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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歌当颂 作者：夏声久

文案：

一个屠尽所有道观的史上最强鬼王爱上了一个道士，还追了他三世？甚至愿意为他转世为人，拱手让位。

多CP
战力天花板鬼王攻X道士温柔受
恶鬼表面温柔腹黑攻X专情活泼天官受

庭无律见过万千鬼怪都不曾遇到这么出落的人，管他男人女人，便强夺于身边。
原以为会是刚烈的将军性子，没想到这家伙温柔地比棉花还软，一言一行中竟让庭无律都温顺了不少。
天界见终于有人能治住这鬼王了，也是欣喜，只要这家伙能安生，毕竟是命定鬼王无人能左右，却没想到这将军死后鬼王又大开杀戒，灭了半个城，犯了滔天罪孽。
还没等天界出手，这鬼王又做出惊天举动——他让位了，不光让位，还自愿转世为人，一心向善。
就在大家猜不透这家伙葫芦里卖的是毒药还是神丹时，鬼王真的就那么直愣愣地自杀了。
他只许了一个要求，当然是直接跑到天界掐着姻缘官的脖子：他做人，方觉必须转世成他老婆。
姻缘官连忙点头：“小事小事，只要你去死，马上给你俩安排指腹的娃娃亲。”
那方觉是谁？就是迷的鬼王神魂颠倒的那个将军，可惜死的太早，否则还能让天人两界多安生...



第一章 命定鬼王
　　痛，手臂好像没有知觉了。

　　庭无律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眼皮肿得和葡萄一般，硕大的肉块压住了视线。

　　原本还有些模糊的记忆逐渐清醒，自己被扔到这死人谷已经三天了。

　　要不是头顶还有一块缺口可以看到外面迷蒙的天色，他连日子都没法算清。

　　握不住剑了，本就不强壮的少年此刻撑起身子，身上的道袍原本是清丽的蓝白，现在被污泥和血液染成了暗褐色。

　　死人谷里的妖怪多得令人发指，这也就是为什么江湖上都知道这么个地却没有哪家门派会来搞个肃清。

　　鬼界和人界本就共存，各有各的管辖区，而恰好让鬼怪们头疼的爱管闲事专业户——道士，还是个十几岁的嫩芽少年被扔进了这谷中，这不是新鲜送来的玩物吗？

　　要说庭无律为什么还活着，那是因为自认高一等的天界明文规定：鬼界不得杀无辜之人而人界也不得伤心善之鬼。好一个和事佬两全其美，但大家都知道天界那烦人的能力，没啥事也不会去破坏这规则。

　　庭无律自从拜入那山水观后，一心跟着师傅曲江习剑法、平难事。

　　也算勤快，虽说资质平平但也感受到了师傅的温柔，即使犯了错也从未被责骂。对此，庭无律格外敬重曲江，不光是受他清风道骨的感染，更多的是向往。

　　又有几只小妖怪嬉笑跑过他身边，刚站起身的小腿又被大力踹了一下，摔了个狗吃屎。

　　庭无律火气上脑，但那些东西又一下跑没影，让人只能硬生生将气咽下。

　　他们在等自己饿死，庭无律这几天虽然没吃东西但头天下了雨，那破口处流下的雨水喝了不少，勉强撑到现在。

　　师傅…现在一定很焦急吧。

　　明明不想因为自己再给他添麻烦的。

　　袖口处曲江给自己缝补过的口子又开了，那是庭无律第一次习剑时力气不够，剑锋偏来割开的，要不是曲江眼疾手快，这小家伙的左手都要被整个切下。

　　从此，曲江每每都会对他多照顾一些。

　　眼前又开始发黑，肚子叫了许久，庭无律完全靠着想再见到师傅支撑着，身上大大小小伤口无数，但更无法忍受的是极度的口渴。

　　要是再能下一场雨就好了。

　　这次下山，师傅只带了他一个人，原本想抓住机会让他刮目相看，却又搞砸了，自己怎么会滑下那山坡，径直掉这一人宽的洞里。

　　死人谷本就危险，师傅已经提醒过自己一定要万分注意了，怎么还是这么蠢。

　　眼前亮了亮，庭无律抬起头，他原以为师傅终于找到自己了，却发现是那天空略过的闪电。

　　又要下雨了，可能天界也不忍心他就这么死了，要再喂他点水喝。

　　一滴、两滴，如约而至。

　　庭无律渴望地抬起头张开嘴，可等了半天，啥都没落到舌尖。

　　他努力撑开眼皮，头顶那小洞原本能看到天空，此刻好像被人遮挡，只有一抹黑。

　　有人？这种地方，是师傅！

　　“救命啊！师傅！我在这里！”庭无律大喊道，三天来他以为自己的喉咙已经发不出声音，却没想到此刻能如此拼命。

　　“师傅！我是庭无律啊！”

　　那洞口却没有任何变化，就好像有人随手扔了个斗笠盖子将它掩上了。

　　“救命…”声音也逐渐微弱，庭无律的力气快要耗尽，他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直到那些鬼怪们也没再来搭理他，精神终于飘渺，这是要死了吗？原来死亡，是这种感觉。

　　黑暗之中，一点猩红袭来，庭无律猛地睁眼。

　　我还活着？他诧异地动了动指尖，还有一丝力量，刚刚那红色是什么？

　　为什么那般熟悉，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无律。”

　　远远传来的声音让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马上又反应过来，师傅！师傅找到自己了！

　　双脚还能支撑自己，庭无律激动万分，他猛地窜起来欣喜地张望。

　　头顶的洞口被重新打开，曲江的身影在这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庭无律马上像个孩子一般开心笑着扑了过去，他没想会不会弄脏师傅的衣服，也没担心曲江会不会责怪自己，此时他只想紧紧抱住这个让自己坚持活下来的人。

　　“师傅！我…”话还没说完，手刚触碰到曲江的衣襟，腹部传来冰凉的生疼，这种突然的疼痛让他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来。

　　他刚奇怪师傅怎么没接住他，目光就看到了曲江右手持的剑，深深刺穿了自己的腹部。

　　嘴巴张了张，血腥味弥漫了整个鼻腔，连呼吸都一下停止。

　　为什么…

　　曲江看到了庭无律的口型，和那肿胀的眼睛中流出的泪水。

　　他皱着眉：“你不奇怪为什么自己可以活这么久吗？”

　　活得久，难道不是因为你吗师傅…

　　“我…做错…什么了…”庭无律开口问，大量血液喷出，为暗褐色的衣服又添了猩红。

　　“一百年前，老鬼王屠戮众生的故事我和你说过吧？”

　　庭无律听着，微微摇头，他摇的不是没听过这个故事，而是不能理解，这个自己，和师傅有什么关系？

　　“老鬼王是死了，可他转世成了你。”

　　庭无律笑了，他笑的是这种话怎么会从自己那么敬爱的师傅口中说出，他笑一直信仰的人怎会如此荒唐，而喉口已经说不出话，这个决然杀自己的人，往日对自己的担忧和关心，都是假的吗？！

　　“我原本不信，但你的眼睛，哪怕这样，我还是看到了只有鬼怪才有的瞳孔。”

　　庭无律自然无法看到自己的眼睛，师傅的剑斩过无数恶鬼、驱过万千亡魂、杀过数百暴徒，如今却插在自己身体中，将自己划归为恶人，甚至连人都不是。

　　可笑，曲江，你糊涂啊！

　　庭无律笑了，只是和刚才的欣喜不痛，他浑身颤抖，笑得猖狂，曲江，你自认为的正道就是如此吗？我这一世做过什么？我行善修心为的是此番下场吗！

　　剑拔出，也带走了庭无律的最后一丝气息。

　　他倒下的瞬间，魂魄飞出，无数记忆爆裂，整个世界都清晰起来：

　　他看到师尊与师傅坐在桌边交谈，曲江原本不可置信地站起，不敢相信庭无律的身份，但师尊是圣人，怎会错算。

　　就因为他人的言语，你曲江就给我定了罪名吗？

　　“你不能杀人，但你可以杀恶鬼。”师尊的声音传来，曲江犹豫了。

　　师尊拍了拍曲江的肩膀：“除去老鬼王的每一个转世，都是我们应做的，你不信的话试试，他濒死时会出现鬼王的印记。”

　　所以，自己掉入这死人谷，并非不小心，而是曲江的算计，你本一身坦然，竟会为我布下陷阱。

　　但随之而来，鬼王的记忆也悉数回归。

　　庭无律本是命定鬼王，号令鬼界也算安生，但天性张狂触怒天界，可惜他过于强大，天界一时也无能为力，僵持之时遇到了一个人界将军，生得绝色，不像风餐露宿的兵人。

　　庭无律见过万千鬼怪都不曾遇到这么出落的人，管他男人女人，便强夺于身边。

　　原以为会是刚烈的将军性子，没想到这家伙温柔地比棉花还软，一言一行中竟让庭无律都温顺了不少。

　　天界见终于有人能治住这鬼王了，也是欣喜，只要这家伙能安生，毕竟是命定鬼王无人能左右，却没想到这将军死后鬼王又大开杀戒，灭了半个城，犯了滔天罪孽。

　　还没等天界出手，这鬼王又做出惊天举动——他让位了，不光让位，还自愿转世为人，一心向善。

　　就在大家猜不透这家伙葫芦里卖的是毒药还是神丹时，鬼王真的就那么直愣愣地自杀了。

　　他只许了一个要求，当然是直接跑到天界掐着姻缘官的脖子：他做人，方觉必须转世成他老婆。

　　姻缘官连忙点头：“小事小事，只要你去死，马上给你俩安排指腹的娃娃亲。”

　　那方觉是谁？就是迷的鬼王神魂颠倒的那个将军，可惜死的太早，否则还能让天人两界多安生一段时间。

　　谁知这鬼王庭无律等了快百年转世成人，失去一切记忆，一心向善，等待缘分时，啪嗒，被敬爱的师傅一剑杀了。

　　好，滔天的怒火再也关不住了。

　　这愤怒里，最多的是，他连方觉的手指头都没碰到呢，原以为可以白头到老，轮回转世，现在倒好，又要黑发人送黑发人。

　　于是，庭无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鬼界，一脚踹开新鬼王，随后屠了整个人界的道观，包括山水观。

　　不光这样，之后的一百年，但凡有个道士，他都杀，杀到整个人界都再也没人敢说道士两个字，才平息了怒火。

　　天界当时气的都要吐血了，可也都不敢管，他们只做了一件事：把方觉的轮回又往后推了推，以此来惩罚和威胁庭无律：“你要再犯杀孽，那你就再也见不到方觉了！”

　　庭无律虽然狂妄，却也没为难天界，他回了鬼界等着，至此，人界才逐渐又得了百年的清净。
第二章 铃铛
　　“话说这两百年前，那鬼王血洗山水观，多少道士的成仙之路就这么化成了漫山的血水，一路流啊流，流满了当时的江河，这鬼王庭无律那是生生杀满了百年，才回去，大家品品，这是多大的恨意。”

　　听那说书先生摇着纸扇，侃侃而谈，一旁听了数百遍的小二看着围来的听客笑了笑。

　　“那他为什么要杀那些人呢？总不能所有道士都招惹了他？”

　　“你这问题好啊~”说书先生喝了口水，慢慢咽了下去，随后道：“庭无律在久远的时候就造了恐怖的杀孽，当时也是几乎屠城，那这一回的杀道士，我猜想，很可能是想夺回鬼王的位置而弄出的动静，你们想，堂堂一个鬼王被迫让位，这谁不气？是当今人皇，啊，他也气，那这鬼王当然要杀点人出出气，谁对他来说最可恨？当然是我们勤勤恳恳的道士们，平日里打了他不少的手下，他就一石二鸟，又灭了仇家，又坐回了宝位。”

　　“先生，你这说的是哪一出？”

　　“鬼王庭无律血洗山水观啊，怎么，没听过？”

　　“在别家还有别种说法，谁的准啊？”

　　“诶，你爱信谁的信谁的，要不，自己找鬼王去问问？”

　　众人哄堂大笑，这小酒馆的生意也因说书先生而火热不少。

　　“先生，再说说鬼王的浪荡情史呗，真是百听不厌！”

　　“还有这种事？”

　　“有啊！”

　　“哼哼，既然大伙都想听，那我就再和大家说说，这...三百年前，有个将军...”

　　“先生，百年前的事你又是怎么知晓的？”人群中突然冒出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我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谁问的？让我瞧瞧。”

　　远远站起一个人，沉静舒柔，墨色秀发松松挽住，白袍流转银光，隔着那些距离那说书先生还以为见到了画中人。

　　但令大家震惊的不是那惊为天人的容颜，而是这家伙，身着的明明是道袍。

　　“道士？”

　　“还敢有做道士的？”

　　“是天界的？”

　　“天界的忙成那样才不会来这听书。”

　　“嘶？”先生起身，打量了一番：“你...莫不是知道百年前的事？”看来也对这人的身份怀疑了。

　　小道士微微一笑：“不知，只是好奇罢了。”

　　“那你问个屁哦！”先生毫不客气地坐了回去：“听书就好好听，我和你们说，我这祖上传下来的秘闻集才不是你们这些人能质疑的，准的狠！”

　　小道士坐了下来，只是旁边的人不住挪不开眼，没事就偷瞄他几眼。

　　“话说，那庭无律本就坐拥美色无数，偏偏被个将军迷住了眼。那将军有多好看呢...嗯...”先生沉吟了一会，瞄了一眼小道士：“黑色的眸子比那魅妖都要撩人，却没半分邪气，那最好的手艺师傅想要雕出他的模样都束手无策，而画师们看到他都会因自己的画技感到羞愧。”

　　“有这么好看吗？”

　　“这么美的人为什么做一个将军？”

　　“哈，这谁知道？他就是个将军，不光如此，还是个好将军，平定反贼，安稳边疆，我们现在的太平盛世，他也出了不少力，原本那西池卫还不叫西池卫，那叫西城，而我们现在脚下踩的，那是东古国，两边打了几十年，这仗打到将军这才停，那鬼王护他，帮他一起把那西城灭了，才有我们现在的大池国。”

　　“这么说，这鬼王也算是立国功臣？”

　　“可他杀了无辜百姓啊。”

　　“那将军是男是女啊？”

　　“男的。”

　　“啊？没想到鬼王还好这口。”

　　“那将军叫什么名字？”

　　“名字...”先生皱眉想了想：“叫，方觉。”

　　小道士目光盯了那说书先生一会，随后便起身出了去。

　　外头阳光正暖，那屋檐上的薄冰都化了开，滴滴落在草地上。

　　“喂！道士？道士吗？府...府上进鬼了。”

　　小道士回头，看到一仆人模样的男人慌慌张张朝他跑来：“你是一旁那观院的道士吗？”

　　小道士原本想点头的，随后想起昨天自己被赶出道观的事：

　　这人恰巧也叫方觉，是当今为数不多的道士，现在的道观可小多了，大家都还会心惊胆战，但天下总要有人习道法，灭恶鬼，可惜这道观是真的小，就连名字都没有。

　　方觉这人也是惨，出生就被父母丢了，那老道士见可怜，就先养着，原打算等他能自力更生了便让他走，没想到那些基本的道术，这家伙小小年纪就能精通，便让他干脆拜了师。

　　但小道观实在没啥拿得出手的，师傅也教不了太多，但算卦这一个却是这道观的拿手妙招，可天资聪慧的方觉，怎么都学不会算卦。

　　师傅见他这么偏科，叹了口气，就拉他坐下给他算了一卦。

　　原以为是他不认真，或不想学。

　　却没想到，算出了一卦大煞。

　　这一下师傅傻眼了。

　　“这...我不会算错...再来...”

　　一连五卦，卦卦大煞，命犯天煞、凶星常伴、不祥至极。

　　“怎么了？”看不懂卦象的方觉一脸迷茫。

　　师傅咳嗽了几声，吞吞吐吐道：“额，卦象显示...你得往北走...那最北边有，有个东西，等我翻翻书，告诉你是啥，你取来给我。”

　　“为何突然要去那？”

　　“你的确没出过远门...”师傅起身，颤颤巍巍去翻书架：“这，天命如此，你需要取那东西才能化解不详。”

　　当然这些都是编的，那北边是啥？是人界都不会触及的边缘，谁都不知道有啥，师傅自然只是想打发他走，一是这么大这家伙有自保能力了，二是如今道士最会什么？保命，没人想丢了性命，这方觉，是不能留了。

　　好在这家伙单纯，师傅叮嘱了一堆东西，丢给他一本《天人鬼宝册》就连哄带骗把他赶出了道观。

　　看着萧条的夜色，方觉叹了口气：“师傅...哪边是北。”

　　回过神，方觉看着眼前那人满头的虚汗，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在哪？带我去吧。”

　　这大池国西边是鬼界，东边是天界，人界就被夹在正中，原本的西城和东古国也在三百年前合成了如今的大池国，而那北边和南边有什么，人界这就全无记载，哪怕有人去探寻了，也再没回来。

　　鬼人天三界其实没有高低贵贱孰优孰劣之分，他们都有一个向往目标：成仙。

　　仙界多好啊，神仙不光有无限寿命，关键还自由自在，没有烦恼，所以这三界都有铆足劲修仙的人，而神则是在仙的基础上，再努力努力就可以达到。

　　在这小地方有仆人的人家本就不多，这贺府自然是当地的地头蛇。

　　说是百姓的父母官，实际上和土匪差不多。

　　方觉之前便有耳闻，没想到这闹鬼的竟然还真是贺府。

　　“道长，就是这了。”

　　抬头看了眼那宽阔的门面，真是豪迈的气魄啊，区区一个小芝麻官的宅邸简直像王府。

　　那仆人敲了敲门，里头探出个人头：“带来了？”

　　“带来了，怎么样？”

　　那人又将头伸了伸：“有你的。”

　　方觉走上台阶，门就打开了，里头那个丫鬟模样的女孩露出笑脸：“道长请。”

　　进院后发现里面鸟语花香，完全一场春日风光，来去仆人人头攒动，生气勃勃。

　　“你们这进的...是什么鬼？”说实话，方觉没见过鬼，他修行这么久，都没离开过这地方，大部分时候就是做做好人好事，那些道法，也只纸上谈兵，像是画过符、舞过剑，最多能让那符纸腾空飞起。而驱鬼自己的确也没啥大把握，但师傅一直说自己天资聪慧，想必没啥问题。可即使是自己这般的小白，也知道这进鬼的宅子，怎么可能这么阳光刺眼？

　　“额...最近我家少爷得了怪症，只能关于房中，面色苍白，疯言疯语着实吓人啊。”

　　“那怎么确定是鬼怪使得？”

　　“这...你见到了就能明白。”

　　方觉被一路七弯八绕地带到了府邸深处，终于停在一个宽阔的庭院中，里头的一间大屋子真就怪异地挂着厚重的锁，没有任何奇怪的气息，方觉以为是自己修为不够无法察觉鬼界的气息。

　　“到了，道长，待会我开了锁，你进去看，我能不能呆外面啊？”那仆人一脸害怕地笑着，有些不好意思。

　　怪怪的，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好像是这里极度的违和，明明显得那么害怕还装作正常。

　　方觉看他快速开了锁，那铁链的声响听着令人发毛。

　　仆人没有推开门，而是看向方觉，像在等待他自己进去。

　　背后感觉到了眼神，方觉回头看向来时的院门，空无一人，的确有问题。他解下佩剑握在手中，推开了那扇安静的门。

　　刚踏进屋，外面就响起了铁链声，那仆人竟将自己锁里头了吗？

　　但方觉还未多想身后就一股力量袭来，手腕吃痛佩剑也掉落于地。

　　奇怪的是，这个力量并没有将自己一下拍出去或是撞飞，而是紧紧将自己搂在怀中，耳边传来一声：“小道士，可想死我了。”

　　转头望去，这个男人是谁？五大三粗的力气生猛地很。

　　方觉挣扎了几下却被那家伙一下推到一旁的床上。

　　“小道士，你知道我盯了你多久吗？终于把你骗过来了。”

　　“你是...”

　　“我大名鼎鼎的贺飞天你没听过吗？”说话的正是贺家大少爷，他对方觉的回答看来不是很满意，但看眼前这人被自己摁住手腕，压在身下，又开始兴奋起来：“小道士，你就从了我，啊？今天你是逃不出去了。”

　　“所以，你是被什么鬼上身了？色鬼吗？”

　　见方觉还分不清状况，贺飞天一把扯开他的腰带，宽松的衣襟散开，露出里头白玉般的肌肤。

　　“你要反抗也可以，性子烈一些的我也喜欢，嘿嘿嘿。”不安分的另一只手就顺着方觉的衣领伸进去，感受着那光滑的触感。

　　“天地得令，诛邪招来。”随着方觉的口令散开的外套袖口就飞出一张暗黄色的符咒，上面淡淡的泛着红色的字迹，扭曲如蛇。

　　“封。”

　　啪地一下那小黄纸就粘在了贺飞天大脑门子上，的确让他愣了一下，但随后却被一把撕下：“你还搞不清状况是不？来，我让你明白明白，你别动。”

　　见自己上衣凌乱不堪，而那人也愈加得寸进尺，方觉紧紧盯着自己落地上的佩剑，师傅曾说过，只要修为到了，御剑也是可以的，虽然不知真假，也没见人在天上飞过，他还是想努力一下，如果能操控自己的剑把这家伙拍晕也行啊。

　　眼看那人埋下头要往自己的脖间挤来，方觉都没让那铁剑动一下。

　　自己这么一个出落的大男人，今天要被另一个男人侵犯了吗？方觉是难以置信的，甚至不能接受，他知道扯着嗓子喊肯定没用，符咒也没用，双手动不了，除非老天开眼来个大罗神仙，否则这贺飞天必然要将自己糟蹋了。

　　突然耳边传来一阵铃铛的声响，方觉原以为是外头的锁链动了，但那清脆的感觉分明就是少女会佩戴的细小配饰，没有半分沉重感。

　　“不是说谁都别进这院子嘛！”那贺飞天想来也是听到了声响，十分不快地抬起身子往外吼了一声：“小五，死哪里去了？放哪个不长眼的丫鬟进来了？”

　　外头没有声响，只有那铃铛不时地响一阵。

　　“X的。”贺飞天不舍得松手，却也被那声响烦的要死。终于忍不住用脚踹了几下门：“小五，开门！老子要好好看看谁不想活了。”

　　叮铃铃——

　　“我X了，开门啊！”

　　方觉借着机会拿起了剑抵住贺飞天的脖子。

　　“喂小道士你这就有点不知好歹了！”贺飞天堂堂一个地头蛇、土地官的长子，从没被人用剑指过脖子，一时气愤到了极点，他转头就捏住方觉的肩膀，摁的他生疼：“你试试你敢不敢砍我？你那小破观在哪里当我不知道？”

　　虽说师傅将他连哄带骗地赶了出来，但方觉打心底不希望好好的道观会有一丁点事，犹豫了片刻他便放下了剑。

　　“哼，这就对了，还算识相。”

　　叮铃铃——但外头的铃铛似乎不想放过贺飞天，此刻响的更近了。

　　“我就不信了。”在自己的宅子里贺飞天当然胆肥得很，他从小就不知道什么是害怕。又踢了几脚门，那门缝就露的更大，此刻已能将手伸出。

　　不对，方觉发现周边暗了不少。这难道...就是鬼气？

　　当铃声再次响起时，贺飞天以为是方觉在玩他，因为这声响已不在外头，分明就在这屋子中，他愤怒地转过头，却发现那人正盯着自己。

　　“干什么啊？”

　　方觉盯得自然不是贺飞天，而是他耳旁。

　　他看到一只小小的手从贺飞天的耳垂下伸了出来，而那手腕上正绑了一串小铃铛。

　　“你别动。”

　　贺飞天自然不会听他的，上来就准备抽方觉，但那手刚一抬起，脖子上就一下传来巨力，呼吸骤停，脸霎时紫青发黑，眼皮一翻，这么一个壮汉竟瞬间被勒断了脖子。

　　方觉正准备念咒，那铃声又响起。

　　找不到那东西在哪，方觉盯着贺飞天的尸体。

　　怀疑地往后退了两步。

　　第三章 玉桃郎
　　方觉看着眼前这个鬼气极重的小人倒是没感受到恶意。

　　“谁找我？”

　　小人摁了摁额角，那精致整齐的发簪发出叮铃的响声，如果她能有真人大小，想必那华贵的样子只有皇宫贵族才能享有。

　　“对...你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似乎压了压自己的火气，小人看向方觉：“你的前世就是鬼王大人最放不下的那个将军方觉。”

　　“不知为何，就算是真的我也没有很惊讶，但毕竟轮回已过，鬼王还是放下的好。”

　　“？？？”小人难以置信地捏紧了拳头：“对...就是这种让人火大的性格，你自己和他说去！”

　　“我要去北边找东西，怕是不顺路。”

　　“不顺路？”小人一跃跳到了地上，气鼓鼓地跺着脚：“喂，方觉，你知道鬼界这么长时间因为你，鬼不聊生、鬼灵涂炭、哀声四起吗？”

　　见方觉理所当然地摇了摇头，小人又深吸了一口气：“你和不和我去见他？”

　　“我要去北边。”

　　“好好好，去北边是吧？我先看看你怎么出这个宅子。”小人摇了下手腕便消失了，周围的黑沉鬼气也逐渐散去。

　　随着异常的恢复，方觉听到了门口传来的锁链声，看着地上贺飞天的尸体，他料到了自己随后要遭遇的状况。

　　果不其然，一开门那个叫小五的仆人就脸色惨白，他来不及多看方觉一眼，只顾着扑到地上颤抖着探了一下贺飞天的鼻息，随后跌坐于地，嘴里念叨着：“惨了...惨了...”

　　要说这人是鬼怪杀的不是自己杀的，打死别人都不会信。

　　不一会院子外头传来响动，小五脸色更差了，他爬在地上，畏畏缩缩转了个身将脸对着外头，方觉看到门口领头的那个带着官帽，但由于体型过大，那帽子显得竟有些小的可笑。

　　“那个孽子在哪？”

　　这一声中气十足，一旁有个丫鬟一下被踢在地上，哭哭啼啼用手指了指这边的屋子：“少爷他...就在里头...”

　　那个大腹便便之人必然就是贺大人了，他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就大步走来，一脚将半掩的门踹开。这地儿本就是府里的偏院，那门哪经得起这些折腾，一下就散架了一半，斜拍在一旁，狼狈不堪。

　　但那入门的气势在看到地上贺飞天紫黑的脸后瞬间消失。

　　“...怎么回事！”愤怒的咆哮中贺大人看向方觉，他怒目圆睁那样简直就要吃人：“你杀的？”

　　“老爷...这...这屋子里只有他们俩...肯定是这臭道士杀的啊...”小五连忙抱住贺老爷的腿想趁机请求一些宽恕，却被一脚踢翻，还磕掉了半颗牙。

　　“我问你，是不是你杀的？”方觉的领子被捏在贺老爷的手中，整个人都要离地，衣带还在床上，此刻这画面倒像是欺压百姓一般。

　　“不是我。”

　　贺老爷气极反笑：“行，带走。”那肉手一挥，霎时四个壮硕家丁便冲到这小屋里擒住了方觉，将他像犯人一般压到了前堂的院子里，等待发落。

　　贺老爷其实对自己这大儿子干的事清楚得很，可这家伙是嫡出的长子，地位那当然非同一般。

　　就算他再混账，顶多就关家里一阵。

　　之前看他烟花巷柳的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可现在这堂堂一个男人也被他看上了，真是越来越不堪！

　　贺老爷越想越来气，但看着儿子那暴死的样子，只能愤愤地将火往方觉身上撒。

　　“你一介小道士，来我们府上...捉鬼，实则行刺，该当何罪？”贺大人那嘴一开，就给方觉定了一个刺杀的罪名。

　　“我没有行刺。”方觉知道自己这么说无用，却还是开了口。

　　“呵，证据确凿，先押下去。”不等方觉再说什么，贺大人便转头吩咐另一边的几个仆人：“那道观在我们这里也有些年数了，是该清一清，什么样的人都能做道士。”

　　“是。”那几个壮汉一应答，便也出了院子。

　　见贺飞天的尸体被人抬了出来，贺大人还是有些悲伤，只是那个瞬间太短暂，不知是儿子太多还是这孩子本就对他来说太过顽劣，死也就死罢。

　　方觉被蛮横地扔到那大牢里，没想到这贺府的下头还造了个地牢，看自己这架势大概率会被私下处理了，当然这绝不是他们第一次这么做，这一手遮天的力度，令人瞠目。

　　“等死吧你。”那仆人扔下他后还得意地朝那木栅栏吐了口口水，不知在高兴些啥。

　　等到周遭又没人，安静地只有那墙角的老鼠进进出出时，铃铛声再起。

　　小人坐在木栏上晃着腿看向方觉：“怎么样？跟我走，我救你出去。”

　　“那里不干净。”

　　“上辈子怎么没见你嫌弃呢？”

　　“你坐的地方...”方觉指了指那刚刚被人吐了口水的木栏杆。

　　小人脸色又黑了不少，不知是在抑制自己想要抽方觉的冲动还是对这差事极度不满，不过的的确确她在出来前，庭无律就对大家笑嘻嘻地说过十二条规定，其中有一条就是：“谁敢强迫方觉做他不愿意的事，头盖骨都给你掀掉。”

　　真想把这家伙一把揪回去扔那庭无律的脸门上啊。

　　鬼界深处，那滋养最浓厚阴气的地方此刻传来一个讨好的声音：“大人，玉桃郎那传来消息，方觉找到了。”

　　庭无律的指尖不被察觉地轻颤了一下随后嗯了一声，似乎没太大波动。

　　“额...大人，真的不用去接吗？”

　　“不用。”

　　“可...”

　　庭无律当然是恨不得现在就把方觉浑身上下全部揉一遍再狠狠抱在怀里，但前几天有个老相识从天界过来，跑到这数十年不会来的地儿。

　　那人来的时候还有些战战兢兢，但他知道，如果反一反，是庭无律跑过去，那大概率自己的脖子又得养上个几年。

　　这姻缘官见庭无律盯着自己，早就浑身发毛，站着都不舒服了：“许久不见啊，哈哈哈哈...”

