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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之后我失忆了
作者: 一百〇一
简介:
　　🔖　冷硬阁主攻X忠犬影卫受
　　​
　　◎标签：江湖恩怨  因缘邂逅  穿越时空
　　◎主角：南山行止、何遇
　　◎配角：苏陆、苏柒、彦霖、小九
　　◎其它：穿越、失忆、阴差阳错
　　◎风格：正剧    视角：不明
　　◎收藏：43     评论：36
　　​
　　◎立意：追求平等的爱情
　　​
　　文案
　　一场意外，苏行止穿越到了异世，竟发现自己的枕边人是个贪生怕死，临阵逃脱，背信弃义的小人。所以阁主大人决定收拾自己身边这个胆大包天的影卫，先夺权再夺命……结果……这个影卫怎么和他想的有些不一样？
　　行止：我要夺你的权！
　　何遇：好。
　　行止：我要杀了你！
　　何遇：好
　　行止：我要废了你的武功！
　　何遇：………好
　　行止：你不许在想以前的那个他！
　　何遇：………
　　行止：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
　　何遇：可我不能喜欢你了
　　爱情是一场平等的赌博，是你给了我爱上你的决心和勇气，当我终于决定要迈向你时，你却把刀剑对向我，平等两个字也只不过是主子一时的游戏……
　　一句话简介就是：穿越多年的阁主大人以为自己刚刚穿越然后把媳妇作没了。

晋江2021-09-04完结
总书评数：34 当前被收藏数：43 营养液数：0 文章积分：1,13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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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宠
　　何遇失宠了。
　　因为阁主亲手用药碗砸破了他的额头，血顺着眉骨往下，他轻轻眨了眨眼，滴答一声，鲜红的血就混进了乌黑的药里。
　　阁主说：“滚！”
　　贪生怕死，临阵脱逃，背主弃义。
　　所有人都在背后讥笑他，却没人敢说出来。
　　送药的小斯慌慌张张地推开门闯了出来，扑通一声扑跪在何遇面前，战战兢兢道：“大……大人，阁主……不见了！”
　　何遇抬起头，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底带着乌青，将小斯吓了一大跳。
　　他带着彻夜未眠的疲累，眼中捎带着一点茫然，蹙了蹙眉，右手撑地，想要站起来，霎时间，早已没了知觉的双腿犹如针扎一般，疼的他心都跟着颤了颤，额头瞬间布满了细汗。
　　小斯连忙上前搀扶，足足缓了一刻钟，何遇才忍着痛站起身，连一旁的小斯都出了一身汗。
　　屋内，整洁如初，没有丝毫挣扎打斗的迹象，只少了几件日常的衣服和床头的散碎银钱。
　　何遇细细打量了一眼屋子，眼中透着旁人觉查不出的无措，半晌，他咽了口口水，嗓子被割的生疼，推开小斯搀扶的手，蹒跚着走到桌前，舔了舔干裂的嘴角，拿起桌上剩下的半杯水，小心翼翼贴近自己的嘴唇。
　　杯子上，有主子的味道……
　　他舍不得喝，就这么轻轻地贴着，就像，主子还在身边。
　　久到他长跪的双腿站不住了，才恋恋不舍的放下杯子，双手撑着桌子，声音虚弱，“传令下去，阁主心情不好，外出游玩，不日便会回来。”
　　小斯有些迟疑，抬眼瞧了瞧那有些孤单的身影，又迅速低下头，“是。”
　　何遇说阁主外出游玩了，就没有人敢不信。
　　这是第一次，阁主外出没有带着何遇。
　　他敛了敛眼睑，忍着双腿的刺痛出了碧海潮生。
　　他在主子屋前跪了一日两夜，阁中一日两夜的琐事也无人处理，何遇坐在主位上，听着下面的人七嘴八舌的争吵，一回头，仿佛还能看见主子坐在他身旁眯着眼懒洋洋的笑。
　　他忽然之间觉得好累，挥了挥手，让众人退下。
　　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何遇就要失宠了！
　　一个月前，阁主外出遭遇暗杀，生死关头，何遇弃主，独自一人逃走，阁主孤立无援，被逼至悬崖边，最后重伤跳崖。
　　被海角阁找到时，已然气若游丝，天材地宝不要钱的往他身上用，再加上何遇一个月衣不解带，无微不至的照顾，阁主渐渐好转，三天前终于清醒，却忽然发起了高烧，烧的胡言乱语，谁也不让近身。
　　也包括何遇，阁主清醒后第一次看见何遇，原本虚弱的人忽然变得惊恐愤怒，带着内力的药碗狠狠砸在何遇的额头，瓷碗碎了一地，惊呆了一屋子的人。
　　这是阁主第一次对何遇动手！
　　不，这是阁主第一次对何遇发脾气！
　　众人纷纷低头，不敢去看何遇的脸。
　　何遇被砸的有些懵，踉跄着后退两步，几乎站不稳，他眼前发黑，听力更加的敏锐。
　　主子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犹如一道惊雷，震得他五脏具裂。
　　“滚！”
　　背主弃义，这个作威作福，两面三刀，心狠手辣璇的玑部首座终于一点一点磨干了阁主的耐心。
　　太多人想要看他笑话，拉他下地狱了。
　　何遇看着空无一人的大殿，疲惫的趴在桌案上，却不敢闭眼。
　　只要他一闭上眼，那日主子愤恨惊怒的脸就会浮现在他眼前，剖开他的胸膛，直直刺入心底最脆弱的地方，痛得无法呼吸。
　　回到碧海潮生，何遇就把自己关进了主子的屋子，空荡荡的屋子冷冰冰的。
　　往日，他议事归来，主子都会准备好饭菜，笑眯眯的等他回来吃饭，问他渴不渴，饿不饿，累不累。
　　他今天又渴，又饿，又累。
　　吩咐下人备了一桌菜，何遇看着身边空空的座位，腹中绞痛，什么也吃不下。
　　胡乱的塞了一些东西下肚，便叫人撤了饭菜。
　　黑夜逼近，屋里没有点灯，何遇独自一人跪在主子的床前，把头埋进被子里，贪婪地吮吸主子的味道，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海角阁坐落在一大片绝壁之上，四周天险，易守难攻，第一任阁主是个风雅人物，给这片广袤的接天之地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天之涯。
　　此后，天之涯海角阁闻名于世。
　　海角阁先祖一脉复姓南山，因其标志性太强，后来的阁主多以名自称，并不怎么以南山冠姓，现如今，海角阁阁主，名讳行止。
　　报信的侍从哆哆嗦嗦地说出阁主回来了。便见主位上原本一派镇定的何遇骤然间慌了神，猛然起身，连殿内的人都来不及挥退，跌跌撞撞地朝着碧海潮生而去。
　　近乡情怯，何遇望着眼前的一门之隔，脚步忽然变得有千斤重。
　　自从一个月前，他转身离开之后，他与主子就再也没有好好见过一面，说过一句话了，心中的思念汹涌而至，生生逼红了他的眼眶。
　　他终于轻轻推开门。
　　和曾经的无数次一样，每次他议事回来，主子都会在屋子里，微笑着等他。
　　“阿遇。”行止轻声唤着，
　　“小……”他欲言又止，终于握了握拳，上前一步跪在主子面前，闷声道，“属下护主不力，请阁主重罚。”
　　行止笑了笑，道，“我如何舍得，阿遇是在同我赌气吗？”
　　月余的委屈，担忧，自责因着一句话全部爆发出来，何遇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浑身颤抖，却不允许自己哭出声。
　　行止一遍又一遍的抚摸何遇的后背，默默地安抚他，盯着他的那张脸，皮笑肉不笑。
　　他用左手狠狠按着自己的胸口，这颗心，在心疼，因为面前这个叫阿遇的男人而心疼，只要他一哭，就止不住的刺痛，这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却不是他的。
　　行止狠狠按了按胸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阿遇，我饿了，你能给我准备些吃的吗？”
　　何遇抬起头，眼角含泪，犹如受惊的孩子，还带着些颤音，却努力的控制着自己，“好。”
　　行止默默看着何遇离开的背影，敛起笑容，面如寒霜。
　　何遇，璇玑部首座，手握天之涯大半实权，海角阁阁主的爱人。
　　他见过他两次。
　　一次在南山行止临死前。
　　他以一个局外人的角度从那双眼睛里看着那道决然离去的背影，那一瞬间，南山行止身上的绝望与悲哀几乎将他淹没，便是现在，只要一想起那个场景，从心底里漫起的那种不属于他的的哀伤，都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另一次在苏行止醒来后。
　　那日，他初初清醒，茫然的在这片不属于他的世界里游荡，亲眼看见何遇用极其残忍的方法杀死了拼死护卫他的心腹。
　　他骤然受惊，高烧三日不绝，才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处境。
　　是的，他不是海角阁的那个南山阁主，他是一抹异世而来的孤魂，他叫苏行止！
　　死于车祸，孤魂一缕，流落异世，自此，亲人挚友，尽皆离他远去，孤寂苦痛，只有他一人背负。
　　他抬头，望向窗外的阳光，悲怆一笑。
　　行止，你放心吧，我既然占了你的身体，该报的仇我替你报，该处置的人……
　　他看向何遇消失的方向，眼神骤变。
　　我替你处置！
　　何遇准备了三菜一汤，一碗蒸米饭，费了挺长时间，行止早就饿了，什么也没说，拿起筷子就开吃。
　　这海角阁的厨子还真是差强人意，行止边吃边想，不过他这几日也在外吃了不少苦头，倒也不挑剔。
　　饭菜是何遇亲手做的，他原是璇玑部的影卫，不通厨艺，这一手做饭的功夫全是主子手把手教出来的，主子说，阿遇做的饭，是这世上最最好吃的东西。
　　自从教会了他，主子就千方百计的寻着由头，诓他为他做饭，每每得偿所愿，便像个孩子似得兴奋激动好半天，然后拉他入怀，干些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坏事，回回让他面红耳赤，意乱情迷，羞愤不堪，他也就越发的不肯就范。
　　主子总是说，他跟个木头一般，不懂风情，每每总让他伤透了心，他原想着，两个人只要心意相通，旁的多余的话也就不用说了，况且主子心思通透，他心里的话不用说，主子也能明白，可这一个多月的分离，没有了主子日日在耳边或撒娇，或别扭，或耍赖的情话，竟让他万分的空虚，他恍然明白，主子也许也是想听他说些情话的。
　　这四个菜，他是带着三分讨好的味道在里面的，一个多月不曾亲近，让他从身体到心里都万分的想念自己的主子，思念如潮水一般化作千言万语，一股脑的全想倒给主子。
　　可如今何遇默默站在主子身后，看着主子一心一意的吃饭，没有一丝旁的愉悦，一肚子的话忽然就梗在喉头，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南山阁主吃饱喝足，躺在藤椅上看着眼前默默收拾残羹冷炙的何遇。
　　这个人很驯服，这是他以一个现代人的眼光下的结论，最起码表面上是的。但这个人也同样很危险，一身傲骨，身居高位，这样的人，最易反噬。
　　忽然与对方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行止很自然的微笑，便见对方不自然的扭开了头。
　　唔，还很会演戏！
　　这与他刚醒来那日杀人的修罗简直判若两人。
　　他眯了眯眼，不管这个人是不是背叛了他，单凭他手上的权利，他就留他不得，他不是南山行止，与他没有那么多的情分，那便徐徐图之，先分权，在削职，一步一步推下地狱，然后……
　　“唔……”行止忽然胸口刺痛，忍不住闷哼出声。
　　“小止，你怎么了？”
　　行止巨震，猛然抬头，便撞进了何遇担忧的眸子，他不自在地别开头，“没事
　　小止是他在现世的小名，那一刻，他以为他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阿遇不必担心，我这不是好好的吗，阁里想必还有很多事儿没处理，你去忙吧！”
　　何遇本想拒绝，可今日阁中是有些要事需要他处理，“那你好好休息，我马上就回来。”
　　“嗯，去吧。”
　　何遇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行止躺在藤椅上，终于敛了那一派温和的笑容，泄愤一般狠狠按了按还在隐隐刺痛的左胸口，叹道：“南山啊南山，这个人都狠心抛下你了，你怎么还会心疼他呢……”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be，慎入

2、物是人非
　　何遇到底放心不下主子，只简单交代了几句，就赶回了碧海潮生。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何遇一愣，这句话他往日听的最多的是主子的一句‘怎么现在才回来’。
　　“我放心不下您。”何遇试探着说了一句软话，若放在往日，主子听见自己这么说，定然万分高兴，可今天，他却面无表情，什么也没说。
　　“对了，璇玑部的事每天都这么多吗？”行止忽然漫不经心的问道。
　　“也不算是，有时候比较忙罢了。”
　　“累吗？”行止忽然转过头，“要不要我找两个人帮你啊？”
　　何遇有些猜不透主子的意思，海角阁近来并不太平，主子也曾对他说过，不放心外人。
　　他如实道，“我对别人不放心。”
　　“这样啊！”行止笑笑，“也好。”
　　何遇眉头微皱，他总觉的今天的气氛有些诡异，主子似乎有些不一样，往日这个时候，他应该被主子搂在怀里，动手动脚，嘘寒问暖，而不是现在这样像个真正的影卫一样侍立一旁，和主子讨论旁的无用的事。
　　他忽然想起了主子那个惊恐愤怒的眼神，瞬间全身发冷，慌张的叫了声，“小止！”
　　行止被他吓了一跳，回头，“怎么了？”
　　“那天，你发高烧……”何遇的声音有些抖。
　　“嗯？”行止一脸疑惑，“我发烧了吗，我怎么不记得了，呀，这两天脑子有些糊涂了！出什么事儿了吗？”
　　“没！”何遇矢口否认，“没有！”他莫名的不想让主子想起那个眼神。
　　呼之欲出的恐惧被狠狠压下，何遇非但没有平静，反而越发的不安。
　　这股不安，一直持续到了晚上。
　　夜色静谧，行止屋里的灯昏黄的照在书桌上。
　　“主子，夜深了，该就寝了。”何遇上前劝说道。
　　行止伸了个懒腰，是有些困了，打算宽衣就寝，回身却发现何遇没有走的打算。
　　他玩味的看着对方，只看得对方面红耳赤。
　　何遇此刻是有些忐忑的，他清楚的发现主子变了，至于哪变了，他说不出来，只知道这种变化让他非常的不安。
　　他于□□上向来拘谨，一直都是被动的一方，此等邀宠的事他从来没有做过，主子也不舍的让他做。
　　可今天有些不同，他非常不安，心底像悬着一把刀，时不时让他胆战心惊，只有被主子紧紧抱在怀里才能驱散的不安，他迫切的想要证明些什么。
　　沐浴在主子的目光下，何遇浑身僵直，手心里全是汗，面色发红，心跳越来越快，他抖着手，缓缓伸向自己的腰封。
　　行止看着眼前面带潮红的何遇，眼神微黯，呼吸渐渐加深……
　　……………
　　行止狠狠锤向桌子，提起茶壶将冰冷的水浇了满脸，终于压下了心中那股欲.huo，眼神越来越冷，他不是同.性.恋，可却对着一个男人起了反应，南山啊南山，你的身体对他这么依赖，可让我怎么办才好！
　　不止行止，何遇也同样乱了心，他浑浑噩噩走出主子的房间，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离开了。
　　主子让他离开！
　　那个从来迁就他，纵着他，死皮赖脸缠着他的小止，推开了他！
　　丝丝缕缕的不安终于化作了滔天巨浪，瞬间将他淹没，无边无际的恐慌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何遇浑浑噩噩的在碧海潮生内游荡，直到有人叫住了他。
　　“大人，您怎么回来了。”
　　何遇抬头才发现自己竟然到了别云间，隐卫居住的地方，面前的是他的左膀右臂，苏陆与苏柒。
　　“我回来住。”何遇面无表情道。
　　苏柒顿时张大了嘴，惊恐万分，“大人，您可千万别，上次您回来住，阁主大人可是差点拆了别云间。”
　　何遇面色一白。
　　上次？上次他被欺负狠了，一气之下，收拾包袱回了别云间，小止在别云间外又哄又求了整整三天，最后还是阁主扬言要拆了别云间，他才被众隐卫赶了出来。
　　拆了别云间吗？何遇哑然失笑，
　　苏陆终于察觉到何遇脸色不太对劲，忙拉了还要再说的苏柒。
　　“大人的房间现下不太方便，不如先去属下的屋子将就一晚。”
　　苏柒暗道，何止是不太方便，那屋子早就成了杂货仓库，灰都积了一尺厚，这小两口吵架，怎么回回都往回跑？阁主明天肯定又要来找别云间的麻烦。
　　何遇一愣，脑子里忽的闪过一句话。
　　“你是我的人，以后再不准跟你那些隐卫兄弟洗澡睡觉，再让我发现一次，我就欺负你一次，欺负到你哭着求饶也不放过你，听见了吗！”
　　“不必了，很晚了，你们先去休息吧，我自有办法。”
　　苏陆沉默片刻，“那属下先告退了。”说着硬拉着苏柒走了。
　　苏陆苏柒一走，院子里就只剩下何遇一个人，他茫然的看着四周漆黑的夜，伸手推开了柴房的门。
　　夜风寒凉，直直从窗户灌入，何遇寻了个遮风的地方，矮下，身子，将自己缩在角落。
　　恍惚间将要睡过去，却被忽然的声响惊醒。
　　“谁！”杀气瞬息间布满整个柴房。
　　苏陆瞬间被锁定，几乎被压的喘不过气，直到何遇看清他，收敛了气息，他才松了口气，道:“大人，我来给您送被子。”
　　他扬了扬手上的被子。
　　何遇背靠干柴，右手搭在曲起的右腿上，连眼睛都没抬，“不必。”
　　苏陆没理他，径自蹲下。身自顾自的把被子铺在地上。
　　“我一个影卫，如何连点风都受不住！”何遇冷声道。
　　苏陆轻笑，“您如何能跟我们比，夜风寒凉，您都多久没吹过了，受不得的。”
　　何遇沉默，影卫哪个不是风吹雨打，日晒雨淋，可这些，主子从来舍不得让他经受。
　　“三哥。”苏陆看着低头沉默的何遇，坐在刚铺好的被子上，开口叫了一声。
　　苏陆很久没有这么严肃的叫过他三哥了，他们原本是璇玑部一个组里出来的，三人相互扶持，感情深厚，何遇排行第三，他们背地里都称他为三哥，后来阁主选中了他，百般荣宠，甚至破格提拔了他和苏柒，他们两也就成了三哥的手下，人多口杂，这声三哥也就再没叫过。
　　何遇抬头，目光柔和了些。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他直视着何遇的眼睛，“你真的抛下阁主一个人走了吗？”
　　月光倾泄而下，洒在何遇的侧脸上，勾勒出精致英挺的鼻梁，从苏陆的角度看上去，却有些苍白。
　　那苍白的脸上，一双明眸忽然溢满痛色，半晌，何遇点了点头。
　　苏陆没有丝毫惊讶，他继续道：“我不相信你会在危难时刻抛下主子一个人逃命，你会走，一定是主子和你说了什么。”
　　何遇猛然抬头，眼里闪过一丝错愕，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可如今璇玑首座贪生怕死，临阵脱逃的谣言传的满城风雨，阁主却没有站出来替你说过一句话！”
　　何遇眼眸低垂，依旧沉默，但苏陆却能看出他的不安。
　　“三哥，”苏陆放轻了语调，宛如闲话家常一般，“你原本只是璇玑部一个普普通通的影卫，阁主选中了你，为了你，甚至不惜与老阁主顶撞，把璇玑部交给你，教你谋略武艺，帮你排除异己，一步一步助你登上如今的位置，你投桃报李，这些年，在阁里说一不二，为海角阁摘除了很多毒瘤，却也得罪了不少人。现如今，阁中大半的权力都握在你手上，很多大事甚至都不用阁主做主，你就能直接决定。”
　　何遇看着他，眼神晦暗不明，“是主子信任我。”
　　“信任？”苏陆嘲讽一笑，“卧榻之旁岂容他人安睡，自古以来有哪个上位者能够容忍别人将权力捏在手中。”苏陆大声悲鸣，“三哥，你可知势大压主这四个字怎么写！”
　　何遇眼神倏忽一厉，语气森冷，不带丝毫感情，“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陆对上何遇，丝毫不让，“你就没想过，这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阁主设计好的，他利用你做了手中利剑，如今飞鸟尽，良弓藏，一切尘埃落定，他便过河拆桥，再也容不下你了！”
　　何遇面色骤变，猛然起身，浑身气势顿开，整个柴房的空气几乎凝结成冰，他一字一顿：“苏陆，你放肆！”
　　苏陆顶着何遇如山的威压，强撑着跪起身，不卑不亢，他淡淡道：“属下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何遇惊怒交加，心底却慢慢升腾起一丝隐隐的不安，忽而他面色一白，脚步踉跄，扶着身后的墙，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他忽然想起了今天主子对他说的一句话。
　　璇玑部的事每天都这么多吗？要不要我找两个人帮你……
　　主子那时的眼神分明……
　　他不敢再往下想，看着脚下跪着的苏陆，从未有过的无力和慌乱涌上心头，他挖空了心思想要反驳，最后却只能无力地说一句，“主子不是这样的人……”
　　苏陆有些怜悯地看着失魂落魄的何遇，终是叹道，“璇玑部的人大多都不看好您和阁主，但阁主愿意宠着您，您也高兴，我们自然没话说，但三哥需得明白，主子终究是主子，他想抽身就抽身了，但是——你不能。”
　　苏陆起身扶着浑身冰冷的何遇坐在被褥上，叹了口气，“三哥，你该给自己留条后路了！”

3、认主
　　第二日，阁主并没有来拆别云间，苏陆苏柒默不作声地把何遇的房间收拾出来，何遇就这么在别云间住下了。
　　阳光正好，天之涯一派祥和，何遇坐在璇玑部内阁处理着永远也处理不完的琐事。
　　眉目如画，祥和而宁静，落在苏陆眼里却多了几分憔悴。
　　“大人，不好了！”
　　苏柒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浑身带着一股子愤然。
　　苏陆抬眼，见他上气不接下气，缓了片刻，才气怒交加开了口。
　　“阁主今日去了璇玑部，从考核未完成的影子里救了一个少年，要收了他做影子！”
　　“彭”的一声，茶杯落地，棕色茶水洒了一桌子，弄湿了一干折子。
　　苏陆苏柒下意识望过去，一派沉默，屋里的气氛顿时凝重。
　　何遇看了看滴溜溜转了两圈的杯子，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混沌，像是被谁打了一棒，忽然丧失了所有的力气，喉头哽住，连话都说不出来，他可能是有些累了吧，他想揉揉太阳穴，却连手都抬不起来。
　　终是强忍着声音里的颤抖，淡淡道：“手滑。”
　　手滑？一个腥风血雨里走来，杀伐果断的影卫，璇玑首座，心绪得乱到何种境地，才会手滑到连茶杯都握不稳！
　　他瞒不过苏陆苏柒，那两道充满同情和怜悯的目光，像两把刀子，割得他体无完肤。
　　这一瞬间，他只想逃离，逃离苏陆苏柒异样目光，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去。
　　他想站起来，浑身却没有一点力气，撑着桌子的手运足了内力，才终于起了身，深深吸了口气。
　　“部里前两天运回的物资，我去查查。”貌似平静的语调微微颤抖。
　　一句话说完，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虚浮的脚步，逃也似的离开了屋子。
　　苏陆看着何遇的背影，目光越来越深，前两天的物资，早就查过了。
　　三哥，我真没想到，你竟然已经陷得这么深了！
　　“六哥，”苏柒扯了扯苏陆的袖子，三哥的失控，连他都看出来了，“现在怎么办？”
　　一直以来，整个天之涯，得阁主赐印的只有何遇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这么多年来，阁主对何遇的恩宠几乎到了今人发指的地步，所有人都知道，阁主爱何遇，但在这样一个世道，阁主的身份终究不允许他离经叛道。
　　这样一种唯一，已经不再是简单的主仆关系，而是阁主对何遇一生一世，初心不改的承诺。
　　苏陆握紧了拳头，眸中狠厉一闪而过，三哥这么爱你，我怎么能允许你这么伤他的心！
　　他转过头，盯着苏柒，只看得苏柒浑身发毛。
　　“你莫不是忘了，想认阁主为主之前，还得在刑堂里脱层皮？杀威赐印，就连璇玑部首座当年也是一样一样熬过来的，他一个没出师的影子，还能越过去？”
　　苏柒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苏陆微微一笑，笑容三分残忍，七分阴森，“人都到你手上了，你还能让他活着回去？”
　　未出师的影子是不配有姓名的，他被璇玑部的人带回来就成了影子，排行第九，所以大家都叫他小九。
　　小九身子弱，长得矮小，就成了影司中被人欺负的对象，能长这么大，全靠师父护着他，教他武艺，替他挨罚，用杀人得来的报酬维持两人的生计。
　　可师父终究还是老了，不再适合当一个杀手，他该退休了。
　　可偏偏小九出不了师！
　　年迈的老影卫终究还是失了手，错杀了同伴，璇玑部的规矩：一命抵一命。
　　手腕被狠狠地踩在地上，黝黑的重杖一下一下击打在羸弱的脊背上，深黑色的衣服被鲜血濡湿，溅了一地，仿佛地狱里的幽冥花，一朵一朵开在小九的心上，他却只能无力跪着，任由它们一点一点吸干自己仅剩的温暖。
　　老影卫口鼻溢呛血，咬紧牙关，双目溢血，冲着小九摇头。
　　小九明白，师父在告诉他，活下去，一个人！
　　怎么可能呢？
　　小九最终还是冲了出去，挡在杖下，一如幼时，趴在师父的背上，互相汲取着彼此的温暖。
　　他以为他会和师父一起下地狱的，可是有人救了他，把他从地狱的边缘拉了回来。
　　天涯海角，世有南山，他听旁人说过无数次的南山阁主，救了他！
　　总归是他命不该绝，在旁人艳羡的目光中，认了阁主为主。
　　懵懵懂懂便被人带到了这里，这是他第一次来璇玑部刑司正厅，既紧张又害怕，他听人说过，想要认主，需得进刑司，挨过杀威一关，由阁主亲赐印籍才能摆脱散影的身份，不必在以杀人为生。
　　小九默默在心里为自己打气，师父，小九不怕痛的，只要熬过了这一关，小九就可以领好多好多的银钱，您就不用出去杀人了，不用穿洗的发白的衣服，不用顿顿只吃白面馒头，连受了伤都舍不得用药。
　　小九一定会好好孝顺您的。
　　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有一股小小的，隐隐的雀跃从那里慢慢升起，那是一种名为希望的光辉！
　　他左手yong力，推开了那扇门。
　　苏陆苏柒正在等着他，小九看着有些空旷的正厅，双腿打颤，他偷眼瞧了瞧首位上的人。
　　苏陆正笑盈盈的看着他。
　　小九心一颤，明明对方在对他温和的笑，却给他一种无形的压迫，莫名的让他窒息。
　　他双腿一软，滑跪下去，颤声道：“影子九号，见过……大人。”
　　“九号？”苏柒彭的一声将茶杯重重摔在桌上，厉声道，“现如今的影卫是越来越厉害了，还没出师就胆大包天，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了！”
　　小九被吼的一愣，浑身打颤，慌慌张张扣头认错，一时间，空荡的大殿只有咚咚的磕头声，听的人心里发慌。
　　额头一下下撞击地面，震得小九脑子阵阵发晕，也不敢有丝毫停顿。
　　苏陆摸索着腰间的坠玉，神色冷漠地看着他，直到地面晕出血色。
　　方才站起身，蔼声道，“快别磕了，七爷吓你呢！”
　　小九颤抖着直起身，额头一片殷红。
　　苏陆瞪了苏柒一眼，斥道：“看你把人吓的。”苏柒冷哼一声，不再做声。
　　苏陆走上前几步，和蔼的看着小九，声音温和，带着丝丝惋惜，“能让阁主看中是你的造化，可规矩就是规矩，我们也没办法，该挨的还是得挨，不过你放心，熬过了这回，就再也不会痛了，你也不要怪我们，我们也不想这样的。”
　　这声音过于温和，带着丝si诱惑，小九不觉放松了些，点了点头。
　　苏陆微微一笑，怜惜地摸了摸他的头，“不过也就是杀个威，左右不过是个过场，这样吧，我做主，免了你一应责难，我们早完早了，”他伸手指向角落里竖着的一根实木刑杖，“我用它打你五十杖，便算是过去了，你看如何？”
　　小九胆怯的看了看墙角的刑杖，有些喜出望外，五十杖，比他想的好多了，感激的看了一眼苏陆，安静跪好，小声道：“是。”
　　“不过提前说好了，”苏陆拍了拍手，大厅里走进四个隐卫，“我都给你减刑了，你可就得乖乖挨完，不然，我可算你抗刑哦。”
　　小九身子一颤，“我……我知道了。”
　　苏陆终于满意退后，苏柒看了他一眼，朝那四人点了点头。
　　领头的拿了重杖，其余两人来到小九身边，一左一右，压着他的胳膊，按倒地上，肩骨撞地，瞬间疼的他一身冷汗，小九咬牙忍了。
　　最后一人狠狠踩上了他的脚腕。
　　“唔……”全身被制，半点动弹不得，小九忽然想到了师父被杖毙时的场景，恐惧漫上来，他骤然开始挣扎。
　　苏陆皱起了眉头，蹲xia身，摸了摸他的头，“乖一点，不然会吃苦头的。”
　　手底下的身子在抖，这是害怕的表现，苏陆很满意，看着面前弱小而无助的少年怯生生地向他小声哀求，“大……大人，我不会动的，能不能……不要……不要这样，我……害怕……”
　　他眯着眼，笑眯眯的摇头，“不可以哦，我是为你好，若你挣扎，不小心伤到了要害怎么办呢？”
　　“谢……谢谢您，”小九尽量放松自己，尽管他十分害怕。
　　“动手！”
　　冰冷的声音落地，儿臂粗的刑杖被高高举起，霎时如惊雷般携势而下，割破了周围的空气，沉闷的炸响在小九的背上。
　　他陡然瞪大了眼，嘴巴大大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股劲力，穿透骨骼，直直砸在脏腑上，震得他肝胆俱裂，痛不欲生，尚来不及喘息，第二杖炸响开来，追着他剧痛的脏腑，又狠狠砸了进去。
　　小九惊恐的望向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苏陆，触及对方眼底的狞笑，骤然间如坠冰窖，这根本就不是杀威棒，这是追命杖。
　　他们想要自己的命！
　　第三杖！
　　惨叫从他嘴里溢出，伴随着五脏六腑的绞痛，殷红的血顺着他的口鼻流出。
　　不！他不能死在这！
　　小九忽然开始剧烈挣扎，爆起内力摆脱了桎捁，他惊恐的将整个人缩进角落，瞪着眼前的魔鬼，声嘶力竭，“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我进了刑司，如果死在这，阁主……阁主不会放过你们的！”
　　苏陆好笑的看着这只还在垂死挣扎的羊羔，无情的讥笑，“你睁大眼睛看清楚了，站在你面前的是璇玑部刑银二司的掌座，今日便是将你打死在这，阁主也不会为了你一个影子来找我们的麻烦。”
　　掌刑影卫慢慢逼近他，粗暴的卸了他的胳膊，再一次将他狠狠踩在脚下，破空的重杖携裹着风声，杖杖追命。
　　逃不开，躲不掉，那双眼里的绝望越来越深。
　　“彭！”大门被踹开的声音在大厅中凄厉的惨叫声里格外突兀。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望向门口。
　　苏陆失望的闭上了眼，终归——功亏一篑！

