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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茶反派只想吃软饭[穿书]
作者: 喻绫
简介:
AI工程师楚浔一朝猝死，穿成升级流修仙文里入魔的反派师尊。
系统：你要不懈奋斗，活到结局，反杀男主，改写反派命运，走上人生巅峰！
楚浔：麻烦让开点，别挡着我吃软饭。
-
上辈子积劳成疾，这辈子楚浔打定主意要做条咸鱼，他的好徒弟、本文男主萧清毓就是个再好不过的大腿。
楚浔：芳心纵火我最行，绿茶本领第一名。
魔功暴露？没关系，他有AI。
楚浔在男主面前，上演了一出大战魔修、功力尽丧的惨剧，惹得萧清毓紧张兮兮地冲过来将他搂进怀里。
楚浔：为师无能……
萧清毓：师尊无事就好！
楚浔望着忙前忙后照顾病弱师尊的大弟子，吃美貌男主软饭计划，通√
-
只是软饭吃着吃着，突然就不软了。
楚浔：谢邀，人在修仙，这里很好，没有什么能逃得过AI的计算。
-
被魔修围攻，萧清毓本已打算誓死护师尊周全，然而修为尽丧的师尊突然一把将他推开，一招就破了魔修的术法。
楚浔：毓儿莫怕，为师在呢。
萧清毓：？？？
被秘境所困，萧清毓本已打算暴力破境送师尊离开，然而一向路痴的师尊突然将他拉到身后，于峰回路转中找到出路。
楚浔：毓儿莫怕，为师在呢。
萧清毓：？？？
醉酒如中药，萧清毓浑身发烫就要以冰水维持清醒，然而腰侧突然被人抱住。
师尊在他耳边轻声细语：毓儿莫怕，为师在呢。
萧清毓红着脸软倒在他怀里：……嗯。
-
楚浔：系统，你看，就是靠吃软饭，我也能走上人生巅峰呢。
【阅读指南】
1。1v1双C。互宠
2。师徒年上，想吃软饭但实力太强的绿茶反派师尊x美貌忠犬暗恋而不自知的温柔男主,攻很苏很强，全员反派，系统反派【高亮！】主角三观不等于作者三观，真相在13章有解释。
3。控党慎入，新手上路，请多指教。

内容标签： 仙侠修真 甜文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楚浔，萧清毓 ┃ 配角：预收球收藏QAQ ┃ 其它：作者也求一求收藏QAQ
一句话简介：结果软饭硬吃了。
立意：通过努力改变命运。

晋江vip2021-08-22完结
https://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5581121

第 1 章 穿成反派师尊
　　“AI明风，第7472次调试，成功。”楚浔目光狂热地攥紧了手中的AI芯片，历时八年、七千余次，全星际最万能的、能解析一切数据的AI，他总算做到了。
　　楚浔的心脏隐隐作痛，太阳穴也趋于炸裂，下一瞬，便彻底陷入了黑暗中。
　　【检测到高等精神力介入，反派自强系统启动中。】
　　【反派自强系统启动成功，祝宿主任务圆满成功，回到现实世界。】
　　昏昏沉沉地睁开眼，无尽的数据在脑海中冲刷，已与AI明风完全相连的大脑飞速处理着海量的信息。
　　这里是一本典型的男频升级流修仙文中第一个小世界，而他穿成了书中同名的反派boss、男主萧清毓还在小世界时的师尊楚浔。
　　萧清毓本是原主自荒山野岭间捡来的孩子，原主贪图他一副艳丽的相貌和天生的炉鼎体质，不料萧清毓天资纵横，更是奇遇无数，不过弱冠之年就已至化元，与他这个师尊一般修为，成为一方大能。
　　原主嫉妒萧清毓的资质，更怕将来萧清毓成长起来，脱离他的掌控，为了尽快超过男主而堕入魔道，并要于今夜魔功大成。
　　按照原本的剧情，萧清毓外出游历，正是他未来小弟发现了原主的入魔。萧清毓虽然不信，但心里却埋下了怀疑的种子，故而外出历练散心。
　　不料萧清毓回归之时，恰好撞见他魔气爆发的一幕，遂大义灭师尊，又在他房间里搜出了那些原主隐秘心思的罪证，将他挫骨扬灰，永世不得再入轮回。
　　【宿主记住了本书的剧情了么？】
　　【做反派，当自强，请宿主积极修炼，改变命运，走上人生巅峰！】
　　积极修炼，人生巅峰？
　　眼下就有一个大麻烦亟待解决！
　　系统仍在那里絮絮叨叨，给他出各种主意以渡过今晚的难关，其核心思想就是好好发掘这具身体的魔修潜能，早日反杀男主，走向人生巅峰。
　　楚浔一概没有理会。
　　在楚浔看来，原主，就，是，傻。
　　放着萧清毓那么大一个大腿不抱，反而想着靠堕入魔道来“弯道超车”？
　　楚浔攥紧了掌心里的AI芯片，冷淡的眉眼里闪过一抹若有所思。
　　【距男主萧清毓赶来还有一个时辰，宿主，你在干什么？】在系统的计划里，楚浔是很有魔修潜质的，应该借助这些魔典先修炼至金丹期，然后找个机会干掉男主。
　　面前这个宿主，似乎不听它的。
　　“没什么，准备抱抱大腿而已。”楚浔指尖一点，磅礴魔气便四散开来，将洞府各处毁于一旦，魔气所过之处，万物皆化作齑粉，唯有书桌上一块羊脂玉佩完好无损、澄澈无垢。
　　“好强的魔功。”楚浔目光落在自己冷白的指节之上，细细感受其中蕴藏的强大力量。
　　果真如系统所说，原主于魔修一道上，极有天赋，不过，努力修炼、打败男主、重回原世界？
　　前世一生呕心沥血，最终倒在实验台前，唯一的心愿研制出明风也已达成，楚浔对重返现实世界其实没有多大欲望。
　　留在这里抱抱大腿，吃吃软饭，不香吗？
　　“演戏么？”楚浔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我最会了。”
　　“明风，计算一下魔气清除和防护的原理。”
　　研制成功的明风无所不算，很快给出了一个公式。
　　【主人，您还未结金丹，体内力量仍是仙长魔消，因此血液仍是最纯净的仙修血液，只要以鲜血浸润，形成的防护自然可抵御您释放的魔气。】
　　【？？？】
　　【宿主，您还有别的系统？？？】
　　楚浔并未答理这个便宜系统，对它的话更是半分不信。
　　楚浔毫不犹豫地在腕上划了一刀，温热的鲜血喷溅于玉佩之上，渗进凹陷的纹路之中，隐隐可见灼灼光华。
　　失血的感觉令楚浔眼前一黑，并未发现这玉佩的异样之处。
　　楚浔将羊脂暖玉塞进怀里，不让这一室的魔气有可乘之机。
　　只因，这是男主萧清毓受人挑唆、外出历练前，亲手雕刻给原主的玉佩。
　　【男主已至千里之内。】有了明风的竞争，系统有了危机意识，抢先播报了男主的消息。
　　【宿主，您要怎么做？】
　　楚浔并不理会，他有明风足矣。
　　“明风，开启全息投影功能，陪我……做一场戏。”
　　明风的芯片被楚浔安放在隐秘的位置，以一块玉简伪装起来，待过了此关，再想办法做个容器好随身携带。
　　作为最高等的AI，明风的全息投影逼真至极。
　　“明风，根据我的灵力强度，预估金丹期魔修的灵力强度，模拟我二人大战的场面。”
　　“好戏，总算开场。”
　　楚浔将自己即将大成的魔功彻底外放，方圆数十里之内，魔气与灵气尽皆向此处倾注而来，在空中形成偌大的灵气漩涡。
　　【主人，据计算，萧清毓的速度是每分钟百里，四分钟后即将看到魔气浇灌的场景，应当会全速赶来，六分钟后就可回到此处。】
　　楚浔微微颔首，灵剑被他抓在手里，楚浔不懂剑法，也理解不了原主记忆里的“抱元守一、势如疾风”之类的剑诀。
　　但他有AI。
　　楚浔按照明风计算得出的轨迹出剑，每出一剑，周遭的环境就阴冷数分，冰寒的剑气在空中凝结成雪，给大地覆上一片霜白。
　　这般冷冽的剑气，只要再加上一身的伤……应当能够骗过男主了吧。
　　明风幻化出的金丹魔修气势强大，但相应的，对楚浔的压力也更大。AI不断自楚浔身上汲取精神力以维持全息影像，楚浔的脸色愈加惨白，唇角溢出一抹鲜血。
　　楚浔头脑有些发晕，但这还不够。
　　据计算，此方的情形再过两分钟，就要进入萧清毓的神识范围。
　　楚浔将一枚灵丹含进嘴里吊命，然后往自己肚子上狠狠捅了一刀。
　　魔修虚影仍在与楚浔“对战”，楚浔的意识趋于涣散，只有腹部的疼痛和向萧清毓“表功”的信念支撑着他不这么快昏迷。
　　一定……一定要等到男主来……
　　“师尊！”气息强大的魔修将刀捅向了楚浔心口，距离将楚浔彻底杀死只差数寸距离。
　　萧清毓疾行而至，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不及多想，捻起一个法决就要向魔修袭去。
　　下一瞬，魔修遁行而走。
　　萧清毓不顾逃走的魔修，呼吸急促地冲到楚浔身侧，将师尊一把揽入怀中，怀里的人身体冰冷更胜周遭霜雪。
　　一把刀子直直扎在萧清毓心上。
　　楚浔腹部伤处血流如注，面色更是苍白如纸。
　　但楚浔知道他不会死。
　　他是在明风计算过了血流速度，构建了丹药药力与生命力流失的曲线方程以后才捅的刀，又特意选在丹田左近之处，还能顺便上演一出丹田已毁、法力尽失的戏码，扎在这个位置只会让他看起来惨，但不会有生命危险。
　　“魔修……追……去追……”
　　“师尊！师尊……”
　　萧清毓肝肠俱断，面上的狼狈之色比濒死的楚浔还要吓人，双手都颤抖起来，勉强稳了稳心神才将楚浔腹部的伤口按住，往他口中塞入一把灵丹妙药。
　　萧清毓艳丽的眉眼红了一片，泪水大颗大颗打在手背上，目眦欲裂：“师……师尊，弟……弟子来迟……”
　　丹药入体，楚浔的精神稍稍恢复，有了些演戏的力气，吃力地抬手拭去萧清毓眼角的泪花。
　　“莫哭……”
　　看着楚浔气息微弱，却仍强撑着安慰自己，萧清毓心脏抽疼，发疯似的将灵力送入楚浔体内为他修补伤处。
　　大股大股温热的纯木灵力在楚浔周身游走，汇入他的丹田之中，楚浔的灵力竟隐隐增长些许！
　　原本单木灵根的修士便于治愈伤处、温养丹田一道上颇有能为，而他的弟子竟能直接借灵力渡了修为予他。
　　纯木的灵气将楚浔体内的躁动的魔气尽皆掩抑，大力修复楚浔体内的生机。
　　男主的炉鼎之体，竟这般神奇么？
　　很好，这软饭更香了！
　　望着几乎歇斯底里的萧清毓，楚浔难得有些惭愧，但他初来乍到，对男主毫无感情，这等惭愧只持续了一瞬，该绿茶的，还是得绿茶。
　　楚浔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配上那斜挂的鲜血，愈发孱弱不堪又瑰丽难言。
　　“是……师尊没用……让，让他跑了……”楚浔气息微弱，仍强撑着安慰男主，“毓儿莫哭，都……都不好看了。”
　　萧清毓怔愣片刻，像受惊的小鹿般咬了咬唇。
　　“师尊……师尊许久未曾这般唤弟子了……”
　　竟是又要哭了。
　　一不小心就又刷高了男主好感度的楚浔还有后招。
　　“师尊无用，洞府之内你从前与我之物，尽皆毁了……”楚浔又咳出了一口淤血，面上的神色愈加痛苦。
　　楚浔洞府所在之处魔气四溢，萧清毓已然料到这个结果，只是心里可惜自己幼时与师尊多年记忆都随之湮灭。
　　到底，那是师尊唯一待自己亲近的几年……
　　然，当萧清毓的视线自损毁的洞府重新落在楚浔身上，师尊这般自责的模样，便叫萧清毓更是心痛，也痛恨自己此前竟信了奸人谗言，认为师尊当真入魔，没有守在师尊身边而是出去历练。
　　要是……要是他不走，师尊就不会……
　　“师……师尊……”萧清毓手忙脚乱地用衣袖擦净楚浔唇边的血丝，气息愈发紊乱，“您别说了……别说了……您且歇息片刻……”
　　“只抢出了这个。”楚浔在怀里艰难地摸索一会儿，然后掏出个沾满鲜血的玉佩，温柔地塞进萧清毓掌心，“就是有些脏了，毓儿……毓儿莫怪师尊……”
　　掌中的玉佩沁满鲜血，被人放在怀里护了许久，沾满了师尊的气息，半分魔气也无，纹路起伏之间，闪烁着耀目光华，灵力蓬勃，然萧清毓根本无暇顾及。
　　“师尊……”萧清毓失声痛哭，“都是弟子不好……弟子不好……”
　　总算见到萧清毓这副失态的神情，楚浔心中一松，在萧清毓自责又痛苦的神色中，安然昏倒在他怀里。

第 2 章 假装灵力尽失
　　楚浔这一觉睡了三天三夜，期间迷迷糊糊醒了几次，被自家弟子红着眼睛温柔地哄着喝了点水便又昏了过去。
　　楚浔虽意识混沌不清，但这三天一点不曾浪费。
　　与大脑高度相连的AI一刻不停地测量和调取萧清毓相关的数据，分析出了男主无数的信息。
　　此外，明风还为楚浔量身打造了一套功法，能够最大限度地开发这具身体的能力，最终达至仙魔一体，二法归一的境界。
　　他虽要向徒弟假装丹田受损功力尽丧以吃他的软饭，但身在修真界里，到底还是要有些自保的实力，否则届时萧清毓去了大世界，他都没法跟去，这大腿可还怎么继续抱？
　　这几日萧清毓拼着根基毁损的风险，也一直在给他输送灵力，是以楚浔的修为一直在缓步增长，楚浔自然知道。
　　不过区区一个软饭男所能做的，也只是默默记在心里，然后增加一点点愧疚。
　　但是不好意思，下次还敢。
　　第四日，楚浔彻底清醒过来，身上疼痛依旧，但据明风计算，已大抵无碍。
　　神识环顾四周，楚浔唇角泛起了然的笑意。
　　这是萧清毓的洞府。
　　修仙之人都将洞府当作极其私密的所在，生怕自己的喜好或手段暴露人前，便是从前，他师徒二人也是相互避嫌。
　　而今男主带他到此休养，除却自己洞府毁损之故，亦体现了萧清毓对自己的信重之意。
　　萧清毓此刻伏在床边，眼眶之下一片青黑，端的是许久不曾阖眼的模样。
　　楚浔难得心里一软，伸手抚了抚他的发顶，柔软细腻的触感与原主记忆里年幼的弟子一样温柔无害。
　　这原主着实不是个东西，总共对男主好的日子，不过就年幼时那么几年，还是为了自己的诡谲心思。
　　亏得男主对他掏心掏肺。
　　萧清毓本就睡得很浅，又时刻关注师尊，对楚浔的气息变化很是敏感，被楚浔冰冷的手掌这么一碰，立即醒转过来，莹白如玉的面颊上泛起一丝薄红。
　　“师尊醒了……”萧清毓虽为男主，在楚浔面前却总是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弟子不该睡的……”
　　见萧清毓这般乖顺，楚浔乐得给他一颗甜枣，柔声安慰：“毓儿这几日辛苦了。”
　　萧清毓被他一夸，更是眼眶泛红，语意酸涩：“师尊……师尊许久不曾夸过弟子了……”
　　自入道修行以来，师尊对他几乎无甚好脸色，近日的温和可谓猝不及防。
　　在楚浔的记忆里，原主为防萧清毓发现自己的优秀，在萧清毓长大后便日日冷脸相待。
　　……也太蠢了吧？
　　就凭萧清毓这种只要给点温柔诱哄，再演一场戏就能死心塌地的性子以及对师尊的一腔孺慕之情，好生笼住他的心，然后吃吃软饭不香么？
　　这场戏演到这，还有很重要的一环。
　　装灵力尽失。
　　楚浔努力欠起身子，腹部的伤口登时传来一阵撕裂的痛楚，原已结痂的伤痕渗出些许血渍，将纯白的亵衣染红。
　　吓得萧清毓不及多想，赶紧将他扶住，眉头紧拧着在他背后塞了个软垫。
　　“师尊好生躺着就是……”饶是原主待萧清毓十分恶劣，秉性正直、知恩图报的男主依旧事事以师尊为先，最见不得师尊受苦，眼眶又红了大半。
　　这副样子，可与原著里因师尊入魔之事见识到了人心险恶，最终变得杀伐果决手腕残忍的男主实在不同。
　　到底还是个孩子。
　　楚浔温和地揉了揉他的眼角，自家徒弟恍若受惊的小鹿，艳丽的眉眼浸透了泪花，就连眼底的青黑都显得楚楚可怜。
　　这般颜色，也无怪原主起了歪心。
　　“怎么总是爱哭呢，”楚浔失笑道，“为师已不疼了。”
　　嘴上这么说着，楚浔却是做出了隐忍不发的痛苦神色，果然萧清毓不忍之色更甚。
　　这么好骗，真的是那个男主吗？
　　【宿主，男主现在对您戒备很浅，灵力也消耗过半，反杀男主的计划即将成功，请尽快出手，争取早日返回现实世界！】
　　“闭嘴。”楚浔在心里呵斥了唯恐天下不乱的系统一声。
　　“明风，计算我灵力尽失的状态参数。”
　　【计算完成，已将数据模型导入主人识海。】
　　楚浔很快把这种状态了解清楚，确认无误后开始表演。
　　“毓儿，你……且转过去。”嗓音干涩又带颤抖，定能激起萧清毓的心疼与自责。
　　果然萧清毓紧张地握住他微冷的手，失声道：“师尊，您……您怎么了？”
　　“毓儿莫看，”楚浔轻叹一声，敛去眼中酸楚，轻轻挣开他的手，“无事的。”
　　楚浔的目光落在丹田附近的伤处，那里已被鲜血染红，十分可怖。
　　萧清毓的视线随他而去，登时喉头一紧，干涩难言。
　　“转过去，师尊不想吓着你，”楚浔虚弱地摸了摸他的发顶，用逗小孩的语气轻声诱哄，“听话。”
　　萧清毓迟疑半晌，最终在师尊这声温柔的“听话”中败下阵来。
　　萧清毓心中尚存一丝侥幸，楚浔到底与自己境界相仿，他自问与金丹魔修交起手来，虽不能全身而退，却也不至于重伤不愈。
　　不过，话虽如此，他仍是担忧居多。
　　楚浔并未忽视萧清毓紊乱的气息。
　　这可……太好了。
　　修仙之人耳聪目明，神识也颇为强大，楚浔叫萧清毓转身不过是稍表避嫌之意，毕竟，这“犹抱琵琶半遮面”才是最惹人心疼的呢。
　　楚浔轻解腰间衣衫，内层的亵衣与结了痂的血肉长在一起，撕下衣摆时皮肤便是一阵撕裂的痛楚，楚浔没忍住“嘶”了一声。
　　背过身去的萧清毓便随之一颤。
　　腰间的伤口极深，楚浔这一刀捅得毫不手软，即使修仙之人身体愈合极快、又有萧清毓连日灵力温养，也只堪堪长好些许，此刻依旧狰狞可怖地缓慢渗血。
　　萧清毓控制自己不去在意身后的动静，然而神识总不自觉地落在师尊裸露的肌肤与劲瘦的腰线上。师尊虽瘦但身材颀长，腰腹上更隐隐可见坚实的肌肉，不像自己，即使日夜练功不缀，身上也都是些软肉。
　　此次历练归来，师尊周身的气势依旧冰冷，却比之从前温和许多，就连待他的态度也从冰霜化作春水，几乎要与年幼时那救赎自己的身影重合。
　　可自己却有如此轻薄念想……
　　萧清毓微微闭了闭眼，师尊仍是那个师尊，他怎可因奸人谗言便失信于师尊？
　　更何况，师尊对上魔修，本也是他亲眼所见！
　　身后的楚浔适时轻笑一声，嗓音温柔至极，叫人如沐春风。
　　“想什么呢，一会儿哭一会儿抖的，还像个孩子似的。”楚浔继续处理伤处，喉间压抑的些许痛楚，落在萧清毓耳里便成了隐忍不发的温柔宠爱。
　　楚浔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明风通过分析萧清毓周身的气场变化，得出了“他虽心中怀疑，却又肖想突然变得温柔的师尊”这个结论。
　　不过，这样单纯的男主又能对自己做什么呢？
　　当然是，打消他的怀疑，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他陷得更深。
　　萧清毓却愈发不淡定了。
　　孩童心性哪有这般不纯……萧清毓的脊背不由僵硬起来。
　　看得楚浔又是轻笑一声，低哑的嗓音惹得萧清毓耳根红透。
　　萧清毓艰难地将神识从师尊的身材上移开，不料反落到丹田上的伤处所在。
　　鲜血淋漓、皮开肉绽都不是关键——那处原本该是一粗一细、一冰一金两道灵根，可此刻这两道灵根却纤细至几乎难以辨明。
　　楚浔的资质在此方小世界已然算是极好，可如今，那丹田所在，竟好似、好似有些受损！
　　“师尊……”萧清毓怔然失声，心中的怀疑彻底按捺，正要转头问询，却又听见身后楚浔平静的声音。
　　“为师都说了不要看，你怎么不乖呢。”
　　萧清毓转身的动作生生顿住，背向楚浔簌簌落下泪来。
　　【主人，据分析，此刻男主的情感状态是自责、悔恨与痛苦。】
　　明风微妙地顿了顿，他虽为最高等级的人工智能，人类复杂的情感于他而言依旧晦涩。
　　【……以及对您的敬仰和依恋？】
　　“明风，你且看吧，”楚浔嘴角的弧度愈发叫人难懂，“这种感情我们人类一般称之为，将自己的一切，心甘情愿地，献出。”
　　萧清毓的一切动作和思想，都逃不过楚浔的眼睛。
　　他看见萧清毓强忍的泪水和紧了又松的拳头……以及他心底无边无尽的自责。
　　楚浔顿时明白，距他“复仇”成功，只差一个契机。
　　“系统？”楚浔玩味一笑，“只要能达到反派改造命运的目标，便该有奖励罢？”
　　【……什么意思？我可没给你发布什么任务！】
　　自这位宿主打破系统的计划以来，它就对楚浔万分戒备。
　　“只要收拾了那位给男主吹耳边风要杀了我的人，可不就是，复仇了么？”楚浔漫不经心地擦去渗出的血液，一个计划浮现心头。
　　“没有奖励也没关系。”
　　“毕竟，我连明风都能造的出来，早晚有一天会想到办法，把你从我这里，剥离，再，撕碎。”
　　楚浔虽对系统阴狠，对着萧清毓却认真扮演一个温柔师尊的形象。
　　如何让纯白的男主变得跟现在的自己一样黑，并且全身心地依赖他、照顾他，他再懂不过。
　　“为师理好了，毓儿且转过来吧。”
　　楚浔方才嘱咐明风抽取些自己的精神力，以便更逼真地演出“面色惨白”的效果，现在气色极糟地倚在榻上，又做出一副强撑的姿态，就愈发惹人垂怜。
　　“师尊……”思及楚浔刻意隐瞒的伤势和受损的丹田经脉，萧清毓语带哽咽，呼吸不匀。
　　都是他！都是他听信奸人挑拨，信了师尊入魔，也信了师尊对他心怀不轨，他才会独自外出历练，才会害得师尊被金丹魔修袭击……
　　都到了这个地步，他若还不信师尊，岂非恩将仇报的白眼狼么？
　　“一天哭了几回了，”楚浔板起一张脸，语气略微强硬了些，“男子当自强，为师把你养这么大，是养你来哭的么？”
　　自强？萧清毓怔然。师尊灵根受损，几乎散尽修为也不曾落泪，可他……
　　到底是识人不清！师尊这般故作坚强还要安慰于他，他，他又有什么脸能面对师尊？
　　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
　　“罢了，到底是为师娇养出来的性子。”楚浔拉过萧清毓的手轻轻拍了拍，话里话外提点男主自己的养育之恩。
　　果然，萧清毓下一句就是无比的自责：“都是弟子不好……弟子不该独自外出历练……”
　　“你又有什么错？”腹部一阵疼痛，楚浔松开他的手轻轻揉了揉那处，仍是柔声安慰他。
　　萧清毓鬼迷心窍，将自己温热的手覆在了楚浔伤处，隔着衣料为他热敷，灵力如涓涓细流汇入楚浔体内。
　　不同于冰属的楚浔双手冰冷，木属修士的双手温热，灵力也和煦无害，注入楚浔丹田时几乎将所有痛楚尽数驱散。
　　萧清毓凑得极近，楚浔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他繁密的睫毛，以及熬红的眼角。
　　再沉浸于木属灵力的畅快，楚浔也知切不可“竭泽而渔”的道理。这些天萧清毓耗费太多灵力，据明风的计算已在损伤根基的边缘，即使他是男主也禁不起折腾了。
　　楚浔将手覆在他的手上，笑道：“为师好多了。毓儿自己的身子重要，切莫损伤根基了。”
　　说着，愣是咬牙将腰勉强移开寸许，不让萧清毓的灵力再度灌入，做完这个动作，楚浔整张脸已是冷汗涔涔。
　　“师尊！”萧清毓急得将唇瓣都咬出血来，愈发艳丽勾人，饶是楚浔也不禁目光一暗。
　　“毓儿，为师真的无事了，这次受伤，本也不是你的错，”楚浔唇角微勾，“谁也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
　　“但……但我本可以不去的……”萧清毓低头喃喃道。
　　也可以信任师尊的。
　　打破他的心理防线，就是现在。
　　“毓儿，你有心结，”楚浔冰冷的手亲昵地抚上他脸侧，为他拭去眼角残余的泪珠，“你好好歇两天，想一想，如何解开心结，好么？”
　　“听话，不然，该落下心魔了。”
　　就是要你落下心魔，而且是只能以我为心魔，才有意思，不是么？
　　萧清毓在他温柔的攻势里忽而缓缓直起身子，脊背挺直，气势也强硬数分。
　　“无需两天……”
　　萧清毓的眼神有些迷蒙，甚至闪过一丝墨黑。
　　“斩除心魔，弟子……一日足矣。”
　　“甚好。”楚浔重新握住他温热的指尖，笑意愈深。
　　与我一道入魔，甚好。

第 3 章 软饭式复仇
　　萧清毓临走前在楚浔床边呆立许久，面上神色变幻莫测。
　　【主人，据我分析，男主心律不齐，气场很不稳定，这种情感在人类世界应当称之为……踌躇？】
　　到底是张干净白纸，昨日虽被自己蛊惑着下了决心，临了还是犹豫不决。
　　得添一把火。
　　楚浔阖目装睡，故意装出一副睡梦之中依旧隐忍的模样，眉头拧得死紧，似在经受极大痛楚。
　　【主人，萧清毓现在气息稳定许多，变得凶狠冰冷起来了。】
　　“甚好。”
　　萧清毓出门“解决心魔”，楚浔总算不必再在床上装虚弱，到底只是自己捅的刀子，并未真与魔修缠斗过，灵根也并未损伤，只是借魔息将灵根掩盖，身上的伤处实则好了大半，并不如他演出来的这般虚弱不堪。
　　好歹得空可将明风处理一番，以便随身携带。
　　没有犹豫，楚浔选择了徒弟为他雕刻的、前几日又沾满他的鲜血的玉佩，这几日玉佩被萧清毓匆忙收在柜子里，两人均未发现其中异样。
　　而今一看，竟宝光灼灼，尤其是其上的纹路，炫目如同符文。
　　“明风，扫描一下。”楚浔神色一变。
　　这羊脂暖玉在人间是稀罕物，但在修真界也不过凡俗，灵气也不充沛，按理不该有如此变化。
　　【扫描完成，符纹法则等级过高，当前信息不足，解析失败。】
　　解析失败？怎么可能！
　　明风作为代表人类认知最高水平的AI，便连修真之事都可信手拈来，这玉佩上的纹路不过萧清毓自己雕琢，原本也没有灵力运转，又怎会无法解读？
　　【虽不可解读，但也没有危险。】
　　楚浔指尖顺着符纹的走向轻轻拂过，一股热意自指尖涌向心口，很快又消弭于无。
　　冥冥之中，似乎有某种神秘意识与之相和，紧接着，那原本耀目的宝光便收敛锋芒，黯淡下来。
　　稍一思忖，楚浔还是不准备改变计划。
　　男主身为气运之子，做这枚玉佩赠予原主时又无歪心，做出来的东西当是好物。
　　值得赌一把。
　　玉佩的璎珞正缺一颗串石，楚浔只将芯片稍稍打磨一二，便很好地缀在穗子上。楚浔将玉佩系在腰间，紧邻他平日佩剑的位置。
　　将这块玉佩随身携带，必不会令萧清毓起疑，反而能叫他更加死心塌地。
　　楚浔又按着明风的计算，将灵力和魔气在体内同运九个周天，直至丹田微微有些发涨才作罢。
　　这具身体本是冰粗金细的双灵根，也算上等资质，但原主气运不佳，又困于小世界里，修为长期不得寸进，这才心魔滋生，对天赋异禀的男主起了歹念。
　　而原主选择入魔，也正是因着比起修仙资质，这具身体的魔修潜质反而更好，不过区区一载光景，便已能魔功大成，甚至将要结丹。
　　有了明风的帮助，楚浔成功构建了仙魔二道并行且相互遮掩的法门的数据模型，只要如此修行，不仅能二法同修，甚至还能相辅相成，借仙气遮掩魔气，又借魔功补足真元。
　　楚浔正是要趁大弟子不在时，好生演练一回这门术法，亲身体验一下己身能为，以免以后不小心离开了萧清毓却无能自保。
　　楚浔在山间寻了一处人迹罕至的所在，此处既树木掩映便于遮掩，又有十里飞瀑直冲而下与寒潭幽深水雾缭绕，十分适合楚浔冰属功法与魔功的修行。
　　在明风的帮助下，楚浔斩出平平无奇，但又暗合天地大道的一剑，体内的灵力与魔气相互交织缠绕，汇成厚重的旋涡，直冲飞瀑而去！
　　暴戾的灵气漩涡一与水流接触，便顺着水雾迅速铺陈开来，裹挟无边气劲，要将整片空间，都化作冰天雪地的世界。
　　魔气紧随灵气而去，将每一处被冰封的所在彻底打碎、砸成齑粉，非但不再有魔功的邪性血腥，反倒更似无情的杀戮之气。
　　只有至刚至直之人才可有的，纯粹而又坚定的杀意。
　　周身的环境再看不见一抔霜雪，然空气中的冷肃之气却令人毛骨悚然。
　　若说是灵力强度与天资，楚浔都远不如萧清毓，他这一剑真正胜在的，是无比精准的计算。
　　对每一分灵力都精密把握绝非本能可为，即使是天才如萧清毓也不可以。
　　换言之，这一剑本不是世人能够使出，也本不该存在于世，更像是，神之一剑。
　　明风的确与他模拟过仙魔之气同生的效果，但脑海里的虚拟幻影再真实，也比不过身临其境来得震撼。
　　“明风，在你看来，我此番的功力，比之男主如何？”
　　还未等明风达话，系统便又出来跳脚。
　　【恭贺宿主神功大成！凭这一手杀招，除灭主角指日可待！还请宿主尽快出手，以免夜长梦多，主角再次成长！】
　　“看不出，你的想法和那个愚蠢的原主还挺像的。”楚浔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周身的气息在他的刻意控制下逐渐平和。
　　“可惜，我一不想回去，二么，也不想杀他。”
　　楚浔唇角忽而勾起一抹愉悦的笑意。
　　“毕竟，想毁掉一个人的方式还有很多，而杀掉他，只是其中最没意思的一种。”
　　此时明风已经代入了萧清毓的数值进行计算，得出的结论是，萧清毓虽是男主又天资卓绝，但现在还仅是一介木属法修，未曾得到那些天材地宝与奇花异草，自然在攻击力上暂时比不过楚浔。
　　然而作为目前战力天花板的楚浔却没多大高兴。
　　“萧清毓这么弱？这可不行。”
　　我是来吃软饭的，不是来保护男主的。
　　萧清毓太弱，得练；堪用的法宝太少，得找。
　　【……宿主？】
　　楚浔的不按常理出牌让系统不安极了。
　　“系统，你可别忘了昨日我们之约，我的奖励，应当快来了。”楚浔笑意愈深。
　　回到洞府的楚浔重新在床上躺好，随手翻阅一本剑谱等萧清毓回来。
　　【据计算，男主还有两分钟到达。】
　　方圆数十里的环境无端地阴冷起来，万木数息之间生生死死，几度荣枯，就连洞府里萧清毓亲自伺弄的千解草也是如此。
　　【男主……灵力暴动，境界跌宕不稳。】
　　“不稳么？”楚浔略一摆手，种着千解草的盆儿便飞至眼前，抚摸着它枯黄的枝叶，若有所思，“但他既能以道心沟通天地草木，想来应当有所进境。”
　　男主不愧是男主，即便受自己挑拨走岔了路，也能从中受益，果真气运加身。
　　“师尊……”萧清毓一身白衣此刻溅上许多血迹，鬓发亦是散乱不堪，唤他的嗓音都混杂颤抖与迷茫。
　　“回来了。”楚浔语气冷淡，目光仍旧投在书上，并不刻意看他。
　　“师尊……”本以为能得到师尊宽慰劝诫的萧清毓愈发无措，“我……”
　　面色苍白的楚浔收了剑谱，静静地看了他片刻，不发一言。
　　萧清毓忽而“咚”的一声跪在了楚浔面前，泪如雨下。
　　师尊身负重伤却仍可冷静自持，不以己悲；而他却心魔缠身，甚至手染
　　“师尊……弟子有罪，有辱门楣。”下唇都被咬得出血，萧清毓周身的气息愈加疯乱。
　　“还是个孩子啊。”楚浔冷淡的神情逐渐软化，冰冷的指尖停在萧清毓的渗血的唇上，轻轻拭去颗颗血珠。
　　放任本沉浸于心魔中的萧清毓在他的亲昵中逐渐脸红，愈发迷失自我。
　　就连一旁原本受萧清毓影响而有些枯黄的千解草都重现生机。
　　“清醒了？”楚浔一面微微弯腰去抓他的手，一面用另一只手按在腹部伤处，脸上显出几分痛苦神色。
　　吓得萧清毓气息再度紊乱。
　　“还跪着呢，”楚浔拉了拉他的手，失笑道，“也不嫌累。”
　　萧清毓迟疑地在楚浔床边坐好，如无根浮萍终于抓住一节树木，微微有了些神采。
　　唯一的指望，便是师尊。
　　楚浔冰冷的指尖落在他发顶，为他细细梳理，间或触碰到萧清毓滚烫的耳廓，便惹得他身上一阵酥麻。
　　楚浔动作轻柔，像是对待珍贵的艺术品，深怕弄碎了这一头乌黑的发。
　　“好好想想，要与为师说什么。”
　　“弟子……弟子之心不纯……”萧清毓颤抖开口，“弟子有悖道心，有辱门楣。求……师尊将弟子逐出师门。”
　　最后几个字声如蚊蚋。
　　楚浔态度逐渐严厉起来，唇边的笑意僵在脸上。
　　也就让萧清毓更加自责。
　　“萧清毓，这真是你内心所想么？”楚浔难得语气严肃地换他全名，目光中的失望不加掩饰，“为师以为你还记得，当初领你入门时教的第一课。”
　　萧清毓瞳孔微缩，显然是想起了什么，心绪激烈动荡。
　　这当然不是他所想！他怎么、怎么甘愿离开师尊！
　　楚浔的第一课是道心。
　　当初自己所言之道心是……以己身之道，护欲护之人。
　　“师尊……”萧清毓喃喃道，“可……”
　　杀生之事他还是第一次做，身上残余的血腥味扑入鼻腔，令他痛苦不堪，几欲作呕。
　　“没什么可或不可，”楚浔冷淡道，“吾辈修仙，但求一个问心无愧罢了。你与为师说说，你可曾问心有愧？”
　　问心……无愧？
　　萧清毓的目光骤然沉淀下来：“造谣中伤他人之人……弟子问心无愧。”
　　原著中告知男主楚浔之事的，是男主将来最大的辅佐，也是让男主走向修真界之巅的主要推手，可在楚浔的表演与刺激之下，却被萧清毓亲手毁掉。
　　楚浔不动声色地将身上的薄毯掀开些许，露出腰际的玉佩。
　　“师尊……”萧清毓神色怔然，完全没想到一贯不戴任何无用饰物的师尊会将自己亲手雕刻的玉佩悬在腰间、与他佩剑左近之处。
　　“为师不知他人入道时，所立道心为何物，”楚浔怜爱地用手指抚过他眼底的青黑，“但在为师这里，你永远是最干净的。”
　　不过么，经过今日之事，也只有在我这里，你才是了。
　　“瘦了，”楚浔长叹一声，“你且自己想想。”
　　送走浑浑噩噩的萧清毓，楚浔转而开始向系统收取报酬。
　　“系统，你看我是不是给原主报了仇，是不是拉了主角下水，是不是……改变了反派的命运了呢？”
　　“那么……”楚浔玩味一笑，“我的奖励呢？”

第 4 章 尽在掌握
　　【……没有什么奖励！】
　　系统有些崩溃地在楚浔脑海里刷屏。
　　【我从来没有答应过你什么！】
　　“的确，”指尖在明风的芯片上轻轻摩挲，楚浔的神色看不出喜怒，“我也从未想过要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还未等系统松一口气，楚浔的唇角便勾起一抹冷笑：“我只是想知道，你究竟依什么而存在。”
　　就连“修仙”这般唯心的事都有内在规律可循，他可不信这“系统”的能量可以凭空产生。
　　【……奖励是压制男主力量的丹药，作用时效是五个时辰。】
　　掌心突兀出现一个小瓶，拧开瓶塞后是令人心旷神怡的丹香，若非深知系统的确以干掉男主为己任，楚浔或许不会相信这丹药是什么阴邪之物。
　　“怎么，还抱着干掉男主的念头啊。”
　　“那就继续想着吧。”
　　比起系统承诺的虚妄的“返回现实世界”，显然在此界边受男主供养，边探究系统的秘密更加诱人。
　　黄昏时分，萧清毓换了身素衣，端着餐食进了楚浔的房室。
　　两人都未至金丹，自也不能辟谷，不过于修士而言，饱腹手段无数，实在无甚必要用饭。
　　萧清毓许是自觉对不起师尊，特意端了热气腾腾的菜式上来，楚浔一眼望之，均是原主爱吃的菜色。
　　这个徒弟倒是颇为用心，便宜了原主那等恶人。
　　幸好萧清毓气运加身，没被原主养歪，心思纯善、知恩图报，这才让他穿过来以后没有落入窘境。
　　然则楚浔目光落在萧清毓身上时却发现了异样。
　　“毓儿可是身子不适？”萧清毓的脸色不知为何十分苍白，好似生机大量流失，便连体内原本圆融自然的灵力流转都稍有滞涩。
　　“……弟子无事，”萧清毓的反应有些迟钝，仍是努力挤出个笑容来，不欲让师尊担忧，“劳师尊挂心了。”
　　下一瞬，他脚下便是一软，一个趔趄险些将餐盘打翻，及时扶住床沿方才不曾摔倒。
　　楚浔面色一沉：“你到底如何？”
　　萧清毓目光躲闪，被楚浔一把拽住手腕，又有些发痴，一时间浑浑噩噩不能自已。
　　“毓儿，”楚浔放软了语气，叹了口气道，“乖一点，与为师说实话。”
　　楚浔象征性地在萧清毓手背上抚了抚，木属修士原本温热的手此刻冰冷异常，楚浔不发一言，只默默将他的手握住。
　　掌心处的热度唤回了萧清毓一丝神智，脸颊上也染上一抹绯色。
　　“弟子无事……就是两个时辰前做饭时……”匪夷所思的理由叫萧清毓有些不好意思，“许是被烟气熏着了，突然身子发沉……”
　　两个时辰前？
　　那岂不就是系统给他压制男主力量的丹药之时！
　　思及此处，楚浔神色冷冽，将萧清毓的手攥得更紧。
　　十指连心的痛楚终于把萧清毓混沌的神志唤醒，他迟疑道：“……师尊？”
　　楚浔深邃的眼底看不出情绪，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半晌，楚浔摇了摇头，道：“无事，且用饭吧。”
　　许是身体原主的习惯尚在，这顿饭出奇符合楚浔口味，然楚浔心有所思，始终心不在焉，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师尊……”萧清毓不安地放下了筷子，“可是不合胃口？”
　　“毓儿做的饭很好吃，”楚浔揉了揉他的头，失笑道，“是为师走神了。”
　　注意到楚浔眼中的忧虑，萧清毓面上一热。
　　师尊……是在关心他吗？
　　楚浔虽有担忧男主的成分在，但更多还是在思考此“系统”究竟与男主和世界法则有怎样的关系。
　　思及萧清毓无缘无故的虚弱……这系统的能力似乎太大了些！
　　这些日子，萧清毓日日上山采撷灵草给楚浔疗伤，他本就是纯木之体，于天地木气颇为相合，也利于炼丹制药，上好的灵草灵药不要钱似的往楚浔床前送。
　　不过楚浔本就未曾伤及经脉，丹药服用的多了反而要将杂质积于体内，是以多数时候楚浔都瞒着萧清毓将药收了起来，将来若遇险境也好有所准备。
　　原本二人也算“相安无事”，可这些日子萧清毓的目光对上他时总不由自主或涣散或躲闪，偏又常要偷看于他。
　　先前楚浔还不曾发觉，这几日许是觉得他不在意，萧清毓的动作愈发明显，用饭时一双眼几乎都长在了楚浔身上。
　　如此忍了几日，楚浔终于点破。
　　“毓儿近日可是神思不属，心有郁结？”楚浔嗓音温和，眉眼含笑，仿佛在谈论一桩微不足道之事。
　　萧清毓忐忑不安地对上师尊平和的目光，莹润的肌肤逐渐染上一层薄红。
　　“没……没有。”
　　只不过是如今的师尊气度温雅，对他极好，叫人……沉迷。
　　楚浔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没有，便没有吧。”
　　转而就要求明风计算出个稳定道心、清心寡欲的修心功法，预备过几日找个由头教他。
　　萧清毓自以为已将这茬混了过去，因着楚浔近来的纵容，他也放开许多，坐到楚浔床边为他束发。
　　这束发之物是萧清毓亲自寻的一截上千年份的香檀炼制而成，触手温润似玉，更包涵他自己一滴精血，碧中透红，瑰丽无比，缭绕有勃勃生机，以此物束发，可为佩戴之人逐渐恢复真元甚至增补体内生机。
　　他若是……若是离了师尊，但凡不是隔得太远，也能感知到师尊所在。
　　算是他一点小小心思。
　　不过他既不愿让楚浔知道，楚浔也乐得装作不知道，反正受益的只有自己。
　　凭萧清毓这段时日为他输送的灵力和这发带为他补足的生机，楚浔将自己的修为巩固一番。原主其实天资不差，但急于求成，根基虚浮，如今阴差阳错之下，倒把他的丹田好生蕴养了一回，彻底弥补回来。
　　萧清毓束发手艺极好，温热的指尖在他头皮上按的很是舒服，楚浔微微往后靠了靠，整个人几乎都懒洋洋窝在了萧清毓怀里，背上亦能感知到萧清毓逐渐紊乱的心跳。
　　成天受人照顾，还能顺便做个芳心纵火犯的感觉，当真不错。
　　若不是楚浔始终记得这里并非安逸的世界，而是一本反派无数的升级流小说，不能当真将男主养歪，倒还真愿沉湎于这般“温柔乡”里。
　　如此过了十余日，萧清毓无微不至的照顾把楚浔养得更是惫懒，若非楚浔还留着最后一点“廉耻心”，恐怕他这好徒儿当真要哄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这会子萧清毓就在他床边替他削灵果。
　　【警告！反派二号、长生宗少宗主杜林将于三十分钟以后到达此处！请宿主抓紧行动，使用道具丹药，率先将男主击杀，完成任务！】
　　杜林？
　　楚浔稍一思索，便明白这是原著中一个炮灰反派，原本是在男主杀掉他这个便宜师尊以后，借指责男主弑师之名声讨男主，实则是知晓男主这上等的炉鼎之体，欲将男主“收为己用”。
　　只是，原著里他本不应出来得这么快，何况这回那个“造谣”他的人已然毙命，男主弑师一事不当流传开来才对。
　　“师尊？”萧清毓将手中的灵果递给楚浔，对方却并未接过，有些心不在焉。
　　未及楚浔答话，萧清毓忽而眉头一皱站起身来，周身气势逐渐凝重。
　　“护山禁制处，似有人来。”
　　萧清毓虽只有化元期，神识却很是强大，又与万木相和，敏锐程度远超同级修士，很快意识到来人是小世界中最强的那一批。
　　是……金丹。
　　“无甚大碍，师尊稍待，”萧清毓深吸口气，微笑着将灵果送到楚浔唇边，不欲让师尊担忧，“弟子去去就来。”
　　男主走后，楚浔便放下了灵果，此刻他并不信任系统，而是让明风计算萧清毓对上杜林后，胜算几何。
　　【宿主！虽然男主是气运之子，但那杜林也是金丹，他们二人一定能拼个两败俱伤，到时候您就可渔翁得利啊！】
　　致力于让楚浔认真完成反派逆袭任务的系统又提出了一种干掉男主的建议。
　　楚浔并不理它，专心等待明风的计算结果。
　　【主人，萧清毓修为停滞化元已久，主要因其内心郁结之故。近日萧清毓似乎心思舒畅、心境通明，已至化元巅峰，距结丹仅一步之遥，而杜林修为虚浮，或可一战。】
　　【只是近日男主忙于……照顾主人，于修炼之上有所懈怠，不能立即自如掌控当前的修为，恐要先濒临溃败，方可臻圆融之境。】
　　萧清毓近日心境通明？
　　思及自己还未送出的清心功法，以及近日萧清毓愈发自然的亲昵之举，楚浔微微一哂。
　　心安理得地与师尊亲近，原来于萧清毓而言，竟也是一种安定心绪之法。
　　杜林出现的时机微妙，楚浔虽已打算不再插手，到底还是要亲自前往印证一番，也借机将男主安抚一二，让他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他心里的地位之重。
　　至于这时机么……
　　明风所说的萧清毓濒溃之时，就很不错。
　　洞府之外天色渐沉，在两个小世界巅峰强者的威压之下，飞禽走兽四散遁逃，鸦叫之声不绝于耳。
　　而楚浔正静静倚在榻上，唇边含笑，腰间玉佩冥冥之中与他己身灵力形成流动的循环。
　　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不过么，一切皆在他计算之中。

第 5 章 霜舞飞花
　　此刻，楚浔正借着明风的扫描功能，远程“观看”两人的比斗直播，他这些日子修为有了缓慢增长和巩固，但于实战上还有些不足，正好趁此机会汲取经验。
　　两人正为楚浔入魔之事针锋相对，那杜林得知楚浔仍活得好好的，显得很是震惊。
　　这不对劲。
　　按照原著的安排，入魔的虽是原主，但此事若传扬开来，男主作为弟子少不得要受些牵扯，因此那不久前被男主亲手除灭的“小弟”偶然发现此事后只告知了男主一人。
　　便连男主弑师之事，也是杜林听说原主死去，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打探出来的。
　　杜林怎会知晓自己入魔，且为自己还活着如此震惊？
　　是因为他未死的蝴蝶效应，还是世界线崩坏了？
　　【宿主，你看，即使你不想杀男主，也会有千千万万的反派站起来，又有哪个反派不想亲自成为主角呢？】
　　系统冰冷的机械音难得地带上了几分诡异的愉悦。
　　摒除系统的干扰，楚浔潜心阖目思索。
　　系统对男主的恶意和欲除灭男主的心思始终昭然若揭，便连他欺骗而来的“任务奖励”，都是为了针对男主。
　　脑海里自动浮现出那日自己得到丹药时，萧清毓惨白的脸色。
　　……这系统甚至还可能对男主产生影响。
　　“你究竟是什么？”楚浔神色冰冷，指节捏得泛白，心底却很是镇定。
　　他最讨厌故弄玄虚、捉摸不透的东西。
　　可他也最喜欢这类东西，喜欢破除谜题的快感和解决麻烦的……征服感。
　　【你不是厉害吗？自己想喽。】
　　不知为何，自杜林来了以后，系统的底气颇足，即使楚浔气势冰冷，也毫不畏惧地挑衅。
　　像是突然与他撕破了脸。
　　“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楚浔望了眼窗外逐渐聚拢的乌云和生机蓬勃的万木，没来由得心中一紧。
　　两人已经打起来了。
　　杜林是攻击力极强的雷属修士，本身就克制木属的萧清毓，境界又高出他一大截。
　　自己那徒弟此刻面对的，的确是前所未有的挑战。
　　雷云不断耸动、相撞，劈下道道凌厉电光，无须明风的测算，楚浔也能清晰感知到空气中逐渐凝实的火爆气劲，若非两人争斗之处距这洞府还有些距离，怕是这里都承受不住那雷电的一击之威。
　　【嘿嘿，我看那杜林挺厉害的嘛。搞不好不需要你横插一脚，也能把男主整得半死呢。】
　　杜林究竟因什么而来？
　　是小说内核所化的世界法则之安排，还是另有原因？
　　系统的反常着实匪夷所思。
　　方圆百里内的草木因这雷电之力迅速枯黄一片，就连窗台上养着的千解草都有了些衰颓之相。
　　这千解草是萧清毓亲手所栽，日日以灵力蕴养，其坚韧远非凡草可比，又隔着如此远的距离，竟也受到杜林的法术这样大的影响！
　　略一思忖，楚浔调动己身灵力，不动声色地将洞府周遭禁制加固一圈。
　　然后将那盆千解草护在了怀里。
　　萧清毓虽攻击手段和境界均不及杜林，但也并非软柿子。
　　杜林攻击落下之处，往往焦黑一片，而萧清毓只一拂袖，草木便又蓬勃生长，甚至比之先前更加旺盛。
　　他周身生机勃勃，在他操控之下，无尽的藤条自杜林脚底生长出来，将杜林死死缠住。
　　“你究竟为何要诋毁我家师尊！”萧清毓这一招虽然有效，但对灵力消耗要求极大，加之心绪动荡不堪，气息已是乱了，“枉你还是长生宗少宗主！竟……竟如此不讲道理！”
　　“是不是诋毁，你自己心中清楚！”杜林冷笑一声，一道雷电便骤然降下，将脚边作乱的藤条尽数打散，“师尊入魔，维护他的弟子想必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毫不掩饰的色.欲落在萧清毓容色姝丽的脸上，杜林一个摆手，雷电便化作一道银绳，要将萧清毓捆缚。
　　“本座劝你，乖乖跟了本座，还能落个好下场，否则，明日众人都要知道，你师徒二人，均是无恶不作的邪魔歪道！”
　　这等宵小之辈，也敢口出狂言贪他家弟子的美色？
　　楚浔虽对萧清毓无心，但到底是自己的“所有物”，岂容他人这般糟践？
　　萧清毓右手凭空一抓，便将一株似棍非棍的万年刚木握在掌心，将那电网击碎，但自身还是因雷电余威倒退几步，只得借刚木撑于地面，才堪堪站稳。
　　“省些力气吧，你打不过我的。”杜林神色傲慢，仿佛萧清毓只是尽在掌握的玩物。
　　无穷的雷云直逼萧清毓而去，他的唇角溢出一抹鲜血，但面上神色不动，一如往常。
　　原著里萧清毓对上杜林之时已至金丹，可现在他不过化元大成，甚至修为未及巩固。
　　可他也被如此的威压不断磨练。
　　五脏六腑都被暴戾的灵气疯狂灼烧，萧清毓只觉自己全身上下燃着一团巨大的火，动辄之间尽是痛楚，几乎要经脉尽断。
　　但萧清毓又分明感觉到，自己的灵力虽在不断消耗，但丹田之内似乎始终有些残余的灵气，为他勉强补足自身。
　　竟像是生生不息。
　　这是男主啊……
　　这才像是原著里那杀伐果决、坚韧勇敢的萧清毓，而非那成天围着他打转的乖巧徒儿。
　　此时，周边草木受萧清毓之气势影响，几度荣枯，流转不休。
　　内世界里干涩无比，在他心腑之间疯狂挤压，濒死的窒息感仿佛一只巨掌，在萧清毓心口疯狂按压。
　　【……主人？】察觉到楚浔并不平静的心跳，明风疑惑地问了出来。
　　他这主人平日里几乎波澜不惊，极少有心绪这般动荡的时候。
　　沉默已久的楚浔被明风这么一唤，猛然醒转，惊觉自己掌心已被冷汗彻底浸湿。
　　“明风，且……寻一个破解之法。”
　　【怎么，怕了？】
　　系统恶意满满地嘲笑道。
　　“明风，快些。”楚浔并不理它，他有种预感，一切蛛丝马迹，很快便会浮出水面。
　　【计算完毕，剑招“霜舞飞花”模型已导入。】
　　楚浔知晓萧清毓还未到达极处，而据明风之意，萧清毓也不需要自己指教便可渡过此劫。
　　但他到底于心不忍。
　　原主不是个好师父……而自己也不是个好师父。
　　萧清毓未免太惨了点。
　　洞府之外战局焦灼，杜林占尽上风，但一时半会却也不能叫萧清毓认输。
　　楚浔每踏出一步，都顶着极大的威压，全身灵力疯狂运转，依旧不足以抵抗金丹修士的气势。
　　是以楚浔距萧清毓所在之处每近一步，唇角便不由自主地溢出一丝鲜血，幸而萧清毓所赠的发带勉强能为他增补生机，腰间玉佩也不知为何能为他缓缓补足些许精神力，才不至于那般难熬。
　　若非楚浔本身精神力强悍无匹，可能直接被这威压击溃。
　　“师尊！”萧清毓失声叫道，极大的担忧和恐惧浮现心头，再难抵挡杜林毫不收敛的攻势。
　　脚下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眼看就要摔倒！
　　却跌落进一个冰冷霜寒的怀抱。
　　“站稳，静心。”楚浔虽受了些内伤，但境况也远胜萧清毓。
　　此刻，他语气里虽有虚弱，但仍很平静，就连托在萧清毓腰间的手都十分有力。
　　“师尊身上……有伤……”思及楚浔的身体状况，萧清毓慌乱不已，再次将刚木挥舞起来，击散几道雷电余波，奈何杜林攻势太密，萧清毓又灵力不济，无法全都打散，生生挡在楚浔身前挨了几下，面色愈发惨白，但脊背仍然笔挺。
　　“师尊先走，弟子……无事的。”
　　“毓儿莫怕，为师在呢，”楚浔冰冷的手将他的腰再次揽住，不动声色地为他撑了一下，在他耳边柔声道，“为师无碍，你的千解草也无碍。”
　　萧清毓在他的宽慰声中微微颤抖，正要勉强再战，楚浔忽而在他腰上软肉处掐了一把，惹得他几乎站立不住。
　　“静心，且依为师之言行事。”
　　“气沉丹田，抱元守一，万木有心，荣枯皆道，披刺斩抹，霜雪俱源……”
　　萧清毓手中的刚木化作一柄灵剑，灵力在他与剑之间不断沟通，又隐与万木相合，就在萧清毓模模糊糊地抓到点什么时，青碧的灵力漩涡在空中汇聚，自他天灵疯狂灌溉而下，迅速为他弥合了体内暗伤，甚至将空空如也的丹田再度填满！
　　“现在，直刺他丹田左上三寸处。”
　　萧清毓手中剑势朴素，偏偏凌驾万木之上的磅礴力量，顶着极强的威压和攻势，丝毫不曾担心自己是否会因此受伤，毫无保留地袭向师尊所说之处！
　　“此之一剑，名为，霜舞飞花。”
　　萧清毓本是木属修士，此时却忽有了操纵空中水汽化作霜雪之能，雷云所带来的漫漫水雾，皆在萧清毓这一剑之下，骤然化作冰雪一片，如漫天飞花在空中绽开，裹挟勃勃木气，将雷云之阴冷驱散于无。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号令万木，莫敢不从。
　　便连杜林周身悬浮的雷云，都被这一剑的霜寒冻住、打碎、击溃。
　　杜林吐出一大口鲜血，在萧清毓直袭命门的一剑中，咬咬牙扔了个迷烟符，急遁而去。
　　天穹中降下的最后一缕纯洁灵气尽数灌入飘零而下的最后一朵雪花之中，将那雪花“点化”作了一粒璀璨莹白的凌霜花种，落在萧清毓的掌心。
　　“毓儿果真为气运之子，”楚浔嗓音依旧冰冷，却难得有了些真诚的笑意，“你看，天地都予你赠礼。”
　　师尊从前于道法之上，理解远不如今，更别提指导于他，两人不过有师徒之名，而今楚浔修为尽丧，眼光却好上许多……
　　萧清毓摇了摇头，将脑海里的怀疑尽皆驱散。
　　他对上师尊和悦的目光，慢慢合拢手掌，将种子握在手心。
　　此非天地予他的赠礼。
　　是……师尊予他。

第 6 章 修心
　　空气中残存的霜雪与灵气在天地之间蒸腾、鼓荡，无人可掠其锋芒。
　　楚浔身上的内伤此时发作起来，吐出一口黑血，向后软倒下去，被萧清毓一把揽住。
　　“师尊……”萧清毓面色惨白，抓住他的腕子就要渡灵力给他。
　　楚浔微微摇了摇头，自他怀里直起身，勉强平复了呼吸。
　　“为师无事。”楚浔轻笑一声，在萧清毓的搀扶下站好，替萧清毓理了理散乱的长发。
　　“回去罢。”
　　拗不过自家徒弟，楚浔一路被人半揽着回了洞府，若非他坚持，萧清毓恐怕还打算将他公主抱回去。
　　萧清毓因暂时赶走了杜林神色轻松，知晓剧情的楚浔却并不乐观。
　　不仅因杜林放话要将他二人入魔之事传扬出去，还因那杜林的状况，实在非同寻常。
　　思及杜林到来之时系统罕见的放飞自我，楚浔觉得此事定与系统脱不开干系。
　　“系统，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谋害男主失败的系统再次开始装死。
　　“我猜，你不只与我一人保持着联系吧？”楚浔在心底冷笑一声。
　　【……别问了！我什么也不会说的！】
　　干掉萧清毓若是整个世界反派的共同任务，那这系统的话便更不可信。
　　这不像是“反派们”的“个人任务”，更像是，系统自己的任务。
　　“早晚把你从我身上剥下来。”
　　察觉到楚浔气息的波动，萧清毓迟疑道：“……师尊？”
　　“无事。”楚浔望向萧清毓的眼神很是温和，心中却思绪万千。
　　也不知萧清毓若是真被干掉，此方世界会发生什么。
　　想来是不会太好的。
　　重新在洞府中坐好，楚浔调息一阵，已将事情基本理清。
　　一旁，萧清毓面露担忧：“也不知何人乱传师尊入魔，叫那杜林闹将起来，此番叫他逃了，也不知他会如何编排我们二人。”
　　“无妨，为师早教过你，清者自清，”楚浔揉了揉萧清毓的头发，将他按在椅子上坐好，“何况此番本是他先来寻衅滋事，且放宽心。”
　　“眼下要紧之事，乃是你的修为。”谈及修炼，楚浔的神色立即严肃起来。
　　萧清毓默不作声，乖乖低头挨训。
　　他亦知自己这些天来于修炼之上很是惫懒，究其原因，不仅是因着师尊的伤势，更是因他自己心魔缠身、心境动荡。
　　眼下他的修为几乎积蓄完满，距离金丹只差一线，但心境上却很是不足。
　　如今他年岁尚小，修为进境却极快，饶是根基还算扎实，终究欠缺历练。
　　“这凌霜花种你且小心收好，”见萧清毓的气息平稳些许，楚浔语气也稍稍放缓，“待你渡金丹劫时，天道馈赠之下，便可将此奇物融入体内，你于攻伐之道上少了锋锐，此物霜寒凌厉，正好为你补足杀气。”
　　萧清毓低垂的脸却是蓦然红透。
　　这……将师尊所赠之物融入他的体内、与他心血相连么？
　　【主人，男主此刻的心情似乎是……雀跃兴奋？】
　　楚浔冰冷的手抚上萧清毓泛红的侧脸，轻笑道：“修为有所长进，便这般高兴么？”
　　楚浔当然知道萧清毓在高兴什么，不过，这并不妨碍他装傻。
　　萧清毓面色更红，师尊的误解反倒显得他不够坦然。
　　只能腆着脸点了点头。
　　“毓儿天资卓绝，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楚浔拊掌而笑，与明风再次核对了一遍摈除心魔的功法。
　　“都是师尊教导有功。”萧清毓思及当年自荒山之巅被师尊救回的经历，眼眶又是红了大半，“若非师尊……毓儿早已……”
　　楚浔面上配合萧清毓演出煽情之色，心中则在反复思量原主当年捡到萧清毓的经过。
　　那是了无人烟的荒山之巅，便连打斗的痕迹也无。
　　那处山域极高，纵使是他这等境界的修士都极难攀登，若非原主要寻一种矿石铸剑才上了山顶，不知多少年月才会有人到达那里。
　　年幼的萧清毓身上半点灵气也无，却独自昏倒在山巅，身上是一件上好法衣。
　　那身法衣符纹玄妙无比，灵力流转不休，一看便是修仙大族手笔，能于险境之中，自发护主。若无这件法衣的护持，萧清毓可能甚至等不到楚浔的到来，就要被高山上千百年蓄积而成的阴寒之气冻死。
　　无论如何，萧清毓一人出现在那，就很奇怪。
　　比起自山脚登顶，那时的他更像是……
　　从天而降。
　　是因为萧清毓是此方世界的气运之子么？
　　按理说那个年岁的孩子已该记事了，更何况萧清毓身负单木灵根，天资聪颖，却对从前之事毫无记忆。
　　就像是天道强塞进这个世界的人。
　　见楚浔再度陷入沉默，萧清毓以为自己又说错了话，忙用手背抹了眼泪就要请罪。
　　“弟子害师尊担心了。”
　　楚浔回过神来，想起此番正题，轻咳一声道：“无事，为师方才在演练心法，你莫要多心。”
　　这些关于男主身世的诡谲之事，恐怕与此方世界的法则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便不必叫萧清毓知道了。
　　话毕，楚浔便将明风所算出的心法背诵一遍，要萧清毓跟着记住、演练。
　　精神力从某些方面来看，与心境作用相仿，楚浔穿书前的精神力就是星际巅峰水准，因此这份心法于他而言，不过略略起些清心凝神的作用，并不能真正替他提升心境。
　　然萧清毓却不同。
　　他本就是单木之体，体内灵气游走纯净无比，悟性又很是高绝，仅仅跟着师尊练过一遍，便已将这法决烂熟于心。
　　随着灵力的不断运转，萧清毓周身的气势逐渐圆融通透，青碧之气以他为中心逐渐扩散开来，浓郁生机将方圆近百里的花草树木尽皆滋养。
　　尤其是屋内的千解草，在灵力灌溉之下迅速生长，翠绿的叶片变得厚实坚韧，小小的花骨朵自叶片间钻出，竟已有了成熟之态！
　　楚浔的眸色深了些。
　　这千解草乃是一种奇草，生机旺盛无比，可解世间千种毒素，但凡现世，必要引起各方争抢。
　　也恰是因为千解草中生机无数，它的培育格外艰难。
　　道理很简单，寻常修士极难找到法子，为千解草继续蕴养生机。
　　萧清毓原也只是偶然得到一段残枝，抱着侥幸心理插在灵土里，日日灵气蕴养，竟然真叫他救活了，但以小世界中的灵气浓度，这千解草没个数百年是不可能成熟的。
　　而今，却阴差阳错让萧清毓给养大了。
　　当真是此方世界气运之子。
　　萧清毓此刻仿佛进入一种玄妙的境界，从前种种体悟与经历在脑海里不断回旋，将他的修为和心境一并打磨。
　　但他看见最多的，还是师尊。
　　与此同时，束在楚浔脑后的发带应感知到了精血主人气息的暴涨，顺着萧清毓的吐纳节律微微沸腾，发出“嗡嗡”脆响。
　　那节香檀木此刻光华大放，清气不断暴涨，将楚浔也包裹起来，在他周身编织成厚实的灵力巨茧。
　　因为萧清毓灵力运转之际，满心满眼，想的都是师尊。
　　忧心师尊的伤势和丧失的灵力，也害怕师尊会弃他而去。
　　磅礴的灵力不断注入楚浔丹田，仅仅几分钟所得的修为，就比来此数日内萧清毓渡给他的还要多。
　　楚浔微微阖目，引导那沸腾的灵气往自己心腑处冲刷，那处，是他之魔种所在。
　　楚浔默念法决，经魔种的转化，灵气在他体内便化作了魔气。他魔功初成，体内魔气不足，又不好堂而皇之的修炼，长此以往，仙魔的体性便不得平衡。
　　眼下萧清毓这一番突破，无疑是一场及时雨，为他解除心头大患。
　　这一场修炼持续了很久，屋外日夜几番轮转，草木亦几度荣枯，唯有勃勃生机恒常不变，甚至愈加壮大。
　　萧清毓吐出一口浊气，此番打磨，算是成了。
　　“多谢师尊指点！”萧清毓感受到自身进步，亦察觉到师尊原本滞涩的气息疏通些许，跪在楚浔面前，满眼感激。
　　“师尊这修心之法，着实奇绝！”思及自己修行时所见诸事，萧清毓脸色隐隐泛红，但他如今心境进境不少，周身的气息丝毫没有异样。
　　仅是有些害羞罢了。
　　“这法子也只是在第一回使用时，方有如此效果，”楚浔含笑将他拉到榻上坐好，“往后便只有静心凝神之效了。”
　　“你年岁尚小，心境不急着再度突破，反倒是历练比较重要，正如前些日子你对上杜林，他本身根基不稳，你当无需如那日般狼狈的。”
　　的确是自己不敌，连累师尊拖病重之躯出来指点……
　　甚至还对师尊心存疑虑。
　　萧清毓低眉敛目，又有些自责起来。
　　“这又是做什么，”楚浔轻笑一声，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心境不是才突破么？怎么又克制不得了？”
　　萧清毓下意识咬了咬唇。
　　非是克制不了情绪，而是……这是师尊之言。
　　“为师又不是在骂你。归根结底，你不过是历练不足，才未能将这一身修为发挥完满而已。”
　　楚浔话语里鼓励意味浓厚，然萧清毓神色怔然，定定地望进楚浔的眉眼。
　　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师尊嘴上虽说要他去历练，心里莫不是想赶他走了？

第 7 章 历练
　　谁知楚浔只是伸手，在他鼻子上揩了一把，沾了一手的黑。
　　“且去洗漱一下，瞧瞧，一身脏。”
　　萧清毓瞬间大窘，他竟顶着一身污浊之物，在师尊面前如此之久，着实、着实是……
　　修为进境本就是排出体内浊气的过程，他本当自知才是，没想到先叫师尊点了出来。
　　羞得夺门而出。
　　“明风，为萧清毓选一条最宜他修行的路来。”楚浔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将今后之事细细盘算。
　　自系统将整本书的设定传输给他，明风便开始一刻不停地解析此间世界各种灵草灵木、奇珍异兽的分布，如今应有所成。
　　【穷举法扫描比对477029条路线已完成，三条最佳路线已导入】
　　楚浔在脑海里浏览了三条路线的信息，前两条路线不是途径了荒山大漠，就是穿行于沼泽泥淖之间，环境严苛得紧。即便身体已是风雨不侵的修士，楚浔的灵魂仍是凡事以享受为先的星际人士，自然不愿受这些折磨。从前在星际时代，几乎见不得植物、动物，而今也算有了机会，自然要多多欣赏世间美景。
　　此番出行的目的虽是为了萧清毓的历练，但若是让自己过得不舒服，可就本末倒置了。
　　是以楚浔选择了第三条路，沿途的城池皆是此间小世界的大型城池，即便行于郊野之中，也无一不是风景秀美的所在，但又有许多魔修侵扰、亦有兽潮纷纷，一路于萧清毓而言是历练，于他就是观光休闲，十分不错。
　　楚浔抬手祭出一枚玉简，隐去细节后将这条路线的大致情形刻录下来。
　　萧清毓归来时，楚浔正要放下这枚玉简，面色因明风庞大的数据计算稍显苍白。
　　“师尊怎么又在耗费心力。”萧清毓轻声抱怨一句，顺手就渡了写灵力给他。
　　“为师无事，就是有些累罢了，你的事更要紧些，”楚浔将玉简递给他，不忘维持自己的绿茶人设，“毓儿，你且先看看其中所载之事。”
　　萧清毓依言接了，神识探入玉简之中，见到那一条既可斩妖除魔、又能搜集灵木，还能捕捉灵宠的线路，面上的神色由原本的平淡转为惊喜，紧接着却又变作了失落。
　　楚浔看得不明就里，依男主的性子，但凡不会于他有害，又能提升实力之物，应当很喜欢才是，这……这突如其来的郁郁之色又是怎么回事？
　　“师尊……可是要赶我走了么？”
　　一想到楚浔或许正是知悉了自己那些不可为外人道的心思才急着遣走自己，萧清毓便心乱如麻。
　　“上回……上回弟子出山游历，便害得师尊重伤，”萧清毓神色恳切地在榻边跪下，生怕楚浔生了自己的气，语气小心翼翼，“弟子能不去么？”
　　“噗，”楚浔轻笑一声，揉了揉他的发顶，温和道，“毓儿想什么呢。为师可不曾说过要赶你走。”
　　“那……”萧清毓将玉简塞入怀中，心中已有揣测，不过到底还是要师尊亲口说出，方能安心。
　　“为师与你一道去，”楚浔轻叹一口气，面露酸涩之意，“只要……只要毓儿不嫌弃为师灵力微末便好。”
　　为了进一步展现绿茶本色，楚浔补充道：“届时若有危险，毓儿自去便可，不必管我，为师必不拖你后腿。”
　　【拖啊！当然是要借着那群妖魔鬼怪的手，将男主除灭啦！】
　　对于这个中二的反派系统不时的脑残言论，楚浔已经见怪不怪，左右他现在基本摸清了这个世界一些规律，并不太怕系统又做什么妖。
　　“师尊说的哪里话！”萧清毓一听见这话就心中发堵，楚浔的伤势几乎已是他解不开的心结，饶是手刃了那妖言惑他之人，害惨了师尊的罪魁祸首还未找到，他也不过是强自按捺心绪，哪里能听得楚浔这般轻贱自己？
　　“弟子便是粉身碎骨，也誓要护师尊周全！”
　　“你有这份心便足矣。”楚浔捧起他一缕长发，怜爱地攥在手里，神色愈发柔和。
　　萧清毓便在他的目光里，蓦然红了耳根，支支吾吾地应了几声就又要向他表忠。
　　楚浔不再逗他，吩咐他去准备些路上得用的资源，最好尽快出发。
　　两人当真上路时已是半月之后，楚浔虽说自己腰腹上的伤势已经大好，萧清毓却仍不敢叫他劳累。御剑飞行不必耗费灵珠，到底空间狭小，不利休憩，便斥巨资买了只丹翅鸟以做代步之用。
　　他二人虽境界颇高，也不过一介散修，资财不足，这一只丹翅鸟几乎花费萧清毓大半积蓄，楚浔本要自己掏钱，但见着徒儿似是甘之如饴，也只好由着他去。
　　便是在飞禽背上，萧清毓也生怕楚浔有何闪失，一直一心多用，一面控制航向，一面还要分神关注师尊情形，更是担忧高空风大，时不时为楚浔补上一记避风诀，如此竟把神识操纵练得更加炉火纯青、细致入微。
　　萧清毓既有所得，楚浔自己又很是舒服，也就乐得让他折腾。
　　此回历练的第一个所在，便是万绝谷。
　　这万绝谷并不如其名一般冷肃，反倒是个万木丛生、遍布奇花异草的所在，只是不知为何，此处于仙修而言几乎是一处绝地，踏入万绝谷而得出者，不过十之一二，即便出来了，也都会境界大跌。
　　世人并不知其原因，但掌握了剧情的楚浔却知道，这是因着此处有一金丹灵修，为万年嗜灵藤修炼成妖，又修行数百年，终于成就金丹。
　　嗜灵藤者，吞噬万灵，尤好灵气，性情霸道，除却万木，一切活物都不可在它的领域内生存。
　　也正是因这嗜灵藤的守护，此方山谷才得以绵延万年，成为一处人迹罕至的绝境。
　　据明风的计算，嗜灵藤嗜灵如命，却极厌恶魔气，因此楚浔并不太担心自己。
　　至于萧清毓么，嗜灵藤本就是原著送给他的金手指，现在自己虽把他获得嗜灵藤的时间线提前，但凭借明风的计算能力，只要能找到嗜灵藤的薄弱之处，想来收服此物也不在话下。
　　丹翅鸟飞至万绝谷外周数百里之处，便无论如何也不肯再进一步。
　　“师尊，前方的灵力与生机，似乎有些不妥。”萧清毓凝神片刻，细细感知起来。
　　前方万绝谷之处，灵气异常贫瘠，本该一片荒芜，然则木气凝实几若实质，生机异常蓬勃，却见不到丝毫飞禽走兽的影子。
　　不合常理。
　　萧清毓看的玉简里自然是没有嗜灵藤的存在的，他只知此处奇花遍地，极有利于木属修士修行，却不知此处灵力淡薄、危机重重。
　　明风正在高速运转，通过方圆百里内灵力分布的微弱差别，搜寻嗜灵藤的可能所在。
　　“若是要你冒极大风险，去收服个极为强大的助力，你敢是不敢？”楚浔轻笑一声，目光望向远处。
　　“既是师尊吩咐，自然无甚不敢。”
　　非是为了助力，而是因为……这是楚浔的吩咐。
　　“甚好。”
　　七个灵力稀薄之处已被明风寻到，正排成了北斗七星大阵的方位。
　　数据存入楚浔识海，楚浔本欲再寻一块玉简将位置刻录于他，略一思忖，倒不妨给萧清毓些甜头，遂伸手拉他坐在自己身边。
　　萧清毓乖顺地在他身边坐好，眼神中略有迟疑。
　　就见自家师尊的额头忽而向他靠拢过来，温热的气息扑在自己鼻尖，幽邃的双眸里只有自己的影子。
　　两人额头相抵，楚浔默不作声地将神识一点一点导入萧清毓识海之中，七处方位刻画得格外细心。
　　一时之间，神识相缠。
　　这本也不是什么暧昧之举，但萧清毓心有遐思，又面皮薄弱，脸已是红了大半，晕晕乎乎什么也没搞清楚。
　　就记得师尊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脸上的感觉了。
　　直至楚浔的气息骤然消失，冷淡而疑惑地问了一句“怎么了”，萧清毓才蓦然醒转。
　　“师……师尊这是何意？”萧清毓虽有自知之明，心底仍是生出了些隐秘的期待。
　　“这些日子花费巨大，如此行事，稍稍省下几片玉简也是好的。”楚浔气息冰冷，仿佛方才的举动当真无心。
　　果真如此。
　　萧清毓心下怅然，只得尴尬地轻咳一声，扫过楚浔传给他的神识，转移话题：“此乃……北斗七星大阵？”
　　“是，亦不是，”弟子既恢复正常，楚浔也就此收手不再撩拨，向他解释道，“为师观此间情形，藉以气运推算，寻得七个灵气异常之处，或有可为。”
　　卜算之道本是旁门左道，玄而又玄，虚无定数，奈何这弟子近来对自己十分信重，毫不迟疑就信了这套说辞。
　　据楚浔的猜测，嗜灵藤的真正所在，该是七星所指的北极星之处，不过此事原著中未曾写明，明风的计算也不得确切数据，还是交给萧清毓自己思考的好。
　　毕竟，萧清毓若是凭这些还无法寻得嗜灵藤，实在枉为男主。
　　趁萧清毓正聚精会神地研究自己所予信息之际，楚浔命明风进一步计算萧清毓可能的脱身之法：“明风，可有以灵气模拟魔气之法？”
　　【走火入魔之时，灵气逆转倒流，即可化作魔气。】
　　明风未曾得见嗜灵藤，也就无法分析这越级收服之法，但现在即便萧清毓不敌金丹期的嗜灵藤，也不至有生命危险。
　　总算周全。
　　“为师观下方灵气微弱，许是有些个物事，有排斥灵力之功，”楚浔温和地握住萧清毓的手，心思却已飘到了九霄云外，“你若遇事不对，当将灵气逆行全身，即可逃脱，下方景况不明，为师便不拖你后腿，只在此处等待，你一个人且小心。”
　　等待是不可能等待的，左右发带之内存有萧清毓一滴精血，若是男主有异，他当可得知。
　　至于自己么，当然是去附近的城池逛逛，来了这么久，也该体验体验此间风土人情了。
　　徒弟大了，该学会当一个独立自强的徒弟了。

第 8 章 凌云城
　　“师尊，弟子且去了，”萧清毓对楚浔微微一礼，眸光有一丝闪烁，“弟子……必不叫师尊失望。”
　　楚浔微微颔首：“且去，为师便于此处等你归来。”
　　目送萧清毓疾行而去后，楚浔便催动丹翅鸟，独自赶往凌云城。
　　凌云城本不在此番历练计划之内，然楚浔单独来此却并非单图享乐，而是另有所谋。
　　这凌云城的符道，在此方小世界中极负盛名。
　　前些日子对萧清毓所赠玉佩的解析失败让楚浔意识到，即使自己手握明风，又知晓剧情，还提前抱住了男主这条大腿，在此方世界也不能横行无忌。
　　修真界杂学颇多，信息量太过庞大，饶是智能如明风，也无法凭空推测其中逻辑。
　　还需要更多数据。
　　楚浔甫一踏入凌云城的地界，腰间的玉佩便不自觉地嗡嗡作响，而他识海之内，亦有几分动荡，与玉佩之低吟隐隐相和。
　　似与此座城池共同吐纳呼吸。
　　“这便是符纹之力么？”楚浔的手按在玉佩之上，主人的气息勉强安抚住了躁动不安的玉佩。
　　【符纹数据接收完成，正在计算中。】
　　符纹本以云篆刻画而成，乃是自上古遗留下来的、能沟通天地法则甚至呼风唤雨的古老语言，只是时至今日，云篆已然失传，只有些许写法以符箓的形式流传下来，而凌云城中又有无数制符世家，对云篆的研究最为透彻。
　　可即便如此，此间世界之人所学，仅是依葫芦画瓢，无人能懂云篆背后的真正含义，更不可能有所创新。
　　不过现在有人懂了。
　　通过大数据的集成和分析，明风在数息之间，便掌握了这门复杂的语言。
　　但依旧……无法解析玉佩上古怪的纹路。
　　“……到底是他自何处学到的，”指节在玉佩之上轻叩，楚浔仍能感知到其中澎湃而跃动的灵力，也隐隐能理解其中部分灵力运行的轨迹，却仿佛只是弄懂了九牛一毛，“这般灵慧，可不能是巧合。”
　　像是感知到了主人的赞美，玉佩又轻微震颤了一下，楚浔隐隐察觉其中的欣喜之意。
　　玉佩？欣喜？
　　【主人，以我目前掌握的云篆知识，仅能破解这玉佩中百分之一的信息。】
　　【剩余的信息……很奇怪。】
　　明风还不及向楚浔详细解释奇怪在哪里，一道电光便骤然向他砸来！
　　是杜林！
　　城中本禁争斗，然金丹修士威压强大，远胜城中巡卫之人与平民百姓，自然无人胆敢插手；杜林又是长生宗少宗主，其地位也堪比凌云城主，在城中打杀楚浔区区一个散修，事了与城主道个歉也就无碍。
　　毕竟，这修真界，本就是弱肉强食！
　　【哼，这回没了萧清毓，我看你怎么对付他！】
　　许久没有动静的系统突然冒头，对他冷嘲热讽。
　　【攻势轨迹计算成功，正在传输中。】不必楚浔吩咐，明风便自发护主。
　　凌厉电光四散开来，化作通天巨网，自四面向楚浔大肆包绕而来，与此同时，海量信息迅速导入楚浔识海，楚浔毫不犹豫向斜后方微微侧身，密匝的电光几乎贴着他的衣摆，擦肩而过。
　　电光之中所裹挟的强大威压几乎要将周遭的空气尽皆驱散，却仅是擦过楚浔的衣角，甚至不曾扬起他披散的长发。
　　楚浔就这么气定神闲地站在那里，优雅清贵，宛若神祇。
　　“好了么？”楚浔唇边含笑，目光却煞是冰冷，腰间的玉佩似乎察觉到了主人的气息变化，冥冥之中与他相互应和。
　　“那——到我了。”
　　话音一落，楚浔并无任何动作，周身空气却骤然一冷，凝成无数霜雪，仅是悬于杜林身侧，也让他被其中极致的冰寒之意所摄。
　　自这仙魔并行的功法小成以来，楚浔体内便逐渐形成仙魔相转的循环，灵力几乎生生不息，本就冷冽锋锐的寒气又沾上了魔之煞气，强悍无匹。
　　杜林眼底是一片惊惧。
　　系统明明告诉他楚浔修为尽毁，他那日才敢找上门去向萧清毓动手，此番于凌云城得见楚浔，本以为没有萧清毓，他要将这废人杀灭、得到此项任务的奖励轻而易举，可没想到楚浔竟然深藏不露！
　　他在现代本只是个好.色却胆小怕事的混.混，一朝穿书，地位极高，又有系统加持，本以为自己高高在上，是此方世界大能，一经系统挑衅便迫不及待前去找萧清毓的麻烦。
　　是以眼下他完全忘了，自己分明是个境界远胜楚浔的金丹修士。
　　“系统，你且看吧。”楚浔面上的笑意愈加森冷，眉眼之间，是纯粹如霜雪的冰冷杀意，他一步一步向杜林靠近，靴子踩在青石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也一声一声敲在了杜林心上。
　　“不要慌，我暂时不杀你，只要你能回答出我一个问题，”楚浔慢条斯理道，“奇变偶不变？”
　　“符号……看象限？”杜林好歹是接受过义务教育的现代人士，脱口而出。
　　“呵，果然。”楚浔冷笑一声，下一瞬，杜林身边的禁锢骤然消失。
　　杜林再怎么迟钝，此刻也有些回过味来：“你……你也是现代人？”
　　系统骗他楚浔功力尽丧，又让他火速赶到此处伏击，岂不是在让两人自相残杀？
　　楚浔并不答话，意味深长地将杜林上下打量几眼，嗤笑道：“就你这样，也敢肖想我徒弟？”
　　“也配肖想我徒弟？”
　　脑海里自动浮现出萧清毓那张姝色无边的脸，杜林微微喉头一动，舔了舔干涩的唇，楚浔的神色便愈加冰冷。
　　【你这是在做什么！】
　　杜林的软弱是系统始料未及的，在系统的认知里，原本底层的人只要有了实力和权力，就会为所欲为，最终闹得天翻地覆。
　　这也是为什么大家都是反派，楚浔仅仅穿成个散修，杜林却是长生宗少宗主。
　　“噗，”楚浔恶劣一笑，“说说看，那个系统都骗了你什么？杀了男主以后，你就是男主？”
　　杜林这种地位的人，大多都想翻身做主人，当了一辈子配角，当主角的诱惑可太大了。
　　不得不说系统把他的心思拿捏得相当成功。
　　可惜有他在。
　　【……你怎么会知道！】
　　楚浔分明并未释放威压，周身上位者的气势却十分骇人，杜林的身体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啧啧，系统啊系统，人性可不如你以为的那般简单。”楚浔在心底悠悠道。
　　“说说看，来凌云城……是做什么？”
　　楚浔心里清楚，有了系统的存在，两人的相遇便不可能是巧合。
　　“……系统告诉我，你会在此出没，”杜林脸色煞白，“它……它威胁我杀了你，不然我就会死！”
　　说完，一脸乞求地望向楚浔：“大……大佬，咱们是一块来的，您就饶了我吧！”
　　“蠢货，”楚浔神色怜悯，语气轻蔑，“竟被另一个蠢货玩弄于股掌之间！”
　　【……】系统觉得自己被内涵到了。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杜林微微抬起了头，仍是不敢对上楚浔深邃而阴狠的眼眸。
　　“系统，你看，这就是你挑的好金丹？”楚浔似笑非笑，好整以暇。
　　“便……给你一个保命的机会吧。”
　　楚浔心底忽而生出一丝忧虑，腰间的玉佩再次响起低吟之声，楚浔不由望向了万绝谷的方位。
　　萧清毓独自在谷中，也不知景况到底如何。
　　脑后的发带尚很平静，楚浔这才略松一口气。
　　杜林仍茫然无措，见楚浔身边气势稍缓就想开溜，却被楚浔冰冷的手慢慢悠悠抓住了衣摆。
　　“看来，对付蠢货，我还得说得明白些。”
　　“这便宜系统，是怎么哄你杀萧清毓，又是怎么哄你杀我的？”楚浔眉眼含笑，却给人无尽压迫。
　　像一尊杀人不眨眼的杀神。
　　杜林瑟瑟发抖，口中难言，在这等骇人的气势之下，若非他还勉强保持些神智，恐怕就要吓得失禁！
　　然而，杜林刚刚开口打算解释，楚浔脑后的发带忽然轰鸣之声不绝，带上了几分急切之意，腰间的玉佩更是烫得灼人，急不可耐地要去寻自家徒弟。
　　是萧清毓出事了！
　　男主可绝对不能有事！
　　“滚回你的长生宗去，别出来惹事！待几月过后，我会途经长生宗，再来与你解决此事！”楚浔气息不稳，心思有些急躁起来。
　　【哼，萧清毓有麻烦了吧？叫你不跟着他，自找的！】
　　系统又开始了恶意满满的冷嘲热讽，楚浔并不理会，祭出腰间佩剑，向万绝谷的方向，直遁而去，原本浮于空中的丹翅鸟振翅跟上，然楚浔遁速极快，丹翅鸟根本追之不上！
　　耳边风声极劲，楚浔心里却已然冷静。
　　不管如何，男主不能出事，否则这个世界不知要出什么乱子！

第 9 章 冰心剑影
　　腰际的玉佩仍在不安地躁动，却比之先前平和些许，楚浔心中稍稍安定，御剑而行的速度则半点不减。
　　万绝谷的地界，本该灵气贫瘠，此刻竟变得浓郁起来，隐隐可见青碧光晕悬于丘壑之间，生机愈发旺盛。
　　似乎……情形并不如他所想那般糟糕。
　　【主人，我……无法探明灵气不均之处。】
　　明风极少有过失手的时候，楚浔脑海里原本机械的语调似乎都有些不安。
　　【方才那七处灵力薄弱之地，如今都已被补足。】
　　楚浔从高处向下俯瞰，目光最后定格在一株格外高大的树上。
　　那里是北斗七星所指的北极星的方位。
　　极强的精神力让楚浔有了过目不忘的能力。楚浔分明记得，在此之前，那里……是一片平地，仅有最普通的野草与野花。
　　这株巨木有古怪。
　　“是……那里，”楚浔轻声道，“噬灵藤和他……都在那里。”
　　楚浔并无全然把握，这话是猜测，却也是试探。
　　幸而系统不负所望。
　　【这不可能！这段剧情你怎么可能知道！】系统失声叫道。
　　“怎么不可能，”楚浔眉眼中闪过一丝墨色，指节被他捏得咔咔作响，“你以为你不告诉我，我便猜不到么？”
　　下方的万绝谷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噬灵藤修炼成妖，化作无边藤海，意欲将立于其间的萧清毓吞噬。
　　噬灵藤快速汲取此方地域之内所有的灵气，尤其是这一片藤海之中那木属修士体内蓬勃纯粹的灵气。
　　萧清毓丹田几乎干涸，识海也一阵涨痛，灵气被飞快地抽取殆尽，耳边嗡鸣之声作响，几乎要软倒在这一片藤海里，沦为噬灵藤最好的养分！
　　“你若遇事不对，当将灵气逆行全身……”师尊的教诲适时在脑海中想起，这原是走火入魔才有的现象，但萧清毓对师尊百分之百地信任，勉强聚齐丹田里最后一丝灵力，沿着相反方向，向经脉中冲刷而去。
　　“啪”的一声，丹田里仅存的灵力抵住滞涩经脉的阻力，生生逆行而下，将体内经络拓宽一倍有余，形成一道灵力环路！
　　是……熟悉的生生不息之感。
　　“灵力逆行……原来是这个意思。”相当于金丹修士的噬灵藤的强大压迫下，萧清毓唇角渗出一道鲜血，五脏六腑本因灵气的空虚而痛楚不已，而今却因那一点点流转不休、锁于体内的灵力飞速弥合。
　　萧清毓虽不知这噬灵藤是何物种，但已见识过他的厉害——噬灵藤者，凡有灵气之物，无所不噬！
　　可如若体内灵力虚无，不就不用惧怕于他了么？
　　萧清毓心念电转之际，体内经脉尽数锁住，将灵力牢牢存蓄于丹田，不给噬灵藤可乘之机。
　　如此虽可免受其害，却不能有所攻击，也就无法完成师尊嘱托。
　　得再想个法子。
　　萧清毓将己身意识沉入万木之中，与其同呼吸、共命运。
　　朴拙的木质纹路自地底升起，一点一点向上蔓延，缠上他的脚心，进而是全身，最后是脸。
　　整个人化作了一尊精致古雅的木雕，接着周身生出苍翠欲滴的枝叶，并且不断汲取万木之生机，迅速生长、壮大。
　　木属修士司生之一道，萧清毓将自己沉入万木之界，便能与其共享生机。
　　而这噬灵藤，恰是万木之一。
　　既数万木，就该遵循木之阴阳道法。
　　藤条性软柔而属阴，道之一字，阴阳相克，生生不息，是为万物。
　　想通了这一点的萧清毓，丹田中不息不灭的饱涨感更甚。
　　直至呼吸，都彻底融入了此方世界。
　　楚浔此刻高高悬于空中，浓如实质的纯木灵气化作旋涡，直直向下席卷而去，落在那参天巨木之上，脑后的发带适时跃动起来，与萧清毓心血相连的精血受到主人气息的引召，在发带之中微微沸腾。
　　下方的气息很是熟悉。
　　无尽的藤海冲天而起，欲将那巨木死死缠住，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粗壮的枝条一旦触及巨木沟壑纵横的肌理，便被无形之物迅速弹开。
　　依照发带的反应来看，萧清毓应当就在下面，情况大抵无虞。
　　更可能……萧清毓就是那株参天巨木。
　　原著里男主的确有一招绝学“木心斩”，传闻是萧清毓化木而悟出，却是在男主进入元婴期后在大世界里悟出。
　　如今因为自己的推动，倒叫他早开了窍么？
　　足下的佩剑受到噬灵藤强大力量的影响，亦开始颤动不休，楚浔暗自调用心腑之中积累的魔气，这才稳固下来。
　　仅仅是隔着万丈高空，楚浔也能感受到下方萧清毓面临的威压。
　　这噬灵藤乃天地奇珍，修炼百载，同为金丹，绝非杜林那样的蠢货可比。
　　但楚浔毫不担心。
　　噬灵藤属阴，吞噬灵气，是掌死气；而萧清毓所化之巨木性阳，与谷中万木共同吐息，即司生机。
　　阴阳生死，轮转不休。
　　萧清毓眼中不自觉地闪过一道青光。
　　仿佛这满谷的生灵，已尽入眼帘。
　　下一瞬，一枚银光大放的物事自空间戒指里自动跳出，悬于萧清毓心口前方。
　　此物甫一出现，便带来无边冷意，要将空间中的一切彻底冻结！
　　因为噬灵藤的庇佑和数万年累积而成的生机，万绝谷从来都是春风和煦，却在此刻骤然漫天飘雪，霜寒地冻！
　　便连空中的楚浔都能感受到空气中骤然播散开来的冷意。
　　楚浔瞳孔微缩——这是凌霜花种！萧清毓本该在金丹劫中借劫云之力将其融合，而今的他无意识地这么做了，可能会有危险！
　　然而腰间的玉佩似乎因萧清毓这个举动雀跃起来，非是担心，而是欣喜。
　　萧清毓仍在冥想之中，周身清气吞吐，树木上的枝条自发护主，竟隐与噬灵藤成鼎立之势。
　　在他的周身，所有接近于他的藤条都被这刺骨的寒意凝结成冰，又被舞动的枝条打碎。
　　萧清毓双目已然闭上，人却开始了动作，巨木之上所有的枝条，都顺着“霜舞飞花”的剑势轨迹，化作无尽灵剑，在半空生生下了一场漫天雪雨，尽皆向噬灵藤席卷而去。
　　噬灵藤之所以能在此间横行无忌，并非因其能为之强悍，而是因它本护了一界草木，主宰此方生机。
　　然现今萧清毓化作参天巨木，对生机的把握远胜暴戾的噬灵藤，万绝谷的主动权也就缓缓易主。
　　在这种对峙纠缠之下，萧清毓几乎可以听见万木心底的祈愿。
　　要受风雪，要开灵智。
　　霜舞飞花的冷意与巨木参天的生机，一白一青，相互纠缠、撞击，化作一道巨龙，直向萧清毓心口俯冲而去！
　　那里，正静静悬着银光灼灼的凌霜花种。
　　噬灵藤逐渐情绪失控，藤条的动作逐渐狂乱，更加暴戾地释放自己的威压，意欲将萧清毓摧毁杀灭。
　　却只助萧清毓功法大成。
　　借着威压之力，原本有些艰涩难进的凌霜花种，被青白巨龙裹挟，冲入萧清毓心腑之中，在那处悄然扎根。
　　巨木周身的枝条积满了雪，茎干逐渐纤细、透明。
　　从巨木中，走出个形貌昳丽的青年。
　　“果真是气运之子，竟灵慧如斯，”楚浔唇角含笑，“也无怪你这反派系统，想弄死他了。”
　　【怎么会这样！】
　　在系统的盘算里，仅仅化元的萧清毓绝不可能融合那粒凌霜花种，定会爆体而亡。
　　萧清毓将手按在自己心口，感受着那处不同寻常的跳动。
　　那里已有一粒花种悄然扎根，是师尊予他的花种。
　　如此……像是将师尊纳入心上。
　　“这一招，当为‘冰心剑影’。”萧清毓喃喃道。
　　“你既已至金丹，想来可通人言，”萧清毓目光落在其中最为粗壮的一株藤条上，气势冰冷，“你欲以境界压我，反助我领悟神功。”
　　“这些年你害人无数，此间万木却得你庇佑，勉强可称功过相抵。”
　　“然，万木并非需要你的庇佑，需要更多风雨锤炼，才能生机卓卓、开启灵智。”与万木神魂相交的几息，萧清毓已然弄懂了噬灵藤的心意。
　　一求无上道法，二求万木相安。
　　“选错了路，你再如此下去，修为将终身无法寸进。”萧清毓一步一步向藤海中心走去，每踏出一步，脚下的土地就骤然生满碧草，而后又霜雪缭绕，春之温和与冬之冷寂，轮转相缠。
　　他的手按在藤条之上，神色认真：“你修行数百载才有如此境界，若在人间，我该唤你一声前辈；那我便问前辈一句，可愿与我走，踏上更远长的仙途？”
　　藤条轻颤了一下，一道声音骤然在萧清毓识海中响起：“哼，小子，你倒有礼貌。”
　　这无尽藤海急剧缩小，万千藤条合而为一，最后化作一只青碧朴拙的手链，挂在萧清毓纤细腕骨之上。
　　“吾名噬灵藤，小子，算你好运。我可不认你做主人，只是跟你一起离开而已。”
　　萧清毓却不曾答话，手再度按在心口之上，轻声道：“师尊，弟子总算不曾……辜负所愿。”

第 10 章 怀疑
　　高空之上，因噬灵藤威压的解除，楚浔得以重新坐上丹翅鸟，俯瞰下方情形。
　　万绝谷内原本万木峥嵘、青碧环绕，却在噬灵藤拔地而起的一瞬间，尽数枯黄。
　　下一瞬，萧清毓周身显现一株参天巨木的虚影，枝条繁茂，霜雪缭缭。
　　冰心剑影的功法快速运转，无尽的枝叶化作漫天飞霜，向四周播散而去，将整谷内所有枯木尽皆滋养，使其生机焕发、绿意盎然。
　　与此同时，一层浅浅金光自万木之中升起，在萧清毓周身笼上一层朦胧光晕，又缓缓消失不见。
　　是为万木感恩之心，功德加身，号令万木，大抵如此。
　　【怎么会这样！这，这不可能！】
　　“都说了是气运之子了，”楚浔唇角微勾，神色不动，“不然也不会让你看不惯，不是么？”
　　“师尊！”此刻萧清毓足踏青碧叶片，直飞而上，落在丹翅鸟背脊之上，姝丽眉眼中满是喜意。
　　萧清毓微微扯开宽大的衣摆，露出一节纤细腕骨与悬于其上的翠色手链，裸露在外的肌肤白得晃眼，楚浔不由瞳孔微缩。
　　手链之中，灵气氤氲，气势骇人，却不曾伤到两人分毫。
　　“咳咳……请师尊过目。”察觉到师尊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萧清毓这才惊觉唐突，难得骄矜的神色也变得讪讪不安。
　　萧清毓试图将手链自腕上褪下，然那物似是长在了他的手上，丝毫不得脱出。
　　“无妨。”楚浔含笑托起他纤白的手腕，冰冷的指尖轻触在他温热的肌肤之上，捧起手链细细端详。
　　明明只是一触即离，冰冷的酥麻之感仍旧自萧清毓手腕向心口蔓延，连带着刚刚才在心腑内扎下根来的凌霜花种，都躁动不安了些。
　　楚浔神色冷淡地注视着脸色泛红而垂首的自家弟子，语气很是温和：“甚是好看。”
　　略一思忖，楚浔补充道：“很衬你。”
　　萧清毓心跳微微失控，然噬灵藤的声音立时在萧清毓脑海中响起，心口处的凌霜花亦一阵皱缩。
　　“快离他远些！危险！”
　　听见这话，萧清毓脑海里不自觉地闪现了这些日子师尊浑身上下的异样之处，在这一声惊吓中缩回了手。
　　楚浔心中疑惑，面上却不动如山，淡淡道：“怎么了？”
　　“无事……想来是初初融合这等奇物，略微有些不适。”
　　萧清毓故作镇定，揉了揉心口之处，在心底与噬灵藤对话起来：“前辈这又是做什么。”
　　“他身上并无灵气！”噬灵藤语气厌恶，似乎楚浔是什么他最讨厌的东西。
　　萧清毓微微阖目，将凌霜花安抚一二，回应道：“师尊前些日子……受了伤，已然灵力尽失。”
　　“是这样吗？”噬灵藤仍觉不对，他这等天地奇物，于灵力极为敏感，楚浔虽周身气息平和恍若常人，那一触即离的过程中他也并不能感受到楚浔的灵气，可不知为何，他总觉楚浔周身有些许溢出的、又驳杂却又和谐的威压。
　　“但若是长于伪装的入魔之人，却也能……”
　　“够了！师尊前些日子与一强悍无匹的金丹魔修对上，丹田为其所伤，才至于此！”
　　萧清毓原本因噬灵藤之言对楚浔尚有些猜疑，可一想起那日自己亲眼所见之情景，心中便一阵绞痛，呼吸都紊乱起来。
　　“你好歹想一想，他一个身无灵力之人，怎么可能轻易感知你的方位，悬停于我二人交战之处正上方却又不会伤及他的地方观战！”
　　萧清毓心跳一顿。
　　“你若再说师尊半个不字，我……”
　　他喉头一哽，心知自己此番“收服”噬灵藤这等灵物，只是取巧手段加之天时地利，若是再度对上噬灵藤，他非但没有胜算，更可能连累师尊，而近日师尊的表现，实在超乎寻常……
　　“毓儿？”楚浔察觉到萧清毓心绪之动荡，掌心再度抚上他发顶，语意柔和：“你可还好？”
　　师尊手掌寒凉一如往常，连安抚他的动作都与幼时最为依赖的师尊完美重合。
　　他不该多心的。
　　上次便是因为他多心，师尊才受此大难……
　　萧清毓收拾好心情，轻声道：“多谢师尊，弟子已然无碍了。”
　　“你！”噬灵藤愈加烦闷，“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萧清毓心中不动，语气淡然：“我信他。”
　　所以吃亏便……吃亏吧。
　　左右也越陷越深了。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楚浔含笑点头，解下腰间玉佩递到他眼前，“为师原本在远处待着，这玉佩忽而轰鸣不已，许是你这有些不妥，这才赶来，如今你既无事，不如便亲自告诉他。”
　　楚浔这话自是托辞，他不过是想看一看，已经认自己为主的玉佩，为何能对萧清毓有那般大的反应，顺便也试探试探萧清毓对符纹的了解情况。
　　萧清毓恭敬地点了点头，接过玉佩，的确感受到了其中不同寻常的波动，心中一松。
　　师尊果真不曾骗他……
　　还好师尊不曾骗他。
　　“前辈，你看，他……”
　　“哼，随你。”噬灵藤化作的手链气愤地在他腕上狠狠收缩，莹白如玉的肌肤上瞬间落下一道扎眼的红痕，痕迹最深处，甚至隐隐可见青紫。
　　楚浔温柔地捧起他的手，为他轻轻将淤血揉开：“刚收服的东西都是这样的，过几日你们亲近了便好了。”
　　话虽如此，楚浔审视的目光却已落在噬灵藤上，心知其中定有古怪，也不知这噬灵藤与萧清毓说了什么……
　　但至少自己不能露怯。
　　萧清毓不动声色地咬了咬下唇，以免自己沉溺于师尊的温柔之中，将玉佩握在手心，暖玉沾染了师尊冰冷的体温，变得愈加灵动。
　　奇异的冲动涌上心头，萧清毓本能地默念了一句自己不能理解的咒语，下一瞬，玉佩光华大放，宝光灼灼，一股寒流自掌心向外蔓延，将二人周身尽皆包绕！
　　足下的丹翅鸟消失不见，周遭也不再是万丈高空，而是一片清幽竹林，蝉噪鸟鸣之声时时入耳，尤为动人。
　　涤荡神魂的清冽气息自丛竹之间缥缈而出，钻入二人鼻尖。
　　萧清毓腕上噬灵藤的束缚骤然消失，就连一贯戴在手上的储物戒指都消失不见。
　　唯一一道进来的，只有手中仍在吞吐光芒、寒气逼人的玉佩。
　　……以及身侧不动如山的师尊。
　　楚浔神色凝重，语气冰冷而镇定：“此处许是……玉中幻境。”

第 11 章 心结
　　“这玉佩上的符文……你是从何处习得？”来到此方世界这些时日，楚浔还是第一次遇上剧情与计算之外的事。
　　楚浔语气虽有一丝急切，却并非是在惊慌，而是……隐秘的兴奋。
　　“方才你吟诵的符咒，又是何意？”
　　这些东西之所以能引起楚浔的兴趣，到底还是因着明风难得有失手的时候。
　　解不开的谜题，总是诱人心动的。
　　萧清毓眼底有一丝迷茫：“我不知道……我就是知道。”
　　冥冥之中也不知涌现何种契机，总之他雕那玉佩时就是水到渠成地这么刻了，念诵符文时也是呼之欲出。
　　仿佛根植于血脉之中的神秘牵系。
　　“定然与你身世相干。”楚浔环顾四周，竹枝密密匝匝，将前路尽皆遮掩，竹林之中清气袅袅，生机勃发，安谧得过分。
　　“毓儿仔细想想，可还记得什么？”楚浔状似不经意，实则眼底满是探寻。
　　许是这话刺激到了萧清毓，他仅仅阖目思索了片刻，竟就双手扶额，冷汗淋漓，面上一片痛苦之色，原本抓住掌中的玉佩摔倒地上，眼看就要碎裂！
　　楚浔眼疾手快上前一步险险接住，又在萧清毓腰侧扶了一把，这才没叫他直接跌倒在地。
　　“师、师尊……”周身冰冷莫测的气息勉强唤回萧清毓一丝神智，然而脑海中的绞痛愈发剧烈，几乎叫他口不成言，眼神也渐渐失焦。
　　“静心凝神，气沉丹田……”楚浔就着半搂半抱的姿势，微微垂首凑到他耳边轻声背诵那清心的功法。
　　萧清毓意识混沌，但潜意识里对师尊信重颇深，木属灵力随之运转，在他周身形成柔和的青色光晕。
　　师尊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耳边，一阵痒意随运转不休的灵力自耳廓传遍全身，师尊体温偏低，怀抱也很冰冷，却很好地缓和了萧清毓身上的剧痛。
　　前方的竹林随他灵力运行的轨迹无风而动，逐渐旋转、分离，生生显出一条路来。
　　下一瞬，脑海中的剧痛骤然停止，萧清毓揉了揉心口处躁动不安的凌霜花，脸色煞白，素来艳丽的眉眼都黯淡些许。
　　楚浔难得有点心疼，任由萧清毓靠在他臂弯之中，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温柔地替他拭去额角的细汗，冰冷的指尖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按压。
　　“好些了么？”楚浔嗓音柔和，眼中的关怀之意不加掩饰。
　　萧清毓精神总算回笼，惊觉自己此刻竟被师尊搂在怀里，耳根登时红透，慌乱无措地自楚浔怀里走出，赧然至极。
　　“师、师尊……”
　　想起自己这些时日隐隐察觉的古怪和噬灵藤的警告，萧清毓心中一揪，然一对上楚浔平和沉静的目光，便只觉愧疚。
　　师尊如此光风霁月，对他怜惜异常，又怎可能对他心有歹念？师尊若要害他，刚才就是多好的机会……
　　归根结底，是他还不够信师尊，才被那噬灵藤之言影响。
　　思及方才楚浔在他耳边吟诵清心诀，而他意识浑浑噩噩，却能跟着行功，想来心底仍是……
　　仍是依赖师尊。
　　萧清毓脸上不自觉地泛起一丝薄红，楚浔轻笑一声，在他发顶揉了一把，又亲手替他理了理因为方才的挣扎有些散乱的衣襟。
　　“既是你弄出来的幻境，你又似有所感……”楚浔的目光落在竹林间豁然敞开的小道上，暗自命令明风计算一番，却未有所得。
　　“便依你之言行事吧。”
　　思及明风方才告知于他的，“此境之中未有规律可循”，楚浔眸色一深。
　　来到此界日久，明风唯二两次“不可知”，竟都与萧清毓相关。
　　是巧合，还是萧清毓作为气运之子，本身不可为天道法则制衡？
　　“师尊，”萧清毓悄悄把师尊所授的清心诀又运行一个周天，终于平静下来，迟疑片刻，主动拉上了楚浔的衣袖，隐成回护之势，“弟子先行，师尊也小心些。”
　　楚浔任他挡在自己身前，明风仍在一刻不停地调取、分析周边的数据，得到的结果却让他惊心。
　　无一定数，竟全部……都是流变的。
　　楚浔不动声色地向西边看了一眼，按照方才竹林运动的轨迹，现在生长于那里的，该是一株有十三个竹节的翠竹，而今这一株却是只有十节。
　　楚浔微微阖目，无尽的数据与画面在脑海里飞速倒带——这株竹子变化的时刻，便是萧清毓自他怀中走出、神智回笼的时刻！
　　这幻境与萧清毓紧密无比的联系着实惹人深思。
　　幸而他的精神力和记忆强悍无匹，这才不曾错过这小小细节。
　　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只需他，再试上一试。
　　楚浔主动握上了萧清毓的手，冰冷的指尖轻轻在他掌心处勾了勾，嗓音柔和：“也不知里边是何种情形，你我二人还是莫要走散了好。”
　　说罢，他在萧清毓略有些怔愣的目光中，十指自他指缝中穿过，然后悄然锁紧，与他十指相扣。
　　楚浔面上毫无波澜，似乎十指相缠，不过寻常伙伴之间皆可做得的小事。
　　就是要镇定自若，才能叫萧清毓不那么镇定。
　　果然，萧清毓喉结微微浮动，本已渐渐平息的心跳再度狂乱不堪，面上的热度愈发明显，目光之中，满是躲闪。
　　楚浔满意地见到了萧清毓这般反应，随后将神识集中于先前自己定格的某处。
　　果然变了。
　　此方玉中幻境，竟是随心而动！
　　且是随……萧清毓之心而动。

第 12 章 竹林
　　“静心凝神，”楚浔神色自若地将萧清毓的手攥紧了些，“走吧。”
　　心中遐思被师尊点破，萧清毓面皮发烧，身体却很诚实，不动声色地往楚浔身边靠拢了些，将师尊完全遮挡在身后，率先沿小径向竹林深处走去。
　　楚浔不欲错过竹林变化的任何细节，强悍无匹的精神力高度紧绷。
　　按理进入幻境之后，就该受到拷问，抑或有磨练无数，但这竹林着实安宁得过分，只如俗世中人迹罕至的桃源。
　　显然不对劲。
　　也不知走了多久，一路虽无险难，可足下的路，却不断延伸，没有尽头。
　　楚浔双眼微眯，按照生物学研究的理论，当前进的方向没有确切参照时，任何生命体沿自认为的直线一路直行，最终都会变成圆的轨迹，回到原点。
　　也就是说，他们很可能还在原地打转。
　　“这不对劲，”还未等楚浔想出个理由来提醒萧清毓，他便蹙眉道，“这几株竹子，我先前分明已经见过。”
　　萧清毓纯木之体，气运加身，与万木之亲和无人可比，楚浔也就装作自己并不知道：“怎会如此？这条小径分明没有岔路。”
　　【哼！这块地方原著里可没有，我看你可怎么办！】系统幸灾乐祸道。
　　【当然，你有没有麻烦我不感兴趣，你那个宝贝徒弟有大麻烦，我就开心了。】
　　楚浔并不理会，同萧清毓一齐回头向后望去，来时的路不知何时已然不见，入眼可及的只有尽头的茂盛丛竹。
　　两人被困于竹林之中，不得而出。
　　“翠竹高立而向阳，属阳木，”萧清毓沉吟片刻，来时所见之景在脑海之中回放一遍，道，“而我们走过的路，是阴鱼游走行迹。”
　　这也与楚浔猜测的“圆周运动”异曲同工。
　　萧清毓话音一落，地面便剧烈震颤起来，丛竹开始疯狂旋转、移动，不断自两人身侧擦身而过，萧清毓下意识后退一步，将楚浔护在怀里，祭出万年刚木抵挡直冲而上的竹枝。
　　萧清毓正要聚力一击，没想到……打了个空？
　　那迎面袭来的竹枝与刚木相触的一刹那，便如梦幻泡影一般，化作一道光晕消散而去。
　　萧清毓微一愣神，只这一个空档，一节竹枝便向他直直袭来，楚浔眸色一深，一把搂住他的腰，带着萧清毓就往地上倒去，双肘撑地将萧清毓护在身下！
　　萧清毓尚未反应过来，便被楚浔就势按倒在地，与其四目相对，这等气氛本该无比旖旎，然则两人上方，万千竹节化作一阵滔天箭雨，几乎箭箭都要射向楚浔背脊！
　　楚浔神色平静，仍旧将萧清毓压在身下，望向萧清毓的目光中饱含怜惜与呵护之意。
　　“毓儿珍重……”楚浔朱唇轻启，唇角含笑，眉眼之间却是隐隐诀别之色。
　　他在赌。
　　既已猜到此方世界由萧清毓之心而生，随他心境变化而动，连这路都是为了萧清毓之情而开，且不会伤到萧清毓……
　　不妨就此赌上一把。
　　萧清毓这些日子隐隐的猜疑他不是没有察觉，只是时机未至，也不好戳破。
　　眼下，不就是个上好的机会么？
　　“不要！”萧清毓失声叫道。
　　果然，下一瞬，万千箭雨化作一阵飞灰，随即消弭于无。
　　楚浔心中一松，面上则做出一副劫后余生的茫然之色。
　　“师尊！”萧清毓语带哽咽，眼角都沁出几分泪花。
　　楚浔并不从他身上起来，就着这个姿势半压在萧清毓身上，伸手替他拭去眼角的水雾，好笑道：“好了，为师这不是没事么？”
　　萧清毓这才意识到两人这样有些……亲密太过，从耳根到脸颊红了一片。
　　“师尊，你先起……”
　　话音未落，楚浔忽而放开撑在他两侧的手，捂住丹田左近曾经的伤处，脸色骤白，连牙都咬得死紧。
　　因着这个动作，他整个人都跌在了萧清毓身上，萧清毓直起身子，将楚浔拥在怀里，抓着他的腕子送了许多灵力进去。
　　“无、无事了，”楚浔喘了几口气，拍掉了萧清毓的手，脸色恢复了些，“此处危机四伏，毓儿莫要浪费灵力了。”
　　萧清毓这么担心他，他就放心了。
　　“师尊又说的什么话。”萧清毓冷下脸来，别过目光，肃然道，“师尊若是出了什么事……”
　　他并未说下去，眼底却飞快闪过一丝黑气。
　　楚浔轻笑一声，继续卖惨：“为师也不过是担心你的无意识之举么？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这么爱使小性子呢？”
　　这一招逗萧清毓可谓屡试不爽。
　　萧清毓对着他的侧脸，一点一点攀上温热的红晕，神色仍很严肃，周身的气势却已然缓和些许。
　　“不说这个了，”楚浔避重就轻，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好了，你看，你方才说那竹林与来路呈阴阳相对之势，眼下便已是太极。”
　　萧清毓面上仍因楚浔之事一派郁郁之色，却并非只为楚浔下意识护他，更是因师尊这般爱重于他，他却对师尊诸多猜疑。
　　经过方才那会，萧清毓已然想清楚，纵使楚浔这些日子有些反常，可……那又有什么呢？
　　师尊一不曾为恶，二不曾害他，反而对他百般呵护……
　　想起噬灵藤与他说的入魔之事，萧清毓眼中闪过一丝波澜。
　　师尊这么好，便是入魔了，对他也胜过往常……
　　心中郁结顿解，萧清毓眉头一松，隐隐察觉到自己距结成金丹，只差一层窗户纸的距离。
　　然则正是这一层窗户纸，于小世界里多少修士都犹如天堑，又有多少修士命丧于此？
　　“毓儿莫怕，为师，总是在的。”通过明风的分析计算，楚浔很快弄清了萧清毓现在的状态——临近突破，然而心境积累很是不足，因此常有心魔，常入劫数，常常思虑过甚、忐忑不安。
　　巧的是，萧清毓的心魔为何物，没有人比楚浔更加清楚。
　　恐怕也正是因着萧清毓的心魔与自己有关，楚浔才能得以进入此方境界。
　　男主的确是男主，一缺心境上的磨练，便有了此物相助。
　　只是眼下，若想得其门而出，恐怕需得助萧清毓心境稳固。
　　楚浔的目光再度落在萧清毓恍惚不安的眉眼之间，冰冷的指尖轻轻抚平他眉间紧拧的褶皱，再次凑到他耳边温柔道：“毓儿莫怕，为师在呢。”

第 13 章 前世
　　趁萧清毓尚在恍惚之中，楚浔率先牵起他的手，带他踏入新形成的太极阵法之中。
　　道分阴阳，阴阳相生，是为太极。
　　丛竹本因萧清毓体悟而生，未至极处，便不得圆满，加之竹本属刚正阳木，纵成阴鱼之势，阴阳仍不相配，阵法亦不稳当，阴鱼之侧较之阳鱼虚幻无数，随时都要崩塌！
　　【若是阴阳得以平衡，想来对主人梳理体内仙魔之气大有裨益。】
　　明风经过分析，给出了一个结论。
　　【……此处明明万物皆空，阴阳之气和滚滚灵力却是实的。】
　　【是此间唯一可以计算的东西。】
　　如此，便该先增补阴鱼之力，使其阴阳平衡，方能稳固。
　　楚浔并不出声提醒，既然是玉佩赠予萧清毓的心境历练，当由他自己完成。
　　幸而此方世界本应萧清毓心境而动，他本人更是体性通明、亲近万物，很快察觉到了阴阳之气的的差距，微微阖目，心中已有成算。
　　在他心头，那才初初生根发芽的凌霜花种此刻顿时生机勃发，茎叶剧烈颤抖、摆动，随他的呼吸和心跳开始疯长，不断压榨萧清毓体内的灵力，化作无尽的冰霜之气！
　　冰雪性寒，冷厉无度。
　　萧清毓体内的真元一点一点被消耗而空，周遭的阴寒之气却浓稠几若实质，一经释放便主动投入万千翠竹之中，将那方绿色覆上一层皑皑白雪，阴气逼人。
　　与此同时，萧清毓识海涨痛不已，仿佛有什么物事在脑海里打旋，要将他的识海生生割裂！
　　此刻，他面色煞白，冷汗涔涔，原本被楚浔攥住的手在无知无觉中握得更紧，在楚浔掌心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红痕，鲜红的血液自伤口中渗出，将萧清毓的十指一并染红。
　　【主人，萧清毓的思维太过混乱复杂，以至无法提取和理解。】明风难得困惑。
　　【简直……瞬息万变？】
　　既然是心魔劫，便该是这样的。
　　于万千拷问之中寻得一点清明，方得以破劫而出。
　　随着阴鱼之力的不断补足，萧清毓所受痛楚更甚，眼神都渐渐迷蒙。
　　他的脑海里，正飞速闪现无数碎片，这些碎片分明不是他的记忆，却……异常真实。
　　甚至连五感都是真实的。
　　血流成河的战场上，呛鼻的血腥味叫他胃里翻江倒海，成群的妖兽蹄下扬起无尽尘土，连修士的神识都难以穿透；地府的洞口不知被何人洞穿，诛杀不尽的邪魔血洗人间，强大到看不透境界的修士的威压几乎要将他五脏六腑尽皆撕碎。
　　接着，是个一身黑袍、看不清面容之人的穿心一剑！
　　随着“嘶啦”一声，心口处传来利刃入体的痛楚，冰冷的剑锋裹挟阴邪的魔气，直刺萧清毓心口！
　　在一阵电闪雷鸣之际，萧清毓就着电光看清了将剑捅进自己心口之人的脸。
　　萧清毓面上顿时血色尽失。
　　要杀死他的，是……不久前才被他亲手结果的、造谣师尊之人。
　　他周身黑袍鼓荡、气势汹汹、血气蒸腾，面上之神情亦是凶神恶煞。
　　已是个彻头彻尾的魔头。
　　“萧清毓！你也有今天！”他嘴里吐出嘶哑的桀桀怪笑，轻蔑而嘲讽。
　　“凭什么你是气运之子，而我们就全得给你作配！”他将剑一把抽出，疯狂地在萧清毓身上各处留下无数深可见骨的伤口，“这不公平！不公平！”
　　萧清毓身上无一处是不痛的，只不过身上的伤再疼，也比不过那穿心一剑，更比不过画中的自己被极其信赖之人的背叛所伤之苦的千分之一。
　　萧清毓目光涣散，逐渐模糊的视线艰难地落在了他手中的银白长剑之上。
　　剑刃之上，本该因为遍染鲜血而脏污不堪，然则没有一滴血能弄脏那漂亮干净的剑刃，尽数顺着豁口洒落在地上。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这把剑的周遭霜雪缭绕、寒气逼人，冰寒的灵力纯粹得过分。
　　即便被邪魔修握在手里、刺下了罪恶的一剑又一剑，也不曾沾染半分污秽邪气。
　　便连剑上大股大股坠落的鲜血，都丝毫不显血腥，只有纯粹的美丽。
　　简直再纯洁、再刚正不过了。
　　这柄不会脏的长剑，很……熟悉。
　　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
　　“哼！今天你总算落到我的手上了吧！”剑锋异常锐利，纵然萧清毓已是化神修士，距渡劫只争一线，也难逃其锋锐，皮肉破裂之声不绝于耳。
　　“主角？去你的主角！老子才是主角！”
　　萧清毓虽不懂“主角”是什么意思，也能看得出他极度的不满。
　　一剑一剑，虽是划在萧清毓身上，更是……
　　割在他心上。
　　萧清毓怎么也弄不明白，从小世界中就一直跟随、鼓励自己的人，那个告知自己师尊入魔甚至肖想于他的人，怎么会……反倒是最后那个真正的魔头呢？
　　到底是他识人不清，还是天道弄人……
　　钻心的痛楚让萧清毓几乎丧失了思考能力，魔头手中的剑分明那样熟悉，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萧清毓只觉头脑之中一片浑浑噩噩，分明是以画外之人的身份观看这一场大战，画中之人心口处外翻的血肉却像是一并化在了他身上。
　　恍惚之间，萧清毓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胸。
　　一手的温热粘腻。
　　虚境之外的楚浔并不知道萧清毓正在经历些什么，但从他愈发紧皱的眉头和肩头颤抖的幅度也可知他所经受的痛苦。
　　略一犹豫，楚浔将他的手握紧了些，即便萧清毓几乎要将他的手抓破，也不曾放松。
　　楚浔伸出另一只手缓缓将萧清毓的腰揽住，在他耳边轻声道：“毓儿莫怕，为师在呢。”
　　“师、师尊……”浑噩之中的萧清毓下意识应了一句。
　　而虚境之中的萧清毓也下意识跟着唤了一句“师尊”。
　　正是神智混沌之际，萧清毓眼前画面忽而一转，胸口的伤处也尽皆弥合，但皮开肉绽的痛楚却仍然刺骨。
　　手中冰冷的触感逐渐唤回了他的意识。
　　萧清毓睁眼一看，自己手中正握着方才那把扎入自己心腑的长剑，冰霜之气从剑刃蔓延开来，将他全身包裹。
　　就连自己的心脏和血液也是冷的。
　　钻心的痛楚丝毫不曾消减，但这回萧清毓的意识却出奇地清醒。
　　顺着剑尖的方向望去，萧清毓看见了一个人。
　　是……楚浔。
　　手中的剑正扎在对方心口之上，大股大股的血液自楚浔身前喷涌而出，溅在他雪白的素衣之上。
　　一片刺眼的红。
　　萧清毓迟钝四望一圈，周遭的环境分外熟悉。
　　正是他与师尊在小世界中清修的洞府。
　　萧清毓脖颈僵直，几乎转不过弯来。
　　但到底还是转了过来。
　　剑刃另一端，楚浔面色苍白，毫无血色，那满脸的震惊与不可思议，同数息之前的自己，如出一辙。
　　是不解为何极其信重之人会如此果决地、将他一剑穿心的眼神。
　　萧清毓的目光再度落在楚浔的腰间。
　　那里正悬着自己亲手所刻的玉佩，玉佩边上本来该挂着他的佩剑的地方，却空无一物。
　　紧张的气氛之下，萧清毓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剑柄，却不想将剑捅得更深。
　　胸口处皮开肉绽的感觉仍然疯狂刺激他的神经。
　　原来被人一剑穿心，是这么痛啊……
　　“毓儿，你醒醒！”
　　肩膀被人握住，萧清毓猛然从虚境之中脱出，已是冷汗淋漓，满眼朦胧。
　　“师、师尊？”
　　“怎么哭了，看到什么了？”楚浔温柔地替他拭去了眼角的泪花，另一只手仍被痛攥得死紧，却不曾和他说破。
　　萧清毓张了张嘴，却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主人，萧清毓现在的心情是……痛苦加上悔恨。】
　　楚浔神色不动，默默与他对视。
　　腰间撞上一个坚硬冰冷的物事，萧清毓微微低头，看见了楚浔腰侧的佩剑。
　　……就是这把剑！
　　他的肩膀剧烈颤抖起来，呼吸异常急促、紊乱，便连周身的灵力都开始飞窜！
　　萧清毓此时又想起许多事来。
　　二十年前，楚浔上山本为寻找铸剑矿石，却因半路捡到了他，最终并无所获。
　　是萧清毓十三岁筑基之后第一次外出历练时，瞒着师尊，攀上了北境的万丈高峰，楚浔多年以前本来的目的地，受了一身伤后寻到的。
　　若非他气运加身，可能就要死在那里。
　　但他带回了这把剑的核心材料，万年玄冰。
　　……那也是自自己入到修行以来，师尊唯一一次对他温和有加。
　　这把剑的铸材因自己而来，自己却听信谗言，一剑捅向了师尊心口。
　　他本以为此剑遗失，没想到被那叛徒藏起……
　　然后将自己一剑穿心。
　　世事轮回，竟如斯可怖么？
　　那虚境中的自己向来克己自持，不妄杀生，不行恶事，身上功德无数。
　　却是如此的结局。
　　……也对，可笑自己冷情冷血，连照拂他多年更有救命之恩的师尊，都能轻易斩杀。
　　还有什么资格抱怨呢？
　　萧清毓唇角溢出一抹鲜血，周身的气势愈发鼓荡而躁动不安。
　　那将两人吸纳进来的玉佩此刻悬浮于他身前寸许，吞吐耀目的红光。
　　楚浔瞳孔微缩。
　　是……走火入魔之兆！

第 14 章 破境
　　此刻，萧清毓的目光并不如从前清澈，甚至隐隐带上几分黑气，墨黑的瞳仁之中，半点灵动之意也无。
　　“抱元守一，静心凝神。”楚浔尽量放缓语气，一字一顿在他耳边提点道。
　　然而濒临走火入魔的萧清毓几乎神志不清，纵然楚浔已是凑到了他耳边言语，瞳孔也没有半点反应。
　　便连先前肩上的颤抖都已停滞。
　　若非他周身灵力鼓荡不休、气势骇人，整个人几乎都要化作一具死气沉沉的木雕！
　　【据计算，如果再这样发展下去，他可能会损伤根基，甚至爆体而亡。】明风很快给出了一个评估。
　　【若不尽快将他体内暴动的灵气平衡，这个空间也很快就要崩塌。】
　　听到这里，楚浔眉头一皱。
　　【啧啧，这样你就能跟你那宝贝徒弟一起，在这该死的地方死得尸骨无存了！怎么样，是不是很满意？】
　　系统在他脑海里肆无忌惮地怪笑起来。
　　楚浔眉眼之间仍旧冷淡，心下却罕见地慌乱。
　　一则担心萧清毓能否挺过此劫，二则犹疑……自己这些时日所为，究竟是对是错。
　　萧清毓的左手仍被楚浔握在手里，指尖滚烫的热度几乎要将楚浔也一并燃烧。
　　“毓儿，听得到为师与你说话么？”楚浔不厌其烦地再一次唤了唤他的名字。
　　萧清毓周身的气息仍然驳杂狂乱，但纤长的眼睫，似乎微微翕动了一下。
　　像极了被噩梦魇住，挣扎在困境与现实边缘，却苦苦不得脱出的样子。
　　也的确是被噩梦魇住。
　　记忆洪流仍在他脑海里疯狂冲刷、涌动，五感被这噩梦的囚笼疯狂折磨，甚至没了睁眼的力气。
　　但也在一点一点地将他的神魂打磨得更为坚韧。
　　萧清毓天资纵横，仅仅依靠小世界中稀薄的灵气和稀有的资源，也在不到二十就步入了化元。但也正是因此，他积累并不足够，尤其神魂和心智，格外缺少磨练。
　　此次幻境炼心，本该是他的一大机缘，却因为心魔丛生，已成了绝大的险难！
　　他的神魂的确在一点一点地强壮起来，但比之奔涌不休而逐渐耗竭的灵力，这点壮大几乎微不足道，再这样下去，还没等他的神魂成长到足以抵抗心魔的程度，就要先因灵力枯竭而根基尽毁！
　　明风尚在计算解决之法，楚浔却从他指尖灼热的温度中，知晓萧清毓恐怕已至极处。
　　“罢了，顾不得那么多了。”略一迟疑，楚浔将冰属灵力汇于右手掌心之处，一狠心，灵力便逆其经脉轨迹，往萧清毓心腑之处冲撞而去！
　　既是心火旺盛，便当以霜雪除之。
　　萧清毓此刻正站立于一片火海之中，这火燃得异常凶狠且旺盛，几乎要将大地灼成一片焦土，方圆百里之内，无一活物幸免于难。
　　他体性纯木，主司万木，而那万木之中，本也有些不惧真火的品种，却不知为何，面对此方火海，毫无招架之力。
　　火舌几乎要烧到他的袍角，滚烫的温度将他的脸映得通红，便连向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长发，都散乱地在空中飞舞。
　　“怎么回事……”萧清毓的脸上突然泛起不自然的潮红，体温亦骤然升高，楚浔替他拢了拢无风自乱的长发，眉头微蹙。
　　他究竟在虚境中见到了什么？
　　萧清毓试图使出一两招术法，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白。
　　连神识都一并被炙烤殆尽。
　　意识混沌之际，萧清毓周围忽而冲出无数身披黑袍的邪魔，他们无不桀桀怪笑，大肆嘲讽火海之中的丧家之犬。
　　火焰裹挟着无边无尽的魔气，从四面八方向萧清毓包抄而来，直取他的命门！
　　又一次隐约听见了“主角”二字，萧清毓恍惚忆起，他本来是要去往西域诛魔，却不知为何行迹暴露，反被诸多魔头围于这一片苍茫大漠，险些就要陨落。
　　那是自己做了什么，才得以逃脱？
　　冰……要冰……
　　下一瞬，一阵冰凉之意忽而从左手掌心沿经络一路逆行，传至萧清毓的心口。
　　那原本正躁动不安的心，因着这股奇异的寒气，稍稍平复些许。
　　“是……师尊的灵力……”虚境中的萧清毓喃喃道。
　　可师尊不是亲手被他所杀？不、不对，师尊是灵力尽失……
　　梦境和现实几番颠倒，萧清毓宛若茫茫大海上的一叶扁舟，浮浮沉沉，漂无定所。
　　“这灵力是真的……”灵力游走的感觉舒适无比，绝对不似作伪。
　　可师尊分明、分明……
　　一时之间，心乱如鼓。
　　若是师尊修为未损，他自然高兴，可……
　　萧清毓不愿再想下去。
　　恰逢此时，心腑之内，有样物事突然疯长起来，将他的思绪彻底打乱。
　　他心脏之内，有一冰寒彻骨之物正活跃跳动，大肆汲取他体内真元，继而在他周身覆上了薄薄一层霜雪，将周遭的热浪尽皆隔绝在外。
　　“凌霜花……师尊……”零星几个语汇在他脑海里盘旋跳动，与此同时，他本能地将灵力开始运转。
　　在萧清毓的周身，一株巨木虚影突然显化而出，每一段分杈的枝节之上，都蓄满了雪，寒气缭绕，轮转不休。
　　他只需一个念头，无尽的枝叶便如一场骤雪，寒气过境之处，火焰便立时熄灭，而那烧得焦黑的大地先被白雪覆盖，继而就有翠绿的幼苗，自白雪之中萌发、钻出、生长。
　　而那些邪魔，都在他这一击之威里，冻成一具冰雕，被风一吹，尽皆化作齑粉。
　　大地重焕生机。
　　“冰心剑影……”萧清毓仍带着些微寒意的左手不自觉地按在心口处，细细感知那里异样的灵力跳动。
　　是……师尊曾经予他。
　　师尊！是他亲手杀死了师尊！
　　这个痛苦的认知使他的呼吸再度急促起来，原本平复的心跳又变得紊乱！
　　“师尊……”
　　下一瞬，又是一道舒适的寒气自左腕送入体内，将他混乱不堪的神志缓缓抚慰。
　　不……他没有做！那不是他！那不是他！
　　“咣”的一声，识海向外延展数倍，萧清毓终是破境而出。
　　“醒了？”楚浔神色平静，语气亦一如往常的冰冷，萧清毓却能听出师尊关怀之意。
　　他挣扎着就要坐起，却因被人抓住而动弹不得。
　　他……他竟然还攥着师尊的手！这怎么可以！
　　强烈的羞赧之意让他将心中的疑惑和不安先行压下，目光不自然地落在两人仍然交握的双手之上，楚浔神色坦然，反倒是他心里有鬼，面上亦有一丝薄红。
　　可若是此时强行挣开，岂、岂不是显得他很是心虚么？
　　“师尊……”萧清毓低声道，“弟子令师尊担心了。”
　　楚浔淡然地放开他的手，神色不动：“你已无事，甚好。”
　　萧清毓这才发觉，楚浔掌心之处已被自己抓破，伤口深可见骨、狰狞可怖，正在往外汩汩渗血。
　　“师尊……”
　　他看得心揪，先前对那股子灵力的怀疑彻底抛到了九霄云外。
　　还未等萧清毓要伸手看他的伤，楚浔便想起明风对自己的警告，不动声色地避过了萧清毓的动作，将手背在了身后，语气冷淡：“无事。”
　　他这番动作本是未免萧清毓发现端倪，落在萧清毓眼中却是委婉推拒。
　　萧清毓眼底闪过一丝墨黑，面上却毫无异样，正色道：“师尊，弟子业已察明，该如何自此方地界脱身而出。”
　　方才的虚境虽是虚妄，却也是现实。
　　不过是另一个世界之中的现实。
　　思及扎在师尊心口的长剑，萧清毓便心头一痛。
　　……此事再也不会发生了。
　　楚浔对此方幻境理解颇深，心中也有所猜测。
　　冰心剑影此之一招，正是从原著中“木心斩”演化而来，虽是萧清毓在未及原著的境界之下领悟而出，却因他体悟和经历了更多而威力更甚。
　　冰心剑影，关键就在一个“心”字。
　　藏冰于心，化剑于影，虚实相生，是为道心。
　　巨木虚影再度显化，并以二人所在之处为中心，不断向广远之处舒展枝条。
　　万千茎叶化作千里飘雪，将此方一望无垠的空间尽皆镀上了一层霜白，脚下的土地上，突兀地现出一道万丈冰河，蜿蜒而行，将此方幻境分割成阴阳两带。
　　“师尊无事……便好，”萧清毓语气异常平静，听不出丝毫喜怒，周身的气势更是与平日里那温雅谦和的木属修士全然不同，“我既已悟得了轮回之道……便不会再重蹈覆辙，落入轮回。”
　　听得楚浔心里一跳。
　　幸而下一瞬萧清毓便恢复如初，言笑晏晏：“师尊无事便好。”
　　他话音刚落，两人脚下的地面便疯狂震颤起来，方才因萧清毓功法而生的无尽冰雪迅速消融，空中缓缓演化出一座太极虚影，其上光华灼灼，将两人吸纳进去。
　　而后便重新踏在了丹翅鸟的背脊之上。
　　萧清毓的腕上立时缠上了噬灵藤所化手链，那噬灵藤微微怔愣片刻，继而疯狂绞紧他的腕子。
　　“我且问你，不过消失了一个时辰，你怎么给我沾了一身魔气回来！”噬灵藤与他神识传音道。
　　“方才与幻境之中，直面数十魔头。”萧清毓不紧不慢，镇定自若。
　　“真的么？”噬灵藤对楚浔本就心存疑虑，此刻仍是怀疑。
　　萧清毓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楚浔刻意藏起的伤处，斩钉截铁道：“真，的。”

第 15 章 心声
　　那地图上的下一站，乃是千鬼域。
　　千鬼域一带，地如其名，正是千鬼盘踞的所在。鬼主阴诡之气，楚浔挑了这个地方，一来可为萧清毓磨砺血性，二来也是要找个由头将萧清毓支开，好为自己增补魔气。
　　一路上，两人仍是相对而坐，萧清毓却不如来时那般事事小心，反而有些心不在焉，直至楚浔有意无意地轻咳几下，才猛然回神，为师尊补上了几个避风保暖的术法。
　　只是到底不如先前那般泰然自若。
　　玉佩仍悬停于萧清毓身前，其上的纹路依旧晦涩难懂，但起始处的光泽似是隐隐加深。
　　萧清毓的神识落在那起笔之处。
　　当日他雕刻这枚玉佩时，并未刻意设计，只是单纯觉得这样的起笔好看，想必师尊也会喜欢，谁知分明才下了一刀，后续的纹路竟都自发涌现脑海，不知不觉间，就刻下这样一幅繁复符纹。
　　萧清毓不知自己为何要这般雕刻，更不知此符纹又为何如此玄妙。
　　萧清毓的目光落在纹路起笔之处，心中灵光一闪。
　　玉佩之上，纹路始于东南地带，而万绝谷，正在此方小世界的东南一脉。
　　“或许是错觉……”萧清毓指尖在那隐隐闪烁之处停留片刻，一时之间有些愣神。
　　不，不是错觉！
　　当他的指尖触及闪烁之处的一刹那，无数零碎的画面便突兀地浮现眼前。
　　竹林万顷，碧波荡漾，画栋雕梁。
　　甚至隐隐觉得熟悉。
　　竹林，竹林……
　　是玉中的竹林！
　　他幼时，也曾住过。
　　“怎么这么没精神，”楚浔仍将右手背在身后，未曾受伤的左手在他发顶轻轻揉了一把，轻叹一声，“为师不曾想到这一遭竟走得如此艰难，可是累着你了？”
　　萧清毓猛然回神，望向楚浔的目光有些迟疑。
　　【主人，他有事瞒着你。】
　　楚浔自然也能看出，却不着急点破，慢条斯理地替他将一缕散乱的长发拢到耳后，而后轻声道：“千鬼域鬼气森森，于你而言自是磨砺，却更要当心。”
　　自然得让他心甘情愿地向自己袒露心声才是。
　　【啧啧，你说你这么向着他做什么呢？不过是个养不熟的东西罢了，你看，他都有事瞒着你呢！】系统恶劣地在他脑海里大笑起来，吵得楚浔有些头疼。
　　若是往常楚浔就要叫他闭嘴，可今日他忽然有了些新的思路。
　　也是时候着手研究怎么把这双看不见的眼睛去掉了。
　　“是啊。”楚浔不动声色地与他斡旋起来，系统虽能读取宿主心思，然楚浔精神力十分强大，可以完美掩饰真实想法，让系统几乎难以参透，“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如今，他一则是要努力套出更多的信息，二来也是给明风争取更多的时间解析系统。
　　楚浔向来信奉一个道理。
　　除了根本不存在的东西，这世上不可能还有什么是不能用数据解读的。
　　嗯，当然也有例外。
　　楚浔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一脸犹豫不决的徒弟身上，又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还有人心。
　　比如，他就想不通为何萧清毓能对冷眼待他的原主掏心掏肺，而他虽对萧清毓有利用的成分，萧清毓却不甚信他。
　　【你知道就好！早跟你说了，主角是靠不住的！】
　　【只有成为主角，才能走上人生巅峰！】
　　【做反派，就是该杀灭所有主角！】
　　系统难得的歇斯底里虽然让楚浔神识有些动荡，却更令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信息。
　　成为主角，走上人生巅峰？
　　不！
　　分明是做反派而杀灭主角，成为主角后，却又被反派杀灭！
　　这莫非便是……轮回相生之道么？
　　来到此方世界之后，法则处处提示轮回。
　　“只是不知，这轮回究竟是破局之法，还是入局之法。”楚浔轻叹一声。
　　思及先前萧清毓所说“不会再重蹈覆辙，落入轮回”，楚浔心中了然。
　　萧清毓所见者，是为轮回。
　　【主人，你什么时候能把我的芯片拿回来？】萧清毓异常的沉默令明风逐渐不安。
　　【万一萧清毓觉得这玉佩有些诡异，不还给你了，我可怎么办啊！】
　　“师尊好端端地怎么叹气呢？”在楚浔平静的注视之下，萧清毓忽而坐直身子，将悬浮于他胸前的玉佩摘下，随心而动，默念一句咒文，玉佩上缭绕的光晕便随即退散，“瞧瞧，我都忘了，这玉佩该挂在师尊腰上才是。”
　　楚浔并不知萧清毓心中经过了一番怎样的天人交战，又为何突然放松了些，他既想开了，楚浔也便不多过问。
　　楚浔本要伸手接过玉佩，不料萧清毓莞尔一笑，道：“师尊手上有伤，还是由弟子代劳吧。”
　　仙魔之体原本愈合极快，楚浔掌心的伤已然愈合，不过他现在只是一介“没有灵力的普通人”，确实是他疏忽了。
　　“为师本也是小伤，是你太较真了。”萧清毓眼神清澈，全然不似作伪，楚浔虽知此回是自己有些露馅，但见萧清毓总算长了些心眼，对男主放心不少，也乐得配合他。
　　“不一样，”萧清毓站起身来，神色认真，目光闪烁，“这伤是……我抓出来的。”
　　他这话着实有些没头没尾，听得楚浔一愣。
　　只是还没等楚浔想清其中含义，萧清毓已然单膝跪在他身侧，小心翼翼撩开他的外衫。
　　这番动作实在暧昧，楚浔虽自认七情不动，但他人的体温凑到跟前，还是有些微不适。
　　萧清毓微微低头，从楚浔的角度，只能看见他一头柔顺墨黑的乌发，以及纤长浓密的眼睫。
　　他动作轻柔，温热的指尖隔着衣料触及他腰侧，惹得楚浔一阵痒意，只好不自在地轻咳几声。
　　“师尊可是被风呛着了？”萧清毓抬起头与他对视，目光澄澈无垢，不带一丝杂念。
　　若非明风探明了他稍有加快的心跳，楚浔几乎都要以为自己才是那个心中有鬼的人。
　　“……无事，”楚浔温和道，“你如今心智成熟不少，甚好。”
　　萧清毓指尖动作蓦然一顿，楚浔明显地感受到了他细微的颤抖。
　　楚浔本以为他又要自责或是难过一番，然萧清毓只是很快恢复如常，将玉佩系在他的腰间。
　　“弟子本以为它只是凡玉，没想到玉中有灵，”萧清毓语气轻快，“幸好它与师尊有缘，方不辜负。”
　　楚浔一时间拿不准萧清毓是否是知道了些什么。
　　不过，此玉毕竟也是被他鲜血激发……
　　倒也算是有缘。
　　“师尊，”萧清毓并未回到原处，而是直接在他身边坐好，语气认真，神色严肃，“我方才……忆起了些事情。”
　　“许是与我身世相关。”
　　受噬灵藤的影响，他的确对师尊心生怀疑。
　　不过幸而得入玉中虚境，也得以想通些事情。
　　正邪并非以仙魔划分，而那与自己亲厚之人，也未必都是善人。
　　但至少……师尊从未害过他。
　　楚浔神色一凛。
　　原著的主线剧情是升级打脸，萧清毓一出现在书里便是孤儿，直至进入大世界也不曾说清男主身世，只在飞升后勉强提了提男主根脚不俗。
　　这些剧情本不该在此出现的，莫非是世界法则衍生而出？
　　“师尊可还记得捡到我时我身上那件法衣么？”萧清毓闭了闭眼，一缕神识自他眉心处迸发而出，于空中勾勒出那法衣的模样。
　　楚浔记忆力和观察力强大无比，立刻发现其中端倪！
　　萧清毓玉佩上所刻咒文……正是法衣上倒刻而成。
　　“雕刻时只觉顺手，没想到还有这层关系，”萧清毓轻声道，“这一块符纹，若为正则可做护持之用，若为反就是极为厉害的空间阵符，甚至能蕴养活物，便是在危难关头，进去躲一躲也是使得。”
　　萧清毓将楚浔腰间的玉佩稍稍翻转，心念一动，指尖泛起一道精光，将玉石照得透亮，隐隐可见其中复杂纹路。
　　“我倒是误打误撞，这块玉料恰有反光之用，已是自动将那符纹翻转了。”
　　如此巧合，的确是气运之子。
　　“既与你身世相关，你当谨慎收好，也莫要轻易示于人前。”
　　既是超出原著法则之外的东西，还是留在男主身上安全。
　　梦境之中，无数人或对他阿谀奉承，或为他之颜色倾倒，实则表里不一，都想害他。
　　唯独师尊虽面上冷漠严苛，却是默默关怀于他。
　　……果然只有师尊是真心实意待他。
　　萧清毓眉头松快些许，一把按住楚浔正欲解下玉佩的手，唇边含笑：“日后若我不在，让它替我时时留在师尊身边，也好叫我放心，师尊便莫要推辞了吧。”
　　此时他双眼之中，几乎有星芒闪烁，神采奕奕，声音却是渐渐弱了下去：“如此……也像是我时时陪着师尊。”
　　虽有楚浔头上的发带，也还不足够。
　　他想要的……更多。
　　盘桓多日的心结解开，萧清毓仿佛又变回了当初那张一心只有师尊的白纸，看得楚浔心里一软。
　　“果真还是个孩子，”楚浔轻笑一声，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都依你还不成？”
　　萧清毓定定地看了他半晌，耳根泛起一丝红晕，几乎声如蚊蚋。
　　“师尊此话……弟子可要当真了。”
　　“毓儿，你方才……说了什么？”楚浔心中骇然，依旧面不改色，“风太大，我没听清。”

