才想到问他：“你怎么来了？”
　　“来投奔你，”施灿吸吸鼻子，“我辞职了。”
　　苏慕皱了皱眉，看向娘娘腔。
　　“不关我事！”娘娘腔急忙摆手否认，“我回来的路上遇见他的，一个人在河边玩弹弓，扎了个叫栖迟的稻草人，打得千疮百孔，啧啧啧。”
　　“怎么回事？”苏慕一针见血，“吵架了？”
　　“嗯。”施灿红着眼委委屈屈，“我饿了，能先给我点吃的吗？”
　　苏慕惆怅地唉了一声：“老姜，给这小祖宗整个炭烤栖迟。”
　　“清蒸也行。”施灿噘着嘴嘟囔。
　　一顿饭下肚，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交代了一遍，施灿咽下最后一口蘑菇汤，鼓着腮帮子义愤填膺：“哼，我出城之前还摘了一大捆彼岸花放在他家门口，过敏过不死他！”
　　“……”苏慕抹了把额头，“你们小两口……”
　　“谁跟他小两口了！”施灿拍案而起，“不就是当个孤魂野鬼吗，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等个几十年等到移植我心脏的人死翘翘吗，有什么等不起的！我才不要给他当牛做马了，功德我也不要了！”
　　亏，真他妈亏！
　　打工了一个月，倒赔了不少功德不说，还要受这种委屈，是可忍孰不可忍！
　　苏慕无奈：“你想过没有，他为什么会生气？”
　　“谁知道。”施灿说，“他本来就阴晴不定，谁知道怎么惹到他了！”
　　“好，”苏慕摇摇头，“换个问题，你为什么要亲陈冉？”
　　施灿愣了愣，莫名其妙：“没为什么呀，我看他心情不好，想着包饺子分散下他的注意力，再鼓励他一番，陈冉也亲我了，礼尚往来没什么不对吧？”
　　谁他妈礼尚往来是你亲我我亲你？
　　“那你为什么亲栖迟？”苏慕又问。
　　“他先亲的我，”施灿纠正她，“我也是礼尚往来。”
　　“那他为什么要亲你？”
　　“为什么亲我？”施灿脑子一团浆糊，“你这么多为什么，这么多亲你亲我，我有点晕。”
　　苏慕知道跟他讲不清楚，只叹了口气，苦笑道：“一报还一报，也该叫栖迟吃点苦头了。”
　　“什么意思？”施灿更晕了。
　　“没什么，”苏慕话锋一转，“问你个事儿。”
　　“嗯嗯，”施灿擦擦嘴巴，摇尾示好，“知无不言！”
　　苏慕问他：“这段时间城里有没有逃出来什么厉害的小鬼，十岁上下的年纪。”
　　“没听说，”施灿想了想，“最近城里挺风平浪静的，怎么了？”
　　“有个麻烦事。”苏慕沉着眉头，“你先跟老姜住一起吧，没事别瞎溜达，等气消了再回去。”
　　“我才不回去！”施灿气道，“我以后就是百鬼林的一份子了！”
　　拉倒吧，你要真赖在百鬼林里，栖迟怕是要一把火烧了这百顷之地。
　　有些事有些人就在那杵着，绕不开躲不过，没理可讲又理所应当。
　　酆都鬼城，白无常的药房内——
　　杏粼扎完最后一针，垂着眼皮细细捣药，有一句没一句地问他：“怎么又过敏了？不过这次不大严重。”
　　栖迟没好气地笑了笑：“施灿干的。”
　　“哦。”杏粼也跟着轻笑了一声，“还长痘痘了？”
　　栖迟这回换成了叹气：“施灿气的。”
　　“你俩到底怎么了？”闻人语在边上划了半天手机，“我给他发信息没回，打电话关机，他欠高利贷跑路了吗？”
　　栖迟抿了口茶，没回答。
　　闻人语：“旷工五天可是要被开除的。”
　　“你敢。”栖迟瞟他一眼，“不算旷工，当我给他放个假。”
　　杏粼包好几味药材，起身道：“我去煎药，等会儿带去给判官，他最近偏头痛犯了。”
　　“我帮你带给他！”闻人语忙不迭道，“雪天路滑，别给你摔了。”
　　“下雪了？”栖迟看向窗外。
　　“我过来的时候刚开始下。”闻人语惬意地躺在藤椅上，煮茶感慨，“今年连着都第二场雪了，真稀奇。”
　　下雪了，施灿有地方落脚吗？跟踪他的鬼差发来信息说他被带去了百鬼林，有苏慕在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无常大人。”栖迟没头没尾地发问，“喜欢男人是什么感觉？”
　　闻人语正把一盏浓茶往嘴里送，结果被他这话吓了一大跳，呛个半死还烫了个唇舌起泡，他手忙脚乱地收拾残局又心虚地往门口张望了好几眼，好在杏粼已经去了外间厨房，并没有听到里头的动静。
　　“你……你问我这个干嘛！”闻人语压着声儿道。
　　“你不是喜欢白无常吗？”栖迟神色如常道，“所以问问你。”
　　“操？”闻人语就差捂他嘴巴了，“谁他妈告诉你我喜欢杏粼的？”
　　栖迟意味深长地斜了他一眼：“这地府里头，还有不知道的吗？”
　　靠，这么明显吗？
　　“咳咳。”闻人语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反问他，“你问这个干嘛？”
　　栖迟思考了几秒，如实交代：“我可能喜欢施灿。”
　　“……”
　　“？？？”
　　“哈哈哈哈哈哈哈……”闻人语笑得打颤，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你这过敏怎么还多了胡言乱语的症状了？笑死我了！”
　　栖迟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
　　闻人语笑了足足有五分钟之久，最后嘴巴都快脱臼了才勉强停下来，结果栖迟还是刚刚那副认真表情，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样子，就是多了些烦躁，估计心里骂他呢。
　　“不是吧？”闻人语一瞬间认真起来，“你说真的？”
　　“当我没说。”栖迟起身要走。
　　“别呀！”闻人语一把拉住他，抬手关门，问，“什么情况？你别是一通表白把施灿吓跑了吧？”
　　“没。”栖迟有些别扭，也没想多说，“我只是还不确定，不知道算不算喜欢。”
　　几百年来没喜欢过人，不明白这种患得患失抓心挠肝的滋味算什么。
　　可是闻人语的关注点却不在这上面，他按住栖迟的肩膀，直白望进他眼里：“你想跟他在一起吗？”
　　在一起，现在不也天天混在一起吗？
　　“你想他喜欢你吗？”闻人语说，“如果你想，你得让他知道。”
　　栖迟听懂了，他得去表白。
　　可是不对啊。
　　“你不想跟白无常在一起吗？不想他也喜欢你吗？”栖迟反问。
　　闻人语的神色黯淡下去，他放开栖迟，落寞地朝红泥火炉里添了勺细炭，絮絮说来：“我喜欢杏粼不假，可他不喜欢我也是真。五百年来，他心里一直有人，我都知道。”
　　栖迟一时接不上话。
　　“我跟他不一样，他有盼头我没有。但其实又没什么不一样，他有所爱我也有，他在等，那我陪他走完这一程。”
　　明知不可为那便不为了，何必最后两败俱伤，连知己都做不成。
　　栖迟却有些疑惑，甚至还有些不敢苟同：“我瞧着白无常待你总特别些，要说真没有那一丁半点儿的心思，总觉得牵强。”
　　闻人语只当他是安慰自己的话，一笑了之，更何况这人自己都没弄拎清何为喜欢，也就一个外行看热闹。
　　“栖迟。”闻人语看着他道，“其实喜欢男人还是女人没什么分别，喜欢就是喜欢，爱就是爱，只在于你和他，无关其他任何。”
　　这话叫人动容。
　　“但是喜欢从不该成为桎梏他人的枷锁，人活一世生老病死，总有那尽头等着，可是我们这样的恶鬼呢？”闻人语继续说道，“施灿不一样，他早晚会走，他会忘了你，你想成为他的牵绊还是亲手送他一碗孟婆汤？”
　　如果都不想，你又能允诺他什么？

40、试探
　　◎不知好歹的小王八蛋◎
　　杏粼煎好药推门进来，打趣他们：“关门说悄悄话呢？”
　　“风大。”闻人语平时虽是个口无遮拦的主，但该闭紧嘴巴的时候一个字都泄不出去，栖迟跟他探讨这个事情也许并不是抱着多大的信任，可他人的私事听完也就算了。
　　他顺势接过杏粼手中的保温瓶，戴上帽兜：“花瓶里的彼岸花枯了，刚好我去摘几束回来换上。”
　　杏粼喜花，但地狱里除了彼岸花再无其他，闻人语便耐着性子在第一殿外种了满满一地，经年累月地料理栽培，花开得远比城外鲜活娇艳。
　　“要不我去送药吧。”栖迟真诚建议，“黑无常大人不如去花鸟市场捣鼓点种子。”
　　闻人语：“什么意思？”
　　“就是，”栖迟难得张不开嘴，“施灿拔干净了。”
　　“什么？”闻人语叫破了音，“拔干净？那混蛋玩意儿摘的是我的花？”
　　“啊……”栖迟不动声色地勾过保温瓶，“昂！”
　　溜之大吉。
　　雪下得深，才一个小时的功夫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在上头咯吱咯吱作响。
　　每到这骤寒的日子里总是头疼难耐，判官锁了门窗燃了香，又揣了个汤婆子捂在怀里，先前Lucy送了他一个充电暖手袋，他总用不惯。这几年地府发展突飞猛进，他虽全力支持但总也念旧，算算坐上判官的位子竟也四百年有余。
　　屋外传来脚步声，栖迟顶着一身风雪推门进来，判官纳闷了一下：“哟，杏粼什么时候能使唤动你了？”
　　“替下赔罪呢。”栖迟好事做到底，将药倒在碗中端给了他。
　　判官从躺椅上坐起，额上还冒着虚汗。
　　“介意我坐会儿吗？”栖迟没等判官点头就自顾自挪了一条矮凳，捡起火盆边的火钳扔了几颗木炭进去。
　　汤药正热气腾腾，熏得眼镜片上蒙了薄雾，判官看着眼前模模糊糊的场景，笑道：“你这大长腿坐着不憋屈吗？”
　　“还成。”栖迟搭腔。
　　判官好半天才把一碗药灌下去，又花了好半天把苦味冲淡，完事后开始忘恩负义地吐槽：“都多少年了，杏粼配的药还是那么苦。”
　　“良药苦口。”栖迟把新炭埋进灰里，“谁叫你不爱打针挂水吞布洛芬。”
　　“现在的人人鬼鬼都被惯坏了。”判官又开始忆苦思甜，“你说放在我们那个年代，一碗苦药都难求。”
　　“我们的年代？”栖迟轻嗤了一声，“我可不知我是哪个年代的。”
　　判官尴尬地笑笑，又躺了回去。
　　“大人，你是明朝生人？”栖迟问。
　　“非也，宋朝中人。”判官闭着眼慢悠悠道，“也是在前任判官手下打了几百年的苦工才有了今天。”
　　“哦。”栖迟默了一阵，又问，“前任判官呢？”
　　“功德圆满投胎去了。”大概是喝了药，屋子里又闷热，困意渐渐袭来，判官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有些稀奇，“你怎么突然问这些？”
　　“好奇。”栖迟说，“后来他再轮回转世，你又见过他吗？”
　　判官摇了摇头：“不知道，就算见到也不认识了。”
　　“生死簿中没有记录吗？”
　　“为了防止徇私舞弊，地府当差的生魂死魄等到投胎转世的那一刻，他在阴司里的所有过往都会一笔勾销，即便生死簿上溯九十九世下定三生，也瞧不出任何端倪。”判官迷迷糊糊道，“我只是生死簿的执行者，并不是他的主人，我能知道的也只是上头愿意让我知道的。”
　　药效开始发挥作用。
　　在彻底睡过去之前，判官含糊不清地说了最后一句话：“你到底在好奇些什么……”
　　“好奇我跟施灿之间，还能共处多久，将来还会不会遇见。”栖迟低声回答，但判官已经听不见了。
　　他把包过蒙汗药的油纸扔进火盆里毁尸灭迹，然后走到了几步开外的紫檀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锁着屏，边上平放着蓝底黑字的生死簿。
　　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在触碰到书页的瞬间似乎有一道电流直接贯穿了他的五脏六腑，而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飞快地从眼前闪过，栖迟猛地倒退一步，后背沁出了汗津，但身体并没有受到实质的伤害。他缓了口气决定再试一次，生死簿这次却没了动静，只是等他翻看数页，里头都只是一片空白。
　　掌管凡人生死寿命的册子又岂是随随便便就可查阅的，这一切在栖迟意料之中，但非亲眼所见终归不死心。
　　这是他数百年来第一次逾矩，为一个不知好歹的小王八蛋。
　　出了第一殿，栖迟鬼使神差地来到了鬼城西南处人迹罕至的废弃矿山。矿山深处便是重重石门关卡的阴司鬼牢，一般的魂差鬼吏根本靠近不了。
　　厚重山门下，圆脸男孩儿正全神贯注捏着雪球，他听到动静抬起头，脸上闪过诧异之色，旋即又恢复镇定，绽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栖哥，你怎么来了？”
　　“路过。”栖迟把一个打包盒递给他，“刚出锅的饺子，还热乎。”
　　“谢谢栖哥！”陈冉双手接过，又往他身后望了几眼，“灿哥呢？他没跟你一起来吗？”
　　你灿哥出息了，正离家出走呢。
　　栖迟摸了摸鼻子：“他在家。”
　　“哦哦！”陈冉把醋包倒进盒子里，又拨出来几个分给了身旁的看守同伴，他怕施灿担心，又忙不迭跟栖迟交代，“你叫灿哥不用挂念我，我在这挺好的，包吃包住还清闲。”
　　“嗯。”栖迟心不在焉地应着。
　　几十米高的山门铁索缠绕镶嵌在崖壁内，将里头的光景遮得严严实实。
　　“栖哥，”陈冉一口塞下两个大饺子，“怪不得灿哥老说你好话，其实你是挺好的。”
　　栖迟愣了愣：“施灿说我好？”
　　“是呀！”陈冉怕他骄傲，又适时打压他，“不过骂你的时候也挺凶，说你阴晴不定。”
　　大概是吧。
　　栖迟裹了裹外衣，问他：“你知道里面关的是谁吗？”
　　“不知道。”陈冉耸耸肩，“我也没进去过。”
　　栖迟了然地点点头：“那我走了，下次再领阿灿找你玩。”
　　他转过身，身后传来一道沉闷悲怆的怒吼，像从地狱深处而来，震得脚下的土地都颤了几颤。
　　“怎……怎么了？”陈冉吓了一跳。
　　“别慌。”另一位看守习以为常道，“不知道哪位鬼神发怒呢，一会儿就好了。”
　　栖迟没有再逗留。
　　雪更大了，丝毫没有停歇的架势，街边巷角清冷萧条，只有从店铺里透出来的幽黄灯光，隐隐照着这银装素裹满目苍茫。
　　栖迟面向城外的方向站了一会儿，也不知小王八蛋怎么样了，是不是跟他一样，也有些徘徊挂念。
　　“哎哎哎，姜叔！你能帮我找根胡萝卜吗？这雪人就差个鼻子啦！”
　　雪落了两天才停，一脚下去没到了膝盖，百鬼林里怪热闹，无所事事的野鬼们扎堆打雪仗堆雪人，姜平福一眼看到了那颗绿毛脑袋，手脚并用地爬到他身边，把一截枯枝戳进雪人脸孔中央，叹口气道：“哪里去找胡萝卜，将就一下吧。”
　　城外的土壤不适合种植瓜果蔬菜，他们的吃食全凭打猎掠夺，如今大雪封山，连累着野味都无处可寻。
　　饭点已至，旷野喧闹渐止，施灿没什么胃口，主要现在粮食紧缺，他一个吃白饭的能省一点是一点。
　　“哥哥，你为什么不回家吃饭？”名叫二毛的小孩儿抱着个破布破棉絮缝制的小破娃娃小心翼翼地拽了拽他的衣角，施灿蹲下身刮刮她的鼻子：“哥哥还不饿，你呢，你怎么不回家？”
　　“爸爸还没回来。”二毛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妈妈在做饭，我在这里等爸爸。”
　　“真乖。”施灿摸摸她毛茸茸的小脑袋，笑了笑。
　　之前黑白无常一直吓唬他城外恶鬼当道，但这几天相处下来除了一些性格怪异的，倒也还算舒心，又或许是因为有苏慕罩着他，所以他才能如此安稳。
　　二毛跑前边追鬼火玩去了，施灿靠在树干上看着她，冷不丁想到个严肃的事情。
　　他还得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呆不知道多少年，那是不是，也他妈该找个老婆成家生子呢！他把这些日子遇见的姑娘都在脑海里过了一边，想来想去还是苏慕最对他的胃口。
　　只是美好的未来还没畅想到头呢，一声尖锐的哭喊划破了他的思路。
　　不远处，一道黑影迅速闪过，夹着二毛闪电一般逃跑了。
　　施灿看清了，那是一个一米出头十来岁的小男孩！
　　作者有话说：
　　写的什么玩意，，不好看，我要开始瞎写了

41、雪冢
　　◎长痕，指痕，银铃手串◎
　　小孩跑得飞快。
　　他将二毛叼在口中，几乎是四肢并用着逃离了现场，乍一看跟个迷你版金刚似的。
　　苏慕他们离这片空地还有几百米的距离，施灿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又来不及搬救兵，想都没想就追了出去。积雪过深，每一步都艰难，他一直埋头跟着脚印，四周愈发安静萧条，这是一片连孤魂野鬼都不愿踏足的荒地。
　　施灿累得五脏六腑都要撞碎了。
　　小孩大概也跑累了，警惕地蹿到树枝上蹲着打量他，头发乱糟糟脸蛋脏兮兮，打结乌糟的刘海遮住了半张脸，但依旧能感受到满怀敌意的杀气。大雪天他只穿了件破烂衣衫，瘦胳膊瘦腿力量却奇大。
　　二毛已经晕了过去，小孩把她扔在了树干与树枝的咯吱窝里，卡得她一动都不能动。
　　“二毛！”施灿焦急地喊她，“你醒醒呀！”
　　小孩尖利的指甲抠着树枝，龇牙咧嘴地嘶吼吓唬他，也就是在这时，施灿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铃铛声响。
　　他眯起度数不深的近视眼，望见那小孩的脚腕上竟不偏不倚地系着栖迟先前遗失的银绳手串！
　　真是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施灿原本只是想从他嘴里救下二毛，现在不一样，他有了更宏大的志向——他要生擒了这小崽子，然后把手串再夺回来！
　　等等，夺回来干嘛？
　　妈的，老子已经跟栖迟决裂了，他的破玩意我才不管！
　　可是……他毕竟那么在意这破链子，而且当时丢失也是因为自己。
　　不对不对！他那破链子丢失跟我有什么关系！明明是他自己没收好，再说我后面已经送了新的给他赔礼道歉了。
　　虽然但是，失而复得的话栖迟应该也会很开心吧……
　　天使施灿和恶魔施灿还没争出个你死我活，树上的乱发小孩先帮他做了决定。他双脚一蹬，举着手就飞扑了过来，从施灿这个角度看过去，跟他妈梅超风似的。
　　施灿双脚陷在雪堆之中，一时躲闪不及被小孩掐住脖子摁倒在雪地里，那小孩像是饿极了，牙尖齿利地就往他脖子上啃，刺痛顷刻侵袭而来，施灿浑身抽搐了一下，甚至感觉自己的血管都被咬爆了。
　　他一路追着小孩来到这里，只忙着担心二毛会不会被咬死，苏慕找不见他会不会循着脚印来追他，还担心着等会儿还能不能找到回去的路。可他却忘了担心自己干不干得过这兽性十足的小屁孩，他甚至忘了苏慕他们提起过，说城外出现一个来路不明的小鬼，生吞活剥了不少杂碎，连那身经百战的矮鬼都差点被撕成碎片。
　　这孱弱单薄的小鬼到底是哪里来的力量？
　　施灿被他咬住咽喉动弹不得，一瞬间有种齐天大圣被压五指山的悲壮感，可那泼猴好歹还有唐僧来救，自己可怎么办是好？栖迟要是在就好了，他大概不会见死不救。
　　操，都他妈怪栖迟！要不是他乱发脾气，自己能跟他怄气还一怒之下辞职不干跑百鬼林来吗？不来百鬼林也碰不见这么糟心的事儿。这都多少天了，既不来找他，也不管他的死活，狗男人！
　　也不知这矛盾怎么就潜移默化地转移了，怒气值一路飙升，施灿俨然像一只充满气濒临爆炸的气球，他拽住小鬼稻草般的头发，单手撑地猛地翻过身来。天旋地转，小鬼一时不察反被施灿揪住头发按进雪坑里，动作太快，他竟将施灿脖子上的皮肉硬生生咬下来一块，鲜血滋了出来溅在雪地上触目惊心，万幸动脉未破，不然就不只是眼前这副景象了。
　　施灿擒住小鬼的双手，半个身子压在他身上，小鬼四肢乱蹦并不容易制服，也许是求生意志过于强烈，施灿感觉自己查克拉爆满，稍一用力就能把小鬼撕成两半，当然，这样的错觉只持续了没几秒，施灿就觉得查克拉泄得底都不剩了。
　　眼见得小鬼又要霸占上风，施灿神经一抽，脑袋一起一落，比大锤八十还用力地砸了下去。
　　顿时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眼冒金星间十万只小蜜蜂嗡嗡嗡地在耳边炸开了，施灿晕得要命也不敢撒手，直到身下的力量变弱才支撑不住倒在一旁。
　　小鬼瞪着一双眼，目光涣散地盯着被枝叶风雪挡住的天空，没一会儿还成了斗鸡眼。
　　施灿没敢掉以轻心，只晕了不到半分钟又挣扎着坐起来，小鬼额头磕破了，黑血顺着眉骨淌下来一直流进口中，跟唇上施灿的血混到了一起。
　　“真疼。”疼得想哭，脑门疼脖子疼，四肢百骸哪哪都疼，施灿鼻子一酸差点又哭，他生前过得比这不如意也伤得更重过，每每忍不住的时候一个人哭一场，哭完也就好了。反正没人在身边也没人关心自己，哭哭笑笑都只关自己的事，怎么痛快怎么来。
　　可这回有些奇怪，照道理不是什么忍不住受不了的疼痛委屈，怎么就那么想哭呢。
　　更要命的是，想哭的时候脑子里盘旋的居然是栖迟这个阴魂不散的混蛋！
　　前几天被他凶的画面冷不丁又冒了出来，这雪上加霜的一幕叫施灿更恨不得咬死这天杀的鬼见愁。
　　小鬼摇头晃脑呜呜叫唤了两声，肮脏的手指甲在雪地里抓出几道印子，看他大有苏醒的架势，施灿立马清醒过来，他扫过身旁的积雪，不管不顾没头没尾地就往小鬼身上推，比今天堆雪人还卖力，小鬼也开始跟着反抗，然而这会儿已成了强弩之末，只能任凭施灿把他活埋。
　　不过五六分钟的功夫，施阎王就给人盖了座半人高的雪冢。小鬼的脑袋和双脚露在外头，连脚趾头都在使力挣脱。
　　大冷天累出一身汗，风一吹，牵连着伤口凉飕飕的疼，仿佛有千万把刀子在往骨头里钻。
　　好不容易牵制住了小鬼，施灿没给自己喘息的机会，又手脚并用地去爬树，可是鬼魂原本就无心跳呼吸，他又不像白无常能把鬼魂之脉，实在判断不出死气沉沉的二毛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毕竟是个小姑娘，他不好脱了衣服检查，只能扒开二毛后颈衣领，所幸没看到伤口。小姑娘手上还牢牢拽着小破娃娃，想来是没死，还好还好。
　　他挖开个干净的雪坑，脱下外套把二毛兜头兜脑裹住稳稳平放进去，这才算终于缓了口气。另一边的小鬼彻底清醒过来，闷在喉咙里的呐喊也附上了越来越暴躁的愠怒，施灿小心碰了碰脖子上的咬痕，手背沾了些血，如果有镜子，估计能看出个血肉模糊。
　　流年不利。他冷得打了个哆嗦，然后慢慢走到小鬼边上，蹲下身按住了他乱晃的脑袋：“别他妈瞎叫了，再叫割你舌头。”
　　小鬼紧咬着牙，愤怒到眼睛都充了血。
　　“你叫什么名字？”施灿吼得比他还大声，“你家在哪？还有没有同伙？”
　　他俩自顾自吼自己的，谁也听不明白谁。
　　“你不会听不懂人话吧？”施灿挠了挠头发。
　　小鬼动作很剧烈，施灿心里头发慌，他打算把雪冢堆得更高更宽一些再跑路，结果刚往他下巴底下砌了点雪，就看到了他脖子上隐约的淤青。
　　受过伤？施灿有些好奇地稍稍拨开一点雪，小鬼脖子上的乌青也越来越清晰，一道拇指宽的淤痕绕了脖颈整整一圈，淤痕之上，还有三个深浅不一的青斑，施灿仔细辨认了会儿，似乎是指印，应该是被人掐住脖子留下的痕迹。
　　长痕，指痕，银铃手串。
　　操！
　　那长痕该不会是鞭子勒的吧！施灿上手比划了下宽度，跟他印象中栖迟的鞭子基本吻合。
　　而被他这么款待过还逃脱了的小鬼，一个月前就有一个。
　　可是不对啊，明明应该还只是个刚刚诞生的鬼婴，怎么可能在短短一个月时间内就长成了十来岁的孩子！
　　太荒谬了。
　　但也不一定。好歹是阴司地府，发生任何事情都不算意外。
　　二毛咳嗽了一声，像是快醒了。
　　算了算了，先不管了，带着二毛回家要紧。
　　施灿走到雪冢的另一头，俯下身去解小鬼脚踝上的链子，也许是蹲久了血糖低，他眼前一黑恍了一阵，脑海也跟着空白一片，不对，并不是空白，确切来说像是黑夜里突然照进一束金色的光，暖黄得刺眼。
　　不过这样的不适感很快就过去了，他触碰到链子，转了半圈找到了锁扣，那扣子并不好解，越急越乱，越乱越解不开。
　　施灿燥出一头薄汗，伤口的血也慢慢滑了几滴下来，他纠结着是把链子扯断还是把小鬼的腿砍了，但一想到自己并没有砍腿的工具，那还是扯断吧。他正要用力，小鬼猝不及防地踢了他一脚，紧接着，雪冢在小鬼的尖叫声中蓦地炸开了。
　　那一脚狠狠踹在他的肩膀，将他踢出了十几米远。施灿毫无防备地摔在树上，连好疼好酸骨头是不是断了的问题都没来得及思考，就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42、恶人
　　◎我是要以身相许的◎
　　浑身疼，散了架一样。
　　施灿靠在树上醒过来的时候迷糊了好一会儿，二毛抱着破娃娃蹲在他面前过家家，垒了三个小雪堆跟他妈烧高香似的。
　　“哥哥，你醒啦！”二毛高兴地扑倒他身上，撞得他疼上加疼。
　　怎么回事？
　　不远处燃着一簇火堆，最初的眩晕感淡去，施灿在明灭的火光中看清了漫不经心烤着肉的那个人，烫金加粗贵族特效的四个大字瞬间在他的脑海里全屏滚动——
　　真命天女！
　　“苏慕！”刚刚的疼痛顷刻间从身体里蒸发殆尽，施灿半拖半拉着二毛坐过去，嬉皮笑脸，“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的。”
　　“昂。”苏慕摸了摸鼻子，“也多亏了你，不然别说抓到小鬼了，只怕连二毛也被他吃了。”
　　施灿转头看见被捆在另一株树上一动不动的乱发小鬼，才想起来昏倒前的那一幕，银铃手串还没摘下来呢，可等他走进再看，哪还有手链的半个影子。
　　“破链子呢？”施灿提高音量问苏慕，“小鬼脚上的链子呢？”
　　“什么链子？”苏慕莫名其妙地看向他，“铁链？”
　　“挂了铃铛的一串银绳细链。”施灿又在炸开的雪堆里扒拉了半天，依旧一无所获。
　　他开始怀疑那破链子能自己长腿瞎跑。
　　“来吃点东西吧。”苏慕招呼他，“我好不容易抓到一只麻雀，二毛吃腿你吃身子，别浪费了。”
　　那么点大个玩意儿，塞牙缝都不够。施灿摸了摸肚子，口是心非：“都给二毛吧，我不饿。”
　　咕……
　　丢人。
　　苏慕笑着摇了摇头，拽下干瘪的小麻雀递给二毛，又转头调侃施灿：“我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城里？”
　　“不回。”施灿回答得很坚定，“死也不回。”
　　“你还在生栖迟的气呢？”
　　“气他？”施灿嘁了一声，“他也配？”
　　苏慕把二毛抱进怀里，意味深长地睨着他：“你晕倒半小时，骂他骂了二十五分钟，你说你不气他，我怎么那么不信。”
　　“放屁。”施灿没底气但十分桀骜不驯地反驳。
　　二毛：“栖迟你这个王八蛋！栖迟你这个杀千刀的！狗屁栖迟爷爷再也不理你了！”
　　“你看。”苏慕发愁地甩甩短发，“把我们二毛都教坏了。”
　　啥二毛，鹦鹉精吧！
　　“好吧，我做噩梦还不行啊。”施灿坐在雪地里，托着腮解释，“我梦到他抢我吃的，还要来扒我衣服，我骂他还不够，梦里我还咬他呢，都咬出血了！”说完还舔了舔上牙，大概是入戏太深，仿佛真能尝到丝血腥味儿。
　　他话是这么说，但要说真的不打算回城里，似乎也掺了点假。至少在城里的时候吃喝不愁，伤了痛了也能找白无常大人，顺道跟黑无常拌几句嘴，或跟牛头马面斗个地主打个麻将，不说生活多有滋有味，但至少不像现在这样没着没落。
　　施灿这才发现自己脖子上绑了几圈布料，算是将伤口做了简易包扎，额头上破了的口子也被清理干净了，摸了一圈脸，没有摸到血痂或者其他什么。
　　不回城里也挺好，有苏慕这样外冷内热的绝美御姐，啧啧啧。
　　“你把小鬼带回城里吧。”苏慕说，“交给黑白无常，也给自己找个回城的台阶。”
　　“我不。”施灿还是拒绝，“小鬼我可以带给城里，但我还是想留在百鬼林。”
　　苏慕皱了皱眉：“为什么？”
　　施灿看着她，真诚又坦荡：“我想娶你。”
　　苏慕：“……”
　　“你救了我，”施灿朝她挪近一步，“我是要以身相许的。”
　　苏慕：“……没、没必要吧。”
　　“我不白占人便宜。”施灿非常有原则。
　　“你要娶我，还叫不占便宜？”苏慕退后两步，“栖迟他到底……靠！”
　　“你还喜欢栖迟呢？”施灿不满了，顺带拉踩，“那自以为是的狗屁有什么好喜欢的！”
　　“娶我？”苏慕扶了扶额，不知该哭该笑，“就因为我救了你？”
　　“也不全是，”施灿想了想，琢磨着怎么说会显得比较打动人心，“这还是要有特定的对象，比如万一是娘娘腔救了我，我肯定会说下辈子当牛做马报答他。”
　　“所以到了我这你就恩将仇报了？”
　　“你就这么看不上我吗？”施灿受挫道，“栖迟也没比我帅在哪里啊……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我不是说你肤浅只看脸，但你要说性格说人品说疼老婆，我……”
　　“好了好了！”苏慕把二毛吃剩的骨头塞进他嘴里，“我非常极其十分认真严肃负责地通知你，咱俩没戏，不管有没有栖迟，咱俩都没戏。我看你就跟看弟弟一样，你也别觉得我帮你救你就能代表什么，就算换了娘娘腔，我也这样，你能明白吗？”
　　施灿更不干了：“你拿我跟娘娘腔比？原来在你心里，别说我比不比得上栖迟，我居然跟娘娘腔是一个段位的？”
　　苏慕要疯：“你能不能抓个重点？”
　　“重点就是你不喜欢我。”施灿耸肩，“我高考阅读理解拿了满分的。”
　　“你买题了？”
　　施灿：“……”
　　苏慕：“……”
　　二毛：“？”
　　突然来的安静是怎么回事。
　　“唉。”苏慕无奈叹了口气，“其实你这小鬼吧就是好面子，脾气差做事莽撞脑子还时不时缺根弦，但胜在真挚天真没那么多花花肠子。”
　　“你是不是想说我情商低？”
　　苏慕翻了个白眼：“这来路不明的小鬼我肯定是要押去鬼城的，顺便还能换些粮食给大伙过冬，你自己想清楚，如果真的不想回去，那这个台阶我就不替你搭了。”
　　施灿一时回答不上来，喉咙里堵了一堆字，但似乎谁都不想争先，也不想落后。
　　“城外的生活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苏慕说，“百鬼林有多大，谁都不知道，就像这里我几年都来不了一次，更别说那些我们从未踏足的地界。”
　　“我知道。”施灿也认真起来，“之前城里的鬼官们就吓唬我，说城外恶鬼当道，我要是孤身出了城，肯定被啃得渣都不剩，可是你看这几天我过得不也挺好。娘娘腔、矮鬼、色鬼、乱七八糟的野鬼们都没有为难我，虽然绝大部分原因是因为你罩着我。”
　　苏慕心说罩着你的人并不是我。
　　“苏慕啊，”施灿问她，“你为什么不留在城里，又为什么不肯投胎呢？”
　　她浓密纤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精致立体的侧脸在火光中愈发好看，只是这好看比原先多了几分落寞。“都说城外恶鬼当道，你以为城里就好吗？”她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冷冽目光看向施灿，“真正的恶人都在城里。”
　　施灿忽然有了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黑无常闻人语，白无常杏粼，孟婆易晚，牛头马面，还有你的魂差同事们，杀人的杀人，放火的放火，屠城的屠城，哪一个生前没有干尽恶事？”苏慕冷笑了一声，“杀一人为囚，杀万人为王。千百年留在城里的魂差鬼吏，左不过‘赎罪’二字。”
　　施灿的下意识反应居然是“栖迟也在赎罪吗”，这让他感到意外，但意外之后就是无比的震惊，苏慕的神情没有一丝一毫开玩笑的意味，可他也实在无法将城里和谐相处的鬼官同事们跟恶贯满盈的凶徒联系在一起。
　　不过他很快又反应过来，苏慕说的话跟栖迟之前告诉过他的，似乎有所悖逆。酆都鬼城不济生前作恶伏诛之人，但往深了想又没什么矛盾，不济不等于不能赎罪。
　　栖迟为什么会下十八层地狱，这个问题又无端跑了出来。
　　微弱的火苗颤了一颤，忽然轰的一声平底窜起，像是浇了一层烈油的龙卷风，苏慕反应极快地搂着二毛迅速后撤，施灿就没那么潇洒了，连滚带爬着才逃出几米距离，再抬头，火焰之上竟悬空出现了一人。
　　“赤问！”苏慕也看到了。
　　诶，苏慕也认识他？
　　操！赤问怎么会在这里！
　　“施灿，你快跑！”苏慕放下二毛赤手空拳就冲了过去，然后赤问只是轻飘飘地挥了挥手，就将她打出数丈远。
　　火龙掉头朝苏慕追去，首尾相接地把她困在了火圈之中，赤问飘然落地，踩在雪里烫出了一地水汽，他巨大的身躯挡在施灿面前，居高临下地命令他：“跟我走。”
　　“去哪？”施灿吞了吞口水，这种有形的压迫还是足够叫人惊慌害怕。
　　“你想干什么？”苏慕临危不乱，但又无计可施，“你要对施灿做什么？”
　　“管好你自己的事。”赤问说，“咱们的账来日再算。”
　　说完，夹起施灿，一走了之了。