4、鞭刑
　　何遇接到阁主召令的时候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本能般的放下了手边所有的事务，往刑司而去，近乎不管不顾。
　　待临近了刑司大门，才恍然回过神，脚步多了些犹豫。
　　他似乎已经三天没有见过主子了，真的是很久了啊！
　　没有确立关系之前，主子护着他，确立关系之后，主子粘着他，每分每秒都不想和他分开，可他似乎从来就没有主动亲近过主子，原来只要主子收回他的喜欢，他们之间就什么都不剩了，就像现在这样，明明咫尺之距，却恍若天涯之隔。
　　何遇收拾了情绪，推开门，已没有了丝毫彷徨，像曾经的无数次一样，面对主子，只剩下刚毅与坚强。
　　大厅内，行止眯着眼，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敲击着桌面，给人无形的威压。
　　大厅中央，四名影卫分立一旁，手上还拿着带血的刑杖，脚下是个浑身浴血的影子，气息微弱，奄奄一息。
　　而苏陆与苏柒正双双跪在行止面前。
　　何遇眉头几不可见的皱了皱，上前行礼，“主子。”
　　“阿遇来了啊！”行止像是才看见他，眉眼慢慢化开，厅中威压骤降，“来，坐这边。”他指了指旁边的位子，饶有兴趣道，“今日我来的巧了，刚好赶上刑司的认主仪式，想来十分难得，便让阿遇也来好好瞧番好戏。”
　　何遇听不出主子话里的喜怒，更无从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按耐下心底的不安，坐在了行止的身边。
　　行止冲着厅中影卫扬了扬眉，“继续吧。”
　　苏陆苏柒僵了身子，连那掌刑的影卫都开始手抖。
　　何遇心底的不安越发浓重。
　　直到刑杖再一次被高高举起，破风而下，何遇心中的不安终于落实，他大喝，“住手。”
　　沉重的刑杖堪堪停在小九背脊之上，掌刑的影卫终于松了口气。
　　行止转头笑望着他，意味不明道，“怎么了？”
　　何遇深吸口气，起身后退，恭敬的大礼跪拜于行止面前。直到膝盖落地，他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不止何遇，厅中众人皆万分惊愕，只有行止好整以暇的坐在椅子上，等他开口。
　　“属下御下不严，致使刑司出现此等背主害命之事，请阁主责罚，属下一定会查明是谁调换刑杖，给主子一个交代。”
　　刑杖兜风而下，何遇便知道杖中灌了水银，这是催命杖，只有在惩处罪人，行杖毙之责时才会用到，认主之时用此杖，是有人想要这影子的命。
　　行止不动声色的看着他，他选中的影子，差点在刑司丢了命，即便不是何遇授意的，他也脱不了包庇的罪责，调换刑杖？这借口，也亏他能想的出来！行止几乎要被气笑了！
　　何遇，这笔账，我会替你记下的。
　　指尖敲击不停，一下一下，让人心惊。
　　他嘴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阿遇这么说，我便也放心了，只是这影子又该如何处置呢？”
　　影子认主，从没有半途而废的先例，想当初，少年阁主因此不惜当着璇玑部上下的面忤逆老阁主，当众受责，也没能免了何遇认主之刑。
　　胸口仿佛空了一块，何遇垂眸，强行拂去脑子里纷乱的画面，“璇玑旧律已多年不曾更改，早已不再适用，属下愿重新订立新则，认主之刑，过于苛刻，早该废除，璇玑部，愿意放人！”
　　此言一出，众人具惊，苏陆更是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望着何遇，璇玑铁律，怎可随意更改，这明明是自寻死路！
　　行止恍若未觉，笑意盈盈地拉起何遇，“阿遇想做的事，我几时拦过。”
　　何遇愣怔，这短暂的碰触，似乎唤起了他对主子本能的依恋，抓着主子的手，久久不肯放开。
　　行止的笑意敛了下去，不动声色的抽回手，“如此，人我便带走了。”
　　何遇望着空了的右手，久久不能回神。
　　“我……我找人把他送回去吧？”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急切，细听近乎慌张。
　　若是换了以前的南山，定然能听的出来，然后紧紧搂住他，亲吻他，近乎逼迫的让他把心里的不安说出来。
　　可惜，他不是他。
　　“不必，我自己来就好。”
　　行止走上前，丝毫不顾小九身上的血污，附身将他抱起，离开了刑司，徒留一人，痴痴地望着他的背影。
　　何遇轻轻抬起右手，隔着衣服fu摸凹凸不平的胸口，那是主子亲手赐下的烙印，幸好，它还在，即便这是枷锁，我也不想它出现在别人身上。
　　久久的寂静，何遇颤了颤眼睑，收起了所有的脆弱，他伸手挥退了四名影卫，终于转身开始打量笔直跪在他面前的两个人。
　　大厅内的气压急剧下降，瞬间让人喘不过气来。
　　苏柒原本抬了一半的腿，又默默跪了回去。
　　何遇为人随和，几乎从不生气，但他要是发起火来，连阁主都要让他三分。
　　只有苏陆依旧不声不响地安静跪着，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如此这般倔强神态，又往何遇心头添了一把火。
　　刑司的大殿从来不缺东西，何遇逡巡一周，转身抽了一柄鞭子，掷于苏陆身前。
　　“啪”的一声，吓的苏柒不由自主的抖了抖，他暗道不好，大人今日这顿火，只怕是不好善了。
　　何遇信步上前，坐在阁主刚坐过的椅子上，淡淡道，“捡起来。”
　　这话是对着苏柒说的，到把他吓了一跳，小心翼翼捡起地上鞭子，入手便知这鞭子有些分量，今日只怕是不好挨，他苦笑一声，只等何遇一声令下，便抖手往自己身上抽，左右他皮糙肉厚，也抽不坏他，疼这片刻，还能赚大把的休息日子，倒也不算亏了。
　　谁知何遇浅笑着指了指苏陆，悠悠开口，“打！”
　　苏柒顿时张大了眼，满面惊愕。
　　这也不怪他，苏陆为人沉稳，做事滴水不漏，向来知礼仪，守进退，备受倚重，相处多年，何遇何时对苏陆动过手！
　　苏柒忍不住眨了眨眼，吞了口口水，“大人千万息怒，属下……这就动手，打……他？”
　　苏陆依旧是一副死人样，好像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何遇气恼过后，火气反而降了下来，“你没听错，我打的就是他。”
　　苏柒不淡定了，“大人息怒，刑司出现此等纰漏，皆因属下督察不严，与苏陆无关，所有罪责，属下愿一力承担，还请大人不要迁怒旁人。”
　　何遇冷笑，“怎么，我使唤不动七爷了？”
　　“属下不敢！”这句话委实有些重了，苏柒惶惶认错，不敢再求。
　　看来今天大人是铁了心要抽苏陆一顿了，他紧了紧手中鞭子，只能慢慢站起身，看着一言不发的苏陆，也上来了些火气，这人的聪明劲儿被狗吃了吗，平日里巧舌如簧，怎么关键时候，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举起鞭子狠狠抽了下去，临近了到底不忍，鞭子着肉就只剩下三分力道，却也割开了苏陆的外衣，在背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苏陆的眉头终于动了动。
　　何遇不紧不慢的看着，指尖敲击桌面，发出嘟嘟的声音，淡淡道，“不着急，我有的是时间，七爷什么时候有劲儿了，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计数。”
　　这般冷嘲热讽，真是将阁主的精髓学了个透！
　　苏柒吸了口气，又一鞭挥了下去，苏陆的气息立时乱了，苏柒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何遇，对方怡然不动的坐着。
　　他紧了紧鞭子，又加了三分力道，苏陆终于忍不住漏出了一丝shen吟。
　　何遇依旧一言不发，只一下一下的敲着桌面，嘟嘟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格外突兀，敲的让人心里发慌，苏柒越发烦躁，倒真是一对儿，逼人的方法都一样！
　　苏陆，你是不是傻，求个饶你都不会吗！
　　他越想越气，打吧打吧，到时候看你怎么心疼！
　　手上再不收力，一鞭，十成十的力道。
　　鞭子咬上背部，撕开衣服，狠狠抽在肉上，顷刻间炸开了一道口子，鲜血争先恐后的涌出来，触目惊心。
　　苏陆再也控制不住身形，双手撑在地上，才堪堪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眼前阵阵发黑，一口气堵在胸口出不来，剧烈的咳嗽起来，牵动后背伤口，只疼的他死去活来。
　　苏柒被吓了一大跳，慌忙去扶，想给他顺顺气，可后背鲜血淋漓，连个下手的地方都没有。
　　缓了良久，苏陆才终于平静下来。
　　何遇冰冷的声音终于响起，“五十！”犹如重锤，狠狠敲在两人胸口。
　　苏陆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苏柒更是不可置信的看向何遇，企图在他脸上找到一丝心软，然而他只看见了冷硬与无情。
　　这种力道，怎么可能撑得过五十！
　　苏柒跪下，哀声唤了句三哥。这是当真低声服软求饶了。
　　何遇不为所动。
　　苏陆慢慢跪直身子。
　　当真是一个比一个倔！
　　苏柒气苏陆的倔强，恼何遇的狠心，终于举起鞭子，不管不顾地抽了下去。
　　鞭子着肉，发出骇人的声音，苏陆咬紧了牙关，不肯再发出一点声音。
　　足足抽了二十几鞭，当苏陆第四次跌倒在地时，背上衣衫尽碎，血肉模糊，苏柒终于再也下不了手，膝盖重重砸在地上，哀戚道，“三哥，不能打了，六哥受不住的，求求您了，饶他这一次吧！”
　　“六哥，你快说句话啊，你便求个饶又有什么，三哥向来疼你，你服个软他定会心疼你的。”
　　苏陆疼的连意识都有些模糊了，他抬眼看了主位上的人一眼，何遇的眼神十分的复杂。
　　他想过三哥会罚他，却没想到会罚的这么重，浑身都疼，他确实有些受不了了，可又不想这么快服软妥协。
　　僵持良久，苏陆还是有些怕了，他撑着身子，颤抖着缓缓开口，“三哥，我……”
　　“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苏柒，继续打！”
　　这是连解释求饶的机会都不肯给他！
　　苏陆愣了，苏柒也愣了。
　　“三哥……”
　　“你听不见我说的吗？”何遇陡然大怒。
　　苏柒僵持着，不肯动。
　　何遇怒极反笑，“门外多的是人，你要是想看着你六哥跪在这里被别人打，我也不介意。”
　　苏陆惊愣的看着他，瞬间红了眼眶，他不敢相信何遇会这么对他，服软至此，连三哥都叫了，却还是不肯轻饶了他，委屈与倔强汹涌而至，赌气般的强撑起身子，跪正，“小七，动手吧。”
　　这两个人，他谁也劝不了，他是真怕三哥找了外人进来，六哥如何受得了这种折辱。
　　他红了眼眶，只能挥起鞭子，继续打。
　　又挨了十几下，苏陆再次扑倒在地，嘴角溢出了殷红的血，意识不清，终于爬不起来了。
　　苏柒再也下不了手，扔了带血的鞭子，哭着跪倒在地上，任凭何遇如何威胁，也不肯动手了。
　　逼到极致，苏柒搂着苏陆颤抖的身子，哭着冲何遇喊道，“您真的要逼死六哥吗？”

5、小九
　　何遇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看着浑身是血，气息混乱的苏陆，平日孤傲自信的人，现在连看他一眼都不敢。
　　从小护着宠着的人，他怎么可能不心疼。
　　可是，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主子，腥风血雨里练出来的手段比谁都阴狠，主子摆明了要收权，他们一个掌管刑司，一个掌管银司，都是璇玑部的要职，此刻任何小动作，都足以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他疲惫的叹口气，问道，“知错了吗？”
　　苏陆没有开口。
　　何遇颓然的蹲xia身子，接过苏柒怀里的苏陆，精纯的内力缓缓输入他的体内，梳理他混乱的真气。
　　“你可还记得小的时候，我们三个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影司内，相依为命。”何遇的声音悠远而绵长，将苏陆的思绪带回了当初那段时光，黑暗，痛苦，破碎而绝望。
　　“是主子将我们带出了那个地方，”何遇脑海里想起了年少的主子糯糯的声音。
　　“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人了，我会一直一直对你好的！”
　　他微微扬起了嘴角，摸着苏陆的头，“他拯救了我们，为你赐姓，一步一步护着我们走到了今天的地位。”
　　苏陆低着头，声音也很低，“阁主的大恩，我没齿难忘。”
　　何遇却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的眼睛，“这不是恩！”
　　苏陆的眼神有些躲闪，他不敢看三哥的眼睛。
　　这的确不是恩，他也没有没齿难忘的资格，他是影卫，他们三个都是影卫，所有的一切都是主子的，为主子而生，为主子而死，这是他们的使命，又何谈什么恩情呢。
　　可他不甘心啊，主子明明说过他们不再是隐卫了，他们可以有自己的私心，自己的抱负，他明明说过三哥是他的爱人，平等的爱人。
　　平等啊，多么美好的字眼，可为什么忽然之间就变了。
　　既然主子不可信，那他为自己，为三哥争取又有什么错？
　　他抬起头，有些悲哀的看着何遇，“你不难过吗？”
　　“他明明说过，再也不会让你受到一丝一毫的委屈，可如今，逼你至此的，也是他。”
　　何遇忽然不敢低头，他怕让苏陆看见他眼中的无措。
　　“璇玑铁律，早已根深蒂固这么多年，利益牵扯众多，岂是说改就能改的，可他一句话，就把你推出去了，他是在逼你去……”
　　“够了，”何遇近乎失控地打断了苏陆的话，他不想去细究主子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君恩？”苏陆嘲讽一笑，残忍道，“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他是想除了你！”
　　何遇的手开始发抖，艰难道，“他是主子。”
　　“所以你就任由他予取予夺？三哥，你真傻！”苏陆大笑，笑声里透着十足的嘲讽。
　　何遇再也听不见去了，他将苏陆推到苏柒的身上，落荒而逃。
　　“何遇！”苏陆忽然大声止住了他的脚步，近乎诅咒道，“你一定会后悔的。”
　　何遇踉跄一步，几近晕厥，他握紧了拳头，疲惫的闭上眼。
　　良久，终于涩声道，“我不会。”
　　修改璇玑律就这么被提上了日程，整个璇玑部出动，举阁哗然，何遇一时间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每日都有人来璇玑部闹事，全被他用雷霆手段压下，众人敢怒不敢言，纷纷在暗地里给他下绊子，原本得用的苏陆被他一顿鞭子抽的下不来床，苏柒明里暗里给他甩脸色，何遇这些天脚不沾地，有时连饭都吃不上，常常一宿不睡，忙的焦头烂额，而碧海潮生那位主子至今未曾出面说过一句话，一时间，变法举步维艰。
　　何遇重重按了按太阳穴，看着桌上的卷宗，头疼不已，变法一事，主子早有此意，却一直因为利益牵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没想到，最后竟是以这样一种方式拉开了序幕。
　　何遇被这些事烦的不行，索性回了碧海潮生，打算去见见主子新认下的影子。
　　小九伤的甚重，行止特意吩咐将他的屋子安排在止遇轩附近，并没有让他住进别云间。
　　何遇进屋的时候，小九正艰难的够着桌上的水壶，见他进来，猛然被吓了一跳。
　　“彭”的一声，茶壶落地，水花四溅。
　　“前……前辈……”后背的伤还隐隐作痛，小九顿时下的浑身颤抖，挣扎着就要下地叩拜。
　　何遇三两步上前，轻柔的制止了他的动作，面带微笑，语透关切，“想喝水，怎么不叫人帮你？”
　　小九吓得连连摇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何遇叫了人收拾了屋里的狼藉，又命人重新拿了水来，亲手倒了杯水，递给小九，“喝吧。”
　　“谢……谢谢，前辈”他小心翼翼地接过，也只敢轻轻抿一口。
　　何遇叹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你不用怕我，说到底，也是我手下出了纰漏，才会让你吃了这么多的苦头，是我对不起你。”
　　小九连道不敢。
　　何遇也不勉强，换了个话题，“阁主能选中你，是你的福气。”
　　何遇性子随和，容易亲近，小九也慢慢放松下来，不再那么紧张。听何遇谈及此处，忙道，“我……我一定会好好伺候阁主的，前辈……前辈放心吧。”
　　何遇欣慰的笑笑，忽又道，“我听说你为了救你师父阻断了行刑？”
　　小九身子一僵，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见他并无任何怒意，才轻dian了点头。
　　何遇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你是个好孩子，想来，阁主是感念于你的孝心才会选中你的。”
　　被自己的前辈这般夸赞，小九微红了脸，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腼腆地笑了笑。
　　“可我还是有些想不明白，”何遇看着眼前不过十九岁的孩子，“你就不怕阁主袖手旁观，刑杖当场将你活活打死吗？”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却骤然冻住了小九脸上的笑意，他握杯的手一颤，空气中弥漫着一份诡异的安静。
　　良久，他终于又扬起了笑脸，却不再是怯懦害羞，而是危险深邃，与刚才的那个少年判若两人。
　　何遇眼里没有丝毫惊讶，连笑容都没有浅上半分。
　　“人生在世，还是要赌一把的，不是吗？”小九微笑着开口，“前辈。”
　　何遇叹口气，“你确实赌赢了。”
　　“我这也是和前辈学的，想当初，您为了救姓苏的那两个小子，”
　　“他们也是你的前辈。”何遇打断了他，“你应当恭敬些的。”
　　“随便了，”小九无所谓的笑笑，“他们可比不上前辈，不值得我尊敬，您当初为了他们两，可是生生脱了层皮，被阁主一眼看中，自此，万般恩宠加身，试问影司众人，谁不艳羡，大家都是影卫，你能得到的，我为什么不能？我又差在了哪儿？”
　　“你哪儿也不差，还很聪明？”何遇由衷的赞叹。
　　“是啊，哪儿也不差，为什么不赌一赌呢！”
　　“只可惜，”小九忽然顿了顿，有些怨毒的看着何遇，“我精心设计，却还是比不过前辈您啊，借着免刑一并夺了阁主为我赐印的机会，我吃了这么多苦头，结果棋差一招，还是没能让阁主为我赐印，到现在也不过是个散影。”
　　他狰狞的微笑：“前辈的这份大礼，我收下了，总有一天，我会连本带利的还给你的。”
　　何遇看着他，似乎是有些不明白，“我现在还是璇玑部的首座，你就这么和盘托出，不怕我暗中对付你吗？”
　　小九有些可怜的看着他，嘲讽道:“主子现在需要的，正是我这样一个可以压制住你的人，便是我做错了什么，他也一样会保我的。”
　　何遇颓然的叹了口气，是啊，小九唯一的筹码就是主子的回护，可仅仅只是这一样，也足以让他万劫不复了。
　　何苦的呢？
　　主子，你要什么，只管对我说就好，我怎么会不答应呢？
　　自嘲一笑，他望向对面这个少年，缓缓道，“我和你做个交易吧。”
　　小九的住所离止遇轩并不远，似乎冥冥之中注定一般，何遇与行止不期而遇。
　　看着迎面而来的行止，何遇心头似乎被压上了一块石头，有种窒息的压迫感，一时竟也分不清到底是开心还是难过。
　　他约摸真的是被主子纵出了脾气，忽的生出些懊恼和烦躁，看着那道曾经形影不离的身形，恍然又想起往日每当他恪守着尊卑礼节，有意无意的疏离时，主子总会狠狠的将他抱在怀里，懊恼而又无奈地叹一句:“什么时候才能把你纵的无法无天呢！”
　　何遇停下了脚步，直直的站着。他忽然不想再遵守那些毫无意义的尊卑礼节了。
　　行止硬着头皮走上来，忽然有些后悔出门，他手下的这个何遇实在是让他头疼的很啊，身居要职，手握重权，偏偏还为侍不忠，现在连起码的尊卑礼仪都不懂了。
　　更何况他与南山的关系实在是太过复杂，只要一想到自己这具身体曾经和他……
　　他就止不住的恶寒。
　　“吃过饭了吗？”最终还是行止打破了沉默。
　　何遇抬眼，轻轻摇了摇头。
　　“一起吧！”看着何遇瞬间亮起来的双眼，行止刚才的郁闷也一扫而空，他不得不承认，本能真的是种可怕的东西，他与何遇不过数面之机，可对方的落寞却能让他感同身受，想来南山真的是爱惨了他！
　　午膳是提前备好了的，南山阁主用饭时从不喜欢有旁人在场，何遇失宠前，总是何遇陪着他，而何遇失宠后，阁主的饭桌上也从来没出现过其他人。
　　两人各怀心事，都默契的不说话，一顿饭，吃的沉默而压抑。
　　“主子，属下用好了。”何遇终于还是受不了主子的冷漠，想要逃离。
　　行止看了眼何遇的碗，不由皱起了眉头:“你这么大个人，是喝西北风长大的吗？”
　　何遇猛然抬头，似曾相识的话再脑海里响起。
　　——吃这么点，你靠西北风长大的吗？来，尝尝这个，味道不错！
　　行止看着呆愣的何遇，竟不由觉出了三分可爱，自然而然地将手边的干煸竹笋夹进了他碗里，“试试这个，挺不错的。”
　　明明是下意识的动作，却仿佛做过了千百次，蓦地让何遇卸下了一身孤傲，只剩下无法宣之于口的落寞与脆弱，如同细针扎进了行止心底，丝丝缕缕地往外冒血。
　　他仿佛入了魔，伸出手想要拂去这张脸上的哀戚，却在即将触及那张脸时，猛然回过神来，被自己匪夷所思的举动吓到，近乎慌张的往回收。
　　未及收回，便猛然被何遇抓住，炙热的体温透过手心传递过来，与那希冀不解的目光一起撞进了行止的神魂里，内心深处升起一股异样的情绪。
　　这不是他的感情！
　　行止心神大震，霍然起身，yong力甩开了何遇的手，衣袖扫过桌上的茶杯，“彭”的一声，碎瓷散了一地。
　　何遇的身子与那破裂声一起狠狠一颤，再抬头，只剩下主子冷硬的背影。

6、吻
　　他忽然有些不知所措的慌张，迫切的想要拦住主子的脚步，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计可施，想要站起来，却双腿一软，跪在了满地碎瓷之上，尖锐的瓷片深深扎进肉里，立刻就有鲜血溢出来，何遇没忍住闷哼一声。
　　终于拦住了行止的身影。
　　他转过身，本能的心疼被他压抑成了满腔的怒火，又在何遇满头的冷汗中渐渐消散，最终化作一声轻笑，“阿遇可还有别的事？”
　　冷漠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刺进何遇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失神的望向自己的主子，脸色煞白。
　　原来，主子是真的不再心疼他了啊……
　　何遇闭了闭眼，收起了所有的脆弱。
　　他只是一个卑微的影卫，在两个人的感情中，从来不曾主动过，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与生俱来卑微不允许他这么做，今日他胆大妄为做到这一步，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拼尽一切走出的一步，却以惨败收场，他就像一只胆小的乌龟，好不容易探出的头又缩进了壳里，再也不敢越雷池半步。
　　再睁眼时，他又成了那个冷漠疏离的璇玑部首座。
　　膝盖上密密麻麻的痛几乎透进了骨缝里，何遇深吸口气，从怀里拿出了一枚黑木令牌，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行止的眉头几不可查的动了动，语气深沉，“你这是什么意思？”
　　“蒙主上信任，属下执掌璇玑部多年，早已力有不逮，近来变法在即，更加fen身乏术，信部统御事关重大，属下思前想后，唯有新收的影子能当此重任，请主子恩准。”
　　此番确实出乎行止预料，信部掌管海角阁各类物资调运，信息传递，是璇玑部命脉所在，他确有收回之意，可权力这种东西，自己主动集中是一回事，莫名其妙被人扔回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不动声色的坐回椅子上，目光便不由自主的落在了何遇膝下泅出的血迹，语气也缓和下来，“起来吧。”
　　何遇不动。
　　南山阁主几乎被他孩子气的幼稚举动逗乐了，用自己威胁别人这种笨办法，只有在乎自己的人才会妥协，这个傻瓜，都被逼到这个份儿上了，还认不清自己的处境吗？
　　“是要我抱你起来吗？”
　　何遇的手几不可见的颤了颤，依旧没动。
　　“嗯？”
　　跪着的人气势终于还是弱了下去，行止轻声一笑，伸手拉起他，微微yong力将他按到了椅子上，责怪道，“碎瓷片也是说跪就能跪的？你若是伤着了，我这偌大的璇玑部，交给谁管？”
　　何遇低下头，声音有些沉闷，“以后不会了。”
　　行止满意一笑，接过何遇手里的黑木令牌，不甚在意的放在桌子上，“我自然是舍不得累着阿遇的，阿遇既然不想管，那不管就是。”
　　到口的肥肉，行止自然不会放过，从他决定留下来做这个海角阁的阁主时，苏行止的犹豫顾虑和善良就已经不再适合他了。
　　行止笑意盈盈地看着何遇，其实他早就发现，自己变了，自从进入南山的体内，他就变得不太像他自己了，一个来自文明世界的灵魂，本该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尊卑，等级，杀戮，算计，这些原本与他的信念完全相悖的东西，现如今却像是完全融入了他自己的思想里，潜移默化的改变着他。
　　这，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就像他当初刚刚醒来时，明明什么都不记得，却能准确的从密道出去，明明是一个受过平等教育的人，却能面不改色的接受众人的顶礼膜拜，不论遇见什么棘手的情况，只要放纵这具身体的本能，总能处理妥当，这种感觉让他反感又依赖。
　　只可惜……
　　行止看了一眼何遇，每次只要一遇见这个人，这种本能总会莫名失控，这种不可控因素，实在是太危险了！
　　“主子，主子？”
　　“嗯？”行止回过神来，“怎么了？”
　　“属下……”何遇紧拧眉头，狐疑的看着行止，又重复了一遍，“属下要外出几日。”
　　“外出？”
　　“嗯，变法有些阻碍，外面的事也要有人处理。”
　　“不能让别人去吗？”行止眉头微锁，变法事关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现在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盯着他，这么一个肉靶子出去，他可知死字怎么写？
　　“别人去，我不放心。”
　　阳光跳跃着洒进了屋子，照在何遇的侧脸上，抚平了他冷硬的面容。
　　行止目光紧锁着低着头的人，企图在他脸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异样，终究以失败告终。
　　他沉吟良久，终于慢悠悠的开口，“既然如此，那你回去收拾收拾，明天就走吧！”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也发现里面夹着些怪异情绪，他忽然有些烦躁，像是心里憋了一把火，无处宣泄，整个人像个快要爆发的火山口，不想让这股无名之火烧到面前这个沉默寡言的人，行止起身欲走，手臂却忽然被人拉住。
　　他正要爆发，手背却上传来温热软糯的触感，如涓涓细流，温和细腻，霎时间浇灭了他满腔的怒火，他有些愣愣的看着亲吻他手背的何遇。
　　只见对方小心翼翼的捧着自己的手，仿佛捧着什么宝贝一样，用嘴唇轻轻贴着他的手背，不带一丝情yu与亵渎，仿佛一个朝圣的使徒，认真而虔诚。
　　一触即分的吻。
　　何遇抬起头，扬起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干净而纯粹，瞬间晃花了他的眼睛。
　　“阿遇不在的时候，您要好好照顾自己，晚上不要熬夜，早上要记得用早膳，三餐都要按时吃。”
　　何遇无意识地摸索着主子的手背，眸中带着眷恋与不舍。
　　终于轻轻呼出一口气，“阿遇，走了。”
　　屋子里的阳光都仿佛暗了些。
　　行止呆呆地站着，直到何遇的离开。他似乎还沉浸在那个微笑中，无法回神，手背上依稀还带着那人软软的触感，像一阵一阵的和风刮挠着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麻痒里透着不易察觉的刺痛。
　　他下意识转过头，屋外阳光明媚，却不见了那道坚ting倔强的身影，顿了顿，又看向自己的手背，眼神倏忽变得锋利，开始狠狠用另一只手揉cuo那块地方，像是要搓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直到手背发红发痛，他才有些沮丧的跌坐回椅子上，愤怒与烦躁积压到了极点，一挥袖子，乒铃乓啷一桌子的饭菜全洒了，一地狼藉。
　　行止越看越气，冲着屋外大声喝道，“来人，备水，本座要净手！”