　　“笑得这么难听就别笑了，说，还想坑我多久？”

　　“怎么敢呢...这，我可是特地跑了这么远告诉你，那方觉转世后必然和之前不同，切莫强求啊...”

　　那最后那声啊，可不是什么语气词，而是这姻缘官的辫子被庭无律一把捏住提起，忍不住发出了高昂的惨叫。

　　“但！！”为了保命姻缘官连忙说了下去：“你们俩的姻缘我是真的绑一块了！！”

　　庭无律冷哼了一声松了手：“就不能把他送我眼前么？”

　　“鬼王你想啊，这强扭的瓜还不甜，你这强绑的人肯定不能感受你的心意，切莫将人越推越远了...”

　　庭无律当然不想理睬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但他也确实对自己的脾气有了些迟疑。

　　毕竟那时，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这般的任性，方觉也不会死那么早。

　　见庭无律坐回了位置，姻缘官松了口气，他原以为自己可以就这么溜了，却没想到堂堂一个天界官吏，竟被鬼界囚禁了？？

　　原因还是对方就想知道那方觉转世到了何地？何时？又该何时见面才不错过良机？

　　要不是姻缘官愤愤地警告他如果泄露了这些他们之间的绳必会断裂，那庭无律还不知道会做什么过分的事，敢情这家伙真是一点都没听进去。

　　玉桃郎这里也是头痛，这方觉比牛还倔，一副哪怕我前世是那将军，又怎么滴？我就是要去北边，就不去你们鬼界。

　　得，我看你要嗝屁的时候会不会求我救你。

　　不一会儿，那门被打开，一个蒙着脸的就走了下来，手里还拿着一股粗厚的麻绳。

　　“道士，还有什么话想说么？”

　　方觉见他毫不犹豫地就将绳子往自己脖子上套，有略微的吃惊：“不再问问？”

　　“有什么好问的？明天这整个地方就都知道你们那破观行刺贺家大少爷，伤天害理，早该肃清。”

　　本能地一个抽身，方觉反手往那人的脖口敲去，却没想自己像个小鸡仔一般被锁了喉，后脑勺砰地一下撞在身后的石墙上，嗡嗡响了半天。

　　“还是你想死的不痛快点？嗯？”男人将绳索抽紧，随后松了点力，看着方觉那通红的脸说道：“就你这样还能抓鬼？呵，那我岂不是能杀鬼王了？”

　　玉桃郎见大事不妙，这方觉要是真就死在自己眼皮底下，重入轮回的话恐怕自己也马上要去轮回路上陪他了。

　　“你...要真能杀他...就好了...”方觉勉强说完这一句，人都要昏过去。

　　玉桃郎眼疾手快出了手，那人的头瞬间就转了两圈，倒地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

　　说回那鬼界，姻缘官好不容易活着回去，庭无律又焦躁难安了。

　　被他一脚从鬼王的位置上踹下来的那个叫京元，要说他弱吗？绝对也是个可以翻天的人，只是这人性格稳妥，甚至有些内敛。

　　和张牙舞爪的庭无律是天地之差，那京元本就打理着鬼界的大小事务，如今只是把位置让回给了庭无律，实质上还是他在看那些鸡毛蒜皮的事。

　　比如，有个赤发女鬼的坟被人刨了，那人算不算行恶了，可不可以杀？

　　有个水鬼被渔民抓住，当街巡游了几圈又放了回来，心灵受到了伤害，要怎么讨回公道...

　　这些放给庭无律看，那就是一个字：杀，怎么能受气呢？

　　但京元就能和平地处理人鬼两界的矛盾。

　　如今见庭无律活脱脱一个气憋着无处撒的样子，他叹了口气：“要不，你化了人形跟着他，反正人界能认得你的没几个。”

　　“可以吗？”没想到庭无律一脸认真。

　　“那官吏也没说这样不行。”京元一方面是不想庭无律在这天天唉声叹气喜怒无常惹自己心烦，另一方面也有些私心，他虽不求鬼王之位，但一个无能之人偏偏占了那命定，岂不可笑？

　　如果庭无律能留恋人间，说不定方觉就是自己除掉他最好的一把刀。

　　“京元...你该不会...”见庭无律凑过来盯着自己的眼睛看了又看，京元皱了皱眉，但那家伙马上又说道：“是神师转世吧？”

　　这一句让京元差点呛死，他缓了缓才说：“神师早就修到仙位了，怎么可能转世到鬼界来。”

　　“嗯...”庭无律还是狐疑地看了他两眼。

　　十几年前天界的神师就升了仙，这些时间他那位置就一直空着，什么样的人能做神师？一般都是聪明绝顶、神机妙算才有资格去试试，京元对庭无律极不平衡的武力和脑力分配多少有些哀叹。

　　“那我真按你说的去做了哦？”

　　“去吧去吧，这么多年这里也都是我打理，你要不回来也成。”京元看似开玩笑的话语换来庭无律热情地后背一拍，要不是他本身也硬朗可能都会飞出去。

　　“辛苦你啦！”话音刚落那庭无律就迫不及待化了人形，瞳如血河，墨衣飒然。

　　“哎...”京元又叹了口气，指了指他的周身：“鬼气藏一藏。”

　　“太多了，藏不住。”

　　“...”这种溢满周遭的暗沉鬼气真是令人羡慕，但京元还是摇了摇头：“你要藏不住，他必然会发现，到时候...”

　　“好好好，我藏。”庭无律咬了咬牙，平复了心境，那厚重的鬼气竟是花了许久才逐渐全部消去。

　　“大人？大人！”

　　随着庭无律掩藏了所有鬼气，在外头的鬼怪们都冲了进来，急急忙忙慌慌张张地叫喊着：“鬼王大人呢？是不是相思病发飞升了？”

　　“京元大人，他人呢？”

　　在鬼界能被称为大人的，只有坐过鬼王之位的人，但此时，这些鬼怪口中声声寻找的鬼王大人正站在一边看着这群瞎子从自己眼前跑过。

　　只能说，自己的化形还算成功。

　　当然，最后每只鬼逃不过一顿揍，全部挨完打趴在地上欢送鬼王追妻，但内心都在祈祷方觉一定要守的时间长些再长些，最好这个魔头一辈子都不会再回来。

　　玉桃郎探了探方觉的鼻息，还好还好还活着，自己也保住命了。但这家伙在这不肯走这真是愁死个鬼，她自然不知道，在她外出寻找这么长的时间里，鬼王早不呆那鬼界了，正一路飞驰往这贺府跑来。

　　不过这次，庭无律不准备大闹一番，他时时刻刻告诉自己要顺其自然，千万别惊动了那命运的红线，现在自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江湖浪子，他还给自己换了个名字——四九，因为方觉的名字正好是这些笔画。

　　玉桃郎好不容易将方觉弄出了地牢，就见黝黑的天色中，几个拿灯笼的仆人远远走来，趁对方还没发现自己，一人一鬼躲到了一旁的山石后。

　　庭无律觉得冲进贺府去救方觉太过刻意，他想着要如何不唐突，又能顺理成章结识他再赖着他的方法，就这么想来想去就看到玉桃郎带着方觉□□逃了出来，就落在自己眼前。

　　哪怕是那么黑的天色，庭无律还是觉得自己的心都要颤动起来。

　　那人就站在自己面前，好想抱住他。

　　但那两人着实是被庭无律吓了一跳，很显然，玉桃郎都没认出这就是她的鬼王大人，眼看玉桃郎那架势是要动手将自己灭口，庭无律习惯性地瞪了她一眼，这一眼，让玉桃郎一下就认出了，这种狠厉的神色，绝对就是那家伙不会错了。

　　她瞬间就改了脸色，对方觉说：“行了，我救你出来了，之后你自己看着办吧。”

　　“你不强迫我去鬼界了？”

　　第四章 同行
　　方觉跑过了七条长街，那身后追着的人连大气都没喘一下，喋喋不休地问着奇怪的话题，终于，他跑不动了，撑着腿大口呼吸着。

　　他们这地方不大，再往前头走一些就能看到那分界的石碑，这里客栈多得是，原该是常常客满让过路旅人歇脚的，现在却还空着许多，就连那本该打瞌睡的掌柜，此刻竟走了出来，笑嘻嘻地问：“两位夜间赶路，不如小住一晚，明早再启程？”

　　有诈？方觉一开始还以为这身后的四九是人贩子，和这客栈黑店商量好了，后来想想自己实在没啥可被图谋的，便否定了这个念头。

　　庭无律对掌柜点点头：“可还有单间？”

　　方觉心想要是分开住也好，自己的确有些累了，但又想着那贺府如若发现自己还没跑出这地，实属不妥。

　　“有，客官往里请，两间单间。”

　　“一间就够了。”

　　方觉还是觉得这里住不了，这四九不妥，这贺府也不妥。

　　“可还有马匹？”

　　见方觉开口还要赶路，庭无律连忙对掌柜挤眉弄眼，那掌柜心下一算，这马匹到下个驿站二百文，这一个单间一百二十文，他俩要是分开住自己还赚些，是不是囊中羞涩所以只要一间？这么想还是马匹有的赚。

　　“额，客官，我们这房间还多，要不还是两个单间？夜间赶路多累，这看不清啥的万一路遇劫匪...”

　　庭无律捏住掌柜的手腕：“你这还有马么？”

　　感受到那生疼的力道掌柜连连叫道：“没了没了，没马匹了，剩下的几匹都跑了两天，实在是不能再折腾了。”

　　方觉叹了口气：“那我再去别家客栈看看，告辞了。”

　　“诶客官！”眼见到手的生意要黄，掌柜急忙叫住方觉：“别家风水不好，最近还传闻闹鬼，你还是住我家吧！我给你们便宜些，两间二百文！”

　　庭无律拍下一个元宝在掌柜手中，瞪着他：“可我看到楼上就剩一间了？”

　　“啊...是是，就一间了，半夜还有个旅队，想是快到了。”

　　方觉看向庭无律，这人太奇怪了，才不要就这么和一个诡异的陌生人挤一间屋子，他摆了摆手，跨出门：“我就是道士，怎么会怕鬼怪呢。”

　　庭无律见方觉就这么走了，急忙追上，暗自用气力将附近所有马匹击晕，神不知人不觉。方觉还在傻傻一间间问有没有马匹赶路，等所有客栈都神色慌张地发现那些马群莫名一夜全部昏厥了，更是狐疑，自己今日是倒了什么霉？

　　而一问房间又都只剩一个单间，方觉真是要疯了，这半夜如果用走的，到了天亮约莫可以到最近的那个山庄，但夜间爬山，偶有野兽匍匐，这风险，属实不值当。

　　见方觉终于打算住下，庭无律爽快付了钱，回头满脸欢喜地看着他，那油灯恍惚中的眉眼竟有两分熟悉。这么远远的还能感受那瞳子深处跳动的心火，方觉没有细看，他不想和那人一样恨不得眼珠子粘人脸上盯人看。

　　上楼后他并不想和庭无律住一个房间，但房钱是人家出的，他看了眼宽敞的过道，反正都是睡觉，在过道里合个眼待天色朦胧时再去看看马匹，若还是没有只能趁着一早溜了。

　　庭无律见方觉在过道坐下一脸疑惑：“怎么不进去？”

　　“我不习惯和人同屋。”

　　“那你进去，我在外面。”

　　方觉又看了庭无律一眼，这人竟一脸认真。心下有些不忍，这家伙虽然奇怪，但的确没有伤害自己，虽还不清楚他的意图，但就这么进屋把人锁外头也不太好，自己被赶出道观的确囊中羞涩，现在能摸出的铜板不到十个，也是，长这么大，一分钱都没赚到，谁叫自己就是学不会算卦呢。

　　方觉叹了口气，起身进了屋，庭无律一屁股坐在过道里，盯着那扇门发呆，过了会门开了条缝：“进来吧。”

　　庭无律走进去的时候发现地上围了一圈符纸。

　　“你这是...”

　　“不要见怪，我睡地上，你睡床上吧。不是防你，这些符咒会将不干净的鬼怪拦在外面，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在你的床边也围一圈。”

　　庭无律看着幼稚的符咒原是想笑的，但又不忍心打破方觉的小小努力，于是认真点了点头：“嗯...我也怕怕的，那就劳烦道长了。”

　　对于方觉这道士的身份，庭无律竟然丝毫不反感，反倒觉得十分有趣，他之前从未发现原来道士还能这么可爱。

　　于是看着方觉操控黄纸贴了一床，庭无律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上面，乐呵一笑：“是不是这样就不用担心鬼怪了？”

　　“嗯，前面听那掌柜的说这边闹鬼，想着还是保险一些。”

　　“那我可真是放心多了啊。”庭无律撑着下巴看方觉在地上铺起了地铺，那秀骨清像的样子，真是诱人，但马上姻缘官的臭脸又在脑海中跳出：顺其自然顺其自然啊鬼王大人！

　　方觉抬头的时候发现庭无律盯着自己发呆，他唤了两声四九，那家伙都没反应，突然觉得这人可能就是愣愣的智商低下，也不一定有什么坏心思，之前把他定义为变态也许正是误会，不免有些许愧疚，于是又开口问：“四九，你家在何处？怎会来这？”

　　“啊...我家在西边。”

　　“那明早你还是往西边去吧，早些歇息。”

　　“你去哪？”

　　“北边。”

　　“我家在北边，我想起来了。”

　　方觉狐疑地看了看他，随后又在心中默默哀叹，连自己家都不认识，看来真是走丢的傻子，要不就带着，说不定还能帮他找到家人。

　　“那我带你去寻你家人吧？”

　　“真的吗？太好了！道长真是大善人。”

　　看他幸福的样子，方觉笑了笑，这一笑更是让庭无律春心荡漾。

　　不知是困顿袭来，还是抬头看庭无律的角度恰巧，方觉竟觉得这个傻子生得也是俊俏，远山雾霭不如的冷峻在他眉眼之中回转，薄唇却过于锋利，要不是神情有些弱智，怕是个风流少年郎。

　　想着方觉就睡了去，庭无律起身，小心走到他身边，捏起一张符纸看那暗黄的符咒因自己的触碰瞬间化为灰烬，微微一笑。

　　我才是你最大的镇鬼符啊，方圆百里，不会有鬼怪伤你半分。

　　庭无律没有触碰这个心心念念的人，而是起身翻坐到床上，看着满床黄符暗自发笑。

　　京元正细看鬼界地域图时，风入松走了进来：“京元大人，你要查的东西找到了。”

　　“在哪里？”

　　“的确是北边的冻原里，但...天界那边似乎不愿意合作。”

　　“嗯，保守的老派们自然是害怕他的，但新起的就不一定了。”

　　“真的...要瞒着鬼王大人吗？”

　　京元看了风入松一眼，他便识相的低下头：“那我再去人界问问。”

　　“等等。”京元突然又抬了头：“真有能杀死庭无律的东西么？”

　　“是的。”风入松自然不敢说谎，看京元又低了头，他转身走了出去，一身翠绿的重衣将他的胆战心惊掩藏，这事如果被鬼王知道了，不知自己在奈何桥上能不能安稳走路，可毕竟他只是个鬼王，并非神仙，有软肋也正常，只是那庭无律难道自己都不知道北边的冻原里沉睡的神器可以将他杀了吗？

　　天色青蓝透半分亮的时候，方觉便爬了起来，他原打算自己就这么离去，但担心这四九会不会遇到不测，还是推了推他：“走了。”

　　庭无律睡着了吗？当然没有，只是想着以前的事有些出神。

　　方觉这手微微触碰他后，隔着衣服他都兴奋起来：“好啊。”

　　见他丝毫没有困顿，方觉不知是喜是忧。

　　两人轻摸着下楼，底下的掌柜正呼呼大睡，灰青色的薄雾笼罩之下，方觉的视线扫过马圈，看到那些马儿此刻还是昏厥倒地，他叹了口气，还是得靠自己双脚。

　　从一开始的小心到后面走出许久都没人追来，方觉也稍稍安了心，他拿出那本《天人鬼宝册》翻看了起来，师傅在其中一页折了一角——在世界的极北处穿过重重险地有片冻原，万鬼杀就静卧在凶险的正中心，得此物者可号令鬼王。

　　师傅要这个做什么...我拿了这个能化解凶险？难不成…那个嗜血成性的鬼王有一天会威胁自己的性命？可除了道士这一点可能招惹到他，为何平白无故会因他受难？

　　方觉在思索时庭无律也凑过来看了看，但他实在没忍住就笑出了声：“哈哈哈哈你这本是什么？”

　　方觉不知他在笑什么：“记载了三界各种宝物和神器的册子。”

　　“谁写的？”

　　“我师父。”

　　“...”庭无律暗自感叹，方觉就千万别做别人师傅了，这人界的道士只要成了师傅是不是都喜欢胡诌。

　　走出隔壁镇子后，天色已经大亮，这时上山也比较轻松，只是方觉的肚子也开始叫唤，昨晚过于劳顿倒是忘了自己已经一整日没吃过东西，现在精神一放松不自觉便发出咕咕的叫声。

　　庭无律恰好也有些饿，只是这离山庄还有些距离，怎么加快步伐到那里都得大中午。

　　方觉自是不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爬山，衣摆都沾了些许泥巴，那原本银光流转处也都暗淡不少，庭无律看向一边，假装走不动，与方觉拉开了些许距离，轻声喊道：“山鬼，死出来。”

　　不一会几个大脑袋的小矮人就从到处的石缝缝里爬了出来，一脸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人。

　　“让前头的树结些果子出来，别被人看出端倪。”

　　这鬼王的吩咐无论多么奇怪，小山鬼们哪敢不从，它们一边诧异堂堂鬼王怎么跑这里来了，一边打量鬼王的长相，那骨子里的压制力让它们本就矮小的身体不住颤抖。

　　方觉正低头爬着山路，突觉头顶一痛，一个桃子就骨碌碌掉落一边，他有些吃惊地抬头看去，这初春乍到，寒冬刚过，怎么会结一树桃子？

　　庭无律知道方觉会起疑心，于是一个健步冲了上去拿起地上的桃子就咬了一口：“好吃！没毒！”

　　“…”方觉见这傻子竟然张口就吃，想必是饿坏了，也不知这家伙独自流浪的多久，多少心疼了起来，自己打小还被人收留不知居无定所之苦，但这人，看服饰也是富足人家，却落魄至此，叹了口气，于是又伸手摘了颗桃子递给他。

　　“道长，你也吃啊~”庭无律笑道，这令人安心的气息打动了方觉，他看着手中的桃子，迟疑了一会，还是剥了皮吃了起来。

　　鲜嫩的桃肉在齿间爆出汁水，解渴又管饱，两人都吃了好几个才觉得有些撑了。

　　山里的风虽然冷但吹得舒爽，方觉走到一边用冰凉的山泉水洗了洗手又抹了一把脸，觉得精神了不少，回头看到四九又在看自己，不免对这跟屁虫一笑。

　　“你真好看。”

　　这家伙这么恬不知耻的话语倒没有让方觉不悦，他打小就听过不少人夸赞自己的容貌，却觉得只有眼前这个傻子夸得最单纯，就仿佛在说“今天真是个好天气”一般，不带半点邪念。

　　“行了，继续走吧。”

　　见方觉没有任何反感，庭无律便与他并肩同走，一路上又开始叽叽喳喳个不停：“道长，我见你道法高强，不知修道苦不苦难不难，你看我可否能拜你为师？”

　　方觉笑道：“如若你真心想学，我一定好好教你。”

　　“想啊！那我不是可以叫你...”

　　“不必，就叫我方觉吧。”

　　庭无律内心狂喜，今天他把名字告诉了自己，说不定明天就可以抱在一起了。

　　方觉见他一脸开心的样子，笑着摇摇头，原来四九的快乐那么简单，教他道术能让他欢喜成那般，真是傻的可爱。

　　“那方觉你喜欢吃甜口还是咸口？春夏秋冬喜欢哪个季节？睡觉喜欢睡左侧还是右侧？”庭无律一股溜问了一堆，当然最关心的还是最后一个问题。

　　“嗯...”方觉没察觉到不妥，想了想回道：“甜口，四季都美好我都喜欢，朝右睡更舒适些。”

　　“好。”庭无律表面点点头，内心荡漾起来：好得很啊！那我以后就睡你右边，每晚都能看你朝着我睡。

　　几只鸟儿群飞而过，阳光斑驳散落，时不时有几只小山鬼冒出脑袋偷看同行的两人。

　　要说这口口声声的鬼啊鬼的，其实本质上都是灵。

　　比如那玉桃郎，之前就是一枝桃花，被人挂上了一串铃铛，在底下日日思念，这念想便感化了那株桃树，汇集到了枝头，于是玉桃郎便诞生，可惜她出现的时候，那曾在树下的人早就不知轮回到何处了。

　　再说这些山鬼，其实都是山中的灵，只是不同于人，大家都自然而然地叫它们为鬼，因为有的人死后的确因为不同凡响会化为鬼界的灵，比如京元。

　　所以鬼王实质上应该叫灵王，但庭无律不干，他觉得太难听。

　　人界的道士修为极高者可以御剑、施法，鬼界的鬼怪们有万千形态和本领，天界实则倚靠着神仙界，帮着维系三界平衡，比如那姻缘官的师傅就是姻缘神，所以说这家伙那天界官位真是稳稳当当。
第五章 尘落山庄
　　这个山庄叫尘落，原是天界设立于此，地处清静又能方便往鬼天两界跑，后来天界人手多起来这处山庄空着就有些浪费了，便赠予了当时与那天官关系不错的一个张氏，这张氏本就经商，家底厚实，便将此处当做修养之地，平日也只有些仆人在那，时间一长有仆人就偷偷动了些歪心思，将这私下租借给一些旅客，由于这条道是通西往东必经之路，总有旅人商贾傍晚时分或是夜半上山，原本那张氏吩咐过：遇到旅人只管让人住偏院，不许收人钱财，可他看管少后，这里竟成了驿站一般明目张胆让那几个仆人当了家。

　　又过了几代，张氏的后人便将这直接改成了驿站，派人看管，这才有了现在的尘落山庄。

　　这驿站可以说是名气十足且坐落庞大，蔓延山顶。只是一般的银两是不够在这过夜的，用张氏后人的话说：这驴驮着吃食上下山也累得慌，驴都要银钱养着，更何况这些在山上的人呢？自然要比山下的贵。

　　也并不是全无道理，只是那越来越贵的价格让不少旅人都只能咬咬牙冒着天黑上下山。

　　这样一来，那出事的也不少，喂饱了这山上的猛兽们。

　　只是本就是离家许久又奔波的旅人们，就算在异途他乡死了，也无人问津只有那家人还在候着一封书信。

　　两人走到临近山头的时候，正恰逢那些旅人收拾完行装继续赶路，便有不少擦肩而过的，而路也变得越来越宽，这山上的也顺畅不少。偶有马匹和驴驮着大大小小的箱子袋子被人牵着走，生气十足。

　　两人还算走的勤快，到中午时分便抵达了顶峰。

　　畅阔的视野和耸立云层之上的大气庄院，让人仿佛到了天界，想是那天官当初在此住时也想有些家乡气息吧。

　　“云巅之上，俯视众生。”方觉不由感叹，他喜欢这种辽阔的气息，不知是修为的原因还是本性使然，那万众苍生立于足下的感觉让他生起救济之心：“三界若是祥和太平该多好。”

　　庭无律听完也看了一眼那云下群山：“是啊，太太平平的日子真好。”这个话从任何人口中说出都没什么大问题，唯独从这个喜欢以力破巧、任性妄为的鬼王嘴巴里说出来不对，也不知道他要多厚的脸皮才能在腥风血雨数次后站在方觉身边说出太平两字，敢情之前最大的不太平都是谁的手笔？

　　这尘落山庄自然无人会出来招呼，里头的小二一个个尊贵的和少爷似的，能张嘴闭嘴已是赏脸，这里大家都是一副爱来来爱滚滚的态度。

　　方觉原只想打听一下再往北走那条道比较方便，那一旁的地图怎么卖？结果那小二以为他要住宿，头都不抬一下，手一挥：“往里走！要住住哪那么多屁话？”

　　庭无律往前跨了一步将小二手中的书一把夺过，让人瞬间抬头怒瞪着他：“听不懂人话么？把书还我！”

　　方觉急忙扯住庭无律的衣摆道歉：“对不住，他有些孩子气。”

　　“孩子气？你家孩子这么大一个我呸！”小二刚要朝方觉吐口水那嘴就被庭无律一把扭住瞬间脸皮都要给扯下来，疼得他通红着脸连连用手拍打庭无律的手臂。

　　“原来你有耳朵啊？那怎么会听不见呢？”

　　“四九！”直到方觉喊了一声名字，庭无律才松了手，那小二的嘴唇瞬间就肿的像两串肉肠，周围的人也热闹地凑了过来。

　　方觉心知这四九无意闯祸，只能赔礼不是，但那山庄里头的打手很快就走了过来，一边驱赶围着的人群，一边拿棒子指着庭无律：“就是这两人惹事？”

　　小二捂着嘴一路点头，那样子像极了被打的狗回去找主人夹着尾巴告状：“大人们就是他！你看我这嘴...”方觉见他那嘴唇的确恐怖，也不免惊叹这傻子的力气是有多大...

　　“第一次见来山庄闹事的啊，哈，还以为是一个营的人才有这胆子呢。”领头的将棍子在地上敲了敲，往前跨了一步：“哪只手伤的人？”

　　方觉拦在庭无律身前说道：“是我们言行有失，他治伤需要多少钱？我们赔些银两。”

　　“银两？哈哈哈！这山庄最不差的就是银两，要不这样，你那嘴能挨住这棒子三下，这事就算了。”

　　那小二听打手这么说还不愿意，刚要开口就被人瞪了回去，看来这里头小二的地位实属低下，才只能将怒火撒在来客身上。

　　方觉知道这里的人喜刁难，但眼下要走肯定离不开，手上也没武器，不知真打起来自己能不能招架的住。

　　庭无律至此都一直在克制自己，一边用姻缘官紧箍咒一般的“顺其自然顺其自然”麻痹自己一边看着身前方觉的背影消气。

　　“你连是谁打你的都忘了是不是捏的还不够重？”但他还是控制不住边说边走到前头，盯着那个小二：“要打来打我。”

　　见这傻子自不量力地站了出来，方觉更是保护欲腾升。

　　但那打手笑了：“没听过这种要求，你们真是让我开眼了！”话音刚落手中的棍棒携风而来朝着庭无律的太阳穴便袭去，迅猛之势果然是练家子的人。

　　“住手！”高处一个声音喊道。

　　但那出手的棍子怎么收的住，砰的一声闷响，砸在庭无律的左手心上，反倒被牢牢握住。

　　方觉原已出手阻挡，却没想到这庭无律比他更快，右手将方觉抬起的手臂摁下，左手还能接住那一棍子。

　　但这一动作做完，这方觉就被护在了庭无律的怀中。

　　看着近在咫尺的四九那盯着自己的眼神，方觉犹豫了半分，随后又反应过来，急忙去检查他的手掌。

　　感受着方觉的触碰，庭无律马上装痛：“哎哟...好像骨折了，好痛...”

　　方觉急忙捏住他的手腕轻轻扳动：“这样还能转吗？”

　　“你再多转几下，我也不确定...别松手，好痛。”

　　这边庭无律还在使劲揩油，那旁喊住手的人已经跑下来，喘着气就给带头的几个打手一人一个大耳光子。

　　那打手挨了打竟全无怨气，一个个焉了气一般站着，轻声叫唤：“管事。”

　　没想到这尘落山庄的管事竟是个曼妙女人，长腿细腰身着开衩大裙，看得周旁的人眼睛都直了。

　　抽完那几个，女人将眼神看向庭无律似乎在确认什么：“好久不见啊。”

　　庭无律好不容易将眼睛从方觉的手指上挪开，才发现站在眼前的是那水灵灵。

　　这女人原是天界看管水域的官吏，但因一次失职被贬回人界，当时和庭无律有些交情才没再入轮回，只是如今不允许再用半点法力的她和凡人无二，唯有的就是长些的寿命。

　　她是怎么认出自己的？

　　那些小鬼怪们可能从血脉压制中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份，可天界这八竿子打不到一块的怎么会认出自己的人形。

　　水灵灵看向方觉立马就识得这人是谁，往前推许久，那方觉做将军时她就远远见过几次，出尘的长相和飒爽身姿自是忘不了。鬼王此番化了人形跟着他有两种可能一是避嫌二是...对方还不知他的身份。这样开口叫名字自然不妥，水灵灵是聪明人，她避开了所有可能让鬼王捏死她的问题：“进来坐坐叙叙旧吧。”

　　一个眼神给向那刚挨完打的领头，马上就有人将一旁的肿嘴小二拖了下去，人群也终于散去，方觉一路和庭无律往里走时想着约莫是这四九的旧识，可惜看他的样子半分也不记得了。

　　但庭无律怎会是不记得，他死死盯着水灵灵，真想隔空传音到她耳中“叫我四九！四九！”

　　里头弯弯绕绕硕大的石碶走道亮堂舒适，天色亮远明空，十分惬意。

　　水灵灵一路没说话，琢磨着眼下的情况。

　　不一会儿一间不大不小的茶室就兜兜转转在眼前。

　　“这里不会有别人，坐吧。”水灵灵沏了茶水递到方觉眼前，又倒了一碗递给庭无律，靠近时好像听见那家伙对自己轻声说了一句：“肆酒。”

　　向来只有沏茶倒酒还没听过肆酒，水灵灵手一顿想来这鬼王现在想喝酒了，便将那茶水放下，从一旁柜子上取下一小坛美酒，为他倒满。

　　庭无律说的当然是四九，可惜水灵灵全然听不懂，她笑道：“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饮酒啊。”

　　方觉看了一眼没想到这家伙还有这种癖好，定是那大户人家的富贵少爷，会不会没傻前是个纨绔子弟，沉迷酒肆被人揍成这般的？

　　见方觉脸色有异，庭无律连忙将酒盏推到一旁：“你是不是一直就认错人了？我从不喝酒。”

　　水灵灵见鬼王这么说一下有些慌神，转而说道：“哦...是是，你看我这记性，每日来往人太多，爱饮酒的是你哥哥才对。”

　　“哎，说到我哥这个不争气的，明明叫四八，怎么总是沉迷酒色，和我全然不同！”

　　水灵灵应和着：“是啊，上回见他也该是三年前了，不知如今他怎样？四少爷。”害怕自己叫错名讳，她便只称呼了姓氏，看来鬼王想传达的名字她已经猜到了大概。

　　“你想起你家人了？”方觉听着有些欣喜，没想到这傻子见到熟人就记起了哥哥。

　　“是...是啊，我想起我家在北边，有个姓四的顽劣哥哥，我叫四九，其余的还是脑袋空空。”

　　原来你玩这一出啊鬼王，水灵灵在心里啧啧了几下，这家伙一股脑借机把所有信息都告诉了她，那不得配合着好好演。

　　“四少爷...你家的事...你真想不起来了吗？哎...想不起来也好...”