43、查无
　　◎他自己本身，就是生死簿册子里bug一样的存在◎
　　黄泉面馆今天打烊得格外晚些。
　　寒冬朔雪的日子里，总有好多人熬不过去。易晚点了份炒面，看到白苹端上来的免费汤时禁不住反胃，这几天熬汤快把自己熬废了。
　　江久安推了两个桔子过去：“开开胃。”
　　易晚换了身浅蓝色大襟袄和黑色过膝长裙，脚上蹬了双圆头皮鞋，活脱脱民国女学生的装扮，江久安不自觉多看了几眼，神情有些不自在。
　　“哎哟，终于忙活完了。”白苹收拾好灶台择了个干净的位置扶腰坐下，看到易晚这副食欲不振的模样，不自信地问，“怎么了？不好吃吗？”
　　“没有。”易晚递了几瓣桔子给她，“这阵子投胎的鬼魂太多，我都累坏了。”
　　“怪不得，”白苹盯着他俩笑了笑，“怪不得最近都听不见你俩斗嘴。”
　　孟婆大人累到不想反驳。
　　“也不知判官和黑白无常还来不来，要不来我就关门了。”白苹自顾自念叨着。
　　“关了吧。”易晚说，“栖迟从城外抓了个小鬼回来，好像还有其他挺要紧的事儿，他们四个在第一殿里闭关修炼呢，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闭关修炼的除了四鬼还有一狗，只是大黄被拴着狗绳留在了关外，正咬着几千年的老古董桌腿当磨牙棒。
　　“你要查施灿的前世今生？”判官又重复了一遍，“你要查他？”
　　“他被赤问带走了。”栖迟说，“第三次了。”
　　闻人语抱着胳膊附和了一句：“是有些蹊跷。”
　　“赤问出逃后一直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仅有的几次露面也都跟施灿有关。”栖迟转了转手上的链子，焦急和担心都有，“我之前就有所怀疑，所以自褚宏超一事后就再没让他接过任务出过城，没想到赤问竟找了过来。”
　　判官还是有些没主意：“夜游神呢？他不是一直都在追赤问的下落吗？”
　　“许久不见他了。”闻人语说，“他原本也常在人间，不过没消息带进来。”
　　没有消息便意味着没有进展。
　　“那……”判官思索了一会儿，“上报给阎君吧。”
　　一旦上报阎君，只怕施灿也会被牵连。栖迟拦下他，威逼利诱道：“今日不查清施灿的来龙去脉，怕是不能让判官走出这道门。”
　　判官怒喝：“你是要以下犯上吗！”
　　“不至于不至于。”闻人语知栖迟心中所急所想，赶忙出来打圆场，“赤问出逃一个月都没抓回来，阎君本来就在气头上，我们这会儿去岂不是火上浇油。”
　　“不错。”杏粼跟着道，“与其平添猜测，不如我们先行验证，最后再衡量是否上报又如何上报。”
　　判官算是听出来了，你们仨这是沆瀣一气了。
　　“行吧。”判官被逼得无法，权衡利弊后推推眼镜走到紫檀桌前，在笔记本键盘上敲下了一行字。
　　其他三只鬼也算识相，只在几米开外站着等他。
　　闻人语用手肘撞了撞栖迟，小声说：“我还以为你这次出城会把施灿带回来，怎么反而被赤问捷足先登了。”
　　栖迟脸色不大好，揉着右手虎口的位置，讪讪道：“他还没原谅我。”
　　“你到底干了多缺德的事儿，能把人小孩儿气成这样？”闻人语用一种“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看他。
　　栖迟心说我也想知道自己究竟干了什么。
　　判官在电脑前倒腾了十分钟，期间擦了三次镜片喝了两口浓茶，最后把鼠标一扔直接拖了生死簿过来。他默念完咒语，生死簿泛黄的纸张刷刷刷翻动起来，判官笔沾着墨悬于上方，直至整本翻完合上，笔墨一滴也不曾落下。
　　杏粼皱着眉沉沉出声：“怎么了？”
　　“不可能啊。”判官自言自语了一句，说完又重新念了一遍咒语，可还是一样，笔墨未落生死簿未停。
　　判官吐了口浊气，严肃道：“我查不到施灿。”
　　“什么？”栖迟以为自己听茬了，“查不到？”
　　闻人语也懵逼：“什么叫查不到施灿？”
　　判官看着他们，一字一句道：“生死簿上查无此人。”
　　他们走到电脑前，屏幕还停留在搜索页面上。
　　“找不到正在搜索的数据。”栖迟读着弹窗上的文字，抛出个假设，“系统bug了？”
　　判官摇摇头：“系统会出bug，生死簿可不会。”
　　“什么样的人是在生死簿中查不到的？”栖迟问。
　　“不是人。”判官与他对视一眼，“神。”
　　众人面面相觑，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不可能！”闻人语突然一拍大腿，“施灿被勾错魂刚到地府的时候，生死簿上明明能查得一清二楚！”
　　杏粼：“我也记得，当时我们还说呢，说这孩子命苦。”
　　栖迟闻言看向判官，问：“你还记得当时的内容吗？能通过那些内容查到吗？”
　　判官认真回忆了一会儿，说：“我试试看。”
　　判官笔再次浮起，这一次，生死簿翻动的速度明显缓了不少，册页过半接近末尾，就在他们以为又要空等一场的时候，笔尖上的墨水啪嗒一声滴了下来。生死簿顿时定住，墨水滴在两块黑字之间，瞬间晕染开来占据了整个页面，等再褪去时一行行小字显现出来。
　　“有了。”判官微松开紧蹙的眉头，可没一会儿就拧得更苦大仇深了。
　　他放下册子重新在电脑上输入信息，紧接着把屏幕转到他们面前，说：“看看吧。”
　　“施灿，男……”闻人语逐条信息往下念，鼠标滚动了一圈，一张男人的照片慢慢加载出来，黑框眼镜单眼皮，蒜头鼻厚嘴唇，称不上好看。闻人语下意识脱口而出，“这谁？”
　　“施灿。”判官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脸上神色转了几转，用无比认真的语气回答，“真正的施灿。”
　　“真正的……施灿？”栖迟感觉自己心脏莫名抽搐了一下。
　　无常大人们也是一头雾水：“到底什么意思？”
　　判官咽下去一杯苦茶，盘算着这个事情该如何跟阎君交代。他凝视着纸上的一行行字，只感觉偏头痛又要发作了，他把汤婆子端到腿上，却还是止不住地冷汗涟涟。
　　“大人。”栖迟咬着后槽牙作了一揖，“还请大人不吝赐教。”
　　“唉。”判官看了他们几眼，“你们把他的年岁记事看完，发现什么端倪没有。”
　　半晌，闻人语道：“这人22岁之前的人生，几乎与施灿一模一样。而后来的人生，也与我们之前看到过的别无二致。”
　　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们认识的施灿在22岁生日那天一切戛然而止，而这个陌生的施灿却还波澜不惊地消耗着生命。
　　他还活着。
　　为什么会这样？
　　“也难怪生死簿查无此人。”判官说，“因为他原本就不该出现在生死簿上。”
　　“那是他偷来的人生。”
　　“他自己本身，就是生死簿册子里bug一样的存在。”

44、鸠鹊
　　◎你真的不想再看看人间的太阳吗？◎
　　“守塔了守塔了，快点！打野还带你妈的线！操！又输了，一群什么傻逼队友！”
　　一百来平的房子隔断成了相差无几又互不打扰的四个的单间，这样独立便宜但因为存在安全隐患而被某些城市禁止的隔断间成了许多在外打拼年轻人租房的首选，眼镜小伙结束今天的第十三把排位赛，划拉着战绩栏一溜烟红色的失败，又抽着烟骂了一会儿娘。
　　门外传来外卖小哥打电话的声音，隔壁姑娘周末去公司加班还没回来，外卖却先到了。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蒂，小伙抽完最后一根后把烟灰缸里的脏东西一股脑倒扣在了垃圾桶里，然后拎着垃圾袋开了门。他并没有下楼，只是把打结的塑料袋贴着墙壁放好，打算下次出门的时候一并带上。
　　再回屋的时候手上多了份包装完好的外卖，小伙坐到桌前打开某直播软件，轻车熟路地点开了美女专区。掀开打包盒的盖子，是一碗香味四溢的麻辣烫，小伙拨了几筷子，小声嘟囔了句：“这么点，不够吃啊。”
　　没吃几口，外头又有了动静，有一个女孩子在打电话。
　　“外卖你放哪里了？里外的门边都没看到啊，你确定没送错吗……”
　　敲门声响起，眼镜小伙跟没听到似的，只把手机音量摁低了几格，女孩见无人开门，又转头去敲另外几间房门。
　　“真不要脸啊！”施灿看到外卖袋上显眼的收件人某女士，又看看正笑得前仰后伏的外卖贼，实在是想把桌底下的臭袜子涮个汤塞进他嘴里。
　　施灿已经被困在这个房间里两天了，今天是周六，房间的主人一整天没出门，施灿快与他两看生厌了，不对，应该是他单方面生厌，人家压根看不见他。
　　赤问把他扔在这里后就消失不见，也不知道是打的什么算盘。
　　为什么要扔在这里？是临时有事随手一扔吗？什么时候来接我？
　　淦……为什么要用接这个字！
　　两天没有进食，肚子饿得直抽抽，也没有谁跟他讲过如果鬼魂一直饿肚子会不会翘辫子。唉，也不知道苏慕怎么样了，不会也一样还被火圈困着吧。
　　赤问是火神祝融氏一族，他那火用一般的玩意可灭不了，不过栖迟的鞭子倒能把火吸干净。
　　栖迟，栖迟，去你妹的栖迟。
　　狗男人身边大概已经有了新的魂差下属，也不知这回是哪个倒霉蛋。
　　眼镜小伙吃完麻辣烫还不够饱，又咔哧咔哧啃了半袋锅巴，最后关灯上床，连脚都没洗。
　　无聊的夜晚又开始了。
　　施灿想到昨晚在耳边响了一整宿的呼噜就脑壳疼，仿佛现在就有一大爷在他耳边3D怀绕沉浸式擦大钹。不行，今天得比他先睡着！
　　房间不大，别说沙发了连张像样的椅子都没有，跟他生前租住的小屋倒有几分相像，一样的家徒四壁空空如也。施灿并不想跟他睡一张床，于是缩到了门边角落里打算靠着墙壁将就一夜，刚闭上眼忽然一股灼人的热浪袭来。
　　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赤问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他本就高大威严，再这么从下往上望去，似乎都要捅破天花板了。施灿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大概跟死囚等到了送饭的狱警没什么两样。
　　“起来！”赤问的语气里带了丝愠怒，“席地而坐，成何体统！”
　　这时候知道讲究了，你要真讲究就别给我关在这个连下脚都难的破地儿啊！施灿翻了个白眼，无奈只能扶墙而起，敢怒不敢言。
　　“饿了吧。”赤问说着从身后掏出一只开膛破肚还淌着血水的大鹅递给施灿，施灿抽了抽嘴角，指指受害者：“还生的呢。”
　　赤问捏着大鹅的脖子稍一用力，一眨眼，焦烟四起。
　　“抱歉，没掌握好火候。”
　　“……没、没关系。”施灿接过焦黑的大鹅，剥开糊掉的皮肉咬了两口，别说，外焦里嫩味道还真不错，他一边扯大腿一边问，“这是什么肉呀？鸭肉还是鹅肉？”
　　“鹅肉。”赤问补充一句，“天鹅肉。”
　　“what？”施灿震惊，“什么肉？！”
　　“天鹅肉。”赤问一本正经又有些狐疑地问他，“不好吃吗？”
　　这特喵是好吃不好吃的问题吗？
　　施灿含着满嘴肉吐也不是咽也不是，鼓囊着腮帮子举着鹅腿进退两难：“天鹅是保护动物，吃天鹅肉是犯法的。”
　　“哦，我还以为你会说癞□□才吃天鹅肉呢。”赤问也扯了一段脖子肉连皮带骨头地嚼进嘴巴里，“酆都鬼城里没有保护动物这么一说，你大胆吃吧。”
　　也是，天鹅活着的时候是保护动物，死了变成魂魄就不一定了。话虽如此，施灿却还是没了胃口，他把这只无法再入轮回的可怜天鹅整个递回给赤问，而后用衣袖擦了擦嘴，言归正传：“你这次又想让我做什么选择题？”
　　赤问哈哈笑了几声，说：“你倒是聪明。”
　　“不是我聪明。”施灿叹了口气，“是你的目的太过直白了。”
　　赤问未置可否。
　　施灿顿了顿，问：“做题之前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为什么是你？”赤问看着他道，“你是不是想问这个？”
　　之前他跟栖迟探讨过，栖迟给到的假设是赤问的意图为打乱生死簿的平衡，至于为什么两次都是他，也仅仅用巧合一笔带过。
　　但当第三次巧合来临的时候，就不是巧合可以解释的了。
　　“那个人以为把你藏在城里我就找不见你了，”赤问轻嗤了一声，“真是天真。”
　　那个人？藏在城里？施灿原本不爱转动的小脑袋瓜子这会儿莫名其妙转得飞快，所以他很快意识到赤问口中的那个人指的是栖迟，而把他藏起来……
　　难怪前阵子栖迟总是独自去执行任务，原来他从一开始就不相信这只是巧合。那他这么做是在保护我吗？施灿冷不丁有些懊恼，但再转念一想，栖迟可不是那种善解人意助人为乐的主。
　　应该只是单纯怕麻烦嫌自己碍手碍脚吧。
　　电话声响彻在漆黑的小屋里，眼镜小伙啧一声嘟嘟囔囔地抱怨了几句，接起电话后却全然换了一种语气。
　　“喂？赵总！是我是我，不打扰不打扰，方便方便您说！合同是吧……没问题，这样，我现在就拟好发给您！”小伙挂完电话从床上蹦起来，打开灯又从背包里拿出电脑，嘴里哼哼唧唧唱着歌，挺不着调。
　　赤问冲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施灿过去看看。施灿有些不明就里，但还是走了过去，抱胸站在小伙身后。
　　小伙打开合同模板修改了其中几处信息，最后在乙方联系人的地方敲下了两个大字：施灿。
　　？
　　同名同姓？什么意思？
　　施灿迷茫地看向了赤问。
　　“他叫施灿，22岁。”赤问一步一步靠近他，“他的母亲生他时难产而亡，幼年时父亲也死了，孤苦无依寄人篱下地长大，后来靠着自己勤工助学念完大学，现在在一家软件公司干销售。”
　　施灿：“……”
　　赤问将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是不是听起来似曾相识。”
　　何止是似曾相识。
　　施灿感到一阵烦闷，心情莫名躁郁起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别紧张。”赤问一眼看穿他的忐忑，“你就不好奇自己为什么好端端地就死了吗？”
　　“生死簿系统的bug。”施灿说。
　　“的确是生死簿的bug，但不是你以为的那一种。”赤问弯下腰在他耳边说道，“它真正的bug在这里，这个人，他偷了你的命。”
　　“什么？！”
　　“生死簿出了差错，你的命格之下复制出了另一个副本，生死簿为了修正自己的错误拨乱反正，会想方设法杀死其中一个命格。”
　　施灿只觉得是无稽之谈，好笑地反问他：“既然是拨乱反正，死的也该是被复制的副本，为什么会是我？”
　　“死的是谁于生死簿而言没什么不同，它要确保的仅仅是唯一的命格。”赤问说，“所以它可以随便杀一个，不巧，偏是你。”
　　是不巧还是凑巧。
　　眼前的另一个施灿美滋滋地发完邮件，又在微信上噼里啪啦地打字，想来是做成了一单生意这会儿心情好，正在跟同事炫耀。
　　施灿有种不祥的预感，隐隐猜到了赤问此次的难题。果不其然，下一秒，赤问宣布道：“这回的选择题很简单，你或者他。”
　　施灿吞了吞口水，明知故问：“我和他，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赤问冷笑起来，“你不明白什么意思吗？”
　　我明白你大爷，我一点儿都不想明白。
　　“鬼魂有趣还是活人有滋有味？”赤问问他，施灿并没有回答，但答案显而易见，赤问也不催他，只慢悠悠地继续洗脑，“判官他们是不是告诉你，说你得等到你的心脏停止跳动才能投胎，其实都是骗你的。你的命格已经被他人强占，你永远永远都无法转世轮回，也永远永远要承受暗无天日的生活。”
　　赤问拍拍他的肩膀：“甚至，为了掩盖生死簿的错误，那些鬼官们或许会将你打得魂飞魄散一了百了。”
　　施灿猛地打了个寒噤，泛起一身鸡皮疙瘩。
　　“你……你想要我怎么做？”施灿问他。
　　“不是我想你怎么做，而是你该想想为自己做些什么。”赤问盯着电脑前的那人说，“他既已鸠占鹊巢，你何不李代桃僵？”
　　眼镜小伙伸了个懒腰，从衣柜里掏出条干净的内裤走向浴室，浴霸灯亮起，水声传来。
　　赤问按着施灿的肩膀将他推到狭窄的浴室里，蛊惑他：“看到这个热水器的开关没有？你只要轻轻碰它一下，电流就会通过热水传到他身上，他就会一瞬间触电而死。等他的灵魂脱离出来，你再迅速穿进去，神不知鬼不觉。”
　　“小可怜，你真的不想再看看人间的太阳吗？”

45、见他
　　◎阿灿，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狭□□仄的浴室间水汽氤氲，像蒸笼般闷得人头昏脑涨，更别说面前还有个陌生男人袒/胸/露/乳地搓着澡，施灿想要逃出去，奈何赤问挡在他后头，跟个逼人通奸的王婆似的。
　　“还在犹豫什么？”王婆，啊不是，赤问又开口了，“你只是拿回属于你的东西，这并没有什么。”
　　“你能别贴那么近说话吗。”施灿有些不自在地躲了躲，“我不是很想。”
　　赤问有些生气：“那你想魂飞魄散吗？”
　　“也不想。”施灿热得快受不了了，扇着风道，“主要吧你看这人，长得普普通通身材普普通通，品行暂且不论不过晚上还偷人外卖来着，最最重要的是，他是干销售的，我这辈子最不喜欢的工作就是销售，我要是把他身体占了，哪哪都不得劲。”
　　赤问：“……”
　　“我还是比较喜欢我自己的原装身体，”施灿认真补充，“尤其我的脸，帅的一批。”
　　赤问咬咬后槽牙：“就因为这？”
　　“就？这叫就？这理由还不够充足吗？”
　　“好。”赤问闭了闭眼，“那我再给你找个品行样貌工作都好的！”
　　施灿忽然冷笑一声：“所以，重点根本不是他，而是我，对不对？”
　　这句话来得突然，赤问一时没反应过来，大概也觉得被热气熏晕了脑子，他拉着施灿钻出墙外，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
　　“我的第一个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施灿拎着衣领抖了抖风，说，“为什么是我？就当你说的都是真的，为什么帮我？”
　　从刚刚到现在，施灿一直都在思考这个问题，赤问的说辞从头到尾都在替他着想，可是他们非亲非故甚至都不认识，赤问何必做这些。再回想起之前栖迟的话，疑点多得比孟婆汤里的葱花都不遑多让。
　　“还有之前汪晓燕和褚宏超的事，那两道选择题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施灿盘腿坐到床上，仰着头跟他说话，看着还挺桀骜不驯，“比起你说的话，我更愿意相信栖迟的。”
　　“栖迟？”赤问挑了挑眉，“他说什么了？”
　　“你是不是想搞乱生死簿？”施灿直接问他。
　　“不是。”赤问居然耐着性子回答他，“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复杂，你只需要相信一点，我并不会害你。”
　　施灿噗嗤笑了出来：“你把我关在这屋子里害我提心吊胆了两日，难道你还在帮我不成？”
　　浴室里水声不知何时停了，小伙顶着一头湿发走出来，眯着眼在床上找了半天眼镜，施灿下意识往边上挪了挪，说：“再说了，世上叫施灿的人没有一千也有两百，你随便找个人糊弄我也很简单。”
　　他多说一句赤问的神色便多冷一分，连最后一丝平和语气也荡然无存了：“所以，这道选择题，你选择了他？”
　　施灿转身看看那个小伙，也不知自己哪来的胆子和自信，居然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
　　“你会后悔的。”
　　“我后悔的事多了去了。”施灿心说我现在就挺后悔跟栖迟吵架的，但碍于面子这话肯定不能说出来。
　　赤问气得浑身发抖，但似乎并没有伤害他的意思。
　　嘭！
　　窗外发出一声巨响，施灿吓得从床上弹跳起来，转头就看到了一黑一白熟悉的两道身影。
　　“无常大人！”施灿喜出望外，比他乡遇故知还叫人激动。
　　他急急忙忙跑到窗前，赤问设了结界，他出不去黑白无常也进不来。
　　两位无常大人的视线越过他落在身后，他们穿起了长袍广袖，头戴官帽，手上执着勾魂锁链和哭丧棒，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片鬼兵，要多严肃有多严肃。施灿没见过他们全副武装的样子，一时也有些愣怔。
　　看这架势，一定是来抓赤问的。
　　糟糕，我现在在赤问手上，不会被当成人质吧！万一真动起手来，自己不就成炮灰了！施灿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大人！”他拍着窗户叫喊，“你们打架归打架，一定要记得救我啊！”
　　闻人语皱了皱眉，与他一贯吊儿郎当的模样显得格格不入，而向来温文尔雅的白无常杏粼，面上却多了几分杀气。
　　“你以为他们是来救你的？”赤问呵笑道。
　　“当然不是，救我只是顺便，抓你才是正途！”施灿头也不回地放狠话，“我劝你还是先逃吧，你看他们这鬼多势众的，等会儿破了结界你吃不了兜着走！”
　　“是吗？”赤问走近他，“要不要赌一场？”
　　施灿转头看他：“赌什么？”
　　“赌我打开结界之后，吃不了兜着走的是我，还是你。”
　　靠，这不是送分题吗！
　　“赌！”施灿0.01秒都没犹豫，“不过你说话算话吗？你敢打开结界吗？”
　　赤问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这个笑让施灿一瞬间产生了某种奇怪的错觉，好像很熟悉，又好像……有些亲切。然而他来不及思考那么多，只见赤问单手起落，随着一道清脆的爆炸声响，结界居然自动碎裂了。
　　黑白无常应声而动，带着尖钩的勾魂锁被闻人语干净利落地掷了出来，裹挟在黑烟之下气势如虹，紧随其后的是经幡满布的哭丧棒，哀灵四起悲泣同鸣。
　　明明置身于钢筋水泥铸就的房屋之中，四周却骤然刮起大风，无常与众鬼兵置于一片乌云之上，仿若还有电闪雷鸣之势。施灿被眼前突变的场景震慑得四肢发软，而更叫他不安的是，勾魂锁与哭丧棒似乎在向他飞来。
　　狗日的，赤问这狗贼该不会躲在自己身后吧，可等他想再看一眼，余光中哪还有赤问的半个影子。
　　不好！施灿的脑海里顿时空白一片，在极度的惊恐中原来真的使不上力。
　　黑白无常要命的玩意儿在瞳孔中无限放大，千钧一发的时刻，突然有什么东西紧紧缠上了他的腰，施灿脚下不稳被一个踉跄拉了过去，颠来倒去间不知与什么撞了个满怀，耳边嗡嗡作响，施灿反应过来是被人兜头兜脑地按进了怀里，而衣服上熟悉的香味刹那间钻进了他的鼻子里。
　　那是他不久前从马面那儿赢来的熏香，他一直拿着熏衣柜来着。
　　施灿有些不置信。
　　抱着他的人猛烈抖动了两下，继而传来强忍的闷咳，血腥味混着香料洋洋洒洒地飘开，像是有无数的虫子试图钻进他的天灵盖，叫他头痛欲裂。
　　抱着他的力气渐渐微弱下去，施灿挣开怀抱，再抬头，见到那人，所有的情绪一瞬间拔地而起，千回百转酝酿成满腹委屈，如同被丢在幼儿园的娃娃终于等到了家长，想哭，又想先打他一顿。
　　“阿灿，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栖迟定定瞧着他，喉结滚动，竟吐出了大口鲜血。

46、为敌
　　◎你、你跟我是一伙的？◎
　　黑白无常的武器一旦脱手，不咬着逮着个生魂死魄万没有罢休的道理。栖迟用鞭子将施灿卷入怀里，生生替他挨了那么两下。
　　施灿从头到尾都是懵逼的状态，事态发展迅速又出乎他的意料，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栖迟的唇角下巴前胸后背都已经沾满了血，触目惊心。
　　更要命的是，这人却跟不知道疼似的，居然还能笑着问他是不是还在生气。
　　无常大人并没有趁虚而入，只是飘到了他们跟前，杏粼想检查一下他的伤势，但又觉得立场不妥，最后只往他后背的伤口看了几眼。闻人语有些吃惊，问栖迟：“你怎么逃出来了，判官呢？”
　　栖迟搂着施灿站起来，将他拦在身后，嘴还挺硬：“酆都鬼城里有谁能拦得住我？”
　　逃出来？栖迟犯了什么事儿被关起来了吗？施灿听不明白，可他能清楚看到琵琶骨处的伤口还在源源不断地渗血，栖迟的衣服已经被夺目猩红染透了。
　　“就知道你不会不管他。”闻人语明白栖迟的心思，但事分轻重对错，他们所效命的是第五殿中的阎君，即便心中不忍不愿也无法。
　　“施灿。”闻人语看向他，“跟我们回地府吧。”
　　“回地府？”施灿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如果只是简单的回地府，怎么会出动这样的阵仗。
　　为了掩盖生死簿的错误，那些鬼官们或许会将你打得魂飞魄散一了百了。
　　赌我打开结界之后，吃不了兜着走的是我，还是你。
　　你会后悔的。
　　赤问方才同他说的话这会儿跑马灯似的开始在脑海里盘旋，原本以为的无稽之谈就这样被毫不留情地验证，而他以为的救兵差一点要了他的命。
　　如果栖迟没有来，如果栖迟没有救他。
　　可是，栖迟为什么要救他？
　　“大人。”施灿说，“你们是不是要杀了我？”
　　“抱歉。”杏粼垂下眼眸。
　　算是默认。
　　“别怕。”栖迟偏过头，露出高挺的鼻梁和碎发下深沉的眉眼，他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语气说道，“有我在，他们带不走你。”
　　“你……”施灿有些结巴，“你、你跟我是一伙的？”
　　栖迟又气又乐，小心按了下胸前的伤口，好笑地反问他：“我是因为谁折腾成这副样子的？”
　　见者伤心闻者落泪，黑无常大人怒其不争地叹了口气，心说你这喜欢的究竟是个什么榆木脑袋。
　　榆木脑袋望着不远处乌泱泱的一大片，悲观地臆测着今天再怎么算都是个在劫难逃的日子，且不论栖迟身上带了伤，就算完好无缺他们又如何以这寡势蚍蜉撼树，而如此兴师动众只为抓他这样一只小喽啰，鬼官们未免也太过抬举他了。
　　街灯安安静静矗立两旁，夜深了，路上行人已寥寥无几，居民楼里的男女老少都熄灯歇下，最是宁静深远，无人知不可见处的波诡云谲。
　　明明自己才是那个误丢了性命的正牌货，凭什么赝品活得有滋有味自己却要为生死簿的错误买单。
　　眼前之人身形微动，栖迟从怀里掏出银绳手链，修长的食指穿插/进发丝熟练地绕了两圈，他每每要大干一场的时候，都是这样的架势。
　　施灿觉得自己也不该坐以待毙，于是，他默默掏出了他的五杀弹弓。
　　“别丢人现眼了。”栖迟笑了一声，伏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找个角落呆着，等我解决了他们。”
　　您可真能说大话。
　　扬起的发丝轻轻扫过脸颊，痒痒的，也许是受了一场惊吓，施灿的耳根子微微有些发烫，似乎还能听到擂鼓般错乱的心跳，可是他已经没有心脏了。
　　前些日子在鬼城里的时候，施灿私底下跟牛头马面讨论过栖迟，但对于他的过去所有人都讳莫如深或是一问三不知。他们都说栖迟不是个好惹的货色，施灿当时没当回事，腹诽着他们大概是被栖迟生人勿近的表象蒙蔽了。
　　可直到现在，他彻底改观了，群众的眼睛还是雪亮的。
　　并且万分庆幸，庆幸栖迟先前居然没有一根手指头就劈了他。
　　分明身上鲜血淋漓，分明以一敌千百，分明还要分心保护他，可就那么短短一眨眼的功夫，鬼兵们竟已倒下了大半。
　　吸饱血的武器比往常更加癫狂，随手一鞭都是排山倒海的气势，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栖迟！”闻人语叫嚷道，“你疯了吗？！”
　　是啊，为这么一个小王八蛋，自己是疯了吗？
　　小王八蛋倒是会狐假虎威，这会儿正甩着弹弓为他呐喊助威。
　　脸蛋儿红扑扑的，真想亲他一口。
　　可惜，这边杂碎忒多，煞风景。
　　腹背受敌的滋味不大好受，二位阴帅大人认真起来不好对付，再拖下去只会有更多的鬼兵鬼将从地府里钻出来，毕竟他出逃的时候把判官也揍了一顿。
　　那小老头可是个睚眦必报的主。
　　黑烟四起，哭丧棒上的白布经幡受到召唤像灵蛇一样缠住了栖迟的鞭子，黑白无常互递了一个眼神，趁着杏粼与栖迟纠缠的间隙，闻人语忽然掉头冲向了施灿。他们的目标是施灿，至于栖迟，他们并不打算过多纠缠，终归谁也不想没好果子吃。
　　双方原本念着几百年的交情收着几分力，但这一行为彻底激怒了栖迟，他使出全力挥动鞭子，连同哭丧棒与白无常一道甩向闻人语，闻人语见杏粼失手赶忙回身去接，栖迟见挣脱不开索性放了手，然后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劫走施灿，跳上屋顶逃之夭夭。
　　“别让他们跑了！”杏粼顾不得自己，又连忙催促闻人语去追。
　　他们刚要循着夜色飞去，忽见一人蓝袍黑靴从天而降，扇面一打拦住了去路。
　　竟是多日不见的夜游神大人。
　　黑白无常面面相觑，闻人语几不可查地挑了挑眉。
　　“大人这是要多管闲事？”闻人语说着收起武器，自顾自掸了掸衣袖，大有偃旗息鼓的意味。
　　野仲侧身睨了他们一眼，不慌不忙地扇着风道：“他们俩的事，算不得闲事。”
　　杏粼收拾着被栖迟丢弃的长鞭，头也不抬：“那就麻烦大人同我们去第五殿走一遭罢。”
　　作者有话说：
　　在？装个杯

47、反常
　　◎不知道怎么解释你不会先哄我吗◎
　　凛冬的风，吹着刺骨。
　　他们逃了很久才停下，栖迟的脸色很不好，额头一直冒着虚汗，伤口没再流血，干涸的血渍结成了硬邦邦的血块。
　　“你怎么样？”施灿扶着他在一块大石前坐下，没注意自己的手一直被他握着。栖迟疼得嘶了一声，有气无力道：“帮我把衣服脱了，黏糊糊的难受。”
　　逼装完了知道难受知道疼了？
　　施灿笨手笨脚地扒下他的外套，里面的浅色毛衣整片浸透，这一瞬间的视觉冲击还是足够叫施灿震颤，栖迟极快地捕捉到了他眼底的变化，良心发现地扯了扯挂在臂弯的外套，说：“转过身去，别看了。”
　　“我不！”施灿揉了揉鼻子，在浓烈的血腥味下鼓足了勇气，又伸手去脱他的毛衣，栖迟这会儿格外娇弱，动一下叫唤一声，照这架势嗓子喊哑了都不见得能脱下来。
　　“别叫了。”施灿轻轻拍了他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你非礼了呢。”
　　那你倒是非礼啊。
　　施灿从衣服兜里掏出来一把彩色塑料折叠小刀，左手抓住毛衣领子，右手握着小刀往下割，刺啦一声，毛衣从领口一路裂到了衣摆。
　　栖迟脱力地向后靠去，疲惫地闭了闭眼：“你怎么还随身带着这么个小玩意。”
　　“之前在百鬼林忙着带小孩儿，专门给他们削铅笔用的。”施灿捏着他的肩膀把他稍稍拉起来些，小心查看他后背的伤势，一道皮开肉绽的淤青和一个深可见骨的创口，勾魂锁链的尖刃穿透了左边肩胛骨，缴得那伤处血肉模糊，施灿不觉打了个哆嗦，这他妈得多疼啊。
　　“都叫你别看了。”栖迟把褴褛毛衣向上提了提，打发他，“你去水池里弄点水，帮我把血擦一擦。”
　　大概是疼得厉害，栖迟本就苍白的脸上再无半点血色，一滴冷汗悬在鼻尖，眼神也有些迷离。施灿索性从他的破毛衣上又割了块碎步下来，飞快地叮嘱他：“你别瞎动。”
　　水池就在他们右前方十几米的距离，施灿刚刚没注意，这会儿站起来才发现竟然置身在一片墓园之中，他顿时吓了一跳，但这份惊吓也就只持续了不到十秒，血淋淋的栖迟很快又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维。
　　也不知能不能取到水，大晚上的没人会到墓园里来，阴气越重的地方对鬼魂自然越友好。施灿把碎布扔进水池，水面没什么动静，施灿有些失望地去捞碎布，结果看到水池上结了薄薄的一层冰，他试着砸了一拳，居然真把薄冰砸碎了，破布慢悠悠沉到水底，再提起来时已经吸饱了水。
　　栖迟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跟一块碎布较劲，满心满眼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不确定这算不算是一种喜欢，所以之前跟黑无常坦白的时候也谨慎地赘上了“可能”这两个字。
　　“冻死我了，手指都僵了！”施灿小跑步过来，蹲下身把碎布拧得半干，“有点冰，你忍一下。”
　　栖迟却一把擒住了他的手腕，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怎么了？”施灿莫名其妙。
　　“……没事。”栖迟有些别扭地放开他，“我自己来吧，你去把手捂一捂。”
　　“你自己来个屁。”施灿把湿布按在他胸前的伤口处，“你怎么变那么婆婆妈妈了！”
　　栖迟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干了的血迹不容易清理，施灿一开始还顾着栖迟的伤不敢用力，结果越干越来火，最后只恨手上的不是钢丝球，不能把他的皮肉狠狠搓掉一层。栖迟倒是没感到疼，只目不转睛地盯着胸前那颗绿油油毛茸茸的小脑袋看，一耸一耸卖力得跟个钟点工似的。而且，当施灿去擦拭腹部位置的血污时，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还是挺让人……冲动的。
　　擦完前胸擦后背，施灿来回跑了好几趟，几乎把水池里的水都染红了。
　　“你说要是叫人看到一池子血水，会不会吓得报警？”
　　“不碍事。”栖迟咳了一声，“等太阳一出来，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总算是擦干净了，栖迟原本生的白，经他这么一通□□全身皮肤都泛起了红，尤其伤口那一空，血肉外翻冷不丁又渗了些血丝出来。
　　得包扎一下。
　　施灿微仰起头，抬手去够拉链的环扣。棉衣拉链原本拉到了最顶上抵着下巴的位置，他这么向下一扯，里面包裹着的风景顷刻间一览无余。白皙修长的脖子上缠着几圈白布，施灿动作笨拙地解下来，比着他的伤口抻了抻，说：“将就包一下，你可别嫌这嫌那的。”
　　被小鬼咬掉皮肉的伤口还没来得及结痂，但施灿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他刚要把白布往栖迟肩上绕，脖颈处忽然一凉。栖迟冰凉的手指碰着他的肌肤，拇指在伤口边缘摩挲着，问他：“还疼吗？”
　　“你再摸下去就疼了。”施灿没好气地打开他的手，总觉得栖迟受伤后变得娘们唧唧起来，怪怪的，挺反常。
　　等包扎完施灿也累出了一身汗，他瘫在边上喘了一会儿，又想起来栖迟的衣服脏的脏破的破，总不能叫他冻死吧。他又爬起来，动作利索地脱下他的棉衣，栖迟却阻止他：“你自己穿着，我不冷。”
　　“你少装一天逼能死吗？”施灿都无语了，“不过你记着，你欠我一个人情哈。”
　　笑话，到底是谁欠谁的人情。
　　脏衣服还半挂在身上，看栖迟的样子也没有动弹的意思，施灿没好气地又去伺候他，脱完左边的袖口再脱右边的，拎起他右手的时候手链上的两个小铃铛碰在一起，发出了清脆的声响，施灿愣了愣。
　　不对啊，手链不是用来扎头发了吗，怎么手腕上还有一条？
　　施灿低下头凑近了看，确认栖迟手腕上戴着的是他斥巨资买的那一条，而他右手虎口的位置竟有两排若隐若现的牙印，看上去被咬了有几天了。
　　操……
　　不会是……
　　“靠！”施灿迅速按住他的脑袋，用力向下一掰，栖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一僵，刚处理好的伤口也跟着扯了一下。
　　绑着头发的链子施灿一点儿都不陌生，两天前，它还挂在一只小鬼的脚踝上。后来小鬼一动不动地被制服，全身瘫软瞳孔散大，分明就是打了锁魂钉才有的反应，他当时竟然半点都没怀疑过。
　　施灿蓦地鼻子一酸，低着头小声骂他：“你要不想见到我，几次三番救我干什么！”
　　“唉。”栖迟叹了口气，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看到他微红的双眼时忍不住哽了一下，好半天才把情绪压下去，“我没想瞒你，可是那天你晕倒的时候对我又打又骂，给你处理伤口的时候你还咬了我，我想着你应该还在生我的气，而且……”栖迟酸溜溜道，“我看你跟苏慕相谈甚欢，你还想娶她呢，不也挺好。”
　　“我当然生气啦！”施灿被他捏着也不反抗，“你打我骂我，还叫Lucy姐把我踢出群，我难道不应该生气吗？”
　　冤死了。
　　栖迟有些开不了口：“我没有……也不是你以为的情况，有误会。”
　　“误会？那你不会解释吗？”施灿拔高音量，“你长嘴是干什么的？”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不知道怎么解释你不会先哄我吗？”施灿甩开他的手，气呼呼的，“我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给你台阶，你不要不识好歹！”
　　这是什么绝世大可爱啊！栖迟盯着他那一噘一噘的小嘴，强忍住十二万分的冲动才没亲上去。
　　“我错了。”栖迟带着满面笑意，“我给你道歉，要不你打回来骂回来，好不好？”
　　“嬉皮笑脸。”施灿哼了一声，“算了算了，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下不为例。”
　　栖迟笑得益发深，连忙点头应承。
　　施灿把棉衣盖到他身上，又开始担心起来：“黑白无常会找到这里吗？”
　　“暂时不会。”栖迟也不知哪来的底气，“这里阴气重，我们的行迹会被遮掩住，能躲个几天，等我伤好一些，他们找上来也不怕。”
　　“他们一定要杀我吗？”
　　栖迟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杀死我。”施灿说。
　　“你知道？”栖迟挑了挑眉，“是赤问跟你说什么了吗？”
　　“嗯。”施灿点点头，把之前发生的事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叙述了一遍。栖迟听完不觉蹙起眉头，事情是这么个事情，本末却大相径庭。
　　究竟谁偷了谁的命，谁才是那个不该出现的赝品。赤问为什么要说谎，他又为什么揪着施灿不肯放。
　　“我会连累你的。”施灿突然说，“与其咱俩团灭，要不你把我押回地府吧，咱们胳膊拧不过大腿，我……”
　　“你相信我吗？”栖迟打断他。
　　施灿认真想了想：“一般般吧。”
　　“……”作孽啊，栖迟稍稍坐正，换了种严肃的语气，“从现在开始，你可以完全信任我，依靠我。”
　　“为什么？”
　　栖迟都气笑了：“这有什么为什么的。”
　　“我不是问这个，”施灿说，“我是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帮我？”
　　因为我喜欢你啊，傻子。
　　栖迟切了一声：“你管我。”
　　“好吧。”施灿笑了起来，眉眼弯弯过分好看，“那你以后要是后悔帮我了，可别怪我！”
　　不怪你怪谁，红颜祸水。
　　话是这么说，但施灿心里清楚，若真到了不可救药的那一步，他一定想尽办法也不能把栖迟拖累进来，虽然他现在还不知道办法是什么。
　　“什么都别想了。”栖迟揉揉他的脑袋，“先睡吧。”
　　“好！”施灿搓搓手臂，转身在栖迟边上坐下，身边之人咳嗽了一声，说：“冷。”
　　施灿震惊：“你不会是想让我把毛衣也脱了给你吧？”
　　“要不。”栖迟吞了吞口水，“你坐我前面来吧。”
　　“什么？”施灿没明白。
　　栖迟把棉衣从身前翻到身后，直接上手把他拖进了怀里，棉衣够大，能裹下他们两个：“别动，这样我们都冻不着！”
　　道理是没错，可是两个大男人用这种姿势睡觉，不别扭吗？
　　特殊时期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总比冻死好吧！施灿也便不再挣扎，心安理得地靠了下去，某人的私心得到满足，嘴角都快飞到天上去了。
　　其实施灿并不困，他脑子里很乱，也有很多话想跟栖迟说，但显然那个人没什么心情，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经睡着了。
　　他又想到了赤问。赤问说他在帮他，为什么？只是单纯地想要救他吗，不可能，他们之间可什么交情都没有呢，他总不是个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吧。
　　酆都鬼城里的鬼官们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他只要还在世上一日，便要提心吊胆一日，栖迟真有那个本事跟整个地府对抗吗？
　　对了，赤问又跑哪去了？
　　或许，他真能救自己？
　　不行不行，等他救命不就是与虎谋皮，他的目的尚未明朗，万不可将自己拖入更深的泥潭。
　　“阿灿……”身后的人喃喃说起了梦话。
　　说梦话就说梦话吧，喊我名字干什么？我没姓吗，叫那么亲昵作甚！
　　“阿灿。”
　　还有完没完了！施灿好不容易酝酿起来的睡意又被他叫魂般的搅散了几分，怎么以前没发现栖迟还有说梦话的毛病，他也不敢动弹，生怕把病恹恹的伤号闹醒了。
　　然而身后的伤号却小心动了起来。
　　栖迟稍稍收紧手臂，将睡得天昏地暗的小家伙往怀里带了带，而后侧过头，轻轻吻在了他的耳朵尖上。
　　施灿：“！！！”