7、围杀
　　何遇永远都是这么听话，主子既然让他明天走，他就绝不会拖到后天，看了看堆了一桌子的卷宗，他从来没有感到这么累过，大大小小的事都要他经手。不由自嘲一笑，脾气上来打了苏陆一顿，这下倒好，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今晚怕是又睡不了了，他闭了闭眼，强打起精神，正准备挑灯夜战，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柒扶着面色苍白的苏陆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前几日的一顿鞭子，确实是让他元气大伤。
　　何遇面色一紧，“你怎么过来了，伤还没好，乱跑什么！”
　　苏陆没说什么，倒是苏柒在一旁冷哼一声。
　　“扶我过去。”苏陆的声音还透着虚弱，每走一步，脸上的血色便消失一分，顿时让何遇心疼不已，他想扶着苏陆坐下，却被对方轻巧地躲开，一时有些愣神。
　　苏陆也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不妥，可后背的伤实在是疼得厉害，不想再做什么多余的动作，扶着苏柒的手慢慢坐下，瞄了眼何遇眼底的乌青，忽的就生出了些恨铁不成钢的恼火，连带着语气也有些冲，“你回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就行了。”
　　何遇横眉夺过苏陆手里的笔，“你伤还没好，逞什么能？”
　　“也不知道是谁打的！”苏柒忍不住呛了一声，末了缩了缩脑袋，到底是有些胆怯。
　　何遇夺笔的手顿在半空，一时有些尴尬。
　　苏陆沉默着看着桌子，有些郁闷的开口，“逞能的是你吧？”他伸手拿回那支笔，“你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都憔悴成什么样子了，事情再多不得一件一件办吗，你整宿整宿的不睡，便是铁打的身体也受不住啊，更何况，你明天就要离开天之涯了，外面危机四伏，今晚还不好好休息，你就不怕明天从马上摔下来，丢了你璇玑部首座的面子！”
　　便是阁主不再心疼你了，也还有我们啊，你怎么就不为我们想想呢！这最后一句话，苏陆到底不忍开口，可终究是意难平，便粗暴的翻起了桌子上的卷宗，发出唰唰的声音，以此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何遇被他说的一愣一愣的，心底渐渐升起一阵暖意，看着他气恼的样子，忍不住怜爱摸了摸他的头，“让你担心了。”
　　苏陆难得的孩子气般的冷哼了一声，埋头开始审阅各项事宜。
　　越是这般，何遇便越心疼，连带着声音都变得轻柔起来，“伤还疼吗？”
　　只这一句便让平素沉着稳重的苏陆酸了鼻子，没来由的委屈起来，他是有错在先不错，可要打要罚，他都乖乖受了，上药的时候更是疼的他死去活来，可打人的连面都没露一个，他知道变法事忙，三哥顾不上自己也是情有可原，可理性认知是一回事，情感认同又是另一回事了，他是一直不舒服，心里憋着一口气的，可今天听三哥这么一问，又觉得自己有些矫情。
　　“你自己下的命令，疼不疼你自己不清楚吗？”苏陆小声嘟囔。
　　“对不起，这两天没能顾得上你，是三哥不好。”
　　苏陆一愣，不由自主的红了脸，恼恨的瞪了何遇一眼，“你赶紧去休息吧，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不需要你打个巴掌给个甜枣。”
　　何遇微微扬起嘴角，点了点头，“小七，你照顾好他，别熬得太晚！”
　　“知道了！”苏柒还是有些别扭。
　　“三哥！”苏陆看着何遇离去的背影，莫名的有些心慌。
　　“嗯？怎么了？”
　　“我……”苏陆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没来由的心慌，“我知道我劝不住你，好歹把部里的兄弟带上，我们也放心些。”
　　何遇终于笑了笑，“嗯，好！”
　　盛夏已过，时入深秋，天之涯一片萧索，苏柒赶着时间来给他送别。
　　“大人，这是六哥吩咐给你准备的东西，干粮，银票，你平时里惯用的小玩意儿都在里面了，还有些厚衣服，深秋夜里凉，要记得多穿一点，外面风餐露宿的，千万要保重好身体。”
　　何遇不由苦笑，“我是出去办事，又不是去游玩，再说了我一个大男人，哪有这么娇贵！”
　　苏柒暗暗腹讥：怎么没有了，往日出去，哪次不是阁主亲自安排，吃的，用的，住的，穿的，哪样不得先过他的眼，满意了，才能出现在你面前，回回兴师动众，劳民伤财，就怕你哪里不舒坦了，也就只有你不知道罢了，这一回就这么草草出门，肯定不习惯。
　　可这话他也只敢在心里想一想，万万不敢说出来，徒惹三哥伤怀。
　　“好了，你回去吧，我也该走了！”何遇回望海角阁，他等的人终究没有来，回头冲着苏柒一笑，将淡淡的落寞藏进心底。
　　“路上小心！”
　　何遇扬鞭就鞍，打马回望，天涯萧索，海角沉静，终究不见良人。
　　待那一骑绝尘，枯木掩映中终于露出了行止的身影，他无法压抑住自己胸口那种空虚的感觉，伫立良久，终于向空中做了个手势。
　　“派一队人跟着，见机行事。”
　　“何遇……”他感受着胸口钝钝的痛，转身离开。
　　“带回来吧……”
　　何遇亲自出面，震慑不小，各地的暴动很快就被压下去了，一晃，一月已过，他每天都把自己埋在各种各样繁忙的公事里，一刻也不敢闲下来，思念就像一把刀，一旦抓住空闲，就狠狠地往他心上刺。
　　第一次离开主子这么久，思念折磨的他快要发疯，只能整宿整宿的失眠，抱着主子赠他的玉，就好像主子还在他身边。
　　等事情终于告一段落，何遇收拾行囊，准备回阁，众人的心也都慢慢提了起来。
　　这一路行来，实在过于顺利了，此刻，越是平静，就越是让人不安。
　　一路疾行往回赶，众人都是疲惫不堪，何遇决定找个地方先行休息，既然想杀他的人有顾虑，那他就帮他们消除顾虑，他们苦于没有机会，他就帮他们制造机会。
　　围杀，就在今晚了！
　　何遇睡得很早，他需要养精蓄锐，这天晚上许久没有做梦的人，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他还是那个无依无靠，卑微弱小的影子。
　　那天，是他认主的日子，璇玑部刑司殿门洞开，海角阁阁主，璇玑部首座，四司掌座均在，只为了处置他一个小小的影子。
　　他知道今日就是他的死期，因为少主选中了他。
　　可他是个犯了错的影子，是被少主从死刑场上救下来的的影子。
　　阁主自觉亏欠了少主十余年，千方百计想要弥补，他是绝对不会允许这样一个罪人留在少主身边的。
　　所以，他只有死路一条，可他并不后悔，最起码，他保住了小六和小七。
　　只是有些遗憾，少主待他那样好，今生恐怕无法报答了，他那么善良，若是知道自己死了，一定会很伤心吧。
　　重杖一下一下砸在他的背上，搅得他五脏六腑寸寸碎裂，他忍着一口气，不肯让呻yin出口，看似倔强，却早已是强弩之末，眼前越来越黑，快要张不开眼睛了。
　　是要死了吗？
　　这样，也好……
　　死了，就不用在面对这个残忍的世界。死了，就不用再忍受这种痛苦。死了，就不用再守着苛刻的规矩，就可以自由了……
　　他嘲笑般地咧开嘴，可为什么还不死呢？你还在期待什么？
　　恍惚里，他听见胸中传来了一个声音
　　——我……想再见他一面！
　　“住手！”
　　空寂的大殿骤然响起一声断喝。
　　陷入黑暗里的影子眼中升起了一丝光亮，他缓缓回头，光影里站着一个人，身姿挺拔，遗世独立，他仿佛周身都散发着微微的光芒。
　　这是他的救赎，那个说要一直一直护着他的人。
　　老阁主面沉如水，看着门口惊怒交加的独子有些恍惚的走进来，讶异的看着浑身是血的影子，眼中透着明显的慌乱与无措。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浑身浴血，奄奄一息的人，是昨天那个乖乖垂首站在他身边，被他一句话就逗的红了脸的小影子。
　　他茫然四顾，周围是一张张陌生的脸，或漠然，或兴奋，高高在上，观赏着残忍的tu杀，以此来彰显自己那可笑的尊崇地位。
　　这是他第一次真切体会到等级这两个字的残忍和可怕。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带着最后的倔强，看向大殿首位，那个自称是他父亲的人，颤声问道，“你们……要做什么？”
　　老阁主被那语气里的畏惧拨动了心弦，软下声音，“昊儿，过来。”
　　堂下少年不进反退，依旧重复着那句话，“你们要干什么？”明明声音微弱，却让人觉得他在撕心裂肺的怒吼。
　　老阁主皱起了眉。
　　他这么多年，何曾被人这么顶撞过，眼见着要发怒，一旁的璇玑部首座忙出来打圆场，他冲着少年一礼，“少主息怒，此乃璇玑律令，凡认主影子，都要经刑司提点，领刑赐印后，方能认主。”
　　少年一脸不可置信的望着他，“你是说，因为我选中了他，所以他才要遭受这一番折磨？”
　　他回望身边的影子，语带哀戚，“是……我害了他？”
　　此言一出，众人俱是一惊，老阁主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黑了下去。
　　璇玑部首座出了一身汗，“少主慎言，能得少主赏识，是他几世修来的福气……”
　　“福气？”少年反问，“福气就是让他被活活打死？那这福气不要也罢！”
　　“放肆！”老阁主大怒，桌上的茶杯顿时四分五裂，少年被吓得后退一步，又梗着脖子上前，直视着老阁主逼人的目光，一父一子，无声对峙。
　　四周的人噤若寒蝉，这海角阁最尊贵的两个人吵架，谁也不敢劝上一句，生怕殃及池鱼，这少主再怎么叛逆，到底是老阁主找了十几年的儿子，自然不会把他怎么样，他们可就不一定了！
　　是以，大殿顿时沉静，四周威压骤起，温度骤降，众人沐浴在老阁主无差别的内息压制下，顿时一个个呼吸困难，重伤的影子更是倒地不起，不由都对大殿中央直面阁主威压的少主投去了佩服的目光。
　　不愧是阁主的儿子，够胆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少年还太弱小，终究坚持不住，跪倒在地。
　　这场对峙，他输了。
　　他急切地望向身后的影子，深刻地体会到自己的无力，终究服了软。
　　“阁主，我求您了，放过他吧！”
　　老阁主微微一愣，周身威压散了些许，他将昊儿带回来两月有余，这还是他第一次跟自己服软。
　　却是为了一个影子！
　　他看向儿子身后匍匐在地，半死不活的影子，前所未有的恼火，一拍桌子，楠木方桌顿时四分五裂。
　　“璇玑铁律，岂能说改就改。”他一指行刑两人，怒喝，“继续打！”
　　阁主的怒火显而易见，谁也不敢犹豫，沉重的刑杖又被高高举起，眼看就要砸在血淋淋的rou体上，少年大惊失色，再也顾不得什么，下意识扑到影子身上，以身相护。
　　刑杖去势难收，众人大惊失色，老阁主更是吓得脸色苍白，慌乱间急急挥动衣袖，罩风打落了生风木杖，才堪堪救下重杖下的儿子，再一回想，顿觉心惊胆战，后怕不已。
　　行刑二人跌跪在地，颤栗不止。

8、认主
　　“你疯了，不要命了，伤了你怎么办？”老阁主三两步上前，拉起儿子，细细检查一番才放下心来，怒火消了大半。
　　少年也有些惊吓到了，却忍着后怕，强自开口，“我受伤了，您会担心，那您有没有想过，他的父母若是见他变成这样，会有多心疼！”
　　地上的影子动了动，指甲深深扣进地里
　　此言一出，堂上人的神情都有些异样。老阁主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他和你不一样。”
　　少年反问，“都是人生父母养的，何处不一样了？”
　　老阁主轻笑，难得的这么有耐心，“那还得看父母是什么人了？卑贱的人生下的也是卑贱的东西。”
　　“那我呢？”少年挑衅。
　　老阁主眯了眯眼，耐心即将耗尽，“你是本座的儿子，天之涯南山家族的后裔，海角阁未来的阁主，南山昊。”
　　少年忽然低声轻笑，脸上充满了嘲讽，他上前一步，幽幽开口，“我不是南山昊，南山昊早就死了，我只是一个漂泊无依，别人口中人尽可欺的，杂！种！”
　　“你……”老阁主气的脸色发白，青筋暴起，扬手一个狠厉的耳光将少年掀翻在地，唇角破裂，右颊高高肿起。
　　众人尽皆低头，阁主教训儿子，谁也不敢看笑话。
　　少年匍匐在地，眉眼尽是嘲讽，“可笑他临死前还期盼着自己的父亲能来救他，可那个时候你在哪，你在海角阁做你高高在上的阁主。”
　　他连声讥讽，哀鸣不已:“是你，是你害得娘亲有家归不得，漂泊异乡，受尽欺凌，是你害得我们母子两颠沛流离，受尽坎坷，是你害得娘亲客死他乡，是你，都是你，你就是个懦夫，早晚有一天，你会遭报应的，你就是死了，我也不会给你送终的。”
　　少年大声嘶吼，泪水止不住地潸潸滑落。
　　老阁主顿时恼羞成怒，那名女子一直是他心中的隐痛，少年时冲动所做下的错事害人害己，让他与妻子分离十数载，一直生活在后悔痛苦之中，最终生死相隔，这是他的逆鳞，摸不得碰不得，即使是他的儿子也不例外！
　　他眸中带火，气的连话都说不出来，指着少年，连手指都在抖，“来人，掌嘴！掌嘴！”
　　璇玑部首座一惊，这可是未来的阁主，今日若是就这么没皮没脸的在众人面前被掌了嘴，将来该怎么在阁里竖起威信，阁主只怕是气糊涂了！
　　“阁主三思，少主年少无知，口不择言，都是无心之失，父子之间哪有解不开的疙瘩，阁主多开导开导就是了，何必动手，伤了少主的心呢？”
　　老阁主冷静下来，也知道不能在这落了儿子的面子，可看着他梗着脖子，一副誓死不改的样子着实气人，回身抽了条鞭子扔在他面前，“抽他二十鞭！”
　　气头上的阁主，谁也不敢忤逆，少年一言不发任由他们动作，很快，便有人将他牢牢按住，身后一人执鞭，只等阁主一声令下，这割肉的鞭子就会落到尊贵的少主身上。
　　老阁主踱步上前，在少年面前蹲下，抬起他的下巴，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怒火，他道:“你今天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想让我饶了那个影子吗，你说我残忍，无情，没有人性，所以你选中了这个能为别人去死的影子，你觉得他和你一样是善良的。”
　　少年终于抬起头，看着老阁主，一言不发，表情却已经开始松动。
　　老阁主拍拍他的脸，“傻孩子，他和我们都是一样的，你为了他，不惜忤逆自己的父亲，现在还要挨鞭子，我们就看看，这个你拼命维护的善良人今天会不会也为了你，出来替你挡鞭子！”
　　少年故作刚强的面容开始破碎，他无措的望向影子的方向。
　　老阁主的声音不小，大殿中的人都听见了，影子，也听见了，可他却在少年的注视中，缓缓低下了头。
　　看着少年瞬间失落无措的神情，老阁主一声轻笑，“打！”
　　“啪！”
　　鞭子咬上脊背，逼出了少年的一声痛呼。
　　老阁主眉眼一动，行刑者立刻吓出了一身冷汗，第二鞭又轻了三分。
　　一鞭接着一鞭，即便流落在外，遭人欺凌，少年也从来没有受过这种苦，他疼的满头大汗，时不时从嘴边溢出几句□□，双眼却一直死死的盯着影子，从开始的期盼，到最后的失望。
　　影子安静的跪着，他不敢抬头，不敢直视少年的目光，只有在心里一遍一遍的说着对不起，他注定是要死的，可他还有自己想保护的人，他只是一个卑微的影子，不能忤逆阁主的想法，对不起，我不值得您这么维护，对不起，是我让您失望了，对不起，我根本不配受您的庇护……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可他真的不能让小六和小七陪着他一起死！
　　打到最后，在老阁主的频频示意下，鞭子已经没剩下几分力道，可少年的眼中却失去了光彩。
　　刑毕，又继续。
　　重杖再次在影子身后高高扬起，他轻轻合上眼，准备迎接死神的到来。
　　这次少年没有再阻止，他安静的跪在原地，不声不响，木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规律的杖击声再次想起，影子辗转于苦痛折磨中，却嘴角含笑，连最后一面也见了，他真的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嘭！嘭！嘭！
　　犹如灵魂的绝唱，一点一点，昭示着生命的流逝。
　　影子在心里默默的记着数，多少了？八十？一百？不记得了啊。
　　喉间有阵阵腥甜往上涌，是内脏出血了吧，真是难受啊，眼前开始发黑，他努力眨了眨眼，想要再看看那个少年的样子，一杖一杖，重重击在他背后，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时间，他拼了命想要抬起头，想要再看看那个人。
　　还……还差一点，眼前又开始发黑，他想要揉揉眼睛，却连手都抬不起来。
　　一眼就好啊！
　　他努力抬头，终于看见了那人的衣角，再往上，手臂……胸口……脖子……
　　嘭一声重响，重杖狠狠击在他的脊骨上，大殿里回荡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久久不绝，让人毛骨悚然。
　　他终于扑到在地，全身都痛，再也爬不起来。
　　差一点，明明只差一点了，只一眼，让我看一眼就好，他努力的想要抬起头，一点一点想要往那个方向爬。
　　死亡正一点一点的在靠近，他却恍若未觉。
　　他笑了笑，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
　　……
　　一片冷漠
　　那一大口血终于喷涌出口鼻。
　　对不起，本该多受些苦再死的，可是，我坚持不住了……
　　对……不起……伤害了你……
　　******
　　“父亲。”
　　一声突兀的呼唤骤然在大殿中响起，夹杂在杖击声中清晰可闻，连行刑的两人都惊的停下了手中的重杖。
　　老阁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昊儿刚刚……叫他父亲？
　　他将惊喜的目光投在少年身上，这一声父亲，他已经等了许多年了，原本以为，昊儿永远不会原谅他的。
　　少年依旧是漠然的神情，只听他缓缓开口，“我既然选中了他，那他就是我的人了，还请父亲饶他一命吧。”
　　老阁主还沉浸在儿子叫他父亲的喜悦中，他本来就不是真的想要这个影子的命，不过是想告诉自己的儿子，不要把所有人都想的太过善良，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了，这个影子死不死，他一点也不关心。
　　他觉得儿子若是能再叫他几声父亲，别说是饶了他的命，便是放了他，脱了他的影籍，自己都能同意！
　　老阁主欣然站起，大手一挥，饶了那影子一条小命。
　　既然保了命，接下来便要认主赐印了。
　　下面立刻有人端来了火炉，将一个刻着“昊”字的烙子扔了进去。
　　少年盯着那快要烧红的烙铁出神，良久，沉静的嗓音从薄唇传了出来，“我亲自动手！”
　　立刻有人扶着他站起，少年步履蹒跚的走到火炉前，背上的鞭伤还在火辣辣的疼，他用力推开搀扶的人，从一旁拿出了一个新的烙子，调动体内尚未能熟练运用的内力，缓慢而郑重的在上面刻上了一个“行”字，又细细打量了一番，终于满意的将它放进了火炉。
　　老阁主皱了皱眉，没说什么，昊儿好不容易对他态度好点，犯不着为了这点小事又闹僵。
　　少年回身看着烂泥一般软倒在地的影子，神色莫测，连老阁主都有些看不懂了。
　　终于待那烙铁烧红，少年面无表情的拿起它缓步向前。
　　立刻就有人，粗暴的拉起了地上的影子，影子早已意识不清，像块破布一样任人摆弄，烙铁越来越近，几乎能让他感觉到炙热的温度，胸前衣服被粗暴的扯开，露出苍白病态的肌肤。
　　少年嘴角微扬，将灼热的烙铁狠狠地压在他胸口上。
　　“啊——”
　　凄厉的惨叫伴随着“滋滋”的声音，大殿中飘起一阵焦臭味。
　　影子如涸辙之鲋，不停的翻滚抽搐，却被人死死地按住，怎么也逃不开胸口刀割针刺般的灼痛，终于在垂死的边缘挣扎清醒。
　　他慢慢张开眼，看见了眼前漠然的少年，口中的哭喊消了音，整个人也忽然沉寂下去，一动不动，任由烙铁在他胸口肆虐。
　　直到那块铁片变黑变凉，少年才将它狠狠扯下，烧焦的皮肉被撕开，影子的胸口只留下一个血淋淋的“行”字。
　　带血的刑具掉落在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失去了旁人控制的影子如同风中残叶般飘零，落入了一个微微颤抖的怀抱。
　　少年不顾他的一身血污，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将他紧紧抱在怀里，贴近他的耳畔，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缓缓开口。
　　“别怕，我说过会一直一直护着你，就绝不会食言，记住这个'行'字，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它代表着跟随的意思，也是我的名字，从今以后，只属于你一个人，我会陪你，护你，永远不会丢下你，从此，你我二人，便在这无依无靠的世界，相依为命了。”

9、惊变
　　何遇从梦中挣扎清醒时，杀伐声已经来临。
　　他轻轻拂去眼角的湿润，提起佩剑，右手缓慢而轻柔地fu摸xiong前的烙印，倏忽间，锋芒毕露。
　　何遇带的人并不多，全是当初与他同组出师的弟兄，阁主将这部分人从影司划到了璇玑部下，专门供何遇差遣。
　　夜袭的人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人数上远远占据优势。这是一场必输之战！
　　何遇提剑加入了战斗，这是一场必输之战，但他也不需要赢，他要做的就是拖延时间，直到援兵赶到。
　　寂静的夜里时而传来几声犬吠，在刀剑的碰撞声中几不可闻。
　　夜，漆黑而可怖！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似乎是快，似乎是慢，又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压抑的气氛越来越重，何遇与众兄弟都握紧了手里的剑，他们心里都有一个共同的疑问，却没有一个人说出来，只是拼杀越来越激烈，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放弃了防守自卫的打法，尖锐的利刃不再顾及自己，而是牢牢的将何遇护在身后。
　　刀光剑影，月黑风高。
　　直到护卫何遇的第一个人倒下，他依旧有些愣神，连手里的剑都开始轻轻的颤抖。
　　所有人都自发的围成一个圈，将何遇护在里面，他平静的面容终于层层破碎，随之而去的还有心底的信念，他像是在说服自己一样冲着众人呐喊：“不用管我，保护好自己，坚持住，阁主一定会派人来救我们的，相信我，一定会的！”
　　一定会的！一定会的！他不停的在心底对自己说，竭尽全力掩盖那丝丝缕缕漫上来的不安。
　　没有人理他，他们依旧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护着他。
　　拼斗成了一面倒的tu杀，何遇被牢牢护在众人身后，亲眼看着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一个接一个的倒在他面前，鲜血从他身边的每个人身上奔涌出来，一层一层溅在他华贵的衣服上，似仿佛连月光都浸染着血色，风中哀嚎着血肉的哭喊。
　　援兵依旧没有来。
　　从相信到怀疑，从期盼到绝望。
　　直到，他亲眼看见最后一个人在他面前倒下，沾染了一脸的血色有些茫然地看着周围，握剑的手已经开始颤抖，即便是赔上了他们的性命，可他们想保护的人依旧难逃一劫。
　　何遇握紧手中长剑，他，不能死，他答应过一个人，一定会活的比他久的，他的承诺还没有兑现，他还不能死！
　　援兵最终还是赶到了，在何遇身边最后一个人倒下之后，悄然而至，犹如神兵天降。
　　影司，海角阁阁主最锋利的一把剑。
　　何遇茫然地看着倒在他周围的尸体，这些，是他的兄弟，曾经同患难，共生死的兄弟！
　　————“大人，您就从了阁主吧，免得阁主成天的往别云间跑……”
　　————“大人，这是我给您准备的生辰贺礼，可千万别被阁主看见了，不然肯定没收……”
　　————“大人，放心吧，我们永远支持你……”
　　————“大人！……”
　　————大人！大人！大人！……
　　嬉笑怒骂仿佛还在昨日，那一张张笑脸转瞬就变成了眼前血淋淋的尸体。
　　————“阿遇，我把这些人拨给你，从此他们只听你一个人的，你总该要有自保的能力的！”
　　主子啊主子，这自保的能力，明明是你给我的啊！
　　心底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破裂，何遇呆呆的看着最后一个人死在影司的手里。
　　这一切的一切，像极了一场局，主子曾经教过他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看着影司众人，踉跄着后退两步，恍如杜鹃啼血，字字哀鸣，“所以，这场围杀，不仅仅是反叛之人，还有……”他仿佛瞬间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吐出了最后一个字。
　　“……我？”
　　只一个字，便让他精疲力尽，他忽然悲凉一笑，“你们，是不是……来早了？”
　　影司首脑名讳彦霖，是最初跟着行止的一批人，见证了阁主与何遇从相识相知到相爱，从一开始的不认同，到最后被阁主的真情所打动，曾经山盟海誓，转眼便成过眼云烟……
　　他为人下属，不能编排主子，却是真的为何遇感到不值，连阁主都能变心，这世上还有谁能相信呢，上位者的感情，果然不可当真。
　　对着璇玑部首座，他竟然生出了怜悯:“阁主……让我们带您回去。”
　　他或许还是在乎你的呢。
　　何遇笑的凄苦而悲怆，“回去？何必呢，杀了我不是更好吗？”
　　彦霖无言以对，他也觉得与其带他回去，不如现在就杀了他，失去阁主维护的何遇迟早会被众人刮肉fen尸。
　　何遇迷蒙的看着天边的残夜，慢悠悠地举起手中的剑。
　　彦霖顿时警觉，何遇若反抗，那还真是难办了。
　　看着他紧张的样子，何遇只想笑，可又笑不出来，安安静静的看着自己手里沾满鲜血的佩剑，扯下自己的内襟，细细擦拭，一遍又一遍，直到剑身干净如初，才微微松了口气，眷恋的看着它，眼中波光流动，柔情似水。
　　他终于轻声道：“替我好好安葬他们。”
　　彦霖心头一跳，“你要干什么？”
　　何遇没有回答他，转身便走。
　　“拦住他！”
　　“让开。”何遇看着拦在面前的影子，神色异常平静。
　　“你疯了吗？”彦霖慌不择言，惊怒交加，“你以为你还是以前那个大权在握的璇玑首座吗？阁主已经对你起了杀心，这个时候你还敢任性抗命，你知不知道等着你的会是什么！”
　　何遇恍若未闻，他收剑入鞘，举起长剑，横在胸前，再次开口，“让开。”
　　众影子一阵sao动，眸光松动，一时不知该不该让，纷纷向彦霖投去询问的目光。
　　彦霖只觉得何遇疯了，他手中的佩剑是阁主的，南山家族世代相传之物，昔日，阁主当着影司所有人的面，亲手把这把剑交给了何遇。
　　他说：“见此剑犹如本座亲临，若有一日，阿遇与本座意见相左，你们……”高高在上的阁主看着何遇温柔浅笑，“听他的。”
　　曾经可以相互交付身家性命的两个人，怎么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呢？
　　彦霖想不明白，他终究叹了口气，“让开吧……”
　　何遇再不停留，运起身形飞速朝天之涯掠去。
　　小六，小七，你们千万不能有事……
　　没有一刻的停歇，当何遇赶回海角阁时，内力几近枯竭。
　　天之涯刚下过雨，秋风中带着瑟瑟凉意，吹的何遇通体生寒，海角阁安静的有些诡异，他浑身发软，跌跌撞撞往别云间走。
　　小六，小七。
　　他似乎很久没有这么亲昵的叫过他们了，有多久呢？
　　似乎是他坐上璇玑部首座的位子后就没叫过几次了，可那两个小家伙只要逮着机会，就三哥三哥的叫，特别是小七，每次因为称呼问题被他骂了，罚了，嘴上骂骂咧咧说着再也不理他了，过不了几天就又跟在他屁股后面，三哥三哥的不停的叫。
　　就像小时候，每次他受了伤，受了罚，小六总是沉着冷静，安安静静的打理好一切，做饭，上药，应付影司的诘问，总是井井有条，在他面前不漏声色，却一个人默默的躲在墙角哭，若不是小七告诉他，他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呢。还是小七可爱，每次都跪在他床前鬼哭狼嚎，一边哭一边讲笑话逗他开心，逗到最后把自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反倒要他去哄，小七似乎永远也长不大，幸好还有小六看着他。
　　何遇失笑，一切仿佛从来没有变过，他们还和小时候一样，相依相伴，相互支撑。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也在一遍一遍的问自己，他是不是一直太过迂腐了，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干什么，他们是自己的亲人啊，如果连亲人之间也要分尊卑上下，那人生未免也太可悲了！
　　碧海潮生的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水洼，映出一片残缺的天空，宁静而幽深。
　　小六，小七，三哥回来了。
　　别云间越来越近，几棵光秃秃的树干孤寂的印在灰暗的天空中，远处传来几声老鸦的鸣叫，何遇不由自主的加快了脚步。
　　一声凄厉的惨叫骤然响起，惊起了枯木上的老鸦，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天空微微落起雨来，一滴一滴打在何遇脸上，他像是不受控制一般忽然软倒在地，衣襟落在水洼里，晕出一片血色，片刻后，他忽然跌跌撞撞的爬起，手脚并用地冲进别云间。
　　凄厉的惨叫一声接着一声，像一片箭雨，刺的何遇体无完肤。
　　他最终停在了苏柒的房门前，哀嚎终于毫无保留的传入了他的耳朵，延绵不绝。
　　伸出去的手抖得不成样子，他忽然害怕了，害怕看见这扇门后的场景，害怕到让他转身欲逃。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何遇吓得浑身一抖，一名小斯端着一盆血水冲出来，撞在何遇的身上。
　　“哐当”，何遇和铁盆同时跌落在地，血水洒了一地，刺痛了何遇的双眼。
　　“大……大……大人……”小斯吓得惊慌跪地。
　　何遇忽然揪起他的领子，双目血红，怒喝：“怎么回事？说！”
　　小斯三魂没了七魄：“六……六爷和……七爷出去……查……查账，消息出了问题……中了埋伏，六爷……昏迷不醒，……七爷……他……他……”
　　屋里的苏柒像是听见了何遇的声音，忽然凄厉的大声哭叫：“三哥……三哥，救我！救我！”
　　何遇一把将小厮退开，撑着门框，进了屋。
　　屋内，小七浑身是血躺在床上，周围立着几名影子，死死的将他按住，小七满脸惊恐，涕泗横流，徒劳无功的苦苦挣扎，惊惧的如同一条任人宰割的鱼，不停的抽搐打挺，见他进来，像是抓着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拼命地挣扎哭喊：“三哥……三哥救我……”
　　何遇的心狠狠一痛。
　　“你们在干什么！”
　　他嘶吼着yong力推开那几名影子，将小七抱进怀里，他整个人都在剧烈的颤抖，紧紧的抓住三哥的衣襟，哀嚎嘶吼，几乎要把嗓子扯出血来。
　　“三哥，三哥救我，救救我，他们……他们要砍了我的腿，救我……救我……”