第 16 章 千鬼域
　　千鬼域乃东南一带最大的鬼谷，内有厉鬼无数，传说地府便开口于千鬼域深处，方使此地沦为阴气森森的鬼城。
　　厉鬼虽非活物，却比寻常妖魔多出许多手段，攻击更是强悍无匹，常年为祸一方。
　　是以这千鬼域便成了正魔两道修士的“必争之地”，仙修入则斩杀厉鬼，磨砺己身；魔修入则收取恶鬼，以此为上好法宝。
　　“此地鬼气森然可怖，你一个人须得小心行事。”楚浔向下望了一眼，语气严肃。
　　两人此刻正悬于万丈高空之中，其下的千鬼域黑云缭绕，便连修士神识也仅能勘透寸许，并不能得知下方情形。
　　幸而他有明风。
　　【主人，据测算，西北角鬼气最为稀疏，但又有一点似集中压缩了无尽鬼气，且隐有些许生机，极类活物。】
　　活物？有点意思。
　　千鬼域内恶鬼横行，无所不噬，寸草不生，便连鸟雀都不敢低飞而过，生怕沦为恶鬼口食。
　　既然能有活物，想来……定是不俗。
　　本以为此行只能随便抓一只普通厉鬼以作过渡之用，待来日进了大世界再行更换，没想到许有意外之喜。
　　楚浔心里瞬间有了个大胆的想法——看来，原本的计划可以作废了。
　　“弟子不会让师尊担心的。”萧清毓不自觉地攥紧了手，轻声道。
　　自楚浔说他“没听清”后，萧清毓便一直神色恹恹，眉眼低垂，楚浔心中好笑，面上却愈发严肃，不厌其烦地又叮嘱几遍。
　　“……弟子会小心的，”萧清毓一时哭笑不得，抬起头与他对视，神色轻松了些，“师尊近日怎得如此，嗯，唠叨起来？”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楚浔轻笑一声，却也是暗暗敲打，提醒他的身份，“为人父者，可不得处处为我儿忧心么？”
　　这个答案实在太出乎意料。
　　萧清毓一时怔然，才有了些笑意的眉眼又黯淡下去，闷闷道：“确实……如此。”
　　随着丹翅鸟的缓缓下降，周遭的鬼气愈发森冷，饶是楚浔身为修士，一时没有防备，也打了个哆嗦。
　　“此地阴寒，师尊修为……”萧清毓微微一顿，显然不愿再说。“师尊还是莫要再往下的好。”
　　萧清毓眉头微蹙，指尖一道红光迸射而出，楚浔周身立即涌起一阵融融热意，身上畅快许多。
　　萧清毓一面施为，一面还埋怨道：“师尊还说什么‘为人父者’呢，分明连自己也不爱惜！”
　　他心结既解，虽被师尊隐隐推拒，心中却已然放下一块巨石，面上神色也比之先前生动许多，便愈发显得艳丽无双，尤其那对灿若星辰的眸子里，笑意融融，格外勾人。
　　楚浔罕见地迟疑了一下，直至萧清毓又要脱下外衫罩在自己身上时方才转醒，惊觉自己魔怔，遂无奈一笑，在他肩上轻轻一按以示安抚，替他重新理好有些散乱的领口：“下方森冷无比，你既担心为师身体，不要为师跟去，便自己照顾好自己。”
　　“为师身在千里之外，哪里又有那么冷了。”
　　楚浔体温偏低，微凉的指尖擦过他的脖颈，一阵酥麻战栗便自那处涌向全身，惹得萧清毓呼吸一窒，恍惚之间目光中便透出一丝希冀之色，脱口而出：“那师尊……师尊愿同弟子一道走这一遭么？”
　　楚浔的目的不可告人，当然不会愿意。
　　不过话却不能这么说。
　　“毓儿可是愿……”楚浔不自然地闭了闭眼，右手有意无意地按在腰侧佩剑之上，语气平淡，然则面露怀念之色，而后轻笑一声，“护持师尊？”
　　梦境中的师尊被自己用这把剑一剑穿心，而现实里的师尊……又因自己的轻信，可能再无驭使仙剑的机会，如此强大的一把剑，不过沦为区区凡剑。
　　师尊种种不幸，皆是因他而起。
　　想到这里，萧清毓甚至暗自觉得，师尊即便是当真入魔，他也无可指摘。
　　至少那般师尊虽不再能使仙剑，却还能有些自保之力。
　　“下方危机重重，弟子怕是护持不好师尊。”这个认知令萧清毓语气徒然一变，再度懊丧地低下了头。
　　他如今还是太弱小了，下方奇诡危险，不知情貌，若无完全把握，他怎敢拿师尊性命作赌？
　　他进境极快，原本还因越级挑战有些自得，可如今想来……
　　一剑破杜林是仰赖师尊指点，收服噬灵藤也不过地利人和，甚至连其方位都是师尊所授，而在玉中幻境，自己连心魔都不能轻易勘破，尚需师尊提点。
　　分明师尊才是那个护持于他之人。
　　他自己还需要更大的力量，才能真正保护师尊！
　　萧清毓眉眼之间多了些许坚毅，望向楚浔的目光虽还有留恋，却不如之前那般不舍，他向楚浔微微一礼，道：“千鬼域中，千鬼横行，弟子此去不破不立，师尊……万望珍重自身。”
　　“嗯，”楚浔神色柔和了些，“你已有噬灵藤在手，当能安然归来。”
　　停顿片刻，楚浔补充道：“为师等你。”
　　待确认自己已不在萧清毓神识范围内后，楚浔便自储物镯中取出一身魔修惯穿的黑袍，硕大兜帽一遮，便叫人完全看不清面容。
　　他将自己的魔息调取一丝出来，遍布于周身各处，伪装成一个刚刚筑基，想来千鬼域碰碰运气的魔修，实力尚可但远不足以独自闯荡千鬼域。
　　如此，便好迅速加入其他魔修的队伍。
　　楚浔纵身跳下丹翅鸟背脊，迎面而来的罡风森寒无比，鬼气凌厉，若非萧清毓为他施了数层保暖术法，恐怕当真难熬。
　　落地之处，乃是千鬼域东北角，此间相对安全的地带，落单的魔修大多会在那里先适应一二，或是寻摸几个同行之人，不过魔修相互猜忌戒备，即便同行，也大多会为利益插同伴两刀。
　　楚浔附近方圆几十里内，已有了许多魔修，大家看似正在与边缘处较弱的厉鬼拼杀、遴选，实则也在悄无声息地观察他人。
　　于魔修而言，那等有一定手段，却又境界不如自己之人，若是“江湖经验”还很浅薄，便是最好的同伴。
　　若遇强敌可一并应敌，实在打不过就比谁跑得快，但凡境界不如自己，自然就留在那里做了厉鬼血食。
　　而若是遇见双方都“心属”的厉鬼，同伴境界更低，自然还是他的囊中之物。
　　于贪生怕死的魔修而言，不过“利”之一字罢了。
　　楚浔对他们的心理拿捏得极为妥当，如今，他正是要伪装成一个“最抢手”的魔修。
　　东北角处并无多少实力高强的厉鬼，多是怨气不足的小鬼，也仅能使粗浅的手段，术法不足，很好对付。此地一众魔修都对挑选同道的“暗中规定”很是熟悉，并不暴露自己最强的手段，也都暗自压抑气息，尽量伪装成实力微末的样子，这也是对一众魔修眼力的考验。
　　不过这些都难不倒楚浔，在明风的感知之下，任何人的境界都逃不脱他的掌心。
　　除却两三个真实境界与他相仿的化元魔修以外，其余基本上是筑基大成，却全部伪装成堪堪筑基，如他这般“筑基初期大圆满”的魔修，几乎已算是明面上境界最高的了。
　　唯独楚浔将魔气骤然外放，且用上了极强的攻击手段。他入魔道不久，并无趁手魔器，便以双手为法器，大股大股的浓稠魔气自他双掌之中迸射而出，化作黑色巨龙，直直冲向那些小鬼身上，小鬼便立时化作一道虚影，消散于空中。
　　如此多番施为，竟是无一小鬼可以近他的身！
　　这还不够。
　　楚浔并未忘却自己饰演的只是区区筑基初期的新晋魔修，在此处当虽威能有余，却后继不足，还得适时露一露财，装得心高气傲些，便更像是大门派出来历练的天才弟子。
　　明风会意，迅速自楚浔处汲取了些精神力，楚浔面上便是一白，显出几分虚弱来，但到底是“大宗弟子”，仍然脊背挺直，气势不减。
　　楚浔自袖中摸出一颗晶莹剔透的上品灵珠捏在手里，那灵珠之中灵气之浓郁，叫数步之外的邪魔修都可感知。
　　楚浔一面汲取灵珠中的灵气，一面抱怨道：“师尊还说此地有好东西叫我来历练一番，结果就这水平？”
　　【主人，他们都在注意你了。】
　　兜帽之下，楚浔唇角微勾。
　　他这般手段强大，又资财颇丰，还是个似乎有些信息的初出茅庐的大宗弟子，如此这般，不能吸引到邪魔才怪。
　　楚浔装作并未发现的样子，又打杀了几只小鬼，而后便眉头一蹙，转身要往深处走去。
　　“这位道友，请留步！”
　　“请这位前辈稍待！”
　　下一刻，诸多魔头再也按捺不住，都是语气诚恳谦卑，开始相邀楚浔。
　　那些唤他前辈之人中，还有两三个分明是与他一个境界的化元魔修！
　　一个个都是人精……
　　楚浔唇角微勾，这群魔修倒是有点意思。
　　“尔等到底有什么事？”楚浔语气急不可耐，“我还忙着进去呢！”
　　和我演？好啊。
　　那就陪你们演。
　　只不过，既然是你们自己送上门来的，就怪不得我利用一二了。
　　楚浔唇角泛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第 17 章 飙戏
　　“前辈好身手！”一名表面刚刚步入筑基初期、境界尚不安稳的化元魔修抢先一步越过众魔窜到楚浔身前，高声赞道。
　　楚浔面上现出得意之色，摆了摆手道：“道友谬赞，此处厉鬼太弱了罢了！”
　　虽是自谦之语，却是略带鄙夷，仿佛修为在他之下者，都不得入他之眼。
　　此刻，楚浔神色狂傲，言行轻佻，活脱脱一个大宗魔门弟子。
　　一众魔修隐匿修为皆靠压抑气息，仅有他是凭借明风的精确计算，自如圆融地操控体内魔息，能够达到浑然天成的境界，便是连这化元老魔，都不能勘透。
　　“道友这一手术法属实难得！”这回出声的是一名境界“与他相仿”的魔头，他自以为隐蔽地与那化元魔头悄悄交换了个眼色，然而楚浔精神力极为强大敏锐，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这位道友又有什么见解？”这位魔头显露的境界与他一般无二，楚浔的语气便比之方才稍微庄重些许，但仍带着些看不起的意味。
　　他微微抬起了头，兜帽之下，露出一节精致的下颌线。
　　【主人，现在他们看你的眼神，又带着些……淫.邪？】
　　“他们魔修是这样的。”楚浔唇角泛起一丝诡异的弧度。
　　“此去千鬼域深处，危机四伏，我等都有些担心，”那魔头自以为稍稍入了楚浔的眼，语气也多了几分喜意，“里头厉鬼无数，我等散修势单力薄，道友不妨相互照应一二？”
　　“噗。”楚浔嗤笑一声，狠狠在地上跺了一脚，一股森然黑气便自他周身扩散开来，化作黑色漳雾，将那魔修包裹起来，接着他并指一点，这诡异黑气随即骤然收紧，众人就听见里头的邪魔“啊啊”地惨叫起来。
　　“这是叫你记好了，我可不是什么散修！和你们这帮穷鬼可不一样！”楚浔语气骄矜狂傲，洋洋自得，看得那化元魔头笑意愈深，仿佛楚浔已是他囊中之物。
　　化元魔修赔笑道：“陈武他不懂事，前辈便饶了他这一回吧！到底不知者无罪，他也是好心……”
　　楚浔又嗤笑一声，道：“哼，算你识相。”
　　他指尖一挑，便将那缕黑气收回，脸色白了一白后又随即回转，众魔头的视线落在地上的邪魔身上，那陈武此刻已口吐白沫，仰倒在地上，面色如土，几乎是进气多出气少的状态。
　　见到他这一手，落在楚浔身上不怀好意的目光倒是少了许多，然那几个化元大魔的眼神却是愈发狂热，已将楚浔当做了顶好的香饽饽。
　　楚浔唇角勾起一丝满意的笑。
　　这样更好，省得到时候跟着他的，都是群不顶用的，非但不能帮他找到好东西，还要给他添麻烦。
　　论忽悠人心的本领，楚浔自认从没输过。
　　有了这一手“杀鸡儆猴”，总算是先剔除了一批“歪瓜裂枣”。
　　“前辈……”这魔头表现得愈发谄媚，连那个同伴都不管了，殷勤地往楚浔身边凑，“前辈修为高强，又出身大宗大派，手段无数，晚辈想……”
　　“可以啊，”楚浔语气轻佻，饶有兴味道，“摘下你的兜帽看看，若还算顺眼……爷便收下你也不是不行。”
　　模仿一个邪魔，不好颜色可是不行的。
　　化元魔头从来都是收用别人的那个，眼下被这般折辱，竟出奇地能屈能伸，放下了自己的兜帽，露出了一张因修习魔功日久而显得有些阴柔的脸。
　　“长得倒也还凑合，”楚浔不轻不重道，“你想跟着便跟着吧。”
　　啧啧，可惜比我家徒弟差太多了。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楚浔问得漫不经心，仿佛只是对待一件随时可以丢弃的玩物。
　　化元魔头心中讥讽，面上却做出喜出望外的神色就要往楚浔身上靠，被楚浔不动声色地避过后又乖顺地站在一旁，道：“晚辈王毓，一路上必定全听前辈的！”
　　毓？你也配？
　　楚浔眉头一皱。
　　又有几个化元魔头殷勤地凑上来“推销”自己，他们自以为楚浔是个好.色的性子，一个劲在他面前“争奇斗艳”。
　　魔头不愧是魔头，如此诸多心眼，若是用在正道上，分明早就可以有所成就，偏偏要于此歪门邪道上费尽心力。不过是一个与自己同行然后搜刮资财、坐收渔翁之利的机会罢了，竟被他们搞得如此可笑。
　　只可惜他们太蠢，始终没弄明白，到底是谁给谁做的嫁衣。
　　“行了行了，小爷我也不想带太多人，就王毓和那个谁，梅宁吧，行了，进去吧。”楚浔袍袖一摆，整个人化作一团黑云，向千鬼域深处飘荡而去。
　　那两个化元魔头面色不虞地对视一眼，目光之中敌意满满，仿佛已是在争夺什么极大的机缘。
　　【主人，他们还没跟上来。】
　　“他们要表演筑基初期都不稳固的小魔，若是那般轻易就能跟上我，岂不是很假么？”楚浔嘲讽道，“更何况，他们正想着叫我开路，好节省他们自己的体力，以备争夺呢！”
　　楚浔所想不错，那两个魔头一面优哉游哉施行遁术，一面仍在怒目相对，恨不得现在就将对方杀灭。
　　“再不快点，爷就走了！”楚浔冷哼一声，“两个不争气的东西。”
　　话音一落，两魔便在他身后落地，都是赔笑道：“是我们的不是。”
　　“你，那个谁，梅宁，”楚浔故意指错了人，对王毓道，“你去把西边的路给清扫一下！”
　　王毓喉头一噎，这小鬼非但叫错他的名字，竟还敢使唤他？
　　“还愣着干什么！”楚浔冷冷道，“西边这一带都是些没到筑基初期的小鬼，你不会连这个都对付不了吧！”
　　王毓眼睛转了转，已然有了对策，向楚浔行了一礼，便往西边拼杀起来。
　　【主人，你这是做什么？你不怕他先到了西北角，寻到你想找的东西吗？】
　　“怎么可能。”楚浔审视的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之上，“一来那物绝非凡物，我可不觉得他能这么轻易得到。二来么……他肯定要出幺蛾子，不会好好清理小鬼的，你且看吧。”
　　顿了顿，楚浔漫不经心地补充道：“而且多半还要暗中布置一番，好将我与那梅宁来个一网打尽呢。”
　　【那后面那个，您打算？】
　　“无他，诱饵罢了。”
　　楚浔转向梅宁，语气比之先前和悦不少：“我们便先养精蓄锐一番。”
　　说着，楚浔一挥袍袖，一套精致华美的桌椅便出现在两人面前。
　　“等那条路上安稳了些，我们再去。”
　　楚浔并不管梅宁什么反应，自顾自在椅子上坐下，阖目休憩起来。
　　“明风，仔细调取一下周遭的环境参数。”
　　这条路上，鬼气的确稀薄，甚至隐有一丝生机，却并未达到楚浔心中所想。
　　许是那魔物的障眼法。
　　梅宁面上恭敬坐好，心中却对楚浔这等“草包”越发轻蔑，并未将注意力放在楚浔身上，反倒将神识尽皆往西探去，极力想看那王毓究竟在做什么。
　　却没想到便宜了楚浔。
　　因着他的举动，明风只需追踪梅宁神识所到之处，便可清晰定位，不知省却多少计算功夫。
　　【……那王毓果真在搞小动作。】
　　“不必理他，你专心解析鬼气与生机的关系函数就好。”
　　楚浔并不把王毓的小伎俩放在眼里，相反，他正是要王毓弄出些大动静来，才能将那魔物引出。
　　至于梅宁么……
　　楚浔唇角微勾。
　　两个化元魔头想要扮猪吃老虎，却不知老虎不是普通的老虎，而是平平无奇的一个神。
　　【王毓附近的阴气似乎有所加重，主人，我们要赶去吗？】
　　是那魔物有反应了么？
　　不对。
　　楚浔眉心一拧，不当如此之快。
　　那物既已炼出生机，便是已不再是厉鬼身份，而是有了灵智。在千鬼域能开启灵智的魔物，又怎么可能这么愚蠢？
　　更何况，仅是阴气加重，说明他最多是放出了几个替死鬼诱人上当罢了。
　　果然，下一瞬，王毓惊呼一声，一条魔鞭便抓在手里，舞得呼呼生风，向四周包抄而来的厉鬼砸去，只是他似乎气力不足，并不能将那厉鬼一击致命，而得打个三四鞭方能杀灭一只，那厉鬼眼见着就在他周身越积越多！
　　【……他演的好假。】饶是明风也觉有些无语，王毓虽然演得卖力，挥鞭的动作也渐渐疲软无力勉强像是那么回事，然而呼救之声却格外雄浑响亮，甚至用上了些许灵力，生怕楚浔二人听之不见。
　　“救命啊！前辈，救我！”王毓的喊声清晰无比地传至二人耳中。
　　确实演得很假。
　　眼见楚浔无甚反应，梅宁心中暗喜，却装出一副焦急之色：“前辈！毓儿有难，我们是否应当前去救他！”
　　这声“毓儿”喊得楚浔心中一阵恶寒。
　　这两个人演得着实过头。
　　没必要，真没必要。
　　若非那未知魔物还未出现，楚浔真想赶紧放他们二人去自相残杀。
　　“你既然这么关心他，不如你先去救他？”楚浔轻笑一声，拢在袖中的指节捏得泛白。
　　【主人，阴气分布有所异动。】
　　【在西北角之西面，似有……生机成环。】
　　“应是那魔物手笔，”楚浔眼中亮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神采，头脑飞速运转起来，“的确灵智颇深了。”
　　环形、环形……
　　是，陷阱！

第 18 章 天狼
　　【主人，王毓那处的厉鬼等级，似乎有所提高，我们要过去了吗？】
　　“不急……”楚浔在脑海里不断推演陷阱与那魔物的位置关系，无尽的数据在他脑海里交织成河，只需最后一点灵光，就要一片通明。
　　“待陷阱完成再去，方不会打草惊蛇。”
　　那边王毓的叫喊之声愈发歇斯底里，穿透力却不如先前强悍。
　　一来是大抵猜到楚浔不会这么快过去，二来……也是那厉鬼不知不觉间已飞速成长起来，又因他先前的消极不作为而越积越多。
　　方才的呼救是演戏，如今的呼救却是真心实意。
　　不得不说，厉鬼成长和积聚至了如此地步，全是他自找的。
　　【他挥鞭的动作认真了。】
　　楚浔唇角微勾：“还好来的是个化元魔修。他应当还能再坚持一段时间，不急。”
　　否则若是扛不住这魔物的前奏，岂不是白来一遭。
　　正此时，两人周遭原本浅淡的阴气骤然浓郁，化作浓稠黑雾，将楚浔与一旁的梅宁分隔开来。
　　【这阵阴气来得好生奇怪，与我先前模拟出的参数方程不符。】
　　楚浔眉毛一挑，心下了然，不动声色地向梅宁那处望了一眼。
　　只怕是这位也想借机搞点什么手段。
　　不过也无所谓，反正诱饵也蹦哒不了多久了。
　　“前辈，您在哪？”一旁的梅宁语意焦急，“这阵黑雾来的猝不及防，我的神识已无法穿透了！”
　　楚浔并不上他的当。
　　他搞出这一出来，并非只是为了暗中布置，恐怕还是要最后试试他的修为，若当真拿神识去试，就要落入他的圈套。
　　不过这个诱饵比那王毓稍微聪明一些，留着又还有些用，楚浔便不厌其烦地与他虚与委蛇：“莫怕，这雾气并不伤人，只有遮蔽视线之用，我观此出日头将落，恐怕正是因着即将入夜，而这蒸腾的水汽又遇气温骤降，加之此处为空谷地形，这才起雾，都是自然现象。”
　　楚浔一本正经地从科学角度解释了一遍，梅宁半个字也没听懂，只当楚浔是在胡扯，至少，他作为始作俑者，心知这黑雾绝非自然现象，坐实了楚浔草包的身份，他也就放下心来。
　　【……虽然在修真界讲科学很奇怪，但确实是这样的啊。】
　　【他自以为操控了水汽，其实不就是给这地方用阴气降了个温吗？】
　　“所以在此方世界，极少能有人厘清修真界的真正法则，因而进境缓慢，”楚浔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修真界之万物看似奇妙，实则皆有理可循，比如……那还未谋面的魔物。”
　　这迷蒙黑雾虽能遮蔽视线与神识，但他楚浔，可不只有这两样。
　　AI无死角的扫描功能，在此方世界暂时还无可阻挡。
　　明风扫描的图像即时地传输到楚浔脑海之中，谷中天黑极快，日头一落，转眼便已是满天星子，光华璀璨，运转不休。
　　此时正是早春时节，谷中寒气颇重，加之阴风阵阵，便愈发寒凉起来。
　　“早春……陷阱……”楚浔再次阖目思索，将从前所学所有在脑海之中回顾一遍，大量的信息于识海之中碰撞纠缠，无用者皆被滤过，有用地则自动汇入楚浔大脑核心之处。
　　这便是超强的精神力者与最强AI高度融合的结果，楚浔本身也是极擅计算，他无需主动思考，头脑也能自发处理信息。
　　蓦然抬头，楚浔眼中闪过一丝锋锐之色。
　　原来如此。
　　“西北望，射天狼——明风，现在是几点了？我要一个精确的时间。”
　　西北角，那魔物，便是天狼！
　　【根据星空分布与高度来看，现在是七点二十一分十五秒。】
　　“快了。”楚浔眼底泛起胸有成竹的笑意。
　　欲寻天狼其实最简单不过，早春夜空之中，十点整最亮的一颗星便是。
　　欲捕天狼也很简单——西边的“军士”十三星，便是为捕天狼的陷阱。
　　陷阱自然需要诱饵。
　　楚浔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一旁的梅宁身上。
　　他们分明是同等境界的修士，楚浔却只把梅宁与那王毓当作蝼蚁。
　　对着不相干的，尤其是这些试图陷害他的人，楚浔向来冷漠无匹。
　　眼下天狼星尚未亮起，也就不急这一时，便先将诱饵“处理”一番。
　　第一步么，便是卖个破绽给他。
　　“怎么雾还这么大。”楚浔状似不耐烦地抱怨一句。
　　接着，楚浔袍袖一拂，一阵清风便将黑雾暂时吹散，抬袖之际，肩上动作隐有一丝滞涩，似是灵力游走至此，便并不那么圆融。
　　这一瞬的滞涩并不明显，但梅宁既是化元修士，又全神贯注想找他的破绽，自然可以发现。
　　修士之命门与常人不同。凡人之命门即为心腑、脖颈等要害之处，而修士体质刚健，欲要在要害之处一击即死并不容易。
　　反而是那灵力游走不畅之处，才是修士脉门所在。
　　【他的心跳加快了，现在的心情是愉悦和得意。】
　　雾气此时尽皆消退，楚浔心中一哂，面上却毫无波澜。
　　凭他那轻描淡写的一击，绝不可能轻易破了与他境界相仿的化元魔修的手段。
　　是梅宁目的达到，见好就收了。
　　“前辈好生厉害的手段，这般浓稠黑雾，都叫前辈轻易收取了！”梅宁自以为找到了他的要害所在，谄媚之中也带上了几分自得之意。
　　“不过尔尔罢了。”楚浔摆了摆手，向王毓所在之处望了一眼，那处阴气愈发稠密，几乎要汇成一道水流，将这狭长山谷尽皆扫荡，远处，误入山谷的一只乌鸦凄厉地鸣叫一声，接着就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这天狼之冷漠心狠，便是连误入的鸟雀都不放过。
　　楚浔却笑了。
　　和他还挺像的。
　　“那处也不知境况如何，”楚浔眉头一皱，语气也阴沉下来，“王毓怎么这么没用！”
　　“我与他毕竟也只是筑基初期修为，前辈莫恼，莫恼，”梅宁假意请罪道，“我们现在可是要……”
　　“罢了，到底须得小爷我出马。”楚浔嗤笑一声，化作一道黑色遁光，顶着极强威压沿西面深入而去。
　　身后，梅宁神色一凛。
　　西边阴气突然如此厚重，想必是有强大厉鬼出没。
　　既如此，便只要王毓和那傻子将厉鬼法力消耗一空……
　　岂不就是他掌中之物了么？
　　【主人，他已入局。】
　　“害人之人，必然害己。”楚浔意味深长道。
　　楚浔借一块巨岩遮掩身形，藏匿于黑暗之中，悄悄观察王毓那处情形。
　　今夜星光灿然，月色便有些黯淡。昏暗的月光流泻于山谷之间，衬得周遭环境愈发瘆人。
　　周围的厉鬼攻势迅猛，王毓渐渐左支右绌，额上亦沁出些虚汗。
　　此地分明未至千鬼域深处，怎么可能有修为这般高强的鬼怪？
　　王毓到底是化元魔头，见识过的鬼蜮伎俩不知凡几，又不是第一次进这千鬼域了，很快想通其中关窍——
　　定是那小子做了些什么，否则凭他的修为，怎么可能在此地如此艰难！
　　王毓眼中难得闪现了一丝惊惧之色。
　　不仅惧怕此地劲敌，更是惧怕身后不知何时会出现的“黄雀”。
　　【检测到王毓身上沾染了某种阴气极盛的粉末。】
　　“我做了什么？”楚浔心中冷笑一声，“我可什么也没做，他倒不想想自己做了什么！”
　　厉鬼并无灵智，然则嗜食阴气，王毓不知从何处搞来这能吸引鬼怪的玩意，却不曾想还未施用，便在方才那一阵强烈的罡风中洒了出来。
　　这样也好，事情能更加顺利。
　　【梅宁快要到了。】
　　楚浔在脑海里精确地计算了一下那生机所化陷阱的落点，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陷阱也该安置妥当，可以放饵了。”
　　自阴影之中走出，楚浔装作刚刚赶到的样子，仅仅运起三成功力，一团魔气聚积在手，“轰轰”向层层厉鬼冲击而去。
　　“前辈！前辈救我！”王毓渐渐不敌，心中对楚浔的憎恶更深，一面自卫和呼救，一面却仍盘算着如何反制楚浔。
　　“你先撑住！”楚浔又懒洋洋地放了个术法，嘴上却装得很是焦急，“爷马上就来救你！”
　　感知到楚浔的神识落在近旁，王毓心下稍安，嘴角也浮起一丝狞笑。
　　却不知楚浔虽然在注意里面的景况，却不是在看他的安危，而是在寻找天狼踪迹。
　　楚浔此刻一心多用，一面时时注意内中的情形，一面关注梅宁所在位置距“陷阱”还有多远，一面还要不断推演如何施用术法，才能借厉鬼之力将梅宁引至陷阱之中充当诱饵。
　　楚浔微微抬眸，天幕之中许多原本耀目的星子都变换了位置，而在月亮稍下的南方天幕之中，一颗格外璀璨的星子骤然升起。
　　【主人，十点已至。】
　　西北而望，天狼星亮，陷阱已成。
　　天狼布下陷阱，只为王毓或是梅宁，“筑基初期”的楚浔只要几个小鬼就能打发，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天狼已至化元巅峰，只要摄取一二位化元魔头，便能结成金丹，成为此间真正的霸主，而不必在千鬼域中处处遮掩行迹，担忧为修士所捉。
　　却不知，真正的猎人，从来不亲自狩猎。
　　天幕之下，楚浔脊背挺拔，遗世独立，纵然一袭黑袍，依旧飘飘若仙，一身出尘的气质，与此地的黑暗诡异格格不入。
　　他是误入人间的神。

第 19 章 危难？
　　前方山谷之内，依旧鬼气阴森，寒凉无比，其西侧却隐隐有些生机，亦有些微温暖之意。
　　西北有天狼，西面为而望陷阱，而楚浔所在之东南，即为弓.弩。
　　天文历算之中，“弓.弩”本是威慑之用，“陷阱”才是捕捉手段，只不过，楚浔绝非凡人。
　　明风此时正专心追踪和分析夜空中的天狼轨迹，并不断向楚浔汇报“□□”所在方位以行校正。
　　【主人，正是此处。】
　　楚浔两侧是高耸入云的绝壁，脚下之路极其狭窄，此处一线天险要无比，两侧的岩石给人以无尽的压迫之感，似乎随时都要崩塌而下。
　　不只是气势上的压迫，楚浔体内的灵力运转速度都不由自主地减慢许多——此处可以压制修士修为！
　　楚浔眸色一暗。
　　难怪那天狼如此胆大敢将人引入他的陷阱，竟是因为本可射杀天狼的“弓.弩”所对之处，本就是一处天然绝地！
　　居于绝地之间，连五感都被高大的岩石阻隔不少，而本可作为找寻天狼依凭的头顶星空，亦尽皆被两侧的石壁遮掩。
　　便连神识都难以穿透这厚重的崖壁。
　　“此处仅可向前，或是后退，”楚浔神色冷肃，大脑飞速运转起来，“我若欲得天狼，便不可踏出此道半步。”
　　然留于此处，不仅难以同时操控梅宁与王毓两方局面，更是随时都有被塌落而下的巨石掩埋的风险。
　　“难怪数千年来，竟无一人可将其收服。”
　　天狼的位置固然难测，但未尝没有博闻强识的前人亦能勘透其中隐秘，但无一例外，都对此方绝地束手无策。
　　【你且等死吧！】许久不曾做声的系统一察觉到危险的气息，便自觉地出来作怪。
　　【我就不信，如今天一般的危难，你都还有法子逃掉！】
　　危难？
　　楚浔瞳孔微缩。
　　只要他临时放弃计划，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他就不会有什么麻烦，系统这话根本不合逻辑。
　　更何况，今日种种，本就是他临时起意，系统按理应当并不知悉。
　　楚浔飞速把原著中的剧情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却是一无所获。
　　男主萧清毓乃正道修士，千鬼域于他仅是稍作磨砺之用，原著着墨不多，剧情里并无甚有用信息。
　　【哼哼，不知道了吧！这次非要把你们一网打尽不可！】
　　你们？
　　那是系统给萧清毓找了什么麻烦？
　　“萧清毓出了什么事？”楚浔面色一沉，对待系统的态度愈发狠厉。
　　【你猜啊。猜对了……我也不告诉你。】系统对自己的安排很是得意，在楚浔脑海里肆无忌惮地狞笑道。
　　眼前突兀地浮现一片虚影，一名青衣修士浑身染血、脸色惨白地昏倒在地，人事不省。而他的身后，一个全身包裹在斗篷中的黑衣人手握一把滴血的大刀，得意而愉快地欣赏他的“作品”。
　　浓郁刺鼻的血腥气几乎要涌入楚浔鼻尖。
　　是……是萧清毓！
　　楚浔心跳骤然加速，双拳不自觉地握紧，脑海里更是一片空白。
　　然而下一瞬，腰间的玉佩自发地涌起一道冰凉气息，自他腰际传向识海之中，在他脑海里“砸”下了当头一棒。
　　楚浔猛然惊醒。
　　是他险些入妄，以至于不曾意识到自己身上所佩的萧清毓的信物并无异样。
　　饶是已然神志回笼，萧清毓那副惨状也始终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楚浔稍稍阖目，摒除心中杂念，数息之间已心回百转，将许多细节在脑中思考一遍。
　　太阳穴正突突地跳，呼吸也仍然有些急促，楚浔微微阖目，再睁眼时，眼底便涌现了一丝精光。
　　终是有了成算。
　　此处峡谷，非但影响人的修为，还能催生心魔、诱人神魂动荡！
　　那天狼，果真无比狡猾！
　　“休想骗我。”
　　楚浔语气一冷，将玉佩握在手里，任那冰凉之意涤荡他的神魂。
　　冷意在他识海之中不断盘旋，替他祛除其中杂念，楚浔心绪渐渐平静，思考亦更为细致。
　　系统不可能仅是因为知道这一点，就选择挑衅于他。
　　上次系统如此胆大，还是在杜林来袭之时。
　　唯一的解释是，此刻附近还有系统的另一个宿主，并且随时准备要向萧清毓出手。
　　【哼，你不要忘了，我给过你什么奖励。】系统笑得愈发猖狂。
　　【你能完成的任务，别人亦能完成！】
　　思及那日萧清毓无缘无故的虚弱，楚浔眸色一暗。
　　在此危机四伏的山域之内，若是萧清毓再度出现那般景况……楚浔不敢深想。
　　“我不会上当的。”思绪百转千回，楚浔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淡淡道。
　　【哼，你就装吧！】
　　“明风，他在哪？”总算想通其中关窍，楚浔却不觉得轻松。
　　【主人，萧清毓不在探测范围之内，无法检测。】明风小心翼翼地答道。
　　无法探测？难不成又进了幻境？
　　【别想了，反正你是找不到他的！更何况，就算找到了也没用！】还未等楚浔细想此事，系统便匆匆忙忙打断了他的思绪。
　　“看来，我快要猜中了是么？”楚浔轻笑一声，并不理会系统在他脑海里的歇斯底里，自脑后将发带解下，系于玉佩之上，指尖轻轻将其握住，其中萧清毓的气息依旧平和，遂心下稍安。
　　既然徒弟那里暂且无碍，赶紧解决了此方正事才是正道。
　　“王毓那里还能撑多久？”
　　【最多一刻。】
　　“算上此地对我的灵力压制，我往返于其间，十分钟足矣，”楚浔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衫，思路异常清晰，“而厉鬼自此处赶到陷阱，也不过七分钟，来得及。”
　　只盼着那两位别叫他失望就好。

第 20 章 诱饵
　　凭借明风为他量身打造的最强遁术，即便行于此方绝地之内，楚浔的速度也只比寻常修士在外时慢上些许。须臾便赶到距王毓不过数里的位置。
　　不知身在何处的天狼借头顶之上缭绕的阴云将夜空尽皆掩蔽，叫人不能从中推测其情形。
　　王毓被无数近乎化元的厉鬼包围于其间，景况分外艰难，身上已被恶鬼爪牙添上了许多伤痕。厉鬼并非活物，没有五感，更无痛楚，行事只凭本能，嗜食阴气，王毓将那粉末弄到自己身上，厉鬼便早已认准了他。
　　自以为认清了楚浔的本质，王毓并不抱有任何希望，只能尽力苦撑。
　　然而，下一瞬，一团浓稠黑烟向此处袭来，其气劲之雄浑，生生将王毓周身层层环绕的厉鬼打开一个缺口！
　　是楚浔出手了。
　　他自炼成仙魔之体后，攻击之锋锐更胜从前，灵力与魔气相生相克，纵使他原本灵力不足，如此却能威力倍增。
　　这一招更是经明风计算而出的、专门克制厉鬼的强大杀招！
　　黑烟所裹挟的强大气劲将遮蔽天日的阴云暂时吹散，只此一瞬，楚浔便将夜空中星子排布完全刻在了脑海里，并能借之推演天狼的盘算。
　　王毓很是果决，迅速运起最强遁术，自楚浔轰开的缺口中疾走而出。
　　楚浔唇边含笑，有意无意为他打开了一道，有些曲折的路。
　　慌不择路中的王毓哪里会想这么多，周围厉鬼太过密匝，哪里有缺口，他便只管冲上前去，先逃命再说。
　　可他却是忘了，自己身上还沾染了，能够吸引高阶鬼怪之物。
　　楚浔此刻足踏飞剑，悬于空谷之上，居高临下，神色冷淡。
　　而其下行走的王毓是时时流走的诱饵，将气息强大的厉鬼往楚浔计算的位置，一点一点引了过去。
　　再向西走个五十里便到了。
　　楚浔时刻留心计算王毓的进度，以及梅宁那边的推进程度。
　　必须在梅宁落入“陷阱”之前，便将厉鬼赶到那处！
　　楚浔眉头一皱，并指在空中一点，一道冰寒灵力窜出指尖，接着是一缕漆黑魔气，两者交织相缠，很快显出一种压抑的灰。
　　阴暗的魔气加之霜寒的冰气，应当足以伪装作一股阴气。
　　楚浔暗自运起精神力，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股“阴气”在周遭播散开来。
　　大面积铺陈开来的阴气很快吸引了一圈新的厉鬼聚集于周遭各处，接着又本能地向中心阴气最为浓郁的王毓那里汇集而去。
　　如潮水般暴涨的威压将已然挂彩的王毓压得喘不过气，丹田之中几乎空空如也，只能勉强燃烧一滴精血，补足体内生机。
　　“快点。”楚浔语气冷淡，不断根据脑海中的计算调整王毓的行迹。
　　与气息平和的楚浔相比，王毓简直狼狈不堪，此处虽里绝地尚有些距离，对修为却也隐有压制，他虽在化元，但厉鬼数目众多，又与他境界相差无几，修为已然耗竭大半，即将不能为继！
　　“救……救我！”王毓的嗓音渐渐低弱。
　　从前他也进过多次千鬼域，可没有一次遇上如此密匝的化元厉鬼！千鬼域虽然鬼气森森，但化元岂是那么好成就的，又哪来这许多！
　　还差一点，须得再让他坚持一二分钟！
　　楚浔眉头一皱，指尖一点，一阵锋锐黑气将王毓身后追兵击散。
　　这个麻烦的解决，令王毓又向前逃了二三十里。
　　随即踏入天狼所布的陷阱之中，再也没了一丝气力。
　　无尽厉鬼就势扑杀而上，将陷阱中的王毓，撕成了碎片，而原本沾染于王毓身上的阴气，也被众鬼尽皆分摊。
　　一时之间，血雾迷蒙。
　　楚浔冷笑一声，抬头望向了阴云密布的夜空。
　　“天狼，你可吃饱了么？”
　　王毓已死，那一群厉鬼却还在。
　　不能把它们全留在那，否则梅宁见势不对，必然不会入套。
　　要独自杀灭那许多高阶厉鬼，楚浔此刻所做，实则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他毫不担心。
　　一个纵身自飞剑之上跃下，楚浔立于恶鬼之前，周身气势徒然开始攀升。
　　他并不着急出手，而是在观察其中厉鬼实力的微弱差别。
　　唯有……最强的那邪祟，才值得楚浔留下，也才有可能将谨慎的梅宁，引入陷阱。
　　而楚浔所要做的，可不是空耗真元将其余恶鬼除灭，王毓的教训就在眼前，楚浔决计不会浪费自己过多真元。
　　在一众化元厉鬼之中，有一只修为直指金丹，若非鬼无实体，不能真正凝聚阴气，只怕早已突破金丹！
　　也只有这样的鬼，方能在众鬼的混乱厮杀中活到最后。
　　楚浔唇角微勾。
　　下一瞬，楚浔再度腾空而起，将术法模拟而成的“阴气”遍布周身，直直往厉鬼包绕之处坠下！
　　四周的恶鬼感知到浓郁的阴气，自发向中间聚拢而来，发出刺耳的尖啸之声，若非楚浔精神力强悍无匹，神魂都要震荡崩塌。
　　厉鬼因无实体，行速奇快无比，不到片刻便已至楚浔身前寸许距离。
　　楚浔左手将玉佩握在掌心，冷冽之意时时刺激他的识海，驱散渗入识海的残存阴气。
　　而他的右手将佩剑握在手里，这柄仙剑内蕴万年玄冰之刚冷之意，天生克制世间一切阴邪。
　　无需任何繁杂的招式，仅是心随意动，自上斩下了平平无奇的一剑，便有一道刺骨罡风自剑刃之上播散开来，将周遭空气凝结成冰。
　　厉鬼虽无实体而不能被冻结，然此地常年不见天日，潮湿无比，空气中含大量水汽，化作冰后其间中空，已是将厉鬼冻结在内了。
　　“你看，他们魔修不懂科学，自然讨不了好。”楚浔足尖在地上一点，已然自跃至半空之中，灵剑随即跟进，悬于他的脚下。
　　楚浔暗自调动萧清毓所赠发带之中的生机之力，在他周身游走一圈，将最后一点阴邪之意尽皆驱散。
　　生机与阴气相斥，一旦在他周身形成屏障，便将谷中原本弥漫的阴气也都阻隔开来。
　　厉鬼虽无灵智，亦不会坐以待毙，在其间奋力挣扎，楚浔并未用上全力，是以冰块冻得并不厚实，三两下便可撞开。
　　突破了冰的束缚的厉鬼原本的目标消失不见，但稍次一些的还在。
　　鬼怪之间，本无同类情谊，众鬼方才因扑杀王毓而沾上的阴气被其均摊，几乎每个都是其余恶鬼扑食的对象。
　　他们相互撕咬、争斗，随即消逝于空气之中，周围几个漏网之鱼，则被楚浔一指点碎。
　　楚浔浮于虚空之上，神色冷漠，衣摆随风而动，仿佛其下诸人诸事，皆是蝼蚁。
　　“系统，你看，这人与人的差别呢，就在于有些人，他有脑子。”楚浔淡淡道。
　　【……你、你别得意的太早！】
　　是了，萧清毓那边的情况还不清楚。
　　楚浔不动声色地攥紧悬于玉佩上的发带，感知到其中的蓬勃生机，方才放下心来。
　　“大事已成，”楚浔再度隐匿于黑暗之中，“剩下那些，便交给梅宁自己处理吧。”
　　太干净了，梅宁就该觉得假了。

第 21 章 心魔
　　夜空之中，天狼光华大盛，衬得周围其他星子愈发黯淡无光，楚浔隐隐可从其锋锐之中，察觉一丝威胁之意。
　　“我藏不了多久了，”沉吟片刻，楚浔周身气势无比冷冽，“不过，也快结束了。”
　　“陷阱”虽为“陷阱”，实则只是一处略微开阔的平地，与谷中其他地带未有不同。
　　若非楚浔精神力强悍无匹，又有明风的精细测算，也难以感知到其于生机之上的微妙不同。
　　陷阱本是猎人为捕天狼而设，如今被天狼利用来摄食血肉，却不知楚浔正于暗处，黄雀在后。
　　【现已六分五十秒，梅宁即将赶到。】
　　“走罢，我们该回那处一线天中了。”
　　楚浔对自己的安排设计十分自信，甚至无需回头确认情况，而冥冥之中，腰间玉佩微微震颤，似与他心意相合。
　　“噗，你也觉得……我这么计划没问题么？”楚浔轻笑一声，再度运起遁术，向绝地之处疾行而去。
　　【还有最后三秒，天狼便该降世。】
　　踩着最后一瞬，楚浔落在绝地中央，天地之间忽而涌起浓密阴云，气氛无端冷寂下来。
　　谷中忽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阴气愈发浓郁，几乎要将人冻僵。
　　“”是……天狗食月么？”黑暗之中，楚浔的心跳清晰可闻，诡异的寂静总是能加剧人的恐惧。
　　天狗食月乃不祥之兆，更与世界法则紧密相关，若是如此，只怕此行将凶多吉少！
　　思及先前所见萧清毓之景况，楚浔瞳孔微缩，额角亦渗出细密冷汗。
　　腰间的玉佩再度轰鸣起来，将冰凉之意，尽皆送入楚浔识海，于此同时，一股玄妙之意忽而自心底涌现。
　　不对，是幻象！
　　理智迅速回笼，无需明风的分析，楚浔也瞬间自星子分布之中，推算出今日绝非月食之日，眼前景况必然只是天狼的障眼法。
　　此处绝地本就可使修士心境动荡、心魔丛生，他不过……关心则乱而已。
　　楚浔一剑斩出，冷厉之意直冲天际，将上方的阴云劈散开来。
　　幻境骤破，星空璀璨，一如先前。
　　关心则乱？
　　这个认知令楚浔心中稍有恍惚，然则下一瞬，两侧的岩壁突然剧烈颤动起来，高耸的岩石霎时崩塌，自山壁上滚落而下！
　　此地本就限制修士修为，又狭窄无比，根本避无可避！
　　明风不消主人吩咐，迅速开始解析落石规律，然在此之前，须得楚浔自己扛过。
　　落石如雨，攻势迅猛，楚浔周身灵力暴涨，形成银色巨茧，将他包裹起来，暂时将危险阻隔在外。
　　如此这般虽然有效，却耗费颇多，必须赶快想到破局之法！
　　【破不了吧？哼，你且在此等死吧！】
　　破？破什么？
　　楚浔神识落在剑光扫过之处，思绪运转极快。
　　那天狼即将突破金丹，修为必然不弱，而他却可将那天狗食月一剑破之，非是因为他功法高强，而是玉佩叫他剑指苍穹；那剑光落处，也非偶然，而是诸天阵眼所在！
　　楚浔将玉佩握在手心，唇角微勾，心思通明。
　　“多谢相告。”楚浔淡淡一笑。
　　【……你！】
　　天狼降世是天狼最为虚弱的时刻，然天狼生性狡诈阴狠，不仅不肯叫世人窥见其行迹，还将整片空谷视为己有，遂于此弓.弩之处设下通天大阵，环环相扣，要将所有活物尽皆除灭！
　　千鬼域内生机尽失，并非厉鬼作祟，而是化作天狼口食。
　　眼前之景既然也是阵法，便只需找到阵眼，就能脱困。
　　射天狼者，乃二十八宿之井宿弧矢星官，所对即为此处山域。
　　会挽雕弓如满月——阵眼，便是那挽弓之人所在之处，是弧矢三！
　　“停下吧明风，替我定位星空中弧矢三的位置！”
　　【扫描定位已完成，数据导入成功，对应位置还需向东南行二十里。】
　　楚浔毫不迟疑，将全身灵力调动起来，把周身护持得密不透风，又以魔气遮掩，以免打草惊蛇。
　　若非楚浔体内灵力与魔气可相互补足，又有萧清毓所赠之发带为他勉强修补一二，根本不可能在修为被压制的情况下，自乱石之中逃离而出！
　　也无怪数千年无人成功。
　　楚浔再度挥剑，霜寒无比的冰雪之力以弧矢三为原点向外扩散，在天地之间覆上厚重白雪。
　　雪本为至清至纯之物，然楚浔的雪却裹挟团团魔气，化作绝强毒水，将周遭山石腐蚀一空。
　　下一瞬，乱石雨骤然停止，两侧山壁之上出现无数冒着丝缕黑烟的孔洞，并不断扩大，直至将这一线天拓宽无数。
　　溶掉的岩壁之下，现出一只硕大无比的墨黑灵芝，正泛着缕缕危险黑气，叫人神魂动荡。
　　原来此处诱生心魔，正因此物。
　　鬼灵芝。
　　楚浔眼底寒芒一闪，如此，他家徒弟那处，也有了应付之法。
　　天狼狠绝，将此方山域据为己有，唯有更狠，将这地界彻底毁去，才可从中脱困，将其征服。天狼设下如此磅礴阵法，饶是借助绝地之威，也必然损耗颇大。
　　此刻天狼正专心致志驱使厉鬼与梅宁周旋，阵法一破，它的修为霎时耗竭大半，潜藏于暗处的本体虚幻无数。
　　“是谁！是谁动了本王的地盘！”天狼虽非鬼怪，但常年盘踞于千鬼域里，自诩绝顶聪明，遂自封鬼王，而今领地被毁，气得七窍生烟。
　　“是我，”楚浔神识落在天狼所藏之处，“天狼，我再问一次，你吃饱了么？”
　　未见其人，只闻其声。
　　这个人可能什么都知道。
　　这个认识让天狼心境一个动荡。
　　“胆敢侵犯本王领地！你给本王出来！”
　　然而，心绪波动之下，天狼一不留神，非但没有取得血食，反倒让那魔修收取了厉鬼。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游戏……好玩么？”楚浔玩味一笑。
　　然而下一瞬，楚浔脸色突变。
　　腰间玉佩急不可耐地轰鸣起来，与此同时，远处的夜空之中，洒下无边霜雪，烂漫如落花之雨，生机盎然而又冷冽无比。
　　霜舞飞花。
　　是萧清毓遇上了什么事！

第 22 章 天狼是个熊孩子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救他啊！】
　　楚浔不过慌乱一瞬，便迅速冷静下来。系统从未如此好心过，不过是想叫他放弃天狼、白跑一趟罢了。而萧清毓实力不俗，气运加身，当不会如此脆弱。
　　默不作声地将玉佩攥紧些许，其中跃动之意依旧急不可耐，但意味却有不同。
　　不似担心，更似雀跃。
　　“你不是在为他担心，对么？”楚浔喃喃自语，而玉佩仿佛真有灵性，又在他指尖微微一颤。
　　系在玉佩上的楠木发带依旧透亮温润，光泽甚至隐隐加深。
　　“既然如此，我们便去见见天狼。”
　　冥冥之中，楚浔似有所感。
　　征服天狼，似乎无需武力，只要智斗。犹豫片刻，楚浔并未吞服丹药以恢复灵力，而是保持如今有些疲乏的状态，也好降低天狼警觉。
　　天狼此刻藏身于偏南方一处洞窟之内，阵法的毁坏令他本体虚弱数分，而楚浔先前的神识经过，更是叫他心惊肉跳，正于洞窟之内来回踱步。
　　“休息好了么？”楚浔嗓音冷冽，平静无波，落在天狼耳里却如同嘲讽。
　　里间的天狼毫无反应。
　　“休息好了，便来比试一场，如何？”沉默片刻，楚浔突然开口，“若我赢了，你跟我走；若我输了，便留下来陪你。不过，你不许杀我。”
　　天狼第一次听见这等怪异要求，下意识就要反驳，然而楚浔仿佛能够读心，道：“莫要急着拒绝。天狼，多年囿于此处，无人可与你一较高下，岂不无聊？”
　　“你自诩聪慧过人，可我也不差。我都能找到这里，你不服么？”
　　【主人，里间之物，气息尚很平稳。】
　　这才是正常的。天狼既能多重布置诱哄修士上钩，又能在此间地界修炼至如此地步，心智已是十分成熟，必然不会轻易卸防。
　　“你自诩智计过人，能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殊不知，非是你聪敏，不过那些魔修愚昧贪婪罢了。”楚浔故意泄露些许气息，好叫天狼知道他已是“强弩之末”，不必过多忧虑。
　　“你胡说！”天狼总算起了些反应，气场全开，流泻的气劲自洞府之内迸发而出，虽已损耗颇多，依旧无比骇人，碾得楚浔肺腑都微微灼烧。
　　“你难道就不是那等贪婪的魔修了么！”
　　“巧了，我不是，”楚浔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笑意却愈加轻松，“不敢与我比试么？”
　　论智谋，他可从没输过。
　　与此同时，无比纯净的冰属灵力自楚浔脚底向内里蔓延而去，青石地面骤然冻结，寒气蒸腾而上，几乎要将这一方天幕笼罩其间。
　　是魔修不可能有的、极为纯粹的灵力。
　　洞口的气势骤然一松。
　　楚浔并不迟疑，抓住这一空当，破开了洞府禁制。
　　天狼此刻已化为人身，竟是个粉雕玉琢的幼童，望之不过七八岁的模样，眉眼之间却满是凶神恶煞。
　　尤其当他目光落在楚浔嘴角血迹之上时，阴毒轻蔑之意不加掩饰，几欲将楚浔吞食。
　　“口水都要掉下来了。”楚浔轻笑一声，不咸不淡道。
　　“你！”幼童下意识伸手擦了擦，随即意识到这人是在逗弄自己，白皙的面上泛起一丝薄红。
　　“还真是个孩子。”楚浔面不改色地拭去唇边血线，低笑了一声，“既然你尚如幼子，我便该让着你才是，说吧，比什么？”
　　若要比试修为，天狼纵然损耗许多，也能轻易胜他，但楚浔自信天狼绝对要与他于才智之上一较高下。
　　果然，天狼忿忿不平道：“你才如幼子呢！本王活了快一千岁了！”
　　“噗，”楚浔摇了摇头，“活了一千岁还长不大，可不是孩子么？”
　　“别废话，比不比了还！”天狼双手一抚，一张硕大无比的白玉棋盘浮现眼前，其上有黑白棋子稀稀落落分散各处，光华熠熠。
　　下一瞬，两人便分立于棋盘两侧，棋盘之上灵力氤氲，似有无尽阻隔，连棋子都难以触及。
　　“此乃本王曾于秘境之中找到的残局，潜心钻研多年已有眉目，你，敢是不敢？”天狼气势冷冽，“本王既已钻研多年，就让你一回，执黑先手！不过嘛，这棋可不是那么容易下的！”
　　楚浔面不改色，神识落在棋盘之上，飞快推演起来。
　　棋路复杂诡谲尚在其次，最大的难点在于其中术法玄妙无比，欲要催动棋子，须得层层破除。如此一来消耗脑力，二来亦对灵力需求极高。
　　幸而他有明风相助。
　　“怎么，怕了？我看你不是很擅长阵法么，”天狼自得一笑，我那么复杂的阵你都给破了，还怕下棋不成？”
　　楚浔仅是淡淡一笑：“我与你痴长这许多年岁不同，可不会上这激将法的当。”
　　他这话暗讽方才之事，天狼面上又是一红，狠狠瞪了他一眼：“别废话了！开始！”
　　楚浔虽在与他斡旋，实则识海之中一刻不停地计算破局之法，绝强的精神力以及心算能力之下，他已然预估出无数天狼可能采取的进攻之法。
　　“那便……开始吧，”楚浔又是一笑，意味深长道，“等会输了，可别哭鼻子才好。”
　　天狼恼羞成怒，周身气势暴涨，如洪流般的强大气劲向楚浔包绕而去，楚浔并不防备，呛出一大口血来，却是面不改色地擦了，悠悠道：“只有小孩子和没把握的人，才最喜欢搞小动作。”

第 23 章 拥有
　　下赢这盘棋于楚浔并不算难，难者在于如何叫天狼心服口服。
　　天狼本就孩提心性，又骄傲自满，须得好好敲打一番才是。
　　“明风，这棋盘上的术法，你可已解析完毕了么？”
　　【计算分析得出五种破解之法，现已导入。】
　　楚浔迅速将明风传来的信息接收完毕，唇边泛起一丝了然笑意。
　　既然要整治整治这个熊孩子，就该选一个最“熊”的法子来破阵才是。
　　天狼棋风与他外表和性格严重不符，楚浔本以为天狼下棋该与他布阵时一般阴狠狡诈，没想到反而很是大开大合，气势极强。
　　楚浔面上含笑，落子动作信手拈来，脑海里则正仔细思索天狼弱点。
　　第一奇怪的，便是他这性子。
　　都说棋如其人，天狼棋风光明磊落，毫无阴私，该是极正派的才是。然，他却狡诈自私，心狠手辣，无数魔修皆在他手下化作血食。
　　天狼性子本该正直纯善，不知为何才变成了今日这等光景。
　　对弈伊始之时，天狼尚洋洋自得，也就并未于术法之上过多为难楚浔，尤其在楚浔走了几步“臭棋”后，更是喜形于色，楚浔甚至可见其背后露出的毛茸茸的尾巴虚影，几乎要翘到了天上。
　　楚浔神色不动，又卖了几个破绽给他，任天狼对自己冷嘲热讽。
　　“怎么，服不服？”情绪激动之下，天狼身上的威压骤然增强，楚浔面色一白，笑意却是愈发从容。
　　下一瞬，一阵冷冽寒风在洞府内肆意鼓荡，洞府之内霎时被磅礴如洪流的寒潮彻底填满，猝不及防间，天狼被直扑鼻腔的冷气吹得打了个寒战。
　　一枚黑子被寒风裹挟，“咚”的一声，正正砸在天元之处，也砸在了天狼心上。
　　棋子落下，再度掀起翻天覆地的浪涛，罡风过处，所有陈设都翻倒在地，摔得粉碎。
　　“怎么，服不服？”强自调用了大量真元的滋味并不好受，楚浔五脏六腑都在灼烧，若非有那含萧清毓一滴精血的发带为他勉强增补一二，他丹田之内恐怕就要空空如也，饶是如此，楚浔依旧镇定自若，眉眼之间，笑意温雅。
　　竟是半点也看不出灵力透支的样子，仿佛先前的不敌，都是假象！
　　面前的小孩眼睛瞪得老大，不可置信之色不加掩饰。
　　楚浔先前下的每一步棋，他本以为是漏洞百出，可反倒是自己落入他的圈套。
　　一如先前，自己层层布置，本以为能摄取两个化元魔修血肉，可是却聪明反被聪明误，反倒暴露了自己藏身之处，叫楚浔找到此处。
　　“不服么？”体内灵力近乎枯竭，楚浔脊背之上已是冷汗涔涔，然则那副不动如山的样子实在骗人，天狼一时之间竟有些愣神。
　　“小鬼，你可是输给我第二次了。”将涌到喉边的鲜血咽下，楚浔站起身来，足下一双墨色长靴随他的步子一起一落，踩在青玉地砖之上，发出“咚咚”响声，一下一下敲击在天狼心底，每踏出一步，都仿佛带着无边的霜寒。
　　虽动作优雅，也叫人不寒而栗。
　　分明是气力不济而无法控制自己的脚步，楚浔却做得跟故意威慑天狼一般。
　　楚浔一头乌发散落于肩头，随他的动作一起一伏，周身气势冷冽，恍若一尊杀神。
　　楚浔气场全开之下，饶是天狼境界积累都在他之上，也不禁浑身僵硬，目光瑟缩地对上楚浔的视线。
　　“我问你最后一次，小鬼，服不服？”楚浔已然立在天狼面前，脊背挺拔，长身玉立，虽面容俊雅，却使人不敢直视。
　　“我……”天狼双眼里渐渐泛起泪花，面皮亦是发烧，“我明明、明明没有答应你！大魔王，大坏蛋！”
　　“你已经看见，我乃纯粹的冰属修士，非是什么魔王。”楚浔凝视着他无措的眉眼，神色肃然。
　　“我不知你从前经历了什么，才养成了今日这般性子，不过……我非是那等邪恶魔修，”楚浔叹了口气，揉了揉天狼发顶，语气和缓下来，周身气势亦收敛许多，“你既向往至高智慧，便该清楚，跟着我，你方能学到更多。”
　　楚浔目光意味不明地落在棋盘之上，轻笑一声道：“就比如现在，起码不会输棋输得这样难看。”
　　“你……”天狼语带哭腔，气息亦是波动剧烈，流泻的气劲四散开来，楚浔呼吸一窒，灵力运转都不通畅，若非天狼并未全神贯注，险些就要露出破绽。
　　楚浔将发带握在掌心，自其中勉强汲取些许灵力与生机，总算不曾显出异样，见天狼并无反应，含笑伸手替他擦了擦眼角的泪，道：“还说不是小孩子呢，方才还与你说莫要哭鼻子，这会子输了比试，就要死要活的了？”
　　天狼仍在抽噎，气息却逐渐平静下来，只是反应过来以后，气鼓鼓地拍掉了楚浔的手，还不忘瞪了他一眼，道：“我……本王没有！”
　　“还本王呢？”楚浔又揉了揉他的发顶，淡淡道，“之前都答应了我什么？”
　　“我没有！”天狼再度恼羞成怒，又要挣扎，然楚浔腰侧悬挂的玉佩忽而光华大放，自他腰侧跃至虚空之中，其上纹路闪烁不休。
　　天狼望着此方玉佩，一时有些愣神。
　　玉佩虽形制朴拙，其中法则之力却强大无匹，几乎可与世界共鸣共生。
　　他本是天地灵物，偶然得贪狼仙君点化，灵智一开，立即可沟通万物法则，因此自诩灵慧无比。
　　然此方玉佩内蕴之力，却比他从前所领悟种种之总和都要丰富！
　　楚浔顺他目光望去，心下了然，笑意愈深。
　　“我不仅有此可沟通天地之奇物，”楚浔将手负在背后，语气轻快，“我还拥有世界法则。”
　　他家徒弟，可不就是世界法则么？
　　拥有……
　　拥有啊。

第 24 章 法则
　　“世界法则！”天狼瞪大了眼晴，目光落在玉佩之上，神色热切，拳头已是不由自主地攥紧些许，“你、你怎么会有这等奇物！”
　　天狼眼中的狂热之色让楚浔有些不适，不动声色地将玉佩重新抓在手里，不让天狼觊觎。
　　自己的东西，怎能给他人窥探？
　　在某些方面，楚浔的占有欲向来很强。
　　“自然是……我家世界法则送给我的，”不满于天狼不加掩饰的“贪婪”，楚浔冷哼一声，难得脾气上来，宣誓主权，“你想都不要想了。”
　　“怎么样，可要跟我走？”清了清嗓子，楚浔慢条斯理地将玉佩重新挂回腰上，轻轻揉了一把以示安抚，玉佩这才安稳下来，乖乖悬在他的腰际。
　　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这玉佩的性子简直与萧清毓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就连被他“顺毛”后乖顺的样子都一模一样。
　　“……好吧，不过，你要带我去见世界法则！”天狼目光留恋地落在被楚浔遮挡起来玉佩之上，仍是十分艳羡，不过倒算清明，楚浔这才满意许多。
　　话一说完，天狼便自觉地恢复本体，正是一只毛发雪白的小狼崽，身量娇小，棕褐色的大眼分外有神，不像狼那样威风，更像只蠢萌的哈士奇。
　　只是吐出来的话却不似外表那么可爱。
　　“哼，若不是看在世界法则的面子上，本王才不会跟着你呢！”
　　“嗯，我知道。”楚浔敷衍地应了一句，“快些认我为主，我还有要事要办。”
　　“你能有什么要事！”说到这个，天狼面上就浮现一丝怒意，“你到这里来还不都是为了我！”
　　还未等楚浔反驳，萧清毓的发带忽而剧烈震颤起来，玉佩也随之发出几声痛苦长鸣。
　　楚浔面色一变，令明风搜索萧清毓的定位，对天狼冷笑道：“我自然没事，是你心心念念的世界法则有事。”
　　天狼愣了片刻，视线再度落在那方玉佩之上，果见其不安之至，这才意识到事态不妙，一个纵身便化作一道虚影，不消吩咐便钻入楚浔眉心之间。
　　“哼，本王只是为了世界法则之安危，才不是要和你滴血认主呢！你快走，若是世界法则出了什么事，我可唯你是问！”天狼催促道。
　　下一瞬，天狼在他识海之中扎下根来，就见楚浔灵力分明已然空空如也，内里甚至受了许多暗伤，早已是强弩之末，完全不是他的对手，立即在楚浔脑海里尖啸起来：“好啊，你竟敢骗本王！”
　　天狼随即就在他识海里狠狠一撞，撕裂般的痛楚自脑海向全身蔓延，楚浔面色一百，咬牙切齿道：“想想世界法则！”
　　“……哼。”
　　天狼虽不省心，却不知为何，对世界法则那般向往，竟是忍了下来。楚浔不再犹豫，立即吞下几粒丹药，又按明风所提示的轨迹将灵力运行几个周天，将体内暗伤勉强弥合一二。
　　【萧清毓的位置探测完成。主人，他正被一群魔修围攻。】
　　一群魔修？十分虚弱？
　　楚浔双拳骤然握紧，手背之上青筋暴起，思绪繁杂。
　　楚浔眯了眯眼，终是冷静下来，将玉佩握在手心，与萧清毓休戚相关的法则之力化作冰冷洪流，汇入他的识海。
　　镇定，要镇定。
　　思及先前所见之霜舞飞花，楚浔眉头一皱。
　　想来是有个极厉害的反派做了什么，才逼得萧清毓使出那等绝招。
　　纵然如此，萧清毓依旧为其所伤，甚至被群魔围杀。
　　无数杂乱思绪在楚浔脑海内交织，最后汇成萧清毓虚弱苍白的脸。
　　……是系统向某个反派下发了什么任务！
　　楚浔面色一沉，到底有了成算。
　　【哼，你就等着给男主收尸吧！不对，男主一死，也不用收尸了哈哈哈哈！】
　　此话一出，楚浔仿佛抓到了些什么，然而事态紧急，他实在无暇深思。
　　“走吧，去……会会他们。”楚浔轻声道。
　　他的神色和语气实在太过平静，若非拢在袍袖中的指节不知不觉被他自己捏得发痛，楚浔几乎就要相信自己是个毫无感情的局外人了。
　　为防止群魔戒备，楚浔重新将斗篷拢好，魔息包裹全身，重新变作个彻头彻尾的魔修，再度运起最强遁术向明风探查之处疾行而去。
　　“你又骗我！”察觉到楚浔的气息变化，天狼再度暴躁起来，“不要！我不要魔修！”
　　说着，就要自楚浔识海之内挣脱而出，竟是连“世界法则”四字都不能激起他的兴趣。
　　“你不会是被魔修抛弃过吧。”楚浔回忆起曾经研读过的《失足少年心理研读与分析》，迟疑道。
　　天狼立即沉默不语。
　　“我与他们不同，”楚浔一心多用，既要最快速度赶到萧清毓身边，又在一刻不停地推演破局之法，还得不厌其烦地安抚脑子里这个不安分的小东西，“你仔细看看，我所修究竟为何种道法。”
　　一道泾渭分明而又圆融无比的混合灵力向天狼所在之处试探了一下，天狼便能察觉其中清澈与混沌之意隐隐相合，冥冥之中契合世界法则，竟是仙魔同修的大道。
　　“世界法则……你、你竟能修习法则之力！”天狼一时之间有些怔愣，语气之内也不由有些仰慕。
　　当然不能，其中法则之意，是他悄悄自玉佩之内借来，不过么，能把这熊孩子唬住就行。
　　总算暂时叫他死心塌地。
　　不过这还不够。
　　既知天狼追求智慧，楚浔便故意泻出一道极为强悍的精神力。
　　精神力触及天狼本体的一刹那，便将天狼弱处尽皆洞悉，然后凑到天狼耳边，一一说过。
　　“这、这怎么可能？”天狼自问修习千年，已把本体打磨得无比圆融，弱点之处更是极为隐蔽。
　　的确不可能，楚浔自然也不是看出来的，而是根据典籍所载的猜测罢了。
　　不过这一点，就没必要让他知道了。
　　“你看，修为可不是一切，”楚浔慢吞吞道，“输给我第三回，现在该服了吧？”
　　若说天狼原本只是向往法则之力而一时兴起，现下便是真正为楚浔之能为折服。
　　百里之外，神识可及之处，魔气与生机狂乱交织，漫天的黑气与青碧灵力直冲云霄，又有无边霜雪簌簌而下，天地之间，杀气四溢。
　　只是那木属灵力虽看似磅礴，却是刚中带柔、后继无力，而漫天的魔气则如巨大囚笼，将整片天幕尽皆包裹。
　　不好！
　　楚浔加快速度，不多时已赶到几十里之内，暂且藏匿于一块巨岩之后，再进一步，就要被众人功法波及。
　　那一众魔修之间，为首之人，赫然就是梅宁！
　　许是因着收服了高阶厉鬼，梅宁气势愈发骇人，每出一招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威能，逼得萧清毓连连后退，甚至不得不以万年刚木支撑在地，才能勉强立住身形。
　　楚浔面色一变。
　　便是上回他独自直面金丹修士杜林之时，也不曾这般狼狈。
　　而今，那诸多魔头甚至未及动手，萧清毓便已有溃败之兆！
　　“……你的鬼对那魔修做了什么？”楚浔勉强平复心绪，质问道。
　　“没啊，”天狼本就有些摸不着头脑，被楚浔这样怀疑，脾气瞬间上来，在他识海里蹦了一下，“我都这么干一千年了！从没失过手！我还没怪你毁了我的计划呢！”
　　楚浔没空搭理他，既然与天狼无关，便只有一种解释。
　　是系统！
　　“系统，你究竟做了什么？”楚浔脸上的神情冷得吓人，脑海里的天狼则因这话更是迷糊。
　　“系统是什么？”好奇心被激起，天狼暂时忘记了生气。
　　【你自己想啊！死在这里可是你自找的哦~不能怨我呀！】
　　系统依旧在他脑子里笑得猖狂，然而同样暂居于楚浔的识海瞬间“炸毛”，开始大肆宣誓主权：“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吵？”
　　【你才是个什么东西！我不是东西！】
　　“哦，你不是东西啊，”天狼作恍然大悟状，“那就别吵，给本王滚出去！”
　　【都别吵了，主人正忙着呢。】
　　忙于分析和计算的明风终于忍不住分神喊了一句。
　　楚浔并不理会脑子里的“激烈争斗”，正全神贯注地感知玉佩和发带中的灵力跳动，神识聚焦于战局之中，眸色一暗。
　　萧清毓的状况很不对劲。
　　此刻他家徒弟手中刚木剑虽也能将他护得密不透风，然则轨迹凌乱不堪，几乎只凭本能在苦苦支撑。
　　【主人，他似乎……快要火入魔。】
　　萧清毓面色煞白，眼眸之中却是一片猩红，双手颤抖不已，难以控制手中剑势，更像是，剑在控制他。
　　灵力乱泻之际，无数青碧茎叶自他脚下生出，如张牙舞爪的妖魔，在天地之间肆意疯长，而萧清毓似是神志混沌一般，直直往其间撞去。
　　枝叶本因他而生，此刻却仿佛不再认主，贪婪地汲取萧清毓体内生机。
　　他的脸色愈发骇人，狂舞的刚木剑纵然锋锐无比，也无法突破“自己”的束缚。
　　在他腕上，一节碧色藤蔓不断壮大、增粗，将他的腰身缠住，试图阻止他继续撞入那丛茎叶之间，却是徒劳无功。
　　在众人的头顶，阴气愈发浓郁，而生机的流失正飞速加快。
　　楚浔瞳孔骤然散大，一时之间，已是忘了呼吸。
　　他得赶快做点什么！

第 25 章 解救
　　“你对他，究竟做了什么！”楚浔厉声道。
　　【啧啧，我告诉过你了呀！】
　　楚浔闭了闭眼，勉强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心跳。
　　“说！那个任务者在哪里？你又给了他什么奖励？”
　　【哼，当初可是你向我求的奖励，啧啧，现在又不许别人也向我要奖励了？哪有你这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呀！】
　　楚浔并不理会系统的阴阳怪气，他的目的，本就是为了核实那“未曾谋面的反派”是否存在。
　　眼前一众魔修之间，那出头之人梅宁，显然不会是穿书者。
　　因此，这次动手的反派比杜林不知聪明多少，甚至知道假借他人之手，自然更加难缠。
　　既然如此，先前自己揣测萧清毓入了幻境……想必也是这位的手笔。
　　他既能想出这等迂回之法，很大可能不会暴露己身，故而这堆魔修里也很可能没有他。
　　不过到底事关萧清毓，楚浔不能妄下结论，为今之计，莫不如“深入敌营”。
　　不能明着救下他家弟子，那便，加入那群魔修。
　　楚浔眉头一皱，此刻萧清毓濒临入魔，若不赶快介入，萧清毓失了道心事小，此方世界法则颠覆事大。
　　幸而萧清毓身负凌霜花这等令人心平气和之物，又有噬灵藤一心一意为他，虽不知为何突然失控，但以他的天赋和心性，想来只需自己稍稍帮助，并可自混沌之中，脱身而出。
　　不过须臾光景，楚浔心中已然应对之法捋了一遍。
　　这第一步么，就是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两方战局之中，取代一个邪魔，再趁机帮助萧清毓！
　　包围萧清毓的魔修有数十人之多，想来也不过在千鬼域内为利益集结而成，眼下梅宁拿下萧清毓几乎是板上钉钉之事，一众魔修便立即开始为如何分赃陷入混战。
　　这正是他的机会。
　　“明风，替我找一个合适的目标。”
　　【目标人物与主人体形相差仅1.07%，替换对象匹配成功，对方功法参数已生成。】
　　明风所选出之人，简直是“得天独厚”的替换对象，其余魔修皆战作一团，唯独这位隐匿于巨岩之后暗中窥视，想来个坐收渔翁之利。
　　既然如此，也就不能怪他来一个“黄雀在后”了。
　　那魔修正全神贯注地关注战局，并无过多防备，楚浔凭借远超于他的修为，将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一团浓稠魔气汇于指尖，化作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自魔修后颈扎入。
　　下一瞬，魔修应声而倒。
　　“来吧，天狼。”楚浔轻声道。
　　楚浔稍稍改变魔气的游走轨迹，已然成了个筑基巅峰的魔修。
　　在楚浔不远处，萧清毓的意识近乎丢失，只有噬灵藤仍在自发护主。
　　噬灵藤虽然不可吸食魔气，到底已有金丹修为，周身藤皮刚韧无比，一时之间梅宁也难以将其拿下。
　　楚浔借机上前，高声道：“道友，我来助你！”
　　他正是要借机接近萧清毓，略施手段，替他渡过此劫。
　　心念已定，楚浔将一缕冰霜之气凝于指尖，避过一众魔修视线，向空中一点。
　　“天狼，此间山谷你最熟悉，便替我将此冰雪之气，播散至高空中的合适位置，然后，降下一场再自然不过的雪来。”
　　此时正是初春时节，下雪并不奇怪。
　　借雪的遮掩，他才好避过梅宁，独自接近萧清毓。
　　须臾过后，整片山域之内，下起一场鹅毛大雪，温度骤然降低，便连满盈山谷的阴煞之气，都被白雪稍稍遣散。
　　凌霜花者，凌霜而成，浴雪而生。
　　周遭的寒气将萧清毓渐渐包裹，纷纷冉冉的雪花落在他发顶、眉间，一阵冰凉之意汇入识海，接着深入心腑之内，将原本发蔫的凌霜花滋润一番。
　　突然降下的雪暂时遮蔽了梅宁视线，楚浔指尖再度一点，一道银白灵力向萧清毓眉心打去。
　　噬灵藤本要替他拦下这一击，忽而察觉到一丝隐隐熟悉的气息。
　　噬灵藤若有所思地向楚浔所在之处看了一眼，却只见到一个身披黑衣的魔修，周身鼓荡着血腥无比的煞气。
　　一朵雪花落在他眉心之间的正中之处，与此同时，一束冰冷气息沿经络一路下行，汇入他心腑之间。
　　恍惚之间，萧清毓只觉是师尊冰冷的手，按在了他的眉间，为他拂去心底尘埃。
　　“师尊……”
　　凌霜花在他心底骤然绽放，将他的神魂涤荡一遍。
　　无人知晓他的心魔为何物，唯有他自己知道……
　　令自己险些入魔的一场幻梦里，他看到的，还是师尊。
　　胸前插了一柄剑的师尊、与他彻底断绝师徒情谊的师尊……
　　最可怕的，是眼中没有了他，只有别人的师尊。
　　还好都是假的。
　　他并未手刃师尊，更不曾与师尊离心。
　　师尊眼里，也暂且还……还没有别人。
　　这一场大雪，来的时机实在凑巧，为他化解了一场危难。
　　而眉心处隐隐的寒凉之意，也仿佛是师尊正在身边，含笑敲打于他。
　　“醒了就好。”不知不觉间，楚浔已然松了口气，心下稍安。
　　萧清毓借这冰雪之力，总算找回了神智，身侧环绕的丛木霎时退散，噬灵藤则警觉地护卫在他身侧，替体力尚未完全恢复的萧清毓挡下梅宁攻击的余威。
　　“这噬灵藤虽未认他为主，倒是真地忠心为他。”饶是楚浔性子薄凉，也不禁为他高兴。
　　天狼却是愈发惊异。
　　“什、什么！”脑海里的天狼惊叫起来，“噬灵藤！”
　　“嗯。”楚浔聚精会神地关注自家弟子情况，并不多说。
　　萧清毓本身境界已是化元巅峰，近乎结丹的修为，根基不俗，战败这群魔修本该轻而易举，但他似乎身上有伤，虽是已然神智清明，功力却不如先前强悍。
　　一招霜舞飞花的威力，还不如那日初初悟出、战败杜林时的一半。
　　而施展“冰心剑影”时身后显化而出的巨木虚影，也远不如之前凝实。
　　天狼却是按捺不住，他的神识落在萧清毓的招式之上，震惊无比。
　　“法则！怎、怎会有人身负如此浓郁的法则之力！”
　　萧清毓一招一式，看似随意缥缈，实则隐隐与天地大道相契。
　　在他的身后，那参天巨木之内，每一节枝条，都裹挟无尽的霜雪，其中又包涵世间万物意旨。
　　楚浔记忆里和观察力都无比强大，立刻发现了他虽气力不济，幻化而出的枝段也很是虚幻，却比之从前更多。
　　“那是，是万物之心……”天狼喃喃道。
　　楚浔瞬间了然。
　　原著里，萧清毓进入大世界后，悟出了绝强术法“木心斩”，是以万木之心为心，思万木之所思，为万木之所为。
　　而因自己的介入，他在化元期，便隐隐领悟了比之更加丰厚的“冰心剑影”，每一节枝段，原来都代表了一个物种的意旨。
　　正是比之仅关照万木，要更高一筹。
　　眼下萧清毓虽并未理解这一招的真正内涵，却已能不断积累、推演、运用。
　　而待他之领悟大成之时，或就要真正羽化登仙。
　　“也不知是经历了什么，才叫他成长了许多。”楚浔原本因他气息不畅而心存忧虑，这下则彻底放心。
　　萧清毓既然领悟更多，说明此劫过后，他当有所进境，虽以他的境况，可能无法将这群魔修彻底解决，但自保，总是不成问题。
　　至于他于幻境之内见到了什么，倒也……不太重要。
　　萧清毓再度斩下一剑，气息肉眼可见地逐渐恢复。
　　苍穹之上降下一道碧色光束，木属灵力与无尽生机化作一道旋涡，自他天灵盖处尽皆灌入。
　　一道灌入的，还有大道三千。
　　萧清毓此刻仿佛置身于意识之海，无数体悟不管他能不能懂，都一并钻入他的识海，不断冲撞、轰击。
　　而他自己则如一片浮萍，飘摇其间，随时都有倾覆之危。
　　唯有不断汲取周遭的养分化作己用，才能生存。
　　“师尊……”萧清毓双眼已然闭上，嗓音恍若梦呓。
　　周围的邪魔于他而言，似乎只是空气，身后万木虚影却能随他心意肆意而动，无需考虑，亦可圆融。
　　识海之中撕裂般的痛楚令他面色煞白，几乎要喘不过气。
　　浮萍在滔滔的江河里，总是十分危急的。
　　大道三千虽是上天赠礼，却更是一次艰难的历练。
　　万物之道驳杂繁复，他若不能坚持己心，便要为之湮没，丧失己身之道，彻底失去自我！
　　楚浔的心绪再度绷紧，不过他对自家弟子的意志力和领悟力，还算有些信心。
　　“想想原主……”这个词对楚浔而言，竟是分外陌生。
　　“想想，我当初领你入门时教的第一课。”
　　习惯的确是个可怕的东西。
　　不知不觉间，楚浔已完全将自己，当作了他的师尊。
　　一时间楚浔心境和气息都有些不稳，若非明风在脑海里的警告和提醒，楚浔险些就要暴露身份。
　　“……他是谁？”天狼如梦初醒。
　　他是……万千世界之法则。
　　不过么，这话，就没必要说与这觊觎法则已久的熊孩子听了。

第 26 章 破局
　　萧清毓仍在挣扎，却非是为了魔修之攻势，而是因这上天的赠礼太过丰厚。
　　梅宁原本收服了那高阶厉鬼，又得神秘人暗中相助，聚集一群魔修赶到此处，果然见到神志混沌、走火入魔的萧清毓——那可是纯木之体，又是天生炉鼎体质，不论是拿来采补，还是炼作傀尸，都再好不过！
　　不过也正是如此，一众魔修才因分赃不均而动起手来，给了楚浔可乘之机。
　　原本，梅宁收服厉鬼之后，打算要寻楚浔来个斩草除根、杀人越货，一自称精于卜算的神秘人突然出现，并向他说明一切。梅宁生性警觉，本也不信，然而那人只是拿出了个圆形的坠子，在他眼前晃了几晃，他便不自觉地对他心生几分信赖。
　　接着，那人又说中好几件他曾经历之事，几乎把卜算之事坐实。利欲熏心且鬼迷心窍之下，梅宁便来到此处，又见到许多目的相同的魔修。
　　那位神秘人着实料事如神，不仅萧清毓的资质说的一分不差，就连萧清毓所出现的方位以及浑浑噩噩的状态，都完全相符。
　　本已事成大半，没想到仅是一场大雪，就已天翻地覆。
　　萧清毓身后的枝条自发挥舞，如同无尽剑雨，在空中划下凌厉罡风，每一招都直击一众魔修命门，而离萧清毓最近的楚浔，更是不能幸免。楚浔不欲让那潜藏于暗处的反派察觉不对，只得继续装作筑基巅峰修为，左支右绌。
　　这样继续下去也不是办法。
　　楚浔略一思忖，假装难以抵挡，故意迎上了一道攻势极强的劲风，右臂上立即落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血肉外翻，分外可怖。
　　魔修多半不是怕死且自私，意志更是十分薄弱，楚浔做出痛苦不已的样子，勉强向萧清毓使了无伤大雅的几招，就“体力不支”，退到稍远之处。
　　在萧清毓周身，青碧灵力汇成道道长虹，悍不畏死般与漫天的魔气囚笼撕扯、拼杀。
　　而他的眼睛，依旧是闭着的。
　　“好、好厉害。”天狼再度看呆。
　　“你只见到他的厉害，却不知，他如今正经受怎样的痛楚，”楚浔虽与有荣焉，然神识落在萧清毓紧闭的双眼及蹙起的眉头之上，便不由有些心揪，“只是，在此方世界，与人相斗，其乐无穷；与天相斗……就不那么容易了。”
　　沉浸于意识之海中的萧清毓此刻已然到了极处，大道三千繁杂无比，却又隐隐相互应和。
　　而他，仿佛就是那联结万物道心之人。
　　丹田之内灼热无比，万千大道虚影如一丛烈火，将他的心腑和意旨猛烈炙烤，若不能尽快找到自己的道，就要天地彻底抹杀！
　　师尊、师尊……
　　当年，师尊授他的第一课，便是道心。
　　以己身之道，护欲护之人。
　　而他欲护之人，从来都只有一个。
　　是师尊。
　　是师尊自荒山之巅将他捡回、又带他入道修行，在外人看来他们师徒之间或许并不亲厚，可他就是知道，师尊是真心待他。
　　在那玉中幻境里，也唯有师尊，自始至终，不曾害他。
　　他之道非是师尊，却……也是师尊。
　　幻境中的他是他，又不是他。
　　轮回之道玄妙无比，一切因果循环，早在多年之前，就已有定数。
　　若想破局而出，逃离命运，便不可重蹈“前世”覆辙。
　　否则，那柄因自己而生的仙剑，迟早要再次扎在他的心口！
　　下一瞬，萧清毓睁开了眼。
　　他两眼之中，一黑一白，一阴一阳，一生一死，正是太极。
　　在他身边，原本蓄了一地的白雪骤然融化，死气沉沉的山谷之内，无数青碧嫩芽自石缝之间破土而出，将谷内的阴气尽皆驱散。
　　生机缠绵如水，大地如换新颜。
　　“如此强大的法则之力！不愧是我看上的人！”
　　因着萧清毓的缘故，方圆百里之内，法则之力无比凝实，比天狼修行近千年所能提炼的还要丰富，叫他几乎要沉醉其中。
　　“噗，那可是我徒弟，”楚浔心底生出些隐秘的炫耀之意，语气仍旧平静无波，“现在，服我不服？”
　　“……哼。”
　　不过数息之间，战局已完全逆转。
　　萧清毓灵力不如平时丰沛，但因着体悟更深，使出的招式暗合法则之力，威势不可小觑。木属修士本于攻伐上有所欠缺，但如今皆被天道所馈赠的三千大道逐渐弥补。
　　“师尊……”萧清毓口中不自觉地念出这两个字，冥冥之中，似有所感。
　　唤醒他的，不像是这漫天的雪，更像是师尊。
　　与此同时，萧清毓的目光不经意间，望向了楚浔所在之处。
　　若非明风探测得知他的心跳毫无变动，楚浔都要以为自己身份暴露。
　　在萧清毓的身后，那株参天巨木本有无尽枝条，而今则逐渐融合为一，于半空之中显化为太极图象。
　　道为万物之始，而太极乃道之表征，到了此时，大道三千删繁就简，终于被他内化于心。
　　“系统，你就这么厌恶他的天赋么？”
　　【哼！气运之子都该死！怎么会有你这么冥顽不灵的反派！】
　　“就凭你也敢！”一听有人意图暗害他心心念念的“法则”，天狼便气势汹汹地在楚浔里与系统“吵架”，“有本事害人，有本事别藏头露尾呀！”
　　“……我才懒得跟你吵。”
　　系统的无言以对，一般都意味着接近事实。
　　楚浔唇角微勾，天狼虽淘气宛如稚子，心思倒是颇为缜密，无意之中替他套出这关键一点来。
　　他虽无法阻止他人通过系统的其他端口捣乱，但系统既并无实体，也不能现身人前，就不怕他直接搞什么小动作。
　　萧清毓身后的太极图象之中，一青一白两道光束自阴阳两鱼的鱼眼中迸射而出，青者从木而向阳，主司生机，白者属冰而性阴，专攻杀伐。
　　前者乃他本身体悟所化，后者虽得自大道三千，却更多来自他家师尊。
　　接受天道拷问之时，他心所想乃是师尊，因而悟出的解决之道，也是师尊。
　　师尊若是失了这一身霜雪之气……便由他，亲自补足。
　　两道灵力虽属性相悖，却同根同源，自萧清毓身上释放而出后，便自发汇聚成一条长龙直冲天际，能量余波随即向四周蔓延，要将这一圈的魔修，尽皆剪除！
　　天地之间卷起一道肃杀罡风，方圆数十里之内，一众活物都被这道强大无比的气劲掀翻在地，若非楚浔为免直接与萧清毓对上而在推开的第一时间内，就藏匿于山石背后一道狭长石缝之间，又一直提着一口气小心提防，恐怕也难以逃脱这一击之威。
　　唯有萧清毓一人静立其间，发丝虽因先前的打斗已然散乱在肩，正随风狂舞，依旧毫无狼狈慌乱之感。
　　春日里和煦的日光忽拨开飘雪的浓密云层，将温柔的金光洒在他染血的衣摆和飞扬的发丝之上。
　　不管那一众魔修在灵力余威之间如何挣扎，萧清毓只是神色不动，宛如一座昳丽雕像。
　　“师尊……”阳光照亮在他艳丽眉眼之间，无端地，萧清毓心中一动，再度向楚浔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正有许多魔修趴伏在地，皆是身受重伤之态，然则萧清毓的目光，却自动跳过了前方的诸多魔修，落在后方一块巨岩之上。
　　而后看见了一具魔修的尸身。
　　楚浔维持着将尸体送出的姿势，屏住呼吸，运起最强的隐匿功法，几乎将自己与这满山的冷冽白雪，合而为一。
　　萧清毓只是略微茫然得眨了眨眼。
　　那里分明没有其他的人，他心中不知为何却隐隐有些不安，而又有些躁动。
　　心腑之内，凌霜花因沐浴了霜雪气息与法则之力，正勃勃生长，萧清毓几乎可以听见其随自己的心跳一同呼吸的声音。
　　有点……快。
　　萧清毓的手在心口处按了按，面上神色晦暗不明。
　　他的脚只微微向前了一步，便又迟疑地缩了回来。
　　萧清毓无法忘记那唤醒自己的一场雪，以及落在自己眉心一点的，那朵冰冷雪花。
　　这场雪来得恰如其分，萧清毓绝不相信这是巧合。
　　然而，即使他体性纯木，与天地法则紧密相契，也无法说出这雪的不妥之处。
　　每一朵落在他发顶的雪花都无比真实，就连……
　　就连唤醒他的那一朵，也是。
　　罢了，先这样吧。
　　萧清毓将心底生出的些许不安暂且搁置压下，眼下要紧之事，是赶紧解决了剩下这些杂碎，然后去寻师尊。
　　自己先前险些入魔，师尊那处有他一点精血，想来会有感应，也不知，师尊是否有些为他担心……
　　惊觉自己又在胡思乱想，萧清毓掌心渗出些许冷汗，周身气势瞬间暴涨。
　　他向魔修所在之处打出一拳，阴阳之气汇成的巨龙便随他的动作先前冲击，将那苟延残喘的魔修，炸成漫天血雨。
　　“忍着点，本王可要饱食一顿了！”天狼语气兴奋，也不顾楚浔的意见，立即在他脑海里掐了个决，吸食起这无边血气来。
　　下一瞬，无尽的阴煞之气扑入楚浔识海之内，在他脑中形成弥天血雾，四肢百骸都被如针雨般绵密的血煞之气刺得生疼，若非楚浔精神力远超旁人，忍耐力也很是强悍，几乎就要晕厥。
　　“天狼，你个没眼色的小崽子！”多年不曾骂人的楚浔，终于还是忍耐不住，“你……”
　　就在离楚浔不远之处，萧清毓正迈着极慢的步子，向他所在之地，缓缓走来。

第 27 章 挣扎（三合一）
　　方才濒临入魔之时,萧清毓虽意识混沌，却并非全然没有记忆。
　　那雪降下之时……似乎就有一人接近于他。
　　神志不清时，潜意识便更加敏锐。
　　萧清毓分明记得,那朵真正唤醒自己的雪花落在眉间时，他身侧不远之处,应当有人的气息,虽血腥驳杂，但对他并无恶意。
　　方才于山石之间所见的魔修尸身，体形虽与记忆之中隐隐相合，但周身的气息,似有微妙不同。
　　挣扎许久,萧清毓还是决意弄个明白。
　　然而,当他真正绕过了那块石壁,却只见到了空无一人的山谷时,心中反倒一松。
　　萧清毓闷闷叹了口气，一时之间，他也不知,自己究竟实在庆幸些什么,抑或……失望些什么。
　　楚浔此刻强忍识海和全身的痛楚，飞速向先前发现的绝地一线天遁行而去。
　　一线天一来离此地颇近，易于到达,二来内有鬼灵芝生长其中,当可作为借口，为他遮掩一二。
　　楚浔腰间的玉佩不知为何忽然隐隐震颤起来，然楚浔忙于遁行,一时之间,无暇顾及。
　　要快,要快！
　　“天狼，看我下次不收拾你！”楚浔面色煞白，咬牙切齿道。
　　终是赶到了鬼灵芝临近之处。
　　从先前萧清毓几次三番向他这里看的表现可以推知，自家徒弟只怕已有些怀疑于他。
　　楚浔虽自认行得正坐得直，对萧清毓更是一片赤诚，毫无恶意，并非不可坦诚相待，只是许多事情他自己都尚且无法厘清。
　　且不说什么“穿书”“系统”“主角”和“反派”之类的语汇，于萧清毓这等土著而言，着实匪夷所思，更何况，此方世界还不知究竟潜藏了多少反派，系统的目的又是为何。
　　若是此时说破一切，只怕届时被萧清毓当作疯子事小，而自己所知的情况完全暴露于系统事大，实在得不偿失。
　　“那便只好……多委屈他一阵了。”楚浔轻声道。
　　不知不觉间，他已然把自己摆在了“师尊”的身份之上，真心实意地为萧清毓的处境担忧起来，而非仅仅考虑若是萧清毓出了事，此方世界的安危将何去何从。
　　天狼好不容易消化完了刚刚取得的血食，被楚浔这一系列举动弄得十分糊涂，不满道：“你来之前，我再享用一个化元魔头的精血，很快就能有金丹的实力了，结果被你截胡，你现在又不许我……不许本王吃，将来跟了你这种道貌岸然的正道修士，岂不更是难上加难？”
　　“……你这熊孩子。”楚浔吃力地揉了揉眉心，此刻他非但要尽力化解体内阴煞之气，还得时时分心注意萧清毓的动向，着实有些艰难。
　　“本王才不是熊孩子！本王是狼孩子！”天狼并不知“熊孩子”是什么意思，只是下意识就要反驳。
　　肺腑之内仍被血煞之气灼烧，疼痛倒在其次，楚浔只是担心一会儿萧清毓找到自己时，身上血气未消，恐怕就要生出事端。
　　“噗，”楚浔怒极反笑，“对，你确实是狼孩子，不听话的野狼孩子。”
　　“他不是你徒弟吗，我就不明白了，你救你徒弟，你光明正大地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还要假装魔修？我最讨厌邪魔修了！好不容易你徒弟把他们都搞定了，要来跑过来找你，你干嘛又跑啊！我、我还想亲自见一见法则之子呢……”天狼觉得自己委屈极了，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闭嘴，事情并非你想的那么简单。”脑仁被这“狼孩子”吵得生疼，楚浔深吸口气，勉强压下喉间的腥甜之意，周身气势冰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势。
　　为防露馅，楚浔迟疑片刻，拣了几句能说的说与天狼，并向他再三强调暂时莫要暴露于萧清毓面前。
　　左右天狼也在他脑子里听到了系统的存在，解释起来不太困难。
　　“明风，你且替我留意萧清毓的定位。”
　　楚浔强忍体内不适，将日常所穿的法衣换回，又将发带重新系于脑后，闭目调息起来。
　　天狼虽以血食为滋补，能将他识海里的血雾吞噬干净，对魔修的阴煞之气，却是半点不碰，须得楚浔自己化解。
　　阴气于魔修而言乃助长修为之物，于修士却要吞噬神魂，若非楚浔修的乃是仙魔并行之法，这等阴气只会叫他难忍，并不会真正有什么损害，天狼便是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这么有恃无恐。
　　此刻，楚浔眼前是一片昏黑。
　　那群魔修不知曾经残害多少生灵，又以多少邪祟入道，才会有这许多阴气蓄于体内，在身死之后，尽皆被他吸纳。
　　耳边是无数厉鬼凄厉森然的咆哮与哭嚎，几乎要将楚浔识海绞碎。
　　消极而怨毒的恶念化作一条长龙，在楚浔紫府之内横冲直撞，每每扭动龙尾，都要掀起惊涛骇浪，然而楚浔虽眉头紧皱，却是神色泰然，一声不吭，体内灵力流转不休，一点一点将这阴煞之气炼化为自己可以吸收和掌控的魔气。
　　阴煞之气非但没有损害于他，反倒叫他得了好处。
　　见痛楚无法摧毁楚浔意志，恶念长龙便不再冲击，而是化作种种引诱之物，有奇珍异宝、画栋雕梁，亦有无上功法、美女香车，使他步入如临极乐的温柔乡中。
　　若是意识薄弱之人，就要沦陷其中。
　　可惜楚浔不是。
　　不论无尽财富、绝妙功法还是美人环伺，皆非他之所求。
　　只是，他之所求为何？
　　是此界安危，抑或法则之力，还是……
　　楚浔迷惘了一瞬，便将此念头抛之脑后，默默运转功法，将识海中的镜花水月一并击溃。
　　楚浔心跳渐渐平静，恍惚之间，眼前现出一名青衣修士的身影。
　　那人身形有些眼熟，正背对于他，一头青丝散乱在肩，随风而动，气质淡漠高华，宛若无人可及的谪仙，让人忍不住……想把他自九天之上，拉下凡尘。
　　楚浔向前走几步，嗅到了自他身上飘散而来的，极为素雅的草木清香，下意识就伸手抓住了他飘飞的衣袖。
　　然那人却只是无动于衷地扯了扯衣襟，兀自向前走着，甚至不曾回头看楚浔一眼，脚步沉郁决绝，仿佛最熟悉的陌生人。
　　是谁……
　　一时之间，楚浔的心漏跳了一拍。
　　下一瞬，眼前之景斗转星移。
　　他正倒在一人怀里，胸前插着一柄利剑，而剑的另一端，被那搂住他的人握在手里。
　　楚浔无力而空洞眼神沿剑刃的方向望去，那要杀自己之人，赫然就是他的好徒儿！
　　“毓儿……”楚浔下意识唤了一声。
　　萧清毓在他耳边轻声呢喃，语气极尽眷恋：“再见了，师尊，不是弟子恩将仇报，而是您，千不该万不该……”
　　最后两个字轻不可闻，恍惚之间，楚浔只觉其口型是“骗我”。
　　胸前的剑进得更深，楚浔甚至能听见自己皮肉外翻的声音。
　　不怎么疼，甚至很舒服。
　　而他的呼吸，也在这一声温柔缱绻的呼唤之中，逐渐减弱。
　　好冷……
　　楚浔的意识变得模糊，仿佛下一瞬，就要羽化登仙。
　　体内热度忽而升高，丹田之内充盈鼓涨，如水的灵力将他包裹起来，连带着识海之内最后一点郁气，都为之冲散。
　　浑浑噩噩之中，似乎有人将他揽在怀里，正焦急在他耳边唤他“师尊”，又疯狂为他输入灵力。
　　不对！先前所见，皆为幻象！
　　他虽不曾为阴煞之气所摄，却一时疏忽，忘了此处还有能诱生心魔的鬼灵芝。
　　“师尊！”
　　双手被人握在掌心，对方温热的体温自两人相触的肌肤传至楚浔身上，将他冷得几乎失去知觉的的躯体温暖一二。
　　鼻尖缭绕着素雅的草木清香，与方才幻境之中所闻，隐隐相合。
　　腰间玉佩沁出一道冰凉气息，沿他的经络一路而上，汇入心腑与识海之中。
　　下一瞬，楚浔睁开了眼。
　　萧清毓面色煞白，眼角已是红了大半，便连抓着他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见他醒了，萧清毓立即慌乱无措地把手收回，低下头嗫嚅道：“师、师尊……”
　　“是为师不好，叫你担心了。”楚浔唇边含笑，抬手揉了揉他的眼角。
　　心里却在向明风询问萧清毓是何时赶到的。
　　【主人，我探测到萧清毓到达附近时，您已……】明风难得有些迟疑。
　　若说是入魔，倒也不像，只不过，楚浔无法自幻境里醒转罢了。
　　楚浔眸色一深。
　　鬼灵芝催人心魔，而他自诩精神力强悍无匹，不为外物所迷，却已栽了两次。
　　……见到的，还是他。
　　“师尊无事便好，”萧清毓轻声道，“我观此地魔气极盛，就怕师尊……”
　　楚浔自他怀里勉强直起身子，轻轻推了他一把，语气是难得的急切：“先莫说这些，你快些把那鬼灵芝收取了！”
　　“鬼灵芝？”萧清毓眼底先是有几分迷茫，接着就闪过一丝令人费解的痛楚。
　　师尊先前唤他名讳，原来并非意识混沌中仍对他信任不已，只不过……鬼灵芝作祟罢了。
　　是他自作多情。
　　楚浔并未错过他眼底的神色变化，只是当下最要紧的，乃是将这一茬糊弄过去。
　　“为师本于千鬼域之外等待，然则此处忽而魔气蒸腾，”楚浔直视着萧清毓清澈的眸子，轻叹口气，眼中亦隐隐浮现一丝担忧，“为师……我很担心你。”
　　在萧清毓尚且茫然的神色中，楚浔神色自若地抓住了他的手，慢慢将自己的指尖插入他指缝之中，与他十指相扣，柔声道：“又适逢你那玉佩震颤不休，叫我……怎么放得下心来。”
　　这么做算是利用萧清毓对他的心思，的确很是卑鄙，不过么，有用就好。
　　“师、师尊？”楚浔的举动着实突然，萧清毓面上一热，目光不自在地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前些日子在万绝谷内，两人因入了竹林幻境，也曾有如此亲密举动，只是那时周遭危机四伏，萧清毓一心只用来防备外物，不曾、更不敢将注意力集中于此。
　　他虽已至弱冠之年，但因着入道修行时年岁极小，更是早早筑基，容貌趋于定型，骨骼比之同龄人略显纤细，而师尊却是身量颀长，抓住他手时，几乎能将他的手完全包裹在内。
　　一如师尊常年护持于他。
　　眼见萧清毓耳根几乎红透，魂都丢了大半，楚浔轻笑一声，趁机道：“为师便行了回卜算之事，这才知晓此处有鬼灵芝生长，而你那里虽然凶险，却能绝处逢生，犹豫再三，为师实在不愿你错过这份机缘，遂自上头下来。”
　　“只是为师到底有些勉强，不仅没能将其收取，反倒险些入妄。”
　　楚浔仍旧凝视着他的眉眼，将他的手握得更紧，笑道：“还好你来了。”
　　萧清毓心跳微微加速，然腕上的噬灵藤忽而绞紧，在他识海之中恨铁不成钢道：“我的傻孩子啊，你家师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不成？你也不想想，他连‘绝处逢生’都算到了，怎么可能！更何况，若是真心待你，即便是知晓你能脱困，总也是要亲自来看一眼的吧！”
　　“师尊他失了修为，是怕、怕自己拖累我……”萧清毓与噬灵藤在识海里的对话渐渐弱了下去，心底忽而生出一阵毛骨悚然的寒意。
　　那具魔修尸身的身形，不仅与那可能救了他的人体形相仿，也像是师尊。
　　“此处阴气颇盛，你体性纯木，可是觉得冷了？”察觉到掌心里的手有些变凉，楚浔关切道。
　　萧清毓猛然回神。
　　师尊的温柔不似作假，即便对他有所隐瞒，却无恶意。
　　那幻境中自己的结局尚历历在目，他该……多信师尊的。
　　不能妄下结论，还是验证一二的好。
　　对，那人为了回避自己，似乎故意被他伤了右臂！
　　“……弟子无事。”萧清毓自以为掩饰得颇好，却不知他狂乱的心跳逃不出明风的检测，楚浔知道得一清二楚。
　　【主人，他在怀疑你。】
　　“无妨。”
　　萧清毓站起身来，将楚浔右臂轻轻揽住，意欲将他扶起。
　　楚浔立即了然，这是想验一验他手臂上的伤。
　　只可惜，若是寻常修士，自然有效，但他成就仙魔之体，自愈力极强，已是马上就要大好，只需再拖个一时半刻，便是连疤也不会留下。
　　“明风，替我算算，还要多久才好。”
　　【计算完成，主人还需拖延四分钟。】
　　果然，萧清毓轻声道：“弟子来时师尊神色痛苦，可是有哪里受伤？”
　　楚浔右臂上的伤口仍在弥合之中。尚在隐隐作痛，不过为打消他的怀疑勉强忍了，故意以右臂揉了揉他的发顶，笑道：“我是师父还是你是师父，操这么多心。”
　　楚浔神色自然，并无半点不适之意，更是光风霁月，毫无隐瞒。
　　也不知自己究竟在期待些什么，萧清毓暗暗舒了一口气。
　　“你怎么能就这个反应？”噬灵藤仍是不满，“他说不定是装的呢！”
　　“你别这样……”
　　眼见萧清毓面露犹豫之色，楚浔捧起他一缕发丝在手心细细摩挲，又添了一把火：“成天想这么多，也不怕把头发愁白了。”
　　酥麻的痒意自头皮传向耳根，萧清毓面皮发烧，眼神躲闪，不自在地“嗯”了一声。
　　估摸着时间已足，楚浔抬手凑到他仍是有些蹙起的眉心之处，轻轻一按，将那处的褶皱抚平。
　　“好了，别多心了，嗯？”两人距离不过尺余，楚浔尾音上扬，满意地见到自家徒弟连眼睫都不由自主地轻颤起来。
　　“再不济，为师便任你检查一番可好？”楚浔几乎凑到他耳边轻声低语，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萧清毓泛红的耳廓上，语气轻快。
　　时间既到，他也不怕萧清毓真的答应。
　　“不、不必了……”萧清毓喉头一动，慌乱地侧身避过楚浔的动作，“那、那等私密之事，我、我们师徒之间，不、不必的。”
　　竟是连说话都结巴了起来。
　　“行了，快去摘取鬼灵芝吧，”楚浔总算暂时放过了他，稍稍后退一步，让萧清毓自己缓缓，“你体性属木，又意志坚定，有凌霜花与噬灵藤这等奇物在身，只要心思坚定些，当不会为其所迷。”
　　意志坚定？
　　可、可他分明连师尊都难以抗拒……
　　“好。”脑海之中思绪万千，萧清毓虽仍有些忐忑，但也不愿再去纠结，应师尊的指示走到了鬼灵芝左近之处。
　　鬼灵芝通体墨黑，有袅袅乌气缭绕，虽诡异奇谲，但气息却很是纯净。
　　“你有此物，可与噬灵藤一攻灵、一攻心，一道主司杀伐，”楚浔在他身后轻声道，“若为师未曾看错，你之道当属轮回大道。轮回者，死死生生，缺一不可，功法之不平衡尚在其次，你性子过软，缺少锋锐之意，长此以往，也是不利修行的。”
　　楚浔只觉，许是自己的介入，使原著里因目睹师尊的阴私之事而日渐“黑化”的萧清毓长成了如今这副软和的样子，他虽也喜萧清毓的乖顺，到底更担心他的安危。
　　任人宰割的小白兔，可是活不到最后的。
　　萧清毓的动作顿了一顿。
　　师尊所言，句句都敲打在他心里。
　　那一方世界中的自己，正是因为性子软和，偏信他人，伤了师尊，最终也因此丢了性命。
　　师尊分明不知自己所见诸事，仍能为他考虑这许多。
　　他却还不信师尊。
　　想到此处，萧清毓对噬灵藤道：“你都听见了，往后，莫要再挑拨我与师尊的……感情。”
　　噬灵藤暗自骂他榆木脑袋，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还是不回头。
　　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也就他萧清毓一厢情愿，唯他家师尊说一不二。
　　平日里也没见他犯傻，怎么一到他家师尊的问题，就如此执迷不悟。
　　噬灵藤虽然嘴硬，却是真心喜欢这个小辈，不止因其体内潜藏的法则之力，也是因他的个人魅力。
　　既然他还是拎不清，也只好自己出马了。
　　“知道了，”噬灵藤催促道，“你快些吧。”
　　至于它自己究竟什么打算，就没必要让萧清毓知道了。
　　常人在鬼灵芝面前无不迷失心智，可萧清毓作为气运之子，深受法则厚爱，又刚刚领悟了大道三千，无需自己抵御心魔，天道便将压制之法传入他的识海，而后在他体内自发运转起来。
　　萧清毓将手覆在鬼灵芝上，甚至不用思考，法则之力便在他与鬼灵芝之间不断流转。
　　仿佛此物，生来便是为了等他。
　　灵芝本是天地灵物，不属万木之流，鬼灵芝更是阴煞无比，本非他之道法，却因萧清毓得天独厚的法则亲和力而使二者相得益彰，很自然地就能将其摘取。
　　而在他将鬼灵芝拔离地面的一刹那，那物便自动化作一道黑色虚影，钻入他眉心之中。
　　在他的身后，楚浔眼前再度浮现出青衣修士的虚影，所过之处，草绿花红，生机盎然，而当他离开那片土地，便又恢复一片死寂。
　　他身形虚幻，衣袂翻飞，似乎下一瞬，就要随风而去。
　　徒留一地的草木清香。
　　这回，楚浔看清了那是谁。
　　青衣修士的身影与将鬼灵芝捧在手里的萧清毓渐渐重合，最终融合为一，飘向远方。
　　是要离他而去了吗？
　　“毓儿……”楚浔情不自禁唤了一声。
　　“嗯，我在，”萧清毓转过身来，笑意温和，将鬼灵芝送到他面前，“师尊您瞧，我把它摘下来了。”
　　楚浔骤然醒转，不动声色地调息一二。
　　近日实在精神紧张，才一松懈下来，竟就如此惫懒。
　　连这已被摘下的鬼灵芝，都能影响他的心魂了。
　　“甚好，”楚浔唇角微勾，上前一步替他理了理因蹲起而有些散乱的发丝，“既然已无事了，我们便先离开此处罢。”
　　楚浔不曾忘记那名隐藏于暗处的邪魔，那人虽暂时被他挫败了阴谋，但必然不会收手。
　　以他的谨慎，只怕一击失败，便即遁走，想来短时间内，不会再来第二次。
　　届时，他只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萧清毓掐了个诀，脚下顿时生出一片青碧叶片，其形之大，可容两人站立。
　　他面色微红，向楚浔伸出了手，道：“幼时师尊也曾御剑载我，如今……我虽不使剑，却也能以这法子，载一载师尊。”
　　许是方才楚浔情急之下与他十指相扣的举动让他不自觉地放开了许多，眼底竟都带上了几分祈盼之意，若是贪图美色之辈，只怕心魂都要给他勾走。
　　楚浔犹豫片刻，轻轻握上了他的手，随他一道踏上叶片。
　　萧清毓见他如此配合，面上喜色几乎把持不住，轻咳了几声掩饰尴尬，周身青碧灵力翻涌起来，将叶片轻轻托起，升至高空。
　　脚下的叶片看似柔软，实则很是刚硬，承载他二人轻而易举。
　　楚浔赞道：“不错，此番历练过后，毓儿修为精进不少。”
　　“都是师尊之功，”萧清毓语气略带酸楚，“一路上弟子收获良多，全都仰赖师尊指点，都是弟子无能，无法护持好师尊。”
　　楚浔神色不动，将手按在他肩头，嗓音柔和，略带鼓舞之意：“你已做的很好，为师……心中甚悦。”
　　萧清毓面皮又是一热，微微垂首，一个不慎，右手便擦过楚浔腰间，还未等他羞得道歉，便发觉自己触碰过后，那玉佩再度闪烁起灼灼光华，与那日自万绝谷中而出时，一般无二。
　　下一瞬，玉佩自楚浔腰间飞出，雀跃地奔至萧清毓面前，萧清毓迟疑地将其抓住，便见其上纹路点亮更多，自初始的东南一角向中心蔓延，就快点亮一半。
　　从万绝谷到千鬼域，这玉佩上的纹路，简直沿着二人走过的路在不断激活。
　　此方玉佩只是他信手雕刻而来，却能暗合法则之意，攻防一体。
　　而师尊所选的路线也未曾与他商讨，却能与玉佩纹路走向相符。
　　此事着实匪夷所思，总不能是二人心有灵犀之故……
　　“是法则？”出乎意料的，师徒二人忽而异口同声。
　　楚浔并无反应，萧清毓却因着正在脑海里想那“心有灵犀”之事而有一丝赧然，装作验证的样子端详玉佩，实则不过掩饰尴尬罢了。
　　【他心跳好乱哦。】
　　“……没事不要乱关注他。”
　　要它时时关注萧清毓状态的是楚浔，这会儿要它不要再探的，也是楚浔，明风虽为最高智能的AI，也无法理解，不过他被写入了绝对服从的程序，于是继续乖乖“看戏”。
　　“嗯，应当是的。”楚浔依旧镇定自若，上前一步站在他身侧，与他一道观察玉佩的异样。
　　萧清毓努力忽略身边的热度，把话题往正事上带：“按师尊所绘路线，下一站，该是鎏光城了吧？”
　　那日楚浔为将路线刻入自己识海而与他额头相抵的画面仍历历在目，分明才过去了不到月余，萧清毓却恍惚觉得，这一月以来的日子，与师尊间的距离，比之先前那十余年的光景，都要亲近许多。
　　“不错，正是鎏光城。”
　　鎏光城乃长生宗盘踞之处，楚浔可没忘记那里还有个杜林等他处理。
　　“小子，你们去鎏光城？”安静了许久的噬灵藤道。
　　“嗯，怎么了？”
　　“从此地到鎏光城，途经桃花坞，其地风光甚美，桃林绝艳，乃是人间极乐之处，”噬灵藤为防萧清毓拒绝，迅速切入正题，“而桃花坞真正一绝，乃是其桃木遍地。”
　　“桃木乃祛邪避阴之物，以其花果酿制而成的桃花酒，更是可驱逐心魔、涤荡体内邪气。你师徒二人如今自千鬼域内而出，你体性纯木尚好，而你那师尊到底经受心魔诱惑拷问，如今虽已转醒，但他既修为有碍，便无法将邪气全部排出，若是阴邪之气长期淤积体内，则要于身体有损。”
　　萧清毓对师尊修为究竟是何情况虽有些猜测，亦在心底有隐隐怀疑，但既无明显证据，他就愿相信师尊。
　　是以一谈及楚浔身体，萧清毓立马郑重起来：“此话当真？”
　　“那是自然，我可曾骗过你么？”噬灵藤正色道。
　　自然是真的，只不过，还有后面一半没告诉你罢了。
　　桃木祛邪，以之入酒，自然能涤荡神魂，但若是邪魔饮下此酒……
　　虽不如雄黄酒令妖魔现形那般有效，却也要让邪魔修一碰就醉得人事不省。
　　除非亲眼见证楚浔饮下此酒，他都不会相信楚浔身份。
　　萧清毓体内蕴藏无尽法则之力，不知有多少人抢破了头都无法得到这许多，他可得替这傻孩子好好把关才是。
　　“你骗过我，你已不知几次和我说师尊的不是了。”萧清毓下意识回敬了一句。
　　啧啧，张口闭口都是他家师尊。
　　不过，噬灵藤的建议的确让他心动。
　　不仅是因着桃木酒的缘故。
　　还是因为鎏光城与这千鬼域，距离颇远，而桃花坞在二者之间，到千鬼域的距离与自万绝谷到千鬼域的距离几乎相等。
　　对应那玉佩之上，则是纹路正中地域。
　　更是因为，他与师尊外出这许多时日，无一日不在外奔波，而他无力时时护住师尊，便只能同师尊分离。
　　而桃花坞不仅和平安谧，更有桃花成林。
　　此时正值早春时节，桃林中盛景独绝，可堪与师尊一同，休憩一些时日。
　　……也算是他的一点私心。
　　“师尊，此去鎏光城距离尚远，我们不如便中途在桃花坞修整一二。”萧清毓面怀希冀，小心翼翼道。
　　“桃花坞？”楚浔沉吟片刻，疑惑道，“那里并无什么厉害妖兽，也未曾听闻有和奇闻异事，怎么想去那里？”
　　奇了，男主的性子他是愈发摸之不透了。
　　原著里的萧清毓，分明杀伐果决，追求无上道法，除天下苍生与至高仙途之外，无物可以入他的眼。
　　在楚浔看来，桃花坞这等休闲之地，实在与萧清毓八竿子打不着。
　　“我们虽不过出游月余，我所得体悟却比从前多年修行更多，”萧清毓斟酌道，“而今已快到极处，弟子欲找个和平的所在，沉淀一二。更何况，师尊陪弟子这许多时候，若不休息一段时间，身子该要吃不消了。”
　　“若是在他处，弟子怎敢放任师尊在外而独自闭关潜修？”
　　这理由倒是与楚浔对萧清毓性子的认知相符，萧清毓难得对他提出什么要求，楚浔也乐得应允。
　　“是为师考虑不周，你本就在化元巅峰，时时都可能结成金丹，若只知吸纳而不内化于心，结丹后便要根基虚浮。”楚浔微微颔首，已是允了。
　　“多谢师尊！”萧清毓眼角有些喜意，语气也轻松许多。
　　有这么高兴么？
　　楚浔心中一哂。
　　“此去既然路远，你也别再驭使仙法了，丹翅鸟可不是白买的。”楚浔轻笑一声，将萧清毓的被风吹散的发丝拢到耳后，抬手将丹翅鸟自御兽牌里释放而出。
　　丹翅鸟悬停于二人身畔，楚浔先一步上其背脊，而后一如先前萧清毓所做那般，伸手邀请。
　　“先前毓儿还说起幼时为师御剑载你之事，如今时过境迁，为师已是不能……”楚浔轻叹口气，微微一顿，“不能再度御剑飞行，不过，如此载你，却还是省得的。”
　　话毕，楚浔便在心里暗自唾弃自己实在卑鄙，时时不忘在萧清毓面前维护“关爱弟子奈何修为尽丧的五好师尊”人设。
　　一时间，萧清毓心中又是怔愣又是酸楚，在师尊口中听见这等丧气之语，他不自觉地咬了咬嘴唇，终是将已到嘴边的宽慰之语咽了下去。
　　再动人的好话也换不回师尊已损的修为，亦不如……实际行动。
　　萧清毓顺从地牵过了楚浔的手，跟在他身后踏上丹翅鸟的背脊，在师尊身后站定。
　　在萧清毓身前数尺之处，楚浔背对于他，正专心控制方向。
　　萧清毓并未放开他微冷的手，而是上前一步，将师尊另一只手也握在掌心。
　　楚浔疑惑地转过身来。
　　萧清毓面上含笑，将师尊的手慢慢捧起，送到唇边哈了口气，将一缕纯粹无比的木属灵力送入楚浔体内，为他温暖一二。
　　青碧之气化作一团光晕，自二人周身虚虚扩散，把他二人包裹在同一空间之内，将无尽的罡风尽皆阻隔在外。
　　如此……像是独处于一处仅有他二人的，狭窄天地之间。
　　“高空风大，师尊亦要当心自身，莫要再让我担心了。”
　　许是先前心魔劫的余威仍在作祟，楚浔心中难得生起些许怪异之感，双手不自然地挣扎了一下。
　　“好了，这下该不冷了。”萧清毓神色自若地放开了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小事。
　　“嗯，你且先歇歇吞食几粒丹药，恢复一下。”楚浔轻咳一声掩饰尴尬，缓缓道。
　　萧清毓依言而为，却不曾离开师尊半步，直接在他身侧坐下，自储物镯中倾出几粒丹药咽下，阖目调息起来。
　　鬼灵芝虽已入了他识海之内，但他本身修为未至金丹，在天地馈赠之下将凌霜花种于心腑之内都很是勉强，是以此花平日里都龟缩于花种之内，不到危机时刻绝不轻出。
　　而噬灵藤虽跟了他，却只是“无名无分”，并未真正与他结契，不过看他投缘，才肯护持于他，在萧清毓彻底收服它，或是在他长成之前，若是噬灵藤与他反目，他几乎毫无胜算。
　　鬼灵芝却又有些不同。
　　鬼灵芝自地府开口之处滋生而成，常年受阴煞之气的浇灌，极难生出灵智，这一株已有千余年的寿命，却仍懵懂如牙牙学语的幼童，在自己触及它的外表的一刹那，能传递给自己的唯一念头，就是要亲近于他、认他为主。
　　萧清毓虽不懂为何不论是凌霜花、噬灵藤还是鬼灵芝此等奇物，都如此青睐他体内气息而肯臣服，却已隐隐知道，自己与旁人或有不同。
　　这一切绝非气运惊人可以解释。
　　以他如今的景况，贸然与鬼灵芝认主有很大风险。他虽受天道庇护而可抵御心魔，却无法承受鬼灵芝经年积累的煞气，一切须得等到他金丹大成，才有可为。
　　鬼灵芝虽灵智懵懂，却一心要融入他血肉之中，不等自己施为，便抢先进入他的识海，找了个舒适地带躺好。
　　着实可爱得紧。
　　也就更好……操控。
　　除却因自己修为所限而不能随心所欲运用的凌霜花，以及性情难测偏又实力强劲的噬灵藤外，他也该有一诚心为他，且易于掌握的手段才好。
　　萧清毓虽未睁眼，却是不由自主地，将头转向了楚浔所在之处。
　　不论己身之道还是这一身能为，除却他的过人天资之外，皆是师尊予他。
　　他却无何物堪与师尊，甚至无法为师尊修补丹田……
　　“静心凝神，气沉丹田。”耳边传来师尊和悦的嗓音，萧清毓骤然惊觉，自己虽能免于心魔操控，却还是不知不觉间，起了波澜。
　　楚浔将手搭在他脖颈之间，冰冷的温度时不时与他颈项间的皮肤相触，
　　到底是他意志薄弱。
　　默默将师尊所授的清心诀运转一遍，萧清毓再度沉淀下来。
　　这回，已是能自如地与鬼灵芝沟通。
　　“要……要……”
　　萧清毓将一道灵力试探地送到鬼灵芝面前，却被它一把挥开。
　　鬼灵芝反冲之力太大，萧清毓识海一痛，一口鲜血已是涌到嘴边，他再也支持不住，血渍自唇角垂挂而下。
　　“怎么了？”楚浔在他身侧坐下，一把将他的腰揽住，语带关切。
　　“鬼灵芝不是这样收服的啦！”在楚浔脑海里，因为险些酿出大祸而被楚浔骂了一顿，不敢轻易惹出事端的天狼炫耀道，“我和他做了一千年的邻居了，我最懂他啦！”
　　“呵，邻居？”楚浔心底冷笑一声，“你那是邻居吗，你那叫利用了他一千年。”
　　“也……也差不多，反正我知道啦。”天狼有些心虚，赶紧把方法告诉了楚浔，末了委屈兮兮道，“你什么时候让我见见他？你看，我那邻居都已经进到他身体里了！”
　　楚浔沉默了一瞬。
　　若非他知道天狼虽智计多端，实则纯真如幼子，会觉得他这话实在奇怪。
　　但这话也就是很奇怪啊。
　　“怎么，你也想进到他身体里吗？”楚浔再度冷笑一声。
　　“是啊！你不想吗！那可是法则之子！”天狼兴奋道。
　　楚浔咬牙切齿：“我，不，想。”
　　末了感觉仍有哪里不对，补充道：“你也不准想。”

第 28 章 纠结（二合一）
　　“是弟子逞能,叫师尊忧心了，”萧清毓喘了口气，拭去唇边血线,低声解释，“弟子无能,虽已摘取了鬼灵芝,却暂时无法叫他认我。”
　　“无妨，不必操之过急，为师亦会帮你，”楚浔轻叹一声,温声劝慰道,“你近日消耗颇多,便先莫要多思,否则非但不能成事,还要有损根基。”
　　萧清毓闷闷地点了点头，仍在盘算鬼灵芝之事，眉头亦不曾舒展开来。
　　“怎么还在想这茬呢,”楚浔笑道,“于修行一道上，你已走在无数人之前了，偶尔停一停,并非什么坏事。先前还说要为师在桃花坞休息一二,我看啊，该休息的人是你，成天想东想西的,没个消停。”
　　他虽已自天狼那里得知了如何使鬼灵芝认人为主的法子,但若是太早拿了出来,萧清毓定要生疑。
　　先缓上几天，届时再教他不迟。
　　“师尊……”萧清毓怔愣片刻，忽而展颜一笑，道，“师尊说的是。”
　　师尊是在……关心他吧？
　　和煦日光流泻在他姝丽无比的眉眼之间，萧清毓眼瞳之中如有一汪秋水辗转不休，光华熠熠，看得楚浔一时恍惚。
　　少顷，楚浔微微偏头，避过了萧清毓带笑的眸子。
　　“在外面别总这么看着别人，”迟疑片刻，楚浔终于忍不住“老父亲”上身，嘱咐道，“就你这副模样和性子，小心被人骗了去。”
　　“……是，师尊，弟子明白。”楚浔这句吩咐虽没头没尾，萧清毓依旧习惯性地应承下来。
　　楚浔唇角微勾，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拍，道：“还唠叨我呢，手这样凉。”
　　许是萧清毓那双眼睛实在勾人，楚浔一时鬼迷心窍，将自己的披风褪下，低头系在萧清毓颈项之间，柔声道：“那鬼灵芝虽是好物，到底阴气太盛，你一时难以承受也是正常，实在不必多思。”
　　在楚浔毫不掩饰的关怀目光之下，萧清毓耳根一点一点泛起薄红，半晌才回过神来，微微颔首。
　　此后赶路的日子里，萧清毓总算从魔怔中回过神来，楚浔也就不再过多撩拨，两人相安无事，往往一个驭使丹翅鸟，另一个便阖目小憩，总算是把这路上的日子捱了过去。
　　而那仍旧系在萧清毓颈项间的披风，则被二人不约而同地忘记。
　　人间二月芳菲未成，唯独桃花坞中的桃花已经光华湛然，即便丹翅鸟远远悬停于高空之上，二人也可隐隐嗅到空气中弥散的桃花香气。
　　下方的山谷内，是漫山遍野的艳丽之色。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的确不负桃花坞之盛名。”楚浔忍不住赞叹一声。
　　从前在星际时代，虽有无数的高科技，却早已没了人间美景，动植物皆稀罕无比，往往只在基因实验室里可以得见，他唯一一次见到桃花，还是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一群科学家费尽心思，才将一粒千百年前遗留的种子勉强培育长大，开出了花，却也不过绽放了那一刹那而已。
　　科技时代虽好，倒不如此方修□□玄妙无比，又有诸多美景、手段，虽时时刻刻都有潜在危险，但更加令人着迷。
　　也不知是因着此处的神秘莫测，还是什么旁的原因。
　　分明才来到此方世界月余光景，竟已恍若隔世。
　　“总不能叫师尊失望才是，”萧清毓微微一笑，脚下现出青色叶片，“师尊，既然到了此处，便该入乡随俗。”
　　说完又觉有些刻意，欲盖弥彰地补充道：“这丹翅鸟虽行速颇快，但体型庞大，不适于在山岭间穿梭。”
　　“不错，你之道法确与此地颇为相合，倒是有几分雅趣。”楚浔拊掌而笑，也不点破他话中的局促之意，将丹翅鸟收起，立在徒弟身后。
　　下方山岭之间，漫山遍野，尽是桃花，一派春红。
　　萧清毓心中一动，打量的目光悄悄落在楚浔身上，见自家师尊似乎对此方景色还算喜爱，抿了抿唇，已是做下了决定。
　　如此大好春光，岂可随意辜负。
　　叶片徐徐下降，并未如楚浔预料一般直接绕过山域进去城里，反倒在一处荫蔽山巅之上停下。
　　此地为山阴之面，气候偏凉，桃花未放，只有一地蓄满霜雪的枯木。
　　还未等楚浔说出心中疑惑，萧清毓便轻咳一声，道：“弟子近日于轮回之道上有些参悟，只是不太圆融，还请师尊提点一二。”
　　“不错，此地草木不丰，生机不足，暗合死之意向，正适合你的修行，”楚浔了然点头，立于悬崖边上向下俯瞰，满眼都是被尚未消融的白雪压弯的桃木，“你且演练来看，为师自当替你掌眼。”
　　萧清毓眸光含笑，一道青光自他眉心之间迸射而出，直冲云霄，又化作一点嫣红，在天空中骤然绽放，洒下漫天花雨，落英缤纷，在其接触到树上白雪的一刹那，厚重的积雪登时消解，而原本光秃秃的枝干上，生出大片大片的桃花，靡丽无双。
　　恍惚之中，眼前的一幕与楚浔记忆里在实验室中看到的桃花盛开之景重合，极其震撼人心。
　　不，不一样。
　　分明都是人为景象，记忆里的桃花如梦幻泡影，又被隔在实验台里，可谓转瞬即逝，而眼前的桃林却真实且繁盛，馥郁的花香几乎醉人。
　　“不知师尊有何指教？”萧清毓眉眼弯弯，比之开遍山谷的桃花更加耀目。
　　纵然鼻尖几乎被桃花香气充盈，楚浔依旧能依稀嗅见一抹极淡的草木芬芳。
　　【……主人？】
　　楚浔如梦初醒。
　　萧清毓周身的法则之力浓稠几若实质，在他识海深处，天狼躁动起来，疯狂汲取其中养料。
　　“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肯带我见他？”
　　楚浔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尖锐的痛楚自指尖传至大脑，让他彻底清醒。
　　“……明风。”
　　【功法解析完成，弱点信息已导入。】
　　“不错，你于己身之道上，着实进境良多，”迅速将明风分析而出的信息过了一遍，楚浔微微颔首以示鼓励，“不过，却仍是有些破绽。”
　　就见萧清毓眼中的希冀瞬时熄灭，眼底笑意亦是一僵，纤长眼睫不自在地轻颤几下，复而低声道：“是，还请师尊……指点于我。”
　　竟是连拢在袖中的手都不自觉地握紧些许。
　　楚浔这才恍然，原来萧清毓不过借“讨教”之名，借机献一献殷勤罢了。
　　也对，自己与他本身所习原本就是不同道法，自己更是“修为尽失”，萧清毓只怕并不觉得他能看出什么破绽，又见他喜爱这一方桃源仙境，这才出此下策，想……讨他欢喜。
　　一时之间，哭笑不得。
　　他这算是说错话了么？
　　“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楚浔轻咳一声掩饰尴尬，“为师观你道法自然，已颇能合天地法则之道，这才能催生一界草木，只是在遇上强敌时，攻击之力或许不足。盖因你使此法时，左右手的灵力强度并不平衡，阴阳之力便不相匹。若能改进一二，当可更上一层。”
　　萧清毓原本尚低垂着头，听了他这话后，忽而望向了楚浔的眼睛，眼神中满是热切之色：“师尊说的是！的确是这个问题！”
　　他这态度转变实在太过自然，仿佛当真只是为道痴狂，若非明风的汇报，楚浔都要怀疑是否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说罢，萧清毓阖目运转功法，周身气势骤然一变。
　　在他左右两侧，分别显化出一枯一荣两棵桃树虚影。荣者主阳，有一树繁花绚烂夺目；枯者司阴，皑皑冬雪覆于其上，现出衰颓之相。
　　而随着他灵力运转，两棵桃树的位置不断更迭变换，交织相撞，其行速之快，几乎叫人眼花缭乱。
　　在此无人注意的时刻，楚浔腰间的玉佩，隐隐亮起一道微光。
　　就在这一息之间，无数人影突兀地出现在萧清毓的面前，将他包围在内，在众人身后，是浓密得连神识也无法穿透的迷雾。
　　萧清毓仿佛置身于极其强大的威压之下，几乎寸步难行。
　　下一瞬，数之不尽的剑气刀罡尽皆向他劈斩而来，而他的师尊，赫然就是其中为首之人！
　　楚浔正手执自己所赠之仙剑，冷笑着向他袭来。
　　萧清毓一时怔然，已是忘了躲避。
　　然而浓雾之中，忽而伸出一只手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腕子，将他从剑锋之前拽开。
　　这只手冰冷无比，几乎不带任何热度。
　　却也将萧清毓自迷茫中唤醒，自发地将清心凝神的功法运转一圈。
　　为什么又会看见这些？
　　为什么总有无数人想要加害于他？
　　几次三番的幻境所见，究竟何者为真，何者是假？
　　又为什么其中还有师尊……
　　萧清毓的呼吸急促了些，他双手合十，将两道完全不同的灵力融合，与此同时，一道冲天光柱拔地而起，将此片山域上方云翳驱散而尽，让阳光得以照进其下土地。
　　灵力余波向下蔓延开来，山谷之内，万千桃树在这一击之威下，彻底化作齑粉。
　　“……毓儿这是何意？”
　　萧清毓性子纯善，体察天地万木之意，怎会舍得亲自将其伤害？
　　他这一手出人意料的举动，看得楚浔微微心惊。
　　“师尊。”萧清毓的语气是极其罕见的冷寂，转向楚浔之时，眉眼之间更添几分厉色，眼底亦隐隐浮现一丝墨黑，明媚日光投射而下，为他身上青衣勾勒出一道金边，身后披风迎风而展，恍若误入凡尘的神祗。
　　竟与原著里结局里那个杀伐果决的男主像了七分。
　　“师尊之意，弟子已然明白。”下一瞬，萧清毓眨了眨眼，那点令楚浔略感怪异的气质收敛不见，若非对自己的观察力和记忆力自信无比，楚浔都要以为是自己多心。
　　识海之内思绪繁杂，一时无法厘清，萧清毓下意识将自己伪装起来。
　　“既以轮回为道，欲要阴阳平衡，便该通晓生死，”萧清毓唇边含笑，已然恢复成楚浔最熟悉的样子，“既然如此，不知生，又焉知死呢？”
　　“即便是知了生死，一切不过人为，又何谈‘道法自然’呢？”
　　心中惊涛骇浪，萧清毓语气却是一如往常，同他平日里与师尊论道时，一般无二。
　　楚浔眸色一深，缓缓开口：“你既已顿悟，甚好。”
　　或许只是原著里那个不爱万事万物，仅求无上道法的萧清毓渐渐复苏，不必过多担忧。
　　“师尊，弟子术法既成，我们便走吧。”萧清毓再度抬手召出一枚叶片，自顾自踏了上去，这回却是不曾伸手拉楚浔一道上来。
　　楚浔神色不动，跟在他身后，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自己的一句“指点”，怎会有如此威力。
　　在两人身后，温热的阳光洒在山谷之间，无尽桃木种子自地底萌发而出，幼苗飞速成长、成熟，开出漫山遍野的旖旎的花。
　　终是……错过。
　　【主人，先前萧清毓运转功法时，玉佩似乎又亮了。】明风尽职尽责地将楚浔不曾注意到的信息传输于他。
　　玉佩亮了？
　　他虽有明风在手，几乎可以解析世间万物，却始终无法参透玉佩中的玄机。
　　看来此事颇为不妙。
　　“师尊，我们便先找家酒楼安顿下来，”许是意识到自己态度有些不对，萧清毓又是一笑，“如此安排可好？”
　　“既是你要提议要来此地，由你决定便可。”楚浔谨慎答道。
　　桃花坞主城之内亦是栽满了桃花，一片春意融融之景，萧清毓却是脚步不停，直往城中最大的酒楼而去，楚浔仍旧摸不着头脑，不动声色地跟在他身后，明风一刻不停地调取萧清毓的各项表征，也只能得出“他正非常纠结”这一结论。
　　“客官，您是要打尖还是住店啊？”因着萧清毓容色出众又气势强大，一看便是个实力高强的主，纵使店小二身为练气修士，往日对普通人眼高手低，对着萧清毓也很是谄媚。
　　萧清毓这才从神思不属中的状态中脱身而出，道：“住店。”
　　说罢，萧清毓犹豫地向楚浔那处看了一眼，又补充了一句：“替我开两间上房，要禁制齐全的那种。”
　　店小二疑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从萧清毓背后那与他一身青衣并不相配的白色披风望向一袭冷肃白衣的楚浔，这身披风明显与后者装束更加相配。
　　他又从萧清毓面上隐隐的失神之态望向了楚浔镇定自若却有一丝隐忧的脸色，最终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我说您二位啊，瞧瞧，这凡人夫妻吵架，还‘床头吵架床尾和’呢，”店小二赔笑道，“您二位又有什么事儿是不可以好好说的呢？”
　　萧清毓脑子一时之间不曾转过弯来，微微瞪大了眼睛望向店小二。
　　“俗话说得好，‘一日夫妻百日恩’，您二位既然结成道侣，就该多多互相担待，”店小二自以为看透真相，苦口婆心地劝说道，“听小的一句劝，您那位道侣分明对您关怀有加，您这又是与他置什么气呢？”
　　萧清毓面上泛起一丝薄红，却不是羞的而是怒的，辩解道：“我没与他置气！”
　　说罢萧清毓才意识到重点不对，复又改口：“我与他并非道侣！”
　　楚浔适时上前一步，站在萧清毓身侧，神色如常地替他解围：“就要两间上房，店家莫要多问，且为我们登记便是了。”
　　店小二又露出了见怪不怪的神色，点了点头道：“这才对嘛。”
　　对？对什么？
　　萧清毓因着先前之事，脑子里已然乱套，楚浔趁他防备不足，已是拉了他的手就往楼上带。
　　“毓儿，你有心事？”将萧清毓按在椅子上坐好，楚浔神色柔和，循循善诱。
　　还未等萧清毓措好辞，噬灵藤忽而在他脑海里道：“小子，现在信我了吧？”
　　噬灵藤虽不知萧清毓究竟见到了什么，却从他动荡不安的心境变化里也能窥见端倪。
　　“……我自然是信师尊的。”萧清毓指节都被自己捏得泛白，还得勉强控制不在楚浔面前露馅，确实有些艰难。
　　“行了，别嘴硬了。我这有个法子，可以为你彻底打消疑虑，你可愿一试？”犹豫片刻，噬灵藤终究决定与他说出实情，遂将桃花酒的真正情况，尽皆传入他的识海。
　　到底是他自己认可的人，若是时时欺瞒，以后可就要生出事端。
　　桃花酒、桃花酒……
　　心绪激烈动荡，萧清毓的呼吸都逐渐乱了节奏。
　　萧清毓与噬灵藤的一番对话，在楚浔看来就是无言的沉默，尤其对方心率紊乱，局促不已，便更显怪异。
　　半晌，楚浔在他肩上轻轻一按，正色道，“你若不想为师知道，为师……便不问了。”
　　萧清毓挣扎许久，终是抬起头来，温和无害的眸子对上楚浔的双眼，低声道：“师尊，弟子……真的可以信你吗？”
　　这话说完，他又觉面皮有些发烧。
　　师尊多年照拂之情不是作假，自己却仅凭区区一段幻象对师尊起了龃龉，着实、着实是有些冷血了。
　　他究竟看到了什么？
　　楚浔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面上却是不动如山，比他这什么事都写在脸上的徒弟能沉得住气得多。
　　“我当什么事呢，”楚浔唇角含笑，弯腰替他将因坐下而有些凌乱的衣襟理好，慢条斯理道，“先时在路上，为师不是还与你说，在外面不要轻信他人么？这会儿怎么又犯这种错误了。”
　　“……师尊？”萧清毓依旧迷茫，然则眼底神色，却似是溺水之人，骤然抓住了一截浮木。
　　“毓儿，”楚浔神色骤然郑重起来，坐正了身子，语气亦是罕见的严肃，“为师正是要告诉你，在此方世界，无人可信。”
　　“除了你自己，无人可信。所以人都有可能害你伤你，除了……你自己。”
　　此番虽是萧清毓疑他身份，楚浔却借机将实情告知于他，只盼他能有所防备。
　　“连……连师尊都有可能害我么？”先前那幅画面虽仅在他眼前持续一瞬，依旧在他识海之中挥之不去，几如梦魇。
　　萧清毓嗓音不自觉地有些颤抖，心底骤然生出许多恐惧。
　　“你既修轮回之道，便该清楚，万事天定，皆有可能。”楚浔语气松快些许，伸手将他手腕抓住，以示勉励之意。
　　下一瞬，萧清毓瞳孔微缩。
　　腕上的冰凉温度无比熟悉——是先前那只将他拉出“梦魇”的手！
　　师尊、师尊他究竟是害他之人，还是救他之人？
　　“别再犹豫了，小子，”噬灵藤催促道，“听我的，是真是假，你用那桃花酒一试，不就清楚了么？”
　　“若你师尊是无辜的，桃花酒于他而言有益无害；若你师尊已然如我所说，堕入魔道，桃花酒也可助你辨明他之身份。否则你在此诸多猜忌，若是冤枉了你家师尊可怎么是好？”
　　“我明白了。”萧清毓轻声道。
　　这话虽是说与楚浔听的，实则也是告知噬灵藤他的打算。
　　如此阴鄙手段，的确对不起师尊厚爱，若是他错怪师尊，他便是舍了己身性命，也要向师尊请罪。
　　“如此甚好，”楚浔松开握着他腕子的手，笑道，“如今你又有何打算？”
　　“先前于那山谷之内演练轮回之道，颇有进境，”萧清毓心中有鬼，不敢直视他的目光，略微垂首，轻声道，“如何收用那鬼灵芝，弟子已有些成算，怕事要闭关一段时日，在此之前，也想……”
　　萧清毓顿了一顿，壮起胆子道：“想在闭关之前，与师尊话别一二。”
　　“话别”二字一出，便是连他自己都觉尴尬，幸而楚浔只是颔首应了，两人便又到了一楼厅堂之内，在酒桌边坐好，气氛已然缓和许多。
　　店小二一见两人“重归于好”，便自觉凑上来讨趣：“我说嘛，这道侣之间的事，互相谦让一二也便过去了，哪里值得生气呢？”
　　“我们真不是道侣！”萧清毓分辩道，却见那店小二的眼神时不时往他身后瞟，仍是一副不信的样子。
　　萧清毓顺着他的视线向后一瞄，猛然意识到师尊的披风，至今还在他身上披着，脸色瞬间红透。
　　“我们的确不是，”楚浔神色自然，“烦请店家替我们上几个招牌菜来，再要一壶灵茶。”
　　“茶就不必了，”萧清毓缓过神来，对着店小二道，“上一壶桃花酒来，替我们送到楼上房里便好。”
　　店小二闻言更是神色暧昧，看得萧清毓一时糊涂。
　　“店家可是有何问题么？”
　　有何问题？这问题大了！

第 29 章 桃花酒
　　“没,没什么问题，”店小二再度打量一番楚浔的神色，见其面上并无异样,便又赔笑一声，“好嘞,很快就给您送上楼去！”
　　两人上楼时,无需神识探测，萧清毓也能察觉到店小二意味深长的目光，简直如芒在背。
　　“从前……似乎未曾见过你饮酒。”两人在屋内坐下，楚浔迟疑道,“为师还以为你不爱喝酒,这些年才不曾往洞府里搬。”
　　萧清毓心中一跳,他向来对师尊有问必答,一时不知如何圆谎。
　　噬灵藤怕他反悔,赶忙往他心里添了把火：“如今事情已成大半，就差生米煮成熟饭，你现在后悔,反而要叫你师尊怀疑。”
　　“……生米煮成熟饭不是这么用的。”
　　萧清毓不敢直视楚浔的眼睛,唇边勉强挤出一丝笑来：“不过觉得来到此处，该试试这里的特色罢了。”
　　拢在袖中的双拳暗自握紧，萧清毓在心里暗自发誓,这是最后一次,怀疑师尊。
　　气运之子虽深受天道宠爱，但也正是因此，更加不可轻易许下诺言。
　　不论萧清毓发下何种誓言,在天道那里,都要烙下印记。
　　萧清毓虽并不完全知晓自己的特殊之处,却也在多年奇遇中隐隐明白，自己断然不可轻易许诺。
　　即便在心里随便想想也不行。
　　数十里外的桃林之中，山谷正中央的桃花骤然枯萎，化出个红衣猎猎的妖异女鬼，若有所思地向萧清毓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
　　而后，她脚步翩跹，已是化作一道虚影，向主城遁行而去。
　　与此同时，在萧清毓心口处的肌肤之上，突兀现出一节桃木花枝，其上有嫩芽星星点点缀于其间，含苞欲放，而后又慢慢融入他的心腑之内，消失不见。
　　萧清毓只觉胸口一阵尖锐刺痛，忍不住伸手在心脏左近之处轻轻一按，面上亦浮现一丝痛苦之色。
　　“怎么了？”楚浔虽尚在疑惑自己与萧清毓分明一直呆在一处，他又是上哪知道的当地特色，但很快便被萧清毓的异样分散了注意。
　　“应当无事。”
　　疼痛仅仅持续了那一刹那，萧清毓舒了口气，灵力在体内游走一圈以作自检之用，却是毫无发现，“弟子无事，劳师尊挂心了。”
　　“你若要闭关，当确保身体无恙，否则极易走火入魔。”楚浔语气严肃。
　　而后，就对系统厉声道：“可是你又做了什么？”
　　【哼，我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做与没做，你自己猜呀。】
　　见系统学乖了，楚浔便并不继续答理它，目光又在萧清毓身上打量几圈，见其神色已然如常，并无半点不适之感。
　　难不成是他杞人忧天、关心则乱？
　　“弟子省得，”听见楚浔说起“闭关”之事，萧清毓怔愣片刻，这才想起这是自己方才找的托辞，不由面上一热，“弟子必然时时自省，还请师尊督促。”
　　师尊处处为他考虑，而他却总是对师尊将信将疑，更是隐瞒颇多，相比之下，自己简直没有心。
　　“为师自然会看着你。”楚浔点了点头，到底并不放心萧清毓方才的突发状况，命明风仔细计算一二。
　　【萧清毓各项状态指标，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
　　奇了。
　　两人相对而坐，萧清毓因着心里有事，不敢直视楚浔，加之总觉是自己不对，面色微微泛红；而楚浔依旧是虽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样子，眼底深处却隐含一抹关怀担忧之意，一时之间，气氛有些古怪。
　　店小二叩响禁制后进来时，所见便是这幅景象。
　　“您二位的酒菜，请慢用嘞！”店小二的目光一个劲儿往两人身上瞟，落在萧清毓微红的脸颊上时，被楚浔一声轻咳打断。
　　“嘿嘿，我们这儿的酒菜可是全城顶好的！”店小二招待过无数修士，已然是个人精，立即从善如流地移开目光，炫耀道，“尤其是咱家的酒诶，没有比咱家的酒效果更好的啦，嘿嘿~”
　　他得意洋洋地顿了一顿，还是忍不住往虽实力深不可测且容色惊人，却面皮极薄的萧清毓身上看了一眼，盯着楚浔警告的目光，道：“保证让您二位满意！”
　　说罢，他还对楚浔眨了眨眼。
　　啧啧，这位仙长几乎没有灵力，修为只与他相差仿佛，不过是长了一张算是俊朗的脸，竟都能诱得那等人间尤物主动献身，果真是好福气。
　　楚浔被他莫名其妙的目光看得一时糊涂，只是还没等他问个明白，店小二已替他二人布好了菜，末了又是谄媚一笑，道：“两位慢用，小的就不打扰两位了。本店的热水是一直供着的，有需要时叩那墙上的禁制便好。”
　　“有劳。”既是一直备着热水，的确颇为周到，楚浔微一颔首，抬手打出一屉灵珠赏给店小二。
　　店小二自以为楚浔是赏他的识趣，立即退出房内，还替他们将门上禁制一一复原。
　　徒留两人在屋内疑惑不已。
　　“师尊，这位小二哥……？”萧清毓虽然年轻，也算历练颇多，可从没见过如此奇怪的跑堂，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眼神也是暧昧不清。
　　“许是他本身热情之故，”楚浔一时半刻也想不明白，但那小二气息驳杂，虽为修士也只不过比凡人强上些许，按系统的性格，当是看不上这个等级的“反派”的，那这饭菜应当并无问题，“且先用饭吧，你也好早日闭关演练那收服鬼灵芝之法。”
　　“是，师尊。”楚浔这般说了，萧清毓便抬手将食盒的盖子一一取下，果见盘内菜色巧思十足。
　　满满一桌，皆有桃花入菜，色泽艳丽，馥郁芬芳，原是一桌桃花宴。
　　“倒也无怪这小二如此自夸，”星际时代植物稀少，楚浔并未接触过如此精巧的菜色，面上难得露出些许惊奇之意，已然提箸夹了一块桃花糕送入口中。
　　“果真唇齿留香。”
　　萧清毓正在犹豫如何开口令楚浔喝酒才不显突兀，面上呆呆的，倒是有几分可爱，看得楚浔心中好笑。
　　“你也尝尝，”空气中弥漫着隐隐的桃花香气，无端有些醉人，鬼使神差地，楚浔夹起一块桃花糕送到萧清毓唇边，轻笑一声：“为师依稀记得，你小时候也爱吃这些甜甜的糕点，这桃花糕想来符合你的心意。”
　　萧清毓下意识张开了嘴将桃花糕一口咬住，却是一个不小心，将楚浔的筷子也含入口中。
　　舌尖……很甜。
　　萧清毓粉嫩的舌头伸出来一点点，看得楚浔一时之间有些燥热，他本想移开目光，然而视线却几乎钉在那处，动弹不得。
　　这一动作维持了好几秒，两人这才猛然惊醒，面上神色都有些尴尬。
　　萧清毓慌乱地将头向后仰了一仰，已是从楚浔的筷子前退开，轻咳一声，欲要装作呛到的样子，没想到咳着咳着，便真得呛到，连眼角都沁出一丝泪花，泛起勾人的红。
　　楚浔在他背上轻拍几下，他到底段位颇高，脸上的尴尬已然褪去，又恢复成了那个关爱徒弟的温柔师尊。
　　“这么大人了，怎么吃块糕点，还要呛着呢？”
　　“咳咳……”萧清毓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水，只觉自己脸颊烫得灼人，嗫嚅道，“太、太甜了……”
　　说完又觉此话颇有歧异，补充道：“是桃花糕太甜了。”
　　楚浔目光一动，萧清毓这才意识到自己究竟说了什么欲盖弥彰的蠢话，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慌忙转移话题：“是弟子失礼了，师尊，不如、不如由弟子敬您一杯，以作赔礼？”m.w.com,请牢记:,.