48、有欲
　　◎我有欲，我不刚◎
　　第五殿。
　　阎君撤下了寓示地位与疏离的古董屏风，正与夜游神大人第不知多少次地对峙。
　　“野仲，你该清楚此事若生差池会有什么后果。”
　　“后果？”野仲道，“就是因为知道后果你承担不起，我可是在救你们的命。”
　　第五殿主心中杀意凛然，面上倒还维持着一贯的平静，甚至有些讨好地同他商量：“本座知你心系栖迟，他此次大逆不道的行径本座可以从轻发落，只要你不再……”
　　“发落？”野仲冷笑了一声。
　　“只要你不再插手此事，”阎君强压下怒意，“本座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既往不咎。”
　　“你打算如何处置施灿？”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生死簿既已出了差错，衍生出他这样不该存在的魂魄，那自然是要拨乱反正。”
　　野仲冷冷道：“既然只是一个小小鬼魂，何苦劳动了黑白无常与数百鬼兵，如此小题大做？”
　　“如何算是小题大做？”阎君义正言辞道，“生死簿关乎天下苍生，任何问题都不敢怠慢！”
　　“这话也就那些傻子们信。”野仲沉下眉目，用一种迫人的气势说道，“你当真以为我毫不知情？”
　　阎君神色起了微妙的变化，变得闪烁其词起来：“夜游神大人知道些什么？”
　　“你知道的事我知道，你不知道的事我也知道。”野仲不疾不徐地摇着扇子，“闭目塞听了数千年，我就真成了耳聋眼瞎之辈吗？你身为冥界阎君，却将地府生死安危系于九天之上，心甘情愿做一条走狗。”
　　“野仲！”阎君震怒，“注意你的身份！”
　　“天界于你下达了什么命令我管不着，但要想将他二人打得魂飞魄散也得看看有没有这个本事，可别最后弄巧成拙。我所作所为虽存了私心，但归根结底，也是为了三界安宁。”
　　“私心？”阎君眯了眯眼，“说起来，夜游神大人有阵子没去鬼牢见那位天神了吧？”
　　野仲摇扇子的动作一滞。
　　“生死簿经过过谁的手，又是如何落到十殿阎罗这儿，大人心知肚明。”阎君像是抓到把柄，扬眉吐气起来，“这突然错乱的一脉魂魄，要说真跟那位没半点关系，可难叫人信服。大人卖主求荣保下他，只怕要落个鸡飞蛋打遗臭万年。”
　　“你没有资格说这些话。”
　　“本座自然是逊了些资格。”第五殿主冷嘲热讽道，“只是大人的一番苦心那位可愿领受？你如今摇摆不定自己的立场，做神做鬼都没你这般糊涂的！”
　　一纸糊涂账。
　　孰是孰非，功过对错。如何说清。
　　谁欠了谁，谁弥补谁。又如何道明。
　　栖迟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身上棉衣盖得严严实实，身旁却是空空荡荡。
　　“阿灿？”他顿时紧张起来。
　　好在没一会儿就找到了他，施小鬼正蹲在一处墓碑前，抱着膝盖垫着下巴津津有味地看人烧纸钱。栖迟呼了一口气，慢悠悠走过去，挨着他蹲下：“我还以为你被抓走了。”
　　施灿僵了一僵，往边上小心地挪动几步，没敢正视他：“我……我随便走走。”栖迟瞧见他眼底的乌青，下意识伸手去摸，施灿飞快地偏开头，然后躲得更远了。
　　“怎么了？”栖迟皱了皱眉，“昨晚没睡好？”
　　岂止是没睡好，是他妈压根没睡着好嘛！
　　施灿承认自己有时候是一根筋转不过弯，但他不是傻子。深更半夜趁人熟睡之际一亲芳泽，如果不是喜欢那一定是变态，显然，栖迟并不是后者。
　　难怪之前会如此大发雷霆，哪是什么起床气什么阴晴不定，完全是因为那会儿他正噘着嘴亲陈冉。
　　有个词叫吃醋。
　　如果栖迟换个性别，他当下就能反应过来。
　　都说夜游神喜欢栖迟，可他妈没听说栖迟也是个gay啊！
　　等等，夜游神是不是也喜欢我来着？
　　操？！都是同性恋，你俩勾搭成奸不行吗？非要要来祸害我这个良家直男干嘛！
　　施灿觉得自己要疯。昨晚强自装睡才没露馅儿，不然他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喂！”栖迟又喊了他一声，“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
　　淦，为什么要脸红！
　　“别怕。”栖迟以为他在担心鬼兵，安慰他道，“他们找来了也不怕，有我在。”
　　别说了别说了，求求你别说这么给力给气的话了，呜呜呜。
　　施灿腾地站起来，同手同脚就往池子边跑：“我……我去洗把脸！”然而他忘了，大白天人来人往，那池水也就能当个镜子照个影子。
　　为什么呢？怎么会呢？他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施灿想了一整晚都没想明白，这会儿看着平静的水面更纳闷了，几天食不果腹风餐露宿下来，整张脸都是说不出的难看，头发乱糟糟像染色的鸡窝，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没一会儿，影子里就多了一个人。
　　脸上依旧没有血色，但看着心情不错，嘴角微微扬着，栖迟抬手解下银绳手链，头发瞬间披散下来，软软的打着卷儿。如果自己是个女孩子，看到这样的男生应该很难不心动，可他妈老子是男的！
　　“阿灿？”栖迟见他又开始神游，“你到底怎么了？”
　　“我……我没睡好，没……没事。”施灿咬了咬牙，还是问不出口。
　　栖迟笑了笑，去捉他的手腕，眼见得要把链子套入他的右手，施灿急忙抽开手，肉眼可见的慌张。栖迟举着手链愣了愣，有些尴尬，一时半会儿有些闹不明白，但总算是看出来施灿在躲着他了。
　　“那个……”施灿大概也觉着自己反应剧烈了点，后知后觉地揉着细白的手腕，低着头瞎说，“我……我只能戴金的，其他的我过敏！”
　　“这样……那你之前送我的……”栖迟把自己的那一条放进棉衣兜里，施灿以为他会说那你之前送我的我也还你吧，结果下一秒就见栖迟又转了转戴在手上的另一条，说，“你送我的我可以留着吗？”
　　“啊，”施灿摸了摸鼻子，“当然可以，我送你的，就是你的了。”
　　栖迟满意地笑了笑，在后退半步的动作里夹了点肉眼可见的心酸失落。
　　终究是自己幻想了。
　　墓园里又来了几波人，带着花和酒。
　　“什么日子啊，这么热闹。”施灿千辛万苦找了个话题。
　　“过两天就是冬至了。”栖迟说，“阴极之至，阳气始生，好日子。”
　　“什么好日子？”施灿尬聊。
　　“鬼门大开，我们回到鬼城的好日子。”
　　“……”施灿懵了，“我们要回鬼城？”
　　“不错。”栖迟说，“在人间东躲西藏可不是长久之计，而且我也不想你总是惶惶不安夜不能寐。”
　　我他妈夜不能寐的原因是因为你啊智障。
　　施灿附和地点了点头，问他：“那回鬼城做什么呢？岂不是羊入虎口？”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栖迟冲他笑笑，“你什么都不用管，我知道该怎么做。”
　　事关自己的生死，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管。
　　“你不怕吗？”施灿问他。
　　“不怕。”
　　“哦。”施灿叹了口气，“我看你对阎君判官什么的，都挺刚，你怎么能这么嚣张？”
　　“无欲则刚。”栖迟一本正经道。
　　“那我不行。”
　　“什么不行？”
　　施灿说话没过脑子：“我有欲，我不刚。”
　　栖迟喉结滚动，直勾勾看着他：“什么欲？”
　　“财欲。”施灿说，“我特别想发财。”
　　作者有话说：
　　感冒了，难受

49、冬至
　　◎你说我现在去给你烧点纸钱你能收到吗？◎
　　冬至降临。
　　随着最后一抹霞光跌落，栖迟脑海里没由来地跳出了那句“凛冬已至，日暮栖迟”，说这句话的声音并不是他，有些熟悉，但他后面似乎补充了另一句，可是他都不记得了。
　　或者说，这也许也并非真实。
　　于他们这样的鬼魂而言，真实是世上最虚幻的东西。
　　黄泉路排起了冗长的队伍，鬼门关口挤满了盼家的亡灵，酉时五点一到，鬼门大开，百鬼夜行。
　　施灿被眼前的场景所震慑，他甚至无法用语言形容当时的感受，如果当初第一次在百鬼林见到众鬼时称得上惊悚或滑稽，那这一回就只有震撼与肃穆。男女老少，各个年代，或独行或结伴，他们行而有序，彼此间并不攀谈，默片一般。
　　但更多的是被结界拦在关内的鬼魂，空中洋洋洒洒地飘着雪花一样的纸钱，晃悠悠落在谁的身上，化成了通关的凭证，引领着他回家。而未收到凭证的鬼魂们自然让开一条道来，聚散离合，此消彼长。
　　“奇怪，”施灿潜伏在川流不息的鬼群之外，在偶然传来的低语声中更小声地问栖迟，“为什么有些鬼不走呀？”
　　“因为无人惦念。”栖迟回答。
　　施灿眨眨眼睛看他：“说人话。”
　　栖迟瞟了他一眼：“阴司地府的鬼魂每年有三次前往人间的机会，清明、中元和冬至。”
　　“一年放三次假，”施灿掰着手指头数，“还能回去看看后辈亲人，还不错啊。”
　　“并不是所有鬼魂都有这样的机会。”
　　“跟那个通行证有关？”施灿抬头看着飞舞的纸钱问道。
　　“那些纸钱从人间而来，只有被祭祀的鬼魂才能收到。”栖迟双眼有些失焦，不知在想些什么，“而那些不被后人祭祀惦念的，最后只能灰溜溜地打道回府。”
　　空欢喜一场。
　　“一定很失落吧。”施灿由人度己，“好在我原本就没有被谁惦念过，倒也没有盼头。”
　　“他们可以等到清明或是中元节。”栖迟补充道，“清明时分，只要立有坟头的，不管是否有人祭祀，皆可在白天去往人间，天黑落幕再回来。”
　　“要是连坟头都没有的呢？”施灿添加了一种可能，“或者被人掘了。”
　　栖迟失笑：“那还不如早早投胎，这世上还有什么可惦念的？”
　　“也是。”施灿闷头想了好一阵，“会有这样的吗？无冢孤魂亦无人祭拜，却迟迟不肯离开？”
　　“有。”
　　“什么样的鬼魂？”
　　栖迟沉沉呼了口气：“你如果经历过战争年代，大概就能知道了。”
　　说话间，眼前昂首挺胸走过一个穿着破旧军装的少年，瞧着也就二十岁的模样，栖迟冲他抬抬下巴：“你看他，他在地府里已经快百年了。”
　　施灿忽然就明白了，明白过后便是无尽的心酸与崇敬。
　　不管在哪一朝哪一代，多的是马革裹尸的先烈，他们被遗忘在历史长河里，来不及见证那些荣辱兴衰，只是意志从未倒戈，也永远期盼胜利的到来。
　　生前未及见证，死后能够窥见，也算是一种欣慰释然。
　　“他们肯定想亲眼见见为之抛头颅洒热血的家乡故土。”施灿目送着少年的离开，“可是如果无法去往人间，即便道听途说，也一定遗憾吧？”
　　“还有中元鬼节。”栖迟知道他在感慨些什么，“中元鬼节才是真正的群鬼狂欢，城内城外的亡魂除了在十八层地狱的，皆可去往人间。”少年消失在攒动的远方，栖迟沉沉地喟叹一声，“幸而，这样的亡魂越来越少了，他们等待的那一刻没有来得太晚。”
　　纸钱铺了一路，还有些许飘到了他们脚下，每一张纸面上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那都是祭奠时说的话。”施灿听他说完，随意从地上捡起一张，小声默读着：“希望爷爷保佑，下个版本天美加强李信。”
　　什么玩意儿？施灿蹲下身换了另一张：“今天我妈做的菜贼咸，祖宗你们多喝可乐别怪她。”
　　一看都是些被家长摁在地上磕头的不肖子孙，不过更多的还是缅怀逝者，祈求家人健康平安，小辈学业有成升官发财。施灿觉得有些好笑：“你说人活着的时候都庇荫不了子孙后代，死了还能有多大本事？”
　　栖迟淡淡道：“无能为力的事多了，才会寄希望于神明鬼怪。”
　　鬼群渐渐稀散，地上积起了连绵一层的黄白，哀思无处可去，铺陈开通往人间的康庄大道。
　　“我们要怎么做？”施灿言归正传，“怎么混进去呢？”
　　他虽然不知道混进鬼城做什么，但听栖迟的总不会错。“你看。”栖迟朝鬼门关抬抬下巴，已经有不少鬼魂铩羽而归，守卫森严的关口处清静下来，然而另一队人马却浩浩荡荡地涌了过来。
　　施灿定睛一看，为首之人竟然是苏慕！
　　不多时，黑白无常也到了。
　　“怎么样，可有异常？”闻人语向守门的鬼差询问了几番，最后煞有介事地四下张望，施灿心有余悸，往丛林阴影处又躲了躲。
　　鬼差报告一切顺遂，闻人语又跟苏慕耳语了几句，苏慕一直板着脸，最后放行若干野鬼的时候只寥寥交代了句早去早回。
　　路过的野鬼群中还有施灿的熟面孔，他小心拽拽栖迟的衣角，掩嘴道：“咱们是不是可以叫野鬼帮忙递消息给苏慕？”
　　栖迟古怪地瞟了他一眼：“你倒是很信任苏慕。”
　　他妈的，有完没完。
　　相互瞪了半分钟，施灿败下阵来：“她不是喜欢你吗？肯定不会害你。”
　　栖迟哼了一声。
　　“哼屁啊！”施灿砸砸牙作势要咬他，“快说！”
　　“再过几个小时是鬼魂回地府的高峰期，我肯定得在那个时候趁乱混进，不然鬼门关上就没机会了。”栖迟说，“的确，我们需要苏慕帮忙掩人耳目，不然没有通行证穿不过结界。”
　　施灿低头看看纸钱，又抬头看看他：“地上随便捡一张不行吗？”
　　栖迟这回只想翻白眼了。
　　“不行吗？”施灿刨根问底。
　　“当然不行。”栖迟无奈，“纸钱只有到了他的主人那里才会变成通行证，不然就是废纸一张。”
　　这不行那不行，施灿不免焦躁起来：“那怎么办？要不……”他认真琢磨了下，“你说我现在去给你烧点纸钱你能收到吗？”
　　话音刚落，一张外圆内方的白色纸钱轻飘飘落到了他的怀里，施灿没当回事，正要掸开蓦地看到了纸面上开头的两个字——施灿。
　　而结尾落款，却是个陌生的名字。
　　栖迟在边上轻轻舒了口气，但这个细微的动作并没有逃开施灿的眼睛，他质问道：“你干的？”
　　“不是。”栖迟说，“不过你既然有了通行证，等到时候群鬼回城，你就混在里面跟进去，苏慕很聪明，她看到你知道该怎么做。”
　　“那你呢？”施灿问。
　　栖迟笑了笑：“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我跟着苏慕走了，那你呢？”施灿一把拽住他的衣领，“你跟我说实话！”
　　“我的鞭子还在白无常那里。”栖迟垂了垂眼皮，“城里还有一些事情没处理，等处理完了就去找你。”
　　施灿只觉得胸口一阵憋闷，似乎有什么钝器狠狠打在身上，叫他又痛又麻。他心乱如麻地重新去读纸钱上的话，看到了心脏捐献这几个字，他愣了愣，反应过来祭祀他的应该是接受他心脏移植的那个人。
　　“我这几天每天都会梦见你，希望你在地下安宁……”施灿读着这几句话，眼眶微微一红。自那天他有意无意疏远栖迟开始，栖迟就真的又往后退了无数步，白天黑夜的常不见人，他只当自己落个清静，却不知他消失的时光里一直为着自己这个狼心狗肺的小王八筹谋算计着什么。
　　“一定是你。”施灿有些哽咽，“一定是你在梦里吓唬他，逼着他给我上坟烧香，你……你要扔下我……”
　　“小祖宗。”栖迟听他这哭腔就受不了了，想抱又不敢动，“我没有扔下你，你只要乖乖在百鬼林等我，我很快就能来找你，那时候事情就都解决了。”
　　“怎么解决？”施灿反问他，“你就会说这些话哄我，城里多暗流汹涌啊，你真当我傻吗？”
　　是挺傻，傻的可爱。
　　明明是自己占便宜的事儿，怎么还越想越委屈了？
　　“汪！”一道熟悉的犬吠声平地炸开，施灿冷不丁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却见拥挤的小径上一条纯白憨厚的萨摩耶正吐着舌头火力全开地朝他奔来。
　　大黄！！！
　　施灿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见了鬼了，狗儿子都有人祭祀呢吗！？
　　思主心切的大黄早偏离了原来的轨道，一声高过一声的叫喊犹如平地惊雷，吸引了所有注意。黑白无常最是了然，他们对视一眼，双双祭出武器飞了过来。
　　完了完了，暴露了！施灿本能地想问栖迟该怎么办，突然脚下一软瘫坐在地，栖迟将通行证塞进他的毛衣领子，然后孤身走了出去，一把抱住了大黄。
　　作者有话说：
　　估计又要高审

50、分道
　　◎远远看去，像成片的尸林◎
　　施灿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到了百鬼林，而他晕过去前看到的最后一幕是栖迟赤手空拳地与黑白无常缠斗在了一起。
　　“狗男人啊，”苏慕捏着枚硕长的锁魂钉在他眼前晃了晃，“就这么扎进去，栖迟可真狠得下心。”
　　施灿揉了揉酸麻的后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躺在两张木桌搭就的床上，周遭布置简陋，居然是在百鬼林的树屋里头。
　　“我怎么在这？”施灿看了一圈也没看到栖迟，着急忙慌地跳下床，结果身上的力气没完全恢复差点跌倒在地，他扶着床沿坐下，“栖迟呢？栖迟在哪？”
　　“被黑白无常扣下了。”苏慕叹了口气，“他故意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好在你身上有通行证，不然我都没法趁乱带走你。”
　　这他妈都叫什么事。
　　他一开始就计划好了，而自己在所有的计划之外。
　　为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自己的麻烦，却要由他一个人去解决？
　　凭什么事关他的决定，自己却一无所知？
　　就因为喜欢吗？
　　施灿越想越抓狂，明知道栖迟对他存了那样的心思，还佯装不知心安理得接受他的好，这样的所作所为跟绿茶有什么区别？绿茶还能说几句甜言哄人开心呢，自己却只会气他骂他，连绿茶都不如。
　　“喂。”苏慕看他这副要死不活的神情，“你不会打算去鬼城把他换出来吧？”
　　施灿看着她，心说你怎么又知道了。
　　“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苏慕一拍他的脑袋，“不然这根锁魂钉就又要钉回去了。”
　　“栖迟会出事吗？”施灿想到了一些可怕的画面，“阎君会把他怎么样？”
　　“放心吧，有夜游神在。”
　　施灿的脑海里突然蹦出了雪地里的画面，苏慕曾脱口而出赤问的名字，而看她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似乎对城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哪怕她一直混迹在城外的野鬼堆中。
　　“苏慕，那天雪地里……”施灿试探着想问她，但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
　　“雪地里？怎么了？”苏慕坐在他两米开外的木椅上，端着茶盏疑惑地看着他。
　　“就是……”算了算了，别问了，施灿清了清嗓子，顾左右而言他，“就那天赤问把我带走，你怎么脱困的？”
　　苏慕转了转眼珠子，也模棱两可道：“就那么脱困了呗。”
　　“哦，那个小鬼呢？”
　　“带到城里了。”苏慕没看他。
　　施灿叹了口气：“我都知道了，那天是栖迟救了我。”
　　“那你还问我？”苏慕笑道，“栖迟为你做的可远比你知道的要多得多。”
　　“嗯。”施灿垂下脑袋，微微点了点头。
　　“所以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你都要相信他。”这话的语气称得上语重心长，但又突兀得莫名其妙。
　　施灿还没来得及答话，敲门声就响了起来。娘娘腔翘着兰花指，裹着一身寒意飘了进来，裤脚沾了不少雪，看起来风尘仆仆。
　　“哎哟哎哟，真是吓死个胆小鬼哟！”娘娘腔抢过苏慕的茶盏连干三杯，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城里现在可乱了套了！”
　　“怎么了？”施灿猛地一惊，“发生什么事情了？有栖迟的消息吗？”
　　“可不就是那该死的鬼见愁惹的祸！”娘娘腔晃了晃空了的茶壶，转头冲底下尖声刺耳地叫唤，“老姜，再泡壶热茶上来！”
　　施灿都要急疯了，踉踉跄跄跑过去抢下他的茶杯，红着眼冲他吼：“快说，栖迟惹什么祸了！”
　　娘娘腔被他这架势吓了一跳，再看看苏慕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只敢怒不敢言地翻了个白眼，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我就在城门口那打听消息呢，结果听鬼差们议论纷纷，说栖迟在阎王殿里闹了起来，打伤了黑白无常还把判官的生死簿给抢了，现在全城都在通缉他！”
　　我？操？
　　“姐头，我看鬼官们要动真格了。”娘娘腔忌惮地瞟了施灿几眼，拢着手在苏慕耳边小声道，“咱们要不把这小鬼交出去吧，免得到时候还连累姐妹们……”
　　苏慕冷冷斜了他一眼，警告他闭上嘴。
　　施灿已经全然混乱了，他一直认为栖迟稳重自持，之前他说会把一切都解决掉，可没有说会如何解决。如果知道是用这样简单粗暴的方式，哪怕自己去死也不能由着他胡来。
　　他究竟当自己是什么，真能如此嚣张到以一敌万吗？
　　可自己又凭什么白白欠他一条命。
　　“施灿，你哭什么？”苏慕诧异道。
　　哭？施灿抹了把脸，手背上果然多了滴眼泪。心口的位置冷不丁狠狠疼了一下，一些模糊混乱的画面飞快地从眼前闪过，是栖迟，但似乎又不是他。
　　娘娘腔躲在一旁扯了扯苏慕的袖子：“他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不会要死了吧？”
　　苏慕皱着眉，神情肃然：“你想到什么了吗？”
　　“什么？”耳鸣嗡嗡，施灿听不真切，“你说什么？想到什么？”
　　苏慕垂了垂浓密的眼睫，沉声道：“没什么。”
　　“我想去找栖迟。”施灿捂着胸口，“求你了，让我去找他吧。”
　　“不行。”苏慕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给他，“栖迟不会有事的。”
　　施灿都没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哭，但眼泪就是掉了下来，一种熟悉的滋味没头没尾地冒了上来，好像是曾经经历过的一般，他甚至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他会死的，我连这一次的机会也没有了吗？”
　　这一次？
　　机会？
　　施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话，但苏慕却没有感到一丝意外，她按着他的肩膀尝试让他冷静下来：“你去找他也于事无补，你又能帮他什么？”
　　是啊，如此废物的自己能有什么用。
　　姜平福提着笨重的陶瓷提梁壶颤颤巍巍地爬上来，一边爬嘴里一边叫嚷着：“不好了！不好了！鬼兵进来了！”
　　煮沸的雪水洒在木梯上，蒸腾起一片水雾。
　　他们推开窗，百米之外，黑压压的全副武装的鬼兵们已经悄无声息地压了过来，林子里的居民若惊弓之鸟四散而逃，还有逃得慢的，被五花大绑地吊在了树上，远远看去，像成片的尸林。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了什么，这章什么都没有写

51、秘密
　　◎西游记是杜撰的◎
　　鬼兵压境。
　　阵列最前方是一只硕大的猛兽，长得像狮子又像狗，脑袋上有只独角，耳朵尖尖的，身上布满青色的坚硬鳞甲，四肢粗壮，每踩一步地上都会凹陷下去个一尺深浅的脚印，挺唬人，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
　　猛兽边上倒是个熟人，这会子正阴沉着脸，勾魂锁链松松垮垮地别在腰间，随着脚步起伏碰撞在一起，发出叮铃当啷的刺耳声响，林中恶鬼见闻无不胆寒肝颤。
　　“要死了要死了，真把这些瘟神招来了！”娘娘腔急得跳脚，“要不……要不把施灿交出去吧！黑无常肯定是来抓他的！”
　　姜平福拧着被水打湿的衣袖，唯唯诺诺道：“这怎么行，施灿落他们手上还活的了吗？”
　　“那死我们吗？”娘娘腔忌惮着苏慕，指着那些挂在树上的野鬼嘟囔，“都动真格了！”
　　姜平福小心地往外头张望了几眼，拉过施灿道：“要不你先躲起来吧。”
　　“没用的。”苏慕冷冷道，“谛听都来了，躲不掉了。”
　　“谛听？”施灿扒在窗边问，“西游记里的那只谛听吗？”
　　苏慕瞟了他一眼：“西游记是杜撰的。”
　　“你就说是不是吧。”
　　“……是。”苏慕叹气都没心思了，“谛听原身白犬，世间神鬼皆可追。”
　　寒风凛冽，窗沿上悬挂的骷髅头风铃闹得正欢，他们已经几步之遥，苏慕没再观望，索性推开木窗跳了下去。
　　谛听停在树屋下，焦躁不安地嗅着泥泞的雪地，粗长的尾巴一摇一晃，扫过雪面发出沙沙声响。闻人语懒懒叉着腰，不咸不淡地瞟了苏慕一眼，说：“叫施灿出来吧。”
　　如此兴师动众，连谛听都请了出来，苏慕这会儿不免忐忑起来，事情似乎有自己臆想的不大一样。谛听一路嗅着气味靠过去，伏在苏慕脚下时忽然愣住了，它慢慢抬起头，浑圆的眼珠子颤了颤，竟露出了一种类似于委屈的表情来。
　　“我在这呢。”施灿踩着楼梯吱嘎吱嘎走下来，他的视线落在奇形怪状的谛听身上，正津津有味地打量着这传说中的上古神兽，神兽果然是神兽，果然比大黄霸气多了。也不知道大黄这狗儿子怎么样了，还怪想它的。
　　谛听也闻声望了过来，却在见到施灿的一刹那炸了毛，他脊背上一溜白毛跟绣花针般竖起，然后四肢同时离地，猛地向后蹿了十几米，躲在鬼兵堆里瑟瑟发抖地瞅着他。
　　施灿：“……”
　　他们闹不明白谛听的举动意味着什么，苏慕却什么都明白了。
　　明白之余只觉得荒谬好笑，但更多的是认命般的无可奈何。
　　“罢了。”她抬抬手，“施灿，你跟黑无常回鬼城吧。”
　　什么？这就把我卖了？
　　“不是。”施灿反而又当又立起来，“你不是说要保护我的吗？”
　　“保护你？”苏慕冷笑了一声，“算我不自量力吧。”
　　什么情况？
　　闻人语也有些发懵，他原本对施灿一事无甚在意，哪怕在人间的时候也愿意偷摸放个水，他们之间没有什么过节，只不过是上命难为，如果不是栖迟抢夺鞭子打伤了杏粼，他也不至于大发雷霆，更不会连阎君都没点头的情况下擅自带了谛听和数百鬼众出城。
　　施灿被浑水摸鱼放进鬼门关的时候他可是亲眼看见的，只是那时忙着与栖迟纠缠，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无常大人。”苏慕还是拦了拦，“带走他之前，我有些事想了解。”
　　闻人语抬头看了看顶上的树屋：“好。”施灿见逃是逃不掉了，只好灰溜溜一道跟了上去。
　　树屋内点了一盏油灯，其实对于阴司地府里的鬼魂而言，早就习惯了无边的黑暗，但内心深处对于光明大概仍有眷念。
　　闻人语斟了一杯热茶，放在鼻下浅浅一闻，闭着眼道：“问吧。”
　　“他。”苏慕指了指施灿，“还有栖迟，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闻人语有些意外，睁开眼看她，“你什么都不知道还敢帮他们？”
　　苏慕在前两天听到风声，说鬼城里正在通缉施灿，而栖迟为了救他，绑了判官强行闯了出去，最后还打死打伤不少鬼兵。所以冬至时分，当她在鬼门关外看到栖迟的时候就反应过来了，她一丝一毫都没有犹豫地找到了施灿，将他偷偷带了进来。
　　因为一切都是栖迟的意思，她自然全部都会照办。
　　她知道栖迟喜欢施灿，但也仅仅是这样以为。
　　其实早就该意识到的，赤问为什么会带走施灿？
　　“施灿！”苏慕突然激动起来，按住他的手臂道，“那日赤问抓走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施灿被她吼得抖了一抖，琢磨了下，最后一五一十又交代了一遍，心里祈求着别再来第三个人问他了，都他妈快背诵全文了。
　　“奇怪。”听他说完，闻人语摸着下巴嘀咕了一句。
　　“是这样吗？”苏慕问他。
　　“算是也算不是。”闻人语说，“生死簿是出了bug，复制出了一个多余的人格，但这个多余的人格……”闻人语瞄了眼施灿，“多余的是这个施灿，赤问说反了。”
　　施灿：“！！！”
　　怎么会这样？
　　“你……你没骗我吧？”施灿发懵。
　　“我骗你干什么？”闻人语啧了一声，“不然我们费那劲抓你玩儿呢？”
　　“栖迟也知道吗？”
　　“知道。”闻人语顿了顿，“他没跟你说？”
　　栖迟说他什么都不需要知道，他说他会把一切都处理好。所以他打算怎么处理，以他的本事又能处理到什么程度？
　　等等……
　　“栖迟把生死簿抢走了？”施灿重复问道，“他是把生死簿抢走了吗？!”
　　闻人语点点头，心说你们百鬼林的消息是真灵通，施灿却如遭雷劈：“他……他不会蠢到想把生死簿一把火烧了吧？！”
　　“生死簿可烧不着。”闻人语提醒他，“再说了，栖迟是那么蠢的人吗？”
　　“那可说不定。”苏慕在边上轻飘飘地搭了句腔。
　　“他去鬼牢了。”闻人语放出一枚重磅炸弹，“阴司鬼牢，他闯进去了。”
　　“什么？”苏慕不淡定了，“他去鬼牢做什么？找谁？”
　　“你很紧张？”闻人语抓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苏慕眼神闪躲了一下，说：“是啊，鬼牢是什么地方，他居然敢往那去。”
　　“不对。”闻人语直视进她的眼睛里，“他去找谁？鬼牢里有谁，你怎么知道他是去找人的？”
　　“不然呢？”苏慕冷静地反问他，“不然他去做什么？”
　　施灿听不下去了：“你们别打哑谜了行吗？我就想知道，栖迟抢了生死簿，这算大罪吗？”
　　“我换个委婉的方式。”闻人语说，“上一个这么干的，被压在五指山下五百年。”
　　“西游记是杜撰的。”施灿说。
　　闻人语啧了一声：“那我说直接一点，轻则十八层地狱，重则魂飞魄散。”
　　阴司鬼牢深处，万丈幽冥之下。
　　栖迟浑身是血地立在猩红的血门之外，而里面那人，是他数百年前从十八层地狱爬上来时见到的第一人——前任判官，沈织。
　　而一个月前，地字一号的鬼神出逃，连同逃走的还有两位，一位是赤问，还有一位就是沈织。
　　“他们都说你已轮回转世，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鬼牢之中？”栖迟当时是这么问他的。
　　沈织却道：“地府里的鬼官最会唬人，我犯了个天大的错误，但一殿殿主却保了我一命。”
　　“什么错误？”
　　沈织笑道：“因为我从十八层地狱里将你放了出来。”
　　“什么？”栖迟一时没转过弯来，“我不是刑罚期满吗？”
　　“刑罚期满？”沈织笑得愈发诡异，“你的刑罚期限，那可是永生永世啊。”
　　“我是谁？”栖迟头痛欲裂，“你知道我是谁，对不对？”
　　“生死簿里有很多秘密，拿着秘密来跟我交换吧。”
　　沈织说完最后一句话，就又被抓回了鬼牢里头。
　　可是这些话却一直萦绕在他耳间，时不时冒出来，他将信将疑着，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直到这一次。