10、曾几何时
　　何遇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苏柒的腿上，外裤已经被撕开，原本修长的双腿，此刻爬满了鲜血，右脚以一个诡异的姿势耷拉在一旁，膝盖处血肉横飞，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只露出一节尖锐的骨碴狰狞的朝着何遇叫嚣。
　　他眼前有瞬间的发黑，心脏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大夫，一阵激流冲上大脑，几乎站立不稳。
　　小七，他天真活泼的小七啊！
　　何遇又将苏柒抱紧了些，“小七，乖！”
　　苏柒浑身一颤，不敢相信的看着自己的三哥，“不……不要……”这不是三哥，三哥不会这么对他的……
　　“小七，小七！你冷静一点，乖，乖，三哥在这……三哥在呢！”
　　“不要……不要，三哥，我求求你，不要夺走我的腿……”
　　苏柒的每一句哭喊都像一把刀子狠狠的扎在何遇的心上，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动手吧！”三个字，用尽了他毕生的力气。
　　“不……不，你不能这么对我！”
　　“小七！”何遇紧紧抱着他挣扎的上身，泪如雨下，绝望的闭上眼，“是三哥对不起你，你放心，三哥一定会照顾你一辈子的。”
　　“你不是我三哥，你不是，我恨你……我恨你——！”
　　“报仇……我……要报仇，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后，一切终于安静了下来了，苏柒像个破布娃娃般惨白着脸软倒在他怀里。
　　何遇轻轻地fu摸着他的脸，“你放心，我会替你报仇的。”他温柔地把苏柒放到床上，替他盖好被子，再起身时，已是满眼凌厉，浑身煞气。
　　正在处理伤势的大夫浑身一抖。
　　一身血气的何遇手持苍梧剑，杀气腾腾的闯进了止遇轩，连门口护卫的影子都不敢阻拦。
　　方才还淅沥的雨渐渐变大。
　　止遇轩，只有小九在，他站在屋檐下，雨雾朦胧中看不清何遇的脸，只有凌厉的杀气让他呼吸困难。
　　他强自镇定，“前辈回来了，怎么样？我给前辈送的大礼，前辈还喜欢吧！”
　　回应他的是瞬息而至的凌厉剑锋，小九怎么也没想到，何遇竟然敢公然在止遇轩动手。
　　仓惶躲避，狼狈的摔在雨幕中，他确实料错了，他们虽然同是影子出身，可何遇与他不一样，在南山这么多年的纵容下，作为影子的谨小慎微早已荡然无存，这样的冲动和肆意是小九无法理解的。
　　何遇现在满脑子都是苏柒的哀嚎，报仇这两个字如魔咒一般在他耳边不停的回荡，信部的消息不可能会出错，除非是它本身有问题，是他的错，他不该和小九做那个交易，不该把信部给他，是他害了小六小七。
　　雨声淅沥，小九狼狈的躲避，他不由自主的开始害怕。
　　疯了！何遇真的疯了！
　　持剑硬闯阁主寝居，是犯上作乱的大罪。
　　立刻有人禀告了阁主，行止很快就赶到了，他先是震惊，后是震怒，本应乖乖跟着彦霖回来的人，此刻竟然手持长剑，在他的寝居杀人！
　　他怎么敢！
　　“阁主……阁主救我！”小九冲他大喊。
　　“何遇，你放肆！”行止一把挥开下人们给他撑的伞，气的手都在抖，“给我住手！”
　　何遇恍若未闻，甚至手中的剑越发凌厉，这是他第一次违抗阁主的命令。
　　这一身武功，全是南山亲手教的，即便是一场恶战又接连不断损耗后，小九也远远不是他的对手，很快他便支撑不住了。
　　眼下这个局面，只有行止能打破，可他虽然知道自己有武功，却从来没用过，虽说有南山的本能在，可按何遇现在这个失控的样子，他还真担心他会对自己动手。
　　眼见着小九要败，未免心中十分焦急，小九还不能死，最起码现在不能。
　　豁出去了，南山啊南山，你可不能关键时刻掉链子。
　　行止飞身cha入两人中间。
　　何遇握剑的手有瞬间的停顿，雨幕中，他微微一笑，笑自己的无知，笑自己的不自量力。
　　雨水顺着两人的眉梢滴落在地面，他们虽然面对面，却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何遇眨了眨眼，将眼中的水雾挤出去，终究一剑刺了出去。
　　这一刻，他忽然希望这一剑能够刺中心脏，然后他再自戕，这样，是不是就可以保留住小止对他仅剩的怜惜。
　　苍梧剑划开雨幕，割破行止胸前的衣服，冷意穿透他的胸口，再无寸进。
　　可是……他终究还是舍不得啊……
　　四周影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人竟然真的与阁主挥剑相向！
　　行止同样不敢相信，他瞪大眼睛看着停在自己胸口的剑，这把剑似乎已经刺入了他的骨肉，剖开心脏，搅碎里面的每一根血管。
　　他好像忘了自己是谁，滔天的怒火冲击着他不堪重负的大脑，他似乎又看见了绝境之处那道决然离去的背影，没有丝毫的停留。
　　汹涌的绝望与痛苦瞬间吞没了他的理智，他痛苦的看着面前的何遇。
　　是他，苟且偷生，抛弃了身中剧毒的自己！
　　戾气暴涨，潜藏在经脉深处蛰伏已久的内力瞬间爆发，打落了何遇手里的长剑，行止夺过剑鞘，扬起狠辣的劲风，狠狠落在何遇的膝弯处，沉重的硬铁仿佛击打在骨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人心头发麻。
　　何遇跌跪于地，绝望的闭上眼。
　　是他心软了，也输了。
　　小七，对不起，三哥没办法替你报仇了。
　　行止状似癫狂，手里的剑鞘一下又一下的落在何遇的身上，前胸后背无一幸免，仿佛要将他打死。
　　直到何遇呕出一口血。行止才停下来，烫手一般扔了剑鞘，有些无措的看着自己的手，眼中流露出一抹心疼，他伸出手想要扶起摇摇欲坠的何遇，又惊慌的退开，不敢再看何遇的脸，心口处抽痛难忍。
　　“来人，何遇以下犯上，将他押入刑堂，按规矩处置。”他有些庆幸朦胧的雨幕掩盖住了自己的惊慌无措
　　何遇现在根本站不起来，两名影子虚虚扶了他一把，他们拿不准阁主的态度，不知道该怎样对待这位昔日荣宠备至的大人。以下犯上，按规矩处置，只怕是……
　　“等等！”行止看着雨中步履蹒跚的何遇，没来由的心慌，“鞭五十……不……二十！”
　　两名影子了然的搀扶起何遇，慢慢往刑堂走去。
　　直到何遇的身影消失，行止才一步步踱到小九面前。
　　小九浑身一个激灵，跪伏xia身子：“阁主……阁主恕罪，属下……属下想着除了苏陆苏柒二人……就能顺利收回刑银二司，属下擅作主张，望……望阁主恕罪。”
　　行止掐着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指甲几乎扣进肉里，他面目狰狞，眼眸中带着残忍的光：“我警告你，不许在对别云间的人动手！”
　　一身血气的何遇行尸走肉般来到刑堂时，惊呆了一干刑手，掌刑管事的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何遇一把甩开，他一瘸一拐的来到行刑的台子上，嘭地一声跪下了。
　　刑堂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连忙诚惶诚恐地也跟着跪下，却听何遇忽道：“鞭，二十。”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又是闹得哪出？
　　掌刑管事的眼珠子转了转，怕又是璇玑首座瞒着阁主自己跑来受罚，这位大人可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儿了，他还记得当初阁主勃然大怒地冲进刑堂，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地看着这位大人，但心上人哪里舍得责怪，阁主一肚子火发不出来，全撒在了前一位掌刑管事身上，当场罢了他的职。
　　他膝行上前，试探着道：“刑堂鞭子粗砺，阁主怕是气头上随口一说，想来并不想真要责罚与您，要不属下在派个人去问问，说不定阁主早就后悔了呢？”
　　一股无名怒火蓦地烧上何遇心头，他骤然间变得十分烦躁，明明他已经认清了阁主不再爱他的现实，为什么周围的人还要时时刻刻的提醒他阁主曾经有多爱他。他近乎恼怒的沉声说道：“不必，是阁主亲口下的命令！”
　　管事一愣，抬头打量了何遇一眼，只见他脸色苍白，浑身湿透，衣服上滴出的水还隐隐透着血色，整个人的状态十分糟糕，忽而又想到了阁中近几日的传言，心下有了计较。阁主要罚，做做下人的自不敢置喙，可这鞭二十算怎么回事儿，他们该怎么打？打多重？
　　管事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拿了根鞭子，现在何遇背后，机械一般不轻不重的甩在何遇的背上，。
　　鞭子粗粝，着肉时的声音在寂静的刑堂里分外的渗人。
　　疼吗？何遇感受不到，他只觉得胸口的地方像被人揪着，一下又一下使劲的拧着，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周围的世界开始离他远去，身上好冷，好难受，他不由自主的抱着自己，将自己缩成一团。
　　————“以后要是再有人打你，你就跑，你要是受了伤，我会心疼的……”
　　“小……止，阿遇……难受……”
　　管事看着面前缩成一团，蜷缩在地上的何遇，犯了难，这到底还打不打？
　　何遇已经意识迷离了，他有些分不清现实还是幻象。
　　朦胧中似乎听见小止在叫他。
　　“阿遇！阿遇！你看！好看吗？”他看见主子一脸激动，献宝似得拿着一个锦盒给他，里面装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翠玉，在白色底布映衬下分外好看。
　　他看着主子灿烂的笑脸，似乎所有的悲伤难过都离他远去了，他笑了笑，“嗯，好看！”
　　“是吧！”行止拿起那块玉，给何遇带上，“我专门派人寻的，还请大师给它开了光，虽然我不信神佛。”他轻轻在何遇额头印下一吻，看着面前微红的耳尖，晕染着笑容的脸揉进了刻骨的温柔，“但只要能护着你，我都愿意。”

11、曾几何时（二）
　　何遇安静的看了一会儿胸前的玉佩，忽然抬起头，认真的看着主子。
　　行止暗道不好，急忙撇过头不再看他。
　　“主子，”何遇有些无奈的开口，“您刚刚继任阁主之位不久，不该在阁内树敌的。”
　　“啊？哦，是是是。”行止打了个哈哈。
　　“赏罚分明是为人尊者必须要明白的道理。”何遇继续道。
　　行止嘿嘿一笑，点点头，拉过他的手，“嗯嗯，阿遇说的对，小止知道了，不说这个了，猜猜看我今天给你准备了什么？”
　　何遇站在原地没动，行止笑容一僵，脸色变得不怎么好看了。
　　他沉默了片刻，看着何遇垂着的微微翕忽的眼眸，叹了口气，强笑了笑：“先吃饭吧。”当前先往客厅而去。
　　“主子！”何遇开口，“是阿遇有错在先，理应受罚，您不该一意孤行的。”
　　行止停下了脚步，却没回头，声音还是吊儿郎当的，“那怎么办呢？反正我做也做了，大不了让他们吃个哑巴亏咯！”
　　“阁主，”何遇忽然冲着行止跪下，“何遇触犯璇玑律，请阁主按规矩，将何遇交由璇玑部处置！”
　　“你干什么！”行止只觉心都跟着何遇膝盖落地的声音颤了颤，他眉头紧皱，上前两步扶着何遇，“你先起来！”
　　何遇不为所动。
　　行止不敢强迫他，气的在何遇面前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才将这股怒气压下去，站定在何遇面前，压低了声音劝道：“你先起来，我们可以慢慢商量。”
　　何遇纹丝不动，像是铁了心一般连头也不抬：“阁主容禀，您初登大位，各方势力还不稳定，此刻正是关键时期，万不能行差踏错一步，属下是您的左膀右臂，正是因为这样，属下有错，您更应该严惩不贷，如此才能彰显出南山阁主的刚直不阿，才能更好的统御海角阁。”
　　行止就站在何遇面前，一句一句听他说，他说一句，行止的脸色就沉下一分，直到何遇说完，行止不怒反笑，他笑意盈盈的看着何遇：“嗯，说的很有道理，御下之道，就应赏罚分明，亲近之人犯错，更是杀鸡儆猴的好机会，只有杀一儆百，才能树立威信，老东西说的很对，心狠手辣才是为主为尊之道，犯了错的下属，尤其是犯了你这般大错的，就应该交出去，堵住悠悠众口。”
　　他忽的反问：“阿遇说，对吗？”
　　何遇点了点头，他有些难过，可他只是个影卫，不该成为阁主前进路上的绊脚石。
　　“这是对属下。”行止终于收起了虚假的笑容，他蹲xia身，抬起何遇的脸，让他与自己的视线平齐，拇指轻抚着嘴唇上的红肿，一字一顿道：“那阿遇可还记得，你是我的何人？”
　　何遇瞳孔骤缩，失神的望着自己的主子，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密布的阴云重又在行止眼里聚集，他霍然起身，像是要把自己这辈子的怒火都一并发泄出来，好让面前这个人明白自己到底有多生气。
　　“你是我南山行止心尖上最摸不得碰不得的一块软肉，是我一辈子再也放不开丢不下的一块至宝，是我今生今世，永生永世唯一的爱人！”
　　他再也压制不住自己的怒火，又害怕伤了面前的人，只能将手中刚刚还盛放翠玉的盒子狠狠砸向地面，锦盒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哪个男人出了事不是先护着心上人，你见过谁家把心尖尖上的宝贝交出去给别人处置，何遇！你给我记清楚了，你是我的爱人，是逆鳞！想动我的人，做梦！我就是抛下这个阁主不做，首先也是你男人！”
　　他来回踱步，指着何遇，气的浑身发抖，“堵住悠悠众口，亏你想的出来！何遇，你到底是在打我的脸，还是想剜我的心！”
　　行止的声音交织着怒火，一字一句重重敲在何遇的心上，几乎把他淹没，他像一个得不到救赎的溺水之人，窒息在他无法承受的浓烈爱意里，几乎要逼出他眼眶里的泪水。
　　“属下……属下只是一个影子，不值得您……这么对待的。”
　　汹涌的怒气如潮水一般退去，行止忽然变得异常平静，他单膝跪在何遇面前，歪着头，似是没听清他说什么一般，淡淡道：“你再说一遍。”
　　“属下……属下……”何遇低着头，已经有些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几近崩溃道：“不配！”
　　行止瞬间有些茫然，他呆呆的看了何遇一会儿，只觉满腔爱意都喂了狗，心脏狠狠抽搐，难受的几乎想要哭出来。
　　他吸了吸鼻子，道：“阿遇就这么想让我处置你吗？”
　　何遇低头默认。
　　“好啊！”行止粲然一笑，“那阿遇自己去刑堂吧。”
　　“阁主……”
　　“阿遇知道规矩，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何遇有些焦急：“阁主，我……”
　　“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行止语气冰冷，指着门口，“走！”
　　何遇抿了抿唇，默默站起来，离开了屋子。
　　空旷的屋子只留下行止一人，他愣怔的看着何遇的背影，忽然拿起一个花瓶狠狠砸在地上，彻底爆发出来。
　　“影子影子影子！他就是想气死我！”
　　他一边砸一边骂：“蠢货，bai痴，狼心狗肺，不识好歹！”
　　…………
　　何遇经过客厅时，一眼就看见摆了满桌子的饭菜，一看就知道是行止亲手做的，全是他喜欢吃的东西，眼睛骤然发涩，他忽然就有些后悔，后悔不该违背小止的心意，不该惹他生气。
　　他默默回头看了一眼，听着屋里传来的花瓶破碎的声音，低头离开了止遇轩，他确实该罚。
　　屋子里的行止还在骂骂咧咧地发着脾气，看见什么就砸什么，地上已经一片狼藉，丫鬟小斯心惊胆战地站在外面，谁也不敢进来劝一句。
　　他忽的想通了一样，看了眼满地狼藉，笑骂：“蠢货，bai痴，成天就知道气我，又害我浪费这么多宝贝！”
　　他顿时觉得自己也有些傻，可就这么去哄人，又有些不甘心，怏怏的坐在椅子上，有些郁闷的想：他气头上说让阿遇去刑堂，他应该能听出来只是随口一说吧，总不至于把气话也当真啊！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桌上的茶壶，忽然站起身追了出去。
　　阿遇那么傻，怎么可能不当真！
　　果然，屋外连个影子都没有。
　　“这个笨蛋！”行止怒骂一声，飞身往刑堂而去。
　　幽暗的刑堂阴森而可怖，让行止莫名心惊，他穿越在一间又一间刑室里，始终没有找到何遇，他撞破了几次行刑，那血肉模糊的样子不停的在脑海里回荡，只要一想到那些伤痕会出现在阿遇身上，他的心就止不住的一阵一阵的抽痛。
　　“阿遇，阿遇你在哪儿？”他悔得肠子都快青了，连声音都开始发抖。
　　“阿遇，我错了，你回答我一声啊阿遇，我不该冲你发脾气的，阿遇，你快出来吧！”
　　“主子？”
　　阿遇！
　　行止惊喜的回头，何遇正站在他后面，有些疑惑地看着自己。
　　他顿时觉得一颗心落了地，冲上去紧紧将何遇抱进怀里，连心也安定下来，“你个傻瓜，我让你来你就来，你是不是傻的！”
　　何遇被他紧紧抱着，有些喘不过气来，闷闷道：“我不傻……”
　　“嗯？”行止讶异地放开他。
　　何遇低着头，又重复了一遍“我不傻。”
　　他看着主子的脚尖，声音很轻，轻的像行止耳边的呢喃，又很重，重得让人无法忽略他的每个字：“主子以前说过，要是有人打我，就跑，我想着主子并不舍得罚我，气过了一定会后悔，会心疼，会来刑堂找我，我怕你找不到我，就过来等着，我……阿遇没有伤了自己。”
　　行止一直没出声，何遇有些忐忑的抬起头，“我……是不是做错了？”
　　行止只拼命摇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没有，没有，阿遇做的很对，做的很好，我很开心。”
　　他是欣喜若狂，激动的有些说不出话了，他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何遇会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他捂着这块木头这么多年，几乎已经不抱任何希望，打算就把他当个木头这么宠下去了，可今天骤然发现这块木头在他不知不觉中悄悄发了芽，只觉满腔倾慕有了着落，整个人像是喝醉了般飘飘欲仙，瞬间热泪盈眶。
　　他发狠的将何遇搂进怀里，把头埋在他的肩窝，嗡声道：“阿遇，我爱你！我真的好爱你！”
　　何遇瞬间连脖子都红了，呆呆的站着，任由主子搂着他，不知该怎么办。
　　行止狠狠的咬了何遇的脖子一口，愤愤道：“我说我爱你，你怎么都不回应我一下。”
　　何遇的身子更僵了，手足无措的不知该怎么办。
　　行止泄气，“算了，我心里明白就行了。”他默默在心里想着阿遇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红着脸，轻轻地说，我也爱你。顿时觉得整个人生都圆满了。
　　“阿遇，”行止忽然轻声道:“我们这样是不是就算吵过架了？”
　　“吵架？”
　　“是啊！”他放开何遇，有些激动的说：“在我们那每一对恋人都会吵架的，他们说打是亲骂是爱，吵吵闹闹的才叫过日子，就是那种你骂我一句，我骂你一句，急起来摔椅子的那种。”
　　何遇吃惊地看着主子，“属下不敢。”
　　“我和你说吵架呢，有什么敢不敢的，像你这样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让去刑堂就去刑堂，那我和家暴有什么区别？”他狠狠戳了戳何遇的额头，“我才不要做一个家暴男人！”
　　行止看着阿遇，几乎能想到何遇冲他大声嚷嚷的样子，下意识的就给他出起了主意，“你要是吵不赢我，就收拾包袱离家出走，你一走，我肯定着急的不得了，拼了命的到处找你，气也就消了，你这样治我几回，我肯定不敢再跟你吵了！”
　　何遇见他越说越离谱，顿时皱紧了眉头，“属下不会的。”
　　行止美好的幻想顿时被打破，他看着阿遇十分不认同的表情，无奈的叹口气，罢了，慢慢来吧！
　　现下还有另一件事。
　　行止忽然收起来玩笑的表情，抬起何遇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正色道：“阿遇，我没有办法改变自己的身份，我们也始终没有办法摆脱主从这样的关系，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从来没有把你当下属看待，你是我的爱人，彼此是最亲密的关系，就算我再怎么理智，也总有脾气上来克制不住自己的时候，就像今天这样可能会骂你，甚至罚你，但我希望你明白，那不是对你的压制，而是我在闹别扭，作为伴侣，我可能需要你哄哄我。”
　　何遇有些愣怔，他能感受到主子的意思，可又似乎不太理解。
　　行止摸了摸何遇的眼角：“有时候，我们需要一方的让步，这件事，通常我会来做，但我也总有气不过不想让步的时候，而你让步通常就意味着逃避规则，我知道你做不出来。所以，我们再闹的不可开交，又没有人服软的时候，我们就亲亲对方的手背。”
　　“就像这样，”行止拉起何遇的手，轻轻地在上面落下一吻，“这样，我就不能再生气了，你也不能再固执的坚持自己的原则，我们都必须静下心来，好好的谈一谈。”
　　何遇似乎被这一吻惊住了，久久无法回神，愣愣的看着自己的手背，心中百转千回。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好在哪里，又有哪一点值得主子这般爱护，一颗心渐渐的开始融化。
　　他忽然轻轻地拉起主子的手，在主子鼓励的眼神下，鬼使神差的慢慢吻了上去，微热的温度，主子的气息总让他那么的安心。
　　行止感受着手背上近乎虔诚的一吻，全身的血液都被调动起来，在体内欢腾雀跃，叫嚣着想要冲出来，几乎每个毛孔里都溢满了对阿遇的满满爱意。
　　阿遇，这是他的阿遇，只属于他的阿遇！
　　下巴蓦地被主子抬起，紧接着，便被熟悉的气息包围，嘴唇被柔软的湿糯贴紧，何遇能感受到主子炽热的温度，仿佛要将他吞进肚里，却又吻得那么轻柔，缠绵。
　　他蓦地红了脸，想拒绝又不舍：“有……有人……看着……”
　　你现在才发现有人吗？
　　行止一声轻笑，放开何遇的唇，盯着身后一干目瞪口呆的人，朗声道：“看什么看，我家阿遇也是你们能看的！再看剜了你们的眼睛，都给本座转过去！”
　　.
　　“阿遇……”行止回头委屈巴巴地看着何遇，“现在没人看了！”
　　何遇浑身一僵，只觉全身发烫，一动不动的任由主子抱着。
　　行止微微叹了口气，拇指细细的摸索着何遇颈间刚刚被他咬过的地方，有些心疼，明明已经害羞的不得了了，却还任由他动作。
　　我的傻阿遇啊，你这么好欺负，可让我怎么放心的下啊……

12、今夕何夕
　　“阿遇！阿遇……不……阿遇！”
　　行止从梦中惊醒，张皇失措的光着脚下了床，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语无伦次的叫喊着。
　　门口的小斯听见动静，连忙进屋：“阁主，可是有什么吩咐？”
　　理智瞬间回笼，行止愣了愣，有些惊讶的擦了擦眼角的湿润。
　　他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每一幕都清晰的回荡在他的脑海中，这到底是一个梦，还是南山曾经有过的记忆？
　　还有……
　　他按了按胸口的地方，这种莫名的难过，都让他感到熟悉又陌生。
　　“何遇呢？”他忽然问。
　　小斯微愣，语气吞吐：“大人……大人他受刑时昏了过去，掌刑师父不敢再继续，将大人……”他偷瞧了阁主一眼，见他并无不悦，松了口气，才继续道：“送回了别云间，大人醒来后，遣走了所有人，独自一人饮起了酒。”
　　饮酒？
　　行止眉头几不可见地锁了锁。
　　“替我更衣。”
　　今夜的月色很好，淡淡光晕笼罩着大地，给深秋的寂寥添了一抹暖色，让行止的心也变得柔软起来。
　　别云间有一些冷清了，他这样想着，就看见了皓皓月光下坐在台阶上的孤寂身影，周围是一圈空坛子，他低着头，一动不动，连空气都晕染着微微的落寞。
　　“何遇？”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
　　行止想了想，又开口叫：“阿遇？”
　　面前的人应声抬头，直直看着他，眼神清澈，脸上有微微的红晕，一点也不像喝醉的人。
　　他眨了眨眼，忽然对着行止粲然一笑。
　　行止的心漏跳了一拍。
　　“小止，你来了。”何遇忽然张开双臂，搂住他的腰，在他的腰腹间蹭了蹭，“我好想你。”
　　行止顿时僵在原地，心跳如鼓，他微微张大了眼，感受着隔着衣服传来的异常的温度，他似乎是发烧了，也……醉了。
　　一股异样的情绪从心底蔓延上来，他本该狠狠推开这个人，伸出手，又忽然有些舍不得，鬼使神差的摸了摸怀里的脑袋。
　　软软糯糯的，手感很不错，怀中的人忽然仰起脸，望着他，表情很严肃，却有些呆呆的。
　　“小止，我刚刚做了一个梦。”
　　行止有些好奇：“什么梦？”
　　“我梦见你欺负我，欺负小六，欺负小七。”
　　行止的手一顿，忽然被何遇愤愤的推开，骤然消失的温度，让他的心有些空空的。
　　何遇难过的看着他，控诉道：“你还打我，你用苍梧剑鞘打我，打的好疼……”
　　何遇的话像被一双无形手扼住了他心脏。
　　“别说了！”行止忽然大声道，右手狠狠按着胸口，何遇每说一句话，这里就痛一分，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何遇被他吼的愣住了，“你凶我！”
　　这样的何遇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却也让他前所未有的动容，他有些后悔，今夜不该过来的，胸膛里这颗心跳的十分剧烈，已经让他开始分不清到底是这具身体的本能，还是属于他自己的本能……
　　若就这么一走了之，他也确实是不忍心。
　　“阿遇是不是很没良心？”何遇呆呆的看着行止，“小止对我这么好，怎么会欺负我呢？”他使劲儿锤了锤自己脑袋，像是要把自己打醒。
　　行止莫名有些心慌，“那……小止若是真的欺负你了呢？”
　　“嗯？”他放下脑袋上自虐的手，歪着头想了想，忽然浅浅一笑，“那……我就不要他了。”
　　那我就不要他了……
　　不要他了……
　　“滴答——”
　　水滴落地的声音格外清晰，一圈圈在行止脑海里漾开，唤醒了他的神智。
　　他惊慌失措地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愣愣地看着衣袖上的水渍。
　　这，不是他的眼泪。
　　“你醉了，我送你回屋吧。”这种话题他实在不想继续了。
　　“嘶——”何遇轻呼一声，“疼，胸口疼，后背疼，”他试探着走了一步，“腿也疼。”
　　行止愣了片刻，避开伤处，打横将他抱起，进了屋，何遇身上的伤也需要处理一下。
　　行止万万没想到，自己失控之下，下手这么重，脱下何遇的上衣后，前胸后背，青紫肿胀，不忍卒睹，相比较之下，刑堂里的鞭子只剩下淡淡的红痕了。
　　他不可避免的有些愧疚，当中还夹杂着丝丝心疼，这个男人是怎么一声不吭承受下来了。
　　仔细想想，他似乎也没做错什么，报仇而已，无可厚非，可为什么当时会生那么大气呢？
　　行止微微叹息，找了一瓶消肿止痛的药膏，回来时，床上的人呼吸清浅，竟然睡着了。
　　他微微一笑，不由自主放轻手脚，将何遇扶起，靠在自己身上，细细为伤口上药，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动作有多熟练。
　　何遇的肤色并不白，混着满身的伤，看起来甚至有些狰狞，行止指尖粘着药，一寸一寸的拂过他的皮肤，指尖灼热的温度，让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起来，
　　何遇的脸红红的，明明喝了酒，身上却不是那种醉汉的臭味，反而有种谈谈的旖旎，行止脸色微变，迅速的上好药，为他把衣服穿好，几乎是落荒而逃，出了屋子，刚好看见院子里有口井，拎起旁边的一桶水，浇在自己的头上，深秋夜里的水十分寒凉，行止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恼怒，震惊，羞愧，他竟然又对这具身体起反应了，一个……男人？
　　任由夜风吹的他瑟瑟发抖，待那阵欲望下去，行止才慢慢转过身，猛然被背后的人吓了一跳。
　　何遇正站在他身后，好奇的望着他。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不等行止说些什么来缓解尴尬。
　　何遇歪了歪脑袋，忽然伸出手指着自己xia面，有些委屈的看着自己的主子，喃喃道：“这里，难受。”
　　行止只觉嗡的一声，全身血液冲向头顶，大脑一片空白，飘飘乎不知今夕何夕，拎起手里的桶又狠狠把自己浇了个透彻。
　　滴答滴答的水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行止咕咚咽了口口水，眨了眨眼，终于又找回了自己的神智。
　　“难受！”何遇眼眶微红。
　　南山阁主站在原地，身体僵直，拎着水桶，顿时犯了难。
　　最终行止还是用手帮着何遇解决了，他有些郁闷的看着躺在他怀里舒服的直哼哼的何遇，气的牙痒痒，想他活了两辈子，还从来没给别人干过这种事儿呢！
　　他狠狠戳了戳何遇的脑袋，与他并排躺在床上，独在异乡的孤寂似乎离他远去，整个人也变得沉静下来，他转头看了看身边这个算不上英俊的男人，这个人的身上似乎有种能让他安下心来的神奇力量。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何遇离开的这两个月，他似乎每天都很焦躁，会时不时的想起何遇的样子，会来来回回的在碧海潮生打转，却总是停在别云间的门口，会不由自主的想象何遇在外面的情景，住在哪儿，吃的什么，甚至于担心他会不会遇到危险，他明明是打算让这个人死的啊！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确实是在思念这个人，思念一个男人，他困惑于这样矛盾的心情，以至于让小九钻了空子，对苏陆苏柒下了手，但他没办法辩解，因为就算小九不动手，他也不可能让苏陆苏柒继续待在璇玑部。
　　想要安心的活下去，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伸出手细细临摹着何遇的睡颜，一山不容二虎，我们注定不能共存。
　　何遇，抱歉了……