第 30 章 酒醉
　　“弟子便先自罚一杯,再敬师尊。”
　　萧清毓避过楚浔视线，将店小二端上来的酒坛子摆在中央，又将桃木酒盏在两人手边摆好,略一抬手，一道青光迸射而出,已是把酒坛上的封泥卸下,而那坛口，则是完好无损。
　　桃花酒以桃花入酒，又将酒坛埋于千年桃树之下，自初酿至挖出,往往需要数十年之光景,才能将坛中之酒彻底染上一坛桃花香。
　　霎时间,酒香袅袅,芳香蒸腾,屋内已然缭绕了一室的桃花香气。
　　“不错，果真好酒，毓儿有心了,”楚浔拊掌而笑,“你于灵力操纵之道上，亦精确许多，可见这些日子的历练并非徒劳无功,甚好。”
　　萧清毓到底心虚,胡乱应了一声，专心致志地将目光落在酒坛之上，指尖于虚空之中划出一道弧线,两缕酒液便随他的手势自酒坛中流泻而出,落入两人杯盏之内。
　　这酒盏亦为桃木制成,形制古朴，然内蕴精妙阵法，可最大限度激发酒香，又能将其保持，酒液甫一入盏，便已然有些醉人，熏得萧清毓耳根微微泛红。
　　他年岁不大，又是常年清修，从前历练时也并不注重口腹之欲，这还是他第一次饮酒，还未入喉便已是微醺。
　　然他心中有事，虽也胆怯，面上却是镇定无比。
　　楚浔目光温和，含笑望着萧清毓的动作，道：“为师从前还以为你清修惯了，喝不得酒呢。”
　　萧清毓轻咳一声，道：“既来此处，正是要入乡随俗，更何况，万事总有第一次。”
　　【主人，他的心思好奇怪啊，不就是喝个酒，他怎么这么犹豫啊？】
　　“是啊，不就是喝个酒么……莫非，酒中有古怪？明风，你且替我看看。”
　　【检测到桃木成分，有祛邪之功。其余功效暂不明。】
　　祛邪？
　　楚浔瞳孔微缩，莫不是他仍在怀疑自己？
　　“那我若用了……会怎样？”
　　【祛邪本就是祛除体内过剩的阴邪之气，而主人如今仙魔平衡，并不存在游离魔气，应当不会有所反应。】
　　楚浔略一思忖，决意试探一二，遂笑道：“这酒内似乎灵力颇足，功效也不一般。也不知是何种手段酿造而成，才有这等醇厚香气。”
　　“的确有强身健体之功，不过于我等修士而言，并没有那般神奇，”听到“功效”二字，萧清毓几乎以为事情暴露，心下又是一跳，小心翼翼地解释道，“闻言是以桃花酿制而成，颇有巧思。”
　　【主人，他好像没撒谎……？】
　　虽不过相处数月光景，楚浔也把萧清毓的性子摸了个十足十。他这弟子心思纯善，实在不会骗人，即便是真要骗他，也是一副将“我在骗人”写在脸上的模样。
　　面对师尊之时，他最多能做的，不过是隐瞒一二罢了。
　　此事最大的疑点，在于萧清毓一直都与自己呆在一处，又是如何得知桃花酒之秘辛，才能以此验他身份？
　　对了，萧清毓身边，的确还有一个“人”不太待见他。
　　噬灵藤可通万木之心，也唯有这等奇物，能“足不出户”而“知天下事”，知道这桃花酒的妙用，并不奇怪。
　　楚浔笼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难怪萧清毓突然提出要来桃花坞，自己竟当真信了他是想借机沉淀一二，却不曾料到，这一切不过是噬灵藤的撺掇罢了。
　　好在目前看来这噬灵藤不过一心为了他这徒弟，虽不待见他，对萧清毓倒也算认同。
　　这样想着，楚浔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略显局促的萧清毓身上，心中忽而升起些异样之感。
　　萧清毓端起酒盏，送到唇边才惊觉酒香虽绵长芬芳，凑近了却是有些冲鼻，尤其他初初沾酒，不胜酒力，一时之间有些胆怯，迟迟不敢喝下去第一口。
　　“是为师不好，你都长这么大了，却不曾教你些‘俗物之道’。你既是第一次饮酒，为师自然是会看着你的。”
　　“当然，实在不敢，便莫要勉强了吧。”楚浔玩味一笑，语气里有几分意味深长。
　　“你又在怂什么？”噬灵藤见他这副犹豫不决的样子，颇不耐烦，“不就是骗楚浔喝口酒的事儿，都到这个节骨眼上了，你还能放弃不成？”
　　“你师尊有一点说的不错，你这副性子，实在优柔寡断，难成大事。”
　　“谁、谁说的。”萧清毓尴尬争辩道。
　　接着，他就在楚浔好整以暇的目光中，故作自如地闷了一大口酒，仰头将酒液尽皆咽下，末了还学着从前看过的那些人一般，将酒盏倒扣过来：“弟子已喝完了。”
　　“嗯，”楚浔神色不动，漫不经心道，“不错。”
　　桃花酒虽然闻之芳香无比，实则辛辣异常，尤其店小二送来的乃是七十年份的纯酿，酒力十分浑厚，萧清毓一咽下去，喉咙里便有了一团烈火在烧，自他喉管烧向全身经络。
　　周身仿佛浸在一泓温泉里，开始蒸腾起一阵热意，甚至还有些酥酥麻麻的痒。
　　仅仅是一盏酒，也让他全身肌肤都泛起了一层粉色，身上的草木清香此刻十分浓郁，与醉人的桃花香气交织相缠，勾人得紧。
　　饶是楚浔也曾应酬过无数“饮酒作乐”的场合，也见过无数人喝酒的模样，依旧不由自主地喉头一动。
　　“师、师尊，”萧清毓虽面色潮红，身上也有些微热，但也没这么快醉，指尖又引着一缕酒液，将自己的酒杯填满，“接下来该弟子敬师尊了。”
　　萧清毓捧起酒盏，双手有些发颤，软得几乎不能抓稳，颤抖地送到了楚浔唇边。
　　“请，师尊慢用。”
　　他许是意识已然开始涣散，丝毫不曾意识到哪有人给别人敬酒是送到人家唇边的。
　　更何况，这人还是他一心敬重的师尊。
　　楚浔试图自萧清毓手中接过酒盏，然萧清毓也不知怎的，明明双手不住颤抖，力气却格外大，楚浔完全没法子将那酒杯取下，犹豫了一瞬，在萧清毓虽已有隐隐混沌之意，但其中期待几乎不加掩饰的目光之中，楚浔略略低下了头，唇瓣已然贴上了酒盏侧沿，抿了一口。
　　“热、好热……”萧清毓眼瞳失焦，已是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热意席卷全身，萧清毓有些难耐地将紧束的领口扯开些许，露出一小片白里透红的肌肤以及精致异常的锁骨。
　　“毓儿，你醉了。”楚浔眸色一暗，万万没想到他这弟子竟然是“一杯倒”的体质。
　　“没有，我没醉！”醉酒的人总是异常固执，尤其萧清毓初次饮酒，便尝试了如此厚重的酒，完全不能抵挡酒力，偏又不肯承认。
　　说罢，似是为了证明他话语之中的真实性，萧清毓再度捧起酒杯，送到唇边喝了一大口。
　　楚浔瞳孔微缩。
　　这、这……
　　他想喝酒就喝便是了，怎得已然醉到了忘记换个杯子的程度，还是直接就着他碰过的位置凑上去喝的！
　　萧清毓一个“醉鬼”自然意识不到自己的举动有何问题，自顾自地将整盏酒都喝进肚里。
　　此酒虽然辛辣，但吞入腹中后却是回味无穷、余香袅袅，让萧清毓口里、鼻尖，尽是桃花香气。
　　在楚浔一片墨黑的目光中，萧清毓把酒杯与自贴得更近，伸舌将杯中残余酒液尽皆舔舐干净。
　　尤其、尤其是方才两人饮过酒的部位……
　　饶是楚浔“见多识广”，也禁不住老脸一红。
　　楚浔轻咳一声，严肃道：“毓儿，你醉了。”
　　“没有！我没醉！”萧清毓一双艳丽的桃花眼虽然湿漉漉的，却是一片清明，若非他脚步虚浮，嗓音也是与平日的稳重完全不同的娇气，楚浔几乎就要信了他的鬼话。
　　说着，他指尖又是一点，再度引出了一缕酒液。
　　而后就被楚浔一把抓住了腕子。
　　“别喝了。”楚浔面沉如水，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萧清毓本是要试探自己，结果竟能把自己灌成这个样子。
　　腕上的冰凉之感很是舒服，暂时平息了萧清毓周身的热度，他愉悦地眯了眯逐渐泛红的眼，像只慵懒的小兔。
　　“好舒服……”嗓音细如蚊蚋。
　　听见这话楚浔才惊觉两人的动作实在有些不雅和暧昧，赶忙放开了他的手腕，将萧清毓重新按在椅子上坐好。
　　“热……”腕上的冷意骤然消退，萧清毓眼角红透，简直可以掐出水来，楚浔呼吸一紧，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呜，头晕……”
　　下一瞬，萧清毓再也端坐不住，身形一晃就向后倒去。
　　楚浔眼疾手快，一把将这不省心的徒弟捞入怀里。
　　许是醉得厉害，对方身上烫得几乎灼人，全身所有裸露的皮肤都泛着晶莹的粉，尤其是眼尾和脖颈之间，十分诱人。
　　“你个不省心的，”楚浔低声咒骂了一句，一把将萧清毓打横抱起，快步走到了床沿，“怎么、怎么就想得出这种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招来？”
　　“酒……还要！”萧清毓忽而又睁开了眼，两人四目相对，几乎要贴到一处。
　　楚浔初时尚觉尴尬，然而随即就被旁的物事吸引了目光。
　　萧清毓两侧瞳仁之内，骤然现出一枝含苞欲放的桃花。
　　楚浔心中大骇，回头望了一眼，满屋之内，并无可以倒映出桃花的东西。
　　与此同时，萧清毓身上原本的草木清香一点一点地变弱，转而被无比炽烈的桃花香气所取代。
　　非是因着饮酒而沾上的桃花酒的味道，而是极其纯正的花香。
　　比之先前在桃花谷内所闻到的，还要浓郁。m.w.com,请牢记:,.

第 31 章 小桃花
　　楚浔将萧清毓粗暴地扔到床上,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尽快忽视掉鼻尖缭绕的馥郁花香。
　　萧清毓被他仰面放在床上，才睁开不过一瞬的双眼便再度紧闭。
　　楚浔迟疑半晌,上前一步在他床边坐下，同时命令明风尽快调取萧清毓的身体数据。
　　【主人,扫描已完成。萧清毓目前的状态是“醉酒”。其余参数暂时无法解读。】
　　这真的只是醉酒么？
　　楚浔眉心微蹙,萧清毓身上与他近在咫尺的花香实在醉人得过分，连他素来冰冷的指尖都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些许热度。
　　楚浔深吸口气，非但没有让自己神智回笼，反倒吸入了一大口花香。
　　狠狠闭了闭眼,总算将注意力从香气中移开。
　　这花香来得太过莫名其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思及他眼中出现的两枝桃花,楚浔眸光一暗。
　　将清心咒默念一遍,楚浔总算狠下心来,伸手探上了萧清毓眉眼之间。
　　萧清毓眼前的睫毛异常浓密，卷曲微翘，此刻与他的人一同乖顺无比地低伏在楚浔掌心之下,便叫楚浔掌心之间传来一阵痒意。
　　楚浔喉头一动,将心底那点微妙的异样之感勉强压下，不自在地将指尖搭在萧清毓眼皮之上，向上微微一勾。
　　他没有看错。
　　在萧清毓赭色的瞳仁之上,赫然“生长”着一株纤弱桃花。
　　之所以是“生长”,乃是因着那株桃花竟似活物一般，随萧清毓的一起一伏微微翕动，其上星星点点分布着许多未放的花骨朵儿,无不带着浅淡的粉色,与萧清毓琥珀似的双眸相比,便显得愈发妖异。
　　那萧清毓身上忽而出现的花香，也是因此之故么？
　　“明风，这是什么？”
　　楚浔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了几分。
　　不论是原著还是他先前的分析里，皆没有这一环！
　　与此同时，潜藏楚浔心底的系统亦是惊涛骇浪。
　　它也曾迫害死无尽的气运之子，摧毁过无数个法则的世界，在每一个世界里，都能轻而易举地通过一个或数个愚蠢的宿主达成目标，从未有过任何一个世界里的气运之子，跳出宿命螺旋，甚至发成从未被轮回记载的异变！
　　这、这怎么可能！
　　在这个世界里不过是错选了个主宿主，怎么就有如此的变化！
　　从前萧清毓所经受的诸多磨难，虽是被楚浔改变了时间线和结果，但终归逃不出原著的范围，系统也就自得地认为虽然任务尚未成功，一切也依旧在他掌握之内。唯独这次发生的改变，竟是闻所未闻。
　　系统向来依赖原著的剧情便利，以及自己隐秘的“操纵世界”的能力，于推理分析之道上并不精通，而今发生了预知之外的事情，若非此方世界还有无数从宿主的存在，它已然要自乱阵脚了。
　　“你知道些什么？”楚浔精神力强悍无匹，又对自己内世界掌握得极其圆融，即便系统仅有一刻的波澜，也被楚浔轻易感知。
　　【没有。】
　　系统极少这般心虚且不敢多话。
　　楚浔瞳孔微缩，快速检查了萧清毓另一侧的瞳仁，果然其内也生长了一株桃花，与先前那株左右对称。
　　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又许是因着他离萧清毓的距离近了，鼻翼间缭绕的花香愈发炽烈，几乎要叫他也失了神志，连四肢都有些发烫。
　　楚浔微微阖目，将冰属功法运转一圈，总算将异样的热度平息下去。随即，他的目光落在紧闭的窗棂之上，犹豫良久，终究不曾打开窗子。
　　也不知是怕别人发现此处异样。
　　……还是不肯叫人闻这隐秘的花香。
　　【数据不足，花香和桃树解析失败。】
　　还是解析失败么？
　　楚浔大脑迅速运转起来，来到此间世界许久，极少有明风无法解析的时候。
　　上一次，还是在凌云城里，即便收集了此方世界无数的符箓法则，依旧无法解读萧清毓所绘制的图纹，还是萧清毓自己做了一场大梦，将其含义尽数想起。
　　若是无法解析，或许又是与他己身法则相关。
　　“真不叫人省心。”楚浔笑着摇了摇头，下一瞬，腕上忽而被一微热的物事缠住。
　　楚浔低头一看，是一节桃花。
　　虽仍是含苞欲放的状态，其颜色之鲜妍，也是无比艳丽。
　　花枝并不如真正的桃木那般刚硬，而是柔软纤细似竹枝。
　　或者说，更像是竹枝之上，莫名其妙地开出了一树桃花。
　　这节“桃花”并非死物，主动缠上了楚浔的腕子不说，还在他掌心处讨好似的蹭来蹭去，将自己最艳丽的一朵花苞往楚浔手里送去。
　　下意识的，楚浔指尖一动，在那朵最调皮的花苞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而花苞似有灵智，先是含羞带怯地把头埋进了他的掌心，复而又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仍想与他逗趣。
　　楚浔目光顺着桃花来路看去，只见其枝节似与……
　　似与萧清毓纤细腰肢相连。
　　这个认知让楚浔不由得面上一热。
　　“毓儿？”楚浔微微俯身，凑到萧清毓耳边低声唤了他的名讳。
　　床上的人却是无知无觉，仍旧睡得很沉。
　　只有那节调皮的桃枝仍在四处作乱，已是不满于缠上楚浔腕骨，顺着他的衣摆一路向上，爬至他颈项之间，趴伏在楚浔略微裸露的锁骨之上来回猛蹭。
　　楚浔目光再度落在萧清毓腰间，果见他微开的衣衫之下，桃花枝条又长长许多，正安安静静地贴服在萧清毓身上。
　　“别闹了。”楚浔被蹭得又痒又麻，心跳也紊乱些许，一把伸手将乱动的桃枝按住，轻轻捏着它娇小的花芽将其“一把拔下”，又恐此物与萧清毓心血相连而不敢当着用力，着实有些“苦不堪言”。
　　那朵花苞胆子却是极大，楚浔虽将其拍开，却是半点不怕，极其精乖地再度贴了上去，在楚浔指尖转来转去，几乎要把自己绕得打结，还要往他掌心里凑。
　　楚浔哭笑不得，伸手帮它解开。
　　“还没玩够呢？”
　　楚浔任它缠在指尖，长叹口气，目光再度冷肃下来，神色凝重地望着萧清毓并不平静的睡颜。
　　方才发生的一切实在匪夷所思。
　　“师尊……”萧清毓猛然睁开眼，伴着这声细弱的呼唤，楚浔都要以为他已然清醒。
　　然而他双眼依旧无神，眉心甚至微微蹙起，逐渐现出一副痛苦之色来。
　　下一瞬，自他腰际生长而出的桃枝骤然回缩，便连缠在楚浔手上、一副要“抵死缠绵”的样子的那朵花骨朵，也只是恋恋不舍地在楚浔掌心最后蹭了一蹭，最后消失于虚空之中。
　　“师尊……”床上的人嗓音细弱，几如梦呓，甚至带上几分颤抖之意。
　　原本缠住楚浔腕骨的桃枝退散而去，萧清毓温热的手便又抓了上来。
　　萧清毓将他腕骨攥得死紧，其力道之大，几乎要将楚浔手腕捏碎。
　　他瞳孔微微扩大，其内桃枝亦在飞速生长，每一朵花骨朵都涨大无数，几乎下一刻就要绽放！
　　然，却只是涨大、涨大、再涨大。
　　涨大到了极致，也无法破开表面一层薄如蝉翼的束缚。
　　与此同时，萧清毓的神色愈发痛苦，似是陷入极大的挣扎之中，在楚浔腕上亦掐得愈发用力，拼命汲取其中沁凉之意。
　　而那噬灵藤所化的手链，亦从他袖中滑落下来，卡在他腕骨之上，借此相触的机会毫不犹豫地探知起楚浔的灵力。
　　楚浔到底有明风在手，计算而出的仙魔相长之功法毫无破绽，灵力与魔息相互遮掩，便是敏锐如噬灵藤，都被楚浔蒙骗过去。
　　楚浔神色不动，任萧清毓的指甲陷进他的肉里亦不曾吭声。
　　萧清毓胸口的起伏愈发剧烈，呼吸都显得异常粗重和艰难。
　　“师尊……”
　　“嗯，为师在呢。”楚浔略一思忖，将腰间的玉佩解下，塞到萧清毓另一只手里。
　　玉佩尚带着楚浔略低的体温与霜雪的气息，与法则之力一并自萧清毓经络蜿蜒而上，钻入他识海之中，将他眉心的紧拧的弧度亦抚平些许。
　　“母、母亲……”萧清毓的双眼重新闭上，嗓音却是愈发细弱，语带哽咽，几乎碎不成声。
　　母亲？
　　不论是在楚浔与他相处的这些时日里，还是在原主的记忆里，除却上次自竹林幻境中脱身而出时萧清毓突然多出的记忆，他还从未吐出过任何与他身世相关的语汇。
　　那这回莫非是与这来源莫名的桃花相关？
　　混沌之中，萧清毓额上已是沁出细密冷汗，他虽无甚知觉，却是自发运转灵力，那玉佩受他影响，亮起灼灼荧光，在虚空中投射出一株含苞欲放的秀丽春桃。
　　而在数十里之外的城郊，一名脸色惨白、红衣胜雪的女子，正透过桃花虚影，定定地注视着床上神色痛苦之人。
　　她唇角微勾，愉快地地做了个口型。
　　“好久不见了，我的小桃花。”
　　她的眼神逐渐变得极冷，而后闪过一丝狠厉的杀意。
　　“我便陪你，玩上一玩。”
　　桃花虚影缓缓下沉，逐渐与萧清毓融合为一，与此同时，他身上的桃花香气再度蒸腾，直入楚浔鼻腔之中。
　　“……母亲，”也不知是在梦境里见到了什么，萧清毓的神色忽而舒缓些许，语气里则添了一丝眷恋之意，“小桃花已长大了。”
　　在他腰侧，那朵异常活泼的桃花再度生出，在楚浔眼前得意洋洋地撒起欢来。
　　“小桃花？”楚浔视线落在对他“耀武扬威”的桃枝之上，眸中一片墨色，嗓音亦是喑哑许多。
　　“还真是……小桃花啊。”m.w.com,请牢记:,.

第 32 章 入梦
　　眼前是一望无际、眼花缭乱的红,令人摸不清方向。21
　　春日暖风吹拂在萧清毓脸上，本该使人神清气爽，却无端地在他心底烧起一把火来。
　　风中是浓郁得甚至有些刺鼻的桃花香,直直扑入萧清毓鼻翼之内，令他几欲作呕。
　　连头脑都有些发昏。
　　“小桃花……你在哪儿呀……”
　　耳边响起一阵虚无缥缈的呼唤之声,萧清毓四下望去,神识在无尽桃花之间穿梭不定，却无法窥知其来处。
　　这是哪儿？
　　萧清毓试图移动自己的步子，却发现他似乎已与这片广袤的土地融为一体，无论他使多大的力气,也无法挪动半步。
　　“小桃花？娘亲来找你了,你躲好了吗？”
　　娘亲？
　　小桃花又是谁？
　　萧清毓试图出声求助,然而他仿佛被封印于独立空间之内,即便已尽最大努力,也无法吸引那呼唤之人的注意。
　　当然，也有可能他根本未曾发出声音。
　　桃林之内，莺啼婉转,流水潺潺,正是春意融融。
　　心中的异火燃得愈发旺盛，恍惚之间，萧清毓周身的桃花流窜起来,几乎要晃了他的眼,整个人仿佛并非置身于春日桃林，而是身处于烈焰滔天的大漠。
　　在他的脚边，是一泓望之生凉的泉水,萧清毓按捺不住,指尖一点,意欲引一缕清泉浇灌己身，降一降身上的热度。
　　然指尖却只是流泻出一道几近于无的灵力。
　　是他的灵力被封了吗？
　　萧清毓有些茫然，试图蹲下身子凑到泉眼处直接掬一捧水，却是连弯腰的动作，都无法做到。
　　这太奇怪了。
　　萧清毓低头想看一眼自己的手，可……
　　他根本没有手！
　　入目可及的，只有一截褐色的枝条，其上点缀了许多未曾开放的花苞。
　　整片桃林里，即使在这等阳光灿烂的春天里也不曾开花的，只有正中央这一树。
　　而这一树，是他！
　　下一瞬，清凉的感觉自他足底向上蔓延。
　　萧清毓的足底与大地紧紧相连，树根正孜孜汲取来自地底的甘冽流水，他的花枝则在阳光之下，肆意招展，疯狂贪恋阳光的热度。
　　他身上发热，也是因为阳光吗？
　　“小桃花……”
　　许是萧清毓意识到了自己现在的状态下，不该再用寻常的手段来“听”，而应与大地合为一体，借自己深埋于地底的根茎感知万木的心声，这回他听得清楚了些。
　　是个温柔和煦的女声。
　　阳光洒在他枝丫之间，投洒下一地的细碎阴影。
　　林间的鸟鸣之声愈发清脆悦耳，即便语言不通，萧清毓也能察觉到其中的欢愉。
　　一只黄莺停在他的枝端，亲昵地凑到密匝的花芽之间歌唱，间或用自己柔软的羽翼蹭过他的花苞，与他嬉戏打闹。
　　“……鸢鸢？”心底忽而浮现出一个名字，而那黄莺似会读心，又像通灵，立即在他枝丫上蹦跶几下。
　　萧清毓作为人的意识逐渐朦胧，而作为树的意识却是愈发清晰。
　　小桃花……
　　是他。
　　来人的声音似乎愈发近了，随时都要走到他的面前，然后抚着他的花芽，用怜爱的嗓音继续唤他“小桃花”。
　　只是，他分明也是万千桃花中的一员，空气中充盈的花香怎么就这么让他不适呢？
　　纵然已有无数沁凉流水自足底灌入，萧清毓还是觉得身上火热，似乎照着他的并非阳光，而是一团烈焰。
　　好奇怪啊，他明明只是一棵树，怎么还会怕晒太阳呢？
　　“我找到你了哟，我的小桃花。”女声愈发轻柔和悦，已是到了近前。
　　也对，他是此方唯一一课没有开花的桃树，这么快被人找到并不奇怪。
　　女人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萧清毓的花芽之上，萧清毓痒得忍不住在风中微微颤抖，而女人兴致更甚，温柔地抚摸他未放的花苞。
　　很奇异又很舒服的感觉，几乎要叫他沉湎其中，忘了自己是谁。
　　……等等，他是谁？
　　小桃花、小桃花，不对，他是萧清毓！
　　屋内的桃花香气几乎要化作实质，楚浔神色凝重地盯着床上的人，先前的古怪无法解析，虽或与萧清毓身世相关，但却是超脱于原著设定之外的细节，如今这般演进，也不知是好是坏。
　　萧清毓已然“睡”了一天一夜，而楚浔也便这般在他床前守了一天一夜。
　　除却中途下过一次楼问店小二要了碗醒酒汤，顺便再度经受了小二暧昧不已的目光外，楚浔不曾挪动半步。
　　楚浔从他口中听见了许多杂七杂八的话，一会儿是“娘亲”，一会儿是“小桃花”，还有个什么“鸢鸢”。
　　原主捡到萧清毓的时候，他不过五六岁罢了，竟还有如此丰富的过去么？
　　楚浔的心里有些隐隐的不适之感。
　　“师、师尊……”
　　萧清毓在床上剧烈挣扎起来，连带着楚浔原本已经稍稍习惯的桃花香都更加浓郁。
　　楚浔却是心下一松。
　　还好，还能想起他来，那便不算，入梦太深。
　　楚浔犹豫半晌，主动握住了萧清毓腰际流窜的幼嫩花枝。
　　不知是否是错觉，花枝颤抖的幅度，恰与萧清毓眼前睫毛的翕动相若。
　　仿佛他抓住的并非一节花枝，而是萧清毓身上的一部分。
　　……也的确是他的一部分。
　　楚浔的目光复杂地在调皮活泼的小桃花与神色痛苦的萧清毓之间来回打转，若非亲眼所见，他必然不会相信这两种状态竟然同时出现于萧清毓身上。
　　“梦里究竟有什么，能叫你还不愿意醒来呢？”
　　非是不愿，而是不能。
　　就在萧清毓意识觉醒的那一刻，周遭无数的桃花忽而现出原形。
　　它们根本不是什么桃花！
　　从每一树桃木之中，都走出来个红衣猎猎、长发飘飘的女鬼。
　　桃木本为祛邪之木，当不惹污秽，庇护一方，而这无数女鬼却不知用了何种手段，竟能栖居于桃木之中，甚至在一开始就蒙蔽了他。
　　此刻，她们笑意森寒，张牙舞爪地，向桃林正中之处走来。
　　而他正是正中那那一棵桃树。
　　原本亲昵爱抚他的女人，此刻变做了领头之人，指尖燃着一团黑色烈火，欲要将他的花芽烧毁、撕碎。
　　而那只黄莺纤细的脚爪也不知何时骤然放大，成了一对银色钢爪，愤恨不已地撕扯他的枝条。
　　先前的灼热并非阳光所致，不过是因为这个女人，自始至终，都在以毒火烤他的经脉；而他自以为的痒意，则是被这“鸢鸢”的利爪弄出。
　　一切都是障眼法！
　　很痛。
　　仿佛身体的每一寸，都被疯狂蹂.躏。
　　掌心的花枝忽而蔫了下去，虚弱地趴伏在楚浔手中。
　　而眼前的人那原本因微热而有些泛红的脸上，此刻亦是血色尽失。
　　萧清毓唇边沁出一缕瑰丽血线，已然冷汗涔涔。
　　“毓儿！醒醒！你醒醒！”
　　究竟是什么样的梦境，才能叫人受伤？
　　楚浔心绪起伏不宁，自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沾了些水为他拭去额上的细汗，却仍是无法唤醒他的神智。
　　想来，还是要靠他自己。
　　【主人，他身上有灵力异动。】
　　【而且是不属于他自己的灵力异动。】明风犹豫了片刻，又补充了一句。
　　灵力异动？
　　那便是说，萧清毓所经历的并非梦境，而是……
　　有人搞鬼。
　　最大的问题，只可能出在那坛桃花酒中。
　　这酒本来就是萧清毓主动要求，看那店小二的表现，也的确是此方特色。
　　“明风，还是无法解析桃花酒的特殊成分吗？”
　　【计算完成。主人，酒中也有灵力异常，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始没有显示出来。】
　　楚浔指节轻叩，大脑飞速运转。
　　他二人初来乍到，与店家无冤无仇，更何况，看那店小二满脸揶揄的样子，的确是将他二人当作……
　　楚浔不自在地摇了摇头，将自己古怪的关注点压下。
　　总之，应当不是店家想要害他二人，那便是此处所有的桃花酒，都有此异样。
　　想到此处，楚浔再度下楼，问店小二又要了一坛桃花酒。
　　那店小二的神色一时之间变化莫测，最终张了张嘴，道：“道友，咳咳，这都两天了，美人虽好啊，还是要……咳咳，要节……”
　　楚浔不欲与他废话，甩出一屉灵珠便快步回房，徒留店小二一人立在原地，瞠目结舌。
　　拍开酒坛上的封泥，里头清冽甘甜的酒香便立即弥散而出，同样是桃花味儿，却混杂有驳杂酒气，不如萧清毓身上气味来得清澈。
　　楚浔吃力的揉了揉眉心，将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赶跑，命明风进行分析。
　　有了线索的指引，明风很轻易地就自其中探测出了相同的灵力波动。
　　鼻尖的桃花香气虽然醉人，却也给了楚浔一个提示。
　　全城的桃花酒的原料，都是自远郊桃林而来。
　　而两人来此之前，恰又去了那片桃林。
　　只怕那整片山域上的桃树，都沾上了相同的东西。
　　楚浔掰开萧清毓握着玉佩的手指，将其置于眼前，细细感知其中变化。
　　自东南至中心，已有两处被点亮。
　　那日与萧清毓异口同声说出“法则”一词的景象仍历历在目。
　　看来，他这徒弟并非那般懵懂，对许多事情已隐有所觉。
　　那就好。
　　“师尊……”萧清毓的呼吸愈发粗重，已是陷入了极深的梦魇，十指几乎掐进自己的肉里，在莹白肌肤之上，划下道道血痕。
　　“为师在呢。”楚浔的心漏跳一拍，默默将自己的手指插入他指缝之间，与之交握起来。
　　而那自萧清毓腰间生长而出的小桃花，精乖地缠上他的腕子，亦在贪恋他微冷的体温。m.w.com,请牢记:,.

第 33 章 清醒
　　要醒过来、要醒过来……
　　萧清毓意识恍惚之间,似有一道清冷男声，在他耳畔不断呼唤他的名讳。
　　那人正一遍遍地告诉他，他是萧清毓,不是小桃花。
　　是谁在念他的名字？
　　想不起来了……
　　意识已然苏醒,却又模糊不清。
　　唯有摆脱当下桃花的身份，才有彻底觉醒的可能。
　　在萧清毓周身，无数女鬼聚集而来,将萧清毓包围在内,她们全部穿着一样的衣裳,披着一样的长发，长者一样的脸，若不是每一记袭向他的招式打在身上时，都要激起他周身一阵剧痛,萧清毓几乎就要以为,那数之不尽的女鬼不过是幻化而出的虚影。
　　而那最柔嫩的一节枝条，正被黄莺狞笑着用自己的利爪和尖喙不断撕扯。
　　反击,要反击！
　　可是一棵树该如何反击，又能如何反击？
　　萧清毓试图挥舞自己的枝条,将周围凶狠的鸟雀赶走,然而他的树枝却是纹丝不动。
　　灵力无法使用,甚至不得动弹,只能任凭自己的花芽和枝条,被毒火和利爪不断凌.辱。
　　树木是不会流血的,可是他会。
　　在他光洁的树干之上，逐渐现出狰狞的疤来，每一道创口，都渗出丝缕黑色的血。
　　这火里的毒,已然侵入他的肺腑！
　　不过数息之间，竟是末路穷途。
　　萧清毓的状态愈发不妙，唇边溢出的鲜血已从鲜红转为暗黑，一副中毒不浅的样子。
　　楚浔神色愈发凝重。
　　萧清毓纯木之体，而天下大多毒药，都与草木相关，因此他这徒弟本该百毒不侵，更何况，那藏在暗处的、意欲通过桃花加害于他之人的手段，只怕也与草木相关，按理伤不得他。
　　如今怎会……
　　被楚浔握在掌心的手温度更高，若非萧清毓只是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楚浔都要以为他正在经受烈火炙烤。
　　萧清毓的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被楚浔抓住后亦不能放松些许。
　　得想个法子帮帮他。
　　楚浔捏住他袖子里露出的噬灵藤一角，低声道：“你不可入他之梦，助他一二么？”
　　噬灵藤虽眼睁睁见了楚浔饮下桃花酒而毫无反应，反倒是自家主人一杯就倒，依旧对楚浔保有敌意，若非萧清毓纵使陷入沉睡潜意识里依旧信重师尊，噬灵藤根本不想搭理他。
　　奈何楚浔的确一心为了萧清毓。
　　“……还算你关心他，”噬灵藤的声音第一次在楚浔脑海里响起，却是有些阴阳怪气，楚浔因着这噬灵藤勉强算是“前辈”，又真心对待他家徒弟，到底忍了下去，“他入妄已深，非外力可以轻易拉回，须得靠他自己。”
　　楚浔不欲与他争辩，一下就抓住了关键，道：“外力不可轻易拉回？那便是说，还是有可能拉回的，是么？”
　　噬灵藤噎了一下，答道：“除非你能找到作乱之人，破除了他的术法，否则便只能等这小子自己醒来了。”
　　楚浔瞳孔微缩。
　　“不过你呢，也不要太担心，这小子气运卓绝，意志亦很坚韧，能靠自己醒过来的，”噬灵藤的语气轻飘飘的，仿佛眼下萧清毓遭的罪都不过尔尔，“顶多吃点苦头罢了。”
　　楚浔的目光再度落在萧清毓身上。
　　他家徒弟又开始了剧烈挣扎，就连被他握在掌心的左手，都不住地向外抽动。
　　而他原本便有些宽松的领口，已然在这一番挣扎当中散乱开来。
　　萧清毓脖颈之间莹白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之中，配上这一室旖旎的桃花香气，本该分外暧昧，然而……
　　楚浔的视线几乎被那玉瓷般的肌肤之上赫然现出的数道血痕占满。
　　那处的伤势，简直触目惊心。
　　迟疑片刻，楚浔在心里暗道一声“失礼”，轻轻将萧清毓胸前的衣衫解得更开。
　　“喂，小子，你干什么！”噬灵藤警告道，随即就要缠上他的腕子，给这“登徒子”一点教训。
　　不料楚浔语气平静无波，周身气势却是森寒无比：“这就是你所说的，吃点苦头？”
　　在萧清毓胸前肌肤之上，亦密密麻麻增添了许多伤痕，渗出的乌血甚至将他青碧的里衣都染黑些许。
　　萧清毓虽已是化元巅峰修为，又是自愈能力极强的木属法修，身上伤痕愈合极快，然其自愈的速度，根本不及新伤生成的速度。
　　每一瞬，都在疯狂添上新的伤痕。
　　噬灵藤终于也觉出些不对劲来：“这、这不是普通是幻境？”
　　楚浔冷笑一声，不再犹豫，抓起萧清毓的腕子就给他送入了一道寒凉灵力。
　　“你！你果然是骗他的！”
　　“闭嘴，你救不了他，就别说废话。”楚浔冷冷道，“你若敢让他知道……你不会想知道后果的。”
　　“什么后果？”沉迷于吸萧清毓散发的法则之力的天狼顺嘴问了一句。
　　“别吸了，快些算算，那始作俑者，究竟在哪片山域。”
　　他虽已推算出萧清毓如今景况必然与那满山桃花脱不开干系，但到底不知确切方位，天狼受仙君点化而生，对法则之力亲和无比，在这件事上倒是比明风还要得用。
　　“哼，这时候知道我的好了吧~”天狼孩童心性，给点阳光就灿烂，嘚瑟地开始推演，他既没发觉这是在燃烧他自己的意识之力，楚浔便乐得叫他“替人数钱”。
　　“天乾地坤，震雷离火，巽风坎水，艮山兑泽，”不过片刻功夫，天狼便神神叨叨地给出了一个结果，得意道，“道生阴阳，八卦相生，其正中者，当是太极。”
　　楚浔阖目思索片刻，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虽只是从远郊快速掠过，楚浔也已将桃林的地形分布深深刻入识海之中。
　　远郊的桃林地势高低错落，但若摒弃干扰之项，所余者，不过是位于正中的，那被八卦包裹在内的太极。
　　“是太极啊……”
　　炙烤于他枝干之上的毒火非但不曾熄灭，更有愈燃愈烈之态，萧清毓身上热度未退，仿佛神魂都在经历灼烧。
　　就在他几乎要陷入混沌之时，一阵沁凉寒意忽而自他左侧枝条沿枝干一路传入木心之内，在他周身形成一道透明屏障，将那邪火暂时阻隔在外。
　　与此同时，耳边再度响起那道熟悉而陌生的冷冽男音。
　　“是太极。”
　　太极之道，阴阳相生。
　　萧清毓将神识尽力外放，他尚未完全清醒，但有了那一道舒爽灵力的安抚，虽仍是有些迟钝，却已能勉强感知周遭情形。
　　太极……
　　此地分明生机旺盛，怎可能孕育如此之多的女鬼？
　　是了，唯有八卦所对之处，才是真实，其余诸多鬼怪，不过都是幻象。
　　萧清毓将仅有的灵力分散枝端，把与八卦各方相对之处笼罩起来。
　　果然，将这几处防住，他所受的伤害与压力皆小了许多。
　　也就勉强有了一丝喘息之机，可将眼下的情形仔细思考一遍。
　　外周厉鬼呈八卦之势，而八卦之内，应是太极。
　　太极之道，阴阳相生，祸福相倚，正是此阵阵眼所在！
　　而此阵之中，太极正由他与那为首的女鬼组成。
　　鬼乃怨气所化之物，是为阴鱼；而萧清毓乃此间唯一一株真实的桃树，正是阳鱼所在。
　　欲要破除幻境，便该打碎阵眼，涅槃而出。
　　“我的小桃花，你怎么不乖呢？”红衣女人言笑晏晏，目光却是愈发阴狠，“毓儿，你不是最喜欢与娘亲在桃林之中，玩捉迷藏了么？”
　　过分熟悉的称呼令萧清毓迟疑片刻，然而仅仅是这一刹那，女人的攻势便借机加强，抓住这一空当，直直袭向木心所在。
　　“毓儿不乖，娘亲可是要好好管教管教你的，”女人笑意盈盈，语气却是怨毒无比，“你那师父，可没把你教好啊。”
　　一时之间，萧清毓不及抵挡，再度陷入了命悬一线的境界！
　　灵力疯狂被压榨，又不断在运转，萧清毓只如一叶扁舟，在危机四伏的瀚海上浮浮沉沉，随时要为之翻覆。
　　楚浔闭了闭眼，轻轻在小桃花轻颤的花苞上抚摸一二，以示安慰，而后又抓起他的腕子，往里输送了一道灵力，将萧清毓的体温勉强压下些许。
　　不知是灵力的安抚之用，还是萧清毓已能自发抵抗邪气浪潮，他身上新伤出现的速度明显减慢，便连双手颤抖的幅度都小了许多。
　　萧清毓面色虽隐隐泛白，显出一种灵力渐渐耗竭之感，楚浔却是放心了些。
　　既能自发运转灵力，便有自救之机。
　　“毓儿，你也……该醒了。”楚浔迟疑一瞬，指尖在萧清毓眉间褶皱上轻轻抚过。
　　“师尊……”萧清毓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来，瞳仁之内的桃花枝微微轻颤。
　　楚浔不动声色地将他的手攥紧了些，道：“嗯，为师在呢。”
　　师尊，是师尊在唤他的名字。
　　那什么“娘亲”，必然是假！
　　即便是真，对他……亦无养育之恩。
　　是师尊将年幼的他自荒山之巅带回，亦是师尊传他一身本领，为他指点迷津，甚至找到了这一条能叫他一步一步，探索己身的路。
　　不论是前时的竹林，还是眼前的桃花，想来的确都与他己身相关。
　　可那又有甚影响？
　　不论他究竟身世如何，他都只是萧清毓罢了。
　　心口忽而一痛，恍惚之间，萧清毓猛然意识到，眼前这一切的起因，似乎都是因为那一盏桃花酒，也是因为他对师尊心生怀疑。
　　而今业已证明，师尊再清白不过。
　　即便他真是一朵“小桃花”，也仍是师尊亲手养大的弟子。
　　他既已立下心魔誓言，便不会再轻易背离师尊！m.w.com,请牢记:,.

第 34 章 醒来
　　“哼,小桃花，你就乖乖受死吧！”
　　察觉到萧清毓己身意识复苏，虽不曾脱离桃树形态,灵力却已初步觉醒,女人眉眼之间的怨毒之意愈发骇然，指间的异火燃得更旺，直逼萧清毓命门之处！
　　“小贱人,你该死！等收拾完了你,我就去把你那个便宜师父也给收拾了！哼,怪就怪他倒霉，把你养大！”
　　师尊？此事却又与师尊有什么干系？
　　“静心凝神，气沉丹田，想一想,你究竟是谁。”既已暴露给了噬灵藤,楚浔便不再过多遮掩，一面将冰属灵力源源不断地自两人交握的手上传入萧清毓体内,暂且为他压制翻涌的血气；一面轻轻安抚“垂头丧气”的小桃花、
　　而在幻境之中的萧清毓看来，就是自他足下灌注而入的寒泉愈来愈多,正在不遗余力地为他舒缓心神。
　　仿佛这眼寒泉,是此间地界里唯一不肯害他之物。
　　此刻,萧清毓正直面极大的危机。
　　欲要自幻境中脱出,必先打破阵眼。
　　可是在组成阵眼的二人里,他不知为何被禁锢于桃木之中,无法施展人的功法；那女鬼则不仅能自如游走，还可大肆攻击，并不受阵法束缚，两人景况完全不对等。
　　她到底是谁,方对我有如此之大的恶意，甚至还牵累师尊？
　　而我……又是谁？
　　沁凉之意逐渐在他周身形成环流，让他的神智愈发清明，灵力的阻滞感亦隐隐减弱，仿佛只差一层窗户纸，就能自如运转。
　　然而也正是这一层窗户纸，分明薄如蝉翼，实则有如天堑，除了他自己，无人可以助其打破。
　　察觉到萧清毓体内气息变化，楚浔在他耳边轻叹口气：“毓儿，你在不醒过来，为师可得走了。”
　　他若迟迟不能转醒，楚浔势必得去山谷一行，亲自破除那害人不浅的阵法，只是如此一来，他既无法看着萧清毓，萧清毓也难以找回失落的记忆。
　　“师尊，不、不要，不要走……”原本被他握在掌心的手适时地反客为主，将楚浔抓得死紧，若非他双眼依旧无神，楚浔都要以为他已然清醒。
　　他的确是清醒了，楚浔在他耳边的一句话，叫他彻底忆起入道十余年来，在他内心深处不断打磨的道心。
　　持身端正，护持他人。
　　他即便是手足无措地被困于这方寸之间，也不能叫那女鬼口出狂言，欲害师尊！
　　他虽以万木为道，到底人非草木，纵然暂时囿于桃木之形，他亦还是他自己。
　　既无法自女鬼那处下手，便只有“自毁”一途。
　　脱木之形貌，除木之意志，方可找回己身之道。
　　萧清毓体内可用的灵力虽然不多，但却也足以支持他用上一记最强杀招。
　　他忍着极大痛楚，引一缕寒泉输送与他的寒气，直直往心腑之处冲撞而去。
　　桃木性温，本就与这刺骨的寒意格格不入，萧清毓仿佛置身于冰火两重天内，备受煎熬，却也在不断打磨他的意志。
　　从人形到使用“冰心剑影”时的虚幻巨木，再到而今的桃树，他的外在虽不断变化，内里则依旧是一颗草木之心。
　　他之所以极易为各种幻境所迷，非是他的实力不够强劲，而是他身具一方世界之气运，便合该受法则之天妒，要安排无数妖魔鬼怪或是邪魔歪道抢夺于他。
　　可萧清毓记得清清楚楚，不论是杜林、那群魔修抑或那背叛自己之人，甚至是师尊，于那暗指轮回的幻境之中，皆有印证，在那群人里，分明没有眼前这一位。
　　既非轮回注定，那便是跳出轮回的关键所在！
　　既要跳出轮回，便该主动迎上。
　　“自毁”非是要杀灭自己，而是……借他人之手，将自己磨砺得更为锋锐，而后一剑破之。
　　此乃天道苦心，亦是师尊带他踏上这条道路的目的。
　　既已想清楚了这一切，萧清毓主动卸下心口防备，任凭女鬼的毒火，顺他的经络一路向心腑之中灼烧而去。
　　楚浔眉头紧蹙，他虽不断给萧清毓输入灵力，却是于事无补，萧清毓的体温正在飞速升高，原本因灵力不济而发白的面色此刻再度变得潮.红，便连清澈的双眸都遍布狰狞血丝。
　　唯独那蔫头耷脑的小桃花能给他些许安慰。
　　小桃花强撑着攀上了楚浔颈项之间，在他锁骨上费力地挠了挠，似是在告诉楚浔，一切正在转好，叫他不要担心。
　　楚浔眼神一暗。
　　萧清毓心腑之内，两团不属于他的水火不容的灵气正在拮抗。
　　毒火之色泽是妖异的黑，而那霜寒之气，则是最纯净无垢的银。
　　化为木身之后，反倒能将己身世界，自视更清。
　　此时内世界之情形，一如幼时师尊以一身冰雪之气护持于他，将一众邪魔尽皆诛杀。
　　萧清毓极力配合寒气绞杀毒火，主动将木心暴露于毒火跟前，一面借毒火之威将其中污垢熔解殆尽，一面亦是隐隐护住大肆拼杀的寒气，不让其为毒火所污。
　　如此，虽是五脏六腑都一并作痛，萧清毓却是极为难得地有些畅快。
　　在他胸前，逐渐显化出一簇黑色火焰虚影，其内赫然生长着一株含苞待放的艳丽桃花。
　　桃花虽看似孱弱不堪，在火焰中瑟瑟颤抖，却能屹立不倒，始终脊背挺直。
　　楚浔犹豫片刻，再度将目光聚焦于他微开的衣领之间。
　　在心口上方寸许之处，原本凌乱骇人的伤痕正在飞速弥合，而一朵桃花的影子正缓缓浮现，直至化为实质。
　　鬼使神差地，楚浔将他的衣衫拨开些许，让那片肌肤更多地暴露于空气之中。
　　在那朵最高的花苞之下，是一节纤弱桃枝，与火中虚影一般无二。
　　亦与正乖顺伏在他脖颈之间的桃枝隐隐相合。
　　楚浔的目光在他胸前的桃花与空中虚影之间来回打转，最后神色复杂地擎起小桃花，心中掀起一片惊涛骇浪。
　　“是你么？”楚浔只觉哭笑不得。
　　火焰与桃花仍在争斗，火焰虽占上风，但桃花似有何物相助，虽正经受炙烤，却在不知不觉间缓缓向前，一点一点蚕食火焰的领地。
　　在桃花身畔，一柄冰霜巨剑逐渐显化，并且立于其后，护住他的背后。
　　楚浔神色怔然，手已是不自觉地搭在腰间佩剑之上。
　　“这……又是你么？”
　　是因为他的介入，萧清毓才于幻境之中，想起他来么？
　　霜雪之气积累完满，就要破蛹而出。
　　冰心剑影，霜舞飞花。
　　萧清毓从来没有一次，能如此随心所欲地将这两记绝招圆融地使将出来，甚至无需思考灵力轨迹，只要凭心而动，就已有毁天灭地的威能。
　　桃木虚影骤然生出了无数枝条，而每一枝内，都含了一条大道，自发地演练起来，要将这一块天地撕扯开来。
　　比之从前更进一步的是，他已然知道自己该是“何种树木”。
　　而在他身后，冰霜巨剑凭空而起，无需指令，便在虚空之间划下一道灵力罡风，剑气激荡之处，火舌便被寒意冻住，而后打碎。
　　“披刺斩抹，霜雪俱源……”师尊那日的提点犹在耳畔，更已随师尊予他的凌霜花一道深植心底。
　　他的道，已然通明无比。
　　下一瞬，火焰彻底熄灭，幻境应声而碎。
　　“这、这不可能！”女鬼怨毒的嗓音戛然而止，随碎裂的空间一道飘散而去。
　　与此同时，萧清毓的身形轻快许多，体内灵力再度饱胀，周身束缚尽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然恢复了人形。
　　……只是胸前的衣衫怎么开了？m.w.com,请牢记:,.

第 35 章 归来（二更）
　　冥冥之中,萧清毓似有所感，向主城的方位望了一眼。
　　那女鬼并没有死，而是潜藏于主城之内的某个角落,她正伺机而动，随时都要害他师徒二人性命。
　　萧清毓虽不知自己与那女鬼究竟有何仇怨,却也大致有所猜测。
　　鬼怪本就心狠手辣,她为达目的，一朝不成，只怕不会善罢甘休，即便要害普通百姓性命，亦是在所不惜。
　　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萧清毓始终不曾忘却，在意识浑噩之中,有一只微冷的手将他拉住,不让他过渡沉湎于虚幻的回忆之中。
　　是师尊。
　　是师尊将他自混沌之中唤醒，让他忆起自己的名字。
　　而现在，师尊尚在此界之外等他,他自也不必过多犹豫。
　　只管去寻师尊便是。
　　阵眼已破，再无何物能够阻隔他的灵力,萧清毓周身青光大盛,轻易就将其余诸多桃花虚影击碎。
　　而这一方天地,也霎时变回原样。
　　此刻他化身于一抹灵体,悬浮于虚空之中,底下是熟悉的桃花山谷，漫山遍野的融融春意与先前的阴森可怖形成鲜明对比，萧清毓却不觉得轻松。
　　鼻尖的气息让他意识到，其下诸多桃树，虽看似艳丽动人,其香气却隐隐与幻境中那令人作呕的味道相合。
　　这一谷的桃花，皆有异样！
　　而常年居于主城之内，常年以此地桃花入药入酒的平民，皆已为其影响。
　　桃花坞号称人间极乐，虽是因其地风光独美，却也有人人和乐安居之故。
　　而此地居民内心的幸福之感，竟然都是假象，那潜藏于人心深处的隐患，随时都可能受城中躲着的那位操控，爆发出来。
　　萧清毓本欲立即采集些许样本用以研究，然则此时身为灵体，并不能触及实物，便是连拢一拢胸前散乱的领口都做不到，只得暂且作罢，先回到城中寻回肉身，与师尊商量一二，再做打算。
　　萧清毓心念已定，默默掐了个决，立时身轻如燕，向主城所在之处疾行而去，很快已是到了两人暂住的酒家。
　　楚浔此刻仍坐于床边，将萧清毓的手牢牢握住，他先前所经受的折磨似乎消退许多，体温已经恢复正常，脸色也只如睡着，但不知为何，不论他如何动作，皆是怎么也叫不醒他家弟子。
　　萧清毓飘上楼时，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
　　师尊将他的手包在掌心，正忧心忡忡地盯着、盯着他胸口一片白皙肌肤。
　　萧清毓登时大窘，面皮发烧，连带着躺在床上的躯体也跟着红透了脸。
　　“又发热了不成？”
　　楚浔眉头紧皱，另一只手探上了萧清毓的脸侧最红的地方，奇道：“不烫啊。”
　　萧清毓万万没想到灵体的自己竟能对本体有如此影响，而他本人又眼睁睁地看着师尊如此举止亲昵地照料于他，自己更是衣衫半解，着实、着实是……
　　须臾之间，心跳已然乱套。
　　于是，就在楚浔眼皮子底下，萧清毓胸口的起伏更为明显，隐隐失了节奏。
　　连自他腰际冒出的小桃花都不自觉地随他急促的呼吸幅度颤动起来。
　　萧清毓自觉尴尬，慌乱地闭上眼不敢再看，只管闭着眼往前冲，急切地想要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不料却撞上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事，连他纤细的下颌都磕得一痛。
　　奇了，他不是灵体么？
　　一路行来，不论人与物，他皆可从中穿过，不受半点滞碍，如今是撞到了什么，才会有所感觉？
　　好奇之下，萧清毓睁开了眼，却只见一片霜白。
　　蒙住萧清毓双眼的，是一段柔软冰凉的绸布。
　　冰雪的甘冽气息满溢萧清毓的鼻尖，让他稍稍有些愣神。
　　这味道……很熟悉，且好闻。
　　萧清毓一时没有忍住，深深吸了口气，这浅淡香气便钻入他肺腑之内，叫他一时入迷。
　　楚浔原本正在担忧床上之人，然则背后忽而被温热之物撞上，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不料立即与自家徒弟四目相对。
　　掌心的触感无比真实，楚浔十分确定自家弟子仍躺在床上，还被他将手握住。
　　那面前这个又是谁？
　　因着楚浔骤然回头，两人的距离贴得极近，萧清毓急促的呼吸喷洒在楚浔侧脸，惹得他脸上一阵痒意。
　　而在楚浔平静无波却又亲密无比的注视之下，萧清毓的脸骤然红透。
　　楚浔眉头一皱。
　　……面前这个萧清毓，也很是真实，连这甚薄的面皮，都一模一样。
　　萧清毓则是心中一个咯噔，火辣之意自耳根烧到鼻尖，再烧到心口。
　　这、这怎么可能！
　　他这一路过来，不要说能看到他的，便连神识亦无法感知灵体的存在，而师尊却……
　　萧清毓心绪大乱，实在窘迫难言，当即就要往后退上半步以拉开距离，不料反被楚浔一把抓住腕子。
　　此刻楚浔左右手各抓住一个“萧清毓”，面上的神色愈发古怪，迟疑唤道：“毓儿？”
　　萧清毓喉头一动，声如蚊蚋：“弟、弟子在。”
　　然则声音却是从前后两处一并传来。
　　萧清毓尴尬地挣扎了一下，床上那没有意识的“萧清毓”便跟着反抗起楚浔的桎梏。
　　萧清毓胸前衣衫随他挣扎的动作分得更开，而另一位“萧清毓”的衣料便一并散开，楚浔放开“二人”的手，再次确认了一遍：“毓儿？”
　　“是我。”萧清毓清了清嗓子，努力使自己的神色看起来不那么慌张。
　　楚浔打量了他半晌，道：“这……也是那人的手笔么？”
　　萧清毓苦笑一声，道：“是，也不是。我入妄是因她之故，神魂脱离却是因天道磨练。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师尊。”
　　他略略垂首，又看见了自己有些裸露的胸口，以及一节含苞欲放的艳丽春桃，登时神色大窘，立即伸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却是只是触及了一片虚空。
　　眼下情形着实令人羞赧，他却是忘了，自己不过一个灵体。
　　“师尊见笑了，弟子这就回去！”萧清毓尴尬至极，只得抬手在胸前略一遮掩，避过楚浔就要往进入自己的躯体之内。
　　然不知为何，始终不得而入。
　　在楚浔眼里看来，就是两个“萧清毓”并排而卧，二者是一样的姝丽容颜和散乱的衣着打扮，昏黄烛光洒在二人眉间，的确应了古人那句“灯下看美人”，但还是……有些好笑。
　　“……进不去么？”楚浔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轻声道。
　　两个萧清毓一道摇了摇头。
　　“罢了，为师先帮你，咳咳，把衣服整理好。”楚浔轻咳一声，稍稍侧过头去，尽量不去注意他胸前莹润的肌肤，以及已然烙印于肌肤之上的，那株艳丽欲滴的桃花。
　　萧清毓无措地将眼睛闭得死紧，但视觉一旦封闭，其余五觉便愈发敏锐。
　　更何况他现在并非独自一人，而是还有一具本体，与他知觉紧密相连。
　　鼻尖充盈着师尊身上寡淡而内敛的霜雪之气，冷意凛冽，本该拒人千里之外，唯独……
　　唯独对他关怀备至。
　　他虽把双眼闭上，脖颈间酥酥麻麻的痒意却无比清晰。
　　师尊修长的十指动作的确小心轻柔，然则依旧不可避免地在打理他的领口时，触及他裸露的肌肤。
　　心口之上的桃枝初初长成，竟似活物，在楚浔碰到花芽的一刹那，反射性地轻颤了一下，萧清毓几乎要惊得跳起。
　　……师尊离得这么近，必然、必然是要听到他慌乱的心跳声了。
　　楚浔也的确是听到了。
　　手心里第一次因为尴尬而渗出些许冷汗，楚浔面上却是神色不动，道：“好了，睁眼吧。”
　　作者有话要说：答应的二更奉上，啾咪

第 36 章 逗我
　　“师、师尊……”萧清毓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却是对上了楚浔平静深邃的眼眸。
　　“你已无事，甚好，”楚浔微微颔首,神色自若，任凭萧清毓一人臊得面红耳赤,“此事究竟是何种情形,你且与为师细细说来。”
　　还未及萧清毓理好思绪，楚浔腰上便被一物戳了一戳。
　　是被人冷落了一会儿的小桃花。
　　楚浔的目光落在“萧清毓”身侧延伸而出的桃花之上，缓缓道：“你可能……把它收回去？”
　　萧清毓顺着楚浔目光看去，在他肉身腰侧，一节纤细花枝自他衣摆之下钻出，枝条细弱,但花色鲜妍,正一点一点攀上楚浔的腕子，而后自觉地缠了上去。
　　就像是自己缠着师尊。
　　“咳咳咳咳……”这个认知让萧清毓大为尴尬，他目光飘忽不定,就是不敢看自家师尊，嗫嚅道,“我试试。”
　　萧清毓闭目思索片刻,试图在识海内找到与自己本体沟通的法子。
　　再睁眼时,便撞进了楚浔似笑非笑的眸子。
　　楚浔略一抬手,向他展示了腕上然在躁动不安的小桃花。
　　见这素来风清月朗惯了的弟子如斯尴尬,楚浔难得起了些逗趣的兴致，揶揄道：“噗，这小桃花似是……不听你的。”
　　“这、这……”
　　“嗯？”楚浔轻笑一声，指尖在桃花那玉雪可爱的花苞上轻轻摩挲，惹得那活泼好动的小桃花在他手指上蹭来蹭去,黏人得紧，“倒真是朵可爱的小桃花呢。”
　　这一声“小桃花”也不知是在说那作乱的桃花，还是在说他自己，萧清毓只知道，他必是又要脸红了。
　　“师尊！”萧清毓不自在地咬了咬唇，欲哭无泪，“师尊、师尊莫要逗我了……”
　　楚浔轻叹口气，将手中的桃花放开，而那枝小桃花却是依旧恋恋不舍地在他指尖流窜，怎么也不肯弃他而去。
　　萧清毓看在眼里，心中便隐有酸涩之意。
　　他颇能理解这小桃花的想法，若是有朝一日，师尊亦要如推拒小桃花一般将他推开，他只怕也是难以舍得。
　　这小桃花，的确像他。
　　迟疑片刻，楚浔道：“为师也不知它怎么就，咳咳，这么喜欢为师。”
　　这话着实听起来有些歧义，饶是楚浔自认为见惯了大风大浪，也羞于启齿，只得略略压低嗓音，极快地将这个话题跳将过去，而后正色道：“你既是它的主人，不若由你试上一试，看看能否将其引走。”
　　萧清毓尚有些恍惚，迟钝地点了点头，向楚浔手上伸出手去，与楚浔相触之时本该自虚空之中穿过，却只是触碰到楚浔微冷的手指。
　　“这却又是为何？”楚浔心中并无半点波澜，只觉得此事实在匪夷所思，唯独萧清毓心中有鬼，十分心虚，只能胡乱应上几声“不知”。
　　萧清毓的指节搭上楚浔的手，小心地触及了那朵小桃花。
　　亦是实体。
　　然而小桃花似是十分嫌弃萧清毓的触碰，一沾上了他的指尖，就迫不及待地后退去，仿佛萧清毓是什么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
　　“噗，”楚浔又是一笑，安抚地在小桃花的花苞上“顺了顺毛”，道，“你这会子又不像小桃花，更像含羞草了。”
　　小桃花极为通灵，得意洋洋地在他指尖卖乖，而后又冲萧清毓所在的方向，耀武扬威地摆了摆脑袋，似是在宣告主权。
　　“这、这……”萧清毓一时目瞪口呆。
　　“现在可如何是好，”楚浔眉头微蹙，“你既回不去身体里，总不能一直保持这样天魂离体的状态。三魂缺一，短时间自然无碍，但时间一久，不论你的神魂还是肉身，只怕都要有所损害。”
　　小桃花并不管两位主人如何纠结，只自顾自地贪恋楚浔指尖的气息。
　　楚浔神色为难地看着只管撒娇弄痴，却是不肯听话的小桃花，轻叹口气。
　　楚浔腰间的玉佩忽而震颤起来，发出清脆长吟，接着亮起一束荧光，自他腰间飘浮至二人面前，悬停于虚空之中。
　　楚浔定睛一看，其中部的纹路虽被点亮，却隐隐呈分支之态，与先前大不相同。
　　萧清毓脑海里灵光一闪，脱口而出：“这意思是说，而今有两条路可选。”
　　其一是固守此处，潜心修行，以逸待劳，直至天魂归体，再谈其他。
　　其二则是主动出击，将那女鬼解决，此间之事便可水落石出，而他，亦能找到心底的答案。
　　想到此处，萧清毓心下微松，一五一十地将自己于幻境之内与那女鬼的对垒说清，到底不欲让师尊担心，遂略去了自己经受围攻、遍体鳞伤之事。
　　殊不知楚浔早已目睹他身上源源不断的伤势，心中对这弟子亦生出了几分心疼，不过萧清毓既然不说，他也配合地装不知道，淡淡道：“你心系天下苍生，道心坚定，方能渡过此劫，为师心里甚悦。”
　　……才不是因为他心系苍生，道心坚定。
　　自从他意识到“苍生”之中，多得是对他充满恶意之人时，萧清毓的性子，已然大大偏离了原著设定，更是与前世全然不同。
　　如今，他之道心，不过为了师尊安好罢了。
　　毕竟，他连不可轻易立下的心魔誓言，都已给了师尊……
　　萧清毓眸色一深，右手在左胸处按了按。
　　那里是心口之处，也是……
　　他之心魔扎根之处。
　　“似乎……每逢瓶颈之时，你这玉佩便有感应，”因着楚浔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萧清毓身上，指尖的小桃花再度抗议起来，在他指尖来回晃悠，楚浔只好一面安抚它，一面斟酌道，“它与你身世如此相关，你当真不要自己收着么？”
　　萧清毓坚定地摇了摇头：“弟子将其制成后，因着……”
　　许是这话有些难以启齿，萧清毓顿了一顿，低声道：“弟子先前担忧师尊不愿接受，随身戴了一段时日，都并无异样。”
　　“而它一经师尊之手，便似是开启了灵智，自然与师尊有缘。”
　　楚浔忆起来到此方世界的第一日时自己所为之事，心中隐有所觉。
　　那时他魔功初成，但到底还未修习至最后一步，体内两种灵力混杂交织，正合太极阴阳之道，也就暗合此间法则。
　　他原本只为遮掩魔息、使这一方玉佩保持纯粹，这才以鲜血浇灌，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那暗合法则之意的仙魔并行的血液，便将这玉佩彻底激发，使其认主。
　　如此想来，倒也的确……与他有缘。
　　“给了师尊的，师尊收着便是。”萧清毓坚持道。
　　他伸手欲将玉佩取下，又一次忘了自己尚是灵体，根本无法触及。
　　而楚浔也恰好在此时做了同样的动作，伸手要摘下悬浮的玉佩，结果直接按在了萧清毓的手上，而萧清毓的手则被他包在掌心，这回却是能抓到玉佩，而非只是摸到一团空气。
　　楚浔神色自若，指尖微勾，蹭过萧清毓掌心肌肤时，便激起他一阵痒意，然则楚浔只是一派波澜不惊的样子，淡定地自萧清毓手里将玉佩挑出，重新系在自己腰间。
　　“如此借我的手，你可以碰到这些物事么？”楚浔并未意识到两人方才的姿势到底有多暧昧，眉宇之间只有惊奇和疑惑。
　　而萧清毓只觉自己耳边嗡嗡作响，师尊的话愣是半点也不曾听进去。
　　因着只是一缕天魂，他常年温热的体温是少有的偏低，而师尊体性寒凉，双手向来都是捂不热的冷。
　　故而这一回相触之下，两人体温是无比的相近，虽只是一触即离，却好似两人已然融为一体。
　　便叫萧清毓心猿意马起来。
　　“毓儿？”楚浔见萧清毓并无反应，一时之间又有些忧心起来，“怎么了？”
　　“无、无妨，”萧清毓轻咳一声，开始庆幸自己此刻正笼罩于一片阴影之中，面上的羞赧之色并不显眼，遂强行转移话题，“依弟子看来，还是主动出击的好，否则，否则那女鬼也不知会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来！”
　　他自以为并无破绽，然则不论是他急促的心跳还是绯红的脸色，都逃不过明风的眼睛。
　　于是萧清毓各类参数的改变，都被明风一一上报。
　　主人，他的心思我怎么读不懂啊……？
　　明风一时有些怀疑自己，它明明是全星际最高科技的ai，情绪分析之术更是信手拈来，萧清毓心绪激荡如此剧烈，他怎会无法分析明白？
　　“嘿嘿，这你就不懂了吧！”天狼自诩活了近千年，饱览各种人情世故，立即表示了对明风的“鄙视”，道，“人类有种感情，叫做孺慕之情！这俗话说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气运之子乃我们这便宜主人一手养大，可不就是父亲一般的人物了么？如今他适逢大难又勉强解决，正常人的第一反应，自然是向父母撒娇卖乖求安慰啦！”
　　……是这样吗？明风在自己不懂的领域向来求知若渴，但比起半路来的天狼，它更信自家主人。
　　主人，是这样吗？
　　“闭嘴，你们两个，不该看的不要看，不该问的就别管。”楚浔给气笑了，“天狼还是孩子也便罢了，你也跟着犯傻呢明风。”
　　“本王不是孩子！本王一千多岁了！”
　　楚浔不欲再与这俩活宝继续争辩，眼下还是萧清毓之事叫人烦心。
　　他虽对自家徒弟的心思有些猜测，并不过多在意，但近日来萧清毓脸红的频次着实有些多了，楚浔也不得不思忖一二，他教养“孩子”的方式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楚浔：我养孩子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作者：谢邀，定位就有很大问题，你这养的不是崽，是媳妇妇。
　　迟到的更新，大家晚安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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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过火
　　“师尊？”见楚浔陷入沉默,萧清毓一时有些拿不准，是否是自己又说错了话，小心翼翼试探道吗,“可是师尊觉得弟子这一安排，有何不妥？”
　　昏黄烛光之下,他纤长的睫毛投下细碎阴影,愈发显得清丽绝伦。
　　“没有，是为师走神了，”楚浔回过神来，轻咳一声道，“方才为师抓着你时，你似是可以触物？”
　　回忆起方才的一幕,萧清毓仍是臊得发慌,不过他对楚浔向来有问必答，红着脸应道：“弟子亦不知是那玉佩之故，还是、还是因师尊之故……”
　　这话听起来就颇为暧昧,萧清毓自觉心虚，慌忙补充道：“具体如何,或许还得验证一二。”
　　说完他才惊觉不对。
　　验证？怎么验证？
　　难不成、难不成还要跟师尊直说再试几次么？
　　在他的手背之上,师尊指尖的冰凉触感犹在,虽只一瞬,却已叫他慌了神。
　　楚浔就见萧清毓莫名其妙又闹了个大红脸,一时猜不透自己这位弟子的真实想法，不过也觉得萧清毓所说的法子有几分道理，遂点了点头道：“不错。”
　　不错？什么不错？
　　萧清毓尚在茫然之中，楚浔已是一个拂袖，在桌上添置了许多物事,从玲珑剔透的酒盏到灵气氤氲的宝珠，应有尽有，看得萧清毓是愈发迷糊。
　　师尊从前分明不爱这些华而不实的玩意，说是无端浪费人的心智罢了，还常常教育他要不以物喜，而今此番外出，怎的就带了这许多出来？
　　可若说师尊喜好改变，分明也未有预兆，着实有些突然了。
　　许是先前心魔誓言的缘故，萧清毓这般念头只不过在心里略略打了个转儿，便觉心口之处一阵刺痛，好在这原非什么大问题，他不过面色白了一白，随即便毫无异样。
　　他这一变化到底不曾骗过楚浔的眼睛，楚浔关切道：“怎么了，可是有何不适？”
　　师尊如此无微不至地关怀于他，他却老是拿师尊的事想东想西，着实是他不该，也就愈发心虚起来。
　　萧清毓在楚浔面前，脸上向来是藏不住事的。
　　楚浔当即发现了萧清毓神色有异，他倒也不急，耐心道：“怎么了么？”
　　萧清毓摸了摸鼻子，尴尬道：“无妨，就是弟子记错了师尊喜好罢了。”
　　楚浔顿时了然。
　　这些日子两人几乎朝夕相对，相处得又太过自然，以至于他险些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可不是原著里的那位炮灰师尊，而是半路而来的楚浔，习惯喜好都与原主不同，全靠自己的精湛伪装。
　　而萧清毓性子和顺，又一心向着他，他习惯了这些日子里二人愈来愈近的距离，并不奇怪。
　　只是太过亲近以致忘形，差点忘了原主的喜好而险些露馅，却是他有些忘我了。
　　好在发现的并不算晚，只消接下来注意一二，应当无事。
　　想到此处，楚浔面上故作轻松，语气亦颇具几分自嘲之意：“为师从前一直清修，平日在外若是缺了什么，也是以灵力化冰凝结而成，即可补足，因而觉得这些东西华而不实，也以此教育你不要贪图物欲，如今时过境迁，才发现了生活的趣来。不过好歹也不算迟，人生在世短短数十载，自然还是及时享乐的好，叫毓儿见笑了。”
　　听到如斯答案，萧清毓默然无话，心中却是一怔，脸上神色亦是变幻莫测，尤其在听见楚浔说起“人生在世短短数十载”时，心中更是如遭雷击。
　　普通人便是再如何以灵丹妙药进补，也逃不过轮回的命运。师尊根基已损，体内几乎积蓄不住灵力，顶多只比凡人好些罢了，若是他不能尽快替师尊寻来修复之法，他们师徒二人，便当真只有短短数十载的相处了……
　　数十载于凡人而言是一生之长，然则于修士可能不过一场闭关，只是一旦破关而出，外界就是沧海桑田。
　　萧清毓心口隐隐作痛，原来这些日子他并非不曾想过这一问题，而是不愿想，亦不敢想，只能任其深埋心底，逐渐生根发芽，长成一桩心魔，而今被师尊一语点破，却是无法继续蒙蔽自己。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昏黄灯光之下，楚浔发顶隐隐可见几根银丝，虽匿于一头乌发之间，但萧清毓六识敏感，眼尖地看见了。
　　鬼迷心窍之下，萧清毓浮起些许，抬手撩起了那一缕银丝。
　　他本为炉鼎之体，加之年少入道，身量较之楚浔纤细许多，如此踮起脚来，也不过勉强与楚浔平视，这般动作并不容易，楚浔虽一时摸不着头脑，依旧下意识低下了头以配合他的动作。
　　楚浔气质冷肃，平日里若非与萧清毓相处之时，常是不苟言笑，然则他的发丝却不如他的人这般清冷，而是柔软顺滑，触手生温，有如一节精致绸缎，萧清毓却很不是滋味。
　　这回他确信自己不曾看错，的确……是白发。
　　师尊、师尊分明尚是风华正茂的年岁，怎会、怎会如此……
　　他的手蓦然一松，已是重重垂在身侧。
　　楚浔这才明白自家弟子这是又想了一堆有的没的。
　　这白发的确是近日生出，但却非是因他衰老之故，他灵力根本无恙，又怎会衰老？
　　不过是原主修行魔功时，险些走火入魔罢了。
　　但真相不可与萧清毓和盘托出，且这又是一桩能用来拢住他的心的事，楚浔也便放任这为了师尊“多愁善感”的弟子自行脑补了。
　　萧清毓心里酸涩难言，闷闷往后退了两步，不自觉地咬紧下唇，只觉自己眼眶一热，稍稍抬起头来，不让眼泪当真流下，已是一副黯然神伤之貌。
　　他悄悄别开脸去，不敢直视楚浔双眼，语意干涩：“师尊又是哪里的话……往后，师尊若是缺了什么，只管与弟子说便是了。师尊若是无法化出，亦、亦有弟子可以代劳。”
　　“噗，你这又是在做什么，”楚浔知道这是卖惨成功，虽也有些心软，到底不敢轻易卸防，还是要再添一把火，遂上前一步在他发顶轻轻一抚以示安慰，道，“这么大人了，还是这么沉不住气，将来若是为师不在身边，可不是太容易被人骗了么？”
　　“不要再说这等胡话了，师尊！”萧清毓心绪动荡极大，一反平日里的柔顺，一把将楚浔推开，神色严肃，语气冰冷，气势极强。
　　他虽是天魂之体，气血却颇不宁静，楚浔几乎可以听见床上那具实体逐渐粗重的呼吸。
　　萧清毓深吸口气，眼底的猩红终是褪去，他嗓音虽低却很是坚定：“便是舍了弟子己身性命，也要为师尊……延续一二。”
　　冥冥之中，天道已是听见了他的许诺，萧清毓胸口一阵闷痛，正是契约订立之兆。
　　如斯誓言，丝毫不求回报，只是一味付出，即便要他粉身碎骨，他也并不后悔。
　　只因师尊是予他新生之人。
　　他眼眶红了一片，嗓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语气里尽是祈求之意：“师尊、师尊不要走好么？”
　　楚浔并不知萧清毓于心底做下了何种决定，亦不知其内心经受了怎样的痛苦挣扎，只是轻叹口气，道：“罢了，为师不走还不成么？你爱钻牛角尖便钻吧，只是要小心，切莫酿成心魔了。”
　　萧清毓怎么做都不要紧，左右都是于他有益，只要不怀疑他便好了。
　　晚了。
　　心魔已成，誓言已立，又岂是那么容易拂去。
　　见萧清毓仍旧愁容满面，楚浔无奈地摇了摇头，虽才打定主意要控制一下二人之间的距离，但萧清毓这副模样实在可怜，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来，拇指贴上了他的脸侧，轻轻揩去他脸颊上滴落的几滴泪珠，柔声道：“好了，不说这个了，该做正事了，嗯？”
　　萧清毓神思不属，一时不明白楚浔所说“正事”是为何意，勉强将烦杂思绪按捺下去，目光迟疑地望向楚浔。
　　楚浔并不答话，只是默默地牵起了他的手，带着毫无防备的萧清毓向桌边靠近一步，而后将他的手缓缓按在桌上琳琅满目的物品之上，一件一件地试探过去。
　　右手被沁凉冷意包握于掌心，耳畔是师尊微冷的呼吸，连鼻尖都萦绕着寡淡但醉人的霜雪气息，萧清毓仿佛置身于一片孽海之中，几乎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看起来是可行的，”须臾之间，楚浔已经放开了他的手，在他身畔自如地坐下，总结道，“如此看来，你虽为天魂之体，不可触物，但不知为何却可与为师身体相触，也可借为师之手，摸到旁的物事。”
　　“啊？嗯，是，是的。”萧清毓尚在羞赧之中，理智半点不剩，木木地应了两声。
　　此时已是夜深人静，昏黄灯光之下，萧清毓与楚浔四目相对，楚浔尚算平静无波，而萧清毓于情之一字上生涩无比，满脑子乱七八糟，一边唾弃自己糟糕至极的回答，一边却又忍不住回味师尊的手覆在他手背之上的冰凉触感。
　　他年纪尚轻，仍旧懵懵懂懂，虽模糊意识到师尊于他而言与他人大不相同，却不知那究竟意味着什么。
　　楚浔心智与情商皆胜过他无数，偏偏是个冷情冷性的主，只懂撩拨而不知收敛，也就无怪他这单纯的小桃花一点一点被人摘走了心。
　　唯有屋外间或响起的鸦鸣之声能勉强打破二人之间异常的氛围。
　　恍惚之间，萧清毓忽而忆起，他来时心中忐忑郁结，分明订了两间上房，却因着自己酒醉且受那女鬼影响，肉身已是与师尊同屋而住了一日一夜，即便是原先在二人洞府之中，也不曾有这等亲密经历。
　　还未等他觉出尴尬来，一想起那不知潜藏于何处的女鬼，萧清毓心中便涌起一丝不妙的预感。因着亲近法则之故，他的预感向来颇准，那满谷遭了污染的桃花仅是一个开始，在此方地界里，可能藏了更多的秘密。
　　而他却在此关头天魂离体，难以发挥己身实力，莫说护住这一城百姓，便是连护住师尊，都很艰难。
　　窗外的鸦鸣之声愈发凄厉，萧清毓无端地心头一跳。
　　他忽而看见了一名倒在血泊中的中年男子，在男子身后，是一名桀桀怪笑的红衣女子，她虽换了张脸，但萧清毓就是知道，那正是那名女鬼！
　　萧清毓脸色一变，原本微妙旖旎的心思骤然散去。
　　城中已有危险！
　　“最近怎么总是不专心。”楚浔见他神色反复无常，不由叹了口气。
　　楚浔心知是自己撩得过火，早已逾越了师徒间该有的距离，而这傻徒弟，又是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
　　他又能怎么办呢？
　　作者有话要说：他又能怎么办呢？
　　只能宠着点了！
　　预收狂魔又双叒叕来球预收了qaq
　　全修真界的大佬都是我前男友
　　#听说了吗，四个大佬又为那个废柴五灵根大打出手了！#
　　沈之玉容色倾天下，才华动五洲，游走于无数快穿世界之间，将一个个位面之子玩弄得死心塌地，而后，在他们彻底痴狂沦陷的一刹那，狠心而冷漠地将其抛弃。
　　他是快穿事务所的王牌员工，他愈走愈高，拜倒在他衣衫之下的天之骄子愈来愈多，可惜他是个莫得感情的海王。
　　沈之玉：谢邀，撩人本领第一名，奈何实在没感情。
　　从温柔儒雅的神医到凶神恶煞的魔教教主，从清冷无情的剑君到霸道偏执的应龙，没有谁能抵御他的魅力。
　　可惜沈之玉在他们面前，向来披惯了伪装，没有一句真话
　　沈之玉眉眼低垂，语气乖顺，仿佛最为精致的瓷器：我……心悦你。
　　被他的温柔表象迷倒的天之骄子们，无人能够发现，他眼底潜藏的，无边的冷漠之意。
　　沈之玉本该“万绿丛中过，半叶不沾身”，然而一次意外，万千的位面之子共同觉醒，一齐打破了世界壁垒，而后大打出手，只为争夺那弃他们而去的一抹月光。
　　而白月光本光沈之玉，在这一刻从空间裂缝里掉进了这个位面，身受重伤的他刚好砸进了第一个世界的初恋男友怀里。
　　好巧不巧，这位“初恋”正与第二个世界的前男友生死决战，台下虎视眈眈的，是他另外两个“前男友”。
　　一代海王穿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废柴五灵根，而他所有前男友都是修真界说一不二的大佬，沈之玉瑟瑟发抖，彻底翻船。
　　沈之玉：现在装失忆，还来得及吗？
　　温柔医仙&狠厉魔尊&清冷剑君&霸道应龙：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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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相缠
　　“师尊,城中或有异动。”萧清毓平复了一下紧张的呼吸，迟疑道，“弟子方才看到了些东西。”
　　说罢,他向楚浔细细描述了脑海里突然浮现的一幕。
　　“是那个作乱的女鬼？”楚浔沉吟片刻，眉头微蹙,“她既能借桃花看你,你又能在天道之助下看见她，你二人，或有渊源。”
　　萧清毓正色道：“弟子也这么想。”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许是心中警戒之故，萧清毓只觉城中隐隐笼上了一层肃杀气息。
　　萧清毓推开了窗子,灵体悬于空中,尽量使自己与天幕合而为一，阖目认真感知起来。
　　“异动始于天乾之位。”
　　下一瞬，两人异口同声道。
　　萧清毓是借其得天独厚的法则亲和力得以推知,楚浔却是靠萧清毓未醒时天狼的卜算与自己的推测，两人虽方法不同,却是不谋而合。
　　“不错,为师观此主城为群山环绕在内,隐呈合抱之势,而主城中所植的桃花看似散乱分布,实则随阴鱼阳鱼轨迹而栽，正是太极相生之道。因而周围环抱的山岭，便是八卦。”
　　“乾坤震巽，离坎艮兑，天乾之位乃起手之位,原来如此，”萧清毓恍然道，“师尊果真于卜算之道上十分精通。”
　　楚浔微微颔首，道：“你似已有所感，便依你之言行事。”
　　“的确有些想法，但言语难以说清，一时亦不知如何传于师尊。”萧清毓迟疑道。
　　他如今身为灵体，许多手段都不得用，着实难以解释。
　　楚浔默然不语，须臾，已是将自家弟子拉至眼前，双手环在他的肩上，将人拉向了自己怀里。
　　“……师尊？”萧清毓任他施为，迟钝道。
　　“你且想来。”楚浔主动将额头向他靠拢过去，浅淡的鼻息喷洒在萧清毓脸上，将他的侧脸直至耳根都染上一层淡淡的粉。
　　话音未落，已是神识相接，额头相抵，呼吸相缠。
　　萧清毓脑海中一片空白，已是紧张得忘了呼吸。
　　此时此刻，他的五感六识几乎封闭，唯余鼻尖萦绕的一缕霜雪气息与肩上惹人遐想的寒凉之气。
　　在万绝谷时，两人也曾有如斯亲昵举动，那时师尊为将暗示噬灵藤所在之处的北斗七星大阵传入他的识海，分明可以玉简传导，却是主动与他额头相抵，如今想来，竟也有几分甜蜜之意。
　　而眼下这回，他心思稍有不同，师尊又是主动将他揽住……
　　如此，怎能不叫他心生旖旎？
　　许是修行冰属剑诀之故，师尊之神识一如师尊其人，异常冰冷坚韧而又剽悍霸道，透过额头进入他之紫府时，便带了一身霜雪之气，而萧清毓全心全意地信重师尊，未曾防备，那缕冰冷神识便立即大肆侵入，几乎将他整片识海，都沾染上了师尊的气息。
　　这本是神识相交时正常的反应，但因着他心思驳杂，便显得格外暧昧，哪里还想得起什么女鬼来？
　　萧清毓却是忘了，神识相交本就是极亲密的举动，那承受之方所想，尽在侵入之人眼中。
　　楚浔神色复杂，一时间缄默不语。
　　萧清毓此刻心中所有杂念，皆入他之识海。
　　他脑海里有自己于荒山之巅将他捡回的场景，有那日自己“被魔修所伤”后软倒在他怀里的画面，亦有在万绝谷时二人初次神识相缠的情形……
　　凡此种种，皆与他相关。
　　却唯独没有萧清毓想要呈现于自己之物。
　　“毓儿，专心。”楚浔被萧清毓这一出闹得心乱如麻，尴尬地将环住萧清毓脖颈的手收回，但又实在不能与萧清毓直说自己所见，只得强自镇定下来，不咸不淡地提醒了一句。
　　“是，师尊。”萧清毓骤然回神，开始庆幸自己尚是灵体，能够悄无声息地飘离师尊些许，已是心虚地稍稍往外挪了挪，不让楚浔直面他的窘态。
　　“不要急，仔细想想，你究竟看到了什么。”楚浔自然发现了他的窘迫，到底不愿叫他难堪，遂故作冷淡，也给自家这傻徒弟自行平复心绪的机会。
　　师尊本意是与他商讨如何解决那女鬼之事，并助他回归肉身，破解身世谜团，而他本该如师尊所说“心系天下苍生，道心坚定”，却是心思不纯，几乎将正事忘了个一干二净，着实不该。
　　“弟子已知错了，还请师尊见谅。”萧清毓轻咳一声，极力掩饰面上的尴尬，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生怕看见师尊厌恶的表情。
　　幸而楚浔面不改色，便连周身的气息都毫无波澜，仿佛并不把他的逾矩和失态放在心上。
　　一时之间，萧清毓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喜是忧。
　　萧清毓在脑海里默念了好几遍清心诀，总算把心中那点异样的痒意压制下去，唯独耳根上一点热度，迟迟消散不去。
　　楚浔目不斜视，只当什么也没看见，再度贴近他的额头，这回却是不曾再将他搂入怀中，而是身子前倾，使两人之间保持一段距离。
　　萧清毓心中有些说不上来的失望，但一想到那女鬼先时放下的狠话“要取他师尊性命”，立即便冷静下来，只是为免师尊失望，到底将自己伪装成一副以天下为先的样子，面上一派肃然。
　　萧清毓彻底放开自己的识海，同时在脑海中尽力构想先前所见的画面，任楚浔的神识在他识海中驰骋。
　　冰冷锋锐的神魂扫过之处，无不激起一阵奇异之感，细密刺痛之中却又带着些许隐秘的……快.感，萧清毓一时不备，已是闷哼出声。
　　虽有疼痛之感，却是甘之如饴。
　　楚浔不动神色地放轻了动作，低声道：“是为师一时心急了，我这就轻些，你且忍着点。”
　　下一瞬，他的神魂不再如此大开大合地扫荡，而是化作一阵霸道但温柔的雪，洒满他识海中每一个角落。
　　萧清毓喉头一动。
　　师尊竟以为他这是疼的……
　　这样也好。
　　楚浔故意略过了萧清毓脑海角落里的隐秘遐思，努力将自己的注意力转到那名红衣女子以及血泊之中的男人身上。
　　女子身上血气翻腾，唇边更是挂下一道殷红鲜血，眼珠几乎要瞪出眶外，望之分外可怖，仿佛是刚刚吞吃过血食一般。
　　而那趴伏在地的男子背后有一偌大空洞，所对之处，正是左心。
　　在那女子手里，正抓着个掉血的物事，令人毛骨生寒。
　　萧清毓这时又将画面转换，投影下一幅城中舆图。
　　天乾之位，即为西北角，天者为父，而在那处，正是一座萧氏宗祠。
　　这么巧，也是萧？
　　“明风，你且查查此城里萧氏的信息。”
　　楚浔向来不相信什么偶然。
　　更何况，在此方世界内，所有的巧合都只是天道与法则的必然而已。
　　“现在该到那处去么？”楚浔眉头微蹙，问道。
　　萧清毓望向头顶天空，半晌，他迟疑道：“天道似与我说，此事不在人为。弟子愚昧，一时无法参透。”
　　“不急，那便不是现在。”楚浔指尖在桌面上轻敲一阵，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萧清毓乃他一手养大，一身本领亦是他所传授，唯独这名字是他自己带来，绣在他法衣内层。
　　“师尊？”见楚浔陷入沉思，萧清毓有些慌张，莫不是他还有什么心思没来得及收敛干净，已是叫师尊知晓他的轻薄？
　　“毓儿可还记得，自己为何姓萧，又对那萧氏宗祠可有印象？”楚浔望向窗外，语气冷肃。
　　那血腥无比的画面犹历历在目，此时已是丑时三刻，凝如实质的黑暗并不能给人安心之感，反倒叫人心生紧张。
　　“为何姓萧……”萧清毓眼底闪过一丝茫然，忽而又灵光一闪道，“弟子曾于幻境之内被人围攻，隐约听见有人唤了一声萧先生。”
　　梦魇之中情况紧急，他并未过多注意，亦不曾仔细思考，而今回想起来，的确有这么一号人物，手执一柄青色竹笛，奏出的乐曲虽是动人，却裹挟了无边杀意，那这位萧先生也是希望他死的么？
　　萧清毓复又想起在那似真似幻的梦境中，师尊也曾是欲夺他性命的一员，这幻境的可信度立即就大打折扣，只得低声道：“弟子不知。”
　　楚浔微微颔首，在他眉心微微一抚，将那处隆起的褶皱压平，鼓励道：“既然如此，许是巧合，我们师徒二人在一块，只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能无碍，毓儿也莫要太过忧心了。”
　　“在一块”这个词明显让萧清毓的眼神亮了一下，楚浔看在眼里，并不戳破，只在心底暗叹自家徒儿实在太缺心眼，他日若是知晓自己骗他，还不知要难怪成什么样子。
　　楚浔轻咳一声以示提点，萧清毓随即回神，再度贴上楚浔额头，脑海中的画面又是一转。
　　“此非天道示下，而是弟子猜测，师尊看看便是了。”
　　从远郊山域至城中小道，遍地的桃花尽态极妍，香气四溢，但却有一丝古怪气息，催人神智混沌，意识朦胧。
　　城中道路蜿蜒曲折，看似浑然天成，颇有几分野趣，实则是故意所为，引人按阵法之走向行走！
　　常人若行于其间，便是日日处于一方迷心大阵之内，即便再精通阵法的修士，若不能第一时间跳出窠臼从外观之，也要沦陷其中。
　　此阵虽并不害人性命，但却隐隐噬人意志，消磨人的血性。过客尚好，若是长久居于此间，连性子都已被迫变得和平安逸，连精神力都被人汲取而去。难怪这桃花坞被称作无忧无虑的人间极乐所在，人人皆失了争斗之心，可不就要人间极乐了么？
　　“若非那女鬼引我入妄，机缘巧合之下叫我发现了那桃花的异样，只怕我亦要为之所迷了，”萧清毓轻声道，“若是此事为真，兴许这阵法已在城中存续了近千年的光景。”
　　传说中，此方城池乃千年前一位大能大手一挥，将万顷山域夷为平地，化作中心城池，又弹出无数桃花种子，撒向四方地界，化作成片桃林，密密匝匝，环绕此方城池，将其护在正中。
　　楚浔瞳孔微缩。
　　在明风传入他识海中与“萧”相关的信息里，有一条赫然就是此方城池的开山大能。
　　而此间城主一脉，亦以萧为姓。
　　也不知此间之事，又是否与其相关。
　　原本只是应萧清毓的请求前来休憩一二，没想到卷入如此诡谲之事。
　　“现在，你待如何？”楚浔轻叹口气，目光在萧清毓的灵体与本体之间来回打转，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如果将你本体留在此处，那女鬼若是直接前来害你，店家这等粗浅阵法，可是防她不住。”
　　略略顿了顿，楚浔又道：“而若是为师留在此处，照看你之肉身，只让你灵体独自去寻她算个清楚，实在太过危险，为师亦要为你担心。”
　　“此事本也与你己身相关，需得你自己做下决定。”楚浔抚了抚他因心慌意乱而有些发冷的手背，语重心长道。
　　萧清毓也知晓其中利害，而今他为天魂之体，虽更容易与师尊亲近，但诸事都不方便，尤其如今他这副模样，灵肉分离后，术法更是完全不能使出，几乎手无缚鸡之力，敌人在暗他在明，若是贸然前去与那女鬼相斗，非但不能将人救下，更不能护住师尊。
　　萧清毓原本清澈的眸子里骤然闪现一丝墨色。
　　他虽也有万木的慈悲之心……
　　但到底众生皆为蝼蚁，比不过他家师尊的万分之一。
　　作者有话要说：提前双修bushi
　　ps：把上一章女鬼害死人的情形改了一下，换成死的男性了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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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安慰
　　“兹事体大,本该从长计议，奈何事急从权，已是顾不得太多了。”萧清毓目光落在楚浔腰间玉佩之上,指尖已是搭了上去，细细感受其中灵力变动。
　　楚浔亦随他目光看去,随即恍然大悟：“你是说……”
　　“不错,只要师尊带着，”他尴尬又微妙地顿了一顿，道，“带着我的肉身进了那玉中幻境，弟子便能够放心师尊，而师尊亦可时时关照弟子景况。”
　　楚浔亦记得那日二人在玉中幻境里的情形,不知为何,除却他与萧清毓，竟是连噬灵藤都无法进入，而幻境内中丛竹虽也曾化作万千利剑,直欲夺取二人性命，但其实不过一片虚影,不能伤害萧清毓,以及萧清毓不愿伤害之人。
　　这玉佩仅受萧清毓的操控,的确是个再安全不过的所在。
　　“那方幻境既能随弟子之心而动,师尊与我肉身一道进入,想来就不会有所阻隔。而弟子肉身既能复刻天魂状态，便可以之为镜，叫师尊亦能知晓外界之事。”
　　楚浔沉吟片刻，道：“此法颇善，然则你现今为灵体之身,无法动用灵力，自保都有困难，若遇险难，你待如何？”
　　师尊是在关心他的安危吗？
　　萧清毓轻咳一声，对于这个问题，他心中早有解决之道，只是方法略略叫人羞赧……
　　萧清毓面上不自觉地泛起一丝薄红，低声道：“只消师尊与弟子心念想通……若是弟子难以为继，在识海内告知师尊，师尊便可、便可将弟子天魂召回。”
　　修士欲要心念想通，本有许多手段，但现在两人一个“修为尽丧”，一个神魂分离，空余一具肉身，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法子，便只剩下了两人先前用过的一种。
　　无他，唯神魂相交罢了。
　　只要两人行那神魂相缠之事，将思想沟通起来，萧清毓脑海里种种心思尽皆向师尊敞开，他之灵体便可借肉身之识海，把一切信息传于师尊，而因着师尊与他神识相连，也能借他之心境，随时将萧清毓召回。
　　如此手段，除却画面可能有些不雅和尴尬外，竟是天衣无缝。
　　楚浔虽知这弟子心思不纯，但自问心如磐石，绝无半点尘垢，如今事情紧急，一时间也难以想出个万全之策，还是依萧清毓之言行事为好。
　　“你既已想清楚了，甚好。”楚浔略一颔首，已是将此事答应了下来。
　　萧清毓再度望向窗外的天色。
　　夜色浓稠，几若实质，便连鸦雀都已歇了嗥叫之声，空余一轮惨白明月，投射下凄厉的光，着实叫人心生不安。
　　“应是……快要开始了。”萧清毓迟疑道。
　　他虽天资卓绝，与法则之力更是亲和无比，即便只在化元境界，也于窥视未来之道上有些能为，但此番之事，似与他身世相关，医者尚不可自医，修士又如何能拨开迷雾，自天道预兆中轻易窥知与己身休戚相关的准确信息？
　　他先前诸多猜测，若是有哪一点出了差错，都可能要粉身碎骨，落入圈套！
　　他自己身死道消倒不足惜，但若师尊栖身玉佩之内，而他性命垂危，便要连累师尊，永世不得而出。
　　师尊助他良多，本身更是一腔关怀鼓励之意，这才随他一道外出历练，倘若师尊出了什么事，他即便身在九泉之下，亦于心难安。
　　更何况……
　　他如何舍得叫师尊平白遭受此罪？
　　主人，他好像有点……退缩？明风有些疑惑，在它的认知里，萧清毓向来都是无比自信的，即便直面实力远胜他的强敌如杜林或噬灵藤，亦能从容应对。
　　殊不知，人皆有软肋。
　　“切莫多思。”楚浔定定注视着他的眉眼，已是从其中忐忑里读出一分害怕和担忧，非是为了萧清毓自己，倒像是……
　　为了他。
　　萧清毓一双琥珀色的清浅瞳仁里，唯有自己一人的倒影，与他眼底深处的艳丽春桃相互交叠，别有意趣。
　　恍惚之间，楚浔竟有一丝他家弟子眼中看不见万千世界，只能看见自己的错觉。
　　几乎要叫楚浔疑心自己“与他保持距离”的决定，是否太过心狠了。
　　楚浔无声地叹了口气，心里说服自己只是因着情势紧急，欲给他吃下一颗定心丸，而非心中动念，并且暗自发誓这是最后一次给他一点甜头了。
　　“无论发生何事，为师总是与你呆在一处的，”楚浔凝望着他略微有些惊慌无措的眼眸，轻笑出声，“毓儿莫怕。”
　　萧清毓尚有些神思不属，肩上便忽而多出了一双微冷的手。
　　是师尊。
　　楚浔稍稍用力，将萧清毓压向自己身上，在他仍未回神之际，双手自他肩膀一路下行，贴上了他的腰际，已是将萧清毓身子圈住，半搂在了怀里。
　　“……师尊？”
　　萧清毓惊得心跳一乱，不自觉地就要往后退去，不料楚浔臂弯坚实有力，几乎将他整个人牢牢禁锢，他虽身子后仰，依旧逃不出楚浔的束缚，反倒因为重心有些失衡而险些摔倒，被楚浔在他腰间更加用力地捞了一把才堪堪站稳，在力的反冲之下，他又向前倒去，身子已是撞上了楚浔胸膛。
　　突如其来的触感恍若一阵酥麻电流，自两人不慎相撞的身体传向楚浔全身，激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隐秘的痒，楚浔不由自主地呼吸一窒，心跳声亦放大了无数。
　　前所未有的慌乱在他脑海里大肆席卷。
　　楚浔自问一向持身端正，从前在星际时代，因他声名赫赫且又坐拥万贯家财，常有无数俊男美女对他投怀送抱，然则他一贯是目不斜视，六根清净，无论他人如何勾.引，他一概毫不理会，都可不动声色，而今却……
　　萧清毓的魅力竟然有这般大么？
　　一时之间，楚浔脑海里已是一团乱麻，下意识就将原著里男主所有的信息飞速过了一遍。
　　书中有言，男主相貌昳丽，天下独绝，即使到了大世界后，亦能冠绝一方，尤其一双桃花眼，眼波流转之间，便叫无数佳人自叹弗如，就连原著里那所谓的“女主”，与他相比，亦少了几分颜色。
　　楚浔不自在地瞄了眼怀里依旧一脸茫然之人的脸。
　　……的确当得起“天下独绝”四字。
　　双手的触感很是柔软，萧清毓不过弱冠之年，身子正是初初长成，腰肢仍保持着少年人的纤细柔韧，他身量较同龄男子略小一圈，腰肢几乎堪称“不盈一握”，又尽是些软肉，竟叫人有些“爱不释手”。
　　楚浔下意识紧了紧臂弯，动作却是愈发局促。
　　因着两人距离几近于零，楚浔鼻尖缭绕的桃花香气愈发明显，几乎浓郁若陈年佳酿一般醉人，但又比之桃花酒多出了几分清冽纯粹之意。
　　楚浔不曾忘记，萧清毓不光长了一副天妒人怨的好相貌，更是上等的炉鼎体质，就凭这一点沾染了无数烂桃花，当然，这些觊觎萧清毓之人，最后都被萧清毓亲自斩于剑下，甚至打碎神魂，永世不得再入轮回。
　　连天道都宠.幸的男主，不知不觉间便能吸引许多人的目光。
　　而他顺应天道，产生了些许异样，倒是并不奇怪，毕竟，那么多人都无法抵御男主的外在与人格魅力。
　　比如这具身体的原主。
　　楚浔对自己的自制力向来颇有信心，那么便是原主这具身体的锅了。
　　……也只能是原主使他如此！
　　若非突然发生了此种状况，楚浔差点就要忘记原主也曾是意图将男主“据为己有”之人。
　　原主既然心存歹念，这具身子残留了他的肉.体记忆，并能对他产生一定影响，的确不足为奇。
　　既然意识到了这点，往后便该多多注意。
　　当然，也须得更加认真地防范那些对萧清毓心有欲念之人，不能让他这傻白甜的小徒弟被人轻易骗身骗心。
　　如今萧清毓一人沦陷已然足够，他如果也一头陷了进去……
　　不！没有如果！他不会、亦不能沦陷！
　　萧清毓此刻仍是趴伏于师尊胸膛的姿势，他方才并未站稳，几乎整个人都倚在楚浔怀里，侧脸贴在楚浔胸前，能清晰听见师尊强有力的心跳，甚至……
　　能隐隐感觉到师尊胸前紧实的肌肉。
　　与他年少入道不同，师尊这才该是成年男子应有的身材，魁梧奇伟，极具男子气概。
　　师尊虽修行冰属功法，体温略低，但胸膛却与常人温度相若，甚至隐有一丝滚烫热度。
　　有如一簇细小火苗，自师尊体表肌肤透过一层薄薄衣料，直直烧到了他的耳畔，给他整张脸都染上一层浓郁绯色。
　　眼下局势紧急，他却、却还如此轻薄……
　　但是内心翻涌不休，着实忍耐不住。
　　短短一息之间，两人都是心回百转，却又完全不同。
　　楚浔强自平复好了心绪，双手亦不再僵硬，神色自若地在他背上轻抚一二，明显感受到了怀中之人脊背骤然绷直，但楚浔知道，唯有自己不动如山，方才不显心虚，也不会叫萧清毓方寸大乱。
　　果然，萧清毓背对楚浔的眼底，闪过一丝隐隐失落，但师尊之镇定已叫他清醒过来，萧清毓定了定神，缓缓放松了僵硬的身体，微微偏过头来，对上了楚浔虽带着关怀，但仍旧平静无波的双眸。
　　“毓儿莫要慌张，”楚浔语气淡然，仿佛只在谈论一件小事，而非与二人生死相关的大麻烦，“此间诸事，虽与你身世相关，但也只需迎难而上。我辈修仙，修的可不是灵力，而是一颗坚定道心。你太易动摇，道心不稳，即便修为进境，也早晚心魔滋生，不得久长。”
　　说着，楚浔缓缓放开怀中之人，语气骤然严厉数分：“你天资远胜为师多矣，气运亦很是惊人，怎得还不懂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道理，遇事自乱阵脚呢？”
　　“师尊教训的是，”萧清毓抬起头来，与师尊四目相对，面上已然换上了一副粲然笑意，“是弟子魔怔了，实在是近日之事风云诡谲，才叫弟子一时慌张。多亏师尊通透，能够提点弟子。”
　　他面上虽然这般应着，心中却是苦涩难言。
　　他能在这个年纪走到这个高度，又岂是什么愚昧之辈？
　　不过心有所思，便愈发害怕踌躇罢了。
　　萧清毓目光中的痛楚转瞬即逝，下一刻便换作了一派希冀之色。
　　楚浔只听见他家弟子语气轻快许多，道：“仙途漫漫，弟子年纪尚小，难免不行差踏错，师尊可否时常提点弟子？”
　　作者有话要说：楚浔：一定是原主的锅！我没心动！我没有！
　　萧清毓不给抱：哦。
　　我就写了个拥抱被锁了两次了，我麻了orz
　　但是零点的应该来不及写了orz，宝贝们不要等，一觉起来就有啦flagx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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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玉佩
　　见萧清毓已然恢复理智,亦与原著里那个一心向道的男主更加相符，楚浔顿时轻松许多，含笑点了点头道：“为师自会帮你。”
　　萧清毓则抬起头来,定定地注视着他的眉眼，小心翼翼试探道：“多谢师尊,那……弟子可是要信了？”
　　楚浔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温和：“为师既然腆颜听你叫了那么久的师尊，自然便该如此，否则我这师尊，岂非当得名不副实？为师这话又有什么不能信的？”
　　“嗯，师尊最好了，”萧清毓微微一笑,眼角眉梢都轻快许多,“弟子自然是信师尊的。”
　　然则他眼底深处，在那树艳丽桃花之下的角落里，骤然闪过了一丝墨色。
　　漫漫仙途,不知年月几何，而他所言之事,又岂是那么简单。
　　他虽性子和软,但于某些事上,却是少有的偏执。
　　师尊虽以师尊之责答复于他,他却并非只把师尊当作师尊。
　　萧清毓如今虽然尚且懵懂,不知师尊在他心里究竟是何种身份，但他已隐隐知道，师尊是与众不同的那一个。
　　这话听起来颇有几分以下犯上的意味，纵然他并未弄懂自己的心思，他并非不想向师尊袒露心声,但也只能将其默默烂在心里。
　　……也只敢烂在心里。
　　若是让师尊知晓，反对他心生厌恶，可就大大不妙了。
　　他心中亦有世间万千草木生灵，但唯独用来“安置”师尊的那一隅之地，他不会叫任何旁的事物染指。
　　他心里那块地方，只能、亦只会是师尊的。
　　萧清毓言下之意，非是要师尊提点于他，而是希望这千载仙途，甚至亘古光阴，都有师尊永生长伴。
　　他原本也只是心绪激荡之下的一时口快，并未指望师尊有何回应。
　　不过师尊既然应下……那也就不能怪他太过贪心了。
　　“时候不早，那女鬼随时都要作乱，弟子便先送师尊进去玉佩里面，以防突发危险。”在楚浔还未来得及注意他神色有异之时，萧清毓已然收拾好了心情，能够自如地与师尊交谈，楚浔也就当他暂时想通。
　　话题终于回到正事上来，萧清毓更是一副释然之姿，楚浔心下一松，仿佛一块盘旋于他心间许久的巨石骤然落地。
　　楚浔微微颔首，从容道：“也好，为师并无自保之力，早些进去，也好不叫你分心照顾。”
　　萧清毓唇边笑意愈深，师尊事事为他考虑，样样以他为先，师尊在他心里又怎会不是那特别之人？
　　倘若师尊当真寿元有损，他便是拼了身家性命、堵上一身气运甚至是立下生死誓言，亦要将师尊自鬼门关前拉回！
　　只因萧清毓隐有所觉，若是没了师尊，他可能便是另一个“萧清毓”了，而且……
　　他会是那幻境中的萧清毓。
　　虽心怀万物但七情冻结、冷情冷性，一生都未能寻到一知心之人；分明曾拯救无数人于水火之中，然而腹背受敌，最终被极其信重之人一剑穿心。
　　如今，萧清毓愈发确定，那日于“迷雾”拉了自己一把的手，正是师尊的手。
　　他本以为自己身负磅礴气运，便该救苦救难，于大劫当前时挺身而出，让天下之人共享他之所得，而在师尊与魔修拼斗乃至受伤之前，他都是这么想的。
　　结果终是错付。
　　幸而师尊助他及时醒悟，脱离苦海，甚至连幻境里为他之业障的轮回之事，都已有了眉目。
　　倒也为时未晚。
　　萧清毓眼中星光闪烁，落在师尊身上的目光随即坚定许多。
　　他无需护一界之安危，仅仅护住师尊一人，业已足够。
　　楚浔自然察觉了他的气息改变，只当是萧清毓总算信心恢复，压根不曾想到萧清毓的一切变化，都是因他而起。
　　“分明是弟子要麻烦师尊照顾了。”萧清毓缓缓低下头去，目光在楚浔与自己肉身之间来回打转，迟迟不敢将他的要求说之于口。
　　好在楚浔一贯知道他这徒弟面皮极薄，立时知晓了他的意思，打趣道：“好好好，为师一定把你给照顾好了。毓儿且去做正事便好，为师虽然修为尽丧，这点小事，倒也不难。”
　　“是，”萧清毓面色微红，轻咳一声，道，“那便请师尊，咳咳，带上弟子肉身……”
　　他话音未落，楚浔便上前半步，人已到了床沿，略一弯腰，打横将萧清毓的躯体自榻上抱起，神色从容地走回他家弟子灵体身旁。
　　楚浔面上虽平静无波，但心底亦有几分隐秘的忐忑之意，不过他掩饰得很好，并未表露分毫，反倒是萧清毓有些挂不住，亲眼看见师尊将自己如此抱起，一时间不由想起方才自己撞入师尊怀中之事，心中十分尴尬，恨不得赶紧找条地缝钻进去。
　　不过眼下事情紧急，他也不能太扭扭捏捏。
　　萧清毓鼓起勇气，左手环上师尊腰间，主动将师尊揽住。
　　察觉到突然贴上来的熟悉体温，楚浔脊背微微一僵，但随即恢复如常。
　　一时之间，楚浔只觉自己怀里与腰间，俱是萧清毓身上的隐秘香气。
　　怀里抱着一个，偏生又被另一个一把揽住，这等滋味……
　　的确要羡煞旁人，但楚浔却是避之不及，只得不断运转清心凝神的功法，极力使自己保持理智。
　　此刻，萧清毓在心里默念催动玉佩的法决，一团白光很快将二人包裹起来，许是因着萧清毓修为大有进境之故，楚浔只觉其中法则之力更加精纯，便连天狼都不遗余力地表达了自己对萧清毓的无比敬仰。
　　“我可警告你，想得越多，死得越快。”楚浔在心底冷笑一声，试图打消天狼不该有的危险念头。
　　天狼却是在他脑海里得意洋洋地翘起了尾巴，促狭道：“可是我看你天天想、时时想，也没见你死得有多快呀，反倒还让法则之子更加死心塌地了呢！啧啧，明明我的年纪才是最大的，凭什么他只当你是师父，却不能给我当儿子呀！”
　　在天狼童稚的眼里，萧清毓一片亲近之心，都是视楚浔为父的孺慕之情，楚浔与他亲近，实则受益良多，亦会得到天道的暗自承认和庇佑，于楚浔之修行极其有益，叫天狼眼馋不已。
　　而依照它的逻辑，萧清毓乃法则之子，而他若是能与楚浔一般给萧清毓“当父亲”，便也成了法则的一部分，此话虽听起来十分无礼，但却有几分道理。
　　同样的，也在无意之间再度将楚浔点醒。
　　即便天生灵物如天狼，都对法则之力觊觎无比，其余人等又如何能抵御其中吸引？
　　想起原著里那个因备受天妒惹上一堆甩不掉的麻烦的男主，楚浔隐隐有些头疼。
　　也该找个机会旁敲侧击地提醒萧清毓一二了。
　　楚浔不欲与这家伙继续争辩，一阵天旋地转之间，两人脚下已是一片松软土地。
　　与上回的竹林丛生、清气袅袅不同，如今充盈楚浔鼻尖的，是浓郁却又清冽的桃花香气。
　　……几乎他在萧清毓身上飘散的桃花香一般无二。
　　恍惚之间，竟有几分像是误入了一处独属于他的私密空间。
　　楚浔向四周望去，入目可及之处，尽是妍丽桃树，而与怀中之人血脉相连的纤弱桃花，亦一改先前的颓唐，花色愈发艳丽，对他不住撒娇弄痴。
　　楚浔望向身侧的萧清毓，只见他瞳仁之中，那一树桃花似乎更加挺拔，不似先前一般弱质纤纤。
　　莫非是因着他体内的桃花的血脉渐渐觉醒了么？
　　“师尊便在此稍待，”萧清毓放开揽在楚浔腰间的手，面上微红，“弟子这就去了，若有何险难……咳咳，就、就要麻烦师尊了。”
　　他双手一拂，几株桃树便随他心意而动。
　　他已与此方幻境联结紧密，只消心念一动，便可操纵其中草木。
　　那几株桃树飞速旋转变形，不过须臾便化作了一方床榻，虽形制有些简陋，但仍旧十分舒适，在这极短时间内，已是颇为不错。
　　接着，萧清毓视线望向了自家师尊，“我我我”地吞吞吐吐了半天，愣是吐不出一个字来。
　　楚浔却已明了实是他家弟子不好意思，遂主动上前将“萧清毓”安放于榻上，而后面不改色地揽住“萧清毓”的腰把他扶正。
　　迟疑片刻，楚浔微一弯腰，双手隔着衣料探向了萧清毓的腿，极快地将其摆成了盘膝而坐的姿势。
　　楚浔从未与人做过如此“私密”之事，但好在他动作利落，心中虽亦有些起伏，面上仍是神色不动。
　　萧清毓却是遭了一番好大的罪。
　　他灵体与本体感觉相连，因他本体陷入沉睡，灵体便敏.感得有些过分。
　　师尊的手先是托在他的腰际，虽是一触即离，但因他心思不纯，便激起一阵酥麻之感，好在师尊动作毫不迟疑，他只是有些面红心跳，倒还能勉强支持，不曾露出破绽。
　　本以为到此就算结束，然而、然而师尊他……
　　萧清毓只觉一双冰冷的手隔着衣摆在他腿上轻轻按压，动作温柔地将他双腿摆成交叠的姿势，腿上软.肉本就敏感，而他恰是少年初成的身子，偏又为炉鼎之体，极易被人撩乱心弦，纵他惯来苦修、道心端正，又哪里禁得住这等刺激。
　　腿上触感煞是奇怪，阵阵如潮水般的痒意冲刷着他的识海，若非他此刻身为灵体，恐怕都要腿软得站立不住！
　　一时之间，已叫萧清毓忘了呼吸。
　　下一瞬，师尊清清冷冷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毓儿，回神。”
　　作者有话要说：审核姐姐！我已经改4回了但我真没写啥！
　　你标黄的那段话，桃花是真的桃花，只是一个场景！！！
　　这段话只是在描述血脉特质！！球球你联系一下上下文吧姐姐！！！
　　秘密空间就是这处幻境里的空间！！！
　　求放过！！！
　　「小剧场」
　　天狼：还叫我不要想！你怎么天天想！
　　楚浔：怎么，有意见？你也不问问我是不是他爸！
　　萧清毓：……才不是。
　　楚浔：？
　　萧清毓：是老攻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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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迷雾
　　萧清毓蓦然回神,如梦初醒。
　　方才他险些陷入欲障之中，还被师尊抓包了？
　　这、这可叫他如何能够自处！
　　幸而此时事态紧急，师尊即便要生他的气,想来也会以大局为重，这些小节,皆要容后再议,顶多不轻不重地提点他一两句，而只消拖得一段时间，把此事糊弄过去，便也没有问题……吧？
　　出乎萧清毓意料的，楚浔仍旧面不改色，嗓音亦是无喜无怒,平静无波的深邃眉眼望向了萧清毓泛红的脸,耐着性子又唤了一句：“毓儿，回神。”
　　萧清毓羞不能言，默不作声地垂下眼睫,心里有些酸涩。
　　师尊之关怀着实润物无声，便是到了这时,也不欲叫他难堪,仅是默默将他点醒。
　　师尊其人正如其所习之道一般,端正自持、冰清玉洁,可他身为人徒,更是师尊一手带大，却不曾学到师尊坚定道心的万分之一，着实是他太过孟浪。
　　楚浔敏锐无比，自是知晓萧清毓的异样是为何意。
　　毕竟，萧清毓身上燃起的火,可是他亲手点起，虽只是楚浔无意之举，但也能叫他有得受的了。
　　此时他不将其说破，非是因为怕自家弟子失了颜面，而是因着他其实并不如面上表露出来的这般平静。
　　他并非萧清毓所以为的那种无暇的正人君子，原主对萧清毓本就心有欲念，偏偏萧清毓对自己的魅力几乎一无所知，在他面前向来毫无收敛。
　　双重作用之下，纵然他自认心如磐石，亦很难不受影响，若非他所习之道森寒无比，能助人压制欲念，恐怕也要起了反应。
　　……不可如此！
　　再这般继续下去，他们二人的关系迟早就要变质！
　　思及自己欲与他保持距离的决定，楚浔沉吟片刻，终是艰难道：“毓儿，切莫多思。你年纪亦不小了，你我师徒之间，自然不能再同你幼时一般亲密无间，是师尊一时忘我，对你……”
　　微妙地停顿片刻，楚浔淡淡道：“有所冒犯。如此，是师尊的不对，师尊该向你赔礼才是。”
　　言下之意，已是淡淡地拉开了二人间的距离。
　　亦在萧清毓心头骤然划下一道鲜血淋漓的伤痕。
　　他如被人当头泼下一盆冷水，虽能叫人镇定，但更是使他无比心凉。
　　萧清毓的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只因他心中亦暗暗知晓，这些时日里两人间的距离，早已逾越了师徒界限，不过师尊一直默许他的亲近，他也便心有侥幸，佯装自己不曾意识到问题关窍。
　　如今师尊直言不讳，一语点破，虽是顾及他的颜面，主动将事情揽过，然而也正是因着师尊这一份毫无保留的包容，更叫他意冷心灰。
　　“弟子明白。”萧清毓强自挤出一丝笑意，艳丽无双的桃花眼中亦蒙上一层朦胧水雾，愈发叫人心生怜惜。
　　奈何楚浔心如磐石，远非常人可比。
　　楚浔只是微微颔首，语气仍旧冷肃，甚至带上了几分催促之意：“此间的准备已然做足，你且安心前去便是。”
　　他本是害怕自己破绽暴露，但看在萧清毓的眼里，就像是师尊对他很是不满，正要把他赶走。
　　萧清毓深深吸了口气，将乱七八糟的繁杂思绪尽皆压下，他亦知此时乃危急关头，无论师尊态度如何，都切不可过多沉湎于己身私情。
　　无论如何……他总不能叫师尊对他彻底失望。
　　“弟子这便去了，师尊虽在此处，亦要当心。”萧清毓到底身为男主，并非心志不坚定之人，已然收拾好了情绪，但语气里仍有几分颤抖。
　　他转身向后走了几步，就要化作一道虚影，遁入虚空之中。
　　在他的身后，楚浔犹豫良久，终是开口，嗓音亦和软下来，道：“你亦要小心，不论遇上何事，都需以自身安危为先。”
　　“也要记得，师尊，总是在的。”他略一停顿，声音已是低到几乎轻不可闻。
　　萧清毓实力卓绝，神识敏锐，自然听清了师尊之语。
　　若是平时他听了这话，定要欣喜若狂。
　　可如今……
　　师尊方才一席提点之语已叫他隐隐明白，师尊不过见他神思不属，想使他定一定心罢了。
　　往日种种，不过梦幻泡影，如今瞬间击碎，萧清毓固然失落不已，但更多是笑自己的一厢情愿。
　　师尊本无大错，是他太过天真。
　　仅此而已。
　　只是这般想了一想，萧清毓心口便蓦然一痛。
　　……是他所立之心魔誓言，在他心中动摇之时，便立时发作起来，直欲将他反噬，刺痛之感自心腑蔓延至紫府，直欲将人击垮。
　　萧清毓面色煞白，气息也有些紊乱，左手微微一动，试图为自己纾解一二，旋即又觉得自己此时不应露怯，只得暗自忍耐下来。
　　而后方的楚浔就看见萧清毓的左手似是莫名其妙地动了一下，本以为他要就势回头，没想到只是重新垂在身侧。
　　萧清毓继续向前走着，并未如楚浔预料一般回头笑着应下。
　　头一回错估了萧清毓的心思，令楚浔心中警铃大作，难得地心里一慌。
　　萧清毓远去的背影，无端地与那日受鬼灵芝影响下看见的青衣修士隐隐重合。
　　那一日，萧清毓亦是这般，一袭青衣，背对自己，一步一步离他而去。
　　徒留一地醉人的桃花芬芳。
　　萧清毓垂落的青丝与宽大的衣袂随风飘散，仿佛下一瞬就要化风而去的九天谪仙。
　　也的确随即便化风而去。
　　萧清毓默念一道法决，素手一扬，已是消逝在了风中。
　　不带一丝犹豫，叫人根本抓他不住。
　　楚浔怔怔然地伸出了手，试图抓住他一片衣角，然则只是伸出了手就猛然缩回，沉沉地叹了口气。
　　是他神志不清，以致忘形。
　　不过到底事态危机，对萧清毓的关切占了上风，楚浔深吸口气，迅速平复了心绪，盘膝在萧清毓肉身对面坐下，微微前倾，与他额头相抵，要借萧清毓的识海，了解外界情形。
　　只是这回侵入的不似前两回那么顺利。
　　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萧清毓似是有所抵触，在楚浔神识探入的一刹那，识海各处尽是防备姿态，有如筑起一道厚实城墙，若非楚浔神识强悍无匹，在进入的第一时刻，就要被阻隔在外！
　　楚浔定了定神，沉下心来，将注意力尽皆集中于萧清毓紫府之内，尽力开拓一二。
　　而萧清毓的天魂，此时亦不好受。
　　他正心魔誓言的反噬有些头昏脑涨，师尊偏又在这时与他神识相交。
　　他因先前之事难免不心有芥蒂，自然潜意识里加以防备，师尊的神识这般直接侵入，着实叫他难以支撑，额上已是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
　　萧清毓摇了摇头，努力将脑海里无数烦杂思绪驱散开来。
　　说到底此事师尊无错，是他自己太过执拗又道心飘摇。
　　此时正是危急关头，师尊亦是为了他好，方才对他毫无避讳地殷殷教诲，而他若因一己私情排斥师尊甚至耽误大事，便是他的不对。
　　心口之处仍旧隐隐作痛，此时既已离开师尊视线，萧清毓也便不再隐忍，神识吃力地在左心之处轻轻按揉。
　　痛楚稍解，他的意识亦不再紧绷，识海中阻力尽消，已是能容师尊神识进入，只是到底不似先前那般毫无保留。
　　楚浔亦感知到了其中变化，有些疑惑萧清毓为何对自己突然有所戒备，不过他这弟子变得谨慎许多，倒是一桩好事，他也便不再多思。
　　萧清毓灵体行速颇快，不过少顷功夫，已是到了城中西北之处，立于萧氏宗祠之前。
　　萧乃桃花坞此地最大姓氏，城主更是萧家之人代代相传，因此宗祠地处三方灵脉汇聚之处，背山绕水，风水极佳，且又坐落于八卦之首的天乾方位。天乾为父，与宗祠追思先祖之意隐隐相合，便更是增添了此地愿力，若是宗祠稳当，当可庇护桃花坞一带风调雨顺。
　　萧清毓目光微沉，落在宗祠之上，只觉体内血脉微微沸腾，若非他此刻身为灵体，恐怕体温就要大肆升高。
　　宗祠装潢得极为华贵，其外观风格，竟与那日在幻境中所见的画栋雕梁之景有些相似。
　　要进去吗？
　　萧清毓抬头望向墨黑天幕，一轮惨白明月悬于空中，洒下凄惨月光。
　　然则天道未曾予他回应。
　　这便是说明，从现在开始，一切须得靠他自己。
　　“小桃花……”
　　“你终于来了……”
　　下一瞬，萧清毓四周一并传来女鬼听之温和，却叫人无端毛骨悚然的嗓音，似真非真，似幻非幻，一时之间叫人难以辨明方向。
　　与此同时，一阵阴晦迷雾在他周身逐渐聚拢，意欲将他五感六识，尽皆封闭。
　　冥冥之中，萧清毓隐有所觉，此方迷雾并非人为生成，更像是一处精密阵法的“附件”，只为防范一切踏入此地的外人，倘若他在其中踏错一步，便要粉身碎骨。
　　除非能于迷雾之中找到破绽，否则便要永生长困于此。
　　萧清毓默不作声，已是阖目静静以神识感知起来。
　　而楚浔于幻境之中，亦知晓了他的诉求。
　　冰属修士的神识锋锐森寒，澄澈无比，天生克制邪祟之气，与此种环境之下，当有所帮助。
　　倘若他能传与自家弟子些许，便可助他破除此关。
　　六识被封，亦不能移动脚步，萧清毓只能将自己的神识与寒凉夜风勉强融为一体，借风势将神识送到稍远之处，勉强查探一二。
　　神识高度运转，他紫府涨痛，面色亦微微发白，但因其气息与此地的风并不完全相合，收效甚微，他不能以灵力补足神识，便是只有消耗而无法恢复，很快就要难以为继。
　　下一瞬，一道冰凉气息汇入了他紫府之中，毫无掠夺之意，而是心甘情愿地附着于他己身神识之上，为其增添一分霜寒之气，亦将其增补良多。
　　……是师尊。
　　楚浔正与他额头相抵，原本两人并无神识交换，仅是借助此法以作窥视之用，而今为了帮助他家弟子，他主动将自己的神识渡予萧清毓之肉身。
　　这法子对赠予之人来说，只是一昧地献出，甚至可能对自己识海稍有损害；而对承接之人而言，则是平白无故得了好处，是以若非全心信任之人，绝不会行此“损己利人”之事。
　　也就楚浔自恃精神力强悍无匹，才敢如此施为。
　　“师、师尊……”萧清毓不自在地攥紧双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喃喃道。
　　师尊他、他既要推开自己，又是何苦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楚浔：我撩了，但我没心动。
　　萧清毓：哦？是吗？
　　楚浔：嘤。
　　看我tag！我是甜文！绝对不虐！
　　徒弟弟这么心软，马上就哄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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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解决（二合一）
　　楚浔的神识冰冷无比,虽带着刺骨的锋锐之意，在萧清毓紫府之内肆意扫荡，附着于萧清毓神识之上,却能为其缓慢增补。
　　这阵缠绵不绝的清凉之意在萧清毓识海之内四散开来，有如一阵飞扬的雪,令他灵台一片清明。
　　而他紫府之内,因心魔反噬及神识耗竭而激起的一阵钝痛，也被这阵清凉之意霎时抚平。
　　师尊到底是什么意思……
　　师尊这番全然无私的举动，几乎要将他业已变冷的心重新点燃。
　　可是，师尊既不愿接受他的亲近，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对他这么好，为什么还要给他虚无缥缈的希望！
　　萧清毓不自在地咬了咬唇,心绪激荡之下,一个不慎，已是将自己的下唇咬得鲜血淋漓。
　　“师尊……”
　　血液腥甜的气味强烈地刺激着他的舌尖，铁锈味顺着喉管一路向下灼烧,烧至心口之处，惹得他左心再度作痛,却也将他失落的神智彻底找回。
　　不该再想了,至少,不是现在。
　　正与额头相抵、他神识相缠的楚浔,口中立时莫名涌起一阵腥甜之意。
　　而他心口之处,亦无端地绞痛一瞬。
　　“疼么？”
　　他虽不知萧清毓为何忽然有此症状，但想来……
　　也不会是好事。
　　楚浔迟疑片刻，缓缓将手按在了萧清毓心腑之上，不轻不重地替他按揉纾解。
　　而此刻的萧清毓，亦能隔空感知到师尊动作。
　　他胸前似有一只冰冷手掌,轻柔而又坚定地按在他心尖所对之处，极有规律地打起了旋。
　　楚浔掌心的寒意随着他的按揉，一点一点渗进了萧清毓肌肤之内，令他发涨的心间经脉逐渐平息，为他缓解了一丝痛楚。
　　“好些了么？”楚浔轻叹口气，默默加强了神识的输入，只愿尽快使萧清毓实力恢复。
　　萧清毓眉头微蹙，来不及细想师尊的想法，只能强自按捺心绪，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到此片迷雾之中去。
　　无论如何，也须得他先破开雾障，带着师尊一起离开此间地界，再谈其他。
　　萧清毓的神识不断外放，有了师尊之助力，沾满寒气的神识终是能与此间晚风完美相合，随清风之吹拂，得以探索更远之处。
　　乾者为天，天圆地方，此处阵法，正是暗合“天圆”之道，宗祠之后的山岭与前方环绕的淙淙流水隐呈合抱之势，绕成一方圆环。
　　“啧啧，不愧是那个贱男人的种啊，这么快就看出来了。”女鬼的怪笑之声不绝于耳，只是仍旧难以辨明方位，与此同时，无数妖异桃花在萧清毓身边“拔地而起”，整片空间之内，霎时被刺鼻的桃香填满。
　　“只可惜，姓萧的人，都该死！”下一瞬，女鬼的嗓音骤然变得尖利，其中怨毒之意，仿佛要将萧清毓生吞活剥！
　　女鬼情绪鼓荡，法力随她的声音一并在迷雾之中大肆流泻，所过之处，卷起大片桃花，万千桃花化作一阵锐利箭雨，自四面八方直直往立于正中的萧清毓处席卷而去。
　　而萧清毓的识海，亦被这一阵刺耳魔音贯穿，让他头脑几欲炸裂，难以审慎分析当下情形。
　　如今敌在暗而萧清毓在明，且女鬼法力尽复，但萧清毓却更根本无法调用真元加以回击。
　　更要命的是，他如今身在阵法之内，若是踏错一步，就要立时为阵法绞杀！
　　便是……避无可避。
　　而楚浔透过萧清毓的神识，与他一并直面此处的恐怖威压。
　　无尽箭雨裹挟起一道凛冽罡风，几乎要穿透萧清毓的识海将楚浔一并除灭。
　　“莫怕。”楚浔虽在玉中幻境之内而不受伤害，其所受的压力却是实打实的，他的肺腑亦在被肆虐的罡风疯狂挤压，叫他喘不过气来，楚浔强自将五脏六腑的刺痛忍耐下去，低声在他“耳边”说道，“为师……在呢。”
　　“此地许与你身世相关，你便好好想想，如何能够利用己身优势。”
　　楚浔的嗓音依旧镇定，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虽远比女鬼的声音低微，但因着他与萧清毓神识相缠，便能借此将那贯耳魔音暂时压制。
　　也就给了萧清毓短暂的喘息之机。
　　他虽无法调用灵力，但毕竟神识尚在，可以勉强化为实体，暂时为他抵挡一二，虽然神识已有些不足，但眼下正是危急关头，也就顾不得那许多了。
　　萧清毓将神识聚集成一道青白交错的微光，自他眉心迸射而出后，便飞速扩散壮大，形成一片薄薄光罩，将萧清毓护持在内，暂时将攻势迅猛的桃花雨阻挡在外。
　　因着萧清毓神识不足，不得已之下调取了楚浔无数，在那光罩之上，正是白多青少，大部分的神识之力皆来自楚浔，纵然楚浔自诩精神力绝高无比，亦有一丝吃力。
　　但他不愿萧清毓分神，更不舍得叫他受伤，遂只是将两颗灵珠分别握于两手掌心，勉强汲取些许灵力以弥补自己神识之不足，而后尽力渡了更多予他家弟子，默默将其防护增厚一圈。
　　“师尊……”
　　师尊当真一心为他，即便拒绝于他，亦是……为了他好。
　　如此简单的问题，他竟因私欲太盛，落入心魔的陷阱而想不通其中关窍！
　　冥冥之中，原本扎根于他心腑之内的一道隐形束缚似乎骤然松开，而萧清毓自己，亦是心境霎时通明。
　　且不论师尊对他如何，他只消坚定道心，以己身之道，护欲护之人，便已足够。
　　他也不必纠结师尊态度，只需默默对师尊好便是了。
　　二人将来之事，自有天定。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心结一解，他便能冷静下来，思考如今情形。
　　与他自身相关？
　　那女鬼所说又是何意……
　　电光火石之间，萧清毓脑中已是百转千回，闪过无数念头。
　　那个贱男人和姓萧的人都该死么？
　　此处正是萧氏宗祠，而先前自己在天道指示之下，亦看见了这女鬼将男人害死于宗祠内的一幕。
　　是报复还是迁怒？
　　迷雾之中，桃花仍在不断增长，几乎要将整片空间彻底铺满，大肆掠夺此地生机，萧清毓脚下的土地都已开始微微震颤，似乎下一瞬，就要被不断延伸的无数茎干打碎。
　　不该是这样的。
　　万木乃生机之根本，向来都是以己身之力补足大地生机，怎会疯狂掠夺？
　　萧清毓体内血脉再度翻涌起来，似乎有什么物事，欲要破土而出。
　　此地的桃花并不似寻常桃花一般娇嫩可爱，而是瑰丽如血，甚至带着几分妖邪之气，让人非但不觉得美丽，反而心生惧意。
　　在每一树桃花之上，都浮现出女鬼张牙舞爪的虚影，与之先时在较为所见之鬼唯一不同之处，在于每人手里都捏着一个血淋淋的东西，且还在往地上不住滴血。
　　萧清毓瞳孔蓦然一缩。
　　若他不曾预料错误，女鬼们所握，当是男子的心。
　　“啧啧，你看，这姓萧的人啊，就连心都是黑色的呢！”无尽的女鬼怪笑着将心脏举到月光之下，好叫萧清毓能够清楚地看见，那滴落在地的血。
　　竟真是黑色的。
　　“我的小桃花……”见萧清毓周身光罩虽被罡风不断削弱，但又在不停增长，女鬼并未生气，甚至满意且愉悦地大笑起来，“不错、不错，你虽然冠上了那个贱男人的姓氏，好在实力倒也不算给你母亲丢脸……”
　　女鬼丝毫不见，甚至不曾加大攻击力度将萧清毓一举击溃，而是在享受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萧清毓并未在意她的态度，倒是被一个词搅得方寸大乱。
　　他母亲？
　　萧清毓的心脏开始狂跳，若非师尊在他耳边轻声唤了他的名讳，便是真要一步步落入女鬼掌控。
　　“哼！只可惜了你姓萧！”女鬼手中一个用力，已是将那颗黑色心脏捏碎，一阵刺鼻血雾在空中四散开来，其颜色之深，几乎能与此地迷雾融为一体，“来吧，让我看看，流着萧氏血液的小桃花，剖下来的心，是不是也是一样的黑呢？”
　　萧清毓一面分析她这一席话，一面仍在感知此地情形。
　　他不能因与这女鬼纠缠，就忘记了破除此关的关键。
　　他当前的首要任务，可不是把女鬼之事搞出个所以然来，而是解开此处阵法，先保住己身性命再说！
　　从前的二十年内，他从未学过阵法之道，只是粗浅地知晓其或与法则规律相关，正是借法则之道轮转不休，将人困于此内，除非打破法则平衡，否则阵法便可永久存续，令其中之人无法脱身而出。
　　“既与法则相关，便不必怕，”楚浔轻声道，“你……且以自身安危为先，为师的神识，暂且还够。”
　　但他到底不曾放下心来，暗自命令明风计算一二，替他找出破绽。
　　数据解析中，主人请稍后。
　　天乾、天乾……
　　冥冥之中，萧清毓似有所感。
　　迷雾虽在此地大肆铺陈，但也只是将他四面八方包绕起来。
　　在此地上方，虽亦有薄雾氤氲，但在月光照射下几近透明，而一片漆黑如墨的天幕，也就清晰可见。
　　不知何时，月亮已悄然移动了位置，自天幕西北之处，移向了中心所在，只需再过数息，便要直直悬在萧清毓的头顶。
　　“天乾之阵眼是月亮！”下一瞬，明风亦完成了解析，两人遂通过萧清毓的识海，“异口同声”道。
　　楚浔轻笑一声：“你我师徒二人，倒算心有灵犀。”
　　萧清毓微微一怔，虽不知师尊为何又说一些叫他误解的话，不过他既已想通许多，倒也能处之泰然，将注意力集中到空中明月之上。
　　原来，这并非一个静止阵法，更是只在夜里自发出现，时时变动方位。
　　而开启阵法的关键，便是天上明月！
　　天圆地方，唯有明月悬于夜空正中之时，才能与入阵之人脚下位置相配，得以破阵而出。
　　而这破阵的机会，一日一夜之内，也不过仅此一次罢了，月亮的位置变换不休，若是预判错误，一击不中，便只有熬到天明，待阵法自然褪去。
　　可如今他已是强弩之末，再撑一刻便是极限，必须抓住机会，一剑破之！
　　萧清毓虽自以为自己十分冷静，但在他识海之中，楚浔业已感受到了他潜藏的忧虑。
　　……担心，自己不能将师尊安然无恙地带出。
　　楚浔眸色一暗。
　　他那一席话原本只为点醒萧清毓，叫他莫要沉湎儿女私情，早日抽身而出……没想到却令自家弟子黯然神伤。
　　毕竟他非良人，而是书中反派，身上更是拴着一个全世界最大的定时.炸.弹，在他解决这个大.麻烦前，萧清毓不知还要吃多少苦头。
　　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也欺骗萧清毓许多。
　　楚浔弄不清楚萧清毓一腔热忱心心念念的师尊，究竟是如今待他宠溺温柔的自己，还是那个多年以前于荒山之巅将萧清毓带回的“师尊”。
　　楚浔却是忘了，自己身上虽绑定着反派系统，但这世界上可不止他一个反派，而其他的反派，无一不想害他。
　　唯有他在这个位置，才是对萧清毓最好的；亦是他于暗处，悄无声息地保护于他。
　　楚浔只觉自己愧对萧清毓良多。
　　迟疑片刻，楚浔缓慢地将萧清毓的腕子抓住，道：“毓儿莫怕，为师在呢。”
　　下一瞬，在萧清毓右手中，骤然出现了一道似玉非玉、似冰非冰的剑之虚影。
　　萧清毓下意识地将其握紧，却只抓住了一团寒气。
　　而他的右腕之上，亦有一抹冰冷但又温柔的气息将他包裹。
　　“……师尊？”萧清毓嗓音颤抖，迟疑地唤了一句，眼尾霎时红了一片，几乎要落下泪来。
　　神识想要显化而出，本就难度极大，对人识海损伤极强，而师尊将神识渡予他，主动借他之手将其外化，对本体要求更是极大。
　　更别提这一柄剑之虚影，裹挟无边的霜寒之气，形态更是几乎完全可拟真实之剑，威力无穷。
　　……而师尊修为有损，灵力尽丧，便是难上加难。
　　“还有不过二息功夫，”楚浔正在极力压榨己身识海，纵然他一身灵力流转不休，一时之间也来不及弥合他紫府之内淤积的暗伤，体内血气翻涌，面色煞白，但他到底不欲令萧清毓担忧，强自忍耐下去，低声催促道，“集中精神，顺着为师之剑势，一举破之。”
　　若是从前，楚浔这般施为，不过为了博取男主信任罢了。
　　而今，却是发自真心。
　　许是男主的主角光环实在强大，便是克制如他，也难以摆脱内中影响。
　　楚浔默然不语，握在萧清毓腕子上的手攥得更紧，似是无声给他力量。
　　此刻，萧清毓已将己身神识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附着于右臂之上，一面极力增强剑影的威慑，一面在识海之内，隐隐抵制起师尊神识侵入。
　　他宁可压榨自身紫府，甚至有损根基，也不欲让师尊伤了身子。
　　师尊虽是一片拳拳爱护之心，即使有损己身也要护他周全，他却不可当真如此不懂事地尽皆接纳。
　　察觉到他的想法，楚浔叹息一声，道：“你我师徒二人一路走来，近二十载。为师从前对你放任自流，未曾护你；而今又丹田尽毁，已是不能护你，如今好不容易有个机会，你就不能让为师得偿所愿一次么？”
　　萧清毓呼吸一窒，心跳再度紊乱，实在不能自已，已是眼尾尽湿。
　　楚浔复又轻笑一声：“怎么又哭了？师徒一场，我这做师尊的护着自家弟子，岂非天经地义？”
　　他此刻五脏六腑都因过渡调用己身灵力而微微灼烧，但萧清毓却将自己识海隐隐封闭，不愿再受他的神识，便叫他头脑一阵钝痛，楚浔生生受了，仍旧语气温和，神色如常：“毓儿，听话。尚未至末路穷途，有为师在，你又逞什么强？”
　　萧清毓眼底一片墨色，体内血液翻涌不休，便连瞳仁之内的一树桃花，都因他强烈的心绪波动微微震颤。
　　下一瞬，楚浔神识所面临的阻碍骤然一松。
　　“师尊要弟子以己身为先，弟子、弟子却是想要师尊以自己为先。”萧清毓嗓音干涩，胸口激烈起伏，呼吸亦是愈发粗重，周身的桃花香气骤然浓郁起来，直直喷洒在与他额头相抵的楚浔鼻尖。
　　而原本安静许久的小桃花，似是察觉到了楚浔此时的艰难，主动攀上楚浔脖颈，乖顺地趴伏于他颈项之间，缓慢地为他输入灵力。
　　如此摆脱本能的自发运转，像是突然开启灵智一般。
　　萧清毓温热的灵力，自桃花花枝与楚浔肌肤相接之处，缓慢但一刻不停地送入他的体内，温柔地安抚他干涩发痛的丹田与几近耗竭的识海。
　　这股灵力正如涓涓细流，虽极其微弱，却很是舒服，恍惚之间，楚浔只觉自己置身于一汪细腻春水之中，经脉里的痛楚都被一点一点地抚平。
　　而那浓郁无比的桃花香气趁此机会大肆钻入他的鼻尖，并且一路下行，汇入他肺腑之内，化作一道精纯生机，飞速为他弥合体内因灵力压榨而淤积的暗伤。
　　“……是你么？”楚浔的目光落在萧清毓紧闭的双眼之间，神色复杂。
　　原主的确收了个一心为他的好徒弟，便连天魂离体后，肉身亦能自发护他。
　　只可惜他并非原主。
　　也幸而他并非原主。
　　只是到底有一丝遗憾，那给了萧清毓活下去的机会之人，不是自己。
　　此时，在萧清毓肉身之后，忽而显化出一株桃花虚影，与他眼底那株一模一样。
　　只是这回，每一朵花苞，都已是最饱满的姿态，未有一颗稚嫩花芽，其间有灼灼生机与青碧灵力流转不休，似乎下一瞬，就要破开束缚，绽放光华。
　　玉中幻境原本非明非暗的天色，也骤然一变。
　　幻境之内瞬间变得漆黑无比，而一轮皎月，正自丛生的桃林之间探出一角，随后徐徐上升。
　　楚浔心念一动，握着萧清毓的腕子，直直向天幕正中之处，刺下了最朴实不过的一剑。
　　太极、两仪、四象、八卦，万千大道相伴相生，究其根源，不过“大道至简”四字。
　　如此朴实的一剑，却内蕴明风计算而出的、天地之间绝妙无比的法则之力，便是连作为法则之子的男主，都因并不主修剑道而无法复刻这一剑通天彻地的威能。
　　但这一次，萧清毓可以复刻。
　　手腕原本遍布经络，是修士命门所在，不敢轻易示人，但萧清毓全心全意地信重师尊，任凭师尊将他腕子握住，还会刻意配合师尊动作，将全身可以调用的力量，尽皆注入右臂之中。
　　他手中并无利剑，但剑之威能却是实打实的。
　　此之一剑刺下，带着无边无尽的霜寒，剑意几乎凝成实质，直冲云霄，先是将萧清毓头顶的迷雾破开，而后又化作一道冷戾银光，漆黑如墨的天幕骤然撕裂，而那正中之月，亦被这一剑的威能，分成左右两半！
　　不，不是左右两半。
　　这一剑乃是由法则之子使出，天然带上了法则之力，将那轮明月，直接按照太极轨迹，划分为阴阳两鱼的形状。
　　下一瞬，天地骤然变色，而那无尽的迷雾，亦彻底消散一空。
　　一片清明。
　　先前一切不过幻象，便连那一方如墨天幕，都只是假象。
　　如今已是一夜过去，到了破晓时分。
　　原来他竟支持了这般久长么？
　　也无怪他神识损耗如此之大。
　　萧清毓望向四周，根本不曾见到那女鬼身影，便连先前生出的无数桃花亦消失不见，只余下几株原先便栽种于宗祠之前呈拱卫之势的桃树。
　　唯有他体内仍微微沸腾的血脉，可以证明先前一切的确真实存在。
　　晨光熹微，洒在萧清毓眼前宗祠之上，阴影投射于地表，正是太极图形。
　　冥冥之中，似有一物于暗处呼唤他的到来。
　　萧清毓心念一动，上前一步，已是落在了阴阳两鱼交.合之处。
　　“内中不知景况如何，你……且要当心。”楚浔并不阻拦萧清毓的行为，只是忍不住出声提醒。
　　萧清毓粲然一笑，对着虚空之处点了点头，他眼中笑意流转，顾盼生姿，竟是比晨光照耀之下的桃花还要耀眼夺目。
　　楚浔脑海里忽而就冒出来一个荒谬至极的想法
　　想把这双眼睛珍藏起来，至少也要蒙上一层柔软绸布，不让其他人看见。
　　难怪原著里要大肆描写男主一双冠绝天下的桃花眼呢。
　　他既是朵小桃花，可不该长上一双无人可匹的桃花眼么？
　　作者有话要说：楚浔：怎么办好想把你藏起来！
　　萧清毓自动藏好：我、我我都听师尊的！
　　楚浔：你就不能让我得偿所愿一次吗！
　　萧清毓：我我我都可以自己动！嘤嘤嘤。
　　q：有人说你不行，还有人说你不开窍，这咋整？
　　楚浔：？
　　徒弟弟慌张：师尊最行了！！
　　承诺的二更奉上
　　加的周末大家今天工作学习辛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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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密室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萧清毓周身再度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此处似是一间密室，四面皆是厚实石墙，透不进一丝光来,给人喘不过气的压抑之感。
　　唯有石壁上高悬的惨白烛火，可以勉强照映一二。
　　萧清毓神识一扫,已然认出了坐北朝南的那面石墙上所写的,赫然是偌大的一个“萧”字。
　　只是不知，这是祠堂的哪一位置。
　　“此地虽看似安全，你亦要小心。”楚浔低声嘱咐道。
　　萧清毓微一颔首，在屋内试探地走过一圈，虽不曾遇见什么危险，但也无法寻到出路。
　　楚浔借着他的眼睛,一同将此间密室环顾一圈,同时命令明风仔细分析。
　　解析完毕，当前空间存在能量波动异常，具体位点定位失败。
　　定位失败？怎么会？
　　空间内能量波动紊乱,似有两道同源灵力交融，难以准确定位。
　　同源么……
　　楚浔的注意力在萧清毓与那石墙之上的“萧”上不断轮转,已是隐隐有了想法。
　　“毓儿,你且小心以神识试一试那个萧字。”楚浔沉声道。
　　萧清毓当即依言行事,神识向石墙之上探去,不料甫一触及墙上的字,他的神识便立时被吸得一干二净。
　　他之神识精粹通明，加之其与法则亲和无比，原本便很是适于感知，不当出现如此结果。
　　萧清毓不信邪地再度释放出一缕神识，亦是如泥牛入海,激不起半点反应。
　　“全都吸收了么？”楚浔向萧清毓确认一遍。
　　若真是如此，他的猜测便是得到验证。
　　明风所说之两道同源灵力，或许正是萧清毓与这墙上的“萧”字。
　　而此地正是宗祠，姓氏即为先祖灵脉所在，与萧清毓之气息隐隐相合。
　　“莫不是、要以神识将其完全激活？”萧清毓向墙面处靠近几步，又注入了一缕神识，亦是毫无反应，眼底闪过一丝茫然之色。
　　“哼，这个时候就要靠我了吧？”天狼在楚浔识海内得意洋洋地竖起了尾巴，嘚瑟显摆道，“如果我知道怎么从那里出去，你承不承认我更聪明？你是不是该把法则之子让给我几天作耍？”
　　“还作耍呢，尽说废话，”楚浔语气冷淡，心底却有一丝急切，只是不肯叫天狼发现，面上气势不减，依旧冷肃，他知晓天狼的脾性，遂激将道，“你若再不说，便也……不要说了。”
　　“左右我与他师徒二人，都是极其敏锐聪颖之人，你若还不说，马上便没有说的必要了。”
　　“……就你厉害！”天狼被他这话噎得跳脚，奈何楚浔所言非虚，倒不如自己主动一些，也好在他师徒二人那里卖个好，只得讪讪道，“法则之子正是灵体之身，便该不受任何实物阻隔啊。”
　　“哼，总之、总之你得让法则之子知道我的厉害才行！”
　　楚浔懒得与它继续争辩。
　　天狼的确很是聪明，他这一番话，瞬间将楚浔点醒。
　　不过为防天狼太过得意以致不服管教，楚浔毫不留情地悠悠打击道：“不过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罢了。我却是有些忘了，当初是谁下得一手烂棋，把自己输给了我还死不认账的来着？”
　　“你、你你！”天狼羞愤交加，木着脸在他识海之内“转了个身”，把快要翘上天去的尾巴对着楚浔以表达自己的不满，心底还暗戳戳地希望楚浔前来表示挽留，而后自己就可以“大人有大量”地勉强原谅楚浔。
　　他这算盘打得倒是不错，只可惜楚浔并非“狗党”，心中只有自家徒弟，不再理会这只“傻狗”。
　　楚浔忽而凑到萧清毓耳边，轻笑一声，道：“噗，瞧瞧，你我二人怎得一起犯傻了。”
　　“师尊这是何意？”
　　师尊尾音上扬，温热的呼吸更是随他一声浅笑尽皆喷洒于他耳廓之上，萧清毓面上已是沾上了一抹绯色，故作镇定道。
　　“为师且问一问你，那日你自远郊归来，又是怎么进的屋？”
　　楚浔这话一出，萧清毓脸红更甚，看得楚浔有些莫名其妙。
　　那时，他不过一抹缥缈天魂，不受实体之物阻隔，只是不知为何，唯独师尊是个例外。
　　以至于他本想回去身体之内，却是一下子就撞上了师尊宽厚结实的脊背。
　　楚浔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家好徒儿近日是越来越爱脸红，他虽也想与萧清毓保持距离，但每当他有此念想并做下决定之时，身体“原主”便有微妙的抗议；而天道亦不断修正世界剧情，使楚浔一次又一次地被萧清毓所“吸引”，叫他逐渐无法抵御天道亲子的“主角光环”。
　　然后就在每一次决定与萧清毓划清界限后一再破例，啪啪打脸。
　　若是在前世，他或许便已接受了萧清毓的感情，只是如今……
　　横亘于二人面前最大的问题，并非此方世界是否会因系统的捣乱而崩塌，亦非他对萧清毓的欺瞒与愧疚。
　　而是，他究竟是谁，萧清毓一心念着的师尊又是哪个楚浔。
　　不知不觉间，楚浔已很久不曾想起，自己并非原主，而是自未来世界而来的一抹孤魂。
　　说到底，还是萧清毓身上的吸引力太过特殊，叫他一点一点地适应了如今的身份。
　　他虽把原著里黑化之后杀伐果决、气势冷硬的男主，有意无意地按照自己的喜好改造成了而今这副乖巧易羞的模样，却也暗中被萧清毓所有的温柔体贴、明艳灵动和毫无保留的一腔热忱，从一名冷情冷性的科学家，改造成了如今这个险些陷入泥淖的，一心只为弟子着想的师尊。
　　“罢了，这便是一报还一报么？”楚浔心中泛起些隐秘的酸涩之意，但余味却又是甜的。
　　旋即，楚浔有些哭笑不得，暗暗嘲笑自己也被萧清毓带得“多愁善感”，怎么一下子就想了这许多。
　　不过这一番自省下来，楚浔到底还是看清了自己的内心。
　　虽不如他家弟子一般火热和迫切，倒也……不排斥。
　　只是他尚有那与己身相关的问题未曾搞懂，自然不可轻易许诺。
　　萧清毓那副性子，若他刻意保持距离，只怕要陷入无休止的自我怀疑。
　　可若是他时不时予以一二回应，便不会寒了他家弟子的心。
　　也便唯有顺其自然一途。
　　楚浔从前虽也曾经历过形形色色的人或事，却是第一次勉强有了些患得患失的感觉。
　　他亦知自己如此似有“养鱼”嫌疑，不过他只养萧清毓这一朵小桃花，应当也不算很渣……吧？
　　“是、弟子明白了。”萧清毓轻咳一声，已是将面上的尴尬之色尽皆收敛下去，道，“果然还是师尊看得通透，是弟子犯傻了。”
　　“若是、若是没有师尊，弟子便、便不知该如何是好了……”竟是既吞吞吐吐，又声如蚊蚋。
　　楚浔神色自若，道：“无妨，为师亦不过江湖经验比你多些罢了，此去或有危险，你且当心自身，为师还是那句话，一切且都以你己身安危为先。”
　　“唯有你好了……为师也才是好的。”
　　据楚浔对系统的观察和分析，若是萧清毓出了什么问题，这世界很可能就要崩塌，届时此方世界内所有居民，都要与世界一齐被碾碎！
　　听在萧清毓耳中，却是师尊在暗示于他，他自己比师尊更重要。
　　萧清毓耳根再度红透，眼底亦有一汪春水流转不休，叫人愈发心生怜惜。
　　而在楚浔识海之内，天狼再度气得跳脚：“本王给你出的主意，你不仅不说是本王的功劳，还拿去讨人家开心！”
　　作者有话要说：天狼：你盗用我的创意去养鱼！渣男！
　　楚浔：胡说，我养的是小桃花。
　　等师尊搞明白自己的问题就能开窍啦！
　　接下来几天都会比较短小，作者菌考试周到了qaq
　　4.29恢复正常更新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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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陪在身侧
　　萧清毓全身高度戒备起来,已然移至石壁之前，正要进去，楚浔忽而将他叫住：“为师观之此地灵力与你似有同源之意,恐与你血脉相关，待你进去之后,天道意旨许不会给以预兆,你当时时谨慎，切不可掉以轻心。”
　　“弟子省得。”萧清毓轻声应下。
　　经楚浔提点过后，他已然有所感应，此处空间之内，的确流泻着与他己身有些相若的莫测气息。
　　非是从木之生机，而是从那法则之力,浩渺无比。
　　他此刻正静立于“萧”字之前,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似有一阵浓郁血腥之气，自一墙之隔的后方传来,叫人几欲作呕，腥臊之气自喉管深入肺腑,惹得他识海一阵刺痛,有些头晕目眩。
　　往日在外历练之时,他也并非没有见过什么血流成河的大场面,只是今日之事与他己身息息相关,又有那红衣女鬼多方暗示他之身世，便令他有些心慌意乱。
　　“莫怕，为师在这。”楚浔亦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腥气，以及萧清毓略微浮动的心神，一番联想之下,已然将此事来龙去脉猜了个大概。
　　“萧”氏或也并非什么干净之处，但此时二人已无法回头，只有继续向前，方为正道，楚浔低声鼓励道：“吾辈修仙，本就逆天而行，自当迎难而上，你亦不要太过忧心。此地虽也富于法则之力，或要叫你有些艰难，但天道应是眷顾于你的。”
　　说着，楚浔在他手背之上鼓励地拍了拍，默默渡了一丝神识予他，替他将识海之中的杂念一一打碎。
　　萧清毓定了定神，面上神色坚毅许多。
　　“多谢师尊挂怀……弟子这便去了。”
　　说着，他已与那面石墙融为一体。
　　他周身骤然是耀目无比、一望无际的白，其间威压赫赫，又似有凌厉罡风肆虐其间。
　　萧清毓甫一进入，便只觉有无数刀子生生割在他的脸上，若非他尚为灵体，只怕连这一身衣衫都要立时撕碎！
　　周身被厚重的气旋疯狂挤压，纵然他身为灵体，本该来去自如，轻盈无比，而今亦是极难有所寸进，与他先前轻松穿越其余壁障之时完全不同。
　　他正被一片浓密雾气包裹其间，便连没有实体的天魂之体，都几乎要化作一滩肉泥！
　　在“踏入”这面石墙之前，萧清毓神识感知之下，这面石壁分明不过一丈宽度，如今这一片浓雾，却像是足有十万八千里，不论他如何艰难前行，都一眼望不到尽头。
　　萧清毓浑身经脉几欲震碎，五脏六腑似乎都要缩成一团，正被这等稠密犹如实质的压力大肆摧残，万蚁噬心一般的刺痛之意顺他的经脉一路上行，最终汇于他识海之内，要将他己身的意志尽皆绞杀！
　　萧清毓急忙运起神识加以抵挡，经过先前一役，他之神识被打磨得强悍许多，亦犹带一丝源自楚浔的锋锐寒芒，在拼杀之道上，正是进境许多，承受能力亦有所增强，他不过面色白了一白，但尚可咬牙坚持。
　　那凌厉罡风见萧清毓似乎尚有余力，更加凶狠地咆哮而上，恨不得立即将萧清毓撕成碎片，而萧清毓周身的威压，亦是来势汹汹。
　　此刻，他虽承受着蚀骨之痛而不得不全力抵挡，脑海中几乎一片空白，但恍惚之间，却仍是记得，自己识海尚与师尊紧密相连，他若是不切断二人间的联系，便要让此间痛楚，平白无故累及他家师尊。
　　萧清毓稍稍将识海闭拢些许，不让师尊过多进入，同时尽力将全身感官一并封闭，只留下灵台一点清明，用以控制自己脚步移动。
　　楚浔很快体察了他的心意，原本心疼他自己承受这等痛楚，还欲陪他一并受着，可是转念一想，他若当真如此，他这弟子一会儿又该自责不说，自己若是消耗过大，此后无法助他解决问题，就是得不偿失。
　　“毓儿莫怕，为师在呢。”楚浔轻叹口气，主动伸手将他臂膀环住，把他之肉身往自己怀里微微一带。
　　两人仍是额头相抵的姿势，距离却因楚浔这一压而近了许多。
　　此刻萧清毓几乎半个身子都倚在楚浔身上，纵然肉.体因无魂灵支配而无法动弹，楚浔亦能感知到怀中之人的细碎颤抖，正是承受了极大的压力，便连原本瘫软的肉身的全身肌肉，都在此重压之下，逐渐紧绷。
　　楚浔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拍，柔声哄了一句：“你且再忍耐片刻，很快就要到了。”
　　说着，他已是命令明风尽快解析此墙的异状，同时在心里狠狠骂了天狼一通：“你出的好主意！”
　　天狼活了千年，自诩聪明无比，但到底不曾身临其境，也就不曾想到这墙竟然内蕴如此危机，嘴硬道：“你既然想不出办法来，就也没资格怪本王的办法不好！”
　　天狼原本已经做好了与楚浔“大吵一架”的准备，不料楚浔只是闷闷地点了点头，神色已是有些郁结：“的确是我关心则乱，不曾考虑全面。”
　　天狼心中大骇：“你、你你真的是那个楚浔吗？你能这么好说话？”
　　闭嘴，傻狗。明风被他吵得数据结构都要搞错，没忍住替自家主子骂了一句，一不留神，已是把平日里偷偷和楚浔吐槽天狼的称呼说了出来。
　　“你说谁是傻狗！”天狼不可置信道，“我是狼！我不是傻狗！”
　　哦，那闭嘴吧，傻狼。明风干巴巴道，丝毫不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问题。
　　楚浔被两个活宝逗乐了，先前的自责稍稍缓解，便叫天狼不要再吵，让明风赶快认真计算。
　　天狼大感委屈：“凭什么你对他更好！凭什么你这么信任他，却叫我闭嘴！”
　　“……让我们来做个测验吧，”一时间，楚浔有些哭笑不得，“我且问你，灵力形成防护罩的原理是何？其强弱又该如何控制？”
　　“你当我是傻狼吗！”傻天狼以不屑一顾的语气道，“不就是将灵力聚集成实质，自然是用的灵力越多，就能积得愈厚，三岁小孩都知道的道理！”
　　“不错……”没等楚浔说完，明风便像是怕楚浔吐出什么溢美之词似的，抢先打断了他的话。
　　哼，你这还不是傻狼吗！三岁小孩都知道的道理，你现在还在拿出来说，不觉得丢人吗？明风冷笑一声，与他争辩起来。
　　灵力与其防护效果正是呈对数关系，对，的确是用的灵力越多，防护效果越好，可实际上呢，其强度增长正如对数函数，使用灵力的量增长到了一个限度，增速便会减慢，如果再增强灵力投入，可就得不偿失了。哦，我忘了，你甚至不知道什么是对数函数，啧啧。
　　许是先前在密室中时，他只知一昧分析数据，却没有开动脑筋，使得他并未找出脱困之法，反倒是自诩聪明绝顶的天狼，最终提出天魂直接穿过的建议，叫明风面上有些挂不住，就卯足了劲儿想在楚浔面前争一口气。
　　“行了，明风能破解万物奥秘，可你不能，”楚浔心念一动，已在识海之内化出一只手来，在天狼蓬松的毛发上揉了揉，公正道，“但你于虚妄难解之事上，却是比它敏锐许多，头脑也很活泛，你二人互补一二，便是极好的了。”
　　他的精神力虽然很是强大，但此前亦是无法做到内化为实体，现在因着与萧清毓一番神识相缠，既让他沾了无数法则之力的光，又在重压之下，将他的神识好生淬炼一番，于操纵之上，正是圆融许多，已能完成如此精细的举动，于楚浔而言，倒算是一份意外之喜。
　　天狼虽号称自己是狼，被人摸头的反应却是与小狗相若，舒服地眯了眯眼，哼唧了几声，自在地在他识海里找了个舒服的所在随意一窝，丝毫没有意识到它不知不觉又被楚浔套得更加死心塌地。
　　在天狼注意不到的角落，楚浔轻笑一声，对明风道：“干得不错，下次继续。”
　　破解方法计算完成，现已导入。不与天狼做戏之时，明风便不再幼稚，纵然主人赞赏于它，亦是波澜不惊。
　　“将其吸纳么？”楚浔沉吟片刻，忽而想起在进入此处之前，那密室石墙正可吸纳萧清毓的神识，如今若是萧清毓能想办法将其内化，或许当真就有转机。
　　而身在浓雾之中的萧清毓，正如狂风暴雨中的一叶小舟，随滔天海浪沉沉浮浮，又因这怒号罡风进退两难，不知什么时候，就要翻覆。
　　他每踏出一步，都是无比艰难，厚重的雾气要，凌厉的罡风几乎要将他的肌肤撕碎，若非身后有一只冰冷的手覆于他脊背之上，为他提供支撑，他随时都要向后倒去。
　　“师尊……”
　　纵然他将自己的意识尽皆封闭，亦能察觉到师尊的照拂关怀之意，亲切无比，毫无私心。
　　恍惚之间，萧清毓意识依旧朦胧，却不知怎的便想起师尊对他的承诺。
　　师尊说的是时时提点于他，而自己心中所想，却是二人共享仙途。
　　如今他正直面险难，师尊也算“陪在身侧”……
　　那只手在他背后轻轻抚摸，他因过分紧张而有些僵硬的脊背，稍稍放松下来，身上的疲惫之意亦消弭些许。
　　萧清毓心境之波澜，尽在楚浔眼中，便让楚浔愈发不是滋味。
　　楚浔轻叹口气，凑到他家徒弟的耳边，语气温和：“毓儿莫怕，为师在呢。”
　　作者有话要说：天狼：我不是傻狗！
　　明风：对，你是傻狼。
　　突然觉得有点好磕是怎么回事
　　明天早八考试，今天沉迷复习，考完码字，预计28号下午六点更新，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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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思索
　　“将其吸纳么？”萧清毓头脑中尚且十分茫然,此刻他身为灵体，无法吐纳灵力，而此处迷雾一望无垠又凝若实质,他又何谈将其吸纳而尽？
　　“此事许与你己身之道相关，为师与你体性、道法皆有不同,还是需得你自己仔细斟酌,”楚浔忧心他的处境，一面仍在安抚他的脊背，一面悄无声息地为他继续输送些许神识，替他周身的防护加厚一层，温和道，“你我二人尚且未至极处,你还不需着急,再多险难，为师亦陪你一起受着便是。”
　　不过此方地界到底与萧清毓己身相关，法则气息亦很不凡,而明风目前还无法破译法则之力，或许其的计算也会有差错。要不要听他的意见,决定权还在萧清毓自己手上。
　　迟疑片刻,楚浔补充了一句：“这也仅是为师的猜测罢了,你若有所觉,当以你自己的意志为先。”
　　“弟子自然是……更信师尊判断的。”萧清毓坚定道。
　　萧清毓感念师尊之心,虽也有意回馈一二，奈何此时师尊之神识正是用一分便少一分，不可太过拖延，只得暂且兀自于识海之中将己身之道演练起来。
　　从前，他以为自己之道,不过木之一道，与万千木属修士并无差别，唯独他的资质好上一二罢了，而后他眼界开阔些许，也不过是将木之道演化为了万木之道，增其广度却不曾增其深度。
　　而先时杜林来袭，他在师尊指点之下，悟出万物轮回之道的根基，又在万绝谷与噬灵藤对峙时，将生死轮回之道巩固些许，直至他可与万木同呼吸、共命运，如此，他之一道变得繁杂无比，却是仍旧不曾达到圆融。
　　他本就天资纵横，经过这一路历练打磨，更是将他的修为与心境都磨练到了极处，已是化元巅峰、近乎金丹的修为，似是随时都可以突破，可偏偏就有一层无形壁障阻隔其间，始终无法打破。
　　就好似是他之道法，尚存在些许瑕疵。
　　到了这桃花坞，不知为何他体内血脉便忽然奔涌起来，随时都有沸腾的可能，而他行功时显化而出的巨木，亦不再如往常一般不知种类，反倒有了具体形态。
　　那是一株桃花，只是其木尚未成熟，枝上花芽亦未曾开放。
　　即便有再多灵力浇灌，那树桃花也仍是含苞待放的状态，像是始终缺了一个契机。
　　冥冥之中，萧清毓似有所觉。
　　若能找到那一份契机，他己身之道便要更加明了，而与金丹期间的那一层壁障，也要就此打破。
　　在他不断推演、思索之时，在玉中幻境之内，无数桃花忽而围绕两人飞速旋转起来，其移动速度之快，几乎叫人眼花缭乱。
　　“嘭、嘭、嘭”那万千桃树经不断碰撞，逐渐互相融合，最终汇成一株参天巨木，其形态一如萧清毓眼底那株，只是放大了无数。
　　最后，这一株余下的桃树，自觉地在此方幻境正中扎下根来，根茎向外快速扩展，其树冠亦在不断扩张，甚至将大半的天幕遮蔽起来。
　　而萧清毓之肉身以及其身前的楚浔，则恰好坐在树干之畔。
　　如此，竟像是这一株巨木正立在二人身后，默默守护。
　　树冠投下的阴影将萧清毓的脸几乎遮蔽，而楚浔则直接暴露于日光之下，春日温热的阳光直直洒在他眉目之间。
　　似乎就在两人之间，光明与黑暗划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沟壑。
　　在两人背后，光与暗正不断向后延伸，直至将整座空间完全铺满，而后一并分割。
　　那光亮的一侧春和景明，桃花枝干在日光之下嵌上了一道金边，愈发显得优雅清贵，不染凡尘。
　　而阴暗的一侧，分明尚是白天，阴翳却不断聚拢，将半个空间都遮蔽起来，浓稠如墨黑正悄无声息地蔓延扩散。
　　两人此刻景况，竟是暗合了一阴一阳的天地法则。
　　楚浔眸色一暗。
　　他虽仙魔同修，但到底沾了魔气，充其量也只能代表阴之一侧，而他家弟子体性纯木，性子亦是刚直不阿，才当是阳之一道。
　　此间幻境本就受萧清毓潜意识的支配，如今这番景象，便说明了，萧清毓信他，更胜信过自己。
　　只怕他家傻徒弟一心以为是他一个人心思不纯，道心不稳又患得患失；而自己却是“冰清玉洁”，温柔体贴的好师尊。
　　潜意识里，萧清毓已是把所有错误，一并揽在自己身上。
　　在楚浔的腰间，那一方玉佩正微微翕动，似是雀跃地迎接着什么。
　　而双眼原本禁闭的萧清毓，此刻亦骤然睁开了眼，他双目仍旧无神，但眼底那一树桃花却愈发艳丽生动，看的楚浔呼吸一窒，险些就要移开脸去，斩断二人的联系。
　　不过楚浔心知这是萧清毓即将顿悟之兆，若是他当真有何动作而将萧清毓惊醒，他这弟子便有走火入魔的可能。
　　楚浔不敢断了他的机缘，只能强自按捺心中波澜，默默守在了他的身侧。
　　“我究竟还少什么呢……”萧清毓不断自省自问，神识将这近二十年来种种修行体悟一一扫过，意欲从中查漏补缺。
　　大道三千、无尽体悟纷至沓来，各自在他识海之内找到一席之地，暂时扎下根来，萧清逐一检阅过去，若是与他相得益彰之道，便用以印证己身之不足，而若于他而言毫无意义，至少暂时并无意义的道法，则被驱赶至各个偏僻角落，以待来日，再谈其他。
　　幻境之内，那株桃树正随着萧清毓的心意，低低轰鸣，每一声似乎都裹挟着不少的法则之力，栖居于楚浔识海之内的天狼随即撒起欢来，大肆汲取空气中流泻的法则之力。
　　而楚浔与他额头相抵，更是所获良多。
　　萧清毓于修行之上天赋异禀，一路走来，几乎毫无瓶颈，领悟力也是无比惊人，不论天道予他何种奖赏或是磨练，他都能从中获益颇丰。
　　其中有些道法于萧清毓而言并无大用，却与楚浔之道隐隐相合，如今，借两人相缠的神识和相接的额头，毫无保留地送与楚浔。
　　那些浩渺无比的信息一进入楚浔大脑，明风便自觉地背负起解析重任，争取能尽早破译此方世界的核心秘密法则之力。
　　萧清毓之肉身虽无意识，却因其天魂的思考体悟而自发将灵力运转起来。
　　他的灵力本该锁在体内，然则许是因他仍与楚浔神识相缠之故，便自两人额头相接之处汇入楚浔体内，而后在楚浔四肢百骸内游走一圈，最终汇集于楚浔丹田。
　　萧清毓身负法则之力，灵力亦是醇厚无比，如此进入楚浔体内，生生将其修为好生巩固了一回，甚至连楚为防露出破绽而许久不曾修炼的魔功都被萧清毓的“灌溉”强行提升。
　　萧清毓化元近乎圆满，正是巅峰状态，又曾受天道馈赠了那大道三千，体内道法气息无比旺盛，因而在萧清毓毫无保留的赠予下，楚浔停滞已久的修为亦在飞速增长，生生将楚浔亦拔高至化元巅峰。
　　萧清毓并不知师尊景况，他只知……
　　这、这本该、该是两人双修时才会有的灵力交融！
　　神识相缠固然是修士双修的部分法门，但他与师尊二人如此行事不过为求便利，并非当真就要双修
　　可他的肉身，竟不受他意识支配，“自觉”地将灵力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回路。
　　师尊等会要是问及此事，他、他可怎么应付是好！
　　作者有话要说：徒弟弟：我不是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
　　楚浔：毓儿莫怕，我们再来一次。
　　事后。
　　徒弟弟扶腰：嘤，我真的不是故意的qaq
　　楚浔：可我是。
　　这几天考试和论文连天，实在有点忙，抱歉抱歉qaq
　　五月我爆更！信我！没爆更你们可以、可以打我，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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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46 章 破局（一更）
　　“这便是……法则么？”此刻,楚浔体内正有一种生生不息的强大意境，正随萧清毓送入他体内之灵力在他五脏六腑、奇经八脉之间游走一圈。
　　他如同浸没于一片温热的法则之海中，无穷无尽的意识之力自发汇入他的丹田,将他原本尚有欠缺的修为夯实许多。
　　他家弟子这等体质着实令人惊讶无比，也无怪原著里那许多人,皆对萧清毓起了歪心。
　　“明风,你可能解析其中力量？”楚浔暗自调动己身灵力，与萧清毓所予他的法则之力合而为一，尽可能感知其中奥妙。
　　他虽自星际而来，自幼笃信科学，坚信人定胜天，但来到此方世界不过短短数月光景,已然自萧清毓身上感受到了法则之力的不可抗性。
　　“前世”的楚浔平生最大的乐趣,便是破解难解之事，他享受的并非找到答案的快.感，而是战胜那些神秘莫测之事的美妙滋味。
　　他当初研制明风时,便是为了满足自己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征服欲。
　　若是从前他命明风解析其中力量，便是满足他的好奇心和求知欲为主,而今却不再是为了自己。
　　更多是为了他家徒弟。
　　萧清毓天资纵横,的确身为法则之子,深受天道垂怜,气运无双,但殊不知……
　　众人皆以为萧清毓可掌控甚至主宰天道，而实际上，他方是被天道操纵至深之人。
　　从前他以为系统口中所谓的原著便是此方世界的天道雏形，因着萧清毓为书中主角，方才独爱于他。
　　可真的是这样吗？
　　如若此方世界真如原著一般简单,又怎会牵扯出如此繁杂之事？
　　楚浔瞳孔微缩。
　　萧清毓在原著里，不过原主捡来的、根骨绝佳的孩童，原主因其年少便隐隐可见的绝世姿容将其收留，抚养长大。
　　但原著里从未提及萧清毓的身世，什么萧氏宗祠与桃花坞，均是闻所未闻！
　　楚浔曾经试探系统之时，系统给出的解释是，萧清毓的身世在原著里并不重要，因此不曾提及。
　　当时他虽也觉一部修仙小说并不提及男主身世，没有给他安排一个惊天动地的背景，反倒极力描写男主容貌之盛很是古怪，但到底信息不足，未曾多思。
　　如今想来
　　此处当真是一部小说之中吗？
　　亦或是，一方现实世界……
　　表面看来，天道独爱萧清毓，便赋予他万中无一的天资与领悟力，令他一路修行至今，不到二十载便有如此修为，惹人艳羡，着实是天道宠儿。
　　可怎会有天道送予亲子一个“炉鼎之体”？
　　修行路上处处险难，身负炉鼎之体者，非但要成为众生抢夺的对象，本身于种种不利的环境下，也可能为其所累，倘若一旦发作出来，被人占了先机，从此体质都要彻底改变，即便他不愿，也极容易对那种感觉上瘾，最终不利修行，甚至仙途尽毁。
　　而以系统为首的一众反派，均竭力夺取萧清毓之气运机缘，恨不得将“男主”所占有的一切都据为己有。自他与系统降临此方世界至今，已遇上了许多反派，萧清毓更是几番面临险境，几乎要丢了性命。
　　天资气运于萧清毓而言，虽是馈赠，却也是隐隐拖累。
　　楚浔此前不曾细想，如今大量法则之力汇入他之体内，便令他心头灵光一闪，自黑暗之中，窥得些许曙光。
　　楚浔不由自主地在脑海里勾勒了萧清毓的身形，眸色微微一暗。
　　如此情形，又怎能说萧清毓是那掌控天道法则之人？
　　分明，是法则掌控于他！
　　法则全部系于他一人身上，他家弟子所需背负的，便是一界之安危。
　　更是……
　　“天道”与“法则”无时不刻的监督。
　　楚浔心绪难得有些波澜，胸口起伏不定，已然乱了呼吸。
　　狠狠闭了闭眼，楚浔在心中质问系统道：“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你到底有多少是骗我的！”
　　楚浔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这位系统所感兴趣的，究竟是“气运之子”的身份，还是单纯的，毁灭一方世界。
　　系统硬着头皮道：“我句句属实。”
　　“是么。”楚浔不咸不淡道。
　　他原本也没指望系统与他说实话，不过试探一二罢了，如今他心中的猜想，可不能叫系统知道。
　　楚浔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如今他需要解决之事，除了将这碍事的系统送走顺便除灭之外，还多了一样将这世界法则的根本搞搞清楚。
　　解决了系统是解决了他身上一个大隐患，而将法则之力弄得透彻，方可免去他家弟子许多后顾之忧。
　　至少，也不该被天道随意窥探。
　　数据样本不足，分析失败。明风的语气有些懊丧，每每与萧清毓相关之事，他总是算不明白，实在、实在堕了他最强ai的名头。
　　楚浔却是早有预料，神色轻松。
　　若是此事这么好解决，他只怕还要怀疑其中有诈了。
　　“无妨，”楚浔道，“且待来日，自见分晓。”
　　“你……你要干什么？”天狼确实觉出不对来，他本就对法则之力憧憬无比，楚浔一番心声，他虽然不曾听得，亦不知楚浔在筹谋些什么“惊天动地”之事，但对法则的天然亲和力却令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楚浔眼睛微眯。
　　他怎么忘了，这里还有一个法则的“熟人”。
　　天狼虽不如萧清毓一般敏锐，但曾受贪狼星君点化，亦对法则之力很是亲和。
　　是时候好好利用一二了。
　　不过……
　　不是现在。
　　楚浔心知天狼此时虽跟随于他，但并不曾对他全心信任。
　　正如他亦是不信天狼一般。
　　此方世界风云诡谲，他所信之人不过一个半罢了。
　　那一个是他自己，半个是勉强算人的明风。
　　一道桃花香气忽而自楚浔鼻尖钻入他肺腑之中，惹得他心头一跳。
　　如今……
　　或许，还要加上一个萧清毓。
　　他本是极难对人推心置腹的性子，初来乍到之时亦曾满心防备，满口谎言，满腹的虚情假意。
　　愣是没有半点真心。
　　而现在……
　　他信萧清毓比之自己，或许还要多上数分。
　　不过短短数月，竟仿佛是相识了数年之久。
　　原主刚刚捡到萧清毓的那两年里，与他尚算亲厚，虽不如人间“父子”一般亲近，但……也算亲近。
　　那两年的记忆不知为何，在楚浔识海之中不断倒带，历历在目，清晰无比，楚浔看见“他”虽满眼烦躁，但仍是勉强耐着性子，一句一句教萧清毓背诵口诀，而萧清毓仍是童稚嗓音，一句一句跟着他念，愈发显得玉雪可爱；亦看见“他”本欲教授萧清毓剑法，在萧清毓眼前将剑招舞了一遍又一遍，但萧清毓年纪太小又力气不足，实在挥不起来，“他”实在不耐烦教，一把抓住他的腕子，将小孩直接自地上抱在怀里，而后带着萧清毓舞了一遍。
　　“噗。”楚浔不觉莞尔，有些恍惚。
　　如此……倒也算是，岁月静好。
　　一时之间，楚浔竟以为画中之人，是他自己，而不是那个心思龌龊的原主。
　　二人分明师徒和乐，那位原主却不知珍惜……
　　楚浔心底生出些许异样的妒意。
　　下一瞬，楚浔眼前一晃，先前那般“美好记忆”便如梦幻泡影一般，骤然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原主种种不堪入目的心思。
　　楚浔神色一暗。
　　幸而他来了。
　　楚浔静静地看着一幕幕记忆在他眼前闪现而过，心静已然安稳下来。
　　只是不知……
　　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原主仿佛变了个人。
　　不过须臾之间，楚浔心中转过无数念头，终是化作一道虚影，消散于虚空之中。
　　不论如何，且先将眼前之事过去再说。
　　萧清毓既然渡了如此之多的灵力与领悟予他，他也不当将其辜负。
　　楚浔再度投入“修行”之中，将萧清毓所予的灵力默默转化己用。
　　楚浔之功法本就修一个“混沌”之道，所谓混沌二字，世间一切清浊生死，皆在其中，他性子冷漠，所修习的道法亦是颇为无情，于生机之上略有不足，本该还要观想天地法则一段时日，方能将心境与功法打磨圆融。
　　但此番二人灵力相缠之下，他体内所原本不足之领悟，便无需他自己再行斟酌，而是皆自萧清毓那处直接得到，省去他不知多少水磨功夫。
　　如此，就像是萧清毓直接将精纯修为与种种道之领悟，尽皆送入他的识海之中。
　　须臾，楚浔吐出一口浊气，这几日来因相助萧清毓而淤积体内的暗伤也都被这一阵舒缓灵力一一修复弥合。
　　楚浔自混沌中醒过神来，随即察觉到了他这弟子异样的情绪波动，稍一思忖，也便了然。
　　如此神识相交、灵力相缠，原本是修士双修之法，须得两人心意相通，彼此信任，毫无藏私，方能有所效果。
　　而今，他并未主动配合，更不曾向自家弟子敞开识海，萧清毓又只有一具肉身在自己身畔，却不由自主地使出了这般法门，甚至当真能将灵力在二人之间流转起来，发挥了“双修”之效……
　　除却萧清毓乃炉鼎之体的缘故外，亦有二人相处日久，气息早已不分彼此之故。
　　“眼下情势紧急，你亦不必多思，”楚浔轻叹口气，到底不舍得对自家这傻徒弟太过狠心，微冷的掌心贴在他因灵体羞窘而泛红的脸上，轻声道，“为师……不会与你生气。”
　　说着，他默默又给萧清毓注入一道神识，在他周身形成一层厚实光晕，谨防萧清毓神思不属之间难抵此方空间重压而受到伤害。
　　萧清毓神色变幻，从茫然无措到逐渐冷静下来，不过须臾之间。
　　师尊掌心的温度略低，迅速浇灭他脸上的热度，自识海灌入的冷意虽然裹挟无尽的霜雪气息，却毫不刺激，只是温柔地将他意识唤醒。
　　萧清毓略略定心，自觉愧对师尊关怀之意，不敢再去感知师尊情形，重新投入了自己的道中。
　　楚浔带着冷意的神识在他识海之内游走一圈，将他脑海之中种种杂念暂时驱散，萧清毓眼底一丝寒芒闪过，心中已有答案。
　　先前初入桃花坞时，在那山岭之上，他也曾与师尊论道。
　　他在师尊之前为师尊演练的那一手术法，将那空谷之内未放的桃花一并催熟，换得漫山遍野的融融春景，本是想让师尊欢欣片刻，不料却被师尊一言点出不足。
　　他当时心中酸楚，但也知师尊殷殷期盼之意，不是陪他玩闹，遂按师尊的吩咐重新来过，不料其后有些波折，叫他于迷雾之内看见了那群欲要加害自己之人，这才对师尊心生怀疑，有了此后种种，以至于现在，他到了此处萧氏宗祠之内，或与他之身世秘密，只有一墙之隔。
　　诸多线索汇聚于他脑海之中，最终汇成一句
　　此间诸事，不是巧合，而是有心人之算计！
　　把他困于此处，其本意只怕非是欲要让他知晓幕后之事，而是想借助此地威势，将他斩杀！
　　萧清毓虽不知那女鬼身份，不过从其言语中的怨怼之意看来，她对自己那位真假不知的“父亲”怨恨极深，而她既然知晓萧氏宗祠的布局，便还应当是对萧氏极为熟悉之人。
　　不论先前天道示下的那幅女鬼食心的图景是真是假，此间诸事，当是很快就要水落石出。
　　将一切原委大抵想清，萧清毓心中顿时一片清明，也就将己身之道，看得愈发通透。
　　他所修之道为轮回之道，而他所欲做之事──
　　却是不要再落入那梦魇之中的结局，偏偏要逆天而行，打破轮回，重获新生！
　　轮回乃天地之本，又是万物之终。万物自一而始，又至无穷而终，轮回万年，难逃命数。
　　生死轮回，从一而终。生即是死，死即是生，不知生便不知死，不就死便不得生。
　　唯有破而后立，方得涅槃新生。
　　萧清毓再度将己身世界自视一遍，已是知晓了己身之不足。
　　原来，先前他之“情难自禁”，非是因他心境浮躁以致动情太过，而是修行到了瓶颈之时，难以突破，本体便要自发寻求补足之法。
　　他正与师尊神识相缠，而师尊从前修习冰属剑道，杀伐果决，气质冷肃，于“死”之一字上之积累，必然胜过他许多，因而他下意识就欲要自师尊那里谋取一二。
　　他素来于死之一道的领悟上略有不足，生死不能相配，便不能合为太极，无法支撑他将大道三千包纳其中，若无法打破如此瓶颈，便不可破除此地阻滞。
　　冥冥之中，萧清毓已有所觉。
　　此回之事虽困难重重，但若能得以渡过，便要获益无数！
　　下一瞬，一个阴气森森的物事自萧清毓识海深处迸发而出。
　　是鬼灵芝！
　　鬼灵芝乃是天地奇物，自千鬼域中孕育千载而成，吸纳天地阴气，凝成一株鬼属灵芝，正是至阴之物的代表，若此刻他可将鬼灵芝真正收服，便可立即将他死气补足，助他渡过难关。
　　鬼灵芝虽灵智懵懂，但对萧清毓很是亲近，先前虽因暂时无法与他融合而静静蛰伏于他识海深处，如今到了紧要关头，不等他的呼唤，便是自发跳出。
　　楚浔只觉身前之人周身气息骤然一变，识海内翻涌起了一道滔天巨浪，似是个凌厉无比的物事在萧清毓的脑海里激烈碰撞。
　　也的确是激烈碰撞。
　　鬼灵芝虽知晓萧清毓的困境，但它到底灵智衰微，只凭本能行事，不顾主人感受。
　　在它看来，既是死气缺乏，那便只需萧清毓识海各处都沾染上它的死气，当可以为他弥补不足，全然不曾考虑过，萧清毓此刻并无灵力襄助，只得以意志生生承受。
　　鬼气本就森冷可怖，鬼灵芝更是在千鬼域里磨砺千年才得了这么一株，气息早已是锋锐无比，在萧清毓识海之内行过之处，有如一把冰刀割过，比之外界罡风，正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内外双重压迫之下，萧清毓面色愈发白得吓人，与楚浔相抵的额上渗出细密冷汗，楚浔几乎能感受到他轻颤的眼睫无声地扫过自己眼睑，激起一阵痒意。
　　因着从前失败过一次，萧清毓丝毫不敢大意，神识高度紧张，极力跟上鬼灵芝肆意张扬的轨迹，而体外也就相对地疏于防护，一个不慎，他肉身之上便浮现出一道血痕。
　　好巧不巧，正割在了萧清毓颈项之间。
　　他莹白肌肤之上，霎时现出一道狭长血痕，其伤口之深，甚至隐隐可见皮下一节骨肉。
　　然则充盈于楚浔鼻尖的，却非是血腥之气，而是一阵隐秘桃香。
　　伤口处大股大股渗出的血液香气浓郁无比，竟比之先前更胜数分！
　　鬼使神差地，楚浔左手自两人之间穿入，指尖在他胸前伤处轻轻抚过。
　　“很疼吧……你且忍忍，为师在呢。”楚浔轻声道。
　　指尖触及的肌肤如无暇美玉般细腻柔软，触手生温，唯独划伤之处微微凸起，便叫人有些揪心。
　　他的血液亦是温热的，沾在楚浔指尖甚至隐隐有些滚烫之意
　　不对，不是错觉，就是烫的。
　　萧清毓体内血液似乎微微沸腾，连带着他整个人的热度都逐渐增高，肌肤之上透出一层薄薄的粉来。
　　鼻尖的气味实在有些醉人，恍惚之间，楚浔抬手凑到唇边，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他家小桃花渗出的血，是温热的……
　　也是甜的。
　　和桃花酒一个味道。
　　又甜又醉人。
　　作者有话要说：下午三点，还有一更，啾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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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破局（二更）
　　他、他都干了些什么！
　　楚浔猛然回神,目光略微有些滞涩地望向自己指尖之处。
　　他方才只是轻轻舔舐一口，如今他指尖之上，仍旧残留了一道鲜血,正泛着隐隐的桃花香气。
　　幸而萧清毓正在关键之时，全神贯注于与那鬼灵芝的融合之上,未曾注意到他这荒唐至极的举动。
　　楚浔深吸口气,旖旎心思顿时尽去，不动声色地将血迹揩在了袖子上，而后神色自若地将萧清毓微微发颤的手握在掌心之中。
　　萧清毓此刻识海之中无一处不是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比之体表所受重压和罡风之苦，还要难忍许多，正是面色煞白,血色尽失,痛楚不住地刺激他的大脑，在萧清毓识海之内，掀起一阵又一阵的滔天巨浪。
　　无暇调集神识护在他的周身,体表的痛楚便只能生生受下，不过须臾之间,萧清毓身上已添了数道新伤,每一道狰狞可怖的伤口之中溢出的鲜血,竟都散发着诱人桃花香气。
　　不过萧清毓并不自知。
　　楚浔看在眼里,眸色愈深。
　　萧清毓似是血脉即将觉醒,虽力量必然将要得以加强，但这也恰意味着，萧清毓体质或许就要暴露人前，不知是好是坏。
　　鼻尖花香袅袅，煞是醉人,楚浔极力忽视掉这诱人失神的味道，将自己的注意力回到正事上来，然则那节幼嫩花枝却在这个时候“张牙舞爪”地凑上前来，乖巧地攀上楚浔脖颈之间。
　　楚浔一时怔然，半晌，伸手将其绕在自己指尖之上，道：“你说……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呢？”
　　这小桃花性子古灵精怪，他家徒弟虽然害羞，这般黏人之事，却也做不出来。
　　若是此即为萧清毓本体雏形，缘何不听萧清毓指挥甚至还有些避讳，却偏偏对他如此主动亲近，在萧清毓身体有异之时，却依旧能活动自如？
　　小桃花不通人言，但也颇有灵性，能体察他人心思，立时便觉出楚浔语气里的不确定来，而后似是不满于楚浔的“怀疑”一般，在他掌中委屈地撒起娇来。
　　楚浔无声地叹了口气，任小桃花在自己指尖“自娱自乐”，开始认真观察他家弟子景况。
　　萧清毓眉心微蹙，正是忍耐着极强的痛楚，他脸上一片苍白弱质，鼻翼与眼睫随他急促的呼吸微微翕动，唯独被他在隐忍之下不自觉地咬破的唇瓣因渗血而现出瑰丽之色，配上他垂落在肩的一头微乱长发，便愈发有种凌.虐的美感。
　　楚浔不由自主地生出些微妙的心疼，正欲以神识稍稍将萧清毓翻涌不休的识海安抚一二。
　　不料，下一瞬便有一阵凶狠无比的灵力自萧清毓识海之内袭向楚浔，直欲将他的神识尽皆驱赶而出。
　　这阵冲击来得猝不及防，幸而楚浔精神力强悍无匹，他虽未有防备，到底还是勉强支持了住，不曾当真被赶出。
　　楚浔之神识飞速运转，便见到了一个墨黑的物事，正悬于萧清毓识海正中，向其每一处大肆吐纳阴森锐气，而其气所落之处，便激荡起一阵翻滚的浪涛。
　　是鬼灵芝。
　　自入迷阵以来，萧清毓神识几番消耗一空，他虽为萧清毓增补数次，如今也已几乎枯竭，在他识海之内本该以萧清毓为主导，主动去操纵鬼灵芝的节奏，但因着萧清毓神识之力的不断削弱，此刻几乎是鬼灵芝的“独角戏”，而萧清毓己身意识仿佛只是汇入汪洋大海中一条微不足道的溪流，一入海中，便不见踪影，只能被迫与浪涛一道，起起伏伏，不能自主。
　　楚浔还记得天狼与自己说的对付这位“老朋友”的办法，当即就要使出，然而他神识甫一输出，便被天狼急切地打断：“我与你说的法子只合用于有意识之人！此法与肉身相关，天魂不在体内又何谈掌控肉身！你都忘了么！”
　　楚浔蓦然清醒。
　　的确是他太过心急，关心则乱，竟把这一点忘得一干二净，险些就要害了他家弟子。
　　“那如今……”心中生起的无能为力之感让楚浔有些憋闷。
　　“等便是了，”却是萧清毓腕上的噬灵藤悠悠说道，“小子，急什么。”
　　原本楚浔被桃花酒证明“清白”后，噬灵藤还有些不信他，但自楚浔为萧清毓在它面前暴露出自己修为未损之事后，噬灵藤多少有些改观，虽仍因不满于傻萧清毓对楚浔昭然若揭的心思而不待见楚浔，到底也不如先前那般戒备了。
　　“那是我徒弟，”楚浔轻咳一声，淡淡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做师尊的，心疼自家弟子，天经地义。”
　　言下之意，竟是噬灵藤是无情的草木，如此挑衅之意，全然不似楚浔从前稳重的作风。
　　“噗，”噬灵藤却是讥讽一笑，道，“别对我用激将法，我这么多年可不是白活的。”
　　“我知道你是他师父，不用特别告诉我。”
　　“欲盖弥彰。”
　　意图与心思一道被噬灵藤戳穿，楚浔也不觉尴尬，冷冷道；“也总比你无动于衷好。”
　　萧清毓神色之中痛苦更甚，他的意识之力在鬼灵芝磅礴的煞气中沉沉浮浮，几乎要被湮没其中，难以找到己身所在，的确是到了紧要关头，若不能尽快寻回道心，天魂恐怕都要被这阴煞之气侵蚀而有所损伤。
　　“……你若要助他，也不是不行。”噬灵藤亦察觉到了萧清毓的异状，若是再拖下去，恐怕便要难以为继，终于松口道，“你只需助他坚定道心，莫要当真迷失于那阴气之内，其余之事皆需靠他自己，你不可插手，否则他便不能得到应有历练。”
　　他先前不愿直说，就是因着他已隐有所觉，他栖身之人的道心，似是与眼前这个“讨厌鬼”有些关系。
　　而人在如此危急关头，若是“见”到了什么，往往便要奉如圭臬。
　　若非必要，他实在不愿让萧清毓愈陷愈深，不能自拔。
　　楚浔大抵猜到他的想法，深深道：“多谢。”
　　他知晓噬灵藤并不待见自己，此事本就是他欺瞒萧清毓在先，他并不冤枉，自然也无可辩驳，总归两人都是为了萧清毓好便够了。
　　楚浔将一颗上好灵珠握在左手掌中，右手则顺着萧清毓的脊背轻轻安抚。
　　因着血脉逐步觉醒的缘故，萧清毓的体温稍有增高，周身香气亦是缱绻无比，活像勾人的妖精。
　　……这也是楚浔忧心的一点。
　　世人对妖修虽不如恶鬼般厌恶，但实则并不好上多少。
　　许多修士只把妖修当作妖兽之类，不论其是否修成人形，灵智又如何清明，都不过最下等的魔物。
　　实力强大者便收作魔宠，容貌昳丽者常沦为玩物。
　　而萧清毓两条都占上了。
　　萧清毓本就招惹诸多反派记恨，若是当真为桃妖之体，只怕那些本与他“无冤无仇”的“土著”，亦要想方设法抢夺于他，众人对萧清毓的评价，也要从“天之骄子”逐渐落入下流。
　　往后的路只怕会愈发艰难。
　　“莫怕，为师陪你一道呢。”楚浔默默与他贴得更近，霜寒的神识自二人相接的额头源源不断地传入萧清毓的识海。
　　此时，萧清毓眼前一片昏黑。
　　浓稠几如实质的阴气将他包绕在内，五感六识几乎完全封闭，唯独剩下痛觉异常清晰。
　　鬼灵芝自千鬼域内孕育而出，由万千厉鬼怨念浇灌而成，此刻皆随鬼灵芝之死气，倾泻于萧清毓识海中各个角落。
　　萧清毓只觉有无数恶鬼在他耳边桀桀怪笑，欲要将他的神魂吞食入腹。
　　“吃了你……吃了你……”
　　他忽而回到了那日在千鬼域中，被数十魔头包围在内的场景里。
　　那日的环境、天气一模一样，甚至连空中云朵的方位，都不曾改变，唯一不同的是，这回包围他的人不再是先前那些邪魔修，而是……
　　幻境之中曾向他举起屠刀之人。
　　师尊所佩的玄玉仙剑同样插在他的心口，而捅出这一剑的，同样是那个自己原本十分信赖的“造谣”师尊之人。
　　怎么会……
　　他不是死于那方战场上吗，为何这回却又是死在了千鬼域？
　　不对，他、他没有死……
　　恍惚之间，他似乎听见一个厉鬼声嘶力竭的喊声
　　“我对你如此信任，你为何要背叛于我！”
　　声音像极了他自己。
　　他、他也是千鬼域里的一个鬼吗？
　　识海极度涨痛，几欲炸裂，混沌之中，萧清毓几乎要忘了自己是谁。
　　正在这时，一道清冷而熟悉的神识汇入他眉心紫府之处，强势而温柔地在他脑海里逡巡一圈。
　　一个裹在斗篷里完全看不清身形的人向他所在之处靠近些许，萧清毓本都做好被他“补上一刀”的准备，然则空中忽而下起了一阵鹅毛大雪，冷气氤氲，令人遍体生寒。
　　这幅画面，好像……有点熟悉？
　　莹白的雪花落在地上，以其清澈纯粹之气，将弥漫整片空间的阴煞黑雾暂时掩盖。
　　一派冰清玉洁之象。
　　他的识海之内，原本翻涌的浪涛亦好似因彻骨的冷意而有些滞涩，冲击的速度和强度略微放缓。
　　耳边仍旧是一众厉鬼的连声怪笑与嘲讽，萧清毓却从中寻得了一丝清明。
　　一个极轻的声音在嘈杂之中几乎被完全掩盖，但不知为何，萧清毓就是从繁芜丛杂之中，只听见了那一句。
　　“毓儿莫怕，为师在呢。”
　　声音异常熟悉，只是萧清毓想不起来是谁。
　　毕竟他连自己是谁，都已搞不清楚。
　　“你难道不该死吗！将一界之气运独占己身之人不该死吗！为一己荣光毁了我们所有人的仙缘之人不该死吗！”
　　萧清毓只觉插在自己心口的剑进得更深了些，但并不疼痛，只是有些麻木。
　　为自己的“万人嫌”而有些麻木。
　　白雪落在剑刃之上，将喷洒而出的鲜血尽皆掩抑，又落在他垂落的长发之上，在他周身勾勒出一道银边。
　　他是打落凡尘的九天谪仙。
　　“想想你是谁。你的道，又是什么。”那个低沉和悦的嗓音有如这漫天霜雪一般，给他识海深处送进一道沁凉之意，让萧清毓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平复些许。
　　他迟疑地望向了方才接近自己之人。
　　那人虽静立于霜雪之中，却是一片雪花都沾不上他的衣襟。
　　那浑身上下唯一露出的眼眸里，是他看不懂的深邃与担忧。
　　他们……认识吗？
　　恍惚之间，萧清毓听见他说了一句：“这里并非你该来的地方，快些……走吧。”
　　说着，他抬手打出了一道银光，要将他自那处逼退开来。
　　萧清毓注意到的却是另一件事。
　　那人的嗓音与意识之海内呼唤自己的声音如出一辙。
　　萧清毓下意识开始咀嚼那一问题。
　　道心、道心……
　　尘封于脑海深处的美好记忆忽而翻涌起来，有如一束微光自阴霾黑暗中透射而出，于迷雾内为他指引方向。
　　萧清毓看见了一个身材高大的背影。
　　他似乎年岁还小，看人都是以仰视的角度。
　　身前之人开始舞剑，剑法如行云流水，剑锋过处，森寒之气撕裂长空，便连天上的云翳都要避其锋芒。
　　他脚下的地面在这一剑的威能之下，霎时千里冰封。
　　“看清楚了么？”片刻，男人放下剑来，冷淡地回头问道。
　　萧清毓努力想说出应答的话来，却是怎么也吐不出字来。
　　这里不是现实，而是他的回忆。
　　“……罢了，再教你最后一遍。”男人略不耐烦地将宝剑插入鞘中，大踏步向萧清毓所在的方位走来。
　　他的周身，是缥缈如云的森森寒气。
　　男人虽不耐烦，却对他极其细心，心知这么小的孩子才刚刚入道，又在荒山之巅伤了身子，暂时受不得他身上的冷意，因此每踏出一步，那寒气便散去一分，到了萧清毓近前时，已然收敛得干干净净。
　　萧清毓被人一把抱起。
　　男人一手将他搂在怀里，一手随意一挥，便已折了一段树枝在手，以此为剑，抓着他的腕子舞了一遍。
　　然而小孩的眼神还是十分迷茫。
　　“算了，今天先不学剑。”就在萧清毓极力想要证明自己以防男人当真生气时，他只是轻叹口气，语气缓和些许，“还是与你，再讲一讲道之根本吧。”
　　道之根本？
　　就是先前那道熟悉嗓音叫他思考的东西么？
　　“道心乃立道之本，修行之基。”两人盘膝相对而坐，萧清毓仍需微微仰头，才能直视他的眉眼。
　　萧清毓看见自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道心乃入门第一课，亦是最重要的一课。修仙之人倘若忘却道心，不光易于心魔缠身，更可能于艰难险阻面前，迷失自我。”
　　“唯有道心坚定、常常自省者，方能万千人中拼杀而出，成为那真正自独木桥上走过之人。”
　　“若是意志薄弱，便要陷入业障，再难寻回自我。”
　　说罢，他竟又叹息一声，望向萧清毓的目光里，尽是他看不懂的东西。
　　半晌，他补充道：“不论你遇到何种困境，且先想一想，你之道心与家国天下，究竟何者为先。”
　　“今日便先如此，你且好好想想，”男人出乎意料地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亦是难得的温柔，“毓儿，听懂了么？”
　　毓儿，是他吗？
　　下一瞬，这段记忆在一声轰鸣之中，骤然碎裂。
　　那是师尊……
　　他已然知晓自己是谁，更知晓了自己的答案。
　　“以己身之道，护欲护之人。”
　　原来他自年幼之时，便已立下誓言，以师尊为欲护之人。
　　可为何在那许多抉择中，他却忘了他道之根本，为天下人而负了师尊？
　　如此，他被众人背叛，似乎也有了缘由。
　　原来他还把这些细节记得如此清楚。
　　修仙之人素来博闻强识，但他那时年纪尚小，便以为自己只是隐约记得与师尊相处最开始的两年，应当是和乐幸福的。
　　没想到他不过因师尊后来突然的冷淡而将记忆深埋心底罢了。
　　“醒醒，醒醒。”师尊冰冷但温和的嗓音犹在他耳畔轻声呼唤，萧清毓终是找回本我，于己身之道亦是愈发清晰。
　　道心既然寻回，以他之天赋，应付鬼灵芝的“折磨”便不是难事。
　　两个“萧清毓”同时睁开了眼。
　　“再来。”萧清毓望向浮于虚空之中的鬼灵芝，神色坚定。
　　厉鬼的呼号之声虽然尖利，但无一可入他的耳中，尽皆被他自动略过。
　　此刻，他满心只有自己的道
　　他要向死而生，打破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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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营养液6000啦，谢谢大家的支持，so明天还是万更，啾咪