52、因祸
　　◎我帮你破个处吧◎
　　栖迟一路杀进鬼牢，机关守卫重重于他而言竟如入无人之境，激烈的动静沈织一早就察觉到了，他气定神闲地盘腿而坐，对栖迟的到来一点儿都不意外。
　　“我就知道你会来。”沈织高深莫测道，栖迟没有功夫跟他废话，直接将抢来的生死簿扔了进去，说道：“我需要你查一个叫施灿的人，告诉我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栖迟对生死簿无计可施，但前一任判官可以，他将起因经过言简意赅地叙述了一遍，沈织一边听着一边操控着生死簿，鬼兵们还在源源不断涌进来，栖迟只得又分神去处理他们。
　　半晌，血门内的沈织将生死簿一合，忽然仰天长笑起来，栖迟速战速决地解决掉一波鬼兵，趁着间隙问他：“查出原委了吗？”
　　“原来如此。”沈织将生死簿扔回给他，原本病态惨白的脸上忽然多了几分因亢奋而燃起的红晕。
　　“什么？”栖迟心焦万分，“是什么？”
　　“关于你想知道的这个人，生死簿上只说了六个字。”
　　“别卖关子了！“
　　沈织一字一句说：“二十二日永夜。”
　　“什么意思？”栖迟一鞭子挥在血门上，恨恨道，“我只想知道如何救他的命！”
　　“他死不了。”沈织笃定道。
　　鬼牢更深处传来一道响彻寰宇的怒吼，那吼叫声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甘悲愤跃然纸上，似乎有一种神秘的力量牵引着他，竟叫他鬼使神差地往那挪了几步。
　　“那里是地字一号，”沈织出声指引他，“你是该去看看。”
　　然而栖迟的步子还没迈出去，不远处就响起了第二道叫喊声。
　　“栖迟！”
　　他猛然僵住了。
　　深渊断桥的另一端，施灿正喘着气竭尽全力喊他的名字。
　　阴森鬼牢内众鬼齐聚，第五殿主正襟危坐，黑白无常、牛头马面分立两旁，连不常在冥府露面的豹尾、鸟嘴、鱼鳃、黄蜂这四大阴帅都出现了。
　　“算了吧。”施灿眼眶泛泪，目之所及皆是他，“栖迟，算了吧，你别管我了。”
　　栖迟却把目光投到了他边上的苏慕那里，苏慕有些闪躲地眨了眨眼，最后耸耸肩：“你怪我也没用，我可不想眼睁睁看着你把自己玩死。”
　　“有趣有趣！”沈织笑得愈发猖狂，“相安无事了千万年，是该搅一搅这潭死水了！”
　　阎君怒目横飞，一抬手，数道血门拔地而起，交错相叠着将沈织逼至更加阴暗处，他的声音被彻底淹没，空荡荡的鬼牢里只剩下施灿若有若无的抽噎，栖迟无言望着他，最后沉沉叹了一口气。
　　他收回鞭子，飞到了悬崖那边。
　　“你呀。”栖迟一手扶过施灿的腰，一手捧着他的脸，拇指摩挲过他的脸颊，笑笑，“老这么哭哭啼啼的。”
　　“你管我？”
　　明知他存的什么心思，动作也暧昧到了这份上，自己居然就这么乖乖就范了，施灿内心痛骂了自己几句，但转念一想，人家也是为了他才落得这个地步，是死是活都不知呢，给他占点便宜就占点吧，反正也少不了一块肉。
　　周围一众都瞧得真切，施灿不傻他们更是精明，也不知是谁悄摸嘀咕了句“死断袖”，闻人语扫了一个眼风过去，苏慕的神情也有些千回百转。
　　判官拿回生死簿册子，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转身请示阎君。在场众鬼官各怀心思，阎君不想在此刻节外生枝，事情一旦牵扯出来，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搪塞过去的，其他人倒也无妨，只是这苏慕……
　　“黑无常，”阎君吩咐道，“择处僻静的水牢，先将他二人关押候审。”
　　鬼牢上通黄泉下至九幽，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深远庞大，水牢比沈织所处的血牢略微低了那么一等，但他们每走一步亦是如履薄冰，一旦沾上了那些脏水身上皮肉必定烂得干净。
　　“好了，就这儿吧。”闻人语如释重负地关上牢门，走出几步后又回了过来，冲栖迟招招手，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你俩……你趁着这时间，该干什么干什么。”
　　这百平大小的水牢里，除了几块仅供落脚的碎石，就中央处一张大石台，躺两个人还算勉强，该干什么干什么，这他妈能干什么？！
　　栖迟：“咳咳……”
　　“你装什么纯。”闻人语啧一声，“虽然你打伤杏粼我很不爽，但作为过来人……”
　　“你过来什么了？”
　　“你听不听？”闻人语瞪了他一眼，“说难听的，阎君还不知怎么处置你们呢，万一那什么……别给自己留遗憾。”
　　栖迟：“滚吧。”
　　“呸！”闻人语啐一口，甩着链子走了。
　　施灿精疲力尽地趴在石台上，有气无力地问他：“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
　　“没什么。”栖迟一眼看到他浑圆挺翘的屁股，有些不自在，“你……你累吗？”
　　“有点。”施灿慢悠悠往边上挪了挪，让出一半位置给他，“你也过来歇会儿吧。”
　　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在这样无处遁逃的环境里却什么都不想讲了，是生是死都懒得在乎，施灿太容易自暴自弃，或者说随遇而安，只是连累了栖迟，他心中总是过意不去。
　　栖迟显然不是这样的想法，也许是刚刚闻人语的话叫他受到了启发，他盯着施灿精瘦的脊背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吞吞口水有些忐忑地问他：“你想我了吗？”
　　啊？施灿心说咱俩好像分开了都没24个小时，你这……唉，你这该不会是个恋爱脑吧。
　　“想。”算了算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哄哄他就哄哄他吧。
　　“有多想？”
　　有完没完了，别太过分哦你！
　　施灿把脸往臂弯里埋了埋，不走心不走肾地回了句：“想的一批。”
　　栖迟心满意足地笑了笑，轻轻摸着他的头发，说：“你睡吧。”
　　话音刚落，施灿也就真的睡着了。
　　然而施灿不去想的事情栖迟却不能不想，他一直都在琢磨沈织说的那句“二十二日永夜”，究竟是什么意思，跟施灿又会有什么关系？而他所笃定的施灿死不了，又是真是假？但他却忽略了，也许他最该关心的是，沈织为什么把他从十八层地狱里放出来，而这件事，又如何算得上滔天大罪。
　　“栖迟……”施灿喃喃了句梦话。
　　“嗯。”
　　好半天没了动静，施灿睡得满脸通红，脸上压出了几道印子，栖迟瞧得心痒难耐，俯身亲了他一口。
　　“咳咳……”
　　栖迟：“……”
　　闻人语：“你可真行。”
　　栖迟怕闹醒他，跨下石台走到门边，不耐烦：“你怎么又来了？”
　　“送饭。”闻人语惊道，“不是吧，你把他……干晕了？”
　　“……”栖迟翻了个白眼，“我什么都做呢。”
　　“没表白吗？”
　　栖迟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表白？”闻人语都替他着急。
　　栖迟苦笑了一声：“现在表白算什么，趁人之危还是逼良为娼。”
　　“算及时行乐！”闻人语把食盒塞给他，使了个眼色，“底下有好东西。”
　　施灿睡觉质量好，不睡满八个小时别指望能醒过来，栖迟不忍心叫醒他，自顾自捧着食盒坐到边上盯着他出神，大概是目光太过热烈，活生生把施灿盯醒了。
　　“哎哟……”睡美人伸了个懒腰，迷迷糊糊的，“我睡多久了？”
　　“三四个小时吧。”栖迟捋了把他的乱发，“饿吗？”
　　“有点儿。”其实是非常，施灿咕噜爬起，看到食盒两眼放光，“哇，有吃的！”
　　“嗯，黑无常送来的，”栖迟边说边掀盖子，“有好东西，应该是你爱吃的小炒鸡……”打开第三层的时候栖迟顿住了，舌头差点闪着。
　　“……”施灿抽抽嘴角，“你管这些东西叫小炒鸡？”
　　套子。
　　润滑剂。
　　啪！
　　栖迟电光火石地把盖子按上去，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无地自容”这四个字的含义。
　　“你……你吃吧，我不饿。”栖迟二话不说，丢下他自己跑角落里面壁去了，快一米九的大高个，抱膝蹲在比食盒大不了多少的岩石上碎碎念，瞧着挺滑稽，也挺心酸。
　　施灿一下子没了胃口，其实，栖迟如果真的趁人之危或者逼良为娼，他心里可能还舒服些。
　　哪有欠了人家感情还要欠人一条命的。
　　要是他们真的在下一刻赴死，自己真的没有遗憾可言吗？
　　栖迟也没有遗憾吗？
　　不就是……有什么大不了的？
　　“栖迟。”施灿喊他，“你过来。”
　　“怎么了？”栖迟难为情地挪了过来。
　　施灿示意他坐下，下定决心道：“我活了二十二岁，没谈过恋爱，没亲过嘴，还是个处男。”
　　栖迟：“……哦。”
　　“你是处吗？”
　　“……”
　　“是不是呀？”
　　“……是。”
　　“那你比我还惨，你做鬼都做了四五百年了。”施灿抿了抿唇，大义凛然，“我帮你破个处吧。”
　　“？？？”
　　施灿觉得自己快烧起来了，栖迟却还在发懵。
　　“你别不说话。”施灿白嫩的手指戳了戳他，“要不要啊？”
　　栖迟要疯了。
　　他说：“要。”
　　然而施小鬼高估了自己，准备工作刚开始就疼得哇哇直叫，最后按住栖迟的手委委屈屈道：“不行了不行了，要不咱俩换换，你当下面那个吧！”
　　“是你帮我还是我帮你？”栖迟都气笑了。
　　始作俑者万般挑逗，箭在弦上了却要鸣金收兵，想都别想！
　　栖迟反握过他的双手按到头顶，手上的动作愈发粗暴，施灿大腿蹭着他，又哭又叫，栖迟情动得厉害，又被他这么一刺激，猛地俯下身吻住了他，将他所有的呜咽求饶呻/吟咒骂都堵在了喉间。施灿眼尾发红双眼失焦，最后连叫唤的力气都没了，直到喘不上气泪眼婆娑地望着穹顶，栖迟才稍稍放开他，见他这副样子顿时就心软了。
　　他松开手，直起身跪坐着看他，再想要都克制了。
　　二人茫然地对视了好一会儿，施灿回过神来，还是带着哭腔：“你干什么停了？”
　　“怕你疼。”栖迟吻了吻他的眼角，气息未平。
　　“下回就不疼了吗？”施灿吸吸鼻子，缠上他豁出去道，“别让我白疼了，你、你来吧！”
　　下回？
　　还有下回？
　　管它还有没有下回，这一回，死而无憾了。
　　作者有话说：
　　球球别锁啊

53、冲动
　　◎不代表我是弯的◎
　　冲动是魔鬼。
　　这是施灿理智回笼后的第一知觉。
　　水牢内的喘息渐渐平息下去，只剩下腐水咕咚咕咚地冒着泡，岩壁上渗着水珠，滴滴答答响个没完。
　　“疼吗？”栖迟半躺在他身侧，赔罪般揉着他的腰，施灿嗓子发干浑身酸疼，一个字都不想说。
　　没脸见人，也没脸面对自己。自己可是一个大直男，就在刚刚，他被另一个男人上了，两人还忘乎所以地舌吻了，虽然从一开始主动的就是自己。
　　栖迟万分餍足，温柔虔诚地盯着小家伙的后脑勺回味，满心满眼不能更加欢喜。他总觉得对施灿的感情最多也就发乎情止乎礼，哪怕他献祭般凑上来，仅此一次也便过往诸事皆勾销，可他料不到的是，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便如洪水猛兽哪还能再停下来。
　　“喂，”施灿哑着声音使唤他，“我手麻了，你给我翻个面。”
　　细长的指尖游走，栖迟笑着攀过他光裸的肩胛，手臂穿过后颈将他小心地抱进了怀里：“睡吧。”施灿没力气反抗，任由着那狗男人在他身上抚摸揉搓，也许是那份亢奋劲还没消下去，头昏脑涨却怎么也睡不着。
　　“我跟你说啊。”施灿闭着眼含含糊糊道，“咱俩就只是单纯打个炮，不代表什么。”
　　“嗯。”栖迟十分顺嘴地应他，然后低头吻在了他鲜红的唇上，一触即收。
　　烦人。
　　施灿费力睁开眼，眯着条缝抬头瞅他，栖迟的嘴唇薄薄的，舌头很软，最好看的是眼睛，他怀疑这混蛋给他喂了罂/粟，怎么还叫人挺欲罢不能的。他往前凑了凑，在要亲上之际又严肃地强调了一遍：“不代表我是弯的。”
　　话还没咬断呢就迫不及待地贴了上去，一边告诫自己没有存半点非分之想，一边又不满地顶开衣冠禽兽微闭的齿关，舌尖肆意撒欢，这种鲜活又满足的滋味叫他舒服极了。栖迟由着他胡作非为，最后还是忍无可忍，翻身压了过去。
　　这石台也算睡够了本，黑无常大人是个善解鬼意的，等他们醒醒睡睡了好几轮都没再出现，也没叫别的鬼差打扰他们。
　　“栖迟。”思完淫/欲知道交代后事了，施灿跟他面对面坐着，庄重而神圣，“等阎君把我处死了，你不要太执拗，认个错保条命好不好？”
　　“不好。”
　　“你怎么老这么叛逆。”施灿叹了口气，“我本来就是生死簿无端多出来的一道错误，他们拨乱反正没什么不对，反正我原本也不该出现在这世上，我能释怀，真的。”
　　“我不能。”栖迟面无表情道，“什么叫不该出现？你已经出现了，你也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欲，如何释怀？”
　　死脑筋。
　　施灿想了想，问他：“你还记得姜平福吗？”
　　“记得。”
　　“我觉得都是一样的。”施灿说，“他当初一心求死，因为世上已无可挂念之人，你也说了，遗憾都是活人的遗憾不是死人的，那于我而言也是一样。我无可挂念也没有遗憾，虽不求死，但也不愿费尽心机提心吊胆而活。”
　　无可挂念也没有遗憾，栖迟轻笑了一声：“是啊，那我又何必执拗，生死有何不同。”
　　“你怎么不讲道理！”
　　“阿灿。”栖迟看着他，“我在地府里浑浑噩噩过了数百年，大概更久，但在十八层地狱里的是记忆都模糊了，只记得是无尽的痛苦折磨，我从没想过生生死死的事儿，似乎怎么想都没有滋味。”
　　他的眉眼变得无比温和，但又有些隐隐的生气：“你就是我想要的滋味，你明白吗？”
　　操！他表白了！都这时候瞎表白个什么劲！
　　可是栖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反而话锋一转：“你不必理会我说什么做什么，你没有牵挂遗憾就好，用不着管我。”
　　什么人呐？！
　　“你……”施灿都无语了，“你还挺会道德绑架。”
　　“总归是贪婪，尝了一点甜头就不愿意放手。”栖迟认真说，“哪怕勉强，也想叫你陪我久一些。”
　　可这他妈是想不想的问题吗？
　　施灿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俎上鱼肉谈论生死没什么意义，可他依旧觉得无比哀恸，他以为自己想开了，但一想到栖迟也许也抱着求死之心，忽然又觉得世间晦暗，他死都难瞑目。
　　“有人能救你。”栖迟说。
　　“谁？”施灿下意识地想到了一个人，“赤问？”
　　“是。”栖迟说，“虽然我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但他从来没有伤害过你。”
　　沈织会了解赤问的情况吗？赤问几次三番接触施灿又是为什么？
　　“对了！”施灿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把抓在他手臂上，煞有介事地提醒他，“还有苏慕……我总觉得苏慕有些奇怪，她应该也认识赤问。”
　　“苏慕？”栖迟意外道，“她怎么会认识赤问？”
　　施灿也不解：“而且昨天她跟黑无常一起把我从百鬼林带出来，她还和阎君单独说了好一会儿话，看着不像是个普通游魂……她的底细你知晓多少？”
　　栖迟摇了摇头：“五年前我在人间无意间遇见她，只当她是个未肯入轮回的孤魂野鬼，所以将她带了回来，后来她出走至百鬼林更是短短时间内就坐上了野鬼头子的位置，虽诧异但也没有深究过。”
　　剪不断理还乱。
　　“苏慕一直说你不会有事。”施灿越想越糊涂，“她还说，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我都要相信你，她不会一早就知道你想上我吧？！”
　　栖迟：“……”
　　“你装什么死？”施灿拿脚丫子踹他，栖迟握住脚腕把他拖了过去，说：“或许这次我们真能逢凶化吉，沈织也说你死不了。他们为什么都这样确定？”
　　“沈织是谁？”施灿眨了眨眼，“啊对，你好端端地闯鬼牢干嘛？”
　　“沈织是前一任判官，也是他把我从地狱里拉了出来，他可以操控生死簿，所以我才来这儿找他。”
　　“你想找到破解生死簿bug的办法？”施灿有些激动。
　　不止如此，但主要如此。
　　栖迟说：“现位判官曾是沈织部下，神法鬼力差了沈织一大截，所以他在生死簿中查不出你的一丝一毫信息，一切都只能推敲。”
　　“那沈织查出什么了吗？”
　　“二十二日永夜。”栖迟说。
　　“二十二日永夜？”施灿复读了一遍，“什么意思？”
　　“不知。”
　　说话间，外头传来层层铁门落锁声，那位神法鬼力不如前老大的现位判官正架着副厚重的眼镜，声势浩大地领着数十鬼兵前来羁押他俩。他瞧着滚落在地的润滑剂和几个不可言说的塑料包装，差点没跌进腐水里去。
　　“有有有有有有辱斯文！”他恨铁不成钢地甩了下袖子，“你们看什么看，还不把他俩带走！”
　　施灿已经从他怀里挣了出来，但这样的场面还是足够叫他羞得面红耳赤，栖迟却跟个没事人似的，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帮他把鞋子穿好。
　　操，这他妈是个人都看出来老子是下面那个了！
　　鸡贼！
　　判官一路都在痛心疾首，对他这样连□□都没看过的古人来说，画面是刺激了一些。
　　昨日来时的深渊断桥还在修葺，判官带着他们走了另一条路，也不知走了多久，弯弯绕绕地跨上了另一座吊桥，吊桥两边是乌漆嶙峋的石山，底下却非深渊黑水，而是结界封印满布的铁网监牢，从上头望下去，跟动物园似的。
　　他们走到吊桥中央，那道熟悉的怒吼清楚嘹亮地从脚底下传来，两边碎石纷纷坠落，栖迟心中一惊，猛然醒悟——底下便是地字一号所在。
　　吼叫声愈发悲切，一抹红色的影子从山缝中赫然走了出来。
　　乌长的头发，苍凉的姿态，他眼前覆着一条白绫，伸手在石壁上摸索着什么。
　　可只这一眼，虽遥远不可及，栖迟却瞧得真真切切。
　　地字一号里关着的。
　　是夜游神，野仲。

54、游光
　　◎有辱斯文！◎
　　“这个人怎么那么像……”连施灿都看见了。
　　“嘘。”判官回头冲他们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步子不觉又加快了一些。
　　什么情况？施灿一脸懵逼地看向栖迟，栖迟也没个头绪，微微拧着眉不知在想什么。
　　大概是听到了上头传来的动静，铁牢之下的鬼神忽然怒气大发，他掌风凌厉地劈在山涧崖壁，就在他将要暴走之际，数道结界刹那收拢，将他死死摁在了乱石堆中。
　　玄铁吊桥剧烈摇晃起来，施灿吓了一跳，好在栖迟下一秒就牵住了他的手，腕间银铃轻轻响了响，两串银绳交错，衬的他的手腕愈发瓷白好看。
　　地字一号里的鬼神渐渐安静下来，可直至他们走远，都似乎能听到隐隐的悲泣声。
　　施灿被一路牵着手走出鬼牢，陈冉正望眼欲穿，看到他们时整个人都焕发了光彩。“灿哥！”他穿着鬼牢保安的制服，还是可可爱爱的模样，“我都担心死你了！”
　　“我没事。”施灿不动声色地放开栖迟，弯着眉眼笑道，“你最近好吗？”
　　“挺好！”陈冉打量他一阵，担忧道，“我怎么看你不大好，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施灿瞟了某人一眼。
　　陈冉心中了然，偷声道：“不会是栖哥又打你了吧？”
　　“嗯。”栖迟嚣张揽过施灿，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鞭子抽的，抽得可凶了，你灿哥嗷嗷大哭还求饶呢。”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瞎开你妹的车啊！
　　施灿回瞪过去，栖迟瞬间就怂了。
　　判官在一旁吹胡子瞪眼：“有辱斯文！”
　　想来是最近变故频发，鬼城里冷清了不少，黄泉面馆没开门，孟婆易晚孤零零坐在面馆外，托腮沉思着什么，没发现他们经过。路边有不少支离破碎的墙瓦桌椅，拌水泥的瓦匠工看到他们纷纷躲了起来，缩在角落里指指点点。
　　“我擦……”施灿反应过来了，拿手肘撞了撞栖迟，“这不会都是你的杰作吧？”
　　“嗯。”还挺自豪。
　　判官哼了一声：“没把鬼城打砸干净还算是栖迟你手下留情。”
　　栖迟：“过奖。”
　　施灿瞧着他这副一本正经又带点傲娇的德行，忍不住就想笑，但是这种想笑的感觉又不大一样，不是那种你看你看这人好好笑，而是，你看，这个牛逼哄哄又可爱的家伙是我的人，我的。
　　城里的雪已经化了，第一殿外的苗圃园子空荡荡一片，泥土被翻新过，上面还洒了些白色的粉末，看着像施了肥。施灿想起他离家出走前把闻人语种的满地彼岸花都给拔了，作孽。
　　“我发现这鬼城里的鬼官们还挺有原则的。”他垫着脚在栖迟耳边说，“居然没想着直接洒一把彼岸花粉来对付你。”
　　栖迟要笑不笑地看看他：“拿彼岸花对付我这种法子，除了你别人还真想不到。”
　　“哈哈。”施灿干干笑了几声，又不痛不痒地威胁他，“你以后再惹我生气我还这么干，城里的拔完了就去城外找。”
　　“用不着去城外。”栖迟往空地一指，“黑无常又种了一园子，过不了几天就该发芽了。”
　　无辜的判官大人在前面埋头带路，听着他们由不自知的调情话语只恨自己不是个聋子，最后跺跺脚又憋出一句：“有辱斯文！”
　　第五殿离得不远，他们走到时殿外已围了几圈鬼兵，牛头马面手持枪矛，也一道穿上了绒甲官服，青面獠牙吓人得很。方才被抛诸脑后的紧张忐忑重新席卷而来，施灿莫名想到了当年高考时候的场景，那时他一个人到陌生的学校陌生的考场，身边人叽叽喳喳相互鼓励安慰，自己就只能抱着水瓶默背公式。
　　正忆苦思甜着，手指被人捏住了，注意力拽了回来，施灿转头看到栖迟笑盈盈地望着他，他轻轻捏了捏，似乎在说别害怕。
　　栖迟这家伙，实在是太有毒了。
　　大不了一死，有什么了不起的！
　　人一旦有了“大不了”这种退路，胆子不可理喻地肥了起来。
　　第五殿内永远灯火通明，比那阴森诡异的第一殿敞亮不少，但第五殿主抵得上一百个阴森诡异。正殿内十分宽敞，施灿反应过来原来是那碍眼的屏风被撤走了，阎君跨坐在烫金卧榻上，一手支着额头，像在打盹。
　　黑白无常分坐两旁，牛头马面各自择了位置落座，施灿瞧见几张陌生面孔，是鬼牢里出现过的四位阴帅大人。他脚戴镣铐又往前走了几步，又瞥见一位老熟人。
　　栖迟也看到了他，脸上难掩惊诧之色。
　　夜游神却还是那副悠游自在的神情，靠在椅背上轻轻摇着折扇，用一种称得上和蔼的目光追着他俩，不过在看到施灿一点儿都不利索的走路姿势和二人交握的双手时，顿时笑不出来了。
　　他二人对视了一眼，夜游神既然在这里，那天字一号里的会是谁？
　　判官踏上台阶，躬身俯首在阎君耳旁掩嘴说了几句话，阎君听完微微点头，慢悠悠睁开了眼睛。
　　殿内静极了，气氛也跟着压抑。阎君身前的案几上架着一方小泥炉，上头煨着茶，侍女泡上一盏后识相地退了出去，阎君饮下小半，清了清嗓子，说道：“最近城内流言四起，今日把各位召集于此，一是施灿之事该做个了断，二也是将各路谣言澄清一番。”
　　在场无人搭话。
　　“事情原不算复杂，生死簿出了点差错，无端生出了一道魂魄，也就是堂下施灿，他附着于他人命格二十二载，此桩差池说小也小，说大也大。”阎君扫了一圈，继续道，“往小了说，不过是节外生枝的一抹精魄，那把枝节砍了也便了事。可若往大了讲，他关乎生死簿平衡，一旦被有心之人利用，牵连的是整个凡冥两界。”
　　有心之人？
　　“赤问？”施灿冲栖迟做了个口型。
　　“正是赤问。”阎君替他答上了，“赤问出逃已有一月，此事若真等到天界插手，只怕我们酆都冥府也要付出代价。”
　　野仲冷笑了一声。
　　施灿听得云山雾罩，一门心思只关心着自己到底是死是活，是而不免着急起来，在场的鬼官们仿佛也并不买账，一个个若有所思的样子。
　　“殿主。”豹尾是地府里的老人了，是以他一开口所有人都瞧了过去，“三界分庭而治已有几千年，冥府虽鬼神稀薄难与天界抗衡，但也不是任他们宰割的鱼肉，你如此畏惧他们实在……”豹尾给阎君留了点面子，难听的话适可而止。
　　“就是。”鸟嘴义愤填膺附和道，“那赤问本就是他们神界的败类，他们自个儿嫌麻烦丢在我们冥府，如今逃走了却要问责我们，我们冥府成什么了？”
　　“慎言。”阎君道。
　　“你们别扯远了呀！”施灿忍不住插嘴，“能不能先把我的事儿定了，我这心律失常好半天了！”
　　闻人语笑他：“你有心吗？”
　　“你管我有没有。”施灿嘀嘀咕咕完，又突然提高音量，“还有栖迟，他心律也失常着呢！我们可不是来这儿听你们说闲话的。”
　　栖迟失笑，心说我要真心律失常多半也是因为你。
　　“怎么样？”闻人语冲几位阴帅洋洋得意道，“我就说这施灿是个脑子不好使的，你们还不信。”
　　施灿：“……”
　　夜游神滑了下杯盖，故意发出些不满的声响，施灿闻声望过去，突然没头没尾地说道：“夜游神大人，我刚刚在鬼牢里见到一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此话一出，殿内霎时就冷了下来。
　　半晌，豹尾捋着花白长须摇头叹气：“果然是个脑子不好使的。”
　　“你还老年痴呆呢。”施灿没底气地嚼舌根。
　　判官动了动嘴皮子，最终还是没吭声，他心中亦有疑惑只是不知当不当讲，阎君却不再避讳，将他们不解之事一次说明：“诚如各位所见所闻，昨日血牢之中关押的确然是上一任判官沈织，他并非如前所说已入轮回转世，个中缘由本座自会说明。至于地字一号里头的那位……”他顿了顿，看了眼夜游神，“那位亦是上古神祇，日游神，游光。”
　　野仲神情不变，只是眸光黯然，他轻嗤一声，看着甚是桀骜。
　　满座哗然。
　　鸟嘴：“据我所知，日夜游神一母双生，但从来只见夜游神不见日游神，原来是关在了鬼牢之中，怪不得野仲大人三天两头往鬼牢里跑，只是这游光大人犯了何罪，竟受这番责罚？”
　　“说来话长。”阎君道，“不过多亏了夜游神大义灭亲，五千年前亲自羁押了自己的弟弟，前月游光出逃，也是夜游神大人将他追了回来。”
　　“何止是追了回来，”野仲森然道，“我还亲自挖了他的双目割了他的舌头挑了他的手筋，阎君满意吗？”
　　用如此温和的神情说出冷冰冰又血腥的话语，施灿忍不住泛起一声鸡皮疙瘩。
　　他蓦然忆起了一个月前的那幕，潇洒自在的夜游神绑着满身伤痕的地字一号要犯从他面前经过，哀嚎悲怆。

55、从前
　　◎二十二日永夜◎
　　沈织在酆都鬼城里兢兢业业地干了千八百年，如今不明不白地入了狱，这些个旧同事看在眼里自然不是滋味，尤其判官，毕竟也曾视沈织为良师。
　　黑白无常与沈织共事的时间最短，前后不过百年光景，如今回想起来是有些蹊跷，当初地府里凭空爬出个十八层地狱来的厉鬼，模样本事都是上乘，沈织留他当了魂差，地府里热闹了好一阵，可是没多久，沈织却消失了。那会儿第一殿主还在，只说是沈织功德圆满重入红尘，众人唏嘘感慨但也没生过旁的想法，只是又过了没几日，十殿殿主纷纷隐退，徒留了第五殿主主理鬼城。
　　一晃，四百年。
　　地府里当差的鬼官哪个不是穷凶极恶之辈，心思甚多，如今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不免又由此及彼地设想了一番，要是换了别的什么鬼吏魂差他们倒也不必在意，可判官不同，判官主掌生死簿，在地府里的地位不言而喻，可即便如此，也依旧不明不白地被关了起来。
　　鬼牢里的鬼魂可从无出头之日。
　　今日是沈织，明日谁敢保证不会是自己？
　　他们对第五殿主的信任变得岌岌可危，暗无天日的辰光煎熬，谁不是为了赎一身罪孽挣一个光明磊落的前程。
　　“小子！”鸟嘴问栖迟，“沈织在鬼牢里同你说了什么？”
　　栖迟掀起眼皮，死气沉沉地望向第五殿主，说：“二十二日永夜。”
　　啪嗒。
　　夜游神的扇子掉到了地上。
　　年岁最长的豹尾这会儿也不吱声了，只是转核桃的节奏是越来越快越来越乱。
　　“豹尾老哥，怎么回事？”黄蜂也察觉出来了，“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是啊老哥，你知道什么，你快说说呀！”鸟嘴最是多话，忙不迭追问。
　　豹尾吁了口气，说：“那是五千多年前的事了。”他说这话时一直睨着野仲，斟酌道，“夜游神大人该是最清楚。”
　　野仲却回他：“你知道什么便说，顾着我做什么。”
　　豹尾又请示阎君，阎君微一颔首算是默许。豹尾得了允许，这才慢悠悠开口：“上古时期三界未分，天神高高在上统治天地，那时候没有什么酆都地府，更没有什么十八层地狱，人鬼共存于世，千万年来倒也相安无事。”
　　“时移世易，神的权力大了内部龃龉斗争也便多了起来，最后遭殃受苦的还都是凡人。”豹尾眯着老眼怅然万分，“我那时还只是一只山林里的豹妖，依稀记得从某一天起，太阳再没有升起，而这样的日子历时了整整二十二天，我熬了过来，但更多的是没有熬过来的。”
　　这就是二十二日永夜？
　　鸟嘴侧过身，似乎想问什么，但还是咽了回去。
　　连一贯沉默寡言的白无常都按捺不住了，禁不住问道：“人间二十二日不见太阳，岂不与地府无异？”
　　“盛夏变寒冬，人间如炼狱。”豹尾长长叹了口气，“风雪四起，山路难行，庄稼野果尽数枯萎，我与同族被困深山举步维艰，最后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你们知道我是如何熬过来的吗？”豹尾突然仰天大笑起来，老眼浑浊泛泪，“我吃了我的妻儿，我吃了我的妻儿啊！这是我千万年都赎不了的罪孽！”
　　鸟嘴拍拍他安慰道：“老哥，都过去了。”豹尾勾了伤心事哭哭啼啼个不停，话题一时再难进行下去。
　　施灿在旁听了半天，听得懵懵懂懂，最后梗着脖子反问他们：“那他妈跟我有什么关系啊？”夜游神一听，板了半天的脸上牵起了一抹笑，瞧着还挺嘚瑟。
　　豹尾冲这没心没肺的小鬼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转头抹猫尿去了。
　　栖迟：“刚才大人说三界未分人鬼共存，那冥界如何而来？生死簿又是从何说起？”
　　“你这人……”施灿饶有趣味地打量他，“还挺会抓重点的。”
　　“夸我？”
　　施灿撇了撇嘴：“算是吧。”
　　有了豹尾这个代言人，阎君也端着架子不乐意说话，只等他哭够了又继续说：“就在我以为自己终究熬不过去的时候，第二十三天夜幕退去，日头终于从东边升了起来。山中无甲子，我偷偷去山下走了一遭，饿殍死尸遍野，人兽同食，群鬼狂欢，太可怕了。”
　　“后来呢？”栖迟问。
　　阎君这才沉沉开口：“二十二日永夜是天神造下的孽，无数凡人家畜飞禽走兽死于那场灾难，山海一般的亡魂聚在人间，阴气怨恨无限滋长最终压过了阳气，群鬼显形为祸苍生，照此下去人类灭绝指日可待。”
　　乱世出英雄，施灿问：“怎么平息呢？谁做了这个救世主？”
　　“上古天神，白昼之神。”阎君报出个陌生名讳，“昼神以全部元神修为劈开了第三界，冥界。”
　　“牛逼啊。”施灿竖了个大拇指，“快展开说说！”
　　阎君彻底没了脾气，敬佩道：“昼神心怀天下，不惜以身殉世拉着所有亡魂坠入黄泉之下，而为了惩戒善恶维系冥界安宁，他以最后的一气神脉炼化了十八层地狱，拽上恶鬼最后与那始作俑者永堕炼狱万劫不复。”
　　气氛凝重又肃穆。
　　“始作俑者？”栖迟联想到豹尾说到的天神相斗凡人遭殃，“始作俑者又是谁？”
　　阎君沉默了一会儿，瞟瞟面如菜色的野仲君回答道：“夜游神的主子，昼神的宿敌——黑夜之神。”
　　“所以这二十二日永夜归根结底不过是两位天神之间的较量？”栖迟感到十分可笑。
　　“昼夜双神乃天地灵气孕育，四时更迭风起云涌，再或是日升月落织星布月，他们一位掌管白昼一位掌管黑夜，本该同气连枝的二位不知怎么就交了恶。”阎君想到什么，不小心笑了出来，“据说有一次他们在夕阳下吵了起来，揪着那男人长短说事，污言秽语不成体统。”
　　夜游神啧了一声：“这些旁门左道的消息你都听谁说的？”
　　“偶尔去得天上，总听那些老神仙津津乐道。”
　　“好笑。”夜游神讽刺道，“冥界不允许提及的人与事，在天上倒成了谈资。”
　　鸟嘴：“所以他们这是私仇结成了公愤，斗法斗得差点叫普天苍生陪葬？”
　　“非也。”阎君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昼夜双神虽是天神，但并不受天帝天规约束，可久而久之自然也会有亲疏远近之分。昼神和善与天界同为一体共治苍生，而夜神阴郁常与鬼怪为伍，于天界众神多有不嗤。”
　　施灿心说你当着夜游神的面这么编排人家上级好意思吗，但一看夜游神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居然还有闲情逸致拨弄腰间配玉的挂穗。
　　阎君：“后来，人类繁衍生息，人族鬼族日益强大，关于人类统治权的归属，天界开始有了不同的声音。”
　　“什么声音？”鸟嘴迫不及待问道。
　　“这都是后话了。”阎君并不想多讲，“总之那时的夜神手握生死簿虎视眈眈，并不把天界放在眼里。”
　　“生死簿？”栖迟意外道，“生死簿在夜神手里？”
　　“最初的生死簿一簿两册，昼神掌生夜神掌死，大概也正因如此二人频发矛盾。”阎君揉了揉眉心，将话题又转了回来，“总归当时天界内忧外患，夜神趁虚而入以滔天之力悖逆了天地纲常，竟逼得日月二十二日不曾起落。因此鬼怪横行于世，他借机向天界发难，企图以鬼魂之力颠覆天地统治。”
　　“就造反了呗？”施灿听他文绉绉说了半天，越想越觉得地府里这些官脑回路不正常，“那夜神造反对你们是好事啊，他当时要是成功了现在天上的神仙都得听你们的！”
　　在一片寂静中，唯有那夜游神笑出了声：“这满座鬼神也就数你最拎得清。”他掸掸衣摆站起来，“我去外头透会儿气，你们继续。”说完晃晃悠悠走了出去。
　　作为他们中唯一的亲历者，夜游神心态自然与他们不同，甚至，可能称得上是不愿提及的回忆。
　　阎君听完施灿说的话，解释道：“天地主宰最为重要的并不是多强大的神力，而是一颗悲悯之心。夜神为一己私欲不顾苍生死活，若他最终成功了，世间怕也依旧民不聊生。”
　　故事是个挺荡气回肠的故事，可是又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栖迟：“所以最终昼神站了出来，与夜神同归于尽拯救了苍生？”
　　“没错。”阎君说，“也是从那起，生死簿二册合二为一，冥界建酆都、造十殿、引忘川，三界各司其职各为其政，法则重新制定。”
　　“夜游神是夜神的下属，又说他亲自缉拿了日游神，这又是怎么回事？”鸟嘴问道。
　　要不是刚刚他在场，这些话早就问出口了。
　　“日夜游神虽是双生，哥哥跟了夜神弟弟跟了昼神，他们可以说是生死簿的初代掌册人。”阎君不自觉压低了音量。
　　“那不对呀！”鸟嘴纳闷道，“照道理犯了错误的是夜神，那被牵连的也该是夜游神，可是关在鬼牢里的怎么会是日游神？”
　　“日游神背叛了昼神。”阎君严肃道，“日游神野心极重，行事毒辣，与他主人的性子天差地别。双神殒身后生死簿落在了他的手中，他顿起歹念，奈何一人之力已无法完全操纵生死簿，所以便去找了他的兄长，妄图将凡冥两界收入囊中。”
　　“夜游神非但没有帮他，还把他弟弟送进了万劫不复的鬼牢里？”
　　阎君点了点头：“也是如此，夜游神将功抵过，永除神籍堕入冥府，可好歹保下了一条命。”
　　这俩兄弟倒没一个是省油的灯。说日游神行事毒辣，只怕夜游神更不遑多让，用弟弟的自由换一条命不说，还将他弄成一个目不能视口不能言手不能提的废物。
　　不知怎么，施灿又想到了苏慕先前说的——真正的恶人都在城里。