13、撤职
　　何遇是被一阵刺骨的冷水泼醒的，头疼欲裂，迷迷糊糊的张开眼，彦霖正站在他身前，意味不明地看着他，他想动一动，胳膊上传来剧烈的疼痛，他这才发现，自己正被两名影子压跪在地上。
　　他不明所以地看向彦霖。
　　彦霖神色冷峻，声线冰冷：“何遇犯上谋逆，醉后行刺，着影司羁押，听候发落。”
　　他一字一句说的异常清楚，何遇的脑子却始终没办法把它们一个一个连起来，他的头有些疼，是宿醉的后果。
　　彦霖笑了笑，在何遇面前蹲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昨夜，阁主宿在你屋里，可今天早上，却昏迷在血泊当中，剑入三分，离心脏只有毫厘之差，何遇啊何遇，不是你无情，便是阁主够狠。”
　　苍梧剑满是鲜血掉落在何遇手边，屋子里只有他和阁主两个人，无论真相如何，都只能是何遇动的手。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阁主吩咐过，在他醒来之前，谁都不许动你。”
　　何遇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在脑子里仔细的拼凑彦霖的每句话，“阁主受伤了！”
　　他似乎只在乎这一点，忽然开始拼命挣扎起来，“放开我！”他清醒前便被封了内力，根本挣脱不来。
　　门忽然被打开，小九扶着行止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何遇愣愣的看着自己的主子，似乎终于反应过来彦霖刚才的话，瞬间有些失神。
　　行止也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他的脸色还很苍白，胸口的剑伤也在隐隐作痛。
　　“您……没事吧？”何遇轻轻地问。
　　“没事了。”行止淡淡的答。
　　仿佛闲话家常的两个人。
　　“这样啊，”他放弃了挣扎，慢慢跪坐在自己的双腿上，忽然浅浅一笑，带着从未有过的轻松。
　　他说：“阿遇认罪。”
　　我的一切都是你给的，连命也是。
　　行止的视线始终停留在何遇的脸上，试图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愤怒，不甘，可除了顺从，什么都没有。
　　“璇玑部首座何遇犯上忤逆，理应重惩，但本座念其酒后失性，且变法有功，现革除其一切职务，遣回影司，此生不得再入内阁。”
　　一世风光一朝丧，功高盖主，英雄落幕，不外如是。
　　“何遇谢阁主隆恩。”他稽首为礼，为这场角逐画下最后的句号。
　　褫衣卸籍，这身首座衣袍，他穿了十年，曾经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为他披上的衣服。
　　————“我就是要让天之涯的人都知道，你是我南山行止全心全意信任的人，是我愿意以性命相托的人。”
　　他为了这句话，做了十年的璇玑部首座，虚与委蛇，废寝忘食，以身犯险，多少次在生死场上徘徊。
　　其实，他并不喜欢权利，只是不想辜负小止的信任。人性的阴诡狡诈，往往比暗杀中的腥风血雨更可怕，如果可以，他情愿永远只做一个小小的影子，日夜陪伴在小止身边，哪怕只能远远的看着他，他也愿意。
　　————“我想做人上之人，只有把权利牢牢的掌控在自己的手里，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是啊，他想保护小止。
　　何遇抬头看向蔚蓝的天空，阳光很刺眼，他却固执的不肯闭上眼睛。
　　他的小止已经不再需要他的保护了。
　　这样，也好……

14、自杀
　　他被贬谪当天，苏陆醒了，和何遇料想的一样，他很平静的接受了自己失去了一身武功的事实，没有愤恨，没有埋怨，和以前一样，沉着冷静的下了床，开始照顾小七，甚至于看见小七空荡荡的裤腿，也没有多问一句。
　　小七比预料中醒的更早，没有大哭大闹，没有歇斯底里，他只是静静的盯着床顶，喂他饭，他吃，给他药，他喝，却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眼中也没有了曾经的神采。
　　何遇不敢见他，他怕小七会用那双冰冷无神的眼睛质问自己，为什么不杀了他。
　　他不是一个好哥哥，也不配做他们的三哥。
　　他只能逃避，日日躲在影司。
　　彦霖狠狠将骨牌摔在地上，“何遇，你真是好样的！”
　　何遇看了眼地上碎成两半的骨牌，认真的思考了一下，他现在隶属影司，彦霖发怒，他是不是该请罪？
　　彦霖察觉到他的意图，闪身避过:“你胸口印记仍在，便还是阁主的影子，我们谁都没有资格受你的跪礼。”
　　何遇也并不在乎这些东西，他面无表情的捡起地上碎成两半的骨牌，转身欲走。
　　“站住！”彦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恨不得狠狠揍何遇一顿，“你是疯了还是不要命了，你把我影司当成什么了，你寻死的地方吗？”
　　“我没有寻死。”他并没有这个资格。
　　“你现在做的事就是在寻死！”若不是今天手下的人来禀告他，他根本不知道，何遇已经一连接了三天甲级任务。影司虽然规定每个人必须每月完成一定的任务，相应的也可以得到一定的报酬，可甲级任务十分凶险，一般情况，每接一次，最起码要停顿休整半月，何遇能连接三次，绝对是不眠不休，豁出命了，看看他现在的内息乱成了什么样子！
　　何遇紧了紧手里的骨牌，那天，大夫告诉他，小六不仅失了一身武功，还中了毒，毒素排不出来，只能一辈子靠药物压制，而其中有一味药，不常用，但却十分珍贵，就连阁里库藏都没有储备，老大夫心善，答应帮他从外面购得。
　　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守护好小六小七。
　　“你便当我是寻死好了。”
　　“你……”彦霖忽然觉得有些悲凉，
　　“你就这么需要钱吗？”
　　……
　　“是。”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自从那天与彦霖见过面后，他就明显感觉到接到的任务难度降低了，他知道是彦霖在帮他，冒着以权谋私的罪名帮他，他不想连累别人，可却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有时，身上的伤口实在疼的他心烦意乱，他也会爬上别云间的屋顶晒晒太阳，听闻，小九最近又掌管了刑司，阁主似乎很信任他，其风光程度直逼当年的璇玑首座啊！
　　那两个小丫头似乎就是这么感叹的，何遇就躺在房顶，懒洋洋的听着。
　　当年？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当年的他，最起码阁主曾经真的信任过他。
　　说到底，也只有何遇才了解行止，只有他知道，小九也不过是阁主手里的一颗棋子，一颗注定要毁灭的棋子，小六小七的仇，他不可能不报，小九必须死在自己手里。
　　那两个小丫头似乎发现了他，顿时投来了怜悯的目光，何遇不禁失笑，有什么好怜悯的呢，他原本就是影司的一个影子，本应死在十四年前那场刑杀里，是阁主救了他，让他多活了这么久，兜兜转转这许多年，就当是黄粱一梦，如今梦醒了，他又做回了那个影子。
　　这种平静没有持续多久，何遇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小七自杀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何遇正在处理几乎洞穿整个肩胛的羽箭，他的手狠狠一颤，锋利的箭头断在了身体里。
　　他忍着蚀骨噬心的痛，将伤口紧紧裹好，几乎踉跄着步子来到小七的屋子里，看见的便是苏陆通红着眼眶，将苏柒从床上拎起，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苏柒如残破的娃娃跌倒在地面，空荡的裤腿昭示着他的屈辱，他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静静的伏在地上，没有任何的反应。
　　何遇的脚像是生了根，再也没有办法前进一步，他的小七毁了，而刽子手，是他这个三哥！
　　他还有什么脸去见小七，有什么资格去劝他活着，为了他吗？
　　凭什么！
　　他默默的退出了屋子，终于忍不住干呕起来，可他今天什么也没吃，什么也吐不出来，直到吐到筋疲力尽，他才靠着柱子跌坐在地上。
　　从来没有那一刻这么想哭过，可他连半滴眼泪也没有，安静的靠着柱子，双手抱膝，将自己缩成一团。
　　他不知道屋子里发生了什么，苏陆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甚至脖子上还有一道血痕，他轻轻地抱着地上的何遇，似哭似笑：“三哥，没事了，我们永远都会在的。”
　　从那以后，小七再也没有自杀过，可他变了，他们留住了小七的命，却再也不是曾经那个跪在他床边大哭大闹的小七了……
　　只要活着……就好。
　　羽箭一直埋在何遇的肩膀里，等他安顿好了小七，回到屋里时，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他脱了外衣，咬牙将已经粘在伤口上的纱布狠狠扯下，从柜子里摸出一把短小的匕首，在火上烤烫。
　　他的意识早已经不清晰了，几乎是凭着本能将匕首刺进肩胛，他不敢咬唇，匕首在伤口中搅动，终于将那枚箭头剜出。
　　匕首落地的声音清晰可闻，何遇满头大汗，瘫软在桌子上。
　　不能晕……现在还不能晕……
　　他在混沌里苦苦挣扎，抖着手将一整瓶药撒在肩膀上，终于放任自己陷入了黑暗。
　　何遇醒来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屋子里的光线有点暗，喉咙干的像是要着火了一般，他胡乱的给自己灌了一杯冷水，将伤口包好。
　　门外忽然想起了敲门声。
　　“谁？”
　　“三哥，是我。”
　　小六？
　　他慌忙将带血的纱布塞进床底，拍了拍自己的面颊，让自己的脸看着来红润一些。
　　“进来吧。”
　　小六是来给他送饭的，“你今天累了一天，还没吃晚饭吧。”苏陆放下托盘，将菜肴一一摆好。
　　“很久没和三哥一起吃过饭了。”
　　是很久了，以前他们都很忙，便是空下来了，三哥也永远轮不到他们陪吃饭。
　　何遇的左手根本抬不起来，吃饭的动作就有些怪异，幸好小六没注意，他强笑了笑：“以后会有很多时间，三哥都可以和你们一起。”
　　苏陆只是轻轻笑了笑，“最近天气越来越冷了，我记得三哥喜欢温暖的地方。”
　　温暖的地方，何遇望着窗外萧索的秋景，有些愣神。
　　天之涯靠北，地理位置也高，每年的冬天也来的比其他地方早些。
　　————“阿遇，这里太冷了，等将来一切都平定了，我们便在南方安家，把整个海角阁都搬过去好不好！”
　　他摇了摇头，“还好吧，我不怎么觉得。”
　　何遇不在说话，苏陆也吃的安静，出门前，他忽然回头看向，眼神里似乎带着丝丝点点的哀求：“三哥，答应我，今晚好好休息好吗？”
　　何遇点点头，目送苏陆离开，终于瘫坐在椅子上，他有些疲惫的靠着椅背。
　　今晚，他还有一单任务……
　　夜色浓重，周围一片漆黑。
　　今晚的任务有些艰难，目标临时改变目的地，他做的所有准备都白费了，只能硬拼，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忽然出现这么多人，似乎早有准备，就等着他来。
　　何遇在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该放弃，对方似乎也看出了他的意图，出手越发的狠辣。
　　他现在腹背受敌，左臂根本抬不起来，肩胛钻心的痛时刻侵蚀着他的意志力。
　　对方似乎也发现了他左臂有伤，纷纷向他的左侧攻击。
　　何遇忽然意识到，他今天，可能在劫难逃，紧了紧手里的苍梧，几乎是zi焚一般强行又将内力提了三分。
　　他还不能死。
　　或许真的是他命不该绝，最后关头，忽然天降一群黑衣人，迅速破开包围。
　　何遇已经看不太清眼前的景象，但领头的人他很熟悉，是彦霖！他终于放松下来，退出战斗，以剑撑地，靠在树干上，忽然开始后怕起来，他不敢想如果真的死在这，那小六小七该怎么办？
　　他抬头望了望漆黑的夜空，开心的笑了笑。
　　活着，真好。
　　有彦霖的加入，对方不堪一击，很快全军覆没。
　　“还好吧？”眼前的何遇看起来似乎情况不太好。
　　“死不了。”何遇微笑，忽然由衷道：“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救了小六小七。
　　彦霖伸手扶住他，冷冰冰道：“不必，碰巧而已，算是还你当年的救命之恩。”
　　话音未落，忽觉怀里一重，顿时全身一僵，何遇已经倒在了他身上。
　　影子里，忽然走出一个满身冷酷的人，近乎粗鲁的将何遇扯过来，打横抱起，转身就走。
　　背后的彦霖揉了揉鼻子，什么也没说。
　　彦霖连夜将何遇带回了海角阁，何遇昏睡一夜，第二天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彦霖的床上，身上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
　　彦霖见他醒了，拿过还热着的汤药，递给他。
　　“是你为我处理的伤口？”他忽然觉得有些别扭，这么多年的习惯了，他从没让除了行止以外的人碰过自己。
　　彦霖笑笑，不置可否，盯着床上的人把药喝完，方道：“你不能再接任务了。”
　　何遇没回答。
　　“你的胳膊必须好好养着，不然会废的。”
　　何遇下了地，避着伤口穿好衣服，“我很感谢你的帮助，但这是我的私事，你不用管。”
　　彦霖默默看着何遇离开，不觉好笑，真真是一样的固执。
　　打开门，今天依旧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何遇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再一次觉得，活着，真好。
　　死里逃生一次，他忽然特别想见见小六小七，想听他们叫一声三哥。
　　他满心欢喜，近乎飞奔着回到了别云间。
　　面前的景象却给了他致命的一击，他甚至话都没时间说，只来得及用束发的簪子打落小六手中的匕首，锐利的刀锋在他脖子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鲜血顺着锁骨滑下，染红了他的衣领。
　　是不是，他在晚上一步，看见的就是一具尸体，小六的尸体？
　　“你……在干……什么……”他好像刚学会说话的孩子，用尽全力才吐出了几个字，散落的黑发在风中摇曳，孤独而又脆弱。
　　苏陆面无表情的看了看地上的匕首，又看向门口的何遇，微微一笑，淡淡道：“你没看见吗？我在寻死啊！”
　　“寻……死？”
　　何遇觉得自己的听力出了些问题，不然为什么会幻听？
　　“是啊，寻死。”
　　他像是终于反应了过来，想走近一些看看面前的人是不是小六，他的小六怎么会寻死呢？
　　迈开步子，却连腿都是软的，撑着门框，肩膀传来钻心的疼，才勉强让他清醒过来，一步一步向小六靠近。
　　是他的小六！
　　他忽然高高举起手，落到小六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力度。
　　苏陆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反而是何遇，跌坐在了椅子上，他忽然想起了这几日孤独的拼杀，想起了深深埋进肩胛的羽箭，想起了昨夜频死的绝望……
　　“苏陆，你混.蛋！”
　　他开始嘶吼，拿起桌上的茶壶杯盏胡乱地往苏陆身上砸，苏陆不躲不避，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一句解释都不曾有。
　　“我是对不起小七，可我哪里对不起你了，寻死？你凭什么，你有什么资格寻死！”
　　茶壶砸在苏陆的额头，晕出了淡淡的血色，他忽然一声轻笑，抬起头，直视着何遇。
　　“我为什么不死？”语气里夹杂着嘲讽，“活着做你的拖累吗？”
　　何遇忽然一愣。
　　“活着看你为了我天天在血雨腥风里拼杀，受了伤回来也要瞒着躲着不敢让我们知道？再带着伤去送死？”
　　“你……知道了……”
　　“你瞒着小七就罢了，你瞒着我？”他指着自己，不可置信，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朝着何遇不满的控诉，“你让我心安理得的喝着自己三哥用命换来的药，你就不觉得我会折寿吗？”
　　“我……”他有些不敢看苏陆的眼睛，“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那要我现在三跪九叩地感谢你，然后开心的的喝着药，等有一天，好给你收尸吗？”
　　何遇不再说话，苏陆的话太锐利，他向来说不过他。
　　苏柒也沉默，他的三哥向来就是这么固执，认定的事谁也劝不回来。
　　不过，他轻轻一笑，这次他一定会成功的。
　　地上的匕首再次被捡起，苏陆狠狠地向自己胸口刺去。
　　何遇惊慌的拦住他，却见小七忽然狞笑出声。
　　“知道你死了以后我是什么感觉吗？我现在就让你体会一下。”
　　他忽然发力，带着匕首狠狠向着心脏，力道之大，让何遇都拦不住，匕首刺破胸前的肌肤，鲜血瞬间晕染开来。
　　何遇终于慌了，小七是真的打算死在他面前！
　　“我不去了！”
　　何遇终于认输了，匕首也跟着停了下来。
　　他闭上双眼，疲惫不堪的放下手，“我不去了，三哥不会再去接任务了，你放心吧……”
　　匕首落地，苏陆也像是耗尽了毕生精力，颓然跌坐在地面，终于缓缓笑了。

15、离开
　　临近未时，日头已经偏了，止遇轩外一片寂静，连空气都是沉闷的。
　　何遇已经在这跪了两个时辰了，太阳直射着他的后背，浑身的虚汗蛰的伤口生疼生疼，他仿佛没有知觉的木偶，笔直地跪在那，只为求见阁主一面。
　　曾经荣宠备至的璇玑部首座，如今却连见阁主一面，也要门外长跪，可怜又可悲。
　　日薄西山。
　　彦霖来的时候，何遇已经在门外跪了四个时辰。他微微叹息，劝道：“回去吧，阁主不会见你的。”
　　何遇眼前已经满是重影，他知道自己就快坚持不住了，像是见到救星一样，扯着彦霖的衣袖：“你能不能……帮我给阁主带句话？”
　　出口的声音已经沙哑的不成样子，彦霖皱了皱眉，解开腰间的水囊，“先喝口水吧。”
　　甘甜的水入腹，何遇终于感觉好了一些，他再次开口，“帮我给阁主带句话。”语气已近哀求。
　　彦霖实在不忍心，心中也有些埋怨阁主，何必闹得这么僵，把人折磨成这个样子。
　　“好。”
　　“你……帮我告诉阁主，”他的声音很小，眼睛里泛着血丝，彦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软弱无助的何遇，那个他认识的璇玑部首座，坚毅，隐忍，似乎是无所不能的。
　　“阿遇想见小止一面。”
　　彦霖忍不住鼻头发酸，他掩饰般的吸了吸，“好，我答应你。”
　　彦霖在止遇轩待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门终于开了。
　　何遇的眼睛亮了亮，看清后，又暗了下去，彦霖几乎不敢直视何遇的目光，害怕看见里面的绝望。
　　“你先回去吧，阁主他……今天不太想见你。”他没说的是，当他把那句话告诉阁主时，本已面露软色的阁主几乎震怒。
　　何遇终于轻笑着跪坐在地上，他，已经不再是小止的阿遇了啊。
　　“你能扶我一把吗？”跪了太久，有些站不起来了。
　　“你要去哪？我送你吧？”
　　“不必了，今天谢谢你。”
　　他看着一瘸一拐走远的何遇，只觉心中压抑不已。
　　离开止遇轩，何遇到了医塾，老大夫远远看见他脚步蹒跚的过来，忙迎上去扶着他，“何侍卫今天怎么过来了，快坐下。”
　　何遇在止遇轩门口长跪一日的消息已经在海角阁传开了，众人或怜悯，或讥笑，老大夫都看在眼里，此刻见着这个脸色苍白的孩子，只觉心疼不已。
　　何遇摇摇头，从怀里拿出一块碧绿的翠玉，细细的摸索着，充满了眷恋与不舍。
　　————“我虽然不信神佛，但只要能护着你，我都愿意。”
　　他冲着老大夫笑了笑，“老先生，这个给你，你把它当了，应该能换不少银两，你先用着，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老大夫目送何遇离开，握着手里的玉，唏嘘不已。
　　回过身，骤然被身后的人吓了一跳。
　　“彦……彦彦掌座，您……您怎么来了？”
　　彦霖盯着面前的老头子，忽然伸出手。
　　老大夫吓了一跳，犹豫良久，终于把手里的翠玉递了过去。
　　彦霖冷哼一声，“这东西不是你能拿的，回头告诉何遇，就说这玉是无价之宝，买药绰绰有余，让他不必再担心，至于买药的钱，你去银司支就是了。”
　　“是……是”
　　彦霖把玩着手里的玉，又凑近了他的耳朵，“我让你直接去银司支，你可明白是什么意思？”
　　老大夫心头一紧，顿时明白过来。
　　“是……是，老朽明白了，一定……尽心操办。”
　　******
　　苏陆难得的喝了酒，何遇回去的时候，他就坐在别云间院外的石桌上，直直的望着他，似笑非笑。
　　这眼神让何遇莫名的难受，就像是被人扒光了放在阳光底下，羞愤异常却又无所遁形。
　　“要喝两杯吗？”苏陆朝他晃晃酒杯。
　　他来到石桌旁坐下，却并不想喝酒。
　　“不喝算了。”
　　“你还喝着药，别多喝。”何遇拦住苏陆。
　　“你以前都不这么管我们的！”苏陆望着他，眼神有些迷离。
　　以前三哥管着他们时，都是阁主在拦着，阁主说:“趁着年轻，不好好放纵放纵自己，都如阿遇你这般循规蹈矩，有什么意思？”
　　那个时候，他们都相信，三哥与阁主是会有幸福的。
　　苏陆拿起酒壶又为自己添了一杯，“三哥，你知道吗，我和自己打了一个赌。”他轻轻抿了一口，辛辣顺着舌尖滑到胃里，“但是我输了。”
　　何遇看着他，没有说话。
　　苏陆又拿了一个酒杯，添满，递给何遇，“喝一杯吧！”
　　何遇正要拒绝，便又听见了苏陆的声音，“就当是为我饯别。”
　　何遇的脸色变了变，他有些听不懂小六的意思。
　　苏陆又重复了一遍，“没错，这一杯，权做饯别。”他仰头一饮而尽。
　　“明天我和小七就要走了。”
　　“走？你们要去哪儿？”
　　“哪儿都好，天大地大，总有地方安家。”
　　“苏陆……”
　　“三哥！”苏陆打断了他，“我是认真的。”
　　“你若是闷的话，三哥可以带你们出去散散心。”他觉得苏陆约摸是心情不太好，阁主如今用不到他，影司也没有什么事，或许他应该带他们出去玩玩儿。
　　苏陆只是摇头，“三哥，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何遇不说话了。
　　“我要离开，带着小六离开，离开海角阁，这个地方就给他的回忆太痛苦了。”他叹了口气，“我还是喜欢以前的小七，活泼开朗，我还想再努力努力，为了活着而活着，这不该是小七。”
　　何遇想了想，他似乎并没有什么理由挽留，可小六小七要走的话……
　　“你们出去了怎么办？”他们一个伤，一个残，如何生存？
　　苏陆忽然笑了笑，仿佛成竹在胸，“三哥，我不是你，连条后路都不给自己留，我好歹做了这么多年的银司掌座，怎么可能不给自己留些家底。”
　　何遇有些讶异地抬头看着他。
　　苏陆仿佛终于有了一丝愧疚，他有些不敢看三哥的眼睛，“对不起，一直骗了你，就算是我的私心吧，最开始，是想让三哥和我们一起走的。”
　　“我原本想着，若是三哥认清了阁主已经不再爱你的事实，是不是就会和我们一起走？”他看着何遇的眼睛，忽然轻轻一笑“可就在刚刚我才发现自己错了，无关他爱不爱你，他都是你生命的全部，重于我和小七，重于你自己，重于一切的一切。”
　　“我赌输了……”
　　那一杯饯别酒，何遇始终没喝，可一杯酒并没有改变什么，小六和小七终究是走了，没有让何遇送别。
　　————“离别太伤感，我怕我会舍不得。”
　　何遇和往常一样，去影司点了个卯，他是个影子，却又不是一般的影子。
　　他有主了，他的主子是阁主，所以影司没有人敢训他，至于武艺，南山正统武学，连彦霖都不是对手，更没有人敢和他切磋探讨。
　　就像个异类，彦霖早早的将他赶了回去。
　　别云间还是那个别云间，只是今天变得空寂了许多，何遇四下望了望，忽然想起，小六小七走了，那今日就不用再给小六熬药了，可以省下很多时间来干点自己的事。
　　做什么呢？
　　不用帮小七收拾烂摊子，不用给阁主做饭，不用处理璇玑部的一大堆琐事，也不用时刻应付主子的调戏。
　　何遇细细想了半天，去厨房做了顿饭，三菜一汤，尝了口，似乎有点失败，他皱了皱眉头，面无表情的把刚做好的饭菜到了，重新又做了一遍，尝了口，依旧不好吃，他想了想，还是把它们到了，回忆着阁主曾经的教导，一边想一边做，这次花的时间要长一些，可结果依旧不是很理想。
　　厨房有一个小小的桌子，何遇把做好的菜放在上面，打算就这么将就一下，厨房生火的烟还没有散，何遇吃了两口，终于还是把它们倒了。
　　约摸是太久没做过了吧。
　　或许可以睡一觉，他似乎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
　　可当何遇躺在床上时，却发现自己睡不着，也是，影子哪有大白天睡觉的习惯。
　　他索性起床，拿出了床头柜子里的几张纸。
　　几张地契，是小六给他的。
　　——“三哥喜欢温暖的地方，我在江南给你置办了些房屋地契，若是将来三哥后悔了，也好有个去处。”
　　——“你不用急着拒绝，我并不是要你离开，只是我的三哥太傻，就当是我给你留条后路吧，让我安心的走。”
　　江南吗？似乎是个不错的地方，可他大概是没有机会了，何遇自嘲一笑，将那几张薄薄的纸压在了床底的暗格下。
　　他又想起了小六的话，全部吗？他好像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从最开始的相遇，阁主似乎就从来没有给过他选择的机会，近乎执拗的留他在身边，一心一意的推他上高位，莫名而起的满腔情义，他似乎一直都在被动的接受，等到恍然大悟时，早就已经身不由己。
　　欠下的委实太多，即便他收回一部分，也够他用余生去偿还了。
　　情爱太肤浅，原来他早就是他的全部了。
　　何遇静坐到深夜，月光从门缝里偏偏爬进来，爬进了何遇的眼睛里，他有些愣然，出了门，四周都像是披上了银霜，他向西走了十步，来到一颗树下，小六小七总喜欢把酒偷偷帮在这，果然，走的时候都忘了。
　　何遇抱着挖出来的酒爬上了屋顶，月光很美，周围闪耀着几颗零星小星。
　　他不由自主的伸出手一颗一颗地数，太暗了，数不清啊……
　　一直数到半夜，何遇还是没能数清，他低头笑了笑，拍开了一旁的酒封，酒香立刻四溢，他像是偷腥的猫，愣了愣，忽然想起他现在是个影子。
　　影子不能喝酒。
　　他有些遗憾地放下了酒坛，终于在月光的照映下睡着了。