第 48 章 收服（一更）
　　萧清毓心念已定,便要行动起来。他神识所余不多，须得用在刀锋之处，才能解除危难。
　　唯有将其神识集中一处,主动迎上鬼灵芝的威势，借其死气将自身经脉彻底涤荡一遍,才是真正的,向死而生！
　　他之境界本不到收服鬼灵芝的时候，却是不得不迎难而上。
　　为此，吃些苦头，也是必然。
　　但他已是道心清明，那阵阵蚀骨之痛虽然难熬，却已不至于叫他再度迷失自我。
　　“你且忍忍,熬过去了,往后便是一劳永逸。”楚浔轻声道。
　　他将萧清毓的手握得更紧，他所能帮到他家弟子的，除却先前替他稳固道心,也便只剩下给他些许支持。
　　萧清毓体性纯木，草木之类于攻伐之道上有些欠缺,但却很是善于隐忍。
　　他也不曾主动控制,神识便自发凝聚起来,隐隐呈现一株桃树形状。
　　与此同时,他体内血液奔涌更快,磅礴的法则之力顺着他的经脉不断游走，为他洗精伐髓，每一条经脉都承受着有如针扎的细密刺痛，痛楚自他四肢百骸汇入紫府之内，仿佛万蚁噬心,令人神魂动荡。
　　楚浔心中有些焦急，他虽知晓萧清毓既已寻到方法，破解此局便是水到渠成之事，但还是忍不住为他眉间紧拧的弧度担忧起来。
　　清冷的神识仍在不断注入萧清毓识海之中，此时楚浔的神识并无保护之用，他浪费这许多，也不过是想让他家弟子知晓，自己仍在他的身侧。
　　“师尊……”萧清毓虽未曾分神刻意感知楚浔气息，亦能隐隐体察师尊的相伴之意，心下一松，原本的紧张也因师尊的存在稍稍缓和下来。
　　“嗯，为师在呢。”楚浔轻声道。
　　萧清毓未曾想到师尊当真会回应自己，唇边不自觉地泛起了一丝弧度。
　　而后，便更加尽力地，投入了与鬼灵芝的“拼斗”之中！
　　在他识海之内，一树桃花虚影正傲然挺立于正中那死气缭绕最盛之处。
　　此之虚影，正是萧清毓神识所化，与他本体或有关联，又承载了他无数道法领悟，几乎就是另一个他。
　　每一朵花苞之内，均藏有大道三千中的一道，内蕴天地法则所赠予他的繁杂体悟。
　　只是如今花苞尚未绽放，大道三千也就不曾彻底圆融。
　　无穷无尽的法则之力化作道道洪流，自每一朵花苞内迸射而出，相互碰撞交织，自发地在桃树之后，汇成一轮太极图形，徐徐轮转，不止不休。
　　因着萧清毓未能将死之意境掌握至极处，那轮太极图形的阴阳两鱼便并不相匹，而是阳鱼盛而阴鱼衰，阴鱼之侧虚幻许多，随时可能有幻灭的风险。
　　不过这也无妨。
　　只要鬼灵芝能真正在他识海内扎下根来，阴鱼之力便能立时补足，而他己身境界，亦要更为稳固。
　　萧清毓心中有种直觉
　　若他能一举将鬼灵芝收服，这一树的花苞，或许就要开放！
　　而那时，也会是他之本体，真正修成之时。
　　他或许会成为一名妖修，从此受尽世人或冷眼或厌恶或淫.邪之色，但他不会后悔。
　　唯有弄明白了自己的根脚，他的仙途才会走得更加顺畅，而他的实力也会更加强大。
　　强大到可以跳出轮回。
　　更要强大到可以庇护师尊。
　　他之道心已定，便不会轻易动摇。
　　能庇护欲护之人于他而言便已足够，又何需考虑世人想法？
　　鬼灵芝虽灵智懵懂，但到底是天地灵物，于修行之上极其敏锐，立时便已明了萧清毓的打算便能加以配合。
　　下一瞬，滔滔如流的死气化作一条黑色巨龙，张着森然大口，向桃树奔袭而去，其来势之凶猛，若非萧清毓能够感知到鬼灵芝蒙昧的亲近之意，便当真要以为鬼灵芝欲将自己的神魂吞食干净。
　　“轰”
　　龙头与桃树相撞之时，萧清毓识海之内便响起一声震天动地的轰鸣，而后又掀起一阵猛烈无比的罡风，以桃树为中心向周遭席卷而去。
　　这一击之威不可小觑，萧清毓唇边顿时溢出一道艳丽血线，沿他嘴角垂挂而下，靡丽异常。
　　他体内血气翻涌不止，五脏六腑都在灼烧，犹如置身于一座炼狱之内，受着狠厉无比的刑罚。
　　但他只是强自忍耐。
　　桃树与巨龙厮杀之时，他的神识虽被阴煞之气不断削弱，但桃树之后的太极图形却在缓缓凝实起来。
　　他所失去的神识并非消散于空中，而是借了巨龙一点力量，吸纳许多死气，而后化为己用，尽皆填充入阴鱼之内，成为他己身力量的一部分。
　　他的脸色仍旧苍白无比，但不似先前那般虚弱无力，而是逐渐恢复了些许生机。
　　萧清毓眉心的褶皱虽未曾放松下来，眼睫颤抖的幅度却已平稳许多。
　　楚浔心中大石总算落地，在他耳边轻声道：“做的不错。”
　　萧清毓虽正全神贯注地与鬼灵芝纠缠，但却不曾错过师尊鼓励之语。
　　……以及师尊温热呼吸喷洒在他耳根激起的痒意。
　　萧清毓苍白的侧脸上突然泛起的红晕格外扎眼，楚浔不自在地移开目光，突然便受到了噬灵藤的警告：“你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心思！”
　　他打的什么心思？
　　他自己……都还不曾看得清楚。
　　楚浔心底涌现出几分烦躁之意。
　　若是从前在星际时代，有萧清毓这般的人物如此亲近于他，他或许就要接受。
　　可此处是危机四伏的修仙世界，而他更是将萧清毓一手养大的师尊，两人之事便不那么简单。
　　更何况……
　　楚浔心中有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口，也横亘于他与萧清毓二人之间。
　　那便是原主。
　　他无法不去嫉妒原主与萧清毓早年的相处，也没法忽视萧清毓系于原主身上的养育之恩、孺慕之情。
　　他的到来虽说结束了原主的龌龊心思，却也让他像个局外之人。
　　楚浔只觉自己四肢泛起一阵毛骨悚然的冷意
　　他不敢想象，若是有一日萧清毓知晓了他欺瞒的所有事宜，两人之间该是何种景况。
　　他现在虽也有几分真心，但到底，一切仍是始于他对萧清毓无声无息的“引诱”和“放纵”。
　　噬灵藤察觉到他心境改变，虽不知缘由，但目的已然达到，冷笑一声，道：“你心里清楚便好。”
　　“师尊，师尊？”
　　楚浔识海之内，忽而传来萧清毓的呼唤之声，他这才从恍惚之中醒转过来，蓦然意识到自己竟又陷入了魔怔之中。
　　“无事，你那处如何了？”楚浔有些懊恼自己近日来频频的荒唐失神，但好在萧清毓未曾察觉，而他又是惯会“哄骗”他家弟子的。
　　“不必担忧，为师不过是神识消耗过巨，有些疲累，休息片刻便无事了，倒是你……”
　　果然，他话未说完，萧清毓便心疼且自责道：“都是弟子无能，还要劳累师尊以神识襄助。”
　　他为防楚浔担心，快速切入了话题，道：“弟子已将鬼灵芝纳入识海之中了，只是弟子眼下并无灵力，不能将其纳入丹田，不过，补足轮回之意，已是足够。”
　　楚浔顺着他的语意向其识海感知一圈。
　　在萧清毓识海正中，一株桃树凌风而立，每一朵花苞都已是极近成熟的姿态，其光华流转、灵力氤氲之貌，有如珍贵耀眼的明珠，似乎下一瞬就要开放。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明媚无双。
　　而在桃树之后，一轮太极图形正随他神识流转的速度缓缓转动，其中蕴藏无数法则之力，浩渺无比，叫人一眼见之，便可能要迷失其中，正是他于轮回之道上领悟精进的表现。
　　楚浔复又打量了一眼萧清毓肉身的状态，此刻他裸露在外的肌肤因血脉微沸而隐隐泛红，虽仍时不时要添上几道新伤，但均是甫一出现，便在他肉身自发运转灵力之下立即弥合，整个人的气色都比之先前好了无数，当是并无大碍了。
　　如此，便只消解决其外迷雾。
　　“做的不错，”楚浔笑道，“你之道法已颇为圆融，那吸纳二字，你可有了想法不曾？”
　　萧清毓轻咳一声，道：“弟子已有对策，只是还需师尊相助一二，这才、这才斗胆呼唤师尊，只是师尊先前神识有损，弟子……”
　　“无妨，为师已然无碍，时间紧迫，你且道来便是。”
　　“弟子与那桃花，想来有些渊源，”萧清毓斟酌道，“因而才有此间诸事，而误入此处之前，又于萧氏宗祠之前见到桃花，因此弟子猜测，只消显化出桃花形貌，借其木之天性，或可吸纳此间浊气。”
　　他先前将鬼灵芝收服己用，这才勉强补足死之不足，使道法突破瓶颈，神识得以外化而出。
　　若非如此，恐怕他之神魂，就要被此处罡风逐渐摧毁。
　　背后设计一切之人，的确打得一手好算盘。
　　思及还不知潜藏于何处的女鬼，萧清毓心中警觉之意更甚。
　　初时于密室之内隔墙嗅到的一丝血腥之气正是说明，打破了此间壁障，可能就要直面那女鬼食心的一幕。
　　画中男子身份仍是谜团，自女鬼颠三倒四的言语以及此地位置看来，大抵也是萧氏之人。
　　但萧清毓心中未曾生出警兆，想来便不会是与他相关之人。
　　非是苦主，更像是女鬼迁怒的对象。
　　楚浔与他心意相通，很快便知晓了他的顾虑。
　　“为师自会帮你，”楚浔颔首应下，“你且施法，为师便以神识助你警戒周遭。”
　　楚浔精神力极强，对杀机更是敏锐无比，若那女鬼现身，于她动手前找到其方位并不困难，如此，便能省去萧清毓许多不必要的戒备，为他节省不少神识以应对其后诸事。
　　萧清毓灵体浮于半空之中，向远处深深望了一眼，仿佛是透过无尽虚空，望向师尊所在之处。
　　楚浔似有所感，半晌，轻声道：“你且去吧，为师在呢，总不至于让你……有后顾之忧。”
　　萧清毓不再迟疑，此时拖得愈久，变数愈大，他立即气场全开，周身阴阳混沌之气吞吐不定，而后他眉间青芒一闪，霎时与阴阳之气相互碰撞，演化一株桃树虚影，衬于他的身后。
　　这株桃花乃萧清毓神识显化而来，内蕴他种种道之体悟，几乎随心而动。
　　此时，它缓缓自虚空之中降下，根茎甫一触及地面，便要与大地合而为一，万千根茎飞速延伸，向地底不断深入。
　　而萧清毓则立于其树冠之下，一袭青衣随风鼓荡，袍袖翻滚，披散肩头的长发肆意飞扬，比他身后的桃花更加耀目。
　　萧清毓微微抬手，身后桃树之上，万千灵光流转的花苞便一齐绽放，大肆汲取空中浊气，而深埋于地底的树根，亦在不断吸食地底灵力，然后生长得愈发粗壮，直欲将大地撕裂。
　　整座空间之内，浓厚雾气化作无数旋涡，自天幕之中灌注而下，而后被绽开的花朵吸收。
　　那一树的繁花每一片娇艳的花瓣，都随着萧清毓平稳的呼吸一开一合，仿佛这吸纳的过程并不费力，而是十分享受，其花朵亦是肉眼可见地逐渐变得饱满。
　　原本环绕萧清毓周身的压力明显地开始削弱，脚下的土地亦随花朵开合的幅度震颤起来，像是随时都要崩塌。
　　这还不够。
　　吸纳过后，便是摧毁。
　　下一瞬，萧清毓再度抬手，便有一阵清风拂过。
　　这阵风分明仅是稍稍撩乱了他的衣襟，却让他身后的桃花瞬息之间，尽数飘零而落。
　　殷红的花瓣随风恣意飞舞，有如漫天花雨，绮丽绚烂，看似柔弱，然而却裹挟着无边的力量，向四周分散开去时，划破苍穹的强烈气劲要将一切都撕得粉碎。
　　萧清毓唇边含笑，微微抬头望向远处天幕，一片花瓣就在这时簌簌落下，正巧停在了他眉心之间，化作一点嫣红，竟似一颗娇艳欲滴的朱砂痣，给原本出尘若仙之人添上了一丝风尘之气。
　　花瓣仍在肆意纷飞，以其中三千大道之威能，要把此处空间彻底击溃。
　　而萧清毓眉间一点殷红如血，长发随风狂舞，便显得愈发妖异。
　　暴戾之至，却也……
　　靡丽之至。
　　楚浔透过空间壁障看见这一幕，一时恍惚，心中却是想到：此时此地，虽未有“微雨燕双飞”，却有“落花人独立”，不是春景，倒也胜似春景。
　　只可惜不能亲手触碰。
　　幸而他眼前之人，可以触碰。
　　在萧清毓肉身之上，与楚浔相抵的眉心之间，骤然现出一道桃花印记，其色之鲜妍，有如朱砂画就，其形之精致，则如凡人女子所镌花钿。
　　还未等楚浔仔细端详，这道印记复又逐渐变淡，缓缓没入了他肌肤深处，终是消失不见。
　　楚浔眸色一暗。
　　这是何意？是他血脉觉醒的标志么？
　　他尚不曾想出个所以然来，那方幻境之内，便又是一番天翻地覆的变化。
　　“嘭、嘭、嘭”随着几声重物敲击的闷响，整座空间顿时崩坍一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森的黑，以及几处不断浮动的惨白烛光。
　　楚浔不曾忘记自己的许诺，神识始终高度戒备，眼下幻境一破，立即运转起来，感知周遭情形。
　　萧清毓心中所想，却是另一件事。
　　明明此前还能闻到的扑鼻血腥气，眼下缘何毫无痕迹？
　　他周身缭绕一层淡淡青光，将他保护在内。
　　萧清毓试图使自身神识与此间流转的法则之力沟通起来，然而不知为何，此地法则竟是格外排斥他的气息。
　　“莫慌，你且先保护好自己。”楚浔语气不急不躁，先定了定萧清毓的心，而后又将自己神识搜索的范围扩大一圈，却依旧未有发现。
　　不太对劲。
　　“明风，我竟未曾察觉到此间杀机，你且算上一算，可是我感知错误？”
　　楚浔眉头一皱，据萧清毓先前与那女鬼拼斗的经验看来，她修为虽比萧清毓强上几层，但差距并不太大。而他与萧清毓之境界只在仿佛，又长于杀机辨别之法，即便女鬼善于隐匿，那般浓重的血腥味，也不当遮掩得如此干净。
　　数据信息正在调集中，请稍后。因着并非楚浔身临其境，明风只能间接借助楚浔之神识收集数据，分析起来效率便不如往日里高。
　　天狼惯是个闲不住的性子，眼下见他的“竞争对手”力有不逮，当即不遗余力地抓住机会“拉踩”明风：“你看，你一到关键时候，总是要掉链子。”
　　明风深得其主真传，不显山不露水的性子修炼得极好，便连激将之法都学了个十足十，淡淡道：“说我不行？我看你才是不行。”
　　它可没有傻狗那么幼稚，事事都要显摆争抢，只要能帮主人达成目的便可，又何拘于是谁之功？
　　左右不论这只傻狗如何蹦跶，也绝对比不过主人亲手制造的ai来的可靠，主人总是更信任它的。
　　“当然，你若是真的不行，我也不会嘲笑你的。”明风悠悠补充道。
　　天狼果然立即上套，气急败坏道：“我不行？我当然可以！哼，小东西，这就叫你见识一下何谓气运！”
　　他虽不如萧清毓那般几乎汇一界之气运于己身，但凭天道意旨指明此地不妥之处，倒也足够。
　　“都别吵了，且干正事。”暂时的平和叫楚浔心下微微不安，低声催促道。
　　在他识海内，天狼得意洋洋地打起滚来，骄傲道：“哼！本王出马，一个顶俩！对，就是顶你和明风！”
　　作者有话要说：明风：你不行！
　　天狼：嗯？谁不行？这就叫你见识一下我很行！比你行！
　　楚浔：……小孩子别看乱七八糟的东西。
　　还是下午3点二更，谢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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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回忆（二更）
　　“奇怪……”天狼神色忽而凝重起来,不可置信道，“怎么会！怎么会毫无异样！”
　　明风亦没了与他逗趣的心思，中枢高速运转,要将所有收集而来的数据计算分析一遍。
　　的确没有。明风疑惑道。
　　可是根据概率分析来看，女鬼并未牵涉其中的概率不到0.0001,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真有如此巧合之事么？”天狼虽不懂什么是概率,但也能大致猜到明风的意思女鬼的确布局，但其后诸事，都是机缘巧合。
　　“不是巧合。”楚浔言简意赅地下了定论，“定然是那女鬼不知用了什么手段骗过了我们所有人，且先加强戒备。”
　　他向来信奉一个道理，所有的巧合,都是人为。
　　更何况,萧清毓踏入此间前既然频频“预见”了那女鬼，她便定然不可能置身事外。
　　“你且小心，为师暂时未能感知到杀机所在,”楚浔低声道，“此处必有古怪,只是一时不察。你莫要放松紧惕。”
　　略微顿了一顿,楚浔迟疑道：“我很抱歉。”
　　“师尊又说的哪里话,本来就是弟子麻烦师尊。”
　　眼下并非长谈之时,萧清毓戒备地环顾周遭,却仍不曾发现任何异样之处。
　　“莫怕，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那幕后之人本就以逸待劳，正是拖得越久，其准备便越足,倒不如迎难而上。
　　黑暗之中，唯有几点飘飘荡荡的惨白烛火，勉强照亮了萧清毓身后的石墙，愈发显得压抑。
　　他神识扫过之处，许多白绸、蜡烛、香油之物陈列齐整，赫然摆成了……灵堂的样子！
　　“今天就是……你的死期！”女鬼尖利的嗓音骤然划破虚空，萧清毓心头一跳，四顾望去，却是不知其身在何方，“哼，你以为这是谁的灵堂！是你！是你！”
　　主人，她似乎不在此方空间之内。明风仔细计算了声音的源头，最终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声音的传播需要介质，但此方空间之内，空气并未因其声音的振动而产生波动。
　　原来如此。
　　那女鬼或许与他一样，藏身于某个幻境空间之中。
　　想来也是，她既如此清楚萧氏宗祠之布局，能掌握萧氏绘制符文的一二秘法倒也不算奇怪，即便萧清毓只在幼时偶然见过一眼，照样能制出玉佩这等奇异物事，那女鬼若是有心钻研，得了一件类似法宝并不奇怪。
　　“毓儿，她或许与为师一样，藏匿于虚空之内，这才难以探知。”
　　“受死吧！我要剖了你的心肝，祭奠你可怜的母亲！”
　　下一瞬，周遭的环境骤然一变。
　　非是朴拙的宗祠，而是……
　　酒池肉林。
　　这酒是桃花酒，这肉是禽鸟肉。
　　“哼，你以为你们萧家是什么好东西吗！”女鬼的嗓音逐渐歇斯底里，像是被这一幕彻底刺激，“还传承千年的隐世大家呢！如此奢靡成风，更、更残害我一方山域之生灵！”
　　“你们算什么东西！算什么东西！”
　　她的声音愈发凄厉，几乎要将萧清毓鼓膜与识海尽皆震碎。
　　“姓萧的没一个好东西！”
　　自虚空之中忽而伸出了一节柔软的桃花枝条，直直冲着萧清毓脆弱脖颈袭来，意欲将其绞断！
　　萧清毓下意识将神识同样化作一节枝段，以此抵挡。
　　因那女鬼境界胜过萧清毓几分，她所催生的枝条便比萧清毓化出的一段粗壮许多，极具侵略性，而萧清毓的那条虽显得纤弱虚幻，但也能暂时招架，两节桃枝相互纠缠，都欲将对方绞杀！
　　与此同时，一段莫名其妙的记忆忽而在萧清毓脑海中铺陈开来。
　　他看见了他自己。
　　此处是一间学堂，主墙之上是“萧氏家学”几个大字。书写之人想必修为高深莫测且于法则之道领悟极深，因而那一幅字饱含法则气息，叫人目眩神迷。
　　他约莫三四岁光景，正是刚刚能执笔画符的年纪，亦是整座学堂里年岁最小的孩子。
　　他似乎于制符一道上颇有天赋，只消看那范本一眼，也无需多思，整道纹路走向便已刻入他识海深处，随手几笔，就画得格外完满，其上灵力流转，宝光灼灼，竟是上品符箓！
　　而学堂之内的其他孩子却不如他有天分，即便一笔一画对照描绘，毁了无数符纸甚至险些弄出火来者亦大而有之，相比之下，萧清毓显然拔得头筹。
　　萧清毓看见年幼的自己兴高采烈地将符纹送于教习夫子品鉴，却只换来轻蔑无比的一瞥。
　　萧清毓环顾四周，那些与他一道修习符文法则的孩子，他们的长相，全都与萧清毓有几分相似。除却那双已可预见将来艳质风流的桃花眼外，萧清毓几乎与他们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们是……他的兄弟吗？
　　还没等萧清毓细想此事，教习符法的先生便宣布下课，离开了此间家学。
　　而后，萧清毓便感觉到无数恶意满满的目光齐齐投射在他的身上。
　　“啧啧，小妖怪，不过是长了张还算漂亮的人脸，又运气好能画几笔符，便以为自己可以蹬鼻子上脸了不成？”说这话的是一个七八岁左右的男童，他正是先前险些把符纸烧了的人中的一员，“哼，还以为自己会画个符就能讨得父亲欢心呢，天真！”
　　他这话登时就引起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可不是吗！”男童身后一个枯瘦的跟班瞅着萧清毓不受众人待见，便跟着一道辱骂萧清毓来博取他“追随之人”的好感，“这小妖怪，也就一张脸拿得出手了！和他那个没名没分的娘一样！”
　　他本以为自己能够得到众人的交口认同，殊不知却说错了话，先前那个男童脸色一变，已是一拳向他挥出：“你再说一次！你再说一次！谁没名没分了！”
　　他这才如梦初醒，冷汗涔涔。
　　他们这一辈的子弟之中，除却那高高在上的少宗主萧玦以及他一双弟妹之外，全是“外室”所出，上不得萧家宗谱，即便母亲有受不受宠之分，又有谁比谁更“有名分”呢？
　　“五哥，十弟也只是一时口快嘛，”又有一名男童见气氛尴尬，出来打了一个圆场，道，“至少十弟大部分说的没错呀。”
　　说着，他满含侵犯意味的目光落在萧清毓身上，嗤笑一声道：“他也就这一身皮.肉，能够取悦父亲了，谁不知咱们父亲的喜好呢！”
　　局内的萧清毓露出不可置信的神伤之色，而冷眼旁观的萧清毓则只觉荒谬。
　　分明都是半大孩童，为何这些人竟能吐出这么恶毒的话来！
　　他这话一出，众人都是目光淫.邪地望向了年幼的萧清毓。
　　分明是与他们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又只有这么大点年纪，偏偏生了那样一双旖旎流光的桃花眼，配上精致无比的五官，已能窥见未来的绝色姿容。
　　“父亲的确喜欢漂亮的，我听说前些日子父亲还要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哥哥哩！”又有一人走到他跟前，玩味地吹了声口哨，“我看啊，你去向父亲求一求……等他把你养个几年，好日子不就来了吗？可不比在这学习符道法则来得快么？”
　　“妖怪本就性.淫，桃花更是其中翘楚，啧啧，你那母亲不就是么？”他身量颇高，看着年幼的萧清毓几乎居高临下，毫不留情道，“你不若向她学一学如何取悦父亲之法，也好过在这里苦熬！”
　　“噗，你若是混的好了，将来踩在那萧玦头上也不是不可以啊，想想，少宗主开口唤你一声庶母，可不是比他高了一辈么？”
　　提及萧玦，一众孩子又是一阵嘘声。
　　与萧清毓是大家争相欺侮的对象不同，萧玦则是众人厌恶无比、但又实在惧怕的萧家少宗主，不论是修行天赋还是制符天赋，都是万中无一的资质，备受萧家家主宠爱。
　　几乎与他们这一堆庶子云泥之别。
　　记忆里年幼的萧清毓被这许多侮辱之语气得眼尾泛红，但如今的萧清毓却能理智地分析其中景况。
　　不论记忆之事是真是假，他都已不再是那个软弱可欺的萧清毓了。
　　他是师尊的弟子，而非萧家不入流的子嗣。
　　他只有师尊……也只需师尊。
　　若他们所言是真，只怕自己这位“父亲”，是个极度贪恋美色之人，修仙之人本就子息艰难，他家中不知娶了多少美妾，才能有这许多孩子。
　　但那位父亲似乎对他们完全不曾上心，唯有那位“萧玦”才有些分量。
　　他、他竟这般万人嫌么？
　　不论是幼时“家人”，抑或他漫漫仙途中那无数的背叛了他的人，不管他待他们如何得好……
　　也不过是拔刀相向的结局。
　　“毓儿？”楚浔与他心绪相连，亦自他的识海之中，见到了他埋藏于记忆深处，被他主观忘却而不愿揭开的秘密。
　　“莫要多思，为师在呢。”
　　“即便是真的，也都过去了。”
　　耳边是师尊温柔的劝慰，萧清毓猛然回神。
　　这一回，他并非万人嫌。
　　至少……师尊从未厌恶于他。
　　不论记忆真假，他都早已离开萧家，又被师尊捡到。
　　“多谢师尊，”萧清毓双手紧握成拳，勉强压下了心中酸楚，“若没有师尊，我、我就要……”
　　终于还是到了这个话题，楚浔心中一痛，但面上却是云淡风轻：“无妨，你我有缘罢了。”
　　只可惜有缘之人，不是他，而是原主。
　　“好了，我观那女鬼来势汹汹，你且小心行事。”楚浔轻咳一声，将这个话题暂时揭过。
　　不知为何，女鬼并未使出最强杀招将萧清毓直接除灭，而是与他慢慢纠缠起来，似是要逼出萧清毓所有手段。
　　女鬼将漫天花雨化作密匝的暗器，却被学习能力极强的萧清毓一眼破解其中奥妙，以同样的招式也射出无数花瓣，与其一一对撞而后尽皆打散，不曾伤到萧清毓半分。
　　“师尊……”萧清毓犹豫道，“弟子怎么觉得，她不像是想杀我，而是，想教我些本命手段呢？”
　　楚浔亦有所觉。
　　那女鬼虽招招致命，但却是循序渐进，不仅给了萧清毓适应的机会，更是故意将许多与桃花血脉相关的厉害招式一一使出，让萧清毓得以模仿学习。
　　甚至……或许是她引萧清毓勘破本体奥妙，最终凝成桃花法体。
　　但是，他的观察、明风的微表情计算甚至是天狼的猜测感知，都证实了女鬼毫不掩饰的恶意。
　　“不论如何，你都需先保护自身，”楚浔沉吟片刻，道，“她并非善类，杀招也是毫不留情，若你不能化解，也要有性命之忧。”
　　“弟子明白。”
　　如此有来有往过了几息时间，萧清毓神识便有些疲惫，但如今敌人藏身于虚空之内，而他暴露在外，丝毫不敢松懈，只能见招拆招。
　　只是如此下去也不是办法，若是再纠缠下去，他的神魂可能就要受创。
　　深吸口气，萧清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若不能破解虚空谜题，他便只是一昧地消耗自身，却不能对那女鬼造成实质伤害。
　　女鬼又是素手一扬，其间酒池里浓稠至极的桃花浆液便化作道道长龙，向萧清毓命门之处奔袭而来。
　　而另一侧的肉林之内，妖风吹打在垂挂的兽肉之上，竟似敲响编钟一般，发出道道魔音，夺人心智。
　　“看看……这些因你而死的桃花和鸟雀！”女鬼咬牙切齿道，“若不是你、若不是你！他们、还有你的母亲，都不会死！”
　　无端地，萧清毓想起了那日在郊外女鬼为自己设下的桃花大阵。
　　每一树桃花与林中每一只鸟雀，都对他怨愤不已，意欲除之而后快！
　　连同他隐约记得名字的那只“鸢儿”，都将利爪和尖喙，伸向了他。
　　“哟，小子，想起来了啊！”女鬼冷哼一声，道，“你该庆幸，你身上不只流着那个贱男人的血！不然，你哪里活得到今日！”
　　“天道不是最爱你们姓萧的了吗，不是什么都能送到你们面前给你们看吗！”
　　她此刻已是声嘶力竭，几乎气得发昏，攻势更为凶猛，但却失了准头，只有零星几招直冲萧清毓而来，被萧清毓一一化解，其余竟都只是擦着他的衣衫飞过，甚至不曾扬起他散乱的长发。
　　一时之间，萧清毓也不知她是当真太过生气，还是下意识要留自己一命。
　　毕竟，这一路下来，自己虽几度面临险境，却是收获成长更多。
　　“哼，天道给你们看什么，你们便信什么是么？”她一指点出，酒池里的桃花酒便沸腾起来，无边的怨气蒸腾而上，似是诉说其心中愤怒。
　　而萧清毓的血脉，亦随之一道变得滚烫灼人。
　　“呵呵，你就好好想想，那个被我杀死的人，究竟是谁！”
　　萧清毓将那幅图景在脑海里回顾一遍，却是蓦然失语
　　那血泊之中，瘫倒在地的男人虽是趴伏的姿势而看不清面容，但身形却与自己很是肖似！
　　他原以为这位“将死之人”，是女鬼迁怒的对象，怎么、怎么会是自己呢？
　　“莫急，”楚浔立时便知晓了自家弟子的慌乱，不疾不徐地为他输送一道霜寒的神识，微冷的手握在他手腕之上，助他冷静下来，“你所见之人，不是一名中年男子么？不要为她的言语所激。”
　　对，不是他，是中年男子，他不能轻易乱了心智！
　　“啧啧，我不过是把二十年后的一幕提前罢了，我倒要看看，今天能不能就先杀了你，也好证明，天道所示，也可能有假！”
　　下一瞬，随着“刺啦”一声裂响，一双惨白的手撕裂虚空，尖利的殷红指甲有如鲜血画就，叫人望之胆寒。
　　“我就不信了，修行半生，相携百载，却敌不过天道轻飘飘的一个暗示！”女鬼红衣胜血，宽大衣袍随风鼓荡，露出其下一节枯枝。
　　她竟已皮.肉尽失，唯余一身枯骨，化作树枝形貌，无比瘆人。
　　“惊喜吧，这也是拜你那好父亲所赐呢”她娇笑一声，浑不在意地拢了拢袖子，将那节枯枝遮蔽起来，目光愈发狠毒，“哼，我虽不知道他究竟从天道那里知道了什么，才要对我桃花一族下如此狠手。但我今天就要原封不动，全部还给你！”
　　“我偏要告诉那劳什子天道，不要再骗人了！人定胜天！”
　　她这话看似阴邪怨毒，却在萧清毓心头敲下重重一击。
　　天道……也可能骗人么？
　　“受死吧，小桃花”
　　作者有话要说：萧清毓：呜呜呜我真的好惨。
　　楚浔：乖，躺平，我疼你。
　　萧清毓：嘤。
　　日不动万了……明天日六，让我缓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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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投怀送抱（二合一）
　　她嗓音未落,已是不管不顾，化掌为爪，向萧清毓心腑之处抓去,正是要如天道示下一般，掏他的心！
　　萧清毓闪身避过,凌厉掌风依旧在他颈侧留下一道深深血口,女鬼似是终于不再留手，誓要结果他的性命。
　　萧清毓一面躲闪，一面在脑海中飞速思考应对之法。
　　他脚步极快，身身法亦很灵活，奈何女鬼着实来势汹汹又毫无保留，不过须臾之间,他身上已是多出了数道血痕。
　　“躲啊,有本事你就一直躲啊！”女鬼不知修行了何种功法，比萧清毓还要快上许多，猎猎红衣如一团飘飞火影,不论萧清毓移到何处，都紧追不舍,“和你那个没本事的父亲一样,是不是躲不了了,就要随便推一个人出来挡箭啊！”
　　“你若心中有怨,为何要来找我,而不找他报仇！”萧清毓再度避过她运起十成功力的一击，沉声道，“我自幼便在师尊身边长大，自问从不曾做过什么亏心事，更不曾对你不起！”
　　这些日子的奔波已然将他的精神压至极处,忍无可忍，便要爆发：“我不知萧家对你们做了什么，可是我萧清毓虽然姓萧，却是行得正坐得直！”
　　“你没有对不起我？哼，你的出生，就是最大的错误！”谈及这个话题，女鬼胸膛剧烈起伏，手上却是动作不停，周遭气势骤然暴涨，她抬起左手，在自己脸上一撕，露出艳丽面皮下一张残破的脸。
　　竟是没有一处好肉。
　　“若不是你、若不是你！”被她撕下的面皮在虚空中立即碎裂开来，裹挟着强大的气劲向萧清毓所在之处袭来，“没有你，谷主娘娘怎么会死！若不是为了保护你，我桃花谷内生灵又怎会遭此浩劫！呵，你以为你为什么没有在那吃人的萧家长大，却能呆在你师尊身边！”
　　“若不是谷主娘娘以身殉道，又哪来现在的你！”
　　她掌心一翻，便打出一道气息诡谲的桃色光团。
　　萧清毓被她之言语激得心中大骇，一不留神便沾上了那桃色光晕，竟被其弄得身形一滞，躲闪不及之下，被女鬼尖利的手指掐住了脖子。
　　“哼，天道倒也不曾说错，”她怪笑几声，手中力道逐渐加大，慢慢将十指收紧合拢，冷冷道，“至少它说对了一点你就是个万人嫌！扫把星！丧门精！”
　　“你就不该存在于这世上！”
　　他身为灵体，虽无法使用灵力保护自己，但不能被人触碰，故而并无那么危险，然则许是女鬼与他系出同源之故，竟当真一把掐住了他的命门！
　　自女鬼袖中飘散出一道致命香气，虽也是桃花的气味，却不知为何格外催人发昏，萧清毓只觉自己眼前隐隐发黑……
　　“唔”心绪激荡之下，萧清毓心口剧烈起伏，加之喉管被人扼住，完全喘不上起来，面色逐渐变得青紫，眼神都渐渐失焦。
　　女鬼的指甲锐利无比，掐住他的脖子之时，几乎嵌进他的肉里，甚至要直接划破他的血管，萧清毓颈侧肌肤之上顿时添上了许多伤痕，狰狞可怖。
　　那指甲上更似是淬了毒，以至于他伤口上溢出的鲜血，都是吓人的紫黑之色。
　　头，很晕。
　　就要死在这里、而后如天道所指示的一般，被她剖去心脏了么……
　　“毓儿！毓儿！”
　　下一瞬，他只觉自己身子一重，竟是提不起半分力气，连腰背都无法挺直，就要直至往后坠落而去！
　　恍惚之间，他又听见了那女鬼轻蔑且冷漠的一句：“你以为你躲得过初一，便躲得过十五么？你以为我这毒，又是吃素的么？”
　　萧清毓艰难地张了张嘴，却是连吐出一个字的力气也无。
　　他向后倒去的脊背撞上了一面冰冷坚硬的“墙”。
　　鼻尖是熟悉的霜雪气息，萧清毓似是落入了一个寒凉无比但又格外温柔的怀抱之中。
　　“师、师尊……？”
　　周身一阵天旋地转，萧清毓眼皮都难以继续撑开，只是隐隐察觉到周身熟悉而又值得信赖的气息，便放任自己彻底失去神志，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明风，快，解毒之法！”楚浔只觉自己怀中的肉身热得发烫，即便隔着一层衣料也有些灼人。
　　他虽见势不妙，便已将召回萧清毓天魂的法门使出，到底，还是迟了一步……
　　楚浔从未有过这般慌乱的时候，甚至连握住萧清毓腕子的手都在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萧清毓眼下的样子，实在是太吓人了。
　　萧清毓天魂归体，灵肉终于得以合一，本该是一件幸事，然而却是以这样的方式……
　　他脖颈间的伤口仍在源源不断地往外吐着黑血，那血液的味道虽依旧是甘冽清甜的桃花香气，却叫楚浔愈发无措。
　　而他的面色，亦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白来，并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灰败下去。
　　楚浔只觉怀中之人如若一只被针扎破的气球，体内生机正在飞速流失。
　　主人，你忘了千解草吗？明风倒是无比镇定，冷静地提出了解决的办法。
　　主人，你的心跳好快啊，肾上腺素和甲状腺激素的分泌水平也在飙升，这是应激反应的表现，你心里很慌吗？平时你不是这样的呀。
　　即使身为最智能的ai，明风也难以理解人类的复杂情感，在他看来，楚浔一向是冷静强大且淡漠自持的，即便直面生死危难，楚浔也不会眨一下眉头。
　　眼下却因为一个人而慌了心神，连这么简单的东西都不记得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天狼习惯性地要与明风斗嘴，得意道，“可怜天下父母心，你的孩子受了伤，做父母的若是不心疼，不就是狼心狗肺么！”
　　说罢他又觉得这话好像把自己给骂进去了，补充道：“呸，什么狼心狗肺，我们狼也是很心地善良的！”
　　楚浔此刻心乱如麻，任两个不通人情世故的家伙在脑海里吵吵闹闹，并不理会他二人的争执，自储物镯中快速取出了一个青碧的盆儿来。
　　此物正是萧清毓亲手所植之千解草，有化解百毒之效，珍贵无比，原是萧清毓不放心把这等珍贵的物事留在洞府之内，这才带在身上，倒能解了此时的燃眉之急。
　　只是原主身为冰属修士，从未学习过料理灵草之法，不知该如何给萧清毓使用，方有最佳药效。
　　幸而这里还有一个草木“行家”。
　　“千解草在此，还请前辈指教，”楚浔嗓音微哑，竟是破天荒地对噬灵藤用了敬语，“该如何……救他性命。”
　　“哼，算你识趣。”噬灵藤亦察觉到了萧清毓体内不断流失的生机，知晓情况紧急，便也不与楚浔争锋，将这药的熬制方法仔细讲来。
　　“天狼，你去。”楚浔平复了一下呼吸，将心中繁杂思绪勉强压在眼底，已然恢复成了那个八风不动的楚浔。
　　“为什么是我唔。”天狼仍是有些“叛逆”的年纪，虽未有异议，十分顺从地自楚浔识海中跳了出来，但楚浔有何事麻烦他时，还是想问出个所以然来。
　　楚浔眸色一深，将怀中之人搂紧了些，淡淡道：“我也不想叫你去，若是明风能化成实体，想来比你靠谱许多。”
　　“……我去就我去！”天狼不满道，“本王哪里不靠谱了！”
　　说着，他纵身一跃，已是从狼身化作人形，捧起了千解草的盆子，又接过楚浔自储物镯内找出的药鼎，委屈兮兮地去一边炼药去了。
　　“师、师尊……”
　　萧清毓嗓音细弱，确是真实存在的，也就给了楚浔几分安慰。
　　听见萧清毓的声音，楚浔心中大喜，然则他只是梦呓，并未自昏睡中醒过神来。
　　“为师在呢。”楚浔的指尖搭在他手腕之上，他虽不会诊脉，但明风却可以借此分析萧清毓的生理状况。
　　明风采集数据之时，楚浔亦在细细感知萧清毓的状态。
　　与先前的“死气沉沉”不同，此刻他的景况依然危急，但气色却诡异地好转些许。
　　许是因着毒素已然开始发挥作用，他体温逐渐升高，正是烫得惊人，便连耳根都有些泛红，脸颊上亦浮现出一朵红云，甚至要称得上有几分……诱人。
　　楚浔刚要松开他的手去翻开他的眼皮查看一下瞳孔反射，怀里的人忽然勉强抬起腕子，意欲将他离开的手抓住，奈何实在太过虚弱，根本提不起一丝气力，连如此简单的动作都无法完成。
　　楚浔心里一软，主动将手送到他掌心之中，柔声哄道：“很难受么？再忍一忍，药一会儿便好了。”
　　实际上却并非一会儿就能好，据噬灵藤所言，这药非得熬足两个时辰以上，才能将千解草内的药力尽皆逼出。
　　若非萧清毓体性纯木，对毒素稍稍有些抵抗之力，恐怕连这一二时辰，都难以熬过。
　　据计算，他大约还要保持这种混沌但有些兴奋的状态一段时间，直至喝了药才会好转。
　　“热……”萧清毓神志混沌，难得地在他怀里撒娇弄痴，他此时并无意识，根本不知什么“礼义廉耻”，只管自己顺心罢了，艰难地喘息道，“要、要抱抱！”
　　楚浔微微一愣，复而意识到他家弟子之意，是抱着他凉快，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只得顺着他的意，将人又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萧清毓周身热烫如火，而楚浔因其功法之故体温偏冷，萧清毓窝在他怀里，贪恋楚浔身上淡淡的霜雪气息，整个人都要化作一滩春水，恨不得与他家师尊寸步不离，紧紧相缠。
　　“好凉快……”萧清毓头重脚轻，根本支持不住，已是将自己全部的重量都转移至楚浔身上。
　　萧清毓纤细的下颌抵在楚浔肩上，滚烫的唇瓣几乎要贴在楚浔耳廓之上，虽也隔了一指距离，楚浔仍能感觉到萧清毓唇上的热度。
　　楚浔不自在地喉头一动。
　　萧清毓正在一片炽热汪洋中沉沉浮浮，他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也不知自己到底是谁，只剩下最原始的知觉以及趋利避害的本能
　　他好热，他要接近凉快的东西。
　　身前的楚浔似是一块怎么也捂不化的寒冰，贴在他身侧时的感觉，很舒服。
　　萧清毓放任自己遵从本心，口中溢出了几声猫叫似的细碎嘤咛。
　　一阵莫名痒意自楚浔脊骨一路逡巡向上，他在耳边这一声轻吟中猛然挺直脊背，就要站起，却又立即意识到萧清毓还挂在他身上，他若当真起身，便要将萧清毓跌落下来，只得无奈地微微弯腰，任由萧清毓全身都倚在他身上。
　　这个不省心的。
　　两人心口相贴，楚浔能感知到对方因发热而加速的心跳，而他自己的心率亦在一点点地攀升，直至与萧清毓的心跳隐隐重合。
　　……他家徒弟是因为热的，他却是因为心有所念，无法自专。
　　引以为傲的自持此刻几乎消失不见，楚浔在心底暗暗唾弃自己“驳杂不堪”的心思。
　　却是毫无他法，只能默默忍受。
　　“要、要师尊抱！”萧清毓试图扭转腰身好与楚浔贴得更近，但奈何身上一片瘫软，这般动作做来毫无效果，只是在原地挣扎徒劳罢了。
　　他脖颈之间的伤口仍旧触目惊心，但好歹萧清毓也是个化元修士，自愈能力极强，已是结了痂了。
　　而先前溢出的黑血沾在他领口之间，亦因二人的亲近同样沾在了楚浔衣襟之上，显得格外妖异。
　　楚浔鼻尖几乎要被萧清毓身上浓郁的桃花香气填满，分明不曾饮酒，也是有些醉了。
　　……不行，不可以！
　　楚浔深吸口气，本欲叫自己平静下来，不料反倒吸进了一大口桃花香气，险些把自己呛到。
　　他家徒弟身中剧毒，这才发起高热，正是毫无意识……
　　可他却是神智清明，本就不该有如此荒谬反应。
　　“唔，师、师尊……”萧清毓的下颌在楚浔肩上蹭来蹭去，耳际垂落的散发不经意间滑过楚浔侧脸，便有一阵痒意自楚浔耳根向下一路遍及全身。
　　“师尊不抱我吗……”
　　要命。
　　楚浔眼神飘忽不定，就是不敢落在自家徒弟身上，半晌，终是在萧清毓的“攻势”中败下阵来，认命道：“你乖一点，我抱还不成吗。”
　　迟疑片刻，楚浔缓缓张开双臂，将自家徒弟纳入臂弯之中，而后轻轻收紧，直至将萧清毓的腰身揽住。
　　他腰肢柔韧劲瘦，又因发热而有些滚烫，楚浔只觉自己怀中满是萧清毓甜腻灼热的桃花香气。
　　此回非是他第一次搂住萧清毓的腰，却是他第一次真心主动，心中感觉就有些微妙不同。
　　这是他辛辛苦苦一手养大的小桃花。
　　是他一个人的小桃花。
　　被他环住的腰身乃是一处禁地，不论他与萧清毓究竟是何种关系，楚浔也绝不会再叫他人染指。
　　楚浔将搂在他身侧的手臂收紧了些，其中力道甚至带上了些许狠意，仿佛要将萧清毓完全融入自己的骨血里，要让他的小桃花，永远打上自己的标记。
　　他养大的小桃花即将要到绽放之时，又怎可拱手让人？
　　此时他心绪几番动荡，潜意识里已是不再区分他与原主，只知他养的，便该从属于他。
　　楚浔眼底的暴戾之色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长叹。
　　分明远远不到时候，是他太过疯魔。
　　楚浔不知自己究竟是何时沉沦，也不知自己是缘何沉沦
　　不过，倒也不必深究了。
　　萧清毓大半身子都与他贴在一处，正是要自他身上汲取些沁凉温度，他本就神志混沌，腰间的手臂搂得愈紧，非但不会叫他不适，反倒让他更加安心。
　　如此美人“投怀送抱”，楚浔一时间有些心猿意马，胡思乱想道：明日待他这徒弟清醒过来，若是还有记忆，可不知要如何羞赧，又不知是否会不敢搭理自己……
　　楚浔眸色略深，不动声色地将灵力在体内游走一圈，勉强驱散了他身上被萧清毓激起的热度，又稍稍斜了斜身子，将自己的额头抵上他的，往他识海之内输入一道森冷神识。
　　“你可莫要再闹了。”楚浔无奈一笑，语气因隐忍已久而有些许疲惫。
　　“毓儿没有闹呀”萧清毓眼下的状态，除却浑身酸软无力外，竟全然不似中毒昏聩之人，而像是发着酒疯，连语调都甜丝丝的，着实惹人心痒，“难道毓儿不乖么？”
　　楚浔喉头又是一动。
　　的确不乖。
　　他家徒弟没了往日里的拘束，活像个勾人的妖精。
　　“药好啦！”天狼一蹦一跳地端着药碗走到两人近前，却是被眼前一幕惊得把碗抛飞出去，若非他“功力深厚”，一个旋身又将药收取得一滴不剩，这一碗昂贵药物，就要全数洒了。
　　“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天狼懵懵懂懂，只觉两人之间气氛很是古怪，却有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无事，他有些发热，我替他降降温罢了。”楚浔不动声色地放开环在萧清毓腰际的手，面上亦是云淡风轻。
　　按照他的性子，对这种没有营养的问题通常是不予理会，然则此时他心里有鬼，不得不欲盖弥彰地解释起来，不过幸而天狼一团孩子，只是将信将疑地应了一声。
　　“好了，你快些将药端来，一会儿该冷了。”楚浔淡淡地将话题转移至正事上来。
　　天狼将目光落在萧清毓通红的脸上，的确是发热之象，终是了然地点了点头，不再质疑，将端着药碗上前一步。
　　萧清毓此时却并不配合。
　　他察觉到原本揽在自己腰上的手骤然一松，立即红了眼眶，正是不答应了。
　　“师尊、师尊可是不要弟子了……”
　　天狼看得一愣一愣，在他记忆里，虽不曾与萧清毓有过当面的接触，也知这位法则之子正是人如其表，霁月光风，端正自持，断然不会说出什么轻浮孟浪之语，与面前之人大相径庭。
　　楚浔无奈地在他掌心拍了拍，温柔地哄了一句：“毓儿乖，为师没有不要你，药来了，先喝药。”
　　“不、不喝药！”萧清毓嗓音略带哭腔，身子也不住地颤抖起来，与平日里的样子全然不同，“药好烫，要师尊抱！”
　　他眼尾通红，望向楚浔之时便有一段光华韵致流转其间，看得楚浔呼吸一窒，险些就要受了他的蛊惑，到底不曾忘记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天狼在二人身侧，艰难地将目光转向天狼，就要接过他手里的药碗。
　　“看来的确是发热了，还热得不轻，”天狼见了萧清毓的反应，非但没觉得奇怪，还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有理，发热了肯定不愿意喝烫的，还想找凉快的东西贴在身上！你怎么不早说呢，拿件法衣裁开，沾点水可不就能降温了么！我听说那凡人可都是这般做的！”
　　楚浔哭笑不得，不过既然天狼已然自己将缘由“弄清楚”了，他也乐得让天狼如此误会。
　　眼见萧清毓又不安分起来，楚浔只好侧身以一只手将他的腰环住，萧清毓仍是不满地哼哼了几声，不过实在没什么力气，只得暂时作罢。
　　楚浔轻叹口气，另一只手则伸向了天狼：“这药先给我，他如今状况不好，你先替他取些水来，最好在桃林之内看看能否寻些灵果，可以为他增补一二。”
　　打发了天狼以后，便该要给这祖宗喂药了，奈何萧清毓软趴趴得跟没骨头似的，楚浔费尽心思，总算勉强将他脊背托住，半抱在了怀里，另一只手则端起药碗，欲要给他喂进嘴里。
　　却是半点喂不进去。
　　先前撒娇弄痴嘴里抹蜜之人，眼下却是把牙关咬得死紧，根本不肯听话。
　　解药的苦味和热气一靠近唇边，萧清毓就装作人事不省的样子，一个劲儿往楚浔怀里倒，就是不肯叫那药碗沾上他的唇瓣。
　　楚浔心忧萧清毓的情况，见他抗拒不已虽也十分心疼，但喝药还是更加重要，遂将药碗放在一边，一手捏住了萧清毓纤细的下巴，愣是把他的唇瓣拨开一道空隙，饶是怀中之人微微挣扎亦不曾心软放松。
　　而后他一指点过，一缕药液便自碗中流泻而出，随他指尖动作引向了萧清毓唇舌之间。楚浔怕萧清毓还要闹腾，不敢一次性喂得太多。
　　果然萧清毓毫不安生。
　　药液甫一入口，萧清毓便剧烈地呛咳起来，半点不曾咽入喉中，尽数沿他嘴角流下。
　　楚浔目光一沉。
　　这、这可怎么办是好？
　　作者有话要说：二进宫了，审核姐姐求放过！我只写了个搂住抱抱！
　　楚浔：孩子不喝药，咋办啊！
　　萧清毓疯狂暗示：明天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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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惹火（真的改不动了）
　　怀里的人面色潮.红,牙关紧锁，若非眼睫仍在极有规律地轻轻翕动，楚浔都差点要被他骗过,以为他是真地昏迷过去，而非想要逃避喝药。
　　“……真就这么不想吃药啊？”楚浔眯了眯眼,语气不善地捏住他的下颌。
　　因着楚浔想叫他吃些苦头,免得日后食髓知味，愈要冲他撒娇，手上便用上了些许力道，在他白皙如玉的肌肤上摁出一道青紫指痕，本是打算趁萧清毓吃痛忍不住轻哼出声时，趁机给他灌进去,不料他家徒弟这个时候反倒又极能忍痛了,愣是毫不吭声默默受着。
　　楚浔被他气笑了，到底不舍得加大力度，怕到时候真给他弄伤了,只好学着记忆里别人的样子哄了一句：“乖，张嘴,吃药。”
　　“师尊”萧清毓背靠在他胸前,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抓住了楚浔耳畔垂落的一缕长发,放在掌心细细把玩,小声道，“我不想喝嘛”
　　“听话，别撒娇，”楚浔假作抬手，作势又要捏他的下巴,“不然为师可是要掐你了。”
　　楚浔只觉自己气势颇足，丝毫不曾意识到他语气暗含的一丝宠溺到底有什么不对。
　　活像个被美人迷了眼而只知一昧纵容配合的昏君。
　　“不听！好烫的！”闹了这一阵子，萧清毓力气渐弱，讲话时都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些许气音，愈发惹人垂怜，脑子里却仍是记着不要喝药的事儿，坚持抗拒道。
　　若非他带着湿意的眼角藏有一抹狡黠笑意，楚浔险些都要着了他的道去。
　　楚浔轻叹口气，冷着一张脸道：“不许不喝，你是中毒了，不是降智了，快点听话，再闹、再闹为师该生气了！”
　　一时之间，楚浔只觉不光萧清毓降了智，就连自己的神智都有些不清醒了。
　　不然，怎么会陪他一起胡闹至斯。
　　然而萧清毓却福至心灵，丝毫不买他的账：“嘿嘿，师尊对毓儿最好了！师尊才不会生毓儿的气呢！”
　　楚浔被他这副样子弄得头疼，刚要开口斥责，萧清毓便又开始委屈地直哼哼：“师尊毓儿难受嘛要、要师尊抱抱！”
　　楚浔只觉此事无比荒谬，即便是在原主的记忆中，他与萧清毓初识的两年里，萧清毓还是个半大孩童之时，若是身子骨弱生了病，也是一声不吭地忍着，决计不会如现在这般抱着他不撒手，还一个劲儿撒娇卖乖。
　　……是这毒有毒吧？弄得萧清毓分明血脉将要成熟，心智却倒退只如稚子。
　　楚浔深吸口气，一面在萧清毓手臂上轻拍两下以作安抚，一面努力回想自己前世那些人是如何哄孩子吃药的。
　　“烫啊……”楚浔迟疑道，“为师替你吹吹？”
　　萧清毓眼底一片水光朦胧，嗓音亦很细弱，不安地扭动了几下，眼尾的湿意愈发明显，竟是要委屈得哭了：“还、还苦！”
　　怀里抱着的人实在太不安分，楚浔被他闹得浑身僵硬，完全不敢动弹，但他家弟子实在太不配合，不断挣扎之际，一不小心就擦过了……
　　楚浔顿时呼吸一窒。
　　他家弟子体温滚烫，不经意间触碰到那时，在花香与热度的双重作用之下，便令楚浔全身血液开始逆流，逐渐汇集成一股温热浪涛，似是萧清毓身上的火，自他们相触的地方，一路烧到了楚浔身上。
　　“师、师尊……？”萧清毓年纪尚轻，又是入道极早，苦行日久，青涩而不知人事，因而懵懵懂懂，只觉师尊状态有些怪异却不知为何，迟疑道，“师尊也、也不舒服吗？”
　　楚浔也从来不曾想过，自己竟会被徒弟无意之间的动作激起这般反应，纵然楚浔自诩见惯了“大风大浪”，也实在难以在这时候保持镇定。
　　“为师无事，你听话，先把药喝了，”楚浔嗓音不知不觉间喑哑数分，突如其来的感觉虽在他体内燃起了一把异火，却并非不能忍受。
　　……只要这小祖宗肯听话就行。
　　“师尊也、也不舒服么？”察觉到师尊骤然升高的体温，以及自己腰间异样的触感，萧清毓迷茫道，“怎么感觉师尊的体温比我还高呢？”
　　他不安地在楚浔怀里动来动去，不小心与那古怪触感的源头再次相碰，身上便又是一阵发麻。
　　楚浔心如擂鼓，已是忘了呼吸。
　　“别闹，”他实在忍耐不住，低声斥责了一句，“你再闹？”
　　“嗯？师尊这又是什么意思呀”萧清毓勉强仰起头来与楚浔对视，却是撞入了一对幽深无比的眸子，眼底是他看不懂的一片墨黑。
　　楚浔呼吸愈发粗重，决心不能再顺着萧清毓的意，否则他无法过了自己这关不说，待到萧清毓醒转过来时，只怕也要尴尬无比。
　　他正要将萧清毓从自己身上抱起来，萧清毓却是变本加厉，似是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双腿一动，几乎将自己整个人挂在了他的身上。
　　“师尊不要走嘛陪着毓儿不好吗？”萧清毓的脸埋在楚浔胸口，听着他急促有力的心跳，心满意足地喟叹一声，只是他语气仍然很是委屈，闷闷的声音自楚浔身前传来，仿佛是在控诉楚浔对他不起。
　　萧清毓像只八爪鱼一样，几乎把自己绑在了楚浔身上，寸步不离，楚浔被迫吸进了一鼻子的桃花香气，只觉自己身上灼热更甚，似有一把心火正无声地炙烤着他的理智。
　　楚浔只觉自己已然不受意志支配，浑身发麻。
　　“……我该拿你怎么办好。”楚浔不自然地向后一仰，极力躲避萧清毓有意无意的触碰。
　　“看来，不叫你长点记性是不行了，”楚浔凑到他的耳边，轻声道，“记好了，小桃花。”
　　“你总不至于真的是妖精吧。”楚浔喃喃自语道。
　　他将萧清毓稍一扶正，而后伸出一只手来，不轻不重地在他身侧掐了一把。这里只是掐了一下！
　　下一瞬，萧清毓身子忽然一软，整个人顿时卸下所有力道，已是丢盔弃甲，提不起半分防备。
　　“师尊……”他身上的桃花香气愈发浓重，“我头晕……”
　　竟是差点要哭出来。
　　他胸口愈发起伏不定，眼底水光氤氲不断，正是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实在可怜极了。
　　“师尊莫要再闹……”
　　听听，都敢叫他不要闹了。
　　也不知到底是谁在闹。
　　他的小桃花似是快要成熟，香气近乎旖旎，楚浔不曾料到他家徒弟的反应能如此巨大，即便萧清毓是炉鼎之体，按理也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楚浔眸色一暗。
　　被炽烈无比的花香充盈鼻尖，楚浔自己也不好受。他本意是想叫萧清毓吃点苦头，没想到弄巧成拙、险些玩火自焚……
　　怀里的人如同受惊的小鹿，全身都在微微颤抖。
　　“你真要这么不乖么？”楚浔艰难地坐直身子，强迫自己忽视掉身上的不适之感，板起一张脸道。
　　“我、我哪里不乖了！”萧清毓浑然不知自己是如何“羊入虎口”，他的头不知什么时候已搭在了楚浔颈项之间，正贪恋着楚浔身上沁爽的冰雪气息，“药好苦，我不要喝！”
　　“你当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是么？”楚浔体内灵力游走一圈，暂时将他眼底的墨色压制下去，悠悠道，“最后给你一个机会。”
　　萧清毓语带哭腔，却是坚定地拒绝道：“唔、不，不喝。”
　　“毓儿，是你不乖。为师也只有……得罪了。”楚浔凝视着他水光潋滟的眉眼，半晌，忽而轻笑出声。
　　楚浔终于做下了决定，将人托起后，把他原本背对自己的姿势调整为与自己相对而坐。
　　萧清毓面上现出一种害怕、期待与茫然交织的复杂表情，任凭楚浔难得温热的手置于他背上将他微微前按，呆呆地与他对视。这里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
　　“不是怕苦么？”楚浔神色复杂，艰难地开口道，“为师陪你一道喝还不行么？”
　　“好哦！师尊，也、也发热，也要喝药的！”萧清毓依旧懵懂，却是想起楚浔身上与自己相近的热度，自以为这是个绝妙的好主意。
　　“……这可是你自己要求的。”楚浔嗓音哑得不成样子，好在萧清毓毫无觉察。
　　楚浔微微闭了闭眼，在心底再一次唾弃自己荒唐的行为。
　　从前他只觉那些小说和电视剧里，主角嘴对嘴喂别人喝药的情节实在假得可以，明明有那么多法子，偏偏要选这一条惹人多想的路。
　　却是万万不曾想到这种事还会有落到自己头上的一天。
　　而且另一个对象还是“书”中的男主角、他的好徒儿萧清毓。
　　他本来只以为那些桥段都是编剧和作者瞎写出来博人眼球之用，如今换了他来做这等事，便只觉不过情之所至，水到渠成。
　　只是楚浔的目光中仍有些许迟疑。
　　萧清毓此刻神志混沌如同幼子，他应该算是趁人之危，绝非君子所为。
　　“好热……”不知为何，萧清毓面上的红色再度变深一分，原本还算清明的眼神亦是黯淡下去。
　　“头、头晕。”下一瞬，他身形一晃，已是重重向后栽倒过去。
　　“毓儿！”楚浔顾不得那许多，双手把人往自己怀里一带，翻了翻他的眼睑，却见萧清毓的瞳孔反射都迟钝下来，对他的呼唤更是毫无回应。
　　是他体内的毒，骤然加重！
　　萧清毓这等情况，已是不能再多拖延。
　　楚浔定了定心，如今萧清毓既然昏迷过去，他心中也就没那么深的愧疚之感，终是下定决心。
　　楚浔将他在自己怀里安置妥当，而后端起药碗，自己先喝了一口。
　　刺激的味道在楚浔喉管内一路向下灼烧，他分明不曾将药咽下，依旧被这股味道折腾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难怪娇气的小桃花怎么也不肯喝药了。
　　楚浔深吸口气为自己稍一壮胆，微微俯身，对着萧清毓那双丰润艳丽的唇，小心翼翼地覆了上去。
　　两人贴得极近，萧清毓纤长浓密的眼睫扫过楚浔肌肤，叫他呼吸一窒。
　　因着发热的缘故，萧清毓的唇也是烫的，楚浔双唇与他相碰之时，只觉自己在亲吻一抔热烫的桃花酒，稍不留神，就要沉醉其中。
　　分明还不曾尝到他口中的清甜之气，楚浔鼻尖的桃香也已将药汁的苦味尽皆掩抑。
　　楚浔只觉自己也神志恍惚，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方。
　　……醒醒，你在干什么！
　　这是喂药，不许想那些乱七八槽的！
　　楚浔试图将自己口中的药汁就着这个姿势，直接渡入萧清毓口中，然而萧清毓到了这个份上却仍是丝毫不肯松口，楚浔每每往他口中送入一口药液，便被他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楚浔喉头一动，舌尖自两人相接的唇缝之间探入萧清毓口中，而后艰难地撬开萧清毓紧缩的牙关。
　　他从前不曾做过这等举动，舌头的动作亦有些生涩，行事更是全凭本能，但好在与生俱来的天赋不至于叫他当真手足无措。
　　萧清毓口中亦是万分滚烫，尤其那一只柔软的舌，楚浔虽已刻意避过他的舌头，仍是能隐隐感觉到其上灼热的温度。这附近只是亲亲！
　　许是萧清毓这般体质当真极易被人挑起火来，分明双眼紧闭陷入昏睡状态，亦是在楚浔舌尖轻触之下忍不住一阵瑟缩，正是对他人的亲密触碰十分敏感。
　　便同样惹得楚浔愈发心痒，恨不得把他家小桃花悄悄藏起来，只属于自己一个人。
　　可惜不能。
　　萧清毓总算安生下来，楚浔趁机就将口中的药液渡入他的口中，以舌尖挑开萧清毓的舌根，引着药液滑入他的嗓眼。
　　这药的味道的确极刺激，萧清毓虽然睡着，其苦味也隐隐叫人作呕，依旧反射性地就要将其吐出。
　　楚浔却是一把将他后脑按住，加深了他唇上的封印，不让他将药液自唇角流出。
　　分明只是给他家徒弟喂药，他家徒弟更是并无意识，楚浔却觉得自己快要入魔。
　　哪里是什么小桃花，分明是个小妖精。
　　……还是专要他命的那种小妖精。
　　楚浔的舌尖抵在萧清毓下颚软.肉之处，不让他的牙齿闭合，一手维持按住他后脑的姿势，一手掐在了他下巴之上，在他咽部轻轻一捏，强迫他将药液尽数吞下，直至楚浔明显感觉到其药已入了他的胃袋，这才将他稍稍放开，自己重新喝了一口，仿照此法再度喂给他家徒弟。
　　到底一回生二回熟，即便萧清毓并不配合，楚浔也轻而易举地撬开了他的牙关。
　　楚浔此回放得更开，并不拘泥于一定不能触及萧清毓的舌头，两人舌尖几回相触，楚浔一面将药液渡予了他，一面也自他口中汲取了些许清甜津液。
　　与桃花酒一样的醉人。
　　不过楚浔到底还保有了灵台一丝清明，不曾当真闹得过火，与他舌头纠缠太久。
　　但饶是如此，楚浔也觉自己周身各处热意更甚，若非他定力极强，便要不能自专。这里什么也没发生！
　　“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呢。”楚浔凝望着萧清毓因与他久长的“亲吻”而微微发肿的唇，眸色幽深。
　　楚浔心中清楚，从前不论他对徒弟如何想法，都还能以“原主影响”欺骗自己，而今天的事一出，他却再也没有借口。
　　……更没有了回头的路。
　　不论萧清毓对他的心意如何，到底是他先行越界，打破了两人之间正常的师徒关系。
　　正常的师徒是绝对不会以这种方式喂药，更不会……
　　楚浔喉头一动，勉强平复了自己紊乱的呼吸，而后将萧清毓重新平放在床，又为他渡入一道冰属灵力，助他消化药性，直到他脸上异样的红晕消退些许，已能自己将功法运转起来。这里只是把人放在床上注入灵力！
　　接下来他所需做的，便是静静等待。
　　等萧清毓自行吸纳药力恢复过来，等他楚浔将两人的一切彻底理清，也要等萧清毓自己的态度与反应。
　　楚浔虽自诩阅人无数，饱览世间人情冷暖，却无法清楚道明自己心中究竟是何种想法，也不知在两人打破了师徒界限后，又该如何自处。
　　楚浔相信自己的定力，即便在萧清毓面前，也可以保持云淡风清，但那样对他家徒弟似乎不太公平。
　　“罢了，若是他还记得今日诸事……”楚浔抬眼望向了无尽天幕，神色逐渐镇定下来。
　　他自会负责。
　　只消把决定权交给萧清毓便是了。
　　长叹口气，楚浔在识海中呼唤天狼。
　　“怎么了？”天狼焦急道，“可是他出了什么事？”
　　“无事，他吃了药已然睡下，”自觉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楚浔便尽量言简意赅，“我先前叫你找的东西，可找到了么？”
　　原本是找给萧清毓的水，眼下却是要先浇自己的火了。
　　“我还在采灵果呢！”得知萧清毓似有好转，天狼也就放下心来，语气惊奇道，“萧清毓不愧是天道之子，这方空间里灵力浓郁至斯，孕育出的灵果也是极好的！”
　　听见“天道之子”几个字，楚浔瞳孔微缩，不由自主地变了语气：“不要再提那个词了，天道之子……并非好事。”
　　“你说什么？”
　　楚浔轻咳一声，自知说了不该说的话，改口道：“没什么，我问你灵泉在何处。”
　　“在此处往西北走十五里的地方……”天狼渐渐觉出些不对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替千解草的余株灌溉一二，”这是楚浔早就想好的答案，倒也有几分道理，很能唬狼，为免天狼好奇心发作又要问东问西，楚浔立即催促道，“你采果子也快些，我估摸着他快要醒了。”
　　与天狼交代完毕，楚浔很快便到了灵泉所在之处。
　　修士寒暑不侵，因此楚浔也不需担心自己是否会染上风寒，直接跳了进去。
　　泉水清凉无比，楚浔浸泡其中，一面运转真元缓解体内异状，一面也在考虑此后之事。
　　楚浔知晓自己心思不纯，甚至在自行平复时，脑海里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了他家徒弟艳丽的脸，以及叫人无法推拒的桃花香气。
　　楚浔心中思绪万千，最终也不过汇成了一句话
　　且不论萧清毓如何作想，他都不会主动逃避。
　　萧清毓醒来之时，已是第二日。
　　他只觉自己浑身疲惫，仿佛被重物碾压一遍，提不起一点力气。
　　萧清毓脑海中的记忆似是断了片，上一段记忆还是在酒池肉林之前与那女鬼缠斗时，身为灵体的自己险些要死于女鬼爪下，如今便已出现在了这玉中幻境之内，天魂归位，安然无虞。
　　萧清毓并未多想，只当身上的不适是师尊将自己天魂召回，而自己一时未曾适应的后遗症。
　　“师尊、师尊何在？”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自然还是要寻师尊。
　　“……你醒了？”楚浔端着一盘灵果向他身边走来，神色略微有些犹豫，分明不过数步的距离，愣是被楚浔走成了万里之遥。
　　“师尊？”萧清毓只觉师尊态度十分怪异，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随即想起自己正躺在床上与师尊说话，实在有些失礼，便立即撑着床板欲要坐起。
　　他衣襟松松垮垮，领口随他起身的动作微微垂落，露出脖颈间道道伤痕。
　　也就将楚浔心中那点微弱的火苗彻底浇熄。
　　昨天他那般孟浪，萧清毓身上带伤，他却依旧以其为妄想对象。
　　萧清毓亲近于他是神志不清，可他、他竟也跟着一道神志不清！
　　“师尊？”萧清毓不明不白地将自己的衣衫拢好，疑惑地望向了楚浔。
　　他眼底一片清澈，似是对两人昨日荒唐又亲密的举动毫无记忆。
　　这样也好。
　　那些矛盾与挣扎，暂且就由他一人背负。
　　半晌，楚浔唇边涌起了一丝柔和的笑意：“无事，你既已醒来，甚好。”
　　说着，他取了个灵果递与萧清毓：“你消耗甚巨，且先用些，也要滋补一二。”
　　萧清毓头脑仍有些昏沉，吃力地抬手揉了揉发涨的眉心，而后接过师尊递来的果子，顺从地送到唇边，张嘴欲咬。
　　却觉自己嘴唇有些麻木的疼。
　　萧清毓舌尖在唇瓣上舔舐一圈，并未觉出什么异样来，迟疑地指着自己的唇对楚浔道：“师尊，弟子的唇不知是怎么了，你可否，咳咳，替我看一看？”
　　楚浔目光迟滞地落在那双因自己的“亲吻”而有些红肿、又被萧清毓舔舐一遍而水光盈盈的丰润的唇上，呼吸一窒。
　　作者有话要说：十几回了，审核姐姐求放过，他们没发生啥qaq我真的改不动了！求求了，网友审核都过了！从昨天早上六点到现在我实在没力气了！你也累了吧！求求了！你每次标黄的我都删改了呀！他们真的只是抱抱亲亲！
　　天狼：父子情深！啊！我也想要儿子！
　　明风：儿子乖
　　本文正文不会写副cp哈,如果大家想看可以放番外里写的！
　　以及你们为什么都站明风攻，懵懂傻狗攻睿智诱受不香吗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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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天道
　　“无事,不过有点肿罢了。”楚浔轻咳一声，破天荒地有些心虚，不敢直视萧清毓的眼睛。
　　“为什么会肿呢？”萧清毓茫然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只觉唇瓣内侧甚至有道隐隐的伤口，触之微微作痛,“我记得我不是在和那个女鬼缠斗吗？”
　　楚浔顺着他的动作望去,在脑海里回忆自己昨日是否不小心碰到了那个地方。
　　……好像的确是他一时忘情的“杰作”。
　　他分明只是失神了那么一瞬便立即找回了神志，怎么却凭本能做出了如此荒唐之事？
　　“她指甲带毒，你这是被毒素影响，因痛楚而把自己咬破了才肿的。”楚浔一面寻找托辞，一面逼迫自己尽快镇定下来，不要露出破绽。
　　不过幸而他家徒弟一贯唯师尊说一不二,加之这个解释听起来很有道理,也就不再过多纠结。
　　毕竟，嘴唇内侧如此私密的位置，除了他自己,别人也无法弄伤。
　　楚浔在他身侧坐下，双手搭在他的肩上,岔开话题道：“你所中之毒刚解,体内许有余毒未清,伤势也还没好全,怎么不多休息一二。”
　　萧清毓缓慢地摇了摇头。
　　为今之计,乃是尽快将此间诸事解决。
　　来到桃花坞不过十余日，却已在此地发现如此多的诡谲之事。
　　从城中暗自夺人神魂的大阵到危机四伏的萧氏宗祠，从女鬼故布疑阵到天道或真或假的安排与警示，从自己莫名找回的与师尊间的记忆到自己幼时在萧家之内饱受欺凌的经历，无数信息充斥了萧清毓法识海,一时之间，萧清毓只觉自己头脑一阵钝痛，才刚刚支起的身子便在一阵天旋地转中，重重地砸落下去。
　　“万人嫌！扫把星！丧门精！”萧清毓耳边正是嗡嗡作响，女鬼歇斯底里的指摘不断回旋，叫他头皮发麻，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眼前一片昏黑，完全不可视物，若非耳中尖啸仍在，他几乎就要以为自己再度昏厥过去。
　　与此同时，一道苍老莫测的嗓音在萧清毓脑海中突然响起
　　“尔可想清楚了么？”
　　这声音分明并不如何响亮，却是有如一口巨钟，被重重一击后荡起震天动地的余波，几乎要将他因久受折磨而尚且脆弱的识海击溃！
　　什么、什么想清楚了？
　　萧清毓神魂动荡，意识亦有些朦胧，完全不知这道声音来自何处，又在问些什么。
　　不论萧清毓在识海之中如何应答，那声音都只有翻来覆去的一句话。
　　“尔可想清楚了么？”
　　随着声音余波在他识海之内毫不留情的碾压，冥冥之中，萧清毓心里隐隐有了答案。
　　那声音是……
　　天道。
　　而在他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以后，那道嗓音便立即消失不见，唯余识海中不止不休的震颤之感，如一把巨锤轰击不断，叫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也证明了方才一切，绝非自己的幻觉。
　　下一瞬，萧清毓身形一晃，落入了一个微冷的怀抱之中。
　　“毓儿！”是楚浔快步上前，一把将人揽在了怀里，以自己的胸口将他的脊背撑住，叹息一声道，“你才刚刚苏醒，且不急着想这些事。”
　　楚浔不知他此刻景况到底如何，但并未错过方才萧清毓眼底一闪而过的倦怠和痛苦，在他发顶温柔地揉了一揉，道：“为师早与你说了，一切且以自身为先。”
　　自昨日之事后，楚浔便已自知自己无法再用那般“不动声色”的态度对待自家徒弟，不仅是因为他不舍，也是因为，他已不再能够做到。
　　萧清毓脸色仍不太好看，倚在楚浔身前稍稍平复了呼吸，便要自楚浔怀里挣脱而出。
　　却是被楚浔在肩上轻轻按了一把：“不急，没力气便不要勉强。”
　　许是昨日的萧清毓给楚浔冲击太大，如今他只觉自己一时间还不曾从“带孩子”的状态下转变过来，与自家徒弟的相处都有些许别扭。
　　“师尊……”萧清毓靠在楚浔怀里，耳边是师尊清晰有力的心跳声，叫人很是安心。
　　“怎么？”楚浔喉头一动，万万不曾想到昨日一番纠缠，食髓知味的不是意识混沌的萧清毓，而是他自己，怀中之人仅是与他贴在一处，便让他的呼吸有些难以自抑。
　　“还未感谢师尊救弟子回来，”萧清毓对昨日之事毫无印象，只隐约记得自己昏迷之时，是师尊衣不解带照顾了整整一日，面上不由泛起了一丝薄红，“也还未感谢师尊昨日的辛苦。”
　　昨日他的确是“辛苦”了一天，只是方式有些特殊，萧清毓此话一出，楚浔便是更加不自然，腰背都渐渐僵硬起来，他却是不曾想到，经由昨日种种，那个心里有鬼的，竟变成了他自己。
　　“无妨，都是为师应该做的，”楚浔不动声色地将脊背挺直些许，尽量避过萧清毓的触碰，低声道，“只是到底慢了一筹，这才叫你吃了许多苦头。”
　　说罢，楚浔的指尖落在萧清毓颈侧伤痕之上，那里虽已结痂，但因中毒才解，仍是泛着青黑的色泽，显得分外可怖。
　　“还疼么？”楚浔柔声道。
　　他却是不曾忘了自家弟子昨日那副一直撒娇的“可怜样儿”。
　　师尊微冷的指尖在他结痂的伤口处轻轻拂过，并不疼，只是很痒，萧清毓没忍住一个哆嗦，嘟囔道：“不疼……好、好痒。”
　　楚浔指尖动作蓦然一顿。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起昨日他家徒儿因为被自己在身侧掐了一把而软成了一滩水的模样，楚浔心中恶趣味丛生，恨不得现在就再次实验一番，看看那到底是中毒之故，还是他家徒弟当真如此敏.感。
　　不过楚浔也就想想罢了。
　　“不疼了就好，”楚浔慢慢吞吞道，“接下来，你又待如何？”
　　“女鬼一日不除，弟子心中便一日不得安宁。”萧清毓自楚浔怀里勉强欠起身子，语气谨慎而郑重。
　　言下之意，竟是恨不得立即出发，将其绞杀。
　　“不许，”楚浔迅速冷下脸来，“昨日的苦头还没吃够吗？你也不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如何能与她争斗？”
　　楚浔目光落在萧清毓因无力而微弯的腰身之上，不赞同道：“她境界胜过你不少，你即便是要去，也该把身子养好再说。为师先前就不该听你的放你前去。”
　　萧清毓本该对师尊唯命是从，但一想起那女鬼所做之事，萧清毓便心中难安。
　　楚浔还要再劝，萧清毓识海中便又是一痛，口中亦溢出一声闷哼。
　　“尔可想清楚了么？”
　　是天道又在问他这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耳边是师尊焦急的呼唤，萧清毓试图回应，却发觉自己似乎难以言语。
　　“省省吧，现在是你与我说话的时候，轮不到别人插嘴，”天道古怪地笑了一声，悠悠道，“更何况，那还是个天外来客……嗯，姑且也算天外来客吧，他既然不属于此方世界，不归吾之道统管辖，吾便不会特意为难与他。”
　　天道微妙地顿了一顿，似是在给萧清毓消化的时间，接着道：“吾没有多管闲事的爱好，只要，尔不与他多做额外纠缠，他便不会被拖下水。”
　　“否则么……尔亦不会愿意知晓后果。”
　　萧清毓只见楚浔原本揽在自己腰间的左手诡异地向上抬了抬，而后又重新落在了自己腰侧，而自家师尊面上没有半点波澜，竟似豪无所觉，对自己所做之事毫不知情。
　　萧清毓不知这不是自己的错觉或是巧合，但，即便是巧合，也未免太过可怕了些！
　　萧清毓心跳骤停。
　　他虽不知道天道是何种意思，也知道此刻的自己，或许还要加上一个师尊，于这天道而言，都不过可以轻易碾死的蝼蚁。
　　“吾再问你最后一次，尔可是想清楚了？”天道的语气极其轻松愉悦，给萧清毓的感觉，则仿佛是二人在玩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毓儿？醒醒！”萧清毓的眼神不知为何逐渐失焦，楚浔愈发焦急，连将他揽住的手都不自觉地有些颤抖。
　　萧清毓瞬间回神，原本在自己识海中的天道消失不见。
　　就仿佛，方才的出现，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警兆。
　　而这警兆出现的两次时机，似都是自己与师尊亲近之时。
　　那“天道”既能操纵楚浔的动作以作威胁，他若继续与师尊亲近，可是会连累师尊……
　　“弟子无事，叫师尊担忧了。”萧清毓不动声色地从楚浔怀里往外移开些许，稍稍拉开了二人间的距离。
　　他这一动作虽离楚浔远了些，但却使两人变做了更合适交谈的距离，楚浔也就并未多想，遂一面伸手替他在太阳穴处缓缓打旋，一面关切道：“可是伤势有碍？”
　　师尊指尖悬停于他肌肤之上，分明是冷的，却不知为何叫他面上有些发烫。
　　萧清毓身子微微一僵，不自在地偏了偏头躲过楚浔的触碰，轻咳一声道：“无事了，师尊莫要挂怀。”
　　楚浔眸色一深，这回他并非没有感觉到自家徒弟的躲闪之意，但见萧清毓面色微红，也就暂且当他是在害羞，平静地收回了手，道：“无妨，你已无事，甚好。”
　　“弟子还是想赶紧把此事解决。”萧清毓将天道的警示翻来覆去地考虑一遍，其意或许是要阻止自己与天相斗，但他之身世已浮出水面，若要他就此收手，绝无可能。
　　更何况……
　　他虽不知何谓“天外来客”，但按天道之意，师尊才是那个有可能助他打破天道之人。
　　天道是怕他当真逆天改命，不顺天意，跳出轮回，才发下警兆。
　　萧清毓的目光缓缓落在自家师尊身上。
　　若此番天道所言非虚，那师尊便是轮回中唯一的变数，也是他改写自身命运的关键。
　　萧清毓脑海之中思绪繁杂，不由自主地抓住了自家师尊的手，直至感知到那熟悉的冰冷温度，方才有了些实感。
　　是这一只手将他自迷雾之中拽出。
　　“毓儿？”见萧清毓神色有异，楚浔迟疑道。
　　萧清毓如梦方醒，松开了手，望向楚浔的神色很是复杂：“师尊，你会……弃我而去么？”
　　楚浔微微一愣，揉了揉他的发顶，道：“说什么傻话呢。”
　　萧清毓定定地望向了楚浔的眉眼，半晌，忽而展颜一笑：“如此便好。”
　　师尊虽不会弃他而去，他却不能拖累师尊，不得不保持些许距离。
　　这个决定立时便叫他心口一阵抽疼，但他只是稍稍吸了口气，面上并无丝毫破绽。
　　如此两人又修养了三五日，说是修养，实则也不过是楚浔强自压着萧清毓在榻上恢复心力，不要过多劳神。
　　而萧清毓则始终想着不能拉师尊下水，默默避免与师尊的接触，饶是如此，在两人稍有亲密之时，萧清毓也仍能听见天道的警兆，虽不曾再以操纵楚浔来证明其话的真实性，萧清毓也不知那日之事究竟是不是巧合，到底他心有不安，又怎敢拿师尊安危试探？
　　一次两次楚浔还只当萧清毓是害羞，可次数多了，楚浔也不得不心生怀疑。
　　只是不曾问之于口罢了。
　　楚浔在心中猜测，许是萧清毓忆起了那日自己以那般方式与他喂药，心中觉得不妥，以致无法与自己坦然相对，只好在面上装出一副忘得一干二净的样子，实际上却对他悄悄躲避。
　　到底人心并非数据，难以借计算解析，楚浔本以为自己看得通透，但见自家弟子忽而态度转变，也不由得患得患失起来。
　　如此，两人竟是愈发“相安无事”，倒是与寻常师徒接近了许多。
　　“师尊，弟子如今魂魄已然稳固，也当要尽快斩除邪魔，将此事彻底解决，长久躲藏于此，到底不是办法。”萧清毓心中已有成算，不欲夜长梦多，便向师尊提出要走。
　　楚浔微微颔首，应道：“不错，你既然恢复如初，为师也不必龟缩于此，当与你一同行动。如今，你可是要再到那萧氏宗祠里去探一探么？”
　　“倘若弟子所料不假，萧氏宗祠当只有灵体可以进入，而那女鬼也并不在那方空间之内，”萧清毓解释道，“天者为乾，乃父也，从阳；而地者为坤，即母，从阴。她不曾在天乾之内将我杀灭，则只剩地坤一个机会。阴者与她己身相近，更能发挥实力，故她所藏身的空间，想来也与地坤相关。”
　　明风当即将桃花坞主城舆图在楚浔识海中投影出来，天乾之处为萧氏宗祠，而地坤所在，竟是桃花娘娘庙。
　　这桃花娘娘，乃是桃花坞独有的信仰，在此地扎根时间之长，甚至比萧家盘踞还要久远。
　　据传，桃花娘娘容色倾国，艳丽无双，女子拜之多为求取姻缘，十分灵验。
　　只是，又是桃花……
　　“桃花娘娘庙？”楚浔眉头微蹙，有些犹豫。这虽是萧清毓分析所得，但难保不是又一次的圈套。
　　萧清毓点了点头：“不错，当时那处。不论考虑城中阵法或是综合许多信息，桃花娘娘庙都有很大可能。”
　　“你既然决定已下，为师当与你一道。”楚浔在他肩头微微一按，以示支持之意。
　　不料萧清毓却是坚定地摇了摇头道：“弟子自去便可，不麻烦师尊。”
　　说着，他又怕师尊想多，急忙补充道：“正如先前在万绝谷或是千鬼域中一样，弟子只是担忧无法护师尊周全。”
　　“但今时不同往日，为师不能亲眼看着你……”楚浔心中生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总是要担心的。”
　　萧清毓眼底明显闪过一丝动摇，但依旧拒绝了楚浔的提议。
　　楚浔深深看了他一眼，半晌方道：“如此也好。”
　　他这般说是一回事，至于到底如何，可又是另一回事了。
　　在萧清毓退出幻境之时，明风便将其所念咒文仔细记下，而后迅速开始破译。
　　因着前些日子楚浔与萧清毓神识相缠时，自他家弟子那里得到了许多法则之力，尽皆归了明风研究，天狼都只有眼馋的份，明风便对法则之道的理解精进不少，原本无法理解的咒文虽仍不甚明晰，但已是能够复刻了。
　　主人，现在就要出去找他吗？
　　“不急，”楚浔沉吟片刻，道，“我观这几日萧清毓的表现，似是有事瞒我。”
　　“凭他的实力，应当能够支撑一段时间，”楚浔环顾四周，指尖在床沿上轻叩一阵，道，“我得先好好想想，再做打算。”
　　若仅仅是因着害羞，萧清毓当不会如此坚定地叫他留在此地，恐怕还是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依凭强悍无匹的精神力，楚浔在脑海里将这几日的记忆来回倒带，确保自己不错过任何一个细节，尤其是萧清毓的神色变幻。
　　很快，楚浔便发现了自己与他距离稍近时萧清毓眼底一闪而过的犹豫，以及不动声色将他推远时的痛苦。
　　那么……
　　此事极有可能与自己相关。
　　“明风，凭借如今的信息，你可能重新将玉佩上的符纹解析清楚？”楚浔指尖顺着玉佩上亮起的半边纹路游移片刻，复又停在尚未点亮的正中，桃花坞所对之处。
　　主人，此处似有……巧合？明风不确定道。
　　这玉中幻境的气息，好像不止与玉佩上的相近，还与天道法则有些牵扯。
　　与法则牵扯么？
　　此地既为法则开辟，自然也内蕴法则之力，又受法则监督，那岂不是他与萧清毓一举一动，都在法则眼皮子底下？
　　或许这便是萧清毓别扭的由头。
　　只怕是这无良天道，又与萧清毓说了什么。
　　迟疑片刻，楚浔未免打草惊蛇被天道察觉，到底不曾表露出来。
　　萧清毓虽然聪慧，但在他面前却是藏不住事的，只消自己潜心观察一二，当可验证。
　　“走吧明风。”楚浔轻声道。
　　早春正是游人如织之时，桃花娘娘庙又不与萧氏宗祠一般是一处禁地，挤满了前来祈福的城中居民与游客，大多都是妙龄女子，而楚浔一个身形高挑男子混迹其中，便显得格外扎眼。
　　楚浔命明风定位萧清毓所在之处，却得到了明风寻找失败的结果。
　　萧清毓不在此处？怎么会？
　　楚浔正在树荫之下演算，身边忽而围上来几个锦衣华服的女子，个个一手持一枝妖冶桃花，一手执一个花篮，娇娇妖妖，莺声燕语。
　　前世备受追捧的楚浔立时明白过来，正要后退一步，不料撞上了一堵无形气墙。
　　此地有诈！
　　“这位公子好生不讲风情。”为首一名女子上前半步，自如地就要挽上楚浔的胳膊，楚浔神色厌恶，一把将其挥开。
　　她咯咯笑了两声，手中桃花一扬，便卷起一阵罡风，将楚浔脑后的发带吹散，若非楚浔眼疾手快以灵力保护，这萧清毓亲手所制、又含他一点精血的发带，便要毁于一旦。
　　“噗，”女子似乎只是想给楚浔一个下马威，笑道，“怎么，弟弟可以，姐姐妹妹们，便不可以么？今日上巳，公子怎能如此扫兴？”
　　她这话莫名其妙，楚浔却是心中一跳。
　　弟弟……总不会是萧清毓吧。
　　楚浔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们几个的五官，立时悚然一惊，只是眼下局势未明，他不敢轻举妄动。
　　“我们姐妹几个，可是主子千挑万选出来陪公子过节的，公子对我们可还满意？”她示意其余几个女子一道上前，将楚浔团团围住，“虽不如弟弟那般好的颜色，凑一凑，倒也能拼出一个来。”
　　说着，她将桃花自脸上扫过，而后几人容貌便轮番变化，直至在她自己身上……
　　出现了一张与萧清毓一般无二的脸。
　　“他在哪。”楚浔心中激烈动荡，面上却依旧气定神闲，不给她们可乘之机。
　　“真没意思……”女子摇了摇头，已是将几人的容貌变了回来，又道，“弟弟所说果然不假，他家师父啊，心里只有他一人。”
　　楚浔灵力一泻，立即将他身后正要将一把匕首刺入他后心的女子掀至数丈开外，冷声道：“我再问一遍，他，在，哪。”
　　“公子着什么急呢，都是自家人，”为首之人也不生气，一个拂袖便将被楚浔击飞之人扶了起来，道，“小女鸢儿，也罢，公子既然急着要见弟弟，不妨跟我们来啊。”
　　不知何时，周遭的游人全部消失不见，而原本大开的庙门，亦关得严丝合缝。
　　“弟弟就在里面，能不能寻到，可就看公子的本事了，”鸢儿语气欢快，“弟弟可是等着他家师父呢。”
　　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主要是二人的互动和心思，不影响本章剧情线，我还在努力把上章放出来，真的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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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地坤（一）
　　那以鸢儿为首的一众女子,竟好似当真只是与他打个招呼，主动退后几步，给楚浔让出了一条路来。
　　……如果她们不曾趁机偷袭就更好了。
　　楚浔索性将发带缠于自己手腕之上,贴身保护起来。
　　望向紧闭的庙门，楚浔面沉如水。
　　“明风,他在里面么？”
　　探测失败,大门将一切气息隔绝。
　　又是一处独立空间么？
　　楚浔不疾不徐地向前走了两步，而后在门前不远处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目光冰冷异常。
　　“公子怎么不进去呀，”鸢儿笑嘻嘻地催促道，“可不要叫弟弟等急啦！”
　　楚浔并不与他废话,周身气势登时暴涨,脚下立时现出一条冰河，直直往那群女子所在之处蜿蜒而去。
　　“公子这是干什么。”鸢儿收起笑容，手中桃花一扬,便把即将要冻结众人的冰击散开去。
　　“还不出来吗，”楚浔面色不动,目光透过几名女子望向虚空之中,“我又该称呼你……什么呢？”
　　“有趣,”一双惨白枯瘦而指甲血红的手将虚空撕裂开来,面目狰狞的女鬼正坐在一节枯枝上,并不自那处空间裂缝里走出，“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女鬼境界深不可测，比先前他曾感受过的金丹期的杜林的压迫强了不知凡几，若非前些日子自萧清毓那处得了不少灵力，将他的修为提升到了化元巅峰,恐怕如今便已难以支撑。
　　楚浔体内气血微微翻涌，面上却丝毫不显，甚至略微上前半步，抬头直视着女鬼的双眼。
　　“他，在，哪。”楚浔并不理会女鬼的言语，一字一顿道。
　　“急什么，噗，”女鬼笑着摇了摇头，“我怎么舍得伤害他呢？”
　　她眼中渐渐现出疯狂而迷恋的神色，看得楚浔愈发心惊肉跳。
　　“这世上，可只有我才是真心为了我的小桃花啊，”她双手一拂，虚空之中便骤然现出萧清毓的虚影，语气愉悦至极，“你看，我为了让他血脉觉醒，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心力，才教会他那许多呢。”
　　画面之中的萧清毓，双眼紧闭，面色惨白不，与其说那是萧清毓，倒不如说，是在一株桃树上冒出来一颗人头，看起来格外恐怖。
　　“你看，这样多好，”女鬼似是陶醉于自己的杰作之中，连周身的威压都减弱了些，“我帮他剜去了心脏，又放干了全身血液……这样一来呢，他与那个臭男人的关系就没有了，不是么？”
　　楚浔勃然变色，理智虽告诉他不要轻信女鬼谎言而应当相信他家徒弟的能为，情感上他却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萧清毓的那般惨状。
　　镇定、要镇定……
　　“他保持如此形态，方才得以永远归属于我桃花一族，不是么？”女鬼骤然将手握紧，那幅画面也就被她收了回去，“毕竟，那可是我们的小桃花呀。”
　　楚浔心乱如麻，一时之间，只觉自己理智都要崩塌。
　　主人？萧清毓的发带和玉佩不是都还在你这里吗？
　　楚浔第一次感激自己因时间紧凑，还未能完成明风情感系统的彻底开发，这才能使明风没有感情而能时刻保持清醒。
　　他怎么连这个都给忘了。
　　楚浔不动声色地将双手交叠起来，细细感知腕上萧清毓发带之中的生机流转。
　　还好，仍是顺畅圆融的。
　　楚浔微微放下心来，既然确定了真相，那么女鬼所做的一切，便都不过是调虎离山的骗局。
　　只要不被她发现自己腕上发带的奥秘……
　　这场戏自然能精彩地演绎下去。
　　楚浔并不担心自己，毕竟在众人眼中，他不过是一个灵力尽废之人，纵然方才显露了些许能为，这女鬼对他的底细也毫不清楚，他既有明风的破解之法，又有实力堪比金丹且运道不错的天狼在手，当有机会逃脱。
　　反倒是萧清毓那边，虽然暂时无虞，但毕竟无法亲眼得见他的境况，还是有几分担心。
　　楚浔唯一搞不清楚的一点，就是女鬼的目标究竟为何。
　　到底是要萧清毓的命，还是要自己的命……
　　“你、你把他怎么了！”楚浔调整了一下面上的神情，故意装出一副心中压抑极大怒火而又极力保持镇定的模样，嗓音亦稍稍有些颤抖，“他在哪！”
　　“啧啧，还真是师徒情深呢，”女鬼嗤笑一声，“或许，你二人之间又不只是师徒情谊吧？啧啧，他们姓萧的，最会骗人的心了。”
　　“不过么，这也不太重要，”她终是自裂缝之中跳下身来，言笑晏晏，“毕竟他们姓萧的男人，骨子里都是一样的，始，乱，终，弃。”
　　“我劝你呀，还是趁早收手，免得惹祸上身，”她腰际悬着一串以桃花制成的铃铛，随她脚步一起一伏锒铛作响，使人神魂动荡，“不然到时候吃亏的，可不还是你么？”
　　“他在哪。”楚浔不厌其烦地重复道。
　　楚浔心知若是硬拼起来，他便要一人应对这境界颇高的女鬼以及那一群女子，恐怕难有胜算，必须先拖延一二，给明风充分的解析时间。
　　“你不需要知道，”女鬼向楚浔所在之处缓缓走来，明风便一刻不停地感知女鬼周身的气流强度等多项指标，尤其是她腰际的桃花铃之功用，开始进行细致的分析，“毕竟，他与你无关不是么？你本来可以不卷进来的。”
　　“他是我一手养大的徒弟，”楚浔暗自将灵力遍布体表以作防备，语气冷冽道，“倒是你，才是真的和他没关系。”
　　若不尽快套出女鬼的确切身份，此间困局便是愈发难解。
　　“我怎么会和他没关系呢？”女鬼冷哼一声，道，“我可是他的……不对！你休想诈我，我不会说的！一个字也不会说的！”
　　不知是触及了她什么痛处，她语气逐渐暴躁，面色也愈发惨白，周身阴气鼓荡，几乎要形成实质，不光楚浔受其影响，便连其后的鸢儿等人，亦被此重压逼退半步。
　　鸢儿面色一白，顶着压力上前几步跟在她身后，柔声劝慰道：“主上，您冷静些，还不到时候呢。正事要紧。”
　　她说这话时，面上神色有些飘忽，竟像是有些惧怕那女鬼一般。
　　楚浔敏锐地发现，在她二人脚下，影子也有不同。
　　鸢儿等人身为实体，脚下便能现出一片阴影，而那女鬼却是没有影子的。
　　楚浔回忆了一下那日借萧清毓识海所见景象，瞳孔骤缩。
　　萧清毓那时亦无实体，在烛光照射之下，依然也有影子，而眼前的女鬼，却从头至尾都没有。
　　那便不是有无实体的问题。
　　在楚浔快速思索之时，天狼忽然兴奋起来，在他识海里一个激灵，向上猛地一窜。
　　“天狼，怎么了？”察觉到天狼突如其来的异常，楚浔在识海内与它沟通起来，“你发现什么了？”
　　天狼竟似被魇住一般，半晌才回过神来，迟疑道：“我似乎看到了法则。”
　　停顿片刻，天狼继续道：“与噬灵藤和……我自己气息相若的法则之力，或许还要加上那方玉佩，都有些相似。”
　　“你说你做什么不好，非要把那萧清毓捡回去抚养，”楚浔表演出的惊慌明显取悦了女鬼，她并不急着与楚浔一决高下，神色傲慢道，“现在沦落到给他陪葬的地步。”
　　“你究竟把他怎么样了！”楚浔胸口起伏不定，逐渐歇斯底里。
　　女鬼满意于他慌张的神色，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楚浔腰间，道：“只要你把它给我，我或可以饶你一命。”
　　她要的是玉佩！
　　可这玉佩分明是萧清毓近日才镌刻出来，与萧清毓幼年经历并无关系，她又是如何得知？
　　楚浔不动声色地向虚空之中望了一眼，双拳微微握紧。
　　莫非又是天道的手笔么？
　　“这是我的，”楚浔嗓音微哑，似是压抑着极大的痛楚，将手按在玉佩之上，后退两步，神色戒备，“你想干什么！”
　　“来，把它给我。”女鬼语调和缓且带蛊惑之意，与她腰间铃铛响声隐隐保持相同节律。
　　这、这不是心理学家常用的催眠么？
　　楚浔大感荒谬，她这手段又是自哪里学来？
　　唯有使她放松防备，才能套出事情原委。
　　楚浔眼睛微眯，身形也是一晃，做出一副神魂动荡的样子。
　　“把它给我，你还能活命。”说着，她的手便探向了楚浔腰间玉佩之处。
　　“你要它……做什么……”楚浔极力模仿自己曾于书中所见的催眠状态，双手自然垂落，嗓音亦是有气无力，即使女鬼已至近前也没有多做防备。
　　毕竟，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那位大人果真不曾骗我，这法子当真有效，”女鬼面上笑意更甚，已将玉佩视作自己的囊中之物，“快给我吧。”
　　那位大人？难不成，也是个穿书者教给她的？
　　“是我、我的，”楚浔佯装失神，努力向后艰难地移动半步，暂时避开了女鬼的手，“你要它能有什么用……”
　　“有了它，我就可以为姐姐报仇了，”女鬼动作狠厉起来，指如疾风，直击楚浔腰侧，“快给我！”
　　楚浔拔剑在手，剑芒一闪，便将其动作阻拦在外，冷笑道：“我可没有答应。”
　　只是剑芒虽将女鬼驱逐，袭至她身上时，却仿佛只砍中了一团空气。
　　“你敢骗我！”女鬼周身气势暴涨，双手一击，无数桃花花瓣化作杀人利器，皆向楚浔所在之处席卷而来。
　　“师尊小心！”
　　下一瞬，庙门大开，而萧清毓焦急的嗓音，自桃花娘娘庙中传来。
　　作者有话要说：由于作者所在专业很忙，无法保证日六是的，开始上课第一天就日六失败了，但本文五月至少日三，工作日不定期加更，周末日万，谢谢支持么么哒
　　猜猜“那位大人”是谁呀，遥远的曾经曾出现过，猜中了发红包
　　也可以猜猜女鬼的实际身份以及与萧清毓的关系，猜中了也发红包持续到揭晓答案为止qaq
　　感谢在2021050516:38:412021050623:02: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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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地坤（二）
　　“明风！”
　　不消楚浔多加吩咐,明风便借开门之机迅速扫描内中情形。
　　主人，还是没有感知到萧清毓的存在。
　　数据和明风不会骗人，那么便只有一个可能
　　这又是女鬼搞出来的把戏！
　　楚浔一面以剑御敌,将四周向他袭来的花瓣一一打散，一面飞速思考对策。
　　主人,她没有实体,又该如何寻找弱点？一时之间，明风也被难住。
　　“哟，你的好徒弟醒了呀，”女鬼姿态雍容，不紧不慢，“可惜醒了呢,也未必是好事,这清醒时呢，总是能比混沌时呢，吃的苦头多,你说对吧？”
　　“把玉佩交出来，我还能让你们师徒团聚,否则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下一瞬,她以掌为刀,直逼楚浔命门而去！
　　女鬼分明未有实体,攻击力却是强悍无匹,掌风凌厉，楚浔虽极力躲闪，又以灵力包绕己身以作防备，依旧被罡风划破了衣袖。
　　楚浔亦在这阵掌风之下后退数步，若非他拼劲全力将脚步稳住,险些就要直接被她打入庙中地界。
　　但也正是她这一招，叫楚浔忽而灵光一闪。
　　“明风，调取一下我身前身后的风力参数，并计算一下这女鬼那一掌的风力方程！”
　　因着楚浔精神力极强，对环境的体察也就异常敏锐，任何轻微的风吹草动，都难逃他的感知，且他本身也是计算力极强，已在脑海中初步拟合出了方程的曲线模型
　　他身前身后的风力和风向，似乎与模型隐隐相合。
　　这意味着，只需明风给出一个精确参数，他几乎就可作出定论。
　　探测和计算已完成，风力参数完全符合方程。
　　原来如此。
　　不论是先前他背上撞上的那一堵空气墙、突然消失的人群还是明明没有实体却能伤害他的女鬼，种种怪异都能得到解释。
　　此处的确是真实存在的空间，只不过已不是原来的空间罢了。
　　这女鬼不知使用了何种法门，将一处空间生生移动至此，覆盖在了原有空间之上，这才造成了种种假象。
　　而他实际上，仍然与女鬼存在于不同空间！
　　如果空间是相通的，那么他身后的风力参数，因为他的遮挡而会有些许损耗，应当不能与方程拟合。
　　如今却是可以完美拟合。
　　这便是说明，女鬼在他那一方空间施展的招式，通过影响周遭空气流动轨迹，形成了“掌风”的效果，进而对他产生了攻击作用。
　　如此想来，从前他不甚理解的许多问题也就有了答案。
　　楚浔从前并不理解许多剑招究竟为何要如此施展，全凭明风的解读与计算，才能使得完满，但现在阴差阳错，突然之间领悟到了“剑气”的实际形式和意义之后，楚浔对自己的剑道领悟，都隐隐上升一层。
　　“明风，你看，果然修仙也是要动脑子、讲科学的，”楚浔轻笑一声，“而非一昧以灵力浇灌己身，唯有看到本质，才得以臻于完满境界。”
　　的确，科学不论到了哪里，都会是至高无上的！
　　“你们啥意思？”天狼听得愈发迷糊，什么方程、科学的，竟都是闻所未闻，若非他栖身于楚浔识海之内，隐隐察觉到楚浔的修为和心境都打破了一丝壁垒，铁定是要以为这两人在此胡诌。
　　不过字面意思罢了，像你这样不懂科学的人，是永远都不会懂的！明风难得地语气狂热起来。
　　修仙可不是你以为的就靠天赋和气运！早晚有一天，主人和我能将气运的秘密破译清楚！
　　“是啊，早晚有一天，我们会弄清楚，”楚浔愉悦道，“现在，该反击了。”
　　主人，她使用这一招时，左侧4.51米的地方，会产生一个高压反气旋，我猜测那里就是招式核心所在，倘若可以逆其走势，或许可以借力打力，甚至可以伤害到她！
　　“什么高压反气旋？你们怎么可能能打到她！她不是身在另一个空间吗？”天狼一副被人重塑了三观的语气，十分震惊，“你们不是说她没有实体吗！”
　　说你是傻狼，你还不承认。明风轻飘飘道。
　　主人，最佳进攻角度和方案已导入您的识海。
　　“那么，便出手吧。”楚浔不再理会明风和天狼的斗嘴，唇角微勾，已然成竹在胸。
　　只要诱使女鬼再度使出此招，他便可以借此破绽，来个一举反击！
　　“明风，汲取我的精神力。”
　　他正是要借这曾经用来骗过他家徒弟的一手来假装自己不敌，更让女鬼对那一掌的威力深信不疑。
　　虽说精神力的损耗会使他实力稍有阻碍，不过楚浔心有成算，更深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道理。
　　这点信心他还是有的。
　　楚浔以剑撑地，面色微微泛白，额上亦沁出了细密冷汗，周身灵力鼓荡起来，仿佛已是强弩之末，偏又丝毫不敢懈怠，只得调取全身灵力勉力支撑。
　　这还不够。
　　楚浔不曾忘却他还有另一重身份。
　　“你、你究竟想怎样！他在哪！我不会、不会让你伤害他的！”楚浔胸口起伏不定，眼角亦渐渐泛起一丝血红，竟好似濒临入魔之兆，“他、他和玉佩都是、是我的！”
　　说着，楚浔暗自提起一股灵力，狠狠地往自己心腑直冲而去，唇角便立时挂下了一道鲜血，也就使得他的表演更为“逼真”。
　　“你说你这是何苦呢，”女鬼显然信了楚浔当真身受重创，步履轻盈，语气怜悯，“他们姓萧的有多没良心，你还看不出来吗？”
　　“是他害得你从高高在上的仙尊沦落到如此地步，”她冷哼一声道，“他们姓萧的，除了一副上好的皮相还算骗人外，哪里还能有半点真心！”
　　“你看，你为他付出如此之多，又悉心呵护他所赠之物，他却和白眼狼似的，对你的处境不管不顾，见你因他落难，也不来相助。”
　　女鬼每每说起萧家之事，理智便要癫狂起来，竟是忘了她所说之话，完全自相矛盾，萧清毓分明还“关”在桃花娘娘庙里，被她以术法禁锢成那副凄惨模样，又如何能前来相救？
　　楚浔本来还有些担忧萧清毓的处境，如今依她所言，想来她对萧清毓之事知之甚少，也就彻底放下心来。
　　“所以嘛，你倒不如将那玉佩给我，省得平白为他付出了一腔心意，却丝毫不得报偿，”女鬼忽而眼神暧昧地在楚浔身上打量一圈，啧啧称奇道，“养了他那么久，又对着那样勾人的一张脸，竟然一点利息也没收着，也不知该夸你能忍呢，还是可怜你亏本呢。”
　　“你、你究竟想怎么样！”楚浔面上露出一种被戳破心事的薄怒和尴尬，“我与他只是师徒关系而已！”
　　“哼，别装了，”她眼底怨气更重，“你们男人全部都是衣冠禽.兽！而他姓们萧的，骨子里都是一群烂货！”
　　察觉到她周身的气息都有些不稳，楚浔便知只差最后一把火的刺激，就能叫她使出最后一招，且放松紧惕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他！”楚浔忖度了一下这女鬼对萧清毓莫名其妙的恶意，故意逆着她的认知，极力争辩道，“我家徒弟再干净不过！”
　　她果然眼底怒火更甚，已然做好了起手的姿势：“我不与你白费口舌了，直接杀了你，玉佩的契约自然解除，法则之力也不过稍稍小上一些罢了！”
　　怪不得这女鬼与他虚与委蛇了好一阵子，原来是打着叫他自己放弃玉佩的归属权，才不至于所害其内法则之力的念头。
　　女鬼为将楚浔一击必杀，将全身灵力都汇集于她掌心之间，一击袭来，掌风再起，掀起的罡风比先前的还要厉害，若是楚浔不曾勘破本质，便可能真要身受重伤！
　　可惜楚浔不仅没到危急关头，更是刻意要等她这毫无保留的一击，而她的算盘，也终要落空。
　　就见楚浔忽而站直了身子，周身灵力奔涌起来，尽皆汇于手中灵剑之上，而后灵剑一挥，同样也掀起一道森寒罡风！
　　而这一道剑罡，并未直冲女鬼而去，却是奔向了女鬼左侧数丈之处。
　　那里，正是明风之处的高压反气旋所在之处，也是女鬼此招的核心，是一切罡风之始。
　　只要楚浔的剑气将其击散，高压便被打散，而气流会霎时反流，然后借这一招之威，反伤女鬼自身！
　　下一瞬，女鬼忽而身形一滞，她的衣衫开始碎裂，发丝亦被罡风绞碎，甚至连那一张惨白的面皮，都隐隐可见些许裂痕！
　　女鬼本满心自信，凭她的实力，应当没有人能抵御她的全力一击。
　　……也的确是没有人能抵御。
　　连她自己，都深受其害。
　　这一招虽不至于叫女鬼彻底丧命，却也将其重伤。
　　此方空间立时破碎，而空间之主女鬼以及那一群称她为“主上”的华服女子都随着这方空间一起消失不见。
　　周围的景致，则再度恢复到先前游人如织、桃花成林的状态。
　　而楚浔也不曾挪动脚步，依旧居于原处，也依旧有许多大胆的女子向他投来害羞带怯的目光。
　　楚浔心中莫名生出了些许预感。
　　他毫不迟疑，向桃花娘娘庙中走去。
　　此间庙宇为女子求取姻缘所用，如他这般的男修格外罕见，不过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楚浔步履匆匆，绕过了前院设立的巍峨祭坛与晨钟暮鼓，直至停在了主殿门口，透过无数朝拜之人向内望去。
　　那殿内供奉的女子玉像……
　　有一双与萧清毓一般无二的艳丽桃花眼。
　　作者有话要说：楚浔：科技修仙，我最在行。
　　乱七八糟的科学原理是我瞎编的，不要信，这样不能修仙严肃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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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姻缘
　　楚浔迟疑片刻,上前步，踏入了正殿之中。
　　正殿正中陈列的那具玉像，其身量与真人仿佛,眉眼含春，唇角带笑,周身洋溢着初为人妇的愉悦气息,倒是十分符合怀春少女对将来夫妻生活的美好构想，也无怪这桃花娘娘会成为祈求姻缘的处绝好所在。
　　那尊玉像以粉玉雕琢而成，粉玉本该旖旎绚烂，有些轻浮，但用在此处，却灵气氤氲,显出一种宝相庄严之感。其色泽与极盛时期的桃花花瓣相近,的确颇合这“桃花娘娘”的名号。
　　然则真正吸引楚浔的，却是那一双水光淋漓的桃花眼，以及女子眉眼之间艳红的桃花花钿
　　与他家徒弟实在是太像了。
　　女子五官原本只是“小家碧玉”,虽然称得上清秀漂亮，但也绝对不至于“倾国倾城”的地步,本并未有多么叫人心折,但周身气度格外不同,就似桃花一般,虽并非那等被世人夸赞绝色的花,却因其灿烂鲜妍而格外夺目。
　　这尊玉像的雕工亦是精湛无匹，寥寥数刀，便将其眉眼五官篆刻得栩栩如生，分外灵动，若非她无法变换神色,甚至能当得上句“顾盼神飞”。
　　而在她眼中，缀有颗光华湛然的黑琥珀，其内隐隐可见株桃花虚影，竟与那日萧清毓醉酒之后眼底的反应般无二。
　　尤其是她眉心正中的艳红花钿，有如碎玉流珠，宝光灼灼，别有段风流韵致，勾人心魄，便给她增添了无数美艳动人之意。
　　楚浔脑海中自动浮现出那日萧清毓额上冒出的桃花烙印，与女子眉心这枚形制一模一样，这玉像之上的给人无端的旖旎风流之感，而他家徒弟眉间那一点虽同样的艳丽，却因着萧清毓那一身脱俗的气质，也显得格外出尘，叫人只敢远观，不敢亵玩。
　　他家徒弟纵然身负桃妖血脉，也非是桃花妖，而是……坠落凡尘的桃花仙。
　　“噗，真有意思。”楚浔识海中忽而冒出一个温润而有些虚幻的女音，女音轻笑声，楚浔心中一惊，不动声色得神识扫过周遭，却并未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是谁！
　　楚浔再次迟疑地打量了周围环境，只见在这尊玉像之下，殿内密匝排布了许多蒲团，其上有无数女子虔诚跪拜，以求美满姻缘。
　　而静立其中的楚浔，则似乎与殿内气氛格格不入。
　　“你来了，天外来客。”这道虚无缥缈的女音再度传入楚浔识海之内，楚浔虽不知其来处，但于冥冥之中，却已暗有所觉。
　　这正是桃花娘娘的声音。
　　“天外来客？”楚浔心中一紧，他灵魂转换之事，本无人知晓，乃是他最隐秘之事，如今却被这未曾谋面、更可能早就不存于世的“桃花娘娘”语道破，不由有些紧张，但他向来心理素质极强，毫不露怯，不动声色的否认道，“阁下认错罢了。”
　　“……哎，罢了，也的确是吾认错了，”女子叹息一声，嗓音愈加飘渺，似乎很快就要消散于虚空之中，“汝乃天外来客，但又非天外来客，切全凭汝之心意而定。”
　　“前辈这是何意？”楚浔只觉自己迷迷糊糊地抓到了点什么，又好似什么也没有抓住，心绪激动之下，时竟不曾意识到女音的愈发虚弱，追问道，“还请前辈明示！”
　　“天外来客，汝之来处已定，但汝之归处，却仍是一团虚无……”女子并不理会楚浔的疑问，只自顾自地继续与他传音，“天命昭昭，几不可违，而汝则为唯一变数。”
　　“吾儿命途坎坷，本不该留存于世，”女子嗓音愈发细弱，楚浔却可清晰听见其中悲痛苍凉之意，“然吾因己私情，强自将他带来人间，不得不逆转阴阳以作调和，这才害得吾儿男生女相，落下如今体质……”
　　“前辈，”心中涌起无数惊涛骇浪，楚浔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不善言辞，竟无法三言两语将自己的疑惑说清，“前辈可是萧……”
　　然而他比说出了个“萧”字，就被女子封住了神识。
　　竟是连许，也不许他想那个名字。
　　“吾儿之孕育本就颇为不祥，是吾自作主张，方使吾儿降生，归根结底，还是吾之过错，这才害得吾儿，终生将为天命所扰，不得超脱。”女子再度叹了口气，此时声音已低到几乎轻不可闻，却无法掩盖其语意之下，拳拳的爱子之心。天外来客，此乃吾天魂所化最后一缕神识，如今即将衰亡，仅有最后一句话，能说之于汝。”
　　“前辈这……”楚浔有瞬的怔然，而后立即严肃起来，道，“还请前辈示下，晚辈自当铭记终生，永世不敢忘也。”
　　楚浔并未立即得到女子答复。
　　冥冥之中，似有双深邃难懂的眼，无声无息地将他打量一圈。半晌，楚浔方才听见声怅然喟叹，以及女子略微有些艰涩的语音
　　“吾儿乃天下人皆要负之的命格，却亦是情深难舍之心性。不论汝与吾儿如何行事，吾不求汝时时护他，惟愿汝……莫要负他。”
　　不知为何，“莫要负他”这几个字，竟是格外沉重，压得楚浔险些喘不过气来。
　　下瞬，楚浔识海中的女音彻底消失不见。
　　而楚浔似有所感，再度仰头对上了玉像的眉眼。
　　女子眼中的黑琥珀依旧色泽幽邃，诱人沉迷，但其中那一抹莹莹光华，却不知何时悄然消逝。
　　似与女子那道最后的神识，并化入了虚无之中。
　　楚浔瞳孔皱缩，半晌，他上前几步，在一个空置的蒲团上庄严肃穆地，缓缓跪了下去，任凭周遭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楚浔神色坚定，以极其虔诚的朝拜姿态，向玉像磕了三个头。
　　“前辈放心，他……很好。”楚浔低声道。
　　“晚辈楚浔，便在此处向前辈以道心为誓，此生……不会负他。”
　　楚浔站起身时脑海中有片刻恍惚，身形亦是微微一晃，勉强定了定心才能站得稳当。
　　方才短短数息之间，竟叫他得知如此诡谲莫测之事。
　　这位桃花娘娘肖似萧清毓的生母，似乎是特意在此等他。
　　……只为了说那一句话。
　　她不仅将萧清毓命格看得透彻，甚至还知晓了自己“天外来客”的身份，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她言下之意，又究竟是要楚浔顺天而为，还是逆天而行？
　　与她这席交谈，楚浔非但不曾觉得此间诸事得以理清，联想起先前之事，反倒更加头痛。
　　楚浔不曾忘记，先前那名女鬼，在神志癫狂之时，曾吐出了“姐姐”二字。
　　她会是桃花娘娘的妹妹么？
　　楚浔在脑海里将那女鬼的容颜仔细复刻一遍，心中疑窦丛生。
　　从五官、气质再到性情，那女鬼都与眼前明媚高华、优雅清贵的女子完全不同。
　　而桃花娘娘神识残念所留之言，也根本只字未提她的“妹妹”！
　　如若她当真是桃花娘娘的妹妹，又缘何会对萧清毓有如此大的杀意？
　　结合先前于萧清毓回忆之中所见种种，以及近日诸多蛛丝马迹，楚浔对萧清毓法身世也隐有猜测，只怕他的父亲，不知使了什么手段骗了桃花娘娘的心，待萧清毓之母有孕后，却受天道警兆，萧清毓之降生颇为不祥，便要将其杀灭，其父母也因此爆发了激烈矛盾，最终他的母亲为他而死，甚至可能连累了那女鬼口中的“桃花谷”满谷之人。
　　此城中人以萧氏为尊，又以桃花娘娘为信仰以祈求姻缘，殊不知，桃花娘娘自己，亦是深受“姻缘”二字其害。
　　……又如何，能以己身之力，佑这满城的怀春少女？
　　至少现在看来，桃花娘娘与她的桃花谷，饱受萧氏伤害。只是既然如此，那女鬼厌恶萧家之人盲从天道、刻薄冷性、随意杀生也便罢了，萧清毓乃桃花谷谷主拼命也要保护的孩儿，又自幼在萧家受尽冷眼，且是在自己身边养大，她缘何非但不曾对萧清毓视如己出，反倒想尽办法要将其诛杀，甚至还要迁怒与他？
　　那玉佩的隐秘之事，她却又是从何得知？
　　莫非同那一手催眠术一样，是她口中“那位大人”告知于她的么……
　　而桃花坞城中大阵、郊野内桃树沾上的邪物，还有萧氏宗祠里那莫名的酒池肉林，此时都仍是一团捉摸不透的迷雾。
　　此间诸事千丝万缕，饶是楚浔分析能力极强，又有明风在手，信息不足时，亦不能彻底通明。
　　楚浔轻叹口气，听在旁人耳中，又是在这般场景之下，却是叫人以为他是因着爱侣难觅，姻缘无果，这才唉声叹气。
　　见到这般容颜如玉、气质绝俗的翩翩佳公子，又是一名白衣修士，虽说修为微末了些，但反倒与他们凡人更是相配，立即就有胆大的年轻女子以袖掩面，款款上前。
　　女子娇娇怯怯，然却隐含一丝期盼之意，温声软语道：“公子缘何叹息？”
　　楚浔蓦然回神，不着痕迹地拉开了些许距离，正色道：“在下私事罢了，姑娘不必挂怀。”
　　“来此桃花娘娘庙的人，哪一个不是为了私事呢？”女子并未因楚浔的推拒疏远之意放弃，道，“小女，亦是如此。这有情人终成眷属之事，可不就是一桩私事么？”
　　有情人终成眷属……
　　楚浔于人情世故上练达通透，自然知晓弟子对自己的情谊，可世间之事，并非如此简单，萧清毓分不清楚他与原主，但他却轻易过不去自己那道坎。
　　更何况，此时横亘二人之间的，除了楚浔的“身份”问之外，还有系统和无数的反派，以及……
　　捉摸不透的天道。
　　楚浔又是叹了口气，眉宇之间亦有抹郁色，但他不得不把话说得明白：“在下心中已有人了，且只会有那一人，还请姑娘自重。”
　　那女子怔愣片刻，眼尾红，哭着掩面跑开。
　　若是从前他可能还会有那么丝怜香惜玉的本能，如今，竟是将满心的欢喜与温柔，尽皆给了他家弟子人。
　　楚浔不再理会殿内众人露骨的打探与掂量，大踏步地出了殿门。
　　此地既无萧清毓，他便也不欲多留，正要绕过前庭内诸多祭祀之物，心中便忽而动。
　　原来，不知不觉之间，他的脚步已然停在了株桃树之下。
　　按理世间桃树万千，也不过“年年岁岁花相似”，并不值得过多注意，对世人而言，更是难以分辨其中区别。
　　但这株是不同的。
　　且是只有他能发现的不同。
　　树上枝条无数，星星点点的花朵点缀其间，靡丽夺目，每一节树枝上，几乎都挂满了“姻缘符”，寄托了无数少女心事。
　　但楚浔的目光，却直接穿过了那密匝的花朵与惹眼的演员副，落在了树顶左近之处枝因其孱弱而未有人悬挂姻缘符的树枝之上。
　　那节桃枝上缀着的，正是整株桃花唯一朵尚是花苞形态的朵儿，在风中颤颤巍巍，玉雪可爱，霎时灵动，纵然其枝有些纤弱，却丝毫不减其娇妍之貌。
　　这节花枝，楚浔再熟悉不过。
　　它曾自萧清毓的腰际钻出，而后小心翼翼地沿着自己的腕子路向上，直至攀上楚浔颈项之间，不住地撒娇弄痴。
　　楚浔迟疑片刻，上前步，伸手触及了那一朵花苞。
　　指尖是熟悉的触感，唯一不同的就是那日缠在自己颈项之间的桃花是鲜活的，而这朵，却木然无语，并无灵智。
　　楚浔微微怔。
　　原来不过形似罢了。
　　……不是他家的小桃花。
　　他的指尖未动，仍旧停在花苞之上，袭白衣随风而动，与艳丽桃花相映成趣，似一幅浓淡相宜的画，叫人几乎移不开眼。
　　春日的阳光倾斜下来，洒在楚浔墨色的发间，愈发显得俊美绝伦，这树的姻缘符分明也在阳光之下金光灼灼，却是不及他的耀目。
　　“……师尊？”
　　在他身后，传来萧清毓似迟疑，又似梦呓的声音。
　　不知何时，萧清毓已静立在他的身后，呆呆地望着眼前这幕动人景致。
　　他家师尊长身玉立，指尖捻起朵殷红桃花，和煦春光洒落于他的眉眼之间，只是那一双剑眉星目里，有几分隐忍复杂的神色。
　　恍若清贵出尘的仙人忽而被人间繁华迷了眼，忍不住下凡历练，却意外因凡尘俗事而心忧不已。
　　师尊是与此间女子般，为姻缘之事而忧心么？
　　这满树的姻缘符，又不知哪一枚是师尊亲手所挂……
　　想到那个尚未出现的、将来可能为师尊眷侣之人，萧清毓便觉自己识海涨痛不已，呼吸亦有些不稳，几乎嫉妒得发狂！
　　师尊、师尊可是不要他了么？
　　心腑之内暗埋下的心魔誓言此刻因他对师尊的“不信任”突然发作起来，时之间，萧清毓竟不知自己究竟是因心魔作祟而心痛，还是仅仅“师尊将要寻找别人”这个念头，就叫他心脏抽疼。
　　“毓儿。”
　　楚浔回转过身，含笑望向了声音来源之处。
　　虽不知萧清毓是自哪里突然冒出，但两人数月以来养成的默契和熟悉感，以及周身突然飘散的醉人桃花香，都叫他能够确定，此时来人，正是他家徒弟。
　　师尊虽眼含笑意，神色却依旧清冷矜贵，纯粹宛若九天神祇。
　　而他却欲念丛生，心魔环伺，更是万人之嫌、天道之恨。
　　萧清毓忽而清醒过来，思及天道对他的警告，萧清毓便清楚地知道，这样的自己，是不配与气质高华的师尊在一起的。
　　自己的确是个扫把星。
　　所有亲近于他之人，都没有好下场，不论是因他而死的母亲，那受自己牵累的桃花谷的切生灵，还是被魔修毁了修为与灵根的师尊，都是明证。
　　正是因着他心恋慕师尊，变更要离师尊远些。
　　……不管师尊祈来的姻缘符最后要应验于何人身上，也总是比他来得好。
　　可是、可是他分明才刚刚认清自己的心意，又不过与师尊恢复亲近数月光景，又怎能叫他轻易割舍自己年幼时师尊相救、相抚、相护的情谊？
　　萧清毓面上神色轮番变换，尽被楚浔收入眼中。
　　他不知自家徒弟又胡思乱想了些什么，许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面色有些泛白，连眉心都拧成团。
　　不过，安慰一番，总是没错的。
　　楚浔上前步，以手抚了抚他的发顶，温柔地又唤了声：“毓儿。”
　　萧清毓并未如他所料的那样，见师尊便露出欣喜神色，反而有些许闪躲之意。
　　楚浔面上神色一凝，但很快就掩饰下去，轻叹口气，楚浔张开双臂，将萧清毓纳入自己的怀抱之中。
　　师尊体温略低，萧清毓只觉自己被包裹于抔清冷霜雪之内，鼻尖尽是师尊身上淡淡的冰寒气息。
　　楚浔搭在他背上的手，自上而下沿他脊骨温柔轻抚，激起的阵酥麻电流叫怀中之人的神色更为恍惚。
　　而楚浔的目光，则沉沉落在了自家徒弟水光莹润的唇瓣之上。
　　那里，短短数日之前，他也曾尝过。
　　那并不是一个吻，萧清毓并无意识，只是乖顺地任他施为，将那一碗苦涩药汁尽皆渡入。
　　楚浔已经记不得那日药汁的苦味，只记得他唇上醉人的清甜桃花香。
　　鬼使神差之下，楚浔彻底忘了此处正是大庭广众之下，将尚未回神的人搂得更紧，微微俯身，就要触碰到那艳丽的唇。
　　作者有话要说：楚浔：我要亲下去吗？
　　怎么可能那么简单是妹妹呢！是妹妹我还会直接写出来叫你们猜吗！
　　以及“那个大人”的身份已经有小可爱猜出来啦，不过我先卖个关子hh
　　晚上九点还有一更应该是九点吧如果我写完了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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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陪你
　　萧清毓被楚浔揽在怀里,脊背逐渐僵硬，一阵酥麻痒意自尾椎一路逡巡向上，叫他神志愈发混沌,连腿都有些软了，若非师尊的手扣住他的腰际,将他牢牢禁锢,恐怕就要向后栽倒过去。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鼻尖，师尊的眉眼在他的面前逐渐放大，直至将他视线占满，再看不见一丝旁的景象，周遭的景致与游人，都被他抛在眼后,仿佛只是空气。
　　两人的距离愈发近了,萧清毓几乎能感觉到师尊的睫毛轻扫过他的肌肤，整个人都迷醉于师尊编织的温柔汪洋之中。
　　萧清毓虽于人事上懵懵懂懂如一张白纸，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也隐隐有所预料,甚至有一丝隐秘期待。
　　但也正是因此，萧清毓清楚地知道自己此刻应该做的不是呆呆站在这里等师尊当真吻上来,而是将师尊一把推开
　　可心里想是一回事,实际行动,又是另一回事。
　　被师尊气息包裹在内,萧清毓根本提不起一丝抗拒的力气,双手都是软的。
　　萧清毓心跳急剧加速，便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暂停。
　　慌乱之下，只得无措地将眼睛闭上，默默承受师尊动作。
　　就在师尊的脸已经无限接近于他、二人双唇即将相触的时候，萧清毓腕上忽而一阵绞痛。
　　下一瞬,噬灵藤严肃的嗓音在他识海中响起：“玩够了吗？你该醒醒了。”
　　噬灵藤所化的手链，如第一次缠上他腕子时那样，在他腕上狠狠绞了一下，剧烈的疼痛将萧清毓意识唤醒，有如当头棒喝，彻底让他从师尊的温柔中醒过神来。
　　他是天道所厌之人，虽集万千气运于一身，可这气运里，亦掺杂有无数霉运，凡是接近他之人，皆要为霉运所害！
　　他气运无数，因此那霉运并不能伤及他本身，但其余人等并未有这等冲霄气运护身，倘若自他这里沾了霉运上身，便要受他牵累，更可能引起天道的一并仇视……
　　萧清毓忽而找回了自己的手脚，猛地睁开了眼，在楚浔胸口处狠狠一推。
　　他这一把几乎用上了全身力气，而楚浔又有些失神，毫无防备之下，被萧清毓这一把顿时推到了几丈开外，险些站立不稳。
　　一时之间，两人皆是心绪激烈动荡，胸口起伏不定，几乎难以自持。
　　楚浔是蓦然意识到此处不仅人来人往，更是萧清毓之母的祭祀之庙，两人这般亲昵举动，非但被众人看在眼里，亦是对萧清毓母亲的大不敬。
　　众人或暧昧或轻浮的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叫楚浔如芒在背。
　　若非萧清毓及时将他推开，两人的亲密之举便要彻底暴露人前。
　　楚浔眸色一暗。
　　此事不合礼法尚在其次，真正不妥的，乃是他若当真亲了下去，他家小桃花那般艳丽的模样，就要被外人窥见。
　　他绝不容许。
　　从前引以为傲的理智，如今竟彻底丢盔弃甲，一文不值。
　　而萧清毓却并未想这许多。
　　他只知心中酸楚难言，但又不得不做。
　　此刻他正是心跳紊乱，领口亦因刚才二人的动作被扯开一角，露出一节精致漂亮的锁骨。
　　萧清毓只觉自己的喘息都变得艰难，似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脖颈，掐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推开师尊绝非他之本意，而是天道的“意志”。
　　他原以为自己要做个逆天而行之人，跳出轮回方得今生之安稳，然他又却不得不在此时顺天而为，以免伤及师尊。
　　因着做了违心之事，他心口处便又是一阵绞痛，似是无声地提醒他，方才他这一举动究竟叫他如何懊丧。
　　但萧清毓面上只是云淡风轻。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中似乎流转着一种既暧昧痴缠，又冷淡疏离的气氛。
　　“师尊，”率先打破这种古怪气氛的，竟然是萧清毓，他迅速整理好了心情，恭敬道，“师尊怎会来此？”
　　他既打定了主意要扮演好一个温顺恭谦的徒弟，便该注意保持距离，谨守徒弟本分。
　　“……毓儿？”楚浔自然察觉到了他家弟子的怪异之处，但也只觉是于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亲密，而两人的关系尚且不清不楚，萧清毓一时羞窘也算合理，便只是稍稍平复了呼吸，上前几步，欲要替他拢一拢因方才的挣扎而微微散乱的衣领。
　　不料楚浔指尖甫一落在萧清毓领口之上，就被他家弟子稍稍后退半步直接躲开。
　　萧清毓不敢直视自家师尊的眼睛，装作认真整理衣衫的样子，低头摆弄起了自己领口的系带，这般动作原本并不复杂，愣是被他拖延过了整整数息功夫。
　　“不知师尊有何吩咐？”见师尊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萧清毓也并不追问，轻声细语道。
　　“为师……有些担心你。”迟疑片刻，楚浔心中生起些许微妙的不安，但此地并非说话之地，楚浔也只得将心中忐忑暂时按捺。
　　饶是他家徒弟始终偏着头看他，楚浔亦能发觉萧清毓的神色明显一怔。
　　萧清毓并未预料到楚浔会给出这样的答案，轻咳一声道：“弟子无事，倒是师尊并无修为在身，才是让弟子担心呢。”
　　“你可曾进去看过么？”沉吟片刻，楚浔仔细打量了萧清毓的神色，并不像是“见过母亲”的样子。
　　果然，萧清毓摇了摇头道：“弟子刚到此地，便见师尊在此，咳咳，姻缘树之下……”
　　萧清毓停顿片刻，艰难地将之后的两个字吐出：“祈福。”
　　将这两个字说出之后，萧清毓似是忽而卸下了什么重担一般，语气顿时轻松起来：“便在此驻足下来，师尊可也是在祈求姻缘么？”
　　楚浔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姻缘树上那一朵与他家小桃花一般无二的桃花花苞。
　　求姻缘么？
　　他虽不曾挂上什么姻缘符，但这朵小桃花……
　　倒算是最独一无二的姻缘符了。
　　如此，也算是求姻缘吧。
　　然而这一幕落在萧清毓眼中，却叫他心中又是一痛。
　　他顺着楚浔的目光看去，只看见了满树的姻缘符。
　　姻缘符本为寓意美满之物，如今却是格外刺眼。
　　“不知师尊挂上的，是哪一枚姻缘符呢？”萧清毓听见自己嗓音镇定且平静地说道。
　　“想什么呢。”楚浔瞬间松了口气。
　　原来他家小徒弟是在别扭这个呢。
　　楚浔轻笑一声，温柔的抚了抚他的发顶，温柔地给他吃下一颗定心丸：“为师不曾挂上姻缘符，不过是见这株桃花靡丽绝伦，停下欣赏一二罢了。”
　　这回，萧清毓没有闪躲。
　　楚浔只当他是得到了自己肯定的答案后心结解开，萧清毓却是一不愿师尊心中不悦，二是不欲师尊发现端倪。
　　“为师带你进去看看。”楚浔本欲牵起萧清毓的手，然则手伸出去后只是在半空停留片刻，便被萧清毓轻轻巧巧地避过。
　　“师尊，此地人多眼杂，如此行事，咳咳，有伤……风化。”萧清毓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家师尊的神色，低声道。
　　楚浔微微颔首，心中虽觉有些古怪，但萧清毓所言不错，便又自如地将手收回。
　　两人再度进到了殿中。
　　楚浔第二次见到这尊玉像，又经历了先前之事，并不多么惊异，但萧清毓却是第一次看见桃花娘娘的样貌。
　　恍惚之间，萧清毓愣在原地。
　　非是因着那一双与自己过分肖似的桃花眼，更是因为女子周身的熟悉之感。
　　这分明只是一尊玉像，却别有一番高深莫测而又温柔博爱的气质，若非玉像无法移动，萧清毓便真要以为她是真人之身了。
　　“母……亲？”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称谓忽而涌上了萧清毓喉间，情不自禁就脱口而出。
　　了无回音。
　　毕竟这只是一尊玉像，原本留驻于那黑琥珀中的最后一缕神魂，都已消散而去。
　　一只微冷的手轻轻按在了萧清毓的肩头，给他些许支持。
　　萧清毓察觉到师尊的安慰之意，缓缓闭上了眼。
　　下一瞬，一段记忆忽而在他识海之内涌现而出。
　　萧清毓看见了一望无际的桃花，比桃花坞郊野之外的漫山遍野，还要辽阔。
　　这便是桃花娘娘所辖的桃花谷么？
　　萧清毓也看见了自己。
　　他已是五六岁的模样，五官的轮廓基本定型，尤其是他眼底的桃枝阴影，以及眉间的一枚殷红桃花印记，与他血脉复苏以来身体所发生的变化一般无二。
　　原来他并非血脉突然觉醒，而是受了桃花激发，原本被压抑掩藏起来的桃花体性重新复苏。
　　五六岁么……
　　按时间线来看，应是在那段于萧氏家学中的记忆之后。
　　桃林之内，莺啼婉转，春意融融。
　　一只活泼的黄莺轻盈地落在他的肩头，在他耳边欢快地啄了一下，而后愉悦地唱起了歌。
　　“鸢儿别闹，痒。”萧清毓避开了黄莺的鸟喙，将其捧在手心。
　　“小桃花又与鸢儿逗趣呢。”一道和悦女声自萧清毓身后响起。
　　女子身材高挑，言笑晏晏，年幼的萧清毓对她很是亲近，见她来了，便欢快地冲上去唤了一声“姨姨”。
　　萧清毓年纪尚小，又刚刚自那吃人的萧家脱身出来，只觉这桃花谷虽只有桃花鸟雀等生灵与他作伴，却比那萧家不知好了多少倍，对满谷的所有生灵，都充满了亲近之意。
　　在年幼的他看来，这般人间仙境之中，又怎会有何阴谋诡计呢？
　　只是如今将近二十余年过去，他虽仍算稚嫩，也已懂了些人情冷暖。
　　自然能看清楚那女子眼底笑意之下潜藏的，无尽冷漠甚至是厌恶之意。
　　萧清毓只觉这女子有些眼熟，一时却说不出她到底是谁。
　　“毓儿，阿妩。”又有一道女音传来，其嗓音温柔如水而又缥缈无比，萧清毓竟难以分辨其来处。
　　萧清毓四顾望去，也不曾见到女子的踪影。
　　“主上。”
　　萧清毓看见被他称为“姨姨”的女子目光仍落在他的身上，面上却泛起了一丝隐秘的薄红，若非萧清毓全神贯注地观察她的反应，必然难以发现。
　　“阿妩不必多礼，”女子轻叹口气，嗓音仍是飘渺不定，“毓儿，将你的桃花印记收回去，吾教你的遮掩法门都忘记了么？”
　　“是、是毓儿学艺不精，还未能掌握圆融，”年幼的萧清毓不知为何，对这位母亲竟有几分惧怕，远不如他的“姨姨”来得亲近，嗓音亦有隐隐颤抖，“还请、请母亲责罚。”
　　女声停顿了良久，终是道：“吾再教你一遍，这回，你须得记好。此之法门与你己身命运休戚相关，若不能掩藏你之体质，不知何时，便要大祸临头。”
　　说罢，她将一道法门再度传入萧清毓的识海之内，同时辅以灵力灌注，终是叫萧清毓将他眼底的桃花与眉心的印记尽皆收敛。
　　此刻的萧清毓，便全然是人类孩童的模样，毫无桃妖的妖异之感了。
　　见萧清毓总算恢复“正常”，女子又是一叹，语气总算从原本疏离的博爱稍稍带上了些许温柔怜悯：“此法门虽可为你遮掩体质，但其功效也不过寥寥数十载，待你长大成人之后，若是体质被相关之物所激，便要复苏，届时便连此法都无法起效，便只有……”
　　她难得有些恍惚，嗓音亦有些泄气：“与天相斗一途。与天相斗，若不能胜，便要反受其苦……”
　　萧清毓只觉有一只温柔的手忽而在他发顶虚虚一抚，他下意识就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一团空气。
　　“你来了，”这回的声音不似先前清晰有力，反而很是虚幻，仿佛下一瞬就要随风而散，“……中间虽也出了些差错，不过他好歹，也把你教得极好。”
　　萧清毓心中耸然一惊。
　　他分明只是沉入一段尘封的往事，他的母亲竟也有所察觉么？
　　而他被师尊抚养长大之事，母亲也都知道！
　　“此非察觉，而是预料，”女子嗓音愈发微弱，“吾与萧家家主皆身负大气运，可见未来诸事，这才与角落之处，留下一道残念罢了。”
　　“只是这预料之能，非是有益，而是有害……”
　　“你既然血脉苏醒，便要继承吾之体质，而你之命格奇诡不祥，一旦觉醒，便要自天道之子，转为天道的眼中钉、肉中刺。你既然有了这一体质，便应好生利用，总有解决之道。”
　　“……母亲？”萧清毓心中生出些许不安，颤声道。
　　“噗，他很好，”女子忽而轻笑一声，在萧清毓发顶又揉了揉，轻声道，“时辰已到，万望吾儿珍重，而吾该走了，你也该走了。”
　　“……他还在等你，回去罢。”
　　说罢，女子不带一丝眷恋，嗓音随风而逝。
　　而在这一阵风中，桃花谷内霎时下起了一场靡丽无比，但又叫人心惊胆寒的艳红花雨。
　　满谷的桃花仿佛在这一瞬之间，尽皆凋零，花瓣随风四散，几乎遮蔽整片天幕，极尽凄凉，而又极尽荡气回肠。
　　仿佛其花之凋零，非是外力所迫，而是主动为之。
　　恍惚之间，萧清毓隐有所觉。
　　他的母亲，那位桃花娘娘，非是普通的桃花妖。
　　这漫山遍野的桃花，都是她。
　　而这脚下辽阔土地，地底滚滚灵源，也都是她。
　　她非是一株桃花，而是整片桃花谷。
　　更是桃花仙。
　　“为师在呢。”察觉到萧清毓的肩膀细微颤抖，楚浔将他的肩稍稍揽住，在他耳边柔声道。
　　萧清毓猛然睁开了眼，体内血脉因为记忆的复苏忽而沸腾起来，他眉间原本暂时隐匿的桃花印记此刻颜色分外鲜妍，灵动无比，几如活物。
　　好香……
　　话已然到了嘴边，楚浔险些就要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却见萧清毓忽然主动地扑到他的怀里，双手小心翼翼地环上了实在的肩膀，将自己的脸埋在楚浔心口之处。
　　母亲那一句“他还在等你”犹在耳畔回旋不止，萧清毓听着师尊平稳有力的心跳，来到此处之后累积的无数压抑痛苦，终于再也按捺不住。
　　楚浔缓缓扣住了他的腰，将他家徒弟往自己怀里带得更深些许，柔声哄道：“怎么了？”
　　萧清毓并未答话，而楚浔只觉伏在自己心口处的人颤抖不止，而他衣衫之上，亦隐有一阵湿意。
　　……他竟是哭了。
　　“师、师尊……”带着哭腔的嗓音因衣料的阻隔而有些发闷，楚浔只得默默将人搂得更紧。
　　“你会一直等我吗？”
　　“我不会等你，”楚浔嗓音沙哑，眸色一深，“我会一直陪着你。”
　　作者有话要说：九点钟我果然没有写完orz
　　明天上午满课，估计晚上更新，我还是不立flag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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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很甜（一更）
　　萧清毓到底不曾忘了他们此刻正在人头攒动的大殿之中,并未哭得忘形，甚至还能理智地将灵力运转一圈，在二人周身构建出一道朦胧光幕,将众人疑惑、打量或是指指点点的目光隔绝在外。
　　楚浔默然不语，任他伏在自己怀里,手在他背上轻拍几下以示安抚。
　　半晌,楚浔低声道：“别怕，哭吧。”
　　怀中之人仍在止不住地啜泣，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楚浔身上，楚浔言不发，默默调整了下自己站立的姿势，让萧清毓靠得更舒服些。
　　“你小子,当真执迷不悟！”见萧清毓如此全心全意地信任楚浔,噬灵藤有些暴躁地在萧清毓识海中说道，“本来不是都决定好了要保持距离吗？”
　　“我说了多少次了，你那亲亲师尊,必然有些问题！”噬灵藤恨铁不成钢地咬牙切齿道，“你看,你才从玉中幻境里出来,他就跟着出来了。你那么私密的东西和操纵之法,他声不响就给夺去了,怎么可能呢？你也不想想,他到底藏得有多深，又有多少是骗你的呢？”
　　“师尊本就天资超卓，虽略逊我筹，但在此间世界也算数一数二。”萧清毓镇定自若，并未因噬灵藤提出的疑点而慌乱,事实上，这些问题他也曾偷偷想过许多次，甚至想到他心腑之内心魔反噬绞痛不已，但他还是相信师尊。
　　“更何况，这玉佩的操纵之法虽然与法则相关，但无需灵力驱使，也不必定要理解其中法则奥妙，只消将其牢记，自然也可使得。”
　　“你！”
　　“……总之，我信师尊。”
　　“我非是执迷不悟，而是遵从本心。”萧清毓闭了闭眼，他虽知晓噬灵藤于此事上正是占理，心中亦曾有过迷茫挣扎，但方才母亲在回忆中对他所说的那一句“他很好”，却如记重锤，直直锤在了萧清毓的心上，更叫他认清了点
　　他既要逆天而行，便不该过多逃避。
　　“唯有本心得正，才能道心通明，仙途长久。”
　　而他之道心本就为师尊所授，更是因师尊而成，又为护持师尊而至如今稳固的境界。
　　“那可是天道法则！”噬灵藤微愠道，“是不知多少人穷极生也要追寻之物，又是不知能使多少修士仙途夭折的至高之神！你若违背天道，必要自食其果！”
　　“蚍蜉岂能捍树！蝼蚁又怎可与天争命！”
　　“可……我非蝼蚁，我，是，人。”萧清毓字顿，心中信念无比坚定，对噬灵藤道。
　　说罢，萧清毓再不理会识海中噬灵藤的抱怨与不解，甚至稍稍调用了些许灵力，将噬灵藤单方面屏蔽起来。
　　与噬灵藤一般争辩，不仅让萧清毓对自己的心看得更加清楚，也让他原本并不平静的心绪安宁许多，胸中口隐隐的郁结之气终于得以纾解。
　　他缓缓自师尊怀里抬起头来，定定地与楚浔对视。
　　师尊眼中的关怀与担忧之意不加掩饰，亦让他心中蓦然生出许多暖意。
　　“还想哭就哭吧，”楚浔伸手在他眼角的红晕处轻轻揉，轻笑声，“为师不笑话你。”
　　因着方才哭得太久，下子收之不住，饶是萧清毓极力克制，又死死地咬住了下唇，唇齿之间依旧溢出了几声哭嗝。
　　他的脸颊立即红透。
　　楚浔微微愣，而后哭笑不得地替他拍了拍背，要学着凡人常做的那样，帮他拍过气来，然则他面皮极薄的小徒弟便在这等亲密的举动之中，脸红更甚。
　　“我看你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楚浔在他耳边轻声道，“小时候可从没见你哭过。”
　　“怎么，长大了以后，就想着要把从前没撒过的娇重新向为师撒不成？”楚浔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怜爱。
　　……是这样吗？
　　这话好似的确不假。
　　在萧清毓仅有的年幼时的记忆里，不论是在那萧家受尽冷眼迫害之时，还是在桃花谷中那段尚算愉悦的日子里，抑或是被师尊自荒山之巅捡回时的身病痛以及少时修行受了伤病……
　　不论是身体不适，还是心情痛苦，他都不曾落下滴眼泪。
　　只是默默承受。
　　如今却对着师尊如此放纵本性，的确是将全心信任交付，才会如此。
　　楚浔却是忽而有些后悔提起了这个话题。
　　毕竟，与萧清毓有那共同的数年经历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原主。
　　知道萧清毓从未哭过的人，也是原主。
　　楚浔眼底闪过丝罕见的迷茫和不确定。
　　桃花娘娘虽也赞他“将萧清毓养得极好”，可她那一声“天外来客”，怎么听怎么像是要自己注意身份，与他家徒弟保持距离。
　　“师、师尊，乱说……嗝，我、我没有撒、嗝，撒娇。”萧清毓难得地孩子气地争辩道，然则喉中不受控制的哭嗝却实在没有什么说服力。
　　“好好好，你没有撒娇，”楚浔笑着将他的腰揽住，而后压着他的背把人按在自己怀里，温柔道，“你且记着，不论什么时候，只要你想撒娇了，为师都任你撒娇。”
　　“……嗯。”萧清毓本想反驳，但师尊的怀抱实在太过舒服，尤其是耳边师尊有力的心跳，愈发叫人安心，纵他“再有自尊心”，也实在难以抗拒师尊的温柔承诺，以及潜藏于自己血脉深处的微妙本能。
　　萧清毓对这具身体的特殊体质已隐隐有所察觉。他虽是炉鼎之体，但在与人初次合.欢之前，倒也不至于有多少渴求，然而他偏偏又身负桃花血脉，桃花乃极度旖旎绚烂之花，在世间为情.爱之指代，有些东西无需激发，正是深深镌刻在了他骨子里的。
　　……譬如这与生俱来的贪恋。
　　从前桃花血脉被那法门压制时，他尚能克制己身，不要与师尊过多亲密，如今他不仅心境转变，更是血脉复苏，也便愈发难以抗拒。
　　也不愿抗拒。
　　两人就这么心思各异地抱了会儿，直至楚浔原本微凉的体温都沾上了些许他家徒弟的热度而微微发烫，这才有些尴尬地松开了手。
　　“先前、咳咳，时情急，倒是忘了问了，”楚浔轻咳两声，正色道，“你怎么现在才到这里来？”
　　萧清毓面色微红，仿佛仍未从先前的温存中醒过神来，直到楚浔不轻不重地在他掌心掐了把，阵酥麻的电流狠狠刺激了他的识海，这才如梦方醒。
　　“弟子原本一离开玉中幻境就要往这里来，却不知为何误入了处鬼打墙，落在那方岔道之间回转许久也不得脱身而出，直至方才，才能进到庙里，不想师尊来得竟比我还早。”说罢，他立时慌张起来，把抓起楚浔的手，自上而下地将师尊打量了好几遍，又围着他家师尊绕了几圈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楚浔心中了然，这想必也是那名女鬼手笔，借城中阵法设置了出鬼打墙将萧清毓暂时困于其中，而后便心意地对付他这边，本来应当计划是先自自己这里夺得玉佩，再处理萧清毓那边，不料被自己抓住破绽通反伤，连带着用来困住萧清毓的鬼打墙也同时破灭。
　　见萧清毓因关心自己安危竟紧张至此，忘了自己之前正是一点事也没有，楚浔不由轻笑出声，道：“为师有事没事，你还不知道么？也不知道方才哭鼻子的是哪个人呢。”
　　听见师尊这般“嘲笑”他想来应当是无事的，萧清毓暗自松了口气，复又自以为“凶神恶煞”地瞪了楚浔眼，警告道：“师尊独自出来，若是遇上危险可怎么办！师尊若是再如此不爱惜自己身体，我、我就……”
　　他“就”了个半天，愣是没“就”出个所以然来。
　　“噗，你就怎样？”楚浔玩心大起，挑起萧清毓缕垂落的长发，在指尖绕了几圈，满意地看见了他家徒弟有些吃痛而又更加羞赧的隐忍神色。
　　“我便不带师尊出来了！”萧清毓恼羞成怒，把自楚浔手里抢过自己的头发，忿忿道。
　　“……当初是谁与为师说的怕为师赶他走来着？”楚浔并不买他的账，脸好笑地看着他，“又是谁盼着为师与他道外出历练的？”
　　萧清毓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面上红晕更甚，半晌才憋出来一句：“总之没有下次了！我不许！”
　　“没大没小，”楚浔指节在他眉心轻轻敲了下，“到底谁是师尊了？你又凭什么管我？”
　　萧清毓下子又被问住。
　　他、他的确没有什么名头能管师尊之事……
　　萧清毓不由就有些泄气，牙尖咬在下唇之上，微微露出来一点，似是自己与自己置气。
　　“都听你的还不成么？”楚浔实在受不得他这脸自己委屈他了的表情，彻底拿他没脾气了，耐着性子应了句。
　　而后，就在萧清毓显然亮了许多的眉眼之间毫无负罪感地在自己心底默默加了句
　　都听你的才怪呢。
　　下次还敢。
　　“好了，现在总闹够了吧，这里并非说话之地，我们换个地方好好谈谈。”
　　萧清毓点了点头，就将手伸向了师尊腰间悬着的玉佩之处，意欲操纵玉佩让两人进入那玉中幻境之内。
　　却被楚浔把按住。
　　“……师尊？”萧清毓疑惑道。
　　“幻境虽好，到底隔墙有耳。”楚浔面沉如水，谈及正事之时，先前与萧清毓笑闹的心思顿时收敛下去，语气严肃起来。
　　师尊意有所指，虽不曾直接言明，萧清毓却是听明白了其中深意。
　　那玉佩虽可为二人提供庇护之所，却与天道联结过于紧密，二人置身其中，便是直接为天道所监视。
　　只是，他已知晓了如此之多的详细信息，又与天道有过直接的沟通联系，都并未想到要防备玉佩中法则的监视，师尊不止这些龃龉，却为何比他还要警觉？
　　不过师尊毕竟心为了自己好，这话他却是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的。
　　楚浔并未错过他家徒弟眼底闪而过的怀疑，不过他早已想好了说辞，轻笑声，解释道：“为师比你来得早些，你……母亲便先步传予了为师些许意志，这才猜到了些东西。”
　　萧清毓恍然大悟。
　　如此说来，他母亲说“师尊不错”便也很是合理。
　　“不若便去之前的客栈吧，”萧清毓犹豫瞬道，“那里的私密性还算不错。”
　　“确实，”楚浔含笑颔首，目光略带微妙之意，“桃花酒亦很好喝。”
　　作者有话要说：楚浔：桃花酒亦很好喝，小桃花也很好r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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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别闹
　　萧清毓怔愣片刻,立即意识到师尊意有所指，正是调侃他主动要敬酒结果“一杯就倒”的尴尬之举。
　　“师尊！”他不自然地唤了一声，“那、那是个意外,是那女鬼动的手脚！”
　　“嗯，为师也希望那是个意外,”楚浔又是一笑,道，“这样今日你我师徒二人便能重新喝上一回了，上次还未尽兴你便被那女鬼的手段放倒，你还说要与为师敬酒也不曾成事，今日可不得再试上一回么？”
　　萧清毓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面上的尴尬之意始终不曾散去。
　　“好了,”到底此刻两人仍不是高枕无虞的状态,楚浔见萧清毓如此难堪，也就不再继续，“为师不逗你了,你且将术法收一收，我们走吧。”
　　萧清毓闷闷地点了点头,与自家师尊一道向外走去。
　　在踏出殿门前的最后一刻,楚浔忽而拉住了萧清毓的手,在自家弟子询问的目光之下正色道：“你既然到了此处,便该走临走之前,给你母亲行上一礼。”
　　萧清毓点了点头，轻声向楚浔道了声谢，又见师尊并未放开他的手，正要出言提醒，却被楚浔带着一并弯腰行礼。
　　他面上忽而泛起了一丝不自然的薄红。
　　两人执手相携,又是向他的母亲行礼……
　　饶是萧清毓不曾经历过凡俗之事，也没有见过成婚礼节，脑海里也不由自主地冒出了“执子之手、共拜高堂”几个大字。
　　萧清毓自知荒谬，师尊或许不过是聊表尊敬之意，他却在这里胡思乱想。
　　萧清毓不自然地摇了摇脑袋，将脑海中不合常理的念想尽皆驱散。
　　楚浔虽然的确是这个意思，但见自家徒弟如此做派，着实可爱的紧，看他吃瘪时心情都舒畅几分，也就乐得让他自己在那里脑补。
　　两人脚下终是踩在了一方青碧叶片之上，向那酒家所在之处疾行而去，沿途两人都在仔细注意城中的阵法走向，试图从中剥丝抽茧，将萧氏之事彻底厘清。
　　“明风，你可有看出什么不曾？”
　　……我还需要更多的数据分析。
　　楚浔并不吃惊，若是此处阵法凭明风目前在此方世界内收集到的法则信息就可以破译，没道理在此间绵延数千年，也无人可以参透，且甚至都没有被世人发觉。
　　毕竟，天纵之才固然少见，可并非没有。
　　“无妨，在继续搜集些数据样本，总能归纳出合理的方法的。”楚浔宽慰道。
　　“喂，你、你怎么不来问我！”天狼开始跳脚道，“我才是精于钻研天道和气运卜算之人！阵法之类的我可是比他懂得更多，我更清楚法则之力的涵义，也更有天赋！”
　　“哦，那你说吧。”楚浔凉凉道，“据我估计，你要是知道，便不会等到我去问明风，就是要出来跳脚的。”
　　“……我也不知道。”天道被他戳中心事，垂头丧气道。
　　楚浔只觉识海内的小狼崽尾巴都低垂下来，很是受了一番打击。
　　“罢了，我也勉强安慰一下你吧。”楚浔摇了摇头，在识海中显化出一只巨掌虚影，在天狼脊背顺了一顺，然后撸了撸他蓬松柔软的尾巴。
　　“咪咪咪，”天狼幸福且愉悦地喟叹一声，心满意足地重新休息去了，承诺道，“下次，下次一定知道。”
　　“师尊，”沉默良久，萧清毓忽而出声道，“弟子似乎有些发现。”
　　“你瞧，果然还是我徒弟靠得住。”楚浔轻飘飘地对天狼道。
　　“……人家可是气运之子！我怎么能跟他比！”天狼再度炸毛。
　　别提“气运之子”那个词，主人不喜欢。还没等楚浔开口，明风便已体察了楚浔心意，阻止道。
　　傻狼要有傻狼的自知之明。
　　楚浔将手按在萧清毓肩上，道：“你且说来。”
　　“按理，城中若是布下如此大阵，其目的又是为了麻痹城中百姓，叫其以为自己生活和乐美满，且暗中汲取居民神魂，将其压制得更为麻木，那，其阵所吸取的神魂之力，便也该有个去处。”萧清毓并不十分自信，迟疑道。
　　楚浔唯一颔首，道：“不错。”
　　得到师尊的肯定，萧清毓便有些受到鼓舞，继续说道：“而这些被汲取出来的神魂之力，本该对承接之人大有裨益。城中最有可能是承接之人的……”
　　“是城主府。”两人异口同声，相视一笑。
　　“可这城主府并不在阵眼之处，”楚浔已然懂了他的意思，接下了他的话头，“那阵眼所在之地，正是一方枯井。”
　　“这正是一个疑点，”萧清毓手指向了枯井的位置，“那枯井所在之处，不仅是大阵的阵眼，更是全城风水汇聚之地。其地底灵脉之浓郁、风水之优越，甚至超过了萧氏宗祠与桃花娘娘庙。”
　　那口井看起来颇有些年头了，按理来说，宗祠与庙宇，都是极讲究风水的地方，可这等风水宝地，却偏偏给了一口井，而且现在还已经荒废，着实有些奇怪。
　　“可要去看看？”楚浔端详着他家徒弟的神色，总觉萧清毓似是欲言又止，话里有话。
　　“师尊……”萧清毓迟疑片刻，道，“我的确看到了些东西，但我、我不确定。”
　　自他体质逐渐觉醒以来，便时常能看见天道警兆，可这警兆一直真假难辨，有对有错，譬如上次，他看见的“女鬼剖心”直至目前都还不曾应验，更像是一场女鬼精心设下的骗局。
　　而方才母亲又叫他善用预知的本领，而不要为其左右，他便愈发迷茫了。
　　楚浔与他心有灵犀，一下子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安抚地揉了揉他的发顶，道：“按你自己的主意来便可，无论你做了什么决定，为师都是支持的。”
　　萧清毓向师尊投去了感激的一瞥，方道：“要去是要去……但不是现在。”
　　说着，他闭了闭眼，一幅图景便在他脑海里愈发清晰。
　　漫山遍野的红化作一片虚无的赭色，每一株桃树枝端鲜妍的花朵，都尽数凋零，似是陷入了长久的沉睡，光秃秃的枝干连成一片，看起来很是凄厉。
　　犹豫片刻，萧清毓拉了拉楚浔的衣袖，将师尊拽向自己，而后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贴上了楚浔的额头。
　　这般举动两人已经不知行过几回，但萧清毓主动抵上师尊的额头，却还是头一回，面上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楚浔看在眼里，轻笑一声，道：“不要紧张。”
　　萧清毓微微一僵。
　　很好，被自家师尊一句话弄得更紧张了。
　　楚浔自他识海之内，亦见到了这一副万木凋零的的凄凉之景，微一沉吟，他稍稍与萧清毓拉开些许距离，道：“这等肃杀，甚至不像秋冬时节可以造成。”
　　萧清毓点了点头，说出自己的猜测：“像是术法所为。”
　　“既然如此，便不急这一时。契机一到，自然水到渠成，不必过多担忧。”
　　终是到了酒家之前。
　　其实……他也的确是为桃花酒而来。
　　萧清毓提出要来此处，非仅是为了寻一处可以清谈的所在，更是为了此处的桃花酒。
　　母亲既告诉他，若被体质相关之物所激，而那日自己真正接触的，也唯有那一碗桃花酒值得怀疑。
　　这会与那女鬼相关吗？
　　萧清毓脑海中忽而又闪现出了在回忆里见到的华贵女子。
　　……以及她见到自己时眼底隐藏的厌恶之意。
　　她们会有关系么？
　　萧清毓心中生出些许不安，面上神色亦有些恍惚，却被楚浔自如地将手握住，慢慢拉着他往酒家里走：“回神了，到了。”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呀！”小二殷勤地迎了上来，就看见两个眼熟的客人相携着自外面走进来。
　　说是相携也不尽然，青衣的那位神思不属，几乎全靠白衣男子拉着他一路向前。
　　“是您二位呀！”店小二忍不住露出的暧昧的神色，目光在萧清毓和楚浔相握的手上来回打转，时不时还往萧清毓身后瞄。
　　“住店，”楚浔不动声色地将他家迷迷糊糊的傻徒弟挡在身后，言简意赅道，“再上两壶桃花酒，并一桌好菜。”
　　闻言小二的视线更是暧昧露骨，忍不住轻咳两声，道：“咳咳，客官啊，咱这儿的桃花酒虽好呢，也、也不能贪杯对吧。”
　　他犹记得那日两人要了一壶酒以后，咳咳，这位白衣客官又要了一盆热水……
　　而那青衣的客官，啧啧，可是两三天都不曾见他出来。
　　这般想着，他望向楚浔的目光也不由多出了几分敬意。
　　这位白衣贵客虽然周身灵力寡淡，而那个青衣的则实力强大……
　　啧啧，再厉害的人哪，原来到了床上，也不过如此。
　　“烦请店家快些带路。”楚浔到底是个人精，立即便品出了店小二眼里的微妙之意，若是叫他徒弟发现，一会儿又要尴尬了，还是趁萧清毓不曾回神，赶紧上去的好。
　　“嘿嘿，这位客官别急嘛”店小二谄媚一笑，引着二人上去，“还是上次那间上房可好？”
　　他的目光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道：“咳咳，这回、这回总不用开两间房了吧。”
　　楚浔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店小二这才将他的嬉皮笑脸给收了起来，领着二人上了屋去。
　　“您二位稍待，小的一会儿就将酒菜给端上来！”
　　直至两人在熟悉的桌边坐下，萧清毓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他与师尊，竟是一路在众人眼皮子底下牵着手上来的。
　　……他、他都干了些什么啊！
　　“安心，不会有人说什么闲话的，”楚浔轻飘飘道，“莫慌，还是正事要紧。”
　　“啊？哦。”萧清毓的注意力立即被“正事”转移，正色道，“先前于正殿之中，母亲的玉像之下，的确……看到了些事情。”
　　接着，他便将自己突然找回的记忆一字不落地描述给了楚浔，尤其是那来路不明的“阿妩”，以及母亲对他的教诲。
　　……只是略去了母亲对师尊的评价。
　　楚浔对萧清毓的性子了如指掌，注意到了他稍稍有些飘忽的眼神，便知自家徒弟应是有些事瞒着他，不过他既不愿说，想来也只是他母亲叮嘱于他的私事，自己不便过问。
　　“你说，你唤那女子为姨姨，”楚浔立刻抓住了重点，“而她又称呼你的母亲为主上？”
　　那女鬼与楚浔相斗时，唤桃花娘娘为“姐姐”，与“姨姨”的身份倒是对上了号。
　　见萧清毓点了点头，楚浔便道：“如此便是了。或许，她正是那个想要你性命的女鬼。”
　　他所经历之事是不可能说与萧清毓听的，不过好在还有许多蛛丝马迹，可以解释他的猜测。
　　“可、可那女鬼的脸，与那姿仪端方的女子全然不同。”萧清毓回忆起女鬼看自己的眼神，其中不仅是厌恶，更是除之而后快的怨毒，而那女子虽也不喜他，但至少不曾到了想要将他绞杀的地步。
　　“那女鬼是画皮鬼，形貌可以随意捏造不是么？”楚浔提醒道，“你仔细想想二人身量，可是相仿？”
　　萧清毓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你也提及，她见到你母亲时，面上有一丝泛红……”
　　楚浔说得隐晦，“情窦初开”的萧清毓却是“一点就通”，立即就产生了许多乱七八糟的联想。
　　“师、师尊……？”萧清毓尴尬地咳了两声，“你是说，咳咳……”
　　楚浔点了点头道：“不错，所以她才恨你。只是我一时间也搞不明白，她为何要助你血脉复苏，后来却要痛下杀手。”
　　“她不是为了助我，”萧清毓平静道，“先前我亦有些迷惑，现在想来，许是母亲那时与我所说的一切，都不曾瞒过她。如此一来，那漫山遍野的桃花中都掺了异物，也就有了解释。正是她的手笔，欲要将我的体质重新激发。”
　　“正是因着我母亲曾说，倘若我成年以后体质暴露，便要招惹祸端，”萧清毓叹了口气，眼神中有一丝迷茫，“如今看来，我母亲所说之事竟是半分不差，的确给我招来祸端，只是不知，究竟是因我体质暴露被天道盯上才有这等祸事，还是仅是人为罢了。”
　　“是人为，”楚浔将他的手握住，斩钉截铁道，“你听我说，这世上哪有什么天道，不过都是巧合罢了。”
　　楚浔强行扳过萧清毓的肩膀，让他面向自己，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而巧合，都，是，人，为。”
　　见他家徒弟眼中的迷茫仍未退去，楚浔便伸手环住他的肩膀，而后双手沿着他的腰线一路下行，直至将人搂进怀里。
　　萧清毓体质觉醒以后，身子便愈发敏.感，师尊的手甫一触及他腰上软.肉，便叫他身上一阵战栗，立即被师尊分去了大半注意，眼尾都带上了些许水光。
　　“世间本无天道，你不必惧怕于虚无缥缈的东西，”楚浔在他耳边郑重道，“只要你我师徒二人在一处，又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呢？”
　　这话虽是诚恳劝诫，实则也是隐隐蛊惑。
　　蛊惑他的好徒弟，带上他一起走那条逆天之路。
　　楚浔心知萧清毓已打定了主意要与天相斗，但，却只是他一人与天相斗罢了。
　　按萧清毓的性格，只怕是一面不想拖累自己而挣扎抗拒自己的靠近，一面又实在难以违背心底想法，定然十分痛苦。
　　“为师知晓此乃通天歧路，坎坷无数，但……这又有何关系？”楚浔温柔地哄他，“毓儿，你说对么？”
　　萧清毓沉浸于师尊的温柔之中，恍恍惚惚地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喃喃道：“对、对的。有师尊在就好了。”
　　下一瞬，门边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只是两人上来时，一个浑浑噩噩几乎是“任人宰割”，一个忙着“牵人”的手，都不曾怎么认真关门，故而这门实则不过虚掩，门外之人叩门时稍一用力，便被推开。
　　而此刻两人尚维持着温存相拥的姿势，旁人见之十分暧昧。
　　也的确就是暧昧。
　　店小二推门而入时，见到的便是这一番景象。
　　“……二位客官抱歉小的什么也没看到您二位继续小的这就不打扰了顺便帮您二位把门关好！”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竟能一连串儿吐出这么多字来，还不带换气的。
　　“回来，把酒菜放下，然后再带上门出去，”楚浔面不改色，冷静地将怀里的人放开。
　　店小二八卦天性立即发作起来，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萧清毓泛红的脸颊与艳丽的眼角之上，喉头一动。
　　下一瞬，楚浔便将他家徒弟挡住，似笑非笑地看了店小二一眼，“不知店家看见什么了？”
　　“没、我什么也没看见！”店小二意识到了楚浔语气中的不善，一面腹诽这“软饭男”好大的独占欲，一面自觉地闭上了眼睛以证“清白”。
　　“看来店家的眼神不好。”楚浔神色自若，悠悠道。
　　“嗯，小的眼神老不好了，”店小二迅速屈服道，说着他看了眼楚浔的神色，试探道，“那、那小的先、先撤了？”
　　楚浔一点头，店小二便立即逃也似的溜出了门。
　　“好了，酒菜既然上来了，你便将此处禁制加强一圈，莫要叫他人打扰了，”楚浔伸手在他泛红的脸上戳了一记，“别羞了，我们又没什么。师徒之间拥抱一下，不是很正常么？”
　　师徒之间相拥的确很是正常，只是能亲密至此，就不太正常了。
　　这话也就掩耳盗铃地骗骗他家心虚的小徒弟了。
　　萧清毓满耳朵却只听进去了“打扰”二字。
　　莫要叫他人打扰么？
　　分明也不是什么露骨的话，可实在是……惹人遐想。
　　“毓儿，回神。”楚浔轻笑一声。
　　萧清毓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稍稍侧过身去避开了师尊意味深长的目光，捻起一个法决在周遭布下禁制后，犹豫片刻又泄愤似的着重给房门多加了几道锁。
　　“来，坐下，先用饭吧，”在他施法之时，楚浔已布好了碗筷，“数日奔波，吃的皆是辟谷丹与储存的灵果一类，如今总算有些空闲，你也莫要多思了，左右酒足饭饱之后，再谈不迟。”
　　“上回你给为师倒了酒，这回为师也给你斟上一回。”楚浔自酒壶中倾了两盏酒出来，不由分说地将其中一盏递到萧清毓手边。
　　酒气氤氲醉人，自杯盏之中飘荡而上，叫人意乱神迷。
　　萧清毓神志恍惚，木木地接过杯子就要往嘴边送，却被楚浔一把拦住。
　　“先吃些东西垫垫，免得一会儿你又酒一沾唇就醉。”
　　见他仍然没有反应，楚浔便将桃花糕夹起一块送到他嘴边，笑道：“为师还记得你喜欢这个，来，张嘴。”
　　萧清毓顺从地分开唇瓣，舌尖一卷，将桃花糕揽入口中。
　　“好、好甜。”萧清毓慢慢地嚼了两下，腮帮子被桃花糕微微撑起而有些鼓，楚浔玩心大起，在他脸上又戳了一记。
　　“这下总清醒了吧。”楚浔悠悠道。
　　萧清毓勉强将桃花糕咽下，不满地将师尊的手拍开，道：“师尊！”
　　“嗯，吃菜。”
　　两人闹了一阵，萧清毓本已端起了酒盏要喝，到底还是被楚浔拦下。
　　“不逗你了，”楚浔叹了口气，道，“你年纪还小，恐怕还是难胜酒力，眼下诸事繁杂，饮酒误事。”
　　萧清毓迟钝地点了点头，将酒盏送到鼻尖细细嗅闻，试图分辨其中激起他体质反应之物。
　　“你昏睡之时，为师业已察明，此处所有桃花酒内，都有相同之物，因而极大可能，便是那城外的桃林并不干净。”
　　萧清毓只觉气味有些熟悉，一时间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遂以指尖沾了几滴酒液，用舌尖尝了尝，极力感知起来。
　　“……你可别又把自己整醉了。”楚浔迟疑道。
　　“这几滴而已，怎么会。”萧清毓满不在乎。
　　然而下一瞬，他的眼皮就有些发沉。
　　“毓儿？”楚浔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眼底浮现出了一抹忧色，“你真醉了？”
　　“没有！我没醉！”说着，他似是要证明自己这话的真实性，端起酒杯就要往唇边送。
　　然后就被楚浔一把夺过。
　　望着萧清毓逐渐水光朦胧的双眼，楚浔肯定道：“你醉了。”
　　楚浔本以为之前那次是萧清毓体质被激发出来，这才“一杯就倒”，如今体质既已成熟，当会有所改变。
　　不曾想到的确是有所改变，却是往另一个极端发展而去。
　　这是一滴就倒啊！
　　楚浔眸色一深，望着他家小徒弟因沾上了酒液而丰润诱人，又沁满了桃花香气的唇瓣，不自在地滚了滚喉结。
　　“毓儿莫要闹了。”
　　“我没闹嘛”
　　萧清毓还要争辩，楚浔却懒得再与他玩这“醉没醉”的把戏，催促道，“自己把外衫脱了，去床上躺着。”
　　在萧清毓提出反对意见之前，楚浔便一把抓住了他的腕子，带着人往床边走去。
　　“还早呢”萧清毓眼神迷蒙，自以为自己望向了窗子的方向，目光实则落在了屋内莹亮的烛光之上，“师尊你看，天还很亮呢！”
　　楚浔哭笑不得，只得板起一张脸威胁道：“你再不听话，为师可是要惩罚你了！”
　　然而他家小桃花在听见“惩罚”二字时，立即就来了精神，原本因酒醉而有些混沌的双眼登时亮起，璀璨若星。
　　只见小桃花歪了歪头，嗓音乖巧，一字一顿道：“师尊，是什么惩罚呀”
　　作者有话要说：小二：我真的经历了太多。
　　小桃花：什么惩罚呀
　　楚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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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 听话
　　楚浔无可奈何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还能不能听话一点了？”
　　被强行推到床上的人面露委屈地控诉楚浔的卑劣行径：“我、我不听话吗？”
　　他眼神清透，连方才因酒气蒸腾熏上的水雾都消散不见，这般反应,与上回醉得人事不省全然不同，楚浔哭笑不得地将他按住,道：“你这是真醉还是假醉啊。”
　　“我这是没醉！”萧清毓没好气地撇了撇嘴,就想将桎梏住他的人推开，奈何不知为何身上提不起一丝力气。
　　楚浔盯着了他半晌，悠悠道：“我看你是愈发不知天高地厚了。现在，闭眼，睡觉。”
　　“还早呢……唔！”
　　是楚浔往他嘴里塞了块最大的桃花糕。
　　萧清毓唇瓣精致秀气，口中容积并不太大,楚浔又是故意要堵他不安分的嘴而拿起了一块最大桃花糕的直往他嘴里送,立即就把他整个口腔占满，还得稍稍露出些边角来。
　　楚浔就见萧清毓下意识地伸出一点舌头，费力地将没有含入口中的部分绞进去,一不小心却擦过了他微冷的指尖。
　　偏生萧清毓无知无觉，还在楚浔指尖轻轻舔了一口。
　　“唔,好、好甜！”萧清毓含含糊糊道。
　　指尖的湿意挥之不去,叫楚浔自己也生出些许醉意来,呼吸都有些粗重。
　　楚浔强迫自己忽视掉身上的异样之感,轻叹口气。
　　他这哪里是养了个徒弟,分明是养了个祖宗，还是专门折磨他的那种。
　　“真别闹了。”楚浔的目光落在萧清毓一开一合的丰润唇瓣之上，眼睛微眯。
　　“唔、师尊还没说是什么惩罚呢！”因着身上绵软无力，萧清毓连咀嚼都觉得费劲，正在吃力地将桃花糕咽下,丝毫不知自己唇角还沾着一点粉色的糕点碎屑。
　　“我若罚了……你便安心睡下不再闹腾了么？”楚浔眸色一暗，一字一顿道。
　　“要、要看师尊的、唔、表现！”因着嘴里还含着不曾咽下的糕点，他说话尚有些口齿不清，配上这副懵懵懂懂的神色，简直像个心智未开的孩童。
　　望着这样干净纯粹得如一张白纸的人，楚浔心里忽而生出了些罪恶感来。
　　“毓儿，闭眼。”楚浔一扬手已是熄了屋中烛火，便连床帘都被他拢起，那一点自窗棂投射而入的微弱月光变被阻隔在外，在狭窄的空间之内，只余下了他们二人。
　　他在萧清毓身侧坐了下来。
　　周黑黑暗浓稠几若实质，修士都以神识感知外物，在如此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之下，视觉被剥夺，神识便愈发敏锐，二人无需伸手触碰，也知晓对方到底身在何处。
　　这种不可见只可感的诡异气氛，仿佛被另一个人的气息完全包裹，也就愈加暧昧。
　　屋外分明有阵阵鸦啼与打更之声而并不安静，楚浔却觉那些杂音都被尽数隔绝，此方空间之内，只能听见二人带着微喘的粗乱呼吸与逐渐加快亦逐渐合二为一的心跳。
　　上回他这弟子喝醉之时，分明也是同样的场景，他的心境却是全然不同了。
　　“好像还是我吃亏。”楚浔感受到了萧清毓隐隐的期待和沉醉之意，无奈地摇了摇头。
　　“早晚也叫你吃亏一次。”他喃喃道。
　　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给他喂了次药后，楚浔便知道该如何对付他。他这徒弟身上不禁逗的地方多了去了，随便触碰一下，都能轻易叫人丢盔弃甲，是个假妖精。
　　毕竟，哪有妖精勾人时，是先把自己搭进去的。
　　楚浔眸中一片墨色，在他身后垫上一方软垫，而后在萧清毓腰间不轻不重掐了一把，立即就叫原本“张牙舞爪”的人没了骨头，“唔”了一声就摔在了垫子上艰难喘.息。
　　“好、好痒……”他原本便有些急促的心跳此刻更是紊乱不堪，迷迷糊糊之下嗓音更是细碎，如同轻巧羽毛在楚浔心尖上来回地挠。
　　浑身脱力的人却还是不肯乖乖闭眼睡觉，倚在靠垫上不安分地瞎折腾，终是给楚浔也惹出了一身火气，周身血液都有些发烫。
　　“你个没酒品的，再也不准你喝酒了。”楚浔伸手在他眉间鲜妍的桃花印记上戳了一下，不料下一瞬，许久“不曾谋面”的小桃花就颤颤巍巍地自萧清毓腰际钻出。
　　黑暗之中，小桃花的形貌十分模糊，楚浔却能“看”得分明。
　　成熟的小桃花枝条不似先前一般纤弱，花苞的颜色也更是艳丽妖冶。其主人虽因酒醉而意识朦胧，周遭幻境又很是黑暗，小桃花依旧凭对楚浔气息的无比熟悉，轻而易举地缠上了楚浔的手腕，甚至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用上些许力道，将二人联结了在一处。
　　楚浔望着将自己和萧清毓牢牢“捆”在一起的枝条，好笑道：“你可是小桃花，别拿自己当绳子那么玩啊，小心给自己整打结了。”
　　小桃花不满于他的不信任，扭了扭身子刚要抗议，就真的把自己缠成了一团，立刻委屈地在楚浔眼前晃来晃去，娇嫩的花苞都仿佛垂落下来，愈发显得楚楚可怜，与先前的恶劣全然不同。
　　“……物肖主人形，此话当真不假。你这小家伙，还真和你家主人喝醉了酒以后一样傻。”
　　楚浔只好纡尊降贵地伸出另一只没被它祸害的手替它解开，然后任其贴在自己指尖。
　　楚浔虽身上亦不太舒服，但理智倒是惊人得顽强，竟还能自如地思考起这小桃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既与萧清毓血脉相关，总不能只有对他撒娇卖萌的作用吧？
　　上回萧清毓无法自己控制它的状态，也不知现在是否可以。
　　想到这里，楚浔便又在他眉心之处戳了一下，小桃花竟当真恋恋不舍地最后抱着他的指尖蹭了蹭，而后心不甘情不愿地收了回去。
　　楚浔大感意外，同时亦玩心大起，在他眉间又是戳了几下，果见那小桃花“怨念满满”地频进频出，一逮住机会就要绕上楚浔的指尖，但又无奈于楚浔的操控。
　　楚浔神识落在那枚艳丽灼灼的桃花印记之上，神色复杂。
　　此处竟像是……萧清毓体质的神秘开关？
　　许是小桃花为萧清毓灵力或神识显化结果而有些耗费精力，折腾了这半天，萧清毓原本尚算清亮的眼眸稍稍眯起，身子彻底靠在了软垫上，不再做无谓的挣扎，呼吸也渐渐弱了下去。
　　似是要睡着了。
　　他倒好，眼睛一闭就把这一切都抛之脑后，就留下自己一个人不痛快。
　　楚浔无声地叹了口气。
　　实在是场赔本买卖。
　　楚浔向着萧清毓所在之处微微俯身，长发自他耳际垂落下来，落在萧清毓因领口微开而稍稍暴露在外的颈部肌肤之上，与他自己的发丝缠在一处。
　　楚浔的呼吸愈发粗重起来，但他又不忍心吵醒躺着的人，只得勉强压抑下去。
　　“其实那女鬼有一点说的不错，”楚浔的指尖在他眼尾的睡痕之上爱怜地揉了揉，轻声道，“养了你这么久竟还能忍，也着实不容易。”
　　“为师为这二十年收点利息，不过分吧？”
　　他还记得上回喂药时尝过的味道。
　　楚浔下意识舔了舔唇。
　　昨日那般气氛之下，两人的距离本已接近于无，却被他家徒弟一把推开。
　　如今这回，却是不再有萧清毓反抗的余地了。
　　在黑暗之中，楚浔冲着那片诱人的唇瓣，缓缓覆了上去。
　　萧清毓温热而带着清甜桃花香气的呼吸喷洒在楚浔鼻尖，惹得他身上愈发滚烫。
　　楚浔自嘲地想，如此惹火上身，恐怕也没谁了。
　　在两人双唇即将相接时，萧清毓忽而偏了偏头，似是做了什么美梦一般，唇边泛起一丝柔和愉悦的笑意。
　　而楚浔也就因为他忽然的动作，原本该亲吻到的唇珠变作了如今的唇角。
　　而萧清毓的唇角，还沾着些自己喂给他的桃花糕碎屑，被鬼迷心窍的楚浔以舌尖尽皆舔入口中。
　　是甜的。
　　他虽不曾真正吻下去，却有一阵无名心火骤然开始灼烧他的理智。
　　叫他置身孽海，目眩神迷。
　　下一瞬，楚浔猛地自他身上起来，掀开了帘子就往外走，声音喑哑地叩响禁制，叫小二送沐浴的水上来。
　　楚浔打开门接过水桶时，平静地接受了小二露骨的打量，重新锁好门便在屏风之后自行平复起来。
　　而在屏风之后，萧清毓自发地将灵力运转起来，已是驱散了识海中混沌熏人的酒意。
　　他血脉成熟后虽对酒更加敏感，但到底修为也有所进境，此番不过吃下了那么几滴，已是将酒力尽数化去。
　　萧清毓一醒，便要寻找师尊。
　　然而……
　　饶是萧清毓极力克制，神识也仍自发地将师尊那处稀稀落落的水声，以及低低的喘息声一并收拢过来。
　　他缓缓睁开了眼，情不自禁地舔了舔被师尊吻过的唇角，面上逐渐红透。
　　楚浔很快自着好了衣衫，自屏风之后走出。
　　却是不敢轻易回到他家弟子那去了。
　　楚浔有些后悔为什么没有要两间房，至少这样不会太过尴尬。
　　望向窗外沉沉的月色，楚浔很快做下了决定。
　　月影婆娑，当时城中阵法较为薄弱之时。
　　左右一时半刻也睡不着，不若便乘此机会去城主府试探一二，看看能否发现些什么。
　　楚浔推门而出。
　　而躺在床上的萧清毓迟疑片刻，亦掀开了身上的衾被，翻身下床。
　　他虽知晓自己身为弟子，随意窥探师尊行迹大逆不道，但一来此是为了师尊安危着想，二来……
　　他、他都差点和师尊亲了，也、也不算那么犯上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我本来想快点走剧情的，但是小桃花实在太可爱了我一写就收不住orz，尽量加快一点副本进度！这个副本很快就完了，信我！下个副本名为“软饭大会”，可以期待一下啦！文案的剧情我保证会写到的！
　　迟到的更新qaq，有点感冒了不太舒服，状态不好，换季大家注意身体，多喝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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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城主府（一）
　　楚浔一路向着城主府的方向行去时,萧清毓则隐匿了身形，悄无声息地跟在他的身后，虽是好奇师尊去处,但美其名曰“保护师尊”。
　　主人，他在后面,要绕个路把他甩掉吗？
　　许是血脉初初成熟,又饮了酒的缘故，萧清毓周身气息收敛得不如平时干净，而楚浔精神力极其敏锐，无须明风提醒，也能隔着一段距离就察觉到他走过之处空气中余下的一缕隐秘桃香。
　　“我知道，”楚浔脚步不停,也不回头,仍旧向前走着，“他愿意跟便跟吧……也正好遂了他护着我的意。许久不曾装没有修为，险些要生疏了。”
　　为了尽可能贴合城中百姓的生活方式,楚浔脚步不快，一路上将沿途诸多桃树的位置和细微差别仔细刻入识海之中。
　　而萧清毓跟在他身后一里左右,见师尊毫无异样,还自以为自己藏得颇好。
　　城主府虽不在城中大阵阵眼地带,不能受大阵汲取的凡人精神力的滋补,风水亦逊色一筹,但毕竟是城中说一不二的萧氏的居所，坐落于数条灵脉交汇之处，其灵气之浓郁，在此方小世界内堪称上等，以城主府为中心的二三里地带之内,灵气几乎滚滚如龙，已不像是自然可以形成，倒像是以何种秘法，强行聚集他处的灵力至此。
　　“听闻桃花坞不知为何凡人皆生活美满富足但修士极少，而居民又不愿迁居而出，原来竟是这个原因么？”楚浔悠悠一叹，“城主府一脉如此做派，几乎将城中灵气尽皆抽于己用，与直接夺取他人气运，又有何异？”
　　原来这看似风平浪静、宁静祥和的桃花坞，竟如斯暗潮汹涌，一切安宁都不过假象。
　　远远望去，城主府的楼宇建筑占地极广，雕梁画栋，飞檐翘角，比楚浔从前在诸多宫廷剧中所见的皇宫还要富丽堂皇。
　　而城中居民竟对此毫无怨言。
　　此地阵法操纵心智之能，果真厉害至极。
　　“竟然奢靡至此，”楚浔摇了摇头，眼底闪现一丝不赞同，“仅是一处分家便能如此猖狂，也不知那萧氏主宗，又该是何等气派，这气派，又是用怎样的代价换来。”
　　还好这劳什子萧家没把他家小徒弟养歪。
　　萧清毓一路跟在楚浔身后，神色复杂。
　　再不愿意承认，他体内亦流着萧氏的血，与法则之力亲和无比，一靠近此地时，血脉便微微奔涌起来，与此地的气息生出些许相呼应和的意味。
　　先时在那宗祠之内的经历已经证明，他与萧家灵力出自同源。
　　仿佛一冠上了这个姓，便永远摘之不掉。
　　思及那女鬼颠三倒四的控诉，即便其中真假参半，也能说明这萧家做下了无数脏污之事。
　　一城百姓的灵根天赋、桃花谷全部生灵的性命……
　　纵然他知晓那些腌臜之事与自己无关，萧清毓心底仍是生出些许不安和惭愧之感。
　　只是不知萧家和那幻境里的“萧先生”，与那一众想要害死自己之人，又是何种关系。
　　他深深吸了口气，将心中浮躁之意暂时抹去，此刻并非刨根究底的时候，他来此本也只是为师尊“保驾护航”而来，其余诸事，皆应当抛在脑后。
　　很快，楚浔离城主府便只剩下了百步左右距离。
　　“有点不对劲，”楚浔眉头一皱，停下脚步，“明风，你仔细检查一下，此地可是未有禁制？”
　　探测完毕，检测到被暴力破除的禁制遗迹残留，目前并无禁制存在。
　　城主府本该戒备森严，但他一路走来，非但没有受到任何阻拦，连到了城主府近前，都没有禁制。
　　是刻意为之的请君入瓮，还是变故徒生？
　　楚浔沉吟片刻，决定大着胆子将自己的精神力放开些许，进一步感知内中情形。
　　若单为诱他们二人落入圈套，如此冒险，甚至可能泄露城主府的机密，实在得不偿失。
　　境界拔高之后，精神力便更为精细凝实。此时，楚浔将精神力罗织成一张巨网，自高空向那楼宇左近之处包绕而去。
　　淡淡的血腥之气自神识之网内清晰传来，与之相伴的，是刺鼻古怪的花香。
　　似是桃花又不只是桃花，像是……以鲜血浇灌的桃花。
　　此处的血腥味很是新鲜，分明是刚刚产生不久。
　　楚浔心中预感有些不妙。
　　此处的禁制被破，又为血腥之气所笼罩，加之那古怪的气味这偌大一个萧氏城主府，总不会是被那女鬼一人给血洗了吧？
　　而且这时机如此巧合，自己前脚才破了那女鬼的套又将其重伤，后脚这萧府便遭如此大难，那女鬼的动作真能分.身有术，动作如此之快么？
　　而藏在后方的萧清毓，神色亦有几分凝重，只是他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看此处情形，屠杀应是刚刚发生不久，还未被城中百姓发现。然，明日一早，百姓开始活动之时，一定会注意到此间异样。
　　如今还只是城主府的覆灭，此后，恐怕就要导致城中大乱！
　　而城中又有那诡谲阵法，不知城主府的大变，会对其造成何种影响。
　　那府中之人分明与自己出身同宗，他却只觉他们死有余辜。
　　……从前那个“心怀天下”而善意待人的萧清毓，早已被他们在那方世界里杀死了。
　　楚浔从空气中隐隐浮动的桃花香气中，自然察觉到了萧清毓的心绪起伏，若非他还记得自己正装作不知道他在身后的样子，都想回转身去，给他家小徒弟一个拥抱。
　　可惜现在时机不对。
　　确认过并无危险，楚浔向府中走去。
　　走得愈近，血腥之气便愈发刺鼻，叫人不得不猜测其内到底发生了怎样一场大战。
　　府内果然如他所预见的一般，前院几乎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那倒在地上之人，有不少都是实力在筑基甚至化元的护卫，却无不露出了死不瞑目的表情，被那心口的一掌直接毙命！
　　楚浔心中一凛，想起于桃花娘娘庙里，女鬼袭向自己时的全力一击，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此处恐怕当真是那女鬼所为！
　　“哼，本事不大，胆子不小么，”虚空之中忽而传来女鬼的一阵冷笑，“叫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你总不会要为了他们向我复仇吧？”
　　“乖乖把玉佩交给我，从前诸事，我皆可以既往不咎！”她嗓音徒然狠厉起来，自虚空之中伸出一只巨掌来，直往楚浔之处抓来，“否则，他们的下场，便是你的下场！”
　　不好！
　　楚浔眉头一蹙，这回楚浔直面的，是上次在桃花娘娘庙内数倍的威压！
　　怎么会？他不是才将她重伤吗？
　　就算她本身实力高强，也不当能恢复得如此之快。
　　楚浔分明记得，上回她借空间转移之法对自己施加威压时，还未有这般大的能为，而在郊外桃林中时，她之境界也不过比萧清毓稍稍胜过几分。
　　不过短短几日光景，她不仅暗伤尽复，甚至修为大进，怎么可能？
　　楚浔一面极力闪躲，一面在脑海内飞速思考。
　　是了，不论与萧清毓缠斗的“女鬼”，还是以空间之力与自己相斗的人，或许都不是此界中的实体，而今日她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破罐子破摔地直接以真身的强大法力屠了萧氏满门，又以此为饵，要引他与萧清毓上钩！
　　难怪他与明风都不曾发现此处异样，这女鬼原来从头至尾，都躲藏于另一处空间，甚至很有可能是一处更高等级的世界之内，这才躲过了他的探知。
　　巨掌愈发壮大，再进一寸，那血红带毒的指甲就要划破楚浔的脖颈，将他一举除灭，而此刻的楚浔，却已是退无可退，后背触及墙面，几乎要成为任人宰割的鱼肉。
　　在生死面前，楚浔面上却仍是十分平静，他并不担心自己，毕竟他也算是“死”过了一次的人，只是有点担心他家小徒弟。
　　更担心他家小徒弟因为担心他而做出什么傻事来。
　　就在楚浔准备反击之时，一道青碧剑光忽而将直逼他虚弱脖颈的手指架住。
　　是他家小桃花化作一道遁光，以最快速度冲了进来。
　　“师尊莫怕，弟子在呢！”为了挡住这一式，萧清毓调集全身灵力都往持刚木剑的右手上汇聚，又以左手抵住右手，但饶是如此，他的手依旧微微颤抖，随时都可能要招架不住，说完这句话便不得不咬紧了牙关，勉力支持。
　　听到这“主次颠倒”的一句话，楚浔蓦然一怔，但亦知晓此刻并非感情用事的时候，萧清毓虽不曾言明，但未尽之意也是叫他快走。
　　于是察觉到背后的师尊往边上挪了数步而后退至门口时，萧清毓面上神色都轻松不少，甚至还能勉强挤出一句“师尊、快……快出去！”
　　“想走？门都没有！”她狞笑一声，将手掌收回，转而向大门之处拍了一掌，立即就设下一道禁制，将屋内屋外隔绝开来，不把楚浔放走。
　　她本就是为玉佩而来，能直接杀掉萧清毓自然是好，但到底不必舍本逐末。
　　“本来……也没打算走，”楚浔轻声道，目光望向了因女鬼收手而得以喘息片刻的萧清毓，语气温柔，“毓儿莫怕，为师在呢。”
　　他退到门口本也不是为了逃走，更不可能弃萧清毓而去
　　不过为了诱她布下这道禁制罢了。
　　幸而她不曾叫他失望。
　　楚浔一把拽过了萧清毓的腕子将人拉到自己身侧，含笑道：“为师有个疯狂的想法，你要不要试一试？”
　　作者有话要说：楚浔：可惜现在不是抱抱的时候
　　小桃花：回去，回去给你抱个够！
　　楚浔眯眼：哪种抱啊？
　　小桃花迷茫：还、还有哪种抱？
　　次日。
　　小桃花：嘤嘤嘤师尊不要再抱我了！
　　楚浔：昨晚是谁吵着要我抱的？
　　大家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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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61 章 城主府（二）
　　“但凭师尊吩咐。”萧清毓本就全身心地信任师尊,随即上前一步挡在楚浔面前，毫不犹豫道。
　　楚浔将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低声劝慰道：“莫急,还不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为师与你一道。”
　　“哼，不自量力的东西,来得正好！”女鬼冷笑一声,“既然你赶着来送死，我便成全了你！”
　　“姓萧的都是始乱终弃的人渣，就别继续演什么师徒情深的假把戏了！”
　　下一瞬，虚空之中骤然撕开了一道裂缝，与此同时，浓密几如实质的灵力与排山倒海的威压一齐自裂缝之内大肆倾泻而出,迅速将整片空间占满。
　　而她本人,亦自空间裂缝缓缓走出。
　　这是萧清毓第一次直面她之本体，他不但要承受女鬼直接的“倾轧”，更要估计身后的师尊,为师尊挡下周遭四散的灵力，不过短短数息功夫,他的唇角便挂下了一道瑰丽血线。
　　萧清毓呼吸微乱,这等“今非昔比”的磅礴威势,甚至隐隐超过了他的认知。
　　“……我亦看之不透。”沉默良久,噬灵藤苍老的声音忽而在萧清毓识海之中响起,“我很抱歉。”
　　萧清毓心中一凛，但不欲让师尊担心，仍旧勉强挺直了脊背，尽力不露出丝毫破绽。
　　噬灵藤亦曾历经无数年月，更是阅历无数,本身境界亦很是不俗，只是囿于小世界的法则限制，迟迟未能进阶。
　　可是连金丹巅峰的噬灵藤都不能预知她的极限么？
　　萧清毓眼底寒芒一闪，将手中的刚木剑握得更紧，极力对抗空中肆意翻滚的灵力，因着直面劲敌而稍有脱力，纤瘦的腰身都微微一颤，而后被他不着痕迹地重新挺直。
　　女鬼肆意狂泻的灵力和威压席卷了整片空间，但偏偏没有一束擦过楚浔垂落的衣角。
　　楚浔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但萧清毓既然不愿他担心，他便只好装出一副毫不担心的样子。
　　在他识海之内，向来顽皮的天狼难得严肃：“她的修为隐隐与法则相斥，不像是此方世界能够达到的。”
　　天狼于法则相关之事上，还算有些能为，它这般说，而女鬼又的确自另一方世界而来，应当就是真的。
　　楚浔不信世上没有破不了的局，如果有，也只是暂时没有找到方法。
　　实力绝非全部，如果女鬼到了此间能够毫无阻碍，没道理先前数回不直接以真身降临将二人除灭，也好省去这许多功夫。
　　她必然有什么自己未曾发现的破绽！
　　“明风！”
　　不消楚浔多加吩咐，明风便自觉地开始收集信息。
　　楚浔的目标不仅是女鬼身上的数据参数，更重要的是，另一方世界的数据信息。
　　女鬼撕裂的空间裂缝还未曾弥合，属于那方世界的磅礴灵力与世界法则虽掺杂在了女鬼本身功法之中，仍可被明风勉强分辨出来。
　　而明风更可以借此裂缝打开之机，将探测深入到那片世界之内，主动采集那方世界内的数据情况。
　　此方世界的确在缓缓以法则之力将空间裂缝修补，且其裂缝的缩窄几乎肉眼可见，但幸而女鬼修为高深，那方世界的法则又比此间完善强大许多，修补起来尚需一段时间。
　　而这段时间便是楚浔的机会。
　　既可以借女鬼之手了解那片他们还未踏足、但迟早也要踏足的地带，也可以通过分析两处空间的法则差异，寻找女鬼的破绽。
　　他既能借力打力第一次，自然也可以借力打力第二次。
　　只是要委屈他家徒弟先撑过这一阵子了。
　　而此时，萧清毓一面承受重压，一面却也在不断适应、成长。
　　许是他与女鬼都与桃花有些牵扯，他竟能无师自通地自女鬼身上，汲取些许法则散溢的意识。
　　并不很多，但却让他精神一震。
　　他腕上的噬灵藤亦逐渐变得灼热，被藤条缠住的地方似乎正被烈火炙烤，叫他血脉一并沸腾。
　　“你快多多汲取，那可是好东西！”噬灵藤难得地有些狂热，“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气息！”
　　另一个世界么？
　　自入道以来，他便知晓自己所在的，不过三千小世界中的一个微不足道的世界，小世界里灵力衰微，而法则亦不甚完善，修士最多只能达到金丹，若不寻求进入大世界的方法，便要一辈子止步不前。
　　萧清毓隐隐有所猜测，他原本便不是此间中人，而是自另一方大世界而来，上三千之人主动撕裂空间，这才将他以一身法衣裹了，而后抛至此间。落在那荒山之巅，最终为师尊所救。
　　从前他以为师尊救下自己是机缘巧合，如今想来，也许却是那抛下自己之人的刻意为之。
　　不论那个人是谁，他只是知道，师尊会从那里经过。
　　渐渐适应了这有如潮水的恐怖威压，萧清毓原本只能堪堪抵挡攻势的刚木剑便能颤抖地舞动起来，发出淡淡青光，勉强穿透包绕于他周身的灵力的墙，而后扩大为一道青碧光团，将身后的师尊与自己笼罩在了一处。
　　“不要做无谓的挣扎了！”她双手一挥，立即便有无数桃花自地面钻出，每一株都张牙舞爪，在他织成的光幕上留下道道裂痕，而萧清毓这一手术法，似乎随时都要崩塌。
　　他面色煞白，气力都有些不济，唯有脊背仍是挺直的。
　　“明风，算得如何了？”
　　解析进度98.26，即将解析完成。
　　“莫怕，很快便好。”楚浔将手抵在萧清毓背上，心中已做下了决定。
　　他能看出萧清毓此时虽很狼狈，但却稍有所得，或许能因祸得福，而现在，他家徒弟尚能继续支持一会。
　　若是真到了紧要关头……
　　即便要被萧清毓怀疑，他亦不会留手。
　　“快些将玉佩交出来，我也好留你们师徒二人一个全尸，”女鬼冷哼一声，周身气劲流泻更为狂乱，已是等之不及，“不然呢，你们做鬼都别想呆在一处！”
　　萧清毓本以为先前女鬼便已使出全力，没想到她竟还留有余力，猝不及防之下，五脏六腑被灵力碾压，立即吐出一大口血来！
　　而他的血洒在一簇离他极尽的桃树上，竟就使那桃树不自觉地退缩几寸。
　　是了，桃木乃祛邪之木，他血脉觉醒之后，本身体性便带上了桃树的些许能为。而女鬼催生之树，因其女鬼自身为鬼而沾有邪气，本身就自相排斥，如今受了他之血液激发，纯净之气立时占了上风，那桃木自然退避。
　　由此也可以看出，那女鬼对桃树之掌控，并不圆融。那桃木更像她强行催生而出，而非凭本能随意操控。
　　眼下并无时间细想这到底是何原因，不过，这便是他的机会。
　　他既然对这些桃树存在天然的命脉压制，只消好好利用，或许便可破解此时困局。
　　数据解析初步完成，空间场内能量分布曲线模型已建立。
　　楚浔迅速将明风导入的方程浏览一遍，心中一动，终于有了对策。
　　根据狭义相对论的质能方程理论，质量越高的高速移动粒子能量越大，哪怕只有微不足道的一点点质量差异，乘以光速的平方以后，也会有显著的能量波动。
　　光子的高速撞击即是一切功法威力的来源，而所谓的灵力，其实正是光子束的聚合。
　　两侧世界的法则不同，其本质是普朗克常量的不同。大世界中灵力丰沛、功法极强，正是因为其更高的普朗克常量，意味着更高的光子能量。
　　自空间裂缝中溢出的灵力，改变了此方世界的能量分布，而这一切，女鬼并不知晓。
　　这一役看似是两人的对垒，实则是两方世界法则的拼杀，是法则对不完善的法则的碾压。
　　他诱使女鬼布下禁制将一切封闭在内，也是怕那更高的法则从此处溢出，哪怕只有一点微弱的能量，对此方世界也可能是毁灭性的打击。
　　如今，只消他将能量分布调回正常水平，便能保护此方世界法则，而法则与女鬼相斥，女鬼无法承受，便会逃离此方世界。
　　时间紧迫，他来不及与萧清毓彻底解释清楚其中关窍，只得按照明风所绘制的能量分布图选择了几处对平衡能量分布至关重要的地带。
　　“用你的方法，在我指出的地方尽可能地将光……将灵力的吸收。”楚浔冷静道。
　　在足够大的引力之下，光线可以发生弯曲，从而人为地改变能量分布。
　　萧清毓并不迟疑，稍一思忖便有了对策
　　师尊所指之处灵力浓厚，恰也是女鬼所操纵的桃花分布之处，而他只需借血脉压制，将桃花逼退一步，桃花之内阴阳正邪便又不平衡，便会自发吸引灵力。
　　纵然师尊所说之语不知其意，但他也选择无条件地相信师尊。
　　眼下事态紧急，唯有使出最直接的手段，才有出奇制胜的机会。
　　他指尖按在自己心口之处，狠狠往下一按，立时逼出了数滴心头精血悬于眉心之间，艰难地抵住重压，眉间青光一闪，便将这团精血混杂于灵力中送出，它先升至虚空之中，随后便如火树银花，骤然在空中绽开，四散而去，落在株株桃树之上
　　立即便出现了颇为奇异的一幕。
　　此地原本驳杂狂乱的灵力，在一阵激荡之后，竟然逐渐平息。
　　“弟子……不负所托。”
　　心头精血乃生机之本，萧清毓眼前一黑，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下一瞬，便落入了一个冰冷的怀抱。
　　“莫怕，为师在呢，其余一切，便交给我。”
　　作者有话要说：楚浔：我捂了这么久的马甲，难道要掉了吗？
　　科技修仙是我强行编的，请不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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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悸动
　　持续的重压心头精血的急剧消耗叫萧清毓几乎站立不住,他的神志愈发混沌，若非楚浔将他揽住，便要跌倒在地。
　　恍惚之中,萧清毓看见一团“厉火”自先前他之灵力汇聚之处聚集成一道虚影，从她身后逐渐向她靠近,欲要将她彻底吞噬。
　　而那女鬼恍若未觉,仍全心调动法力，欲以如潮的威压将二人碾成齑粉。
　　勉强动用起身上所余的最后一丝灵力，萧清毓将二人周身护持的光幕增厚一圈，而后便再也支持不住。
　　只是他这般虚弱状态下凝聚而成的光幕，又谈何保护之用呢？
　　在女鬼发狠的全力一击之下，他灵力所化的防护罩只如一层纸糊的墙,女鬼的招式甫一触及那道光幕,便立时叫他们可怜的防护灰飞烟灭。
　　而她身上四溢的恐怖威压，便直直向二人席卷冲刷而来。
　　仅在一息之间，凌厉掌风便在他身上划下了数道血口,汩汩鲜血自伤口内喷涌而出，直叫他眼前一黑。
　　只是萧清毓一想起身后的师尊,便又勉强燃起了些许斗志。
　　他已对天盟誓,即便舍得一身修为性命,也要护师尊周全。
　　如今他既然还能勉力支持,便还能再护师尊一回。
　　心腑之内的心魔魔种涨得发疼,但此种疼痛比不过身上所受之伤的万一。
　　……更比不过他对师尊无尽的愧疚之意。
　　疼痛很快麻木了他的神经，叫他的意识也变得迟钝起来。
　　分明只消再撑得片刻，那簇厉火便能欺身而上，解决眼前困局，可两人如今,却是连这一刻都不能支撑。
　　终是他实力不济，有悖誓言，这才连累师尊。
　　要结束了吗……
　　身心双重压迫折磨之下，萧清毓如幻游于一片汪洋之内，意识沉沉浮浮，已是近乎绝望。
　　在萧清毓再也支持不住而闭上双眼前的那一刹那，他似乎看见了……
　　看见了一道莹亮耀目，光华灼灼，却又隐含一丝黑色雾气而显得十分诡秘的混沌灵力。
　　这道灵力气息分明并不纯粹，甚至有些驳杂，却强大无匹，裹挟着极其浓烈的霜寒杀意。
　　下一瞬，萧清毓识海中“嗡”的一声巨响，彻底昏厥了过去。
　　而楚浔神色不动，将萧清毓往自己怀里一带，一手揽在他的腰间，一手操纵那道混沌灵力。
　　这道灵力不带一丝犹豫地向虚空之中猛烈冲击，将女鬼的招式猛地打散，本因落在二人身上的杀招被一一击溃，甚至还将那女鬼逼退半步。
　　正是这半步，将她彻底送入了厉火之中。
　　“啊啊”原本自鸣得意之人忽而痛苦地尖叫起来，在女鬼周身，亦飞速燃起了一道青烟。
　　这厉火乃此方世界法则显化而出，厉火本就克制邪祟，以法则之力幻化而成的厉火，更是对女鬼身上殊异的法则气息极度排斥，甫一沾上她的身子，便不遗余力地想要剔除她身上不属于此方世界的东西，大肆灼烧起来。
　　“你究竟是什么目的！”楚浔疾言厉色道，“你要这玉佩到底有何用！到底是谁派你来的！”
　　“玉佩……姐姐……主上……”恍惚之中，她的视线落在楚浔怀中之人艳丽的眉眼之上。
　　那是世间最漂亮不过的眼睛，即便此刻紧紧闭着，也如云雾遮蔽的耀目星空，叫人忍不住自己窥探亵渎。
　　……那是她心心念念的主上的眼睛。
　　“要、要复活她……”她一句话尚未说完，便被世界法则驱逐出去，声音亦糅碎在了虚空之中。
　　而听到这话的楚浔，瞳孔皱缩。
　　深吸了口气，楚浔已是平静下来。
　　此处并非久留之地，当务之急，还是先离开这里，再做打算。
　　门外女鬼布下的禁制仍在，楚浔淡淡唤了一声“明风”，明风便将计算出的禁制破解之法导入了他的识海。
　　楚浔并不迟疑，一指点出，禁制应声而碎。
　　将萧清毓打横抱起，楚浔足下一点，已是立于一柄飞剑之上，往二人留宿的酒家疾行而去。
　　踏出府门时，楚浔回望了一眼身后血染的土地，轻声一叹。
　　明日城主府的血流成河便要暴露人前，也不知又会是一场怎样的腥风血雨。
　　而被他抱在怀里的人眉心紧拧，似乎很不舒服的样子。
　　“师尊、师尊……不要走！不要！”萧清毓不安地唤了两声。神色痛苦，“对不起、对不起……”
　　昏睡之人虽有些语无伦次，其中自责之意却是不加掩饰。
　　“都是我无用，不曾保护好师尊……”
　　楚浔心中一软，微微低头在他眉心花钿之上落下轻柔一吻。
　　“又胡说了。你把为师保护得很好，”楚浔将他唇角溢出的一丝鲜血温柔地吻去，道，“你也累了，睡吧。”
　　“为师不走。”
　　萧清毓再次醒来时，也是三日之后。
　　他正仰躺在床上，身上因受伤而被血弄脏的亵衣已然换过，柔软的衾被覆在身上，带着融融的暖意。
　　一人正弯腰趴伏于床边，发丝杂乱地散落开来，与他披散在枕上的长发绞在一处，无端地有几分旖旎。
　　是师尊。
　　师尊稍稍露出的半截眼眶之下，有淡淡的青紫，似是许久未曾合眼而十分疲惫的样子，便连一向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衣袍都遍布褶皱，隐隐作乱。
　　……这几日、这几日莫非都是师尊在衣不解带地照顾他么？
　　萧清毓挣扎着欲欠起身来，奈何身上有无数伤口，先时痛觉麻痹还未有所觉，如今一齐发作出来，连呼吸都隐隐作痛，险些就一个没忍住要轻呼出声，但又不愿惊醒师尊，只得勉强咬牙压制下来。
　　他方才试图起身时动作颇大，但师尊这几日照顾他实在太累，如此动静之下竟也不曾被他惊醒。
　　如此便好。
　　萧清毓目光扫过自己身上崭新柔软的亵衣，忽而面色爆红。
　　他陷入昏睡之时，身体完全不能自理，只能、只能是师尊……
　　也的确是楚浔替他换的亵衣。
　　那日夜里自萧府归来后，楚浔替他脱去外衫时方能自如应对，但指尖搭上亵衣最上一粒的盘扣时，却如同是触及了一把火，几乎烫得灼人，要将他的手挥开。
　　幸而楚浔理智惊人。
　　饶是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愈发急促慌乱的心跳，楚浔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淡淡地转过身去，以灵力化作一只巨掌，一面小心翼翼地解萧清毓的衣袍，一面强迫自己不要过多地分神注意于他。
　　但修士神识实在过于强大，楚浔又是个中翘楚，加之他本也心有诡秘，即便极力克制，他家徒弟“不.着.寸.缕的”样子依旧强行印入他识海之内。
　　他家徒弟原本肌肤润泽透亮，十分秀美，而今身上却多出了许多伤痕，见之有些可怖，却偏偏多上了数分凌虐的美。
　　当楚浔灵力所化巨掌不小心触及萧清毓身前艳丽红蕊之时，昏睡的人立即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口中溢出几声并不餍足的细碎喟叹，吓得楚浔以为他已醒了。
　　幸好萧清毓只是身子本能的反应。
　　楚浔喉头微动，眸色一深……
　　萧清毓的目光落在师尊眼底的青黑之上，心中又是酸楚又是喜悦。
　　那日于城主府内所见的最后一幕，是强大的混沌灵力，其后诸事，他记忆里便是一片空白。
　　……是师尊吗
　　若是师尊修为尚存，他自然狂喜无比，可、可一想到师尊欺瞒自己如此之久，他心中便酸涩难言。
　　他从前并不干涉师尊私密之事，也就从未偷偷验师尊的脉息，今日却是不同景况。
　　萧清毓闭了闭眼，勉强将心中悸动压下，指尖点在了师尊腕上。
　　师尊手腕寒凉如雪、触之如同千年寒玉，却又烫得灼人，在他身上点起了一把火。分明只有指尖那一点肌肤相触，他却有如此反应，脑海里不由地浮现出这一双手勾住自己衣带，慢条斯理地替他褪下亵衣的画面……
　　萧清毓呼吸一紧。
　　这下萧清毓清楚地知道是他自己的问题了。
　　懊恼地深吸口气，萧清毓试探地顺着师尊的经脉探入一丝灵力。
　　……只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不见半分灵力踪影。
　　一时间，萧清毓心中巨石竟隐隐落下。
　　还好师尊果真没了灵力。
　　萧清毓自知这一想法虽然有些罪恶，但师尊没有骗他这一点，便叫他无比欢欣。
　　他眼底闪过一丝墨色。师尊还是没有灵力的好，这样，师尊就不会轻易离开他了。
　　见师尊睡得还沉，萧清毓强忍痛楚努力侧过了身，大着胆子吻上了师尊眼底的青黑之处。
　　他不通人事，行事只凭心意，甚至不知这一举动是什么意思，只是本能地吻上师尊眼尾肌肤时，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这是他一个人的师尊。
　　一想到这一点，萧清毓便觉自己的理智都要发狂。
　　下一瞬，楚浔睁开了眼。
　　萧清毓意识混沌，还未与他分开，甚至不知师尊已醒，只是吻得忘形，贪恋师尊冰冷的温度。
　　“……毓儿，”楚浔直起身来，避过萧清毓的动作。嗓音微哑，眸色愈发墨黑，定定地望着他家“不谙世事”的小徒弟，沉沉地叹了口气，“不要闹。”
　　楚浔顿了一顿，语气微妙地补充了一句：“更莫要惹我。”
　　萧清毓尚未回神，只是木木地看了楚浔两眼，面颊立时通红一片。
　　他、他偷偷亲近师尊，还、还被师尊抓包了？
　　萧清毓耳中唯余师尊所说“惹我”二字，闷闷道：“我不惹师尊了，师尊不要生气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萧清毓：呀，师尊睡着了！偷偷的啵一口！
　　楚浔：装睡好累，他亲得好差劲，好想自己上嘴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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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生气（一更）
　　眼角的湿意叫楚浔有如万蚁噬心,浑身都泛起一丝异样的酥麻，偏偏这家伙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无知无觉，眼神依旧清澈无比,若非他脸上明显不正常的红晕，楚浔几乎要以为他是在“懂装不懂”,就想骗自己上套。
　　楚浔轻叹口气,指尖在眼尾被他吻过的地方揩了一揩，他本来是有些留恋那里的触感，但萧清毓见师尊叹气，又似在自己亲过的地方擦了擦，像是、像是很嫌弃自己的样子……
　　他原本因亲近师尊而有些“眉飞色舞”的神采都微微一黯。
　　楚浔怎会不知萧清毓自己又经历了怎样一番“天人交战”，失笑道：“没有嫌弃你。”
　　“真的么？”他家小桃花小心翼翼道,生怕一个不慎就真要惹怒师尊,“师尊不要生气……我、我不惹师尊了。”
　　“真没生气，为师与你说笑呢，你再惹我,”楚浔喉头一动，嗓音喑哑,“我也不生气。”
　　萧清毓仍是一团懵懂,看得楚浔心中一软。
　　楚浔避过他蒙昧的眼神,心里有些罪恶,只好暂时将这个略微有些露骨的话题揭了过去,摇了摇头道：“身上好些了么？”
　　他其实自萧清毓搭上他的腕子时便已醒转，但萧清毓毕竟无法真正知悉他的景况，他也不怕萧清毓的探查，倒不如装作未醒的样子，也好叫他家徒弟定一定心。
　　萧清毓刚想坐起证明给师尊看,身子才稍一扭动，便有一阵钻心痛楚游走于每一条经络之中，没忍住“嘶”了一声。
　　“莫要逞强了，且先躺好，”楚浔将他按在床上躺好，蹙眉道，“还是再歇会儿吧。”
　　萧清毓勉强摇了摇头，小声道：“歇得够久了……”
　　顿了一顿，他精致的眉眼中忽而多出些别样的神采，白皙如玉的耳垂亦染上了一抹艳丽绯色。
　　轻咳一声，他不好意思道：“想、想和师尊说说话……”
　　楚浔微微一哂，无奈道：“说什么？”
　　萧清毓沉默片刻，他心中虽亦有千言万语，但话到了嘴边却是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他既想向师尊诉说心中懵懂心思，奈何实在羞赧，不能说之于口。又想问问师尊那日夜里之后诸事，但怕从师尊口中听见“不合他心意”的答案，抑或受到师尊欺瞒，倒不如装作什么也不曾看见，如此两个人都不尴尬。
　　“这几日桃花坞可还安稳？”萧清毓终是挑了个不那么危险的话题，“城主府之事实在诡谲，暴露出来之后，应要引起动荡吧。”
　　楚浔听见他这般言语，稍有讶异，转念一想，倒也略微猜到了萧清毓的心思。
　　“的确如此，”楚浔唯一颔首，正色道，“不过因着城中大阵的影响，加之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俗之人，轻易离了桃花坞的庇佑，恐难以自保。此地虽有些混乱，却暂时无人逃跑，不过也是人人自危。譬如这家客栈，已是谢绝来客，闭门不开了，街上其余店铺，亦是大抵如此。”
　　萧清毓眼中迷茫一闪而过，迟疑道：“此事到底因我二人……因我而起，如此毁坏一城安危，让全城百姓失去庇佑，亦非我之所愿。”
　　楚浔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温和：“莫要多想，萧氏一族盘踞于此已久，看似庇护一城百姓，实则不过食人之禄，受其供奉，更掠夺一城之灵力，等于断人仙缘，今日之事虽有那女鬼寻仇之因，但究其根本，不过咎由自取，与你无干。”
　　萧清毓闻言却并未展颜，眉头反而皱得更紧，迟疑道：“萧氏一族胆大妄为至此……就不怕天道惩罚么？”
　　他抬眼望向窗外天幕，喃喃道：“还是说，正是因为可以借天道预知将来之事，才如此有恃无恐？”
　　萧清毓神色怅然落寞，肩上却忽而有一只微冷的手覆了上来。
　　“你与他们不同，”楚浔神色认真，语气郑重，“姓萧非是原罪，能勘破天机更非罪过而是幸运，只有借此天赋为非作歹，才是罪孽根源。”
　　萧清毓点了点头，脸色却没有好看多少。
　　“弟子并非不知，只是有些迷茫，”萧清毓缓缓道，“师尊你说，天道示下之事，究竟是上天注定，还是世人因为看见了上天注定的结果，才按照上天意志去这般做呢？”
　　他于幻境之中所见的自己被万人所围困致死的结局，又是天定还是人为？
　　楚浔未曾料到萧清毓竟已能想得这般深刻。
　　不愧是独得一界气运的天道之子，才过了这些时日，便能剥丝抽茧，想到这许多来，虽碍于见识不足而不曾明悟，但离真正超脱，或许也只差一个契机。
　　“毓儿，”楚浔神色坚定，语气恳切，“你可曾想过，天道，究竟意味着什么？”
　　萧清毓被他这问题问得一愣。
　　从小到大在这修行之路上一路走来，所有人都说，天道乃修行之本，修士行事不得违逆天道，否则仙途便要夭折于半路。
　　天道像是一方世界的最高神明，它“普照众生”，任何人稍有违逆之举，便可能受到天道的惩罚；唯有在他的安排之下循规蹈矩，仙途才可能久长。
　　所有人都对天道奉如圭臬。
　　除了他家师尊。
　　说是如此也不尽然，但至少，在萧清毓的记忆里，师尊与自己亲近之时，亦是不信天道的。
　　更有甚者，师尊还与他说，人之道心不该由天而定，而应当问问自己，是否追寻本心。
　　……唯有师尊，不以天道为至高之神，反而教他天道如何想法并不重要，重要的，乃是他自己如何作想。
　　萧清毓迟疑道：“师尊这话又是何意？”
　　楚浔凝视着他略微仓皇的双眼，轻笑出声。
　　下一瞬，萧清毓眼前一黑。
　　是楚浔欺身而上，双手支在他身侧，并且缓缓垂下了头。
　　萧清毓登时心如擂鼓，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暂时放停师尊这一举动的暗示意味实在太过明显，一时之间，他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最终停在了自己醉酒之时，师尊亲吻他的唇角的那一幕。
　　萧清毓自以为屏住了呼吸就是收敛得极好，师尊定然无法发现他的异样和忐忑
　　殊不知，他家师尊可不是他这种一碰就脸红的小白兔。
　　主人，他的心跳好快啊，但是呼吸又很缓慢，在这样下去，是不是会心律失常对身体不好呀。
　　“……闭嘴，明风，”楚浔咬牙切齿道，“小孩子不要到处乱看。”
　　我虽然只被制造出来不足一年，但mmse简易智力状态检查、crt瑞文测验联合型等多项智力测验的结果均表明，我的心智水平已达到甚至超过了正常成年人的水平，所以，我不应被划分在不能乱看的小孩子中。
　　说着，似是为了阻绝楚浔反驳的余地，明风又补充了一句。
　　不要说什么我只是个人工智能，我的智商都是数据汇总设置而来之类，我可是满分通过了图灵测试的，按照星际认定，有资格以人的身份存在于世。
　　“得了吧你，你才不到一岁能懂什么，”天狼逮着机会就要嘲讽明风，“你看，现在的状况，你就不懂了吧？”
　　明风罕见地迟疑了片刻，因为现在的状况，他的确捉摸不透。
　　根据他的扫描和分析，萧清毓并未有人和基础心脏或呼吸系统疾病，按理不应有如此频繁的心律失常、呼吸紊乱的表现。
　　即使他拥有举世独一无二的庞大数据库，亦不能通过已经掌握的信息分析当前的状况。
　　那……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本着“三人行，必有我师”的不耻下问的优良品德，明风提出了自己的致命疑问。
　　楚浔怕“口无遮拦”的天狼真说出些什么来，把他纯洁的明风教坏，刚要制止天狼，天狼已经迫不及待地要炫耀自己丰富的为人处世之道。
　　“这是多么浓厚深沉的父子之情呀！儿子与父亲相处时，每句话都小心谨慎，生怕惹了父亲不快，而父亲却无比包容，不会与儿子真的生气，只是看儿子吃瘪时的样子很是有趣，这才总是逗他。”
　　楚浔嘴角一抽。
　　不可否认，除却“身份”之外，天狼竟然说得一丝不差。
　　但终究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你看，儿子一心想得到父亲的宠爱和表扬，见到父亲时，可不就要紧张得心跳加速么？”
　　你说的好像……还挺有道理……明风喃喃道。
　　“可不是么！本王好歹也活了将近一千年了，又是在千鬼域那等险恶之地泡大的，什么是是非非不曾见过？”
　　楚浔心中哭笑不得。
　　天狼的确在千鬼域之内饱览无数“人情冷暖”，可是千鬼域那是什么地方，是厉鬼攒聚之地，唯有心中怨念不断之人，才能化为厉鬼，而那些人身前往往极度缺爱，尤其是自幼家庭关系破碎。
　　这才在潜移默化之下，给天狼养出了这么一副老是往“父子情深”上想的性子。
　　这么缺心眼可不行。
　　楚浔虽并不全心信任天狼，到底也是他养了这么久的狗勾，不能当真这么放出去被人骗了。
　　不过少儿教育还不急在这一时。
　　楚浔无需过多以精神力感知，也知晓他家徒弟此刻脸颊红透，呼吸暂停，心跳狂乱。
　　似是无声的邀请，又似……
　　隐秘的期待。
　　只可惜他家徒弟会错了意。
　　楚浔轻笑一声，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萧清毓的鼻尖，撑在他身上居高临下道：“莫要紧张，毓儿，呼吸。”
　　果然他家徒弟听了这话更为紧张，便连眼睫都微微翕动，肩膀亦随眼睫抖动的幅度一起一伏，艳丽的唇瓣被他咬得水光潋滟，分外诱人，恍若一只受惊的小鹿。
　　师尊距他的距离愈发近了。
　　萧清毓只觉自己整个人都化作一团柔软的棉花，四肢百骸软绵得似乎不属于他自己。
　　萧清毓不知他是谁，又身在何处，仿佛他的世界里，唯余上方的师尊。
　　慌乱之中，萧清毓仓皇无措地闭上了眼。
　　视觉封闭以后，其余感觉便愈发清晰，他满耳都是师尊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以及不疾不徐的呼吸声。
　　师尊之镇定与他的慌乱形成了鲜明对比，两相比较之下，便愈发显得他心思不纯。
　　只是萧清毓等待许久，都未曾等到他期待已久的湿润触感。
　　……只等到了师尊微冷的额头。
　　“这些话不便被天道听见，为师只好这般说与你听。”楚浔微冷的神识自两人额上相接之处清晰地传入萧清毓识海之内，与萧清毓神识相缠。
　　萧清毓微微一怔，心底泛起些微妙的酸楚和失望，但师尊毕竟是为他好，在与他分析他的事情，这般微妙的心思只是生出了一瞬，便被他悄然拂去。
　　但这一瞬却是无法瞒过与他神识相缠的楚浔。
　　“噗，”楚浔语气里满是笑意，“怎么有你这么傻的，被人卖了还赶着帮人数钱呢。”
　　萧清毓给他这话闹得愈发迷糊。
　　“不逗你了，”楚浔正色道，“这些话说出来或许大逆不道，不为世人所容，你可能未必相信，不过毕竟与你性命相关，我不得不说。”
　　“天道……也未必是好的。”
　　“你且想一想，你于混沌之中所见诸事，有哪一件最后成真呢？”楚浔轻叹口气，认真解释起来，“你可曾想过，此间诸事，皆为天道安排，而天道的目的，尚未可知。”
　　“……师尊？”楚浔这话着实叫人震撼不已，萧清毓又是在修中长大，对天道有着骨子里的尊崇，一时间神色怔忪。
　　“你说萧氏借天道预知将来之事，这才有恃无恐，然而此事并不如此简单。他们与天道预示之下做出如此行径，本以为可以凭其预知之力安枕无忧，殊不知，此事或为天道刻意为之。”
　　“天道看似在助人，实则是在操纵世间之人，将其玩弄于股掌之间，正是因萧氏一族在天道意旨之下，发觉此事有利可图而未有风险，结果反倒落入天道圈套。”
　　他这一言论着实大胆，若是换作旁人听了恐就会立即“暴跳如雷”，怀疑楚浔别有居心，也唯有萧清毓对他全心信任，这才在听到的第一时间不会下意识地反驳，而会稍稍思考一二。
　　不过，这话他也是断然不会说于旁人听的。
　　果然萧清毓阖目思索片刻，猛然睁开了眼，眼底一片清明。
　　“师尊之意，是说天道授意不过假象，而世间诸事真正的发展行迹，不过众人行事之结果么？”萧清毓喃喃道，“而这一切结果，才是天道的本意？”
　　“怎、怎么可能！你不要听他妖言惑众！”萧清毓识海之内，噬灵藤似是受到了极大冲击，歇斯底里起来。
　　他的反应自然也无法瞒过与萧清毓神识相缠的楚浔。
　　“我唤你一声前辈，是因为他敬重你，而你也的确为他着想，”楚浔神色不动，并不生气，语气亦很是平静，“但这不是你对我二人之事指手画脚的理由。”
　　“我所言之事出真是假，他自然能够判断，我也不欲争辩，”楚浔悠悠道，“不过么，我还是要提醒一句，故步自封，自以为是，可不是修道之本。”
　　“……你！”噬灵藤恼羞成怒，还要再辩，却被萧清毓冷冷一声喝止。
　　“够了。”
　　“我不懂你究竟为何对师尊有如此之大的恶意，但不管如何，都到此为止好吗？”萧清毓深吸口气，“我尊您为前辈，一来是景仰你庇护万绝谷万木的胸襟，二也是不愿给你造成束缚，你我并无契约关系，我也不过履行我那日所说，带你看看外面的世界。你若心有不愿，只管去留随心，我不会有半个字的反对意见！”
　　“毓儿，”察觉到萧清毓心绪激烈动荡，楚浔稍一侧身，只以一手撑在他的腰际，另一手自衾被之下探入，将萧清毓的手轻轻握住以示支持，“够了毓儿，莫要冲动。”
　　噬灵藤于萧清毓而言本是一大助力，更是原著中他的重要底牌，若是当真因为他的缘故失去了这一张底牌，着实得不偿失。
　　萧清毓却恍若未觉，似是铁了心要与噬灵藤将个清楚。
　　“你几次三番挑拨我与师尊的关系，究竟意欲何为！”
　　“够了毓儿，冷静点。”楚浔的额头与他分开，而后将另一只手也撤了下来，放任自己压在了萧清毓身上，以手覆住了他的双眼。
　　下一瞬，一个不带一点意味的吻落在萧清毓唇瓣之上。
　　作者有话要说：萧清毓：我心慌了，要师尊亲亲才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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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 共枕（二更）
　　“唔,师……”他刚要说话，就被师尊温柔的吻堵住，全部话语都咽回了嗓子里,只能从喉间溢出几声细碎的呜咽。
　　唇上触感冰凉柔软，如一抔清冽寒泉,与师尊一般,虽然性子清冷，却对他最是温柔。
　　分明只是唇瓣相贴的轻浅一吻，未有进一步的动作，萧清毓已是丧失了全部神智，浑浑噩噩。
　　连呼吸都忘了。
　　伏在他身上的楚浔只觉萧清毓心跳如鼓，周身亦逐渐生起些旖旎的热度,屋室之内的桃花香气愈发浓烈,几乎要催人沉醉。
　　“他、他怎么敢！”气得噬灵藤当即破口大骂了一句，“萧清毓、萧清毓你给我醒醒！醒醒！别让他单方面占你便宜！”
　　却只如泥牛入海，得不到萧清毓的半点回应,甚至被混沌之中的萧清毓下意识地以神识将他暂时屏蔽。
　　“还有你，你,楚浔！你给我放开他！”见在萧清毓那处说话已不管用,噬灵藤冷哼一声,只好愤而向楚浔传音。
　　“前辈莫急,毓儿只是一时气话,不是当真要与您决裂，”楚浔面不改色地曲解了噬灵藤的意思，悄悄将自己摆在了“噬灵藤另一个主人”的身份之上，“待毓儿醒转，我会劝他的。”
　　从前噬灵藤听见“前辈”和“您”几个字觉得有多舒坦,现下便觉得有多阴阳怪气。
　　楚浔也的确就是在阴阳怪气。
　　他能看出噬灵藤自萧清毓得了无数好处，更有机会接触天道所赠予的大道三千，对他来说简直百利无害，一开始跟随并且庇佑萧清毓或许还是爱他的性子而一时兴起，如今则完全是受了好处，更加不愿放手。
　　只是这噬灵藤虽也算尽心，但利益关系到底并不长久，加之他又远不如天狼好骗，必须下些猛料，早日叫他与萧清毓结成契约关系才好。
　　“您且好好想想吧，”楚浔冷淡道，“我想，于他而言，您与我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楚浔说完这话就觉有些不对。
　　他怎么就有点像胡乱吃飞醋的正宫要向外室宣誓主权呢？
　　这个认知叫楚浔有些恶寒。
　　楚浔索性在萧清毓身侧一并躺下，隔着一层薄薄的衾被把人拥入怀中。
　　萧清毓身上带伤，他不敢亲得太狠，加之他这徒弟已是紧张得连呼吸都忘得一干二净，遂只是一触即离，下一瞬便放过了萧清毓。
　　“毓儿，呼吸，”楚浔轻叹口气，伸手在他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现在可冷静下来了？”
　　楚浔慢慢移开覆在他双眼之上的手，却见他眼睛虽然睁着，其中却是一片水雾迷蒙，已是失了焦距，唯独眼尾的一角红痕分外惹眼。
　　竟是被他这一下亲得晕晕乎乎，险些要哭出来了。
　　“呼吸，”望着他艳红的眉眼，楚浔喉头一动，又催促了一遍，“毓儿，该回神了。”
　　“再不醒神，该把自己闷死了。”
　　“师、师尊……”萧清毓一时怔然，情不自禁地伸出舌头，在方才被他家师尊吻过之处轻轻舔了一圈。
　　犹带师尊独一无二的霜雪气息。
　　又冷又甜。
　　楚浔的目光落在他精致的舌尖之上，随那舌尖在唇瓣之上逡巡一圈，就见萧清毓原本便丰润漂亮的唇此刻更是水光氤氲，似一朵诱人采撷的艳丽春桃，分明也唯有何种逾越之举，却莫名地叫整片屋室之内，多了几分融融春情。
　　“嗯，为师在呢。”楚浔嗓音清冷，唇边含笑，伸手在他眼尾红痕之处揉了一把，满意地看见那里红晕骤然扩大，莹莹水光几乎要自眼角溢出。
　　萧清毓却不答话，只是“师尊、师尊”地胡乱叫个不停。
　　竟是还未醒转。
　　他仍沉溺于那一吻的余韵里，眼睫与肩膀随他紊乱不平的呼吸节奏一起一伏，整个人软成了一滩春水。
　　楚浔看在眼里，一时之间只觉哭笑不得。
　　他分明只是给了他家徒弟一个一触即离的浅吻，本意是想叫他不要急着与噬灵藤吵架，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再做打算，不料许是因着这是二人第一回明目张胆的这般动作，就是这样轻轻一碰，萧清毓的反应竟也如此剧烈，叫他神智更是朦胧，不见半点清醒。
　　“我可拿你怎么办才好。”楚浔无奈地叹了口气。
　　撩也撩不得，吃也吃不上。
　　那轻轻一吻并未将萧清毓原本有些急躁的心思封住，反倒把他封在了一个名为“失神”的世界里，与外界隔绝开来。
　　实在贪恋于师尊清冽的霜雪气息，萧清毓下意识地伸手在自己唇角处揩了一把，试图将师尊残留在自己唇边的气息收集到一起，而后……
　　当着楚浔的面将自己的手指含入口中。
　　楚浔就见他的舌尖稍稍露出一角，抵在指尖之上，似是在品尝那处的滋味，眼神愈发迷离不定。
　　“师尊……”
　　这一眼，看得楚浔呼吸一紧，下腹都有些发疼。
　　楚浔轻轻抓住了他的腕子，而后在他呆滞的目光之中，将人拉到自己怀里。
　　萧清毓身上有伤，他的动作不敢太过剧烈，费了一番功夫才将萧清毓调整成侧身而卧的姿势，与他四目相对。
　　“师尊？”萧清毓歪了歪头，小声道，“不、不够……”
　　楚浔眸色一黑，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道：“什，么，不，够。”
　　萧清毓下意识伸出舌头，做了个往另一人口中试探的动作。
　　楚浔瞳孔皱缩。
　　合着他家徒弟对那日自己给他喂药时发生之事，脑子里毫无记忆，身体却是记得清清楚楚？
　　他这般业已将近成熟的炉鼎体质，竟叫他形成了这等莫名其妙的“肌肉记忆”。
　　“好的不学学坏的，”楚浔无奈地叹了口气，怜爱地在他眼角红痕处亲亲一吻，直至将那处溢出的水光尽皆吻去，“正事还未说完，先不闹你了，快些醒神吧。”
　　说这，他向萧清毓识海中渡入了些寒凉的冰霜气息，将他躁动不安的心湖缓缓安抚一遍：“听话，早知道你面皮这么薄，便不惹你了。”
　　“要、要的……”霜寒神识刺激之下，萧清毓眼底很快恢复了清明，下意识道，“喜欢……师尊闹我。”
　　说完，他便意识到自己究竟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言论，又忆起了方才自己无知无觉时任身体和混沌的神智支配下，凭本能做出的荒谬之举，瞬间羞得面满酡红，一把拉过被子将自己完全埋了进去，在衾被之下低低地喘息了几声，仍是无法平静下来。
　　楚浔耐心地等了一阵子，这才掀开衾被将萧清毓解救出来，好笑道：“这么害怕做什么，我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不会吃了你。”
　　“……至少现在不会。”楚浔压低嗓音道。
　　萧清毓闷闷地点了点头，不敢看自家师尊，楚浔又叹了口气，道：“真不闹你了，睡吧，先把身子养好，再谈其他。”
　　说着，他袍袖一挥，便熄了屋内烛火，又将窗帘彻底放下，柔声哄道：“乖，闭眼睡觉，为师在这里陪你。”
　　“师尊不要走好不好……”萧清毓小心翼翼道，“不要又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
　　“你哪来的又字，为师不是一直陪着你么？”楚浔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催促道，“快休息吧，早点好了，也好早点把这堆麻烦解决。”
　　若是往日里萧清毓定然师尊说什么就是什么，可他现下实在有些缺乏安全感，连嗓音都有些颤抖：“师尊前几天，不是就丢下我一个人走了么……如果、如果我没有跟上来，师尊就……”
　　一提起这事他便心有戚戚，同时更觉得自己委屈，嗓音渐渐带上了几分哭腔：“师尊又骗我了，明明说好陪我的……”
　　楚浔没想到他竟然还会计较这件事，不过此事的确是他的不对，若不是他仗着明风“毫无危险”的扫描结果贸然进去，萧清毓恐怕也不会受这一身伤。
　　想到这里他便有些心软下来，只好耐着性子“承认错误”。
　　“此事是为师不对，不当骗你，下次定然先与你相商，现在该原谅为师了吧？”楚浔在心里唾弃了一下自己，而后便暂时收回了“先不闹他”的话，指尖在萧清毓耳垂之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就盼着他家小桃花赶紧舒服得“昏”过去，而后忘了他这一茬。
　　不料萧清毓的确很快便被点起了火，浑身上下都渐渐泛起一丝惑人的淡粉，明明眼底都在此蒙上一层水雾，但此时却不知为何竟分外执拗，一定要与楚浔争个高下出来。
　　“唔，师、师尊……”萧清毓呼吸有些紊乱，衾被随他心口一起一伏，“师尊还想有下、下次吗……”
　　他嗓音“颤颤巍巍”，听得楚浔不自在滚了滚喉结。
　　“没有，没有下次还不成吗？”楚浔声音微哑，无可奈何道，“你这哪里是徒弟，根本就是个得每天好好哄着供着的小祖宗。”
　　“快睡吧。”在萧清毓炽烈而又懵懂的水光氤氲的双眼注视之下，楚浔不自在地稍一侧头移开自己的目光，而后伸手覆住了他的双眼。
　　黑暗之中本就不能视物，修士皆是凭神识感知外界，楚浔这一动作做的着实有些画蛇添足，他本意只是想暗示萧清毓快些闭眼睡觉，不料却是弄巧成拙，让原本便缠绵的气氛更是暧昧起来。
　　“师尊陪我一起睡，不准跑！”萧清毓无比强硬，身上虽已在此氛围之下提不起半点气力，但精神却很是“亢奋”。
　　楚浔只觉自己掌下，萧清毓纤长睫毛似柔软的刷子，一下一下随他呼吸的节律轻扫过自己的手掌，酥酥麻麻的痒。
　　“好，不跑。”楚浔不厌其烦道。
　　萧清毓却好似还不满足，不肯安分下来乖乖睡觉，楚浔哭笑不得道：“你究竟还想为师怎样啊。”
　　萧清毓支支吾吾了一会儿以后，楚浔忽而恍然。
　　下一瞬，他将另一只手自衾被之下探入，摸索着抓住了萧清毓纤细的手腕，而且后好巧不巧，恰好抓在了噬灵藤所化手链边上。
　　“你！你就是故意想气我的吧！”噬灵藤在楚浔识海中警告道，“我可告诉你，他还小！你不许想东想西的！”
　　“我自然有分寸，”楚浔无所谓道，“而且肯定比您有分寸。”
　　“行了，我该与他睡觉了，您就先歇会儿别吵了。”楚浔故意将“睡觉”二字说得暧昧不清，便令噬灵藤又是一通恼火。
　　在衾被之下，感受到师尊的手握在自己腕骨之上，师尊冰凉的体温叫他心下稍安，但他却还不满足。
　　萧清毓勉强挣扎了一下，将自己的手从楚浔掌心中稍稍抽离，而后将自己的十指送入师尊掌缝之间，与楚浔十指紧扣。
　　做完这一切，他便又羞得钻进被子里去。
　　“噗。好了，这下总安心了吧，为师想走也走不了了。”楚浔轻笑一声，道。
　　“不、不许想走！”被子之下传来闷闷的声音，听得楚浔无奈地摇了摇头。
　　自从血脉觉醒以后，他家徒弟就像是变了一个人，而且是由内到外地都变了个人，不论是这体质还是性子。
　　不过好像这样他也挺喜欢的。
　　“在外面怎么没见你跟别人也这么强势呢，尽学会凶我了，”楚浔在他眉心处吻了吻，道，“好了，这下总可以睡了吧。”
　　“哦，好……”他乖乖躺好，腰际却是生出一节幼嫩花枝，极其精乖地将两人交握的手缠在一处，彻底不能分开。
　　察觉到腕上忽而多出的触感，楚浔微微一愣，但见萧清毓神色未有明显异常，只有耳根一抹绯红分外惹眼，一时间也不拒绝，只得随他去了。
　　萧清毓身上的伤本也未好，这一通闹腾下来很快精疲力竭，沉沉睡去，而躺在他身侧的楚浔却很是难受。
　　许是代表萧清毓本体的桃花尚只有花苞而未曾开放的缘故，不论二人间如何逾越，萧清毓也不过是面红耳赤、心跳加快，身子实则便不会有多大反应。
　　可他不同。
　　他到底是个成年男性，心中所恋之人就在身侧，还一个劲地刻意撩拨，怎么能不有所感觉？
　　只是如今他的手被萧清毓拉住，竟是连想自己下床寻些冷水纾解一番也不得。
　　楚浔“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因师尊在侧而呼吸逐渐平稳的萧清毓，只能认命地等待自己身上的热度一点一点平复下去。
　　“叫你自作孽去闹他……”
　　他这般景况显然是无法睡着，无奈之下，楚浔只好寻些旁的事情来思考一二，暂时打发时光。
　　楚浔想起了那日女鬼所说的“以玉佩复活桃花娘娘”一事来。
　　这玉佩真能复活死去之人吗？
　　楚浔并不相信。
　　此方世界内，有些人死后要化作厉鬼，譬如那女鬼，又如千鬼域内无数冤魂。
　　唯有内心仇恨执念无以复加之人，才会是这般结果。
　　可以此形式存在，虽也能与这女鬼一般有强大修为，又真能算是“活着”吗？
　　楚浔不知世上究竟有无死后魂灵的存在，即便是有，也不知这魂灵又与厉鬼有何关系。
　　但他相信，于大多数人而言，恐怕都是宁死也不愿沦为鬼修。
　　毕竟，身前已受了无数折磨，身后不得轮回转世，需要继续承受苦难，想来也是十分痛苦的。
　　若是鬼修也能算生命的延续，恐怕这世上该遍地是鬼了。
　　楚浔沉吟片刻，很快否决了“玉佩”能使人魂灵凝聚化为鬼修这个可能。
　　这块玉佩气息纯净至此，当不愿做那等腌臜之事，平白叫人经受苦楚。
　　想到这里，楚浔腰间的玉佩忽而震颤起来，似是在附和他心中所想之事。
　　“你又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呢。”楚浔阖目思索无果，喃喃道。
　　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楚浔只觉腰间玉佩颤动的频率，隐隐以五下为一组，似乎有何寓意。
　　楚浔将来到此处所经历的事情仔细想过，尤其是从前与萧清毓共同所见诸事的细节，并且努力与“五”联系起来，极力构建出多种猜测。
　　从位于东南的万绝谷一路向西北而行，便是千鬼域，再到如今正中之处的桃花坞，加上计划中的下一站长生宗以及最终站一佛阁，恰是“五”之一数。
　　而其位置，亦与玉佩上主要纹路走向相符。
　　楚浔在识海里心无旁骛地将玉佩纹路细细描摹一遍，并与各个位置上发生诸事一一对应，最终得到了一个极为大胆的答案。
　　噬灵藤欲庇护一方万木，天狼则以至高智慧与法则为己求，而那红衣女鬼，则为礼法所苦，一面不能向心爱之人表明心意，一面又极度厌恶使心爱之人“无名无分”还要加害于她的萧家。
　　在长生宗内，又有杜林背信弃义，小人做派，几次三番寻二人的麻烦。
　　加上暂时没有头绪的一佛阁，恰能一一对应，凑成“仁、智、礼、义、信”的君子五常。
　　莫非，这便是玉佩所蕴之法则么？
　　玉佩颤动的幅度似乎因他的猜测隐隐欢悦起来，楚浔便愈发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这玉佩有些像网游中的“地图”，每收集到了一处的资源，便能点亮地图上对应的位置。
　　而如今，许是因桃花坞还有许多悬而未决之事亟待解决，桃花坞所对之处，尚未点亮。
　　他这番推敲因关涉世界法则，极耗心力，分明不过须臾时光，便叫他有些疲惫。
　　二人的手在衾被之下紧紧交握，又被桃花缠在一处，别有一番旖旎滋味。
　　身侧之人呼吸依旧平稳，不知梦到了何事，唇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楚浔心中一软，在他微弯的唇角处轻轻落下一吻。
　　两人这般睡下，也不知他这薄脸皮的徒弟明早起来，又该臊成什么样了。
　　作者有话要说：楚浔：64章了，我们终于睡了指字面意思的睡觉，审核姐姐不要误会qaq，真不容易啊。
　　徒弟弟：明明是师尊太害羞了！我我我暗示的还不够明显吗呜呜呜哭哭
　　楚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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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睡迟（一更）
　　许是这些日子睡得太久,刚刚破晓时萧清毓便已醒转，手中微冷的触感叫他神志恍惚了一瞬，昨夜自己荒唐的举动立即便在脑海里反顾回放。
　　……他、他都在干什么啊！
　　萧清毓偷偷往身侧觑了一眼,身侧之人呼吸平稳，双眼微阖,眼底的青黑都稍稍消退,睡得很是踏实。
　　幸而这几日师尊苦于照顾他的伤势而劳累过度，此时尚未醒来，只要他先把手松开，便还有装傻充愣的余地。
　　不料萧清毓刚刚悄悄动了动腕子要把自己的手抽出，便感受到一道古怪的束缚之力，阻拦了他的动作。
　　小桃花柔软的花苞蹭过他腕上的肌肤,激起一阵痒意,萧清毓这才意识到那是什么，脸色瞬间红透。
　　萧清毓试图在识海中与小桃花沟通起来：“打个商量，你放松点行不行？”
　　小桃花却是完全不愿理他,与先前那回一样，只知贪恋楚浔身上的气息,对他这个“主人”很是嫌弃,自顾自地将两人的手缠得更紧。
　　萧清毓立时慌了,生怕小桃花这一下加大力道,要把师尊惊醒,那便毫无转圜余地了，只得头痛地“告饶”道：“别别别，我不逼你了，你冷静点、冷静点，不要急。”
　　听了这话,小桃花这才满意地继续趴伏在楚浔腕上不再作乱，渐渐再度陷入“沉睡”状态。
　　萧清毓无声的叹了口气，屋外天色渐明，他总不能当真这样一直抓着师尊的手，小桃花虽不配合，他还是想要再挣扎一下。
　　遂他伸出了另一只手，欲要将小桃花解开，然则他的指尖刚一触碰到小桃花的枝条，它便骤然“活泼”起来，扭动身子避开了萧清毓的触碰，同时也暗自绞得更紧，不仅让萧清毓的算盘打空，还变本加厉，又伸出了一截枝条，将萧清毓另一只手也给缠了进去。
　　萧清毓立时一愣，吓得赶紧就往师尊脸上瞟。
　　还好，师尊呼吸的节奏未被打乱，眼睛也仍然安静地闭着。
　　“还好师尊还没醒……”萧清毓不禁喃喃出声，随后又怕师尊原本未醒，反倒被自己说话吵醒，赶忙闭上了嘴。
　　此时他的姿势正是极为别扭，本来为了解开手上禁锢，他便翻身调整为了与师尊相对侧卧的姿势，而他双手又被缚在胸前，整个人微微前倾，似是隐隐被楚浔搂在了怀里，想到这一点，他面色更红，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小心翼翼了些。
　　他动静闹得这么大，楚浔自然早已醒转。
　　楚浔本就向来浅眠，精神力和感知都极为敏锐，修士又都是耳聪目明之辈，早在萧清毓第一次试图抽手时，他就没了睡意，不过看他家徒弟的反应着实有趣，又不愿叫萧清毓太过尴尬，于是便继续认真装睡。
　　……也只有他家迷迷糊糊的小徒弟才会以为真有人能这样都不被惊醒了。
　　覆于二人身上的衾被在这一番动作之下已然掀开，萧清毓的目光在二人双手纠缠之处与师尊紧闭的双眼之上来回打转，他自己亦是晕晕乎乎，根本不曾发觉师尊眼睫上明显的翕动幅度。
　　萧清毓不敢乱动，只得就着这个姿势老实卧好，一面祈祷天不要亮得那么快，一面飞速想着对策。
　　趁着桃花稍有“松懈”，他勉强转了转腕子，试图从空隙中将手稍稍退出，但在动作之际，还是不免碰到楚浔的手。
　　徒弟实在太能折腾，楚浔忍得辛苦，不得不暗自将冰属灵力运转一圈，极力压抑自己的呼吸节奏，不欲露出破绽。
　　但饶是如此，依旧很是艰难。
　　不能再任他仗着自己什么也不懂就“为非作歹”下去了。
　　察觉到萧清毓恍若实质的目光落在楚浔眉宇之间，下一瞬，楚浔睁开了眼。
　　“大清早的，你也要闹么？”在萧清毓由茫然呆滞逐渐转向窘迫尴尬的神色之下，楚浔无奈道。
　　萧清毓立即闭上眼装死。
　　“知道你早就醒了，”楚浔悠悠道，“也不只是谁折腾了半天，什么结果也没折腾出来，反倒把另一只手也赔了进去？”
　　装睡么，自然是要装得像一点。萧清毓心中虽很是心虚，但好歹没有傻到“自投罗网”，一动也不动地躺在那里。
　　可惜脸上逐渐晕开的一抹红霞出卖了他。
　　楚浔稍稍支起身子，似笑非笑地居高临下望着他绯红的脸。
　　他虽也有一只手被缚住，但由于小桃花的“偏心”，捆他时并不如捆萧清毓那般紧，他尚可以较为自由地活动，如此侧身躺着亦很是轻松。
　　“这就睡着了啊，”楚浔轻声道，“睡着了……就算了吧。”
　　算了？什么算了？
　　想到师尊言下之意，也许是把昨晚他无礼荒唐的举动暂且揭过，萧清毓正要暗自松一口气
　　就听见他家师尊叹息一声，而后颇为遗憾道：“真是可惜，本来还想给你一个早安吻的。”
　　楚浔目光落在他猛地一抽的眼睑之上，轻笑一声。
　　他家徒弟听了这话以后，差点就禁不住“诱惑”要睁开眼向他讨饶了，不过也还算有骨气，不曾当真这么容易就屈服于他的“威慑”而“放弃抵抗”。
　　“居然还没醒么，实在是太可惜了。”楚浔笑着摇了摇头，故意向萧清毓凑近些许，呼吸喷洒在他轻颤的眼睫之上，惹得萧清毓面色更红，像是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昨晚这么闹腾为师，害得为师一晚上没休息好，你作为罪魁祸首，总该接受点惩罚吧。”楚浔又靠近他耳边，意有所指道。
　　萧清毓脑海里自然浮现出上回醉酒时师尊给自己的“惩罚”，以及师尊指尖掐在他腰间时激起的热意，身上莫名就泛起一阵古怪的痒，心乱得几乎要跳将出来，差点就要抑制不住自己逐渐粗重的呼吸。
　　楚浔指尖在他微微起伏的鼻尖处轻轻一停，感受了一下他已然紊乱的呼吸，嗓音低沉悦耳道：“真的没醒？”
　　见萧清毓坚决不配合，楚浔决计稍稍加点猛料。
　　他俯身而下，而后停在了萧清毓耳边，最后给他一个机会，一字一顿道：“真，的，没，醒，么？”
　　身下之人毫无反应，除却跳动得愈发剧烈的心脏之外，装得倒也勉强还算一个睡熟的人。
　　楚浔不再犹豫，以唇覆了上去，在他耳垂软.肉上以舌尖舔舐了一下，而后不轻不重地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牙印。
　　做完这些以后，他便迅速退开，面色平静得仿佛只是给了萧清毓一个一触即离的亲吻。
　　下一瞬，萧清毓再也支持不住，喉间溢出几声细碎的呜咽。
　　耳垂之上最敏感的地带，被温热的湿意包裹在内，有如浸在一泓温热泉水之内，泉水汩汩很是温柔，但又炙热无比，几乎要将他的耳尖融化。
　　萧清毓只觉自己整个人都红得将要滴血，简直喘不过气来。
　　师尊分明只是一触即离、一击即走，他耳边的湿热之意却是挥之不去，身体不受控制地瑟缩起来，精致漂亮的喉结亦不自在地来回滚动。
　　“睡得可好？”楚浔凝视着他水雾朦胧的双眼，温柔道。
　　萧清毓胸口一阵剧烈起伏，半晌才勉强吐出几个字来，嗫嚅道：“师、师尊……”
　　“怎么还委屈上了。”楚浔在他泪水将要溢出的眼角处狠狠揉了一揉，他的动作不如从前的温柔，而是十分凶狠，虽也替他拭去了些许泪花，但更是将那处的红痕揉得更大。
　　“惩、惩罚……”他红着眼眶，含糊不清道，“师尊惩罚我吧，我不委屈的。”
　　楚浔失笑道：“不委屈？不委屈你哭什么。”
　　说着，在他眼尾又是一吻。
　　“不、不是我想哭，呜，”萧清毓生怕师尊要因此生恼，慌忙解释道，“我也不想的，我，我就是控制不住……”
　　“是这具身体太、太容易哭了……”萧清毓许是开始“自暴自弃”，嗓音愈发细弱，到最后甚至带上了隐隐的哭腔，“呜，我、我不是故意的，师尊罚我，我不委屈的。”
　　说着，他又发觉这话听起来着实有些诡异，似是愈描愈黑，索性彻底放飞自我，不再压抑自己，甚至将头埋进了师尊胸前。
　　楚浔微微一怔，哭笑不得道：“好了，为师不逗你了还不成么？你且抬起头来。”
　　他家徒弟并不说话，闷头继续装鸵鸟，在他怀里不住地颤抖。
　　“你不抬起头来，我可怎么解开我们的小桃花呢？”楚浔叹了口气，无奈道。
　　听见“我们的小桃花”时，萧清毓耳根一烫，迟疑片刻，总算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挪了出来，眼尾那一抹水光盈盈的红痕格外惹人垂怜。
　　楚浔在他额间花钿之上落下一吻，原本缠住二人的小桃花这才恋恋不舍地放松些许，而后钻回了萧清毓的腰际。
　　萧清毓看得一愣，伸手在自己腰间摸了摸，那小桃花也不知是自何处钻出，此时就已没了踪影。
　　“是因为它吗？”萧清毓喃喃道，而后指尖在自己额际碰了一下。
　　无事发生。
　　“咳咳，”楚浔轻咳一声，云淡风轻道，“它似乎暂且只听为师的，你莫要太过忧虑。”
　　萧清毓一时无话，讪讪点了点头，正要起身却觉自己因着先前那一番折腾而身上酸软无力，还是被楚浔眼疾手快地捞了一把，才不至于栽倒过去。
　　“你这样子，叫我如何放心，”楚浔叹息一声，眼底笑意愈发柔和，而语气里却是当真带上了几分忧虑，“真被人骗了去可怎么是好。”
　　萧清毓倚在他怀里，红着脸道：“不会。”
　　“怎么就不会了，为师对你的表现可没什么信心，”楚浔犹豫片刻，方道，“从前你年纪小时倒还好些，如今你血脉堪堪成熟……”
　　楚浔实在无法对着他家徒弟直白地说出那等露骨的话来，又思忖了片刻，方才勉强想出个隐晦些的说法，道：“正是最贪”
　　将到了嘴边的“贪欢”二字咽了下去，楚浔艰难改口道：“贪图享乐之时，体质亦有些改变，为师只恐你会，咳咳，有些耐不住……寂寞。”
　　闻言，萧清毓顿时面色一变，眼角原本消退的湿意再度浮现，不安道：“师尊、师尊是想离开我了吗？”
　　“嗯？你说什么？”楚浔被他莫名其妙的话题转换弄得一懵，难得地摸不着头脑。
　　萧清毓双眼茫然地眨了眨，小心翼翼道：“若是师尊一直陪着我，我怎么还会寂寞呢？”
　　作者有话要说：楚浔：？你在玩火
　　楚浔：这就叫你不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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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长生宗（二更）
　　楚浔一时无话,半晌方道：“对，为师不会叫你寂寞的。”
　　萧清毓的理解的确不错，便叫楚浔更是心虚不已。
　　不欲再继续这个话题,楚浔放开了揽住他腰的手，正色道：“先前你睡着时,为师已将此间诸事一一想过,有了些粗浅想法，正要说与你听，你既醒了，我们也好谈谈。”
　　萧清毓下意识点了点头，这才意识到他还靠在师尊身上，红着脸向外挪动些许,与楚浔四目相对,而后主动贴上了师尊的额头。
　　只是两人额头相碰之时，小桃花便又借机钻出，逮着楚浔好一通撒娇弄痴,而后才依依不舍地被楚浔强迫着收了回去。
　　这神识相通之事，两人也算“驾轻就熟”,奈何萧清毓体质殊异,即便这般程度的刺激,都叫他呼吸有些错乱,弄得楚浔也有些尴尬,不过好在他定力极佳，勉强摒除了乱七八糟的“干扰”，将自己对玉佩的猜测告知于萧清毓，只是将千鬼域处天狼之事隐去，转而稍一歪曲,谎称鬼灵芝之涵义为“义”。
　　毕竟自己所知并不全面，告诉萧清毓的推导结果有误也很是正常，而萧清毓才是玉佩的缔造者以及与法则真正亲厚之人，总该让他听听自己想想法到底是否正确。
　　因着置身于师尊沁凉冷冽的气息包裹之内，萧清毓神智都有几分恍惚，不过他到底还算冷静自持，思绪虽有些驳杂，亦尚能理智思考。
　　师尊的分析与玉佩的纹路走向几乎完美对应，的确很有道理，因此他便不过多纠结正误的问题，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了解析玉佩纹路之上。
　　从前他篆刻纹理之时，只是信手画就、随心而为，并无过多思考，仿佛只凭本能，自然并不理解其中涵义。
　　直至上回他偶然忆起些幼时回忆，这才隐隐有了些模糊的理解。
　　玉佩之上的符文品阶，乃是至高无一。
　　至少，在他在萧家的那几年回忆中，他从来不曾见过他连一点门路都摸不到的符文。
　　寻常符师若是对符箓法则毫不理解，绘出的符文便往往没有灵气，不能发挥作用。
　　可是这符文中内蕴的灵力轨迹，却仿佛是深深扎根于他血脉之内，无需刻意催动，便能自发使将出来。
　　萧清毓又想起从前师尊捡到自己时，自己身上那一件攻防一体、灵力丰沛的法衣。
　　若没有那件法衣，以他五六岁尚未入道的身体，绝不可能在荒山之巅活下来。
　　……更不可能在自己从一方世界被投入另一方世界、跨越时空壁垒时，依旧能让自己毫发无伤！
　　萧清毓下意识将手探向了师尊腰间，本欲寻摸那一方玉佩，但一不小心，却是握住了师尊劲瘦的腰身。
　　下一瞬，两人的呼吸不约而同地一重。
　　师尊身形高挑，腰腹之处的肌肉亦很是坚实，与他自己完全不同，只是这么轻轻一触，萧清毓不由就红了脸，识海中所有纷乱思绪，尽皆被楚浔看见。
　　萧清毓心如擂鼓，手已是不知要往何处放，只是尴尬的杵在原地。
　　直至楚浔不动声色地将悬于腰间玉佩塞入萧清毓掌心之中，他面上的红热都不曾消退下来，哑着嗓子小声说了一句：“多、多谢师尊。”
　　萧清毓试探性地往玉佩中送入一道灵力，却只如泥牛入海，毫无回音。
　　他有些疑惑，又往里输入一道灵力，这回却是连输都输不进去，玉佩内部有一道古怪的力量，隐隐排斥他的灵力。
　　这道力量似乎很是混沌驳杂，又仿佛十分纯粹，有如一轮太极图形，高速旋转之时，阴阳两鱼便要融合为一。
　　“怎会如此……”萧清毓喃喃道。
　　楚浔心里却有些明白，许是这玉佩乃受他灵力激发，内蕴法则之力隐隐与他体内仙魔一体的混沌之力相呼应和，因而排斥纯粹的灵力或是魔气。
　　于是楚浔趁萧清毓正心无旁骛地阖目思索时，不动声色地悄悄往玉佩之中注入了一道混沌之气。
　　下一瞬，玉佩便在萧清毓掌中发出耀目光华，又以东南一带万绝谷和千鬼域所对之处的纹路为最亮，桃花坞所在的正中次之，而其余之处则仅是忽明忽暗，流转不定。
　　按师尊之意，这便是说，此处尚有事情未完。
　　想起那口莫名其妙的枯井，以及自己所预见的满山凋零的凄景，萧清毓愈发肯定了师尊的猜测。
　　的确是有未决之事啊。
　　萧清毓沉下心来，仔细感知“无常”之说与玉佩法则之中的微妙牵系，极力破译那纹路走行之间的深刻含义。
　　半晌，他终是有了些许头绪。
　　他家师尊几乎堪称“料事如神”，只除了那“仁义礼智信”的顺序稍有出入之外，诸多细节竟是被师尊说的分毫不差。
　　“如何？”楚浔与他神识相连，很快便察觉到了萧清毓的气息变化，问道。
　　“……师尊才智过人，当真常人难及，”萧清毓怔然道，“更何况，许多事情师尊并不曾深入了解，竟也能猜到这许多。”
　　“不过多动动脑子的事罢了，”楚浔避重就轻，将他知之甚少这一假象不动声色地揭过，道，“世人修行往往只注重灵力堆积而不知心境磨砺与其余各个方面的发展，这才愈发愚昧。”
　　“师尊教训得是。”萧清毓与他分离开来，虚心受教道。
　　想他幻境之中的那一世里，就是因为只知修炼灵力而不曾体察人心，更不曾思考自己究竟身处何种境遇，这才落入天道掌控，最终为一众“反派”绞杀。
　　他虽不知那群人杀他时所高呼的“主角”是何意思，如今想来，也许就是“天道宠爱之子”，生来便具无数气运，这才沦为众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那个自己，但凡能多听师尊几句金玉良言而不向师尊举起屠刀，想来也不会是那般凄惨结局！
　　想到这里，萧清毓周身气息都有些阻滞起来。
　　楚浔对他家徒弟的各种反应已是几乎烂熟于心，瞬间便知晓了他又开始胡思乱想，轻叹口气在他背上温柔一抚，道：“莫要多思了，此事总要过去的。”
　　萧清毓胡乱地点了点头，愈发贪恋师尊怀抱的温度，伸手揽住了楚浔肩膀，将头靠在楚浔肩上，低声道：“师尊，我、我很抱歉……”
　　这话听得楚浔有些迷糊，好笑道：“你这又是哪根筋搭错了？”
　　萧清毓沉默了一阵，语气郑重道：“师尊，从前……都是我对不起你。”
　　楚浔不明就里，只得安抚地将他搂住，让他自己缓上一缓。
　　半晌，萧清毓总算收拾好了情绪，面色微红地自楚浔怀里抽身出来，轻咳一声道：“方才都是弟子着相，叫师尊见笑了。”
　　“无妨，”楚浔温和道，“你接下来如何打算？可要去那处枯井看上一看？”
　　萧清毓下意识就要点头赞同师尊的决定，点到一半又顿在半空，看得楚浔轻笑一声，这才小心翼翼道：“弟子觉得，为免打草惊蛇，那处枯井倒还不急。”
　　他既然这般说了，楚浔也便答应下来，道：“那等你身子再好些，我们便往长生宗去？”
　　萧清毓摇了摇头道：“弟子已无大碍，最好今日便启程，此时城中尚未大乱，那是城中控制人心的阵法尚能运转，但没了萧氏之人的支撑和维护，如此大阵，绝对撑不了几日就要溃败，届时城中人心惶惶，恐怕就不能轻易脱身了。”
　　楚浔沉吟片刻，眼底闪过一抹担忧，玩笑道：“你当真好了么？若是明明未好却还强撑，可是护不住为师的。”
　　萧清毓面上神色严肃：“弟子怎敢拿师尊安危做赌注，定然是真话。”
　　楚浔心中长叹口气，他家徒弟平时看着迷迷糊糊，一到关涉他安危之事，便总要上纲上线，精明得很，一点都不好打法。
　　楚浔只得抓起他的腕子，指尖搭在他脉搏之上，认真查探起来。
　　萧清毓到底为木属修士，自愈能力极强，又是天资纵横，身上的伤势的确已好了大半，只是灵力仍稍有滞涩，不如先前圆融。
　　楚浔正要指出，噬灵藤的声音忽而在他识海中响起：“他这是因祸得福，快要突破金丹，体内灵力逐渐凝实，即将转为金丹的结果，非是坏事，不必挂怀，此时叫他尽快出去历练反而有好处，能叫他尽快将灵力巩固，早日结丹。”
　　楚浔微微一怔。
　　“……哼，本座乃是看在你的确一心为他的份上，才提点于你的，你可不要自作多情了。”
　　楚浔一时间哭笑不得。
　　这噬灵藤似乎已经想通，对他不再排斥，只是嘴上不愿承认而扭扭捏捏。
　　这般性子，竟有些受了萧清毓的影响。
　　“多谢前辈，”噬灵藤既然主动与他和解，楚浔也并不介意对噬灵藤多些尊重，“晚辈自然会为他好的。”
　　“哼，这还差不多，”犹豫片刻，噬灵藤道，“你若是对法则之力和天道有了新的理解，记得告诉我。”
　　楚浔有些哭笑不得。
　　实际上，噬灵藤的确为法则所苦。
　　由于此方世界对生灵的压制，金丹便已是所有修士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尤其噬灵藤身为天地灵物，更受法则制约，虽也为金丹“修士”，但其所受之限制，远比同阶修士来得多。
　　从前噬灵藤不曾想过要打破法则，只是一昧忍受，这才困于金丹修为良久，不曾更进一步，而只能寄情于庇佑万木。
　　如今受了他二人的影响，初时虽也觉得他是痴人说梦蚍蜉撼树，如今冷静下来想通之后，却是信了大半。
　　“……师尊？”见楚浔并不出声，萧清毓有些慌张，试图将自己的腕子从师尊掌心抽出。
　　萧清毓挣扎了两下，楚浔这才意识到自己仍将他的手腕攥在掌心，也不由尴尬地轻咳一声，稍稍别过头去，道：“你既无事便好，若没什么其他问题，我们收拾一二，也好出发。”
　　两人足踏叶片悬于虚空之中，向下望去。
　　城中阵法灵力轨迹有些紊乱，但勉强还能运作，只是城中百姓，已不如先前那般怡然自得，面上神情有隐隐焦躁。
　　“果然如你所说，此地阵法维持不了多久了，”楚浔轻叹口气，“幸好你考虑周到，否则若是阵法反噬，城中不知要乱到何种地步。”
　　“师尊只是关心……咳咳，关心则乱罢了，”萧清毓自己说出这话时颇有些不好意思，时不时偷觑师尊的神色。
　　萧清毓说完这话就不自在地偏过了头，不敢直视师尊的眼睛。
　　他说完这话本也不打算得到师尊任何回应，不料楚浔竟含笑揉了揉他的发顶，十分配合道：“嗯，为师自然是关心你的。”
　　二人在空中行了数日光景，萧清毓一面操纵叶片前进方向，一面分心照顾师尊，时不时为师尊补上一二术法，将高空冷冽罡风阻隔在外。
　　终是到了长生宗地界。
　　“师尊，此地本为杜林的地盘，你我二人到了此处，也不知杜林是否会寻衅滋事，仗势欺人。”萧清毓有些忧心忡忡，他之前虽也大败杜林，但到底是借了几分天助。
　　那杜林本是金丹修为，在此地又有家族和宗门势力盘桓，若是他们几人对上，萧清毓并无全然把握能护得师尊全身而退。
　　“莫怕，”楚浔缓缓握住了他的手，道，“他不会前来找事的。”
　　萧清毓有些疑惑：“……师尊之意是？”
　　“他身为长生宗少宗主，又是以灵丹妙药催灌出来的金丹修士，本来就讲脸面，生怕实力暴露，”楚浔自然不会与他说出实情，用的是早就想好的说辞，“我们之事，本就是他主动挑衅，又以境界压你，反倒输了比试，已是大丢脸面，在长生宗地界之上，倘若他以势力相胁，势必要将自己所做之事暴露出来，届时所有人等，都要知晓他这金丹修为不过一场笑话，岂不是要将自己脸面踩在脚底？”
　　萧清毓思索片刻，欣然点头道：“还是师尊看得通透。”
　　两人很快在城门口降落下来，萧清毓正要上前缴纳进城资费，忽而被楚浔一把拦住，拉着人到了城郊树林人迹罕至之处。
　　“师尊？”
　　楚浔无奈地往他眉间艳丽桃花所在之处望了一眼，道：“你真要顶着它就这么出现于人前么？若是有心人借此做些文章，恐怕有所不便。”
　　萧清毓这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道：“师尊说得有理，只是我已试过从前母亲所授之法，却是不能将其掩去，弟子实在没有法子了。”
　　楚浔沉吟片刻，命明风计算出一个配料方子，而后从容地自储物镯内取出许多灵草之类的物事，在碗里碾碎了以后，其汁液竟然显出浅淡肤色。
　　萧清毓惊讶道：“师尊，这是何物？”
　　“为师亦是从凡人女子所用之脂粉中得来的灵感，”楚浔一边以药杵研磨搅拌一边道，“既然不能以术法遮掩，便暂且将其覆盖也可。”
　　须臾，他已是将药汁捣好，碗内呈现出一种浓稠的肤色状态，其质感轻盈似粉霜，沾在楚浔冷白的指尖，竟几乎难辨真假。
　　楚浔指尖沾上一抹脂膏，神色专注地搭上了萧清毓的额头。
　　他手指动作轻柔，缓缓在那处桃花印记之上来回打旋，将其一点一点覆盖。
　　楚浔动作虽不带任何情.色意味，但因着小桃花的一起一伏的不断闹腾，便给两人之间的气氛无端添上了几分旖旎之感，萧清毓目光在师尊指尖与自己腰际因师尊的触碰而被迫不断绳索的小桃花上不断游移，一时间不知自己该看何处。
　　师尊指尖冰冷的触感犹在他额际挥之不去，叫他渐渐神思不属，眼神都有些失焦。
　　“好了，”楚浔微微一笑，揉了揉他的发顶，道，“回神了。”
　　萧清毓讪讪点了点头，慌乱地挥袖打出一面光镜，将自己与师尊暂时阻隔开来，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镜面，避过师尊的眼神。
　　只见光洁镜面之上，他额上桃花被粉霜遮掩起来，除非凑得极近，才能看清粉霜与肌肤交界边缘的隐隐痕迹。
　　“师尊哪里学来的易容妙法？”萧清毓收了术法，惊叹之情不加掩饰。
　　“杂书上看的罢了，”楚浔淡淡一笑，“好了，该进城了，城中有些喧嚣，或许有什么热闹可凑，便先进去吧。”
　　说着，他带头向城门走去。
　　萧清毓仍然立在原地，心中隐隐觉得怪异，在他记忆之中，师尊从前对这些杂书并无兴趣，甚至认为这些不过旁门左道。
　　他不过这般想了一瞬，心腑之内便不由自主地一抽。
　　楚浔见他毫无反应，又唤了他一声，此事本也不太要紧，萧清毓便将其抛诸脑后不再多心，转而跟上师尊脚步。
　　城中人声鼎沸，沿路有无数修士坐而论道，法术此起彼伏，灵光熠熠，两人对视一眼，便已至了城中最大酒家之内。
　　修界人来人往，酒家正是人流最大之处，尤其城中最大的酒家，必有消息买卖的所在，正好了解一番此间事宜。
　　进了酒家之后，两人在小二指引下，在二楼雅间内坐下，先叫了一桌酒菜，而后萧清毓便呈上一屉灵珠，温和道：“小二哥，不知此间可有买卖消息的所在？”
　　“二位客官尽管问来便可，”小二谄媚一笑，将灵珠收入袖中，道，“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且问你，”萧清毓向窗外望了一眼，屋外的喧杂之声仍未消退，“城中这几日，可是有何大事？”
　　“客官您这可就是问对人了！”小二朗笑一声，热情道，“城中多宝阁正在举办二十载一度的夺宝大会，城中修士在此论道，正是在争夺参加夺宝大会的机会呢！”
　　多宝阁？
　　这多宝阁他们已有所耳闻，多宝阁背靠长生宗这座大山，乃是此间地带最大的拍卖商行，据说其宝库之内，有无数天材地宝，是自上古修士遗府之中发掘而来，乃是世人趋之若鹜的所在。
　　而这二十年一度的夺宝大会，则是多宝阁举办的异常神秘盛事，所有经历过的人都不被允许说出此事的秘密，但有无不交口称赞，更有甚者一从夺宝大会中出来，便立即迎来天劫洗礼，实力大进！
　　“不只城中的青年才俊，还有许多自外地赶来的修士，只要前往多宝阁参加试炼，若能通过便能获得一柄玉如意，此为参加夺宝大会的凭证。不过这玉如意乃是限量赠送，每日不过有五个名额，若是已有了五名修士通过试炼，当日的试炼之地便不会再次开放。”
　　“因此才有了城中盛况空前的切磋之事。若是不能通过试炼，或是当日试炼名额已然用完，若遇得到玉如意，便只能向拥有如意的修士发起挑战。”
　　“但若是输了，岂不是白费一番功夫给他人做了嫁衣，又无什么实质好处，哪有人乐意接受挑战呢？”萧清毓若有所思道。
　　“哎，您这就有所不知了，”小二摆了摆手，一面替他们布菜一面道，“若是遇上强敌，为了身家性命着想，自然可以拒绝挑战，但一旦拒绝，便不可继续参加夺宝大会，须得将自己的如意转交给那挑战之人。此虽不是明文规定，但在多宝阁啊，已是沿用数百年了。”
　　小二仍在眉飞色舞地向二人介绍夺宝大会之事，萧清毓却暂时被桌上菜色分去了注意。
　　这些日子里他已是把师尊的好恶弄得一清二楚，知晓自己面前最近的一盘是师尊的口味，而师尊面前那一盘却是师尊讨厌的菜色，遂伸手将两盘菜肴调换了位置，甚至自如地往师尊的碗里夹了几筷品相最好的兽肉。
　　小二看在眼里，面上闪过了一丝狐疑之色，这两人气氛很是古怪，不似寻常师徒，反倒隐隐有些腻歪。
　　随后他审视的目光落在萧清毓身上，察觉到对方近乎金丹的修为之后，眼神顿时热切无数，然而当他看向气息平和的楚浔后，眼底就飞快闪过了一丝轻蔑，连带着看向萧清毓的眼神都多了几分露骨，有意无意地往他微开的领口处瞟。
　　楚浔察觉到了小二怪异的目光，略一思忖也便知晓他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无非是自己是个被“大佬”包养的情人，身上灵力平平，只能靠着萧清毓吃软饭，还被萧清毓百般照顾之类。
　　而他家弟子，落在这小二眼中，恐怕也是个贪恋美色之辈。
　　他的窥探叫楚浔有种私人物品被人冒犯的不适之感。
　　不动声色地将萧清毓挡在身后，楚浔淡淡道：“小二哥既然说完了，便不要打扰我们用饭了”。
　　“咳咳，哎，拿人钱财吃人嘴短，”楚浔眼底的警告意味十分明显，小二讪讪一笑，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道，“还有一点我不曾说完。这夺宝大会的试炼之地，还有最后一日的开放时间，若是过了明日，便只能等下一个二十年了，您二位来得巧，修为又很是不俗，想来是不愿意错过此等盛事的。”
　　“知道了，下去吧。”楚浔面色不动，继续赶客。
　　送走了小二，萧清毓轻咳一声，小心翼翼道：“师尊，怎、怎么了？”
　　“无事，”楚浔淡淡道，抬手拿起筷子也要为萧清毓夹菜，然则他袖摆过于宽大，将面前一碟调料不小心掀翻，“且吃菜吧。”
　　萧清毓目光落在楚浔面前打翻的醋碟之上，神色有些古怪，迟疑道：“师尊……？”
　　作者有话要说：楚浔：醋碟不是我打翻的，我也没有想喝醋的意思，谢谢，勿q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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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章 吃醋
　　见自家徒弟神色迷茫地盯着那一碟打翻的醋看,楚浔不动声色地袍袖一拂，已是将一切归整干净，淡淡道：“无事,不小心罢了。”
　　萧清毓迟疑地点了点头，不过他到底对自家师尊毫无条件地相信,也就不去理会师尊这难得的古怪,伸手替他又倒了一碟醋。
　　楚浔夹着一只虾的筷子在半空悬停片刻，到底没有蘸上去。
　　“为师不爱吃醋，你自己吃就好，”顿了顿，楚浔又道，“多吃点也无妨。”
　　萧清毓目光落在那只光洁白净没有蘸一点醋的虾上,疑惑地点了点头。
　　若是他不曾记错,师尊向来是无醋不欢。
　　反倒是他自己口味偏甜，不爱这些酸的。
　　两人用过饭后，便就那小二所说之事一番商讨。毕竟那夺宝大会乃是二十年一度的盛事,若是此回错过，两人大概率也不会专程再来,如今正是天降的良机,自然应当好好把握。
　　因此那试炼之地,萧清毓是必然要去的。
　　他对自己的实力还算有信心,明日应当能拿下一枚入场凭证,但他有心要与师尊一同前往，便少不得要抢夺他人，只是他并非刻意争胜的性子，平白无故抢夺他人机缘，总是有些理亏,而师尊秉性刚直，恐怕更不愿意收下这等“烫手山芋”。
　　他虽对那夺宝大会的机缘并不贪恋，亦愿意将自己所得之玉如意直接送与师尊，但一来师尊不会接受，二来那处不知究竟情形如何，他怎能放心师尊一人前去？
　　萧清毓这般想着，面上便有一丝犹豫。
　　楚浔揉了揉他的发顶，好笑道：“又在胡思乱想了？”
　　萧清毓不欲叫师尊知晓自己的想法，只打算自己解决此事，好给师尊一个“惊喜”，遂讪讪地摇了摇头。
　　“且先安顿一二，”说话时楚浔已将帘子尽数拉好，“明日上了那试炼之地，许还要有一场争锋，毕竟是最后一日的三个名额，恐怕连这试炼之地的名额，都要经过好一番争抢了，你身子才好不久，今晚便先好好休息。”
　　萧清毓点了点头，便要往外走去，却被楚浔疑惑地叫住：“毓儿，你这是去哪儿？”
　　“咳咳，”萧清毓面上泛起一丝古怪的红，嗫嚅道，“再、再要一间房……”
　　他、他可不太想早上起来以后，又被小桃花把自己和师尊缠在一处了！
　　“回来。”楚浔轻飘飘道。
　　萧清毓下意识就收回了步子，没走几步，就被楚浔抓着腕子往床上一“扔”。
　　楚浔面不改色道：“开什么另一间房，省钱。”
　　直到师尊面不改色地熄了灯后，萧清毓仍然神志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他已不知自己现在与师尊到底是何种关系了。
　　若说是寻常师徒，可寻常师徒哪有他们这样的，连、连同床共枕这么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
　　可、可若说二人是、是道侣一般的关系……
　　他可是想也不敢想！
　　楚浔察觉到自家徒弟气息有些不稳，也不知是在经历怎样的天人交战，轻笑一声，而后在衾被之下抓住了萧清毓的手，在他耳边低声道：“怎么，之前不是还怕为师跑了而抓着我不放么？现在怎么又想一个人睡了？”
　　这一茬被师尊主动提起，叫萧清毓立时羞红了脸，喉结不自在地上下滚动起来，眼下师尊的气息寒凉无比，有隐隐带有一丝侵略意味，与师尊平日里的君子端方、温润如玉全然不同。
　　便更叫他不敢直视师尊的眼睛，只得就着这个姿势尴尬地在师尊身侧躺好。
　　手上的力度稍稍松了些，萧清毓正想借机挣脱，便又被楚浔一把抓紧。
　　“别乱动，睡觉，”楚浔言简意赅道，“本来放松点是怕你不舒服，可你若是不听话，为师可就不管了。”
　　“……师、师尊。”他一面小心翼翼地向远离师尊的一侧悄悄挪动，一面低低地唤道，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讨好意味。
　　楚浔顿时脊背一僵，强硬道：“不许撒娇。”
　　他本欲伸手捞他家弟子一把，但随即想到若是当真这般做了，“吃苦”的还是他自己，左右凭他这些日子对他家小徒弟和小桃花的观察，即使此刻二人分得再开，第二天萧清毓也会像“八爪鱼”一样扒拉上来，倒不如让他第二天自觉尴尬。
　　“不逗你了，快些闭眼睡觉吧。”楚浔松开了他的手，柔声道。
　　次日楚浔是被怀里温热的“触感”惊醒的。
　　他家徒弟此刻仍然未醒，双眼紧紧闭着，眉心的弧度隐隐带着几分痛苦，胸口随呼吸的频率极其不安地一起一伏，苍白的脸上泛着一丝不自然的粉，额上亦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似是被梦境魇住的样子，看起来分外可怜。
　　萧清毓双手双腿都几乎缠在了他的身上，睡梦中仍用上了很大力道，饶是楚浔身为化元巅峰修士，亦被他勒得隐隐作痛，但偏偏自两人相拥之处，便有一种异样之感顺楚浔经络一路上行，折磨他的神魂。
　　更要命的是，这小祖宗有意无意地往他身上某处撞去……
　　他似是被吓得狠了，殷红的唇几乎被他咬破，渗出一滴滴艳丽的血珠，肩膀亦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扣在楚浔背上的手泛着些许凉意。
　　可是被噩梦魇住的人是不能叫醒的。
　　楚浔迟疑片刻，极力忽视掉了自己身上涌起的异样之感，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而后缓缓伸手回抱住了他家徒弟。
　　“师尊……”怀中之人嗫嚅道，语气逐渐带上了些许哭腔，“师尊不要走……我、我信你，才不信那陈无期。”
　　“陈无期！你、你放开师尊！”
　　楚浔只觉自己胸前的衣料隐有濡湿之意。
　　萧清毓竟是在梦中哭了。
　　“师尊，我、我保护你……”
　　楚浔瞳孔皱缩。
　　陈无期，正是原著里助萧清毓最终走向世界之圣的角色，也是那个在他来到此间第三天，就被他家徒弟斩于剑下的“炮灰”。
　　原著剧情线崩坏已久，便连致力于“推翻剧情”的系统都许久不曾出声作妖，萧清毓又是为何会突然梦见一个死了许久的人物？
　　想到此处正要举办的夺宝大会，楚浔眸色一深。
　　这世上向来没有免费的午餐只除了了这绵延数百年的夺宝大会。
　　这夺宝大会，参与的修士无需向多宝阁付出任何代价，只要能够凭自己的实力获得一柄玉如意作为入场凭证，便能获取无数好处。
　　当着有这般“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么？
　　修饰原本因其意志之坚定而极少做梦，但萧清毓生来与天道相合，只怕这“梦魇”，也并非什么寻常的梦，而是预示之梦，这才叫他如此心绪不宁。
　　萧清毓一到此间地界，就有如此反应，这长生宗，只怕也并不平静。
　　若他梦到的场景是与杜林对垒倒还好，楚浔自信先前在凌云城的那一番敲打，足叫杜林夹紧尾巴小心做人，可偏偏他梦到的，却是陈无期！
　　若非他在梦中也唤了自己，楚浔心中只怕还要生出些许微妙的意味了。
　　犹豫片刻，楚浔就要贴上他的额头，且看一看萧清毓此时究竟在想什么。
　　却不料他竟是于昏睡之中，暗自运起灵力，将他的神识与意志阻拦在外。
　　这可是从来不曾出现的状况，他梦中之事，想来的确极不安稳。
　　现在看来，萧清毓或许梦到了自己与陈无期对垒的画面，而他不敌那陈无期，萧清毓前来救援时，自己景况想来并不太好，才叫他这般崩溃。
　　只是那陈无期不是死了吗？
　　那日为自己“报仇”归来时，萧清毓身上的血腥气绝非作伪，而他家徒弟，也绝不会对自己说谎，尤其是系统还答应了给他“奖励”，虽然那奖励对萧清毓恶意满满，但也足以说明，自己当时的目的应当达到。
　　……不对！
　　他受前世思想制约，认为人死不能复生
　　殊不知，在此修真界内，什么都有可能。
　　那女鬼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么？
　　想到这里，楚浔便有些头疼起来。
　　他与萧清毓眼下关系虽然更进一步，但两人身上，都还有许多悬而未决之事，有如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何时便可能自背后捅二人一刀。
　　沉沉叹了口气，楚浔一时无法，只好将他搂紧了些，在他背后一上一下地安抚一二，盼着他且早点醒来。
　　总算是熬到了破晓时分。
　　怀中之人虽没有先前那般颤抖不已，但眉心的褶皱始终不曾有过一丝放松，叫楚浔有些心疼，慢慢低下了头去，在他眉心处落下怜爱的一吻。
　　下一瞬，萧清毓睁开了眼。
　　楚浔察觉到对方纤长浓密的睫毛随睁眼的幅度划过自己的脸，一阵酥酥麻麻的痒。
　　……他家徒弟什么时候醒不好，偏偏这个时候醒。
　　好在楚浔向来脸皮“很厚”，自然地从他额间退开后，便放开了将他揽住的手，柔声道：“做噩梦了？”
　　萧清毓半梦半醒间，意识仍混沌不清，又刚做了一场冗长的噩梦身上发虚，只朦朦胧胧察觉到原本环在自己腰间微凉但有力的触感消失不见，不安道：“没、没醒，师尊不要走……”
　　他漂亮的眼睛半眯着，其内蒙着一层薄薄水雾，嗓音有些委屈，细弱无助，不自觉地以牙尖摩挲自己的唇瓣。
　　楚浔哭笑不得地在他唇角轻吻一下，无奈道：“平日里为师倒也能由着你睡，只是今日还得去夺那试炼之地夺取玉如意，也该起来缓缓了。”
　　虽然那个梦预示着此间之事风云诡谲，但以萧清毓男主的身份，却是不得不牵扯其中，才能有所转机。
　　左右即便刀山火海，他也陪着去闯便是了。
　　萧清毓本来迷迷糊糊，但许是脑海里“给师尊弄来一柄玉如意”的念头太过根深蒂固，竟是迅速惊醒，猛地一下坐了起来，而后又一时不察，脑袋在雕花木栏上磕了一下，没忍住“嘶”了一声。
　　“噗，怎么这么傻呢。”楚浔轻笑一声，伸手替他揉了揉，“好歹都是化元修士了，这么撞了一下还嫌疼呢，也不怕丢人。”
　　“师尊替我揉揉就不疼了……”萧清毓小声道。
　　“大早上起来就要撒娇啊。”楚浔语气里虽有些嫌弃，手上动作却是不停，耐心地在他后脑轻轻按压，冰凉的指尖敷在撞到的地方，舒服得萧清毓唇角微弯，愈发惹人垂怜。
　　“上次可是师尊说许我撒娇的。”萧清毓稍稍避开楚浔的动作，微微抬头，飞快地在楚浔唇上啄了一下，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直直盯着楚浔，面上神色如常，丝毫不曾害羞。
　　二人双唇分明只是一触即离，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楚浔却觉自己唇齿之间，已满是桃花气息，小腹都有些难耐得发涨。
　　脊背立时微微一僵，一贯冷白的耳根也不由泛起了一点热度。
　　楚浔虽自诩波澜不惊，但那也是建立在萧清毓啥也不懂，随他胡作非为的前提之下……
　　如今他这面皮一贯极薄的小徒弟，竟然已敢明着亲他了！
　　瞧把他给惯的！
　　楚浔嗓音微哑，眸色愈深：“毓儿可知，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萧清毓无辜地眨了眨眼，道：“撒、撒娇？”
　　“……那这种撒娇方式，你是在哪学的？”楚浔盯着他的眼睛，微妙地舔了舔唇。
　　“睡着的时候，从师尊、师尊那里学的。”不知为何，萧清毓只觉自家师尊周身气息有些紊乱，却非是灵力动荡的紊乱，而是另一种奇怪的状态，甚至奇怪到有些可怖。
　　“看来，是你学艺不精，”楚浔一字一顿道，“可要为师认认真真地，教你一次？”
　　作者有话要说：楚浔：你可以多吃点醋，我不介意。
　　萧清毓：？？？师尊你记错了，我不爱吃酸的！
　　楚浔：没事，等你怀上小桃子就爱吃了。
　　正文无生子情节，番外可能或许大概率有，到时候雷的宝贝不要买orz
　　很抱歉前两天没更新，作者这几天三次有点忙，周一的时候看到sisimo太太的vb以后一直很难受，现在还有点没缓过来。
　　顺便跟大家稍微讲一下hpv疫苗的重要性和要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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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经济能力可以负担的，尽量打贵一点的九价，几千块钱换自己的身体健康不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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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试炼
　　“教……什么？”萧清毓一脸茫然,不自觉地向后仰了仰头，意欲避开师尊过于强大的侵略气场。
　　“教一些……”楚浔眸色晦暗不明，嗓音亦十分喑哑，不轻不重地伸手将他的肩握住,一字一顿道,“让你记忆深刻的东西。”
　　“闭眼。”楚浔言简意赅，语意里却是少有的不容置喙。
　　萧清毓在师尊周身逐渐凛冽的气势中,下意识地闭上了眼,被师尊按住的肩却是不自在地颤动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愈发可怜。
　　黑暗之中,唯有神识与嗅觉依旧敏锐，萧清毓只觉自己鼻尖冷淡的霜雪气息愈发浓郁,几乎叫他慌神,而师尊微冷的体温，亦逐渐将他包裹。
　　浅淡的阴影投射在他的鼻尖，此时的楚浔仿佛有种居高临下的睥睨意味，便更叫他家徒弟心慌不已。
　　“师、师尊……”萧清毓不安地咬了咬唇，嗫嚅道，这样的师尊实在太过陌生,甚至让他有些害怕。
　　“莫怕。”楚浔微微俯身，双手支在他的身侧，在他耳边低声道，末了还不忘在那处冷白的耳垂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而后盯着萧清毓耳垂上骤然泛起的一抹绯色,轻笑出声。
　　晨起时人本就神智昏沉，萧清毓在他这一下亲吻中浑身一阵发软，立即就塌了腰去,重重跌倒在了床上，若非楚浔眼疾手快地在他肩胛处垫了垫，恐怕就要磕在白玉枕上，如今却是枕在了师尊的手上，脑后的柔软触感叫他愈发沉沦。
　　“这么不能忍可不行。”楚浔语气轻飘飘的，像片柔软的羽毛，在萧清毓心底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叫他全身上下都覆上了一层淡粉。
　　“师尊……”萧清毓胸口起伏逐渐剧烈起来，他自己却恍若未觉，只是难耐地压抑着随时都要从嗓子里溢出来的细碎气音，神色恍惚。
　　耳垂上濡湿热烫的感觉犹在，萧清毓只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泓温热的泉内，沉沉浮浮，舒服得提不起一丝气力。
　　“另、另一边……”终究是不满于两边温度的不对等，萧清毓红着脸请求到。
　　楚浔自然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目光在两侧深浅不一的红上来回打转，末了轻笑一声。
　　他就是爱看他家小桃花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玩心大起，嗓音低沉如诱人堕落的恶鬼：“另一边什么？要为师如何呀？”
　　萧清毓羞得欲哭无泪，唯有眼尾红痕愈发艳丽，楚浔再度俯身，在那处绯红之上不带任何情.色意味地落下一吻，失笑道：“怎么每次都要弄得和为师欺负你了似的。”
　　萧清毓梗着嗓子道：“就是、就是师尊欺负我了。”
　　说着，他不安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意欲通过“离师尊远点”来证明自己的话不假，结果反倒把自己彻底送到了师尊阴影之下。
　　他仍乖巧地“谨记”着师尊的“教诲”，双眼紧闭，但周身气息却逐渐失衡，两人又居于榻上，萧清毓身上逐渐涌起的桃花香便很快占满了这座狭窄空间，并且还在继续累积攀升。
　　楚浔眸色愈深，身上的血液悄然奔涌起来，并逐渐向某个地方汇集。
　　“胡说，”话一出口，楚浔才发觉自己的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一手握住萧清毓略有些纤瘦单薄的肩，一手仍撑在他的身侧，幸而这具身体的素质极佳，臂力尚可，自始至终都不曾发抖，“分明……是你不乖。”
　　“我很乖的，”萧清毓委屈地抿了抿唇，舌尖在殷红唇瓣上点了一下，愈发艳丽似桃花，“师尊叫我闭眼我就闭眼了。”
　　“可是你……不诚实，”楚浔不轻不重地在不曾被“照顾”到的耳垂处捏了捏，诱哄道，“毓儿到底想要什么，还是与为师直说的好。”
　　萧清毓小心翼翼地偏了偏头，直至冷白的耳垂完全暴露出来，支支吾吾道：“要、要师尊亲亲另一边。”
　　楚浔不再说话，定定地望了他几眼，压低身子在他另一侧耳垂上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想起昨日店小二又是暧.昧又是轻蔑的眼神，楚浔心中便有些发狠。
　　他这徒弟身子尚未完全长成，不能叫他全身上下、里里外外，都染上他的气息
　　但稍作标记以宣誓主权，却是可以做的。
　　萧清毓容貌昳丽又实力高卓，原著里对他投怀送抱或是妄想于他的男男女女从来不少。
　　楚浔并不介意外人以“软饭男”的异样眼光看他，只要那些人……
　　不用垂涎的眼神看他家徒弟就好了。
　　不如先前的浅尝辄止，这回楚浔动作很是狠厉，甚至用牙齿在其上重重地磕了一下，直至嘴里品出了些许血液的腥甜，也不曾放松力道。
　　而萧清毓经受这等折磨，更不好受。
　　耳垂之处本就敏.感，如今被师尊这般连吻带咬，便是痛感与痒意不断变换，磨人得紧。他身为化元巅峰修士，这点小伤本该如挠痒痒一般轻描淡
　　奈何他体质殊异，即使挠痒痒也忍耐不得。
　　满意地听见了萧清毓愈发急促的呼吸，楚浔总算将他松开些许，那刚刚被自己吻过的地方艳丽得渗血，一排浅浅牙印上有些破皮，楚浔又是愉悦又是心疼，怜爱地以拇指拭去了其上血珠。
　　萧清毓亦察觉到耳垂上的“新伤”，立即羞愤欲死，按理到了他这境界，哪有那么容易受伤流血，更别提师尊修为衰微，更难伤他……
　　他从不知道自己耳后的肌肤，竟、竟如此脆弱！
　　萧清毓挣扎着想要摆脱师尊束缚，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做到。
　　师尊周身气息平和，却能将他死死压制。
　　认命地在榻上躺好，萧清毓试图调动一丝灵气弥合耳上伤口，却被楚浔哑着嗓子拦下：“就这样，不许遮了。”
　　萧清毓有些茫然，但他一向唯师尊是从，不曾提出异议。
　　楚浔见他乖顺，心下一软，抚着他业已结痂的耳垂，道：“疼么？”
　　“不疼的，很……舒服。”最后两个字太过难以启齿，几乎声如蚊蚋。
　　楚浔喉头一动，终是对着那艳丽的唇瓣吻了下去。
　　“唔”萧清毓不及防备，一声惊呼彻底被师尊堵在了口中。
　　萧清毓本以为这只是和先前自己主动“撒娇”时一样，是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却不料一个柔软的物事轻轻松松地穿过他自以为紧闭的唇瓣，又撬开了他的牙关，侵入他口腔之内，大肆扫荡。
　　楚浔将手垫在他脑后，狠狠地尝他口中的清甜气息。这里只是亲亲！
　　先前喂药时已有经验，楚浔正是一回生二回熟，萧清毓却很是青涩，师尊的侵略意味太过明显，只能木木地愣在那里，双唇微开承受着师尊舌头的侵入，完全不知如何反抗。
　　也生不出丝毫反抗的心思。
　　他如一艘没有船桨的帆船，只能任凭海风掌控他的节奏。
　　毫无疑问，他家师尊就是那阵风。
　　帆船飘摇之际，萧清毓几乎忘了呼吸。
　　师尊的舌头在他口中与他的舌纠缠起来，而后大肆在他口中每一寸地域，留下一串冷寒的霜雪气息。
　　身体的本能终于被唤醒、激发，萧清毓稍稍学会了些许迎合的技巧
　　说是迎合也不尽然，不过是以舌头与师尊相触，不是当真那么木地杵在那里罢了。
　　楚浔满意于他的反应，亦察觉到了他渐渐微弱的呼吸，实在不愿就这么放开，主动渡了一口气予他。
　　师尊的吐气与师尊其人一般冷冽森寒，气势极强，蓦然渡入他口中时，甚至叫萧清毓更加惶恐
　　害怕师尊过于刚直的气息。
　　没有人原因玷.污这一抹白雪，亦没有人敢玷污这一抹白雪。
　　可是他萧清毓，却胆大妄为地将九天之神拽下了凡尘。
　　恍惚之间，萧清毓想起了在千鬼域时，自己不知为何突然毫无预兆地入魔，身体亦很是虚弱，若非魔头们“分赃不均”，就要即将为诸魔头绞杀。
　　可是忽然自天穹降下一场瑰丽而纯粹的雪，将他的神志彻底唤醒。
　　那时有一个魔修悄然接近自己，在为自己所伤之后，又悄然遁走。
　　那人的身形像师尊，气息亦像师尊……
　　都与此刻他口中的霜寒气息一般无二。
　　他只是这么略想了一瞬，心口便传来一阵剧烈的痛，幸而师尊动作不停，很快便再度用奇异的快.感夺走了他的心神，也就叫他将那事完全抛之脑后，心魔反噬也不得不就此停止。
　　楚浔从前不曾想过，自己竟也能有这般浓烈的情感。
　　从前在星际时代，他一贯七情不动，只如三魂六魄少了一魄，几乎没有任何欲.望。
　　如今却是大不相同。
　　楚浔只觉在此界不过短短数月光景，却好似突然找回了些什么，整个人都变得完整起来。
　　他向来对外物防备颇深，虽不知为何不过这么一点时日，就能全心地体会到“爱”和“欲”这两种陌生的情感，但他甘之如饴。
　　萧清毓只觉自己被师尊搂得更紧，鼻尖尽是师尊霜寒冷冽的呼吸，满心满眼，都是师尊。
　　他的身体逐渐变得热烫起来，一种异样的感觉在体内游窜，又麻又舒服，只是他一时间不知那是什么意思。
　　眼角不自觉地开始溢出晶莹的泪滴，伴着他失了节奏的呼吸一道蜿蜒向下，最终沾在了与他相距过近的师尊身上。
　　楚浔只觉一点温热的水打在了自己脸上。
　　是他家小徒弟被他生生亲地哭了。
　　两人保持这般姿势不知多久，直至忽而有一声鸡鸣划破长空
　　天，彻底亮了。
　　楚浔不动声色地放开萧清毓，从他身上离开后，坐在榻边定定地望着他。
　　萧清毓心口的起伏仍然紊乱没有节奏，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却是一时无法聚焦，显然是还未从先前的风暴中回过神来。
　　楚浔也不催促，一面运转功法将自己周身的热意逼退下去，一面凝视着他泛红的艳丽眉眼和明显肿了一圈的唇……
　　以及唇角因绵长的亲吻扯出的一道细长银丝。
　　良久，萧清毓茫然地眨了眨眼，道：“师尊？”
　　“嗯，”楚浔缓缓点了点头，含笑道，“醒了？”
　　萧清毓挣扎着起身，他到底修为不俗，虽身子仍有许多古怪余韵，但并非不能容忍，抬手不安地碰了碰自己涨得发麻的唇，道：“这样……没关系么？”
　　“怎么，怕吗？”楚浔一字一顿道。
　　“跟师尊在一处，不怕的。”萧清毓摇了摇头。
　　“那就好，”微妙地停顿片刻，楚浔道，“现在……学会了么？”
　　在萧清毓明显迷糊的神色里，楚浔再度轻笑一声，故意凑到他耳边诱哄道：“日后你若都这般撒娇，为师保证不与你置气。”
　　说着，他温柔地俯下身去，吻去了萧清毓唇角垂下的津.液，道：“不仅不会与你置气，还会认真地哄你。”
　　胡闹了一番后，两人收拾停当，用过早膳便要往多宝阁处前去，只是在前厅用饭时，店小二目光落在萧清毓明显不正常的唇瓣和耳垂上的青紫痕迹之上，又时不时往萧清毓被腰带勒出的纤细的腰上打量，心中轻蔑，嘴里倒是谄媚。
　　“两位客官慢走，夺宝顺利呀！”
　　那店小二心中却是在想，白瞎了这一副美人坯子以及一身修为，竟然能够昏聩至此，也不知这副一晌贪.欢的身子，能不能撑着走到多宝阁？
　　这般好的颜色，倒是白白便宜了那个衣冠禽.兽了。
　　多宝阁此时尚未开门营业，但因着是最后一日的试炼之日，此刻已是大排长龙，许多修士都焦急在外等待，周身气势都渐渐躁动不安起来。
　　然而，一个气势强大的化元巅峰修士的到来，本该叫众人更加紧张……
　　也的确是叫众人更加紧张了。
　　只是，在萧清毓与楚浔出现在众人近前时，他们一切的惶恐，都变做了恶意的轻蔑。
　　瞧瞧，身为化元修士，却还沦为别人的掌中玩物。
　　一点修士的廉耻心都没有了，只知纵.欲之人，只怕这一身修为也是服食丹药或是采补他人得来的吧。
　　毕竟，来到这等场合却还带着“男宠”的修士，怎么可能是什么正经人呢？
　　若非此地可能有多宝阁的大能于暗中观摩，众修士里或许就要有几个好颜色的，上前“挑衅”一二了。
　　“师尊，看这架势，恐怕这试炼之地都未必好进，”萧清毓并未在意众人的古怪目光，准确地来说，他在这一方面迟钝不已，根本没看出什么不妥，“说不定还要有一场恶战。”
　　他怕届时如若混战起来，就要无暇顾及师尊，因而难免有些忧心忡忡。
　　“无事，你且安心比试就好，”楚浔在他肩头按了一按以示安抚，“要是真打起来了，为师大不了到对面的茶馆里先避一避，你莫要忧心了。”
　　萧清毓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不曾忘了自己打算给师尊也弄到一柄玉如意的想法。
　　虽说每日多宝阁会下发五柄玉如意，但总共也不过十日，一共五十个名额罢了，他若要取得一个自然不难，只是还得从他人那里再抢一个……
　　抢夺之事虽为多宝阁所默许，到底师出无名，他心里亦过意不去、
　　楚浔对自家徒弟的心思一向猜的通透，稍一思忖，便也明了。
　　他本身并不稀罕所谓夺宝大会的机缘，然则他若不去，又放心不下萧清毓，此事确实有些难办，不过……
　　楚浔眼底有一丝厉芒一闪而过。
　　众人入城时，缴纳资费的同时，其气息也被城门处的检测阵法记录下来，并送往城主府备案。
　　世人皆知，此方地界之内，城主府不过摆在明面上的傀儡，那长生宗才是纵横一域的地头蛇。
　　因此，杜林那处势必已然得知了他们二人进城的消息。
　　杜林虽是反派，却是贪生怕、欺软怕硬之辈，上回在凌云城内偷袭他不成，反被他一番敲打，恐怕如今还对他十分畏惧，不敢忤逆。
　　这等地头蛇，可不就是送上门来替他解决这等燃眉之急的么？
　　那厢，杜林虽也有系统在手，但系统到底无法给他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楚浔可以。
　　自那日楚浔对他说“叫他等着时”，他便一直战战兢兢，生怕这位深藏不露的主儿什么时候就要杀将过来，以至于连原本“声色犬马”的生活都暂时停了，叫他父亲长生宗宗主啧啧称奇。
　　这些日子他一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过得很是辛苦，昨日得知了楚浔二人进城后，更是一时间瑟瑟不能言语，唯恐楚浔要来找他的麻烦，悄悄派人打听了才知两人已在城中最大的酒家内住下，并且准备参加多宝阁的盛事。
　　杜林思前想后，觉得夺宝大会的名额分配之事，是他唯一一桩可以用来向楚浔“献殷勤”的事，终是鼓足了勇气，赶到多宝阁门前。
　　此时多宝阁门前已分成了数个“阵营”，正要在多宝阁开门迎客之前，决出可以先进去参加试炼之人，毕竟名额只有五个，越早进去的人，才越有机会。
　　只是这出头之人，即便赢下比试，但因其在争斗之中消耗过巨，也不一定就能在试炼中讨巧。
　　因此，究竟何时出手，都需一众修士自己思量。
　　而萧清毓此刻，亦混迹于人群之中，他不愿太露锋芒，周身气势收敛得微乎其微，不安地望向了站在不远处的师尊。
　　楚浔含笑回望了他一眼，面露鼓励之意，唇角亦泛起一丝弧度
　　果然，他等的人，来了。
　　在明风的感知之下，杜林的行动轨迹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虽也担心自家弟子是否会在比试中损耗大量灵力而不利于其后的试炼，但既然杜林到了此处，以他长生宗少宗主的名头，先带人进去“赏宝”，任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杜林赶到之时，第一件事便是寻找楚浔的身影。
　　他本已使用了隐匿身形的法子，正专心致志地感知楚浔位置之时，背后便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一道霜寒的气息裹挟着无尽的压迫之意，向他席卷而来。
　　杜林被吓了一跳，险些要惊呼出声，骤然回头后，便见楚浔一脸冷漠地站在他的身后，仿佛在看一团空气。
　　但方才的一记已让杜林知晓，楚浔看的，正是自己。
　　“该做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楚浔声音压得极低，混杂在嘈杂的人声里几乎难以辨明，却叫杜林立时心头一颤，“想来应当不用我教你吧。”
　　“不、不用……”杜林身形一僵，大气也不敢出，心中大骇为何楚浔不曾隐匿身形自己却找不到他，而自己分明使出了那等精妙的敛息诀，楚浔却能精准地发现自己。
　　但他到底不敢问之于口。
　　就听见在他身后，楚浔悠悠道：“这隐匿与探知么……可不是只靠修为和功法的，得靠，脑，子。”
　　楚浔不欲再与他废话，冷声道：“好了，去吧，可不要叫我失望。”
　　众人仍在争执，不知何人以灵力推了萧清毓一把，便叫他直接暴露人前，成为了那个出头之鸟。
　　立时便有一名身材高大、气息亦很是勇猛莫测的修士，见萧清毓一副弱质可欺的样子，手抡一把大锤跳上前来，目光落在萧清毓微肿的艳丽唇瓣之上，略显淫.邪地一笑，道：“合欢宗来的小子，便不要再参加这等危险之事了吧！乖乖把名额让给爷，爷再带你吃香喝辣……可不幸甚快哉么？”
　　这回，即使再迟钝，萧清毓也能察觉到他语意中的腌臜之意，面上浮现出一丝薄怒。
　　“莫要废话，来战！”
　　说着，萧清毓指尖青光一点，便有一道苍劲灵力迸射而出。
　　这是他今日新领悟出的一门术法，将噬灵藤的吞噬灵力之威以及鬼灵芝的催人心魔之力化在术法之内，虽不及噬灵藤自身汲取灵力的威能以及鬼灵芝那等叫人走火入魔的能力强悍，但如此行事，却不会将自己持有噬灵藤和鬼灵芝这些奇物的秘密暴露出来。
　　那名修士身量魁梧，站在略显纤弱的萧清毓面前，几乎似一座小山。萧清毓这一指点出的灵力看似微弱，他便也不过多在意，正要以灵力将其弹开，左手一拂，便击打出一道刚猛灵力，正要与那直冲他面门而来的青碧灵光对撞。
　　“哼，小美人，你可不要不知好歹地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并不把萧清毓放在眼里，这一击不过用上了五成力道，本以为十拿九稳，正是信心满满，面上亦现出几分得意洋洋之色，然而下一瞬
　　那点青碧灵力看似微茫，却无比坚实，有如一根锋锐的针，划破空间时扬起一阵灵力罡风，将一旁不备的围观之人冷不防震出数尺之远，更是击溃了壮汉修士打来的刚猛灵力，然后直逼壮汉命门！
　　那壮汉不及躲避，只能勉强让开要害，以肩膀承受了这一击。
　　萧清毓这一手术法看似十分软和，似乎并未使用多少灵力，加之萧清毓的长相实在引人遐思，没有丝毫威慑，因此众人虽见那名修士被萧清毓击中，也认为那不过是机缘巧合，壮汉实力强大，并不会受什么伤。
　　那壮汉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当他试图调动灵力进行反击时，却是面露些许惊恐之色
　　此刻，他正是丹田空空如也，只比刚刚筑基的修士强上那么一丝！
　　“怎么回事！我的灵力呢！”他急促地喘着粗气，眼睛亦逐渐赤红起来，正是一副走火入魔之兆，此乃鬼灵芝威能发挥的作用，“你这个妖人！你是不是动了什么手脚！”
　　他不管不顾，正要抡起巨锤向萧清毓砸来！
　　这壮汉虽灵力被封，但他本身便是天生神力，抡起这把巨锤简直轻而易举，而萧清毓身形瘦弱，胳膊还不如那锤子的柄粗，眼见着这把锤子一砸到他的身上，便要叫他“粉身碎骨”
　　下一瞬，一柄折扇轻轻巧巧地架在了锤子之上。
　　“这位道友手下留情，萧小公子乃我长生宗的贵客，今日亦是本座带他前来，只是本座来迟一步，这才叫诸位生出了些误会，还望勿怪则个。”来人语气慢条斯理，看起来很是心平气和。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此刻怕得要死！
　　那位魔鬼楚浔正在人群之中“虎视眈眈”，杜林只觉对方视线有如实质，几乎叫他如芒在背。
　　而眼前的壮汉虽灵力被剥夺，气势和力气却是丝毫不减，甚至因为心魔作祟而有些磅礴。
　　他虽为金丹，但本身胆子却不大……
　　只能勉力维持面上的轻松和悦之色罢了。
　　“少宗主大人。”人群之中有许多都是本地修士，立时认出了杜林身份，稀稀拉拉响起了许多恭维之声。
　　这些修士虽瞧不上杜林以丹药催灌出来的修为以及在此地的名声，但到底惧怕其背后深不可测的长生宗势力，皆要曲意逢迎，假作恭维之态。
　　楚浔看在眼里，心中好笑。
　　这些修士一面看不起他与萧清毓二人，一面又在杜林面前逢场作戏，委实可笑。
　　如此汲汲营营的功利之辈，又怎谈修得大道？
　　“这位道友，不妨卖本座一个面子。”杜林此时已有些气力不济，他以折扇抵住巨锤，动作看似优雅轻松，实则消耗颇大，正是叫苦不迭，而这修士眼神有些涣散，似是未曾听到他的言语而没有丝毫松懈之意，便叫他更加难熬。
　　总算有那壮汉的相识之人一把上前，夺过了壮汉手中巨锤，赔笑道：“少宗主勿怪，我这兄弟性子有些粗俗，这才惹了少宗主不快。”
　　他拽着人就往下走，末了讪讪道：“我回去定然好好与他说道说道，少宗主勿怪、勿怪！”
　　不着痕迹地往楚浔所在之处望了一眼，杜林察觉到楚浔不着痕迹地冲他点了点头，这才长舒一口气，原本僵硬的腰背也放松下来，若非有宽大法衣的遮挡，恐怕便要露馅。
　　而这一下，众人并不知晓。
　　唯有时刻关注自家师尊的萧清毓感觉师尊有些古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古怪，他不及多思，便被眼下杜林的反常之举弄得糊涂。
　　在萧清毓看来，上回他重伤杜林，又叫他吃了好大的亏，按这人传言中一贯睚眦必报的性子，该要对他恨之入骨才对，又怎会在此时相帮？
　　不料更大的事儿还在后头。
　　杜林“啪”的一声将折扇展开，挡在自己脸前，勉强将自己心虚的表情遮掩，沉声道：“本座来此非是为了打搅诸位比试，而是带我这贵客进入多宝阁内鉴宝的。不过我这贵客时间颇紧，已是等不得了，本座便先带他进去，诸位自便了。”
　　众人心中虽忿忿不平，扯什么鉴宝不鉴宝的，明眼人都知道萧清毓来此就是为了夺宝大会而来，偏偏还要给他来个如此冠冕堂皇走后门的理由。
　　却是不敢违逆。
　　否则，且不论争夺到底是否能从这位萧小公子手中抢到一柄玉如意，被长生宗盯上才是大事！
　　想到此处，众人落在萧清毓身上的目光便更显脏污。
　　毕竟，杜林的爱好和性子，大多数人可都是一清二楚。
　　这位爷可不是什么干净的主。
　　那萧小公子生得如此艳丽，身形又是杜林最爱的娇柔的那一卦的。
　　如此看来，恐怕还是他们错怪了先前与这位公子同来的那个低阶修士了。
　　毕竟，这位身上的“伤”，可不知是谁弄出来的。
　　杜林一把拽过萧清毓的衣袖就转身向多宝阁内走去。
　　背后却隐约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
　　无需任何考虑，杜林立时便知晓那是楚浔的警告，赶忙放开手中抓着的袖子，规规矩矩地跟萧清毓一齐往里走，生怕那位又要寻自己的麻烦。
　　同样的，萧清毓对自家师尊的声音熟悉无比，即便是咳嗽，也能准确分辨。
　　萧清毓略觉古怪，足下步履一顿，迟疑地回头看了一眼，透过神色不明的密匝人群，看见了含笑不语，神色温柔的师尊。
　　师尊神色毫无异样，仿佛刚才的咳嗽，只是他的错觉。
　　“莫怕，为师等你。”楚浔笑道。
　　修士神识敏锐无比，萧清毓从人声嘈杂之中，依旧清楚地听见了师尊的声音，不由地稍稍红了耳根。
　　他面容昳丽，本能吸引众人目光，杜林却是目不斜视，只敢自顾自地闷头走路。
　　萧清毓沉默片刻，低声道：“不知杜……道友此乃何意？”
　　杜林轻咳一声，自然不敢将楚浔暴露出来，只得说出了早已想好的措辞：“之前，咳咳，是本座……是我不好，你、你不要将那件事说出去。”
　　他语意模糊，萧清毓却是懂了。
　　“原来如此，”萧清毓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从善如流道，“师尊所说果然不假。少宗主放心，你我二人根本不曾比试过，不过一见如故罢了。”
　　听到他说“师尊”二字，杜林便觉喉头一哽，勉强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少宗主，可否、可否让师尊一并进来？”萧清毓迟疑道，“家师先前受了些伤，功力有损，我怕他一个人在外头会有危险。”
　　杜林又是喉头一哽，心里腹诽道那尊大佛还功力有损呢，他不要找别人的麻烦就不错了，也就能这种傻白甜被他耍得团团转，又骗心又骗身的。
　　杜林略一思索楚浔言下之意，委婉拒绝道：“本座带你进来本就坏了规矩，若是再破例一次，恐怕要引起有心人的注意了，对你师徒二人安危亦有影响。”
　　萧清毓略一思忖，遗憾地点了点头道：“少宗主说的有理，只是师尊不在身侧，难免有些担心。”
　　杜林强迫自己不去想萧清毓异常丰润艳丽的唇究竟是怎样得来，默默地吃下了这一碗狗粮，道：“本座这就安排专人保护你家师尊。”
　　萧清毓一听这话，面上立时浮现出一丝喜意，停下脚步道：“如此甚好，那便请少宗主快快出手！”
　　末了他又觉自己这般有些唐突，补充道：“少宗主且放心，你我二人今日乃是第一次见面，我此前从未见过少宗主！”
　　原本只是客套客套的杜林笑意一僵，勉强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符，往其中注入了一道灵力后将其捏碎，一道青烟便自窗口飘散出去，似是用作通风报信的物事。
　　萧清毓十分体谅人家的自家手段，不曾详细询问其中奥妙，只是道：“如此，便感谢少宗主了！”
　　而在多宝阁之外，楚浔的确是刻意留下。
　　原因无他，不过是……
　　想给这群不知天高地厚、胆敢那般看他家徒弟的闲杂人等些许颜色看看罢了。
　　虽然露出那等目光只是无礼冒犯而非什么要紧的罪过，但楚浔本非那等全然“遵纪守法”之人，骨子里就流着偏执疯狂的血。
　　他自然也不会主动站出来展示自己的能力……
　　在这些人相斗之时，悄悄添一把火就够了。
　　毕竟，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才最有意思。
　　啧啧，瞧他那样，也不就长了张好脸么，没有实力和地位，还不是留不住那等佳人。
　　哎，那种货色，哪里称得上佳人？不过是个贪图荣华富贵、空有皮囊的烂货罢了，有什么了不起的！赶明儿我们也成了一方大能，指不定那位萧小公子还等眼巴巴地凑上来投怀送抱呢！
　　哈哈哈哈哈，道友说的太好了！
　　无数污言秽语落入楚浔耳中，楚浔神色不动，双拳却是暗自握紧。
　　这些人永远是这样，既自命不凡，又眼高手低。
　　清者自清，楚浔并不介意他们辱骂自己，但如此“垂涎”他家徒弟，可就是犯了他的逆鳞。
　　你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主人跟别的男人跑了，这位心里该有多难受啊！
　　难不难受我不知道，我只知，他这番神色，怕是很舍不得那等可人的滋味吧，只可惜我没这个福分消受喽！
　　如此这般的闲言碎语从西面八方汇入楚浔耳中，这些修士似是看楚浔身上灵光黯淡，并未多加防备，便叫楚浔把谁说了什么，都弄得清清楚楚。
　　如此也好，毕竟，冤有头，债有主。
　　方才一番闹剧过后，很快便有了两个修士走上前来对垒，争夺第二个进入多宝阁的资格。
　　楚浔眸色一凝。
　　很好，正是先前骂他和萧清毓骂得最为粗俗的两个人。
　　两名修士一人持剑一人持刀，正要以剑气和刀罡相撞
　　他们手中的刀剑却是不知为何，完全无法向对方袭击而去，所化出的剑气与刀罡，尽皆直逼自己命门！
　　楚浔看着这一幕，悄然将保持着掐诀手势的手拢进袖中，唇边含笑，神色从容。
　　自他将剑气的实际表现形式弄懂以后，便无需依赖明风，也能自如地通过掌控风向来影响他人剑势。
　　如此，便让两人自食其果吧。
　　这两位修士极力躲避，但那毕竟是他们全力使出的一击，凌厉无比，虽在他们的躲避之下仅仅击中肩膀或大臂，也足以划下一道深深血痕，不得不捂着伤口退避下去。
　　方才的一幕着实有些玄幻，众人惊疑不定，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最后只能勉强说服自己，那是他们一时走火入魔。
　　只是今日这回走火入魔的频率实在有点高。
　　此后又上来了好些个修士，结果竟都是两败俱伤，即便没受什么伤的，也是灵力大损，惨白着一张脸进的多宝阁，多半不能成功获得参与凭证。
　　楚浔则含笑垂手看着这一切，深藏功与名。
　　又过得一时三刻，杜林与萧清毓二人自多宝阁内走出。萧清毓面上有一分喜色，倒是杜林显得神思不属。
　　众人见他这般快就出来了，周身气息亦很是平和，而从前试炼之人无不精疲力竭，时间也久上许多，想必这位萧小公子是不曾夺得玉如意的，也就松了口气。
　　不料下一瞬，萧清毓便穿过重重人群，得意地一把扑进自家师尊怀里，将玉如意自储物镯中取出展示给楚浔看。
　　因着杜林在此，方才又帮他威慑众人，萧清毓并不担心有人想要借机抢夺于他，掏出玉如意的动作很是干脆。
　　那柄玉如意在阳光照耀之下光芒璀璨，宝光灼灼，灵力流转，即便不是夺宝大会的凭证，也堪称一件宝贝，叫人艳羡不已。
　　一时之间，在场众人无不目瞪口呆。
　　这位萧小公子，竟、竟拿自一个“骈头”那里得来的宝贝借花献佛，送给另一个“骈头”吗？
　　作者有话要说：审核姐姐，我只写了亲亲！没有任何脖子以下！我只是改了个错字怎么就锁我呢呜呜呜呜
　　杜林：你们幸福就好，这些细节不必和我说。
　　不好意思这几天太忙没有更qaq
　　哎，下午发生了好多事情……
　　袁老千古，吴老千古，云南平安，青海平安，大连车祸平安，祈福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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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9 章 试炼（二）
　　楚浔略一颔首,含笑揉了揉他的发顶，对萧清毓道：“做的不错。”
　　听到这话，萧清毓眼底明显一亮，轻声道：“多谢师尊夸赞。”
　　众人听见“师尊”二字,眼底都有一分晦暗不明
　　原因无他,楚浔周身气息近乎于无，修为最多不过练气三四层的光景,比之修炼武者道的凡夫俗子还要不如,然萧清毓虽然将气息尽皆收敛，仍可叫人感知到他体内蕴藏的恐怖力量。
　　也就叫众人对二人的关系误会更深一层。
　　“你说,他明明是个化元修士，怎得也爱这种把戏呢？”有几人神色复杂地窃窃私语起来。
　　“或许……这便是人家闺中情.趣吧,”另一人迟疑道,“他们乐意，咱们也、也管不着。”
　　而在两人几步之后的地方，杜林背手而立，看起来极为潇洒，实则是欲哭无泪。
　　自半月以前，那系统突然沉寂,杜林还心存侥幸，暗自窃喜了一回，不料这沉寂已久的系统在见到了楚浔和萧清毓二人后立即复苏，又开始“妖言”蛊惑他向二人下手。
　　他的确很想当主角，但是当主角的前提是他得活着呀！
　　方才在试炼之地内,杜林已然亲眼见证了萧清毓的实力。
　　试炼之地，顾名思义，乃是检验修士修为之地,而这检验，又分三关。
　　这第一关，乃是“文关”，无需动刀动剑，参选的修士只消站在一处阵法之上，阵法便会显示出修士的灵根、修为境界和体内灵力的精纯程度。
　　试炼之地内，这一关向来是“不刷人”的，然而，这一关却是决定了之后关卡内，修士所直面的“敌人”强度。
　　天资弱者，之后遇上的困难也会小些，而那厢天资卓越之辈，所遇到的困难是几何倍数增长的！
　　换言之，修士之间天资的差别气势并不太大，但其后关卡难度，却是天差地别。
　　据说，能通过试炼的天之骄子的比例，远小于天资较平庸之人通过的比例。
　　以往也并非没有天资超卓的修士来到试炼之地，但没有一个像萧清毓这样恐怖
　　那阵法的光晕本是按“赤橙红绿蓝靛紫”的顺序不断流转，最高一档也不过紫色，然而萧清毓踏上阵法之时，那灵光一路变化，不仅变化的速度比其余修士快上数筹，而且毫无停止之意！
　　在那灵光由极深的靛青转为浅紫，接着又转为深紫甚至是几乎一片混沌的墨黑之后，杜林本以为这就是结束，却不料下一瞬，“啪”的一声，阵法霎时崩碎！
　　这在多宝阁内沿用数百年的测灵阵，竟然就这么被萧清毓的天资“涨”碎了！
　　怎、怎么可能！
　　好机会！他参加试炼，必然会灵力耗竭而显得虚弱，届时你知晓趁虚而入，便可将其斩于剑下。系统的声音突然在杜林识海之内响起，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系统的语气似乎比从前有气无力了些。
　　斩杀萧清毓？拜托了，他连楚浔都打不过！
　　杜林神色复杂地忘了一眼立于被毁坏了的阵法中的萧清毓，心中思绪万千。他一面惊异于这等举世罕有的天资，一面又在为自己的“安危”发愁。
　　以往也有过天资深紫之人参与试炼，只是那些青年俊彦们，几乎都不敌那强度极大的后续关卡，而那少数几个成功通关的，又都是遍体鳞伤。
　　……若是萧清毓亦如他们一样，出去以后，楚浔会把自己打死的吧？
　　杜林正要出声替萧清毓解释一二，叫多宝阁勿要因阵法毁坏而迁怒萧清毓，就见萧清毓素手一拂，将一把锐利匕首握在手里，朗声道：“不才在下一不小心弄坏了阵法，管事的勿怪，在下这便将其修好，不会影响后来之人，管事见谅。”
　　杜林迟疑地瞪大了眼。
　　这测灵阵到底是玄阶下品的阵法，在此方小世界内可以说是精妙无比，就连多宝阁聚集了无数能人，也只能勉强维护这一个阵法。
　　从前也没听说萧清毓有阵法只能啊，他不会以为沿着地上的遗迹描摹一圈，就能使阵法恢复吧！
　　萧清毓忽而下蹲，在杜林震惊疑惑的目光中闭了闭眼，而后毫不迟疑地用匕首在左腕上划下一道深深血口。
　　鲜血汩汩喷涌而出。
　　空气中并无什么血腥味，甚至弥漫起一丝清甜的桃花香气，非是桃花最艳时的浓香，而是花苞满枝丫时的温柔克制的甜味。
　　杜林深吸了口气，正想分辨那香气的来源，却是消失不见。
　　仿佛刚才那一下，不过是他的错觉。
　　是萧清毓反应过来，不着痕迹的以鬼灵芝之威，稍稍影响了杜林的心智和认识。
　　一来是不想血脉身份暴露，二来么……
　　是他只能也只打算给师尊闻他的味道。
　　鲜血很快洒落在地，无需萧清毓任何灵力操纵，便自发地沿阵法的轨迹分散开来。
　　地面上原本黯淡的阵法，此刻因为被鲜血染红而显得更外妖冶。
　　做完这一步的萧清毓就要自阵法中撤出，以免之后激活阵法时，再度将其毁坏。
　　只是他到底失血过多，即便是修士也敌不过身体素质的影响，骤然起身时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脚步亦有些虚浮，看得杜林愈发胆战心惊
　　萧清毓要是出了什么事，他他他他他可怎么承受楚浔的怒火啊！
　　好在萧清毓只是身形一晃，很快便平复了呼吸，开始吟诵一段他听不明白的咒语。
　　在萧清毓的吟哦之声下，那原本毁坏的阵法不仅迅速亮起，甚至光华熠熠，比之未破坏前，还要圆融。
　　阵法不仅被他修复，还大大加固了一番。
　　多宝阁背靠长生宗，因此杜林多多少少也对多宝阁的运营情况有所了解。
　　多宝阁聚集了一大批长于阵法的修士，好吃好喝地供养多年，也只能勉强维持这一阵法，根本无人能将其加固！
　　而萧清毓一人，竟抵得过那许多天骄。
　　只是萧清毓真能应付之后难度巨大的关卡吗？
　　“阵法已修复，还望管事勿怪。”萧清毓立于空地之上，他眼前虽还有些发晕，但气息和语调都已平稳，也就转身向下一关走去，丝毫不曾考虑远远跟在身后的杜林心中的“天人交战”。
　　第二关名为“武斗”，主要是与傀儡异兽对战，傀儡异兽本就制造困难且造价不菲，又必须以许多上品灵珠驱动，消耗甚巨，唯有多宝阁财大气粗，可以负担起如此花用。
　　傀儡并无灵智，其实要大败傀儡并不困难，但这一项目却叫无数天骄无功而返
　　只因这一关卡还有一个特别的要求，即便面对数倍于自己的傀儡异兽，也不能用强大的杀招，只要有一头傀儡异兽有不能修复的损伤，阵法便会自动将修士逐出。
　　这一规则的设置一来大大降低了多宝阁的运营成本，二来也能选出那些对灵力控制入微的真正天才。
　　只是这样一来，拼斗之时，往往束手束脚。
　　萧清毓甫一踏上演武台，便有密密匝匝数之不尽的傀儡异兽将其包围。
　　傀儡异兽制造时，往往参照真实妖兽制造，力求尽量复现妖兽原本的体性和能为，虽比不过真实妖兽的实力，但胜在数目众多且品类繁杂，修士若不能灵活机变，便难以对抗。
　　傀儡异兽中，不乏如金刚巨虎、铁皮石象这般硕大无比的品种，亦有扑天巨雕、霜严鸟这等既凶狠又善于飞行躲避的品种，极难对付。
　　杜林看得愈发心惊胆战。
　　而潜藏在杜林心底的系统，此刻悄然运转起来，调动自己仅有的能量，给那群傀儡异兽增添了一个“暴虐”的buff。
　　萧清毓所面对的傀儡异兽，几乎是从前那些天之骄子的数倍之多，且品类也高出了数个等级，有些品种即便他身为长生宗少宗主，堪称“见多识广”，也没有见过。
　　而演武台上，萧清毓眼中亦浮现出一丝迷茫之色，很显然，那些品种他也不认识。
　　在与妖兽搏斗时，倘若不能辨明其种类，便难以找到弱点，将其击破。
　　他有杀招无数，强悍无匹，而这些傀儡异兽的外壳再如何坚固，也不过是小世界中的灵材制成，一招“冰心剑影”，足以将这些傀儡异兽尽皆打散。
　　但那样就违背了试炼规矩。
　　萧清毓的大脑尚在飞快运转，那许多傀儡异兽便向他包抄而来。
　　身形纤弱又面色惨白的萧清毓被包围于硕大无比又气息刚猛的兽群之中，显得孤立无援。
　　萧清毓不及多做准备，那扑天巨雕便长鸣一声，率先向萧清毓袭来，它利爪森然，喙如钢铁，在演武台的灵光照射之下，犹如锋锐无比的利剑，直逼萧清毓的命门！
　　傀儡异兽并非人类，也就没有必须以一对一的“道德束缚”，随着扑天巨雕的这一动作，立时蜂拥而上，要将萧清毓撕成碎片。
　　在它们眼中，萧清毓仿佛是最上等的血食。
　　“奇怪……以往的这一关，好像打的没这么凶啊。”杜林喃喃道。
　　就见那些傀儡异兽根本不复平素的木讷，而是有了许多血性，几乎可以以假乱真，和真实的妖兽一般凶残无比。
　　“少、少宗主！”一名灰衣管事气喘吁吁地冲了出来，惨白着一张脸道，“不、不好了！”
　　“有话好好说，慢点，不急。”杜林慢条斯理道，视线却是一刻不停地落在萧清毓身上。
　　见杜林对这位主儿这般关心，管事心道不妙，只能苦兮兮道：“这些个傀儡异兽不知怎的突然暴动了！”
　　“难怪本座看它们怎么显得格外不同，”杜林蹙眉道，“本座记得这玩意不是可以通过控制阵法停止的吗？赶紧停下来重开一局便是了，你们的责任本座可以不予追究。”
　　“少、少宗主……”管事颤颤巍巍道，“我已经试过控、控制了，没、没用……”
　　这时，那扑天巨雕的利爪马上便要触碰到萧清毓的后脑，而铁皮石象的鼻子，亦将要绞碎萧清毓的脖颈
　　杜林心急如焚，盼着这位祖宗赶紧用杀招，就别再在意那什么规矩了。
　　杜林毫不怀疑，萧清毓要是交代在这，他肯定也要交代在这了。
　　下一瞬，萧清毓周身忽而生出无数粗壮藤蔓，藤条迅速铺陈开来，向周遭蔓延而去。
　　藤条每触及一头傀儡异兽，那异兽便身形一滞，而后骤然瘫倒，与此同时，萧清毓的面色却是红润一分。
　　“多谢前辈。”萧清毓低声道。
　　方才电光石火的生死关头，萧清毓忽而灵光一闪，意识到这等傀儡异兽，必然要以灵力驱动，而他的绝招之一，恰好就能克制灵力，甚至可以反哺自身。
　　“不必谢我，是你自己想到的解决办法，”噬灵藤悠悠叹道，“江山代有才人出，的确是我老了。”
　　若非萧清毓自己思维敏捷，他也帮不了萧清毓。
　　“我有如此底牌，此关都过得如此艰难，真不知从前那些修士，都如何扛过，”萧清毓叹了口气，“还是我历练积累不足，这才侥幸逃脱。”
　　听了这话，杜林与那管事皆是神色复杂。
　　幸而他自己闯了过去，否则此番还要出大乱子。
　　联想到先前系统对他的“教唆”，杜林隐约觉得这傀儡异兽的突发状况，或许与系统相关，因此杜林并不打算隐瞒楚浔。
　　就当是做个顺水人情，让楚浔不要那么记恨他了，说不定楚浔还能看出些什么来。
　　“……管事的？”见演武台迟迟没有动静，萧清毓向杜林与管事所在之处望了一眼，疑惑道。
　　管事如梦初醒，尴尬道：“不好意思，老朽……老朽见少宗主到此，特来请安，一不小心耽误了公子闯关，罪过、罪过。”
　　萧清毓迟疑地点了点头后，管事匆匆忙忙地赶回了控制室。
　　第三关又称“天人斗”，检验的不单单是修士的修为，更是修士思考问题的能力。
　　这一关非是与人相斗，而是与己相斗。
　　萧清毓此刻足踏一方硕大无比的白玉棋盘，而他所在之处，正是楚河汉界之前。
　　这是一方象棋棋盘，双方各余七枚棋子，而他所代表的，乃是象棋中最低等的“卒”。
　　“这是……七星聚会么？”
　　七星聚会乃是一盘著名残局，红黑双方起手时各执七子，因而称为“七星聚会”。
　　说来也巧，他本不爱钻研这些玩意，但师尊的书柜里却有许多自凡俗界搜集而来的棋谱，因而他有时也会研读一二，倒是见过这一残局的解法。
　　萧清毓略想了想，在他记忆里，似乎只有自己幼时，师尊才爱看这些，后来师尊便说这是“玩物丧志”了。
　　不过眼下并非思考此事的时候。
　　在棋盘的另一侧，萧清毓看见了自己的虚影。
　　毫无疑问，这一场棋，乃是与自己的意志相搏。
　　他虽只是小小的一个“卒”，但却要统御己方千军万马，而且每一枚棋子，都必须以他的术法驱动，要吃对方棋子时，还要有一番拼杀，而对面欲要吃己方棋子，却是不费吹灰之力。
　　“也不知这位智商怎么样……”杜林喃喃道，“好歹是主角，应该不会太拉垮……吧？”
　　“哦对，既然楚浔能看得上他，应该也不会很傻，”只是想到据探子报来的两人相处之景，他又有一丝不确定了，“……应该不会很傻吧？”
　　这一关说难也不难，毕竟与自己对弈的，正是自己最了解之人，是另一个自己，然而说简单也不简单，那些拼斗时所需的灵力术法都是小节，想要真正了解自己，才是最困难的。
　　七星聚会的解法繁多，一时之间，他也拿不准对面的自己究竟兵行何着。
　　不过对面执红先行，他也只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略略闭了闭眼，萧清毓周身灵力鼓荡，沉声道：“开始吧。”
　　“炮二平四。”萧清毓听见“自己”冷淡开口，心中一凛。
　　“……卒五平六。”这一种解法他亦很熟悉，只是唯一不同的是，“卒五”，是他。
　　萧清毓一面说出这几个字，一面还要自己从纵五移至纵六位。这数丈距离在棋盘上看似很近，实则行动之际颇为艰难，仿佛置身于厚重壁障之内，须得以全身灵力包裹周身，才能勉强开拓出一条路来。
　　萧清毓周身压迫有如实质，大力挤压着他每一寸肌肤，若非他体内真元迅速流转，时时为自己增补修复，恐就要当真在身上留下许多伤口。
　　杜林正聚精会神地盯着萧清毓的进度，生怕这位突然没了力气而不好交代。
　　好在萧清毓只是刚刚进入壁障之时身形一滞，此后便并未有太多阻碍，到达纵六位时，只是稍粗有些气喘。
　　但这只是开始。
　　“卒五平六”这一步的目的，是吃掉“炮”，这便意味着，他需得与炮相搏一场。
　　下一瞬，萧清毓便置身于一片炮火交加的古战场中。
　　萧清毓甫一落地，便先不得不运起灵力，避过在他身旁爆炸的，又将刚木剑舞得密不透风，这才暂时防住那漫天的火箭。
　　战场之上，气氛森然，耳边似有万鬼哭嚎，萧清毓神色一凛。
　　此处并非是简单的古战场，更是冤魂聚阴之地。
　　与他对垒的亦非人类大军，而是一支鬼伍。
　　远处飘扬起了一面深蓝似荧荧鬼火的鬼旗，与此同时，阴鼓擂响，奏出阵阵鬼乐，阴森可怖。
　　这便是吃“炮”时，萧清毓一人要面对的千军万马。
　　鬼兵推着炮车，扛着火弩，随鼓乐节奏蜂拥上前，将炮口直指萧清毓。
　　萧清毓并不惊慌，甚至心中隐约生出了一丝明悟。
　　这方战场是在考验他的术法，更是在考验他对己身之道的理解。
　　他或可以借此战局，进一步探明己身之道。
　　在萧清毓的周身，渐渐生出了些许青色丝线，罗织成一个巨茧，将他包裹在内，那裹挟着森罗鬼气的火箭箭头一触及巨茧表面，便如同骤然失了力量之源，坠落在地。
　　这巨茧乃是萧清毓体内生机显化而成，那火箭箭头上燃得，却是阴气凝成的鬼火，天然惧怕生机。
　　在这短短数息之间，萧清毓已然将己身之道重新捋顺。
　　从前他进境太快，以至于无暇沉淀思索，如今却是给了他一个机会，重新认识自己的道。
　　他之道除却生死之外，还有轮回。
　　生与死相互克制、相互转换，是为轮回。
　　他之体性纯木，长于生机之道，于死气上有所欠缺，幸而又在师尊提点之下，得了噬灵藤和鬼灵芝两样奇物，这才增补了他体内的死之意境，直至生死相匹，没有太过偏颇。
　　只是他虽已能平衡生死，却还不能将其自如轮转。
　　如今他体内生死之力泾渭分明，若想更进一步，便须得达到生死合一的境界。
　　想到这里，萧清毓眼底有一丝墨黑飞速闪过。
　　他既能以生机抵御这阴气所化的鬼火，又为何不能以生机转化那无穷无尽的鬼兵？
　　萧清毓神识迅速在战场之上铺陈开来，并于千军万马之中，很快寻到了对方军队中将军的所在。
　　擒贼先擒王的道理总不会错。
　　萧清毓眉间青光吞吐不定，在那鬼将高举大旗时，一道锐芒顿时自他眉心迸发而出，一把将旗杆切断！
　　这道锐芒如势不可挡的青针，又扎入了敌将心口，强大的生机立即沸腾起来，在敌将躯体之内大肆游走作乱，最终木气勃发，将那鬼将化作了一尊木雕。
　　这一招的灵力消耗极为巨大，萧清毓心口剧烈起伏起来，但与此同时，他亦能明显感受到自己识海内的一层薄薄壁垒在鬼将化木的一瞬间骤然打破。
　　萧清毓默念了个“碎”字，指尖青光一点，那木化的鬼将便被萧清毓骤然打散，而后化作一道青烟，消失不见。
　　……像极了，再入轮回。
　　萧清毓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神色变化莫测。
　　方才那一指点出时的温热犹在指尖，萧清毓能感知到其中蕴含的无比恐怖的力量，此刻虽是借了阵法之力在重压之下才能使出，但却叫他将己身之道，好生打磨了一番。
　　也就让他清楚地意识到，当自己修为更进一步时，他的术法，究竟能有何种威能。
　　军旗和将领都被击溃，那一众鬼兵失了引领和指挥，顿时如鸟兽散。
　　下一瞬，萧清毓重新回到了棋盘之上。
　　对面的“萧清毓”虚影面色无波无澜，并未受到这一场大战的丝毫影响，而萧清毓虽然看不见自己，也能猜到自己此刻的脸色，恐怕并不太好。
　　丹田之内灵力大耗的灼烧感与周身肌肤参与的麻木刺痛皆在证明，方才的一场恶战，再真实不过。
　　然而他虽消耗甚巨，但却对自己更加了解，心中有了些底，也就不再惶恐。
　　“兵四进一。”那方萧清毓的嗓音依旧平静无波，他正是以逸待劳，煞是轻松。
　　“将六进一。”萧清毓言简意赅道。
　　他将自己的灵力化作一道长虹，冲着空间壁垒轰击而去，一鼓作气将那厚厚壁障贯穿之后，黑色的“将”棋便自他灵力凿出的隧道中走过，到了指定位置。
　　如此有来有回，极耗心力，数十招过后，饶是萧清毓天资纵横灵力深厚，额角也挂满了一串细密冷汗，尤其是他出于战术考虑，不得不自己被“吃”掉时，那幻境之中直刺心腑的一剑，叫他险些在棋盘上栽倒过去，若非他反应迅捷急忙以刚木剑撑地，恐怕就真要跌下棋盘去。
　　不过，随着场上棋子的减少，他虽近乎强弩之末，倒也算是看到了一丝希望。
　　“……帅五平四。”对面的自己下达指令的嗓音有些颤抖，而萧清毓自己，亦已到了极处。
　　只余下最后一击。
　　“象五进七。”萧清毓沉声道。
　　这一着，便要将对面的“帅”诛杀！
　　而这回萧清毓面对的，是另一个自己。
　　“来战。”他的虚影手中执一把与他一般无二的刚木剑，唯一不同的是，萧清毓因力竭有些气喘，而那虚影却是镇定自若。
　　他虽知道“自己”有何弱点，但那虚影，却也知晓他有何弱点。
　　这一战并不简单。
　　自己与自己对战，若他状态最佳时，或有可为，但如今他灵力消耗过大，并不适合鏖战，必须速战速决。
　　那便不能用自己的手段。
　　萧清毓闭了闭眼，识海中一片清明。
　　他还记得那日师尊在萧氏宗祠之前，师尊以神识外化成剑，又“抓住”自己的手，斩下那霜寒无比的一剑时的情形。
　　师尊带着自己斩下的那一剑剑势极为朴素，却蕴藏了大道至简的深刻道理，仿佛太极、两仪、四象、八卦，皆在其中，内蕴万千法则之力，强悍无匹。
　　而他自己的功法是由大道三千演化而来，归根结底，只在一个“繁”字。
　　师尊虽一向修习剑道，但从前似乎并未至如此境界……
　　不过修行之人一朝顿悟实力大进，倒也合理。
　　这般念头在他识海中不过闪现一瞬，便被拂去。
　　他与师尊的道法一繁一简，相互克制而又可以融合为一，并无好与不好之分，若在此时使出，却可以出奇制胜。
　　因着师尊与他属性不同，萧清毓并不知晓师尊的心法具体为何，原本不能将那一招复刻出来
　　但他的身体对那日师尊握住他手的触感分外熟悉。
　　他无需刻意去向灵力轨迹，只消想着那日师尊带着他使出那一剑的感觉足矣。
　　“师尊……”萧清毓闭上了眼，仿佛腕上再度覆上了一只冰冷的手，领着他自上而下，斩出了那石破天惊的一剑。
　　他极力模仿师尊的剑势轨迹，以及师尊剑下那坚不可摧的刚至杀意。
　　准确地来说，他模仿的，是他想象里未曾丧失修为、甚至与他一同晋级金丹的师尊。
　　师尊丢失的灵力是他心底永远无法除灭，甚至不能拂去或遮掩的心魔。
　　以己之道难以杀灭己身，以人之道却可以。
　　……尤其当这个“人”，还是极为了解他的师尊的时候。
　　下一瞬，漫天飞雪，一片霜寒，而整片空间亦霎时崩塌，连带着二人脚下的棋盘一道碎裂。
　　一柄通体碧绿的玉如意落入萧清毓的掌心。
　　按理每位俊彦通过试炼取得玉如意后，管事都要出来相见，以示多宝阁的结交之意，然而萧清毓此刻肩上、发顶蓄满了雪，立于碎裂的棋盘之上，恍若自冰雪中走出的杀神，周身气势极为可怖，叫那管事几乎不敢接近。
　　还是杜林轻咳一声，打破了尴尬的气氛：“萧小公子好身手。”
　　管事也就借坡下驴，附和了几句“好身手”。
　　萧清毓慢慢收敛了周身气势，他此刻体内血气翻滚，几乎站立不住，每踏出一步都有些艰难，但依旧很稳。
　　直至走到二人近前时，他有些紊乱的灵力已然恢复如常。
　　“多谢少宗主，也多谢这位管事。”萧清毓冲二人颔首示意后，便自储物戒中摸出一瓶灵丹，吞服了几粒后迅速调息起来。
　　“请问少宗主……咳咳，我的脸色，看起来如何？”萧清毓不好意思道。
　　“还、还行？”杜林被这祖宗一句话问得摸不着头脑。
　　就见萧清毓长舒了一口气，道：“那就好，可以出去找师尊了。”
　　他虽不曾言明，杜林也知晓他言下之意乃是恢复之后就不会叫他家师尊担心。
　　杜林神色有一丝微妙。
　　原著里的萧清毓性情孤冷，杀伐果决，可不是现在这般恋爱脑而不自知。
　　杜林不由在心中叹道：还是楚浔厉害，都能把男主吃的死死的，系统又算什么，连想杀个人都不得不诱哄他们这群炮灰冲上去，自己一点用都没有，就会给他们画“翻身做男主”的大饼。
　　……自己之前居然还愚蠢地上当了？
　　杜林随即想起自己先前打听到的、那千鬼域里死了一群魔头的事，不禁打了个哆嗦。
　　若非被楚浔敲打一番，自己可能就要和那帮傻子一样，真地沦为主角成长路上的垫脚石了。
　　而在两人从试炼之地走出后，萧清毓便直奔他家师尊而去，半点没有身为男主的自觉。
　　……那日自己找上门去以后，就是被这样一个傻白甜打败的？
　　想到这里，杜林更心塞了。
　　意识到此乃众目睽睽之下，萧清毓亦有几分不好意思，讪讪地从楚浔怀里退出，正要带师尊离开，忽而被楚浔一把抓住了腕子。
　　“师尊？”萧清毓眨了眨眼，迷茫道。
　　“手这样凉，”楚浔将他的手握紧，蹙眉道，“比我还凉。”
　　轻叹口气，楚浔伸手替他拂去了肩头长发上积蓄的白雪，无奈道：“这么大人了，怎么不知道照顾自己呢？”
　　“这不是有师尊嘛，”萧清毓满不在乎，挣扎着把被师尊抓住的手抽出，“我无事，师尊莫要挂怀。”
　　杜林在一旁持续目瞪口呆。
　　在凌云城被楚浔威胁时，他怎么没看出楚浔是个徒弟控呢！
　　楚浔将他把垂落的发丝理好，皱着眉摸上了他的脉门，察觉到萧清毓脉息尚算有力，只是灵力消耗过多，并无大碍，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走，回去休息。”楚浔不由分说，抓着人就要走。
　　“师尊等等！”萧清毓难得违抗师尊的指令，颇有些无措，但此事“事关重大”，他不得不说，“且等弟子再赢一柄玉如意来。”
　　楚浔不赞同地摇了摇头，道：“你状态并不好，更何况，你我二人有一柄足矣，无需多费心思了，你还是回去好好休息。”
　　对于玉如意，他早有打算，送上门来的杜林不利用白不利用，没必要叫萧清毓去吃这个苦。
　　想到这里，楚浔向杜林投去警示的一瞥。
　　吓得杜林又是一个哆嗦。
　　杜林打量了一下周遭的情形，前世他也是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艰难求生的“人精”，此刻见一众修士比了半天，竟不曾决出一个有可能进入多宝阁夺得玉如意之人，瞬间明白，或许是这位大佬又搞了什么手段。
　　杜林眼珠一转，福至心灵，转向跟在身后的管事道：“徐管事，今日的名额，可是还有的多？”
　　徐管事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位阴晴不定的少宗主的神色，迟疑道：“今日时间已然过半，但可能是、是派出不出去了？”
　　……少宗主应该是在暗示他说这句话吧？
　　就见杜林满意地点点头道：“不错，这夺宝大会之事，想来是宁缺毋滥，若是名额有余，也不必一定要送出，可以保留几个名额。”
　　“正是，正是。”
　　场上一众修士听见二人对话气得想骂人，奈何这两人一个是长生宗少宗主，是此方地界地头蛇一般的存在，一个是多宝阁的管事，若是得罪了他，即便有能力夺得玉如意，恐怕也要被他“委婉拒绝”。
　　萧清毓还要再说，楚浔又不着痕迹地对杜林使了个眼色，杜林便只好艰难地接着道：“本座观这位萧小公子天资卓绝，正是极为难得的青年俊杰，不若便邀二位前往府上小住几日，坐而论道，把酒言欢。”
　　然后就收到了楚浔的冷眼一枚。
　　吓得杜林赶紧把自己方才说过的话细想了一遍，然后谨慎地补充道：“不必把酒言欢，论道、论道即可。”
　　萧清毓愈发迷惑，他已然答应杜林不会暴露二人之事，杜林又已帮他获得了一柄玉如意，按理不必做到如此地步。
　　楚浔于是又看了杜林一眼。
　　杜林搜肠刮肚，终于勉强挤出一句：“本座观萧小公子一身木气纯粹无比，想来于治疗一道上颇有能为，本座豢养的异兽前些日子受了些伤，那些饲育之人皆是束手无策，还望萧小公子试上一试。”
　　见杜林是有求于人，萧清毓这才松了一口气道：“少宗主果然名副其实，宅心仁厚。”
　　他此话一出，众人便都做好了看他笑话的准备。
　　谁人不知长生宗少宗主杜林喜怒无常，可与“宅心仁厚”几个字搭不上边，杜林被他这般阴阳怪气，定然就要发怒。
　　不料杜林竟只是喏喏称是，不忘加一句：“多谢萧小公子伸出援手。”
　　一时之间，众人落在萧清毓身上的目光愈发复杂。
　　这人好大的本事，竟能把杜林这般人物都套走了心！
　　而在风暴中心的三人，一个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个是有苦说不出只能勉强维持笑意，唯有楚浔神色如常，万事成竹在胸。
　　这位杜林虽然看起来不太靠谱，但事实证明他的眼光没错，脑子转起来还是很快的。
　　既然杜林足够给力，楚浔也不介意向杜林多透露一些东西。
　　就比如他前世的身份。
　　“既然如此，便请二位随我一道移步长生宗吧，”杜林拱手一揖，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偷觑了一眼楚浔的神色，在确认对方眼底的些许鼓励之意后才松了一口气，“这边请。”
　　说着，他又回头状似不经意地对那管事说道：“徐管事，这多余的玉如意，便送到本座府上吧，萧小公子那一柄如此光华粲然，本座亦见猎心喜，想要讨上一柄赏玩一二。”
　　还什么赏玩，谁不知道这第一柄玉如意，就是往杜林府上送去的！
　　想借花献佛讨美人欢心，还拿他们开刀！
　　众人愈发义愤填膺，尤其看向几乎“不劳而获”的楚浔时，眼底尽是轻蔑的杀气。
　　而一切的“罪魁祸首”楚浔神色自若地接受众人的打量，转向杜林淡淡道：“楚某便替我这嘴笨的弟子，先行谢过少宗主的款待之意了。”
　　言下之意，就是告诉杜林这一场戏演到这里就差不多了。
　　长生宗位于山谷之内，占地极广，山门前有一根通天石柱，气势极为雄伟，都是一城之“主”，长生宗的建筑不似桃花坞的萧家那般奢靡，让萧清毓不禁对杜林稍有改观。
　　将二人安排好住处之后，杜林看出楚浔有话要对自己说，只好认命地找了个由头将萧清毓支开，而后领楚浔到了自己的书房之内，闭门谢客后又布下重重禁制，看着楚浔自如地在书房主位上坐下后，小心翼翼地站在离他较远，但又不至于太过失礼的地方。
　　“做的不错。”楚浔缓缓道。
　　杜林心里“咯噔”一下，勉强点了点头，道：“多、多谢夸奖。”
　　“噗，这么紧张做什么，”楚浔捧起桌上的茶盏，轻啜一口道，“茶不错。”
　　“多、多谢……”杜林木木道。
　　“这么见外做什么，”楚浔摇了摇头，笑道，“我正准备……告诉你一个秘密呢。”
　　杜林缓缓瞪大了眼睛。
　　可、可我不想知道啊！
　　作者有话要说：杜林：他们都是恋爱脑，只有我弱小可怜而无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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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0 章 夺宝大会（一）
　　“你应当知晓,我叫什么名字。”楚浔又抿了口茶，轻笑一声道。
　　“楚、楚浔……”杜林下意识道。
　　说着，他似是猛然意识到了什么，骤然瞪大了眼,惊异道：“楚、楚浔？”
　　“嗯,是我。”楚浔神色轻松，似笑非笑道。
　　“那个星际……”杜林颤抖着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星际首席ai工程学家楚浔？”
　　饶是面对楚浔时杜林害怕到几乎要瑟瑟发抖的地步，仍旧因为太过震惊而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嗓音。
　　因为这个名字实在是太过震撼,也太……
　　高不可攀。
　　高不可攀到了即便早就听过了他的名字，也想不到这位“楚浔”,与那位“楚浔”,竟然是同一个人。
　　楚浔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满意地看见了他面上变幻莫测的神色，道：“不错，是我。”
　　从前楚浔在星际时代，虽不曾涉足政坛，但影响力却不亚于帝国元首,仰赖于造福万千人类的ai技术，楚浔在公众之间的知名度极高。
　　饶是杜林只是一名底层阶级的街头混混，对楚浔的大名也早有耳闻。
　　杜林闻言先是震惊得倒退了两步，口中直呼“难怪”，忍不住直往楚浔身上打量,倒是没了先前那般惧怕，反倒似“追星成功”的古怪表现。
　　“难怪什么？”楚浔斜眼望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茶盏在桌上放下,杯底磕在实木的桌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吓得杜林又是浑身一颤。
　　“难、难怪……”他迅速冷静下来，意识到如今的楚浔已不再是星际时代那个万人景仰的科学家，而是此方小世界内的一名实力高强的修士，他毫不怀疑，只要楚浔想，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将自己弄死。
　　而楚浔似乎也不像从前星际时代听说的那样善良温和，一心造福人类。
　　杜林艰难地移开了与楚浔相对的目光，道：“难怪您能看出那系统的诸多破绽。”
　　竟已是识趣地下意识换上了敬语。
　　楚浔乃是十年前横空出世的天才，原本只是首都星上一个藉藉无名的研究员，忽而有一天便觉醒了超s级的绝顶精神力，自此成为全星际首屈一指的ai大师，凭楚浔的智商和绝强的精神力，从蛛丝马迹中推知了许多事情并不奇怪。
　　楚浔在听见了“系统”二字时，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杜林面对楚浔时本就小心翼翼生怕触了他的眉头，如今得知楚浔身份，更是一刻不停地注意着楚浔的神色，他又是在底层社会里摸爬滚打过来的，很会看人脸色，立时便看出了楚浔那一闪而过的不悦，心知楚浔怕是出于何种原因，不愿提起系统，便知趣地暂时不问。
　　“罢了，”楚浔沉沉地叹了口气，道，“我先去找他，你我之事，切不可对第三人说起，至于那系统么……你也莫要再管，我若是有用的上你的地方，自然会来寻你，你可不要自作主张拖我后腿了。”
　　杜林讪讪地点了点头，就要引楚浔去寻萧清毓。
　　“不了，你随便找一个侍者带我去便是，免得毓儿看见你我二人总在一处，猜出些什么来。”楚浔淡淡道。
　　他虽也很想与杜林于系统之事上一同商议、互通有无，但一来杜林着实智商堪忧，想必连他自己身上的系统都还懵懵懂懂，二来，他暂时也并不想让系统知晓太多他的研究进展和计划，只得暂时作罢。
　　就在楚浔准备转身离去之时，杜林忽而想起了什么，又将他叫住，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勉强挤出一句：“方才在试炼之地内，闯第二关时那些傀儡异兽似有不妥，像是为何物激发了一般，若非萧小公子机敏，可能就要丧命。”
　　他本想直说“系统”，但见了方才楚浔的不悦，想来“系统”这个词不能乱说，只能如此暗示一二。
　　楚浔的眉心一拧，须臾又舒展开来，淡淡道：“这回算我欠你的，多谢了。”
　　“别别别！我哪敢当您一句谢呢？”杜林干巴巴道，“我、我只希望早先之事。您、您莫要……”
　　“只要毓儿不记得了，我也就不记得了。”说完这句话，楚浔便不再理会榆木脑袋不明事理的杜林，自守在外间的侍者中随意叫了一名，带自己向萧清毓那处走去。
　　杜林既是以诊治之名将萧清毓请到的府上，自然也不能当真差个十万八千里，只能狠下心来将自己心爱的北冥巨鹰当真打成重伤，然后再请萧清毓去“看诊”，这般“赔了夫人又折兵”，实在好不肉疼。
　　萧清毓周身灵气氤氲鼓荡，似是正在疗伤关头，楚浔便安静地立在他身后，并不上前打扰，也不曾唤他的名讳。
　　然则萧清毓虽看似认真，实际上却是一心二用，时刻留意周遭景况，在师尊到来的第一刻便发现了师尊，待到师尊悄无声息地到他身后看他的诊治手法时，更是一想到师尊便在自己身后不远之处、稍一向后便能碰到的地方，面上便不自觉地有一丝薄红。
　　只是师尊居然不叫他，他便只好继续装模作样，心实际上早已飞到自家师尊身上去了。
　　察觉到了萧清毓的异样，楚浔有心逗一逗他，故意又往前靠了一步，温热的呼吸几乎喷洒在萧清毓耳后，将那处缓缓染上了一抹绯色。
　　萧清毓终于按捺不住，红着脸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对楚浔道：“师尊怎么又逗我玩呢。”
　　“哪有逗你，”楚浔神色不动，俨然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不过是看你认真，又想到这毕竟是杜少宗主的爱宠，恐你手上出了差漏，不敢打搅罢了。”
　　他说这话本是要岔开话题，不料反倒叫萧清毓面色一变，迟疑道：“师尊，此地……似有不妥。”
　　楚浔立即联想到了杜林所说的系统之事，语气里不由带上了几分急切，将萧清毓的手抓在手里，道：“如何，你可是有何不妥？”
　　“师尊……？”萧清毓被他这莫名其妙的动作弄得面色绯红，尴尬地移开目光，道，“不是弟子有事，是这北冥巨鹰，它、它所受的伤，根本不像杜少宗主所说一般是先前弄得，也没有别人诊治过的痕迹，反倒像是今日才添的新伤。”
　　“杜少宗主请我们来此的事由……更像是特意找的借口。”
　　原来他是在说这个。
　　只要不是系统又在作祟伤到了他便好。楚浔顿时松了口气，揉了揉他的头发道：“他们这些人心思诡谲，又多为利益所驱，既是与你无关之事，变莫要多思，以免又惹祸上身。”
　　“但师尊先前推测，长生宗地界之事正是与义相对，少不得便与杜少宗主相关，”萧清毓迟疑道，“虽说他此番对待你我二人的态度大有改观，但还是不得不有所防备。”
　　楚浔没想到萧清毓对这茬记得颇为牢固，不过他方才又以自己的身份将杜林敲打一遍，想来杜林应当不会再出什么差错，萧清毓多注意几分倒也无妨，左右他的目的本也只是利用杜林一二，沉吟片刻，道：“你说的不错，是该有所提防。”
　　萧清毓深以为然。
　　因着来路已走过一遍，两人便挥退了引路的侍者，自行往下榻的客房走去。
　　楚浔想着杜林所说二人在试炼之地内遇上的麻烦，旁敲侧击地问了问试炼之地内的情形，但萧清毓不想师尊担心，自然是报喜不报忧，对杜林所说的险境根本是只字未提，若非他眼神有些闪躲，而楚浔又有杜林相告，恐怕当真要被他骗了过去。
　　“系统，这可是你搞的鬼？”楚浔面上神色不动，实则心绪起伏不定。
　　他最怕的不是栖居于自己体内的系统主体，而是分散于此方世界各处的系统碎片，以及那些随时可能给他们带来极大麻烦的穿书者。
　　系统没有回音。
　　楚浔心中有所猜测，遂以激将法频频刺激系统，系统终于按捺不住，回呛了一句。
　　哼，你不是自诩聪明吗？有本事你就自己想啊。
　　说完这话之后，系统便开始装死，无论楚浔将话说得有多难听，系统都“龟缩不出”。
　　楚浔本也不打算从系统那里听到什么，而是自有一番计较，如此逼问系统，不过验证一二。
　　系统方才的声音比之先前可要虚幻无数，似是能量大耗了一般。
　　而上回自千鬼域一事，那神秘人借系统削弱萧清毓后，亦沉寂了一段时间。
　　想来也是，根据能量守恒定律，伤害萧清毓的能量可绝对不是凭空产生，那便只能自系统处夺取了。
　　故而系统如今不得不装死。
　　夺宝大会乃是原著里一个重要的剧情节点，萧清毓正是在夺宝大会上取得了重大机缘，彻底打破了金丹壁垒，也勘破了一丝自小世界进入大世界的天机。
　　在这般剧情节点之下，按系统的从前的所作所为来看，既然是它已知之事，便没有理由放弃掺和一脚的机会，势必要搅出一场腥风血雨。
　　先前他猜测长生宗地界对应的“义”之一字，是与杜林相关，如今想来，倒更有可能是夺宝大会上将要掀起的风云。
　　在众多与会修士里出几个“不义之人”，可不要太容易。
　　君子五常本是世俗的礼法，不知为何却在此方小世界内暗暗成了标杆，楚浔本也弄不清楚，但他心有预感，此事只怕很快便可水落石出。
　　原著中的夺宝大会十分平静，不过是诸多年轻俊彦一齐入了一处秘地，那里天然克制修士修为，不能动用灵力，而诸修士也相互谦让，不曾当真动刀动木仓，只是各自试探秘地中的宝物看其是否愿意认主。
　　如今的夺宝大会，却不可能再这般风平浪静了。
　　“天下没有白掉馅饼的好事，”楚浔语气里颇有几分担忧，“那夺宝大会也是一样，你可千万小心保全自身。”
　　“那是自然，师尊亦常教导危险与机遇并存的道理，”萧清毓乖巧地应了，而后试探地望了楚浔一眼，道，“只是，师尊……不与我同去么？”
　　“为师只怕拖累你，”楚浔沉沉地叹了口气，道，“无人知晓那里面是个什么情形，叫为师如何放得下心。”
　　“夺宝大会金丹修士不可进入，弟子这一身化元巅峰修为，已是此地翘楚，师尊不必太过忧虑，”萧清毓悄悄自师尊宽大的袍袖中抓住了楚浔微冷的手，神色认真，“师尊独自一人在外，才是叫弟子不放心呢。”
　　萧清毓自然不敢拿师尊的安危去赌，但他这几日隐有所觉，似乎通过夺宝大会，师尊的修为能够恢复，不过他到底不曾将其过程预料得真切，只以为是在夺宝大会上找到了什么能修复灵根的天地灵物。
　　楚浔在他掌心轻轻一挠，复而笑道：“最近怎么老爱做这些小动作。”
　　如此轻轻巧巧的一句话，已是将这一话题先行避了过去，而萧清毓一时间被掌心的触感分去了神志，面上亦有一丝薄红，腆着脸应了一句“哪有”便不再多话。
　　两人在屋内才坐下不久正要用膳，杜林便打发人送了方朴拙的储物镯来，楚浔稍一思忖便知晓了这是什么，对那侍从淡淡道：“如此，便多谢少宗主慷慨解囊了。”
　　那侍从虽得了杜林的吩咐，却不知为何自家主子要对这位看似身无灵光的“贵客”如此多加礼遇，又见萧清毓气势含而不露、实力无比强大，自然与外面那些人一般，只当楚浔是吃惯了软饭的。
　　楚浔也并不生恼，三言两语打发了他以后，便示意萧清毓解开了储物镯上的禁制，从中取出了一柄玉如意来。
　　萧清毓对杜林那日的承诺虽有几分猜测，但此物当真送到二人手中时，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毕竟这玉如意如此贵重，外头不知多少人争得头破血流，他们师徒却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得了两柄，怕是要惹祸上身。
　　“既是杜少宗主的意思，咱们收着便是了，”楚浔不动声色道，“左右你不是也有这个打算要替为师再取得一柄么？如此倒还减去你许多功夫，便是叫人眼馋一二，却也不算什么。”
　　“更何况，少宗主自己已是金丹修士，无法进入那夺宝大会，倒不如与你我多结一份善缘。”楚浔说着便往他嘴里随意塞了一块芙蓉糕好将他的嘴堵上，免得萧清毓又要胡思乱想。
　　萧清毓面上仍有些迟疑，但见师尊一副坦然自若的样子，出于对师尊的信任，外加他的确不曾看出那位杜少宗主包藏祸心，只得狐疑地点了点头，吃力地嚼着口中的糕点，脸颊被撑得微微鼓起，看得楚浔煞是手痒，直在他脸上软肉处戳了几下，彻底将他家徒弟的注意分散了去。
　　“夺宝大会在即，这些日子你也莫要劳神，还是好好养精蓄锐地好。”趁他艰难吞咽之时，楚浔抓住机会立即岔开了话题。
　　“唔……嗯。”萧清毓胡乱应道。
　　很快便到了五月初五，夺宝大会开始的日子。
　　多宝阁前早已聚集了无数修士，大多气势内敛，不肯叫人窥知自己的底细，生怕实力暴露遭人暗算，也不乏那些仍然不死心的，想赶着多宝阁开门迎客前，抢下一柄玉如意来。
　　萧清毓虽然深知财不外露的道理，更何况师尊身无灵力，若被人盯上，必然无法自保，此时两柄玉如意又都归他保管，恨不得将自己彻底伪装成一介凡人，奈何他这张脸的辨识度实在太高，修士又都是过目不忘的，当下便有不少修士不怀好意地到了二人近前挑衅。
　　“哼，这回并无少宗主给你撑腰，我倒要看看你有何能耐，又能狂到几时！”率先迎上来的那是一名背负长刀的彪形大汉，其人面目狰狞，气势邪性，望向萧清毓的目光有一抹志在必得的恶意，“自以为凭着一张脸，便可以为所欲为了么？”
　　“是少宗主也便罢了，这等不入流的主，也配白得一柄玉如意抢了我们法机缘？”
　　他语气虽然凶狠，却不曾当真那般狂妄，而是十分谨慎，他此刻抽刀在手，刀口却是对准了楚浔。
　　那日他并非没有见识过萧清毓的实力，那般轻易便将对手的灵力吸干，想来不是好惹的人，反倒这位自称“师尊”的白面公子修为微末，一看便是个软柿子。
　　只要他动作快些，以他为质，未尝不能如愿！
　　“师尊小心！”萧清毓指尖立时迸发一道灵力将大汉的刀锋打偏，旋即转身挡在楚浔身前，神色戒备，然而楚浔却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从萧清毓身后缓缓走出。
　　“那日道友并非不曾上台，”楚浔神色不动，甚至轻轻摇了摇手中纸扇，端的是一副风流公子做派，并不把这些闲杂人等放在眼里，“奈何道友技不如人，虽然上了演武台，却也抢不到入场的名额，又哪里有资格埋怨别人呢？”
　　他并非想要出这一场风头，但既已推知了系统要有大动作，便该有所防备，先将众人震慑一番好观察各人反应，尽早发现可疑之人而早做准备，才是万全之策。
　　楚浔似笑非笑地将折扇“啪”的一声合上，悠悠道：“我仿佛记得，这位道友那日伤了左腿，险些不能自如行走，五日不见，道友的伤竟是好了么？”
　　那日的失败被楚浔点破，这大汉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而周遭之人亦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除却楚浔这等“天外之人”以外，修士大多注重名节，这等丢脸之事被拿到大庭广众之下来说，大汉当即就要动手自证“清白”。
　　然则他刚将长刀举起，左腿便骤然一软，而手中力道依然发出，愣是被这一下收不回去的力道压弯了腰，生生跪在了楚浔面前！
　　而在楚浔身侧，萧清毓不动声色地将仍是掐诀手势的手重新拢入袖中，面上仍是一片冷淡。
　　就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楚浔轻笑一声，道：“萍水相逢即是缘，在下不过随口关心一句道友的伤势罢了，道友实在不必如此感激，毕竟……在下修为微末，可当不得如此大礼。”
　　听见他将“修为微末”几个字说得如此轻巧，众人神色都古怪起来，唯独而萧清毓眼底却闪过了一丝厉色。
　　此事本是他之心结，无人提出也便罢了，如今这些人偏偏要触他的霉头惹师尊的不快，他又岂能轻饶？
　　下一瞬，只见这大汉一脸错愕地跪倒在地，原本想要挣扎站起，却不知为何在他脊背之上，好似有一只无形巨掌，将他的背都压弯下来，甚至把他使劲往地上按，几乎要摆成了五体投地的姿势。
　　萧清毓仍旧将手拢在袖中，默不作声地配合师尊的“表演”。
　　“道友这又是做什么呢？”楚浔眉眼含笑，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却叫周围众人无不暗自心惊。
　　因着修真界一向以实力为尊，本无凡俗的礼仪尊卑，除却拜师之外，极少会有行如此大礼的时候，而这修士如此，也当真是把脸面都给丢尽了。
　　楚浔有意威慑众人，好叫待会进去以后，不要有那么多不长眼的来找他们的麻烦。
　　对付一个系统就已经够耗神的了。
　　萧清毓虽不知为何师尊今日如此反常，但既是师尊之意，他便不会违背，指尖青光闪动，便不断有凝实灵力自那大汉头顶压下。
　　“师尊，如何？”萧清毓轻声道。
　　楚浔并未立即答他的话。
　　此刻，他的神识高度紧绷，一刻不停地留意着周遭所有人的景况，同时大脑飞速运转，要从中筛选出可疑之人。
　　角落里有一名气势平和的修士，虽无任何异样，却莫名引起了楚浔的注意。
　　因为他实在是太平平无奇了。
　　从过目即忘的脸到平和如水的灵力，以及唇角那一抹毫无杀伤力的礼节性的微笑，那名修士当真是丢到人堆里便找不出来的样貌。
　　就连他见了楚浔的“示威”时的反应，都太过“泯然众人”，那眉眼之间近乎模式化的错愕与害怕，偏偏旁人也就罢了，可骗不了楚浔。
　　得益于明风极其先进的人脸微表情扫描系统，楚浔对脸上每一块肌肉的每一丝牵动幅度的含义都了如指掌。
　　他的害怕是装的。
　　“毓儿……”楚浔刚想出声提醒，话到嘴边又暂时住了口，此处到底人多眼杂，他不愿打草惊蛇。
　　“师尊有何吩咐？”察觉到周遭修士隐隐的躁动不安，萧清毓悄悄离楚浔又靠近些许，将师尊完全护在自己身后。
　　而不过这须臾光景，那名修士便已投入了人群之中。
　　……他难道发现了么？
　　楚浔自问精神力强悍无比，即便是从前在星际时代最优秀的帝国军人埋伏起来，也难以逃脱他的感知。
　　希望只是巧合。
　　“无事，不过时辰快到，稍后众人便要将那玉如意持于手中以待多宝阁的传召，必然要大乱一场，你我师徒搞不好还会因传送而分别，你且小心行事，先做防备。”楚浔略定了定心，嘱咐道。
　　“弟子省得，”萧清毓微微握紧了拳，抿了抿唇道，“师尊且放心，弟子万不会与师尊分开的。”
　　楚浔微微一哂：“传送之法，本也不是你能决定的，即便以手相握，于时空洪流中穿梭时被冲散也是很有可能。”
　　萧清毓心中已有成算，只是此法有些羞赧，不便于大庭广众之下说出，仗着此刻自己背对师尊，脸已是红了大半，搪塞道：“总之弟子自有办法……总之，若是要害师尊落入险境，弟子连己身性命都可以舍去，又怎能因这点小事便要犯难？”
　　楚浔笑着摇了摇头，道：“又胡说了，哪就有你说的那般严重了？”
　　“时辰已到，请诸位俊杰将入场凭证持于手中，传送阵法即将开启，过时不候”一道苍老的嗓音自多宝阁中响起，应是多宝阁资历较老的管事，方有资格接触到如此大事。
　　下一瞬，众人脚下生出些地动山摇之感，宝光灼灼的阵法图形便在地面上铺陈开来，与此同时，众修士纷纷将玉如意牢牢护在手里，以免在最后一刻被他人夺走，楚浔师徒二人也不例外。
　　纵然有许多手脚不干净的想要浑水摸鱼，但经过刚才那么一遭，众人都知晓了他二人虽看似软弱可欺，实则极不好招惹，倒是暂时没有人前来纠缠。
　　脚下的传送阵开始旋转，马上便要发挥作用，而阵中的修士，亦即将在时空洪流中分散
　　楚浔本以为萧清毓口中的“有办法”就要作罢，不料他家徒弟忽而向他靠近一步，在他耳边轻声道：“师尊，得罪了。”
　　而后，在楚浔愣神之际，一只温热的手已将楚浔的腰揽住。
　　楚浔略微有些错愕，腰间的温热触感提示了他徒弟在做些什么。
　　这、这便是萧清毓想出来的法子不成？
　　萧清毓的身量较楚浔矮了几分，搂着楚浔的腰倒是正好，不必如何调整高度，只是因着他二人皆是一手握一柄玉如意，便只能以一只手环住他家师尊的腰，同时还得小心翼翼地避过楚浔手中的如意，姿势便有些别扭，不得不侧身几乎将自己倚在师尊怀里。
　　嗅着鼻尖满溢的桃花香气，楚浔神志有一瞬的恍惚，但此刻两人周身的时空洪流已然开始挤压冲击，正是情势危急，不是沉湎的时候，他又是一贯冷清的性子，很快便恢复如常。
　　时空洪流的威力极强，时不时掀起剧烈罡风欲要将二人冲散，萧清毓虽将他揽住，但只凭人力却是难以为继的。
　　“师尊，冒犯了。”楚浔正在疑惑之时，就听见耳边萧清毓又如此说了一句。
　　下一瞬，一只柔韧的桃花花枝缠上了楚浔的腰。
　　楚浔眼底立时浮现出一抹古怪之意
　　旁的且先不说，他家徒弟，却是什么时候能自如掌握这桃花的“出入”的？
　　不知为何萧清毓竟像是知晓他心中疑问一般，立时答道：“弟子虽不能掌控于它，但事关师尊……咳咳，却是可以的。”
　　说着，那节花枝已然无师自通地延长开来，从楚浔腰间又绕到了萧清毓身上，便如一根牢固绳索，将两人“捆”在了一处。
　　楚浔不由想起了那日这小东西放肆地将自己和他家徒弟的手缠在一处睡觉的事来。
　　两人这般“相缠”的确不是第一回了，但此次却是叫楚浔实在哭笑不得。
　　当初那节纤弱如柳条的花枝此刻茁壮许多，粗细有如成人手指，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柔韧和桃花靡丽的芬芳。
　　尤其那一朵始终不安分的小桃花，缠在他腰间以后，片刻都不安宁，在他腰间不断撒欢，蹭得楚浔一阵酥麻的痒。
　　“……莫要闹。”不知不觉间，楚浔嗓音微哑。
　　周身的时空洪流气势虽强，几乎化作道道水流向两人冲刷而来，亦有万千痛楚，奈何楚浔心念驳杂，却是感觉不到。
　　唯有腰间异样的触感分外勾人。
　　“没、没有，”萧清毓不自觉地有些结巴起来，那桃花自是他本体所化，又于他腰间生长而出，他虽不能主动控制花枝的动作，但总归是对那小桃花的小动作有所感应的，“师尊且、且先忍忍，到了地方便好了。”
　　楚浔喉头一动。
　　鼻尖花香袅袅，一时间也难以分清究竟是来自将他半揽在怀里的小徒弟，还是腰间缠着的艳丽花枝。
　　萧清毓亦察觉到了空气中逐渐蔓延的桃花香气，面上又多了几分羞窘之色，奈何此乃他体性所致，在没有寻到解决之道前都不可控制，只得尴尬地轻咳一声，将灵力运转一圈以增补二人周身防护为掩饰。
　　楚浔凝视着他的眼睛，眸色幽深。
　　萧清毓见师尊不说话了，以为师尊恼自己太过轻浮，慌慌张张地就要解释，额际忽而落下了一个温柔的吻。
　　楚浔隔着那层伪装，吻在了他眉间的桃花花钿之上。
　　“师尊……”虽不知那层伪装用的粉霜是师尊以和药草调制而成，入口了总归不好，萧清毓向后挣扎了一下，反被楚浔以空着的那只手扣住了后脑，叫他动弹不得。
　　“别动，”楚浔言简意赅道，“就这样待着。”
　　萧清毓被师尊一句话就说慌了神，浑身肌肉都僵硬起来，唯独被桃枝缚住的腰因师尊几乎贴在了师尊身上而有些发软。
　　“也不知还要多久……”萧清毓呼吸微乱，讪讪地随意找了个话题道，“那边又不知是何种情形……”
　　“莫要担忧。”楚浔在他背上拍了拍，目光落在萧清毓因羞窘而泛起了些许红晕的耳垂之上。
　　到底眼下情况未明，不能当真胡来，楚浔闭了闭眼道：“我不闹你，你也莫要招我。”
　　说着，楚浔替他将一缕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到底没忍住在那艳丽欲滴的耳垂上吻了一下，低声道：“好了，真不闹了，等下还不知要发生些什么。”
　　随着传送时间的延长，两人周遭的环境阻力逐渐加大，时空洪流冲刷的愈发剧烈，萧清毓不得不运起三成灵力，才能将两人完全护住。
　　饶是萧清毓于灵力掌控之上十分精纯，如此重压之下亦难以周全，楚浔背上被罡风刮出一道血口，疼痛霎时自经络一路上行，刺激着他的识海，楚浔却恍若未觉，暗自忍耐下来，柔声道：“莫急，你且放松些。”
　　连萧清毓都是这般景况，就更不用说其余人等。
　　两人的鬓发都被风卷落下来，又顺着风刮的方向，亲密纠缠于一处，纵然狼狈，却也旖旎，正如……
　　结发。
　　师尊冷冽的霜雪气息与罡风几乎融为一体，都是一样的肃杀，萧清毓一时间有些恍惚，若非桃枝将二人紧紧相缠，恐怕他就要难以辨明师尊的方位。
　　“师尊……”萧清毓低低地唤了一声。
　　罡风刺得楚浔血肉生疼，尤其吹进识海内时，几乎掀起一方滔天巨浪，楚浔不得不运起灵力将自己翻涌的识海稍作安抚。
　　“为师在呢。”楚浔嗓音依旧冷淡低沉，没有丝毫破绽，不欲叫萧清毓分心。
　　然则楚浔本来只是打算就此忍了，却不料那裹挟着时空之力的罡风在他识海中肆虐之后，又一路下行，汇聚于他丹田之内，与他体内的混沌灵力相互交织，逐渐形成了一方太极图形。
　　惊骇之下，楚浔不动声色地将灵力与神识皆汇聚于丹田之内，全心关照于自己内世界的变化。
　　只见那方太极图形逐渐增高、扩大甚至实化
　　直至形成了一片小小的空间。
　　这是……时空之力。
　　楚浔仔细感受着在经络中游走的肆虐灵力，隐隐觉出些许不同来。
　　这是连接小世界与不知在哪处领域内的遗府的时空隧道，横亘无尽空间，充盈着无穷的时空之力。
　　而这些时空之力，便将楚浔体内的混沌灵力彻底激活，甚至在他丹田之内，开辟出了一处独立空间。
　　原著中描绘的世界观说明，元婴及以上修士，方可于己身紫府中开辟出一处小乾坤来，而他如今分明只在化元，却也有此奇运？
　　不，不一样。
　　元婴修士所开辟的小乾坤乃是己身意识所化，是依托于修士大道才得以形成。
　　而他丹田之内的空间，却似有不同。
　　“这是什么情况？”天狼自沉眠中醒转过来，迟疑道。
　　“你也不知么？”
　　“闻所未闻！我怎么会知道！”
　　主人，你体内这片新开发出的空间，好像与外界环境的普朗克常数有些差异。明风斟酌片刻，忽而开口。
　　这便是说，那处空间内的法则与外界不同。
　　“喂，你把话说清楚点，什么普朗克常数？”天狼虽然不是第一回从明风口中听到这个名词，还是一头雾水。
　　“是一处新的空间么？”楚浔并不理会天狼的反应，飞快思索起来。
　　那紫府小乾坤虽也是空间，但即便看起来再如何真实，都不过一片道之虚影，而不是一个割裂的独立空间，自然也不可能诞生一处新的法则。
　　但不论如何，想要凭空捏造出一个空间，都不是他们现在可以做到的。
　　但见旁人的狼狈模样，楚浔便知道这等好处，他人可不曾尝到，这时空之力虽然充盈了整片空间，但似乎只对他有用。
　　便连亲近法则之人如萧清毓，都没有什么反应。
　　虽还不晓得这一片新的空间到底有何作用，但毕竟有备无患，只消他多多研究，早晚能将其参透，倒不如借此机会，多多吸取些时空之力。
　　“放松些，无事的，”楚浔安抚地在他脊背上顺了顺，“不必如此提心吊胆，为师倒也没有你想的那般不堪。”
　　萧清毓却是立即联想到了自己预见的师尊修为恢复的场景，眉心一蹙，到底听楚浔的稍微卸下了些许防备，只是缠在两人腰间的桃枝却是绞得更紧，几乎要将师尊糅进他的骨血里。
　　楚浔心下无奈，到底不忍心拒绝自家徒弟一片关怀之意，任由萧清毓将他搂得更紧。
　　“师尊……”萧清毓的嗓音里透着些许不安。
　　“无事的，”楚浔无奈之下，在他唇角轻轻吻了一下，“莫怕。”
　　如今他这徒弟越发胆大了，竟是非得这般“作弄”，才能勉强将他制住。
　　果然，萧清毓的注意力立即就被唇角的温热分散。
　　行于时空隧道之内，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几乎都被冲散，由于时空洪流的冲刷，一众修士原本还算聚集，此时也都分散开来，举目望去，不过四五人罢了。
　　如此，倒也免去了众人一到那头，便立即陷入激烈的争夺之中。
　　直至落到地面时，已然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这似乎是一处极大的洞府，而两人落地之处，竟然是……
　　主人的卧室。
　　作者有话要说：迟到了n久的更新，抱歉抱歉，这一周真的很忙，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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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夺宝大会（二）（一更
　　若是寻常卧室倒也罢了,两人不去动主人家的私密之物以示尊重也便罢了，然而此处却不那么简单。
　　两人放眼望去，帷幕、蜡烛、桌布等等物事，皆是一片艳红之色。
　　不是普通的居室,而像是一处婚房。
　　此处本为修士洞府,修士成婚称为“盟誓合籍”，无需如凡人那般有许多嫁娶之礼,也没人装饰什么婚房,最多按照两人的功法属性合力炼制一株五行信香，实在不必搞得如此“隆重”。
　　屋内弥散着草木与霜雪的混合气息,其间又隐约夹杂了丝缕桃花的甜腻香气，萧清毓顺着香气的来源望去,只见那壁龛上两根粗壮的龙凤喜烛不知在此燃烧了多久,火苗依旧跳跃鲜活，如长明灯一般似乎烧之不尽。
　　……这两位修士竟如此恩爱，特意将信香炼制成喜烛的形状。
　　橙色的焰火映在萧清毓艳丽的眉眼之间，将他清亮的瞳仁都染上了一层浅淡金光，愈发显得昳丽无双，比之一室的红,还要鲜活许多。
　　楚浔喉头一动，将落在萧清毓身上的目光移开寸许，冷不防却被墙上的大红“囍”字吸引了视线。
　　丹田内新开辟出的空间不知受了什么刺激，随楚浔心脏跳动的节律，先是压缩成团,而后又骤然扩大，如此循环往复，像是……
　　在丹田内骤然生出了另一颗心脏,与他自己同呼吸，共命运。
　　楚浔无暇顾及内世界中的异样，双眼紧紧地盯着墙上的“囍”字。
　　萧清毓从落地后的怔愣中回过神来，本要寻师尊讨论一二，却见师尊眼神似是定格于一处，眉心微蹙，目光遂顺着师尊的视线，落在喜烛之后的墙上。
　　……这个“囍”字，是什么意思？
　　不就是民间成婚常用的装饰字么？
　　若要说有什么奇怪的话，那就是这“囍”字，写得实在太好，若是放到人间，甚至当得上一句“书圣再世”，写这区区一个“囍”字，稍显小题大做。
　　只是，除却笔力千钧、笔画遒劲之外，萧清毓并未看出任何不妥。
　　萧清毓侧目悄悄打量了一番师尊的神色
　　师尊眼底是一望无底的幽深墨黑。
　　萧清毓以为师尊有什么发现，也不敢惊扰师尊，在楚浔身侧安静地站好，神识在屋内悄悄扫过，不欲放过每一寸蛛丝马迹。
　　……只是鼻尖的信香气息实在恼人得紧。
　　这婚房的两位主人，不知为何竟与他师徒二人体性相似，连带着炼制出的信香就混合了他们二人的独特气息。
　　他本就与师尊初通心意，此间环境又是暗示意味极强，容不得他不想多。
　　楚浔眉目冷肃，一言不发。
　　这个字本也没什么稀奇，但那一笔一画之间的气势，实在很是熟悉。
　　……是他的字。
　　从前在星际时代，世人几乎都已经放弃了手写，少数会拿笔写字的人也没几个能写出一手好字的。
　　只有楚浔是个例外。
　　例外到近乎复古。
　　他不光能用钢笔写字，还能写的一手潇洒俊秀的毛笔字。在开始研究人工智能理论之前，他也曾是“半个”书法家，许多上层名流都以收藏他的字为荣，只为能给自己增添些许文化气息。
　　只是楚浔将自己的记忆来来回回倒带了无数遍，也想不起来与这个“囍”字有关的任何讯息。
　　他对自己的记忆力向来是很有信心的。
　　从前楚浔“自视清高”，即便替人写字，也是绝不会写这种庸俗的字的。
　　……或许是巧合吧。
　　楚浔闭了闭眼，吃力地揉了揉太阳穴。
　　“……师尊？”见楚浔的目光渐渐收回，却仍是一言不发，萧清毓迟疑道，“可是此处，有何不妥？”
　　“并无，”楚浔缓缓摇了摇头，“你可有发现些什么？”
　　“弟子愚钝，一时间也看不透这间屋子的秘密，”萧清毓惭愧道，“只粗粗发现，此处竟像是尘封数百年以来，第一次现于人前，一众物品之上，都没有人接触过的气息，最近的一道气息，也是七百余年前所留，像是此地主人的生活遗迹。”
　　“不过弟子修为微末，也许曾有人来过，又将气息掩去，叫弟子不能发现。”
　　萧清毓虽这般说，实际倒已是颇为确定。
　　他虽神识不如师尊那般强大，但功法颇合自然之道，自认于体察外物之上颇有一番能为，方才一番言语不过自谦罢了。
　　楚浔神色有些复杂，又往那“囍”字之上看了一眼，轻叹口气道：“虽然可能有些冒犯原主，但既然树百年来都无人造访，此地想来与你我有缘，我们便先在此搜寻一二。”
　　他这话说的冠冕堂皇，但大家都心知肚明，修士在各类遗府之内的所谓“搜寻”，实则不过都是“搜刮”罢了。
　　此地环境颇为暧昧，又是数百年内一直都无人问津，仿佛只待他师徒二人前来。
　　而这信香气味偏偏又如此惹人遐想，好似为他们师徒量身打造一般，萧清毓的目光扫过那粗壮艳丽的龙凤喜烛，面上不由便泛起了一丝薄红，怔愣片刻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楚浔察觉到他的异样，并不出言点破，只是隔着衣袖将他的手握住，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勾了一下，自顾自地走到桌边，神色自如地开始查探桌上那方艳丽的蟠龙锦绣鸳鸯桌布。
　　……鸳鸯乃合欢之鸟，其寓意正是百年好合。
　　萧清毓下意识咬了咬唇，只觉师尊指尖轻轻拂过之时，便有一阵酥麻痒意从尾椎沿脊骨一路上行，配合着靡丽的香气，几乎叫他失了神，半晌才缓过神来，小心翼翼地上前几步，与师尊一道探看起来。
　　“这桌布竟是一件中品宝器，”楚浔眉头微蹙，指节在桌上轻叩几下，“不过这种宝器毫无攻防的作用，只能作为装饰，偏生又如此喜气，除却婚房之物外，竟是毫无作用，那两位原主竟是阔气至此么？”
　　修士所用之器械，分为天、地、玄、黄四等，其中黄级称为法器，练气乃至筑基修士皆可使用；玄级称为灵器，化元至金丹修士可用；地级称为宝器，元婴以上修士可用，而天级者为仙器，则只出现于传说中的仙界，已不是修士所能锻造出来了，非得经由天雷锤炼，又在升仙池中淬洗以后，方能脱凡入仙，成就仙器。
　　即便连飞升失败的散仙，也不过用用稍微摸到了些半仙器门槛的上品宝器罢了。
　　而这桌布为中品宝器，非化神以上修士不得制成。
　　化神，乃是此方小世界绝对达不到的境界，只争一线，便可步入大乘，等候渡劫、飞升。
　　而根据原著的世界观，即使是后期男主进入了大世界中，化神依旧是常人仰望的境界，每万名修士之中，不过一二人有此等天资和气运，能在寿数耗尽之前，登临化神。
　　即使这只是一方仅有装饰之用的桌布，那也是由传说中的大能所制成！
　　“中品宝器！”萧清毓惊呼出声，迟疑地擎起桌布一角，果见其线条勾勒精细无比，灵力氤氲，宝光灼灼，不是凡物。
　　“这样好的布料，若是做成法衣，便是绝强的防护之物，怎会有人以这样好的布料只是做一方桌布？”
　　楚浔并未答话，又检查了一下床帐上垂下的帷幕。
　　是同样的中品宝器。
　　“……许是这夫妻二人，本身便修为高深，搜集了无数资源，又情深意笃，这才做了这许多吧。”楚浔将床帘掀起，帷幕之后，是一床红色比翼鸟纹的锦被。
　　被褥之上亲密纠缠的比翼鸟，看得萧清毓立时臊红了脸。
　　“噗，莫要多思。”楚浔轻笑一声，将他的手拉住，道，“先将此处归置一下，若是晚上不得出，少不得还要在此宿下呢。”
　　萧清毓刚想说他们修士可以不用睡觉，夜里在地上摆个蒲团打坐修行也便是了，实在不必去睡人家的“遗物”，但见师尊眼中笑意颇深，也不好拂了师尊的意思，任楚浔将他拉到了床沿坐下。
　　楚浔将衾被掀开，便露出了改在被子底下的……
　　一床果品。
　　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纵然他年少便入道修行而早早脱离世俗，也不是当真那么“没有见识”，这凡俗之人成婚时，讨一个“早生贵子”的好彩头的习俗，他还是有所了解的。
　　但、但修士于生育之事上，本就逆天承孕、子息艰难，尤其高阶修士，本身为法则所困，几乎断绝尘缘，而那两位成婚的修士，分明只争一线，便要飞升成仙，因而基本没有可能。
　　修士之间的盟誓又大多只是为了双修合拍以促进本身修为增长，或是权作宗门联姻之用以便相互照应，往往不愿弄出个孩子来拖累自己，平白在这世间多了一份缘法而有碍仙途，且不谈当年那对成婚的夫妻，是否如此情深意切……
　　如今在此逗留的，可是他师徒二人！
　　这早生贵子的寓意虽好，但他与师尊都是男子，如何早生贵子……
　　想到这里，萧清毓面上已是绯红一片。
　　楚浔不知他这徒弟内心正经历了一番怎样的“离奇”的天人交战，脸才能红成这样，只是自顾自地将这些果子移到一旁。
　　他方才的言语不过调笑罢了，此遗府之内危机四伏，更有不知潜藏于何处的系统正虎视眈眈，他们师徒二人又怎么可能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安眠？
　　他到此处探查，也不过是觉得，世人大多以枕头底下为一处“安全地带”，因而总爱将私密又贵重的物品藏于枕下，日日如此，方能安心。
　　是以若是能在枕头下找到些什么蛛丝马迹，或许就可以破译此地主人身份的秘密，尤其是……
　　那墙上那一个莫名熟悉的“囍”字。
　　“毓儿，你来看。”楚浔嗓音依旧冷冽，似乎完全不曾为这等旖旎而又暧昧意味十足的环境所影响，脸上冷淡的神色一如既往，与这满室的旖旎喜意大相径庭，简直理智得过分。
　　萧清毓却是神思不属，目光亦有些飘忽，不曾立时回应楚浔的呼唤。
　　“……毓儿？”许久不曾听见回应，楚浔疑惑地回过头来，却见萧清毓呆呆地坐在床沿，在橙色的烛火照耀之下，从耳垂到面颊，再到微开的领口之间，到几乎每一寸肌肤，都染上了艳丽的绯色。
　　靡丽无双。
　　也不知是羞得，还是被这热烫烛光照的。
　　楚浔的嗓音平淡无波，却是如冬日里一抔清冷无情的霜雪，落在萧清毓识海之中，终是将他的意识唤醒。
　　“师尊，”萧清毓自觉失礼，下意识地抿了抿唇，尴尬地低下了头，嗫嚅道，“弟子、子弟失礼……”
　　楚浔稍一思忖，便也明白了自家徒弟的心思，不由失笑道：“此处不过你我二人，又能失礼到哪里去呢？”
　　说着，楚浔一拽他的腕子，便把人拉到了自己怀里，以手揽住他纤细的腰身，不轻不重地在他腰间软.肉处摩挲了一下。
　　“唔师、师尊……”楚浔猝不及防的这么一下，惹得萧清毓喉间立时溢出了一声细碎的气音，腰也瞬间软了下去，虚虚倚在楚浔怀里，红着脸道，“师尊，师尊这又是做什么……”
　　“噗，”因着萧清毓有些脱力，楚浔便轻轻捞了一把，将他重新往自己身上一带，扶着他的腰在自己怀里坐好，轻声道，“哪有什么做什么，为师呀，不过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还有一更，时间不知道，啾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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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章 夺宝大会（二）（二更
　　“那、师尊想做什么？”萧清毓眼底闪过一片茫然之色,愈发显出几分童稚的可爱，看得楚浔心里有些“带坏”自家徒弟的惭愧。
　　不过也就稍微惭愧一下下而已。
　　“自然是做点符合这里的环境的事。”楚浔言简意赅道。
　　下一瞬，床边的帷幕便自然地垂下，将两人与外界暂时隔绝开来。
　　外间烛火未熄,这纱帘也并非为“不透光”而设,此刻烛光透过单薄的帷幕，投下一片红色晕影,洒在楚浔垂落的发间,叫原本轮廓冷硬而略显冷漠的楚浔都添上了几分温柔如水的热忱。
　　楚浔唇边笑意温和，眼底却是深不可测的墨黑,目光分明亦很柔和，萧清毓却觉其中侵略意味十足。
　　“师、师尊……”此刻他整个人几乎都倚在楚浔怀里,头则靠在楚浔肩上,须得微微抬起下颌，才能与自家师尊对视。
　　被自家师尊这样恐怖的眼神盯着之下，萧清毓的心不自觉地漏跳了一拍。
　　在萧清毓略显茫然浑噩的目光之中，楚浔缓缓下了头。
　　他一只手仍旧将萧清毓的腰揽住，另一只手则扣住了他的肩膀，不容拒绝地将他扳向了自己的方向。
　　萧清毓的喉结不安地上下滚动起来,眼睫亦不自觉地瑟缩了一阵，微微从口中露出一节的牙齿磕在唇瓣之上，咬出一道扎眼的痕迹。
　　他这徒弟体质实在“夸张”地紧，唇上的肿直到昨日才消退下去。
　　不过既然消退了，也就……是时候给他添上新的了。
　　昏黄的烛光倾泻于他眉心之间,楚浔忍住直接吻上那莹润艳丽的唇的欲.望，在他眉心之间轻轻地吻了一下，萧清毓慌乱之间,就要闭眼受这一下。
　　“别怕，”楚浔语气淡然，仿佛再刚直不过的正人君子，手中的动作却不那么磊落，“……也不许闭眼。”
　　“唔！”腰间突然被人掐了一把，惊得萧清毓猛地一下挺直了身子，却因为被楚浔禁锢在了怀里而只是把自己更加地往他“嘴里”送。
　　楚浔原本已从他眉间移开，这下却是萧清毓自己撞了上来，眼角磕在了楚浔唇齿之间。
　　楚浔就着这个姿势，慢条斯理地吻了吻他细软的睫毛和殷红的眼尾。
　　“都跟你说了不要怕。”他嗓音低沉，如一潭幽深的湖水，叫人难辨其喜怒。
　　萧清毓却能从中听出自家师尊一丝隐秘的隐忍和……渴望。
　　“莫要乱动。”楚浔的语气是罕见的不容置喙的严厉。
　　说着，他将人轻轻巧巧地放倒。
　　身下枕着的是柔软的锦被，眼前飘荡的是艳红的帷幕，以及一帘之隔的温热烛火……
　　萧清毓满眼都是无尽的红色，还有被烛火勾勒出一道耀目轮廓的师尊。
　　锦被上纹的，是比翼鸟交颈的图案，本就惹人遐思。而床上原本的红枣之类的果品又不曾完全清理干净，透过薄薄的衾被咯得萧清毓脊背生疼，在这种环境之下叫人心生一种奇异的感觉。痛是因为床上有红枣花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凡人虽不如修士一般有移山填海之能，但凡人嫁娶之时，却总是比修士多出许多绵绵情意……
　　一时间他脑海里转过无数念头，已是胡思乱想了起来。
　　“专心。”楚浔不依不饶道。
　　作为“惩罚”，便又在他腰上掐了一记。
　　萧清毓不敢乱动，却也不想太过丢人，牙关紧锁，险些就要将下唇要的出血。
　　他方才神游了一阵，这会儿才因腰间的触感而回过神来，瞳孔亦慢慢聚焦，只是他神志仍然有些混沌，修士本该耳聪目明，于黑暗中亦能视物，如今帐中分明有自外间渗漏而入的昏黄烛光，他却觉眼前人影幢幢，几乎看不清师尊形貌。
　　楚浔轻笑一声，道：“专心些，你且记好了，莫要闭眼，也莫要乱动。”
　　而后，便俯下身来，缓缓地落在了他的唇瓣之上。
　　萧清毓只觉自己的心跳得毫无规律可言，几乎要跳将出来，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紧绷起来，紧张得无以复加。
　　他们原也并非第一回如此亲密，按理他不当如此羞窘心慌，只是上回师尊熄了灯火，两人正是在一处黑暗之中……
　　在楚浔冲他俯下身来那一刻起，他便下意识想要闭眼，闭到一半又后知后觉地想起了师尊“不许闭眼”的吩咐，只好委屈地复又睁开。
　　楚浔看在眼里，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怜惜。
　　两人唇瓣相贴之时，各自的体温与气息便纠缠在了一处。
　　楚浔的头发彻底随着他弯腰的动作散乱开来，与铺在衾被之上的、他家徒弟的发绞在一起，不分彼此。
　　便连呼吸，都渐渐同步。
　　萧清毓不由又想起了这被子上绣的比翼交.颈之图。
　　他、他与师尊可也算比翼交.颈么……
　　楚浔并不急着进攻，只是停在那里，任由萧清毓唇间隐隐的桃花香气侵染到自己唇上。
　　鼻尖的花香与透过帷幕飘来的隐隐信香混在一处，显得异常淫.靡。
　　萧清毓本只是懵懵懂懂，僵在那里，但见自家师尊忽而停下，心里似有羽毛轻挠，叫他神志纷乱，竟也生出些渴望来，但他毕竟青涩，行事只凭本能，下意识探出了一点舌尖，在自家师尊的唇瓣之上，轻轻舔舐一圈。
　　楚浔喉头一动，身上不由得生出些许灼热之意，已是被他这轻轻巧巧的一下动作，点起了一簇心火。
　　终是按捺不住。这附近是脖子以上的亲亲
　　楚浔的舌灵巧地撬开了萧清毓的牙关，探入了他的口腔之中，大肆扫荡起来，卷过了萧清毓的舌，强迫对方与自己纠缠。
　　两人的距离贴得极近，眼睫几乎都交织在了一起。
　　在沉沉浮浮之间，萧清毓彻底丢失了呼吸，心跳亦愈发狂乱。
　　楚浔察觉到了他的局促，无奈地主动渡了一口气予他。
　　两人这般缠了许久，楚浔才将他放过，凝视着他因亲吻而显得有些丰润的唇瓣。
　　萧清毓神志晕晕乎乎，两人唇瓣之间牵出一道纤长银丝，脸上好不容易消退了一点的热度登时愈演愈烈。
　　却是下意识就要以舌舔去。亲亲，脖子以上
　　“……莫要再勾我了，”楚浔气息亦很是不稳，在他唇角的水渍之处吻了一下，无奈道，“听话。”
　　说着，他指尖轻点，将那一点水痕完全揩去。
　　“师尊……？”话一出口，萧清毓惊觉自己的嗓音喑哑得不成样子，立时尴尬地闭上了嘴，羞得不敢看自家师尊的眼睛。
　　“起身吧。”楚浔不自在地直起身子，不欲让萧清毓发觉他的异样。
　　幸而他家徒弟自己亦是心乱如麻，神志浑浑噩噩。
　　闹过了这一阵子，萧清毓面上的红霞仍是挥之不去，楚浔到底年长，亦是平静下来，揉了揉他的发顶，温和道：“好了，不闹你了，本来拉你到这里来，是要查探一二，谁曾想你这么不经逗。”
　　“……这才一时忘形。”说到最后几个字，楚浔到底也有些心虚，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萧清毓下意识就顺着师尊的意思点了点头，末了才反应过来师尊的揶揄之意，羞赧地摇了摇头，小声反驳道：“才没有！”
　　“没有就没有。”楚浔轻叹一声，不再与他纠缠。
　　楚浔将枕头掀开之后，便见一节似玉非玉、似木非木的剑穗，其形制十分奇特，隐有一段桃花香气萦绕其间，又混杂了一缕剑的森寒之气而有些凌厉。
　　这剑穗似是常年悬于剑柄之上，因而才沾上了一丝冷冽剑气，其连接之处稍有磨损，但主人家又似极爱惜此物，除却那连接于剑柄的一处吊环之外，十分光洁，尤其是那一串穗子，似是被主人多年摩挲把玩而显出些许熠熠灵光。
　　楚浔迟疑片刻，将其拿起，触手温热，如若春日桃枝一般柔韧，像是一节桃枝雕琢而成，但又似是不止如此。
　　“……是，上品宝器，”楚浔一面谨慎道，一面将其递给了萧清毓，“此物似与木有关，不若你先看看？”
　　“上品宝器？”萧清毓小心翼翼地将其接过，生怕将这等宝物弄坏，只敢在掌心轻轻地翻动一二。
　　上品宝器的锻造极其艰难，传说中只有化神巅峰甚至是大乘期的修士，才有可能将其制成。
　　萧清毓纵然天资纵横，碍于常年生长于小世界中的眼界，对那等高阶修士近乎仰望，连带着对手中这上品宝器都十分崇敬。
　　“上品宝器哪有这么脆弱的。”楚浔失笑道。
　　“哦哦，对。”萧清毓迟钝地应了一声，掌中之物实在太过“高贵”，便连往其中注入木气都只敢轻轻巧巧地送入些许。
　　他虽只注入了丝缕灵力，这剑穗却是骤然升空，悬停于两人头顶寸许，大放光华！
　　与此同时，悬于楚浔腰际的佩剑亦从主人身上脱离开来，主动迎向了剑穗所在的方向。
　　那剑穗似有灵智，一触及那节剑柄，便自发缠绕而上，与那玄冰灵剑几乎严丝合缝。
　　两人对视一眼，均见到了对方眼中的不可思议。
　　那玄冰灵剑虽是以万载不化的玄冰锻造而成，但碍于打造之人楚浔的修为，本身品级也不过中品灵器，与这剑穗实在相去甚远，按理如此天渊之别，本不应有如此的契合度才对。
　　紧接着，更叫人惊骇的事情立时发生
　　灵剑在虚空之中剧烈震颤起来，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二人此刻仿佛置身于一处沁凉旷野之上，似有无尽的霜雪飘摇而下，落在他们发顶、肩头，便带来了一段刻苦的寒意。
　　而那灵剑的光芒逐渐与剑穗的厉芒合而为一，绽出一道冷厉无比的光华。
　　“它……像是在进阶。”萧清毓迟疑道。
　　此时，他不由不联想到了自己预见的、师尊修为尽复的情形来，望向那柄灵剑的眼神甚至带上了一丝希冀和渴望。
　　“或许。”楚浔轻声道，眼神同样一刻不停地落在剑上，并且暗自命令明风对灵剑此时的数值进行计算和评估。
　　它的灵力值在增加。
　　不错，作为与灵剑心血相连的主人，楚浔明显地感觉到灵剑之内所蕴藏的灵力强度正在一点点地攀升，甚至隐有突破的迹象。
　　室内分明没有雪，两人却都被这剑上近乎尖锐的寒气逼得遍体生寒，尤其萧清毓体性树木，木之一类，原本最是惧怕霜雪，更是手脚冰凉，寒气直欲刻入骨髓！
　　下一瞬，灵剑又是一声长鸣，而后才落了下来，安静地回到了楚浔腰间。
　　“师尊……”见楚浔似乎有些愣神，萧清毓局促地唤了一句。
　　楚浔指尖搭上剑柄，沿着剑端一路下行，又握住了那温润的剑穗，半晌，方道：“此物……似是将这玄冰灵剑的境界，生生拔高到了下品宝器。”
　　下品宝器原本至少也要元婴修士才能锻造和驱使，所谓“驱使”，还只是简单地“挥舞”，而非让其心甘情愿地，认人为主。
　　而现在，冥冥之中，楚浔却隐有所觉，这把灵剑，不仅能为他所用，原本锻造出炉之时与他打下的灵魂契约，甚至更为牢固。
　　“恭喜师尊。”萧清毓对自己的预想愈发肯定，眼角眉梢都带上了明显的喜意，原本落在了这处婚房、又看见了这样一屋莫名其妙而又毫无意义的陈设之后，萧清毓差点以为此行或要颗粒无收，却不曾想，还能碰上这样的好东西。
　　至少说明了，师尊的恢复，也不是全然没有指望的……
　　“多谢你，”楚浔目光柔和，含笑在他璀璨如星的眸子上轻吻了一下，道，“若没有你的灵力激发，恐怕这剑穗也难以苏醒。”
　　萧清毓却是被楚浔这话说得眸中闪过一丝黯然，半晌方道：“师尊且放心，弟子……必会替师尊想到解决的办法。”
　　当初为了打消萧清毓怀疑的权宜之计，竟就这样成了他家徒弟的心魔。
　　楚浔心中愧疚，如今他二人已走到这一步，若是不能相互信任，往后若要对付那系统或是那个在大世界中的“萧家”，便更是困难。
　　这坦白之事，或许也该提上日程了。
　　只是眼下情况复杂未明，他不能在这个时候，与萧清毓生出罅隙来。
　　“嗯，为师信你，”楚浔伸手替他将因方才一番痴缠而散乱开来的发丝拢到耳后，笑意温和，“不急。”
　　萧清毓却没应声。
　　这些日子他的确与师尊异常亲近，只是这亲近，也总有到头的时候。
　　他不曾忘记那日于桃花坞处，见到的师尊的白发。
　　凡人寿数本就有限，而炼气初阶的修士，也不过活个百八十年，便已是尽头。
　　如今师尊修为倒退难以修复，而师尊又比自己大了好几轮。
　　若是此番仍不曾找到解决之道……
　　萧清毓不敢再想下去。
　　“小小年纪，天天胡思乱想的，把头发都愁白了可怎么办，”楚浔在他眉心褶皱之处轻轻一戳，以指尖扒拉两下将其抚平，无奈道，“我看哪，你就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振作起来，我们还得找到出去的法子呢。”
　　“……嗯，”萧清毓心底仍有些闷闷不乐，但到底不欲师尊担忧，勉强挤出一丝笑意，道，“师尊说的是。”
　　师尊沦落到如此地步，都不曾自怨自艾，反过来还要宽慰于他，的确是他太不懂事。
　　好容易定了定心，萧清毓掀开帘幕，先行走出。
　　楚浔见他如此，轻叹一声，亦快步跟上。
　　二人在一张案几前停下了脚步。
　　这张案几，是屋内唯一没有覆上一层艳红绸缎的家具，更是书案形制，而非卧房里应有的陈设，放在此处略显古怪。
　　案几之上，只有一本书。
　　紫微斗数。
　　“紫微斗数？”楚浔蹙眉道，“竟是命理研究之书么？”
　　紫微斗数从天文地理、风水五行等诸多角度，研究个人命格，其准确性众说纷纭。不过命理之事，向来是信则有不信则无，洞府主人收藏一本并不奇怪。
　　两人随意地翻了几页，书上都是些命理解读的常规内容，一时间看不出什么不同。
　　然则书页之间，忽然掉出来一张染成浅粉的桃花笺。
　　“拨灯书尽红笺也，依旧无聊……”萧清毓下意识地将桃花笺上的文字念出，立时便羞红了脸。
　　夜深人静之时，在桃花笺上写尽相思之语，依旧苦闷无聊。
　　正是情人不在身侧时的相思之语。
　　许是常年研究人工智能的缘故，楚浔对这些浪漫的心事倒没什么感觉，因而他的目光，却是落在了那最末一列的落款之上
　　“贪狼”。
　　贪狼是紫微斗数中的甲级主星，是北斗天枢化身而成的智星。
　　……更是天狼口中曾点化他的星君！
　　“天狼，此处可有你熟悉的星君气息？”此间情况着实莫测，楚浔语气里难得带上了几分急切。
　　“贪狼星君……”天狼不住喃喃道，“仙君，仙君……”
　　“天狼！”
　　天狼蓦然回神，迟疑道：“此处的确有仙君气息，可是……”
　　“可是什么？”见他说了一半却又不再说下去，楚浔催促道。
　　“仙君千年前将我点化之时，气息分明无比强盛圆融，而写下这封信笺的仙君，修为却很是虚浮，”天狼停顿片刻，语意落寞，“甚至、甚至有一丝死气。”
　　天狼亲近天地法则，又曾受贪狼星君点化，在这种事情上想来不会判断出错。
　　按理此地封闭于七百年前，比之贪狼星君点化天狼之时还要晚上三百余年，星君的实力就算不曾有所进境，也不当消退到连天狼都能感知到的地步，甚至已然有了死气！
　　贪狼星君既然能点化如天狼这般的天地异兽，实力自然深不可测，怎会衰退得如此厉害？
　　楚浔神色复杂地将信笺与书册一一收起，对萧清毓道：“你可有什么想法？”
　　萧清毓迟疑片刻，半晌方道：“此处本为婚房，一切陈设又显出两人的，咳咳，恩爱。但这信笺上之语，分明又说的是两人分离……”
　　楚浔微一蹙眉，指尖已是将腰际的剑穗握住，道：“总不会此物，是他们二人从前的信物吧？”
　　那贪狼星君与另一位本要成婚，许是发生了何种变故而使两人分离，贪狼星君这才写下了那一页的相思之语，甚至修为倒减。
　　原本两人合卺的婚房，只剩下了贪狼星君一人独居，也无怪星君将剑穗取下置于枕下安眠了。
　　“若是如此……”楚浔轻叹口气，放在从前他必然不会有如此感慨，只是现在自己亦沦陷其中，方才明白个中滋味，“我平白拿了他人定情之物，夺人所好，确实不美。”
　　说着，楚浔便要将悬于佩剑上的剑穗摘下。
　　不料那剑穗仿佛与剑柄完全融为一体，那悬挂的结虽看似活结，却是不论如何解都难以解开。
　　“想来是此物与师尊有缘，”萧清毓宽慰道，“它既跟了玄冰灵剑，应当便是经由仙君同意了的，师尊莫要挂怀。”
　　楚浔静默片刻，终是微微颔首。
　　“也不知仙君那位爱侣究竟如何了，”萧清毓性子纯善，怜悯万物，此刻不由有些共情，感伤道，“此处婚房便连那床上的红枣花生都不曾移过位置，想来还不曾派上用场过，竟叫仙君枯等了这无数年月。”
　　“无论如何，那也是他们之间的事了，”楚浔心知他是在暗自担心两人的以后，遂揉了揉他的发顶，轻声道，“莫要多思，咱们且先看看别处。”
　　他对萧清毓虽如此说来，其实心中的不安比之萧清毓却是只多不少。
　　不过他是不会叫萧清毓看出来的。
　　两人各怀心事，暂且将这一茬揭过。
　　“这屋子又没有门，我们该怎么出去？”两人在屋内来回走了几圈，却是毫无办法。
　　此地到底只是一处婚房，可以找到的信息并不太多，得用的物事，也不过那一只剑穗罢了。其余诸物虽然品级颇高，却也只有装饰之用，两人不欲毁了贪狼星君苦守多年的婚房，便不曾将那些物事收取。
　　“且再看看吧。”楚浔亦不曾发觉什么玄机，摇了摇头道。
　　“……只盼星君能得偿所愿。”目光再次落在那对艳丽喜烛之上，萧清毓心中不忍，感伤道。
　　“会的，”楚浔将他的肩揽住以示安抚，“星君想来是散仙之流，与天同寿，他的爱人想必也不逊色多少，多等一等，总能重聚。”
　　但实则两人都知道，此处既然成了无主的洞府，便是说明，洞府曾经的主人，已然陨落。
　　更有可能的是，那封夹在书册里的未曾寄出的桃花笺，正是星君绝笔。
　　而那位爱人，早已收不到仙君的相思之信了。
　　作者有话要说：审核姐姐，本章只有亲亲，全部脖子以上，以及床上那一段就只是躺下来而已，什么也没有发生，审核姐姐辛苦了
　　二更来了
　　大家还记得天狼的来历吗终于写到贪狼星君啦！
　　以下是引用
　　“紫微斗数”相关知识来自百度百科
　　“贪狼”相关知识也来自百度百科
　　“拨灯书尽红笺也，依旧无聊”出自纳兰性德采桑子拨灯书尽红笺也诗句和翻译来自百度百科
　　原诗
　　拨灯书尽红笺也，依旧无聊。玉漏迢迢，梦里寒花隔玉箫。
　　几竿修竹三更雨，叶叶萧萧。分付秋潮，莫误双鱼到谢桥。
　　翻译
　　夜深，把油灯拨亮，在红笺上写满思念，却依然感到空虚无聊。长夜漫漫，时钟滴答作响，即使在梦中与爱人相会也总有所阻隔。
　　三更了，窗外的雨打在修竹上，一片风雨之声。将我的思念交付给秋潮，千万不要误了双鱼到谢桥之期。