56、支点
　　◎处死栖迟跟我有什么关系？◎
　　在场的听完这些都有些不以为意，毕竟几千年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与他们无太多关联。豹尾倒是挺感慨，当年的灾祸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后来过了百年自己也寿终正寝，恰逢地府始建方兴未艾，他便留了下来，长长久久的年岁迎来送往，再回头看时，一切都如梦一场。
　　未曾经历的算故事，故事中人忙着唏嘘过去。
　　还有不爱听故事的，这会儿已经开始昏昏欲睡。
　　“咱们能不能长驱直入呀？”施灿揉了揉酸疼的腰，朝栖迟挤过去，“你帮我按一下。”
　　栖迟后退一步，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十分自然地将手搭了上去，在他腰窝处不轻不重地捏着，在这样正儿八经的环境下，他居然抽空肖想了一番，双双站立的姿势没试过，但感觉还不错。
　　施灿不知道后头的色批在想什么，只感觉腰上的手有些不大老实，但他懒得计较，只揪着又问：“赤问是怎么回事？也跟那什么昼夜双神有关吗？”
　　“赤问乃火神祝融氏一族，在年轻一辈中算得上出类拔萃，奈何是个离经叛道之徒。”阎君惋惜道，“赤问原与昼神交好，可是在双神大战的最关键时刻，他倒戈相向，朝昼神放了一把火。”
　　“他为何这么做？”栖迟问。
　　阎君：“不过是赌上一把，昼神赢了他还是那个他，可若夜神赢了天地易主，他便可登上更高的位置。”
　　“赤问在祝融氏中不受重要？”栖迟又问。
　　“没听说，但应该不至于。”阎君道，“赤问是嫡系一脉，辈分虽小但地位不低，年纪轻轻又有所建树，不然也不可能用一把火与昼神对抗。”
　　栖迟却说：“那不是很矛盾吗？他与昼神为敌摆明了与祝融氏与天界为敌，若他只是为了上位何必背水一战走那样的弯路？”
　　“也许当时夜神的胜算更大吧。”
　　“即便如此，他犯下的罪孽可不比日游神要轻，日游神都要关在地字一号里受尽折磨，他怎么反而只是关在了一般的血牢之中？”
　　阎君支支吾吾道：“祝融氏一族在天界中是大族，族中长老想要保他，天帝自然也会卖这个面子。”
　　施灿咂嘴摇摇头，说：“我看那昼神也没你说的那么神乎其神，又是被下属捡漏又是被朋友背叛的，最后自己还死无葬身之地，跟个傻白甜似的。”
　　听起来竟还有一丝孤军奋战的悲壮感。
　　“为什么是施灿？”栖迟说，“施灿于生死簿而言意味着什么？”
　　阎君：“生死簿合二为一后的千百年里，它都一直在自主运转修复，不管是沈织，还是沈织之前的判官，抑或是现任判官，他们对生死簿的操控都仅仅是浮于表面的本事，生死簿选了他们当掌册人，但也仅仅是掌册人。”
　　判官在边上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又把手中的册子攥紧了几分。
　　“生死簿有自己的运作逻辑，而要想真正掌控生死簿成为他的主人，就要打破它自身的思想和规律。”阎君看着施小鬼，引经据典起来，“而施灿，就是撬动地球的那个支点。”
　　操？这么牛逼？
　　“那我……”施灿认真琢磨了下，“那我可以自己撬动吗？我是不是也可以当那个主人啊！”
　　想想还挺刺激。
　　阎君：“……”
　　“有何不可？”夜游神吹完冷风捧着一捧坚果走进来，塞了一半在他手里，“你若想当生死簿的主人，我必定全力支持。”
　　“休得胡言。”阎君斥道，“我将这来龙去脉将各位说道清楚，只是不想这流言频飞弄得鬼城里人人自危，另一方面，也是希望诸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生死簿一旦失衡，五千年前的灾祸重演，到时候还能指望再出现一个昼神吗？”
　　好家伙，说了半天，就自己必须得死呗？
　　施灿捧着一把瓜子开心果没了胃口，扭了扭腰胯，示意栖迟别揉了。
　　栖迟停下动作，问阎君：“据我所知，这几千年来生死簿可出了不少错，包括线上系统也是一堆bug，怎么到了施灿这儿就不同了？”
　　“本质不同，其他的不过是生死簿运转中偶然开了小差，无伤大雅，施灿的问题是生死簿根上的问题，那是它自身无法修正且影响根基的所在。”
　　“那修正它的错误免不了要伤筋动骨。”栖迟往前走了几步，“如果只是单纯的毁了施灿，你们又能保证生死簿回归正途吗？”
　　阎君一时沉默。
　　多出来的头发指甲可以修剪，多出来的胳膊大腿是说砍就能砍的吗？
　　万一错上加错，生死簿直接崩了就真完犊子了。
　　良久，阎君说道：“施灿可以不死，但隐患不能不除。”
　　所谓的隐患自然是指赤问。
　　施灿听到那句“可以不死”整个人都活了过来，当即跟了一句：“栖迟呢！栖迟也可以免罪吧！”栖迟只转头冲着他笑，没注意夜游神的脸色难看了一瞬。
　　阎君没接这个话茬，只浇下来一盆冷水：“别高兴的太早，还没说放过你们。”
　　“哎呀！”施灿跺了跺脚，“有什么条件你就说吧。”
　　阎君不客气道：“赤问游荡人间一月，连神通广大的夜游神大人都找不见他，要想引他出来总得下点鱼饵。”
　　鱼饵已经无语了。他甚至到现在都不清楚赤问到底打算对他做什么。
　　“鱼饵可以拒绝吗？”施灿有气无力地反抗。
　　“那我现在就处死栖迟。”阎君说。
　　“？”施灿呆了，“处死栖迟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这个威胁不大管用啊。”语气间竟有些心虚。
　　栖迟眸光黯淡下去，自嘲道：“是啊，能有什么关系。”
　　淦，你这会儿还添什么乱！
　　“阎君。”栖迟忽然大声说道，“如果将赤问捉拿回鬼牢，你如何保证施灿能活？生死簿的差错又如何纠正？”
　　阎君回答：“参考鬼胎独塑命格的法子。”
　　留在地府里的鬼魂分成两种，一种来自人间尚未投胎，一种则是男女交合产下的鬼胎，前者原本就有其命格，而后者则无，这样的鬼胎想要入得轮回便得单独塑造一个命格，其过程漫长琐碎又极其痛苦。
　　判官为其解释了一遍，施灿听完最先想到了那个抢走栖迟手链的小鬼和二毛，他们应该就属于还未重塑命格的鬼胎。
　　“重塑命格不是所有鬼胎都有资格。”判官说道，“尤其城外的野鬼，万中无一。”
　　怪不得无皮鬼拼死也要为自己的小孩寻一个归处，既无法独塑命格，那鸠占鹊巢也是个法子。
　　“可你又有所不同。”阎君道，“我不确定独塑命格的法子对你是否奏效，毕竟我需要先切断你跟生死簿的联系，所以，只能一试。”
　　“如果失败呢？”栖迟问。
　　阎君冷笑一声：“如果不尝试，现在就已经是失败的阶段了。”
　　“好。”栖迟说，“用不着施灿作饵，抓回赤问，我一个人足够了。”
　　施灿走上前拉了拉他的衣角：“你干什么呀？”
　　鸟嘴在边上冷嘲热讽起来：“真是不知者无畏，你凭什么认为自己有这个本事？”
　　“凭我在鬼城中肆意进出，凭我独闯鬼牢毫发无伤。”栖迟凛然道，“凭沈织从十八层地狱里将我拉了出来而入鬼牢。”
　　四下寂静。
　　栖迟再次发难：“我到底是谁？”

57、不详
　　◎你是已经饿出肚子唱歌的特异功能了吗？◎
　　这不是他第一次抛出这个问题，可每一次都被稀里糊涂地搪塞过去，似乎总有什么讳莫如深的秘密，久而久之他也便不再问了。
　　丢掉的从前，无望的将来，没有意义，他是谁，没有意义。
　　阎君冲判官使了个眼色，判官从圈椅上站起，走到大殿中央，悬起生死簿与判官笔，众人屏息凝神，半天，笔墨落下生死簿平摊着跌回了判官手中。
　　“诸位请看。”册页晕染开来，他们纷纷凑上前去，竟只看到大大的“不详”二字。
　　“并非本座刻意隐瞒。”阎君看着栖迟，凝重道，“而是无可奉告。”
　　“什么意思？”鸟嘴将双手拢在袖中，撞了撞判官，“生死簿上溯九十九世，这不详是什么意思？”
　　判官用“你看不懂中文字吗”的眼神瞟了瞟他：“字面意思。”
　　“谁看不懂字面意思了！”鸟嘴切一声，“我是问为什么会查不到信息？”
　　“从我接手生死簿那天起就这样了，现在想来，大概是沈织动了手脚。”判官说这话的时候情绪不大好，对沈织一事多少有点耿耿于怀。
　　在座的更加疑惑不解，一个凭空而来的施灿已经足够叫他们抓耳挠腮不知所以，如今又多了一个，而且这人在地府里不声不响地呆了四百年。
　　听他的意思，是沈织主导了一切。
　　为什么？
　　他们看向第五殿主，试图从他那里得到答案。
　　阎君：“当年沈织的确行事鬼祟，等第一殿主发觉出异常的时候，栖迟已经被他从十八层地狱里救了出来，那时候生死簿上已经查不出栖迟的任何生平记事了。”
　　“沈织的目的是什么？”豹尾问。
　　“他不肯说，四百年过去了，至今也没撬开他那张嘴。”
　　“小子，你知道吗？”鸟嘴问栖迟，栖迟眼皮子都没掀，也没搭理他，气得鸟嘴又骂骂咧咧开来，施灿也好奇，垫着脚在他耳边问：“他为什么要救你呀？”
　　栖迟转过头，对上他那双明亮好奇的眼睛，喉咙不觉发紧：“我问过他，他并没有告诉我。”
　　“好吧。”施灿努了努嘴，像只圆鼓鼓的河豚，怪可爱的。
　　“即便如此，又为何要隐瞒这件事？”豹尾善解人意地把判官心里的话问了出来，“这么多年来一直都说沈织功德圆满自行投胎去了，这其中又有何说不得的利害关系？”
　　“诸位多虑了。”阎君泰然自若道，“沈织行事目的不明后果不清，本座也不希望说些不清不楚的话引得城内人人自危，更不希望背后有太多乱嚼舌根的神神鬼鬼，所以才一开始就瞒了下来，等事情查明了，自然会同大伙交代。”
　　所以哪怕是鬼牢里，能与沈织接触的也都是阎君的心腹，如果没有这次栖迟硬闯进去，这所谓的交代还不知在猴年马月。
　　第五殿主的这些马后炮的发言并不能叫他们信服，但人家作为鬼城之主，也的确用不着事事都交代清楚，他们也只要保证自己的利益不会受损罢了。
　　“阎君。”久未出声的黄蜂大人冷不丁开口，“虽然现在时机不对，但下官有一事相求，还望阎君首肯。”
　　阎君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心中猜了个七七八八，嘴上还算体面：“黄蜂大人但说无妨。”
　　“下官在地府已有千载，与豹尾大人相比自算不得劳苦功高，但……”黄蜂抹了把汗，作揖道，“生前罪孽已赎清，这么些年来也称得上鞠躬尽瘁，所以……下官想……想尝一尝人间的滋味儿。”
　　他有这个想法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单是他地府里哪个不是？阎君哈哈笑了几声，听起来叫人不寒而栗，他面上仍带着慈悲，回答道：“这是好事，是本座糊涂了，黄蜂大人早已到了千年之期，可喜可贺，那后续之事就由判官处理，大人先行回去便是了。”
　　黄蜂冷汗直下，一时分不清是真情还是假意，只得连连作揖，感谢着退出了第五殿。
　　“在座的其他几位呢？”阎君换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有谁也想转世为人了，不妨一道站出来。”
　　他们面面相觑，虽有蠢蠢欲动之势，但最终也按捺下来了。
　　闻人语算得上是最无动于衷的一个，只摸着勾魂锁链出神，没注意杏粼正哀切地望着他。
　　“他们为什么都不想投胎啊？”施灿偷偷问栖迟。
　　“不是他们不想。”栖迟说，“是他们不能。”
　　“不能？”施灿没明白，“阎君都说可以了。”
　　“听听就算了。”栖迟又说，“不是所有人都有未来的。”
　　其他人又交头接耳了几句，栖迟瞧施灿萎靡不振的模样，只想快点结束这场漫长的会议。
　　“阎君，我刚刚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栖迟大声道，“只要我将赤问捉拿回来，想办法给施灿一条活路。”
　　夜游神抬了抬眼皮，连扇子都忘了摇。
　　“好。”阎君正色道，“依你说的办，本座给你十天时间，可如果失败了？”
　　“我和施灿一起死。”栖迟说。
　　施灿这会子有些震惊，粉色的舌尖舔了舔嘴唇，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你干嘛这样？”
　　栖迟温柔道：“我愿意。”
　　“我不愿意。”施灿带着哭腔，出口却成了埋汰人的话，“没准我有别的办法不死呢，谁要跟你死一起了。”
　　栖迟是真的气笑了。
　　担惊受怕了一夜，结果是死期往后推了十天，施灿走出第五殿的时候还琢磨呢，还不如直接给个痛快的。他倒不是信不过栖迟，只是觉得希望这个东西，有时候越盼望越毒奶，还不如一开始就消极对待。
　　施灿只觉得自己累极了，浑身又酸又疼，尤其那个不可言说的地方一直胀痛着，只想着快点回住所洗个澡好好睡上一觉，偏偏黑无常兴致大发，一路上拉着他问东问西。
　　“快说说快说说，什么感觉？”
　　“什么什么感觉？”施灿有气无力道。
　　“还能是什么，”闻人语朝前面的人抬抬下巴，“你俩那什么是什么感觉啊？”
　　“操……”施灿顿了顿脚步，跟栖迟拉开距离，小声道，“什么那什么，你别瞎说。”
　　“拉倒吧，你瞅瞅你走路那样。”闻人语笑道，“再说了，判官都偷偷跟我讲了，那水牢内是一地狼藉，啧啧啧……”
　　“烦死了！”施灿恨不得捂他嘴，“你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
　　闻人语看了看栖迟边上的杏粼，心说我倒想试呢。
　　风餐露宿又担惊受怕了几天，昨晚也没休息好，现在累中夹着饿，肚子咕噜咕噜直叫唤，最后连闻人语都听不下去了：“你是已经饿出肚子唱歌的特异功能了吗？”
　　“少说点风凉话吧哥哥。”施灿叫住栖迟，“我饿了，等会儿吃了面再回去吧。”栖迟停下来等他，还没来得及应一声，就听闻人语又开始说风凉话：“面馆关门了，买俩烧饼将就将就吧。”
　　果然，他们再路过黄泉面馆的时候木门紧闭，易晚还是刚才的姿势发着呆，没注意到他们经过。
　　不过才离开了半个月，怎么感觉变了好多。
　　他们在斜对面新开的烤串儿店坐下，老板是个年轻小伙，大冷天还赤着上半身，肌肉匀称，施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有点儿嫉妒。但身边的栖某人没get到嫉妒这层浅薄的意思，反而酸溜溜地连椅子带人地搬了起来，把施灿挪到了对面背对肌肉老板的位置。
　　“你至于吗？”闻人语憋着笑，“以前没见你这么小心眼。”
　　“你至于吗？”栖迟说，“非这么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俩。”
　　闻人语啐了一口：“你有没有良心啊，昨晚要不是我……啊！”施灿在他大放厥词前狠狠踩下去一脚，闻人语疼得龇牙咧嘴，正想还回去呢，却见杏粼眉眼带着笑，顿时就感受不到疼了，他把点好的菜单推给杏粼，“你再加点儿。”
　　“不用。”杏粼说，“我爱吃的你从来不会漏点。”
　　“黑无常大人请客吗？”施灿两眼发光，“我要吃烤翅烤肠烤鸡肫！”
　　“再给你们来点儿烤韭菜。”闻人语翻了个白眼，“补一补。”
　　施灿背对着烧烤摊，一眼就能看到对面萧条的面馆，绣了“黄泉面馆”四个字的挂幌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边角已经抽了丝，颜色也退了不少，乍眼看去跟一溜的LED招牌灯格格不入。他正想招呼孟婆一起吃点儿，失魂落魄的孟婆大人已经自顾自站起来，提线木偶似的朝岔路口走去了。
　　“孟婆怎么了？”施灿好奇道，“她不是挺能咋呼的吗？”
　　“为情所困。”闻人语道，“闲事莫管。”
　　“您说这话合适吗？”施灿都懒得怼他。
　　栖迟送完菜单从里面走出来，拿着个软趴趴的垫子，二话不说架起施灿，把垫子往下一放，暧昧不清地问他：“还疼吗？”
　　“闭嘴！”施灿避之不及地推开他，妈的，什么人啊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得屁股疼吗！
　　栖迟笑了笑，心满意足了。
　　黑无常大人又幸灾乐祸地揶揄了几句。
　　说话间面馆门口来了个鬼差，在门上贴了张转让的字条，施灿原本以为只是休息几天没有营业，这么一看，想来是关门了。他有些不解，问闻人语：“面馆不开了？”
　　“嗯。”闻人语转着茶杯，微叹了口气，“又送走一个。”
　　“送走一个？”施灿想了想，“老板娘投胎去了？”
　　他忽然想起前阵子陈冉送别陆尔盈时说过的话，他说白苹也在等，等她的爱人。
　　那她现在是，等到了？

58、旁人
　　◎忘了就等于没有◎
　　“可怜的白苹。”闻人语叹了口气，“后三世有的苦了。”
　　施灿愣了愣，想到了之前陈冉跟他说过的话。
　　当初陆尔盈与阎君做了交易，她等了三十年等到了自己的良人，不负一场豪赌。可要是输了的话，她转世投胎三世都得孤独终老。
　　“白苹她……她老公变心了？”施灿问。
　　闻人语回道：“其实也算不得变心，白苹生了病，她老公倾家荡产都要救她，但最后也无力回天。白苹死后他独自拉扯着女儿长大，没过几年也就再娶了。”
　　“没过几年是几年？”
　　“四五年吧。”闻人语说，“男人再娶再生，一家人相依为命了四十年，一周前那男人寿终正寝了，白苹也终于等来了那一天。”
　　施灿有些难受：“对白苹丈夫来说是有滋有味的天伦之乐，可对白苹来说是暗无天日的四十多年啊！”
　　她曾满怀期待，最终一败涂地。
　　“白苹只问了他一个问题。”
　　“什么？”施灿眨了眨眼，“是问他爱她还是爱后来的妻子？”
　　闻人语对这个二选一的问题嗤之以鼻：“白苹问他，还愿不愿意与她再做三世夫妻。”
　　“他拒绝了？”
　　“他犹豫了。”闻人语轻嗤道，“犹豫不过是体面的拒绝罢了。”
　　施灿也跟着叹了口气：“人都是喜新厌旧的玩意。”栖迟看了看他，没说什么。
　　“你还小，很多事不明白，喜新厌旧固然是常态，但有些事，远不是喜欢不喜欢能左右的。”闻人语摆出一副老道语气，带着些由此及彼的情感，“白苹与她丈夫识于情窦初开之时，自然是万分纯粹的情爱，后来她病入膏肓药石无医，那男人也背负起重担职责从未放弃过她。死别痛苦，可日子不也得过，你想啊，什么样的女人愿意嫁给一个穷困潦倒又带着个孩子的男人，为他养育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又为他生儿育女，蹉跎一生。”
　　“这个男人还真不亏，”施灿呆呆愣神，“有两个这样爱他的女人。”
　　闻人语：“他对白苹是爱与遗憾，对后来的妻子，且不说爱不爱，亏欠肯定有。”
　　杏粼啜饮着热茶，在听到亏欠二字时微微蹙起了眉头。
　　施灿设身处地想了想，如果他掏心掏肺对一个人好了几十年，回头他跟他心里的白月光双宿双栖去了，也够恶心人。
　　虽然事情不该这么类比，但他忽然又理解了几分，虽然理解之外依旧是对白苹四十年空等和未来孤苦的同情。
　　“栖迟，”施灿没头没尾地踢了他一脚，“你有没有前男友前女友什么的啊？”
　　“没有。”栖迟知道他在想什么，回答得很干脆。
　　“扯淡。”施灿哼了一声，“你又不记得你以前的事了，谁知道你活着的时候是不是三妻四妾海誓山盟。”
　　栖迟想笑，忍住了：“忘了就等于没有。”
　　“呸！渣男！”施灿骂完还不够，又开始祸水东引，“无常大人，你们呢？”
　　原本还在幸灾乐祸的黑无常顿时就笑不出来了，扯开的嘴角僵在脸上，瞟了眼杏粼，说：“也许吧，我也忘了。”
　　都什么臭毛病。
　　施灿不死心，又逮着杏粼扒着他的手问：“白无常大人，你呢你呢？你是学医的，肯定特别招女孩子喜欢吧。”
　　杏粼情绪不大对劲，但面上平静得除了闻人语别人压根看不出半点破绽，闻人语一筷子打开他，可惜半路被截了胡，栖迟眼疾手快地握住筷子尖，冷冷警告他：“说归说，别动手。”
　　“我擦，他是豆腐做的吗？”闻人语抽出筷子扔到桌上，郁闷地跟施灿下通牒，“别瞎打听。”
　　施灿总觉得黑白无常间的气氛怪怪的，他以前也觉察出来过，但没怎么当回事，但现在却不这么认为了。也许是因为他跟栖迟间暧昧不清的事儿做多了，现在看他们两个也觉得不正经，不过他还没来得及沉下心来细细琢磨，肌肉老板已经端着烤好的小串儿抖着性感的胸肌靠了过来。
　　“哇！”施灿口水直流，不过不是冲着小串儿，他伸出色魔之手，向那憧憬之地穿云破雨而去，这么大块胸肌，这他妈是怎么练的呀！
　　啪！
　　疼！
　　“操！”施灿疼得跳了起来，缩着手破口大骂，“栖迟你神经病啊！”
　　栖迟转着细长的筷子，语气不善：“再敢随便动手动脚，下次就把你手砍下来。”
　　闻人语切一声：“你舍得啊？”
　　手背上顿时抬起一道红痕，施灿都快疼出眼泪来了，恨不得把栖迟咬个皮开肉绽，栖迟见他这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心里顷刻间软了下来，他走到施灿边上牵过他的手轻轻吹了吹，施灿不想理他拼命要躲，栖迟又开始不说人话了：“再躲就揍你了。”
　　施灿更气了。
　　肌肉老板回屋继续忙活，黑白无常两位大人自顾自拿走一半烤串儿，躲到另一桌吃去了。栖迟硬拉着他坐下，揉着他的手背认错：“对不起，我没忍住。”
　　“家暴男。”施灿咬牙切齿骂骂咧咧，“混蛋，王八蛋，拔/吊无情的狗渣男！”
　　这回他是真反驳不了了，只能就着红痕亲了一口，故意摆出一副委屈模样：“你老看别的男人，眼里都没有我。”
　　“……”施灿无语至极，“我只是眼红他的肌肉而已！”
　　“我也有。”栖迟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位置，“你想怎么摸都行。”
　　操！恶心！
　　施灿觉得自己要炸了，面红心跳不足以形容，就好像有数亿粒跳跳糖在他脸上铺开，快把他炸成红烧猪头了。
　　“咳咳。”黑无常大人适时地咳嗽起来，“辣，这烤串儿真辣。”
　　施灿立马抽回手，闷头揉搓起手背，栖迟轻轻叹了口气，把铁盘推到他眼前，无奈道：“趁热吃吧。”
　　当然要趁热吃，劳资亏待谁都不会亏待自己好嘛！“哼，肌肉哥哥烤的串肯定特别好吃！”施灿一边气他一边抓过羊肉串塞进嘴里，刚嚼下去第一口，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好膻啊！”他把嘴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怎么这么淡，孜然椒盐辣椒面呢？”
　　“别提了！”肌肉老板浑厚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盐贩子最近不知道跑哪去了，调料都断供好几天了！”
　　“江久安吗？”
　　“嗯。”闻人不咸不淡地语应了一句。
　　施灿脑中灵光一闪，他兴冲冲地抓起一把竹签就往他们那桌跑，栖迟想要拦他，张张嘴没说话，瞧着不免落寞难过。
　　“大人，你刚刚说孟婆为情所困，不会是因为江久安吧？”施灿越说越兴奋，“他俩平时见面就掐，一般言情小说都是这种欢喜冤家路数！”
　　这些花边轶事闻人语原本不爱多讲，只是杏粼这会儿心情不好，他在这低气压中也有些闷闷不乐，是以有个话题活跃活跃气氛倒也不错。
　　“事情是这么个事情。”闻人语故作高深道，“个中缘由却也曲折。”
　　“能比回形针还曲折吗？”施灿咬了口土豆片，“我猜猜，看孟婆大人神不守舍的样，该不会是她倒追江久安结果把人吓跑了吧？”
　　“我发现你这人，”闻人语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他，“总是聪明不过一分钟。”
　　杏粼轻描淡写地看了他俩一眼，清清冷冷地开口：“少说是非，他俩只要还在地府，抬头不见低头见，别让风言风语从你们这儿传出去。”
　　“不会不会，”施灿压根没有半点适可而止的自觉，还跟邀功似的保证，“我一定守口如瓶！”
　　“只怕你是豁口如碗。”杏粼难得吐槽人。
　　“好了好了，你不让我说我就不说了。”闻人语特别识相地闭了嘴，转头又叮嘱施灿，“当今天什么都没说。”
　　施灿觉着这俩神神叨叨的，不就是你追我我追你的事，多见不得人呐？他还是不死心，最后问了一句：“那他俩到底能不能成啊？”
　　杏粼垂了垂眼睫，淡淡道：“孟婆是不该有七情六欲的。”
　　“不该？”施灿阅读理解了一下，“不该又不是不会。”
　　“会不会是天性，该不该是选择。”杏粼往栖迟那望了一眼，又温柔看向施灿，“小鬼，将来你就懂了。”
　　打什么哑谜，哪有那么多未来等你，也许，只有现在了。

59、谢谢
　　◎它什么都代表不了，忘了就好◎
　　撸完串回家，栖迟在前头跟杏粼耳语了几句，接着转身把钥匙递给施灿：“你先上去。”
　　施灿一脚踏在台阶上，没什么力气，只疲惫地点点头：“那你早点回来。”
　　半个月没回这里了，上一次是偷偷摸摸抱着一捆彼岸花，边上已经有闻讯的魂差同事探着脑袋招呼他，施灿跟他们草草聊了几句，忙不迭跑进了房间。
　　屋中窗门紧闭，还有未散的熏香余味，闻着叫人安心。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向浴室，磨磨蹭蹭洗了半个小时的热水澡，太舒坦了，他愈发觉得自己这段时间过的日子简直是水深火热。
　　直到他吹完头发上床休息，栖迟也还没回来，施灿没那么多心思去猜这猜那，这会儿只想好好睡一觉。他的铺盖还在床上堆着，他有些犹豫，但一想，两人关系都发生了，睡一张床又有什么，他索性跳到床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果然是沾枕即眠，不过他稍稍留了一点意识，睡梦中隐约听见了开门声和从浴室传来的水声。
　　世界安静下来，他睡得十分踏实。
　　栖迟带着一身水汽走到卧室，坐在床边静静地盯着他看了很久，施灿睡着的样子异常乖巧，像收起獠牙的小兽，脸颊泛红，柔软的唇瓣微微嘟着。栖迟俯下身，嘴唇轻轻贴着他，只是这样浅尝辄止的一个吻，却足够叫他腾起万般餍足。
　　看够了也亲够了，他撩开被子小心地握过施灿细白的脚踝，之前带着镣铐走了好长一段路，脚腕一圈都磨破了皮，膝盖处也有细微擦伤，哦，那是他把人按在石台上酱酱酿酿的时候留下的。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可还是把施灿闹醒了。
　　“疼……”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手肘撑着木板床，一眼看到自己曲着腿，栖迟正拿着棉签往他膝盖上抹药。
　　他刚刚洗澡的时候沐浴露流到伤口上就疼了好一会儿，现在混着酒精的药水更是让他疼得直突突。栖迟朝着伤口吹了吹气：“很快就好了。”
　　“你刚刚是去白无常那里拿药了？”施灿有种要感冒的错觉，说话都带着鼻音。
　　“嗯。”栖迟给他两腿上完药，拍了拍他的大腿，“翻身。”
　　“干嘛？”施灿裹紧了棉被，有种宁死不屈的贞洁感。
　　栖迟换了一根新棉签，拆了一管新药，施灿仔细看着药管的外包装，惊了：“痔疮膏？？？”
　　“你那肿着呢。”栖迟已经开始动手拨他。
　　“操！”施灿推开他连连后退，“你你你！那你也别用痔疮膏啊！”
　　栖迟一本正经道：“我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药，但要是跟白无常说你被我做肿了，你肯定会杀了我。”
　　“你造谣我有痔疮我就不杀你吗？”施灿欲哭无泪，“这下好了，他们非但知道我被你上了，还以为我得痔疮呢，栖迟，你他妈简直就是我克星！”
　　“乖，我给你上药。”栖迟坚持不懈地哄他。
　　“我不！”施灿拒绝，“我等它自己好！”
　　“你不难受吗？”栖迟又开始威逼利诱了，“你要是不乖，我就把你绑起来。”
　　靠，神经病！
　　他那死鬼老大是个说得出做得到的人，胳膊扭不过大腿，施灿识相地闭上了嘴，不情不愿的趴了过去，栖迟驾轻就熟地脱下他的内裤，扒着缝仔细看了看。
　　“上药就上药，别瞎看。”施灿脸更红了，从栖迟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血红血红的耳朵尖和后颈，少年单单薄薄的身体，却比任何荷尔蒙都惹人。
　　药膏冰冰凉凉挺舒服，施灿放弃挣扎，僵硬的臀部四肢松软下来，结果啪的一声，栖迟居然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臀瓣上。
　　这个动作简直暧昧又色/情，施灿忍住没叫出来，气急败坏地质问他：“你打我干嘛！”
　　“忘了吗？”栖迟打趣他，“你欠了我六下，现在还剩五下。”说着又在屁股上不痛不痒地拍了一下，“四下。”
　　他刻意放缓动作，每拍一下就倒数一个数，这种恶趣味快把施灿折磨疯了，他紧紧攥着被角，咬牙切齿：“要打就快打，别磨磨唧唧的！”
　　“还剩最后一下。”
　　栖迟低下头，在他粉嫩的肌肤上郑重亲了一口。
　　“……”施灿觉得自己真的要疯了。
　　“谢谢。”栖迟说。
　　施灿瞬间怔住了，他不明白栖迟为什么突然说这两个字，但直觉告诉他这并不是好事。
　　“谢谢你，阿灿。”栖迟帮他盖上被子，俯下身抱住他，重复着，“谢谢你的出现。”
　　“你……”施灿看不见他的表情，“你怎么了？”
　　“没事。”栖迟笑了笑，“水牢里发生的事都不算数，它什么都代表不了，忘了就好。”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不算数？
　　明明有很多话想讲，喉咙里却跟卡了鱼刺似的，施灿脑中瓮声一片，只觉得心口位置又酸又麻。
　　“快睡吧。”栖迟放开他坐起来，“我看着你睡。”
　　施灿没有被人盯着睡觉的习惯，而且栖迟刚才的表现也奇怪，但他实在太累了，甚至都没挣扎个几分钟就又彻底睡了过去。
　　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不知过了多久，疲乏减了大半，身边却空空荡荡。
　　“栖迟？”他叫唤了一声，无人应答。
　　他陡然感到一阵慌乱，急急忙忙跳下床，结果脚下一软差点跌倒在地。
　　敲门声响了起来。
　　“栖迟！”他兴奋地冲到门边，“你怎么不带钥匙……”
　　抱怨的话堵在了喉间，陈冉扑闪着圆圆的大眼睛冲着他笑：“灿哥！我好想你！”
　　明明是该开心的时刻，他的情绪却一下子坠了底，陈冉捕捉到他肉眼可见的失望，有些尴尬：“你……你不欢迎我啊？”
　　“哪有！”施灿赶忙荡起一个灿烂的笑容，一把抱住他，“我高兴傻了。”
　　一句话就把小可爱哄好了，小可爱拎着大包小包进门：“我请了半天假找你玩，买了好多零食！”
　　施灿关门的时候往外头张望了几番，依旧没有栖迟的身影。
　　“咦，你在找什么？”陈冉瞧他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也跟着往外头看了看。
　　“没谁。”施灿不想骗他，“我一起床就没见到栖迟……”
　　“出城了。”陈冉没当回事，“我刚来的时候路上听鬼差说的，好像看到他去城外找苏慕了。”
　　他去找苏慕干嘛？
　　操，不会是去约会了吧！
　　施灿有些不爽，但好歹稍稍放了心。他觉得自己最近都跟惊弓之鸟似的，这种患得患失的滋味难受极了。
　　鬼城里消息飞得快，第五殿里发生的一切早就一传十十传百如蒲公英散开了。
　　“我很担心你，灿哥。”
　　“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虽然施灿觉得自己一点都不好，“你呢，你在鬼牢里当差还顺利吗？”
　　“还行，挺适应的。”陈冉努了努嘴，“冷清是真的冷清，十天半个月也见不到什么鬼影子，等今年过完年我就申请调回来。”
　　施灿笑眯眯道：“好呀。”
　　“还是过年前吧！”陈冉说，“我想跟你一起过年。”
　　过年，是啊，再有一个月就要过年了。
　　他还能等到过年吗？
　　“哦对！”陈冉咔哧咔哧嚼着锅巴，“我刚刚看到夜游神了，还是他提醒我来陪陪你呢。”
　　“夜游神？”施灿想了想，“他是不是去地字一号啊？”
　　“是的。”陈冉点点头，“我还是第一次在鬼牢里见到他呢，不瞒你说，全地府里头我最怕他。”
　　“怕他什么？”施灿不解，“他不是挺平易近人吗？”
　　陈冉夸张地摇着头：“天呐，你怎么会有这种误解，夜游神多阴翳啊，除了栖迟看谁都是横挑鼻子竖挑眼，连黑白无常都不待见他！”
　　是吗？可他对自己也挺好的啊，还总乐呵呵的。
　　“夜游神喜欢栖迟。”陈冉说，“这个传闻你听过吧。”
　　施灿看着他，一时无语凝噎。
　　“还有还有，现在传言说地字一号里关着的是日游神，也就是夜游神的弟弟，这是真的吗？”
　　“嗯。”施灿说，“夜游神在第五殿里承认了。”
　　“好奇怪啊。”陈冉托着下巴说，“你说夜游神对他弟弟到底是爱还是不爱呀？”
　　施灿眨了眨眼，没明白，陈冉又说：“如果爱他弟弟，怎么会把他送进鬼牢，可如果不爱，又何必三天两头去看他，同他说话。”
　　“三天两头？”施灿问，“他经常去吗？”
　　“最近没有了。”陈冉说，“我也是听同事说的，之前去的特别勤快，后来日游神越狱再抓回来后去的就没怎么去了，估计避嫌吧。”
　　两人又有的没的聊了好多，直到陈冉嗓子都要冒烟了他才想起来还没给人倒水，施灿晃晃悠悠往厨房走，陈冉咦了一声，指着他的右脚说道：“这链子真漂亮啊！”
　　施灿低头看了一眼，霎时愣住了。
　　他右脚脚腕上正系一条银绳手链，而他因为脚踝缠了圈纱布，所以才一直没有感觉出来。
　　“真眼熟。”陈冉凑近了看，“好像是栖哥的手链，我夏天的时候见到过，他一直都戴在手腕上，从不离身。”
　　施灿的思绪空白了好几秒。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对方：“冉冉，我有点想哭。”