16、背叛
　　行止觉得自己最近似乎有些不大对劲，他总会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
　　梦里只有他与何遇两个人，梦里的何遇是自己从来没见过的，会害羞，会生气，会……笑，他的笑容是那么的干净纯粹，像是散发着耀眼的光芒，让他忍不住的嫉妒。
　　是的，嫉妒，嫉妒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嫉妒那个曾经与何遇有过那么多美好记忆的人。
　　就像是一颗种子，在他心底生根发芽，被他的一次又一次的梦境浇灌，越长越大。
　　这似乎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就像这次，他再一次在午睡中被惊醒，明明是那么幸福的梦，他却止不住的浑身发抖，手中的笔也因为yong力过度而变形。
　　他眉头紧皱，揉了揉太阳穴，每次做完这种梦，纷乱的画面总会在他脑海里不停的回放，初醒的大脑似乎是不堪重负，疼的几乎要炸开。
　　行止有些疲惫的靠在椅背上，目光自然的就落在了窗外的桃花树上。
　　————“阿遇，我们就把它埋在这，等明年你生辰的时候再开好不好？”
　　桃花树下果然埋着一坛上等的女儿红，行止坐在院里的石桌上，拍开酒封，就有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指尖细细摸索着坛子上的纹理，心头忽然有种涨涨的感觉。
　　这是——何遇酿的酒。
　　他鬼使神差的倒了一杯。
　　甘甜，清冽，醇香，就像何遇一样，让人忍不住的想要细细品味。
　　一杯又一杯。
　　爱不释手，泥足深陷，不可自拔……
　　晚秋，夕阳，美酒，良人。
　　彦霖来到碧海潮生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他不由驻足，这几日，他明显感觉到阁主的脾气有些暴躁，难得会有这样宁静祥和的时候，他看了眼手里的密信，终究还是上前递给了阁主。
　　行止微微眯着眼，不甚在意的看了一眼，没有彦霖想象中的惊怒，他静静的喝完了杯子里的酒。
　　“小九回来了吗？”他问。
　　“昨天刚回来。”彦霖打量着阁主看不出喜怒的神情，忧喜参半。
　　“叫上他一起，”他放下酒杯，素日的威严席卷而至:“消息都送到我这了，那便去看看吧。”
　　南山阁主带着人来到别云间时，何遇正坐在房顶上发呆。
　　他抬眼，
　　他垂眸，
　　刹那间的眼神交汇，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已不复存在。
　　行止有一瞬间的错愕，何遇不该是这个样子的，眼前这个落寞，孤寂的人与梦中的那个阿遇判若两人。
　　也是，南山都不在了，哪儿还有什么阿遇。
　　“属下何遇参见阁主。”
　　“嗯。”他只淡淡答了声，旁若无人地坐在了院里的石凳上。
　　阁主没有叫起，何遇便不敢起，他向着阁主的方向，安静跪好。
　　这样驯服的姿态意外的安抚了行止这些天的烦躁，心蓦地静了下来。
　　“搜吧。”他淡淡地吩咐，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面前的人，一如初见，安静，乖顺，驯服，却多了一丝死寂，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行止忽然就想看看这张脸上会不会出现别的表情。
　　“你说，他们会搜出什么？”他抬起何遇的脸，问道。
　　“属下不知。”
　　毫无表情的脸让他忽然产生了一丝不悦，手上yong力：“信部查到了一些关于三个月前本座遇刺的消息。”
　　见何遇的眉头动了动，行止终于心满意足地笑了，他放开钳制着何遇的手，随意地靠在石桌上。
　　“听说本座外出的消息是从别云间流出去的。”
　　这句话说完，何遇反而冷静了下来。行止咬牙切齿：“苏陆苏柒怎么忽然就走了，本座现在倒是怀疑他们是不是畏罪潜逃了。”
　　“阁主……”
　　“你闭嘴！本座现在不想听你说话。”
　　“属下……”
　　“我让你闭嘴！”行止忽然将何遇踹翻在地，明明是他自己想要激怒何遇，可现在看着他为了苏陆苏柒不顾尊卑礼法，方寸大乱，又莫名的恼火。
　　阁主这两天的古怪脾气，彦霖深有体会，早就见怪不怪，见何遇还挣扎着爬起来想要火上浇油，忙给他使了个眼色。
　　何遇终于住了嘴，乖乖跪好，他觉得自己越发的看不懂阁主了，就像有一堵无形的墙隔在中间，他只能低头匍匐，静静瞻仰。
　　而行止兀自的生着闷气，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石头桌子。
　　没有人说话，只剩下影子搜索的窸窣声。
　　别云间有些压抑。
　　约摸一盏茶的时间，便有人搜出了东西，恭敬地递给行止，他连看都没有看一眼，便悉数扔在何遇的面前。
　　全是他背叛的证据。
　　从二十年前初入影司，到秘密蛰伏迷惑阁主，再到三个月前泄露阁主行踪，里应外合，致阁主于险地，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什么话？
　　何遇望着地上密密麻麻的信纸，忽然笑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地上的一堆纸，足以置他于死地。
　　背叛二字，从来不取决于白纸黑字的证据，而是眼前人的一念之差。
　　他望着行止，忽然笑了，伸出手摸了摸腰间的苍梧剑，触手微凉，他仿佛又看见了小止，温文浅笑着将苍梧剑交给他，便是将身家性命全部托付了，彼时的小止可以，他同样可以。
　　苍梧剑被高高捧起，何遇直视着他，一如当初的行止，温文浅笑，便把自己的性命交给了对方。
　　“我说过，何遇命系苍梧，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
　　这样的笑容刺痛了行止的眼，他忽然有些不敢面对眼前的何遇。
　　命系苍梧，他记得。
　　就在南山将苍梧剑交给他的时候，他长跪于地，郑重承诺。
　　——“阿遇此生命系苍梧，说好了，一辈子跟着小止，绝不背叛！”
　　这是何遇对南山的承诺，足以让他高兴的一整夜都睡不着觉。
　　可他不是南山，面前的人爱的也不是他，恍惚中他竟觉得有些挫败，像是身处闹剧，莫名荒诞。
　　就在他打算结束这场闹剧的时候，又有几张纸送到了他面前，与地上的不同，纸面暂新，却让站在一旁的彦霖勃然失色，他震惊地看向何遇，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气氛有些诡异，行止捏着那几张薄薄的纸，一个字一个字的往下看，连落款也没有放过。
　　良久，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江南……”他顿了顿，看向何遇，“阿遇的眼光不错，那是个好地方。”
　　他手上拿的，是小六给他的地契。
　　何遇点头。
　　“那阿遇打算什么时候走？”行止笑问。
　　没有质问，没有怀疑，他再一次一厢情愿的认定了。
　　何遇抬头有些不可置信的望着行止。
　　走？他还能走去哪儿？
　　他忽然就有些疲惫，原本以为已经死了的心，竟然还会痛，三个月前，他让自己走，然后，收回了所有的深情，夺走了他的一切，将他打入地狱，三个月后，又是一个走字，这次，你又想拿走什么？
　　他望着曾经无比熟悉的脸，第一次生出了从未有过的怨恨，你既然从未在意过我，当初又为什么要来招惹我，我本来就是一个冷血无情的影子，生活在冰冷的世界里，就让我这么活着不好吗？为什么要给我温暖，给我希望。
　　“那您认为我该什么时候走？”
　　身之所寄，魂之所依，何遇早就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了，离开你我还能去哪儿？
　　所有的暴躁积累到了一个临界点，终于爆发了出来，行止再也维持不住那一派淡然的面目。
　　走，这个字就像是他的逆鳞，彻底的激怒了这条蛰伏的巨龙。他竟然敢走，他怎么敢走？！
　　是了，他为什么不敢走，三个月前他就走过一次，抛下了爱他入骨的南山。
　　南山他都可以抛弃，你又算得了什么，行止啊行止，你不过就是一个冒牌货，一个霸占别人身体的强盗！
　　强盗，便是强盗又如何，南山都已经是一个死人了，何遇凭什么不能是他的，既然是我的，我就绝对不会给你离开我的机会！
　　他霍然起身，瞬息而起的威压几乎让何遇抬不起头，可这次他不想认输，倔强地直视着行止的眼睛，分毫不让。
　　“好！何遇，你很好！”他暴怒地把手上的地契掼在何遇的脸上，锋利的边缘割破了何遇的脸，细密的血丝密密麻麻的冒出来，鲜红的颜色唤醒了行止内心深处的暴虐，他蹲xia身，笑望着何遇，几乎残忍的用手拂去了何遇脸上的血迹。
　　“你生是我海角阁的人，死，也是我海角阁的鬼！”
　　永远都别想离开我。
　　“何遇背主犯上，谋逆私逃，”行止霍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狞笑道:“打入刑司——审。”

17、渐行渐远
　　彦霖将何遇带进了刑司，只留下阁主的一个“审”字。
　　自此以后，行止就把自己一个人关进了止遇轩，谁也不见。
　　怎么审？阁主并没有交代。
　　何遇执掌璇玑部多年，积威犹在，刑司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敢动手。只能先按规矩，断绝水粮，囚于水牢之中。究竟审什么，如何审？这份决定权最终落在了刑司掌座的手里。
　　原来的小九，如今的九爷，他只淡淡看了刑司管事一眼，就让他出了一身冷汗。
　　“叛徒怎么审，如今也要我来教你了？”
　　管事的心肝俱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顶便传来九爷的声音，“刑司的手段你比我清楚，记住，我要他毫——发——无——损”
　　小九缓慢的吐出这四个字，微微一笑，“明白了吗？”
　　管事的心头一滞，“明……明白……了。”
　　******
　　何遇已经被关在水牢里三个时辰了，这里潮湿阴冷，水温刺骨。密密麻麻的寒气像无数根针一点一点刺进骨缝里，折磨得他几欲发疯，却连冷汗都发不出来。
　　膝盖处已经疼的没有知觉了，他的膝盖有旧伤，大夫说过不可再受寒，所以阁主从来不让他久跪。
　　这么一想，他忽然就有些后悔，蜉蝣岂能撼大树，又何必非要赌这一口气，到头来还是自己受苦。
　　大概是习惯了对方的妥协吧，何遇啊何遇，这个毛病该改了！
　　他胡乱的想着，试图将自己的注意力从痛苦中转移出来，又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何遇几乎站不起来，头顶终于传来了声响。
　　有人打开了水牢的门，把他捞了出来，他的意识还清醒着，双腿却没有任何知觉，几乎一路被人拖着向前。
　　刑司的人对他都很客气，作为璇玑部首座，何遇曾经对他们也算是庇护良多，可他们也仅仅只能做到不落井下石。
　　管事为他换上了一身干净衣服，将他带进了刑司最底层的囚室，囚室中间是一个圆台，四周悬空，冰冷的铁链从上面垂下，而圆台周围是四个火炉。
　　跨进囚室的瞬间，何遇几乎连心都颤了颤。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里，多少铁血硬汉剥皮抽筋都不怕，却全在这里折在了他手上，这里折磨的不是一个人的身体，而是他的意志。
　　无论下这个命令的是不是阁主，都让他心惊胆寒。
　　何遇被锁在了中间的圆台上，铁链的悬垂的高度很刁钻，他只有踮起脚尖才能碰到地面，整个人必须绷得笔直，才能缓解手臂上的压力。
　　他的膝盖，承受不住。
　　不过片刻，何遇已经是一身冷汗，管事近前，道了声得罪，拨出了腰间匕首。
　　何遇只觉腕间刺痛，便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胳膊慢慢滑下，立刻就有人用瓷碗接着。
　　不多不少，整整一碗，足够让何遇失血虚软，又不至重伤昏迷。
　　一碗血接完，立刻有人为他上药止血，细细包扎，四面的火炉被点燃，囚室的温度开始上升，铁门嘭的一声关上。
　　囚室里只剩下何遇一个人，还有火焰闪烁的噼啪声，通风的窗户并不大，温度开始慢慢上升，却又不至于过高，刚好只比人的体温高出一些，一开始，何遇的额头上还能渗出细密的汗珠，很快就被炙热的温度蒸发。
　　因为失血，高温，人会变的极度干渴，一个时辰过后，何遇连汗都发不出来了，火炉的高温一点点钻进身体里，在体内积蓄，让他整个人变得十分的烦躁，他不由自主的开始挣扎，铁链晃动，牵动全身，膝盖如同刀割针刺一般，让他忍不住痛呼出声。
　　他略微清醒了一些，强自压下心头的躁动，喉间滚动，却连口水都没有。
　　这大概就是报应吧，何遇苦中作乐的想，他让那么多人在这里生不如死，如今终于轮到他了，这样恶劣的环境下，他身体里的旧疾恐怕全会被牵引出来，用不了多久就会昏迷，他看了一眼对面平台上安静放置着的银针，心中发寒。
　　他不能晕！
　　想要消磨一个人的意志，就要让他的精神时刻处于高度紧张，弦紧才易断，刑司的人绝不会给他丝毫休息的时间，一旦他昏迷，那寸长的银针就会刺进他头顶的大穴。
　　这才是最可怕的，银针入穴，会损坏神智，当初在他针下疯癫的人不在少数。
　　至多不过三天，他的意志就会崩溃，在此之前，他必须要清醒。
　　黑暗，孤独，虚弱。如同潮水在何遇的体内翻滚，剥夺他的生机与活力，将他一点一点推向无尽的深渊。
　　还有极致的干渴，在明日的曙光来临之前，不会有人给他哪怕一滴水……
　　何遇强迫自己睁着眼睛，试图在回忆中寻找慰藉。
　　止遇轩—————
　　行止赶走了屋里所有的人，连彦霖都不见。
　　临近傍晚，屋里光线有些暗，他双手抱膝，蜷缩在角落里，周身微微颤抖。
　　脑袋像是要炸开一样，无数的画面飞快地在里面闪动，忽而陌生，忽而又仿若似曾相识，朦朦胧胧的往他脑海深处挤，一旦行止试图去看清，所有的画面又都消失不见，潜意识告诉他，那是很重要的东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还有梦里那些纷扰的画面，那些属于南山的记忆与感情，不停地在他体内冲击，已经让他快要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南山的。
　　何遇！
　　这个名字就像一个诅咒，让他泥足深陷，不可自拔。
　　他说他要走……
　　走？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心都跟着颤了一下。抛开惊怒，他的内心，竟是前所未有的害怕。
　　他在害怕，害怕何遇离开，他根本无法想象，如果何遇走了……
　　天之涯不会再有这个人，他再也看不见那道坚毅挺拔的身姿，再也不会有人深情地望着自己，再也不会有人无时无刻想着他，不会再有人关心他的一举一动，半夜失眠醒来，思念的人不在，无人关心他吃的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若是连这样一种思念都没有了，那他还剩下什么？
　　繁华的世界？顶峰的权力？甚至于连他的身体？
　　这些都不是他的。
　　若连这丝牵挂都没有了，那他和这个世界还有什么牵连？就像漂浮无依的浮萍，会不会终有一天，烟消云散，什么也不剩下。
　　这种虚与无恐惧甚至已经远远超过了他在悬崖边看着何遇离开的绝望。
　　何遇……我是不是真的爱上你了？
　　爱情的感觉，竟然会这么奇妙，我又该怎么办，才能把你留在我身边，让你完完全全的只属于我一个人呢？
　　他无助地望着四周的黑暗，终于摸索到了桌子上的酒坛，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最后的慰藉。
　　这是何遇的味道……
　　金乌西坠，华灯初上，清冷的月光自窗边照进屋子里，却照不进刑司最阴暗的囚室，他们一个在情感里挣扎，一个在苦痛中煎熬，谁也不肯放过谁。
　　朝阳初升，华光万丈。
　　何遇已经在囚室待了七个时辰，膝盖早就已经没有知觉了，只能靠双臂支撑全身的重量，左肩上的伤口叫嚣着疼的钻心，却没有任何能够借力的地方，喉间干渴，仿佛龟裂的大地，插着无数把利刃，划拉着喉咙的软肉。
　　这样细碎而又漫长的折磨，让何遇几欲发疯，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疲惫。
　　晕过去……晕过去就好了……
　　不会痛，不会饿，不会渴……
　　何遇发狠一般咬破了嘴里的nen肉，直到嘴里充满了血腥味才终于唤回了一丝神智。
　　铁门忽然被打开，传来尖锐的响声，他的下巴被人粗暴的抬起，继而有微凉的液体靠近他的嘴唇。
　　是水。他像久旱的鱼，迫不及待的张开嘴，想要更多，寥寥半杯水根本压不下他体内的干渴。积压了一整夜的躁动又开始翻滚起来，他开始不由自主的挣扎起来。
　　很快又被人死死按住，尖锐的匕首再一次在他手臂上划开一道口子，随着鲜血的一点点流失，胃也像是被搅在一起，一阵一阵的犯恶心。
　　满满一碗。
　　明明四周火光四溅，何遇却只觉全身发冷。
　　一天了，从他入刑司到现在已经整整一天了，漫长的黑夜里，他始终目光灼灼的看着封闭的铁门，从期冀忐忑到害怕绝望，再到现在的心如止水。
　　他没有等到那个曾经惊慌地闯入刑司，无措地唤着他的名字，向他认错的人，那个说好了要一辈子保护他的人。
　　他知道那个人不会再来，可他就像个傻瓜，一个被宠坏的傻瓜，理性的认知永远比不上感性的依赖。
　　一次次的希望，一次次的绝望，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你知道影子是什么吗？”
　　————“影子是千年的顽石，万年的寒冰，是主子手中永远的利刃，你不应该把自己当成是人，人的感情——太奢侈了！它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师父，我错了，我不该不听你的话。
　　何遇，这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今后余生你都必须在这种苦痛里煎熬，这是对你违背誓言，妄动qing爱的惩罚！
　　管事看着神志不清，已然陷入昏迷何遇，眉头紧锁，瞥了一眼用眼神询问他的影子，终究叹了口气。
　　“入针吧。”
　　两名影子紧紧按住何遇，以防他挣扎，银针偏移，危机性命，泛着寒光的长针自他头顶没入，铁链剧烈晃动起来，合二人之力，都险些按不住本能挣扎的人。
　　力道慢慢减弱，只剩xia身体本能的抽搐，何遇依旧没醒。
　　“再入！”
　　执刑的影子生出了些许不忍，别过头，咬了咬牙，又将银针刺进寸许。
　　“唔……”
　　惨叫声脱口而出，何遇额头青筋爆起，脑袋高高扬起，浑身僵硬，内力因苦痛而不受控制，本能的在身体里游走，几乎要挣脱束缚，按着他的两名影子察觉不好，迅速打进两股内力，击溃了何遇尚未凝成的气海，三股内力交织，在何遇的经脉中横冲直撞，终于将他从混沌中唤醒。
　　恢复了意志，他就绝不会允许自己痛呼出声，口腔里的nen肉全被咬烂了，他却毫不在意，溢满痛苦的眸子暗淡无神，木然地看着眼前虚无的景象，鲜血自嘴角慢慢溢出，染红了苍白的嘴唇。
　　他笑了，绝望而孤独，如同风烛残年的老人，失去了生命的活力。
　　何遇，你有什么资格叫喊！
　　这是你应得的惩罚，是你该赎的罪！
　　管事微微叹息:“去禀告掌座，银针已入，何遇神智已乱，可以问话了。”
　　影子领命而去，铁门开了又关，短暂的光亮映的何遇左肩上的血迹格外的明显。
　　何遇整个人几乎垂吊着，全身的重量都在手臂上，左肩旧伤未愈，如此长时间的吊挂，不废都难。
　　管事到底生出了三分恻隐，接过影子手里的药，尽量放轻动作，为何遇处理手腕的伤口。
　　末了，将杯中剩下的半杯水也小心翼翼的喂给他。
　　“铁链放低些吧。”
　　如此，已是擅行至极，他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铁门再一次关闭，何遇重又回到了寂静无声的世界，他的神智已经游离，管事所做的对他其实并没有多大的意义。
　　这条手臂保不住了，他一直都知道。
　　止遇轩的大门封闭了整整一夜，行止放任自己醉生梦死，才得到了些许的平静，天光微亮，意识回笼，那些纷扰的画面又开始在脑海里盘旋，搅得他不得安宁。
　　连带整个人都十分暴躁，粗鲁地拉开门，彦霖正焦急地等在外面。
　　“去拿酒来！”
　　话音未落，门又嘭的一声被甩上。
　　彦霖眉眼生出三分担忧，阁主情绪越来越不稳定，再这么下去，只怕是要出大事。
　　库里的美酒很快就被送进了屋子，行止仰头就往下灌，彦霖咬了咬牙，欠了欠身，大着胆子劝道:“阁主，饮酒伤身，您还是……”
　　话还没说完，行止手中的酒壶呼啸着朝他而来，彦霖不敢躲，生生受了。
　　带着内力的酒壶差点砸的他当场晕厥，踉跄着退了两步，血顺着额头滑下，慌忙低头认错。
　　这么多年，阁主对他十分爱重，这么不顾面子里子的抬手就砸，还是第一次。
　　“我的事也轮得到你管？滚！”
　　彦霖的离开，仿佛带走了屋里所有的声音，行止又开始一言不发，埋头饮酒。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酒量这么好，满地的空壶，他竟然还醉不了，想来这是南山的酒量了。
　　无法让人入醉的酒便起不了消愁的作用了，他越喝越难受，胸口像有一把火，上不来，下不去，烧的他浑身都疼，大脑中飞快闪过的画面，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何遇有多么的爱南山。
　　这种感觉越鲜明，他的心就越痛。
　　“为什么会这样！”
　　他豁然而起，将酒壶狠狠的砸在地上，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大声的质问。
　　“为什么要把我送到这来？为什么要让我遇见他？”
　　他发了狠，像要把心中所有的愤恨通通发泄出来，看见什么砸什么，一边砸一边喊。
　　“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老天爷，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过着普通的生活，有严厉的爸爸，慈爱的妈妈，漂亮可爱的妹妹，那么温馨美好的家庭，他活在文明的世界里，尊重生命，向往自由和平等，为自己小小的梦想去拼搏，在未来，或许还会遇见一个心爱的女人，结婚生子，为家庭琐事操心，为儿女顽皮生气，平平淡淡的过完这一生，和相爱的妻子一起走向死亡……
　　这才是他的人生啊，没有杀戮，没有血腥，没有猜忌的一生。
　　“为什么要带我来到这么残酷的世界！”
　　我不想害人的！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干净修长，骨节分明，这双原本应该撑起一个家庭的手，却染满了鲜血。
　　我只是想活着，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活着。
　　“怎么就这么难呢？我也会怕的啊……”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颓然的跌坐满地狼藉中，卸下了所有的伪装，泪水夺眶而出。
　　从哽咽到啜泣，终于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我想回家，我想爸爸妈妈，想吃冰箱里的元宵，你们在哪儿了，为什么不来接我，我好难过，心好痛……”
　　“我好想你们……”
　　彦霖守在止遇轩门外，只听见屋里砸东西的声音，还有隐隐约约的哭喊声，这么多年，从未见阁主如此过，他实在是想不明白，既然还爱着，为什么还要这么痛苦。
　　此情此境，让他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情之一字，果真煎熬。
　　他坐在门外的石阶上，听着屋里的响动越来越大，又越来越小，最终归于无声。
　　又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阁主已经醉倒。
　　背后的门忽然开了，露出了屋内的阁主。
　　眼角微红，一身酒气，通体狼狈。
　　“去刑司！”
　　他受不了了，什么狗屁势力，阁主不阁主的，他都不要了，他现在只想见到何遇，想见他想的发疯，见到他向他坦白。
　　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南山行止，他是苏行止，不管他接不接受，这都已经是事实了，南山已经死了，而他将会代替南山，照顾何遇的余生。
　　他尚有一辈子的时间，还怕斗不过一个死人吗？
　　他越想越轻松，不觉连脚步都加快了许多。
　　可事实总让他措手不及。
　　他甚至已经为自己规划好了漫漫追求之路。
　　现实却给了他一个狠狠的耳光。
　　刑司大门洞开，尸横满地，血流成河，宿醉的影响让他几欲作呕。
　　黑暗的阴影里，何遇手执苍梧，鲜血顺着剑尖滴滴答答落到地上，汇成一条长长的小河。
　　小九一点点从血泊中爬向他，沾满鲜血的手瞬间将他的衣服染红，“阁主……小心，何遇……要……杀您……”
　　满身血气的何遇像是受到了什么指引，忽然动了，他眼神灰暗，涣散无神，骤然握紧了手中长剑，直直向行止刺来。
　　行止呆呆地站着，忘记了躲闪。
　　长剑不偏不倚，眼看着就要刺进行止胸口。
　　千钧一发之际，彦霖出手，将长剑格开，苍梧剑脱手，反震的力道逼出了何遇一口鲜血，他跪在地上，右手撑地，眼神急切的望着行止，似乎是想说什么，可喉间源源不断的血呛的他连开口都难。
　　行止终于笑了，只觉一片真心都喂了狗，滔tian怒火骤然爆发，又被他生生压下去，只剩下脸上狰狞的笑容。
　　他忘记了自己的目的，只剩下满腔的怒火想要发泄出来，抽出刑架上缴着金丝的蟒鞭，一步步逼进何遇。
　　一身煞气，震得所有影子心底发寒。
　　惨烈的一鞭重重击在何遇背上，打的他当场趴下，鲜血堵在嗓子里，连叫都叫不出来，撕心裂肺的开始咳嗽，听的人心底发毛。
　　多日积累下来的暴虐终于被唤醒，行止被重重重击压溃了神智，他现在，只想让眼前的人生不如死！
　　又是一鞭带着十足的劲力，皮肉撕裂，何遇却恍若未觉，他还在撕心裂肺的咳，眼神时而涣散，时而重聚，右手死死抵住脑袋，像是正在忍受什么痛苦的煎熬，连身上碎肉裂骨的鞭子都顾不得了。
　　嘴唇翕忽，却始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行止只顾发泄着自己的怒火，他只想让眼前的人痛，痛到生不如死，跪地求饶，以泄他心头之恨！
　　何遇，你怎么敢！
　　你怎么敢背叛我？
　　谁都可以背叛我，只有你不能！
　　你为什么就不能乖乖的吗，非要让你痛，你才会长记性吗？
　　他发了狠，一鞭又一鞭，撕碎了何遇身上的衣服，浑身浴血，瑟瑟发抖，他像是终于摆脱了什么束缚，眼神渐渐清明，放下了右手，在行止的狠辣鞭风下抑制不住的shen吟出声，却还是目光灼灼的看着他，没有丝毫的怨恨，唇齿间间或的吐出几个字。
　　“不……不是……”
　　行止却什么也听不进去，一鞭一鞭打的何遇几乎满地打滚，全落在他敏感脆弱的地方。
　　整整两日没有进食，又接连放血，银针入穴，如此狠辣的鞭子，他承受不住，意识开始慢慢涣散。
　　“杀……”
　　“背叛……”
　　他瑟瑟发抖的躲在墙角，含糊不清，胡言乱语。
　　“离……开……”
　　“啪~”一鞭狠狠落在何遇的脸上，瞬间绽开一道鲜红的口子。
　　刑司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听的众人的心都跟着一颤。
　　何遇满脸鲜血，右手虚虚护着半张脸，瑟缩不已。
　　彦霖再也看不下去了，乘着行止抬鞭的间隙，跪在他面前，“阁主息怒，属下有话要说……”
　　行止的鞭子毫不停顿，半句话的时间，就直直在彦霖身上落了三鞭，打的他气血翻腾，心中大惊！
　　阁主莫不是真要打死何遇！
　　彦霖还要开口，竟见阁主的鞭子呼啸着往他脸上而来，顿时大惊失色，慌忙躲闪，背上又挨了数鞭，气海翻腾，几欲吐血，只得退开。
　　鞭子重又落到了何遇的身上，他却连血都吐不出来了，意识昏迷，不住的往角落瑟缩，鞭子却还是精准的落在他身上，避无可避。
　　直到乌黑的蟒鞭生生被抽断，行止才终于停了下来，他看着地上的断鞭，似乎是终于冷静了下来。
　　“都出去！”
　　彦霖一惊，阁主神智尽失，他们若是出去了，何遇焉能有命在！
　　更何况这件事实在是太过蹊跷了，何遇怎么可能会血洗刑司，谋逆弑主，只有他直知道，方才何遇的剑根本就不是他隔开的，而是何遇自己停下的，明明来势汹汹，却陡然收势，才会被自己的内息反噬。
　　可阁主现在根本什么都听不进去，连内息都混乱不堪，他不敢硬来，生怕阁主一时不慎，便会走火入魔。
　　大着胆子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行止冷笑，威压骤起，“连你也想背叛我？”
　　这罪名着实太重，彦霖承担不起，他深深看了一眼角落里生死不知的何遇。终究还是起身退了出去。
　　抱歉了，毕竟阁主才是我的主子。
　　刑司大门被关上了，殿内只剩下面无表情的行止和昏迷不醒的何遇。
　　行止安静的看了他很久，终于走到他身边，轻轻的将他抱起，放在自己的怀里，内力源源不断的往何遇体内送。
　　足足半个时辰，何遇终于有了生息，慢慢张开了眼睛。
　　行止直直望着他，眼神不辩喜怒，却瘆人的很。
　　“为什么要逃？”行止问。
　　你想要权力，想要我的命我都可以原谅你，可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南山临死前的绝望，我真的不想再体会一次了。
　　何遇同样不悲不喜的看着他，渐渐笑出了声，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因为……不想再见你了啊……”
　　行止似乎没有想象中的生气，他依然很平静。
　　“你是我的，永远都是。”
　　他笑了笑，伸出手，粗暴的扯开了何遇的衣服，凌乱的鞭痕，看着真美。
　　何遇脸上的从容终于慢慢破碎，这让行止很开心。
　　“你……你要干什么？”
　　“自然……”他声音沙哑，阴森可怖，“是把你完完全全变成是我的人。”
　　何遇惊慌失措，不可置信地看
　　着他，“不……你不可以这么对我……”
　　“我可以。”行止残忍一笑。
　　那一瞬间，他仿佛听见了心碎的声音，随着布帛的撕裂声，他的尊严也被撕得粉碎，被扔在地上，任人践踏。
　　那些往昔阴暗的回忆全都翻涌起来，将他的卑贱明明白白的摆在眼前，便是你的地位再高，也永远摆脱不了任人玩弄的下场。
　　他闭上眼，喃喃道，“你不是小止……”
　　我的小止，绝对不会这么对我。
　　行止的动作骤然一僵，他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比刚到这个陌生世界的孤独更可怕，他颤抖着放开何遇，几乎是抖着手翻过何遇的身子，却在看清他神情的瞬间，胸口剧痛，痛的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颤声问，“我若不是小止，又如何？”
　　何遇睁开眼，凄楚惨笑，“那我便不是何遇！”
　　混乱的内息骤然在身体里游走，胸口那颗心几乎要炸裂开了，血腥味涌上喉头，又被行止咽下。
　　他浑身颤抖，眼前发黑，何遇的意思，他听懂了。
　　他若不是小止，他便不再是何遇，抛开何遇这个身份，他就是一把剑，一把锋利无比的剑，为吾主披肝沥胆，死而后已。
　　异世孤魂，他苏行止便与他对面成仇，千里击杀，不死不休！
　　他这辈子只会爱南山行止一个人！
　　“哈哈哈……”行止仰天长笑。
　　笑世事无常，笑苍天荒唐。
　　既然已经这么荒唐了，又何妨再荒唐一些，他都被世界遗弃了，还管他什么在意不在意，喜欢不喜欢的。
　　想要的，留下就好，何妨自愿不自愿。
　　他捡起地上的苍梧剑，一步一步逼近何遇。
　　“我废了你的武功可好。”这样你就再也没办法离开我了。
　　何遇的眼中终于出现了害怕，他惊恐的看着行止，浑身颤抖，拼命想要逃离，却无处可逃。
　　“不……不可以”
　　不可以，他不能废，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他不能失去这唯一的倚仗。
　　何遇手脚并用的往后爬，却躲不开行止残忍的步伐，距离一点点拉进……
　　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武功，不能再失去了。
　　“不要，不要……小止，我求求你，不要……”
　　“你乖一点，很快就好了。”
　　苍梧剑寸寸高举，一点一点击溃了何遇最后的希望。
　　“不怕，马上就好了。”你马上就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
　　凄厉的惨叫回荡在刑司的每一个角落，久久不绝，如杜鹃啼鸣，声声带血。
　　彦霖冲进去的时候，苍梧剑跌落在地，何遇一身凄惨的蜷缩在角落里，浑身抽搐。
　　而行止站在他面前，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受到了什么惊吓，不可置信地跌坐在地，惊慌的爬到何遇面前，想要抱起他，却被鲜红的血吓得一动不动。
　　他茫然地看向四周，终于吐出一口血，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18、离
　　自刑司之后，行止昏迷了整整三天，胸口上的剑伤莫名恶化，大夫们都束手无策，彦霖与小九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只能先把消息暂时压下。
　　第四日清晨，伴随着朝阳的升起，行止终于在下人门忙忙碌碌的声音中清醒。
　　他有些茫然的看着床顶，不知今夕何夕，照料他的丫头推门而入。
　　吱呀一声，行止转头看着她。
　　那丫头一愣，丢了盆转身就走。
　　“快来人啊，阁主醒了，阁主醒了，快来人……”
　　昏迷前的记忆汹涌而至，胸口的疼痛愈加鲜明，连动一下都困难。
　　何遇瑟瑟发抖的样子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他终究没能控制住自己，伤害了他。
　　何遇啊何遇，你如今这般废了也好，只有这样，我才能安心地将你圈养起来。
　　他闭上眼，yong力按压左胸的伤，只有这样，才能让心底的痛好受些。
　　南山阁主终于醒了，彦霖的心却依然没有放下，阁主虽然醒了，可他胸前的伤任然在恶化。阁中的大夫连续几日通宵达旦，也没能好转，气的彦霖恨不能将他们通通送进刑司去。
　　行止不免好笑，“这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好的，你为难他们做什么？咳咳……”
　　“阁主……”
　　行止摇摇头，看向屋里跪了一地的大夫，威压骤起，“你们治不好我不要紧，可要是有人管不住自己的嘴出去乱说，那可就怪不得本座了。”
　　“都下去吧。”众大夫诚惶诚惧，纷纷退下。
　　身有病痛，行止整个人也萎靡下来，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连眼睛都不想睁开。
　　如今何遇被贬，璇玑变法初成，阁中局势还不稳定，况且三个月前到底是哪方势力刺杀阁主，到现在也没有查到头绪，如此内忧外患交加，若是被人知道阁主重伤在身，后果不堪设想。
　　彦霖安静地侍候在行止身边，等他睡过一觉，已经快到下午了。
　　彦霖打量着阁主的神色，试探道:“阁主可要出去走走？”
　　行止眼神掠过彦霖，直看的他浑身发毛，终于淡淡嗯了一声。
　　凛冬将至，屋外一片萧索，连块绿草地都没有，彦霖为行止穿上披风。
　　“带路吧。”彦霖的心思，他如何看不明白，只不过这也是他心里所想的。
　　碧海潮生的最东边有一座凉亭，与之一墙相隔的便是罪奴所，阁中犯了错的粗役仆使就会被发配到这里当苦力，干些粗活。
　　当初阁主昏迷，何遇被废，整个海角阁都对何遇虎视眈眈，如何处置他成了一大难题，到最后是彦霖顶着压力以他身上阁主的赐印为筹码，才将他带回了碧海潮生，发配进了罪奴所，在这里虽然日子过得苦些，但好歹是保住了一条命。
　　从凉亭往下望，罪奴所一览无遗，可从下往上，就被一片假山所掩。
　　行止坐在凉亭里，一眼便看见了何遇。
　　他似乎瘦了很多，一个人在偏僻的角落劈柴，因为内力全失，劈起来似乎有些费劲儿，姿势也很怪异。
　　进这里的人都是犯了罪的，自然不会有人对他们客气，稍有懈怠，管事的鞭子就会落下来。
　　密密麻麻的痛感袭上心头，是他忘了，过去的十年，何遇为了这个海角阁得罪了太多人，如今他被废弃，武功全失，彻底失势了，正是落井下石的好机会。
　　“他的左臂怎么了？”
　　“刑司地牢，他被反剪双臂吊着。”
　　彦霖如是说道，何遇左肩上的伤是阁主亲手处理的，到底有多重，不需要他再过多赘述，那么严重的伤被整整吊了两天，如何能不废。
　　行止豁然站起，牵动胸口的伤，剧烈咳嗽起来。
　　“可还能治？”他扶着彦霖，撕心裂肺的咳嗽让苍白的面容染上了红晕。
　　他看见何遇被狠狠甩了一鞭，微微偏过头，依旧是隐忍坚毅的脸上横陈着一道狰狞的血痕，他想起来了，这是他用缴了金丝的蟒鞭抽的。
　　他狠狠按住胸口，已经分不清到底是伤口在疼，还是心在疼。
　　何遇，原来我比想象中的伤你更甚。
　　“没有请大夫看过。”彦霖老实回答，何遇是罪人，罪人哪来的资格看大夫，几日前，他遍体鳞伤，奄奄一息，浑身高热不退，也不过是匆匆用烈酒消了毒，便被送进了罪奴所，可他还是挺过来了，影子的命，向来很硬。
　　行止不说话，只是不停的咳嗽，几乎连肺都要咳出来了，听的彦霖心惊不已。
　　可他的眼睛还是一直看着下面的何遇，看他一言不发，看他刚毅坚韧，看他萧索的身躯依旧百折不挠，恍若绝壁苍松，临万丈深渊，不悲不喜。
　　或许半柱香，或许一炷香，等行止终于平静下来，他缓缓突出一口气。
　　“走吧。”
　　罪奴所日子虽苦，但有彦霖护着，总比待在我身边要好……
　　从凉亭上下来，行止感觉整个人没有一点力气，头重脚轻，靠在彦霖身上才勉强没有摔倒。彦霖怎么也没有想到阁主会虚弱至此，万分担忧。
　　偏偏这个时候，小九来了，阁主的伤，知道的人多了并不好，行止只能强撑起身子，挥手免了小九的礼。
　　这些日子一直是小九在帮着打理阁中的琐事，过后一并向行止汇报。
　　“阁主，您……没事吧？”行止苍白的脸色，任谁都能看出来，似乎是不太好。
　　行止现在浑身难受，连话都不想说。
　　“无妨。”
　　小九犹豫的看了他一眼，终究没说什么，恭敬的将手中的卷轴递给行止。
　　行止没接，“我这些天有些累，阁中的事，你决断就好，遇见解决不了的再来问我，咳咳……”
　　不过一句话，他又开始咳嗽起来，脸色越发苍白。
　　“阁主……”
　　“退下吧。”彦霖阻止了小九刚要开口的拒绝，为行止顺气，“阁主要休息了。”
　　“……是”小九犹豫再三，终还是走了。
　　剧烈的咳嗽，让行止胸口泅出了血迹。
　　“阁主，我扶您回去换药吧？”
　　行止靠在彦霖身上，点了点头。
　　阁主的伤一直不见好转，彦霖虽然心急，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能慢慢养着。
　　偏生行止不安分，自那日见过何遇一次后，每天都往凉亭跑，去了什么也不做，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底下的何遇劈柴，挑水，吃饭，看够了就往回走。
　　每每吸一肚子凉风，回去就撕心裂肺的咳，彦霖苦口婆心地劝，行止每次嘴上答应的好好的，第二天照样往凉亭跑。
　　而他的身体却每况愈下，阁中有事小九无法决定，来找行止汇报时，他竟然当场吐了血！
　　无奈之下，行止只好将海角阁事宜全权交由小九处置。他昏睡了近一日，接近傍晚时分才醒，彦霖准备好了饭菜，行止却一点胃口也没有，穿上披风，又往凉亭走。
　　这次，行止没有看见何遇，他不觉握紧了拳，连神情也变得躁动不安。
　　不由起身在整个罪奴所里逡巡，终于在一个隐蔽的角落里找到了何遇，几乎是同时，冷酷肃杀的气息从他身上扩散开来，惊的彦霖一愣，也顺着阁主的目光望去。
　　刚好看见儿臂粗的木棍狠狠掼在何遇的膝弯处，将他击跪于地。
　　彦霖顿觉心一跳，忙偷眼打量阁主，果见阁主面色阴沉，满目煞气。
　　可这也不能怪他啊，影司事物繁忙，他也不能时时看顾着何遇，总有鞭长莫及的地方。
　　凉亭离何遇有些距离，凭借行止与彦霖的深厚内力，也能听个大概。
　　管事的尤嫌不够，扬起手里的鞭子，兜风两下落在何遇的身上，他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何遇便是这般，即便粉骨碎身，也不会摧眉折腰，服半分软。
　　他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这样的性子，只会让他吃更多的苦头。
　　果然，管事仍不解气，鞭风更利，直到何遇撑不住弯下腰才作罢。
　　“今天我就教教你这罪奴所的规矩，干多少活，吃多少，没干活就没饭吃。”
　　他一脚踹开了地上的馒头，“你倒是侠义心肠，都自顾不暇了，还想着帮别人，那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来人！给我教教他，什么是规矩！”
　　立即有人上来，将何遇的双手反扭到背后，yong力扯着他的头发向后拉，迫使他抬起头来，管事上前，想要撬开他的嘴巴，却陡然被何遇眼底的肃杀吓得一愣神，后退了两步，待反应过来，忽的恼羞成怒，抓起地上倾倒的混着泥土碎石的稀粥，掐着何遇的下巴，面目狰狞地往他嘴巴里塞。
　　“吃，我让你吃！吃啊！”
　　何遇始终牙关紧咬，不肯张嘴，泥粥糊了他半张脸，管事终于愤恨的将手上的污渍糊到他脸上，甩袖而去。
　　只剩何遇孤零零的跪着，木然的望着前方，仿似没有灵魂的木偶，机械般的擦掉脸上的污渍，捡起地上的馒头，撕掉表面的一层皮，起身来到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孩子身边。
　　“吃吧。”
　　这是个瘦小黝黑的孩子，一双黑洞洞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拒绝一切生人的靠近，他贪婪地盯着何遇手上的馒头，控制不住的吞口水，直到何遇举着馒头的手都有些酸涩了，那孩子终于恶狠狠的抢过何遇手里的馒头，转过身，狼吞虎咽的往肚子里塞。
　　“你慢点。”何遇想给他顺顺气，右手还没碰到对方，就被小孩狠狠挥开，他攥着手里的馒头，迅速远离何遇，仿佛护食的野狼，一边警惕的望着何遇，一边更加迅速的往嘴巴里塞馒头。
　　何遇没说话，安静的等他吃完。
　　直到整个馒头都下了肚，瘦弱的孩子终于开始慢慢放下戒备，眼里闪动着光芒，慢慢靠近何遇，终于吞吞吐吐的说了声“谢谢。”
　　这声谢谢忽然惊醒了何遇，他看着眼睛中充满感谢的孩子良久不语。
　　罪奴所这个地方是不该有信任和善良的。
　　“把手伸出来。”
　　小孩有些害怕，却还是慢慢伸出了手。
　　何遇粗砺的右手抚上那只满是丑陋疤痕的小手。
　　忽的手上发力，狠狠地掰断了那只难看的小指。
　　一声凄厉的惨叫，惊的行止的心狠狠颤栗，几乎无力站稳。
　　何遇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重又变得警惕的小孩，微微一笑。
　　“记住，曾经对你再好的人，都不能相信。”
　　小孩虚虚地捧着受伤的手，眼里闪着泪花，恶狠狠的看着何遇。
　　“以后如果饿了，就来找我。”
　　目睹了这整个场景，行止终于坚持不住软到在石凳上，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心口犹如针扎，痛的他不能自已，终于一口血喷了满地。
　　彦霖大惊失色，慌忙掏出怀里的玉瓶。
　　“阁主，身体要紧！”
　　行止吃下药，终于停止了咳嗽，脸色也开始红润起来，可心底的痛却似乎没有减弱。
　　罪奴所里，何遇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那个瘦弱的孩子在原地啜泣。
　　他终究只是无力的说了声，“走吧。”
　　******
　　止遇轩内，彦霖准备了丰盛的晚饭。
　　行止坐在桌前，忍不住一阵阵的犯恶心，终究什么也没吃进去，独自一人来到了止遇轩的小厨房。
　　这是南山专门找人修的，阿遇处理璇玑部的事，回来的晚了，南山就会做几个家常小菜备好，免得他回来饿着。
　　行止情不自禁的走了进去，厨房里的一切熟悉又陌生，每个角落都充满了南山和阿遇的回忆。
　　何遇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会再见到阁主，当他一身罪服踏进止遇轩时，阁主正坐在摆满佳肴的桌边，等着他。
　　“坐吧。”他忽然不想看见何遇卑微的跪在他脚下。
　　可当何遇听话的坐在他旁边时，他又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
　　“尝尝吧。”他看着满桌的菜肴，竟不知要怎么和何遇相处。
　　何遇低垂着眼，显示着他的谦卑，闻言，听话的拿起筷子。
　　阁主的手艺，只一口，他就能尝得出来。
　　可这桌菜，他连一口都吃不下去。
　　“不好吃吗？”行止看着何遇，微微有些失落，何遇以前很喜欢吃南山做的菜的。
　　却见何遇又拿起了筷子，行止有点小小的开心，这样是不是表示他喜欢吃，他其实也不比南山差多少的。
　　行止笑望着他，满心欢喜。
　　何遇是忍着恶心往下咽的，他甚至看都不看一眼喂下去的是什么，囫囵的往下吞，腕间的铁链随着他的动作撞击在桌子上，发出哗哗的声音，搅的他胃里翻江倒海，不得安宁。
　　终于附身把吃下去的东西都吐了出来，连带着脸色也变得异常苍白。
　　他却没有丝毫的停顿，吐完了又开始吃，如同一个没有灵魂，不知痛苦的木偶。
　　行止的笑容终于僵在脸上，只觉得那一声声铁链的撞击声分外刺耳。
　　“别吃了！”他怒吼。
　　何遇听话的放下筷子，依旧面无表情。
　　像是忽然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胸口的疼痛一点点加重，几乎要将他吞没。
　　“不想吃就别吃了。”行止连声音都有些无力，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久久的沉默几乎要将他压垮，他不敢再面对眼前的人，不想再忍受这样的心痛。
　　“退下吧……”
　　何遇大礼叩拜，离开依旧一言不发。
　　行止看着何遇离开的背影，忽然起身跟上去。
　　“何遇！”却在对方转身的瞬间，劈向他颈间。
　　失去意识前，何遇的眼中藏着深沉的痛苦，以及浓浓的——不甘。
　　行止接住他软倒的身体，有些颤抖着伸出手，fu摸何遇左脸上的伤痕。
　　其实，你什么都知道，对不对？是我对不起你，等这件事过后，我一定会好好补偿你的。
　　“彦霖！”
　　“属下在。”
　　“带他去安全的地方。”行止轻轻fu摸何遇的左臂，“找最好的大夫，治好他。”
　　“罪奴所那个孩子，带出来，好好照顾。”
　　直到彦霖带着何遇离开，几名影子拖着一个烂泥般的人来到行止面前。
　　“回阁主，灌不下去了。”
　　行止收起了罕见的脆弱，面目变得狰狞起来，慢慢踱至那人面前。
　　烂泥一般的人瑟瑟发抖，满嘴血迹，密密麻麻的鞭痕遍布全身，腹部诡异的高高鼓起。
　　那人浑身如筛糠一般，惊恐的往后爬，“阁主……阁主饶命……饶命……”
　　行止微微一笑，忽然抬脚狠狠踩上那人高耸的腹部。
　　骤然的重压让刚刚硬灌进肚子的东西全部吐出，混合着鲜血，全是脏污的稀泥和尖锐的碎石！
　　“继续灌！”