　　见水灵灵这么说，方觉微微察觉到不对。

　　庭无律连忙跟着说：“发生什么了？我家怎么了？”

　　水灵灵摇了摇头，眼泪就落了下来，真诚的演技堪称绝妙：“为了四家...你实在是受累了。唉，你那不争气的哥哥借你之名招惹了太多事端，但他体弱你疼惜兄弟，一人全部承担，受尽折磨屈辱，可能回忆太过痛苦所以你全然遗忘，但你家人在你保护下很安好。原本不想告知你，但如今再次相见，我还是没忍住想告诉你四少爷你的苦心没白费...”

　　方觉听完一声叹息，没想到这个四九是这样失忆的，太可怜了，原来这家伙还有这么一颗善良有担当的心。

　　庭无律看方觉看向自己的眼波泛了点点水晕，打心底想给水灵灵在鬼界找个活做做，他接着装作一脸震惊：“什么！好在...大家都没事，那我在外流离失所不回去可能才是最好保护他们的方式吧...”

　　“是啊四少爷！可惜了…我这里实在没法收留你，我见你身旁的少年…正气凛然清风道骨，想必定不忍让四少爷就这么流落街头吧！”水灵灵擦着泪，哭哭啼啼地对方觉说道。

　　跟着我也是无根落叶啊，方觉虽这么想，但得知四九身世后当然不忍抛弃：“如果不嫌弃，可以随我北去，可…路途险峻，也不是什么安身之选。”

　　“我不嫌弃！”庭无律起身抓住方觉的手：“方觉，只要跟着你，去哪都好。”

　　水灵灵自然没听过这庭无律说过这种话，差点把眼泪都惊回去，在她印象里，这家伙手里总是捏着各个天官、鬼怪的脖子，嘴里说出的话也都是虎狼之词，周身冒出的鬼气从天界东可以漫到天界南。

　　方觉连忙扶起快要跪倒感激涕零的庭无律，笑道：“手还疼不疼？”

　　庭无律会知道什么叫疼？？水灵灵在一旁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压压惊。

　　“疼，能再帮我揉揉吗？”

　　方觉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揉捏他的左手心，毕竟是为自己挡了一棍，还好没伤及骨头。

　　水灵灵这时候口中的茶水要是喷出来必然会得到鬼王的死亡凝视，为了找借口离开她艰难地咽下，随后开口：“我有消肿祛瘀的药物，二位稍等，我去拿来。”

　　水灵灵离开后，庭无律更是肆无忌惮：“方觉我胳膊好像又有些痛，不知会不会脱臼？”

　　“脱臼？”方觉皱了皱眉：“把上衣解开我替你看看。”

　　庭无律一眨眼的功夫就将左肩膀的衣物褪去，露出坚实的肌肉，就这身板挨十棍子都不一定会脱臼吧。

　　方觉小心地触碰他的肩膀：“还能抬起来吗？这样会痛吗？”

　　“能抬起来一些，会痛，可以帮我再揉揉吗？”

　　方觉嗯了一声，应该不是脱臼，可能伤到了筋骨，于是虎口用力，在肩膀的几个穴位处小心揉捏。

　　庭无律心满意足地享受着，要不是还残存一些理智，他可能会说自己的XX好像骨折了，能不能帮他看看。
第六章 小住
　　水灵灵在外头站了许久，听得里头没了声响，又悄悄从缝隙看了一眼才敲门踏入：“四少爷，药拿来了，每日涂抹患处三次，用微风吹干即可。”

　　当然这不是药，只是普通女子滋养润肤用的，但方觉也从未识过这些东西，自然会当真：“多谢，我会帮他上药。”

　　鬼王的火气全消，乐呵地坐回位置穿好衣服，悠闲眯了口茶水。

　　“此番要去往北处？”水灵灵看向方觉：“为何？”

　　“想帮师傅寻个物件。”

　　“哦...久别重逢不如在此小住些时日？往后还不知能否有好住处安睡。”

　　庭无律觉得有水灵灵在，自己和方觉的发展迅猛了不少，他当然乐意：“好啊，我想养好伤再去。”

　　“这...”方觉一是觉得囊中羞涩，二是担心贺府的人会不会找上来。

　　“道长放心，我这里稳妥的很，不如好生歇息再赶路，以免在路上因劳累得病。”

　　自己的确也不急，这水灵灵说服人的本领真是一绝，方觉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能赊账吗？”

　　“哈哈哈哈！银两道长就不必担心了，这四少爷对我也有恩，我自然不收你们的。”

　　庭无律连忙附和：“真的嘛！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哦不过这边客房总是人满为患，我也只能留出一间雅室给贵客，不知两位是否介意同住？床还是比较大的。”

　　水灵灵我决定你和京元将成为我的左膀右臂，庭无律在内心狂喜，恨不得当场就给她一个官位当当。

　　“无妨。”方觉这一声回答真是锦上添花，毕竟没出钱，这四九也的确不是什么恶人，两个男人住一起也没事，反正之后一路同行总是要睡一块的。

　　“那就先去看看吧。”水灵灵做了个请的手势，就像模像样地带他们往幽静的别院走去。

　　这间屋子一定是她精挑细选的，地处偏僻又精致，甭管那鬼王做什么都不会被人发现，这方觉要是想逃，那一时半会也会被路给绕晕。

　　水灵灵自然是为庭无律煞费了苦心，这么大的山庄又怎会只剩下一间屋子？更何况什么样的贵客能住到这么豪华的别院里？

　　“从那窗子往外头看，恰好是悬崖之景，如果运气好恰逢下雨，周围漫起一层雾气，更是美妙。”水灵灵没有往房里去，她站在院子中吩咐好一旁的下人就笑着说：“有什么需要尽管和他们说，我就先去忙了。”

　　那下人们见有客人被带到这里住下，自然不一般，一个个都摆出笑脸和外头全然不同，只是方觉也不习惯被人伺候，就都打发了他们出去。

　　庭无律推门而入，最先看的就是那床，水灵灵果然不让他失望，说是宽敞的大床，其实能睡下一人还算合适，两人的话必然会挤在一起，看周围摆设都大气唯独这床小了，想必是她去拿药时便找人换了。

　　方觉走近房间后坐在那床边看远山，也不知师傅如今跑到哪去了，这天下之大自己之前从未领略过，现在身在其中不免有些感叹。

　　庭无律跑出去找到那几个下人，悠闲地说道：“准备些甜口的饭菜，还有洗澡水，然后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眼前。”

　　那几个下人面面相觑，虽说旅人路途辛苦，午后就沐浴歇息的很多，但不需要伺候还是第一次，更何况这人还用了警告语，但大家都只是应了声便去做了。

　　不一会在窗边的方觉就闻到了香味，回头看见庭无律正指挥着两人连桌子一块抬了一桌饭菜摆在了正中。

　　“贵人们，洗澡水在隔壁烧着随时可以去洗。”

　　“行了都下去吧。”庭无律回头就笑着对方觉说：“饿不饿？”

　　“是有些饿。”方觉在桌边坐下，自己原没想到要叫人将吃的端进来，以为这山庄里头和道观一样，要去别处同大家一起吃。从未这么被尊宠着，他还有些不习惯。

　　庭无律看出了他对着一桌精美饭菜有些出神，便夹了一酱汁排条放入他碗中：“困顿吗？昨晚只合了眼就又起了。”

　　方觉笑笑：“有些，没想到你都安排好了。”

　　这傻子见到水灵灵后就恢复了不少，虽想不起清晰完整的记忆，但方觉发现他已趋于正常，不知是逐渐的熟悉还是什么，四九的一言一行也不再显得那么奇怪。要说傻，也没之前的那般夸张，几乎与常人无异。现在，自己反倒有被照顾的感觉。

　　“四九，你真不打算回自己家吗？”

　　“不回了。”

　　“不会想念家人吗？”

　　“他们一切都好，我自然不想念。”

　　是啊，只要师傅还平安活着，自己也无须太过忧虑。方觉听了庭无律的话也拿起筷子吃了起来，平日里都是清淡的饮食，偶尔能吃到一些甜点都能让自己高兴半天，现在一大桌子都是爱吃的，方觉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如果你拿到了万鬼杀，准备做什么？”

　　方觉咀嚼着食物，想了一下，其实自己也没头绪，只是被赶出来后，还有个念想，有件事可以做，这样才不至于会有流离失所的心情：“先拿着吧，总不可能真去号令鬼王。”

　　“怎么不可能？书上不都那么写着嘛。”

　　“其实，我一直不能理解，为什么鬼王会以杀戮为乐，屠城、屠道观，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到底分得清是非对错吗？还是享受剥夺他人的性命。”

　　庭无律一听，这不对啊，方觉怎么对自己的误会这么大，连忙开口：“说不定...他有苦衷？”

　　“苦衷？”方觉笑道：“也就你会这么想，真是善良。”

　　喂喂，我这不是善良啊！方觉你清醒一点，我那么做都是有原因的啊！！

　　庭无律在内心咆哮了一番，却无法解释，只能继续说道：“如果不是身处那人的位置，又怎么能只凭借他人之口去断定别人的所作所为是非对错呢。”

　　方觉放下筷子，他的确有些饱了，但更多的是认可：“四九我原以为你有些...浅薄，却没想还有这般思索，很抱歉起初对你的一些误会。”

　　很好！刚才的话说的很不错，再努力一下说不定方觉就会爱上自己：“如果你杀一人能保三界众生，那人却是最为良善之人，你会去做吗？”

　　方觉无法做出回答，他自是不忍杀良善之人，却也无法割舍三界众生。

　　“那鬼王如果是为保一良善之人而屠半城恶人，是否情有可原？”

　　听到这里，方觉看向四九：“你...莫不是知道些什么？”这些话从四九口中说出，不太像一个大家少爷会去关心的事，他到底是谁，怎会如此开口，天下那么多人尽是谩骂鬼王的，唯有四九说出了这番话。

　　“我当然不知道。”庭无律心想不好，这一下就没收住自己的嘴，方觉定是有些怀疑。

　　“是吗...我以为你是知道些什么才会这么说，打小我就是听着那庭无律的事长大，每个道士都对他恨之入骨，我也不知道在讨厌他什么，印象中他就是无恶不作应该被斩杀的恶鬼。鬼王、人皇、天王，唯有这个庭无律罪该万死，京元鬼王在位时天下还能太平，但...也不长久，可能我也从未想过这庭无律会有自己的难处。”方觉的这番话语让庭无律觉得这家伙怎么如此单纯善良，这走路上都怕被别人骗走。

　　但为了消除他的疑虑，庭无律也附和着：“要么是有难处，要么就是一个无恶不作的魔头，不过不管真相如何，还是希望你能以自己的心去判断，不要被他人蒙蔽了。”

　　这句话其实师傅也和自己说过，方觉因为性格过于温和，不免在少时被人牵着鼻子走，那时还不懂这话的真正含义，现在想来，的确值得深思。

　　不一会庭无律就将那一桌饭菜都清了空，满意地撑着脸看方觉发呆。

　　等方觉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这四九似乎又痴傻了：“四九？”

　　“嗯？”

　　“怎么了？”

　　“没事...你累的话先去沐浴？我收拾一下。”庭无律想着是不是自己不该这般一直盯着方觉，好像每每这样做的时候都会让方觉有些许戒备，看来之后要改改。

　　方觉帮着一同收拾完，也觉得该早些歇息，的确有些眼酸，便拿了一套干净衣裳就开门往旁边走，当时被赶出的时候随身就带了一小个布袋，这干净衣裳还是夏日能穿的薄衫，但方觉想着这天气到明早应该能晾干身上的厚衫，便也无事。

　　庭无律自然跟了出来：“要帮忙吗？”

　　“你手受伤了就歇着吧，过会我来帮你上药。”

　　“我还有右手。”

　　“不用，我在道观也一人沐浴。”

　　见鸳鸯浴没戏，庭无律只能在那屋子外打转，听见里头传来了轻轻的水声，脚不自觉地就往那门边靠，后来就忍不住往门缝内偷瞄，可惜水汽缭绕的，啥都没瞧见。

　　正丧气时，一股怪异的气息一瞬闪过。

　　鬼气？

　　庭无律往外看去，不像，哪有这般鬼气的小鬼察觉到自己的存在还敢在这边晃悠的。

　　难不成没发现他？可那鬼气又来的奇怪，似乎极不稳定。

　　庭无律轻巧地跳上屋檐，往悬崖那看去，没有异常，半只鬼都没瞧见。

　　哟呵，和我玩上了是吧？

　　这房间里有方觉在洗澡他不愿离太远，也不敢弄出啥动静，只纵身一跃跳下那悬崖远远腾在半空中，轻声喝道：“还不出来？”

　　没有动静，要是只鬼，这家伙就是不要命了。

　　庭无律开了鬼眼，血红的眸子泛起金色，他一眼就扫见半山腰上一个怪异的猩红影子，瞬间袭到那东西边上，一掌就将它拍进了石头中。

　　碎石乱迸，被拍的地方直接化成了砂砾。

　　庭无律看着手中那奇怪的东西皱起了眉头，的确冒着鬼气，但它不是鬼，此刻已经不堪一击的死了，身形也在飞快消逝，这模样...是妖。

　　妖，在百年前出现过，起初是人界有些吃了豹子胆的异士将鬼人天三界的生物组合炼制，后来天界也有插手实验，人为造出的生物就称为妖。

　　虽然妖法力强大，可没有心智，不知善恶，为祸世间。三界合力击杀才清理完毕，所有涉事之人也都肃清。

　　如今这妖再次出现...庭无律早觉不对。

　　远远又一瞬鬼气闪过，恰是方觉的位置。

　　扔下手中的残躯，庭无律转瞬便站在了刚才的院子里，他推门而入却发现那东西不见了。

　　“...”眼前那人的身子虽看不清楚却的确白嫩可人，方觉有些诧异地看着傻站着的庭无律：“怎么了？”

　　“我...拍蚊子，不小心力气大了点。”

　　“有蚊子？”

　　“有蚊子。”

　　方觉虽有些疑惑，还是点了点头：“没事...我快洗好了，一旁的水也都烧开你自己能洗吗？”

　　“怕是不能。”庭无律顺手将身后的门关上就开始脱衣服。

　　方觉擦干身体的时候发现庭无律已经脱了个精光，不免有些许尴尬，他急忙穿好薄衫，只是刚洗完，脸色还是潮红一片。

　　庭无律咽了口口水，就怕进了另一个木桶中。

　　“...四九。”

　　“嗯？”

　　“那水...刚烧开。”方觉急忙拎起一桶凉水灌了下去，这四九不会又傻了吧？

　　“哦...我说怎么有些烫呢。”鬼王就是被摁在铁水中也不会有半分损伤，这区区热汤又算什么？但四九必定会有事，庭无律见到方觉的身子早就丢了魂，他现在全身心地控制着自己不要出现什么奇怪的反应。

　　“没被烫伤吧？”

　　“没有，我皮糙肉厚。”

　　方觉叹了口气，用湿毛巾擦洗着他的后背，发现那后头有一剑伤，这疤痕应是时隔许久，便问：“怎会伤在此处？”那位置恰好对着心脏。

　　“哦你说那个啊，小时候和我哥练剑的时候被他不小心扎了一下。”

　　“一定很疼吧。”

　　“当时是哭了许久，后来长好了就忘了。”

　　方觉用手指轻轻滑过那疤痕，深色的肉像石头上的裂缝。

　　这一滑，庭无律就有些把持不住。他一反常态：“要不...我自己洗吧，你也累了，去院子里凉快凉快？”

　　“你单手不方便。”

　　“我努力下还挺方便的，你快出去吧。”

　　“怎么了？”

　　庭无律当然不能说真话，他用手在水面制造了些波纹不让方觉看清：“我...有些害羞。”

　　方觉笑道：“又和孩子一般了。”于是作罢：“那你自己洗，擦的时候要是不方便叫我就成，我在外头等你。”

　　“好。”

　　庭无律看方觉出去了才松了口气，那疤痕原是自己的逆鳞，就这天人鬼三界谁敢碰这痛处，也唯有方觉能触碰，没想到这不碰还好，一碰整个鬼王都要飞升直接成仙了。
第七章 心魔
　　“京元大人，武盛官又来了。”立在一旁的百目山轻声说了句。她是个沉稳又极靠得住的鬼，鬼界大小情况一般都能掌控在她眼中，原就是群山之气所化，庭无律当初发现她有形成所向时便一直保护她的元形不被破坏，等她稳定成形。

　　近几十年来，她才得以长久维持形态，也算个年轻却能力强悍的鬼怪，知道当初庭无律护过她，也一心留在鬼王边上。

　　这百目山刚说完，原本离老远的武盛官已踏入鬼王殿。

　　“京元！我给你带了个好东西。”一清丽少年郎笑嘻嘻地就捧着一壶酒跑到了京元边上，啪地一下将那酒壶盖在京元还在看的文纸上。

　　这武盛官时不时跑来闹腾几下，不知道的还以为天界闲得慌。

　　“姻缘官对这敬而远之你倒好，就差天天来了。”京元将酒壶放于一边，收起文纸看向他：“说吧，又有什么事？”

　　“庭无律那家伙不在？”

　　“不在。”

　　武盛官松了口气，靠在那张宽大的方案上：“这几日，是不是又找回鬼王的感觉了？嘿嘿。”

　　京元没好气地摇了摇头：“你大老远来不会就想说这些吧。”

　　“嗨呀，想和你多说几句嘛。”堂堂一个武盛官就喜欢粘着京元在鬼界大家也都司空见惯了。

　　武盛官掌管的可是这世间习武之人的大小事务，可以说在天界，他的武力也能排的上号，那天王没事也放心让他把守把守机要、劝劝打架的天官们。

　　只是那两百年前庭无律闯到天界找姻缘官的时候，这武盛官就第一时间冲了出来，呵斥：“你一个堂堂鬼王来天界还硬闯？果然是无耻狂徒！”

　　结果庭无律看都没看他，气冲冲瞄见远远的姻缘官就跑了过去，武盛官原就拦在路中，被庭无律跑过的风给卷起撞在了一旁的门柱上，这脸，岂不是丢尽了？

　　于是在庭无律掐住姻缘官脖子时，他又冲了上来，挥起他的日月宝刀就往狂徒的手腕上劈，结果那伴他征战百年的宝刀，豁了口，上头的缺口还可以与庭无律的手腕相契合，那可是出了名的宝器，人界多少练家子都日夜膜拜才汇聚的这番精华。就这么豁了个口子？！

　　好在姻缘官连忙说出那句经典名言“只要你去死，马上给你们安排指腹的娃娃亲！”用一句后世大家都称颂的奇谈，让鬼王心甘情愿的自尽。

　　那庭无律在死前，还用手将日月宝刀上的缺口给扳好了，这个动作给武盛官极大的打击。

　　你要直接死也就算了，这个动作什么意思？已经藐视我到这种程度了吗？好歹我也是天界战力榜上有名的人。

　　所以，就算庭无律死了，这武盛官还对他耿耿于怀，只要身边有哪个天官在那说了一个鬼字他就像被踩了尾巴的幼犬，冲人眼前就问：“庭无律怎么了？又成鬼王了吗？？”

　　原本京元做了鬼王他是乐呵的，但庭无律成了人却同样变成了他的心头大患，终于，被他日复一日神经质折磨下的天官们，有一天发现那庭无律还真就变回鬼王了。

　　武盛官当时连天界的石台阶都一下踩裂了，要不是天王拦住他，恐怕最先失了智的就是他。

　　要说庭无律冲到天界去，这天王不管吗？甚至连个面都没露，这应该吗？

　　当然应该。

　　这人皇、天王和庭无律相熟，心里清楚得很这家伙的实力的确为三界之首，自然不会和他真来硬的，好在他从未有过吞并三界的想法，才能让大家容忍他那么久。

　　可就算有人起过杀心，这命定鬼王哪是那么好杀的？

　　今天你杀了他，明天他又重生成了鬼王，连记忆都还在，谁愿意做那糟心事。

　　但也不是没东西能治他了，不光人界，其实天界也知道万鬼杀的存在，可惜那东西就像有意识一般，藏得要多好有多好。时间长了，大家就都怀疑那真假，如果不是天杀的仇，谁还费那大力气去找万鬼杀，到时候东西没找到，自己却送了命。

　　不过依照传言，只有这万鬼杀刺穿庭无律心脏后，才能让他不再轮回，甚至魂飞魄散。

　　“三界大典又要开始了，这次你会来吗？”武盛官问着京元伸手就去捏他耳垂处挂着的几片小银箔玩，发出了一阵清脆的敲击声。

　　京元轻轻推开他的手：“要看是否抽的出身。”

　　“既然要你帮他做这做那的，自己跑出去逍遥，干嘛还要把那名号抢回去？”

　　看着武盛官打抱不平的模样，京元微微笑道：“他出去不是很好？三界太小了，困不住他的。”

　　武盛官的小辫子短短编在一侧，没事就喜欢绕在指尖玩，他看了一眼一旁的百目山，转移了话题：“三界大典你为了我也要来嘛，你若喝醉了，我还好送你回来。”

　　京元没有接他的话，转头问百目山：“庭无律那怎么样了？”

　　百目山闭上了眼，说道：“无妨，但他发现了妖的踪迹。”

　　“妖？”武盛官微微歪了头：“什么样的？”

　　“妖气不是很浓重，但其中掺杂了诸多鬼气。”

　　京元微微蹙了眉头：“哪种鬼气？”

　　“这么远，我分不清，抱歉。”百目山睁了眼，她忠于庭无律才对京元撒了谎，但心下却有些疑惑，那种鬼气，以她敏感的察觉度，又怎么会分不清，那是属于庭无律的鬼气，为什么那些妖身上，会有这种猩红蛮横之气？

　　“哎，掺杂了鬼气的妖，你们鬼界又要被人说三道四了。”武盛官叹了口气：“这隔了那么久，偏偏庭无律回来就出妖了。”

　　“你在怀疑他？”

　　“不光我，三百年前不就是...”

　　“行了，那么久远的事，就别再提了。”京元打住了武盛官，将过去的话题掐死。

　　武盛官看向百目山，心下了然，这家伙还是个新鬼，京元想是在防她。

　　“好吧，这回能让我在这住多久？”

　　京元的头痛了起来，这祖宗果然又要赖着不走了：“你没事干了吗？”

　　“我有手下啊。你没吗？”

　　这天王真该给他颁个最佳交涉奖，这和鬼界的沟通都不需要那土地官了，他把人活全干了。

　　“去你屋里呆着吧，我还有事要做。”这鬼王殿虽阴森，光线不好可走出去后外头的世界还是富丽热闹的，并不是那种阴森恐怖乱石林立的场面，随处可见的高耸木楼和各色纷扬的招牌旗子，和人界最大的不同也就来来往往的鬼有的神色怪异有的造型奇特，但长久以来已和人几乎无二了。

　　鬼王殿旁的高楼已经成了武盛官的常住地，这里的气氛热烈，许多管事鬼怪都会来往饮酒高歌，或是商讨要事，这一点在人界和天界都看不到。

　　可能是受庭无律的影响，现在的鬼怪随意洒脱之辈层出不穷，大多个性张扬或是独具特色。

　　爬上楼的时候武盛官发现那木楼梯上的栏杆被撞碎了一地，木屑到现在都没鬼打扫。

　　这残破的景象和那大气的周围全然不符，而身边的鬼怪们还在畅快痛饮高谈阔论，完全忽视这处。

　　见武盛官停下来看，一旁端酒的小鬼就笑道：“这是之前京元大人砸的，没想到吧嘿嘿嘿。”

　　“为何事？”京元不会发如此火气，武盛官来了兴趣，没想到自己错过了那人发怒的样子。

　　“只是有鬼酒后失言，说了不好听的，没想到被路过的京元大人听到了，一掌就把那鬼打飞到了楼梯上，才撞出了这么个口子，他还下令不许修葺，让大家都记住。”

　　“哦？什么不好听的？”

　　“你就别难为我啦，我要说出来，不也会被拍飞呀。”

　　武盛官见这小鬼怂了，便在底下逛了一圈，见几个有些神魂颠倒的家伙，就坐到他们中间，笑着拿起酒杯：“许久不见啊各位。”

　　那几只鬼虽已飘飘欲仙却还是能认得这武盛官，各个恭敬地举杯：“武盛官长途跋涉，辛苦了，喝！”

　　“是啊！喝！”

　　几杯下肚，武盛官问道：“那被扔到楼梯的鬼，说了什么？”

　　“诶，你问这啊，我们可不敢瞎说。”

　　“是啊，鬼头万一不保。”

　　武盛官拿出一条丝巾在他们眼前晃了一下：“这是云风官的帕子，你们谁告诉我，这东西就归他了。”云风官是谁？那可是享誉三界的大美人，从未踏足鬼界可是那美名却传遍了各个角落，那大美人的帕子谁不想要？

　　“行行，我说，大不了被打飞呗！”一个夹红脸庞的青鬼压低了声音：“其实也没啥，就说那鬼王大人此番回来应该位居京元大人之下，更何况鬼界如今的不太平也都拜鬼王大人所赐。”

　　武盛官听完，挑了下眉：“就这？”

　　“就说这些就被打飞啦！那瞬间真的吓死个鬼，好好的鬼从这一下被拍到那，这高楼的木头是什么？那可是千年古木，牢固的狠，能砸出那么大的窟窿！”

　　“是啊，那鬼到现在都躺着呢，差点就嗝屁了。”

　　“京元大人可从未揍过鬼，当时我们胆都吓飞了，一直以为他和蔼可亲，没想到动怒起来也那么吓鬼。”

　　“好了那云风官的帕子是我的了！”青鬼一把抢过帕子，揣进怀中。武盛官乐呵一笑便起身道了别，走上楼的时候又看了眼破碎的栏杆，笑得更欢了。

　　京元也会生气啊，有意思。

　　还有那哪是云风官的帕子，鬼真是好骗啊。

　　庭无律没衣服换，只能用这山庄的素衣，他极少穿其他颜色的衣服，如今这素色长衫穿在身上，竟是变扭的很。

　　推开门见方觉在厅中观景，转头对他笑笑，更是心动，加之方才的尴尬，庭无律便借口有些冷，就快些钻进了屋子。

　　他刚坐到床边，方觉便拿了那罐子药来帮他涂抹，微凉的指尖触碰自己滚烫的手掌，慢慢滑动过肌肤。

　　这哪是鬼王能受得住的，不一会就喊：“好了好了，涂一些就够了。”

　　方觉以为他闹小孩子脾气便笑着点头。

　　收好罐子发现庭无律已经脸朝内侧躺在里面睡下了，自己的困顿也袭来，便锁好门也合衣躺了下来。

　　感受到方觉的手臂贴在自己背后，庭无律睁开了眼，他一动都不敢动，待对方传来均匀的呼吸时才慢慢转了身，盯着方觉的侧脸看，不一会就像方觉所说的，他微微皱了皱眉就转向了右侧，这下好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就差咫尺。

　　庭无律这回能好好细赏方觉的样貌，和前世还是有些变化，前世的眉眼更多些俊气，如今倒有些柔和了。

　　一缕发丝垂落在方觉的脖颈间，庭无律小心抬手将它撩到后头，收回之时犹豫了片刻转而将被子掖了掖好。

　　那时候，你是真想杀我吧，方觉。

　　庭无律眼神慢慢冷了些，背后那道伤疤为何只有方觉能触碰，原因很简单，那从背后穿透心脏的剑痕就是拜他所赐，自己明明奋不顾身挡他身前，为何要伤我？

　　那时候的方觉一定不知道自己的剑是杀不死庭无律的。

　　所以，为什么不懂我呢？

　　被方觉杀后一天，庭无律便重生了，可惜那时候方觉早就死了。

　　他是后来才知道发生了什么，记忆太不愉快让他忍不住闭眼皱起眉头。虽然自己拥有轮回不死的能力，可我也是会痛的啊...