第 73 章 夺宝大会（三）
　　“或许,此事是我们想的太复杂了。”两人在屋内不知转过几圈都没找到出去的法子，楚浔思忖片刻，道。
　　“……师尊之意是？”
　　此处无门，按理便该找找有无暗格、密道之类的出入场所,但两人已在此处消磨许久,每一物事都来回翻找好几遍，却是毫无寸进。
　　“此处正是婚房陈设,唯独仙君那张书案风格不同,”楚浔沉吟片刻，快步走到了书案之前,“倒像是……仙君故意放置于此。”
　　“换言之，此乃后来之物。”
　　与其余陈设不同,这书案和椅子的木纹显出了些许岁月的陈旧痕迹,像是被主人家常年使用的遗迹。
　　如此“贴身”之物，他本不该冒犯，但如今情势不明，楚浔迟疑片刻，向虚空之中微微行了一礼，低声道：“仙君,得罪了。”
　　说着，他便在书案前唯一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将贪狼星君所留下的紫微斗数翻到夹着那方信笺的一页，又将那张未曾寄出的桃花笺在面前展开，微一阖目,尽力想象当年贪狼星君坐在此处等爱人归来时，该是怎样的心境。
　　婚房中的陈设极新，分明是不曾被人碰过的样子,可见贪狼星君在此苦等时，该是如何的小心翼翼，只盼着能以这一室的旖旎景象，给未归的爱侣一个惊喜，以至于不敢动任何东西，只能搬了张书案守在此处。
　　仙君修到如此境界，将讯息送予爱侣手中的方式该有千千万万，可仙君偏偏却选了写在纸上这等凡俗之人的手段，若非仙君以仙法将其保护起来，只怕他们翻开书册之时，也便是信笺灰飞烟灭之时。
　　楚浔的指尖落在那落款的“贪狼”二字之上，心中忽而便生出了无尽的悲戚。
　　仙君当年境界极高，但写下此方信笺之时，笔迹之间，甚至隐有颤抖之意。
　　贪狼乃智星，于世事看得颇为通透，想来正是看得太清，才更没了指望。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大抵如此。
　　许是当年仙君曾坐在这个位置上，经历了不能自胜的苦痛，而仙君的情感太过浓烈，以至于此地甚至隐隐留有了仙君的一缕残念，楚浔只觉自己指尖微微发烫，甚至血脉都随之沸腾起来，心跳亦逐渐紊乱。
　　而选择他腰间的玄冰灵剑，亦一道发出哀痛的长吟。
　　“……阿毓，你又骗我。”
　　一段似真似幻的悠远回忆忽而在楚浔识海之内铺陈开来，恍如一粒石子如水，登时便掀起一道波澜！
　　阿毓……
　　听见了这个称呼，楚浔无端地瑟缩了一下，心脏似乎抽了一下，很奇异的感觉，又疼又麻。
　　肩上忽而有一只温热的手，轻轻将他的肩胛握住。
　　楚浔身量高大，肩背亦很宽厚，而萧清毓骨架纤细，手也较寻常男性小上些许，做出这般动作时，不能将他的肩全然握住，却很是坚定。
　　似是给了他一份支持和宽慰。
　　楚浔拢在袖中的左手骤然握紧。
　　对，那不是他们，不是他们……
　　“阿毓，你告诉我，我与天下人相比，究竟孰轻孰重？”贪狼星君的声音忽而脆弱起来，亦现出几分不确定的迷茫。
　　如此卑微，叫人几乎难以想象，这是一位境界深不可测的仙君。
　　“阿毓，你为什么不能自私一点？”
　　“……能不能，多为我想一点。”
　　贪狼仙君与他的阿毓之间，隔了一个天下。
　　而他和他的毓儿之间，却是隔了一道未知而又充满荆棘的前路。
　　“师尊、师尊？”察觉到楚浔的不对，萧清毓慌张起来，凑到楚浔的耳边轻唤几声。
　　识海中的声音不曾消散，甚至字字泣血，饶是楚浔自认冷情冷性，一时间也难以不为之痛楚。
　　忽而，楚浔听见了莫名其妙的一句
　　“你来了，那他呢？”
　　楚浔心头猛然一跳，失声道：“仙君！”
　　了无回音。
　　唯有耳边萧清毓焦急的呼唤。
　　楚浔觉得自己应该是睁开了眼睛的，但不知为何，眼前始终蒙着一层薄薄的雾，似的屋内的一切在烛光摇曳之下，都显得有些晃动不定。
　　“现在，他有没有对你好一点？”贪狼星君的语气竟莫名地愉悦了起来，甚至隐隐带上了几分笑意。
　　只是那笑意很是冰凉。
　　楚浔努力眨了眨眼，试图将眼前那一层雾气散开。
　　下一瞬，他的唇上却是多出了一道柔软温热的触感。
　　萧清毓俯下身来，生涩地在楚浔的唇瓣上轻轻舔.舐了几下，两人唇角之间，立时便牵扯出一道靡丽的丝线。
　　不料师尊尚没什么反应，他自己却是先软了身子。
　　当真不争气！
　　“看来……他的确对你好了很多。如此，我也算安心了。”
　　“你且醒来吧，至于出口么，你想出去了，自然就能出去了，”仙君似笑非笑地轻叹口气，“莫要叫他等急了。”
　　仙君的最后一缕残念，终是消散在了虚空之中。
　　唯有楚浔心口的抽痛仍在，刺骨如麻，叫人无法忽视。
　　烛影依旧摇曳不休，楚浔眼前的水雾此刻已然散去，立时便见到了自家徒弟放大的脸，以及那面颊之上，艳丽的两朵云霞。
　　萧清毓纤长浓密的眼睫清扫过他的眼睑，滚烫的呼吸亦喷洒在他的鼻尖。
　　他家小桃花正青涩地吻他。
　　只是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分明只是轻轻贴上了师尊的唇，却已有了一番滚烫之感自萧清毓的唇齿之间泛滥成灾，将他的脸和耳根烧得通红。
　　……此事明明师尊做来易如反掌，怎么、怎么他就不行了！
　　短短一息之间，萧清毓便把自己闹得浑身无力。
　　萧清毓原本是看师尊状态有些失神，想以此道稍稍激起师尊的些许反应，没想到反而弄巧成拙，师尊尚未醒转，却是把自己给先搭了进去。
　　他方才正立在师尊身侧，俯下了身子去吻师尊的唇，这会子却是一时脱力，根本撑不住腰，勉力支持了片刻以后，一个不慎，便跌坐在了楚浔腿上。
　　这一下却是把牙齿直直地磕在了楚浔的唇间。
　　唇上的皮肤本来就薄，两人不久之前还亲昵过，这轻轻巧巧的一磕，便在师尊的唇上划出了一道血痕。
　　猝不及防之下，腥甜的鲜血气息自楚浔口中渗进了萧清毓的唇齿之间。
　　萧清毓下意识张开了嘴，下一瞬，一条柔软的舌便伸入了他的口中，温柔地打探了一圈。
　　……是师尊醒了。
　　楚浔不曾如先前一般大肆扫荡，只是浅尝辄止，便将头后仰些许与他分开。
　　却是在萧清毓挣扎起身之际，将他在自己怀里摁得更紧。
　　“……师、师尊？”萧清毓的呼吸急促而剧烈，又带着几分做了坏事被人发现的小心翼翼。
　　“别动。”楚浔言简意赅道。
　　萧清毓此刻坐在了他腿上，正是一刻不停，疯狂地折磨他的理智。
　　他却不愿放开，而是将他家徒弟搂得更紧，几乎要按进自己骨血里。
　　这样他才能知道，怀里这个人是真实的。
　　……贪狼星君之事，到底在楚浔心间扎下了一小根刺。
　　楚浔沉沉地叹了口气，就着这个姿势，简要地将那两位前辈之事向萧清毓说明一二。
　　却是将贪狼星君最后莫名的两句“问话”，不动声色地略过。
　　萧清毓一面听师尊说话，一面坐在师尊腿上，只觉自己双腿.内侧的皮肤阵阵发痒，而且还有不知名的热.烫触感抵在他的身上，当真古怪得很。
　　“……师、师尊？”萧清毓下意识地低头去看那让他觉得不对的地方。
　　楚浔仗着他这弟子懵懂无知，面上毫无波澜，也丝毫不为自己的状态尴尬，淡淡道：“为师无事。”
　　而后不动声色地在他的下颌处抬了一把，逼他将视线移开。
　　楚浔毫无负罪感地想，等他家徒弟长大了，自然会懂的。
　　“哦。”萧清毓茫然地点了点头，努力强迫自己不去管那奇怪的感觉，听话地伏在自家师尊怀里。
　　听着师尊有力但却慌乱的心跳，萧清毓心下不安，紧张地咬了咬唇。
　　他隐隐猜到师尊有些患得患失，这才头一回如此主动地送上自己，因而即便此刻师尊搂在他肩上的手用力过大，几乎掐进了他的肉里，让他阵阵作痛，萧清毓也毫不吭声，任师尊这么将他抱着。
　　如此予取予求，愈发像一只温顺柔软的小鹿，只知小声地唤着“师尊”。
　　直至鼻尖被萧清毓身上浓烈而又清甜的桃花清香占满，楚浔才将他松开，轻笑一声道：“还不起来？为师的腿都该麻了。”
　　萧清毓这才迟钝地站起身来，落地时却因着浑身无力而踉跄了一下就要栽倒过去，又被楚浔眼疾手快地一把捞进了怀里重新按在自己腿上，这才免于和大地亲密接触的命运。
　　“当真这么听话不成？”楚浔失笑道，“为师那都是骗你的。”
　　“我、我都听师尊的……”萧清毓小声道。
　　既然仙君方才说了，此处只要他想出去便自然能出去……
　　两人在此困了许久，或许不过因为他自己心中仍有忐忑。
　　楚浔虽知他与萧清毓和那两位前辈到底不同，走到两位前辈的位置，天下苍生是不得不管，而他们却更能主动控制自己的选择，但还是无法彻底放宽心来。
　　不过，倒也不用太急。
　　楚浔摇了摇头，深深地望了眼前懵懂的人一眼，而后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发顶，认真道：“毓儿，我们不会和两位前辈一样，对么？”
　　殊不知，等待他的不是萧清毓肯定的回答，而是落在楚浔唇上的，又一个生涩的吻。
　　作者有话要说：六一一家三口无责任小剧场
　　萧清毓：宝贝今年想要什么儿童节礼物呀？
　　小桃子：想要、想要弟弟妹妹陪我玩！
　　萧清毓：……？？？
　　楚浔：乖，宝宝自己去玩，明年就有礼物了。
　　儿童节快乐！恭喜中奖的宝贝呀！
　　情深不寿，寿则多辱沈复浮生六记；慧极必伤似乎是网络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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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夺宝大会（四）（二合一
　　柔软的触感自两人双唇相接之处探入他的口腔,是甜的。
　　萧清毓动作生涩，舌尖在他口中探了数圈，却是始终不得要领，腮帮子都有些酸了,都还只是浅尝辄止的试探。
　　楚浔呼吸一窒,眸中墨色暗沉，到底不再迟疑,扣住了他的后脑,主动加深了这个吻，直至怀里的人呼吸困难,才将他松开。
　　而后在萧清毓发晕的眼神中，神色不动地以拇指揩去了二人唇角牵扯而出的一抹水渍。
　　“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换气呢。”楚浔低笑一声,道。
　　“师尊,”萧清毓被楚浔这话臊得面颊通红，却不曾低下头去，而是一把将自家师尊的手腕抓住，而后极力把自己的十指插.入师尊指缝之间，与楚浔十指相扣，目光异常认真,言辞恳切道，“还望师尊信我，师尊与我，自然与那两位前辈完全不同。”
　　纵然察觉到师尊心绪起伏之下，不由自主地将他的手指攥紧,几乎要将他的指骨捏碎，萧清毓亦是生生忍了。
　　如此，若是能叫师尊多出些真实之感
　　他又何乐而不为呢？
　　“弟子的入道第一课,乃是师尊所授之道心，”萧清毓避过楚浔逐渐灼热的视线，低下头去伸出另一只手假作整理自己因方才的动作而散乱的衣领，低声道，“此之一课，弟子……终身难忘。”
　　“绝不会忘，更不敢忘。”
　　萧清毓自他腿.上下来之时，腰仍是软的，在书案上磕了一记才堪堪站稳，眼神和嗓音都犹带亲吻后的余韵，但其中的坚定意味却是十足。
　　他正色道：“那位仙君之道心为天下苍生，而弟子之道心……”
　　他的喉结不自在地上下动了动，面上尽是羞赧的红。
　　“却是师尊。”
　　“亦只可能有师尊。”
　　下一瞬，两人周身立时一阵天旋地转，已是从那间婚房之内脱身而出。
　　而两人落地之时，仍旧维持着十指紧扣的姿势。
　　而在楚浔无知无觉之间，他心底高悬的一块巨石，终是悄然落地。
　　“是你们！”周遭立时响起一片戒备之声，两人神识扫视一圈，便见此处乃是一间诡谲石室，其内立有众多修士。
　　此前的争斗中，众人已然见识过了萧清毓的实力，自知不是萧清毓的对手，机缘又是众人一道抢夺，这会儿碰见了他二人，自然防备森严。
　　楚浔不着痕迹地松开了抓在自家徒弟腕上的手，在袖中已然做好了随时都可发动攻击的手势。
　　而萧清毓更是上前一步将师尊护在身后，面光不善地望向众人。
　　“不知两位道友，是从何处而来啊？”一个沙哑然而略微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一名灰袍修士慢条斯理地从众人之间走出，立在了二人身前。
　　这灰袍修士以面具覆面，并不显露真容，周身气息亦很是莫测，萧清毓虽为化元巅峰的修士，一时之间竟也看不透他的修为，心中不由警觉更甚。
　　先前的婚房显然是一处密室，又与此间主人身份相关，萧清毓自然不可能将真相和盘托出，正在飞速思索对策之时，身后的师尊便淡淡开口接过了话头。
　　“这位道友问那么清楚做什么，”楚浔不紧不慢道，“我二人本就是最后才到，并不了解此地景况，诸位同道人多势众，倒也不必如此惊慌。”
　　在他自己的神识与明风的扫描功能的双重作用之下，他已将此处的环境大致厘清。
　　石室之内怪石嶙峋，阻碍颇多，诸多巨石的分布看似混论不堪，实则是依从诸天星斗的分布方式，暗成九天玄星大阵之势。
　　这等阵法十分冷僻，若非先前已得了贪狼星君的紫微斗数，一时之间，他也不能轻易想到。
　　此阵并无杀机，纯粹为防御之用，不过，诸天星斗万千，唯有一颗为出口。
　　“罢了，尔等既然来了……”还未等灰袍修士表示反对意见，身后就有早已等不及了的人冲他二人道，“那也便不管你是从天而降还是自山脚下爬上来的，反正现下人数已够，诸位自行寻找机缘便是！”
　　机缘？楚浔眼睛微眯，立时明了此处恐怕为贪狼星君的传承所在，故而才排布成了诸天星斗之势，而除却那出口对应的主星外，其余星辰之中，便是星君赠予众人的机缘。
　　这些早到之人，多半是已然自行探索过一遍，但因人数不足九九星辰之数，这才被阵法阻绝在外。
　　“如此也好，”那灰袍修士又往他二人处走近了两步，将一块玉牌送到了他们面前，悠悠道，“那边请二位道友向玉牌之中注入些许灵力，也好开启此处大阵，方才容许我等进去寻觅机缘。”
　　萧清毓迟疑片刻，见到其余修士皆是面露催促之意，这才谨慎地将其接过，再三查探并无问题之后，才敢往里注入灵力，复又递给了自家师尊。
　　见到萧清毓接过了玉牌，灰袍修士露出的嘴角勾起了一丝玩味的弧度。
　　而他面具下的眼底，则是无人可见的一片血色和杀意。
　　楚浔一触到这方玉牌时，心跳便莫名快了几分，仿佛这一方玉牌，正与他的灵力一道波动。
　　在他的腰间，萧清毓亲手镌刻的那方玉佩，亦悄然震颤起来，似要与之共鸣。
　　楚浔不动声色在在腰间玉佩之上轻轻安抚了一下，大庭广众之下，他绝不可暴露自己玉佩的秘密。
　　感知到主人的安抚之意，玉佩稍稍平静些许，只是仍在轻微地释放灵力，似是孜孜不倦地表达自己的焦急之意。
　　“好了，阵法已开，诸位，便入阵寻找机缘吧。”灰袍修士满意地转过身去，与众多修士一齐，进入了大阵之中。
　　此处有巨石无数，每一块巨石之后，都对应了一处禁制或是关卡，众人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感觉，故而各自寻了一块巨石而去。
　　“这是……星君的阵法……”楚浔识海之中，天狼喃喃道。
　　“这你也看得出来？”
　　“那块玉牌，我见过星君挂在腰上的，”天狼闷闷道，“那玉牌本有一对，另一只应是在仙君道侣身上……”
　　他不曾说下去，楚浔却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另一块怕是碎了。
　　不过么……
　　贪狼星君成对的玉牌，竟会与他家徒弟所赠的玉佩产生共鸣？
　　是因着法则相通之故么？
　　“没、没事，”天狼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道，“你、你可要争气啊！那些机缘本就是星君赠予有缘人的倒是无所谓，贪狼星君的传承，你，你可不能让别人夺走了！”
　　“……必然不会的。”
　　从这一大阵便可窥知，贪狼星君是一位绝强的阵法师，便是不知星君之事，楚浔也势必要将这一传承抢到手里。
　　非是为了那阵法的威力，而是阵法乃是刻画天道的一个重要途径。
　　若能将星君的传承吸纳，他便能更好地理解天道，从而找到对抗之法。
　　天地法则精妙无比，若能参透传承中的秘辛，甚至可能对他研究系统，有一定的帮助。
　　“你可有无感应？”楚浔转向身边的徒弟，道。
　　萧清毓阖目感知片刻，迟疑道：“师尊，天枢之侧的守护星处……似有一物在唤我。”
　　“便去那处，”楚浔微一颔首，已是应下，“天枢为贪狼星君所司主星，想必为传承所在，星君与我等有缘，你有所感应，也是正常。”
　　“那，那这些星辰，便不管了？”
　　寻常修士历练之时，但凡入了什么秘境之类的所在，总是要将资源“洗劫一空”，即便是那些自己用不上的资源，也可拿去交易，绝不会放过眼前唾手可得之物，故而萧清毓才有此问。
　　“这些机缘都是小节，不拿也无妨，”楚浔在他手背上拍了拍，斟酌道，“先前与我们说话的那灰袍修士颇有古怪，我们不可掉以轻心，还是早将星君的传承收取了以后离开，方为上上之选。”
　　“弟子也觉此人颇为古怪，”闻言，萧清毓点了点头，将自己的疑惑一并说出，“按理，这夺宝大会的传送隧道，非金丹以下修士不得入，而弟子为化元巅峰实力，已是此处顶尖水准，不该有弟子无法看透实力之人。但那灰袍修士，弟子却觉其人修为莫测。”
　　修为莫测？怎么会？楚浔看得清楚，那灰衣人与萧清毓一样，是化元巅峰的实力。他家徒弟的功法亲和法则，应当比他更能体察此道才是！
　　楚浔谨慎道：“你当真一点也看不出来么？”
　　萧清毓蹙眉道：“弟子无能……”
　　楚浔瞳孔微缩。
　　“你若是看不透他的实力，便只有两种可能，其一，是他本身境界在你之上，其二，则是他根本不是人修。”
　　楚浔眼底迅速闪过一丝冷厉的杀意若真是如此，那灰袍人，便只会比他所想的更加危险！
　　只是不知，这人究竟是与系统有关，还是与天道有关呢？
　　“师尊，我们还是快些赶往天枢吧。”萧清毓拉起楚浔的手便要带楚浔飞起来，然则两人不过浮空数尺，头顶便撞上了一层无形障壁。
　　此处有空中禁制，使人不可飞行，只能行走。
　　“罢了，都是星君苦心，”楚浔轻笑一声，将呆在原地的萧清毓一把拉过，道，“若是人人都可浮空，从上方俯瞰而下，大阵的秘密岂不是很容易就要暴露？再者，此乃九天玄星大阵，正是汲取星辰之力为能源，才能驱动，越往上越是与星辰相近，星君怎会轻易叫人踏足？”
　　萧清毓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道：“也是。”
　　既然此地有限制而无法飞行，两人便只能徒步往大阵深处走去。
　　而在他们身后，那灰袍修士借重岩叠嶂掩蔽身形，亦步亦趋地跟在二人之后。
　　主人，他跟上来了。
　　灰袍修士自以为隐匿功法十分了得，绝不可能引起他人注意，殊不知，他引以为豪的隐匿能力，根本防不住明风的探知。
　　作为星际时代最高等级的ai，明风配备的扫描系统绝非一般的温感和红外线扫描仪所能相比，而是直接感知空气中磁场和粒子的轻微波动。
　　“……无妨，”楚浔不急不躁，“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又是在为谁办事。”
　　他虽不曾向萧清毓言明，心中却已基本猜到这位的情况。
　　他境界与萧清毓只在仿佛，他能够看破那灰袍修士的修为而萧清毓却不行，便只能是第二种原因。
　　那灰衣人不是人修。
　　楚浔因着修的是仙魔同修的道法，这才能借体内的魔气，隐隐察觉到那人身上与众不同的一缕气息。
　　他是鬼修！
　　“这样真的没关系吗？”事关自己的点化恩人贪狼星君，饶是一贯与明风斗嘴的天狼，也不得不附和道，“若是引狼入室可怎么是好？”
　　楚浔唇角微勾，对他们道：“你们怕的是引狼入室……我心中所想，却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星辰大阵的巧妙之处，就在于其间星辰之方位，会随着时节变动而轮转不休，便更叫人难以窥知阵法奥秘。
　　“斗杓南指，天下皆夏。”楚浔已将那本紫微斗数记得滚瓜烂熟，又曾读过诸多有关典籍，这北斗七星的轮转之法，自然了然于胸。
　　如今已是初夏时节，而天枢星作为北斗七星之首，位于斗杓之端，直指正南方位的北极星。
　　只消找到北极星所对的巨石，便能借此找到贪狼主星。
　　星相学中，北极星因其恰好处于地球自转轴线之上，故而常年相对地球静止不动，因此，在这九天玄星大阵中，那唯一一块不动的石头，便是北极星。
　　“明风，记录每一块石头的运动轨迹，然后找到保持静止的那一块。”
　　即便是星辰，也在一刻不停地随着地球自转的轨迹变换方向，不过一日的功夫，的确看不出什么来，幸而明风搭载了极为敏感先进的芯片，能够分析和记录极为微小的波动。
　　楚浔与萧清毓二人，原本只是在摸索着朝萧清毓感知到呼唤他之物的方向前进，这般走了约莫一刻之后，楚浔便忽而将他家徒弟的腕子握住，带着人转了个方向继续前行。
　　萧清毓微微一愣，但师尊做事向来有他的道理，如今他虽然心中疑惑，但也不会质疑师尊的做法，顺从地跟了上去。
　　“就你听话，”楚浔摇了摇头，无奈地在他发顶揉了一把，道，“这么不长心眼，改天真把你卖了，你是不是也不知道？”
　　萧清毓脚步生生一顿，咬了咬唇，半晌，方小心翼翼道：“那、那师尊会、会卖了我吗？”
　　楚浔将他的腰揽住，失笑道：“不过与你开个玩笑罢了，为师的心思，你还不明白么？”
　　说着，楚浔温柔地吻了吻他的眉心。
　　然后，就感觉到了远远跟着的那人，愈发怨毒的目光。
　　有趣，有趣，是看见他二人亲密生气么？
　　还是，单纯不想有人阻挡他杀灭萧清毓的路呢？
　　楚浔这番动作是情之所至，却也是刻意为之。
　　正是想试出那诡异灰袍人的目的。
　　“无妨，不过是有人跟着，不想叫他找到好东西罢了。”楚浔唇角微勾，已是主动贴上了萧清毓的额头，借神识相缠的法子，将这句话传递给了他家徒弟。
　　他这般举动，在远处之人看来，不像是额头相抵，更像是两人正在拥吻一般。
　　不过也的确实在拥吻。
　　两人既已挑明心意，也就不必再有诸多顾忌，从前欲要神识相交时，还得小心翼翼避过嘴唇，如今却是不用了。
　　楚浔慢条斯理地将自己的舌头伸了过去，仔仔细细地品尝对方口中清甜的桃花气息。
　　他虽是这般动作，眼底亦染上了几分墨色，识海中却是一片清明。
　　楚浔将神识外扩，也便感知到了身后那灰袍人的目光，几乎要将他洞穿。
　　现下，楚浔已然确定，对方的目光虽凝如实质，实则是透过自己，直直盯着被自己挡住的萧清毓。
　　一门心思要杀萧清毓的人，只怕就是那系统搞出来的祸患！
　　萧清毓刚被识海中师尊传来之语吓得一惊，便又被唇上的触感分去了心神，气息登时一乱，楚浔便将他的腰揽得更紧。
　　分明是在说正事，他、他却心有旁骛……
　　直至与师尊分开时，他已是满面通红。
　　望着两人唇角之间牵出的一道银丝，萧清毓仓皇地移开目光，便感觉到师尊微冷的指尖在他唇角轻轻拂过，然后不容置喙地将他的头掰向了自己，轻笑一声道：“躲什么呢？”
　　萧清毓正在别扭不知如何作答，识海中忽而一阵钝痛，眼前亦是一片模糊，双腿登时一软，几乎要栽倒过去！
　　楚浔眼疾手快，已将人揽入怀中，这才使萧清毓免于摔倒。
　　“怎么了？”楚浔眉心微蹙，一把握住他的腕子探看起来。
　　“无妨……”怀里的人勉强从嗓子里挤出这一句，已是面色煞白，冷汗涔涔，彻底站立不住。
　　他脉息尚算正常，只是体内灵力几乎沸腾起来，正是走火入魔之兆。
　　楚浔不及多想，立时贴上了他的额头，将一缕沁凉神识注入他的识海，欲要安抚他动荡不安的灵力。
　　不料这一下，便发觉他识海内巨浪滔天，似有一物正在“大闹天宫”。
　　“头疼么？”楚浔一面安抚萧清毓躁动不安的神识，一面询问道。
　　萧清毓本不欲叫师尊担心，但此刻识海内的异状，到底无法瞒过楚浔，只得勉强应了声是。
　　楚浔的神识冷冽无比，甫一送入萧清毓识海之内，便令萧清毓神志稍稍回笼，他还要挣扎，楚浔便将他的腕子握住，蹙眉道：“莫挣扎，为师看看你的识海”。
　　萧清毓这才将识海彻底敞开，仅仅是这般尝试一二，他便又是一阵脱力，若非楚浔将他的腰环住，恐就要栽倒在地。
　　楚浔的神识在萧清毓识海之内逡巡一圈，下一瞬，他眉心深锁，已是探到了异常所在。
　　在萧清毓识海深处，有一只丑陋的黑色蠕虫，正大肆汲取他的神识。
　　食神虫。
　　除却如楚浔这般精神力极其强悍之人外，金丹期以下的修士，根本无人能够抵挡这食神虫的威力。
　　若非发现得早，恐怕萧清毓的神识，就要被此物摧毁，而修士神识一旦毁坏，就要变为痴傻之人。
　　这等隐私手段，那幕后之人，当真恶毒得紧。
　　楚浔神识锋锐无比，立时卷住了那条虫子，将其从萧清毓的识海中带出。
　　望着自己手中正在蠕动的虫子，楚浔目光冰冷，眼底亦浮现起一层杀意。
　　“这是，食神虫。”
　　食神虫极为罕见，乃是一种自污秽之处孕育出来的毒虫，嗜食修士神魂，此物邪恶无比，金丹以下修士神魂尚未凝聚，哪怕是化元大圆满者，也逃不过它的吞吃！
　　元凶被祓除之后，萧清毓的面色虽仍旧惨白，但灵力已是安稳下来，不过神魂所受的伤，绝非这一时半刻能够修复。
　　“幸而你体性敏感，早早发作，才在这食神虫彻底毁坏你的神魂以前将其取出。”楚浔神色凝重，并未将这小虫杀死，而是将其封于一个玉瓶之中，以免叫那暗害萧清毓之人发现端倪。
　　“多谢师尊相救。”萧清毓心有余悸，吃力地揉了揉涨痛的太阳穴。
　　“此物暂且留着，也好蒙骗于他。”楚浔一面替他揉头，一面暗自思索着毒物究竟从何而来。
　　“师尊，或许是……”萧清毓脸色一沉，“那块玉牌。若真是下在那玉牌之上，恐怕师尊也有危险，还请师尊速速内视一番！”
　　楚浔自无不从。
　　“为师无事。”
　　闻言，萧清毓这才松了口气。
　　“只怕这也是那跟在后面的灰衣人搞的鬼。”
　　“那、那现在怎么办？”萧清毓沉吟片刻，道，“可要弟子将他赶走。或是，斩草除根？”
　　“留他跟着，我们才能看一出好戏，不是么？”楚浔亲昵地捏了捏他泛红的耳垂，语气却是冰冷一片。
　　幸而他留了个心眼，自己朝向那灰衣人的角度，搂住自家徒弟时，以脊背将二人的具体动作完全挡住，自远处看来，二人纯粹是在亲密拥吻，这才不曾暴露。
　　“走吧。”楚浔轻叹口气，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笑意，眼底亦闪过了一丝寒芒。
　　北极星的方位，正是北斗七星中天璇与天枢连线的五倍延长线上，与天枢还有一定距离，因此楚浔这才敢将人往北极星的方向引而不必担心贪狼的秘密暴露。
　　为免打草惊蛇，楚浔与萧清毓和明风、天狼之间的交流，他都极力避过了系统进行，他本也想旁敲侧击地从系统那里探听些许消息，终究还是出于安全起见暂时作罢。
　　在弄清楚后面那人的切确身份和实力，以及与系统之间的关系之前，绝不可以贸然行动。
　　“我们假意破阵，引那人主动攻击，届时你再装作食神虫发作的样子迷惑于他，”楚浔很快便下了决断，“他一旦降低防备，便立即动手。”
　　萧清毓点头应允。
　　北极星所对的巨石内也不知封存了何物，灵气格外浓郁，即便隔着一层牢固的禁制，也仍旧清晰可辨。
　　此处禁制十分复杂，但究其根本，也不过是暗合了星辰变迁之道，只消抓住北极星的特点，于变化万千的阵法中守住那一点不变，自然就可破除，对其他修士而言或许困难，于知晓此地奥秘的楚浔师徒来说，却很是容易。两人不过是假作阵法极难破除的样子罢了。
　　察觉到有人的接近，楚浔向萧清毓递了个眼色，萧清毓立时会意，双手按在了头部痛苦地瑟缩起来。
　　“毓儿！”楚浔故意将气息外露些许，做出自己因担忧气息不稳的假象来。
　　“萧清毓啊萧清毓，想不到吧，你也有今天！”
　　灰袍人一个闪身，已飞身至了二人近前，一掌拍向了萧清毓的天灵盖处。
　　萧清毓已为食神虫所伤，自己这么一掌下去，再天才的人，也都要必死无疑！
　　他自以为将要得手，不料萧清毓双手一扬，粗壮藤蔓便自他足下生出数之不尽的藤条，将他的攻势完全化解，继而将他的手脚缚住！
　　“没用的！”灰袍人怪笑连连，倏忽间已是挣脱了束缚，“这噬灵藤的确嗜食灵气不假，但你以为它能对付得了我吗！”
　　“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两辈子了！”灰袍人冷哼一声，一把扯下了覆在脸上的面具，化掌为刀再次向萧清毓奔袭而去，“呵呵，萧清毓啊萧清毓，我的食神虫还你还满意么？中了我的招，你就给我下地狱去吧！”
　　“还有你楚浔，我本以为你是个聪明的，既然死在了他手里一次，便不会犯第二次傻，没想到啊没想到，啧啧，一个个，都上赶着前来受死！”
　　就见那面具之下露出的，是一张遍布狰狞疤痕，而又格外熟悉的脸。
　　“怎么会！怎么会是你！”萧清毓失声道，“你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北斗七星以及北极星相关来自百度百科
　　斗杓南指，天下皆夏鹖冠子
　　抱歉咕了那么久……
　　六月是考试前月，我不能保证更新频率，很抱歉
　　但是我不会跑路不会坑不会卡v的！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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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章 夺宝大会（五）
　　“让你失望了,我不仅没死，而且魔功大成！”灰袍人桀桀怪笑了一声，已是将一把邪气无比的狼牙棒抡在手中，就要向萧清毓砸去。
　　此人正是吕天成,是此前曾向萧清毓高密之人,亦是……
　　亲手被他斩杀之人。
　　“你是心软，我可不一样！”狼牙棒本就是极其阴邪的武器,吕天成这一把,更是泛着诡异绿光，一看便是淬了毒的,只消接触到人的皮肤，便要置其于死地！
　　原本萧清毓作为化元巅峰的木系修士,毒药虽会叫他难受,却不能将其杀灭，如今却是不同
　　萧清毓已中了他的食神虫，神魂的脆弱程度，根本禁不住毒药的毒性，就要灰飞烟灭！
　　“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吕天成深谙斩草除根的道理,略不会给萧清毓任何元神逃脱的机会，此刻为了一击必杀，他运起全身灵力向萧清毓攻袭而去。
　　然而他这用尽全力的一击，却是被一根坚硬无比的刚木彻底阻挡。
　　萧清毓神色不见丝毫疲态，电光火石之际,已是用刚木剑架住了那向自己砸来的狼牙棒。吕天成天生神力，这一招可谓千钧，但萧清毓也不过是稍稍后退一步,甚至那刚木剑中所蕴含的灵力，将吕天成手中的狼牙棒，生生震裂了一道口子！
　　“怎么可能！”吕天成面露惊骇之色。
　　按理，中了那等食神虫，便是再天才的人物，也不可能还有招架他这绝强杀招的灵力！
　　“吕道友可是在找这个么？”楚浔冷笑一声，将手中的玉瓶抛向了吕天成，那玉瓶在半空便骤然粉碎，唯有一条黑色的虫子，直直向吕天成的面门冲去。
　　吕天成之所以敢以食神虫暗害萧清毓，便是因为这食神虫一旦触及修士肌肤，便避无可避，将直接钻入修士经络之中，而后上行至识海深处！
　　眼见着那食神虫就要侵入自己体内，吕天成不得不就势回防，那条食神虫便立时死在了他的狼牙棒下。
　　“该说受死的人是你吧！”萧清毓手中刚木剑利落地劈斩处一道凌厉剑罡，划破空气之时骤然作响，气势骇人。
　　自他桃木血脉觉醒而来，虽体质的改变颇为古怪，却也并非全然没有好处。
　　桃木天然克制邪祟，而他如今使用功法时，也便收到了体质影响，对鬼修一类克制更甚。
　　他这一剑斩出，吕天成便要本能地闪避，却是眼珠一转，向楚浔身后窜去，欲要借楚浔挡住这一击。
　　萧清毓微微一愣，不得不反手一抓，将剑罡回笼而去，立时便因剑气反噬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毓儿！”楚浔眼底闪过一丝担忧，正要冲到自家徒弟面前看一看他的景况，身后便有一阵破空之声适时响起。
　　是吕天成在偷袭于他。
　　楚浔正要转身化解吕天成的招式，下一瞬，一株桃树自地底疯长而出，生生接住了这一击，并将楚浔与吕天成阻隔开来。
　　接着，一枝粗壮桃枝自树上伸出，一把卷住了楚浔的腰，将楚浔拽到了萧清毓身后。
　　楚浔瞳孔微缩。
　　……这株桃树是他的小桃花。
　　许是为焦急关头所激，萧清毓周身气势暴涨，眼瞳之内，却是一片深红。
　　像极了入魔的样子。
　　他身侧青光吞吐不定，一枝纤弱桃花自他腰际伸出，继而落于地面，化作一棵参天巨木。
　　竟是于危机之中，直接促发了桃枝的威能。
　　“你想杀的人不是我么？”萧清毓缓步上前，那接住吕天成这一招的桃花枝条随着他脚步起伏的节律不断绞紧。
　　先前的噬灵藤的确无法对付这等一身灵力已化作了魔气的鬼修，而这桃树，却是直接克制吕天成的修为属性。
　　“怎、怎么可能！”桃枝甫一接触到他的体表，吕天成便觉有一阵滚烫的热浪在他身上疯狂炙烤，几乎要将他灼伤，“你哪来的这东西！”
　　上一辈子，萧清毓可没有这等手段！
　　吕天成到底也是化元巅峰的修士，立时便定下了心神，拼着法器毁灭的危险，愣是将那直欲取他性命的桃枝劈斩开来。
　　桃枝与萧清毓心血相连，一旦受伤便要作用在萧清毓自己身上，他又是初初领悟此种手段，操控得并不圆融，脸色瞬间一白，额角亦沁出了些许冷汗。
　　“哼，不过如此！”吕天成冷笑一声，不怀好意地甩出了一沓符箓。
　　“不好，是毒火符！”楚浔一把抓住萧清毓的腕子带他后退几步，又在他眉心点了一记，直至那些桃枝尽皆没入地底。
　　下一瞬，在原本桃树生长的位置，骤然出现了一蹙黑色的烈火，火焰过处连地面都为之侵蚀，发出滋滋响声。
　　这毒火倘若落在桃树身上，后果便不堪设想！
　　“楚浔，你为何要三番四次地坏我好事！”吕天成怨毒的目光落在楚浔身上，眼底的怒火几乎化为实质，“哼，你本也是炮灰配角，与我一起将他杀了，自己当主角有什么不好！非要与我争锋不成！”
　　“炮灰？配角？”萧清毓眼底闪过一丝迟疑，目光下意识就往师尊那处望去。
　　楚浔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将手按在他脊背之上以作安抚，淡淡道：“我不知你在说什么，更不可能与你同流合污。”
　　“哟！”吕天成并不急着进攻，一面挑拨二人的关系，一面也在飞速思索应对之法，“还以为你们这般你侬我侬的，是真心相待呢，原来你瞒了他这么久啊，看来也没什么真感情嘛。”
　　萧清毓毕竟是书中男主，天资气运和男主光环都无人可比，食神虫的暗算失败之后，他便没有了必胜的把握，而且对方在属性上更是克制自己，为今之计，便只能暂时拖延一二，待到此处秘境中其余穿书者集结于此，再借机反杀！
　　楚浔正要凑到萧清毓耳边解释一二，便见萧清毓神色不动，只是冷冷道：“莫要废话，受死便是！”
　　他心里却是莫名一拧，颇有几分山雨欲来的危险之感。
　　察觉到萧清毓气息微微一滞，楚浔伸手将他的腕子抓住，低声道：“毓儿莫怕，为师在呢。”
　　“……师尊小心，我去杀了他。”萧清毓烦乱地咬了咬唇，冥冥之中，总觉有些什么东西已脱离了他的掌控。
　　心腑之内原本因他与师尊互通心意而沉寂已久的心魔此时突然作祟起来，叫他周身的气势愈发不稳。
　　“毓儿……”楚浔轻声唤了一句，定定望着他的背影，心中生出了难得的不安。
　　……是他做错了吗？
　　萧清毓手执刚木剑，周身灵力鼓荡，气势冷厉，一袭青衣随他行进的步履袍袖翻飞，恍惚之间，竟与那日受鬼灵芝影响下看见的不带一丝留恋的身影隐隐重合。
　　“吕天成，我自问从未对你不住，便连当初斩杀你时，也不曾毁你元神，而是给你留了转世的机会，”萧清毓一剑挥出，脚步不停，“你却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加害于我，甚至还要伤我家师尊？”
　　他的语气骤然狠厉起来，剑锋直指吕天成的脖颈。
　　“啧啧，你自己问他去呀！”吕天成假作抵挡剑意，实则是借机悄悄捏碎了藏于袖中的信符，正要将众多穿书者集结于此。
　　他本想独吞这一份功劳，也好在系统那里换到最大的好处，不过眼下局势转变，他又怎么可能傻到为了功劳葬送自己？
　　……当然，是要用其他人的命来填了！
　　饶是萧清毓再如何天纵奇才，到底双拳难敌四手，难不成还能从众人包围中脱身而出么？
　　“伤我，可以；伤我师尊，我必不死不休！”吕天成的欺骗以及师尊的遇险是深扎于他心底的一根刺，既然先前那次祓除心魔失败，自然就要来第二次。
　　“毓儿，冷静些。”楚浔压下心中翻涌的微妙预感，道。
　　以往他从不违逆师尊之意，眼下却只是深深回望了楚浔一眼，而后便一剑斩下。
　　他要用师尊赠予他的凌霄花，报那伤他师尊之仇。
　　萧清毓剑气流转之间，空中立时落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雪，滔天的寒气几乎将整片空间封闭，心绪沸腾之下，他所使出的“剑舞飞花”，是从未有过的冷厉森寒。
　　却是叫楚浔微微一惊。
　　他这一剑的剑势，愈发像那幻境之中与他离心之人。
　　以至于楚浔意识迷蒙之际，下意识伸出了手，抓住了萧清毓的一片衣角。
　　与此同时，周遭忽然嘈杂起来。
　　有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应该会加更，感谢支持感谢在2021060921:17:072021061101:41: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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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 一更
　　是吕天成召集而来的穿书者在此集结。
　　在萧清毓的眼前,包绕而来的修士与他曾在幻境中所见之人的身影逐渐重合，他们与他的确无冤无仇，却是争先恐后地，欲要取他性命。
　　“楚浔,还不动手吗！”吕天成大喝一声,高举起了手中的狼牙棒，目光恶毒无匹,几乎要将二人洞穿,“帮手们都已到了，你还在等什么！”
　　萧清毓的肩膀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但旋即恢复如常。
　　不过他这一细微的变化，却是无法瞒过精神力极强的楚浔。
　　“……毓儿？”楚浔心中的不安愈发骇然,甚至唤自家徒弟的名讳时,都带上了些许不确定的意味。
　　“师尊莫怕，”背对着楚浔，萧清毓未曾回头，喉结却是滞涩地上下滚动起来，只是语气仍旧坚定，“弟子自然会护师尊周全。”
　　萧清毓虽年纪尚小而于人情世故之上稍有懵懂,但也自问不是傻子。
　　其实他早有所觉师尊有事瞒他。
　　从前噬灵藤的数度提醒，都被他以“我信师尊”的理由打回。
　　而从前那无数次的心魔作祟、心口绞痛，也都因他对师尊的信重而慢慢平息。
　　只是如今，也不知为何，分明只是吕天成轻轻巧巧一句挑拨的话语,便轻易叫他心绪烦乱，思维都有些迟钝起来……
　　萧清毓还在向前走着，却是被身后之人抓住了一片衣角。
　　不可以,不可以怀疑师尊。
　　身后缭绕的霜雪气息消散不去，也叫萧清毓知晓，在他的身后，师尊正默默与他作伴。
　　他怎么可以因吕天成这等小人真假不知的一句话，就乱了心神！
　　“师尊莫怕。”萧清毓轻轻自楚浔手里抢回了自己的衣摆，神色平静地转向了为首的吕天成，道，“让师尊离开此处，我陪你打。”
　　楚浔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旋即咬牙切齿道：“你疯了！”
　　“哼，你倒是一腔真情，”吕天成的目光很是阴阳怪气，手上动作则毫不留情，与此同时，万千箭矢、飞刃、刀罡一齐向萧清毓所在之处袭击而来，势要将其粉身碎骨，“可惜那一位，从来都是与你逢场作戏！”
　　“你胡说！”萧清毓下意识就要反驳，然而心口处却是一阵难抑的绞痛，仿佛是在他与师尊之间，割裂了一道无法修复弥合的伤痕，直教人撕心裂肺。
　　空气中弥散着一种诡异的甜香，尽管萧清毓体内灵力仍旧充盈，意志却不知为何恍惚软弱起来，以至于他对自己一向坚信的事宜，都产生了些许动摇，这才因为不够信任师尊而心脏抽疼。
　　重压之下，萧清毓运起全身灵力，将他与师尊二人笼罩其间，护得密不透风。
　　他的修为虽在此间秘境之内已是巅峰，但这些攻击于他的修士却也不遑多让。
　　他虽也是天资卓绝，奇遇无数，然则双拳难敌四手，这些修士人多势众，如此漫天箭雨落在身前时，即便运起全身灵力抵挡，他的身上仍是为偶尔渗漏进来的些许剑罡添上了许多细碎伤口，甚至将那一袭素淡青衣，都染成红色。
　　痛楚自伤口之上沿经络一路上行，几乎在他识海之内，激起一片血雾，叫他的神识都有些涣散。
　　却还是记着，在自己身后，有他心心念念的、即便拼了己身性命也要守护的人。
　　然而当萧清毓回转过头去确认师尊安危之时，却发现分明没有一支箭矢往师尊那处射去。
　　看见师尊安然无恙，本该是一件幸事，然则鼻尖的异香愈发浓郁摄人，萧清毓的心绪已是彻底乱了。
　　不论是师尊与他们其实是一伙的，还是师尊根本不曾丢失灵力，一切不过他们合谋之计，抑或是二者兼有……
　　总归有一件事是确定了的。
　　师尊当真有事瞒他。
　　恍惚之间，萧清毓一个不慎，防御便有些疏漏，一道凌厉剑气擦过他的脖颈，虽只是贴着他的颈线险险而过，却是划下了一道狰狞可怖的伤口，鲜血霎时喷涌而出，萧清毓眼前登时一黑，脚步便是一软，几欲栽倒在地！
　　“毓儿！”电光火石之间，楚浔已至了萧清毓身侧，就要揽他入怀。
　　不料，却是被一道纯木的温和灵力包裹起来，虚虚阻隔于数寸之外，根本无法近他家徒弟的身。
　　萧清毓意识恍惚，但识海里一个念头，却早已化入了他血肉之内，几乎成了他的本能。
　　即便心腑之内已撕开了一道裂痕，他还是愿意相信师尊，保护师尊。
　　年幼之时的温情光景绝非作假，虽不知为何后来师尊便对他无比冷淡，可近日师尊的温柔呵护，以及如今二人的种种亲密距离，都无比真实。
　　他身涉天道之事，势要与轮回争命，内中艰险自不必说，师尊……
　　却是没必要牵扯其中。
　　偷得这数月的安稳已是他一大幸事，又怎能在贪恋更多？
　　哪怕师尊欺骗于他，他亦是心甘情愿。
　　思及此处，萧清毓眼底的迷雾散开些许，却是笼上了一层莹莹水光，在阴暗石室之内，显得格外凄凉。
　　“弟子己身性命为师尊所救，一身修为亦是师尊所授，便连如今诸多奇遇，亦都是师尊提点之功。”萧清毓声音几乎轻不可闻，他本是自言自语，不欲叫楚浔听见，然则楚浔精神力强悍无匹，将其捕捉得一字不差。
　　在楚浔眼中，迅速显出了一丝亘古不见的恐惧。
　　“毓儿！”楚浔顾不得那么多就要运起全身灵力挣脱束缚
　　然则裹挟于他周身的灵力，虽然温和无害，看似轻薄，实则坚韧无比，遇强则强，楚浔挣脱得用力一份，这一束缚便加强一分，甚至逐渐在他眼前蒙上了一层云雾。
　　似是与外界被一层薄纱分割开来。
　　无论他如何呼唤萧清毓的名字，他的声音都好似被这无形的青碧灵力吞噬殆尽，尽在数寸之外的萧清毓，竟是一点也不曾听见。
　　而外界战况那般激烈，本该有无数金铁交鸣之声，却亦是被这层“薄纱”吸收得一干二净。
　　即便是明风这样无所不算的人工智能，以及天狼这般于气运之道上颇有能为的天地灵兽，一时之间都难以窥知其灵力的奥妙。
　　而在楚浔鼻尖，是一阵缥缈悠远、似真似幻的旖旎桃香。
　　萧清毓只是脚步踉跄了一下，旋即就站直了身子，周身气势甚至显出几分淡然和孤傲来。
　　恍惚之间，面前的人似乎再度变作了原著里那个冷情冷性的男主。
　　楚浔眼神逐渐失焦，一个荒谬而可怕的想法在他识海之内逐渐形成
　　这紧紧裹住他的灵力，是他的小桃花。
　　“还有什么绝招，一并使出来吧。”萧清毓识海之内仍有数道针刺般的痛楚在侵袭他的神志，心腑之内，心魔亦在疯狂作祟，已经开始将痛楚向外周扩散，欲要摧毁他的五脏六腑，但他面上只是神色冰冷，气势森寒。
　　他虽需以刚木剑撑地才能面前保持脊背挺直的姿态，却半点不曾将天之骄子的傲然丢失。
　　楚浔双拳握紧，心中无比担忧自家弟子的安危，然而又拿这层薄薄的壁障束手无策！
　　眼前的云雾仍在聚集，似是要阻隔他的视线，叫他不能知晓外界发生之事。
　　饶是楚浔不敢去想，也隐隐猜到，他家弟子这要以一身性命，还了他多年照拂之恩……
　　“毓儿，莫做傻事！”楚浔气息紊乱起来，无数霜雪在他肩头凝成实质，然则却并无丝缕寒气自这层薄纱之上溢出。
　　而原本已然模糊的视野，亦因他这一番动作，彻底被云翳遮蔽。
　　作者有话要说：不虐，信我，甜文。
　　晚上还有一更。
　　祝今天考四六级的宝贝通通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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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 章 二更
　　“你、你要干什么！”吕天成面上露出了些许惊恐神色,“你疯了！”
　　“我没疯，疯的是你。”萧清毓淡淡道。
　　他周身青光仍在不断流转，极力化去所有攻势,然而无尽的箭矢、刀罡和剑气以及符箓破空而来，裹挟着无边无际的恶意,随之而来的是万千修士的威压，萧清毓唇角瞬间就溢出了一道鲜血,愈发显得瑰丽难言。
　　“我们本无冤无仇,可你陷害我家师尊在先，加害于我在后……”原本沉眠于萧清毓识海之内的鬼灵芝与凌霜花此刻被他识海内无边的血气彻底激活,开始大肆吞吐萧清毓体内游窜的灵力。
　　“是你自取灭亡。我没疯，你才疯了。”
　　凌霜花本为至洁之物，血气会使其能为衰微,然则因萧清毓桃木之体的觉醒，能够自发剔除血气之内的阴邪之气,这血气便只是使原本霜白的凌霜花,因汲取了无数鲜血而染成殷红妖冶的颜色。
　　而鬼灵芝自阴私之处生长而出，天生嗜好鲜血,如今得了这份供给，立即欢欣雀跃起来,在萧清毓识海中不断飞涨。
　　原本因萧清毓实力所限，鬼灵芝虽也臣服于他,但只能以幼年形态生存，而今却因鲜血的滋补,得以真正成型。
　　那是自深渊地步成长出来的邪物，是无数梦魇的聚合，是所有修士最恐惧的天敌心魔的主宰。
　　先前那惑人心智的暗香似乎不再能起什么作用,萧清毓此刻无比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非是向那曾经迫害于他又将他抛弃的萧家复仇，也非是登临真仙之境，从此一世逍遥，而是以一身道行，护欲护之人。
　　而他满心满眼，不过师尊一人。
　　师尊虽然欺骗于他，但更曾给了他性命和一身修为。
　　便以师尊所予之物偿还师尊，从此一笔勾销，也便罢了。
　　在萧清毓的眉间，那一点原本被楚浔遮起的桃花印记，此刻现出一抹妖冶异常的红，并且逐渐转黑，成了一朵似血又似墨的桃花。
　　“你疯了！你会死！”在萧清毓身侧，一名中年修士忽而自虚空之中现出身形，藤蔓向萧清毓双手卷去，试图阻止萧清毓的疯狂之举。
　　却只是枉然。
　　那藤条甫一接近萧清毓，便被一道无形的木之气息弹开，连带着中年修士亦倒退半步才堪堪站稳。
　　血脉完全觉醒之后的萧清毓，竟甚至能对金丹修为的噬灵藤产生隐隐威慑。
　　这名中年修士，正是噬灵藤。
　　他修行了无数年月，早已化成金丹修士，而此方秘境，则是排斥金丹修士的气息，他若只是以藤体现于人前尚好，欲要直接这般襄助萧清毓，便不得不承受着秘境和敌人的双重压制。
　　“前辈不必多说，我没疯，也自有决断，”萧清毓淡淡道，“此地不宜前辈久留，前辈请回吧。”
　　“你！”噬灵藤冷嗤一声，“简直愚不可及！”
　　噬灵藤的身形因秘境的压迫而有些虚幻，但却不曾当真弃他而去，默不作声地化作了藤体，替他暂时挡去了些许攻击。
　　“……多谢前辈。”萧清毓唇角微勾，满不在乎地拭去了唇边的鲜血，却不曾立即发动攻击。
　　有了噬灵藤的襄助，他便可安心地酝酿这毁天灭地的一击。
　　在他识海之内，凌霜花与鬼灵芝不断成长，气息亦是相互交织，愈发莫测。
　　他虽猜到师尊很可能修为未丧，故而先前他才会有师尊恢复的预感，但他更加清楚，即便他与师尊二人合力，也不可能打败如此多的修士。
　　这个局是为他而设的，没必要拖师尊下水。
　　不过，此时情形虽然危急，却也不是没有破解之法。
　　……他至少也要保全师尊。
　　他敢强自催动灵力激活鬼灵芝与凌霜花，虽是为了保全师尊而不得不献祭自己的下策，却不一定便是一条死路。
　　说实话，萧清毓并无全然的把握，不过为今之计，也只有赌一把了。
　　强忍回头再看一眼师尊的**，萧清毓双目微阖，一手抚上自己的心口，唇角却是漾起一丝冰冷的笑，决绝而坚定地将全身灵力尽数集中于丹田所在之处。
　　心脏虽在一阵一阵地疼，其跳动却是沉稳有力。
　　左右他这一颗心都早已给了师尊，其余一身血肉，倒也不算什么。
　　何况，他未必真的会死。
　　在那幻境之中，吕天成分明已经杀过自己一次；而先前吕天成挑拨他二人时，也曾说漏过嘴。
　　或许那从前的一切根本不是幻境，而是……
　　前尘旧事。
　　当时被他们所杀他都没有死，反而拖了这么多人一起落入轮回。
　　他虽为天道所憎，是天道给全天下人设立的一道明晃晃的靶子；可他也确乎是天道宠儿，独得天道垂怜，才能获得重来一次的机会，甚至让他在今生能与师尊心意相通。
　　死亡乃是生命的终结，却又是轮回的开始。
　　亦是新生的开始。
　　他不知这是否是打破命运诅咒的正确方式，但即便不是，有了这些日子的欢愉，倒也还算知足了。
　　萧清毓自知如此做法或许就要与师尊天人永隔，不过今生本也只是他偷来的，丢了……便丢了吧。
　　他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他这一身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便要被师尊彻底击溃。
　　“我不知你们口中的主角、炮灰都是些什么，”在萧清毓的身后，一轮太极图形逐渐显化而出，只是不同的是，原本那象征阳鱼的白色部分，眼下被染成了鲜血的红，“但今日，也该有个结果了。”
　　萧清毓修为分明只在化元，周身的气势却鼓荡而暴戾，恍惚之间，吕天成只觉自己又回到了当年与化神期的萧清毓并肩作战之时。
　　只不过那时，自己趁他不注意，在战场之上，下暗手捅了他一剑。
　　“怎么可能，他、他怎么没有受到魔心花的影响！”望见萧清毓逐渐暴涨的气势，吕天成面露惊骇之色，慌忙地与系统沟通起来。
　　【不要慌！你能杀得了他一次，难道就不能杀得了他第二次吗！】系统冷哼一声，亦让吕天成微微定下了心。
　　见吕天成气息平静下来，系统迅速趁热打铁。
　　【你们这么多人，难道还打不过他一个吗？】
　　的确，萧清毓虽是奇才，但如今的他尚未长成，修为亦只在化元，他连化神的萧清毓都能杀死，又何惧如今这个毛头小子！
　　而在吕天成的意识深处，他自己无法感知的领域之内，系统的笑意渐渐沉下。
　　与萧清毓此刻的所作所为一般，它亦是在孤注一掷。
　　今日之所以能有如此多的化元巅峰修士集结于此，便是它召集了所有的穿书者之故，若非它的功劳，就凭吕天成那个傻子，则么可能组织这么大的决战？
　　若非近日来萧清毓身边诸事实在超出它的掌控，它不能放任萧清毓就这般成长下去，它才不会出此下策！
　　气运之子若是长成，此方世界的法则便要修补完全，届时，它欲要毁灭一界，也就难上加难了。
　　如今系统亦未有全然把握，不过好在它分.身众多，这些宿主折损了也便折损了，死几个倒也不算什么。
　　更何况，它并不相信如今化元修为的萧清毓能有那么大的本事，将此间宿主屠杀殆尽。
　　如今此地除了楚浔之外它最大的宿主吕天成毕竟也算有几分实力，最不好的情况，也不过是没能杀死萧清毓，而后侥幸逃脱罢了。
　　除却死几个无足轻重的宿主之外，它几乎是稳赚不赔。
　　萧清毓身后的太极图形仍在不断聚拢、凝实，逐渐由虚幻变得无比坚实，其内灵气滚滚、死气缭缭，释放出的威压远非化元修士可比，他分明仍在酝酿，可饶是吕天成亦被震得倒退几步，唯有身后被萧清毓以本体保护起来的楚浔安然无虞。
　　整座石室之内的木属灵力几乎被抽取一空，自穹顶之上向下灌入萧清毓的天灵盖之内，却仍是不足以满足他对灵力的需求，暴涨的凌霜花和鬼灵芝，须得自他的血肉之内汲取养料，才能不断壮大。
　　楚浔虽被那道薄纱与外界相隔，但待他冷静下来之后，到底想起这等手段只能屏蔽修士神识，却是无法阻隔明风的探知，通过各种环境参数推知周遭情形虽然要花些时间，却并非不能做到。
　　只是一知晓外间情形，便叫他面上血色尽失。
　　“你、你怎么敢……”楚浔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再度以灵力冲撞周遭壁障。
　　但萧清毓又怎会让他如愿？他虽在酝酿功法，但那桃树毕竟与他心血相连，无需刻意操纵，亦能护他家师尊周全。
　　“快攻击！不能让他出招！”吕天成回过神来，向四周的修士大吼一声道，“打断他！趁他现在无暇防御，直接将他杀了！”
　　“想杀他？”噬灵藤护在萧清毓的身侧，替他化去了四面八方不断的攻击，冷冷道，“得先过了我这一关！”
　　密密匝匝的藤条几乎将萧清毓包裹起来，噬灵藤以血肉之躯，替萧清毓挡下了多数攻击。
　　“多谢……前辈。”承受着极强压力的萧清毓声音亦渐渐微弱下去，意识却愈发清明。
　　先时的魔心花的确使他神志动荡，然则他血脉激发之后，便无需再惧怕此等草木之流。
　　他的血脉明明早就应当成熟，偏偏拖了这么久还不曾开花，亦不曾达到极致，如今在此环境之下，他却是心有所感。
　　非是赴死，而是重生。
　　凤凰浴火才能涅槃，而桃树……
　　或许亦要如此，才能开花。
　　开花之后，便是新生。