60、猛药
　　◎哪一条写了禁止同性恋？◎
　　送走陈冉，施灿盯着摘下的手链发呆了很久，他意识到是时候去正视自己的内心了。
　　他从来不是一个喜欢纠结或者拖泥带水的人，可是在面对栖迟对他的感情时，却一次次地逃避或用一些蹩脚的借口麻痹自己，最后把双方都拖进了粘带不清的泥潭里。
　　栖迟为他做了很多，差点连命都没了，他不明白不过是个把月的相处，何至于为他做到这份上，他受不了欠他的，情也好，命也罢。施灿抱着必死的决心从城外回来，当他在鬼牢里看到栖迟的时候，涌上来的滋味是他从未体会过的，世间纷扰杂芜，可他却只能看见他了。
　　水牢中，施灿以为死期将至，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心底却有个声音在蛊惑他，做你想做的。
　　是啊，他跟自己说，你都要死了，你面前的那个喜欢你的男人也被你拖累了，你说不想欠他的，可你拿什么还？那就上个床吧，没什么大不了，他不是喜欢我吗，那我们临死前及时行乐地荒唐一场，能还一点是一点。
　　真的仅仅是这样吗？
　　除了不想欠他的，再没有别的情愫了吗？
　　后来他们没有死成，事情突然变得尴尬起来，施灿并没有做好准备，或者说，他一边拒绝着栖迟一边又恃宠而骄。颐指气使地任他伺候，再时不时做些明知会惹毛他的小动作，得逞地看他气急败坏呷醋吃瘪，到头来还得好言好语地来哄他。
　　施灿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了如此任性自私的人，看着栖迟小心翼翼地把他捧在手心里的样子，甚至有种想跟全世界炫耀的洋洋得意。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变成这样，因为这二十二年来，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待过自己，也从来没有人给予过他笃定不会离开的安全感。
　　他一直回避着的真的是栖迟吗？还是仅仅因为栖迟是一个男人。
　　施灿接受不了自己喜欢上男人的设定。
　　也许只是感动吧，这并不是爱情，他试图说服自己。
　　可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再这样不清不楚下去，他想见到栖迟，他想把话说清楚，他一刻也等不下去了。
　　施灿推开门往楼下走，结果刚出楼道就被拦了下来，两个面生的鬼差一左一右架住他，拖着他就往回走，施灿双脚悬空着乱蹬，一时莫名其妙。
　　“你们干什么？”他双手死死扒着门框，指节都泛了白。
　　“老实呆着！”
　　“靠？你们囚禁我？！”
　　“为了你好，唉我操，你怎么还咬人啊！”
　　施灿被一个屁股蹲扔在地上，脑袋还磕了一下，分明撞得不重，施灿却委屈极了，心里想着等见到栖迟一定要好好告个状，让他来给你们点颜色看看。等他这么想完之后又郁闷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娇气了，又是什么时候开始事事都会第一时间想到那人。
　　他懊恼地捶了自己几下，这动作倒把门外的两名鬼差弄懵了。不是吧，别给摔傻了。
　　“你们围着干什么呢？”闻人语路过听见动静，上来一看还真以为施灿被欺负了。
　　“黑哥，他……他自己摔的。”鬼差冤枉，心说他咬人还挺疼。
　　“行了，”闻人语挤进屋里，“你俩上外头守着去。”
　　他把施灿扶起来，看他这副样子哟了一声：“都要哭了？至于吗。”
　　你才要哭了呢。
　　“为什么又关着我？”施灿窝着火，“到底有完没完啊？”
　　“别急，”闻人语也跟着坐下，“为了你好，万一你被赤问抓走了呢。”
　　“我要找栖迟！”
　　“他去城外找苏慕了。”
　　“我去城门口等他。”施灿急死了，“我不出城，赤问抓不了我。”
　　“那可不一定。”闻人语拒绝他，“赤问之前都到了百鬼林了，还是小心为上，你就安心在家等他，他处理完事情自然就回来了。”
　　施灿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可我现在很想见他。”
　　“见他干嘛？”闻人语眯起眼睛，“不是吧，你俩……啧，这么如胶似漆的吗？”
　　施灿懒得跟他争辩，闻人语说着说着叹了口气：“我其实挺羡慕你们的。”
　　“啊？”施灿懵逼，“羡慕什么？”
　　闻人语苦笑了一声：“多少人穷极一生也未得所爱，你们还能出生入死轰轰烈烈，这么爱一场也不错。”
　　“什么出生入死轰轰烈烈，你可别瞎抬举。”施灿跟他如实说道，“我跟他，我们还算不上在一起。”
　　“你拒绝他了？”闻人语惊讶道。
　　“他……他也没正式说要跟我好啊。”
　　闻人语问他：“那他要是正式跟你表白呢，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我……”施灿抠着指甲，“我没想好。”
　　“你不喜欢他？”闻人语语调都变了，“那你还跟他上床？”
　　施灿赶紧去捂他嘴巴：“你小声点！我……我也不知道喜不喜欢他，跟你说实话，我和他呆一起的时候是挺放松挺开心的，我俩上床的时候我也不排斥，还挺……挺喜欢。”施灿越说越小声，怪害臊的，“我刚刚就一直在琢磨这事儿，我闹不明白。”
　　“如果栖迟是女的呢。”闻人语看着他说，“如果他是女的，你还闹不明白吗？”
　　栖迟如果是个女的……
　　要相貌有相貌，要身材有身材，要本事有本事，而且对自己死心塌地。
　　“你闹不明白的只怕不是喜不喜欢栖迟，而是喜不喜欢男人。”闻人语简直一针见血。
　　施灿愣了一会儿，又说：“可是喜欢同性这个事，本来就……就挺不正常的。”
　　“哪里不正常？”闻人语说，“违法犯罪吗？Lucy发给你那么厚一叠规章制度，哪一条写了禁止同性恋？”
　　施灿：“……”
　　闻人语继续下猛药：“如果有一天栖迟说不喜欢你了，或者他喜欢上别人了，你心里是什么滋味？”
　　“我……”施灿想了一下，操，那他想杀人。
　　“我也实话跟你说，栖迟去城外找苏慕是去跟她求婚的。”
　　“什么？！”施灿头皮都要炸了。
　　“还不是因为你这个小王八蛋。”闻人语唉声叹气地摇摇头，“你当栖迟是傻子吗，你一次次逃避他他能感觉不出来吗？”
　　“那他妈关苏慕什么事啊？！”
　　“这不是为了不让你为难嘛。”闻人语说，“他跟苏慕好上了，你也就安心了。”
　　我可去你妈的安心。
　　“就让苏慕当同妻啊！”施灿骂道，“凭什么！他这个狗渣男，一渣渣两个！混蛋！”
　　“苏慕都不介意，你在这替人抱什么不平。”闻人语摸着下巴又连连啧了几声，“苏慕对栖迟一往情深，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放屁，放他奶奶的韭菜臭屁！
　　施灿咬着牙道：“只怕是守不得云开还被雷劈，栖迟要能喜欢她用的着她等上四五年吗，她现在委屈自己和栖迟好上了，早晚得后悔！”
　　“那可不一定，世俗的夫妻有多少是两情相悦的结合，但日久生情也能相伴走完一生。”闻人语拍拍他的肩膀，“这算好事儿，你也用不着纠结了。”
　　嗯！真他妈的是好事！
　　“有烟吗？”施灿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庆祝一下。”
　　闻人语笑了起来，从衣服兜里掏出一盒未拆包装的香烟：“有有有，特意给你买的，我都揣好几天了。”
　　施灿拆了一根，叼着没动，闻人语又掏出打火机划拉出火苗凑上去，施灿往边上躲了躲，含含糊糊说：“我不会抽烟。”
　　“不会？”闻人语举着打火机，“不会抽烟你之前一次次问我要烟？！”
　　“哦，我就叼个寂寞不行吗？”
　　“行，太行了。”闻人语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扔，“栖迟到底看上你哪里了？”
　　施灿朝他飞了个白眼，已经怒得快把烟蒂咬断了。
　　闻人语乐了，幸灾乐祸道：“怎么样？什么感受？是不是快酸死了？”
　　“酸个屁。”施灿看都不看他，“我爽死了。”
　　“那就行。”闻人语拍拍屁股站起来，“我先回去了，哦对，你想想他俩结婚的时候送什么礼，好歹是你老大，别太寒碜。”
　　“滚……”
　　“哦还有，”闻人语走到门口又转过头，“苏慕不乐意呆城里，到时候估计栖迟会陪着她住在城外，也好，眼不见为净。”
　　“你他妈还走不走啊？”施灿砸了拖鞋过去，“快滚！！！”
　　闻人语门都没关地走人了。
　　十秒后。
　　“闻人语你给我回来！！！”
　　“又怎么了？”闻人语屁颠屁颠探出脑袋，“喊什么喊，我都到楼下了。”
　　施灿平复着急促的呼吸：“带我出城。”
　　“不行。”
　　“不行也得行。”
　　“你出城干嘛？”闻人语快憋不住笑了，“不会是找栖迟吧？他俩这会儿肯定有一堆话要说呢，晚点回来也正常，你不用急。”
　　施灿攥着手链，硌得掌心疼。
　　“谈什么情说什么爱，他不是要去对付赤问吗，都白白晃过去一天了，他想死我还不想呢！”
　　“这你更不用担心，”闻人语说，“等栖迟把苏慕哄好了，他俩一起到人间去，夫妻齐心其利断金，你可别小看了苏慕……”
　　“够了够了！”施灿彻底爆发了，“苏慕苏慕苏慕，去他妹的苏慕，老子的事用不着她来管！”
　　“这怎么能说是你的事。”闻人语果然不是人，“这更关乎栖迟的生死，苏慕帮他又不是帮你，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是啊，关她什么事，又关栖迟什么事。”施灿鼻子一酸，“栖迟反正都不要我了，他还管我死活干什么，我……我他妈……”
　　杏粼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外，双手抱胸倚在门框上，笑得一脸灿烂：“人语，你见好就收吧，真把这孩子忽悠魔怔了，栖迟回来饶不了你。”
　　施灿：“……”
　　施灿：“？？？”
　　闻人语噗嗤笑出来，揉着施灿那一头绿毛笑得前仰后伏：“傻小子，记住刚刚的滋味，别再自己骗自己了。”
　　“你……”施灿要疯，“你刚刚骗我的？操，到底真的假的，栖迟跟苏慕到底真的假的啊！”
　　“自己琢磨去。”闻人语把手搭在杏粼肩上，慢悠悠往外走，“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屋子里静了下去，施灿却更乱了。
　　作者有话说：
　　傻子真好忽悠

61、目的
　　◎他再也不会被原谅了◎
　　黑无常拿苏慕说事，照道理施灿并不会相信，但偏偏前一天栖迟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
　　什么水牢里的事都不算数，什么忘了就好。
　　这些颠三倒四的话凑在一起，施灿心里顿时就犯起了嘀咕，并在闻人语一次次煽风点火下坚信栖迟是真的不要自己了。
　　困扰多日的难题迎刃而解，明明是值得畅快的事，怎么反而更加憋闷了呢？他脑海中充斥着栖迟与苏慕的欢笑，一想到栖迟对他做过的事也会在另一个人身上重演，施灿忽然就崩溃了，那种又酸又疼的滋味充斥着整个胸腔，无处发泄的怒火似乎要把他撕裂成碎片。
　　他挣扎着不愿意相信自己对栖迟动了情，这也许只是一种占有欲。
　　你把老子睡了，凭什么再去睡别人？
　　喜欢也好，占有也罢，反正是栖迟就对了。
　　那个混蛋全身上下称得上缺点的大概就是“男人”这一条，这一条真的已经重要到能盖过他所有的好了吗？
　　“小施灿，你这伤春悲秋地叹哪门子气呢？”
　　“哎哟我操！”施灿一个激灵从凳子上跳起来，惊魂未定地瞪着不知从哪钻出来的老熟人，“夜游神大人，您进来的时候能先敲个门吗！”
　　“我敲门了，你没听见。”野仲摇着折扇自行落座，手肘撑在木桌上，笑眯眯地看着他，“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想着怎么收门票呢。”
　　施灿心说这小破房子是成了5A级景点吗，送走一个来一个，再送走一个再来一个。
　　兴许是受了别人的影响，施灿再面对夜游神时不觉多了几分小心，甚至从他原本和善的笑容里看出了一丝阴鸷。啧，刻板印象真要命。
　　“你是不是在想栖迟？”
　　又来了又来了，施灿烦躁地吐了口气：“你又想劝我什么？”
　　“劝你？”野仲一愣，“我劝你什么？”
　　等等，这他妈是夜游神啊！
　　“大人，你不会是来杀我灭口的吧？”
　　野仲笑道：“为什么，因为栖迟喜欢你？”
　　“……啊。”施灿静了十秒，点了点头。
　　“因为旁人都说我对栖迟有意思，所以你以为我来灭你这个情敌？”
　　施灿又点了点头。
　　“别听他们胡说。”野仲用扇子挑起他的下巴，“我要真抢人，那也得抢你啊。”
　　什么跟什么啊操。
　　“好了，不逗你了。”野仲笑着收回扇子，“我不过是怕你无聊来陪陪你，时候不早了，要不咱俩挤挤睡一张床？”
　　“不了吧。”施灿微微向后挪动凳子，“栖迟快回来了，咱们三个睡不下。”
　　“栖迟都去人间了，这会儿怎么会回来。”
　　“什么？”施灿眼皮一跳，“他不是在城外吗？怎么去人间了？”
　　野仲倒茶的动作顿住，转头道：“他们又瞒着你了？”
　　施灿已经说不出话了，抿着唇咬着后槽牙，身体打着颤，像是在极力克制某种情绪，野仲一点没有说漏嘴的歉疚感，反而还有些正中下怀的得意：“我就猜到你被蒙在鼓里，不然不至于还叫鬼差看着你。”
　　什么担心赤问把自己抓走，全是放屁。
　　原来这才是栖迟的意图，如果施灿对栖迟有什么不满，那一定就是这样几次三番瞒着他孤身去做一些自认为对他好的事情。
　　“其实我何必担心你抢走栖迟呢，等十日期限一到，你们就再也不会见面了。”野仲说。
　　“再也不会见面？”施灿如鲠在喉，“为什么再也不会见面？”
　　“如果他没有办到承诺的事，你不就得灰飞烟灭了吗？”
　　“他会成功的。”施灿没底气但对栖迟拥有无比的信任，“他一定会抓到赤问的。”
　　他不允许他们的最后一面就这样匆匆而过了。
　　野仲笑着摇了摇头：“他能成功固然是好事，届时第五殿主为你重塑命格，你也用不着干巴巴等你的心脏了，早早投胎便是。”
　　“我……我没说我要投胎啊。”施灿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功德还没赚够呢。”
　　他似乎忘记了自己留在地府的缘由与初衷。
　　“你们把地府闹成这样，以为阎君还能留着你在眼皮子底下晃悠？”野仲冷笑道，“就算你不想走，又能留到几时？”
　　施灿破罐子破摔：“留到栖迟跟我一起走，我们一起投胎，生生世世都在一起。”
　　他总觉得他跟栖迟之间不管发生什么都只是他俩的事，为什么总要有人来三言两语插科打诨，他原本自己就没理清头绪，被他们这么逼着更是心烦意乱。
　　野仲眯起眼睛：“你觉得栖迟还能投胎？”
　　“为什么不能？”
　　“一只生死簿上只有不祥二字的厉鬼，你凭什么认为他还有轮回转世的未来？”
　　施灿顿觉一阵头皮发麻，后背沁出层层冷汗。
　　他曾问过栖迟关于他的过去与未来，他并不是不想说，也没有敷衍自己，而是，他真的不知道，或者说，他真的没有未来。
　　栖迟被困在了地府里，永生永世。
　　他不禁又想问为什么，为什么是栖迟？为什么要这么做？
　　“能带我去找沈织吗？”施灿央求野仲，“一定是他在生死簿上动的手脚，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栖迟。”
　　“我也见不到他。”野仲说，“更何况都四百年过去了，所有酷刑都撬不开他的嘴巴，他为什么愿意告诉你？”
　　是啊，此路不通。
　　“那你带我出城，带我去找栖迟吧。”
　　“做什么？道别吗？”
　　“你要这么理解也行。”施灿低沉道，“你来这儿难道不就是为了带我走吗？”
　　野仲微挑了下眉，没有接话。
　　施灿叹了口气：“我是不太聪明，可也没太傻。你明知道我听了这些肯定会急着去找栖迟，又何必弯弯绕绕再浪费时间。”
　　夜游神大人饶有趣味地漾开个笑容：“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不怕我给你下套吗？”
　　“怕。”施灿如实说，“但我想见到栖迟的心一刻都不愿意等了。”
　　“好，”野仲抻抻衣摆站起来，“放心，我不会害你，但我自然也有我的目的。”
　　“日游神吗？”施灿多嘴问了一句，“你是不是为了你弟弟？”
　　野仲身形一僵，若有所思的轻嗤了一声，说：“他再也不会被原谅了。”

62、天平
　　◎你想要多一个敌人还是帮手◎
　　一天前，人烟散尽的第五殿中。
　　夜游神大人目送着施灿一瘸一拐地离开，眸中覆上了一层不可言说的阴翳，他原本生得温柔长相，却偏爱摆一副看天下不爽的臭脸，像支起满身长针的刺猬，叫人望而生畏。
　　第五殿主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又把其他九位殿主在心里挨个问候了一遍，真是留下了一堆什么破烂事。
　　“野仲君。”阎君换下威严神情，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在地府中最不对付的要数夜游神，可也只在他面前可以毫无顾忌地撕下所有伪装，反正都是看不对眼那也就没必要再假惺惺地粉饰太平，他这么想着索性彻底放松下来，半靠在座椅扶手上懒洋洋问他，“今日的处理结果你满意吗？”
　　野仲冷笑了一声，斜睨了他一眼：“我实在好奇，你到底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
　　里头轻蔑的语气铺天盖地溢出来，阎君已经明显不悦了。
　　“愚蠢至极。”夜游神直白地讽刺他，“这么多年来你乐此不疲地为天界卖命，却连他们一星半点心思都猜不透，真是滑稽。”
　　“你究竟什么意思？”阎君快把手里攥着的青花瓷茶杯捏碎了，没见过哪个做老大的能像他这么憋屈。
　　野仲啪的一声打开扇面，说道：“你今天说的这些话，你自己信不信？”
　　“本座说了许多，夜游神指的是哪一句哪一件？”
　　“用不着跟我打哑谜，这大殿之中就你我二人。”野仲说，“昼夜双神之间的事，你就从来没有怀疑过吗？”
　　阎君眼皮一跳，煞有介事地试探道：“本座未曾经历过那段岁月，所闻所言皆是天界众神的话术，难道其中还有什么不可与人言的地方？”
　　“昼神是谁，夜神是谁，如果真是水火不容那倒好了。”野仲沉声道，“昼神若真是什么救世神明，天界那帮臭神仙又在忌惮什么？”
　　此话一出阎君顿时就不淡定了，有些事他并不是没有怀疑过，众神口中的昼神慈悲为怀，可这几千年来他们的所作所为却又背道而驰，如果抛开生死簿这一至关重要的环节，其中一定有什么是被所有人默契隐瞒了的。
　　但阎君深知自己为谁效忠，也明白螳臂当车的后果，所以只要天界说什么，他自己就该信什么。他迅速调整好情绪，冷冰冰浇下一盆凉水：“你当年为夜神座下，自然说些抹黑昼神的话。”
　　“是吗，那我只问你一句，谁最不愿昼神现世？”
　　阎君想起了某些久远的画面，廊腰缦回，云斜雾横，那位高高在上的天神同他们十殿阎君下达了一道千百年都不敢掉以轻心的指令——
　　守好生死簿，他若复生，三界必乱。
　　野仲瞧他神色有异，知道自己的话四两拨千斤地搔在了他的痛点上，于是又不紧不慢地追了一句：“天地孕育的神明，其元神魂魄永不殒灭，离万物复苏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野仲君，慎言。”
　　“慎什么言，你就这么怕那些神仙？”野仲甩开广袖，“他们若真敢有所作为，岂会只躲在背后指指点点，赤问出逃一月他们也不派人捉拿，因为他们也一样害怕，他们不“知道万一做了什么，会不会把临界的炸弹引爆。现在所有人都在天平之上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平衡，没人敢先移动一步，代价太大，他们不敢试，所以只能观望，只能想办法让一切都保持成原来的样子。”
　　“你……你究竟想做什么？”阎君忍不住胆寒起来。
　　“我不想做什么。”野仲仰天长长吐了一口浊气，他闭了闭眼，似乎是累极了，“我所求之人所求之事从未变过，如果天平倾斜的方向不是我想要的结果，那我宁可它永远不要动。”
　　“野仲，我有些好奇，”他们之间难得以这种心平气和的口吻进行对话，“你苦心孤诣五千年，为了游光降志辱身屈居在这阴曹地府，那当初为何狠得下心出卖他，更何至于后来又把他弄成个废人？”
　　“游光……游光……”他喃喃自语了几句，眼神中透着心如死灰的绝望，“苦心孤诣，降志辱身，配不上……配不上这样的词，不过是苟且偷生自私自利罢了。”
　　“本座并不这样认为。”阎君认真道，“本座与你相识几千年，虽说各为其主不相为谋，但本座却坚信，你并不非贪生怕死之徒。”
　　夜游神猛地怔住，一丝光亮倏忽从眼底闪过，又飞快地消失在淡漠的目光中。
　　阎君又一次试探道：“其实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保住日游神而已，他裹挟生死簿妄想控制凡冥两界，可你明知这是以卵击石，你怕他再这样下去最后落个死无全尸的下场，所以……”
　　“够了！”野仲怒喝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你信吗？”夜游神看着他，“我说了你敢信吗？”
　　“信不信在我。”第五殿主也看着他，“你想要多一个敌人还是帮手，在你。”
　　殿内又一次静了下来，夹道的烛火明灭，像无声的拉扯。
　　良久，夜游神轻笑了一声，接着用更加轻细的声音自嘲道：“我竟也和他一般，与虎谋皮。”
　　屋子外的两名鬼差正肩挨肩头碰头地打盹，施灿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只是他刚跨出门就被大黄汪地一声吓了个灵魂出窍，鬼差们迅速惊醒结果还没看清来人呢又被夜游神两扇子打晕了过去。
　　“你这狗子早晚得炖了。”夜游神收起扇面，大摇大摆地走下楼去。
　　“大黄。”施灿捂住它的嘴巴，又兴奋地按住它乱蹦的四肢，语重心长地说，“你乖乖在家等我们，我去找你大伯。”
　　狗儿子歪头看他，眼睛里写满了大大的疑惑。
　　“我去找你爸。”施灿啧了一声。
　　狗儿子把头摆正，听明白了。
　　施灿没脾气了，摸摸它雪白的大脑袋：“如果我们回不来了，你就去投奔别人吧。牛头马面不行，他们嘴馋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把你烤了，黑无常也不行，他混账起来跟你抢吃的，白无常也差点意思，他会帮着黑无常抢你的狗粮。我想想……判官食古不化估计不会善待你，Lucy姐不错，到时候没准会给你扎小辫儿穿小裙子，可我们的大黄是个男孩子呀，愁人……”
　　施灿嘀嘀咕咕了一会儿，野仲也不催他，就静静等在楼下，就好像，很久以前经历过的那样。
　　“交代完后事了？”野仲听着身后响起的鬼祟的脚步声，笑着转过身，“其实你带着它也无妨。”
　　“算了，我现在没心思照顾它。”施灿深呼吸了口气，“我们能顺利出城吗？”
　　“能。”野仲说，“有我在。”
　　他们很快出了酆都鬼城，顺利到施灿都觉察出不对劲来，可当时的他只一心牵挂着栖迟，再没有往深一层去琢磨。他回头看到城门外立着的硕大的LED电子屏，上头不知何时已经打起了广告：黄泉调料铺转让，有意者联系Lucy，电话xxxxxxx，非诚勿扰，前十名联系者免中介费，送判官亲自提名匾额一个。
　　调料铺也转让了，那江久安呢？
　　施灿恍惚间又想起了前两天失魂落魄的孟婆。
　　真是奇怪，从他初来乍到到现在，不足两个月的时间，怎么感觉一切都变了呢。
　　作者有话说：
　　最近有点忙，更新的不是很勤快，嘤

63、交换
　　◎阿灿太苦了，我舍不得◎
　　三天后，赤问被捕的消息传遍了酆都鬼城的每一个角落。
　　栖迟风尘仆仆闯进第五殿的时候似乎所有人都在等着他，他焦急地在人群中搜寻了两圈，却没有见到朝思暮想的人。
　　“施灿不在这儿。”夜游神说。
　　他心口猛地一颤，猩红的双眼因担忧焦灼而显出几分凶狠，夜游神避开他的目光，不咸不淡地补充了一句：“他没事。”
　　苏慕叫人带话给他说有赤问的消息，他在城外呆了一天，等再回来时家里已经空空荡荡，他们说夜游神带走了施灿，要拿他当诱饵去钓赤问。
　　栖迟疯了一样冲到人间，在时不时冒出来的施灿和赤问的踪迹间疲于奔命，他明白过来苏慕当时只是为了拖住他，一切都是夜游神的主意。他不眠不休了整整三天，直到地府来的鬼差通知他，将他喊回了鬼城。
　　“施灿呢？”栖迟发现自己牙齿都在打颤，质问野仲，“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拿施灿冒险？”
　　如果说这阴司地府里除了施灿还有谁值得信任，那大概是夜游神野仲了，不管是坊间流传的夜游神倾慕于他还是四百年来不远不近的相处，栖迟能真切感受到夜游神对他心存着善意，虽然这一份善意在施灿出现后有了劈叉的趋势。
　　野仲握着扇柄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木椅扶手，淡淡道：“冒险又如何，隐患已除，你跟施灿各自留下一条命，你是不是该好好谢谢我。”
　　栖迟莫名觉得有些蹊跷，但他现在不想追究，他只想见到施灿，见到他安然无恙的样子。
　　“他不在家，没有人见过他。”栖迟看向阎君，近乎哀切，“他还好吗？”
　　阎君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说：“本座答应过你们，只要能除去赤问这个隐患，我可以放施灿一条生路。”
　　栖迟顿时眉眼一亮，现出一丝活人的神采来，阎君瞄了野仲一眼，又继续说道：“等命格重塑完整，我自会将他送入轮回，从此以后地府里也就再也没有施灿这个小鬼了。”
　　再也没有施灿了。
　　一直逃避的问题像海浪一样推到了他的眼前，闻人语曾问过他，是想成为施灿的牵绊还是亲手送他一碗孟婆汤。他做不到，他一样都做不到。
　　“我替施灿谢谢你。”栖迟试着释怀，“我能跟他说几句话吗？”
　　“你见不到他了。”阎君像一具没有感情的尸体传达着旨意，“施灿一事有了定论，接下来就是你。”
　　秋后算账的日子到了。
　　“沈织死了。”阎君冷不丁说。
　　“什么？”
　　在场众鬼官无不惊诧，判官更是一瞬间怔愣住，差点连生死簿都拿不稳。
　　“他怎么死的？”豹尾忍不住问。
　　“自尽。”阎君言简意赅地回答了一句，并没有过多解释的打算。
　　殿内默了一会儿，谁都明白个中细节不可与人言，沈织如果要死何必等到现在，明明四百年的岁月都熬过来了。
　　沈织一死，有些谜底就再也无法揭晓了。
　　他们纷纷朝栖迟侧目，闻人语皱起眉头，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下来，杏粼轻轻扯了扯他的衣摆，也是一脸无奈。
　　“栖迟。”阎君再一次开口，“你想施灿好好活着吗？”
　　“是。”栖迟无比坚定道，“你需要我做什么，直接说吧。”
　　“如果本座要你重新回到十八层地狱，你愿意吗？”
　　满座皆惊。
　　“阎君！这……”闻人语不顾杏粼劝阻，正要站起来大肆辩驳一番，突然听栖迟干脆利落地答复道：“我愿意。”
　　“什么？”闻人语诧然，“你疯了吗？你喜欢他喜欢到这个地步了吗？”
　　野仲左眉微挑，掀起眼皮冷冷看着他，这种不善的眼神他极少会展露在栖迟身上，以至于杏粼无意间捕捉到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人语，你先冷静。”杏粼安抚他，又转头问道，“阎君，属下不明，为何施灿的生死还需要栖迟的自由作为交换？”
　　“并非交换。”第五殿主面不改色道，“诸位别忘了，生死簿上出错的可不仅仅是施灿，栖迟的前世今生业障因果如今还不明不白地锁在生死簿里，谁知道最后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就因这‘不详’二字吗？”闻人语说，“栖迟与我们共事已有四百年，要真出什么事早出了！”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生死簿频现异常，本座决不允许再有任何不测发生。”
　　“夜游神大人！你倒是说句话啊！”闻人语立马去搬救兵，这家伙鞍前马后地追了栖迟四百年总不会见死不救吧。
　　野仲却只懒懒打开扇面，出乎意料道：“阎君所言甚是，总不能为这一人冒天下苍生之险。”
　　闻人语：“？？？”
　　疯了疯了，全他妈乱套了，连夜游神也跟着失了智吗？当初为了栖迟他无数次跟阎君顶撞作对，现在居然同意把栖迟打入十八层地狱！
　　这他妈是得不到就毁掉吗？
　　“我愿意回去。”栖迟自己倒义无反顾起来，又反问阎君，“可你如何保证施灿平安无忧，我至今都还没有见到他，连他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我能给你保证。”野仲走到他面前，意兴阑珊地摇着扇子，“是我将他带了出去，自然也会安全地将他带回来，但我不会允许你们再见面，如果真的为了施灿好，你也不该再见他。”
　　野仲又轻嗤了一声：“你见他又能说什么？他如果不喜欢你，你成天晃在他眼前也不过徒增烦恼；他如果喜欢你，你又如何说下告别，难道要他跟着你一起揪心摇摆，最后困在这无间地狱里吗？”
　　“这两个男的……”鸟嘴啐了一口，跟豹尾嚼舌根，“真是不成体统！”
　　施灿喜欢自己吗？栖迟不知道，可他也无意知道了。
　　四天前从第五殿里走出去的那一刻开始，栖迟就已经算好了今天的结局。他无过去，更无将来，可是施灿不一样，他们从来就不一样。
　　打入十八层地狱而已，永生永世的折磨罢了，反正几百年行尸走肉的生活也腻味了，如果想要的得不到，那也就谈不上失去了。
　　高高在上的第五殿主微微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劝慰道：“栖迟，你若要怨恨只管怨恨本座便是。沈织将你从十八层地狱里头放出来肯定有他的打算，也许时机未到，也许虚晃一枪，但无论如何本座都不敢拿凡冥两界打赌。最稳妥的法子，便是将一切归于原位，你如此，施灿亦是。”
　　“阎君不必多说，我没有任何怨恨可言。”栖迟很淡地扯了扯唇角，那瞬间他想到了施灿，心底柔软成了一滩清水。
　　如果有不甘，只恨分别仓促未多看一眼。
　　“阿灿太苦了，我舍不得。”他哀恸地望向窗外，却又比任何时候都充满希望，“如果可以，让他来生的日子甜一些吧。”

64、真假
　　◎他是游光◎
　　第一天，施灿被扔进了监狱里，封闭而冰冷。犯人们在严厉的监管下作息劳动，像一具具没有自主思想的机器人，然而在监管之外，他们撕下外壳露出原本的丑陋獠牙，他们相互谩骂，为了一句口角拳脚相加。他们恃强凌弱，甚至洋洋得意地分享着自己的犯罪经历，比一比谁更猖狂，悔过之心无处可见。
　　第二天，他被带到了纸醉金迷的声色场，吵闹而肮脏。不堪的画面淫/糜的话语充斥着他的鼻腔眼眸，灯红酒绿间男男女女缠绵□□，昂贵的名酒洒满泳池，助兴的毒/品唾手可得，钱与欲碰撞交叉笑贫不笑娼，那是他从未见过的荒唐，恶心到五脏六腑都在扭曲。
　　第三天，他在医院醒来，崩溃而压抑。生老、病死、意外、久疾，谁都有故事，故事都浸着眼泪。而比病痛本身更让人绝望的是背后的无能为力和积怨成恨，所以，久病床前无孝子，所以，一张张账单成了催命符。更讽刺的是，关乎生死的救命钱或许还抵不过声色场里的一瓶酒。
　　第四天，施灿恢复意识时在一片荒原上，野草丛生，几百米外的尽头是一片静谧的江域，江水对岸连绵着成片的矮山，初升的太阳从东边照向它，盖上一层薄薄的凉意。
　　施灿条件反射地闭了闭眼，人间的阳光真美好啊。
　　冬日萧条，枯黄的杂草一绺一绺地随处堆叠，低至脚踝，高至腰腹。施灿手脚酸软地从荒草里爬起来，极目远眺，这是一片人迹罕至的荒地，半个鬼影子都瞧不见。
　　他已经连咒骂的力气都没有了。
　　刚从地府逃出来他就跟夜游神失散了，几天殚精竭虑下来几乎到了暴走边缘，比起关心谁抓走了自己目的是什么，他更担心栖迟，也日复一日地更加想他。这种思念的滋味儿抓心挠肝，明明无影无形，却又无处不在。
　　“你还记得这里吗？”
　　身后响起的声音像深夜里打碎了花瓶，激得施灿浑身一颤，他长吁一口气，转过头对上了夜游神笑盈盈的一张俊脸。他逆着光站在风里，扬起的发丝泛着缕缕金光，施灿被眼前的场景恍的失了神，一副副久远的画面不停地在脑海中闪回。
　　他有一种事情朝着奇怪方向发展的可怕预感。
　　“这里以前开满花，江边有一排排的芦苇，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野仲的语气变得无比哀伤，“你经常来这儿看日落，还在边上盖了座小木屋，每每秋末你都会叫赤问来给你干苦活，烧一大缸子木炭，留着天冷时煨酒烤火。”
　　施灿用看怪物的眼神盯着他。
　　“你在说什么？”他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我听不明白。”
　　“你果然不记得了。”野仲低下头苦笑了一声，而后忽然变换了脸色，漂亮的五官显出几分狰狞来，他逼近几步，直视着他说，“没关系，你会记起来的。”
　　施灿直觉夜游神疯了。
　　“栖迟呢？”施灿逼自己跟他对视，虽然他觉得眼前的夜游神有些可怕，“你不是要带我去找他吗？”
　　野仲歪着头笑笑，施灿更慌了。
　　“是你把我关起来的？”施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想干什么？”
　　他怀疑从一开始野仲就骗了他，栖迟会不会压根就没有丢下过他？
　　“这几天你过的怎么样？”野仲问他。
　　还能怎么样？施灿回想起这三天的场景，只觉得心口处一阵一阵憋得慌。
　　“爽死了。”施灿啐了一口。
　　野仲哈哈大笑起来，牵着他走到江边，施灿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还是很识时务地没有反抗。
　　“人类真是冷血又无耻的生物。”野仲负手立在水岸，目光森然，“为这样渺小的蝼蚁丢掉身份丢掉尊严丢掉性命，你还觉得自己当初没有错吗？”
　　什么玩意儿？
　　“他们从一开始就该被统治，还给他们自由的下场就是这样。”野仲转头看向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贪婪，自私，包庇，邪恶，忘恩，负义，不知悔改。”
　　施灿脑子里有些乱，这些话每个字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却像头尾相接的乱麻，越理越乱。
　　野仲择了块石头坐下，捡起一颗碎石打了个水漂，小石头在江面扑腾几下，最后乖乖沉了底。施灿一看他这德行，估摸着是要大讲特讲了，于是也就与他间隔两米的距离跟着坐了下来。
　　“你还记得汪晓燕吗？”施灿心说我是记事本吗，一会儿记这个一会儿记那个的，但他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听野仲继续说道，“如果当初没有赤问横插一脚，你觉得现在会是什么结果？”
　　施灿想了想：“那大概早就翻篇了，□□她的刘军花了几万块钱了事，现在依旧花天酒地，路过被冤枉的司机也赔了几万，只怕以后也不敢做好人了。”他想到了监狱里犯人们相互吹牛的画面，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就算最后真相大白刘军被关了进去，再过几年出来恐怕也还是这个德行。”
　　“刘军残了，汪晓燕那对禽兽父母的家一把火烧没了，被冤枉的司机沉冤得雪挽回损失，包括后续发生的种种，死的死，赔的赔，一切都有了交代。”野仲问他，“赤问做错了吗？”
　　施灿噎住了，这个问题他跟栖迟之前就探讨过，他们恪守着生死簿的规则，因为放任自流的下场就是失控。
　　可在野仲问出这句话的瞬间他还是犹豫了。
　　“遵守规则还是袖手旁观？”
　　施灿脑子里顿时嗡的一声，这是赤问曾让他做出的选择题。他匪夷所思地看着野仲，莫名间产生了一种荒谬的想法。
　　他不确定又忐忑着问出来：“你跟赤问，是不是一伙的？”
　　野仲又一次笑了，未置可否。
　　“你把我带出来到底是为了什么？”施灿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赤问呢？栖迟呢？你究竟要做什么？！”
　　“我的目的跟赤问是一样的。”野仲避开他目眦尽裂的表情，只轻巧地拨开他，“可我也说过，我不会害你。”
　　施灿跌倒在地上，这一个多月来发生的事情像幻灯片一样一遍遍在记忆中盘旋，赤问曾给了他三道选择题，如今串在一起看，目的竟然是如此简单。
　　刘军。
　　褚宏超。
　　另一个施灿。
　　赤问引导他做的从来都很直白，那就是，杀人。
　　是谁仿佛并不重要。
　　“为什么要我杀人？”施灿感觉有一只手卡着自己的咽喉，连说话都疼，“为什么？”
　　野仲垂着眼皮看他：“与其说是杀人，不如说是破坏生死簿的规则。”
　　“为什么？”施灿已经说不出别的话了，为什么要破坏生死簿的规则，为什么是我？
　　“本来一切都很简单，是你把问题变复杂了，不过是叫让你主动杀个废物而已，你还是那么扭扭捏捏，跟从前一模一样。”野仲近乎是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补充了一句，“傻白甜。”
　　“我杀人会怎么样？破坏生死簿的规则又会怎么样？”施灿反问他，“难道就因为我是生死簿的bug吗？”
　　“不！”野仲激动起来，嘴角带着亢奋的抽搐，“你不是生死簿的bug，你就是生死簿本身啊！”
　　“什么？”施灿愣住了。
　　“谁！”野仲忽然大吼了一声，他飞速站起来，凶狠地瞪着那一片荒草地。
　　施灿跟着望过去，有人走了过来，短发皮衣，美艳冷冽。
　　他觉得自己有救了。
　　“苏慕。”野仲神色冷下来，“你来这里干什么？”
　　“你果然在这里。”苏慕站在他们一丈开外，瞟了几眼施灿，质问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野仲面不改色道：“你指哪一件？”
　　施灿心说看来你亏心事做的挺多啊，都不知道人家冲着哪件来的。
　　“你是怎么抓到赤问的？又为什么要把栖迟送回十八层地狱？”苏慕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细纱，正像白蛇一样缠着她的手腕。
　　“你说什么？”施灿以为自己听岔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你说栖迟他……十八层地狱？什么意思？他不是在人间找赤问吗，他为什么……”
　　施灿疯了一样撞像野仲，结果自己摔了个四脚朝天，他一边挣扎一边叫骂：“野仲你他妈说话，你把栖迟怎么了！”
　　“嘘。”野仲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你会谢我的。”
　　“我谢你祖宗十八代！”施灿又爬起来去打他，然后野仲将他轻轻一推，再之后，他就动弹不得了。
　　苏慕眼底乌青一片，憔悴可见却还克制着尽量保持冷静：“野仲，你最好跟我解释清楚，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解释什么？”夜游神满不在意道。
　　“你叫我拖住他一天，说只是拿施灿做个幌子，可如今赤问已经逮回地府，你为什么还要跟第五殿主串通一气把他丢回地狱，你怎么了？”比起愤怒苏慕更多的是困惑，“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太知道了。”野仲说，“为了这一天，我受尽苦难五千年啊。”
　　“你……”苏慕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你疯了……”
　　“夜幕神女，你最好不要多管闲事。”野仲威胁她，“否则我也一样不会放过你。”
　　苏慕咬着后槽牙，将白纱一道道解开：“你要破坏生死簿，你要让昼神现世，你要这天下动荡，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就变了，可我不会让你得逞。”
　　“你以为你拦得住我？”
　　太阳挂在万里无云的苍穹上，将大地铺上一层耀目温暖的明黄。苏慕抬头闭了闭眼，说：“夜游神大人，天黑之前你又有多少胜算。”
　　夜游神为黑夜的游神，神法鬼力在白天的时候几乎全部封印。
　　苏慕将白纱换到右手，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冲了过来，电光火石间，一场恶战拉开序幕。
　　然而却仅仅那么几秒钟的时间，在一片刺眼的光芒后，有人倒在了血泊里。
　　施灿从茫然中回过神，看到了草堆里那张苍白惊诧的脸。
　　夜游神摊开折扇，居高临下地睨着苏慕，扇面中央是一个简单的“巡”字，溅上了鲜血。
　　“苏慕！”施灿除了大喊她的名字什么都做不到了。
　　“这不可能……”苏慕捂着胸前碎裂的伤口用极度震惊的眼神看着野仲，嘴角的血还在源源不断流出来，她愣怔了一分钟之久，最后像失心疯一样笑了出来。
　　“太可笑了，我居然……居然被你骗了那么久……”
　　野仲：“你如果一直当不知道多好。”
　　“是我太蠢了，是我害了神君……”她大哭大笑着，就像彻底疯了。
　　“苏慕你怎么了？”施灿半坐在地上，视线被杂草遮挡看不清她的伤势，但越来越浓烈粘稠的血腥味提醒着他，苏慕肯定伤的不轻。
　　“夜游神！你把苏慕怎么了！”施灿吼叫着，“你不是要对付我吗？你打女人算他们什么好东西！”
　　“施灿，恭喜你。”苏慕恢复成淡漠的神情，眼神却怀揣着恨意，“终究是你胜了一筹。”
　　“什么？你在说什么？”施灿越来越不解，感觉全世界都在打哑谜，“你跟夜游神到底都在说什么做什么，我听不明白！”
　　“夜游神？他根本不是夜游神。”苏慕无比悲切道，“他是游光……他是游光！”