　　太多的为什么，再也得不到答案，哪怕是如今方觉再次出现在自己的眼前，他也无法知晓那时候的方觉究竟是怎么想的，心再次绞痛，每每想到这些都会逐渐痛苦，就像无形的手使劲捏自己的伤口，那疤痕一直在，就算化作人形都无法抹去，庭无律身上大大小小所有的伤痕都会逐渐消去，却唯有这一处，到现在都还缠着他。

　　方觉睁眼的时候发现庭无律闭眼出了些冷汗，以为他做噩梦了，便抬手轻抚他的头发，想借此减少他些许痛苦。

　　庭无律原本被回忆逐渐拖入深渊，却突然感受到方觉的触碰。

　　一下便消减了大半的难受，那耿耿于怀的胸口也逐渐平息，他不敢睁眼，怕对上那双眼睛，自己会忍不住开口问些奇怪的话，其实自己都清楚，这个方觉早就不是那个自己深爱的人，不过是轮回一场的同一个魂魄而已。

　　可对那个方觉放不下的太多，让他就算不是也一定要跟在他身边，想解救自己于那无边的痛苦中，可如若这个方觉真的爱上了自己，那气愤的心情真的会被平复吗？

　　死去的那个方觉留给自己的所有愤慨、压抑、不解和冷漠，怎么可能一笔勾销。

　　不一会头上的手便慢慢垂了下来，滑落到自己脸便，庭无律睁眼发现方觉已经睡着，此刻离自己更近，头都要贴到一块，他叹了口气，轻轻握住方觉的手腕，将他的手放回了被窝。
第八章 妖又现
　　夜半，庭无律猛然睁眼，本能地看向黝黑房间的一个角落。

　　一丝诡异的气息再度袭来，甚至，有些熟悉。在捏死第一只出现的妖时，他就发现，那家伙身上的鬼气，竟和自己的十分的相似。

　　水灵灵这家伙让他们住下，想必不止是叙叙旧这么简单，她可能早就发现了这边的异常，只是如今也无法传信到鬼界。

　　要活捉一只。

　　庭无律这么想着，小心地从方觉身上翻过，慢慢靠近那处晃动的黑影。

　　就是因为自己没法用鬼气，也不敢弄出什么动静，那妖在他即将要触碰到时猛地一蹿，就往方觉扑去。

　　道士好吃是么？！庭无律一个没控制住，又将那妖的脑袋捏了个爆。看着在手中再次消散的尸体，他决定去找水灵灵聊聊。但方觉一人睡这，他是不放心的，犹豫了一番，他还是走到窗边对着外头漫沉的夜色轻声吹了个口哨。

　　不一会，远山那便有磷光闪动，竟搅动得那夜雾起了波动。

　　只见一赤色大眼霎时睁开，竟和那窗子一般大小。只是身子还半隐着让人无法看清全貌。

　　“黑不溜秋，最近又长胖了哦。”

　　“又不是你喂的，吵我睡觉作什么？”那巨兽没好气地喷出一股气雾。

　　庭无律连忙堵住窗户，做了个嘘的手势，随后指指里头睡着的人：“帮我守着他，这里出了很多低级妖。”

　　“哼，凭什么？我青堂主是给你做宠物的？”

　　“一段时间不见胆肥了是吧臭狗？”庭无律眯起眼：“还是又想被我牵着去你那破地方晃几圈？”

　　青堂主微微皱起了鼻尖的毛皮，但很快还是怂了下来，随着一缕淡淡的青烟，一只健硕的黑犬便伏于床边：“我说，你干嘛藏着鬼气？找都找不到你。”

　　“守好屋子。”庭无律没有回他，轻声推门而出。

　　月色将一切照的都仿佛覆了一层白玉，此刻四周都没有丁点响动，庭无律用鬼眼看到了水灵灵正坐在远处的一个房里和人夜谈。

　　大晚上的，来者会是谁？

　　他不紧不慢地走去，快到时听到了婉转地嬉笑声。

　　“水灵灵。”有礼貌地扣了两下门，一反常态的举动是因为他识得了里头坐着的是那天界云风官。奇怪，一个天官怎么还会和被贬为凡人的水灵灵有来往。

　　“进来吧。”

　　庭无律推门而入，看到云风官站在那对他微笑，似乎早就料到会遇见他。

　　站立生姿，明烛晃晃下愈加动人，不愧是享誉三界的大美人。

　　“鬼王深夜来找水灵灵，不知我是否不该找老友叙旧？”云风官轻声一笑，用帕子挡了挡朱唇。

　　“无妨，你就在这。正好我也想让天界的知道，你回去问问那成天躲着都不知道在干啥的天王，这又出妖的事他管不管。”

　　水灵灵听闻，看向云风官，只见她莞尔一笑：“莫不是你化人形看错了？”

　　“哼。”庭无律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你以为我在开玩笑？”

　　云风官这才正了色：“真有妖了？”

　　见庭无律点了头，她微微蹙眉：“什么样子的？”

　　“只见到比较低级的，如同野兽一般，一捏就死，也没什么脑子，水灵灵你在这这么久都没什么发现吗？”

　　水灵灵摇了摇头：“我现在和凡人无二，的确发现不了，可能只会当做山林野兽。”

　　“那劳烦鬼王在此多留几日，切勿让妖伤了这里的百姓，我去天界回禀就来。”云风官微微点了头就准备离去，却没想被庭无律叫住了。

　　“喂，就算是你施法去回也要半个月吧，让我在这呆这么久，不知道你脸皮多厚才敢这么开口。”

　　这家伙，水灵灵心下暗想，连云风官都会被他一顿怼。

　　“那你想如何处理？”

　　“你在这呆着，我去找你们那缩头乌龟王，吧。”庭无律起身：“水灵灵，黑不溜秋在那看着方觉，你帮我糊弄过去。”话音刚落，周身鬼气一霎，随后人便不见了踪影。

　　云风官等到周围那浓重的鬼气都消散干净了才开口：“所以，水灵灵，你不想抓住这个重返天界的机会吗？你错过一次，不应该再错第二次了。”

　　水灵灵垂下眼，看着案上的茶水：“为什么你也觉得我错了呢？”

　　“对与错，看的是结果，你觉得你现在好吗？你的寿命还有多久呢？”

　　这云风官原本的确与水灵灵交好，水灵灵被贬下凡后，她不止一次为她伸冤，可惜，直到新的水雨官来了，也没官吏回她。

　　“那妖身上的确有鬼王的鬼气，可光这一点，你们就能认定他与这事脱不了干系吗？”水灵灵为云风官满上茶盏，似乎还有许多话要说。

　　“脱不了干系是肯定的，如今只是想让你能探出更多消息，如果他从未做过，那自然没有人能刁难他，如果的确与他有关，我们就都是在拯救苍生。”

　　云风官抚上水灵灵的手，注视着她：“你要想好了，时间真的不多了，一个凡人，能活多久？你的容貌恐怕也都要撑不住了，离开天界那么久，你体内残存的那些元气早就不多，我不想失去你这么一个挚友。”

　　“我一直觉得，庭无律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过对天界和人界的威胁。”

　　“现在的确没有，可难保以后。”云风官叹了口气：“他可以为方觉去屠半座城，也可以跑到天界来大闹一番，往后，他若觉得有必要，一统三界也不是不可能，你愿意看到鬼界到那一步吗？就算他庭无律没有恶意，众多鬼怪又怎么可能善待百姓苍生和天官呢？”

　　水灵灵点了点头：“我知道大家始终担心的都是这一个可能，我对他的了解的确也不多，也许我多少任性了...”

　　“水灵灵，当初我们一同在沉浅池旁说过的话，希望你没有忘记。”

　　“沉浅一语，定然当真，只是如今我一个凡人，能帮到的实在有限。”

　　云风官轻笑：“如果你应允了，破例要回法力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莫要声张，此时天王知道，只是...他还担心那妖之事与天界寥寥有关，所以也只派了我们几个来打探。”

　　“你们原本怀疑鬼王，如今他主动说出，你怎么看？”

　　“庭无律并不傻，你我都知道，连人都有贼喊捉贼，更别说鬼界那些了。”

　　“云风，你坦诚告诉我。”水灵灵突然就有些沉了脸色：“你是不是一直都恨着他？”

　　云风官微微一笑：“年少不懂事怎么还会记恨到现在？”

　　水灵灵指的自然是那鬼王与天官们的荒唐事，曾经也是风流独秀的庭无律自然让三界不少女子为他芳心暗许，可惜在他遇到方觉前也是沾花惹草又一副浪荡模样，伤的也何止这云风官的心，原以为自己这出众的样貌会让庭无律刮目相看，可惜人家没几天就忘了自己，甚至过了短短几年，擦肩不识。

　　后来竟为一个叫方觉的凡人洗心革面了？

　　自己连那方觉都不如吗？

　　虽说当时的确气的吐血，但云风官自然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她只是摇头轻叹：“方才他哪像与我有什么旧交情的样子，所以你也放心吧，我也不会因过去之事去污蔑他，特别是妖这方面，事关三界，不可儿戏。”

　　听闻云风官这么说，水灵灵也松了口气：“好，如果这事真的和他有关，我一定如实和天界禀报。”

　　“我等着在天界与你重聚。”

　　这庭无律离那山庄百里开外后，终于可以大胆释放自己的鬼气了，差点没憋死他，他一路穿云越岭，天色刚亮的时候便到了天界的边缘，那远远把关的天官看到他差点没把鞋子都跑掉。

　　“报！！那庭无律又来了！！”

　　天官们也要睡觉的，但听这一声吼，不少都吓得直接跳了起来。

　　但鬼王这次的目的自然不是他们，他一路横冲直撞就来到了天王殿，这里的布局自然和他的鬼王殿大相径庭，就是光线不同，这里随着阳光升起就变得格外刺眼。

　　“缩头王，快些出来，你的手下们都穿好衣服了你怎么还没个影？”

　　随着庭无律的催促，从巨大屏风后出来一个金发秀面的人，身着宽大白色长袍，面色淡然：“你不用睡觉的吗？”天王开口就让庭无律哑然，他微微一笑，缓缓坐在了宝位上。

　　“你知道妖的事，对吧？”庭无律也不客气，抽起一旁的石玉巨椅，放在正中也一屁股坐下，看着对面的天王。

　　外头已经挤满了天官，竖着耳朵听里头在说啥，看到庭无律拿起那石玉巨椅时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椅子可是和地一体刻出的啊，这家伙就那么像提起一个板凳一样拎过来了？！

　　“妖...当年不是给鬼界处理了吗？怎么，没打扫干净？”

　　“喂，鬼界就负责检查，你们出的人不认真，漏了几只现在跑出来，怎么怪我头上了？”

　　天王笑着摇摇头：“那现在留下的你是没法儿了，才来找的我？”

　　“我可是知道，之前我杀妖的时候你们说我毁灭证据，现在我聪明了，我发现就跑来告诉你们，怎么着？还能说是我偷摸着在造妖吗？”

　　天王原本想说贼喊捉贼不知有没有听过，但见那庭无律挑着眉左手捏的座椅裂了缝，他吐了口气：“我会派人去看看，但你也不要过于信任你鬼界的手下了。”

　　“行，那消息带到我就走了，人皇那也麻烦你说一声。”庭无律起身，伸了个懒腰，又看向那刺眼的阳光：“希望你也不要包庇自己人。”

　　见鬼王要出来，那些天官们飞快散了开，在外头装作一副看风景的模样。

　　好在庭无律现在满心想赶回去，眼神都没落到他们身上一下。

　　方觉醒来时发现四九不见了，地上还有只大黑犬，正打着呼噜。

　　小心绕开后发现那只犬兽长得憨厚可爱，厚壮的肉垫还透着粉。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外头恰巧传来了敲门声：“醒了吗？我给你带早饭来了。”

　　那是水灵灵的声音，也不知她怎么会这么赶巧。

　　方觉开了门，笑道：“不好意思，还让你亲自送过来了。”

　　水灵灵摆了摆手，将食物放在桌上：“你别见怪啊，这家伙养在山庄里，一天都没见狗影，没想到溜你这来了。”

　　“没事，我见它憨厚可爱，还忍不住摸了下，只是，门是锁的它...”

　　“它会翻窗。”水灵灵有些尴尬地笑道：“别被它傻傻的外表骗了，其实精的很。”

　　“这样...”方觉想着外头的悬崖也知道水灵灵多半是在撒谎，只是不知为何要这么说，难道这黑犬有古怪，心下只是疑惑，也没多问：“你见到四九了吗？”

　　“哦，他啊，一早说要去半山腰的林子里采些野果给你吃，也就这里会有那种果子，说是吃了都会醉呢。”

　　方觉有些困惑，不过这四九的行为自己向来也看不太懂。见水灵灵看着他吃，方觉有些不好意思：“你吃过了吗？坐下一起吧。”

　　“我吃过了，不过可以陪你聊聊天，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的确精力恢复了不少，想是可以继续赶路了。”

　　“别急，此次一别我都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到那四公子了，你们就多留几日，也算我能报答。”

　　方觉笑道：“多打扰实在不好意思。”

　　地上的黑犬此刻慢悠悠醒来，看了周围半天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方觉看到它小小的眼睛盯着自己，便拿了一个肉包给它，没想到那家伙一口就吃完了。

　　“怪不得这么胖。”爱溺地说了一句，水灵灵笑道：“它叫黑不溜秋，看着和你很投缘。”

　　黑不溜秋继续盯着方觉的饭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方觉正准备将仅剩的另一个肉包给递给它时，哐当一个铁盆被从外头扔了进来，只听庭无律的声音传进来：“蠢狗吃骨头就行了，方觉你别那么善良。”

　　水灵灵微微松了口气，但这回换她不断给庭无律使眼色了，恨不得用眼球滚“果子”两个字出来。

　　那青堂主盯着一铁盆的骨头，冲庭无律叫起来，被他一巴掌摁进了铁盆：“骨头是多了点，也没必要这么开心吧，傻狗子别光顾着谢我，快吃吧。”

　　方觉问：“一大早你去采什么果子，还没吃吧，快过来吃早饭了。”

　　水灵灵看着黑不溜秋哀叹了一声，堂堂四神兽之一被鬼王训成这副样子，难为它了。

　　“果子...好吃嘛，想给你吃。”

　　感受到庭无律眼神传来的杀气，水灵灵笑道：“哈哈...四公子是不是把果子放厨房洗了？过会就给你们拿来。”

　　“对，洗洗干净哦。”

　　水灵灵慌忙溜走，这回她开始头疼，那吃了会醉的果子哪里来？
第九章 袭击
　　当然这些都难不倒水灵灵，她在厨房捣鼓了半天，就做出了内里夹酒囊的效果，这样的果子吃起来就如同一口一口喝酒一般，只是这酒烈，不知他们受不受得住。

　　但也只是想了一下，水灵灵便乐呵呵地把那一大盘果子端了过去，庭无律打量了一眼，似乎挺满意，却也不急着吃。

　　听他们的谈话水灵灵发现原来这两人已打算好要牵着那黑不溜秋出去溜达会，方觉也觉得休息已够，不好意思多逗留，希望明天就能再次启程。庭无律当然依着他，对于妖的事只暗自和水灵灵说之后天界会派人来管，自己就准备撒丫子跑了。

　　鬼王这性子得亏水灵灵早已熟悉，否则怎么想都有些无赖。

　　只见那黑不溜秋脖子上已挂了一串细细的银链，此时一脸委屈又无可奈何地用自己的肉爪挠链子，似乎在向水灵灵求助。

　　“那你们别走太远，早些回来。”婉转地替青堂主说了一句她也便忙活去了。

　　初春山涧，石路还有些滑，两人小心地往下走去，舒爽的空气令人愉快，庭无律牵着黑不溜秋走到方觉身边，笑眯眯地看着他：“方觉，你做道士这些年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

　　“有趣...好像没有。”方觉摇了摇头：“多数时候我也就在观里学习各种，不光习道法，识字读书什么的也都是必要的。”

　　“哦...那你杀过鬼吗？”

　　说到这就很惭愧了，这方觉还真没见过几只鬼，还好他看到玉桃郎这种像样的鬼怪时还能保持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

　　“那你是不是没去过鬼界？”庭无律开始动起了歪心思，毕竟前一世也是自己把他带到鬼界去两人才逐渐交心起来。

　　“嗯，其实这也是我第一次出远门。”

　　还好有我陪着，否则被别人骗做媳妇了怎么办。庭无律在内心暗自念叨。

　　“你师傅丢下你自己跑了你不怨他吗？其实...你清楚吧，那万鬼杀也许只是个幌子。”

　　方觉沉默了一会，随后说道：“把我养这么大已经不容易了，怎么可能还会心生怨气。”

　　“那...如果他知道这番你前去，劫数诸多难免一死，你还会这么坦然吗？”

　　“那又怎么能怪他呢？”方觉笑道：“明明是我自己太差劲了。”

　　初春的风拂过，恰好吹起庭无律披散的发端，之前都没发现原来人界那么美好。

　　“那你读过以往的事吗？”

　　“嗯...不过我的确有诸多疑惑，为什么大池国对立国的那场战役记录那么少，曾经的西城又有什么秘密，被吞并后竟没有任何文献，明明应该和东古国一样至少留有书籍，难道是他们的文化上有什么不被当今人皇认可的吗？”方觉突然意识到自己话有些多了，便收了声：“是我想太多了，四九你别介意。”

　　“没事，一路上有机会我们可以一起找找有没有过去的蛛丝马迹，虽说往北去，但还是会路过西池卫的吧？”

　　“嗯，是会路过西池卫的最北端，以前听说那里几近蛮荒，也不知真假。”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地上那狗肚子里的牢骚却要藏不住了，他已经看到好几只小山鬼在远远偷笑他，气得他恨不得冲过去把那几只胆肥的小东西咬个稀巴烂。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没路的地方，周围的树木也变得茂盛，隐隐还能听到草叶晃动的声响。方觉想到这山里一直有野兽出没，便对四九说：“差不多往回走吧。”

　　结果两人走了半天都没见到来时的路。

　　这...大白天的鬼打墙真是活见鬼了？庭无律没感受到周围的异常，这种感觉就好像之前天王扔给他一个解锁的玩物，他玩了半天都没发现自己究竟是哪里开始缠住了。

　　不过此刻方觉似乎更加担心，毕竟连个防身的武器都没有，如果真有猛兽蹿出，他靠那双拳头属实有些螳臂当车。

　　再次绕回到一个小水塘边的时候，方觉喘了口气，对庭无律说道：“抱歉啊，我们好像真的迷路了，但你别怕，肯定能回去。”

　　庭无律心下一思量，有意思，他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真的吗？我们...是不是遇到鬼打墙了？能不能让我拉着你的手，我怕待会就剩我一个了。”

　　方觉伸出手握住庭无律：“还走得动吗？”

　　“这样就走得动了。”

　　黑不溜秋做了个呕，心想：真神他祖宗的鬼打墙，我看你是鬼王打墙了！你们俩要逛山就逛，拉着我干啥？这庭无律还一副无耻下流样，做狗还要受这种折磨的吗？！

　　方觉蹲下看着黑不溜秋：“这家伙也累坏了，再坚持一下。”说着轻拍了几下它的大脑袋，多少也让这家伙的气消去不少。

　　哼，这小子做将军的时候就对我不错，庭无律这鬼品不咋地眼光倒是不错的。于是黑不溜秋便这么屁颠屁颠又跟着两人走了起来，路越走越长，那日头都从当头转到斜了还没见大路的影子。

　　突然方觉扫到远远有个女人立在树旁，衣摆被勾住正拉扯，他便松开了庭无律的手：“有人，我去问问路。”

　　庭无律自然是跟着的，他见那人扯动衣摆的力气有些不对。

　　方觉开口问话那人也像没听见一般，只是现在是大白天，如果是夜晚得多渗人。

　　“听得到我说话吗？”方觉离那女子还有三步路的时候，发现她的手背上有许多青紫凸痕，仿佛用了极大力气让青筋都暴起。

　　于是没再靠近，不对劲的气息传来，方觉往后退了一步：“走吧，有些怪。”

　　庭无律看过，这东西没鬼气，兴许是个神经病迷路在了山林里。

　　但是在两人转身的一瞬，那人突然不动了。她转而抬起手臂举过头顶抓住自己的头发就将整个头颅拎了起来，随后慢慢转动手臂，将那张恐怖惨白的脸面朝他们。

　　庭无律眉头一皱就挡在方觉身前。

　　这是妖？还学会了隐藏气息？

　　妖一般都是带妖气的，可这家伙不一样，周身和普通人无二，只是现在手里抓着头发举着自己脑袋的样子，怎么想都不会是大活人。

　　方觉的确有被吓到，不过很快就拉着四九准备跑。

　　但那妖怪突然张大了嘴，咯咯咯地发出诡异的声响，不一会周遭都传来那种咯咯声，如同夏日夜晚的池塘，到处都是蛙鸣。

　　随着这些响动，不少手中拿着头颅的妖怪冒了出来，缓缓往他们靠去。

　　糟了，被包围了。

　　方觉看了眼庭无律牵着的黑不溜秋，喊了一句：“失礼了！”便抢过狗链，用力抡起黑不溜秋往最近的妖怪砸去。

　　庭无律被方觉的操作惊住，随后便控制着自己不要笑出声，看他咬紧牙关才吃力地将分量十足的大黑犬旋转起来，那样子还真是可爱。

　　不过方觉好呆也是一直操练铁剑的人，臂力多少会大于常人，只是如今这么沉重的一击对那些妖怪来说也只是跌倒，并没能让它们受伤，效果也只能稍稍拖延些时间。

　　“四九，你站中间，我要是砸出缝隙了你就跑。”方觉不忘看着庭无律的位置是否安全，但那些妖怪猛地就一同止了声响，大口一张就吐出一条条鲜红且奇长无比的舌头朝方觉卷来。

　　青堂主原本被勒的差点咽了气，此刻也察觉到了异常的危险，想着要不要变身，庭无律便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推开方觉，反手就握住那舌头用力一拉。

　　嘶——两条长舌瞬间被扯断，掉在地上疯狂扭动着，如同被撒了盐的巨型蚯蚓，而断舌妖怪仿佛不知自己的舌头早和它分了家，嘴中剩下的一小段舌头还在扭动，表情也依旧木然。

　　庭无律就这样扯断了数根探过来的舌头，随后拉着方觉跑，只是突然间那些原本挪动缓慢的妖怪们在他们跑开后，都齐刷刷将头摁了回去，四肢并用地追了上来，怪异的模样，反转的脑袋，像一只只飞速移动的桌子，只是脸朝着天，恶心无比。

　　“四九，你先跑。”方觉将狗链交到庭无律手上，开始念咒：“山神得令，诛邪招来，落！”这是他师傅教过他最有效的除鬼方式，当然他一次都没成功过，那时候师傅还笑着对他说是因为他没在山里施法，这山神当然不会理会他，不知这次是否有用。

　　庭无律嘴角微微上扬，傻方觉，你那是什么咒语，能活到现在也真是命大，他摇摇头轻声动了唇：“山鬼得令，杀！”

　　随着他嘴唇合上的一瞬，周边的山石开始震荡，伴随着落下的碎石，各个缝隙中快速爬出一群穿盔戴甲的墨绿色人形生物，它们各个凶神恶煞，将手中的弯刀毫不犹豫地插入那些妖怪的身体中，方觉看着厮杀在一块的怪物们，瞪大了眼睛。

　　真的神了，师傅没骗他，自己可以驱使山神了？

　　“快走吧。”庭无律催促道，他急的倒不是有危险，而是因为这些护山的山鬼们和那些小鬼不一样，他们比较耿直，一般在杀完收工的时候还要来个整齐的阵列，伴随亘古不变的大喊：鬼王大人吩咐已成，请再下指令。

　　要是再不走，怕是待会解释都解释不清了。

　　方觉虽还想再看看，但以为四九害怕，便同他一块跑了，只是跑的挺远了回头一看，那些召出来的绿色东西竟然在追他们。

　　“果然会反噬啊...”方觉不觉加快了脚步，他以为那些个东西是会杀光所见的一切，所以现在反身来追他们了。

　　庭无律则是一脸头疼，一群呆子快点回去！

　　而那些山鬼们追的气喘吁吁：“鬼王大人跑什么呢？”“是啊，还没列阵啊！”“这叫我们怎么收工？”“是不是怪我们没清理干净那些妖，挡他路了？”“那不是完蛋了？！”“快追上去解释一下啊老大！”“你追的到鬼王大人吗？竟说些废话！”

　　见方觉都快跑没气了身后那群傻子还追着，庭无律一个回头瞪了他们一眼，唇语一个滚字，终于换回了那些山鬼们的一个急刹车：“完了完了，鬼王大人真的生气了。”“我就说你们巡逻的时候仔细一些，你看，被抽查到了！”“这块角落是谁负责的？死出来！”“对啊，这块谁负责的？？”“老大，我们地图上没这块啊...”“这是哪里啊？”“诶？真是奇了怪了。”

　　庭无律方才也察觉到了，他们怕是入了一个幻境，只是和这山相似所以一开始并没有发现，但能这么神不知鬼不觉把自己也套进去的人并不多，心下有了几个揣测。

　　“哈...我下次...再也不用这个法了...”方觉大喘着气，看到前方终于有熟悉的道路了，才敢停下脚步。

　　“不亏是道长！好厉害啊！”庭无律在一旁鼓掌起来：“从今往后，你还是我的救命恩人了！”

　　方觉原本还有些害怕的，被四九这么一夸竟有些成就感，笑道：“你没事就好。”

　　黑不溜秋不自觉离庭无律远了不少，直到狗链被绷直他才一屁股坐下。

　　“他们遇到了妖。”百目山开口，对于京元的每日几问她已经习惯，这人对鬼王的关注程度不亚于武盛官对京元的关注程度。

　　“和之前一样吗？”

　　“不一样，这回连妖气都没有。”

　　“喂京元，我在这呆了这么久，你都不带我出去逛逛吗？没几天我可要回去了。”武盛官在一旁把玩着殿内的武器，鼓动起周围的风，不断煽动京元案上的文纸，让他无法安心处理事物。

　　京元叹了口气：“走吧。”每每到最后他都会妥协，这武盛官有着极旺盛的精力，大概这就是他官职的原因吧。

　　庭无律和方觉回到山庄时才发现彼此有些狼狈，方觉的头发都松散了，庭无律的身上有几片落叶，好在里头的人总是那么的多，没人注意到他们的异常，就连那水灵灵都忙着管理这落大的山庄，没发觉他们已经回来。

　　回到屋子坐下，方觉才开口问：“那些...是鬼界的吗？为什么要袭击我们？”

　　原来这家伙分不清啊...庭无律哀叹一声，也难怪，这世间能分清鬼和妖的又有几个。

　　“你...见过鬼气吗？”

　　“嗯...会让周围都暗沉下来，见过。”方觉回忆着见到玉桃郎的场景：“但方才没有。”

　　“所以，应该不是鬼界的。你刚召出的...小东西们我都看到带些鬼气呢。”

　　方觉恍然大悟：“啊，被你提醒我才注意到，那也就是说来协助我的是鬼怪？”

　　见庭无律点了点头，方觉又思索了下：“难道...那些袭击的是妖？”

　　“你也知道妖？”

　　“嗯，道观里的书册还是有妖的记载，不过极少，只有无神志、好食人、有妖气，千奇百怪，甚者会妖术。”

　　“不错，也是你师傅写的？”

　　方觉摇摇头，他也不知道这是谁记载的，但是四九怎么知道这么多：“你...是怎么知道的？”

　　不好，一个没注意，又将自己渊博的学识展现在方觉面前了，庭无律挠了挠头，笑道：“我也恰好看过嘛，就揣测了一下。”

　　“不过你是真的很厉害，明明怕成那样，没想到观察却比我还细致。而且能看到鬼气的普通人不多，看来你的确很有习道法的资质。之后路上如果能遇到道观，我去要些符咒教你。”方觉信了庭无律的鬼话，还十分认真。

　　庭无律见这事这么轻易就瞒过去了，不免欣喜，眼角又恰好瞟到了那一盆果子，便将那盆推到方觉眼前：“好了，快吃点这个压压惊，我们边吃边聊~”

　　第十章 不悦
　　果肉多汁脆爽，咬碎之时没有核，反而一股酒香漫在齿间。方觉点了点头：“真如你所说，有酒味。”

　　“是吧！”庭无律也顺手拿了几个扔进口中：“那你对方才的妖有什么见解吗？”

　　“妖并不常见，如果说人鬼天三界众生都是天地所出，我感觉那妖就很不寻常，一个种族都没有神志，为何要出现？”

　　“嗯，关于妖最早的记载是何时？”

　　方觉摇了摇头，他的确知之甚少：“如若今日未见，我还不敢信真有这种东西。”

　　“是啊，那些侥幸逃脱的怕是也只会大喊鬼呀有恶鬼杀人啦这样的言论吧。”

　　轻叹一声，方觉觉得自己的见识的确少，出来走走果然是做道士必要的历练，如今想来，这次北去也不一定是坏事。

　　“四九，如果你真的想成为道士，首先要胸怀苍生，以一己之力除暴安良，遇到危险，他人不敢站出，我们就需拦在别人身前。但独身一人之时，保命也很重要。”

　　庭无律笑眯眯地点点头：“没错，我的胸怀的确很宽广。”要不要来感受一下？当然他识趣地没说出后半句。

　　两人聊着聊着，那一大盆果子就见了底，方觉看向庭无律，也觉得自己有些许头晕：“四九，饿了吗？”

　　庭无律此时脸颊都有些透红，他单手撑着脑袋笑道：“饿啊，你给我吃吗？”

　　方觉自然没听出话里的不对，他起身往外走去，想让人弄些饭菜来，却不想被庭无律抓住了手腕：“等等，你的头发。”

　　“嗯？”

　　见庭无律站起身，将他的发带解开，随后挽起长发高高束起在脑后打了个潇洒的结才满意地将方觉转过来：“这样，才像嘛。眼睛...你不会这么温柔。”

　　四九这是醉了啊，方觉笑着摇摇头，把他摁回座位：“坐好了，我说句话就回来。”

　　庭无律虽是鬼王，但酒量的确比方觉差不少，方觉以前做将军的时候就是千杯不倒，神志永远是清醒的，反倒是喝趴了庭无律数次。

　　在外头吩咐好小二后，方觉发现黑不溜秋不知道跑哪去了，就剩一条银链子，大概又在山庄哪边自己玩了吧，正想着回房看看四九现在怎样了，刚走的小二就慌慌张张跑了回来：“大人，您是道士吧？”

　　“怎么了？”

　　“好像...闹鬼了...快随我去厨房看看吧。”

　　方觉急忙跟着他去了，因为他们住的这屋清净所以也偏远，特地在边上造了一个小厨房。那小二说的闹鬼方觉一眼就瞧见了。

　　一个女人凭空悬在房梁下，随着风微微摆动，身子已经僵直。

　　走近仔细瞧了一番才发现她是被一根极长的发丝吊着，若不仔细观察的确会误会。可那普通的发丝别说为何能那么长了，是怎么吊死人的？怪不得这小二会吓得跑来说闹鬼了。

　　方觉抬手捏了捏尸体的脚踝，已经坚如磐石，照理说这个重量头发丝必然承受不住，他又往下轻轻一拉，发丝马上深深扣进肌肤，只是由于僵硬的原因没有血流出。

　　“道士，这...我中午来的时候还没人啊，她是刚死吗？”

　　中午还没人？方觉又一想，如果不是鬼怪为之的话，难不成是在其他地方杀了又将她吊在此处？不对，那发丝上明显缠着些许黑色鬼气，看来也不是妖所为，还真是...鬼怪？可鬼怪为何要冒风险去杀人呢？不怕被天界诛杀吗。

　　正当方觉微微皱起眉头时，庭无律靠在了厨房门边：“喂方觉，你说的一会是这么久吗？”

　　原本还担心四九会不会害怕，现在好了这家伙酒壮人胆的跟来了。

　　“你别怕...”方觉话音还没落，庭无律便走了进来，饶有兴趣地挑起眉毛：“哟呵，我看看...是谁在那给我添乱。”说着就去拉那个尸体，还没拦下这家伙的手，那尸体就直愣愣地被扯了下来，撞出好大的动静。

　　“嗯...”庭无律蹲下身，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发丝上的鬼气，但万千鬼怪，他哪知道是谁干的，顶多从这气息中分辨出大致什么来路，这只很明显不强嘛，不强又哪来的胆子敢在自己忙着谈恋爱的时候打搅？

　　不过如今庭无律头脑有些许混乱，他差点脱口叫山鬼们出来替他把那不长眼的鬼怪给揪出来，还好嘴还没张开一旁的柜子就发出了响动。

　　方觉拿起桌上的菜刀，将两人护在身后，小心不发出声响地靠近那个奇怪的柜子。

　　砰——的一下，还没等方觉开门，里面就滚出一个白衣男子，将手捂住头：“别过来啊。”

　　方觉一下放松了警惕：“别怕，我们是人。”

　　男子抬头看向周围，微微松了口气：“终于来人了...”