第 78 章 一更
　　“……哼,记好了，今天的一切,都是你欠我的！”噬灵藤是金丹修为，但在秘境的压制之下，亦难以扛过如此排山倒海一般的攻势，撑了不过须臾便不得不舍弃许多藤条。
　　若非他亦为草木一族，能够感知到萧清毓体内逐渐积攒的灵力以及节节攀升的血脉威压，对萧清毓的情形有所猜测,便是拼了命，也要将疯狂的萧清毓拦下。
　　“是。”萧清毓虚弱地回了个字，喉间便不可抑制地溢出一声闷哼，面色惨白一片,此刻他的识海和丹田都承受着强大的压力，即便石室之内的木气几乎如流水一般倾注而下,也难以弥合他体内的暗伤。
　　“……快别说话了，专心！”面对众人愈发发狠的攻势,噬灵藤不得不一再缩小自己的保护范围,以求尽可能地节省灵力。
　　他修炼至如今地步,已能稍通世界法则，隐隐预料到若是萧清毓此番能够更进一步，自己也会因大有裨益，甚至窥见一丝破丹成婴的秘法，他如此护着萧清毓虽有喜爱这个小辈之故，但更是为了自己。
　　萧清毓眉心的桃花此刻现出一道诡异的光，似是血与墨交织的颜色，又是瑰丽，又是可怖。
　　而在他身后,先前尚恨是虚幻的太极图形完全化为实质，正大肆吞吐室内一切灵气甚至浊气。
　　这是他的小乾坤。
　　乾者为天，坤者为地，乾坤二字，便是一方天地，一方世界，是自他血肉之中催生而出、又凭他随心所欲而订立法则的世界。
　　按理，修士修至元婴之时，才能与己身法则尽数融合，从而自自己的紫府之内，开辟出一方新的天地。
　　如今他只有化元修为，却愣是凭借成熟的凌霜花和鬼灵芝，与法则强行融合，这是压榨潜力的做法，更可能葬送他的性命，但此刻已是别无选择。
　　他虽不知这些人为何要杀他，但却也模模糊糊地明白，似是有一项“超然物外”的东西，在背后悄悄操控一切。
　　而当下，或许就是唯一一个能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时机，亦是逃脱轮回的最佳时刻。
　　“起。”萧清毓默念道。
　　下一瞬，石室之内被极其馥郁的桃香彻底填满，滔滔如洪流的法则之力将整座石室笼罩在内，除却被“薄纱”包裹的楚浔，以及“眼疾手快”钻入了他的识海的噬灵藤，其余众人，皆背一道绯红灵力禁锢，丝毫不能动弹。
　　已是将在场众人，尽皆笼在了他的小乾坤中。
　　如此手段对灵力的透支极大，萧清毓的唇角立时挂下了一道昳丽血线。
　　但这般手段却是威力惊人，因为在他的世界内，可以应用他的法则。
　　而他的法则，恰是生死之道。
　　“就让这一切，在此结束吧。”萧清毓的嗓音很是疲惫，他已是到了一个临界值，再也不能支持下去。
　　一株艳丽桃树自地底疯长而起，其枝丫之上，是令人眼花缭乱的鲜嫩花芽。
　　随着桃树的不断长大，萧清毓体内所余不多的灵力亦在疯狂耗竭，连带着原本“蒙住”楚浔双眼的那层薄纱都渐渐散去。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株无比熟悉的桃花。
　　初春时节的桃树新芽初成，每一朵花苞都显得玉雪可爱，哪怕那花苞非是寻常的粉色而是血腥的红，亦不曾减其半分圣洁光华。
　　楚浔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最高的一节花枝上。
　　那节花枝曾自他家徒弟腰际生出，而后缠上他的脖颈；亦曾绞紧他的十指，乖顺地在他掌心游窜；还曾在二人入睡之时，亲昵地缚住他的双手不许他离开。
　　如今却是骄矜地屹立在高处，如君王睥睨地俯瞰他管辖的领地。
　　楚浔只觉自己的双眼有些干涩，喉咙亦一阵阵地发紧。
　　他的小桃花，长大了。
　　“毓儿……”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萧清毓的背影。
　　纤细而决绝。
　　下一瞬，那枝端无穷无尽的花苞忽而一起生长起来，自上而下地，一朵一朵地绽放。
　　楚浔目不转睛地望着最上面那最先绽放的桃花——
　　那五瓣紧紧包裹花心的花瓣，在此刻骤然绽开，露出其间成簇的嫩黄花蕊。
　　即便他仍被包裹于萧清毓设下的禁制之内，亦能嗅见那直入鼻翼的馥郁花香。
　　便是先前只有花苞时，都能叫人轻易醉倒，更何况如今的成熟体？
　　楚浔面上却没有丝毫笑意。
　　【警告，警告，锁定对象萧清毓心跳40次/min。】
　　【警告，警告，锁定对象萧清毓脑电波正在消失。】
　　……
　　明风一刻不停的警报之声在楚浔识海内不断回荡，楚浔发狠道：“系统！你出来！你都做了些什么！”
　　没有回音。
　　“系统！系统！”
　　【主人，似乎……检测不到系统的存在了。】
　　楚浔瞳孔微张，道：“怎么可能？”
　　他心里清楚，系统绝对无法主动脱离宿主。
　　就凭他之前的所作所为，系统若是能自行离开，自然早就“择木而栖”了，没道理现在放着他这么大一个人质不要。
　　“是他，他做了什么吗……”楚浔失魂落魄道。
　　【……监测计算失败，主人，我不知道。】
　　在楚浔的腰间，萧清毓所赠的玉佩嗡鸣起来，急切地想要跳出周边的束缚，却是一触及那层壁垒就被弹回。
　　楚浔将玉佩攥在手心，极力感知其中的灵力变化。
　　“他会怎么样……”楚浔虔诚地吻了吻掌心的玉佩，迟疑道，“你也在为他着急吗？”
　　玉佩自然无法回答。
　　而在一纱之隔的外界，那枚用以开启大阵的玉牌亦从吕天成手中急不可耐地跳离开来，挣扎着欲要突破这层结界，却是徒劳无功。
　　那玉牌上的纹路，与这枚玉佩上的正好相反，就像是能严丝合缝地拼接起来一般。
　　楚浔原本灰暗的眸子里，骤然多出了一丝神采。
　　“破。”萧清毓拼尽全身气力，最后念诵了一句法决。
　　那满树桃花骤然凋零，一朵接着一朵，仿佛落下了一场漫天花雨，入目皆是一望无际的红，绚烂旖旎。
　　楚浔不可避免地便想起了那时在桃花坞时，萧清毓向他描述过的、满谷花谢、漫天花雨的情貌。
　　下意识地，楚浔就想伸手去接一片飘落的花瓣。
　　然则却是再度被壁垒挡住。
　　花瓣甫一落在人的身上，便立时爆裂开来，发出轰天震地的声响，本是十分暴戾的场景，却因那花雨实在太过旖旎而有种妖异的美。
　　只不过，炸死的是敌人，燃烧的，却是萧清毓自己的血肉。
　　他虽无法看见他家徒弟的正脸，也能察觉到，随着花瓣的凋零，萧清毓的身影逐渐摇摇欲坠起来，纤瘦的脊背在虚空中有些发颤，像是随时都要倒下的样子。
　　而那株屹立于石室正中的桃树，其枝干的色泽，亦飞速灰败下去，仿佛一刹之间从融融的春日，到了万物俱寂的冬日，生机尽丧。
　　石室之中所有修士，在花瓣毫不犹豫的自毁之下，尽数化作了飞灰。
　　束缚于楚浔周身的灵力此刻完全消弭，那悬于空中的玉牌与玉佩，亦自发拼合在了一起，楚浔却是无暇顾及——
　　随着最后一片花瓣的悄然落地，那株原本艳丽无双的桃树瞬间亦化作了齑粉。
　　徒留一室旖旎醉人的桃香。
　　而那背对自己的人，如失去了控制的提线木偶一般，直直向后坠去！
　　楚浔运起缩地成寸的法门，不过眨眼功夫，便将他家徒弟揽入怀中。
　　“毓儿！”楚浔只觉自己双手都在发颤，若非还吊着一口气强撑，恐怕就要连同怀里的人一齐栽倒在地。
　　“你、你莫要吓我……”他活到如今年岁，从未有过如此无助而恐慌的时刻，还没意识到时，大颗大颗的泪已是打在了萧清毓眼睑之上。
　　是他的错，是他不该从一而终百般欺瞒。
　　可、可他分明已下了决定，待他们二人从此间离开时便要坦白……
　　“你怎能连坦白的机会都不给我？”楚浔牵起他垂落身侧的手，带到嘴边温柔地吻了一下，道，“手怎么比我还要凉？”
　　怀中之人的睫毛因他双手颤抖的幅度一道轻颤起来，其上甚至挂着几滴来自楚浔的泪珠，恍惚之间，竟好似只是睡着了一般。
　　“为师好像还没有与你正式表露过我的心意，”楚浔与他十指相扣，欲要俯身下去吻他冰冷的唇，却在近在咫尺之时怅然移开，“罢了，你想必是怨我的吧？”
　　所以才要蒙住我的眼，甚至不肯让我最后见你一面。
　　还要小气地连眼睛都闭上。
　　“我以为我与贪狼星君是不一样的……”楚浔神色愈发麻木，“也的确是不一样的。”
　　是天下推开了星君的爱侣，却是他自己，推开了他的毓儿。
　　“哭什么！”天狼勉强骂了一声，自楚浔识海之中跳出，已是化作了小孩模样，“他又不是没有救了！”
　　天狼其实亦很难过，但楚浔的反应实在有些吓人。
　　“你说什么！他还有救？”楚浔眉心稍稍舒展些许，如逆水之人骤然抓住了一截浮木。
　　“仙君当年与我说过，他的传承，是与星河轮转、元神复苏相关。”天狼快步捡起了落在地上的一枚种子，塞到了楚浔手里。
　　其实楚浔精神力过人，亦发现了这枚自桃树上落下的种子，但他一颗心全系在了他家徒弟身上，哪里能分得了心去管这等小事？
　　他原本不甚耐烦就要将种子拍掉，然则甫一触及那枚种子，便感觉到了无比熟悉的气息。
　　他曾与他家徒弟数度神识相交，对萧清毓元神的气息，再熟悉不过。
　　“……你是我的小桃花吗？”楚浔一手仍将萧清毓搂在怀里，另一手则将其捧在掌心，送到眼前珍视地观察起来。
　　这枚种子的形貌其实与普普通通的桃树种子并无不同，但其中灵气氤氲，便是连天地灵物都不能与之相较。
　　而这枚种子，亦缭绕有他无比熟悉的桃花香气。
　　“要怎么做？”楚浔急切地望向了守在一旁的天狼。
　　“要接受仙君留下的传承，那里面应当有所需之物。”
　　楚浔闻言，立即便要将萧清毓打横抱起带他向天枢位走去，却被天狼一把抓住了衣角。
　　“你平时不是挺聪明的吗？现在怎么这么笨！”天狼没好气道，“天枢是指向北极星的星辰，因此北极星，才是天枢的钥匙！欲得传承，必先自此处取得许可。”
　　说着，他指了指刚刚完成了融合，光晕还未曾消退的凉快玉佩，又道：“仙君说那东西内含无数时空之力，可以蕴养肉身，你尽快取得传承，他便还有救，可没时间任你腻歪！”
　　楚浔神色一凛，立即照做。
　　因为两块玉佩的融合，玉中的空间拓宽了一倍有余，楚浔明显能感觉到，此间的时间流速，似比外界慢上许多。
　　如此，也难怪此处能蕴养他的肉身。
　　“贪狼星君，当真料事如神……”楚浔轻叹口气，将萧清毓放在榻上以后，爱怜地吻了吻他眉心的桃花印记，柔声道，“等我回来。”
　　下一瞬，他已是收拾好了情绪，出现在了幻境之外，对天狼道：“走吧。”
　　不知为何，此地阵法明明颇为复杂，但那些阻碍之物，一感知到了他的气息，便自发退避开来。
　　而石室之内原本道路纵横，岔路颇多，他却是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肯定，仿佛似有一物正在召唤于他，无需任何思考，便能向正确的方位行去，以至于他轻而易举地，便得到了天枢位的钥匙。
　　时间实在紧迫，他无暇多思，匆忙赶往天枢所在之处。同样的，本应无比艰难的传承地似乎对他格外优渥，他不曾遇上任何麻烦便到了腹地之内。
　　他甫一踏入传承地，便有一道焦急的嗓音自一方玉璧之内传来：“你来了，那他如何了！”
　　楚浔脚步骤然一顿。
　　若说先前在那处婚房之内他还尚有怀疑，如今却是无比肯定。
　　这是……他的声音。
　　“……贪狼星君？”楚浔迟疑道。
　　“是我，他呢！”
　　星君不知藏身于何处，楚浔却也能感知到贪狼星君语意里不亚于自己的焦急。
　　“毓儿在玉佩里，”楚浔清楚自己绝非向陌生人袒露心声之人，只是面对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星君，他却是提不起半分防备，连这等私密之事都说与他听，“只是不知星君所求之人身在何方。”
　　他本该唤一声前辈，但话到了嘴边，不知怎的竟自然而然地就变作了“星君”，而那贪狼星君竟也毫不生气，并不回答他的问题，舒了口气道：“还算那头傻狼有点用处。”
　　“他很好，”楚浔下意识附和了一句，“就是有点傻。”
　　“时间紧迫，我也不耽误你了，你把这块玉璧摔碎，将我化用以后，自然能救他。”
　　“……仙君？”楚浔指尖在即将触及那方玉璧之前停下，谨慎道，“它若碎了，仙君会如何？”
　　“你倒是一点没变，”贪狼星君悠悠道，仍是不答他的话，“他的种子你捡回来了吧？先前在时空隧道里应当也开辟了丹田空间吧？将种子在那里以冰雪气息蕴养起来，过个七七四十九日，施那招魂之法，便可使他元神归位。”
　　贪狼星君司掌智慧，当真名副其实，竟是连数百载之后的事宜，都能料得清楚。
　　见楚浔仍在消化他的话语，贪狼星君轻笑一声，催促道：“还不动手？”
　　楚浔暗暗猜到倘若那方玉璧碎裂，星君怕是就要彻底陨落，但他到底是自私之人，于他而言，还是自家徒弟更为重要。
　　楚浔指尖一点，一道银光迸射而出，便将玉璧彻底击碎，无需他如何施为，一道灵光便立时主动没入他眉心之间，在他识海内铺陈开来。
　　楚浔立即运转灵力，将刻入识海之中的传承内化于心。
　　下一瞬，楚浔眼前一黑，已是置身于一处桃林之内。
　　此方空间之内，微风和煦，桃香袅袅，漫山遍野都是绮丽的红。
　　“天枢，”远处有一道模糊的人声惊喜地唤道，“你终于来了！”
　　楚浔闻言旋即四顾望去，却是空无一人，根本没有贪狼星君的踪影。
　　“天枢？”那人的嗓音依旧缥缈，难以辨明其来处。
　　楚浔忽而想起那日在萧清毓的回忆之中，桃花娘娘与他说话时，也是这般浩渺莫测。
　　“你……你是桃林？”楚浔不确定道，“仙君传承何在？”
　　他的嗓音一下子就弱了下来，甚至隐隐带上了几分委屈：“天枢，你不记得我了么？”
　　楚浔被他这一句“天枢”弄得愈发迷糊，再次确认了一下周围除却自己以外，并无他人。
　　“这位……”楚浔一时之间拿不定其人称呼，犹豫片刻方道，“这位公子，你是何人？”
　　“哼！天枢！”那人冷哼一声，却是不曾生气，而是语带哭腔，道，“你、你为什么、为什么七百年没有来看我了？”
　　七百年？
　　那处婚房的封印，正是在七百年前，而那婚房内燃的喜烛，亦混杂有此处的熟悉桃香。
　　莫非这位便是贪狼星君的爱侣么？
　　楚浔眉头微蹙，自己之所以能进入此地，便是因为方才玉璧已碎，这也就意味着贪狼星君的彻底烟消云散。
　　偏偏仙君不曾告诉他如何在此处寻找传承……
　　楚浔不免有些头疼。
　　若是他将实话告知于此间主人，惹得主人生气倒还算小事，就怕主人家一时气急要将他逐出，他家徒弟便就真要陨落！
　　“呜、呜呜……”他不知身在何处，楚浔只觉四面八方一道传来细碎的啜泣之声。
　　不知为何，楚浔只觉这分明是一个略有些熟悉的成年男子的声音，其主心智却是几如幼童，话语听起来很是懵懂。
　　“公子，”楚浔迟疑道，“公子可否现身说话？”
　　“呜、呜呜，七百年不来看我，”他的哭腔愈发颤抖，甚至因一时岔气而打了个小小的哭嗝，愈发显得“年幼”，抽噎着道，“还、还不肯叫我的名字……不是、不是说从天地大劫回来以后，就、就同我结契吗？”
　　这人心智似如幼童，却知晓这“结契”之事么？
　　此处分明未有他人，那他这一番话，也只可能是对自己言说。
　　楚浔不由怔愣片刻，喃喃道：“天枢、天枢……”
　　楚浔不可置信地向远处说道：“敢问公子，天枢是我？”
　　闻言，那人的哭声稍稍一缓，呆滞道：“天枢，你、你当真是不记得了吗？”