19、心死
　　何遇离开的第五天，行止陷入了昏迷。
　　天之涯霍乱突起。
　　小九叛变，山门洞开，失去天险的海角阁不堪一击，向外联系的通道被信部切断，入侵者长驱直入，直接包围了碧海潮生，只剩彦霖与影司众人与之苦苦缠斗。
　　止遇轩内，本应昏迷不醒的行止此刻正端正坐在堂上。
　　“如何？”
　　“回禀阁主，大部分人已经进入海角阁，山下留守之人已不足为患。”
　　行止微眯双眼，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地平线，绽开一抹志在必得的微笑。
　　“通知下去，撤。我们……开始捉鳖。”
　　海角阁地势险峻，易守难攻，自外围包抄，便如同瓮中捉鳖，轻而易举。
　　当年南山一族的老祖宗为保险起见，又多留了一条后路，在海角阁地下修建了无数密道，四通八达，可通向天之涯任意一个角落，向来只有阁主知道。
　　行止当初第一次在这个世界睁开眼睛的时候，就是无意中触发了房间里的机关，凭借南山的直觉从密道离开的海角阁。
　　再一次来到密道的入口处，他竟产生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南山啊南山，关键时候你可不能掉链子，能不能围剿成功就在此一举了，你可一定要带我走出去啊。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转动开关。
　　密门缓缓打开，他却看见了最不可能看见的人。
　　彦霖倒吸一口凉气。
　　“何遇！”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喊出了这两个字，顿时火冒三丈，低声质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与五日前相比，他变得更加憔悴了，眼眸微垂，昭示着卑微与驯服，面对阁主的质问，他神色如常，只淡淡道，“我来做我应该做的事。”
　　应该做的事？行止一愣，暗道不好。
　　原本安静驯服的何遇眼神骤然犀利，铮一声抽出腰间苍梧剑，迫人的杀气瞬间外放，逼得行止都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
　　何遇握紧手中长剑，无视屋内所有人，径自朝屋外而去。
　　自何遇拔剑开始，行止就猜到他想干什么，心中大惊，当初把他送走，就是怕他冲动，没想到他竟然还是跑来了。
　　“你给我站住！”
　　何遇脚步一顿，转身漠然的看了他一眼。
　　所有的呵斥都被堵在了嗓子里，这一眼让行止背脊发凉，心脏狠狠一颤，仿佛有人在他的心上重重拨了一下，极细微的悸动一闪而过，不等他去细细品味，何遇已经毫不留恋的离开了屋子。
　　“hun蛋！你给我回来！”行止咬牙切齿，放下就要不顾一切的冲出去，幸好彦霖眼疾手快的拦住了他。
　　“阁主，阁主三思，大局为重啊！”
　　“三思个屁！这个hun蛋，知不知道危险两个字怎么写！我当初就应该直接废了他的手脚经脉，我看他还怎么去送死！”
　　行止暴怒异常，脏话一连串的往外吐，惊的彦霖冷汗连连，差点拦不住，“大……大局为重啊阁主，时间不多了，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行止满肚子火没出发，狠狠一脚踹在彦霖身上，踹的他一个踉跄，差点跪倒在地。
　　“我让你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去，你就是这么给我送的，你这个影司掌座还想不想干了？”
　　彦霖有苦说不出，他明明派人把何遇送走了的，何遇虽说内力尽失，可功夫还在啊，谁知道怎么又跑回来了，他是影司掌座，总不能天天什么也不干，就盯着何遇吧。
　　自然，阁主气头上，这些话他是万万不敢说出来的。
　　行止发了一通脾气，待冷静下来，也知道是自己迁怒了，原地来回走了两圈，大声道，“传令下去，谁要是敢帮何遇，我活剐了他！”
　　“还有，把小九给我活着带回来，这件事你要是再办不好，你这个影司掌座就别干了！”
　　他长袖一挥，“走！”
　　彦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吐出一口长长的气。
　　阁主都能气成这样了，这何遇，便是拼了命也得完好无损地带回去呀！
　　海角阁叛乱，来的快去的也快，行止一早就在天之涯四周埋伏了大量人马，以身作饵，诱敌入瓮，一举歼灭。
　　这只叛党，是折言斋的余孽，这折言斋与海角阁的恩怨，追溯到老阁主没继位时，就已经是不死不休了，正是因为折言斋，老阁主夫人客死他乡，南山行止流落在外，老阁主饱尝妻离子散之痛数十载。
　　正因如此，十年前，海角阁吞并了折言斋，只剩一小部分人死里逃生，这么多年，竟然死灰复燃，眼线都安cha进了海角阁，行止三个月前遇刺，也正是海角阁的手笔。
　　暴露他行踪的正是三个月前还未出师的小九，小九身上的秘密有很多，有些事，他虽然已经隐隐猜到了，可还是想当面问清楚。
　　可彦霖竟然对他说，小九死了！
　　本来已经触手可及的真相，现在全毁了，行止一口气堵在嗓子里，上不来下不去，气的狠狠一脚踹在彦霖胸口。
　　“说，临行前，我是怎么交代你的？”
　　彦霖挨了一脚，气血翻腾，忙又跪正，“阁主吩咐，将小九活着带回来。”
　　行止气的又踹了他一脚，“那人呢？我让你把人活着给我带回来，你到好，给我把人带阎王殿去了！”
　　彦霖委顿在地，满肚子苦水没处倒。何遇一意孤行，拿着苍梧威胁他，见苍梧如见阁主，剑都架到他脖子上了，他能怎么办？
　　踹完两脚，行止的气消了不少，“何遇呢？”
　　“……”彦霖为自己默哀，“受……受了点伤，昏迷不醒……”
　　行止转身扯下他腰间的璇玑令，又是一脚，“这么点事儿都办不好，我要你这个影司掌座有什么用，从今天开始，滚去碧海潮生看大门，什么时候能干了，再来我这拿你的牌子！”
　　这一脚踹的够狠，彦霖猫着腰，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阁主息怒，属下……属下遵命……”
　　******
　　何遇已经醒了，阁中的大夫正在为他处理伤口，他趴在床上面无表情，如同一个不知疼痛的木偶。
　　行止来时，看见的就这这样倔强隐忍的何遇，luo露的肌肤上，新伤叠着旧伤，密密麻麻，狰狞可怖。
　　这些伤口都是他亲手用重鞭一鞭一鞭印上去的，何遇哭过，喊过，在他的脚下瑟瑟发抖，都没能勾起他的哪怕一丝恻隐。
　　他不善言辞，不懂服软，不会奉承，他明明这么好，这么忠心，行止啊行止，你到底还在不放心什么？
　　上药的大夫收拾好东西，转身就看见了阁主，“参见阁主。”
　　行止被这声音唤回了思绪，忙向床边看去，果然，何遇已经披好了衣服，端正的跪在地上。
　　他几步上前，慌忙想将他拉起，却不知从何下手，他身上，似乎到处都是伤。
　　“起来吧，去床上躺好。”他看向一旁的大夫，“跟我出来。”
　　屋外站定，行止才开口，“他的伤如何？”
　　“回禀阁主，何护卫受得都是皮外伤，没什么大碍，只是……”
　　“只是什么？”
　　“他身子亏损的厉害，又积郁在胸，恐伤根本。”
　　行止沉默半晌，又道，“那他的手臂……还治得好吗？”
　　老大夫偷偷看了眼前有些落寞的行止一眼，默默叹了口气，“希望渺茫。”
　　待行止回到屋里，何遇果然低头垂眸，安静的站在角落里，如同一个真正的影子，没有丝毫的感情。
　　胸口突然像被如针扎了一下，又痛又麻。
　　苏行止，枉你聪明一世，怎么偏偏就在这么简单的事上看不明白呢，何遇就在你面前，你既然已经相信了，为什么不亲口问问他呢！
　　他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看着何遇的眼睛都开始闪闪发光，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浪潮，忽然粲然一笑，缓缓道。
　　“我想……和你说说话。”
　　如今他已经将所有的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了，有了足够的能力去承担爱上一个人的代价，也不必再去压抑自己的感情。
　　“不是阁主与下属，我们……就像两个普通人那样，说说话就好。”
　　他带着希冀的眼睛看着何遇，目光柔和似水，没有一丝一毫的威压和戾气。
　　“我一直知道小九有问题。”行止有些无从开口，不知怎么就找了这么个话头，却是个糟糕的话题，但好歹是开了口，接下来的话便好说多了。
　　他一边注意着何遇的表情，一边继续开口“我知道，你也知道。”
　　可何遇并没有什么表情。
　　何遇其实一直都没有什么表情，垂头敛目，不善言辞，即便是生气，也是隐忍克制的，但他今天的样子却和以前都不一样，清冷的目光被木然所取代，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何遇会变成这样，全是因为他，因为他不仅占据了南山的身体，还毁了何遇心目中的南山，甚至于毁了何遇所拥有的一切。
　　后悔吗？
　　谈不上，顶多有些心疼罢了，可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既然选择了伤害何遇，就理应承担心痛的后果，这不是很公平吗？
　　“我知道你早就在小九身上下了毒，只是因为顾及我的计划，才拖到今天动手。”行止低下头，声音渐渐变得低沉，“别云间搜出来的证据，是小九伪造的，我也知道。”
　　何遇依旧低着头不说话，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在乎。
　　行止的声音更小了，“我只是恼你想要离开。”他知道何遇没有背叛，让他失控的，只是那几张地契，和何遇的一个“走”字，以至于最终犯下了无法挽回的错误。
　　对面的人似乎是有了反应，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行止，终于轻轻笑了笑，声音中透着沧桑和悲凉，“那不过是气话罢了。”
　　他也会伤心，也会难过，也会气不过的。
　　行止没有否认，气过了，回头想想，他也知道那不过是何遇的气话，可那又怎样，人总是要为自己的冲动付出代价的，何遇是，他也是。
　　何遇望着行止，轻声道，“我不会离开你的，永远不会。”他眼中的光似悲似痛，透着永远抹不去的哀戚，“除非你让我走。”
　　“我不会！”行止忽然急切道，仿佛慢一刻就无法证明他的决心一样。
　　何遇轻笑，把目光转向窗外落光了叶子的秋树。
　　你会的，而且你已经做过一次了……
　　时间仿佛凝固，这样的静默让行止有些压抑，他张开嘴，大口的吸气，才终于不那么窒息。
　　他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当初，悬崖边上，你为什么要离开？”
　　寂静的空气凝成了一根线，在行止的心口磨来磨去，他像一条搁浅的鱼，无措，慌张，苦苦挣扎，等着命运最终的宣判，或生或死。
　　何遇转过头，眼中是行止永远也看不懂的悲凉，如同皑皑白雪下尘封的冻土，寂寞而忧伤……
　　“因为，你对我说，山的那边就是援兵，我们都会活下去的……”
　　这个世上总有一些误会是无法避免的，就像他和何遇。
　　原来那种极致的绝望，不是背叛的怨恨，而是死别的哀伤。
　　像浪潮一般，行止忽然就想不顾一切的向面前的人坦白，告诉他一切，告诉他，他不是南山。
　　“我……”
　　“我骗你的。”何遇打断了行止的话，笑的轻松而放肆，像是抛下了所有的枷锁，“我刚才是骗你的，不是你让我离开的，其实是我贪生怕死，抛弃了你。”
　　这样的笑深深的刺痛了行止的心，残酷的真相都没能让他软弱，却被这四个字击溃了，从来没有过得慌张提醒他，他即将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他被那股恐惧牵引着，不由自主的上前一步，想要离面前的人更近一些。
　　何遇漠然地退了一步，拉开了将要缩小的距离。
　　这是行止的第一次靠近，也是何遇的第一次远离，冷漠的疏离击碎了行止初初绽放的火热爱恋，尚未开始，就已经结束。
　　这一步是何遇亲手为他和行止划下的鸿沟，从此，相思相望不相亲。
　　“阿遇……”
　　何遇笑了，这是行止所见到的何遇的最后一个笑容，如昙花一现，绚丽而短暂。
　　他单膝跪地，用最虔诚的姿势向行止顶礼膜拜，他说。
　　“属下，——影三。”