　　庭无律瞟了一眼，的确没鬼气，也不像妖，便没有阻拦。方觉将他扶起问道：“你是看到什么了吗？”

　　男子行了一个礼，身上的衣服都被划破了不少，此时能看到伤口都已凝固，看来吃了不少苦，他还有些惊魂未定：“我是商贾之人，刚住下有些饿便来寻吃的，结果就看到一团黑色的东西朝我扑来，以为是野兽，逃窜时遇到这个仆人，她没我跑得快，身后只传来一声惨叫，我也不敢回头，就拼命跑，身上也不知被什么划破的，想必是那黑影干的，后来我就跑到了这里，躲进了柜子，但那东西好像跟来了，我只能从缝隙往外看，就看到那个人被它挂了起来。方才听到有人说话，我不敢出来，但里头实在闷得慌，我一个没忍住...”

　　“你不要怕，现在没事了，那东西随时可能会回来，这样，你先到一旁我们的屋子里坐一下？”

　　“好...多谢啊！”男子点了点头，随后说道：“我叫吉金，吉祥的吉，请问要怎么称呼...二位。”吉金的眼睛落到蹲在地上的庭无律的时候打了个哆嗦，那家伙明显很敌意的看着自己。

　　“他叫四九，我叫方觉，是个道士。”

　　“怪不得不太一样。”

　　“嗯？”

　　“气质啊！我抬头刚看到你的时候就发现你器宇不凡，浑身散着光...”

　　两人就这么说着跨出了厨房，把庭无律一只扔在里头。很好，这个叫吉金的，看我不弄死你。

　　庭无律连忙跟着跑出去：“方觉啊，你就把这种来路不明的家伙往屋里带吗？”

　　“我帮他处理下伤口，刚刚也让小二去通知水灵灵了，你去打盆水来，晚点我准备盯着那屋子把鬼怪抓到。”

　　庭无律嘟着嘴，上下打量那个吉金，衣服倒是上品，可惜这种布料鬼界也多的是。长得嘛，勉强过得去，和自己比那是天地之别。不过一介商贾，在方觉身边叽叽喳喳，我看你也不像受惊的模样。哼，找个机会把你办了。

　　见方觉捏起吉金的手腕查看伤势，庭无律快步往前撞开二人，不客气地说了句：“我去打水。”

　　吉金笑道：“你朋友好奇怪，也是道士吗？”

　　“不是，他比较孩子气，不要见怪。”方觉摇摇头：“坐吧，把上衣解了，这边还有干净的衣裳，待会处理完伤口你便换上吧。”

　　“好，我房里也有衣物，但能劳烦陪我一块去取吗？”

　　“为何？”

　　“额...”吉金面露些许难色，还是说道：“方才我被那黑影追的时候，随手把防身的匕首掷了出去，许是也伤到那东西了，总觉得被盯上了，我怕它一直在寻我，不敢独身一人。”

　　方觉点了点头：“嗯，我陪你去吧。”

　　庭无律将水盆放在地上，不满道：“你是收养小动物吗？一会一个。”

　　方觉抬头看了一眼他：“四九，我方才还对你说过，做道士，首先要胸怀苍生，你记哪去了？”

　　看方觉拧干了毛巾就要帮吉金擦拭血痕，庭无律一把抢过：“是是，所以我来！我让他感受下什么叫感动苍生。”

　　方觉轻轻推开他：“好了，你今日的确有些醉，看来那果子你以后是吃不得了。”

　　见方觉面色有些不悦，庭无律深吸了一口气，转头便出去了。

　　憋屈，堂堂一个鬼王，憋屈成这样。庭无律踢着院子里的小石头，水灵灵已经赶来，叫人挪了尸体，现下看到鬼王一个鬼在院子里踢石子，心下一惊，这是怎么了？

　　“那个吉金哪里来的你查过没啊？”庭无律快步走到水灵灵面前，一脸不爽。

　　这家伙，那些果子真把他吃醉了？水灵灵摁了摁额头，不会到时候酒醒把自己揍一顿吧？

　　“吉金？我现在叫人去查一下。”

　　“还有，你这山庄又是妖又是鬼的怎么回事？”

　　听到妖，水灵灵又稍稍皱了眉，现在庭无律醉了，不知道能不能从他口中套出什么：“如果有鬼界的敢在这放肆，会不会那些妖也是他们弄的呢？”

　　“我不知道。但被我发现，不管是谁，我都会即刻处决。”

　　看庭无律认真的样子，水灵灵松了一口气，她一直相信自己认定的人不会那么轻易改变。

　　不一会跑去的小二就回来：“管事的，没问题，就是一个商贾，也来这住过很多回了。”

　　“放心吧。”水灵灵对庭无律摊了摊手：“你也知道方觉的脾气，不是那样的话连你也很难这样留在他身边。”

　　“我回鬼界一趟，你帮我应付着。”

　　“你这一委屈就跑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啊？之前...”见庭无律瞪了自己一眼，水灵灵只能闭了嘴，看他一副难过的样子，叹了口气。

　　方觉这边帮吉金包扎完毕才想起四九很久没出声了，他走到院子里看了一圈却发现黑不溜秋慢悠悠溜达了回来。

　　真把我当看门狗了，青堂主暗骂，他原想趁机溜走却又被叫了回来，自己好歹也是麒麟那一辈的神兽，莫名就被鬼王揍了一顿，打不过只能乖乖听话，真是懊恼。

　　水灵灵目送走了鬼王，回头看到方觉出来，便笑道：“四公子有些醉了，我叫人送他去我屋歇息了，想必过会醒了酒就会回来。”

　　“好。”方觉点点头，目前抓到那鬼怪是最要紧的事。

　　吉金换好衣物走来又道了谢：“方道长，同我去取些东西吧，今晚如果不介意，能否让我睡你们房中？我打地铺就好。”

　　“这...”方觉想了想，有些许为难。

　　“明日我就要继续赶路了，只是不想命丧于此。”

　　“行吧，也希望我能护得住你们。”方觉同吉金一起往他的屋子走去。水灵灵看到便明白了这庭无律在生哪门子气，分明就是吃醋了嘛。

　　京元看着武盛官在鬼界最热闹的大长街上一个一个摊子玩过来，摇了摇头，也真够淘气的，怎么永远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京元，你们这为什么都喜欢画这种黑面具啊？一点花纹都没。”

　　“这叫无面，鬼王大人希望大家能保持最初诞生时候的纯净，不要随着时间有别的念想了。”

　　“噗——就他？没别的念想？得了吧，自己都那副样子，还管别人。”

　　说着武盛官就摆弄起那个面具，京元抬手帮他将后头的丝带系紧，两旁的鬼们见了都不住轻声念叨：“京元大人真好啊。”“是啊，一直都那么的温柔，就算对天官也是。”“为啥两位大人会差那么多呢。”“嘘——”

　　武盛官透过黑洞洞的眼往外看，发现带上这面具的确周边都安静了下来，但他可不喜欢安静，随手就将面具抬到额头：“我记得，以前和你在郊外埋了颗捡来的种子，现在是不是长成大树了？”

　　“嗯，是棵梧桐，没想到在那也能活着。”

　　“诶？真的吗？带我去看看！”

　　京元发现这小祖宗是真的很会找事做，从这大长街走到郊外，天色就暗了，但这里有许多虫类化的鬼怪，此刻倒如同明灯一般，见到京元来还会非常乖顺地帮着引路照明。

　　“京元，你在鬼界鬼缘那么好，干嘛不造反？说让位就让的，一点都没魄力。”

　　“庭无律一定要是鬼王。”京元看了一眼矮自己一截的武盛官：“希望你也能记住这句话。”

　　“行行，我是无所谓啦，诶！是不是那棵？！”

　　这家伙没心眼地一路跑起来，远远安静站立的那株巨大参天梧桐，像个巨灵守护着这片土地，周围虽然荒凉，但它却用强健沉稳包笼周围。

　　有的虫怪们已经在上头安了家，莹莹微光中，闪动着无数烂漫。武盛官用手触碰树干，坚实的纹理让他咧开了嘴：“没想到，能长这么大。”

　　京元抬头看去，就连这些最小的鬼怪们也能如此安心地在这片荒凉之地安居乐业，不免欣慰。

　　那些低级小鬼怪们还不会开口，其实京元对这课树的照顾不是一般，若不是他时常过来灌溉，又怎会有这般景象。
第十一章 封印
　　吉金的屋子其实离他们的也不算很远，怪不得会一路逃到这边，见他房内收拾的整洁有序，那小小的行囊已经放于一边：“我原想着睡一夜明早便出发，所以东西都已理好，没想到遇到这事。”

　　“万幸没出事。”方觉见他走到屏风后头去换衣物了，便坐在厅里的椅子上等着，心下思量着那鬼怪如果要食人的话，将人吊在那处想必是储存为了之后来吃，早些去布置法阵应该可以抓住，按照留在发丝上的鬼气，自己想理应可以应付。

　　“方道长，不知你们在这住着，接下去是准备去哪？”想着的时候吉金已经穿好了长衫，抛去刚才的狼狈样，倒真是贵气十足，如玉般的贵公子，举止谈吐间也透着风姿不凡。

　　“准备北上。”

　　“诶？你们去那里做什么？”

　　“游历一下，顺便行些善事。”

　　“我也去北边。”吉金将行李拿起：“看能一同顺路到哪边吧，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

　　方觉微笑了一下没给与回答，其实自己是无所谓，不过四九不知会怎样，不知不觉间他竟已将四九当做了伙伴。

　　“你家人放心你一人去北边吗？”

　　“我是独自出来的，本就是庶出，在不在都无所谓。”吉金笑道：“在北边还有一个固定的生意，留给我来回跑也算不碍他们的眼。”

　　“我见你仪表堂堂，想必是家里人对你有些误会。”

　　“不是误会，就是命罢了。不过你放心，我不是轻易会放弃的人。”

　　方觉见他一脸坦诚，竟有些许辛酸，想必也不知受了多少苦。

　　“其实，这不是我第一次遇见怪物了。”吉金又开了口：“前几年在路途上也遇到过这些，可能是鬼界动荡，人心也难安，只是运气好都侥幸逃脱了。”

　　“一直去北边，的确很危险，不过你对那边是否很了解？”

　　“谈不上很了解，但的确熟悉，你们要去的是北边的哪处？”

　　“靠近冻原的地方，你也知晓吗？”

　　“冻原...不是特别清楚，但是我能到最北边的地方已经没有人烟了，如果你们需要，一路可以带你们免去些弯路和险地。”

　　方觉心下想，这倒是很好，不过吉金这么殷勤是为了报恩嘛？自己其实也不能算是救了他。

　　仿佛看出了方觉的犹豫，吉金又开了口：“你别担心，其实我也有私心，我是想沿途有你们保护的话，也是极好的。况且，我一直一人行路，属实孤单，平日路上有说话的也好。”

　　方觉点了点头：“行吧，只是跟着我们也可能风餐露宿，或遇到更危险的事，也可能耽搁你的行程。”

　　“无妨，只要能让我安心些也好。”

　　京元见天色已晚便说：“回去吧。”武盛官突然转身：“京元你活了多久了？”

　　“记不清了。”

　　“你前世是个什么样的人？”

　　明知道人转为鬼后，前世就是极其隐私，不该被他人知晓的事，这小家伙还开口问，京元摇摇头：“你对我这么感兴趣做什么。”

　　“因为我真的很喜欢你。”

　　起风了，树叶沙沙作响，金色的梧桐叶缓缓飘落将这句话的声音压低。京元垂眼看着他，轻声回：“你都不了解我，谈何喜欢。”

　　“我怎么不了解你！”武盛官往前走了一步：“况且，喜欢就是喜欢，了解了又怎么会不喜欢了。”

　　“武盛，你做天官才百年吧。”京元抬手摘去掉落这家伙脑袋上的一片树叶：“还太年少，许多事情不是你看见、听见的那样，况且我的身份本就不应该与天官们过于亲近。”

　　“也没人规定三界不能跨着谈恋爱吧？”

　　“是没这种规定。”但京元不愿本就事务缠身的自己还要摊上这种祖宗，更何况关系本就复杂的现状，不应更令人烦恼。

　　“那你为何不敢？”

　　京元叹了口气，转身就走。这家伙，还真是烦人啊。

　　“喂，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连耳链都不让我碰，是不是别人送你的。”

　　“是。”京元不想和他解释自己耳链的事，也希望这样的回答能让他死心。

　　“谁啊！”

　　“庭无律。”当然，耳链的确是庭无律给他摁上去的，但这两鬼绝不是互相喜欢的关系，庭无律的心思很明确，而京元也对庭无律没半分想法，对他来说，那鬼王可比武盛官令他烦躁百倍。

　　“？？？”武盛官一溜小跑追上京元：“你就是在骗我，你怎么可能喜欢那种家伙，要喜欢你们早八百年就在一起了，但我想不通你为何不愿和我在一起。”

　　“你太烦人了。”

　　武盛官有些委屈：“可我真的很想见你嘛...算了你要不愿和我在一起我也没法逼你，那我就等，反正我寿命也长，等个百年你要是哪天有想法了，记得告诉我。”

　　这人的没心没肺还真是里外如此，被拒绝他也没半点尴尬或是忧伤，依旧跟着京元一路走着。

　　突然鬼气弥漫，京元啧了一下嘴，那家伙回来了。

　　庭无律一回来就横躺在宝座上，扣着那寒骨椅的缝缝，空无一鬼的大殿此刻没鬼敢进去。

　　“怎么了？”京元带着武盛官两人施了法赶了回来。

　　庭无律一言不发，只是生着闷气。

　　“见过鬼王大人，没想到在回去前还能遇到。”武盛官眼睛跟着又坐回几案前工作的京元，整个人就嘴巴对庭无律尊重了一些。

　　“遇到了就可以滚回去了。”

　　听着庭无律的口气，京元知道这家伙多半又吃醋了，熟悉的感觉，都已经两百年没感受过了，他放下笔回头看去：“准备在这呆多久？”

　　“不知道，最近有什么事吗？”

　　京元想了下，才开口：“三界大典，这次其他两王都去，你不能再找我代劳了。”

　　武盛官急忙开口：“那你还来吗？”

　　庭无律爬起身：“什么时候？”

　　“七日后。”武盛官回了一句又凑到京元旁边：“说好要来的哦，反正重要的人一个都不能少的。”

　　“你们那缩头王这回又准备找大家说什么？”

　　“不知道，哼。”武盛官背对着庭无律，话里都逐渐带着过去的怨念。

　　京元抬手，将庭无律飞来的水杯接住，离武盛官的后脑勺就差分毫，放于一边后开口：“你也不知道躲躲。”

　　“反正有你在。”

　　京元见两人火药味又浓了起来，便催促道：“呆了这么久，没事就回去，要么回天界，要么去高楼，我和鬼王大人还有话说。”

　　武盛官是听京元的话的，他转身潦草地行了个礼便跑了出去。

　　“我说你这脾气什么时候能够改改？方觉又怎么了？”

　　庭无律站起身在殿内徘徊了起来：“我也不知道，大概喝了酒看着他就把时间记错了，一直以为是前世，看到他身边又出现别人就来气。想想还是回来撒好。”

　　敢情这鬼界是给你出气用的？京元叹了口气：“过去的事那么久，你早可以忘了。”

　　“就是因为一直不能理解啊！”庭无律走到京元面前：“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所以才会那么去做？”

　　京元垂下眼：“我不知道。”

　　“喂，对我你还有什么好瞒的吗？没有我你现在是什么不清楚吗？”

　　庭无律这话的确戳到了京元的痛处，而接着他便抬手捏住京元的耳链：“没有这个，你还能坐在这里吗？所以，知道些什么都说出来。”

　　京元没有拍开庭无律的手，他抬起眸子，两人便互相看着对方，终于，京元还是将目光移向了别处：“那时候我假扮你去屠城，你没有追究，又是为何？”

　　“信任你啊。”

　　“那就是了，我也是信任你才会这么去做，我杀的都是西城造妖之人，并非良善。而屠城，又正好能让天界、人界以为你误以为方觉是被西城人所杀，所以已经报复泄恨，才能安下心来。”

　　“我知道那时候方觉的死有蹊跷，但连你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我又怎么去报复？”

　　“别人不知道你需要一天才能重生，但我清楚。鬼王大人，我这么做是最好的选择。”

　　庭无律松了手，他的酒劲又将他带回到那个耿耿于怀的过往：

　　满目的狂沙和天罗的法阵，一边是天官们列阵施法，要将万妖除尽，一边是人界两国混战。庭无律艰难地穿过战场，找寻方觉。

　　他知道这些不断冒出的妖，失了智的扰乱人界甚至殃及到了鬼界。原本还是帮着除妖的庭无律看到远处奋战的方觉便一下冲到他身边，当时对面是谁？

　　好像是西城的妖师们，他们所获力量极大，不知研究这禁术多久了。

　　庭无律正想将那些站在城门上头的妖师们打落，心口就一阵冰凉。难以置信地回了头，他看到方觉将剑插进了他的后背，自己会在这一瞬死去，却又在一天后重生。这件事，方觉不知道，可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当时的天界插手人界之事也多，方觉在人界的确也有连绵战事要处理，可两人就算有诸多误会和不解，他方觉就算上辈子从没接受过自己，你一个最为良善之人为什么背后捅我刀子？

　　等庭无律活过来的时候，方觉死了，西城的妖师被杀了个精光，外头都传言是自己做的，只有自己去找了京元。

　　京元没有否认，但庭无律也没责问他，只是开口：“方觉呢。”

　　“死无全尸。”

　　哈，好一个死无全尸，庭无律气得当场就喷了一口血，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服什么，是他们之间他自认为坚固无比的羁绊被方觉单方面的斩断了，还是方觉自始至终都骗了自己？就算他们的确没发展到伴侣，但绝对可以说是知己深交，难道始终是自己误会了？

　　要不是京元制止，庭无律的怒火可能不光烧了鬼界，还能把人界都一同燃起来。

　　过了几日，庭无律才冲上了天界，他不满，更多的是不服和困惑，他抓着姻缘官，他要找方觉问清楚，哪怕成为人，好歹让自己能够真正的被方觉接纳一回。

　　要说庭无律为何如此钟情方觉，当然不止他的好看，更多的还是方觉一点点填补了庭无律所有的空缺，像温柔的溪水，缓缓流淌。

　　见庭无律双目又逐渐失神，京元站起身：“无论方觉有没有背叛你，你都选择了再去找他不是吗？那再纠结往事真相又有什么必要呢？”

　　“有必要啊京元...我如今去找的早就不是那个杀我的方觉了，虽然现在这个他也很好，可是...就是不一样，我总是想着过去才能对他好，一旦他有些不像方觉的地方...我会忍不住生气。甚至...我有时候都想毁掉他，让他再轮回一次，重新来过，说不定就更像那个方觉了，我真的很想找那家伙说说话...”

　　京元微微皱起眉头：“这个方觉就是那个你心心念念的人，也许是你之前不够了解他，误以为自己清楚。”就像武盛官一般，看了毛皮便以为知晓。

　　“我很疑惑京元，我总觉得你知道，却不愿意告诉我，你在害怕什么？”看着庭无律看向自己的眼神，京元感受到了凉意，那是一种压制力笼罩下来。

　　京元许久没说话，他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耳链：“这个是当初你给我的，如果你有一天开始怀疑我，我随时摘下还给你。”

　　“呵。”庭无律退了一步，那根本就不是什么耳链，而是封印。

　　京元是鬼界朦胧时就转世成的鬼，而且还是一只戾气极重的恶鬼。遇到庭无律的时候他已经杀戮成性，不灭就会成灾。庭无律出手后发现这家伙竟能同自己过招，这个实力怪不得能成如此恶鬼。但他并没有选择杀死他，而是用了自己大半的力气将他封印住，最终留在了身边。而这件事除了最初就在的那些鬼，三界无人知晓。

　　如果失去这个封印，京元也将失去理智一般成为一场灾难，不止是对鬼界。在那般痛苦中，是庭无律给与他了理智。

　　京元这么说的意思很明确，摘下耳链，我成恶鬼，你便可有理有据的把我杀了。庭无律不再说话，他还是选择了相信京元。
第十二章 争锋相对
　　方觉在那小厨房外一圈用朱砂水画了淡淡的符咒，等收了最后一笔时在一旁看了许久的吉金开了口：“方道长，这个真的能捉住鬼怪吗？”

　　“嗯，我并没有画诛杀的符咒，只是想捉住问问，为什么要杀无辜之人。”

　　“对于恶鬼还想着问清缘由，道长果然心善。”

　　“不是心善，是奇怪，我总觉得自从我出了道观，外头的一切都变得太过于...在意我了。”

　　看到方觉看向自己的眼神，吉金举手笑道：“我还真是个意外。”

　　方觉点点头，他的确没从这个叫吉金的人身上感到图谋的感觉，反而有时候四九会给他一些怪异感，但这个吉金实在普通。

　　“我们要等多久？”

　　方觉看了看渐暗的天色：“现在里面的尸体被移走，这里少了人气，它不一定会上当，我想着...待会我在里面呆着，你如果害怕就先回屋子吧。”

　　“我就是因为害怕才要留在你身边吧，万一那东西跑屋子来怎么办？”吉金说的有道理，方觉便让他又躲进了那柜子，虽然简陋，但对于低级鬼怪来说这种木柜子也能挡住他们致命一击的攻势。

　　“道长。”吉金在合上柜子时，顿了顿手叫住了正爬上桌子的方觉：“万不得已时就丢下我吧，我挺能逃命的。”

　　方觉笑了笑对他挥了挥手。

　　等到外面天全黑了，透过小厨房的门能看到山庄点点星火，周围也没有异常。方觉已从起先的站立变成了打坐，微微眯着眼等待着气息的变化。吉金开柜子门几次换了点空气，几乎无聊地要睡着。

　　鬼王殿内的气氛逐渐松弛下来，庭无律叹了口气坐回了位置，看着京元一如既往处理起了公务，他微微合了眼，却不一会又睁了开：“百目，方觉在做什么？”

　　“在捉妖。”

　　“妖？那也是妖做的？”

　　“是的。”

　　百目山自然不会看错，庭无律却皱眉起了身，如果说尘落山庄那山坡上是有人造了个幻境在里头放了妖，那如今明目张胆还有妖会扮作鬼了，这和百年前没有神志的妖全然不同，必定是有人在这百年间不断研究禁术，并练了妖。

　　只是矛头为何要对向鬼界？

　　京元猜到了庭无律的担忧，开口：“既然奇怪，为什么不呆在人界查清楚，七日后也可在三界大典上说说。”

　　“你想让我在三界大典上说这事？”

　　“既然天王已知晓，人皇大概也被告知了，与其被他们开口刁难，不如你直说自己的发现。”

　　“嗯...”庭无律还在思索，殿外就走进来一绿衣男子，夹杂了清风扑面而来。

　　“我说风入松你啥时候可以把你的风收收，京元的纸每次都能被你刮跑几张。”庭无律指了指风入松飘扬的衣袖。

　　“不好意思鬼王大人，下次我会注意的。”风入松谦卑地鞠了个躬，随后继续说道：“近日有传言，北方冻原有一宝物，可伤您性命。”

　　京元听到这，笔头一顿，抬眼看向风入松，而那家伙目光也盯着他，不知是什么令他跳了反。

　　“哦，我知道。”庭无律冷哼了一声：“等有人找到了再说吧。”

　　“鬼王大人的确知晓，并且...您也在寻找那物吧。”

　　这话让京元站起了身：“既然鬼王大人已经知晓，你又何必在此时来汇报。”

　　“因为，有人趁您不在时，派我去天人两界勾结动荡，欲谋反。”

　　听到这京元微微眯了眼，随后又淡然一笑：“风入松真是忠心。”

　　庭无律吸了口气，慢慢呼出：“不满我的人从以前就很多了，想必京元也是为了理清目前怨气比较大的那几个。谋反，他谈不上。”

　　“鬼王大人...”

　　“好了，风入松你的确用心良苦。”庭无律拍了拍他的肩膀：“只是，不用担心我。根本就没有可以杀死我的东西。”

　　这话不知是让风入松安心还是什么，但京元听后却微微皱了眉。

　　“行，气也消了，那我走了。”庭无律没等他俩回答便竖起自己两根手指，朝前一指，周身鬼气汇聚，瞬时便不见了身影。

　　风入松站在殿内，对京元行了礼便要走，却被叫住：“鬼王大人也在找那东西的事，有多少人知道？”

　　“呵，三界只要盯上他们的，多少都知道。”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何必告诉你？原本瞒着鬼王大人我就觉得不妥，以你的力量想和他抗衡，差太多了。”

　　京元没有辩驳这句话，只是说道：“要比他们更早找到。风入松你可以抢在我找到前，想尽办法把万鬼杀交给庭无律，但是那东西如若真像他说的那般无用也就算了，只要有一点可能，我哪怕魂飞魄散也会抢到。”

　　气氛又沉重起来，一串铃铛声打破了尴尬，玉桃郎嚷嚷着：“那个武盛官什么时候回去啊！”

　　“怎么了？”京元开口。

　　小小的人儿气鼓鼓地蹦跶进来：“他在的这几天，高楼里就没怎么安生过！什么抢云风官的帕子变成了打群架，聊姻缘官的小阴谋，最后还扯到了三界的八卦，能不能管管他了！我想在上面看看风景喝喝茶水都不行，那木头都快被震断了！”

　　京元摇了摇头：“赶不走，也伤不得，供着吧。”

　　“供着？！京元大人我和你请示，明日我要还能看见他我就动手了！松哥哥你在做什么呢傻站着，还不快和我一起去赶赶？你用风把他直接刮走吧！”

　　风入松借势也行了礼出了去，大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京元看着站在身后的百目山，问：“你每天这么盯着，不累吗？”

　　“不累，我本就不需要睡觉。”

　　“好吧，那我去睡了。”说着京元便打开了偏门，那是一间在殿侧的屋子，里头是长长的走廊，还有些弥漫的水雾，看不清旁边的风景，要弯弯绕绕许久才能到他歇息的地方。平日京元也喜欢在那水雾间打坐或是避世，这地方能很好地隔绝鬼气，就连百目山也无法探清里头的风貌。极为隐蔽和安全。

　　跳下走廊，京元踩在水面上，看着圈圈涟漪，慢慢摘下了耳链。

　　霎时鬼气冲天，要不是被这水雾强行包笼，怕是连远处的门都会被撞开。京元头发扬起，满目墨色，微微转动脑袋，水面震荡，滴滴水珠飞起悬浮在空中。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不断控制，京元现在已能摘下耳链保持神志许久，他运着周身鬼气，让自己平和下来，但这样也极其伤身，就好像捆住了自身所有经脉，感受到它们几乎爆裂，却无法放任它们。

　　是我的身体承受不住这般霸道的鬼气吗...

　　京元其实一直很困惑，为什么给了他滔天的能力却不让他使用，能清醒控制的时候却被禁锢了大部分。

　　又快到了极限，他带上耳链，感受自己的力量逐步消散，庭无律只是用了半数功力就将自己所有爆发全部扼制，过了这么久这封印的力量都没有减弱半分，呵，真是讽刺啊。

　　全身都被溅湿，京元干脆让脚下一沉，没入水中。

　　他感受着温润的包裹，每寸肌肤都被拥抱，就像曾经自己懵懂之时，对周遭的认知，和不羁的发泄。

　　‘京元大人，我们来帮助你成为鬼王吧。’

　　‘京元，你不想做名正言顺的鬼王吗？’

　　‘你累吗？’

　　‘不要怕，你叫什么名字？’最终庭无律的声音传入耳中，京元在水中睁开眼，看着模糊空荡的周围，想起最初自己恢复神智的时候，庭无律伸手拉起自己后问的第一句。

　　他不配有名字，上辈子人的名字已经无法用在自己身上。

　　‘叫你京元吧，这么久以来你是第一个让我打的那么痛快的！’说着庭无律便在地上写下了京元两个字，其实这让京元困惑了很久，为什么要叫自己这个名字，后来问了庭无律对方翻出了一本厚厚的鬼界词典，随后挠了挠头：“哈哈哈哈，我写错字了，应该是今元，古往今来、元始之初，但都叫了那么久，你就继续叫京元吧，又不难听。”

　　呵，就是这么一副样子，慢慢将京元那冰冷的心解封。

　　庭无律啊，你必须是鬼王，可鬼王之位又给了你那么多的束缚，你又是那么的不称职，如果你不是鬼王...