第 79 章 二更
　　就在楚浔有些无措之时,一个纤瘦的身影忽而出现在了楚浔面前，他身量比楚浔稍矮，望向楚浔的眼时须得稍稍抬起下颌,便露出了一节莹白脆弱的漂亮脖颈。
　　楚浔呆愣在了原地,喉头发涩，不可置信道：“毓儿……”
　　面前的青年五官和身形与萧清毓一模一样，只是他的眉心并无那一朵熟悉的桃花印记。
　　那人闻言却是眉心一拧，面上还未消退下去的泪痕此刻再度泛滥开来，脸色都苍白了几分,呆呆道：“天枢,你、你认识乱别人，就、就不要我了吗？”
　　他后退了几步,局促不安的咬了咬唇,这般动作几乎与他家小徒弟常做的完全相同，楚浔下意识就要上前替他拭去眼角泪痕，手却是在即将触碰到他时堪堪停住。
　　“毓儿……”楚浔轻叹口气，道,“我、我很抱歉。”
　　见对方仍是一脸戒备地望着自己，肩膀亦不自觉地轻微颤抖起来，楚浔识趣地与他拉开了距离，站在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望向他的眼睛。
　　在那琥珀色的瞳仁底部，似有一枝桃花虚影,随他眼睫翕动的频率忽隐忽现。
　　“莫怕,”楚浔放轻了声音，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你与我说说从前之事好么？”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头已是低了下去,一头披散在肩的长发随他低头的动作滑落下来，愈发显得柔弱无害。
　　“七百年前你说你会忘了我，我以为、我以为你只是骗我……”青年似是被他这话激起了什么回忆，痛苦地蹲了下去，抱住自己的膝盖低低啜泣起来。
　　身体的本能快于大脑的反应，楚浔还未反应过来时，已是将地上的人揽入了怀里。
　　青年虽是成人模样，心智却似乎只在幼童，伏在楚浔怀里并不说话，只是呜呜地哭。
　　楚浔耐心地抚了抚他的背脊，顺着他的话头柔声哄道：“对不起，把你忘了，是我不对，你能告诉我你是谁么？告诉我以后，我就能想起来了。”
　　楚浔本以为自己深谙“讨小孩欢心”的法子，不料青年闻言却不仅不曾回答他，反而颤抖得愈发厉害，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在楚浔的怀里不住颤抖。
　　楚浔目光一沉，已是大抵猜到了如今景况。
　　青年不光心智只如幼童，记忆亦很是残缺。
　　甚至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
　　……却还记得天枢是谁。
　　虽然有些隐隐的预感，楚浔心中不免还是因这位“天枢”产生了些许醋意。
　　“很难受么？”楚浔伸手替他揉了揉太阳穴，温柔道，“难受就别想了。”
　　他仍旧保持趴伏于楚浔怀里的姿势，不安地点了点头，下巴在楚浔身前刮了两下，咯得楚浔有点疼。
　　“……瘦了，”楚浔闭了闭眼，勉强将心中的酸楚压下，迟疑道，“那你可还记得，天枢，是我么？”
　　“当然！”他嗓音虽仍带着哭腔，却很是坚定，“我、我忘了我自己，也不会忘记天枢！”
　　许是楚浔身上熟悉的霜雪气息叫青年渐渐安心，他无师自通地张开双臂，主动抱住了楚浔的腰。
　　熟悉的触感骤然缠了上来，楚浔的呼吸登时一紧，险些起了反.应，喉结不自在地上下滚动，半晌，方艰涩地伸手回报住他。
　　青年懵懵懂懂，偏偏天生懂得如何撩.拨，加之周身无比馥郁的桃花香气，直教楚浔微微失神，险些耽溺其中。
　　这般动作，仿佛两人已做了千年。
　　“那你在此处做什么呢？”楚浔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勉强平复了一下烦乱的心绪，问道。
　　青年自楚浔怀里探出头来，委屈地抿了抿唇不说话，似是在控诉楚浔的无情遗忘。
　　他无辜的眼神立时便叫楚浔缴械投降，彻底招架不住，柔声人认错道：“对不起，我忘了，是我不好，你能重新说与我听么？”
　　“还不是你，非要我在这里等七百年，说七百年以后才能与我结契，”青年神色恹恹地玩弄着楚浔一缕散落的长发，嘟囔道，“我还以为、还以为你只是说着玩呢，结果当真七百年不来见我。”
　　“哼，骗人精，负心汉！”
　　结契、成婚？
　　联想到先前那处封闭起来的婚房，楚浔一时讶然，只是怀里的人实在懵懂，遂神色复杂道：“你可知结契是何意？”
　　“不知道啊，”青年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说得一脸笃定，“不过我知道天枢是绝不会害我的啦，所以我只要等天枢来寻我就好了！天枢，那你是来与我结契的么？”
　　原来星君七百年前布置婚房之时，便已料到如今之事么？
　　楚浔轻叹口气，揉了揉他的发顶，到底不欲蒙骗心智未成的青年，对这一话题避而不谈，并不回应，而是改口道：“那你还记得，我的传承在何处么？”
　　贪狼星君料事如神，这位虽记忆丧失，但想必星君亦有所安排。
　　“传承？什么传承？”他歪着头想了想，道，“没听你说过啊！你会什么术法，为什么还要找自己的传承？”
　　楚浔瞳孔微缩，旋即将灵力汇于丹田，将自己的内世界查探了一番。
　　就见在那处安静温养着的种子，此刻已是光华熠熠，似在大肆吸纳此处空间内的木气。
　　而他体内不知何时，亦多了几缕繁杂无比的诡异气息。
　　“那、那是我曾丢失的记忆么？”楚浔喃喃自语。
　　“诶，这个你好像和我说过哦，”青年双手一拂，自虚空中取出了一枚玉佩，乖巧地递给楚浔，道，“七百年前，你说若是你提起了‘记忆’二字，我便把它给你。”
　　楚浔结果玉佩，在掌心细细摩挲了一阵，忽而将腰间的玉佩解下，仔细对比起来。
　　果然，这一块玉玦，与萧清毓所刻的，一模一样。
　　楚浔缓缓合拢掌心，虔诚地将其握在手里。
　　随着他灵力的注入，一段庞杂的记忆缓缓在他识海之内加载。
　　天界，万卷阁。
　　初春乍暖还寒的时候，霜雪还不曾消融，万卷阁周遭的树林亦被皑皑白雪所覆。
　　万卷阁乃是天下智慧的集中之处，而他身为贪狼星君，正是司掌这万千智慧。
　　若是往日里，他必是要直奔阁内而去，履行他的职责，今日却是忽有所感，绕过了阁楼，转向了那片树林。
　　在积雪之下，有一株被大雪压弯腰了的小桃树。
　　他本非悲天悯人的性子，只是今日或许是缘法到了，他出手帮了那桃树一把。没想到却阴差阳错，误了当值的时辰，本也不是什么大事，结果偏偏丢了一件重要卷宗，天帝一怒之下，将他打下凡尘受罚，除非从人间重新修炼成仙，从能恢复仙格。
　　人间，桃花坞。
　　他受奸人暗算，身受重伤，险些就要殒命，濒死之时，一名年轻的青衣修士自桃树之后走出，喂他吃了一颗仙桃以后，不眠不休地照顾了他数月，终于将他的伤治好。
　　二人一见如故。
　　山中春色实在撩人，他并应青年之邀，在谷中小住下来。
　　便是自那时起，情愫渐生。
　　直至一日一盏桃花酒，彻底消弭了二人间的距离。
　　洞府，二人的婚房。
　　他与青年均是神色如常，没有一人显露出丝毫别离的痛楚。
　　仿佛静候在二人面前的，非是生离死别，只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个夜晚。
　　他冷静地强迫青年留下了一丝元神，又冷静地分出自己一道元神封于玉璧之内，而后才放青年离开。
　　“今生我不能不选天下苍生，但若有来世，我必陪你。”青年说完这一句后便不再回头，大踏步地出了房门。
　　一墙之隔的两人俱是泪如雨下，却又都默契地不曾说破。
　　从此山高水长，天人永隔。
　　而他只是静默地坐在书案之前，一封又一封地写下，那始终未曾寄出的相思之语。
　　“你想起来了么？”耳边忽而响起青年认真的声音，楚浔回过神来，神色专注地望向了怀中之人，而后闷闷地点了点头。
　　“天枢……”青年在他胸前蹭了蹭，贪恋着他身上淡淡的霜雪气息，道，“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楚浔嘴唇微抿，并不言语。
　　此人虽是萧清毓，却也不是萧清毓，他实在无法将对自家徒弟的情感，转移至他的身上。
　　这只是毓儿的一缕元神，并非那朵他一手养大的小桃花。
　　“……怎么了吗？你又不理我，”见楚浔无甚反应，青年立即可怜兮兮道，“天枢，你不要再离开我了好不好。”
　　楚浔凝视着他光洁的额头，心中忽而生出了一个想法，自丹田空间内将那枚种子取出以后，递到他的手边道：“此物你可还记得？”
　　青年结果种子，面上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道：“好像很熟——”
　　话未说完，一阵强大的吸力便自种子内迸发而出，将他彻底吸了进去。
　　楚浔怀里一空，而这枚种子，便静静地落在了他的掌心。
　　“……我很抱歉，”楚浔将种子重新蕴养于丹田之内，低声道，“但我若不这么做，他便回不来，而你，也回不来。”
　　身份和记忆的找回，使楚浔成了此间秘境的主人，他不过心念一动，便回到了先前的石室之内。
　　“如此，也难怪之前进入此地便觉亲切了。”
　　这里，根本就是他与萧清毓前世曾经的洞府！
　　楚浔指尖按在了腰间的玉佩之上，神色柔和而虔诚。
　　“毓儿莫怕，为师，必带你回来。”
　　“等你回来，我们便结契好么？”

第 80 章 苏醒
　　他家徒弟元神托生的种子,正静静在楚浔丹田空间之内蕴养，须得七七四十九天以后，才能彻底苏醒,如此大事为免遭到他人打扰，楚浔便不曾离开此处秘境，而是将天枢所在的石室彻底封闭起来。
　　其实以他当年的修为和眼界，设下的此处秘境根本不可能为小世界中人所破，但他故意做了这些,便是为了等待这七百年后，重新轮回的自己。
　　也是当他亲自掌握了此处秘境之时，才能知晓当年自己，竟是如何的“苦心孤诣”,这才能自万千死路中,推演出了如今这条迂回曲折的生路。
　　当年他能狠下心来放萧清毓离开，又能狠下心来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赴死”,的确需要勇气和决心。
　　二人需要对抗的东西实在太多。
　　他被罚下界是因他的失职，而这漫长年月里,他也的确因为他的失职,亲自尝到了无数苦果——
　　那所谓的系统，便是万卷阁里丢失的卷宗。
　　这一份卷宗记载了万千世界内的种种缘法,原本代表天道意旨，而其丢失之后,却诞生了自我意识,欲要借其自身之能翻云覆雨，搅得每个世界天翻地覆。
　　首当其冲的，便是每个世界中的气运之子。
　　原本，气运之子担一界之气运,在世界倾覆时往往挺身而出、力挽狂澜，救万民于水火——
　　然，系统借其威能，蛊惑了众多原本帮助和臣服气运之子的人。
　　气运之子亡，则一界之气运丧尽，世界也就随之倾颓。
　　萧清毓如今“身死道消”，本来就要引起世界崩坏、众人皆亡，幸而他已觉醒了当年的记忆，又提前留下了萧清毓一缕元神，堪堪能够支撑这七七四十九天。
　　楚浔眸色一暗，气息更冷数分。
　　原来，当年自荒山之巅将萧清毓带回之人，其实就是自己。为了提醒自己不要为系统所蛊惑而重蹈覆辙，他主动投入异界之中，这才有了明风以及其后诸事。
　　只是那个“代替”他的人，竟敢对他的毓儿心存如此腌臜的念想……
　　此之一计环环相扣，稍有不慎便要全盘皆输，幸而他回来了，亦幸而他家徒弟从未过多怀疑过他。
　　如今系统基本被摧毁，那栖居于杜林和自己身上的剩余两片灵魂残片必然受到天界感召，回归万卷阁中，而他与萧清毓之过失，姑且也得以弥补。
　　那么，只需他二人重修仙格，便可永世同享极乐。
　　想起七百年前自己亲手布置的婚房，楚浔神色愈发柔和。
　　一切应当快要结束了吧。
　　他们二人处在小世界中，受世界法则所限，修士最高也不过修至金丹，实在是无法成仙的。
　　而凭借金丹修为，是无法撕破空间壁障进入大世界中的，如此便只有一个办法。
　　萧家。
　　那口神秘莫测的枯井汲取了桃花坞一城的气运，又借此输送至大世界中。
　　正是两界的通道。
　　欲要成仙，非得了解尘世缘法方可，因此横亘于二人面前的最大滞碍，还有萧清毓的父家萧氏。
　　大世界中修士实力远非小世界中可比，即便他已觉醒前世记忆，亦非那般轻易，二人还有一段路要走不可。
　　楚浔轻叹口气，心中欲要见到自家徒弟的想法终是难以遏制，确保将石室保护完满以后，再度进入玉中空间。
　　望着榻上那人毫无生机的容颜，以及周遭明显黯淡了许多的桃树，楚浔心口一阵闷痛，抚上了他的面颊，轻声道：“等你醒了，为师什么也不会瞒着你了……”
　　这是千年前的他的算计，偏偏三番四次为他的算计付出代价的，都是眼前之人。
　　千年前二人别离之时，他将萧清毓蒙在鼓里，叫他一人承受了那蚀骨之痛。千年后的今日，他偏偏又重复了这等卑劣的行径，先骗了他的心，复又骗了他的人。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楚浔只觉萧清毓眼睫之上，挂上了很小一滴晶莹的泪珠。
　　“毓儿！”楚浔失声唤道。
　　了无回音。
　　楚浔一面合计其后诸事，一面领悟和演练从前的种种道法，这七七四十九天的日子，倒也不算难熬。
　　只是不知他醒来以后，是否还有记忆。
　　转眼已至最后一日，楚浔一如往常坐在榻边，目光落在他紧闭的双眼之上，神思愈发混沌。
　　他的指尖落在萧清毓冰冷的侧脸之上，唯有这般真实的触感，才能告诉他，萧清毓还不曾离自己而去。
　　玉中幻境是他与他家徒弟的私人领地，便连一向“勤勤恳恳”，在他记忆恢复后更是对他“马首是瞻”的天狼，都只能不情不愿地在外面看门。
　　楚浔精确地计算准了种子复苏所需的时间，在四十九天期满以后，便立即将其自丹田中取出，而后置于萧清毓眉心的桃花印记之上。
　　那枚种子甫一触及他额间的桃花，便立即大放光华，于此同时，一道虚影自种子中走出，立在了楚浔面前。
　　是玉璧中那缕元神。
　　“天、天枢……”青年嗓音断断续续，望向楚浔的目光很是委屈，“你、你不要我了吗？”
　　这一缕元神记忆丢失，并不知晓榻上的萧清毓便是自己的本体，见楚浔要将他“熔炼”，便很是抗拒。
　　元神若不能心甘情愿地回归本尊，复苏便要失败。
　　“没有不要你。”楚浔伸手欲抓住他的手腕，然而却从一片空气中穿了过去。
　　是了，离开了玉璧中的元神，便不能再保持实体的状态，而且会逐渐削弱，直至消亡。
　　楚浔心里一紧，看着面前青年一点一点透明下去的身形，却又不得不仔细向他解释。
　　然而青年神魂不全，心知只如幼童，无论楚浔如何费嘴皮子，都只会反反复复地说“天枢不要我了”。
　　如此下去必然不是办法。
　　楚浔稍一思忖，决定下一剂猛料，遂自储物戒中取出了那一沓当年自己在他离开之后写下的“情书”。
　　没了实体的青年并不能自己接过信笺，楚浔便一页一页地翻给他看。
　　他虽心智残缺，但当年的知识水平仍在，没看几眼便已是泪落如珠。
　　而那躺在榻上安静睡着的人，眼角亦随之沁出了一点泪光。
　　如此手段有些卑劣，乃是欺骗这懵懂青年与萧清毓共情，从而强行使他二人完成融合，若非情况紧急，他也不欲出此下策。
　　“天枢，你、你没有忘记我……”青年颤声道。
　　“你我之间千年纠葛，我怎么会忘，又怎么敢忘，”楚浔轻叹口气，内心无比唾弃自己的诱哄行径，“从前不是说好要同我结契么？等你有了实体，我们才好行盟誓大典啊。”
　　“对，我们还要结契的，”青年自言自语了一阵，终是下了决心，满怀希冀地望向了楚浔，道，“那、那说好了，你绝不可以忘了我哦！”
　　而后，便在楚浔的保证之下，主动躺在了萧清毓身侧。
　　下一瞬，一实一虚两道身影就此融合，榻上躺着的萧清毓，亦睁开了眼。
　　“毓儿！”楚浔面上明显露出一丝狂喜之色，激动地在他榻边坐好就要抓住他的手腕。
　　却是被萧清毓不动声色地避开。
　　“天枢……”许久不曾开口说话，萧清毓嗓子有些喑哑，说话声音也很低，却叫楚浔脸色骤然一白。
　　他唤的是“天枢”，而非“师尊”。
　　“你、你都想起来了？”楚浔神色黯然，眼底闪过一丝恐惧和慌乱。
　　“师尊这又是做什么。”他挣扎着想要起身，然而躺得实在太久，又是刚刚才夺回元神对身体的控制，全身上下无一处不是酸软的，根本提不起半分力气，才稍稍抬高了腰，便又重重地跌倒下去。
　　“身子才好，躺着便是了。”楚浔心疼地将他重新按在榻上，不许他乱动。
　　榻上的人却只是低眉敛目，轻轻巧巧道：“只是弟子与师尊说话，如此躺着，实在有失礼数。”
　　如此一句，却是在二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毓儿与我之间，哪里还要谈什么礼数呢？”楚浔勉强笑道，强迫自己不去关注萧清毓表露出来的冷漠疏离。
　　“师尊，礼不可废，”萧清毓神色不动，道，“弟子恳请师尊将弟子扶起来说话。”
　　楚浔只得依言照做。
　　当他的手搭上萧清毓的肩腰时，楚浔只觉一阵酥麻的痒自指尖一路上行只他的识海，彻底将他的思绪搅乱。
　　许是那树桃花已然开过花的缘故，萧清毓身上的桃花香气浓得骇人，叫他昏昏沉沉。
　　“弟子谢过师尊这些时日的照拂，”萧清毓面上的笑意一如往常，只是没了从前望向楚浔时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神采，“师尊辛苦了。”
　　饶是楚浔自认为“阅人无数”，一时之间也拿不准萧清毓的言下之意，只好勉强推辞几句。
　　“下一站，该去一佛阁了。”出乎楚浔意料的是，萧清毓没有说破二人间的矛盾，亦不曾质问他为何隐瞒，而是直接换了话题，聊起了正事。
　　“去了一佛阁，我的修为更进一步，晋级金丹以后，或许便能出现那般万木凋零的异象，而届时，便是我们自桃花坞的那口枯井去往大世界的唯一时机。”
　　看着眼前理智得过分的人，楚浔眼神渐渐失焦，心中原本好不容易才压制下去的、因萧清毓出事而频频涌现的不安和痛苦，此刻再度卷土重来。
　　“毓儿，你不必……”楚浔干涩道。
　　萧清毓却只是垂下了眼眸，不敢与他对视，只是低低道：“我是自愿的。不论是对着天枢，还是对着师尊，我……都是自愿的。”
　　楚浔被他闹得心乱如麻，错过了萧清毓眼角悄然坠下的几滴泪珠。
　　“对不起，我、我不该瞒你。”楚浔伸手将他的手握在掌心，他虽然醒转过来，手却仍是刺骨的凉，冷得吓人。
　　“非是师尊瞒我之过，而是我太傻。”萧清毓摇了摇头，唇角的微笑虽是真心，在楚浔看来，却更像是自嘲。
　　他的本意乃是他太傻，在这千年岁月里，竟都不曾领会到伴侣之苦心，听在楚浔耳中，却是他太过痴缠，竟会被自己骗了一次又一次。
　　“你明知我是真心的。”楚浔难得地急躁起来，言辞恳切道。
　　“弟子亦是真心的，”萧清毓轻笑一声，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只是缘分天定，非是我们可以置喙。”
　　当年贪狼星君被贬下界，到底是因他而起，他已是为此“死”了两次，却还是还不完曾经的债。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楚浔与他十指相扣，认真道，“总会有办法的不是么？”
　　“师尊，我、我很抱歉，”萧清毓心虚地低下了头不敢与楚浔对视，闷闷道，“但当年之事都是因我而起，也该因我而止。我在此间尘缘颇多，不该、不断拖累师尊……”
　　若是师尊肯离他而去，凭他已经找回的记忆，很快便能重归仙道，重为仙君之尊，而贪狼星君失职的骂名，也终于可以结束。
　　他对师尊一腔真心，更不该连累师尊。
　　“你！”楚浔怒极反笑，悠悠道，“我看你就是欠收拾太久了！”
　　说着，楚浔双手支在他身侧，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的眉眼。
　　见萧清毓还要闪躲，楚浔遂俯下身去，发了狠似的吻他的唇。
　　躺着的人避之不及，一声惊呼还未自喉间溢出便已被楚浔一口堵住，变做了细碎的呜咽。
　　他沉眠之时楚浔不敢碰他，只能偶尔亲吻他额间艳丽的桃花以及那一双诱人的眼，如今却是毫无顾忌地，可以发泄这段时日里近乎疯狂的挂念。
　　楚浔的舌尖在萧清毓口中大肆扫荡着，是从未有过的疯狂和放肆，不带有一点怜惜意味，哪怕是很快就从对方的口腔中尝到了血腥味也不曾将他放过。
　　萧清毓本就是刚刚苏醒，身上乏力，被楚浔如此吻了片刻便已承受不住，头脑一阵发沉，想要将楚浔推开，手脚却是提不起半分力气，根本无法挣脱楚浔的束缚。
　　哪怕是在那从前千年的记忆里，楚浔，或说贪狼星君，也从未有过如此侵略意味十足的举动。他吻得忘情，身上的威压如流水一般倾轧而出，绞得萧清毓完全喘不过气来，这些楚浔都有所察觉。
　　只是仍不肯放过他。
　　今日若不给他点颜色瞧瞧，楚浔毫不怀疑，他家徒弟会傻到再次把他推开。
　　而这等痛楚他已经体会过两次了。
　　楚浔明显感觉到鼻尖的桃花香气愈发浓郁，被他吻着的人虽抗拒他的亲吻，身体却下意识地给了回应。
　　桃树的开花便是成熟，而他家的小桃花，此时……也成熟了。
　　躺着的人似是因自己难耐的反应而呼吸愈发紊乱起来，身子无意识地颤抖不止却始终无法缓解身上的痒。
　　楚浔眸色愈深。
　　直至他家徒弟面色涨的通红，楚浔才将他放开，又趁萧清毓还未回神之际，在他脖颈之上的精致喉结处吻了一下，留下了一串令人迷乱的痕迹。
　　萧清毓挣扎得愈发厉害，眼角都沁出了一丝泪光。
　　“乖一点，你身子没好，暂且……”楚浔危险地眯了眯眼，将十指插.入他的发丝，嗓音喑哑，“听话一点，为师便先不动你了。”
　　而他家小桃花，此刻已是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忘得一干二净，只知不住地颤抖，连呼吸都失了节奏。
　　“这下……还要与我闹么？”楚浔温柔地抚了抚他脸上的软肉，目光之中，尽是一片墨色。

第 81 章 心魔
　　“我没有……”萧清毓下意识反驳了一句,旋即注意到了楚浔目光中的戏谑之意，半是气愤半是羞窘地别过脸去。
　　“还说没有，”楚浔叹了口气,替他拢了拢盖在身上的薄毯,“你刚醒,且先休息几日,好些了再去一佛阁也不迟。”
　　“不行，现在就得出发，”他嗓音仍旧虚弱,掀开了毯子就要挣扎起身，“桃花已经谢过一遍,剩下的时日……不多了。”
　　“为师都依你，都依你,”楚浔伸手欲将他打横抱起，不料却被一道无形的灵力挥开，喉头登时干涩难言，“毓儿，此事是我之过,你生我的气也无妨，只是不要不理我好么？”
　　“此处适合我养伤,还请师尊出去驾驭飞行法器,即刻赶往一佛阁，”萧清毓神色不动，悄然移开了自己的目光,而后避重就轻道,“非是弟子埋怨师尊,实是事态紧急,不得不如此，还望师尊见谅一二。”
　　“毓儿，你……”楚浔登时被他这一句堵得说不出话来，到底不愿拂了他的意，沉沉地叹了口气后退出了玉中空间。
　　一佛阁乃是此方小世界内唯一一处佛宗聚集之地，非是一个宗门，而是万千佛修、数百宗门群集于此，渐成一方庞大势力。
　　佛修与仙修不同，修轮回而不修长生，即便是境界至高的宗师，也逃不脱凡人区区百载的命数，以及一世复一世的轮回苦果。若说与凡人生生死死有何不同，唯一的一点区别，也不过是修佛之人，可以破除胎中业障，得以继续修佛。
　　但倘若能轮回十世，坚守本心，便可由接引圣佛接引入西方极乐世界，从此位列佛则身畔，得以永生。
　　修佛之人，心境平和，戒杀生，讲宽恕，超度厉鬼冤魂，但亦因此，许多魔修都借佛宗之地，躲藏仙修追杀，一来佛修身手与常人无异而无可畏惧，二来亦可借佛地宝光遮掩魔息。
　　这一佛阁，实则并不如表面那般风平浪静。
　　萧清毓虽通过“同归于尽”的方式，将系统一举摧毁，但那些不曾被系统附生的魔修，难保没有因为种种原因沦为系统爪牙之人，更别提萧清毓如今体质完全复苏，对贪婪的魔修的吸引力几乎是致命的，楚浔决计不敢大意。
　　如今萧清毓修为已然圆满，而他自己，亦是即将结丹，还需防范有人作祟破坏二人的金丹天劫，到底还是有些焦头烂额，不过一想到自家徒弟就在自己腰间玉佩之内，楚浔便也觉心中宽慰。
　　只是他家小桃花这几日对他几乎不冷不热不理不睬，即便自己发起狠来去吻他的唇，萧清毓也只是木木地被动承受，一副“客随主便”的样子，轻而易举就能浇熄楚浔所有的兴致。
　　……也不知这是要与他闹到几时。
　　思及此处，楚浔指尖在玉佩之上轻轻抚过，唇边亦漾起一抹无可奈何的笑来。
　　“星君，你就这么不管他了？”即便从前一直以为他与萧清毓是“父子相处”，天狼依旧对他与萧清毓的真正关系接受良好，反倒是明风，最近因为他与萧清毓之间古怪的相处而沉默的时候更多了。
　　“我只是想要他冷静一二，”楚浔足踏飞剑，面不改色道地向一佛阁的方向疾行而去，他心中虽亦有一团乱麻焦灼无比，但到底还是坚信萧清毓对他的感情，“他……会想明白的。”
　　“说到底我做这一切，不还是为了今日的一线生机么？”楚浔深深吸了口气，半空中的冷冽空气霎时间自鼻腔汇入肺腑之内，亦让他有些混沌的识海清明些许。
　　“可是您这么想，萧小公子可不一定这么想啊……”天狼嘟囔道。
　　“你说什么？”楚浔眯起眼来，眼底有一丝危险的寒芒闪过。
　　天狼不敢说话了，倒是明风极为罕见地向楚浔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主人，我觉得您得与小公子好好谈谈，”明风斟酌着开口道，“我虽只是一介AI，也不通人类的情感，但是据我的分析，小公子现下的状态可是气得不轻。”
　　楚浔立于飞剑之上的身形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嘴硬道：“怎么可能？是你懂他还是我懂他？是你与他相处了千年还是我与他相处了千年？”
　　明风终究只是沉默不语。
　　而玉中空间之内，又是另一番光景。
　　萧清毓呆呆地坐在榻上，怀里正抱着那自婚房之内带出的一沓书册。
　　他眼角已然熬红，却是挤不出一滴泪来，唯有心口始终堵得慌。
　　他何尝不知师尊心意，只是知是一回事，想的却又是另一回事。
　　师尊的本意乃是要自重重天机阻挠之间，寻到一条生路，他本不该心有怨言，然则师尊竟瞒他至此，只如生人。
　　前世自己独自一人奔赴天地大劫时的迷惘以及以身殉道之时的不舍和悔恨，以及在那漫长年月里对天枢星君无知无尽的思念，同今生在对师尊生出情谊之后的懵懂、痛苦和挣扎此刻交织成网，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包裹殆尽。
　　萧清毓只觉自己心口一抽一抽的疼，心魔只如一处疯长的杂草，死命卷蚀着他的心腑。
　　师尊非是不爱他，而是不信他。
　　不信他。
　　这个认知在萧清毓识海之内不断回旋，一遍一遍地折磨着他的理智。
　　“师尊……”他嗓子已经哑得几乎难以成音，吐出来的字眼亦很是破碎，几乎有气无力，“天、天枢……”
　　下一瞬，他唇角已是挂下了一道刺目的血线。
　　但萧清毓恍若未觉，直至一滴乌血打在了他怀里书页之上时，才猛然回神。
　　那一滴血泛着诡异骇人的黑气，又恰巧打在了天枢的署名之上，显得很是不祥。
　　萧清毓只觉自己心口之处忽而泛起了一阵强烈的酥麻之感，有如万蚁噬心，偏又沿着经络奔袭向了全身各处，连带着四肢都变得无力起来。
　　仿佛有一簇火苗沿着经脉在烧。
　　“心魔……发作了么？”萧清毓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刺痛之下萧清毓的头脑出奇清醒，唇边甚至带上了一抹悲戚的笑。
　　他明知只需从这里出去，向师尊服个软，便能将心魔症状大大缓解。
　　可他不愿。
　　心魔发作是因他不信师尊。
　　可他不信师尊，却是因……
　　师尊不信他。
　　而且是这千年之内，都没有信过他。
　　不论从前他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含桃仙君，还是如今羽翼未丰但实力也不算地位的萧清毓，天枢或是楚浔，都不曾信他。
　　而是只想将他保护在自己身侧。
　　心口的剧烈的不适正不断提醒着他，这种畸形的、不对等的关系，他不要。

第 82 章 桃花
　　一佛阁地域辽阔,即便二人仅是身处地界边缘，亦有佛光普照，按理受此佛光影响,本当六根清净,然则不论是楚浔还是居于玉中空间内独自调养的萧清毓,心中都颇不宁静。
　　尤其是萧清毓。
　　自那日他将楚浔“赶”出玉中幻境之后,楚浔竟便当真只是一心驭使飞行法器而不再来“打扰”他的修行。
　　他虽气恼师尊千年来的欺瞒，但心底终究是渴望大过怨愤，他如今都这般“表现”了,师尊竟也不知稍稍放低姿态“哄一哄他”，便令他愈发难过起来。
　　他本就血脉堪堪成熟,记忆亦适才找回，正是心思浮动之时,一个人被“关”在玉中空间内“自生自灭”，心绪难免不愈加动荡。
　　如此境况之下，心魔更是频频作祟，加之身体并未完全恢复，萧清毓一日里常有大半时间深陷梦魇之内。
　　比如……现在。
　　“师、师尊……”萧清毓双眼微眯,牙关亦咬得死紧，意识半梦半醒之间,仍是不欲将这副脆弱的模样暴露出来,但到底敌不过身体本能，时不时有细碎的呻.吟自他齿缝之间溢出，而他口中呼唤的来来回回,也不过“师尊”或是“天枢”二字。
　　“为师在呢。”楚浔声音压得极低,指尖悬停于堪堪触及萧清毓肌肤之处,只是迟迟不肯消除那最后一丝距离。
　　“大人,您究竟在犹豫些什么？”天狼此刻化身为一个玉雪可爱的小童，一脸忿忿地立于楚浔身后，“您不是等这一天都等了近千年了吗？”
　　“我认识的贪狼大人，可不是这副畏畏缩缩的模样！”
　　畏畏缩缩么？
　　……心有所愧，的确忐忑。
　　“……没在犹豫什么，”迟疑片刻，楚浔指尖一顿，骤然收回了手，不自在地向身后瞥了一眼，冷声道，“本座的事自有安排，你少管。”
　　在他的眼底，天狼无法望见的地方，透出一片浓郁的墨色。
　　他远不如他所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
　　“主人——”明风刚要说些什么，便被楚浔突兀地打断道：“明风，噤声。”
　　从前楚浔研制明风之时，采用的是自己的思维模式进行复刻，因此，从某种层面来说，明风几乎是他心底的一面镜子。
　　没人比明风更了解他，也没人比他更了解明风。
　　无须明风明言，楚浔便知他的意思。
　　而之所以强行将明风打断，不过是……
　　不敢听他心底的声音罢了。
　　榻上的人睡得很不安稳，此时额角已然渗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面色亦有些发白起来，楚浔一见便知他又陷入了梦魇之中。
　　萧清毓丢失的那一缕神魂刚刚归位，魂魄尚不完全稳固，带他来此一佛阁，也是为了求一缕佛门圣物定魂松的松针来给他安神的。
　　这些日子楚浔常在萧清毓入睡以后偷偷进来看他，对如何替他家徒弟安定心神已有了些经验，屏退了天狼后便微微俯身，将自己的额头与榻上之人相抵，冰冷的神识不断自楚浔识海之内传入对方体内。
　　“师尊……”许是感知到了熟悉的气息，萧清毓在梦里禁不住喃喃出声，便连紧绷了许久的眉心都稍稍和缓些许。
　　楚浔并不答话，耐心地替他疏离识海内□□的神魂。
　　“天枢，你又来看我了吗？”此时活跃起来的，是刚刚与萧清毓本体相融的那抹神魂，其虽已与萧清毓相融，但不知为何似乎仍保有自己的意识，而这或也是萧清毓频频梦魇的原因。
　　此刻，楚浔能隐隐察觉到，有两缕神魂在萧清毓识海之内分庭抗礼，不断冲刷着萧清毓的意识。
　　这两缕神魂之中，萧清毓的主魂虽然强大，但却因其本体的状态而处于沉睡之中，无法发挥自己的力量与对方对抗；反倒是“新来的”那一位，魂魄状态极为活跃，楚浔若不在“中间”调停，萧清毓的主魂恐就有失。
　　“阿毓，莫要调皮了。”楚浔沉沉叹了口气，安抚地将神识往那并不安分的神魂附近探了探。
　　“天枢……”这缕神魂本就心智只如幼童，偏又一心只记得楚浔一人，见到“本尊”以后，哪里还听得进去话，只知撒娇弄痴亲近楚浔，“你不要我了吗？”
　　见他不仅没有收敛，反倒变本加厉地在自己“掌心”内亲昵地蹭了蹭，楚浔心中愈加无奈。
　　他已是陪着这位玩了四五天了，却是一点法子也无，反倒观萧清毓的状态，虽是醒了，精神却是一日比一日糟糕，已是到了连这满地的佛光都难以将其压制的程度。
　　“没有不要你，”楚浔一面为主魂输入灵力，一面不厌其烦地安抚道，“先前答应你的，我都会做到。”
　　“包括与我结契？”那神魂不依不饶道。
　　楚浔微妙地顿了顿，终是道：“包括结契。”
　　话虽这样说，他却是有些难得地失魂落魄起来。
　　千年前那一场不曾举办的盟誓大典前夕，正是他亲手将他家毓儿推开。
　　只为了……他所谓的“计划”。
　　如今对方与自己“闹别扭”，自然也是，情有可原。
　　正在这时，一节许久不见的柔软花枝，忽而自萧清毓的腰间窜出头来，绕过他纤细的腰线，一路逡巡向上，缠住了楚浔的腕子，将楚浔几乎“绑”在了榻上。
　　一时之间，原本尚隔着一段距离的两人立时贴得极近，楚浔能清晰地感觉到，隔着一层薄薄衣料之下，萧清毓微凉的体温和满身惑人的桃香。
　　楚浔不由有些失神。
　　“师尊……”萧清毓面上显露出一丝像是痛苦，却又像是动情的神色来，楚浔刚要以神识替他纾解，便忽地被他家弟子“单方面”地排斥了出去。
　　楚浔心中瞬间涌起一片惊涛骇浪，挣扎着就要坐起生来，而后才意识到自己尚被小桃花缠住。
　　楚浔颇为魂不守舍地看了对方一眼，心中的大石终于悄然落地——他原来并不曾醒，方才不过是梦中的反应罢了。
　　幸而小桃花素来听他的话，一会趁他睡熟，叫小桃花将自己放开再赶紧离去便也是了。
　　安抚地摸了摸小桃花顶端的花苞，楚浔预料中的小桃花松开自己的场景却不曾出现，反而将他缠得更紧。
　　楚浔迟疑道：“小桃花？”
　　然而，更令他吃惊的是——
　　那小桃花用楚浔记忆里，六七岁时的萧清毓那稚嫩清澈，偏偏又带着点奶声奶气的嗓音说道：“父亲这么喜欢爹爹，爹爹又这么念叨父亲，父亲为什么不能和爹爹睡在一起呀！”

第 83 章 真相
　　楚浔一时之间有些愣神,迟疑道：“……小桃花？”
　　小桃花不情不愿道：“嗯，是我。”
　　楚浔惊异于为何他忽而就能开了灵智，连话都会说了,但亦知晓这桃花显形以后,是极消耗萧清毓的心力之事,他家徒弟如今精神虚弱,不当消耗过度，便不急着多问，而是无奈道：“既然如此,你先放开我。”
　　说着，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萧清毓面上流连了一瞬,而后又轻声补了一句：“再折腾下去，他该醒了。”
　　楚浔凝视着萧清毓柔软的眉眼一时间有些失神。他家徒弟这段时日里难得睡得这样安稳,便令他愈发不忍将他吵醒。
　　小桃花像是看到了一丝希冀的曙光似的，语气一时之间轻快许多，道：“父亲，你，你不走了吗？”
　　楚浔迟疑片刻,屈服地点了点头。
　　小桃花虽已生出灵智，但到底心智十分淳朴,根本不知这世上还有“欺骗”二字,而楚浔又是深谙其中之道的人，很快乖乖地放松了自己的藤条，而楚浔则是趁这一瞬间,飞速地退到了数丈开外。
　　“你好好休息,待我寻到了定魂松的松针将他治好,便必然不会再离开了。”楚浔不敢回头,匆匆丢下这么一句便一把将空间撕裂开来，踏着空间裂缝离开了玉中幻境。
　　徒留尚在状况之外的小桃花在原地茫然地打转。
　　楚浔将玉佩握在掌心，思绪驳杂之至，明风在他脑海里不厌其烦地唤了许久方才醒过神来。
　　【主人，你究竟在想什么。】明风冷冷地问了一句。
　　楚浔的手缓缓握紧，玉佩冰冷的温度自掌心不断沿经络传入他的识海，楚浔并未急着回答明风的话，半晌，方才低声道：“我想的什么，你还不清楚么？”
　　明风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沉默下来。
　　“我会找到定魂松的，”楚浔将玉佩送到唇边怜爱地落下一吻，方将其挂回自己的腰间，“一定会的。”
　　他这话一方面是说给玉佩中昏睡的人听，一方面，却也是说给自己听。
　　对于那点亮玉佩还差的最后一味“信”之一字，他尚毫无头绪，而那定魂松，不光是佛门的圣物，更是千百年前就已“失传”，无人知晓这偌大一个佛门中那数之不尽的松树之中，究竟哪一棵树，才是他所要找的定魂松。
　　拖得愈久，对萧清毓的神魂稳固便愈是不利。
　　千年以前他未曾料到过这一出。天枢虽司掌天下智慧，亦的的确确能从种种危局之中，找到了这一条出路，但他到底也只是一个人，不可能料到其中所有。
　　“或许这便是我不信他的果。”楚浔心中一阵闷痛，他家徒弟关于他不信他的控诉在楚浔耳边不住地回转，楚浔只觉自己心中涌起一片茫然之感。
　　他不知该怎样才会叫萧清毓原谅他。
　　“施主心中有事。”
　　身后，一个苍老的声音打破了宁静，这一声似有魔力一般，楚浔不受控制地回望了一眼。
　　不知是因他想事情太过投入还是这名老者的修为实在了得，楚浔竟完全没有发觉来人的存在，心中不由紧惕了许多。
　　来人穿着一袭几乎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脖颈之间挂着一串再质朴不过的佛珠，只不过那每一颗檀木珠子，都被主人摩得锃亮，看得出是主人常年清修之故。
　　“大师此话何意。”楚浔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同时笼在袖中的手已是摆好了攻击法决的起手式。
　　“施主心中有事。”那老僧只是淡淡地重复了一句，也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楚浔的防备，并未更进一步，而是静默地站在了原地，一双古井无波的眼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楚浔。
　　望着那双不喜不悲的眸子，楚浔心中忽而就诡异地平静了些许。但他仍旧不曾放下防备，慢慢道：“大师所言不错。”
　　“施主与我佛有缘，贫道愿为施主分担一二，”那僧人嗓音依旧不疾不徐，双手合十作了个揖，道，“贫僧法号业无，不知可否知晓施主名讳？”
　　业无？
　　业无乃一佛阁内极有名望的方丈，是阁内首屈一指的大师，若能得他襄助，找到定魂松或许也不那么困难。至于这位大师一向深居简出地潜修，根本不可能“偶遇”这一桩怪事，便被心急如焚的楚浔暂且抛之脑后了。
　　想到此处，楚浔的态度亦谦和了许多，同样回了个礼道：“原是业无大师，在下姓……萧，大师久仰了。”
　　业无大师点了点头，并未戳破他的谎言，而是耐心地重复了一句：“敢问萧施主，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楚浔迟疑片刻，终是“破罐子破摔”道：“不才在下，的确有事相求。”
　　“敢问大师，可知‘定魂松’的下落？”
　　业无大师的面色数变，最后化作了一道浅淡的笑意：“萧施主，果真与我佛有缘。”
　　送别了业无大师以后，楚浔仍有些摸不着头脑，那业无大师一开始说的一席话，原本叫楚浔心中一片期许，然则其后却是不曾说清定魂松之事，反倒说了许多似是而非的话。
　　饶是楚浔乃天枢化身，自诩集天下智慧于一身，到底不曾修过佛道，根本无法参透其中深意。
　　而那大师临行前的一席话，更是让他心神动荡了一瞬——
　　那业无大师对他说，业无业无，乃是了无业障之意。惟愿天枢大人与碧桃尊者得以了无业障，重登仙班。
　　他、他怎么会连这些都知道？
　　按理佛门中人不修长生修轮回，即便是如业无大师这等得道高僧，身体也不过如同凡人，要为生老病死所困。
　　可这业无大师，竟然毫无遮掩，当着楚浔的面，便徒手将虚空撕开一条裂缝。
　　这非是佛修手段，而是仙修手段。
　　还未等楚浔想个明白，更令他惊异的事情又发生了。
　　业无大师并未如他所想那般踏入虚空之中离开，而是任由自裂缝空间中吹出的罡风挂到他的身上，在他体表肌肤之上，落下一道道深入骨髓的血痕。
　　……对了，业无大师乃凡人血肉之躯，又如何能够抵挡撕裂虚空之时的剧烈罡风？
　　楚浔正在迟疑是否要襄助于业无大师，便见业无大师似是聚集了最后一丝力气向他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面上分明带着……
　　如释重负的笑意。
　　不知怎的，楚浔便从他面上的笑容里，看出来一丝不容拒绝的赴死的决绝和释然。
　　楚浔心中隐隐知晓，他此举的“言下之意”，便是不要自己插手。
　　楚浔怔怔地立在了原地，便见业无大师在又一阵罡风过后，竟化作了一阵飞灰，迅速被风卷往了一佛阁各地。
　　若非地上还落下来那剑灰白的僧衣，楚浔几乎要以为自己先前所见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错觉。
　　迟疑片刻，楚浔动作迟缓地想着业无大师“仙去”的方位行了一个大礼，而后在心中道了一句“得罪”，快步过去拾起了那件僧衣。
　　果不其然，在他衣袂之内，掉出了一封信来。
　　信上的封泥完好无损，楚浔的目光却是一个迟滞——
　　那是千年前碧桃尊者的信印！
　　千年前他也曾与刚成人形的桃花仙多有书信往来，对那一块封泥的形状再熟悉不过，楚浔瞳孔微缩，指尖亦难抑地颤抖起来。
　　千年前的书信，怎会、怎会落在此处？
　　小心翼翼地将其撕开以后，扑入楚浔鼻翼的，乃是一阵沁人肺腑的桃花香气。
　　在打开的信封之内，是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天枢亲启。
　　原来，在信封之内，还有一层薄薄的灵力壁障。
　　其中封着……
　　一节桃花。
　　楚浔心中蚀骨的酸涩骤然涌起，叫他不由得向后踉跄了几步。
　　他该知道的，即便他乃是司掌天地间一切智慧的贪狼星君，亦不该如此自负，自以为能将一切掌握于手中。
　　他的小桃花，乃是他亲手点化而成，而万卷阁又是天下智慧聚集之地，在那里受他浇灌长大的小桃花，又怎会差到哪里去？
　　那些自以为已然“瞒天过海”的计策，的的确确是“瞒天过海”了，但是又怎瞒得过他家的小桃花呢？
　　“愚身无所有，了赠一枝春。”楚浔语气晦涩地将那纸上的字反反复复读了几遍，只觉自己眼前一片模糊。
　　这一节花枝并非其他，而是桃花最为矜贵的花心所在。
　　唯有花心才能历经千年而不朽，唯有花心能突破那层灵力壁垒，将香气向外散发。
　　他家的小桃花以这种方式，将自己留给了千年以后的他。
　　桃木辟邪，而花心凝聚了一树的法力，乃是其中最为强大的部位，这是他家小桃花给他的最大的守护。
　　“我早该想到的。”楚浔低声道。
　　那么多的蛛丝马迹，他竟都将其忽略。
　　不论是离开的如斯果决的萧清毓，还是溃败的过于轻易的桃花仙，他竟都不曾怀疑过。
　　“……难怪你怪我，”楚浔喉头发涩，解下了腰际的玉佩发狠似的握在了掌心，“是该怪我。”
　　先前他还隐隐怪过萧清毓的“不近人情”，却不曾想真正不近人情的，是他自己。
　　沉沉地叹了口气，楚浔凝视着玉佩上闪烁不定的纹路，比先前有了些许把握。
　　至少现在，他已知了自己与他家徒弟之间的症结所在。
　　冥冥之中，楚浔似有所悟。
　　或许这最后的“信”之一字，不是旁人，正是他自己。
　　萧清毓本就是法则之化身，一路上他找回了噬灵藤、天狼等许多“追随”之物，而在他的法则之下，“信”也并非原本的“诚信”。
　　是“信任”。
　　而他楚浔，便是这条路的最后一环。

第 84 章 金丹劫（1）
　　楚浔将覆在花心之上的灵力禁制破开,馥郁的桃花香气立时直扑他的鼻翼，而花心之内蕴藏的灵力亦如滔滔洪流，直直沿楚浔的经络向他丹田之内行去,直欲将其补满。
　　他本就早已臻于化元巅峰之境,在记忆复苏之后更是修为近乎圆满,只消一丁点的刺激,就可能打破壁障，成就金丹。
　　这段时日因着萧清毓之事他心绪几番起伏，若非一直勉力压制,恐怕早早就要承受天劫之威，如今他得知真相,却是不欲再行压制，而是打算放手一搏。
　　原本佛门之地灵力稀薄,并不适于修士进阶，但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楚浔心底有个模糊的念头，他必须抓住这次“仓促”的时机。
　　掌心的桃花花心微微有些灼热起来，仿佛带着他家徒弟的温度,亦让楚浔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想——
　　或许他的进阶，正在千年以前他的小桃花的“计划”之中。
　　所以才会将此物兜兜转转千载,如此迂回地给了今日的他。
　　就这样仓促地晋级金丹或许不是最好的时机,却一定是……
　　唯一的时机。
　　唯有将金丹劫中自己的心魔斩于剑下，才有可能破除潜藏于二人心底的，信任危机。
　　楚浔闭了闭眼,将其余琐事暂且抛之脑后,任体内的灵力和死气沿着他的经脉在五脏六腑之间游窜、沸腾,一手撕开了空间裂缝后便踏足进去,不过须臾之间，已是站立在了一处人迹罕至的荒凉山府之上。
　　拼着最后一丝理智，楚浔在山顶之上布下了最为强悍的聚灵阵法后，便在阵中盘膝而坐，静待天劫洗礼，同时还不忘将自己腰间的玉佩放入储物镯中。
　　这玉佩乃是一件灵物，又是万千法则的聚合，本来应当不惧天劫，但楚浔不愿看到他家徒弟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隔着玉佩也不行。
　　于旁人而言或许是九死一生的金丹天劫，对“活”了数万年的楚浔而言，却不过只是“沧海一粟”，着实算不得什么，即便是那不断转世重生的千余年里，他亦安然无恙地度过了数次金丹天劫，区区几十道雷罚根本不足为惧。
　　……只是除了那不得不度的心魔劫。
　　从前无情无心之时，心魔自然无可畏惧，只是今时到底不同往日。
　　楚浔竭力将识海中繁芜丛杂的思绪暂且抛开，逼迫自己将精力聚于当下。
　　体内的血液正在大肆翻涌，盘旋已久的灵力和死气不断交织碰撞，在他体内疯狂冲刷。
　　“莫要分心。”耳边忽而传来一道温柔之至的熟悉嗓音，只是楚浔此刻神识已有些恍惚，一时之间竟不知那说话之人是谁。
　　非是他听不出来，而是……
　　不敢猜测，更不敢相信。
　　楚浔更愿将其当做自己虚无的一段想象。
　　“认真些，”耳边的声音不曾散去，并且甚至还温柔了几分，“这到底和你从前经历的那些金丹天劫不同。”
　　“毓、毓儿……”楚浔喃喃自语道。
　　那边却是一下子没了回音。
　　若非掌心的桃花仍带着熟悉的热度，其中灵力更是灼灼流光，楚浔必然要以为方才那两句话，不过他痴念已久的错觉。
　　楚浔本就要放任自己的思绪追随那道声音而去，一道熟悉的温和灵力忽而自他掌心一路上行，将他已有些翻涌的识海安抚了一遍。
　　楚浔这才回神，意识到自己险些就被劫前的小心魔迷惑了神志。
　　体内的灵力仍在疯狂地碰撞，却是不如先前那般疼了。
　　是他掌心的桃花，正在以温和的木属灵力，一点一点替他梳理□□的灵力、抚平经脉的创伤。
　　然而，还未等楚浔唇边勾起的微笑平复下去，天际便传来了一阵破空的雷声——
　　天罚，开始了。
　　修士修长生，求大道，本就是逆人间生老病死的道法而为，因此在修士的修为有大突破时，上天便要降下天罚，以挫其锐气，削其锋芒，扬天道之威能。
　　这便是天妒。
　　原本便愈是惊才绝艳的修士，天罚愈是严厉，而若楚浔这般曾经“得罪”过天道的，更是危险之至。
　　于常人而言，金丹天劫通常为四九天劫，再天妒英才者，六九天劫也便罢了。
　　毕竟，这不过是结成金丹罢了。
　　然而在第一声天雷响起之时，楚浔便隐有猜测，等待自己的，是至高的九九雷劫。
　　于资质寻常之人而言，即便是成仙的雷劫，也决计达不到九九之数。
　　天道这是想要他的命。
　　楚浔不知天道为何对他有如此这般大的杀意，按理来说，即便是因着自己当年的“玩忽职守”，但自己已为此付出了惨重代价，不当再有这些。
　　不过眼下并非深究的时候。
　　楚浔面上无波无澜，目光沉静地抬头看了一眼飞速聚集起来的雷云，唇边忽而勾起一道略略有些森然的弧度。
　　“想要我的命么？”
　　“做梦。”
　　此时，掌心的桃花似是听懂了他的低声自语，竟骤然爆发出一道耀目灵光，生生将那冲他劈杀而来的第一刀雷电打散！
　　楚浔唇边的笑意愈发愉快起来。
　　“毕竟，我可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莫要大意，”耳边的声音再度响起，甚至原本温柔和煦的语气，都隐隐带上了几分焦急和担忧，“天道来势汹汹，不可轻忽！”
　　楚浔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攥紧了掌中的花心。
　　所谓九九雷劫，便是指一共有九重雷云，而每一重雷云，都将降下九道天雷，且每一道都比前一道凶狠，每一朵雷云都之前一朵雷云骇人。
　　小桃花方才轻易击碎的，也不过是最为“安全”的第一道天雷罢了。
　　“莫要担心，这前几道，正好给我淬体，”楚浔轻笑一声，道，“你且先省些力气。”
　　“仙魔之体的威能，也该让着劳什子天道，好好地，见识一番了。”
　　小桃花仍然有些担忧，但见楚浔不似说笑，便飞快地在他掌心之内蹭了蹭，而后便乖乖地缩入他的袖中。
　　恍惚之下，楚浔几乎要以为掌中的小桃花，就是他同他再亲近不过的一朵。
　　这般亲昵的举动啊……
　　“专心！”耳边是嗓音似是有些“恼羞成怒”了起来，惹得楚浔轻笑一声，颇为愉悦地回答道：“我晓得的。”
　　楚浔脊背挺直，姿态从容，唇边的笑意亦不曾消散，目光直直地对上了虚空之中，那团“虎视眈眈”的阴云。
　　雷云似是不满于楚浔的挑衅，“轰隆”一声，一道撕裂苍穹的闪电便向楚浔头顶劈斩而来，分明只是第二道雷劫，合该没有这等气势，然而天道却好似是连最后的脸面亦要丢弃一般，使出了绝强手段，势要将这等“狂妄”之人打个灰飞烟灭、
　　只可惜，天道所仇恨的人是楚浔。
　　是曾活了万载又不断轮回转世千余年的楚浔，是曾经经历过无数次大小天劫的楚浔，更是已然脱胎换骨，以另一种方式，将天地大道洞悉清楚的楚浔。
　　“明风——”
　　无需楚浔的过多吩咐，明风已然将解析好的数据传输入了楚浔的识海之内。
　　【主人，电流方程和电路轨迹已计算完毕，最佳迎击位点和消化方式已生成。】
　　楚浔按照明风的提示，迅速调整好了自己的位置和姿势，毫不反抗亦不抵挡地，等待这那一道雷云的到来。
　　他正是要借这天雷的威能，将自己的经络、丹田和识海通通拓宽！
　　雷电自他天灵之处重重地砸了进来。
　　天灵本是人之命门所在，轻易不得暴露人前，然则天灵却也是最为接近识海的所在。
　　天灵部位本就脆弱，楚浔又不曾抵抗，雷电轻而易举地便突破了他的体表防御，本要大肆搅动一番风云，没想到却被蛰伏于一旁的灵力瞬间吞噬！
　　楚浔刻意引导这团灵力在自己的识海内向各个方向来回撞击，毫不犹豫地拓宽自己的识海。
　　识海之内虽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痛，但因着小桃花的灵力滋养和调和，那钻心的痛，倒也不是那般的难以忍受。
　　“都说了叫你不要浪费力气了。”在这等关键时刻，楚浔竟还能分心与小桃花调笑一二，甚至还不忘“责备”小桃花不顾惜自己灵力的行为。
　　小桃花并未搭理他，而是假装自己的举动还未被发现似的，兢兢业业地替楚浔缓和体内□□的灵力。
　　楚浔稍稍别开眼去，不再看他的小桃花。
　　心里却是软成了一片。
　　他的小桃花，其实早已长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大桃花”，从前的不信任，都是他的不对。
　　今日这般勉强也称得上是“并肩作战”，不知能不能叫他家小桃花宽心些许……
　　“这种时候不要想东想西！”耳边的嗓音再一次地响起，楚浔能明显听出其中的“羞恼”之意，不由轻笑一声，揉了揉掌心的小桃花。
　　楚浔轻声道：“没有想东想西，我想的，是你。”
　　而楚浔掌心的小桃花似是被什么击中一般，骤然挺直了“身子”，而后又“羞愤”地低下了头，在他掌中缩成一团。
　　“不闹你了。”楚浔摇了摇头，将手松开以后，神色恢复了原有的冷肃，仍是无波无澜地望向了天幕中的那团阴云。
　　楚浔向着虚空之中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天道的眼睛原本便遍布于虚空之中的各处，时时刻刻监督着世间万事万物，此刻楚浔的“挑衅”自然亦被其收之眼底。
　　天道看得一清二楚，那贪狼星君所做的口型，分明是——
　　还有什么招数，都一起使出来吧。
　　虚空之中，一个肉眼和神识都不可见的小童急眼地跳了跳脚，口中的尖锐之意远非其外表所显露出来的那般可爱。
　　天道说：“好你个贪狼！狂妄！自以为是！本座、本座要、要杀了你！”