65、昼神
　　◎糟了，又到了知识盲区了◎
　　苏慕说完这句话就倒下了，野草掩埋看不清生死，游光冷漠地站在一旁，轻飘飘说了句：“死不了，看在她先前帮助过你的份上，我暂时不会杀她。”
　　施灿浑身都在发抖，红着眼死死瞪着他，愤怒和害怕都有。
　　“你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游光叹了口气，蹲下身给他摆了个舒服点的坐姿，而后在他对面席地而坐，托着腮温柔地注视着他，“你不该恨我的。”
　　施灿浑身上下不受控制地颤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游光抬起手，临空描摹着他的眉眼，用一种哀伤的口吻说道：“你从来没有跟我摆过这副脸色，对别人也没有过。”
　　苏慕说眼前的人不是夜游神，而是他那天杀的亲弟弟日游神游光，施灿脑中混乱无比，他不知道从头至尾接触下来的人，究竟是谁？
　　好半天，他才渐渐平复下剧烈起伏的情绪，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栖迟呢？”
　　“怎么又是这个问题！”游光像是被惹怒了，语气不耐又暴躁，“你老惦记他干什么！”
　　“他在十八层地狱吗？”嘴角尝到咸苦的滋味，施灿深吸了一口气才不至于晕过去，“这都是你的阴谋吗！”
　　游光用一种无辜的目光看着他：“我只是把他送回他该在的地方而已。”
　　他们都说野仲分外照顾栖迟，那眼前的疯子究竟是从什么时候掉包的？
　　天字一号里的场景冷不丁跳了出来，那瞎了眼割了舌断了手筋的天神如果不是游光，那只能是……
　　太可怕了。
　　施灿感觉自己就像是掉进了万年冰窟窿里，周身气血都凉了。
　　他狠狠咬了咬嘴唇，试图通过疼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飞快地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梳理了一遍，说：“一个多月前我刚到地府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城里城外的彼岸花突然肆虐起来，也是在那个时候，日游神、赤问还有沈织从鬼牢里逃了出来。”
　　游光捏着衣袖，事不关己般给他轻轻擦起眼泪。
　　施灿别开脸，斜睨着他：“日游神大人，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吧，你跟夜游神换了身份？”
　　“是啊。”游光笑盈盈道，“你要总是那么聪明多好。”
　　“那是你亲哥哥啊！”施灿崩溃大吼，“你把他变成这样一个废人，你怎么下得了手！！”
　　“亲哥哥？”游光呵嗤了一声，“他把我抓进鬼牢，让我受尽五千年折磨的时候，拿我当过亲弟弟吗？”
　　“城外救我的人是你吗？”
　　“当然是我！”游光邀功似的，“要真是我哥，他巴不得你死呢。”
　　所以从始至终，施灿见过的夜游神唯一的一眼，是从鬼牢出来经过天字一号的那几秒。
　　“我哥经常来鬼牢看我，同我说话，鬼城里发生的一切我都知道。可是我跟他不一样，我不像他是非不分又妇人之仁，有时候我倒觉得，他更适合跟着你。”
　　施灿一言不发地盯着他，像一出独角戏。
　　“你怎么又这样看我了。”游光扯下一块布料，盖在施灿的眼睛上，动作轻柔又小心，但能感受到他内心的不满，像随时会爆炸的气球。
　　施灿脱力地闭上了眼睛，似乎什么都不害怕了。
　　“你要我做什么？”施灿说，“这次也是一样吗？杀人？”
　　“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了。”游光在他耳边柔声说，“可你一定不是自愿的。”
　　“破坏生死簿规则的后果呢？”施灿问他，“你以为这样你就能掌控它了吗？”
　　“掌控它？”游光笑了出来，“第五殿里的傀儡说的话你也信啊？我可从来没想过要掌控它。”
　　“那你的目的呢？”
　　施灿看不见，但仿佛能感受到游光灼热的眼神。
　　“天神治世，这是从古至今的法则，你怎么还不明白呢？”
　　“我到底要明白什么？！”一股子难以压抑的烦躁从丹田升腾而起，施灿被法术束缚住了手脚，不然这会儿怕是已经把整片草地都拔秃了。
　　施灿等着这个神经病继续发癫，然后四周却静了下去，只有不远处水流拍岸和咫尺间杂草摩挲的声响，这让处在半黑暗中的他突然紧张起来，不过这份紧张没有持续多久，很快，游光就又说话了。
　　大概是失去视觉的时候其他感官会变得异常灵敏，施灿精准捕捉到了游光语气里的变化，具体变化是什么呢，那大概就是——像个正常人了。
　　“那天在第五殿里，傀儡阎君说的话都是粉饰太平的鬼话。”
　　施灿心说这不废话吗，鬼神也是鬼，说的不是鬼话是什么？
　　“二十二日永夜。”游光说完停顿了很久，再开口时有些哽塞，“那是我最痛恨又最无能为力的时刻，你知道吗，我恨不得杀了世上所有的凡人！”
　　“什么？”施灿喃喃道，“你说阎君说的是鬼话，那二十二日发生了什么？跟你老大昼神有关吗？”
　　日游神效忠于昼神，二十二日永夜后昼神以身殉世，难道另有隐情？
　　“在天上的神仙眼里，昼神可从来不是救世主。”游光冷笑了一声，“他是眼中钉肉中刺，是天神权威最可怕的挑战者。”
　　糟了，又到了知识盲区了。
　　施灿：“你如果跟我讲故事，最好是把故事背景，然后起因经过结果都说清楚，不然我听得一头雾水。”
　　那边又默了几秒，最后听游光轻叹了口气，十分无奈万分认命：“很久之前……”
　　“很久是多久？”施灿冷得打了个喷嚏，“具体点儿。”
　　“……”游光咬咬后槽牙，“自盘古开天辟地、女娲抟土造人一直到五千多年前，天神统治着天地，那时候的人族与鬼族不过是蜉蝣浮蚁，一举一动都在天神的注视与操控之下。”
　　这跟阎君说的没太大出入，他也说上古时期三界未分，天神就是一切的主宰。
　　游光不知想到了什么，失声笑了笑：“凡人真是神奇的物种，千万年来总是不甘于安分。”
　　“听着不像是夸人的话。”
　　“实际上也不是。”游光凑到他边上，继续说着，“在日积月累的年岁里，凡人的抗争意识渐渐萌芽滋长，天神对他们的统治有了失控的趋势。这时，有一位乐观又单纯的天神站了出来，他说是时候放手把人类的管理权归还给他们了，可在当时的关头，这句话无疑是在充满炸/药的屋子里点了一把火。”
　　“天神并不想失去对人类的统治权？”施灿问。
　　“何为天神，如果连渺小无能的人类都主宰不了，还称得上天神吗？”游光长吁了口气，“一旦放手，失去的不单是对人类的统治，更是神级的权威，那才是最不容挑衅与试探的。”
　　“官僚主义。”施灿切了一声，“不过你说的这个天神，是谁啊？”
　　游光再次陷入沉默，半晌才开口：“昼神。”
　　“你那倒霉老大？”施灿来了兴趣，“你接着讲，后来呢？不会是因为这样就打起来了吧，然后就有了二十二日永夜？”
　　“要真打起来倒好了。”游光疲惫道，“这样的日子拉扯了很长时间，昼神他有时候很固执，虽然那种固执十有八/九是因为过于天真，他对人类充满悲悯，认为他们不该成为天神奴役的仆人，按照生死簿上的既定规则如木偶一般过完毫无意义的一生。”
　　昼夜双神是生死簿的主人，昼神掌生夜神掌死，施灿还记得。
　　“他做了很多幼稚且无用的事情，有时候看不得生死离别，就擅自加上些许寿命害的死册无法自圆，夜神起初碍于情面只遣我兄长传了几次话，可昼神他愈演愈烈，最后两位天神直接交了恶。”
　　施灿也轻笑出来：“你老大挺可爱啊。”
　　“是啊，我也觉得他可爱，可是别人不这么想。”游光复叹了口气，“昼神坚信人性本善，该给他们一方天地施展；可其他神仙不这么认为，在他们眼里凡人邪恶又伪善，如果由他们自主管理，只怕是生灵涂炭。”
　　“你呢？”施灿反问他，“你相信谁？”
　　“那时候的昼神，算得上孤立无援。”游光没有正面回答，却又说得很明白。
　　连自己亲近的下属都不愿意相信自己，那昼神也足够失败。
　　“再后来呢？”
　　“再后来啊……”游光问他，“换了是你，你会怎么做？”
　　施灿认真琢磨了一下：“不知道，这事儿还真不好说，全世界都要跟你为敌，得有多大本事才扛得住呀。”
　　“他扛住了。”游光说，“昼夜双神是天地孕育的神明，地位崇高，他坚持的事不可能不了了之。所以后来，他跟天界众神打了个赌，谁赢了听谁的。”
　　施灿特别配合地捧哏：“什么赌？”
　　游光的语气一下子沉了下去，隐约带着点哽咽，似有万千情绪，却又无法宣之于口。
　　“那时人间暑旱饥荒，民不聊生，而他们打的赌，就是赌这人性善恶。”他有些说不下去，喉结微微颤动，说出来的话也不似先前四平八稳，“昼神将自己捆绑在人间城楼下，整整二十二日。”

66、因果
　　◎凛冬已至，日暮栖迟◎
　　入夜时分，土黄破败的城门内凭空多了一个人，他双眼无神面色安详，被五根粗壮的铁链拴住手脚和脖颈静静地伫立在月色下。
　　“这是谁，犯什么错被锁在这儿了？”
　　“不知道啊，白天还没见到呢。”
　　那铁链直窜上云霄，一眼望不见头。
　　李老三撞着胆子走到他跟前，轻轻摇了摇他：“醒醒，你是什么人？”
　　那人却只半阖着眼，平静地扫视了他们一圈。
　　“是个哑巴。”李老三嫌弃地嘀咕了几句，说完又去摸他的衣裳，啧啧几声，“我都没见过这么干净漂亮的衣裳。”
　　轰。
　　天上闷了一道雷。
　　原本因好奇越聚越密的人群猛然顿住，在短暂的愣怔后纷纷调转方向往自家跑去，有的人愣在原地没动，把随身携带的破碗举过头顶，然后无比虔诚热切地抬头仰望夜空。
　　乌云短暂地遮蔽了月亮，两声闷雷过后，又再没了动静。
　　端着锅碗瓢盆大木桶的世人失望地垂下头，他们连眼泪都干涸了。
　　已经连着三个月未曾下过一滴雨，烈日晒干了溪河，广袤的农田寸草不生，每天都有年迈的老人与体弱的小儿饿死病死，尸体腐烂的气息弥漫着整座城镇。
　　人们又聚在了一处，对着那人指指点点。
　　“你看铁链都通到天上了，他该不会是妖怪吧？”
　　“瞧他细皮嫩肉的样子，明天日头一晒不出晌午就该死了。”
　　“要不要请个神婆做做法，我心里总不踏实。”
　　“谁请的起神婆，要我说，咱们这儿旱了这么些日子，不会是他的缘故吧？”
　　“小声点，要真是妖怪，那可是会吃人的！”
　　“人都吃人呢，还怕什么妖怪！”
　　狂风平地而起，飞沙走石，孱弱的人们被风吹得前仰后伏，最后相互搀扶着回了家。
　　那诡异的大风直到深夜里才停下，李老三在床上辗转难眠，他太饿了，肚子抽着疼。
　　“他爹。”李老三媳妇也没睡，嘴巴里又干又苦，“家里最后一点粮食也吃完了，明天孩子们怎么办呀？”
　　“还有多少家当？我去隔壁镇上换点干粮。”
　　“没了，啥都没了。”
　　李老三坐了起来，听着外头残余的风声不住叹气。
　　月光从透风的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几步外的灶台上，李老三看见了银亮的菜刀，一个可怕的念头倏忽蹿了上来。
　　他披上衣裳，趿上木屐，挑了个最大的海碗，揣着菜刀往外走，他媳妇压低声儿叫他：“你干什么去？”
　　李老三脚步一顿，转身呵斥她：“睡你的觉！”
　　游光没再说下去，反而问施灿：“你猜猜，李老三去做什么？”
　　“该不会是去偷东西吧？”
　　施灿说完游光又笑了，讽刺意味十足。
　　“李老三家在城西，走到城东的城门口花了半个时辰的功夫，这一路上他忐忑又紧张，可等到了那里才发现，他压根多虑了。”游光的眼神异常冰冷，带着深入骨髓的恨意，“地上血流成河，人群如丧尸般围在一起，他们举着刀斧剜肉剔骨，茹毛饮血，更有去而复返者加入这场变态的狂欢。”
　　“他们……在干什么？”施灿感到心口狠狠一揪，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拽住了他的五脏六腑，势要将其捏碎捣乱。
　　“饥饿的狼群里丢进了一只不会反抗的羊，你说会发生什么。”游光悲哀地看着他，深邃的眼眸泛着泪光，“原来所有人的心思都是一样的，李老三以为自己来晚了，当他奋力钻进人堆里却只看到那细皮嫩肉的年轻人已经赤/身/裸/体，他的华服被抢，玉冠被夺，他所庇荫的子民在他身上割下了一块又一块的血肉。”
　　“你……你别说了。”揪心的疼痛愈发猛烈，施灿觉得自己快撑不下去了。
　　“他是天神啊，你说，当那些畜生看到他的伤口会飞快愈合时该有多兴奋。”游光突然按住他的肩膀，捏得他骨骼生疼，像是要把灵魂深处的愤恨呐喊出来，“你知道吗，他在清醒的状况下被一/丝/不/挂地凌迟了整整二十二天！他是高高在上无比尊贵的天神，他的尊严被他自以为淳朴善良的贱民踩在脚下，天上的神仙们都亲眼看着，看着他输得一败涂地。”
　　“我不想听。”胃里在翻江倒海，施灿拼命摇着头，“我不想听，你不要再说了。”
　　游光死死捧住他的脸颊，指尖却在发抖：“昼神他真的很傻，他不知道人性根本无法试探，人心更是不可测。可惜啊，可惜第二天的太阳没有升起来，他真的该好好看清那些畜生的嘴脸！”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救他？”施灿也跟着吼叫道，“你为什么眼睁睁看着？”
　　“你以为我不想吗？”游光放开他，无力地跌坐在地，恨意更甚，“没有办法，那是他们设下的赌约，没有任何神鬼可以干预，而且他也不允许……如果可以，我恨不得将那一座城和满天神仙都屠杀得干干净净。”
　　游光在哭，哭得很哀恸。
　　“他说什么我都会去做，我不想惹他不高兴，可我错得那么离谱。”
　　施灿听得也是心力交瘁，心口疼痛渐渐缓和下去，他斟酌了下字句，最后还是直白说了出来：“可是阎君说你背叛了昼神。”他又小声补充了一句，“那天你也在现场。”
　　游光用手背抹掉眼泪，大概觉得有些失态，特意摊开扇面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睛。他说：“我不惧背叛任何人，但我永远不会背叛他。”
　　“你拿着生死簿找夜游神也是假的？”
　　“不假。”游光说，“可我自始至终想要做的，都是为了救他。”
　　施灿第一次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
　　“您看我听懂了吗？”施灿撇了撇嘴，“阎君说昼神为了平息人间恶鬼冤魂，以全部神力修为劈出了冥界，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游光深吸了几口气，平复好情绪，说道：“夜神趁机控世，二十二日永夜也是真的。”
　　那什么是假的？
　　“你看，他总是那么天真愚蠢。”游光轻笑道，“哪怕被凡人伤透，他最终还是救了他们，差点赔上了自己的一条性命。”
　　“差点？”
　　差点不就是没有咯？
　　施灿歪了歪脑袋：“昼神没死？”
　　“天地孕育的神明其魂魄元神不死不散。”游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昼神劈开冥界后拖下了众鬼，可是冥界却比想象地更为混乱，弱肉强食早已无力回天。生死簿大乱，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而要重建规则就必须先除尽恶鬼，还冥界安宁。”
　　“所以要有十八层地狱？”
　　“是，炼化十八层地狱所需要的那一把火，是赤问放的。”
　　“赤问？”施灿惊讶道，“他……他不是放火烧了昼神吗？！”
　　“从未，”游光说，“赤问与我一样，从未背叛过昼神。”
　　施灿不明白了：“为什么阎君会那样说，既然赤问做的是好事，又为什么会被关进鬼牢里？”
　　“好事？对天界来说这算什么好事。”游光冷冷道，“天上的神仙最是心胸狭窄疑心生暗鬼，昼神与他们的主张相左，彼此间生了嫌隙，昼神性子倔，哪怕受尽□□折磨的二十二日里也未曾有过片刻示弱。可他劈开冥界一事，在天神们看来就附上了另一层意思。”
　　施灿心说你们天神还特么挺事儿。
　　游光：“天帝怀疑昼神与夜神勾结，把持着生死簿又设立了第三界，意图颠覆天地统治。”
　　“哈？”施灿懵了，“这俩不是死对头吗？而且昼神还拉着夜神同归于尽了。”
　　游光似乎并不想就此问题延展下去，或者说刻意回避着什么，只是把话锋往生死簿上转了过去：“昼神最后一气元神依附在合二为一的生死簿上，经过千百年的时间不断修正其紊乱的规则，他也通过自己的方式挑选着掌册人，自那之后，天界慢慢失去了对人类的统治，换种说法，他们不敢轻易干涉。”
　　“他们忌惮什么？”施灿问，“如果忌惮昼神，那把他依附在生死簿上的元神毁了不就一了百了了吗？”
　　游光垂了垂眼睫：“天帝对昼神心存敌意猜忌，可一旦毁了昼神的元神，生死簿也就乱了，到时候人间秩序自然就会崩坏，重新去建立规则秩序肯定会被众神唾弃，而且其过程冗长残酷，道貌岸然的神仙们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去犯这个险。”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这样不清不楚地过下去，只要昼神不再现世，他们还是可以高枕无忧。
　　一人一个说法，施灿不知道该信哪一边，但无论哪种说辞都做够叫他一个头两个大。
　　生死簿的规则，昼神。
　　施灿猛然打了个寒噤，他脑海中灵光乍现，语调也跟着上扬起来：“你跟赤问一直试图通过我打破生死簿的规则，是不是因为我是昼神计划外的产物，也是唯一可以触发昼神现世的开关？”
　　游光没有回答他，只是问他：“你觉得昼神错了吗？我只是想让他回来，我错了吗？”
　　错不错的施灿不知道，他更关心昼神现世会带来的后果。
　　“我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破坏生死簿的规则昼神就能活过来，由此又会有什么样的影响？”
　　“谁建造规则，谁打破规则。”日游神大人缓缓收起折扇，“想要昼神的元神复苏，就要他认识到人性的邪恶，丢弃对人类的悲悯，只有他破坏了自己设立的死生得失的规则，才能真正冲破束缚，重获新生。”
　　施灿脑中嗡地炸开，震惊到舌头都在打颤。
　　“我当年带着生死簿去找兄长，因为凭我一人之力根本无法操纵，可野仲贪生怕死竟把生死簿骗了过去出卖了我。还好啊还好，还好我一早就在里头设了伏笔，等到昼神的元神完全修复的那一日，会有他的一道精魄凝结而成，神不知鬼不觉地投入轮回。”
　　施灿快呼吸不上来了。
　　“可你还是一样。”游光修长的手指探到他脑后，勾住布条微微一扯，“二十二年间你受了那么多苦与委屈，怎么依旧是一副乐天知命的模样。你太让我们失望了。”
　　施灿：“……”
　　遮眼的布条从鼻梁滑落，身上的定术也被解开，施灿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激烈的晕眩传来，他一时站立不住，空荡的脑海里似乎听到了一句久远的对话——
　　“凛冬已至，日暮栖迟。”
　　“秋去冬来，昼短夜长。”
　　“你才短！”
　　似乎也是在这里，夕阳染红了江水与漫无边际的纯白野花，天上盘旋着漩涡般的流云，一切美得不像话。
　　施灿猛然睁开眼睛，他看到日游神身着红色长袍，面如冠玉，青丝长发，眼眸中缱绻无限，片刻后，他朝着自己的方向双膝跪了下去。

67、银铃
　　◎我想跟他一起下地狱◎
　　施灿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
　　他以前经常幻想自己中了五千万大奖的话该怎么花，有时候想着想着还能忍不住笑出声来，可真当大奖砸下来的时候除了懵逼还是懵逼，虽然现在发生的事情比大奖还大奖了无数倍。多种情绪同时从心底发了芽，争先恐后地想要破开他孱弱的躯体和灵魂，相互较劲相互冲突，施灿觉得一阵阵恶心，他空荡荡的心口像堆满了荆棘，动一下都疼。
　　“主子——”游光还跪在地上。
　　“你……你别这么叫我……”施灿实在不敢应下那一声主子，他从生到死，别说下属了连个实习生都没带过，这突然来个牛逼轰轰的神仙说是他五千年前的随从，他始终觉得荒谬。
　　“这些年你受苦了。”游光还是没有起来的迹象，但看着他的眼神已经不再凌厉，反而多了些让他避之不及的殷切与欣喜。
　　可是这种单方面的期盼叫这一场重逢来得不如人意。
　　施灿干干笑了两声，心说要不是你这混小子闹出那么多事，我他妈能受那么多苦吗？眼见得12月也要过完了，这个月的功德又泡汤了。
　　“你先起来吧，你老这么跪我我总觉得要折寿。”施灿一双手递出去又抽回来，来来回回了好几趟，怎么都别扭，游光听他说完果真站了起来，握着扇子乖巧地立在一旁，施灿有些忌惮他，悄悄往苏慕躺着的地方挪了挪，他这才看清苏慕现在的样子。
　　“你最好别碰她。”游光看出他的意图，在他动手前制止了他，“她是夜神的人。”
　　“碰了会怎么样？”施灿问，“她又没死，总不会诈尸吧。”
　　游光：“……”
　　施灿见游光不打算发表什么高谈阔论了，索性拨开杂草走过去，苏慕一身黑衣看不清伤势，但血腥味十分浓烈，身边的草堆也沾满了血，只是用不了多久就会消散得一干二净。
　　“苏慕？”施灿蹲下身半抱起她，“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一点儿回应都没有。“你动动眼珠子也行。”还是一样。
　　施灿突然想起刚刚游光对她的称呼：“你刚刚叫她什么？什么……神女？”
　　“夜幕神女。”游光十分上道地开始解释，“她曾是夜神座下织星布月的神女，那件事后她也跟着被贬，一直游荡在凡冥两界。”
　　“她的待遇还不算差，至少没被控制自由。”施灿感慨了一句。
　　“算是吧，其实她也没做什么，只是跟错了人。”游光说，“主子，我们还是不要浪费时间了。”
　　施灿被他一声声的主子叫得胆寒：“我的时间也不值钱，浪费就浪费吧。”
　　游光非常不悦地皱起了眉，胸膛剧烈起伏地吐出一口气，克制着愤怒道：“我说这些并不是同你闹着玩。”
　　“那你要我做什么呢？”施灿也来了脾气，“你要我破坏生死簿的规则，要我杀人，我做不到我也不想做！”
　　“难道就算了吗？”游光怒道，“五千多年前你受的凌/辱折磨算什么？天上虎视眈眈的神仙，地上虚与委蛇的凡人，还有黄泉之下那些为虎作伥的鬼官，就这么轻易放过他们吗？”
　　施灿无法对昼神的悲惨遭遇感同身受，即便在游光口中，他就是那个倒霉催的白昼之神。
　　“我只是想让你恢复所有的记忆神力，恢复原本的身份地位，拿回属于我们的一切！”游光走到他跟前，红着眼同他说道，“昼神君，苍生负你。”
　　“苍生负的是昼神，不是我。”施灿把苏慕小心放下，直视着他，“日游神，你对昼神到底是什么心思啊？”
　　这么一问冷不丁叫对方愣了神，施灿托着下巴煞有介事道：“你不会是喜欢昼神吧？”
　　“当然不是！”游光腾地跃起，“昼神是高高在上的天神，岂可亵渎！”他想了想又道，“我自小跟着昼神长大，他于我而言如同父亲一般。”
　　施灿：“……”好儿子。
　　也怪不得他能对野仲下这样的狠手，他们兄弟之间的情谊可能并不深厚。
　　不过施灿很快转念一想，自己当初到底是怎么养出这样一个丧心病狂的儿子的？
　　他没有把握能劝动游光，毕竟一个人心中存了五千多年的执念，又岂是自己三言两语就能化解的。“如果我不配合你，你打算怎么做？”施灿换了个问题。
　　“你会配合我的。”游光意有所指地笑了起来，“你不是很关心那个人吗？”
　　栖迟。
　　施灿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这他妈是威胁还是怎么的？说好的好下属好儿子呢，这怎么还敢挟天子以令诸侯了？！
　　“我骗了第五殿里的那个傀儡，他至今都不知道我把你带出来的真正意义，他还以为他在同我下一盘棋，其实，他也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
　　“那我呢？”施灿冷冷看着他，“我不也是棋子吗？”
　　“主子，你这样说我很难过。”
　　栖迟，你还好吗？
　　身后的苏慕微弱地呻/吟了一声，施灿实在摸不准这样下去她到底会不会死。而这么多年来她和野仲一直陪在栖迟左右，也无非佐证了一点。
　　“其实你拿栖迟威胁我没什么用，你们都说了，我跟他势同水火，五千年前还是我弄死了他，我想，他会落入十八层地狱应该也是我的杰作。”施灿苦笑了一声，“想不到啊，五千年后这俩死对头谈起了恋爱，你眼中尊贵无比的昼神还被你横眉冷对的夜神给上了。”
　　施灿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说这些，明明羞于启齿的事却可以讲得如此坦荡，甚至在话语间短暂回忆起的画面都叫他生出一丝绝境逢生般的温柔。
　　就好像栖迟在他身边，他们无限温存着。
　　这些话狠狠刺激着游光，他脸色已经煞白无比，攥着扇柄的指节都泛着白：“他总是贼心不死。”
　　“贼心不死？”
　　游光知自己失言，迅速调整好了情绪，讪讪道：“那天在第五殿里，殿主问我想多一个帮手还是敌人，我给他出了一个主意。我跟他说其实我已经抓到赤问了，但是我要演一场戏，一场能让栖迟乖乖回到十八层地狱里的戏。”
　　施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游光想到什么摇了摇头：“为了让一切逼真，我得短暂地带你离开地府，傀儡殿主就这样乖乖地把你送了出来，你说好笑不好笑？”
　　可是施灿哪能笑得出来，他问：“你拿什么威胁了栖迟？是我吗？”
　　“当然是你。”游光兴奋起来，像恶作剧得逞的小孩儿，“我把赤问带回了地府，你们曾与殿主约定好的事也就该兑现了，我还以为又得费好一番功夫，谁成想，那疯子一听只要他回地狱你就能独塑命格重入轮回，他一秒都没犹豫。”
　　施灿感觉心口快疼死了。
　　“你是不是纳闷，栖迟那么狡猾怎么一点儿都没怀疑？”游光得意道，“因为我杀了沈织，连让他回地府的由头都计划好了，哈哈哈，主子，你说我聪不聪明？”说完他又飞快换了一副惋惜神情，“你要是也这么聪明就好了。”
　　栖迟你这个傻子。
　　游光见他这副痛不欲生的模样又痛快又难过，跟知错的小孩儿一样同他道歉，言语间却没有半份悔意：“你要罚我打我都可以，只要你能开心，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要我开心？”施灿瞪着他，“要我开心很简单，你把栖迟放出来。”
　　“我做不到，算算时间他应该已经进去了，第五殿里的傻子估计也快发现不对劲了，不过呀，他也骑虎难下了！”游光哈哈大笑起来，听着叫人心里发毛。
　　施灿：“栖迟可是夜神，第五殿主不可能不知道，他怎么敢？”
　　“他当然知道，就是因为知道呀。”游光说，“主子你想啊，天帝一直以为你跟夜神有勾结，如今你俩眉来眼去出双入对的事儿传到天上，天神们怎么想呢？这太危险了。要是不趁早棒打了你们这对鸳鸯，三界早晚都得遭殃。”
　　施灿心说我俩就算真谈恋爱了，最多也就家里那木板床遭殃，关你们他妈的三界什么鸟事。
　　“第五殿主也怕惹麻烦，横竖都是惹不起，那不如就把天平的砝码拨回原来的位置。”游光笑盈盈道，“所以一个下地狱一个入轮回，井水不犯河水，天上问责下来也有了交代，他维持着五千年来的秩序，何乐而不为？”
　　可问题是下地狱的下了，入轮回的没入呢。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施灿问他。
　　“什么？”游光睁着无辜的双眼望向他，“主子你在想什么，快告诉我！”
　　施灿说：“我想跟他一起下地狱。”
　　游光失望地拧巴起一张俊脸：“你一定是疯了。”
　　“我不是疯了，我只是发现自己爱上他了。”施灿出乎意料地平静，“你把我从地府里骗出来就该知道，我已经爱上他了，我无法眼睁睁看着别人为我受这种折磨，更何况他还是我的爱人。”
　　游光意识到事情在往不受控的方向发展，虽然某种程度上来讲是好事。
　　“你爱他，没关系，我可以为了你原谅他的所作所为，可是主子，”游光语气一转，“你要是真的爱他，就该把他从十八层地狱里拉出来，只有你能救他……不不不，只有昼神能救他。”
　　用他威胁栖迟，又用栖迟威胁他。
　　“还有什么可犹豫的。”游光开始渐渐失去耐心，“我不过是叫你换回昼神的身份，这之后的所有事都有你说了算，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就算你不想计较了那也没关系，我要的，不过是堂堂正正地叫你一声主子，叫这天上地下的神仙鬼怪称你一声昼神，仅此而已。”
　　真的仅此而已吗？
　　施灿并不相信。
　　“你只要杀一个人，一个就好，哪怕是恶贯满盈的囚犯也可以，这是多么简单的事情，你怎么就这么死脑筋呢？”
　　是啊，那么死脑筋干什么？
　　可是为什么就是说不出那一句“好”。
　　日头已经高高挂起，风吹着半人高的杂草，沙沙作响。
　　脚下的草堆似乎动了动，紧接着一道刺痛传来，像是被锋利的刀片划了一下。
　　施灿低下头，原本昏迷不醒的苏慕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她已经仰头躺着，手上多了一块秀丽的银片，是她的耳环，上面沾了血。
　　他循着疼痛找下去，好像是来自脚腕处，他提起裤脚，叮铃两声脆响，银铃手链静静系在他的脚踝上，白色的袜子顶端湿了一片。
　　是血。
　　苏慕用银片划伤了他的脚踝，也许是因为受了伤力气不足，伤口很浅，流的血也不多。
　　施灿蹲下身，血液正慢慢侵蚀着栖迟送给他的手链，那两颗细小的铃铛也脏了。
　　游光也发现了异样，可已经晚了。
　　叮——
　　又一阵刺耳的铃响后，手链上的铃铛突然裂开，从里头滚出来了两颗红色的比米珠还小的种子。
　　“不！！”游光条件反射地冲过来，但似乎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叫他寸步难行。
　　那两粒种子滚进草堆中再看不见。
　　可就在下一秒，一望无垠的荒原突然泛起了勃勃生机。
　　无数的新芽破土而出，它们的茎秆暗绿无光，通体不长一片叶子，短暂的生长后，开出了一朵朵长须妖艳的红色彼岸花。
　　乌云遮蔽了太阳，火海之下，仿佛传来了地狱深处的呐喊。
　　彼岸花一路蔓延，就好像听从着某种召唤。
　　一股巨大的力量来袭，彼岸花开始缠绕着他们，像饥渴的藤蔓汲取着他们身上的养分。
　　施灿快站不住了，有一种地面在撕裂的错觉。
　　很快他发现这不是错觉，他被彼岸花拖着，拽到了地底下。
　　作者有话说：
　　也该让小情侣见个面了，害

68、重逢
　　◎给你下个聘◎
　　下坠。
　　极速下坠。
　　双腿被缠住，藤蔓还在蜿蜒攀爬，无尽黑暗中，施灿觉得天地都在颠倒。
　　耳边霜风呼啸，越来越彻骨的寒冷侵袭而来，彼岸花的花须仿佛就要钻进他的骨肉里，疼痛于他的四肢百骸弥漫滋长。
　　深处，只一簇簇明灭晦暗的猩红斑斓，远方歌谣传来，劈开烈风回荡在漫无边际的苍茫中。那如火一般的艳丽在视野中逐渐放大，最后接连成无穷无尽的彼岸花海，歌谣转瞬成撕心裂肺的惨叫，似群鬼沸腾。
　　某些遥远又深刻的场景泼墨般铺陈开来。
　　也是在这样暗无天日的地方，凄厉的哀叫几乎把耳膜震碎，群鬼们快要撕破结界。
　　他身上都是血，瞧不出一块好皮肉。
　　而更致命的是，他的元神修为正在一点点消散，再难撑下去。
　　“你不需要为我做这些。”他看不清自己在跟谁说话，但彻骨的疼痛却清晰无比。
　　眼前的男子似乎燃着怒意，但更深沉的是只有他二人明白的某种情愫。
　　那人抬手捧着他的脸颊，指腹在他唇角轻轻摩挲着，声音很轻，打着颤，那人说：“我们或许再也见不到了。”
　　不知道为什么，场景外的施灿再一次心如刀绞。
　　他嗤嘲着埋怨他：“你为什么不早早跟我说呢？”
　　“现在也不晚。”那人吻在他的唇角，“昼神君，与你一同赴死是我千万年天神时光最无憾的结局。”
　　他掉下两滴眼泪。
　　奇怪，先前二十二日的煎熬折磨都未曾让他有过半分泫然欲泣的滋味。
　　那眼泪混着血水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化成了两粒细小的种子。他割下一缕长发，又笑盈盈地同他讨要：“夜神君，你送我几根头发吧。”
　　他捡起两枚种子，连同结在一处的两束青丝交握于对方的掌心。
　　他们交换了一个浅尝辄止的亲吻。
　　远处丧心病狂的万鬼是他们短暂关系的唯一见证。
　　再分开，手中的发丝与种子已变幻成了坠着两颗银铃的链子。
　　他把手链戴在心上人右手手腕上，良久，牵出一抹苦笑，比任何时刻都温柔：“给你下个聘。”
　　黄泉之下，万丈幽冥，开出了鲜红如血的彼岸花。
　　风起，吹散薄雾，迷蒙的场景渐渐明朗。
　　如画的眉眼，冷冽的神情，缱绻的爱意。
　　那人的身形样貌顷刻间具象无比，可就在下一秒，镜花水月分崩离析，施灿跌落在了松软的花海里。
　　他恢复了全部神志。
　　等他再抬起头，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那个人，那张脸，那副神情，与最后定格的画面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了一起。
　　所有被强压下去的情绪刹那间点燃，振聋发聩，直教人向死而生。
　　“栖迟！”他跌跌撞撞飞奔过去，可另一边却比他先有了动作。
　　施灿觉得自己飞了起来，整个人有种晕乎乎的不真实感，他被日思夜想的人揉进了怀里，可拥抱远远不够。
　　他从栖迟怀里挣脱出来，正要吻他，栖迟却箍住了他的腰，低下头深深看着他。
　　“以前我想跟你说悄悄话，你都不肯弯个腰低个头。”施灿自己都觉得好笑，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翻鸡毛蒜皮的旧账，但他说的很畅快，略带点娇嗔，“我现在想亲你，可我不想踮脚了。”
　　“换我来。”栖迟还是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吝啬得一丝余光都不肯分出去。
　　施灿突然向上一跳，栖迟托住他的屁股稳稳地接住了他。施灿双手勾住他的脖子，两条腿环着他精瘦的腰肢，两个人都有些情动，气息一声急过一声。
　　“吓死我了。”施灿就着这个姿势微微低下头，与他额头相抵，“我以为你已经进了十八层地狱了，我以为我们再也见不到了。”
　　“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栖迟吻了他一下，“可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把唇紧紧贴了上去，又狠又重地啃咬，一点儿循序渐进的过程都没有。明明没有体温的两个人，却像置身在烈焰当中，焚身的灼热快将彼此燃烧殆尽。
　　施灿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坦荡过，他们吻得粗重又直接，带着三分庆幸七分侵略和十二分的珍视。
　　如果时间能就此停下，该多好啊。
　　作者有话说：
　　简短的一章，汪