　　方觉原本闭着眼，忽然觉得鼻端一痒，睁眼的瞬间对上了半张人脸。他毛孔一炸，但还是保持住了镇定，手指一抬，万千红线袭来，将那东西捆住。

　　但黑色的头发丝也如挥墨一般泼来，在小小的厨房内掀起滔天波浪，方觉已翻身下桌，随手拿着的菜刀随着念咒泛起银光，斩断了袭来的头发，却还是有几根划开了他的脖子，好在威力不大，只是伤了皮肉。

　　“收。”随着方觉的指令，红线化为红色符咒紧紧收满了那怪物的周身，直到一根毛发都出不去，才算成功。方觉松了口气，而周围已经破败不堪，吉金从柜子里出来后，那木柜子也不堪重负地瘫倒，成了这厨房内最后一点声响。

　　“好了吗...”吉金慢慢靠近方觉，由于光线昏暗他并没发现方觉脖子上的伤。

　　“点灯吧。”

　　随着暖黄的灯光跳动，两人看到被完全包裹住的怪物，周围淡薄的鬼气和不断扭动试图挣扎开的发丝，在这情形下倒像一只巨大红色蚯蚓。

　　方觉不知道能不能和鬼怪沟通，他尝试性地问：“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呜...”扭动的巨大发团似乎迟缓了一下，发出了一种恐吓性的声响。

　　吉金拉了拉方觉的衣摆：“好像有些反应。”

　　方觉点点头：“能告诉我，为什么要袭击人吗？”

　　“饿...我...好饿...”里头传出浑浊的声响，挣扎的也轻缓了不少。

　　见这鬼怪有了反应，方觉又靠近了一些：“怎么会饿到袭击人？你不知道这样会被杀吗？”

　　“还有...孩子...饿死了...呜...”里头传来呜咽似乎压抑了极大的痛苦。

　　吉金皱了皱眉头：“这鬼...是个母亲？”

　　方觉也不确定，他不知道恶鬼会不会说谎，也不知道这个东西神志到底有多清晰，但从它的只言片语中能听出极大的哀伤。

　　“不要被那假扮鬼的妖骗了，方觉。”庭无律的声音突然传入，他踏进厨房，看了一眼被捆在地上的东西。

　　“你醒了？”见四九来了，方觉示意他绕开些，万一这鬼暴起，怕还是会伤人。

　　“嗯。”庭无律走近方觉，站在了吉金面前，冷冷看了他一眼。

　　吉金却低头笑道：“不知道四道长如此高见是哪里看出了端倪？”

　　“我不是道长，看你这眼见力，怪不得会误认为这东西是鬼了。”庭无律不屑地转过头，看向地上的东西，虽然上面缠着那黑色的鬼气，但百目山绝不会出错，庭无律这么近的距离当然也分的清是自己的子民还是妖。

　　“你别见怪啊，”吉金马上抬起脸，耸了下肩：“我不是怀疑你，只是好奇，为什么你会那么肯定，毕竟，妖这个东西，大家都没见过。可是一小部分人都看得到鬼气。”

　　方觉也看向庭无律，他不知道这家伙是怎么办到每次都认出妖的，先不说方才上午见到的，这回明明泛着鬼气，自己都无法判断究竟是什么，这四九连道士都不是又是怎么冒出来那么肯定的一句是妖的？

　　庭无律皱了眉头，自己的确说什么都会很牵强，但此刻他还是不希望方觉误会：“的确很难分辨，但如果能杀来它就好分辨了，如果是鬼一时间不会消失，肉身也会逐渐腐烂，但是妖的话，会瞬间化为灰烬，这...也是我在书上看到过的。”

　　那被绑住的妖此刻却像是听懂了话一般，使劲唔起来：“孩子...我孩子还饿着...饿...”

　　方觉皱了眉头，一时不知所措，吉金又趁机开了口：“可...这家伙明显有意识，我也读过书，上头说道妖无神志，连话都不会说呢。”

　　庭无律当然知道以前记载的妖是无神志的，可眼前的分明是炼化的更甚一筹的妖，同以往的不再相同：“哪怕是鬼，它杀了人，也该偿命，既然都是杀不如也证实一下我的猜测，免得给鬼界抹黑。”

　　“我还是不太懂，为什么你这么想杀它？”吉金又向前迈了一步：“方道长都想留一命问个明白，你好像有什么秘密一样？”

　　“好了，”方觉打断了这两人的争吵：“先不管它到底是鬼还是妖，既然有神志，且让我问清楚真相再做打算。”

　　“真相，呵。”庭无律轻声说道，但见方觉那不快的眼神，便不再多说。

　　“你一直在说的孩子在哪，是什么？”

　　面对方觉这个问话，那怪物倒是给予了清晰的回应：“地窖...”

　　方觉记得来的路上的确有一个木板压着的地窖入口，想必就是那里，他念起口诀，红色咒文便慢慢腾起将那怪物一同带到外头。原本这边的响动必会引人前来，但不知是夜深的原因还是大家都不敢在深夜走出，这外头的路上竟空无一人。
第十三章 春风化柔
　　小小的破木板此刻在夜风的卷袭下发出干涩的吱呀声，似乎一直保持在被吹起的边缘。方觉的袖管被风鼓动，里头的黄色符纸也发出哗啦声。

　　小心的打开木板往下看去，那是五阶不高的楼梯，只是底下的情形，白天本就看不清楚，现在更是一团黑。

　　“小心些。”吉金拿出火折子，吹了口气举在了方觉眼前往下照去。商贾之人免不了晚上也要赶路，火折子是最方便的照明工具，可惜火光只能照亮方寸之地，要看清还得下去。

　　庭无律看着吉金的殷勤样子就来气，恨不得把他一脚踹那地窖里才解气。

　　“你们在上面，我下去看一下。”方觉接过那火折子，往下走去，庭无律当然得跟上，却被吉金拦住了去路：“喂，你下去添乱吗？”

　　我忍，庭无律不断催眠自己，千万不要把这普通人一下捏死，那样的话方觉怕是这一世都不会再原谅他。“添乱也比你在上面看戏好。”说完庭无律便跟着下到了黑漆漆的地窖中。

　　的确，有东西。

　　这是他身为鬼王的第一反应，周围虽然也弥漫了些许淡淡的鬼气，但如同刚才一样，最关键的部分还是妖。

　　那是三只瑟瑟发抖蜷缩在角落消瘦无比的小妖怪，乌黑的眸子盯着方觉手中的火折子，长长的黑发披散，有几缕还随着空气慢慢蠕动。

　　方觉看到它们害怕的样子没有靠近，但的确那个怪物没有说谎，她有孩子要养，可为什么会没吃的都被迫到要杀人呢？而杀了的人又为何要悬挂在会被人发现的厨房呢？

　　有太多疑问了，方觉将那怪物移到地窖中，三个小家伙并未认出被包裹的是什么，拼命往墙壁里钻，一副害怕至极的模样惹人心疼。

　　“为什么要杀人？地窖中也有很多冻肉，不能吃吗？”

　　那个怪物似乎感受到了孩子们的气息，又有些许激动，但还是回答了方觉的问题：“鬼吃不了那些...”

　　“放屁。”庭无律马上打断：“我怎么没听说过鬼界的吃不了人吃的？”

　　“我们...是鬼界被驱逐的鬼...流离失所时间长...在人界呆久了...吃人的东西就会愈加消瘦...没办法了...孩子们...要饿死了...”

　　三个小东西听到母亲的声音一下都扑了过来，似乎想将那些束缚扯断。

　　方觉皱了眉头：“为什么被驱逐？”

　　“我们本就在交界区域...当年被鬼王屠城的后人...对鬼界的愤恨一直存在...鬼王从未管过...”

　　庭无律冷笑了一声，他怎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还让妖无家可归了。

　　“不幸...的是我的孩儿们...能不能求求你...不要杀我们...放我们走...我保证再也不会伤人。”

　　“那你吃什么？”庭无律立马开口：“不是说吃不了人界的东西吗？”

　　“吃动物...方才那人...实在是没控制住...对不起...对不起...”

　　方觉想了想：“为什么杀了要挂在那里，而不是带下来？”

　　“必须挂在通风处...变硬了才能给它们吃...”

　　谎话连篇。庭无律深吸了口气，可自己要怎么拆穿它的谎言呢？这家伙明显是炼妖的在诬陷自己啊。

　　方觉下不了杀心，特别是眼前这个场景，他更是不忍心。

　　吉金不知什么时候也下来了，可能是在上头一人等得久了，也有些怕：“真有小鬼啊...这怎么办？那些小鬼怕是也吃过人，要一同杀了吗？”

　　方觉摇摇头：“他们如果是为生存下去而食人，那有罪的只有这只大的，小的三个还是放了吧。”

　　“他们...自己活不下去...求求你了大人...放过我们吧...我们不会再出现在有人的地方了...”符咒中传来哀求，而那三只小怪物还不会说话，只是在一边努力救着母亲。

　　见这几只冒牌货甩自己一身黑水成功如今还要走，庭无律急忙说道：“你不查清楚它们究竟是什么吗？”

　　“四九，我知道你在担心真相被隐藏，虽然我也极不忍心，但的确，无论它是鬼是妖，如今已杀了人，的确需要被斩除。”

　　听到方觉这么说庭无律松了口气，还好这家伙没有因为同情泛滥而被蒙蔽。

　　“如果...一定要这样的话...能不能...让我的孩子们最后吃一顿饱饭...我不希望...他们到死都饿着肚子...”这句话也像刺刀一般扎疼了方觉的心，尽管这样他还是捻起一张符咒在空中舞动了几下，随着符纸的燃烧，那怪物周身的红色符咒开始冒出金色的光，灼烧起那黑色的长发，在封闭的空气出透出焦臭味。

　　吉金没想到方觉还真有本事，但更令他意外的是道士的心都是这么无情的吗，就连他都有些不忍这个画面。

　　庭无律自然也没想到方觉还有这一手，他奇怪为何一开始方觉显得是那么的弱，如今却可以用这种驱鬼咒法。难道这家伙，从一开始就一直在防着自己？

　　方觉看着那东西愈加痛苦，而一旁的三只小怪物被灼伤了身体也不肯放手，终于闭上眼睛停下了口诀。

　　还是不忍心啊，不管这东西到底是什么，究竟为何而来，他们之间的感情还是真的。方觉其实也怀疑过，自从自己到这山庄一切都来的太快，但他还是想把所有无论是怪异还是有隐情的阴谋全部以最能让自己心安的方式去解决。

　　“方道长...如果你不忍心我觉得伤到他们无法去害人的程度，放了也不会有危险。”吉金这话还是在理的，只是庭无律又不爽了：“喂，可如果这些个东西真的是妖，那他们所说的话就都是假的啊方觉，你真的愿意相信这些捏造的话吗？”

　　“四九，我一直想问你，如果我现在杀了他们，就算证实了他们的确是妖，然后呢？顶多是发现了一场我误入其中的怪异阴谋，但我却会因此愧疚许久，甚至可能是一生。”方觉并没有问庭无律为何总是坚持要杀掉他们来得以一个证实，但他所说的话却让这个本就狂傲的鬼王，哑口无言。

　　吉金见这两人都有些不悦，连忙打圆场：“先解决这东西吧，我觉得可以听听我刚才说的。”

　　方觉点了点头，他将红色符咒摁入那东西的身体中说道：“如若往后你再伤人，这些符咒就会灼你和你孩子的心肺，不出一日你们便会灰飞烟灭。”

　　怪物连连点头，在地上趴了好一会也没有任何反击的举动，只是一个劲抱着三个小东西呜咽。

　　“喂，我的匕首还我吧？”吉金探头问：“是不是扎你身上了？”

　　那怪物从头发中伸出一截干枯的手臂，上面握着一把金色匕首，颤巍巍递给了吉金，也证实了这家伙之前说的不假。

　　方觉说了句：“快些走吧，不要留在这了。”便准备上去，庭无律是憋屈的，但他没有像之前一样表现出不悦，理智锁住了自己的举动，曾经那个方觉也和自己起过分歧，而那时候也同这样一般，有万千道理却说不清道不明。

　　“四九？”方觉不知是不是方才自己言语有些重，他拉了拉庭无律的衣摆：“走吧。”

　　嗯了一声，这次庭无律没有和他并排走着，而是跟在后头一言不发。

　　山庄的夜风加大了不少，那枉死的冤魂又该去向何处，方觉看着墨染的群山叹了口气，还是早些歇下，明日再赶路吧。

　　到了房内吉金在柜子里翻找床被，庭无律皱着眉盯着他：“他为什么住这里？”

　　“怕再遇不测。”方觉说完就去隔壁屋子烧水，至少再好好洗个热水澡。

　　“喂，四公子，你喜欢那个道士对吧？”见方觉出去了，吉金停下了手头的动作看向庭无律。

　　“我不管你是谁，既然看懂了就别凑在我们中间。”

　　“火药味可真浓啊，不过你放心，我可不喜欢男人，只是特别惜命罢了。对了，还恰巧同路，所以不是我要跟着你们，是大家互相帮助一起赶路。”

　　庭无律咬了咬后牙槽，按平时这人的头已经成了一滩肉泥，但这条与方觉同行的道路就仿佛在狠狠磨炼他的所有耐心一般：“商贾之人的嘴还真是伶牙俐齿。”

　　吉金笑着摇摇头捧出了一卷棉被放在地上，正铺开时方觉踏入了屋子：“过会就能洗澡了。”

　　“我困了就先睡了。”吉金钻进了地铺：“反正刚换的衣裳，之后也会有客栈的两位放心。”

　　方觉又将眼神看向庭无律：“你洗吗？”

　　“嗯。”庭无律点了点头就到院子里的小方桌边坐下吹冷风，方觉叹了口气也走了出来，在他身边坐下，抬头看那清晰的夜空，星星像散落的碎银，忽明忽暗。

　　“四九我知道，其实你说的也没有错，毕竟什么可能都有，只是有时候那么去追究真相，却将其他情感都忽视，总显得有些本末倒置了不是吗？”

　　庭无律垂下眼眸点了点头。

　　“当有能力可以决定另一个性命的生死时，更应该多想一些，而不是依照那一眼，或是多几眼能看到的真相，哪怕是恶鬼，只要有神志，都会有情感，如果可以将他们的威胁剔除，就没必要再去剥夺性命，越是强大就越要谨慎。”

　　庭无律看着方觉的侧脸，手指微微颤了颤，这些话又是莫名的熟悉，那声音那语气，如同前世慢慢滋润自己干涸心灵的他。

　　此时的方觉头发还束着，这昏暗的月光下就仿若那将军从未离开过自己身边。

　　眼泪一瞬滴落，庭无律转过头，有些狼狈的抹了抹脸。

　　方觉看向他，心下一动，拍了拍他的肩头：“四九，我相信你是善良的。今日你的急躁也一定是出于对我的关心。”

　　看着庭无律的背影点了点头，方觉安抚他的背脊，发现这家伙的后背真是厚实宽阔，这么大个人了，也会哭鼻子，真是的。

　　“方觉。”庭无律背对着他开了口。

　　“嗯？”

　　“如果你极恨一个人，会在那人在你身前保护你的时候从他背后痛下杀手吗？”

　　突如其来的奇怪问题让方觉想了想：“如果他那时候在做的是守护苍生的事，我是不会杀他的。如果他恶贯满盈，哪怕深爱我也会为民除害。”

　　为民除害嘛...那时候方觉难道是这么定义自己做的事？

　　“但我绝对不会恨你这样的人。”就在庭无律七想八想的时候，方觉的声音又传来：“你不太会藏心事。”

　　庭无律转过了身，暗色的眸子盯着眼前的人：“如果...我恢复记忆了，发现我不是这幅样子，你会怎么样？”

　　“那你失去记忆的现在，才是你的本性。”

　　哈...方觉为何你一介凡人之躯总能撼动这个立于三界之首鬼王的身心。

　　一时失神，庭无律的手就往方觉的后脖颈伸去，要将他一把往前凑过来时，姻缘官紧箍咒一般的声音又在脑中炸开，吓得庭无律一瞬歪了手，转而缕了一下方觉耳边的发丝：“有脏东西。”说完便随手扬了一下，坐回了原位。

　　“行了，你去洗洗？水也应当烧好了。”方觉指了指隔壁的屋子：“手好些了吗？”

　　“好多了。”有些狼狈地起身，急急走进澡间，庭无律关上门闭眼感受着自己的心跳，这是真正存活的感觉。

　　方觉再次抬头看向深邃的夜空，他的道术其实并没有很高明，方才那种阵法却是他最为擅长的，只是前期工作量大，一般都没有那种机会让他布置好，但一旦能画完，就会有刚才那般的效果。自己也只成功过两次，今日也是庆幸没有出任何意外。
第十四章 初见
　　庭无律洗完后就钻进被窝，看了一眼睡在地上的吉金火不打一处来，恨不得踩他几脚。等到方觉也洗完时远远的天色都已有些泛白，他有些疲惫地躺下，只一会就传出均匀的呼吸。

　　听到身旁的人已睡着庭无律慢慢侧过身，这是他才看到方觉脖子上的伤痕，伸手轻轻触碰，好在不深，这是一种什么滋味呢，无法说清是心疼还是什么，更多的应该是无奈。

　　不过这鬼王并不是不需要睡觉，他最近的确着实兴奋，心情大起大落导致自己都没什么困意，方才和方觉聊了几句，现在倒也平静了下来。

　　视线逐渐模糊，既往过去的事又重现梦中，像是一张铺开的旧卷，许久都未曾合过，上头泛黄的印记，都是长久以来的不舍。

　　“近日人界的战火绵延到了鬼界边境，西城皇在北边筑起了高墙，需要去探查吗？”

　　庭无律打量着前来汇报的京元，问：“可伤过鬼界子民？”

　　“未曾。”

　　“那便不管了，人界的事本就不应被我们打扰，况且那东古皇也从未招惹我们，两边帮谁都不妥，人皇未定，这战肯定止不住。”

　　京元点点头，他看着堆砌起来的文纸，叹了口气：“还堆着要我看嘛？”

　　“是啊。”庭无律笑道：“你可得勤快一点，不是谁都能这么进出我这大殿的哦。”

　　京元叹了口气，坐到几案前拎起一张文纸，轻声念了起来：“旱鬼种的树林被人拔了，不知道是谁干的，今年的收成落了空，旱鬼很难过，求主持公道。”

　　“旱鬼还能种出树？”庭无律是完全没抓住重点，他好笑地凑过来看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鬼王大人。”京元提醒了一声，

　　庭无律嗯了一下，正色道：“你准备怎么处理？”

　　“旱鬼所处位置恰逢西城交接，种的也都是葵地巨木，普通鬼怪都难以破坏更别说凡人。”

　　“交界处我记得都是小鬼怪，也比较温和。”

　　庭无律所述没错，这也正是京元奇怪的：“如果说...有能力的鬼怪跑去特地拔葵地，又为了什么呢？”

　　“我去看看？”

　　庭无律说这话京元是料到的，他知道这家伙一边想着可以去边境逛逛，一边也的确好奇，说不定又能带回来一个疯子。

　　京元又捏起下一张，倒是一封正常的信件，里头是一些战事要函，他叫住庭无律：“这个你自己看看。”

　　鬼界眼线们在探查方面属实靠谱，这写来的厚厚信息也让他们大致清楚了整个战事如今的情况：

　　三百年前除了天鬼两界，人界这个混沌之地还没有人皇，但那西城皇和东古皇都有半人皇之气——较为长久的寿命和异于常人的能力。

　　可谁愿意永远做个半人皇呢？

　　两国都巩固了自己的军队力量，也都试图拉拢天鬼两界，可庭无律本就不愿参和，天王也追求自然，人界的事只能自行解决。

　　但说是不参和，谁会不关注呢？毕竟总有一方会胜出，而获胜的将会并列成为人皇，要是暗中支持一下并成功帮助上位了，之后便可成为同盟。

　　各方都在打着小算盘，只有庭无律看完后指着其中一行字：“这个东古国的将军，为何多加了飒爽二字？”

　　“许是那探查的小鬼想展示下文笔吧。”京元倒是不在意：“天界那边的确有些小动作，他们似乎与西城来往密切，我们是不是该？”

　　“嗯，”庭无律点了点头：“我去完旱鬼那再去看看东古国的小将军。”

　　看着那家伙爽快离去的身姿，京元摇了摇头，在那叠厚厚纸张中抽出一页细细查看，随后皱起了眉头，用手掌盖在纸张上，青烟袅袅，上面的文字换了型，真正的信件展示了出来：三界初成，鬼王需谨慎行事，切莫肆意妄为。天定之子尚会被诛灭，命定鬼王不过一时之快。人界虽混沌，切莫小觑，人可有诛仙灭神之力。

　　不知道是谁写来的，看这样子也不像鬼界的手笔，只是庭无律这性子，究竟是谁在提醒他？可这封看似善意的信函，多少也太针对人界了。

　　庭无律行到边界之地时，看到那高大的树林被撞成了废墟，许多根茎都高高翘起，果然像被拔起一般。一夜间，这是多大的蛮力。

　　远处传来低沉的哭声，庭无律看到一个红皮壮汉坐在木堆上抹着眼泪，他慢慢走近，脚下踩断碎木的声响惊动了那旱鬼。

　　“...鬼王大人？”

　　“嗯，看到你的文纸了。”

　　“呜呜呜呜...不知道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额，没事，往西走十里地，有一片无人看管的荒地，你需要的话可以去那边，离人界也远些，不会受到打扰。”

　　“可是西城边界我还结实了几个人类伙伴，我要是这么搬走的话他们找不到我了怎么办？”

　　“伙伴？”

　　“嗯，虽然人界不太平但这块区域不会被战事纷扰，有几个孩童便会一直来找我玩，我也很喜欢他们，可现在这片林子也都被毁了，他们怕是也找不到路了。”

　　“所以你在哭的是这个，不是收成？”

　　“都会有些难过。”

　　庭无律笑了一声：“那我帮你把林子复原吧，既然你不愿意走。”

　　“能复原吗？”

　　可以当然是可以，只是费些力气罢了，原本还不想为这小旱鬼耽搁自己的行程，但看他那副模样也是又憨厚又可怜，庭无律指了指远处的一片空地：“站那边去。”便运起鬼气将那些残枝断木逐个升起，一时间狂风呼啸，碎木迷眼，吱呀声一片。

　　旱鬼抱头蜷缩在一旁像个滚滚的大红苹果，良久那漫天迷眼的木屑落叶才逐渐平息，旱鬼张望了一圈发现很多木桩都有些错位，这个树林就像是移花接木一般被鬼王的力量牢牢摁回了笔直的模样。

　　“大人...这...”

　　“嗯？”

　　见庭无律眼睛看向自己，旱鬼连连道谢：“多谢鬼王大人，好歹林子恢复了，只是不知道这些葵地巨木还长的下去吗？”

　　“不会长了，但是也死不掉，你要吃什么用什么就去西边的林子里吧，没事就回这找你的伙伴。”

　　旱鬼感激地看着庭无律不住道谢，但庭无律还是奇怪究竟是谁这么干：“你没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吗？有结过怨吗？”

　　旱鬼摇摇大大的脑袋：“周围的鬼怪们和人类都很友好，实在想不到会是谁这么做，不过昨天林子还好好的，这些是一夜间被破坏的。”

　　庭无律看向远处的西城城池，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许久才说：“行，那我就走了。”

　　“多谢大人！！”

　　庭无律往东古国赶的时候，沿途惨烈的景象也令他皱了眉头，他不知道这些凡人之躯为何愿意如此放弃生命，明明本就不堪一击还为了碓筑骨山血海付出。

　　不知是可悲还是可笑。

　　很快就到了两国交界，能看到许多帐篷营地，庭无律扫了一眼便看到了那个被小鬼记载飒爽的将军，长发高束，意气风发，万马千军之上高声呼和。

　　有点意思。一开始只是认可这人的风姿的确符合鬼王的品位，之后也并没有打搅而是看了会便离去，并没有世人所述那般抢走了方觉。

　　毕竟鬼界万千绝色，方觉又怎么可能胜过那些呢。

　　鬼王自然是潇洒的，他到了这种抬手可决定他人生死的境界后，鬼界众生都臣服于他之下，毕竟这时候的庭无律还未消沉，京元也没有掌管过鬼界，大家心里只认庭无律。

　　“该死的！鬼王大人也是你随便摸的？！”

　　见那魅妖将手探入庭无律的衣襟一旁的左东卫呵斥一声抓住那魅妖的手腕便往一旁拉，吓得她花容失色。

　　庭无律心里清楚，左东卫这家伙其实并不是指责那魅妖，而是无法明着说自己，这人...实在迂腐的很。但这左东卫的年岁比庭无律还要大上不少，是那鬼界混沌时便存在的，无论怎样鬼王也不会对他有太过分的行为。

　　“鬼王大人，鬼界不断繁荣，应定多名鬼使协助您，而不是将所有文纸交于京元过目。”左东卫提这事不止一次，他对于京元是戒备有加，毕竟外头捡来的怎么会让鬼放心？

　　庭无律虽每次都应允他但大都是推延时间，这让他敢怒不敢言只能不断唠叨指正，也许从这起也是左东卫不满的伊始。

　　吉金起来看了一眼睡着的两人，蹑手蹑脚地打开了方觉的包裹，找到那本《天人鬼宝册》小心查看，不一会又放回原位，走出了屋子。

　　待到外头鸟鸣鸡叫之时庭无律才醒来，一梦终止，仿佛穿越古今。

　　三人共吃了些东西就准备继续赶路了，毕竟吉金还要早些去北边的铺子，水灵灵牵着黑不溜秋前来有些难过地说：“此后一别不知再见又是何时，你们路上要是方便还可带黑不溜秋去防身，它会自己寻吃的也不麻烦你们。”

　　方觉虽喜欢小动物但眼前这只大黑犬他还是觉得长途跋涉携带不便，便婉拒了。

　　吉金蹲下身子盯着眼前的黑不溜秋，抬手准备摸但那家伙却发出了恐吓的声响。水灵灵知道这家伙肯定不让区区凡人去碰他的脑袋，连忙打趣：“这家伙不给肉吃是会这样，不会咬人...”话音刚落那吉金的手臂便被一口咬住，方觉急忙去扳狗嘴，庭无律在一旁偷笑，但表面上还是假装紧张，内心感叹黑不溜秋是条好狗，却不知那家伙只是最近被他惹的特别不爽想撒气而已。

　　最终黑不溜秋因为咬人没有一同上路，倒也算是随了他自己的心愿，能脱离这霸道的鬼王身边。见他们离去的背影，水灵灵想起云风官的话，三百年前，身为水雨官的水灵灵明明收到了天界交给自己的任务，为何会在紧要关头放弃将那东西送到鬼界，究竟是自己错了还是其中真有阴谋，如今也不得而知了。

　　只是那种怪异的感觉如今又隐隐作祟，相信庭无律还是可以应付过去的。

　　下山的速度远比上山快得多，不知是休息够的原因还是什么，离开时还去那地窖看过，里头已完全没有怪物的痕迹，这才放心。

　　吉金一路倒是话多，讲着他经历过的奇闻异事见过的绮丽美景，逗得方觉哈哈大笑，这个从未出过远门的方觉对外头充满了各种期待，当然也显得有些不谙世事，只是这种脾性太平盛世还好，那越来越偏远的北方属实不适合他。

　　“前头就是有名的画舫镇，河水绵延小镇漫布开，无数小船载着美人儿，各种香味交杂，那些玉手画出的画落到水中，将河水染成五光十色，夜间更是星点船火。”吉金给方觉指了指远处，果然空气中都传来些许脂粉味。

　　庭无律在后头甩了个白眼，这种地方都知道，真是伪君子。

　　方觉淡淡笑着：“我确实没见过那般风景。”

　　这画舫镇的确不一般，规整的石板路和弯弯绕绕的小河，两岸人声沸沸，好不热闹。周围的建筑都是小小的水乡人家，偶见两层楼阁，也都是赏景吃饭用。

　　当地的居民穿着风雅，衣带飘飘，无论男女都一副书香墨味。而周遭赶路的旅人们都能一眼辨之。

　　“还真是七色的河水。”方觉看向那缓缓流淌的色彩，将船的下摆都染上了一层变化，不禁感叹。

　　庭无律扫了一圈周围，没有任何异常，怕是原有的小鬼们感受到气息也都已经跑走了。耳边突然传来几个欢快的声音：“吉金少爷？您又来啦，总是光顾我们的生意都不好意思了，这回要买什么？”

　　说话的是几个年轻女人，她们提着裙摆上了岸，欢雀地围了过来，将手中的书画举起展示于众人眼前。

　　或是清丽的竹梅或是秀丽的字体，没有惺惺作态之语。

　　庭无律啧啧了两声嘴：“好受姑娘们欢迎啊吉金。”

　　听到这话姑娘们不乐意了：“公子有所不知，如果没有吉金少爷的念记，我们的日子也实在不好过。”

　　“是啊，镇上有力气的都出去了，留下大家伙在这，只能做些能做的来补贴一些家用。”

　　“这里的地种不出东西，不这样我们连吃的都没有。”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庭无律头疼，方觉倒是觉得这个吉金虽然看上去是不够沉稳但也不是个坏人。

　　吉金得意地斜了一眼庭无律，笑着对她们说：“还是和之前一样吧，画作你们帮我留着，我随身携带也不便，我们的吃住还要麻烦你们了。”说完就从袖口中拿出一袋钱币递给其中一个姑娘。

　　庭无律原还想开口怼他，但又想想，一介凡人，自己何必被他烦扰呢，不如多看看风景，一路与方觉好好发展关系才是最重要的。

　　就这么想着远远却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风入松，这家伙来这里做什么？
第十五章 姻缘之始
　　风入松的眼神与庭无律交汇了一下，却没有动声色，他微微点了点头便转到一旁的拐角处不见了身影，庭无律心里头奇怪着呢，有啥事还要跑来冒着和方觉说不清楚的风险当面和自己说？京元那没法说？也是，现在鬼界站成两派的样子自己也不是不知道，希望这风入松最好不要让自己想抽他。

　　画舫镇还是极大的，想要一天之内走出有些困难，这里的路也不方便骑着马匹，许多旅人行至此地都下马缓缓牵着马走。也正好可以看清旁边的景色，这里的石板路都格外窄，一人一马前后通行，想要并排都难，这样的小路弯曲盘旋，网般蔓延开来。

　　三人被那几个姑娘领到了一处阁楼，那楼外挂着数段薄纱，皆为淡雅之色，随风摆动柔情自现。这点和鬼界的街道还有二三相似，只是大长街飘扬的是漫天红布，木楼林立很是壮观，相比这儿就有些清汤寡水了。

　　转转而上二楼，屏风后头一个小小雅间便展现在众人眼前。

　　吉金嗯了一声：“多谢，小菜就还是之前那般有特色的上吧。”

　　等几位姑娘都道了别三人落座后方觉开了口：“我原以为你说的一路可保吃住不愁是打了幌子，没想到还真这般。”