20、旁观
　　我叫彦霖，从十七岁开始跟在阁主身边，如今已经十年了，算算竟与何遇做璇玑首座的时间一样长了。
　　我一直很崇拜何遇，影司出生，却运筹帷幄，杀伐果断，坐上了璇玑首座的位子，受尽阁主宠幸。
　　但关于这件事我不敢让阁主知道，因为阁主是个极度爱吃醋的人，要是让他知道我对何遇有“非分之想”，那我肯定连骨头都不剩了。
　　对了，何遇是阁主的心上人，就是眼珠子，心头肉的那种。
　　但三个月前阁主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忽然跟变了个人似的，其实也不是变了个人，就是对何遇的态度一反从前，原来恨不得含在嘴里的心头肉，忽然就明枪暗箭，阴谋阳谋什么都舍得往他身上用了。
　　可后来，阁主又后悔了，在何遇彻底失去价值之后。
　　他又开始千方百计的对何遇好，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什么都往何遇屋里送，只要一有时间，就会陪何遇四处逛逛，但何遇通常都是跟在他身后半步处，安安静静的不搭理他，倒像是护卫跟着主子出行一般。
　　最神奇的是，阁主又开始天天给何遇做饭了，阁主以前也常常给何遇做饭，但大多目的不纯，很少像现在这样，每天都钻进厨房，变着花样做，什么好吃做什么，还非逼着厨房的师父研究新鲜菜式，若是何遇能多吃两口，重重有赏，若是何遇不吃，那便重新研究，弄的厨房师父怨声载道，苦不堪言。
　　其实阁主并不知道，每次何遇吃完饭，都会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吐的昏天暗地，吐完之后，下一顿又会若无其事的一口一口把所有的菜式往下咽。
　　我实在是不明白，这是何必呢？就凭阁主如今对他的重视，有什么是不能答应的。
　　有一次，他吐完回来刚好被我撞见，我实在没忍住，劝了一句，“吃不下去就别吃了，何苦呢？”
　　何遇只是漠然的看了我一眼，“上有赐，下不辞。”
　　我看着阁主一脸得意的在厨房师父面前炫耀自己刚做出来的菜式，忽然觉得他有些可怜。
　　上有赐，下不辞。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天，天色阴沉，初冬的风吹的人瑟瑟发抖。
　　我守着止遇轩的大门，冻得直打颤，阁内今天的事情有些多，阁主赶不回来了，便叮嘱厨房不必等他，做好饭送去就行。
　　黄衣的小丫头长得很可爱，提着食盒还蹦蹦跳跳的，我忍不住呵斥了一句，“好好走路，像什么样子，汤撒了怎么办！”
　　小丫头吐了吐舌头，规规矩矩的站好，从怀里掏出一包点心。
　　“彦霖哥哥，这是我专门从厨房给你带的，趁热吃，吃饱了才有力气看门。”
　　开玩笑，我彦霖堂堂正正，怎么能公然收受贿赂，所以我偷偷把它藏进了怀里。
　　止遇轩内室，寻常人是不能进去的，何遇出来拿饭，小丫头还是蹦蹦跳跳的不着调，不小心勾到了石头，整个人向前扑倒，辛亏何遇扶了她一把。
　　“你们在干什么？！”
　　我的心骤然一跳，阁主正站在我身后，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眼睛里几乎在冒火。
　　小丫头吓坏了，连食盒都掉在地上，扑通一声跪倒，“阁……阁……阁主……”
　　我看着阁主从我身边经过，眼中的戾气几乎凝成实质。
　　何遇什么也没说，依旧与往常一般，像阁主问候请安。
　　阁主看着瑟瑟发抖的小丫头，抬脚碾碎了地上的点心，心测测的声音让人心底发凉，“本座说了，对待何遇要想对待本座一样，你竟敢如此冒犯他！”
　　“来人，”阁主袖袍一挥，“杖毙！”
　　…………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直到影子将小丫头按在地上，她才惊醒一般，花容失色，失声尖叫，“阁主，阁主饶命……奴婢是冤枉的，奴婢真的是冤枉的，奴婢没有对大人不敬啊，……阁主……阁主，奴婢真的没有，是……是奴婢差点摔倒，大人扶了我一把啊……阁主饶命……”
　　很快，她就说不出话来了，影子一杖接着一杖，她不过是个柔柔弱弱的小丫头，在影子的手上，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整个院子里都回荡着凄惨的尖叫声，伴随着瘆人的呼喊，“大人……啊……大人您救救我……啊……救救我……您告诉阁主……奴婢……真的没有啊……”
　　可自始至终，何遇只是安静的跪在一旁，一句话也不说，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不是我认识的何遇，我认识的何遇是个即便受尽苦难，也依然在乱世中保有一份善良的人。
　　我不免开始有些怨恨他，明明他只需要张张嘴就能救下一条人命，却为什么眼睁睁的看着别人因他而痛不欲生，袖手旁观。
　　阁主似乎也想不明白，他一直看着何遇，眼中有不解，有探究，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恐慌和阴狠。
　　血溅三尺，小丫头早已奄奄一息，无力呼喊，只等死神降临，这个半刻前还鲜活的生命马上就会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住手。”
　　我怎么也没想到，阁主会在最后关头饶她一命，小丫头像烂泥一样趴在地上，但终归是保住了一条命。
　　阁主像往常一样，轻轻扶起何遇，搂着他，用轻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呢喃，“饿了吧，我让厨房重新给你做些好吃的。”
　　很快便有影子将院子里的血迹处理干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摸了摸怀里的点心，下意识的紧了紧领口，海角阁的冬天越来越冷了……
　　那之后，阁主找到我，他说，“从今以后，没有本座的允许，不得让何遇踏出止遇轩半步。”
　　我看着阁主离去的背影，那种执着与癫狂让我心惊胆战，我终于明白，何遇的沉默其实是对小丫头最好的保护，那日，但凡何遇说出一个求情的字，小丫头便真的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阁主依旧爱何遇爱到了骨子里，他竭尽所能，给他无尽荣宠，但却不再是尊重，而是宠爱，这种宠爱，容不得何遇有一丝一毫的忤逆。
　　他终究还是成了华丽牢笼中的一只金丝雀，没有了自由和尊严。
　　自此后，碧海潮生再没有人敢靠近何遇，他变得愈发沉默寡言，以前阁主不在时，何遇还会来找我说说话，现在连我都很少见了，只有在阁主带他出来散心时，我才得以见他一次，一前一后，倒像真正的主仆了。
　　其余时间何遇总是把自己关在寂静的屋子里，没有人的止遇轩安静的可怕，他就那么静静的坐着，一句话也不说。
　　云卷云舒，日升日落，他的世界似乎只剩下阁主。
　　我还是好好守着止遇轩的门，直到有一天，阁主提着酒坛子大摇大摆的坐在了我面前的台阶上，空洞的眼睛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道，“你坐下。”
　　我当然不敢违逆，就那么和阁主并排坐在台阶上，看着阁主一口一口的往肚子里灌烈酒。
　　我看得出来，阁主他醉了。
　　“你说，”阁主忽然转过头，“我该怎么办？”
　　我不明所以。
　　“我要怎么做才能找回以前的那个阿遇？”
　　这种问题我当然是回答不出来的，阁主也没报什么希望，又转回去自顾自的喝闷酒。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照的远处的地平线金灿灿的，天之涯像披上了一层金黄的外衣，荒凉中带着凄美。
　　“我明明都这么努力了，”阁主双手抱着酒坛子，像个委屈的孩子，“可他为什么还是不爱我。”
　　我不免为何遇抱屈，“他……很爱您。”爱到失去了自我。
　　阁主忽然转过来，恶狠狠的看着我，“他不爱我！”
　　酒坛子嘭的一声砸在地上，阁主愤然起身，恶狠狠的踩着地上的碎片，“他爱的根本就不是我！”
　　“为什么不是我？”
　　“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一个死人了？”
　　“他不挣扎，不反抗，我所有的要求他都百依百顺，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木偶，就是因为不愿意爱我？”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台阶上，好像是在问我，又好像是在问自己:“为什么呢？他都死了啊……”
　　阁主大概是真的醉了。
　　“我送您回屋吧。”
　　阁主朦胧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忽然低下头，我以为他累了，正打算扶他回去，却听见了阁主无比沙哑的嗓音。
　　“我看见他吐了……”
　　我手一顿，有些不敢抬头看阁主的表情，我想他现在一定很难过。
　　“他是不是觉得我很恶心？既然恶心，为什么还要吃，他把自己当做什么？”
　　“他把我当做什么？”
　　阁主看着远处的夕阳，向虚空中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抓住什么。
　　“我也觉得自己很恶心，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爱上了一个男人，甚至于想要qiu禁他，哪怕何遇多看别人一眼，我都嫉妒的发疯，嫉妒的想要杀人，我想让他的世界里只有我！”
　　我默默庆幸自己最近没有找何遇聊天。
　　阁主看着自己的双手，眼zhong出现了一丝惊慌，“这不是我……不是……”
　　忽的又双手抱头，似乎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幽深的眼眸中溢满了脆弱和恐惧。
　　我有些担心，阁主为了引出折言斋，吃了大损的药，终归于身体有碍，现如今又是神情恍惚，我是真怕他会失了神智，伤人伤己。
　　我正在要不要将阁主打晕之间权衡，骤然间，肩膀剧痛，阁主忽然像疯了一样死死的抓着我的肩膀，面目狰狞，语调阴森，乌黑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我，“他就在我的脑子里，在向我挑衅，在嘲笑我，说我无能，说我是个废物！”
　　我被阁主的气势压的喘不过气来，五脏六腑仿佛都搅在一起，面前的阁主却忽然消了音，连同刚才的戾气也消失的一干二净。
　　他忽然平静下来，望着我身后，呆呆地叫了声，“阿遇……”
　　那一瞬间，我仿佛回到了从前，阁主还不曾改变的时候。
　　转瞬即逝，等我回过神来，阁主的眼睛里只剩下暴虐与癫狂。
　　何遇从我手上接过阁主，扶着他回了屋。
　　我看着他们紧紧相贴的身体，却仿佛天涯两端，瀚海相隔。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何遇出来的时候，正好是子时，新旧交替，万物轮回的时候。
　　他仿佛失魂的亡人，带着世间最沉郁的哀痛，慢慢向我走来，他笑着对我说，“我累了，不想再等了。”
　　像是一种解脱，又像是最终的沦陷。
　　该是何种的绝望，才能让他对我说出这句话。
　　何遇的世界终于坍塌了，也是在这一刻，我终于明白，阁主与何遇——
　　再也不可能了

21、终章
　　何遇离开止遇轩的第三天，行止收到了一份文书。
　　是一份很普通的文书，但行止从影子手中接过的时候连手都在颤抖。
　　这是一份请命书，何遇的请命书。
　　他接了影司的任务，甲级，在左臂被废，内力尽失之后。
　　何遇是在向他请死！
　　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吗？
　　行止看着手里的文书，颓然的坐在椅子上，四肢百骸是从未有过的疲惫。
　　“退下吧……”
　　窗wai阴云密布，隐隐有了要下雨的迹象，这样的天气，等它落下来，约摸就成了今冬的第一场雪了吧。
　　行止透过窗子，刚好看见外面守门的彦霖正冻的直跺脚，样子十分的滑稽，行止放下手里的文书，穿了件披风，出了门。
　　骤然离开温暖的屋子，行止一阵瑟缩。天之涯没有腊梅，每到冬天，四处都是一片萧索，除了枯枝败叶，没有一点其他颜色，不像现代社会，一年四季，街上都摆着常开不败的花，五颜六色的，十分的夺目，在他还是苏行止的时候，曾经抱怨过，人们总是喜欢用这些虚假的塑料花来蒙蔽自己，在虚假的烂漫中自欺欺人。
　　现在他才发现，没有那些绚丽的假象，冬天是很难熬的。
　　彦霖见阁主向他行来，以为阁主是有事要出门，正准备让人随侍，阁主的脚步却停在他面前不动了，这是要找他？
　　“阁主有何吩咐？”
　　行止不说话，也不动作，彦霖有些懵，忍不住抬头偷偷打量，却见阁主正神色怪异地看着他。
　　他心一颤，连忙在脑子里回想是不是那里又惹了阁主，忽然听见阁主说，“屋里有些冷。”
　　彦霖愣了愣，偷瞧了一眼屋里碳火正旺的几个火炉。
　　“心里冷。”行止拢了拢额角被吹乱的碎发，随意地坐在地上，脑子里又想起了何遇曾经说过的话。
　　——“若我不是小止，又如何？”
　　——“那我便不再是何遇。”
　　“彦霖，”行止抬头看着彦霖，问:“若我不是你的阁主，你会如何？”
　　彦霖奇怪的挑了挑眉，有些不明所以，“您……是阁主啊。”
　　“我是说我不是你原来的阁主。”
　　“可……您就是阁主啊！”
　　“罢了，”行止忽然失了继续争辩的气力，“忠诚与爱情原本就不一样……”
　　“可我确然不是你的阁主。”彦霖愈发奇怪的看着他。
　　“也不是他的小止了……”
　　行止强笑了笑，“他累了，我也累了，虚假的花再美，也是假的……”
　　他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这么久，一直为了权利地位为谋划，竟忽然想不起来为什么要这么做，恍惚中，他好像又看见了很多熟悉的脸，何遇，小九，彦霖，苏陆，苏柒，还有那些已然忘记叫什么名字的人。
　　有一道玻璃，将他与他们之间隔开，过往三个月的一切在他眼前不停的回放，这一刻，他竟是从未有过的清醒，没有对权利的热爱，没有对鲜血的渴望，甚至连对何遇的执念也都消失不见。
　　小止……
　　小止……
　　谁再叫我？
　　小止……
　　行止猛然张开眼，日光灯刺的眼睛生疼，面前出现了一张慈祥的脸。
　　——妈妈
　　——起来了，该去拿蛋糕了。
　　蛋糕？对了，今天是妹妹的生日！
　　行止高兴地穿好衣服，去车库里把车开出来。
　　妈妈正在门口笑眯眯地冲他招手。
　　——早点回来啊，我们在家等你！
　　灯红酒绿的街道从车窗里一点点倒退，行止摸了摸兜里的项链，心里全是淘气又可爱的妹妹，一学期不见了，不知道她是不是又长高了，小东西那么爱美，一定会非常喜欢这份礼物的。
　　十字路口的绿灯刚好亮了，行止微微扬起嘴角，我的家人在等我。
　　繁华街道，艳丽灯塔，高楼林立，七色彩灯——
　　还有那束刺眼的白光，一瞬间夺去了他的视力，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
　　温热的液体遮住了眼睑，一片殷红。
　　光明，声音，渐渐离他远去，他像是被禁锢在另一个世界，寂静，黑暗，孤独。
　　…………
　　你有没有尝试过在数九寒冬中抓住一把雪，慢慢等待雪融化成水，刺骨的冰寒一点一点深入皮肉，侵入骨髓，无论用尽什么方法也无法甩脱。
　　行止如今就是这种感觉，他像是被人埋进了雪里，每一寸肌肤都充斥着严寒，连鲜血也慢慢凝结成冰，无法动弹，不可逃脱。
　　脑海里盘旋着一个声音。
　　——爹爹，我好冷啊，真的好冷啊，你为什么还不来救我……
　　——爹爹，爹爹，你在哪儿，我就要死了！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爹爹，我——恨——你——
　　为什么会这么难过，这么绝望，还有耳边那凄厉的女声，一直在不停的喊着昊儿。
　　昊儿？昊儿是谁？我又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心这么痛……
　　我是——南山昊，她是……
　　“娘——”
　　行止满头大汗的从噩梦中苏醒，惊恐的看着瞪着双眼。
　　喉咙干的像有无数把刀在割，他跌跌撞撞的冲到桌边，拿起茶壶大口大口的往嘴里灌，冰冷的水刺的他胃里生疼，手一软，茶水撒了一地，行止狼狈的趴在桌子上，头痛欲裂。
　　我做梦了？
　　我梦见了什么？只要稍微一想，脑袋就想要炸开一样。
　　为什么一点也想不起来？行止狠狠地锤了锤脑袋，踉跄着来到窗前将窗子打开，夜风顿时吹的他瑟瑟发抖，连带着那股烦躁也消失不见。
　　窗外一片雪白，下雪了啊。
　　风雪有些大，有些漏进了屋子，吹乱了书桌上的纸，纷纷扬扬撒在地上。
　　行止蹲xia身一张张捡起，忽然浑身一僵。
　　何遇的请命书。
　　他慢慢将那张纸捡起，仔仔细细的打量，从开头到落款，一个字一个字的看，他仿佛看见了何遇执笔书写的样子，一如过去那般坚毅，挺拔，每一个字都刻进了他满身的执着与坚决。
　　这才是何遇啊，是南山所爱的，这世上绝无仅有的何遇！
　　这一刻，他竟似想通了很多事情，从未有过的清醒。
　　我不是你的小止，你也从未曾做过我的阿遇，既然如此，我放过你，也放过我自己。
　　行止颤抖的手拿起桌上的毛笔，一笔一画写上他的名字。
　　一滴水渍蔓延其上，他摸了摸尚未干涸的泪痕，已无力去分辨它的又来。
　　南山行止，苏行止，何遇，这便是我们三人最后的了断。
　　南山，我把你的阿遇还给你。
　　天光微明，鹅毛大雪下了一夜，还是没有停的意思，天地银装素裹。
　　燃了一夜的蜡烛终于灭了，很快就会有人进来拿走他批示的文书，何遇也会接到他的答复，在今冬的初雪，埋骨于这世间的某个角落，去寻找属于他的小止。
　　这一场大梦，做到如今，也该醒醒了。
　　行止赶走了所有人，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吃不喝，这是他给自己用来伤感的最后一天，过了今天，他便要彻底忘记何遇，做回苏行止。
　　至少这一天，他可以放纵自己软弱，哭泣。
　　也正是因为如此，彦霖失去了最后的求情机会，第二日清晨，下了一天两夜的雪终于停了，大雪封山，天之涯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了。
　　影子手捧木盒在外面等了一夜，直到清晨才被允许进屋，俯身叩拜。
　　行止还有些恍惚，眼底乌黑，目光却炯炯有神。
　　“是什么？”
　　“回阁主，是何遇最后留下的东西，让属下代为转交。”
　　行止盯着那木盒，笑了笑，既然放手了，有何苦多做纠缠。
　　“拿去烧了吧。”
　　影子终于没有忍住，抬头看了行止一眼，手中木盒似有千斤之重，让他产生了些许抗命的念头，到最后，他终究还是低头垂眸，恭顺地起身离开。
　　行止就那么看着他起来，后退，转身，离开，木盒也在他的视线中消失，远离。
　　“等等！”
　　影子开门的手一顿，低头转身，等候阁主的吩咐。
　　直到木盒又出现在他眼前，行止才觉得刚才胸前的空虚被填满了，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影子手里的木盒，不想打开，也不想毁掉，就这么僵持着。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袭来一阵冷风，行止才蓦地回神，他放低了声音，丢开了阁主的架子，不再那么气势逼人。
　　“他可有说过什么？”
　　影子微愣，捧着木盒的手紧了紧，眼前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幻灭的眼神，一身孤傲，一生落寞。
　　带着九死不悔的决绝消失在漫天白雪中。
　　他说:“高山景行，仰止行止。”
　　天地有一瞬间的静止，行止听见了自己心跳挤压，血液流动的声音。
　　远古的惊雷瞬间在他脑海炸开，震碎了将他困在黑暗中的玻璃，那些画面渐渐清晰起来，随之而来的是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喜怒哀乐。
　　还有排山倒海而来的莫名情愫，几乎将他整个意识撕裂开来。
　　高山景行，仰止——行止——
　　——“记住这个'行'字，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从今以后，它只属于你一个人，我会陪你，护你，永远不会丢下你。”
　　——“从此，你我二人，便在这无依无靠的世界，相依为命了。”
　　——“虽然我不信身佛，但只要能护着你，我都愿意……”
　　——“你是我南山行止心尖上最摸不得碰不得的一块软肉，是我一辈子再也放不开丢不下的一块至宝，是我今生今世，永生永世唯一的爱人！”
　　是谁在说话？
　　他像是被困在了冰冷的雪中，感受着刺骨的寒冷，记忆在翻滚着，汹涌着，叫嚣着想要夺回那些曾经属于自己的片段。
　　终于逃脱了时空的桎捁。
　　阿——遇？
　　他失力地跌跪在地上，吐出了一口殷红的血。
　　影子惊慌的想要扶起他，木盒落地，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行止茫然望去。
　　苍梧剑，已然断成两截的苍梧剑。
　　他亲手交给阿遇的苍梧剑！
　　——“阿遇此生命系苍梧，说好了，一辈子跟着小止，绝不背叛！”
　　剑在人在，剑断——
　　人亡
　　守在门外的彦霖只听见嘭的一声，一阵气lang逼的他踉跄着后退数步，带回过神，便看见阁主屋子的门窗被这阵巨浪震的四分五裂，一名影子正躺在满地狼藉中，口吐鲜血。
　　包括隐在止遇轩在的所有影子同时一惊，纷纷现身，彦霖第一个冲进去，只看见阁主跌跪在地，双手抱头，似乎正在忍受着某种巨大的痛苦。
　　众人尽皆失色，慌乱的想要将阁主扶起。
　　行止却不管不顾，他现在头痛欲裂，连话都出不出来，却还是不要命一般地挥开所有的影子，痛苦的挣扎着想站起来。
　　彦霖看着地上断了的苍梧剑，终于明白了什么，他扶着几欲跌倒的行止，大声道:“影司听命，阁中所有待命影子即刻出动，全力营救何遇。”
　　大雪封山，马匹寸步难行。
　　行止的轻功几乎已经用到了极致，在皑皑白雪中，依然行进艰难。
　　过往十几年的一幕幕依然在一刻不停的挤进他的脑海里，让他头痛欲裂，脚下一滑，狠狠地摔进了雪地里。
　　“阁主！”
　　“阁主！”
　　……
　　雪水浸湿了衣服，一如南山昊死的那天，冰冷，刺骨，身处地狱，苦苦挣扎。
　　他不顾众人的呼喊，继续往前走，他的阿遇，还在等他。
　　风雪漫漫，归途漫漫。
　　离开天之涯的唯一出路——被封了。
　　行止看着眼前的皑皑积雪，忽然冲上前，像疯了一样的用手扒开碎石积雪。
　　身后的彦霖再也忍不住喉间的哽咽，“众人听令，开路！”
　　寂静的山间，只剩下刀剑与积石碰撞的声音，如同空谷的传唱，哀转不绝。
　　在自然的浩瀚面前，人类总是那么的脆弱，渺小，不堪一击。
　　行止呆呆地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绝望。
　　他抬头望着茫茫青天，凄怆一笑，老天爷，你把我带到这个残酷的世界，我认命，你逼我做冷血无情的恶魔，我也认命
　　但这次，我不认！
　　他掏出怀中的翠玉，放在唇边。阿遇，我说过，只要能护着你，我什么都愿意。
　　漫天诸佛，我信你们一次，保佑我。
　　在抬头，行止的眼中，与何遇如出一辙，九死不悔的决绝。
　　彦霖和诸位影子都意识到了阁主的意图，齐齐拦住了行止的去路。
　　“让开！”
　　众人不说话，纷纷跪地，寸步不让。
　　南山先祖们之所以将海角阁建在天之涯，是因为其极高的地势，易守难攻，之所以易守难攻，是因为除了这唯一的出路，天之涯四周都是悬崖绝壁，高不可攀，连鸟都飞不过，更不可能有人能从上面攀过，这是一条绝路，连守卫都不必安排的地方。
　　“听话，你们拦不住我的。”
　　彦霖膝行着上前一步，“阁主，影司今日便是所有人都死在这，尸体也不会退让半分！”
　　他目光坚定，和所有的影子一样，行止低头看着着彦霖，声音中几乎带着哀求:“你跟我十年了，连你也要拦着我。”
　　“属下也不想这样，但天之涯不能没有您。”
　　“你错了”行止笑笑，“天之涯需要的只是一个阁主，不是我……”
　　他望着远处的地平线，眼神忧伤，“但阿遇，他只有我。”
　　“你们就当是我薄情寡义抛弃了你们。”
　　“阁主……”
　　“没有何遇，也就没有南山行止。”
　　彦霖忍不住红了眼眶。
　　“等你有一天爱上了一个人，你也会明白的。”
　　行止绕过彦霖继续往前走，这次没有人再拦他，走过人群，他摘下腰间的令牌，射向背后。
　　“彦霖，你听着，如果我没有回来，天之涯……就交给你了。”
　　彦霖看着面前的阁主金令，终于哽咽出声，他背对着行止，附身稽首。
　　“属下……遵命。”
　　******
　　行止一袭月色长袍立于悬崖之上，寒风吹的他的衣袍猎猎作响，白茫茫的大地尽收眼底。
　　他并没有打算爬下去，绝壁积雪，他并不是神，不可能做到，那样也太浪费时间了。
　　阿遇，我们赌一把。
　　赢了，我去找你，输了，我来陪你。
　　这个世界，没有阿遇，也就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了，根本不需要犹豫。
　　绝壁一跃，如直线一般飞速而下。
　　行止握紧手中的匕首，狠狠cha进岩石中，火花一路向下，终于堪堪停在半空，周围是触手可及的云层，脚下是一望无际的深渊，于行止而言，却是希望。
　　第一次减速可以成功，那便有第二次，第三次。
　　他抓着岩石中的匕首，等脑海里撕扯最剧烈的时候过去，一掌拍向岩壁，拔出匕首，直线降落。
　　脑海中的记忆依旧在撕扯，有他见过的，也有他没见过的，却不在是单薄的画面，而是伴随着喜怒哀惧的真实记忆。
　　行止再一次将匕首cha进岩石，他忍着右臂脱臼一般的剧痛，继续向下。
　　孤独，悬崖，绝境。
　　所有的一切都和那天这么的相似。
　　记忆开始翻涌，一幕幕的涌入他的脑海。
　　——“你走！”
　　——“我不走，舍身护主，这是影子的职责所在。”
　　——“阿遇，你听我说，我在山脚就已经放了信号，影司的人马上就会到，必须有人给他们带路。”
　　——“他们要找的人是我，你去才不会引人注目，你走了，我才能安心对敌。”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答应过你的，还要和你一起白头到老，怎么舍得去死。”
　　——“相信我，我们都会活着的……”
　　那时候，他已经中了毒，内力全失，他知道自己护不住阿遇了。
　　所以，他骗了他……
　　没有援兵，他只是想让他活着，好好的活着。
　　骤然而至的真相撕扯着行止的神经，让他全身一滞，cha入岩石的匕首产生了偏差，在内力与岩石的碰撞下，金属的匕首终于不堪重负，从中间断开。
　　行止依旧深陷意识的撕扯里，神识恍惚。
　　迅疾的寒风像刀子一样打在他身上，几乎是下意识般，行止将内力聚于指尖，生生cha进了岩石中。
　　巨大的下坠力终于让他的右臂彻底脱臼，剧痛侵蚀了他的意识，片刻的缓冲后，他的身体如断线的风筝一般直线下落。
　　落雪潸潸，天寒地冻。
　　终究上天垂怜。
　　落地的瞬间，地面积雪的缓冲卸去了一部分力道，反冲的劲力依然让他的胸腔如撕裂一般剧痛。
　　我……还活着？
　　他睁眼看着眼前高耸入云的绝壁，呛出了大口大口的血，可他依然笑的像一个孩子。
　　我还活着，我还活着！
　　阿遇，我都赌赢了，你也一定不会输。
　　等我……
　　天之涯终究是何遇的家，他接的任务离天之涯并不远，可当行止拖着伤重的身体来到目的地时只有满地狼藉，任务目标已死，何遇却不知所踪。
　　脑海里的记忆依旧在一刻不停的撕扯着，想要将行止拉进黑暗的深渊，他只凭着一股意念在撑着。
　　皑皑白雪上一道血迹蜿蜒向远方，地上散落着一堆铜箭。
　　是阿遇惯用的暗器。
　　可是，阿遇在哪儿？
　　任务成功了，为什么不回去？
　　行止没来由的一阵心慌，胸腔里的痛越来越剧烈，叫嚣着想要将他拉进黑暗，他捡起一支铜箭，狠狠刺入右臂，疼痛终于让他清醒了些。
　　顺着那道血迹，一步一步往前。
　　大雪，枯林。
　　鲜血顺着他的右臂一滴滴落在雪上，与那道蜿蜒的血迹相交融。
　　纷乱的记忆再一次涌入他的脑海，他终于不堪重负，抱着像要炸开的头跌进雪里。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清晰而残酷……
　　“阿遇……”
　　他终于失声痛哭，蜷缩在雪中，紧紧抱住自己，渴望哪怕一丝一毫的温暖。
　　这里，是他和何遇定情的地方……
　　——“何遇，你就叫何遇。”
　　——“从今以后，你不再是影三，你是何遇，何其所幸，今生相遇，你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何遇。”
　　——“是我今生所有的幸运。”
　　那是他唯一一次的私心，仗着阿遇对他的纵容，欺负了他，在他感情懵懂之时，自作主张的把阿遇困在了自己身边。
　　他逼着何遇爱上了自己！
　　——“在我们那有一个习俗，相爱的两个人，只要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一棵梧桐树上，就可以生生世世在一起。”
　　他握着阿遇的手，亲手刻下的名字。
　　“生不同衾，死亦同穴，等百年后，我们老了，死了，就合葬在这棵树下，这样，我们就再也不会分开了……”
　　梧桐树依旧屹立在原地，无论风霜雨雪，日换星移。
　　还有那两个被他亲手刻下的名字，都在这寂寥的广袤蓝天下，静静看着孤零零的他。
　　行止跪在树前，摸索着旁边多出来的血印，一个被鲜血抹掉的“恨”字。
　　他忽然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在这里和大家说一句对不起了，最终还是be，被破镜重圆骗进来的轻点骂。
　　这篇文其实是好久以前写的了，当初定的双结局，后来因为某些因素只写了be结局，本来来这里是打算把he结局补上的，结果又因为某些原因，这篇文无法授权晋江，也不能写下去了，所以前阵子锁了文，但我又有点强迫症，看着作者专栏里面一颗枯了的树，真的是十分难受，所以确定be完结它。
　　小止一直是小止，只是因为失忆了，才忘了曾经的一切，天意弄人吧，后来想想，闹到这副田地，he又太牵强，就这样吧，他该付出代价的。
　　后面还有一点点，算作结局。

22、结局
　　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何遇，满山大雪，寒风冽冽，他安静地靠在那棵梧桐树下，一如初见时，宁静祥和。
　　何遇死了。
　　死在了最繁华的年纪，他完成了自己的誓言，这一生，为主而生，为主而死，留给行止的只剩下一具残破的尸体，断成两半的苍梧剑，还有那个被他用血抹掉的恨字。
　　南山行止回到了天之涯，一把大火烧了别云间，抹去了何遇所有存在过的痕迹。
　　偶有一日，他在夕阳西下，白日将尽时遇见了一个孩子，那孩子眼神凌厉，警惕地看着他，仿佛一头孤傲的狼崽。
　　他忽然笑了。
　　从此天之涯南山阁主便多了一个名叫苏遇的义子，在他的余生，他把所有的宠爱和纵容都给了那个孩子，连他奋斗一生的雄途霸业也给了他。可直至死亡降临，苏遇也没有叫过他一声父亲。
　　余生寡欢。
　　那一年同样的大雪，纵横江湖，孤高一世的海角阁阁主南山行止逝世，享年三十七岁。
　　临死前，他将何遇的骨灰抱在怀里，命人在止遇轩放了一把火。
　　生不同衾，死亦同穴，爱也好，恨也罢，阿遇，从此，你我便可骨灰交融，生生世世永不分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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