69、执念
　　◎我以为我的心思藏得够深呢◎
　　他们吻了很久，痴痴缠缠。
　　仿佛淹没进了深不见底的海水里，周遭的一切变得毫无意义，他喘不上气了，可是又醉生梦死不愿浮出水面。
　　他热切拥吻着的人也是同样的想法，或许更加无可救药。
　　他们还没有来得及说一些肉麻的情话，语言远比行动苍白。
　　施灿没忍住开始扒他的衣裳，随之而来的是唇舌间更磨人的撕咬，直到尝到浓烈的血腥味儿，双方才回魂般稍稍放开彼此。
　　时间地点都不对。
　　“疼吗？”栖迟舔掉他唇上的血丝，呼吸乱得没有章法，“没控制住，抱歉了。”
　　施灿看到他脖颈到锁骨一条条鲜红的抓痕，心想没控制住的好像不只是他。
　　“你再抱我一会儿吧。”施灿很难过，下巴垫在他的肩上，喃喃着，“好疼啊，我好疼啊……”
　　尘封的记忆在一场逐鹿般的深吻中有了复苏的迹象。
　　栖迟偏过头吻在他的耳尖。
　　“他们割我的肉，喝我的血，一个个比青面獠牙的恶鬼还可怕。”
　　栖迟的动作僵住了，眼中哀伤无限。
　　“他们也只是为了活下去，我不怪他们，可我还是好疼啊。”手臂越收越紧，肩头控制不住地颤抖，他在哭，压着声儿，“他们总说我妇人之仁，可我既有解救苍生的能力，怀着悲悯之心又有什么错呢？”
　　“你没错，阿灿，你没有错。”栖迟不停抚着他的后背，眼尾跟着染上了一抹红，“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可我把你拖进来了。”
　　“这与你无关，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
　　施灿吸了吸鼻子：“有关，因为你喜欢我。”栖迟笑笑，没有否认。
　　城外的风往城里吹，城里的彼岸花往城外蔓延。
　　漫天花瓣飞舞，像一场声势浩大的血雨。
　　不对，这不对。
　　他从栖迟身上跳下来，慌张地抬手去遮：“你怎么样？头疼不疼？快把口鼻捂一下。”
　　栖迟轻轻捉住他的手腕，怕握疼了，又怕抓不住，而后在他焦灼的目光中沉沉开口：“我跟你一样，都记起来了。”
　　十八层地狱大门打开，他几乎已经踏了进去，却被突如其来的异变搅乱了动作。
　　无间地狱里开出了赤红的花，从腥臭黏腻的血池到骨肉嶙峋的刀山，彼岸花从每一处缝隙里钻出来，开到荼蘼。
　　群鬼激荡。
　　栖迟置身其中，被钻心蚀骨的疼痛侵袭，仿佛有无数的虫蚁在他的身体里爬行，啃噬着神经，他崩溃地跪倒在地，意识开始变得混乱，陌生离奇的画面在脑海里来回冲撞。
　　而在无数的碎片中，他看到一个人。
　　在水边，在夕阳下，在无数个日夜交接的微风里。
　　他总是笑着，跟现在一样漂亮。
　　记忆里的自己似乎很卑怯，带着无限的憧憬却只敢远远地望着他。
　　记忆的尽头，他们浅浅亲吻，他的天神将他亲手推入了地狱悬崖。
　　光阴离合辗转，一晃就是五千年。
　　记忆消磨于时光，唯有泪滴凝结而成的彼岸花种承载了密不可言的过往，幽冥之花开遍了阴司地府，也终将他们归还于自己。
　　“天上的神仙们总忌惮着你我狼狈为奸，如今算是坐实了。”栖迟摸着他的脸，“你后悔吗？”
　　施灿摇摇头：“我从不为他们。”
　　“你为苍生，我为你。”栖迟想起曾经干的那档子事儿，“你怪我吗？”
　　“你不用问我这些。”施灿在他掌心里蹭了蹭，“天大的错事也是因为我，我不想怪我自己。”他想了想，放轻声儿，有些难为情，“也舍不得怪你。”
　　百鬼林里的孤魂野鬼们都跑了出来，朝着酆都鬼城的方向也里三层外三层地聚满了鬼差，他们看见了，但是并不想理会，甚至有些懊恼。
　　还没亲够呢，你们看什么看啊？
　　直到脚底传来越来越明显的震颤，他二人才不得不放开彼此。就像从梦境中抽离出来一般。
　　第五殿主率群鬼前来朝拜，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放眼望去，施灿看到了黑白无常、牛头马面、判官孟婆、几大阴帅，还有一些他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
　　第五殿主匍匐在地，高声请罪：“下官犯了大错，还请昼夜双神责罚。”
　　施灿拿捏起五千年前的架子，随手挥了一挥：“起来吧，你是冥界主君，无须拜我。”
　　“二位乃天地神明，三界皆该臣服。”第五殿主只直起身子，没有起来的意思。
　　天地神明，如今听来实在讽刺，只是他们也不想计较了。
　　身后传来声响，游光摇着带血的折扇，慢悠悠地从天而降。像极了他们在城外的初次见面，只是一身蓝袍换成了红装，撕下来虚假的面具。
　　“他是游光。”施灿在栖迟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难怪。”栖迟倒不觉得意外。
　　游光晃晃悠悠走到他跟前，懒懒地打量了栖迟一番，用一种近乎软糯的语气跟施灿说话：“主子，你怎么又跟他呆在一起了，我讨厌他，你别理他好不好？”
　　施灿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有些感慨：“你小的时候，也爱同我这样撒娇。”
　　“是啊，我小的时候，你事事都顺着我。”游光热切地看着他，无辜得像个孩子，“你记起来，你都记起来了，真好。”
　　脚下的土地裂开了几道狭长的细缝，事态在严重起来。游光高兴地拍了拍手，道：“太好了，再用不了多久十八层地狱就会坍塌融化，到时候恶鬼现世，太好玩了！”
　　他二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明白了。
　　栖迟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无比哀伤，过往的痛苦重复上演。
　　第五殿主再一次虔诚叩拜：“请昼神夜神怜悯苍生，救救这天下吧！”
　　施灿转过身看着他，问：“你知道怎么救吗？”
　　第五殿主抬起头，茫茫然。
　　“你们都不知道，我跟夜神却知道得清清楚楚。”施灿苦笑了一声。
　　同样，代价是什么，他们也清清楚楚。
　　游光皱起眉头，语气尽是不悦：“你还要管这闲事吗？你已经做错一回了，怎么还不长记性？”
　　施灿却突然冷下脸，呵斥道：“跪下。”
　　“什么？”游光不置信，“主子，你……你从来不舍得这样对我的。”
　　“是啊，结果将你娇惯成了什么样子！”他一脚踹在游光的膝弯处，逼着他跪倒在地。
　　游光虽有不服，但对昼神又言听计从。
　　施灿转向栖迟，说：“把你的鞭子借我用用。”
　　日游神顿时瞪大了眼睛，夜神曾是生死簿死册的主人，其武器乃至阴之物，最是克他。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出声，施灿已经毫不留情地一鞭子挥了下来，后背顿时火辣辣的疼。
　　“这一鞭子是替野仲打的，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你哥哥害成这个样子。”
　　“不，他活该！”游光生气道，“我当初拿着生死簿去求他救你，可他贪生怕死！”
　　“你以为凭你们就能救我吗？”施灿叹了口气，“有些事你说的没错，当时天界众神的确忌惮我，想来现在也是。可那一场赌约是我提出来的，也是我阻止了任何人的插手，所有一切我都不计较。后来的事在我意料之外，可没人逼过我，都是我在赎自己的罪孽。”
　　“阿灿……”栖迟牵过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施灿冲他笑了一笑，走过去摸了摸游光的头，换了从前一贯亲昵的语气：“你说当时的我算得上孤立无援，其实不然。”
　　“二十二日永夜并非夜神趁机发难，仅仅是因为……”他想起那些过往，心口疼了一疼，“只是因为，他为我留下尊严。”
　　栖迟的眼眶微微泛红，那是他最不愿去回忆的部分。
　　“他应该比你更恨天神，更恨凡人。”施灿说。
　　“什么？”游光不解，“他……”
　　“你猜过这个可能，是不是？”
　　“不，我不相信。”游光拼命摇头，“哥哥他同我说起过，说夜神似乎对你……不不不，那只是他的肖想！”
　　栖迟垂了垂眼睫，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以为我的心思藏得够深呢。”
　　这俩兄弟真是一个比一个机灵。
　　施灿长长舒了口气：“二十二日的赌约一旦开始便绝不反悔，好笑的是我第一天就输了。夜神想要救我，可我拒绝了，我若中途放弃算什么呢？我并不认为自己错了，也并不认为神权统治是绝对的，可我那时若是逃了，就再也不会有说话的机会了。”
　　“我应该带你走的。”栖迟说，“我不该心软。”
　　施灿冲他坦然一笑：“你知我心意，即便心死也不愿认输。”他看着游光的眼睛，“你也知我当时的模样，我可是堂堂天神，却赤/身/裸/体地被凡人啃咬践踏，被天神们围观看着笑话。夜神没有办法，他能做的只是让黑夜永驻，让凡人看不清我狼狈的模样。”
　　“仅仅是这样。”
　　“他从来没有想过颠覆什么狗屁的天地统治，他无意挑战天神，可他什么都做了。他与天界为敌，独自对抗了整整二十二日。”
　　“孤立无援的从来不是我，而是他。”
　　当时的变故发生得太快，很多话他们根本没有时间讲。
　　就像这一场爱意也来得如此匆忙。
　　施灿甚至来不及认清自己的内心，也许一开始感动胜于其他，但如今的他很清楚，他爱那个人。
　　游光不敢相信，跪着朝他挪了几步：“不可能，如果是这样哥哥一定知道，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昼神于游光如夜神于野仲，他太明白亲自带大的小兔崽子心里想的是什么。栖迟自然对野仲存了偏心，一想到他如今鬼牢里的模样心中难免愤恨疼惜，如果不是怕施灿伤心，他恨不得一鞭子勒死游光这个混蛋。
　　“你如今还能好好活着，真的该谢谢你兄长。”栖迟冷冷看着他，“野仲为什么不说，为了你，也为了我和昼神。”他侧身指了指那群鬼官，“他们听到的是什么？你听到的又是什么？既然明知道天界众神对我和昼神心存嫌隙，难道还要扯着嗓子告诉他们我俩真的情到深处？死对头成了老情人，一个个都想着挑战神权威严，你看谁还会坐以待毙，只怕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将我二人处理得干干净净。”
　　栖迟颇有烂泥扶不上墙的痛苦：“你以为野仲出卖了你？可你想过没有，他如果不这么做后果会是什么？他只有这样先下手为强才能保下你的一条命，他只有交出生死簿苟且偷生在地府里头，才能时时刻刻护着你。你的兄长有多疼爱你，你比谁都清楚。”
　　可终究是被自己的执念熏了心。
　　他的哥哥再也不会原谅他了。

70、等我
　　◎等着我出来娶你◎
　　啪！
　　“第二鞭，为那些因你和赤问的计划而受戕害之人。”
　　生死未卜的苏慕，卒于鬼牢的沈织，还有枉死的诸多鬼兵。
　　游光意识到向来对自己疼爱有加的昼神大人是动真格的了，他身上很疼，但反而一声不吭。
　　“我已经叫人去寻苏慕，如果她真有三长两短，你叫我怎么跟夜神交代？”施灿气急，故意吓唬他，“我又不舍得把你交给夜神处置，只能代你受过，到时被他折辱打骂都只能认了。”
　　“他敢！”游光瞪向栖迟，“夜神君，有什么冲我来，不必以此威胁为难我家主子！”
　　栖迟翻了个白眼，心说昼神是谁家的还不一定呢，轮得到你来着表忠心？
　　施灿又一次举起鞭子：“第三鞭为我，为了一番心血付诸东流，白白教养了你。”
　　鞭子终归没有落下去，施灿无奈地叹了口气，收回手：“你知我心软，从小到大没这样打过你。你且记住了，这一鞭子先欠着，你将来还敢胡来，不是打死你就是打死我。”
　　“主子……”游光动容道，“你还是打我吧，你以前被草叶子割伤了手指都叫疼，鞭子怎么受得住。”
　　这他妈是说这个时候吗？？？
　　“咳咳。”施灿把鞭子还给栖迟，为难道：“野仲和苏慕的事……我知道两鞭子便宜了他，可我实在下不去手了。子不教父之过，你要不把气撒我身上打我几下？”
　　“打你几下？”栖迟接过鞭子，顺势圈住了他的手，暧昧地蹭着虎口位置，“你以为我就下得去手？分明知我连重话都舍不得同你说，还拿这话激我。”
　　他冷冷地瞟了一眼游光，说：“罢了罢了，左右野仲是你兄长，如何处置你由他说了算。至于苏慕，她若无恙便罢，可若死了，屠戮神女罪该当诛，届时就不是我放不放过你了。”
　　脚下连着颠簸了三下，裂缝已有一拳宽。
　　不能再拖下去了，施灿把游光拉起来，语重心长道：“傻孩子，这么多年苦了你了，我会求着夜神为你和赤问讨个公道，五千年前你们都没有错，是我护不住你们。”
　　“夜神？为什么是夜神？”游光一颗心陡然慌了起来，“为什么不是你？你要做什么？”
　　施灿苦笑了一声，将他凌乱的碎发别至耳后：“如今我跟夜神的神力逐渐恢复，也就意味着十八层地狱根基不稳，五千年来的恶鬼都要逃出来了，你说我做什么？”
　　“不……”游光脑中嗡嗡直响，“我不想这样的……我只是想救你。”
　　他的眼眶很红，没一会儿就掉下眼泪来，那样子像极了儿时受到委屈或是挨了责骂，施灿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对他的确过分纵容，眼泪一淌就没了原则。
　　可他不想愿亲手带大的小屁孩一直心存着执念，一生不得痛快。
　　“我很爱夜神。”
　　栖迟猛地瞪直了眼睛，这突然来的一句表白叫他措手不及。
　　施灿却十分不解风情地没往他这儿看过来，只是依旧用老父亲般慈爱的目光看着游光：“你或许接受不了，或许觉得谁都配不上我，但我很认真地告诉你，我很爱他，五千年前我迟钝愚蠢，直到最后关头才明白了彼此的心意，好在五千年后的今天，一切都还来得及。”
　　“二十二日后发生的事情你大概只知道一半。”施灿说，“当时我劈开第三界不全是为了天下苍生，其实一半的原因是为了夜神。”
　　这回连栖迟都有些发愣了。
　　“夜神掌死册，天下群鬼皆为他麾下，所以二十二日永夜之后人间成炼狱，恶鬼占城池。天界以为他要造反，派下了千万记的神兵天将意图剿灭他。我那时想的很简单，想着如果我把这些恶鬼解决掉，那夜神自然也就脱罪了，毕竟他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我。”施灿终于把视线投向栖迟，“是不是很傻？”
　　栖迟牵过他的手，轻轻举起吻了一口。
　　“可是我不明白，”游光不大愿意看他俩亲昵的场景，但又不想移开眼睛，“你既然爱他，为什么要把他拉下地狱呢？”
　　施灿：“赤问应该跟你说过，炼化十八层地狱需要有一个强大的元神作为兜底。”
　　“什么！”游光万分震惊，“难道是……夜神？”
　　“不错。”施灿微微颔首，“我的元神固然强大，可劈出冥界已经花了大半修为，地府里群鬼乱舞混沌厮杀，如果不再次镇压他们很快就会挣脱回人间，而冥界的秩序也无法建立。这也就意味着生死簿无法正常运转，早晚分崩离析。在那个时候，我只有夜神了。”
　　“不。”栖迟柔声道，“是我只有你了，你想做的一切我都会尽全力实现，你不需要有别的任何想法。”哪怕赔上自己的性命。
　　“这……这不可能……”游光实在无法接受自己恨错了对象这个事情。
　　今天发生的事一件件一样样都在颠覆着他的世界观，太荒谬了！比起他做的错事他更不能接受自己弄巧成拙地给昼神制造了更多更复杂的麻烦，致使一切都在背道而驰。
　　可是施灿却一片坦然：“后来，我将元神附在了生死簿上，用我剩下的修为年复一年地修复它，这一点你知道，所以才妄想将我放出来。”他吸了吸鼻子，强忍着酸楚，“游光，说到底我该谢谢你，没有你当初在生死簿上做的手脚，我大概会永远都困在里面，也不会再遇见夜神，同他有了这些日子的相处。”
　　他忽然哭了起来，确切来说并不是哭，只是静默地掉着眼泪：“栖迟，十八层地狱很苦吧，四千六百年啊，你为了我……”
　　当年夜神祭出元神炼化地狱，魂魄脱离出来，连同恶鬼一起在十八层地狱里受尽了折磨。
　　施灿决不允许这样的事再一次发生。
　　他们的修为神力恢复，就代表控制着十八层地狱和生死簿的修为神力在削弱，此消彼长。
　　他要稳固住十八层地狱，绝对不能出错。
　　“阿灿。”栖迟刚开了个头就被施灿决绝打断。
　　“我不允许。”他知道栖迟在想什么。
　　“你听我说。”栖迟捧着他的脸，逼着他看向自己，“我不是在为你牺牲，天地神明不只有你一个。”
　　“让我去地狱。”施灿缠着声音，“用我的元神作为兜底，你不要跟我争。”
　　“阿灿！”栖迟吻在他眼角，舔去他的眼泪，“生死簿需要你，五千年来他只认你这一个主人了，你的元神一旦祭出，生死簿肯定就乱了。你真的能眼睁睁看着人间大乱生灵涂炭吗？”
　　他不能。
　　可他更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栖迟重新堕入世间最痛苦地炼狱。
　　“我不要，我做不到，栖迟我做不到。”施灿哽咽着，浑身都在发抖。
　　栖迟冲他笑了起来：“你相信我，我很快就能出来找你。”
　　“你还在哄我，我又不傻！”
　　“你还不傻呢？”栖迟将他抱进怀里，贪念和不舍都有，“我没有哄你，也没有骗你。你忘了我之前是怎么从十八层地狱里出来的了？”
　　施灿恢复一些理智，没错，这四百年来他就是这样脱离于地狱存在的。
　　栖迟轻抚着他精瘦笔直的后背：“我现在把一切都记起来了，这四千多年来是经历了一些苦难，但好在我找到了解决的方法，只是如今出了点岔子，我不过是回去重新巩固一番，等我将元神修为与魂魄彻底分离，我就真的自由了。”
　　“可如果失败了呢？”施灿不愿面对。
　　“不会失败，为了你，我一定会出来。”
　　“我宁愿跟你一起去死，你明白吗？”
　　施灿脸上已经爬满眼泪，他清楚自己根本没有选择。
　　“我不想与你一起死，我想与你一道活着。”栖迟闭上眼睛，喉结滚动，“我还想与你亲吻睡觉，想与你去人间看看月色，听听人声鼎沸。”
　　“不要丢下我，永远都不要。”
　　“好。”
　　一滴眼泪滚落，带着滚烫的温度。
　　他说：“阿灿，等着我，等着我出来娶你。”

71、结尾
　　◎我是你们昼神大人的老公◎
　　栖迟走了。
　　只留下了一个简短又深刻的拥抱。
　　没几天，彼岸花尽数凋谢，酆都鬼城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苏慕受了重伤，将养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没了留在地府的理由，痊愈后就回了天上，偶尔回来看过施灿几趟，来去总是匆匆。
　　天界派了神医下来医治野仲，百八十年地总能把失了的眼睛舌头长回来，游光重新回到了地字一号鬼牢里，扬言着野仲治多久，他就关多久。结果还是苦了他的瞎眼兄长，每每挂着食盒摸黑去探他。
　　“哥哥，你真的原谅我了吗？”游光每次都要问这么一句，然后看着他哑巴哥哥不厌其烦地点头，这才算安心。
　　施灿也常去看他，心情不好时就叫游光念小说给他听，听着听着困意袭来便在里头睡上一觉，心安理得地抢他床铺，睡麻手脚了还使唤人给他揉肩捏腿，偏那日游神还乐此不疲满心欢喜。
　　沈织死了之后，隐居的九大殿主也陆续回了地府，施灿才明白个中缘由。当初沈织在第一殿主麾下，久而久之竟生了些不可与人言的情愫，奈何二人身份特殊，这一份感情从来不曾表露过。沈织看出了天界对十殿阎罗的把控挟持，也看出了第一殿主身不由己的无奈，他们都想脱离于天界的控制，也许自由了，他们也就能在一起了，如果可以，他们还想在三生石上刻上彼此的姓名，轮回转世尝一尝平凡人的幸福。
　　机缘巧合下沈织发现了生死簿里的秘密，或许这就是机会，哪怕要冒天大的险。他放出了栖迟，可那位天神已经忘却了一切，他的计划落了空，随之而来的是天界的惩罚。第一殿主保下了他，代价是更严苛的禁锢，他们不允许有任何异类的出现，除非你选择灰飞烟灭。这件事传得很快，只有第五殿主被蒙在鼓里，而清楚来龙去脉的其他九位殿主被囚禁在了天上，美其名曰闭关退隐。
　　如今拨云见日，他们纷纷归位，施灿没有多说什么，谁愿意留下，谁愿意走，他从不强求。第一殿主失魂落魄地投胎去了，其他几位尚在摇摆，好在地府里头井然有序，就算一切归零也用不着担心。
　　只是天上时不时下来一些神仙，说是探望昼神，再假惺惺劝他去往天上，施灿都明白，不过是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生怕他滋长出一些不合时宜的想法。
　　“你们就当我死了吧。”他后来实在不耐烦了，“我现在就想等着栖迟出来，跟他做一对闲云野鹤的鸳鸯，你们别来烦我，我跟他也不会碍你们的眼。”
　　骂了几次不奏效，他就改用弹弓打，来一次打一次，神仙们来的频率总算大大降低了，就算偷摸着溜进地府，也不敢叫他看见。
　　施灿每天吃吃喝喝睡睡，偶尔去人间拘几只孤魂野鬼。生死簿系统依旧bug满天飞，有时候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多一些虚惊一场，少一些家破人亡，那大概是对人间美好的馈赠。
　　地府无日夜，时光变得混沌又缓慢。
　　栖迟离开的第二年，大黄开始瞎混不着家，有一次回来时身边带了只漂亮的小母狗，大着肚子揣着崽儿，施灿饿了乱搞男女关系的狗儿子两顿，最后勤勤恳恳地当起了爷爷。家里多了几个饭桶，顿时就显得地方不够用了，他扛着锄头去后院开了块地，最后拉着牛头马面帮他搭了个狗别墅，还挺像模像样。
　　狗孙子们渐渐长大，施灿见易晚总是郁郁寡欢就送了一只给她，她一直念着江久安，可江久安早就前往人世了。她等着百年后的重逢，等着再为他盛上一碗孟婆汤。
　　栖迟离开的第四年，Lucy结婚了，新郎是生死簿系统的某个程序员，婚礼当天判官当司仪无常做伴郎，那天施灿喝了个酩酊大醉，硬生生把用彼岸花扎成的捧花从新娘手里抢了过来，扬言要亲自送给栖迟，要跟他求婚。
　　然而那花摆了没两天就枯萎了，后来施灿反省自己，应该是他把酒当成水浇下去的缘故。
　　有天晚上他睡得迷迷糊糊，猛然想起一件大事，等栖迟再从地狱里出来会不会还对彼岸花过敏？闻人语种在第一殿门口的彼岸花正开得热烈呢，他琢磨了几秒，夜深人静时，默默扛着锄头把那片花园铲了个干干净净，最后立一块禁止种植的牌子，深藏功与名。黑无常大人敢怒不敢言，作为报复，又在第二天晚上偷走了他家狗孙子们的饭盆儿。
　　栖迟离开的第五年，黑白无常也走了。
　　那天地府里来了个耄耋老人，花白的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发髻，着一身素雅的旗袍，隐约能看出年轻时的模样，肯定是个大美人。
　　白无常亲自从人间接了她，又一步一步送她缓缓走上奈何桥。
　　“先生，我们是不是见过？”老人脸上鲜有皱纹，眉眼似水。
　　杏粼用一种无比温柔的眼神注视着她，只轻轻摇了摇头。
　　他们说，那是杏粼生前的爱人，新婚之夜死于非命。
　　他们说，凶手是陪在杏粼身边五百年的，闻人语。
　　施灿翻开生死簿，将这原委瞧得一清二楚。
　　五百年期限已至，黑白无常该再世为人了。
　　奈何桥边，他们同饮孟婆汤。
　　“杏粼，我祝你来生事事顺遂，也愿你与你的心上人，六世轮回终白头偕老。你呢，你有什么祈愿？”
　　“那我希望，来生，我们不要遇见。”
　　闻人语眼中刹那失神，许久，他咽下满肚苦涩，端起破败的瓷碗，用一贯不屑又亲昵的语气说道：“杏粼，后会无期了。”
　　他们相视一笑，一饮而尽，都说孟婆汤苦，原来，真真是苦到了骨子里。
　　轮回之门已开，此去经年，皆入忘川。
　　无常岁月五百载，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闻人语去而复返，冲他们浅浅作揖：“多谢了。”
　　施灿领着他往十八层地狱走，最后将一样东西交给他：“这是杏粼留下的一脉情丝。”
　　“他说，他怕下辈子遇见的不是你。”
　　“熬过去吧，一百年后干干净净地去找他。”
　　几天后，地府新上任了两位无常大人，是一对十七八岁的少年，他们追逐打闹对所有的事物充满了新奇，就像第一天来到这里的自己。
　　他坐在第一殿高高的门槛上，第一次见到栖迟就是在这里，被他狠狠踹了一脚，又被无皮鬼缠着恶心个半死。并不美好的回忆，他却倏忽笑了出来。
　　禁止种植的木牌还颤颤巍巍立在篱笆外，上面被小鬼涂了画，还有闻人语刻下的一句脏话。
　　冬天又来了。
　　“过年了。”判官端着案桌放到殿前，“今年又只有你跟我。”
　　施灿往红泥火炉里添了一块银炭，将黄酒搁着慢慢烧。
　　判官推了推眼镜，感慨地望着远处的烟火：“定是那俩小无常放的炮仗，都这么多年了，还如此稚气未脱！”
　　施灿笑笑，夹了一粒花生米。
　　Lucy差她老公送了两盘饺子过来，如今她身怀六甲，日子倒也滋润。
　　“哟，没给咱们搁醋。”判官慢悠悠站起来，“我去厨房倒俩碟来。”
　　眼睫上落了什么东西。
　　施灿伸手去拂，却没抓住，只指尖上一滴水珠，他抬眼望去。
　　下雪了。
　　自从栖迟离开后，再也没有下过雪了。
　　多久了，太久了。
　　他已经快要记不清了。
　　施灿斟了一盏温酒，捏着酒盏走下石阶，雪势来得汹涌匆忙，不过眨眼功夫，地上就挂了一层白霜。
　　他喝下一口酒，从舌头烫到喉咙，又烫到心口。
　　太烫了。
　　太疼了。
　　怎么这么疼啊。
　　朔风吹在脸上又冷又疼，他随手抹了一把，手背湿漉漉一片。
　　没出息，怎么还哭了呢。
　　银色的细绳从袖口露出来，他翻过手腕，垂下视线，盯着那两颗空荡荡的银铃发呆。
　　叮——
　　施灿愣住了。
　　他不止一次出现过这样的幻听，可这一次却比任何时刻都真实。
　　他听见脚步声从前方传来，可是他的眼前迷蒙上了一层水雾，画面都变得那样模糊。
　　脚步声在靠近，越来越慢，越来越清晰。
　　声音停在了两米开外的地方。
　　施灿眨了一下眼睛，两滴眼泪滚了下来。
　　视线顿时变得无比分明，他先看到了黑色的马丁靴，再往上是笔直修长的双腿。
　　他不敢再将视线上移，怕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雪更大了，他像个雪人，一动不敢动。
　　脚步声又响了起来，咯吱咯吱。
　　他很迟钝，只看到那个身形在他狭窄的视线里越放越大，在他做出反应之前，已经撞进了一个结实又熟悉的胸膛。
　　他被兜头兜脑地抱住，理智四散而逃。
　　腿也跟着发软。
　　耳边突然炸开了一道鞭炮声，他被吓得回了神，紧接着听到耳边传来轻细的笑声。
　　“喂，你是谁！”玩累了的黑白无常闻着酒香跑过来，站在不远处插着腰，指着那陌生人大下通牒，“你怎么能抱着我们昼神大人，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我啊？”顶上的声音带着笑，拖着长长的尾音，“我是你们昼神大人的老公！”
　　他低下头，嗅着他的发，坏心思地逗他。
　　“阿灿，你说是不是啊？”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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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番外一·黑白无常
　　◎地狱无间，终闻人语◎
　　杏粼上山采药的路上捡了一个人，他浑身是血地趴在尚未褪尽的月色下，骨头断了好几根，半口气吊在那，奄奄一息。
　　他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救回他，少年干干净净的一张脸，眼中却阴鸷万分。他说他叫阿七，因为在兄弟中排行第七。
　　后来杏粼才知道，他口中的兄弟不过是与他一样刀口舔血的杀手罢了。
　　故事发展得俗不可耐，只不过话本里的一男一女这会子都换成了带把儿的玩意。
　　朝夕相处的二人情愫暗生，但是谁都没有开口。
　　在那个年代，男人与男人交好岂止伤风败俗，那简直是比瘟疫疟疾更叫人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
　　医者难自医。
　　阿七问他，愿不愿意跟他远走高飞，杏粼犹豫着摇了摇头，抿着唇不敢看他。
　　“我的父母兄长都在这儿，你叫我如何跟你走？”
　　“你说的对，你说的对！”阿七兴奋地抓着他的手腕，放在唇边亲了亲，“我这次回去就把事情都处理干净，我再也不过那种日子了，你等着我好不好？”
　　杏粼说不出“好”字，阿七却浑不在意：“你一定要等着我，我很快就回来。”
　　而他所谓的很快却足有半年之久。
　　不经历些伤筋动骨的痛苦，又如何从盘根错节的人生中拆离出来。阿七九死一生地离开组织，可等他回去找杏粼时，他却不见了。
　　他们举家搬迁，不知去往了何处。
　　等阿七找到他的时候，却正是杏粼大喜的日子。
　　喜堂之上，高朋满座，佳人在侧，烛影摇红。
　　“是他们逼的你？”阿七红着眼问他。
　　“不是，从来不是。”彼时的杏粼远不如后来老练，他心乱如麻，更生怕对方说出些叫他难堪的话语，可正是他徘徊犹疑的态度，彻底激怒了阿七。
　　阿七拔出长剑，满门屠尽。
　　新娘子倒在血泊中，喜帕掀起一角，堪堪露出她清秀的面容。
　　“杏粼，他们都死了。”阿七抱着他，“再也不会有闲言碎语，再也不会有人打扰我们了。”
　　“你这个疯子。”杏粼推开他，夺过沾血的长剑，“我杀了你！！”
　　阿七没有躲。
　　他只是很难过地凝望着他：“你不喜欢我了吗？”
　　杏粼悲痛欲绝，最后就着那一柄剑，一刀抹了脖子。
　　照理说自尽之人是入不了鬼城投不了胎的，杏粼在生死簿上还剩了几十年的阳寿，但他生前救死扶伤又手刃了杀人如麻的大魔头，功德累得比山高，第一殿主法外开恩，未曾将他赶往百鬼林。
　　“堂上亲朋何在？”杏粼问。
　　沈织翻着生死簿，道：“皆已转世，无需挂念。”
　　“阿嫣呢？”杏粼问他的新娘子。
　　“可怜人儿。”沈织欲言又止。
　　“大人，”杏粼道，“可否将我的功德挪到阿嫣身上？我对不住她，后面不论几生几世，我愿意受苦，只求阿嫣生生顺遂安康，所遇皆良人。”
　　沈织抬抬眼皮：“倒是个情种。”
　　杏粼垂下头，哑着声儿问：“阿七呢？他……”
　　“十八层地狱等着呢。”沈织有些不耐烦，“年纪轻轻作恶多端，永世不得超生了。”
　　杏粼顿时心痛如绞，他跪倒在地，求道：“大人，我的功德可还够救阿七一回？我……我不忍心……”
　　沈织从生死簿上抬起头，戏谑：“你当自己的功德是什么，忘川之水取之不尽吗？”
　　“还请大人成全，十八层地狱的刑法，让我去受着吧！”
　　“笑话。”沈织歪着脑袋看他，“你对他存的什么心思？他杀了你家人娇妻，你不恨他吗？”
　　“我恨他。”杏粼说，“可我更恨我自己。是我不敢直视自己对他的感情，也是我一味逃避还将阿嫣牵扯进来，所有的孽债都是因我而起，我才是最该入十八层地狱的那个混蛋！”
　　有趣有趣，实在有趣。
　　沈织同第一殿主悄悄商议了几句，再回来时杏粼依旧跪着，爬满泪痕狼狈不堪。
　　“地府里正缺一双黑白无常，期限五百年。”沈织问他，“你若愿意，就去地狱门口寻他吧。”
　　阿七饮下孟婆汤，前世今生忘得干净。
　　许久，他看到一身白袍的年轻人提着哭丧棒来接他，满面哀容，隐隐熟悉。
　　“我是谁？”阿七问他。
　　面前之人视线飘忽，略过他直直望向门内，半晌，他道：“闻人语，你叫闻人语。”
　　地狱无间，终闻人语。
　　五百年一晃而过。
　　依着规矩，判官将因果记忆还给了闻人语：“杏粼用无上的功德和五百年劳苦换你免受十八层地狱之刑，如今你也为自己修了轮回转世的福气，所有过往也就一笔勾销吧。”
　　如何勾销？
　　“杏粼呢？”
　　“他同你一样也会转世为人。”
　　“我不是问这个，”闻人语觉得自己要疯了，“生死簿下定三生，杏粼他……”
　　判官顿了顿，叹口气：“他比你苦。”
　　入夜，闻人语去找了施灿。
　　他一言不发地跪在昼神身前，施灿心中不忍：“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把杏粼的功德还给他吧。”闻人语说，“我做尽错事，该下十八层地狱，该永世不得超生，可杏粼做错了什么？他不该受这些苦难。我已经对不起他五百年了。”
　　“一百年。”施灿说，“你去十八层地狱呆满一百年，自此后可入轮回。”
　　“我……”闻人语语塞，“我配吗？”
　　“你为地府兢兢业业了五百年，该赎的罪孽也赎了大半了。”
　　“多谢。”闻人语喜极而泣，“只是此事还请神君不要告诉杏粼。”
　　施灿点点头，又带着目的问他：“杏粼会把你忘了，他心里的人是他前世缘分未尽的阿嫣，你不在乎吗？”
　　“不在乎。”闻人语抹掉眼泪，“我希望他恨死我，将来……不管是否还有将来，只要他好，他快乐，我一切都知足了。”
　　闻人语不知道的是，在他找来之前，杏粼已经来过了。
　　“人有七情六欲，爱恨嗔痴。”他求施灿，“神君，可否将我的情丝抽去？”
　　“抽去情丝一生不得爱人，你想孤独终老？”
　　杏粼笑中带泪：“我不怕孤独终老，只怕，来生遇见的人不是他。”
　　分别来临，他们立在奈何桥边，各怀心事。
　　闻人语说：“杏粼，我祝你来生事事顺遂，也愿你与你的心上人，六世轮回终白头偕老。”我将功德还给你，你该去过你的璀璨人生。
　　不会的，我不会有顺遂的人生，也不会有心爱之人，可为了你，我一切甘愿。
　　闻人语问他来生有什么祈愿，他说：“那我希望，来生，我们不要遇见。”我已没有爱人的能力，那就永远不要相见，否则我如何接受你在我身边，而我却注定失去你。
　　放心吧杏粼，我们不会遇见的。永远都不会了。我的祝愿是真，爱你也是真。
　　戏幕落，曲终人散。
　　一真一假两碗孟婆汤，爱恨过往到此为止了。
　　死在地狱里吧，闻人语想着，没有杏粼的未来算什么未来。
　　可是施灿叫住了他，送了他一样东西。
　　那是杏粼的情丝。
　　他瞬间都明白了。
　　五百年来，他忘却了过往，却又一次重新爱上杏粼。
　　他知他心中有人，他知他待阿嫣不同旁人，一次次迎来送往，他从未想过，那是他的亏欠。
　　他爱而不敢言，怕捅破窗户纸后的尴尬，怕杏粼就此疏远他。
　　可他从不知道。
　　五百年来，杏粼清醒又痛苦的爱着他。
　　他记得一切。
　　爱比恨更断肠。
　　“熬过去吧，一百年后干干净净地去找他。”
　　如果过去不堪回首，那至少，我们可以重头来过。
　　作者有话说：
　　闻人语和杏粼的故事补充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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