　　吉金嘿嘿一笑：“好歹也出来那么多年了，朋友这一路上还是认识不少的，包括你们，以后江湖再见，也算是朋友了~”

　　“什么时候能分开？”庭无律把玩着茶盏带着调侃问。

　　方觉也知这两人不是那么合拍，但绝不是相互厌弃，不过自古就有不少能人志士起初互看不惯后来便发现能成为挚友。可能这两人也会是这般吧。

　　“四九，我可以这么叫你吧？”得到庭无律的默许后，吉金弯着眼像只狡黠的小狐狸：“我听过一些很久以前的传闻，你们懂的，毕竟在路上会遇到那么多人，大家晚上睡在一块，每个人都会把自己听过最有意思的事说来给大家听。有一次，我不幸和一伙不太良善的沙匪在一块，虽后来逃脱了，但还是一同过了一夜。”

　　见方觉听得认真，庭无律便没有打断，任凭吉金说下去。

　　“那伙人通常只在靠近鬼界的那片沙域活动，打劫过往商人谋生或是到鬼界找些宝物变卖发财，也会去偷盗一些墓穴。那次晚上就听到他们坐在火边喝酒聊天，不知是喝多了还是什么，竟说起在鬼界的一处偏墓里发现的诡异东西。”

　　“什么东西？”

　　“一副人类尸骨，保存完好，甚至...他生前的服饰和佩剑都还在里头。”

　　方觉有些不解：“在人鬼交界处有人的墓穴应该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吧。”

　　“的确啊，他们一开始也是这么觉得的，搜刮了一圈都没发现什么值钱的，想着这么偏僻也定不是什么富贵人家。于是准备离开，可突然有人在尸体下方摸到了一块硬物，抽出一看，是一块黑血玉佩。”

　　庭无律指尖一顿，抬眼正对上吉金玩味的眼神。

　　“黑血玉佩，你不知道是什么吧方道长。”但转眼吉金已经看向方觉，明知他不会知晓这些而故意明说：“那东西你可以翻翻书。”

　　方觉看着吉金指着自己的包裹，虽不知对方何时发现自己有本书的，不过也不是见不得人的东西，便拿出来查阅着目录。

　　果然随着手指在纸张上滑动，看到了那一行字眼——黑血玉佩。

　　这都有记载？这话是庭无律想的，原以为是糊弄人的一本书却让他也注意了起来。

　　黑血玉佩，鬼王之物，所携带者可护安好，诸邪不侵。

　　短短一行字，上头还用毛笔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方觉前后翻看了一下，发现除了万鬼杀没有图示，其他几乎都有简陋的图样。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个人生前和鬼王有关？”

　　听到方觉的问话，吉金耸了下肩：“很有可能，只是因为有那东西在，那些沙匪吓得不敢再触碰，就连一开始想带走的佩剑也都还了回去。”

　　“他们怎么会认得玉佩？”庭无律的大脑在飞速运转，那块东西的确是自己的，但早就送给京元了，怎么会出现在一介凡人墓内？会不会是假的。

　　“四九，你不认得不代表别人不认得，这黑血玉佩在这些喜好偷盗宝物的人中怎会不识得？”吉金有些同情地看着庭无律，仿佛对他这种见识不多却喜欢刁难别人的性子十分无奈。

　　方觉打断了两人的火药：“就算这样我还是觉得没有太奇怪的地方，毕竟鬼王活了那么久与人有交情也是应该的。”

　　“是嘛。”吉金微微一笑：“就当个趣事听吧，还有一个哦~”

　　吉金后头的话庭无律没有听太多，他看着茶盏中的水，对京元和自己说过的那句方觉死无全尸有了想法，如果这个墓穴真的存在，里头葬着的，会不会是方觉。

　　他当年究竟是怎么死的。

　　吉金这个人，为何在这时要给自己的心里埋下这样一个种子，庭无律抬起眼看向滔滔不绝的他，不知是过于聪明还是纯粹的一个商贾，喜好结实朋友话也不停。

　　姑娘们端来的饭菜打断了吉金的言语，他指着其中一道炒竹笋说：“这边没什么土地，也养不了牲口，都是从其他地方运来的一些食材，这个就是方才我们下的山上长的小竹笋，那个是隔壁村的莲藕鱼片，快尝尝。”

　　白嫩的鱼肉在筷子上颤动，看着就令人胃口大开，配上鲜甜的竹笋，果真美味。低头还能看到蜿蜒的多色河水和那缓缓随波荡漾的画船，美不胜收。

　　“这边的寻常人家也都能吃到这些吗？”

　　吉金狼吞虎咽之时还点了点头：“能，只要他们的画能不断卖出就有收入去其他地方买一些吃食用品，外出打工的男人们也会带一些银两和能存储许久的食物回来。”

　　方觉点了点头，明白了为何吉金总是会对那些姑娘们如此大度，只有庭无律默默挑了片藕在嘴中缓缓咀嚼，前几晚做了过去的梦，如今又有些出神，想起那后来发现葵地巨木是被古西城炼的妖所破坏，他和京元便重视起来，私下探查了一番发现那妖是用三界之气交杂炼制所得，先前从未见过。

　　京元还是保守的建议：炼妖之人未敢伤鬼界子民，只用于人界战事，目前鬼界不应插手此事。

　　但庭无律觉得看这东西很不爽，便趁夜色端了那高墙。

　　这一下，古西城乱了，他们以为是东古国发现，向他们示威，于是群起而上，带着万千妖魔杀去，一时间东古国损失惨重，战场从两国交界处一路往东古国城池内烧去。

　　庭无律发现自己打破了人界战事的平衡，更何况他不愿看到炼妖的古西城那么猖狂，便化了人形暗自帮了那小将军方觉一把，但京元愁的是天界怎会不知晓，如今鬼王变得加入了东古国阵营，他们打着三界均衡的口号，支持古西城。

　　就算庭无律对那天王说：“睁大你的鸟眼看看，他们在炼什么东西？”

　　天王也没有理会。

　　一时混乱无比，那小将军负伤严重，庭无律不愿东古国无将领便趁乱把他带回了鬼界疗养。

　　那方觉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带到了鬼界本有些畏惧，但发现一同帮着作战的竟是鬼王，更多的是震惊，开口便问：“为何？”

　　“为何？”庭无律挠了挠头：“那炼妖的能赢的话我太不服了。”

　　方觉用了大半天搞清楚了状况，随后说道：“原本只是人界的战争，不会死伤那么多，如今东古国的百姓每日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我怎么能在这呆着。”

　　“你歇个两天，现在去白白送死，死了那对面的不就打过去了吗？”

　　“军不能一日无将，我不在怎么行？”

　　“放心，我派人假扮你了，你在这养好，别死了。”

　　当然，这差事就是京元干的，他的幻化之术天人难分，交给他庭无律方可放心。

　　方觉还是不太能接受，心中挂念无比，但想逃离这鬼界那是不可能。这一头庭无律没事就盯着他看几眼，还有那几个阴阴森森、奇奇怪怪的人来回进出，这安稳觉都很难睡好。

　　人界由于还未稳定，当时去过天界与鬼界的就没有几人，更别说这般深入这地方，能躺在鬼王殿内。要不是庭无律本就这么任性妄为，做事思考不多手已经先下了，方觉绝不可能会出现在这。

　　左东卫那天跨进殿内愣了好一会才认出这人是谁，他当即反对：“大人！东古国的将军怎么能放在这？！你这么做被发现了就是明着与天界作对啊！”

　　“我怕那天王？”庭无律不忧不急，倒是很无所谓。

　　“你是在将自己推向万夫所指之地啊！”左东卫一把抓住方觉的手腕将他拖起：“一介凡人，怎得这般...厚颜无耻接受鬼王大人的好意？”

　　方觉急忙接下了这个台阶：“我也想回人界，请您将我送回吧！”

　　见左东卫甩手就要带走方觉，庭无律拦在了他们面前：“喂，臭老头子，你管的太多了吧？”

　　“太多？呵...混小子，我在的时候还没有你呢！”

　　庭无律抬起手指，指了指左东卫的胸口：“那你怎么不做鬼王？”

　　周围暗沉下来的鬼气让左东卫住了嘴，但内心的恨铁不成钢之怒怎么能轻易消停？很明显庭无律的任性妄为已经触及了鬼界的利益，怎么想都不应该是一界之主该做的该说的话，除了命定的强大力量之外，这家伙简直是一无是处。

　　左东卫盯着庭无律那血色的眸子许久，最终笑着叹了口气，摇头走出了鬼王殿。那一刻，他从内心完全否认了庭无律鬼王的身份，自此开始，鬼界就没有王了。

　　方觉感受到了其中的不愉快，这点感觉倒是和朝廷之上很是相似，东古皇那时候也会与人发生争执，或是战事上的冲突，或是百姓问题的解决，可乱世之中，又怎能十面兼顾？

　　庭无律的确被左东卫惹了，他生性不喜欢被人管束，那家伙还总是喋喋不休，比他还操心，自己救一个人界将军怎么了？那一头炼妖他干嘛不管？反而对自己觉得对的事说这说那。

　　“你的确不该救我，鬼王大人。”方觉摇了摇头：“死于战场是早晚的事，也本就同鬼界无关，何必为留下我如此不悦呢。”

　　庭无律看向方觉，这家伙三言两语间还帮着那左东卫，拜托，明明没有自己的出手，他现在早就轮回去了，那东古国也不复存在了，连句谢谢也没有，这家伙也是个没良心的。

　　“那么想死的话，我现在就能满足你。”庭无律抬手捏住方觉的脖子，将他提起，看着柔弱不堪的凡人脖颈爆出的青筋微微收手。

　　方觉抓住庭无律的手腕，他不能死在这里，自己还有太多放不下的事要去做，艰难地开了口：“京元...救我...”

　　听到这个名字，庭无律愣了一下，他原本已经下了杀心，不过一个长的好看一些的小将军，这般不识相自己也不想再同他多啰嗦，更何况他还恰好赶在左东卫后头说话，惹怒庭无律。可偏偏这家伙怎么会叫出京元的名字？

　　庭无律松开了手，看着落在地上大口喘息的方觉，问：“你认识京元？”

　　方觉一下子无法回答他，右手捏着自己的脖子，上头的青筋都退不下去，这个鬼王刚刚如同捏死蝼蚁一般想要杀了自己。

　　“不说？”庭无律有些焦急，他冷哼了一声：“那我就让他回来认认你。”

　　京元被派作假扮方觉之时，只见过昏迷中的方觉一面，便依着他的样子化了形。如今远远听得消息，鬼王要他速速回来，心下是疑惑的，但他总有办法脱身。

　　鬼王殿内寂静无比，方觉没有说出详细的答案，庭无律很不高兴，正阴森森地盯着门口那高起的一小节门栏，直到看到一袭轻衣略过，京元便站在了自己眼前。

　　“你认识他？”庭无律开口就问，等待着京元给出自己满意的答案。

　　京元十分了然地摇摇头：“不认识。”

　　“呵，不认识？那你问问他为何能叫出你的名字。”

　　京元看向一旁的方觉，见那家伙盯着自己的眼神竟然有三分惊喜，更是有些疑惑：“我...认识你吗？”

　　方觉急忙点点头：“没想到真的还能见到你。”

　　京元心下一动，难道...“你是那时候在东古密林救过我的小孩吗？”

　　庭无律听到这里，直起了身子：“是他？”

　　京元回了一个恭敬的手势给方觉：“一直没能好好谢你，连你的名字都不知，没想到你竟然成了东古国的将军。”
第十六章 半人皇
　　那场声势浩大的人界战争其实历时许久，在方觉少时边境便已纷争不断，到后来两国的孩童几乎也都养在了靠近军营的地方，待到本应识字读书时便都拿起刀剑，无论是自个戏耍或是一同训练，早早都成了一心征伐的战士们。

　　方觉也一样逃不过自小长在军营的命运，那时候大家都不知书为何物，心思也只有打打杀杀，难分对错是非。只有方觉会产生一种情绪——疑惑，虽说他也一心期待战事的告捷，可满目苍凉，他总是疑惑不已，为何两国都不愿停止，为何大家总是这般热切接受死亡？

　　那些怀抱婴儿两颊凹陷的妇女们只敢低声掩面，满国没有一位老人，这种场景究竟是为何？但后来的方觉明白了，只要一日战事无法结束，这般景象只会越来越严重，只有一位英明的将领才能将死伤减到最低。

　　其实古西城也是那般，谁又想熬到人灭国亡的下场。

　　不过他和京元的故事，还是发生在他少时，那晚方觉只听得营地那头传来杂乱的人声，在寻找什么，怒气冲冲，便也钻出了小帐篷看去，火光暗淡，天下着大雨，还浇熄了好几个营火，他跟着跑了上去，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自己能帮上忙的。

　　有几个认识他的大人看到他跑来便让他回去，好好呆着。

　　但方觉的父亲，方惜堂拉着了他们：“让他一同去寻，早晚要上战场的人，如果今晚就死了，那也注定没什么用。”

　　方惜堂一直觉得自己的儿子过于柔弱，在这样的乱世中是活不久的，那么至少死前也能为国出些力，便对他说：“我们营地被不知什么东西夜袭了，死了不少，不像是西边那些人能做到的，一同随我们去找出来。”

　　方觉点了点头，他害怕是害怕的，但既然父亲都这般说了，自己也的确想帮上忙，于是几伙人分头便找了起来，那东西还是留下了一些印记，大家骑上马匹，趁着夜雨还未冲刷走脚印一路狂奔，方觉感受着身后父亲深沉的呼吸，问：“还有别的东西也会伤害我们吗？”

　　“有啊，天界会、鬼界会，人界如今就是一块肥肉。”

　　“一定要打下去吗？”

　　“两个人皇，当然会打下去，你就祈祷我们能赢吧，如果输了，那才是活着的都受罪。”

　　听着父亲的话语，小小的方觉懵懂地理解着。

　　策马奔腾了许久，大家逐渐放慢了速度，不少人都下了马，连带着方觉一起，大家已来到了东边的密林中，这里的树干上都沾了不少血，也不知是谁的，大家拿出兵器慢慢走着，已经商讨好，一旦有活物的迹象，格杀勿论。

　　方觉原是跟着大部队的，但一旁的半点星火让他转头看去，等到他想告诉一旁的父亲那边有些奇怪之时，发现自己已独身一人在黑暗中。

　　恐惧袭来，他努力靠着记忆去寻找来时的方向，却完全迷失了，周围雨水的响声也令他分不清是人是鬼，怀中有把小刀，他举着颤巍巍指着周围。

　　突然一虎面妖怪朝他扑来，小小的方觉愣是没有挥刀，千钧一发之际虎面突然成了两半，碎裂在方觉面前，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像只受惊的小兔子，飞速地喘息着，眼睛看着周围，寻找着是谁救了自己。

　　后头的草丛发出异响，他用小刀挑开，看到一男子倒在其中，浑身是血，但那双眼睛一直盯着自己。

　　“你还活着吗...”小方觉见过太多死不瞑目的人，他小声开口询问。

　　“嗯。”那人便是京元，只是此时他全然没有更多的力气再做些什么，方才劈开那虎面妖怪已经是拼尽全力。

　　“你怎么了？”小方觉放下警惕，他没见过天鬼两界的人，自然以为这是人界的，上去便要扶他，却被京元打断了：“只要你不要引人过来，就可以。”

　　小方觉不太明白：“你一人在这里太危险了，回军营的话就没事了。”

　　京元笑笑：“不要同任何人说起我，好嘛？”

　　方觉虽然疑惑，但还是乖乖点点头，那人耳边的银链发出淡淡的红色光晕，让他盯了很久：“好。”

　　“多谢，我叫京元，如果你未来遇到危险，可以叫我，我便来救你。”

　　方觉没有点头也没摇头，他听到远处传来叫唤他名字的声音，父亲他们找来了，方觉合上草丛，急急往那边跑去，就连那虎面妖怪的事他都没提起过，虽然父亲见到自己第一反应便是揍了自己一顿，随后问有没有遇到什么，方觉都只是摇头。

　　之后便再也没遇到过京元，他一直以为那是一个人。

　　如今再次见到，他才知道这个当初见过的竟是鬼界一员，想来也是，那时候一直以为鬼界的都没有脚，长的奇形怪状。

　　京元见方觉有些出神，便继续说道：“此后一别，没想到在这遇到，当时无法多言，还请见谅。”

　　方觉急忙摇摇头：“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什么袭击了营地？”

　　“你就不曾怀疑过我吗？”京元笑笑。

　　“是你把我从那虎面妖怪口中救下的吧？”

　　京元点点头：“就在眼前，怎么能看着妖怪伤人。但当时实在没办法再挪动身子，你们的营地是被古西城那些炼妖的夜半试妖破坏的，而我却是恰巧被人绑了扔在那边，力气尽失，封印也在，如果那时被人发现，也会被误以为是伤人的妖怪而杀死的，你的一言的确救了我一命。”

　　庭无律听完看向方觉：“京元那时候回来可是说了你这孩子很久啊。”心头对当时那件事的疑虑也降低了些许，当初京元无故消失，随后满身伤痕归来，只说好像被天界的人使了手段，险些被人杀死。这些奇怪的言语和京元完全忘记被天界的谁弄了过去，让庭无律起了许多疑心。但也听说了被人界一孩子护了一命，没想到就是这方觉。

　　既然如此，那方觉就杀不成了，勉强对他多些耐心吧。

　　“那鬼王大人，人界那头我还要继续假扮吗？”听着京元的问话，庭无律点了点头：“行了，你去吧，等我叫你回来了再说。”

　　方觉似乎不太想让京元离开，他有些惧怕庭无律，这个喜怒无常的鬼王。

　　“好。”京元点了点头，看了方觉一眼知道他的忧虑又说了一声：“将军放心，东古国士兵们我会保护好的。”

　　鬼王殿内又只剩他俩，庭无律先开了口：“是不是害怕？”

　　方觉微微摇了摇头，方才京元说的话如果是真的，那就让庭无律有些许难堪，毕竟刚刚自己还想一气之下把人给捏死，的确是有些太轻视他人的性命了。

　　“我带你去转转吧，走的动吗？”

　　方觉虽然不想跟着这人走，但就这么在鬼王殿内大眼瞪小眼更是让人难熬，于是便点了点头。

　　“你要走不动就和我说...瞬间治好你的伤也不是什么问题...”庭无律说到这倒有些后悔，这家伙伤好了不就可以直接回去了？

　　果然方觉微微睁大了眼睛：“真的可以吗？”

　　“看你表现，走吧。”庭无律咳了一声，走在了前头。

　　与人界那般人间地狱不同的是，鬼界热闹非凡，那是方觉从未见过的景象，让他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原来热闹是这个意思。

　　万千道路，木阁高楼，红布飘扬，人头攒动，哪里像是想象中的鬼界，明明就是繁华的都城。那些轻言细语或是嬉笑吵闹的人群，和飘香的食物、酒味，鬼王殿外高楼传来的熙攘歌声，都让方觉鼻头一酸，眼泪便落了下来。

　　庭无律没想到这家伙一看到外面就哭了，他挠了挠头：“喂，哭什么？”

　　方觉掩面摇摇头，只是问：“鬼界，一直这般热闹吗？”

　　庭无律嗯了一声，随后道：“过两天的腾元吉日还要热闹，是我们的大日子，不少鬼怪都可以在那天吸收大地的灵气，许多都是在那天开始会说话的。”

　　方觉缓了许久才说到：“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

　　庭无律想了想，也是啊，这家伙也太可怜了，人界地方的战乱自己有印象之时也已经打了百八十年，恐怕这方觉要不是自己一时任性带过来，一辈子也无法见到这般盛世繁华。

　　他咳了一声：“来，带你吃好吃的。”

　　鬼王大人亲自带着去高楼吃饭，那高楼里的小妖怪都一下静了声，连个窃窃私语都不敢，只是不断交换着眼色，看着他俩往楼上走，但到一半之时，庭无律停了下来，对着大家说：“出声啊，这家伙喜欢热闹。”

　　小妖怪们急忙顶着虚汗开始觥筹交错，奏乐的奏乐，稀里哗啦一大片都在喝酒，但小眼神还是不住地偷看鬼王大人上去了没，等到确定他看不到自己了，大家瞬间炸开了锅：

　　“看到没！”

　　“看到了！你当我没眼睛吗？”

　　“那...那是个人啊！”

　　“鬼王大人怎么了？怎么会带人来？”

　　“不知道啊！”

　　“还是亲自啊！”

　　庭无律倒是无所谓外头说些什么，原本只是藏在鬼王殿内，大家也都当传闻，如今光明正大被带到外头，那各种揣测都出来了。什么鬼王站东古国实锤了！天界和鬼界决裂了！那是鬼王大人流落在人界的私生子！天王也有个私生子！

　　几乎到了不可控制的地步。

　　庭无律却只当活跃气氛，看着对面时不时红了眼眶的方觉，他觉得好笑，这家伙也太可怜了吧？我得好好给他开开眼界，我这浩大鬼界，所有奇珍异宝都要给他看看，让他好好崇拜崇拜我。

　　却没想到对方吃了些东西开口问：“鬼王大人，如果鬼界战火不断，您会做什么？”

　　庭无律咬着一个蟹腿，随口说道：“我会直接把源头掐灭。”

　　“您会杀了另一个半鬼王是吗？”

　　“是啊，一下子的事。”

　　“那那边的百姓您会如何处理？”

　　“归顺我的，好好活着，不愿归顺的杀了便是。”

　　方觉低头想了想，如若一朝城破，怕是满城多数都不愿归顺，那心头的怨恨早就积攒在百姓心中太多。

　　“如若一个都不愿归顺，您会杀光吗？”

　　庭无律停了下来，想了想：“那我让京元去管他们，他鬼缘好，做事也稳妥。”

　　“鬼王大人，知道什么是恨吗？每个人心中都深深积压的恨意，真正的源头便是两个皇，一个死了，那所有的便会转移到另一个身上，哪怕是告捷，那些早就死去的人和被毁掉的每一天每一夜，究竟该找谁负责，如果不是人皇...”

　　“喂，小将军，我以为你是最忠于东古皇的。”

　　方觉点了点头：“我是忠于他，但不代表不恨他，为了自己想得到的，放弃的都是百姓苍生。”

　　“你这么认为，也没错。”庭无律又剥开一个蟹腿，递给方觉：“如果换你，你会不打仗吗？你也愿意只做个半人皇？如果对手是个残暴之人，你必然耗尽倾城之力也要拿到人皇之位吧？”

　　听着庭无律的话，方觉摇了摇头：“鬼王大人你错了，半人皇之力应该是哪怕自己濒死也要守护城池百姓用的。”

　　庭无律将手中的蟹腿放到方觉碗中，擦了擦手：“这就是为什么，你不可能成为半人皇，或是人皇，你太蠢了。”抬眼看着这个少年，庭无律舔了一下自己的上唇，蟹肉的香甜传入舌尖：“没有一个半人皇愿意冒险，哪怕强于普通人又怎样，只要还有一个你这样的凡人站在他们身前，他们就不会踏出皇宫半步。”
第十七章 墓穴
　　方觉见四九发着呆，便用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四九？不好吃吗？”

　　庭无律这才回过神，看着眼前这相似又全然不同的场景，心中的苦涩更浓，如今却是更想去问问京元那黑血玉佩的事，可分身不便，只能等天黑。

　　面对方觉的发问，庭无律只是笑笑他看向外头的小船和人群，想着这就是那时候的方觉最向往的太平，虽不能算作盛世，却也足够让那家伙落泪了，可惜如今他的转世看着这番光景却全然不知那时候的渴望。

　　吉金见吃的差不多了便对他俩说：“我们往客栈走的路上还有很多小铺子，可以买到一些蜜饯干果，路上饿了还能垫垫肚子，出了这个镇要骑马赶许久才能到下个村落了，路上也怕是要在外头过两晚，所以今晚呀，我们还是好好歇息歇息。”

　　方觉点点头，走到狭窄的小路上，不一会真像吉金说的一般，有许多小铺子摆出纸袋售卖各式各样的吃食。

　　不少旅人都在铺子前转动，一时间这段小路就显得拥挤无比，吉金小声提醒他们看好自己的包裹，方觉转头之时发现四九不见了，他扯了扯一旁的吉金：“四九怕是跟丢了。”

　　吉金安慰道：“走出这一段路我们再找，不用担心，只要不出这个镇子一定找得到。”

　　虽是听他这么说，方觉还是不太安心，他的目光不再看那一袋袋吃食而是不断努力寻找四九的身影。

　　庭无律是借着这人多的机会，一个转身溜走去找刚刚冒了头的风入松，他拐到一个狭小的弄堂里，风入松就立马现了形：“鬼王大人，找到了。”

　　听到这话，庭无律的眼波一动：“在哪？”

　　“带不到这边，目前放在您的藏物阁内。”

　　“他的记忆我能看吗？”

　　“额，应该是不行的，只能放于他体内才有效，不过...这种违背三界的事...”

　　庭无律冷哼一声：“妖还违背三界呢，不也没人能管。”

　　风入松点了点头：“那鬼王大人我便先回去守着了，怕被人发现。”

　　庭无律应了声，没有马上回到人群，他平复会心情，终于，方觉前世的记忆被找到了。

　　这种趋近真相之时的迫切喜悦参杂着那时疑惑的不甘，庭无律一时间有些彷徨，如果就这么把记忆还给方觉，他究竟是会变成之前那个自己心心念念的方觉，从某种意义上的复活，还是两人完全走向决裂？当时的方觉经历的究竟是什么。

　　吉金一边安慰着方觉一边带他走出了那熙攘的人群，见还是没有四九的身影，吉金说道：“我们先往前头的客栈去，那里头我也认识不少人，大家一起找会更快。”

　　方觉点了点头，便加快了步伐同他前往。

　　客栈在河水下游，地势较低却开阔不少，这边人烟一下就少了许多，可能有很多旅人都不知之后的路途有多遥远，不愿选择住下。

　　吉金带方觉到了一家名为绿水坊的小高楼，进去里头的人就熟识地和他们打招呼，吉金开口就说：“我们一个朋友在铺子街走丢了，大约这么高，身着黑衣，披着头发，看上去不太聪明。”几个姑娘便应了一声随同着一起出发去寻找，而另一头的庭无律好不容易缓过心情，分析好利弊，还是决定先去找信得过地研究下能不能让他看清那记忆里头到底是什么再选择要不要放到如今的方觉身上。

　　刚走出小弄堂就发现方觉他们不见了。正准备偷偷开个鬼眼寻一下两人，就听到身后有人喊：“喂！是不是叫四九？”

　　庭无律看着挤过人群走向自己的姑娘，点了点头。

　　那姑娘叹了口气：“可算找到你了，快随我回绿水坊，大家找你找的可急了。”

　　庭无律心里一边暗骂那吉金就是个事儿精，一边跟着这姑娘往前走，总觉得自此那吉金来了后自己就被束缚了不少，却无可奈何。

　　到了绿水坊看那门口皱着眉头随后见到自己便舒展了的方觉，心中多少有些小愧疚，他马上粘到方觉面前：“我迷路了。”

　　方觉叹了口气：“没事，好在吉金认识人多，寻到你了。”

　　哼，又是吉金，没他来找自己也回的来。庭无律在内心又痛骂了那家伙一番。

　　来到房间后更是窝火，分三个单间显得你多金是吗？很大方？明知道我喜欢方觉还把我俩分开，是不是欠揍呢。

　　方觉的房间在二楼走道的尽头，吉金的就在他边上，为何庭无律的就在三楼？

　　“喂吉金，能不能和你换个房间啊？”

　　吉金犹豫了片刻还是答应了，笑着说：“可以，虽然我也有些害怕，总觉得离方道长近些会安全...”看着他一脸委屈却大义凛然的样子，庭无律毫不客气地走进了他的房间一屁股坐在床上。

　　方觉笑着拍了拍吉金的肩膀：“我这里有些护身符咒，拿着还是有用的，晚上要是有事你随时来敲我房门，我睡眠浅。”

　　吉金点了点头，收下了那道符咒，叹了口气拿着桌上的包裹去了三楼。庭无律看方觉望向他有些许心虚，可是堂堂鬼王怎么会产生这种情绪，他移了移目光一声不吭，没想到方觉也没来找他再说什么，只是去向隔壁的房间。

　　这什么意思？有点不对啊。庭无律这么觉得，总感觉被吉金那家伙搅和的两人关系越来越疏远了。

　　火气又冒了上来却又只能憋回去，看着逐渐暗沉的天色，他还是决定今晚先回鬼界把黑血玉佩的事搞清楚，于是到了晚饭时间有人来敲门他也只说身体不适，没去一同吃饭抓紧时间回了鬼王殿。

　　京元不出所料还在几案前用毛笔批注着什么，感受到庭无律回来的气息，眉头一皱。

　　“又怎么了？”

　　庭无律倒是直接：“我给你的黑血玉佩呢？”

　　“怎么突然问这个？”

　　“东西呢？”

　　京元见庭无律一副今天我看不到就不走的样子，放下了笔：“谁和你提起那东西的？”

　　庭无律被这么一说，想到了吉金，他的确看那人愈加不爽，便说：“一个商贾。”

　　一介凡人，竟然能让鬼王回鬼界问自己黑血玉佩的事，也太匪夷所思了。况且...那东西的确不在自己身上。

　　“我弄丢了。”

　　“弄丢了？京元，你是会丢东西的人吗？”

　　看着庭无律盯着自己的眼神，京元缓缓开口：“鬼王大人，你先不要怀疑我，我觉得那个商贾有问题。”

　　“我也知道那人问题大了去了，但是那家伙真是什么都查不到，凡人一个。”

　　“我不知道他是联手了天界还是什么，但在这时候提黑血玉佩让你归来，绝不是随口一说，我劝你回人界好生提防，可能...他连你现在要回鬼界都算计到了。”

　　庭无律皱着眉头：“不是，京元你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弄丢的黑血玉佩会在一个墓里出现么？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你还有多少事要瞒着我？”

　　京元思索了一会，像是下了决心一般：“鬼王大人，我接下去说的话，请你一定全然信任我。”

　　“好。”

　　“当时，方觉并没有死无全尸，我将他葬在了人鬼交界的边缘，并解下黑血玉佩放于他身下，以护他死后无人打搅。”

　　“那为何一直要骗我？”

　　“因为鬼王大人你一旦知道方觉是被人皇所害，必要屠尽人界消恨，如若这样，天界便会诛杀你，你死后鬼界的力量无法与天界抗衡，最终天王便会成为一统三界的得益者。”

　　“哈...人皇所害？”

　　京元起身，走到庭无律面前，半跪于地：“为了三界众生，请鬼王大人权衡。过去的事再追究也毫无意义，如今你已经得到自己一直期盼的机会了，切莫为过去所恨迷了心智。”

　　庭无律低眼看着京元：“那时候，方觉为什么要杀我？”

　　京元摇了摇头：“我知道的并不多，但方觉的确是死于东古国皇殿，就在杀完你后不久。”

　　“你觉得这种耿耿于怀那么久的事，是说放就能放的吗？如今的那个方觉，他能给我我想要的答案么？果然...还是要知道真相啊。”

　　“真相真的那么重要嘛？哪怕是上辈子的？”京元似乎也有些生气，他抬头正视庭无律：“比这安定的三界苍生都要重要吗？”

　　“京元，你是个可以为大义委屈自己的人，我从来都不是。”庭无律沉下脸色，令周围的空气都阴沉不少。

　　“可你是鬼王。”

　　“你要做么？”

　　京元听闻便笑了：“我是想做，因为你根本就不配。但庭无律啊...”缓缓站起身，他平视着眼前的鬼王：“只有你的能力，才能守护住鬼界，我能做的，只有辅佐你。”

　　“我知道。”庭无律似乎很满意京元的这个答案：“你能说出口，竟要我等这么久。京元啊...你是多不信任我啊...”