第 85 章 金丹劫（2）
　　楚浔虽看似狂妄,实则心中颇有计较。
　　以贪狼星君的身份存在的那些时日里，他也曾十分接近至高道法，故而对天道亦颇有了解。
　　别看天道对世间万物恩威并施,看似威势甚重,实则小心眼记仇得很,又极不经事,根本受不得半分挑衅，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他那一番言语的真正目的，并非是刻意挑衅天道,而是意图诱使天道赶紧将自己的杀手锏使将出来，趁他现在灵力颇为充足也好对付。
　　楚浔眼睛微眯,望向了虚空之中愈发厚重的劫云，唇边笑意盎然——
　　很好,天道果然上套了。
　　天道降下的雷劫乃是由天雷神兽孕育而成，所能储存的量本就不多，一旦天道将其早早使用出来，后面的雷云自然就不足为惧了。
　　尤其是到了他家徒弟渡金丹劫时……想必会容易许多。
　　又是撼天动地的“轰隆”几声，数道闪电直直向楚浔劈斩而来,楚浔这回并未分神，面上的神色亦显得郑重许多,专心地应对起来。
　　明风虽能给他计算出最佳的应对方式,但究竟能做到哪一步，还是要看他自己。
　　楚浔只觉此刻自己的丹田和经脉都在灼烧，若非丹田之内先前已在自家遗府之内开辟了一片空间,此刻甚至都难以容纳这般猛烈的雷击。
　　在雷电作用之下,楚浔原本整齐的法衣碎裂开来,露出肌理分明的肩背,而那束得一丝不苟的发，亦在雷击之下散落开来，随罡风在虚空之中肆意飞舞。
　　没了法衣的阻隔，闪电的余波甫一触及他的肌肤，便在楚浔的肩背上划下道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叫他看起来几乎遍体鳞伤。
　　这回小桃花却没再帮他疗伤。
　　这个认知让楚浔神识恍惚了一瞬，但浑身上下的疼痛很快便唤回了楚浔的心神，叫他无暇分心去想小桃花的景况。
　　体表的皮肉伤倒只在其次，那体内近乎沸腾的雷电之气，才是真正的蚀骨之痛。
　　“闭眼，屏息凝神，气沉丹田。”耳边的声音终于响起，潜意识里，楚浔长出了一口气，而后不由自主地，便按照这道声音吩咐地运转灵力。
　　随着灵力的流动，仙魔之体的能为开始逐渐显现，原本几乎“烙印”在楚浔身上的伤痕，不论大小深浅，都在飞速地弥合，即便是雷劫依旧在不断地降下，也很快就被灵力抚慰平复，几乎是长出一道伤口，就愈合一道伤口。
　　浑浑噩噩之际，楚浔依旧清醒地记得，自己虽有仙魔之体的庇佑，也不当愈合得如此之快。
　　必然是……他的小桃花做了什么。
　　“静心！不要让心魔分散你的注意！”耳边的声音隐隐有些颤抖，但依旧坚定甚至带上了些许严厉意味，“抱元守一！”
　　楚浔双眼之中忽而亮起一道忽明忽暗的光。
　　金丹天劫原本并不可怕，按理心魔劫也只会出现在渡过了雷劫之后，然而他心有所系、魂牵梦绕，也就叫心魔乘虚而入。
　　若无耳边这人的时时提醒，他已然不知为此心魔栽了几回了。
　　而此刻，他总算真正勘破业障。
　　楚浔只觉自己的丹田此刻异常地饱胀起来，裹挟着无边冷意的灵力与杀气腾腾的死气疯狂交织，几乎要在他眼前呈现出一种莫测的灰。
　　“太极之后，乃是混沌，混沌，道之始也。”
　　黑白相生，阴阳相克，正是太极图形，而更进一步，便该是——
　　混沌。
　　楚浔心中忽而生出许多明悟，下一瞬，体内的灵力与死气便狠狠地冲撞在了一起，将他的丹田拓宽数倍不止，而那冲击的余波，却几欲将他的经脉震碎，楚浔的唇边立时便挂下了一道殷红血线。
　　那灵力与死气渐渐交织，并且终于汇聚成了一望无际的灰。
　　亦是在盘古大神开天辟地之前的，那“天地”最本真的颜色。
　　是无尽的死寂，可也是孕育着万千生灵希望的“一”。
　　混沌大道，成。
　　“毓儿……”楚浔刚刚将掌心的小桃花攥紧，耳边严厉的声音便又一次响起。
　　“莫要松懈！此时雷云初散，才是心魔最易伺机而入的时候！”
　　楚浔唇边笑意不减。分明他才是师尊，但此时两人的角色仿佛倒转，倒也颇有一番趣味。
　　若是先前的他，的确可能被心魔所扰，但如今他一来已大道初成，二来已勘破业障，三来更是已然洞察自家徒弟，如今究竟是怎样一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主，自然便不会放任自己的思绪乱飞，他家徒弟不过关心则乱罢了。
　　楚浔心下对自家徒弟的担忧颇为受用，也不点破对方的局促，轻笑一声道：“毓儿放心，我省得的。”
　　不过这一声“毓儿”，却是彻底将对方叫得“偃旗息鼓”了。
　　楚浔闭了闭眼，下一瞬，便身处于……
　　自家山头之上？
　　按理心魔劫都是自修士极度痛苦的记忆之中择去片段加以改编，且通常都会回避修士最为熟悉的地域，以免修士轻易就发现了其地的不妥之处。
　　从前他经历的数回天劫，也从未有过这等的心魔劫。
　　楚浔四下望去，此地空无一人，而他自己则是以灵体形式悬浮于虚空之中。
　　虽是处于熟悉地带，楚浔非但不曾放松紧惕，反而防备更甚。
　　远处忽而传来熟悉的清越嗓音。
　　是他家徒弟的声音。
　　“师尊——”萧清毓言笑晏晏，向他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那眼神中的温度，几乎要叫楚浔以为，他是能够看见自己的。
　　事实上他当然不能看见楚浔。
　　他看向的，是在楚浔“身后”的“楚浔”。
　　“回来了。”那位楚浔如他从前一般毫无任何表情，面上的神色淡淡的，语气已很是冰冷。
　　但萧清毓显然早已习惯了师尊这副不近人情的模样，自如地递上了一个玉匣，道：“师尊，这是弟子此次历练找到的万年玄冰，或许于您铸剑有些帮助。”
　　楚浔很快就知道了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场景。
　　是萧清毓刚满十五岁时，第一次外出历练归来的景象，而一直悬于他腰间的仙剑，正是以此万载玄冰熔炼而成。
　　楚浔阖目思索了片刻，这心魔可能怎样作用，多半是如那所谓的“小说原著”里一样，自己被萧清毓干掉，沦为他成仙道路上的一块垫脚石。
　　楚浔自信能很从容地面对自己的死亡，甚至已想好了届时只需自己帮助萧清毓“杀了”自己，便当能破境而出。
　　这天道妄图以此来挑拨他师徒二人的情分，当真是太天真了。
　　那玄冰灵剑的熔炼本是一个耗时颇久的过程，不过此刻也就是弹指一瞬，便到了灵剑大成之时。
　　下一瞬，楚浔不受控制地，被另一个“楚浔”吸引而去。
　　……是想让他亲身体验被一剑穿心的痛楚吗？
　　星辰飞速运转，叫楚浔一时之间难以辨明此刻的时间线。
　　不过没关系，一切应当快要结束了。
　　“师尊，您召我来有何事吩咐？”收到楚浔传召之时，萧清毓本正在闭关，但依旧一听见师尊召唤，便立时前来。
　　楚浔的心脏不由自主地抽痛了一下。
　　两人交谈了一阵，楚浔数次想要说些什么，但无论他如何努力，说出来的话始终不受自己意志控制。
　　楚浔渐渐意识到，他只是一个附着于此肉身之上的灵体，对这具躯体根本无操纵作用。
　　“这把玄冰灵剑很好，为师很是喜欢。”
　　闻言，萧清毓半是欣喜半是讶异地抬起头来，他的师尊从不表露自己的喜好。
　　不料下一瞬，迎接他的，却是穿心的一剑。
　　“正是因为他好，为师才想要你亲自试过。”

第 86 章 破劫
　　楚浔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玄冰灵剑被他握在掌中，那尖锐的剑刃直指面前之人！
　　而眼前的萧清毓似是被他这一下魇住了神魂，竟连反抗都已忘记,生生任那柄玄冰灵剑刺入了皮肉。
　　十五岁的萧清毓修为尚不及他,又对楚浔毫不设防,那剑刃轻而易举地,便穿透了他的体表防御。刺激的鲜血气息喷涌而出，溅透了楚浔的衣襟。
　　不、不要……
　　楚浔一时间连呼吸都已忘记，全身上下的肌肉都紧绷起来,心中所想的只剩下一件——不能，不能伤他……
　　然而不论他如何欲移开自己的手,那剑刃仍是毫不留情地，刺向了身前之人！
　　“师、师尊,”萧清毓的脸色骤然苍白下来，面上带着不可置信的神色，似是不曾想过自家师尊竟会有这等举动，胸前的伤口深入心腑，若非他还有一身灵力撑着,立时就要死亡，但如今,亦不过进气多出气少了,“师尊……”
　　眼前之人与在梦魇中唤他的弟子隐隐重合，楚浔心头瞬间涌上了一阵难抑的刺痛。
　　楚浔呆呆地望着那深入他的皮肉的玄冰灵剑，一时之间,竟无一物能入他的眼。
　　我、我杀了他……
　　强烈的痛苦和懊恼疯狂刺激着他的神经,也就在此时,这种极其强烈的情感,似乎突然将他那一层壁障打破，充盈的灵力瞬间自丹田内涌向他的四肢。
　　“师尊，珍、珍重……”说完这一句，萧清毓的面色迅速地灰败下来，便连最后一丝力气都已失去，身子一软向后栽倒下去。
　　楚浔不及多想，下意识就伸手欲将他揽入怀中。
　　怀里的躯体仍然温热，若是刻意忽视那胸前的伤口，只看他唇角那一抹浅淡的笑意，竟只如睡着了一般。
　　现在、现在竟能动了！
　　楚浔呆呆地将怀中的人搂紧，感受着对方一点一点变得僵硬的躯体，识海之中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想千年前萧清毓独自前往应对天地大劫时慨然赴死的一幕。
　　他已失去了他的小桃花一次，现在又失去了第二次，还是他亲手所害……
　　若是他能早点冲破束缚，就不会害死他的毓儿！
　　楚浔凝视着眼前这把方才杀了他家徒弟的剑，胸中忽而涌起无边的怒意。
　　若是没有这柄剑，若是没有这柄剑！
　　玄冰灵剑本沾不上一丝血腥，一向杀人不留痕，如今却沾上了浓郁的血渍。
　　楚浔眼底浮现出一道病态的痴迷，指尖搭上了那抹血渍，丝毫不顾那锋锐的剑端已划破了他的皮肤，任由两人的血滴在了一处。
　　然而下一瞬，他面上忽而又显出一种通天的愤怒来。
　　“都怪这把剑！”楚浔放开了怀里“昏睡”的人，站起身来将剑横于身前，双手握住剑的两端，竟欲生生将其折断！
　　在他双手掌心之内，都被剑锋几乎贯穿，血液汩汩流出，但他只恍若未觉。
　　楚浔将全身的气力汇聚于掌中，然玄冰灵剑毕竟是以那亘古不化的万载玄冰熔铸而成，又岂是如今的他可以折断？
　　不过徒劳受伤罢了。
　　楚浔眼底忽而又闪现出一抹血光。
　　千错万错，都是他之过……
　　从数千年前至今日，都是他之过错，才叫他家徒弟受了这么多的罪。
　　如今一切归于结束，他亦当，为此赔罪。
　　楚浔唇边勾起一道释然的笑，将那尚带着血的玄冰灵剑置于萧清毓的手心，剑刃指向了自己的左胸。
　　就在那剑刃触及他身上法衣之时，剑端忽而偏转了一下，只是扎入了他的肩膀。
　　“师尊醒醒！”那本已阖目的人，忽而睁开了眼，虽然只是一瞬，但楚浔确确实实地看见了。
　　“毓儿！”楚浔将人复又揽入怀中，只是他的身子已经变得僵硬冰冷，楚浔颤抖着手探上了他的颈侧。
　　了无呼吸。
　　“醒、醒醒……”怀中之人的唇瓣似乎动了动，嗓音几乎气若游丝，若非修士向来耳聪目明，恐就要错过这一声呼唤。
　　楚浔死死地盯着萧清毓已冷的躯体，直至确认对方不再有所反应方才作罢。
　　他的目光逐渐有失落变得茫然。
　　醒醒？醒什么？
　　在不知不觉间，楚浔心中长久压抑的痛楚和悔恨一齐作祟，给了心魔可乘之机。
　　他已是入了业障而不得出了。
　　“惟愿贪狼星君和碧桃仙尊可勘破业障……”恍惚间，楚浔忆起前些日子似是有人对他说过这一番话，只是这话究竟是何意，又是何人所说，他却是完全想不起来了。
　　楚浔慢慢地将萧清毓按入自己怀里，让他的头靠在自己心口处。
　　此刻他家徒弟的躯体已然僵硬，即便为他调整姿势，都很是困难，楚浔却只做不知。
　　从这个角度看来，萧清毓的眼睫纤长，甚至因楚浔的动作略微有些颤抖而随之一齐颤动，愈发显得脆弱可怜。
　　“毓儿……”楚浔低低地唤了一声，面色竟已是比之那已死之人还要苍白，“你不要我了吗？”
　　“……竟一个让我来陪你的机会，都不肯给。”
　　“师尊，醒醒，”这回怀中之人发出的声音比先前更加轻不可闻，楚浔甚至都无法察觉对方唇瓣的开合，“这里，幻、幻境。”
　　这是楚浔的心魔劫中，萧清毓本无法干涉，只是从前布下的局到底发挥了作用，借那桃花之力，他勉强得以分入一丝元神进来，而这三句话，已是将他的元神彻底耗尽了。
　　幻境？
　　这里是幻境？
　　楚浔眼底的迷茫一闪而过，面上的困惑愈发明显。
　　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再熟悉不过，而怀里的重量和温度，亦是实实在在的。
　　楚浔望向了阴云渐起的天幕，喃喃自语道：“怎么会是……假的呢？”
　　鼻尖仍充斥着刺鼻的血腥味，其中却又缭绕着一缕袅袅的桃花香气。
　　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那桃花的香气愈加浓郁，已到了几乎醉人的地步。
　　而他家徒弟心口处滴下来一大滴未曾凝固的血珠，落在地上以后，化作了一株半人高的桃树。
　　怀中的躯体骤然化作了一片齑粉，被风粗暴地吹散在了地上。
　　再也捡不回来。
　　楚浔失声道：“……毓儿？”
　　却不料下一瞬，眼前的一切迅速消散，他又回到了熟悉的玉中幻境，而榻上依旧躺着他割舍不下的人。
　　楚浔神志恍惚，生怕这又是另一重陷阱，但那躺着的人又令他实在无法抗拒。
　　在榻边迟疑良久，他才敢伸手触摸萧清毓的脖颈。
　　是温热的，尚且跳动的。
　　榻上的人睁开了眼，目光之中满是复杂的悲戚。
　　“师尊……”他眼角泛红，却是强撑着不让泪掉下来，“出去吧。”
　　然而他没有等到楚浔的离开，等到的，却是一个落在唇瓣之上的炽热而凶狠的吻。
　　他的双手都被人束缚住，几乎无法动弹，更是因为先前助楚浔打破心魔劫而损耗过多，浑身上下都虚软无力，哪里能推得开身上的人？
　　楚浔不发一言，只是沉默而冷肃地吻他。
　　这个吻不曾深入，分明只是浅尝辄止，萧清毓却觉其比之从前任何一次，都要磨人。
　　师尊的唇瓣只是生硬而凶狠地与他相贴，便让他觉出一些隐秘的意味来。
　　仿佛一场疾风骤雨的前兆。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心底没来由生出些害怕。
　　……但他不该害怕的，这、这可是他的师尊啊。
　　萧清毓的喉头艰涩地动了动，认命地将眼闭上，而楚浔竟也丝毫不管他的反应，只是一味地啃咬他的唇，而后又疯狂地吻去他唇上的血珠。
　　桃花的清甜气息流入喉管，才叫楚浔稍稍冷静了些许，只是唯有这样，才能让他确认眼前之人是真实地存在着的。
　　既不曾如前所见的死去，也不是一桩虚假的幻象。
　　不知何时起，萧清毓周身缭绕的桃花香气浓郁得几乎灼人，楚浔适才清醒一些的理智又再度混沌起来。
　　“师、师尊……”萧清毓勉强撑起一丝气力就要推拒，却是被一把握住了腕子，按到了楚浔的怀里。
　　楚浔不顾怀中之人的呼痛，一脸木然地搂着他，在萧清毓看不见的地方，楚浔的眼底，是一片墨黑。
　　若是此刻萧清毓能够看见便能知道，这是……
　　心魔未曾完全除尽之兆。
　　可如今萧清毓“自顾不暇”，除却心中犹疑为何师尊今日如此凶狠之外，又岂有心神关注这些旁的？
　　楚浔发了狠似的，又吻上了他眉心的殷红花钿。
　　许是那处贴近识海，萧清毓只觉自己浑身一荡，竟是生出些难以忍受的痒意。
　　“唔嗯……”萧清毓有气无力地低.吟了一声，神志愈发混沌。那弥散在空气中的桃花香气虽是因他而成，但他亦有些受其影响。
　　“惟愿贪狼星君和碧桃仙尊勘破业障。”耳边忽而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萧清毓的眼底闪现了一丝清明。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萧清毓的头没来由地疼了起来，恍惚之间他猛然忆起，此处正是佛门禁地。
　　“不、不要，师尊，不要！”此刻萧清毓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将覆于身上的楚浔推开，急声道，“此处乃佛门所在，不当、不当如此轻慢！”
　　以他家师尊的自制力，本当立时冷静下来，孰料如今竟只是冷笑一声，重新将他按在了榻上，捏住萧清毓手腕的动作愈发狠厉，冷冷道：“事到如今，你还想要推开我吗？事到如今，你以为你还能推开我吗？”
　　在他的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

第 87 章 暴风骤雨（上）
　　楚浔眼底的墨色叫萧清毓怔愣了片刻,而后似是想到了什么，唇边登时勾起了一抹无奈而苦涩的笑，认命地闭上了眼不再抗拒。
　　也就错过了楚浔眼底一闪而过的温柔疼惜和短暂的清明。
　　鼻尖的馥郁桃香令人失神,楚浔握住萧清毓腕子的手松了些许,眼见这人并不反抗亦不挣脱,这才满意地彻底松开对他的束缚,只是仍欺身压在萧清毓的身上不曾退开。
　　耳边似乎回荡起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楚浔的动作迟滞了片刻后，便冷冷地将其无视。
　　楚浔凝视着萧清毓紧闭的眉眼,眼底的黑色旋涡愈发狂躁——
　　“睁开眼睛，看着我！”楚浔不带一丝感情地命令道。
　　萧清毓的肩膀微微一颤。这样的师尊是他不曾见过的,从前师尊即便面上冷漠，他亦能从他的话语之下,看到那一丝温柔呵护。
　　不过，他虽然恐惧这样的师尊，却又很是顺从。
　　入魔之人，若不能事事顺他的心意，可能就要伤及他的神魂。
　　萧清毓心知师尊如今这般表现并非师尊本心所愿,先前之所以抗拒也并非是因为自称的恐惧，而是担心师尊醒转之后知晓自己的所作所为会万分自怨。
　　毕竟,他哪里舍得将师尊推开呢。
　　即便恐惧,也、受着便是了。
　　此刻他的脑海里一片混沌，不由自主地就想起千年以前，那未曾成功举行的盟誓大典,以及贪狼星君为碧桃仙尊备下的,那盛大艳丽的婚房。
　　就当、就当是弥补千年前的遗憾……
　　他眼底已然氤氲满了水光,不过并非是因为情.动,而是因着潜藏于心底的悲戚，尤其是在对上楚浔那双几乎找不见一丝光亮的眸子时，眼角几乎要沁出泪来。
　　楚浔并未急着动作，而是拾起了萧清毓落在榻上的一缕长发，温柔地在指尖绕了两圈以后，又这缕发丝便顺势落下，而后楚浔又一指射出，将自己的发亦斩下一节，与萧清毓那缕头发缠在一处，打了个精致漂亮的结。
　　“从前你我不曾结发，如今总算事了。”楚浔的嗓音异常温柔，若非萧清毓清楚地看见他眸中墨色更甚，都要以为从前那个温柔的师尊又回来了。
　　萧清毓不曾料到师尊入魔这般深时，尚能完成这般复杂的举动且还有与他结发的耐心，一时间又有些怔然。
　　似乎，即便是入魔的师尊，也是与那些理智全无的“魔”不同的。
　　“不许走神。”楚浔又道。
　　萧清毓茫然地眨了眨眼，眼角一滴泪水就顺着他的动作打在了按在他身侧的师尊的手上。
　　楚浔不悦的皱了皱眉，道：“大好的日子，哭什么？”
　　说着，他已是俯下了身去，将萧清毓眼尾的泪珠轻轻吻去，而后又趁着萧清毓片刻的失神，侧身含住了他家小桃花柔软的耳垂。
　　“唔——”一个不慎，一连串的轻呼便自萧清毓的唇齿间溢出，落在楚浔耳里，自又令他眼底的墨色更甚。
　　萧清毓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分明不曾被人扼住了咽喉，他却觉自己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桃花乃是靡靡之花，本性就颇为放浪，他又是初初长成之体，哪里禁得住这等刺激，瞬间便丢盔弃甲失了神智。
　　楚浔满意于他的反应，又自耳垂一路向下吻去，落在他纤细脆弱的脖颈之上，轻轻啃噬。
　　他家徒弟肌肤白皙脆弱，轻而易举便能留下一串的痕迹，愈发显得淫.糜不堪。
　　直至身.下之人的眸子渐渐失焦，楚浔才满意地放过他颈侧的软.肉。
　　轻轻解开他领侧的扣子，那精致漂亮的锁.骨便暴露于空气之中，许是乍接触空气有些冷了，萧清毓的身子明显地瑟缩了一下，楚浔并不迟疑，直接吻了上去，湿热的呼吸喷洒在萧清毓的肌肤之上，惹得对方又是一阵战栗，浑浑噩噩之间眼睛半眯不眯。
　　“我说了，睁开眼来，”楚浔的嗓音出乎意料的平稳冷静，纵然眼底的墨色几乎要呼之欲出，也难得地维持了一贯的自持，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一般，语气里多了几分命令意味，“看着我。”
　　此刻萧清毓的身子已然软了，眼角的红.痕愈发骇人，耳朵里头嗡嗡地，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费力地勉强撑开眼皮，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虚虚伏在他身上的人。
　　他眼底氤氲着一层似凊非清的薄雾，显得很是迷离，而事实上，他也的确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觉身上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正不安分地将手一点一点自他领口探入。
　　“唔——”
　　猝不及防之下，嫣红的花蕊便被人捏了一记，那人的力气十分大，且十分狠厉残暴，叫人根本体味不到半点乐趣。
　　萧清毓原本被桃香勾起的一丝失神也在这一下激烈的痛中被泼下一盆冰水，彻底消弭于无。眼下他只觉得痛得过分，忍不住别开了眼去。
　　然而他虽吃痛，身上的反应却又是不可控的。
　　桃花生性烂漫，楚浔不过这么一揉，那花蕊便已微微起了些潮意，很快愈演愈烈，水汽将他的衣衫洇湿一片。
　　“看着我。”楚浔嗓音愈发冰冷，另一只手凶狠地一把将他的头掰向了自己。
　　萧清毓魂不守舍，艰难地维持眼皮张开的状态。
　　他实在是太累了。
　　萧清毓本就是初初苏醒，又为了助楚浔脱离心魔而大耗心力，神志混沌不堪，几欲昏厥过去。
　　但他不能当真昏厥过去。
　　非是因着师尊叫他“看着他”，而是即便到了此时，萧清毓也清晰地记得，他家师尊如今魔念未除，若不能亲眼看着，万一出了什么问题，他便是死也难逃其咎。
　　楚浔哪里体察地到他这般复杂的心思，只是见人这般乖顺，心底的烈火没来由地就平息了些许，不过他是绝不会将人就此放过的。
　　“脱掉。”楚浔冷冷地吩咐道。
　　见萧清毓仍旧一脸茫然，楚浔复又重复道：“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撕了，你自己选。”
　　萧清毓没有说话，他的头很疼，废了一番功夫才勉强消化了楚浔的话中之意，浑浑噩噩地抬起手来，搭在了自己已有些敞开的领口处，之间颤抖得厉害，仿佛这个动作就已消耗他无数的气力。
　　楚浔很有耐心，见他这般迟缓也不催促，一脸冷肃地等着他自己解决。
　　他的指尖逐渐触及到被打湿的地方，面上再也克制不住地泛起了红，指尖颤抖得愈发厉害，心底生出既屈辱又惶恐的感受。
　　……只幸而另一侧衣衫尚是干的。
　　少年雪白的肌肤完全暴露于空气中时，楚浔的目光登时便落到了先前被他触碰过的地方，许是他家徒弟的体质殊异，那里已然微微发肿，比之另一侧大了不止一圈。
　　“可要为师替你把另一端也安慰一二？”
　　萧清毓原本尚是混沌，忽而听见“为师”二字，几乎羞得要昏死过去，心口的起伏愈发急促起来。
　　楚浔也不恼他的羞意，自顾自地照顾起另一侧的风景来。
　　少年肌肤白皙，肌理纤瘦，但腰却是软的，楚浔缓缓俯下身去，在他丹田处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吻，而后，便趁少年下意识地身子一僵的功夫，直直吻上了他腰侧敏.感的软.肉。
　　少年人的身形柔软而纤细。
　　少年口中瞬间溢出一连串的轻吟，呜呜咽咽的，又破碎又好听，便连原本快要闭上的双眼都被惊得骤然瞪大。
　　“嗯……”茱萸忽而被一片湿热包裹起来，卖力地汲取，剧痛中偏偏又夹杂了一丝隐秘难言的感觉。
　　“你看，你很喜欢的。”楚浔愉悦地笑了起来，而后将人翻了个身，这回倒不再问萧清毓的想法，指尖轻轻一点，那些碍事的衣衫便已四分五裂，后背登时接触到了冰冷的空气。
　　萧清毓懵懵懂懂，对许多事情都只是一知半解，对一些事情更是无知无觉，然而他这副蒙昧的模样令楚浔心情颇为愉悦，温柔地在那柔软似上好的棉的地方拍了一下，道：“看着瘦的很，原来倒也没那么瘦。”
　　趴着的人不安地扭了扭身子，尖儿也随之微微一颤，看起来又乖又软和。
　　“莫怕。”楚浔低低笑了一声，替他将散乱的发拢到耳后。
　　到了此时，萧清毓原本还很是紧张的神经渐渐也放松下来，任由自己如汪洋之上的一叶扁舟，在风浪的驱使之下沉沉浮浮。
　　“乖一点，莫要乱动。”楚浔温柔地在他耳垂上吻了一下，冰冷的指尖甫一触及他家徒弟的肌肤，萧清毓便猛地瑟缩了一下，以虚弱的气音道：“冷、冷的。”
　　楚浔愣了愣，方轻笑一声，将手凑到嘴边哈了会儿气，直至指尖有了些热度方才又搭了上去。既是头一遭，他如今也并不急躁，倒是愿意顺着他家徒弟一些。
　　“这回不冷了吧？”楚浔的指尖虚虚悬于将要贴近他身上之处，又缓缓将其分开。
　　从未暴露过的地方骤然有空气探入，萧清毓的身体僵硬了些许，半晌，方嗫嚅道：“不、不冷了。”

第 88 章 暴风骤雨（下）
　　玉中空间之内不分昼夜,一直都只有一团明晃晃的白光，照射在趴伏的人身上，白得耀目。
　　“毓儿,”楚浔的声音沉稳而认真,与此情此景格格不入,“你是我的。”
　　空气中的桃花香气愈发浓烈,仿佛可以浓得凝成实质，这般浓烈的花香本该令人有些不适，但如今却只叫人愈发迷醉。
　　萧清毓本该觉得冷的,然而却因着这花香浑身逐渐滚烫起来。
　　“我这是发烧了么……”萧清毓喃喃道，“还是生病了……”此刻他不止是体温有些异常,甚至都要觉得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反应，手下意识就要触碰那不适的地方,却被楚浔一把抓住了腕子。
　　楚浔自然也察觉到了那些微妙的变化，有气无力的嗓音听在楚浔的耳中，无异于无声的邀约。
　　楚浔将趴伏在榻上的人搂入怀中，在他耳边低声道了一句：“莫怕。”
　　然后，他便温柔地吻上了他原本白玉似的、如今却已然覆上了一层淡淡的粉的耳垂,轻柔地打起了旋来。
　　在玉中空间之内，一树桃花骤然自地底长出,分出无数枝叶,几乎要将敞亮的天幕尽皆遮蔽。
　　萧清毓只觉眼前一黑，在他骤然失神的刹那，那未曾被人踏足过的地域,忽而多了一个人的涉足。
　　这是一处幽邃而狭窄的洞穴。
　　洞中空间极小,几乎难以容纳任何东西,凡是意图踏入洞中之人,皆只能极其艰涩地摸索前行。
　　“不舒服的话，就告诉我。”楚浔温柔道，话毕，轻柔的吻落在他耳畔，安抚颤抖的人。
　　却只收到一串细细碎碎的回音。
　　萧清毓的额际渗出些许冷汗来。他本就是既怕痛又敏感的体质，此刻这般不过虚虚一记，已叫他冷汗涔涔。
　　剧痛之下夹杂的零星火花被感官放大，令人几乎昏厥过去。
　　痛楚极度地损毁着萧清毓的神智，恍惚之间，眼角的泪珠已是泛滥成灾。
　　楚浔的试探地在石壁上轻轻地摸索了几下，试图于一片昏黑中找到出路。
　　诡异的感觉刺激着人的神经，萧清毓颤抖之际眼前几乎一片发黑，喉间溢出些许气音。
　　洞中形势诡谲莫测，艰难的摸索令人生出局促不安的紧张和恐惧。
　　萧清毓终是忍耐不住，连最后的气力和神智都渐渐失去。
　　“莫怕。”楚浔再度重复道。
　　洞中之路迂回曲折，但楚浔仍是将一条路走到了底。
　　“你看，这里没什么可害怕的。”
　　玉中空间之内依旧明亮如白昼，若非桃树的分枝将天幕遮蔽大半，便更是令人心神恍惚。
　　日子，还有很长。
　　在两人看不见的外界空间里，一株小苗由于桃花香气的影响，飞速生长起来。
　　萧清毓是在两日过后才醒的，醒时他家师尊正端坐于榻边阖目打坐，源源不断的灵气自四面八方汇聚于此，而后从楚浔天灵之处急速灌注而入。
　　他家师尊周身的气势，正在飞速攀升，并且愈发接近从前他记忆中，贪狼星君的模样。
　　萧清毓身上酸软无力，也不急着起身，就这么定定地望着他家师尊，眼中的复杂之意一闪而过。
　　“醒了，毓儿，”楚浔精神力到底强悍无比，萧清毓的动作并未脱离他的感知，“可还难受么？”
　　楚浔这话一出口便自觉失言，心中有些懊恼，便见萧清毓一言不发，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楚浔罕见地紧张起来，语气中显得很没自信：“先前是我孟浪了，毓儿莫要、莫要……”
　　萧清毓仍不说话，继续凝视了他半晌，忽而挣扎着坐起生来，他虽为木属修士，但毕竟也算大伤初愈，前日的楚浔已是金丹修士，肉身和元阳都极为强悍，即便他恢复能力强，此时也不好受，腰间和身后都是一阵酥麻刺痛，不过试图起身的功夫，面色已是一片煞白。
　　楚浔心中一慌，连忙将他捞入自己怀里，萧清毓并未抗拒，只是仍旧一言不发，便叫楚浔愈加心中不安。
　　“毓儿……”
　　“我从来不曾怨你，师尊，”萧清毓艰涩地开口道，“……或是，天枢。”
　　因着前日的荒唐，他的嗓子竟是哑到了现在。
　　楚浔一听他的嗓音便愈发觉得愧疚，嗫嚅道：“毓儿，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噗嗤，”怀里的人出乎意料地轻笑一声，叹息道，“你还不明白么，我不愿说话非是怨你，而是因为嗓子哑了不舒服。”
　　说罢，他在楚浔怔愣的间隙，主动欠起身子，将额头与楚浔相抵。与他神识勾缠起来。
　　“师尊，我从来都不曾怨你啊，不论是千年前还是现在。”
　　熟悉的神识侵入了楚浔的识海，熟悉的嗓音在识海中响起，楚浔一时间未曾反应过来，萧清毓也不管他的失神和震惊，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从来都只是你自己在那里胡思乱想不肯来见我，是也不是？”
　　楚浔呆呆地在识海中消化了这句话的含义，他的每一缕思绪，都不曾逃脱萧清毓的“眼睛”，萧清毓看见他也曾悄悄为自己抚平梦魇的记忆，眼眶又是一红，轻哼一声道：“从来都是你一个人在犯傻，我可没有。”
　　“你虽不信我，可我从来没有推开过你，从来没有。”
　　楚浔再也忍耐不住，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对着那尚有些红肿的唇直直地吻了下去，舌头在对方的口腔中大肆扫荡。
　　萧清毓很快软了身子，整个人全靠楚浔的臂弯支撑。
　　这个吻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至怀中之人明显地有些喘不过气来，楚浔才恋恋不舍地将其放开，又神色自然地以手指揩去二人嘴角牵连出的一缕银色细线，而后送入自己口中。
　　看得萧清毓又是目瞪口呆，又是脸色绯红。
　　食髓知味的男人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从前、从前他家师尊可不是这样的！
　　楚浔却只是在他耳边轻笑一声，道：“怎么这么久了，还是学不会换气呢？”
　　萧清毓恨恨地瞪了楚浔几眼，自以为神色颇具杀伤力，然则看在楚浔眼里，无异于存心的引.诱。
　　身后传来一丝异样而灼热的触感，萧清毓吓得全身一僵，颤抖着声音道：“不、不可以……”
　　楚浔无奈一笑，揉了揉他散乱的发丝，道：“宽心，不闹你，只是……”
　　他凑到了萧清毓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萧清毓的耳廓之上，惹得对方身上涌起一阵电流，一字一顿道：“你也莫要勾我。”
　　楚浔耐着性子替他家弟子揉了揉酸痛的腰，终于想起来两人还有一桩大事没有解决，面上浮现出一丝郁郁：“只是那定魂松，我竟还无头绪。”
　　萧清毓斜睨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道：“我说了一直都是你不信我，此处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楚浔迟疑道：“毓儿此话何意？”
　　“你以为你那朵小桃花哪里来的，”萧清毓戏谑道，“自然是我把你算漏了的，一并算上了呗。”
　　两人一场疯狂之后，气氛竟比之先前不知好了凡几，萧清毓竟都敢“蹬鼻子脸”与楚浔说笑了。
　　楚浔凝视了他清隽而微带倦容的眉眼片刻，忽而轻笑一声，道：“好好好，为师信你。”
　　楚浔一面替他揉腰，一面又想起另一桩事来，轻咳一声嗫嚅了半晌，也不曾说出一言半语来。
　　萧清毓察觉到他有话要说，不耐烦地催促道：“师尊有话直说便是。”
　　楚浔摇了摇头，在他耳边低声道：“前日我鲁莽了些，不曾替你打理干净，你如今可有不适？”
　　萧清毓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在楚浔腰上狠狠扭了一记，咬牙切齿道：“你，还敢，说！”
　　他手上没什么力气，楚浔又已是金丹修士，并不太痛，仍是笑眯眯道：“毓儿？”
　　“……总之你放心就是！”
　　“不许问！”
　　楚浔与他闹了一阵，发觉他家徒弟身子似是比之前好了许多，又结合萧清毓的窘迫表现，已然猜到许是萧清毓将其化去，遂摇了摇头道：“如此便好。”
　　萧清毓见他的眼神颇有古怪，又气又羞，索性不理他了，楚浔也不恼，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就出了玉中幻境。
　　天狼守在外界为这玉佩护法，见二人这般情状呆愣片刻，而后试探道：“主人，你们可是和好了？”
　　“放我下来！”萧清毓当着他人的面被人这般抱住，面色酡红，在他怀里挣扎起来。
　　楚浔依依不舍地将他放在地上，面色不虞地瞪了天狼一眼。
　　不料萧清毓一脱离楚浔的怀抱，便冲天狼张开了双臂，天狼立即兴冲冲地奔向了萧清毓的怀里，而后被他心心念念已久的天地法则一把抱住。
　　“许久不见，你倒是长大了许多。”萧清毓也不顾身上的不适，弯下腰将小童搂紧了些，语气里颇是感慨。
　　“仙君……”天狼舒舒服服地抱住了萧清毓的腰，贴在他怀里贪恋地闻他身上的桃花香气。
　　一旁的楚浔看得目瞪口呆，眼都直了。

第 89 章 七夕特别番外
　　今日本是七夕佳节,但二人成仙已久，又已有了孩子，因此萧清毓对七夕并无什么兴致,只当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日罢了。
　　不料这日清晨刚睁开眼时,便见自家师尊正坐于榻边,衣衫整齐,甚至还晕上了些许露水，像是刚出去过一趟的样子。
　　“……师尊？”萧清毓迟疑地欠起身来，昨日他一时间没忍住师尊的“诱惑”,容得他做得很了些，即便已然是成仙之人,身上却还是有些不适。
　　“毓儿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楚浔笑吟吟道。
　　萧清毓茫然地摇了摇头道：“不知。”
　　“七月初七，正是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日子,亦是全天下有情人的节日，”楚浔讨好似的替萧清毓轻轻揉着酸痛的腰，柔声诱哄道，“你我相爱千余年，还不曾过过此等节日呢。”
　　“……所以？”萧清毓一脸警觉地望向楚浔,直觉这人没什么好心。
　　“所以毓儿与我下界游玩一日可好？”
　　萧清毓想也没想就摇了摇头，道：“不去不去,你我走了,榕榕怎么办？”
　　楚浔脸色一黑，自大他们家这小崽子生出来以后，萧清毓的注意力就没有一天不集中在孩子身上,连他都要排到后面,这小崽子倒是聪明得很,在萧清毓面前装得乖巧听话,在自己面前就原型暴露，今日七夕，他原本就打定主意要甩了那小兔崽子，和他的毓儿过个二人世界的。
　　楚浔继续替他柔腰，好生劝慰道：“榕榕丢给天狼带一日便是了，你平日里日日都带着孩子，想必也累了吧。”
　　闻言，萧清毓不满地拍开楚浔按在自己腰间的手，气鼓鼓道：“枉你也知道我平日里累！榕榕多乖啊，不像某人，就知道成天捉弄我。”
　　“没大没小，什么某人，我是你师尊。”楚浔假装板起一张脸来要训话，然而他家徒弟如今已不吃这套，自顾自地披衣坐起。
　　见这招没用，楚浔又没脸没皮地拉上他的腕子，嬉皮笑脸道：“毓儿，我好歹也是你家夫君——”
　　然而他话未说完，便被萧清毓一把甩开，萧清毓冷哼一声道：“哼，你还是榕榕他爹！这孩子可是你弄出来的，如今竟这般不负责任就要丢给天狼，羞不羞！”
　　楚浔仍不气馁，一把揽住了他的腰，在他耳边不厌其烦地重复道：“毓儿，好毓儿，这到底是情人之间的节日，你舍得这么狠心么？”
　　萧清毓仍是一脸不耐，道：“那都是恩恩爱爱的小情儿之间的事，你我活了这么多年，连孩子都有了，过得哪门子节？”
　　以往只要他稍稍坚持，松口的总是楚浔，但今日楚浔似已打定了主意不容拒绝，萧清毓与他磨了半日的嘴皮子，终是勉为其难地被迫答应送孩子去天狼那里。
　　“早上出去干什么了？”送走榕榕以后，萧清毓似笑非笑地看着楚浔道，“从实招来。”
　　“没有。”楚浔义正言辞道。
　　“衣服上的露水还没干呢，”萧清毓意味不明地摇了摇头，不再与他争执，懒懒道，“现在去哪儿？”
　　楚浔试探地拉起了他的手，见萧清毓并未反抗便带着人前往人间。
　　二人成仙日久，人间如今已是沧海桑田，来到了二十一世纪，可及飞速发展，不再是二人从前生活过的那般模样了。
　　事实上，楚浔瞒着萧清毓独自早期外出，正是为了前往人间探查一二，免得到时候跟不上时代而丢了脸面。
　　到了人间，萧清毓惊觉众人的衣着与从前大不相同，跟自己二人更是格格不入，震惊之至，若非楚浔及时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莫怕”，他当真就要轻呼出声。
　　楚浔自如地拉着他的手，带着他在街上走。
　　萧清毓忽而看见了两个身着与他相若之人，心中一喜，就要前去搭话，想要将此处情况弄个明白，楚浔无法只得跟上。
　　那二人亦很是热情，见到他们以后将二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忽而兴奋道：“您二位cos的，可是那传说中象征美好姻缘的楚浔和萧清毓？”
　　萧清毓神色一凛，没想到他们成仙千余年，竟还有凡人能认得他们，只是这“cos”又是何意？
　　萧清毓迟疑道：“我二人正是楚浔与萧清毓。”
　　两人只以为他是故意要弱化“cos”的身份以更加贴合主题，纷纷竖起大拇指道：“敬业，敬业！”
　　这一席话说的萧清毓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那两人又问了：“既然在此节日cos他们二位，两位可是真正的情侣？”
　　萧清毓心中疑惑，这人既然知晓他二人的身份，却又怎么连他们的关系都不知道？
　　从前他俩那场盟誓大典，可是昭告过天下的呀。
　　楚浔一眼便瞧出萧清毓心中所想，生怕他再多想下去就要坏事，忙开口打断他们的对话：“不错，二位的确眼尖。不过我们还有急事，就不多奉陪了，告辞。”
　　说着，楚浔一把拉着萧清毓离开。
　　“这两人好生怪异……”萧清毓嘟囔道。他本以为好不容易看到两个打扮相近的人可以说一说话，没想到竟古怪得很。
　　楚浔哭笑不得道：“如今时代不同，你难以理解，也是正常。”
　　未免萧清毓见情形不对要离开此处，楚浔连忙转了话题道：“你瞧，数千年沧海桑田，但你我二人的传说却是不曾变的，人人都道我们乃是天造地设的神仙眷侣呢！”
　　萧清毓没应他的话，面色却已是红了一半。
　　楚浔本已打探好了如今人间情侣都是怎样“约会”的，本来打算带萧清毓去体验一下游乐园吃饭看电影的“三联套餐”，没想到萧清毓转眼就被剧院新开的一台歌舞剧吸引了注意。
　　歌舞剧的名字很老套，叫做“三世缘”，但海报上，却写着他二人的名字。
　　萧清毓大感新奇，拉着楚浔就要往剧院的方向走。
　　楚浔迟疑道：“毓儿，你真的要看这个？我们的故事都是他们想象出来的，看着没意思。”
　　萧清毓不满地斜睨了他一眼，道：“怎么，你不许么？”
　　楚浔认命地去买票。
　　那售票处的工作人员一看楚浔身上的装扮，眼睛都亮了，道：“今天是七夕特惠活动，情侣若cos成楚萧二人的模样来看表演，就能免票入场，不知先生可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楚浔本来不欲声张，他知道这些活动往往需要情侣配合热吻一分钟之类的噱头，他并不想当真在大庭广众之下，让旁人都看到他家宝贝艳丽的模样，正要掏钱买票，但萧清毓到底神识强大，不曾错过工作人员的话。
　　“我与他是一起来的。”萧清毓上前一步道。
　　工作人员的目光在他与楚浔之间来回游弋，自以为很小声地窃窃私语了几句，可惜这声音瞒得过凡人，却是瞒不过神仙的。
　　——天哪，他们也太像了吧！
　　——这这这难道不是活脱脱的强大帝王攻和乖巧妖孽美人受吗？
　　萧清毓眉头一蹙。
　　这些人说的话，他怎么听不懂啊。
　　“这位先生，只要你们能拥吻一分钟以上，就可以直接免票入场了。”工作人员激动道。
　　萧清毓先是震惊了一下，而后面色骤然爆红。
　　他们、他们怎么可以这么不知廉耻！！！
　　他这副模样既漂亮又娇憨，诱人得紧，楚浔忽而就有点心痒了。
　　好像，这个要求也不是不能接受。
　　只是需要一点处理。
　　在萧清毓未曾反应过来之时，楚浔便上前一步，将人揽入怀中，宽大的衣袖将两个人完全隔绝在自己的空间里，让旁人无法窥视。
　　“唔——”猝不及防之下，唇瓣便被人含住，一条柔软的舌趁他没有防备窜入了他的口中大肆扫荡起来。
　　一想到这是大庭广众之下，萧清毓面上就烧得慌，更要命的是，围观的众人自以为很小声地议论着他们！
　　楚浔愉悦地与他传音道：“不怕，他们又看不见。如今世界民风开放，小情侣在街上拥吻者大有人在，毓儿不必惊慌。”
　　萧清毓：？？？
　　虽被人注视的感觉如同如芒在背很是难受，但身上的反应却是实打实的，萧清毓很快便如两人平日里亲热时一般，整个身子都软倒在了楚浔怀里。
　　被楚浔放开时，他已是满面红光，眼角带泪，唇瓣更是微微红肿，提示着两人先前的动作有多么激烈。
　　“真的是活的极品美人！”工作人员的眼里亮晶晶的。
　　萧清毓哑着嗓子迟疑道：“您说什么？”
　　看呆了的工作人员被身边的同事推了一把，这才回过神来：“没没没事，我说二位请进，请进！”
　　剧场里关了灯，只有舞台上光，不过二人都是修士，在黑暗中也能清晰视物，萧清毓这是第一次看歌舞剧，很是新奇，而楚浔则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就没怎么落在舞台上过。
　　萧清毓实在受不了他这么直白的注视，不轻不重地推了他一下，道：“专心看！”
　　楚浔轻笑一声：“我实在专心看啊。”
　　萧清毓：……
　　算了，不和老流.氓计较。
　　舞剧很快演到了两人千年前“离别”的一幕，为了达到催人泪下的效果，编剧的设计很是戏剧化，楚浔惴惴不安地担心萧清毓又要跟他翻旧账。
　　却不料，在一片黑暗之中，萧清毓忽而主动坐到他的腿上。
　　楚浔：！！！
　　下一瞬，一个温柔的吻落在了他的唇间。
　　旁边坐席上的人都在专注地看戏，而他家徒弟却微微仰头，主动吻了上来，甚至大胆地扣住了他的后脑，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楚浔听到萧清毓在他耳边戏谑地笑道：“傻瓜。”
　　“你看，即使是过了几千年，人们也都觉得你是傻瓜呢。”

第 90 章 定魂松
　　楚浔快步上前,一把将天狼自萧清毓的怀里拽开，并且颇为不爽道瞪了他一眼，不料萧清毓竟然又把天狼抱了起来,并且对着楚浔冷哼了一声。
　　楚浔怎么也没想到,事到如今,他与他家徒弟都已是如此亲近的关系,中间竟然还能横插进来一个天狼？
　　萧清毓怜爱得揉了揉天狼的发旋，道：“天枢也真是的，竟叫你一个人在千鬼域呆了千年,可怜的孩子。”
　　天狼不说话，只是小声地“抽泣”起来,将自己的脑袋靠在萧清毓胸前，偷偷侧过脸来对楚浔做了个嘲笑的表情。
　　楚浔目瞪口呆,半晌方道：“毓儿莫要被这傻狼骗了！他心眼儿可多着呢。”
　　萧清毓并不理他，将天狼好生一番安抚才松开怀抱，天狼退出时，颇为恋恋不舍地看了萧清毓好几眼。
　　楚浔刚打算给天狼一点颜色瞧瞧，便听见耳边传来萧清毓冷冷的嗓音：“心眼再怎么多,也比不过天枢大人。”
　　他一提起这个楚浔便觉心虚，讷讷不能言语,直到萧清毓主动抱了他一下才醒过神来。
　　“这回总知道怕了,”萧清毓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么大个人了，还和小孩子吃醋,丢不丢人。”
　　“不丢人,”他语中的戏谑之意令楚浔心下一松,转而笑眯眯道,“夫人自然是为夫一个人的，即便是我们自己的孩子也不能占着不放，又怎能让天狼一个外人占了去？”
　　“你你你你胡说什么！”萧清毓脸色一阵青一阵哄，语气都渐渐弱势下来，“我们俩哪里能生出孩子来！”
　　说完，萧清毓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搞错了楚浔话中的重点，脸色更红，咬牙切齿道：“什么夫人为夫的，一派胡言！”
　　接着他似是又觉自己气势有些不足，刻意稍稍踮起了脚尖与楚浔平视，放大了嗓音与楚浔又说了一遍。
　　楚浔仍旧是那副笑意吟吟的表情，轻飘飘道：“可前天夜里，夫人可不是这般说的。”
　　眼见着萧清毓面色一变，楚浔仍要逗他；“也不知是哪个，后来叫了我一夜的夫君？”
　　“你在胡说什么！这里还有孩子在呢！”萧清毓恼羞成怒，连带着天狼都给怨上了，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天狼，那意思，你怎么还在这里。
　　天狼委屈地看了萧清毓一眼，又狠狠地瞪了楚浔一眼，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过身去，化作一阵风重回楚浔识海。
　　楚浔见计谋得逞，总算把那个碍事的赶走，愉悦地伸出手来想要揽住萧清毓的肩膀，被人一手拍开以后也不生恼，笑吟吟道：“不知毓儿对那定魂松的安排，又是如何？”
　　见他终于正常起来，萧清毓这才松了一口气，向山巅之上指了指道：“你看此处如今有什么不同？”
　　楚浔记忆力强悍无匹，虽先前不曾刻意注意，但亦能从脑海中调出之前的影像，精神力稍一扫描，便知发生了何种改变。
　　“那株小松，似是新生而出的，先前并无那棵树。”
　　萧清毓微微颔首道：“不错，那便是定魂松。”
　　楚浔终于明白，为何千年之间，这一佛阁竟能将佛门至宝失传，原是这定魂松本身就不是常青之树。
　　二人须臾之间已到了树前。
　　新生而出的定魂松身量细小，只有半人高，然气势却极为强悍，稍一靠近，便能感觉到其中澎湃的灵魂力量，确乎是与寻常松树截然不同的。
　　楚浔正要上前折一节松针，便被萧清毓一把拦住。
　　“师尊且慢，如今定魂松乃是尚未成熟之体，若是现在摘取，我虽得了好处，但这难得长出来的定魂松却也要没了。此处乃佛门圣地，凡是讲究因果，若是做的不好，便要与仙途有碍。定魂松以利予我，我等亦当报答其恩情，以定魂松予天下苍生。”
　　这些道理楚浔自然也都知晓，只是定魂松这等天地奇物，成熟之期极为缓慢，即便以法力催生，也须得在此处再等上数十年月。
　　数十年月于寻常修士而言或许不过闭个关的弹指一挥间，但萧清毓神魂分离，又哪里能捱那么久？
　　楚浔担忧道：“只是毓儿你的身子，实在是不能再耽搁了。”
　　萧清毓的脸色忽而涨红起来，别过脸去不敢看他，只能小声嗫嚅着：“我无碍的。”
　　楚浔疑惑地望着他忽而侧过去的脸以及通红的耳根，奇道：“究竟是什么情况？”
　　“……总之、总之师尊莫要问了！”萧清毓扭扭捏捏地不肯直说。
　　结合他的反应，楚浔忽而想到了什么，趁他不察已是将人环在了怀里，在他耳边低声道：“可是将为夫的元阳化用而去了？”
　　萧清毓闻言就要挣扎，却是被人禁锢得死紧，愈是挣扎反倒愈把自己往楚浔怀里送，索性闭眼装死，认命地任对方将自己圈住。
　　他金丹初成，虽说天道不喜他，但在他晋级之后，仍是将天地馈赠留在了他的体内，此时与萧清毓双修一场，自然便叫萧清毓得了不少好处，灵魂状态也初步稳定下来。
　　“为师元阳虽已不在了，但……”楚浔忽而在他耳尖处吻了一下，笑意吟吟道：“想来寻常精元，也能助你身子恢复，不若我多予你一些……”
　　萧清毓怔愣片刻，消化着这句话的意思，半晌才明白过来其中的调笑之意，气得意欲咬楚浔的腕子，然而对方修为超出自己，牙齿甚至无法突破他的护体宝光。
　　此时他只觉自己欲哭无泪，也不知是打开了何种机关，他清清冷冷的师尊竟、竟变得如此不知廉耻！
　　“莫急，晚上再给夫人咬。”楚浔轻笑一声，恐真将人惹急了方不再逗他。
　　萧清毓没好气地瞪了楚浔一眼，道：“我有法子催生定魂松，不需多长时间，一整日足矣。”
　　言下之意，没有你我自己照样可以。
　　楚浔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道：“夫人请。”
　　“你叫我什么？”萧清毓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你我发都已结了，此处又无旁人……咳咳，毓儿，为师叫你毓儿呢。”
　　萧清毓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上前一步，指尖悬停于左腕肌肤之上，念诵了一句什么，而后指尖便灵光一闪，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楚浔变色一变，快步上前就想制止他伤害自己的行为，不料却被定魂松的自发防护隔绝在外。
　　“毓儿！”
　　喷涌而出的鲜血落在泥土里，便飞速被定魂松的根系吸收，那原本嫩绿瘦小的叶片登时便蒙上了一层薄薄青光，肉眼可见地壮大了一分。
　　萧清毓见果真有用，这才与他传音道：“我的血有抚育万木之功，本就是我需要用它，自然也合该我付出代价。”
　　话毕，他不再理会楚浔的抗议，专心地放起血来。
　　木属修士自愈能力极强，那道伤口不过片刻就已然结痂，但定魂松的成熟却还很是遥远，萧清毓毫不留情地直接将伤口再度撕开，过了一阵子，他的面色便因失血而渐渐泛白，整个人也因脱力由原先的蹲在地上变成了坐在地上。
　　“毓儿！”楚浔心急如焚，却是无法踏入定魂松的领域之内。
　　“师尊，我无事的。”萧清毓嗓音有些虚弱，但还算平稳，他到底是个修士，若是凡人失了这么多血，必是要出事的。
　　见他除了面色苍白和虚弱无力之外，并无其他症状，楚浔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定魂松，放我进去，我不会动你，”楚浔忽而开口道，“我知道你听得明白。”
　　定魂松这等天地灵物，哪怕不会说话，也能有些灵智，当萧清毓靠近时察觉到他的善意，故而放他进去，在意识到萧清毓要放血为自己滋养以后，又很贪心地释放了隔绝宝光，将想要阻止萧清毓的楚浔阻拦在外。
　　“我只想进去陪着他。”楚浔恳切道。
　　定魂松犹豫地“看”了一眼萧清毓的状态，终于还是放楚浔进来。
　　他对楚浔仍有防备，虽是预备着要将楚浔“送走”，直至楚浔当真什么也没做，只是将萧清毓揽入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借一点力，这才稍稍放松下来。
　　然后，就听楚浔咬牙切齿道：“算，你，走，运。”
　　定魂松：……
　　萧清毓并不理会定魂松与他的“明争暗斗”，仍在专心致志地催生，只是楚浔能感觉到对方靠在自己身上的力道越来越重，一面埋怨该死的定魂松一面心中担忧更甚。
　　也不知过了多久，定魂松周遭忽而泛起一道极为青色灵光——
　　定魂松，终于成熟！

第 91 章 进阶
　　如定魂松这般的天地灵物,成熟之时，常要经历雷劫洗礼，若是寻常时候无人相护,甚至可能在雷劫之下,直接陨灭。
　　然而因着楚浔才刚刚进阶,天道只为为难于他,消耗了大量的雷电之力，如今只不过剩下些许雷云，定魂松的雷劫十分轻易,又有楚浔相护，很快便完全成熟。
　　在他怀里,萧清毓面色煞白，连一向莹润殷红的唇,都完全失了血色，唯有一双精致漂亮的桃花眼中，依旧光华灼灼。
　　楚浔心疼地将他搂紧了些，抓住他的腕子给他送了一道灵力进去，直到对方的气力明显有所好转才收了手。
　　那定魂松虽不似天狼和噬灵藤这般灵智卓绝,但到底也已然成熟，对旁人心思十分敏感,立即便察觉到楚浔对自己的“很不待见”,不禁瑟缩地在风中颤抖起来。
　　楚浔冷笑一声，动作粗暴地自树上折下了一段长势最好的枝条，其上松针密布,绿意盎然,表面有莹莹宝光流转,一看便是灵力充足。
　　“此物一旦脱离根系,便要开始丢失灵力，须得赶快使用才行，你为了将其催生消耗过大，不若便由为师替你转化了其中灵力，再传输给你。”楚浔指尖一点，已是在地上摆下了一方聚灵阵法，两人盘膝相对，坐于阵法中央灵力最为旺盛之处。
　　“可……你我二人都在此施法的话，万一有人前来，岂不是要受其影响？”萧清毓眉心微蹙，他虽不曾彻底恢复，但方才师尊以为他输送了一次灵力，他自己化用这一条枝条倒也不成问题，师尊先前替他护法，又替他疗伤，消耗也很是巨大，若是强行替人消化这等天地奇物，恐要伤了自身。
　　楚浔摆了摆手，一个小童便出现在了二人面前。
　　“这佛门圣地对歹人存有天然压制，哪怕是出了什么事，有天狼应付也足够了，”楚浔威胁地看了一眼一脸不满的天狼，“不然要这傻狼还有什么用？”
　　萧清毓本来还要推脱，但看见了师尊眼底的坚决之意，终是答应了这个提议。
　　替人消化这等天地奇物，而后将灵力复又传输于人，本就是吃力不讨好的事，于施法者而言乃是全然的赠予和损耗，于受用者而言，则只需安静地待着享受便是。若非是极其亲近而相互信任的关系，是不会有修士愿意白白出了这份苦力的，更别提楚浔并非木属，若要将定魂松针中的灵气抽提出来，消耗更是剧烈。
　　楚浔指尖一点，一道银白灵光便将这一段枝条包绕得密不透风。
　　明风很是自觉地将最佳提取公式计算出来，立即导入了楚浔的识海。
　　结成金丹之后，他体内的两种“灵气”，已然混合成了阴阳混沌之气，而阴阳混合是混沌，五行相融，却也是混沌，因而在明风的计算之下，楚浔巧妙地将灵力在象征不同属性的身体各部运转几圈，直至将混沌中其余四行消耗一空，硬生生地“制造”出了一股纯正浓郁的木属灵力。
　　而萧清毓并未闲着，他也在一刻不停地调动体内灵气不断运转，他有所预感，只要定魂松的力量一进入他的体内，那金丹天劫，恐就要降临。
　　他一直摸不清天道对自己的态度，若说是厌恶，可天道却给了自己一身绝佳的资质和悟性，以及通天彻地的气运；可若说是喜好，天道却又将什么炉鼎之体、放浪之身加之于他，叫他吃了不少苦头。
　　甚至还频频伤害或是意图伤害对他重要之人，包括从前的母亲，亦包括自家师父。
　　而那金丹劫，或许便是他接近真相的最好时机，可以借此推断天道的真实目的。
　　楚浔化出的木属灵力在那节枝条表面大肆挤压，浓厚的真元与充盈的木气搅合在一起，渐渐将蕴藏于松针内部的能量逼出。
　　二人心灵相通，虽不曾言语交流，但只消一个眼神，萧清毓便已然明亮楚浔的意思，将两只手同时伸出，虚虚悬于胸前。
　　下一瞬，楚浔便与他双掌相贴，二人掌心相对，源源不断的灵力自楚浔掌心汇入萧清毓的身体。
　　强大厚重的力量侵入体内的瞬间，萧清毓的识海便是一阵剧痛，来自定魂松的奇异能量，甫一踏足他的识海，便与那不安分的游魂交缠起来，虽叫他体会了一阵撕裂般的痛楚，却又明显地让他的魂力渐渐平静。
　　“放松，气沉丹田，莫要抵抗。”师尊清冷然而关怀备至的嗓音忽而自他耳边响起，萧清毓的心神骤然便安定下来。
　　有师尊相伴在侧，他又有何后顾之忧？
　　楚浔的灵力随着定魂松的能量一道涌入他的体内，经历了天劫洗礼而完成转化的混沌灵力，无比接近于世界法则，在萧清毓经脉之内游走之时，竟比他原本自己的灵力还要贴合，也更能安抚全身上下紧绷的肌肉。
　　这是楚浔在以自己的灵力，替他调和体内的暗伤。
　　而随着灵力的运转，二人的额头渐渐相抵，之间的距离也逐渐缩短，灵力在他们之间飞速交换，正是灵力相融，神识相贴。
　　神识相交的刹那，二人都觉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隐秘快.感来，仿佛是骤然登上了极乐境界，令人几乎神魂颠倒，情难自抑。
　　这正是一场另一重意义上的双.修，不因情.欲而起，却能予人以纯粹的质朴欢愉。
　　楚浔刚刚进阶，尚有无数的天道馈赠不能消化，先前已然予过他家弟子许多，如今这回更是借神识相缠之机，将那些宝贵机缘直抵病灶深处。
　　二人再一睁眼时，已是七七四十九天之后。
　　萧清毓与楚浔四目相对，额头相贴，正是极为亲近的姿势，楚浔尚未有所动作，萧清毓便觉自己面上发烧——
　　他竟与师尊神交了那么久。
　　“咳咳，多、多谢师尊，”萧清毓后退些许，跌跌撞撞地避开了楚浔似笑非笑的目光，嗫嚅道，“我如今已无事了。”
　　“不逗你了，”楚浔无奈地摇了摇头，在他发顶揉了一把，低声道：“我只恐你马上就要晋级金丹，现下恢复得如何了，可还能应付金丹劫么？”
　　萧清毓闻言，阖目掐指计算了一二，犹疑道：“不知。”
　　“不知？”楚浔面上浮现出一丝古怪之色，按理萧清毓与天地法则极为相合，到了如今这个境界，修为颇为圆满，天道应会示下金丹劫的时间。
　　萧清毓显然也很疑惑，道：“仿佛……是没有天劫之意，又仿佛，是随时都有可能。”
　　“如此，怕时须得时时戒备。”
　　楚浔轻叹口气，刚要劝慰一二，天地之间忽而便涌现出一道青碧光柱。
　　萧清毓语气急促道：“弟子现下便要突破，还请师尊为我护法！”
　　楚浔深深看了他一眼，顷刻间便已推到了数十里之外的地界，与他传音道：“你才刚刚恢复，一定要小心自身！”
　　那厢却已没了回音。
　　楚浔心中一凛，面色煞白，直欲冲上前去查看他的情况，却忽而发现他竟是已然入定。
　　修士进阶时，入定得越快往往便越顺利，楚浔心下一松，稍稍放心了些许。
　　更加出乎意料的是，这次进阶是超乎寻常的顺利。
　　萧清毓的状态仿佛如有神助，降下的天雷虽也是天资卓绝之人才有的九九雷劫，但每一道雷电、每一朵雷云，几乎都没什么杀伤力，与楚浔经历的那次相比，几乎是天渊之别。
　　楚浔先前还以为是天道不曾积蓄足够的雷电之力，替萧清毓欣喜不已，然而直至最后几道雷劫降下依旧是那般“虚软无力”的天雷时，楚浔才觉出些许不对来。
　　若说天道对楚浔的态度是杀之而后快，对萧清毓的态度，竟有几分谄媚和讨好。
　　太奇怪了。
　　但如今并非细想之时，楚浔目不转睛地盯着雷劫的方向，心中有一块巨石高高悬浮，生怕他家弟子突然就要遭遇不测。
　　幸而没有。
　　这绝对是天地之间独一无二的一次金丹劫，分明是最为险象环生的九九雷劫，却渡得如此轻易，每一朵雷云都友好得过分。
　　而那紧随雷劫的心魔劫，更是离谱到可以直接以法力将心魔斩杀！
　　心魔通常都要潜入修士记忆深处意图将修士摧毁，从来不会将自己直接暴露与修士剑下。
　　心魔防御薄弱，一旦暴露便与自.杀无异，如今心魔化作一道黑色虚影，在萧清毓指尖青光一点之下，便立即消散于无。
　　原本黑云翻墨的天空骤然云销雨霁，甚至隐隐浮现出一道彩练，颇有祥瑞之意。
　　而萧清毓此刻已站起身来，一个旋身便翩然立于楚浔面前。
　　“毓儿，你究竟如何了？”楚浔语气有些焦急，他虽眼见着萧清毓没遇上任何麻烦，但此时实在匪夷所思，令他心中不安，“修为可还稳固？可是需要坐下来再巩固一二？”
　　萧清毓唇边浮起一丝粲然笑意，主动将自己的腕子送到对方面前，道：“师尊既然挂怀，不若亲自探看一二？”
　　楚浔神色凝重地送了一道灵力进去，直至将萧清毓浑身上下都仔细探查了一遍，方才松了一口气道：“你修为甚是稳固，看来倒像是为师多虑了。”
　　“此事古怪，而且也是师尊关心我。”萧清毓笑意不减，眉心的桃花印记在他进阶之后艳丽了数分，此刻在阳光照耀之下光华熠熠，叫他显得愈发姿容昳丽。
　　楚浔忽而沉下脸来将他揽入自己怀里，不悦道：“真想把你藏起来。”
　　“不给别人看。”

第 92 章 又见桃花坞
　　“师尊又胡说了。”萧清毓无奈地推了他一把,自楚浔腰间摘下那方玉佩，送到眼前细细端详起来。
　　玉佩上的纹路已然全部亮起，表面正散发着神秘而幽邃的光晕,玉质触手温润,灵气充盈,比之先前增添了许多神秘莫测的意味。
　　“既然此间事务已了,便该前去大世界一探了。”萧清毓缓缓将玉佩握在掌心，神色不由自主地凝重些许。
　　在大世界，还有天道对二人最后一重考验,亦是最为严峻的一重考验。
　　萧家。
　　“莫要担忧。”楚浔握住了他的手，冰冷的温度令他很快镇定下来,勉强点了点头。
　　“到了大世界，世间法则对你我的禁锢便会少了许多,届时修为必能突飞猛进，他萧家便是再有通天彻地之能，也不会是你我的对手。”
　　萧清毓幼时中曾在萧家受的苦难和侮辱，楚浔全部记得一清二楚，也明白他潜意识里对萧家的惧怕,无声地将他拥入怀里，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你如今可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萧清毓了,你是从天界来的碧桃仙君,不是么？”
　　二人如今皆已是此方世界内能容纳的最高级别，原本遥远的路途也因能够撕裂空间快速行进而变得极为短暂，便是从一佛阁到那桃花坞,也只需一二日光景。
　　“还记得先前在丹翅鸟背脊上的时日么？”楚浔见他一直板着一张脸,有意要叫他想点高兴的事,便随意找了个话题道。
　　萧清毓偏过头来凉凉地瞪了他一眼,语气不善道：“怎么不记得，师尊那时可是骗得我好苦。”
　　楚浔见他总算有了些表情，整个人亦鲜活了些，也不计较他语气里的抱怨，打算任他骂一顿权当出气了。
　　“明明法力高强，偏要害我担心……”萧清毓别开眼去，郁郁的语气听上去颇不高兴，“还不懂得爱惜自己，为了叫我相信伤自己那么深。”
　　楚浔一时怔然，他原以为萧清毓对他的欺瞒怨恨极了，这才有了二人之前那段“匪夷所思”的冷战，却不曾想到原来他家弟子，只是纯粹地责怪他不爱惜自己。
　　“你说，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话未说完，却是被两片冰冷的唇堵在喉腔之内，只能来得及从齿缝间溢出几声细碎的呜咽。
　　“唔——”
　　“毓儿，你真好。”因着尚在赶路楚浔并未为难于他，只是给了他一个温柔而不带任何□□的吻，虽只是浅尝辄止的触碰，亦已是叫萧清毓面上红了一片。
　　“说话就说话，搞偷袭算什么。”面色绯红的人不敢看他，只能红着眼眶低声嘟囔道。
　　“莫要勾我，”楚浔凝视着他开开合合的殷红唇瓣，眼底不由浮现出了一片墨色，“若不是眼下时机不对……下次可就不会这么容易放过你了。”
　　萧清毓彻底不肯理他了，冷哼一声就要与他拉开距离，面上的红潮也迅速褪去，他本以为自己掩饰得颇好，不料耳尖上的殷红血色却还是出卖了他，被楚浔一把抓住腕子，在他耳边低声调笑道：“跑什么呢，你也喜欢的，不是么？”
　　两人一路僵持不下，最后还是以萧清毓的认命和服软告终，路途行进到一半多，他已是整个人都被楚浔圈在怀里，任由对方带着自己一路疾行，还不忘有一下没一下地吻他的眉眼或是颈窝。
　　萧清毓羞得紧闭上眼，一路都在算着究竟还有多久，才能到达此行的目的地。
　　这一路终是给他盼到了头。
　　萧清毓离开楚浔怀抱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以法术自照一番，确认自己仪态有无问题，幸而如今他已是金丹修士，体表肌肤的自愈十分快速，被楚浔刻意在腕上或是脖颈之间烙下的印记此刻亦淡得几乎看不清楚，这才长舒了一口气，一旁的楚浔看得颇为可惜，轻笑一声道：“此次便先不与你计较，不过下回么，可就没这么轻易了。”
　　萧清毓显然也想到了前些时日里两人那一场疯狂之时，自己身上那些花了十余日才褪去的印记，狠狠地瞪了楚浔一眼，却只换来了他家师尊一声更加愉悦自得的轻笑。
　　萧清毓：……
　　不过，这一番“闹剧”，倒是让萧清毓心中的阴霾散去不少，并不如先前那般满心戒备，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快了许多。
　　在他不曾注意到的地方，楚浔唇角微勾，望向他的目光里满是怜惜与心疼。
　　桃花坞曾经因萧家分支对气运的掠夺和剥削而灵气衰微，城中百姓亦生不出灵根，穷其一生也只能做个凡人，虽然富足安康，却隐隐显出一种颓丧和麻木，如今因着萧家的垮台，不过一年光景，便颇有几分欣欣向荣的意味。
　　二人并不急着前往大世界，而是在城中转了一圈，察觉到总算有了几个炼气初阶的居民，不由对视一眼，相视而笑。
　　先前萧家垮台，城主府的覆灭的确叫城中混乱了一阵，然而灵力的复苏，很快平息了这场危机，百姓原本受到的精神控制消弭于无，靠自己的双手，终于将百废待兴的城池重新修复。
　　这也算是他们在人间的一桩功德。
　　不知不觉间，二人已是来到了一家客栈之前。
　　是他们初至桃花坞时住过的地方。
　　萧清毓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骤然一红，楚浔看在眼里，面上笑意盈盈却不点破，而是主动地牵起了他的手走了进去。
　　店内的陈设一如往常，桃花酒的香气也熟悉万分，二人各怀心事，唯有十指相扣的手始终不曾松开。
　　奇怪的是，店里的生意似乎不太景气，并不如先前那般客喧如沸。
　　小二仍是那个小二，见到两人进店时先是愣了一下，而后道：“二位前辈是打尖还是住店？”
　　二人对视一眼，楚浔忽而笑道：“便要两间上房，再做一桌酒菜，送一壶桃花酒上来。”
　　萧清毓面上一热，晓得楚浔是在揶揄自己那时小心试探结果反倒自己醉倒的事。
　　“两间上房？二位前辈的怎的又吵架了？”因着二人面貌十分出众，小二也记得这一番对话，瞅着二人并不不悦之意，大着胆子嬉笑了一句，“这道侣之间啊，哪有隔夜的仇？不过床头吵架床尾和罢了。”
　　听到“床头吵架床尾和”，萧清毓面上红晕更甚，不由自主地便想到了那日师尊入魔时的疯狂。
　　这一架从千年前开始“吵”到了现在，不过经历了一个“床上”的过程，他们竟当真就“和”了……
　　“是是是，那就一间上房足矣，还要请小二哥带路了。”楚浔似笑非笑地看了面色窘迫的萧清毓一眼，不再为难他家徒弟，神色自若地牵起他的手便跟着小二上了楼。
　　在房里安顿好以后，楚浔拦住了欲走的小二，问道：“小二哥，请问这店内的生意，为何大不如前啊。”
　　小二闻言登时苦了一张脸道：“二位若是自郊外来便能看见，那桃花竟是谢得一干二净，本以为只是去年天气之故，到了今年开春便能长好，不料竟还是一片凋零，如今各家桃花储量都不多了，桃花酒价格一路走高，平民都负担不起，这生意自然差了。”
　　萧清毓骤然抬起了头，急切道：“那……可有请修士看过？”
　　“当然看过！那新任的城主请了好些个木属大能，竟无一个能将那桃林催活的，现在啊，人人只道我桃花坞灵力复苏，乃是桃花娘娘以自身血肉哺育这一方生灵，才使得桃花尽皆凋敝。”
　　旁人虽不清楚，萧清毓和楚浔却是明白，此处桃花的凋零，不过是因着他血脉成熟，使得这漫山遍野的桃花，都受了影响。
　　“师尊，此事因我而起，若是不管，恐于修行有碍。”萧清毓神色认真地望向楚浔，祈求道。
　　楚浔微微颔首，道：“你说的不错，左右去大世界里到也不在此一二日，今日且先休息一下，明天为师陪你一道去郊外瞅一眼，旁的木属修士不行，想来是其血统不如你的尊贵，难以消除你的影响，你亲自走一遭想必是不同的。”
　　“……此处乃我母亲庇佑之地，我又岂能坐视不理。”萧清毓闷闷道。
　　“切莫多想，从前你可还欠我一杯酒呢，不急得了么？”楚浔揉了揉他的发顶，笑着劝慰道，“小二马上便把酒菜端上来了，先用饭吧。”
　　“……有吗？”萧清毓认真地想了想，对此事毫无印象。
　　“当然有，那可是你喝醉以后与我说的，”楚浔面不改色地扯谎，反正萧清毓醉成那副样子，很多细节都糊里糊涂，正好趁此机会占点便宜，“你说还有下次，必要与师尊不醉不归的。”
　　见师尊如此信誓旦旦，萧清毓只好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弟子今夜便与师尊痛饮一番。”
　　楚浔计谋得逞，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
　　呐，喝酒，最有趣了。

第 93 章 喝酒
　　小二很快便将酒菜一并送了上来,临了之时还试探地询问二人是否要备下热水，实在是对方眼底的探寻之意太过明显，萧清毓登时便因着这话红了耳根。
　　楚浔看在眼里却不点破,轻笑一声道：“如此,便先谢过小二哥了,三个时辰之后,烦请小二哥送一桶水来。”
　　小二领命恭敬退去，一旁的萧清毓已是面色绯红，小声埋怨道：“这青天白日的,要什么水呢……”
　　师父真是的，越来越不正经了！
　　楚浔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一面似笑非笑地以手指捏起一块形状精致的桃花糕塞到萧清毓嘴里，一面意味深长道：“自你我离开长生宗赶往一佛阁以来已是经历诸事,一路行路又是风尘仆仆，如今好不容易安定下来，问店家要些热水又如何了？”
　　萧清毓面上闪过一丝狐疑，还未及他多想，楚浔便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道：“再说,喝过了酒，也该沐浴更衣,压一压身上的酒气。怎么,毓儿想到哪里去了？”
　　萧清毓此时嘴里正被他塞满了软糯的桃花糕，整个腮帮子都被撑得鼓起来，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着,连吞咽都很是困难。
　　方才、方才师尊喂他桃花糕之时,似乎故意以指尖在他口中搅了两下！
　　萧清毓一边费力地咀嚼,一边怨念满满地瞪着满脸笑意的楚浔——
　　这老流.氓！还说我想哪去了！
　　因着喉中的不适,萧清毓的眼角不自觉地泛起了些许红潮，一双昳丽的桃花眼里溢满了水光，看得楚浔心中一痒，喉咙亦有些发干起来。
　　指尖似乎还残余着对方口中的清甜气息和桃花糕的浓郁香气，楚浔心中有感，便也不忍耐，当着萧清毓的面将指尖送入口中，品尝了指尖原本沾上的水汽。
　　看得萧清毓目瞪口呆。
　　桃花糕是同样的桃花糕，自己也是同样的自己，可是师尊却再也不是那个清冷无波的师尊，而是一个没脸没皮的老流.氓了！
　　眼见着萧清毓面色愈发艳丽，楚浔仍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只是并不平稳的呼吸出卖了他。
　　“……毓儿，”楚浔的声音显得很是喑哑，“为师早就说过，莫要勾我。”
　　萧清毓心中不安，但他家师尊的眼神看上去实在很是清澈，似乎并未有要发作的势头，只好暂且按捺下去，神思不属地准备给自己和楚浔各斟上一盏酒。
　　不料刚刚提前酒壶的手立即便被楚浔按住。
　　“毓儿莫急，这般喝酒有什么尽兴的？”楚浔将那两个小小的酒盏移开，将一壶酒直接摆在了他家徒弟面前，道，“直接用这个，才叫够味呢。”
　　萧清毓盯着这壶沉甸甸的酒，半晌方抬起头来，试图从师尊脸上找到一丝说笑的痕迹，不过对方的眼神实在坚定，叫萧清毓几乎立即就要服软。
　　“师尊，我、我不行的……”萧清毓不安地咬了咬下唇，显然是想起了自己之前“一杯倒”的光辉事迹，“我喝不了这么多。”
　　“不是才答应了要与为师不醉不归么？”楚浔指尖一点，已是将二人面前的酒壶上的封泥全部拍开，他的目的自然不甚纯洁，故而“料”，也是往猛的下。
　　萧清毓神色愈发复杂起来，先前虽说那次饮酒一下子就醉了，是因着他血脉成熟之故，到底那是他平生第一次饮酒，还是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但师尊在此事上似乎格外坚持，萧清毓只能“舍命陪君子”。
　　上次喝酒时萧清毓心中有事，偏又是刚刚意识到自己对师尊的情谊，根本尝不出半点滋味，如今也只敢小心翼翼地端起酒壶以舌尖稍稍卷起来一点试试味道。
　　……甜甜的桃花味？
　　嗯？好像还行？
　　楚浔见他似乎并无不适，轻笑一声已是将酒壶抓在了手里，道：“如此便好，今夜，可要与为师不醉不归呀。”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面上的笑意亦令人发寒，萧清毓只觉心中一跳，嗫嚅道：“哦。”
　　两人胡乱喝了几轮，其实主要是萧清毓被自家无良的师父推着喝了不少，但暂时好像也没有要醉的迹象，反倒是楚浔似乎有些不胜酒力，面上已是覆上了一层淡淡的粉，额际亦渗出些许细密的汗来。
　　萧清毓心中啧啧称奇，按理师尊酒量极好，怎得如今自己都没什么事，师尊反倒有了些醉意？
　　这“老狐狸”心中诡计颇多，萧清毓一时也有些迟疑。
　　然而，许是今日老天当真眷顾于他，眼看着楚浔的眼睛里越来越朦胧，眼皮也开始不由自主地打架，一副堪堪醉倒的样子，而他自己倒仍是神思清明，只是面上有些发热，但尚能支持。
　　下一瞬，楚浔忽然“咚”的一声磕倒在了桌案上，似已是醉到了神志不清而昏迷过去，萧清毓在他肩上轻轻按了按，唤了几声“师尊”，但楚浔并不回应，甚至轻微地响起了鼾声。
　　“真睡着了？”萧清毓的指尖搭上了他的脉搏，沉稳有力，起伏亦很有规律，的确像是睡着的样子。
　　到了此时，萧清毓终是放下心来，彻底松了一口气。
　　“还好你把自己给喝醉了，”萧清毓嘟囔道，“不然还不知道你能做出些什么来。”
　　说完，萧清毓微微弯腰，一把将楚浔抱了起来就往床边走去。他虽身形瘦弱，远远不能与楚浔相比，但到底已是金丹修士，将人抱起并不困难。
　　只是如今许是酒力渐渐开始发作，萧清毓脚下亦有些不稳，眼前一片模糊。
　　也就错过了楚浔突然睁开的眼睛里，一抹满含笑意的清明。
　　萧清毓脚下一个踉跄，险些就要摔倒在地，幸而已然到了榻边，萧清毓胡乱地将自家师尊一把扔到了床上，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替他脱了鞋袜，又将自己的外衫一并褪去，这才倒在了师尊身边。
　　反正师尊比他醉得还厉害，肯定也不会发生什么的吧……
　　萧清毓之前喝得很急，在楚浔想“诱骗”之下，完全是囫囵乱喝，如今酒力一起，便发作得极为厉害，已是睡得熟了。
　　而在他的身边，“醉得不省人事”的楚浔满脸笑意地坐了起来，一本正经地将身上微微散乱的衣襟拢好，在那双“混沌”的眼睛里，哪里还有半点醉意。
　　楚浔的指尖搭上了他殷红而沉静的侧脸，唇角勾起一丝温柔的笑意，轻声道：“知道防备人了，总算是有些长进……”
　　“可惜呀小桃花，跟为师比，你还差得远呢。”
　　楚浔双手撑在他身侧，整个身子几乎都压在了他身上，轻柔的吻一点一点地描摹着他眉眼的形状，尤其在他额间那的艳丽花钿上停留了许久，直至许久不见的小桃花再度自萧清毓的腰间钻了出来，“兴高采烈”地缠上了他的腕子向他讨宠。
　　“你来了，”楚浔揉了揉那娇嫩的花苞，语气里亦显出些许笑意，“怎么都已是成熟体了，还是一样爱娇的性子。”
　　小桃花仍记挂着上回二人“冷战”时，他闹着缠住楚浔的腕子不让人走，结果被楚浔骗过，心中留有怨气，此刻纵然楚浔揉得他颇为舒服，也不愿就这样“服软”，气鼓鼓道：“哼，总比有些人活了几千岁，还是个大骗子好。”
　　他这话既讽刺了楚浔上回的欺骗之举，也暗指楚浔如今骗得萧清毓喝得烂醉，不晓得安什么心。
　　“你呀。”楚浔也不恼，任他在自己身上绕来绕去，只是不再将注意力分给他，而是认真地“照顾”醉倒的人。
　　“你你你你你——”小桃花虽也随萧清毓一起，经历过二人那些亲密的事，但如今亲眼见证这等刺激的场景，依旧“气得”发抖，就要捍卫自己主人的尊严，试图以花枝将楚浔的四肢捆住，不让这人继续“作恶多端”。
　　不料这回他的花枝才甫一缠上楚浔的腕子，便被人轻而易举地挣脱。
　　小桃花：？？？
　　小桃花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
　　楚浔耸了耸肩，语气轻快：“你先前能缠上我，那皆是我自愿的——如今的你，自然敌不过我。”
　　“快些回去吧，”楚浔的目光变得幽邃起来，“小孩子不能乱看，知道么？”
　　小桃花气得再度狠狠缠上楚浔的手腕，狠狠地绞了一下，示威道：“我就在这里不走了！我倒要看看你还敢乱来不成？”
　　楚浔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随你。”
　　小桃花：……
　　睡梦中的萧清毓眼角已然沁出了盈盈水光，面上的红不像是被酒力催的，反倒像是因着情.动而浑身发烧。
　　楚浔温柔地吻去了他眼角的泪光，口中话语的语气，却不似他表现出来的这般温柔。
　　“总是与你说了，莫要勾我，怎么还记不住呢？”
　　躺着的人不知是否是隐约听见了他这一番话，昏昏沉沉而又略显委屈地抿了抿嘴。
　　“你看，还是好不听话，又要勾我了。”
　　小桃花：……
　　楚浔指尖一点，便将床帏放下，遮蔽了外间敞亮的光，这片狭小空间之内，显得有几分幽黑和危险。
　　分明不是夜色，却比夜色更醉人。
　　那试图兀自逞强的小桃花不知何时已羞得躲了开去，静谧的室中只剩下榻上的二人，一醒一醉，一卧一躺，空气中流动着混合了热意的酒香。
　　两人不久前才有过一场，正是食髓知味的时候，自然难敌本能，愈发忘我。
　　楚浔掐着时间叫小二送来的水，都不能将这一室的旖旎，彻底地毁尸灭迹。

第 94 章 旧桃花
　　次日晨起时,萧清毓甫一睁眼，便看见自家师尊正言笑晏晏地坐在床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弄他散乱的长发。
　　身下略微残余着些许饱涨而不适的感觉,萧清毓忿忿不平地瞪了楚浔一眼,已是将昨日之事都彻底想得明白,刚要开口“责骂”,便觉自己嗓子哑得厉害，实在是不好意思开口，只好委屈地闭上了嘴。
　　楚浔轻笑一声,细心地将他扶起以后，又在他背后塞了个软垫,道：“昨夜不是很很喜欢么，怎得一起来便翻脸不认人了。”
　　萧清毓好歹也是一个金丹修士,身体强度今非昔比，其实除却身下的些许古怪之意外，并无其他感觉，楚浔这般“照顾”于他便让他登时羞恼不已，为了证明自己,萧清毓猛地坐起生来，一把将身后的软垫挥开。
　　然后腰际一瞬间便痛了一下。
　　“莫要逞强,好好歇息一上午再出门不迟。”楚浔任他以幽怨的眼神瞪视自己,伸出手来任劳任怨地替他揉了揉腰。
　　……这老流.氓揉腰就揉腰，手这又是往哪里伸？
　　“出门！现在就出！”萧清毓一把将他的手拍开，强忍着不适站起身来。
　　再不走,他真不知他家师尊还能干出些什么来。
　　萧清毓收拾好了衣衫就往外走,然则在绕过了屏风之后,便见着了摆在地上的浴桶,桶里的水有些混浊，已然冷却不再冒出热气，他的脸色立即便一阵青一阵白。
　　这显然是昨夜沐浴的浴桶，昨夜自己被人骗了喝到了那个地步，是谁抱着自己去沐浴的想想便知……
　　两人虽先前便已“坦诚相对”，但、但师尊与他一道共浴还是头一回，更别提还是事后师尊亲自抱着他清理……
　　楚浔偏又在这时凑到他耳边，语气轻柔道：“昨夜的水温可有冻着你了么？”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说这个啊！
　　楚浔偏偏不依不饶，继续道：“为师经验不足，你若觉得水冷，一定要告诉为师，也好继续改进。”
　　师尊微冷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畔，是独属于楚浔的奇特而冰冷的温度，虽说的是叫人“恼羞成怒”的话，但因着楚浔沉静平稳的语调，意外地显得毫不下.流，能叫人听出其话语间的关怀之意。
　　萧清毓只觉自己“毛骨悚然”，连脊背都已僵了，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不自在地悄悄移开头去，不与楚浔保持着那么近的距离。
　　楚浔察觉到他的局促，见好就收也不再逗他，牵过了他的手神色自若道：“犹记得小时候，你最喜欢让为师带着你一道御剑飞行了，只可惜后来你长大了便不再有如此机会，今日不若便让为师载你一回。”
　　闻言，萧清毓立即便在心中暗自抱怨楚浔的“道貌岸然”。分明是他要与自己疏离，后来又是他要装作功力尽失的模样，还偏要找什么自己长大了的借口。
　　然而抱怨归抱怨，萧清毓心底的雀跃之意却也无法作假。
　　他的确很久不曾与师尊一道御剑而游了。
　　楚浔解下腰间的玄冰灵剑，轻声念了一句“起”，那宝剑便立即放大了数倍，静静地悬于空中等待二人上去。
　　楚浔怜萧清毓昨夜劳累，在他还未反应过来之时，便一把将人抱起，稳稳地放在了剑上。
　　“……师尊！”待他反应过来之时，已是满面绯红地立于剑身之上，“我自己能走！”
　　“为师知你能走，”楚浔站在剑尖之处，控制着灵剑徐徐升空，轻笑一声道，“但为师只是想，抱你。”
　　萧清毓敏锐地从最后两个字里听出来一丝古怪而危险的味道。
　　“怎么，不给抱么？”背对着萧清毓，楚浔眼底一片幽邃的墨黑，毫不掩饰自己永无休止的欲.念。
　　自家师尊的“小气”萧清毓是领教过的，毕竟他可是“疯”起来连天狼的醋都吃的人，见他的语调有变冷的趋势，只好耐着性子哄他：“给给给，下回得闲了，让师尊抱个够还不成么？”
　　“这可是你说的，”楚浔眼底闪着意味不明的光，“可不许反悔，也不准偷偷抱怨我了。”
　　萧清毓无所谓道：“弟子绝不反悔。”
　　不就是抱一下吗，又不会少块肉，有什么好怕的。
　　现在的萧清毓还不知道，在未来，他会为了这一句无心的玩笑之话，付出多大的代价。
　　楚浔御剑速度极快，二人很快便到了近郊地带，上回来此时，此处正是因着萧清毓的一手术法，方才漫山遍野一刹那间山花糜烂，分外繁华。
　　如今却是又因着萧清毓而遍地凋零。
　　所谓因果相生，报应不爽，大抵如此。
　　“母亲若见着此情此景，只怕要骂我了。”万木有情，而萧清毓又曾司掌天地之间万千桃树，此刻自责之情不免再度涌上心头。
　　“莫要多思。”楚浔的手搭在了他肩上，给他些许安慰。
　　见他仍是有些郁郁，楚浔便换了个话题道：“此事一了，可要去桃花娘娘庙处，见一见你的母亲？”
　　萧清毓莫名其妙便联想到了“臭媳妇见公婆”，略微古怪地看了身侧的楚浔一眼，在对方疑惑的目光里有些尴尬地摇了摇头，将识海中的杂念暂时驱散，轻咳一声道：“还是不了，萧氏一族一日不灭，我便一日无颜面对母亲。”
　　“那便等诸事皆完，为师再陪你去看你母亲。”楚浔不欲触及他的伤心事，理解地点了点头，与他一道立于山巅之上，俯瞰其下万千草木。
　　“还记得初次到此时，你以法术催生此处万千桃树，本是为了讨我欢心，不料反被我说了一顿找你的不足之处。”楚浔揉了揉他的发顶，故意了些趣事讨他开心。
　　“噗，”萧清毓面上总算浮现出一丝笑意，语气里亦有些怀念，“是啊，不过如今我再催生此处花海，师尊可不要再挑我的问题了。”
　　“怎会。”
　　桃花坞不只有桃花，不过是因其以桃花为主，这才得名“桃花坞”，如今受到萧清毓的影响，枯萎的不只有桃花，还有无数的草木，而原本赖以此地草木为生的一切生灵也都因失去了事物而死去了无数。
　　这一片空谷之内，几乎寸草不生，成了荒无人烟的不毛之地。
　　曾经生机勃勃的地如今一派死气，萧清毓轻叹口气，双手合十闭目念诵了几句咒文，周身便登时泛起浓郁的青光，勃勃的生机自他眉心迸发而出，直往天幕之上而去。
　　在他的身后，楚浔不动声色地将掌心抵在他的腰际，低声道：“尽力就好，切莫强撑。”
　　萧清毓虽不曾表现出来，楚浔却能明显察觉到，大量生机从他体内剥离之后，他的身形出现的极其轻微的晃动。
　　说着，一道沁凉的灵力自楚浔的掌心缓缓送入萧清毓的体内，为他稍稍提供些许支持。
　　“……多谢师尊。”萧清毓不曾拒绝他的好意，但也不曾听他的劝告，一咬舌尖，腥甜的舌尖血登时便将他体内残余的灵力彻底激发。
　　这是他母亲的庇佑之地，他母亲已不在了，他便须得替母亲，守好这最后的一方净土。
　　至少，不能让母亲怪他。
　　原本已然有些虚软的灵力此刻被精血激发，再度蓬□□来，郁郁苍苍的青碧灵力化作一条偌大的青色巨龙，直冲天际而去，“嘭”的一声撞上了隐藏在白云之下的，一团墨色的乌云。
　　乌云应声散开，化作了漫天细密的雨丝。
　　润物无声。
　　在雨丝接触到泥土的那一刹那，此地无边无际的枯木的根系，忽而便都汲取到了丰富的养料，原本已然枯黄的枝段冒出了一点青绿。
　　这场雨不止下在这一片空谷之内，在桃花坞城中，清透的雨丝救活了道旁的野草，亦驱散了久居于城中的隐隐阴霾。
　　数十里之外，萧清毓察觉到了城中百姓的欢庆之声，此处到底与他牵系颇深，百姓的欢庆令他心中一喜，正要站起身来，然则——
　　方才一番施法，他的灵力大量透支，饶是有师尊为他补足一二，也难以继续支持。
　　萧清毓身形一晃，就要向后栽倒过去，差点便要与大地来个亲密接触，但萧清毓并无防备。
　　他不曾当真摔倒地上，而是落入了一个冰冷的怀抱。
　　师尊仍在他的身后，默默予他守候。
　　“你看，我都与你说了，莫要逞强，你偏不听。”楚浔将他打横抱起，无奈道。
　　“放我下来，”忽然的腾空让萧清毓有些不适，小声央求道，“师尊，我可以自己走的。”
　　“我只是灵力消耗大了些，又不是把腿给摔了！”
　　“此处又无旁人，你怕什么，”楚浔不为所动，“为师再说一遍，莫要逞强。”
　　萧清毓还想争辩，瞥见自家师尊眼中的坚持，只好无奈闭上了嘴。
　　然则楚浔只是轻叹口气，把他往自己怀里又抱紧了些，见他眼睛都已闭上不免有些心疼，低声道：“早知你这般辛苦，昨夜为师便不闹你了。”
　　楚浔的怀抱虽然冰冷坚硬，但萧清毓早已习惯了他的体温和气息，因着灵力透支而身体疲惫，被他一路抱着时有些昏昏欲睡，险些就要睡熟，在听见他这一句话时却猛然惊醒，迟疑道：“师尊你说什么？”
　　“……没听到就算了。”楚浔淡淡道。
　　“我听到了的，”萧清毓主动早上去吻了吻楚浔的唇，而后笑眯眯道，“师尊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呀。”
　　楚浔被他这话一噎，随即面不改色地在他身后柔软的地方拍了一下，满意地看见了自家徒弟骤然涨红的面色，这才悠悠道：“看你表现。”
　　萧清毓原本以为楚浔到了主城之内就能将自己放下，不料他竟是一路将他抱到了城主府地带，路上不免被城中百姓看见。
　　两个男子如此亲密而又光明正大地行于路上，自然招致了无数的指指点点，羞得萧清毓在楚浔怀里不住挣扎，但楚浔像是没事人一般，仍旧自如地抱着他走，仿佛尴尬的只有他一人而已。
　　萧清毓无奈之下，只好将头在楚浔胸口处埋得更深。
　　“到了。”楚浔在城主府的古井附近终是将萧清毓放了下来，无所谓地承受了对方的一通白眼，将天狼唤出来护法以后，便取下腰间的玉佩，也不顾萧清毓“恼羞成怒”的“反抗”，自顾自地拉了人进去修养。
　　“你方才消耗甚巨，先恢复几个时辰，我们再从那里去大世界。”
　　见萧清毓面上仍有些不快，楚浔无奈地揉了揉他的发顶，轻声道：“乖。”

第 95 章 前往大世界
　　“也不知那通道内是何种光景,到了那头之后，又是怎样的情形，一切小心为上,切莫意气用事,”楚浔指尖一点,银白灵力便将覆于那口枯井之上的禁制破开,“此处禁制一破，那头必有防备，为师走在前头,你自己多加注意。”
　　萧清毓自然不愿师尊以身犯险，正欲反驳之时,楚浔已然先他一步跳入井中。
　　“师尊——”萧清毓急忙伸手去拦，却只抓住了一片洁白的衣角。
　　萧清毓眼角微红,闭了闭眼忙也跟了上去。
　　“……怎么总是这样。”
　　这毕竟是一条连接了两个世界的通道，其内罡风的力度虽不及先前借那玉牌前往他二人的遗府之时，亦能将人的衣衫刮破。
　　即便二人已是金丹修士，那凛冽的罡风依旧如刀子一般，刮得二人肌肤生疼。
　　楚浔走在前面,不动声色地替萧清毓挡住了迎面而来的大部分罡风。
　　萧清毓自然知晓师尊对自己的维护，心中一暖,悄悄拉住了楚浔的腕子,温热的灵力便徐徐自二人相接的手腕处传入楚浔体内。
　　木属灵力入体的感觉很舒服，仿佛一条生机盎然的涓涓细流在奇经八脉内缓缓流转。
　　楚浔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做的徒弟一眼,闷笑一声拉着他继续前行,并未拒绝萧清毓的好意。
　　这条路并不太远,两人不过行了一二日眼前便已看见了一束炫目光晕,想来是与出口极为接近了。
　　“也不知外面有些什么在等着我们，还是需要多加小心，那萧家毕竟不是好惹之辈。”
　　“……都是弟子连累师尊。”萧清毓语气一沉，低声道。
　　“又说什么傻话呢，”楚浔无奈地轻笑一声，“你我本为一体，又何谈连累一说。”
　　此处本为气运输送的通道，因此这一路上阻碍不多，但到了道路尽头，必有人严加把守。
　　楚浔虽不知如今的萧家是何种景况，但那等庞然大物，想来也不是区区二三十年就能撼动的。萧清毓逃离之时萧家风头正盛，如今只怕更是如日中天，在此方大世界内，也是说一不二的存在。
　　出口附近，萧清毓刚要上前一步与自家师尊并排而立，便被楚浔谨慎地拦住：“莫急，有些不对劲。”
　　按理此处靠近大世界，灵气应当比先前浓郁不少，但如今却很是稀薄。
　　萧清毓听了他的解释，仔细感受了一番后点了点头，道：“那依师尊之意？”
　　楚浔沉吟片刻，忽而转向萧清毓道：“可有活物？”
　　萧清毓刚要摇头，忽而福至心灵道：“有的。”
　　说着，他自储物镯中取出了一枚种子，放在掌心之中，徐徐注入灵力将其催生成熟。
　　以他如今的实力，这颗种子不过须臾便生长成熟，正是一株在普通不过的野草。
　　随后他指尖一点，勃勃的生机便自他指尖倾泻而出，流入这株野草之内，那野草在生机滋润之下，竟缓缓地显化成了一只兔子的形状。
　　这只兔子虽然保留了野草的绿色外表，但耳朵鼻子眼睛一应俱全，很是栩栩如生，萧清毓提着兔子耳朵交给自家师尊，得意洋洋地冲他笑了一下，道：“师尊，不知此物可还得用？”
　　楚浔接过兔子，细细观察之下，那兔子的心口竟以不慢的频率一起一伏，俨然是有了心跳。
　　这是萧清毓晋级金丹以后悟出的一门神通。看似是将野草变为活物，实则是直接将生机注入野草之内，以野草为载体，将生机拟态而成就活物形态。因着生机乃是万物生命之本，故而这小兔子才能有心跳和呼吸。
　　“你的术法果真又有精进。”楚浔赞许道。
　　话毕，他将兔子放在地上，兔子并无灵智，直直向明亮有光的地方奔去，不过跑了几步，便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撕得粉碎，化作一片绿色齑粉。
　　虽然这兔子并无修为才落得这般“粉身碎骨”，但想来即便是修士踏足于那块地界，也不会好受到哪里去。
　　“应是有一隐秘阵法，”楚浔眯了眯眼，道，“萧家果真于阵法符箓一道上极其厉害，这等无形的阵法我还是第一次见。”
　　楚浔转过身去刚想和萧清毓商量一二，便见他家徒弟忽而痛苦地抱住了头，额上渗出无数细密冷汗，面色亦一片煞白，脚下一个踉跄几乎要站立不住！
　　楚浔一把揽住他的腰就往怀里带，立时便察觉到了他略微颤抖的身体和冰凉的体温。
　　“毓儿，你怎么了！”

第 96 章 一 更
　　四周一片漆黑且寂静无声,连一丝生机也无，只有空寂的冷。
　　萧清毓也不知他为何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或许，是被自己的所谓兄长打晕了以后丢进来的？
　　年幼的他对杀意已经很是敏感,周围分明了无人烟,萧清毓却觉出几分深入骨髓的胆战心惊。
　　明明前面不远处,就有一团亮光,可虚空之中似有一种无形的压力，正在阻挡他的脚步。
　　似乎只要再往前一步，便要步入万丈深渊。
　　“有人吗？”他听见自己干涩而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了无回音。
　　出口就在前方,但他却不敢向那里走出一步。
　　强烈的危机感冲入他的脑海，还未步入修仙之路的小孩,头一回体会到了修士所说的“先兆之感”。
　　他就是知道，倘若向前,虽有一片光明，却是死路一条。
　　但是后面也没有路。
　　这是一个被封死了的洞穴，唯一的出口似乎就在眼前，在那可望而不可即的地方。
　　冥冥之中，年幼的萧清毓隐隐知道,想要出去，要么破阵,要么就等他的父亲来救。
　　可是不用想也知道,父亲是最为厌恶他的，肯定巴不得他死在这里呢。
　　那些把自己丢在这里的兄长回去以后，只怕不仅得不到责难,还要受到父亲的嘉奖。
　　他也只有自己可以依靠了。
　　萧清毓果断地从自己的头顶拔下来一缕长发,朝那出口之处扔了过去。
　　柔软的长发甫一接近那洞口,便立时四分五裂,继而化作一阵齑粉，无声地落在了地上。
　　不剩一点声息。
　　如果贸然走上去的是他，那想必眼下粉身碎骨的，也会是他了。
　　这副不曾入道修行的筋骨，哪里能抵得住这般恐怖的威力呢？
　　头依旧很痛，眼前的黑雾却似乎散去了些，萧清毓努力睁开了眼，终于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是他的师尊。
　　“这个阵法，我曾经见过的，”萧清毓靠在楚浔的怀里，喃喃自语道，“我还从里面逃出来了。”
　　“莫急，你慢慢想。”楚浔见他难受得紧，遂温柔地替他揉着太阳穴，另一只手则缓慢地抚摸他的背脊，那动作仿佛抚摸一只受惊的小兔。
　　“我、我不知道，”萧清毓有些茫然道，“我的记忆只到发现这样的阵法就结束了。”
　　“没有破阵而出的一段。”
　　他轻轻推了楚浔一把，自他怀里站起身来，稍稍上前一步仔细打量着这一片空地。
　　一如他记忆中的空旷无痕，甚至瞧不见阵法的半点影子。
　　但他就是知道，这里有一处强大的绞杀阵法。
　　迟疑片刻，萧清毓试探地欲要上前一步。
　　便立即被人抓住了腕子。
　　身后传来楚浔不甚赞同的声音：“不可以身犯险。”
　　“我只是想试试，或许靠近些，我能再想起写什么来，”萧清毓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驻足停在距离他潜意识里感知到的阵法只有寸许的地方，“我应该能想起些什么来。”
　　小时候的他身无灵力，又是□□凡胎，尚能从此处走出，如今不当出事才对。
　　“这里许是萧氏后山禁地，”萧清毓阖目回想了一下，“整个萧家府邸，只有后山的灵力最为稀薄，想来是用以供养这一强大阵法守住这一方通道的。”
　　“有理。”
　　“小时候我到底是怎么过去的呢……”萧清毓试图找回那一段丢失的记忆，头在这时便又剧烈地疼痛起来，甚至比方才那一阵剧痛更甚，就像是有人从内部，将他的识海撕成两半一般，钻心刻骨。
　　下一瞬他便落入了一个微冷的怀抱。
　　“不许想了，”楚浔继续替他揉头，轻轻吻去了他额际因痛苦而渗出的细密汗水，柔声道，“想来不是什么好的回忆，这才不愿想起来的，我们总有办法出去，不必如此折腾自己。”
　　萧清毓心中一暖，虽不太舍得放弃，仍是听了师尊的话，轻轻点了点头。
　　楚浔仍将他揽在怀里，沉吟片刻道：“毓儿你可有法子使这阵法显形？若能显形，为师当有可为。”
　　这阵法只消将其参数显露出来，想必明风便能将其破译清楚。
　　萧清毓侧身靠在他怀里，师尊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传入他耳中，叫他的心终于平静下来，他稍稍想了想，回答道：“只能一瞬。”
　　“一瞬足矣。”
　　楚浔对明风的智能程度有着充分的信心，只需一瞬，便足够他将所有数据信息记录下来。
　　萧清毓点了点头，道：“那便请师尊注意了。”
　　二人脚下忽而成长出密密匝匝的桃树，并且不断向前方蔓延，每一株桃树都鲜妍无比，生机盎然，令这原本一片死寂的地方，都骤然有了生命，馥郁的桃香在狭小空间之中肆意弥漫，很快便充满了整个洞口。
　　可惜这份美景持续了不过一瞬。
　　因着阵法作用，这依从灿烂桃树才刚刚拔地而起，便被之伤害得一片凋零，花瓣如雨簌簌而落，接着是枝干被弯折、根茎被摧毁。
　　而那被毁的花树，隐隐约约组成了一片诡谲的形状。
　　“咳咳咳——”萧清毓的唇角溢出大口大口的鲜血，面色亦肉眼可见地苍白下去。
　　这些桃树虽非他本体分枝，却也与他心血相连，同长同消，如今花树被毁，他自不好受。
　　“可以了，你快快调息，”楚浔命明风迅速解析那一闪而没的图形，自己则一把将萧清毓扶起，改为盘膝而坐的姿势，掌心按在他背脊之上，为他调理体内紊乱的真元，“下次决不许你用这等有伤根本的法子了。”
　　“弟子无碍的，”萧清毓将两块上品灵石一左一右握在掌心，飞速汲取其中灵力，面色稍有好转便急着催促楚浔，“师尊莫要担忧，还是先行破阵以免夜长梦多的好。”
　　“放心，为师自有分寸。”楚浔并不依他，而是加大了灵力的传送。
　　又是两个时辰，萧清毓的面色总算恢复如常，而明风的解析，也终于到了尾声。
　　【主人，此阵发乃依天地法则而成，无物不灭，无物不摧，亦没有任何方法能将其摧毁，唯有更加高级的法则，才能令其臣服。】
　　见楚浔眉头皱起，萧清毓忍不住伸手在他眉心处揉了揉，直到将那处褶皱完全抚平，这才轻声问道：“师尊怎么了，可是这阵法有何不妥么？”
　　“更加高级的法则……”楚浔并未回答，自言自语道。
　　闻言，萧清毓面上神色骤变，才褪去不久的剧痛又涌上识海，这回的痛楚比方才两次更甚，叫他整个人身形一晃，几乎要站立不住！
　　楚浔忙将他一把揽住，只是不敢出声打扰，默默地在他背上轻轻安抚。
　　“更高级的法则，是我。”萧清毓眼底浮现出一道诡异骇人的红光，语气也瞬间冰冷下去。
　　“师尊，我全都想起来了。”
　　那黯淡无光的童年里，在萧家经历的一切痛苦和折磨，以及这吃人不吐骨头的萧家所有的风云诡谲，此时全部涌上心头。
　　萧清毓神色里不见半点痛苦之色，有的只有无尽的仇恨和冷漠。
　　楚浔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险些被吓了一跳，并不急着听他解释，而是用力地将人按在怀里，直直吻上了那对因情绪激烈动荡而显得格外殷红的唇。
　　对方似是没有料到他这一突然的举动，在楚浔怀里僵硬了一瞬，接着便剧烈地挣扎起来，试图挣脱楚浔的怀抱。
　　但楚浔的双臂收得很紧，口中的动作亦毫不留情，探入萧清毓口中的舌大肆搅动，不给他一丝逃脱甚至是呼吸的机会。
　　这个漫长到令人窒息的吻，终是成功地令萧清毓丢失的理智在大脑缺氧到麻木之际，渐渐找回。
　　“毓儿，你入妄了。”楚浔此刻并不贪恋，也毫无欲.念，见他的气息少一平息，便温柔地将人放开。
　　萧清毓的目光落在二人唇角处牵扯出的一缕银丝之上，神色怔然，这回他倒是不曾脸红，只是木木无声地靠在楚浔怀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浔也不急，只是温柔地抱着他，在他耳边轻声道：“不论他们对你做过什么，又要那你做什么，也改变不料你是碧桃仙君的事实，毓儿莫怕，为师在呢。”
　　半晌，萧清毓闷闷地点了点头道：“弟子险些入魔，多谢师尊相救。”
　　“我若欲与师尊一道成仙，又怎能囿于尘世纠缠……是我一时不察，险些叫心魔作祟了。”
　　原来他渡金丹劫时，非是心魔劫轻而易举，而是心魔仍蛰伏于身侧，随时随地，欲要伺机而动，毁他根基。
　　萧清毓稍稍欠起身来，主动与师尊额头相贴，将那一缕突然找回的记忆尽皆传予楚浔知晓。
　　原来，那萧家虽精通阵法符箓之道，又能勘破天机与天争命，但，萧家也并非是自家族伊始，就有如此的广大神通。
　　这一阵法名为“夺魂阵”，乃是萧家从前一位老祖偶然创出，能够褫夺一切生灵性命和气运化为己用，只消以灵力驱使，便可反哺家族，使家族兴旺、天道垂怜，从而长盛不衰。
　　而萧家，也正是借助如此阵法，才得以掌握天机。
　　从前他在萧家受尽迫害折磨，不过是因着他是萧家这一代里唯一一个气运惊人之人，生来便是为了以己身血肉供养家族的。
　　而萧家人又最是善妒，不知道萧家秘辛者嫉妒他气运强盛，知晓萧家腌臜之人，则道他一日不死，己身气运便一日不能登峰造极。
　　既是天道降下法旨叫他死，那他一日不死，萧家便一日不会放过于他。
　　“我想，从前那一次，我便是直接从上面走过的，”萧清毓闭了闭眼，竭力不去回忆那行于阵中的痛苦，“这阵法于不亲和法则之人而言是灭杀，于亲和法则之人则并无实质伤害，只会缓缓折磨其心智，若心智不强，才会殒命于阵中。”
　　“幸而我撑过去了，这才撑到离开萧家，撑到……重新遇上了师尊。”
　　楚浔温柔的吻落在他不住颤动的眼睫之上，轻声道：“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他不敢想象，当时年仅四岁的稚子，是如何独自面对这般恐怖的黑暗，又是如何独自熬过这般痛苦的日子。
　　“都怪为师当年设计这一条路的时候没有考虑清楚，”楚浔轻叹口气，“让你受苦了。”
　　萧清毓不再说话，只是主动地回报住他，抬起头来轻吻师尊紧皱的眉峰。
　　半晌，他在楚浔略微失神的目光中轻笑一声：“师尊又在说笑了。”

第 97 章 大祭（一）
　　萧清毓指了指楚浔身侧的玉佩道：“这阵法我是走得,但师尊不知能不能走得，还要委屈师尊，先去那里面呆上一阵,待我出去之后再叫师尊出来。”
　　楚浔揉了揉他的发顶,沉沉叹了口气道：“为师有什么委屈的,只是恐委屈了你。”
　　言罢,他已是化作一道白色遁光，进到了玉中空间之内暂避一二。
　　踏入那方空间之时，萧清毓只觉眼前一阵昏黑,几乎要晕厥过去，识海中似有无边黑影不断盘旋环绕,又有万千虫鸣，不断在耳畔尖啸。
　　这阵法予他的,非是□□上的摧残，而是精神上的，永无休止的折磨。
　　萧清毓已经想不起来当时年幼的他，究竟是如何在这样痛苦的环境下艰难地存活下去的了。
　　以他如今的修为境界，都须得经受这样的苦楚,而当年的他一个人孤立无援，毫无指望……
　　识海中依旧是蚀骨的痛楚,但他的脚步不停,始终坚定地向那光明之处走去。
　　恍惚之间萧清毓眯了眯眼，心口一阵酸涩。
　　也不知是这些年和师尊在一起，承受痛苦的能力大减,还是当年几乎日日都过着这样的日子而使他整个人都已麻木得了无生机。
　　“毓儿莫怕,为师在呢。”耳边忽而传来师尊温和平静的嗓音,暂时将那无休无止的刺耳尖啸驱散一空。
　　也不知师尊用了什么法子,这传音之术并非简单的直径传入他的识海，而是如在耳畔，仿佛师尊就在他的身边，正含笑抓着他的腕子。
　　“师尊……”萧清毓一边走着一边喃喃自语道，“有你真好。”
　　“你看，你也在说傻话呢。”师尊似是在他耳边轻笑一声，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畔，激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
　　这段路本来是极其痛苦的记忆，但因着师尊的“相陪”，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不过半个时辰便已走完。
　　萧清毓不记得从前的自己走了多久，但想来是没有这么快的。
　　人一旦陷入未知的恐惧，便容易与无头苍蝇一般，找不到出口的方向。
　　“师尊——”他本欲叫师尊出来，然而话未说完，双手已是被人温柔地握住。
　　楚浔将他的手握在掌心，心疼道：“为难你了，手这样凉，此处想必不好过的。辛苦你了。”
　　无需萧清毓言明，他也能感知到身后无比浓重的肃杀之气。
　　“不辛苦的，”萧清毓脱口而出道，“有师尊在便不辛苦的。”
　　楚浔含笑摇了摇头，神色随即便恢复了肃穆，转向萧清毓正色道：“此乃萧家禁地，想必杀机重重，你可准备好了？”
　　回答他的，是萧清毓并未回头的上前几步。
　　“先前进入这洞穴之时师尊走在前面，如今要到大世界中，便让弟子，护一回师尊吧。”
　　踏入大世界中，浓郁之至的灵气几乎扑面而来，即便这后山乃是灵力最为稀薄之处，萧清毓也并未立即适应，灵力涌入丹田时，甚至还一下激痛，险些要踉跄几步。
　　“不对劲。”稍一缓过来后，萧清毓立即便分心感知起周遭环境。
　　太安静了。
　　“不要急，你先在此调息一二。”楚浔谨慎地握住他的肩膀，不动声色地令明风考量周遭的环境参数。
　　萧清毓听话地在原地打坐调息起来，此处灵力浓郁，而他方才消耗实际上也不太多，很快便已恢复如初。
　　“萧家可是出了什么事？”楚浔一时拿捏不准，语气有些迟疑，“这附近十余里之内，仿佛不见一人踪迹。”
　　闻言，萧清毓的脸色却是骤然凝重起来，掐指计算了片刻，低声道：“不、不是萧家出事了。”
　　萧清毓抬起头来，眼中的恐惧而复杂一闪而过。
　　楚浔并不急着追问，替他将一缕散乱的发丝拢至耳后，目光温柔和悦地望着他。
　　“今日是五月廿四，是……”萧清毓喉头微动，艰涩地挤出了一句话来，“也是萧家，十五年一度的，大祭之日。”
　　……大祭？
　　所谓大祭，便是以气运深厚之人的血肉为祭，哺育一方水土，更庇佑萧氏子嗣。
　　而这一切，楚浔都曾在萧清毓的记忆中见过。
　　因为，在十五年前的上一次大祭中，那用以祭天的祭品，就是萧清毓自己。
　　“他们今日所选的祭品是谁，你可知晓？”说话间，楚浔不动声色地握住了他略微颤抖的手。
　　而萧清毓的脸色则更沉一分。
　　他望向楚浔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无助，低声道：“这次的祭品，还是我。”
　　“……怎会？”
　　然而在说出方才那句话之后，萧清毓的心情反倒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你我今日到此，他们必然知道。”
　　“天道，从不吝啬告诉萧家任何事。”
　　一切在十五年前的那场并不完整的大祭上，便已定下了分晓。
　　他的回归和复仇不是偶然而是必然，而萧家这一场大祭，更是天道授意下，对十五年前那一次“失败”的祭祀的复现。
　　这是一次以要他的命为根本目的的大祭。
　　“我的金丹劫那般轻易，本以为是天道垂怜，”萧清毓神色平静，只是语气稍显疲惫，“果真是我天真。”
　　天道哪有那般好心。
　　“不过是怕我死在雷劫下，而不能走到这里，沦为萧家万年气运中的一粒尘土罢了。”萧清毓说这话时，并未看向楚浔，而是仰头望向了天幕的方向。
　　“世间万事万物，不过天道操纵下的一盘棋局，天道欲让谁赢，便能让谁赢。”
　　楚浔神色不动，无声地将他揽入怀中。
　　“你我等了千年，不就是为了今朝这一役么？”微冷的吻落在他鬓角碎发之上，语气异常坚定，“毓儿莫怕，为师在呢。”
　　萧清毓的面色很快恢复如常，只是语气愈加冰冷：“那萧家，不过便是幸在了成为天道在人间的耳目罢了，偏偏只有萧家人自己，执迷不悟，引以为豪。”
　　楚浔难得拿不准萧清毓的真实想法，只能一下一下地轻抚他柔顺的长发。
　　“那现在要如何做？”楚浔迟疑道，“可要暂避一二，待你我实力上涨再来解决？”
　　他们只在金丹修为，而萧家中尚有不少元婴老祖，甚至连化神大能和大乘长老都有不少，如今二人势单力薄，毫无准备之下硬拼恐有危险。
　　“不必。”萧清毓忽而站起身来，回握住楚浔的手，语气轻快但气势森然。
　　“萧家欲以天道杀我，但他们又焉知天道，就会帮助萧家呢？”
　　“天道不过是要以人间诸事证明自己，而欲要证明自己翻云覆雨之能，还有什么比在萧家春风得意之时，又一举将其覆灭更有意思呢？”
　　他面上笑意如常，但却难得地令人毛骨生寒。
　　楚浔望着这样的徒弟，心中有种陌生感一闪而过，微妙的不安在心底渐渐酝酿。
　　“十五年前他们欲要在祭台上杀我，却被我母亲不惜损伤自身救走。萧家人想必很是不满。”
　　“不过没关系，因为，”他又轻轻笑了一下，周身的诡异气息瞬间消弭于无，“我也很是不满呢。”
　　通向祭坛的路无需萧清毓多想，便已深入骨髓。
　　此刻仿佛十五年前缭乱的记忆疯狂涌上识海，他脚步极快地走在楚浔之前。
　　而跟在自家弟子身后的楚浔，也就错过了他眼底闪过的一道诡异血光。
　　“萧家的大祭本只是为我而准备，如今却是又要劳烦师尊为我伤神了。”他语气平和，几乎听不出丝毫异常。
　　楚浔心中却是越发不安，只能轻声应道：“你我本是一体，毓儿莫要多思。”

第 98 章 大祭（二）
　　萧氏祭坛位于萧家所在地域的最西面,与东边的后山禁地俨然呈拱卫之势，祭台主杀伐，禁地主泽被,暗合阴阳相生之势，将夹在其中的萧氏腹地牢牢保护在内。
　　萧家一如记忆之中雕梁画栋，富丽堂皇，毫无外界所传言的隐士家族应有的清幽宁静之感。
　　“师尊，你看，这便是萧家。”萧清毓的目光似嘲讽又似悲悯地落在沿途的楼宇之上，唇角勾起一丝古怪的笑意。
　　“整个萧家,唯独族长的居所,”说到这里萧清毓不自觉地顿了顿，语气亦冷肃几分，“也就是我那无良父亲的居所，是于隐匿于幽竹之中的所在。”
　　在他记忆尚未复苏之时,于玉中幻境之内曾经窥见的那自林中木屋里走出的白衣男子，正是他的父亲。
　　……手执玉箫,欲将他除之而后快的父亲。
　　“师尊，”萧清毓忽而转过身去，直直对上了楚浔满含担忧的眼眸，“这世界,也唯独师尊一人是待我好的了。”
　　楚浔一时间不知当如何回答他这一句话,只能无声地将他的手握住。
　　这是他于千年前筹谋的路,他曾算尽了一切，只是不曾算计身边之人的心。
　　他这众叛亲离、天煞孤星的命格,说到底也是因自己而起。
　　“师尊想什么呢,”萧清毓指尖在楚浔紧拧的眉心之间轻轻一点,语气轻快，仿佛两人即将直面的，并非生死危机，而是一次再轻松不过的出游，“眉头又皱起来了。”
　　楚浔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他忍不住停下了步子，握紧了萧清毓的手腕道：“毓儿，我们一起去暂避一下好不好，这萧家，待你我功力尽复再来也不迟。”
　　然而萧清毓只是摇了摇头，直白地拒绝了楚浔委婉的提议。
　　楚浔不知萧清毓为何忽然表现出这般积极主动的姿态，连自己的话也不听，这太不像平日里的他了。
　　“……好，”楚浔默不作声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嗓音干涩道，“你既意已决，为师自当与你同去。”
　　而脚步轻快地走在前面的人，一贯温和无害的眼里，飞速闪过了一丝计谋得逞的笑意。
　　萧家地域广博，纵然两人脚程不慢，赶到祭台之时，也已到了祭祀中至关重要的那一环节。
　　献祭人牲。
　　所谓人牲，便是以活人为祭，剜其血肉、斩其头颅、碎其神魂，抽取其身上气运，化作萧家万载繁荣的一点养料。
　　十五年的人牲是萧清毓，彼时的萧清毓手无缚鸡之力只能任人宰割，幸而才刚刚开始被人放血，便被母亲救走。
　　而今台上空无一人，可想而知，那人牲，必然便是初到此地的萧清毓。
　　十五年前的逃离，到了今日，便是了结之时。
　　萧家上下，数百口人在萧清毓靠近祭台的第一时间，便将目光转向了他所在的方向，那眼神里的恶毒和贪婪毫无掩饰地暴露人前，配上祭台上那把锋锐无比正闪烁着刺目寒光的大刀，显得格外阴森可怖。
　　楚浔心中大骇，面上却是一贯的无波无澜。
　　他心中已然乱成一片，完全无法参透天道究竟在此事中，掺和到了何种地步，才能叫二人才刚赶到祭台附近，便到了祭祀人牲之时。
　　楚浔不动声色地抬眼望天。
　　天空依旧无往常一般宁静，但远处已有一片阴云正在飞速聚集，一旦遮蔽天幕，便要将一切的光明尽皆掩抑，下起一场瓢泼大雨。
　　“……要变天了。”楚浔喃喃道。
　　萧清毓站在他的身前，毫无惧色地面对众人怨毒的目光，他神色泰然甚至隐含居高临下的藐视之意，冰冷的眼神环顾四周，似在看一群微不足道的蝼蚁。
　　他周身突然攀升的气势让楚浔恍惚之间，以为是千年前那声名赫赫的碧桃仙君，已然重临了人间。
　　“孽子，十五年前叫你逃了，今天必然不会再叫你逃了！”为首的白衣仙修傲然开口，语气轻蔑，望着这个不过金丹修为的儿子，本该十分不屑，但不知为何，在对上那双深不可测的桃花眼时，竟隐有一丝胆寒。
　　这双眼睛实在太过熟悉。
　　那曾被他欺骗了感情骗走一身气运的桃花仙子，有的就是这样一双眼睛。
　　……她、她不是死了吗？
　　祭台之上，众人皆是一动不动，仿佛同时被梦境魇住一般，无一不是睁大了眼，怔怔地愣在原地。
　　“闭眼，师尊。”萧清毓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似一缕幽魂一般飘到了楚浔耳边，语气轻柔恍若梦呓，楚浔刚要抓住他的衣摆，萧清毓便又化作一阵风飘到了远处。
　　“不可！”楚浔低声喝道，“毓儿，你疯了！”
　　“我没疯。”萧清毓眉目冷淡，唯独在看向楚浔的时候多了一丝温和。
　　方才他那一句话，楚浔已知道了他的想法，顿时恍然他为何那般笃定地到了此处。
　　此法一出，的确并无失手可能。
　　只是……
　　“又师尊在，弟子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萧清毓以手蒙住了楚浔的双眼，轻笑一声道，“师尊必然能将弟子唤醒的，不是么？”
　　他咬字显得有些含混，语气里勾勾缠缠，若非楚浔早有防备，险些就要着了他的道去。
　　“师尊虽常常不信我，我却是向来相信师尊的。”
　　楚浔心中蓦然一痛，心知他已下定了决心，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
　　“来吧。”萧清毓一声落下，周遭之人便似突然惊醒一般，纷纷提刀弄剑，向他所在之地奔袭而来。
　　而奇异的是，他与楚浔分明只相距不到数尺，但却无一刀一剑落在楚浔身上，便连那肆意播散的剑影刀光，都似生出灵智一般，独独绕过了楚浔的所在。
　　这正是萧清毓这一天赋神通的厉害之处。
　　桃花一族的天赋神通，天生克制邪祟，进可斩妖除魔，退亦可控制心有邪念之辈。
　　萧氏数百人，无一心思纯善者，自然要落入瓮中。
　　十五年前，他的母亲正是凭这一招，才能以弱于萧父的修为于众目睽睽之下将他带走。
　　只是此法也并非毫无破绽。
　　桃木能克制邪祟，是因其枝干辟邪之功，但辟邪到底也有限度，如此做法将众人恶念全部汇集于己身识海之内，无异于与虎谋皮，稍有不慎便要使己身神魂也迷失其中。
　　楚浔若不能及时将他唤醒，他便要神魂俱灭于此。
　　“你想杀谁？”萧清毓歪了歪头，与识海中的万千怨念沟通起来。
　　“不想杀我吗？”
　　刀光剑影接连不断地向他袭来，然而他的身形却逐渐虚化，如一阵捉摸不透的风，没有一丝溢出的剑气，能够触及他是一片衣角。
　　“不是想杀我吗，怎么都不往我身上捅刀呢？”萧清毓轻笑一声，语气嘲讽。
　　“来，我在这，”说话间，他手中现出一支玉箫，竟和幻境中他父亲所用过的一模一样，“别走错了。”
　　他此刻虽已能暂时控制此处众人心智，但到底只是权宜之计，只能暂时拖得一二，是无法将人杀灭的。
　　须得更进一步。
　　只是此时旁人的神智虽已被迷惑，萧父却已是清醒过来，双手一拂已是将一柄一模一样的玉箫握在了掌心。
　　十五年前正是他萧音一起，破了桃花姬的天赋神通，还将其彻底重伤，以致她归谷之后重伤不治，功力大减，最终致使桃花谷不敌萧家侵入而彻底覆灭。
　　“孽子，”萧父手执玉箫，周身是与萧清毓一模一样的冷厉气息，“与为父斗，你还不够格。”
　　似是应和他这一句话似的，天幕之上那逐渐蓄积的阴云骤然作响，劈下一道惊天彻底的闪电，紧随的便是一声轰隆巨响。
　　不好，雷声一出，便要将那迷失神智的人惊醒！
　　楚浔面色数变，脑海中飞速思考对策。
　　“你看，便连天道，都是站在萧家这一边呢，”萧父愉悦地笑了起来，“你何不若安然赴死，也好少吃些苦头不是么。”
　　萧清毓目光再度扫过周遭众人，将其再度暂时控制，方才对上萧父轻蔑的目光。
　　“别废话了，来吧。”
　　二人几乎同一时间将玉箫送到唇边，呜呜咽咽地吹奏起来。
　　只不过，一人奏的是舒魂曲，一人吹的是送魂声。
　　萧清毓也说不上来自己是如何学会这一招的，或许只是因着幼年时曾窥见一眼，便直接将其全然掌握，虽从未使用过这一招式，如今却能“更近一步”，化清心曲为夺魂歌。
　　萧父使出一这招来全是依靠对天地法则的领悟和运用，只可惜，萧清毓自己便是法则本身。
　　两道萧声大肆缠绕起来，曲声分明柔和清越，却内蕴有无尽的杀机，轮流依次在众人耳中回旋，将人的理智来回撕扯。
　　原本萧清毓正占上风，然则天边忽而响起一道惊雷，立即便助了萧父的势，将众人已然昏聩的神魂再度唤醒。
　　怎么会这样！天道，又是天道！
　　萧清毓只觉自己头痛欲裂，似有一团烈火在他识海中疯狂拉扯，欲要将他的神魂烧之殆尽。
　　天道，为何偏偏就要与他为敌，助那萧氏之威！
　　分明他也姓萧，凭什么天道偏心至此？
　　千年之期已至，师尊已筹谋至此，难道还是不成么……
　　他的功法未乱，心却是已然乱了。
　　萧父抓住时机，立时加大了功法输出。
　　识海之中万千恶念此刻一齐发作出来，萧清毓唇角登时便溢出一丝乌血。
　　“毓儿，回神！”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了楚浔飞扬的发丝。
　　而他的掌心之中，正是那柄寒意灼灼的玄冰灵剑。

第 99 章 大祭（三）
　　“……师尊？”萧清毓望向他的眸中闪过一丝混沌的茫然。
　　楚浔这一声喊得其实不是时候,虽将受天道影响而陷入业障的萧清毓神志唤醒，但也实则将他从沟通众人神魂的奇妙境界中牵扯而出，如今有了雷声干扰,想要再度进入那等境界便很是困难。
　　“还说信任为师呢，”楚浔向他靠近几步，与他背靠着背一齐面对周遭重新聚拢而来的人群凌厉的攻势，“你看，真遇上了事，还不是和为师一样只想着自己一个人扛。”
　　“你可是我亲手种出来的小桃花，又是我一手养大的乖徒弟,骨子里,可是与为师自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楚浔语气轻快，手中剑势却丝毫不慢，道道森寒剑光一时间将二人护得密不透风，而萧清毓亦是箫声不断,四散而去的声波将二人周遭攻袭而来的凌厉剑罡尽皆化去。
　　只不过，他虽也在努力应敌,脑海中却是不由自主地思忖起师尊方才那一席话。
　　从前他怨师尊的欺瞒和不信任，其实他自己与师尊又有何异……
　　师尊瞒着他设下大计，而他不也瞒着师尊安排了轮回转世的业无大师？
　　自己尚且如此，又怎有资格对师尊加以置喙？
　　“毓儿,你已入妄,”楚浔沉沉地叹了口气,一剑替他挡掉直冲他而来的一记暗器，“业无业无,业障皆无,你留给为师的话,莫非自己已不记得了吗？”
　　“业无、业无……”萧清毓眉头一皱，忽而眼神一亮，轻声道，“师尊，我知道了。”
　　“如此甚好。”楚浔言简意赅道。
　　在他识海深处，明风正在一刻不停地计算萧氏众人的破绽，只是如今楚浔境界稍显不足，这一番计算便十分繁杂困难。
　　按理他二人不过初成金丹，对上一众仙修当难以匹敌，但二人到底曾得证大道，经验眼力皆极为老道，在修为消耗尚不算多的情况下，也难勉力支持，只是若再拖下去，敌众我寡，便恐有不测。
　　“师尊，让我再试一次吧。”萧清毓低声祈求道。
　　眼下的形势十分危急，除却那损人损己的本命神通外，一时间萧清毓也想不出怎样才能彻底扭转局势。
　　“不许。”楚浔嗓音干涩，语气却依旧平静。
　　如今的情势他看得清楚，即便他襄助萧清毓使出了那等绝强杀招，即便他或许已是这世间最为贴合天地法则之人，在天道作怪之下，只消天道愿意，一个翻云覆雨，便能讲萧清毓轻而易举地摧毁。
　　而这种乐事，天道想必愿意插手。
　　“莫怕，为师在呢，”楚浔并未握剑的左手反手握住萧清毓的腕子，语气淡然，“如今尚未到绝境之时，不必紧张。”
　　萧清毓只觉自己头痛欲裂，识海中分明已经没有作祟的邪念残留，却依旧仿佛有什么物事正在肆意地横冲直撞。
　　楚浔敏锐地察觉到了被自己握住的手腕正不住地细碎颤抖，稍稍渡了些灵力予他然而却是无济于事。
　　“我无碍的，师尊莫要浪费灵力，想来一会便好了，”萧清毓急忙抽回了手，不再让楚浔为自己分心，“我眼下有些不对，还请师尊独自应付片刻。”
　　回答他的，是一道拨开了流窜暗器的锋锐剑光。
　　“让我出去，让我出去！”识海之中，忽而响起一道陌生无比的稚嫩童音。
　　“是谁！”萧清毓不敢打扰师尊，只得自己强忍头痛。在识海内戒备道。
　　“哼哼，本座可是威风凛凛的天──”那童音忽而不屑地顿了顿，“哼，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也能知晓本座名讳！”
　　“天……天？”萧清毓瞳孔骤缩，不可置信道，“你是天道？”
　　“你怎么知道！”小童很是惊异了一瞬，反应过来以后方记起来慌忙否认，“不对，我不是天道，我不是！”
　　萧清毓一脸冷漠道：“哦，那你别出去了。”
　　“你怎么可以这样！”小童很是不满地尖叫了一声，萧清毓的识海登时便是一阵翻江倒海，似乎连神魂都要被人绞了去，“本座可是说一不二点石成金的天道！你怎么能不听本座的！”
　　萧清毓脸色煞白，气息也有些不稳，但仍是强撑着不曾发出声来，独自与这看不见人影的家伙斡旋道：“你又错了，你若真能翻云覆雨，为何还要我听你的，又为何不能自己出去？”
　　“不就是一方神识世界么，应当难不住无所不能的天道吧。”
　　他这一番话显然再度戳到了天道的痛处，天道又开始在他识海之内大肆轰击起来。
　　因着识海中的剧痛，萧清毓只留下了很少一丝的神识用以观察外界，但依旧敏锐地发现了在天道“疯了”的这一瞬，周围人的攻势立时便弱了一分。
　　有用！
　　萧清毓强忍着不适，艰涩道：“师尊，我已知晓如何将他们拖住，便请师尊见机行事。出手绞杀！”
　　“你就这点本事么？”萧清毓在识海中轻笑一声，竭力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继续激怒着天道，“怪不得连区区一个金丹修士的识海，都能将你困在里面。”
　　“你！你胡说！”天道恼羞成怒，同时也加大了在萧清毓识海里翻涌的力度，“我这便给你点颜色尝尝！”
　　“随便你，”萧清毓无所谓道，“不过我就不明白了，你为什么总喜欢让我不痛快？”
　　果然一涉及到更深层面的东西，天道便开始光明正大地装死。
　　在萧清毓以为自己收不到答案了的时候，天道忽而气鼓鼓地说了一句：“哼，谁叫你的灵魂是我唯一能够入口的灵魂呢？”
　　入口的灵魂？
　　萧清毓并不能听懂，但这并不妨碍他继续与天道周旋套话。
　　“叫你这么挑剔，如今有苦头吃了吧？”萧清毓模糊地试探了一句。
　　那呆傻的天道很快便已上套，语气更是不忿：“哼，你以为我想挑食吗？谁叫你是我唯一一个可以直接栖息的灵魂呢？”
　　“直接栖息？”萧清毓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关键词。
　　……难道说，天道真的在他识海之中不成？
　　此时实在太过荒谬，萧清毓难以置信，只得极力忍痛，试图从这所谓“天道”的口中，多多探寻一些信息，好想出应对之法。
　　“凭什么偏帮萧家？”
　　“偏帮萧家？”天道似是有些迟疑地思考了起来，萧清毓识海中的激痛因此也缓和了几分。
　　天道难道不知么？
　　“我哪有偏帮萧家呀，”识海中的声音愈发疑惑，“他们这么坏，有什么可帮的？”
　　难不成此时天道当真毫不知情？
　　萧清毓只觉这个结论无比荒谬，追问道：“那为何让萧家一而再再而三地以那等腌臜手段牟取利益？”
　　天道竟认真地想了片刻，而后不快地答道：“从前那些夺取气运的法子都是他们自己想出来的，和我可是半点关系也没有！”
　　“那后来呢？”
　　“后来嘛……”天道忽而又不说话了，有些心虚地顿了顿，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被萧清毓给饶了进去，恼羞成怒道，“岂有此理！本座之事也是你可以窥探的么！”
　　他虽未明说，萧清毓却是突然灵光一闪，从他含混的话语里听出了一些什么。
　　“多谢，我明白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天道不断的“折腾”，指点一缕青光迸射而出，直直落在了他的眉心，继而化入识海之内，竟是一不做二不休，主动将自己的五感六识尽皆屏蔽！
　　识海被封之人，神魂若是长久不得解脱，就要受到严重损害，楚浔很快发现了他这近乎自毁的做法，面上勃然变色，但无论他说什么，萧清毓也无知无觉。
　　感官的封锁虽能屏蔽识海中的剧痛，但实则也将视觉、听觉甚至触觉一概屏蔽，此时哪怕楚浔仍将他的腕子握在手里，萧清毓也完全不能察觉。
　　但他知晓师尊就在自己身边。
　　他虽听不见师尊，师尊确实能听见他的。
　　“师尊，我以找到应对之法，速战速决！”
　　楚浔深深看了他一眼，松开了抓住他腕子的手，玄冰灵剑划破长空，登时便迸射出一道摄人心智的森寒剑光。
　　那道剑光化作一条冰霜长龙，直捣天幕而去，生生将那欲要劈斩下道道惊雷的雷云暂时冻住。
　　与此同时，萧清毓口中的玉箫再度呜呜咽咽地吹奏起来，箫声如泣如诉，此之一招非是为了控制他人思维，而是干脆将众人心底所有恶念，全部吸引而出。
　　天道当然不曾对他言明事实的真相，但他已然猜到了全部。
　　天道那句尚未说完的话，或许就是七个字——
　　多行不义必自毙。
　　因果相生报应不爽的道理，一向被修士奉为圭臬，而这也是天道借以显露自己威能的最为重要的手段。
　　而萧家的做法，除却无关紧要的人命之外，不需消耗一丝一毫，虽能很快提升家族气运，却是有违天道威严的。
　　天道小气至此，决计不肯让旁人将自己的脸面踩在脚底。
　　从前对萧家的“帮助”，既是偶然而成，却也是天道刻意为之的捧杀。
　　天道当然没有这么好心，他的真实目的，就是亦萧氏众人为棋子，重新彰显自己的真正威能，不论他还是那群疯子，都不过是棋盘上“手无缚鸡之力”的棋子。
　　天道想的完美，通过这种方式来让萧家自相残杀，同时除去了两个对自己有威胁的不稳定因素——
　　若是一切照天道计划的进行下去，或许便真要拼个两败俱伤。
　　可是，若是当棋子有了自我意识呢？
　　萧家虽沉湎于天道所予的“无尽优待”之中，他却从始至终，都很清醒，他家师尊，甚至在千年前便隐有察觉，费尽心机为二人筹谋了如今这一条生路。
　　思来想去，天道之所以暂时栖居于他识海之内，只怕是想能够“身临其境”，更好地掌控当下局面，而那些人离天地法则相去甚远，并不能容纳天道的磅礴威能，只有自己可以使天道的容器。
　　不过如今，他可以是天道的容器，但天道亦可以是他的养料。
　　天道为了万无一失，冒了极大风险潜入了他的识海，不料却反被他识海中的法则之力困住，无法自如进出，只能借他的五感六识了解外界情况。
　　可是一旦他将自己的感官尽皆封闭，天道又能看见些什么呢？
　　他是在赌。
　　这的确是一场惊天的豪赌，稍有差池输掉的便不只是他自己的更是他师尊的性命。
　　但他信师尊。
　　箫声渐渐发挥了作用，而天道暂时的受制之下，那朵天道刻意为之的雷云竟稍稍退去。
　　“师尊，小心。”他看不见外面的局势究竟如何，只能勉强凭身体本能稍稍感知周遭的杀气，当萧氏众人的恶念被一齐调动之时，落在二人身上的攻击必然无比迅猛。
　　“再给我一炷香的时间……”他迟疑道，“半炷，半炷足矣。”
　　他需要尽快化天道的力量为己用。
　　在他识海之内，天道仍在不住地叫嚣，却是了无回音。
　　天道全然不曾想过，一贯小心谨慎的萧清毓此刻胆子竟能大到这种地步，将自己的识海封闭起来，完全不怕自己的神魂被损毁。
　　这、这和他先前所预想的不一样啊！
　　他的神魂的确在一点一点地削弱，但他感觉不到。
　　若非法则是一种游离于五感六识之外的力量，如今他只怕就并不能感知到法则的存在。
　　但眼下反倒因其他知觉的封闭，而使得法则在他“眼里”显得格外清楚明晰。
　　只消他能借用法则的力量，这些邪念暴露的人，登时便要受到因果报应的反噬！
　　此刻萧氏众人已然沉湎，而他的父亲却是依旧神志清醒，丝毫未曾受到半点影响。
　　楚浔一面要化解众人毫无保留的狠厉攻势，一面还要防备萧父的绝强杀招，身上已受了不少伤，若非他先前记忆找回，丹田内的空间亦充盈了无数，早就要体力不支，但如今也不过是苦苦支撑而已。
　　萧清毓算得极准，半炷香的时间已是他的极限了。
　　萧清毓不知自己究竟还要多久，他只知师尊只剩下这么久。
　　时间实在紧迫，萧清毓心一狠，索性彻底放开了紧绷的神志，完全任由本能操控自己的躯体——
　　他自己就是法则本身，刻意参透或许困难，说不定他的本能本身，才是最有奇效的。
　　他的双臂不受控制地舞动起来，在虚空之中画出了一个诡异难辨的符号。
　　而楚浔的剑尖，下意识地也绘出了相同的符号，剑气所过之处，凝成一片霜寒冰雪，而这一个有形一个无形的符号，竟自发融合起来，缓缓升上高空。
　　下一瞬，萧清毓再也支持不住，眼睛一闭就向后倒去，被楚浔眼疾手快地捞入怀中，因着这一番变故，楚浔一时躲闪不及，生生用后背吃了一记萧父狠厉无比的攻击，这一剑深入皮肉，差一点就要洞穿他的心脏！
　　幸而于修仙之人而言，只要不曾触及要害，便不会立即致命，更别提他已是仙魔之体，自愈能力极强。
　　但疼痛仍是避无可避，楚浔的神志有些涣散，唯独剩下一点保护怀中之人的信念才能勉强叫他维持着清醒的状态，剑刃依旧飞速地翻飞，只是准头大不如前，身上又添许多暗伤。
　　此刻他只剩下一个念头。
　　半炷香，起码要撑够半炷香……
　　在他几乎要昏厥过去的一刹那，那升上高空的诡异符纹忽而大放光华，紧接着，一团黑气冲破了萧清毓眉心的禁制，直奔那光华粲然之处而去。
　　而楚浔腰间的玉佩，此刻亦躁动不安地跳跃起来，很快挣脱了腰上细绳的束缚，同样直奔那符纹而去。
　　恍惚之间，楚浔看见了噬灵藤、鬼灵芝、天狼以及他的玉佩，都出现在了那团耀目无比的光影之中，而祭台上激战的众人，也都被那光影一时之间迷住了心神，攻击的动作暂停了一瞬。
　　而下一刻，楚浔在那光影之内，看见了一片熟悉的衣角。
　　楚浔下意识看了一眼怀中之人的衣角。
　　……不一样？
　　不是他的毓儿，那会是谁？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楚浔只觉怀里昏迷过去的人指尖忽而动了动，扯了一下他已然有些破损的下摆。
　　和刚刚在天幕之中看到的那一眼一模一样。
　　是他自己的衣角。
　　这是什么意思？
　　楚浔罕见地迟疑了一瞬，还没来得及细想，便觉一道诡秘无比的力量忽而充盈了他的四肢百骸。
　　而他身上原本纠缠不休的痛楚此刻也都尽皆消弭，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不论位置和深浅，竟然全部在一瞬之间愈合如初。
　　便连仙魔之体，都不曾有这样可怕的功效！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强大莫测的力量，便连从前贵为天枢星君之时，也从未有过这等强大的力量。
　　连仙元也不可能匹敌的力量。
　　楚浔诧异地看了自己的指尖一眼。
　　那里，正蕴藏着无比可怖的力量，随时都要勃发而出。
　　不知何时，怀里的人忽然苏醒过来。
　　不对，也不是苏醒，更像是被什么控制了神志，眼神里并无焦距，只是虚虚地落在自己身上。
　　似一个了无生机的偶人。
　　“毓儿，你怎么样了？”楚浔察觉到了他的不妥之处，心中焦急万分。
　　然而回答他的，却不是那个熟悉的嗓音。
　　“还不快些动手！那个最坏的归你，其他的交给我来解决！”听上去纯真无邪然则十分诡异的童音自萧清毓口中溢出，楚浔一时愣住，并未有所反应。
　　“还不快点，不要浪费了他争取来的机会。”“萧清毓”冲他翻了个白眼，那毫无神采的双眼骤然露出这样的神情，显得十分滑稽可笑。
　　见楚浔仍是未有动作，“萧清毓”这才不情不愿道：“你放心，他没事，我答应了帮他一会儿，等过几天他自然就回来了。”
　　、
　　说完，他不再迟疑，轻轻击了两下掌后，那被亮光魇住的众人忽而便置身于诡异的黑焰之中，纵然那被冻住的阴云如今已解了冻开始下雨，也无法扑灭这等诡异的火光。
　　“你！你这个妖人！”萧父惊恐万分地大喝一声，“你做了什么！”
　　“你才是妖人，”楚浔冷笑一声，执剑上前，“他这样好，你根本不配做他的父亲。”
　　剑尖光芒一闪，一道神秘莫测的强大剑气便自楚浔剑刃之处迸发而出。
　　他无需任何复杂的招式，只消最为基础最为朴素的一剑，便已有了天地间至强的威力。
　　因为他自己，就是法则本身。
　　“他不是妖人，你才是，”楚浔冷声重复了一遍，“妄用天道，自以为是，残害众生。”
　　“你以为你们萧家凭什么能受到天道的青眼相待？”楚浔的剑势分明极其简单，轻而易举便能化解，但此刻楚浔身上爆发出来的强大威压，竟叫萧父完全不能反抗。
　　“你以为为什么是你们萧家？”楚浔语气森寒，剑刃已然破开了他的血肉，刻意避过了要害之处，只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而这把不染纤尘的玄冰灵剑，依旧光华耀目，不沾一丝血污。
　　“这一剑，是为了毓儿斩下的。”
　　“你们萧家自以为受到天道青睐，殊不知，那不过是因为他姓萧！”
　　楚浔再度斩下一剑，故意挑着让人痛苦不已的地方下手，偏偏不立即结果了他的性命。
　　“这一剑，是为受你蒙骗至深的桃花娘娘斩下的。”
　　“天道不过是需要一个在人间的代言人，能给我们带来痛苦折磨而已。”
　　楚浔不知萧清毓和天道达成了什么共识，这才使原本对二人刀剑相向的天道突然反水，不过眼下并非多思之时，楚浔只得暂时将这些念头按捺下去。
　　先解决了眼前这个可恨之人再说！
　　楚浔再度斩下数剑，目光愈发冰冷。
　　“这一剑，是为了桃花谷中万千枉死的生灵。”
　　“这一剑，是为了无数因萧家这腌臜之事而死的无辜之人。”
　　“这一剑，是为了下界深受萧家盘剥气运的可怜百姓。”
　　“这一剑，是为了……”
　　“师尊，多谢。”耳边忽而想起熟悉的温和嗓音，非是方才被天道侵占了躯壳时的古怪，也非是先前心魔作祟时的森冷，而是他温柔乖顺的弟子。
　　“你醒了……”楚浔怔怔地望着他面上粲然胜过万千星辰的笑意，心中一软。
　　最后一剑，适时地洞穿了萧父的心脏，而周围那些心怀歹念之人，此刻都已化作了一团飞灰四散而去。
　　祭坛上血光遍地，几乎化作一片人间炼狱。
　　楚浔手中的玄冰灵剑再度划下一道森寒轨迹，直指云霄而去，那朵阴云受此刺激，雨势骤然增大，缓缓洗去了一地的血污。
　　整个祭坛之上，只剩下萧父遍体鳞伤的尸骨。
　　而那先前在空中得到法则洗礼的噬灵藤、天狼和鬼灵芝，此刻功力大进，回归于主人体内默默修养调息。
　　唯独那方玉佩，彻底碎裂在了光晕之中。
　　说是碎裂也不尽然，是玉佩中强大的法则之力主动流泻而出，汇入光晕之内，为其余物事增补能量。
　　“抱歉，你的玉碎了。”楚浔自地上拾起散落的碎片，惋惜道。
　　这玉佩乃是他家徒弟亲手所刻，又曾融合了能够进入千年前二人遗府和那处还不曾派上用场的婚房的玉符，如今却已毁于一旦。
　　“无碍，就当是……”萧清毓主动拉住了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与过去告别。”
　　与过去的苦难告别。
　　他累极了，闭上眼就要睡，放任自己向后倒去。
　　因为他知道，师尊正在他身侧，一定会一把将他接住。
　　雨后初霁，岁月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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