　　极少的悲伤眼神出现在庭无律脸上，他慢慢闭上眼睛，随后再睁开：“你总觉得我是个眼中无众生的人，可方觉的确改变了我不少，直至今日，我都不会轻易去杀一个人了，我想你应该清楚，所以你留到如今才告诉我，是想向我证明，看，因为我当时没有冲动，如今的三界多么祥和，对吗？”

　　京元点了点头。

　　“可是京元，我真的很不甘心。为了这样明争暗斗的三界，我失去了一个极其珍视、最为特别的人，这个人哪怕转世，也找不回来了。”

　　京元突然开口：“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庭无律起先摇了摇头，随后又点了下。

　　他是害怕的，最后见那人的时候，还是那般的伤心，如今再见，虽然他已是枯骨，却依旧刺人心肺。

　　两人运力很快就到了边境，那时极其荒凉的地方，就算是现在，也没有人烟，庭无律跟着京元下到墓穴后，吸了一口气，京元很明白，他转身回到了地面，只留庭无律一鬼。

　　静止的空气和昏暗的墓室，都没有阻挡住鬼王的实现，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一旁熟悉的铁剑，缓缓上前，那副骨头每一块都是那么熟悉。

　　庭无律伸手握住了尸体的左手，轻轻摩挲着骨头，小心翼翼：“方觉啊...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话音刚落泪已入土，他全身都有些颤抖，千言万语那么多话自己一个人失神之时想了那么多，如今可以好好说说了却一下不知从何开始：“明明你都转世了，我却一点都不想放过你...”

　　是啊，不想放过那个让自己变得温柔的方觉，不想放过他们之间的每一点记忆，说过的每句话，不想放过那个不知深爱为何物的自己。

　　“让你一个人躺这里这么久我都没找到，真是很抱歉...”

　　奇怪，明明之前会时时不服并责怪方觉为何要从背后捅自己一剑的庭无律在见到眼前的枯骨后竟一丝怨气都没有，满满的全是心疼：“你知不知道我是不会死的啊，你看，我还好好的，你呢，躺在这也就我能认出来了。现在人界还有谁会记得你曾经付出了什么，你想要的人界盛世也不是你换来的，你图什么呢，自己一个人付出了那么多，却落得这般。我说你傻你不信，非要到这一地步，你才服气是吗？”说着用手指戳了戳骷髅头，又慢慢抚摸：“你说人为何要不断转世呢，多累啊，什么都不记得，偏偏我都记得啊，你想着苍生有没有想过我啊？”

　　“现在好了，你已转世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又不能重新抓你回鬼界一遍，只能装个人跟着你，可好多话想问你，我都只能忍着，靠的那么近我却无法触碰你，我真的...很委屈啊方觉，你告诉我，我到底能不能把你的记忆交给他？你会不会回来？我好想你啊方觉，求求你回应我吧...”

　　那么高傲的一个鬼王，跪在方觉的枯骨旁说了许久，将这百年的辛酸与思念倾诉，可一晚又怎么可能将那么多话语传达，只有无尽的寂静与黑暗包裹着庭无律。
第十八章 错误记忆
　　百年孤独终于得以释放，京元等到夜深庭无律才走上来，沉默许久也没开口。

　　两鬼就这么回了鬼王殿，坦白之夜让京元将一些想法告诉了庭无律：“如今的三界大典对鬼界而言实属不利，天人两界本就在百年前就将古西城炼妖之事与鬼界扯到过一块，如今妖又现，鬼王大人请做好应对准备。”京元说的应对其实是多方面的，他知道庭无律是鬼界安全的保障，却也是其他两界的眼中钉，如今鬼界对庭无律的不满也加剧，自己清楚鬼王在目前这个关头很难放着那头的转世方觉不管。

　　却没想庭无律点了点头：“三界大典我会去，你放心，既然鬼界是清白的，我自然不会让他们信口雌黄。”

　　“还有一点，那个和你提黑血玉佩的人如果是有心为之，鬼王大人你觉得他是何意？”

　　“引我回来...好留方觉一人？”

　　京元也无法肯定：“大人尽快归去，免得出些变故。”

　　此话也正合庭无律的心意，他对吉金的疑虑的确有多有少，但怎么样都不可能消失，不知他希望自己归来看到什么样的光景？是京元在自己这边的信任全失，导致自己囚禁京元而失去了鬼界的鬼心还是如今这般说开话匣，坦诚一些？

　　一路上庭无律想了很多，到了绿水坊时天色都快亮了，他小心翼翼回到房间，周围安静的很，还是有些不放心，悄悄往方觉那头看去，门，怎么虚掩着？

　　心下一惊随后发现房内无人，庭无律急忙跑到楼上发现吉金的房间也无人。

　　便回到大堂，有一个姑娘正巧归来，庭无律拉住她问：“吉金他们去哪了？”

　　“哦，你是四公子吗？昨晚刚入夜的时候有个姑娘不见了，叫了大家一伙人出去寻，你也看到了往北边是荒地也没什么人烟，我们这有个传说，原本这块住着一些快得到飞升的半仙，但是天地动荡便把那地埋到了底下，随后爆发了洪水，等到洪水退去，我们这儿就成了现在这般四分五裂的样子，时不时有人会在北边那块找到很多往下的洞穴，但都没人敢去，还有人会听到那底下传来一些人的响动，那姑娘不见以后大家就有人猜会不会是去那了。昨晚许多人都去帮忙了，吉金少爷他们也是，应该也来叫过你，可你睡得太死了，大家便先去了。”

　　庭无律听完便往北边跑，他发现了，这一路的确什么事都像冲着这方觉来的，一刻不消停。

　　跑到荒无人烟后庭无律鬼眼一开，果然在地下发现了一个踪迹，怎么会一个人跑那去？远远还有一些搜寻的人影，他也看到了和其他几人在一起的吉金，但方觉的身影的确在地下。

　　顾不得那么多，庭无律见四下无人，指尖一捻便插入黄土，身影一晃钻入了地下，弯弯绕绕黑漆漆的洞穴错综复杂，这要是人必然被困死在其中，可庭无律却如鱼得水，几乎都要现原形，他只几步便看到了蹲在地上的方觉。

　　“方觉？”试探的叫了一声，却发现那家伙没反应，刚上前伸手要触碰却被一巴掌拍开，方觉的声音冷冷的传来：“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鬼王大人？”

　　一瞬间如坠冰窟，庭无律起先还以为自己是不是中了幻术，他蹲下身子问：“你说什么？”

　　方觉的眸子便抬了起来眼眶红红的：“我都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啊？”

　　“前世的记忆，我看到了。”

　　“谁给你看的？”

　　方觉摇了摇头，随后决然说道：“你走吧，就当我从未见过你。”

　　哈？庭无律只觉得自己的头顶都要炸了，不知是怒火还是方才那枯骨旁的感情依旧残留，他告诫着自己不要爆发，强行抓住方觉的手腕：“你要真想起来了，就告诉我，为什么要杀我？”

　　“你不该死吗？”

　　不太对，就算是这样，庭无律也觉得哪里很违和，他耐下性子：“方觉，你告诉我，你都看到了什么？”

　　看到庭无律盯着自己的暗血色眸子，方觉有些颤抖，却还是开了口：“我想起你和我说过，我想要东古国的胜利，你弹指间就能给我。”

　　“是啊，那时候我没懂你的执着，现在我也能理解了，可当初你不要我做的事我一件都没做。”

　　“是，你是没做，但鬼王大人为何要骗我一介凡人，玩弄于股掌，弃之如草履。”

　　“哈？我怎么不记得我对你做过这些？”

　　“你是不记得，对你而言，只有自己是最重要的，任性妄为、狂妄自大，轻视生命。”

　　“方觉，你说的这些百年来我都改了，不对啊，你死前怎么会不知道呢？”

　　“我不知道你现在究竟是在一贯的说谎还是什么，鬼王大人，求您放过我，如今我也不再是一国之将，不过一界凡人，还是你最为讨厌的道士，还是，您也想杀我为快？”

　　庭无律伸出手指了指方觉的眉心，随后叹了口气：“我知道了，不管是谁给了你什么样的片段记忆，一定都把重要的事删去了，这样，我带你回去。”

　　“回哪里？”

　　“鬼界。”庭无律一把抓起方觉，鬼气乍现，终于能以鬼王的姿态立于他面前，既然已经有人存心挑拨，自己又还要防着什么，姻缘官的话自己曾经奉为律条，如今全部作废，管他天官还是人界，之后谁要再拦着自己，就是自寻死路。

　　当然第一个自寻死路的马上就出现了，京元看着眼前被拽过来的方觉，深吸了一口气：“我方才和你说过什么？马上要三界大典了，你小心一些。”

　　“你真该听听这家伙被灌了什么迷魂汤才能说出那些话。”庭无律气急败坏地就朝内堂吼：“风入松把那东西拿出来，我现在就摁他身体里去。”

　　京元拦住：“鬼王大人冷静一点，无论你多想让方觉知道真相也不要在这个时候违了三界条约。”

　　“那是谁先把一些莫名其妙的前世记忆放他这不中用的脑袋里的？”

　　风入松手中捧着一个匣子递到庭无律面前，被京元一顿骂：“风入松，你知道鬼王这么做后是多大的罪吗？”

　　方觉的手腕被庭无律捏的生疼，却无法挣脱，他看到了许多记忆中的事物，那一张几案、外头飘动的红布和眼前这个鬼的背影，为何胸口会那么的闷，仿佛有什么呼之欲出却无法开口的情绪。

　　“鬼王大人，如果一定要给方觉前世的记忆，就让我来给他。”京元最终让了步。

　　庭无律冷笑一声：“天雷轰下来的时候只有我顶得住。”便接过风入松的匣子拿出里面一块金色的圆环，转头看向方觉。

　　“鬼王大人三思。”说话的是百目山，她慢慢往前而来，立在众鬼之间，看了方觉一眼：“且不说风入松寻来的记忆是否会对如今的方觉造成什么影响，就局势来看，鬼王大人不如等三界大典后再决定，方觉可由我代为看管。”

　　百目山的沉稳的确动摇了庭无律，他看着方觉不安的神情，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金环。

　　众鬼都松了一口气，只有庭无律独自走向另一侧偏殿，沉默地关上了门。

　　百目山一抬手，缓缓传出的灵气就缠绕住方觉，给他一种久远的安详感，让方才的心悸全然消失，如同躺在最为熟悉的树下，心跳也逐渐恢复。

　　京元看了一眼风入松叫住了原要离去的他：“一味讨好鬼王是你最错误的决定。”

　　风入松没有回答他，脚步顿了顿便跨出了鬼王殿。

　　庭无律想着刚才方觉说的那些，回忆那连他自己都有些记不清的过去大片记忆，自己真曾经那么不堪吗？

　　百年前的腾元吉日，庭无律站在高台上，脚下是万千鬼怪，俯首朝拜归顺与他，寻求保护和信仰，庭无律身着华衣，抬手间地动山摇的呼声响起“鬼王大人！鬼王大人！鬼王大人！”

　　那时庭无律不知这每一声的呼喊都是他肩上的重量，他那无边的力量给予他太多轻而易举，方觉远远看着台上的庭无律，目光交汇，一个是一国之将，浑身是伤，立于千军万马之前，护下一座城池。一个是一界之主，笑容猖狂，翻云覆雨不过反手之力。

　　吉日正式拉开序幕，万鬼嬉戏，热闹非凡。庭无律给方觉带上了无面，拉着他走在大长街上，看那漫天星火，可身后的人隔着面具又偷偷抹了眼泪。

　　“你真那么想赢，我帮你灭了西边那些贼人呗，反正他们走邪道，本该被诛杀。”

　　“这世间不是所有事都能找人代劳的，如果那样，我一直存活的意义也会被抹杀，就连这么久的信仰都会崩塌。”方觉隔着面具说的话庭无律看不到表情。

　　身后的人突然停下了脚步：“鬼王大人，您生来一定没有做不到的事吧？”

　　“嗯。”庭无律抬手掀起了方觉脸上的面具，却正对上他一双哀伤的眼睛。

　　“我以前一直认为每个人的生命都是有意义的，可与您接触后，就连我自己都觉得...我们的生与死，恨与爱是那么的卑微，那么的...不堪一击。”

　　庭无律起先是有些懵，这家伙是被自己的强大吓哭了吗？后来自己想了想，他从未将自己放于这么弱小生命的同等位置过，他无法想象这个在死人堆中爬出来的将军在看到、听到自己的言语后是多么的复杂心情。

　　而在庭无律庇护之下的鬼界又是那么的令人向往。

　　可他毫不费力就能造就这一片盛世。

　　“不堪一击吗？”庭无律叹了口气：“的确，对于我来说你们和蝼蚁是差不多，可我不会否认你们存在，也许有时候你们的战争令我很费解，但你还是...很不一样。”

　　方觉轻不可闻地笑了一声，随后摇摇头：“我们果然是两个世界的。”

　　战乱之子满目盛况也难生愉悦，周围越是笑得欢快内心越是难熬，庭无律不明白这个道理，他想把方觉救回来，感谢他救了京元，带他看看腾元吉日的美好。

　　可满目都是方觉的悲伤。这家伙站在营地里时不是这般啊。

　　庭无律有些手足无措，他从未这么在意过一个人的情绪，不知为何他就想看这家伙意气风发的样子，想看他对自己哈哈大笑灿烂模样。

　　不时有刚会开口的小鬼怪们嬉戏吵闹，庭无律对方觉说它们的故事，从有灵气开始到逐渐成型再到如今的模样，以后也会成为能守护一小块地方的精怪。

　　方觉的神色逐渐柔和，看着新的生命，三界祥和的愿望也更加强烈。
第十九章 木秀于林 风必摧之
　　见方觉嘴角也能带一些笑意了庭无律讨好一般带他去鬼界之巅——穷顶，在那可以一览夜景，生生不灭的灯火和空中悦动的花火。

　　“鬼王大人，你每天做些什么？”

　　庭无律想了想自己还真是东闲西逛，浪费漫长的生命。“管理鬼界大小事物，解决小鬼怪们愁心的麻烦。看看三界动向。”

　　听着庭无律的谎言，方觉也当了真：“在我有生之年如果能看到人界重建城池，一片朝气该多好。”

　　“我帮你，好么？我保证不会让你失去意义，只是帮你保护你们国家的人，不让他们那么轻易失去生命。”

　　方觉看向庭无律的眸子，这个男人无比的认真和深沉的声音像魅惑的毒蛇，在此番此景下包拢住方觉让他一时竟无法抗拒。

　　“你需要我的，方觉。”

　　“为什么帮我们？”

　　“因为你很特别。”庭无律笑道：“我想取悦你。”

　　究竟起初是想取悦还是拥有，庭无律自己也分不清了，他看着眼前的方觉，只想让他因为自己笑一次，毕竟自己轻易就可以做到。

　　随后的几日，听着方觉讲自己的故事，庭无律发现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他没想到还有这般认真温柔良善之人，自己也逐渐发现原来人界会有那么多的牺牲、忠诚，而方觉还能记住每个人的名字，他说人不像鬼怪，有那么长久的寿命，人如果连名字都被遗忘了，那才最为痛苦。

　　也是这几日的接触，方觉发现鬼怪们也不像人界少有的传闻那般恐怖，原来每只都是那么的单纯，它们都是天地中灵气汇聚产生的，甚至比人类还要简单。

　　不少都令他心生喜爱。

　　之后的战役并没有太艰难，有了庭无律的暗中帮助，东古国的战士们就如同不死战神一般，力气极大，铁刃难伤。

　　天界很快也发现了，庭无律不知道他们究竟有没有帮助古西城炼妖，但那之后的妖便厉害多了。势头凶猛，残暴至极。

　　并且在这时，不知从哪里传出了鬼界才是炼妖初始的谣言。且愈传愈烈，天界都派天官来搜查证据的地步。

　　按庭无律的脾气，但凡鬼界有炼妖的，他必杀之，什么时候轮到天界到自己的地盘来看了？

　　于是来一个天官就被他揍跑一个，更是坐实了鬼界有猫腻。

　　方觉原是相信庭无律的，但东古皇有次找到了他，一言不发带他看那满城惨烈。

　　“我们的人不多了方觉，你觉得自从鬼王帮我们后，是谁愈加得利了？”

　　方觉没有回话，不出一天，水灵灵便找到了方觉，递给他一把铁剑：“方将军，这是天王传令交给你的，如果有机会请用这把剑终结鬼王的生命，有他在必会生灵涂炭。”

　　“为何你们都觉得他该被诛杀？”

　　水灵灵皱了皱眉，随后看了看周围：“方将军请先收下，如果将军有疑虑，今夜在东坡头一聚。”

　　入夜，方觉还是选择去了那地，迷茫月色下他看到了偷偷藏起的水灵灵，对方小声对他说：“不瞒将军，天界如此决议的确是和你们东古皇相定，天界看似帮古西城，实则已与你们的皇达成了盟约。鬼王早是他们心腹大患，我也不相信妖之事是鬼王为之，虽浅交但他实在不需要那些东西。我给你的铁剑名为万鬼杀，只有它能真正杀死鬼王，是否要用你自己决定吧，之前外界传闻你和鬼王...我不知你们究竟交情到什么地步，但我的私心还是希望方将军想清楚，不光是国家大事，还有三界稳定。”

　　方觉看着那把铁剑，想起长久以来庭无律对自己说的每一句话，从起初的狂妄自大，到后来看小鬼怪们的温柔神情，就连刚形成的山灵之气，他都会供出自己的部分鬼气去守护，这样的鬼王，怎么可能欺骗自己呢。

　　他纵使不懂性命之珍贵，又怎会不知情义为何物。

　　万鬼杀被藏起，方觉换了一把相似的铁剑，他听到了外头传来的声响，东古皇亲自来到营地，以一种怜悯苍生的姿态看着方觉，这个为他厮杀搏命的人：“有天官来找过你了？”

　　“是。”

　　“很好，战事终于要结束了。”

　　“杀了鬼王，战事就会结束吗？并不是他引起的。”

　　“你还是不懂，方将军，天界放弃古西城后他们还是什么？鬼王一死，天界和我们的联盟达成，你想要的太平安康也就能实现了。更何况你只是鬼王的玩物，妖是他炼的。”

　　“玩物。我究竟是他的还是你的？”

　　“放肆！方觉你不要以为自己是一国之将就可以这么和我说话，我告诉你，任何人，都可以取代你的位置，不就是一个将军，别失了智。”

　　见方觉不说话，东古皇又开了口：“鬼王如果杀成了，你名扬千古，如果没杀成，你就是叛国之耻。我希望你是个聪明人，不要被鬼界那些邪魅迷了心智，外头之前传的那些话语想必你也听到不少，堂堂东古国将军成了鬼王的胯下臣，现在就是你向世人证明清白的时候。”

　　方觉笑了笑：“好。”

　　看着那被东古皇离去而挑开的营账，冷风吹入，月色蜿蜒。

　　庭无律，我想要的这辈子我都办不到了，希望你能不负我的赌局。

　　狂沙漫目，鬼王果然出现在自己身前，方觉抽出那把铁剑一下刺入庭无律的后背，看他望向自己的眼神，方觉笑着抽出了刀。

　　对不起啊，庭无律，是你的话，一定可以守住三界安康。

　　大家还没高兴多久就传来庭无律屠了古西城半座城池的消息。

　　“鬼王没死？！”天王重重拍了一下宝座，水灵灵被摔入殿前，她一声不吭直视着耀眼的天王，“水雨官办事不利，拉下去，关起来。”

　　而东古国殿上，东古皇也从一开始忧愁转为松了一口气：“方觉的事，鬼王看来误会了。”一旁的领将点头：“是的，他去屠古西城了。”

　　“哈哈哈哈，你说这鬼王是不是傻？”

　　“那方觉的尸体...”

　　“找个乱葬岗扔了就行，本就死人多，他不会来找了，背叛的仇恨，这鬼王最受不了。”

　　“人皇，您何必亲自动手呢？”

　　“这方觉想杀我？你说他是不是不自量力？一介凡人想和半人皇打，哈哈哈哈哈！真是笑死我了。做了我大半辈子的狗，死前还想咬主人了。”

　　“的确可笑。”

　　当然这些记忆都被藏在那金色圆环中，庭无律无从知晓，他能知道的，只有不断地摸索自己和方觉究竟是哪里开始出了问题。

　　三界大典近在眼前，而方觉那畏惧自己的样子时时泛起，令他很是不爽，恨不得再任性将那属于他的记忆还给他，哪怕他提着剑要再来杀自己一次也认了。

　　不过终究只是想想罢了。

　　方觉在百目山的安抚下，已经能坦然呆在鬼界中，甚至还可以出去逛逛，而百目山也会陪着他，时而缓缓述说那些建筑下的故事，企图唤醒方觉的些许记忆。

　　“一定是很可怕的记忆吧。”百目山看着方觉开了口：“不知道是谁给你注入的，但你也在怀疑看到的真实性，对吗？”

　　是啊，莫名其妙的记忆，深深地背叛和相互的折磨，方觉每每回想起都会觉得恶心，还有那参杂其中的赤裸，更是他难以启齿和无法接受的。

　　见方觉脸色不佳，又跑到一边去作呕，百目山递给他一个无面，“戴上，会好些，让你不会想那么多。”

　　无面带来的寂静有一定的舒缓作用，让方觉就算回想起那血肉之间的交织也不会胃里翻腾，他也愿意相信这些都是假的，那个鬼王如若真的和自己曾经这般过，自己怎么对得起东古国过去的百姓、士兵们，如若是真的，那四九来找寻自己的目的也绝不单纯，自己还傻傻被蒙蔽。

　　只要想到四九满目注视自己都带着超越普通的感情，就令他抗拒与其接触。

　　庭无律这几日突然认真起来，也同京元一起关注起鬼界同三界的事物，不知是不想让方觉看自己的眼神伤到自己，还是什么，一直到三界大典前庭无律都避开了方觉，只让百目山带着他住旁边的高楼去。

　　到了那日，庭无律站在高楼下往上看，京元轻声催促：“鬼王大人，已经迟了。”

　　“嗯，走了。”

　　每五年的三界大典都会轮着举办，今年恰逢在天界，央央数千人在天界沉浅池中的巨台上落座，三界之主位于最上位，俯视众人。

　　如今，鬼王的位置上还是空的。

　　“不会又不来了吧？”

　　“之前还都是让那京元代劳的。”

　　“呵，真是笑话。”

　　人群中已然开始有纷杂之语，每到三界大典之时大家的胆都会肥一些，因为在此大家说的话都被称为——商讨。所以可以畅所欲言，无拘无束。

　　天官们坐列于正中，将左右的人鬼两界使臣们隔开，人界将士和文臣居左，看着弥漫的雾气并没有露出太多诧异，这是他们第二次坐在这，虽隔了二十载，但这和鬼界的那次三界大典比起来真是神清气爽的多。

　　最右侧的鬼界位还是空荡荡，只有百个莆垫和几案等着。

　　天王看了看时辰，叹了口气：“京元的话是不会迟到的，看来这次庭无律要亲自来了。”

　　人皇冷哼一声：“无脑匹夫就算是来了，又有何用？不相为谋之人谈了也无用。”

　　“人皇说的是，可这匹夫可有撼动三界之力呢。”天王笑了笑，举起茶盏示意人皇。

　　对方深深呼出一口气，也猛喝了一口茶水。

　　忽而天色一暗，远远黑气压天，一行众鬼驾到，连那沉浅池的水面都微微泛起了涟漪，带头的庭无律脸色暗沉，金色暗纹黑衣随风而动，目光所到之处鸦雀无声，身后跟着的京元气沉深稳，银色耳链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数百鬼使统一着墨衣，如同索命亡魂般让原本吵扰的巨台安静。

　　一步步慢慢走上高位，庭无律看了眼坐于中间的天王，连招呼都没打就一屁股坐于一旁。

　　随着鬼王的落座，鬼使们统一入位，一旁的天官们互相交换着眼色，这么看，庭无律不像是传的那般在鬼界失了人心啊。

　　“既然都来了，那么三界大典便开始吧。”天王的声音温润传来，虽柔和却掷地有声。

　　清乐奏起，一贯的欢庆开场将后续的唇枪掩盖，京元坐于鬼使之首，慢慢饮了一口茶水，他想起曾问过庭无律的一句话，为何总要那么张狂的与另外两界作对，庭无律告诉他，如果自己哪天消停没声了，他们才会害怕，那时便会做出更多不利鬼界的事，他们怕的不光是自己的能力，更多的是在这个能力下还有一颗智慧的脑袋，所以庭无律又指了指京元的头，你那脑子如果装我身上，鬼界早没如今的太平了。
第二十章 三界大典
　　清乐终止，一布蒙着的铁笼被推到了正中，天王点了点头，两位天官就扯掉了那层布，里头的妖便这么赤裸裸展现在三界众生面前。

　　“本次大典，就要先与众人商讨这妖再现的事。”

　　庭无律微微眯起眼，果然，被抓的这只身上也带着鬼气，那种猩红的，自己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想必大家都还记得三百年前古西城亡国之事，当时所有的炼妖之人都被——鬼王杀尽。”天王停顿了一下，看向庭无律：“后来的清扫由三界共同完成，鬼王，对这点你没有异议吧？”

　　庭无律换了个舒适的坐姿，等待着众人的表演。

　　见庭无律不说话，天王继续说道：“当时传言妖为古西城人所炼，可一介凡人又是由谁点拨学会了炼妖之术如今不得而知，数日前鬼王跑来同我说，这妖又出现了，我便同人皇一起搜寻踪迹，也如大家所见，这妖带着鬼气。”

　　底下又开始传出骚动，明显大家都敢怀疑却便不敢开口。

　　京元放下茶盏，看着那妖身上的鬼气，指尖微微发力，似乎早就料到这次大典会这样。

　　天王座下有个非官的少年，叫云门，此时正往每人座上分发一个精致细腻的白碟。

　　正当大家迷惑，这种关头，还要上菜食吗？云门抬起手掌朝向那笼中妖，气力凝聚，劲风迸发，霎时那妖就化成了残块。

　　人界有几个文官吓得轻声叫了出来，随后云门便同另外几个天官将地面打扫干净，并为每人碟中放入一块那妖的碎块。

　　“鬼界的各位，不知对此鬼气是否熟悉？”天王接过云门递给自己碟子，转手推到庭无律眼前。

　　京元垂眼捏起那带血残块，放于鼻尖闻了闻，耳链泛起红光，连庭无律的封印都会有回应，铁证如山。

　　庭无律并没有理会天王的碟子，而是起身走下高位，轻轻拂过那铁笼，低低笑起来：“哈，就算是我炼的妖，在座的诸位又能拿我怎样？”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人皇更是直接起身，居高临下指着庭无律：“听到没！他瞒不住了！炼妖之罪就够三界一同将你诛杀了！”

　　“哦？拿什么杀我？”

　　“不是有万鬼杀吗？”

　　万鬼杀从人皇口中一出，再次引发不小的骚动。

　　“你找到了？”庭无律挑了挑眉。

　　人皇话噎在喉，有些尴尬地立在那。

　　天王却淡淡笑道：“我相信鬼王没有炼妖，这么说只是个性使然，不过，究竟是鬼界的谁出了问题呢？”

　　“缩头王，你口口声声盯着我鬼界不放，难不成我的鬼气是天界偷的？”

　　“虽说这个鬼气像你的，可据我所知，鬼界不止你有这鬼气吧。”

　　京元抬眼看向高座的天王，随后意识到，鬼界有叛徒。

　　自己因庭无律封印而带一点他的鬼气之事，知晓的鬼并不多，只有几个早期老人清楚。

　　“哦？我怎么不知道？”庭无律笑着看向众鬼使：“你们，知道么？”

　　大家都没有反应，一片沉默。

　　突然，左东卫站了起来：“鬼王大人，怕是你自己都忘了，京元大人身上，也有您的鬼气。”

　　呵，庭无律走近左东卫，看了看他碟中的碎块，随后转头对京元说：“京元，有老糊涂连你的鬼气都认不清了，放出来给大家分分。”

　　不少人界将领犹如看笑话般看着京元，这个曾做过鬼王的男人，是不是还愿意那么听话。

　　京元应了一声，墨黑的鬼气倾泄，如同沉寂的黑水，包裹众人。

　　“左东卫，你那污浊的眼看清了吗？”说完庭无律猩红之气冲破那黑水，就近的几案都被震碎，“整个鬼界只有我才有这般鬼气。”

　　左东卫一言不发，他没有说封印之事，原想借此让庭无律与京元产生嫌隙，不再这般亲近不分，没想到鬼王护着京元，京元竟也没站庭无律身前为他洗清嫌疑。

　　“既然这鬼气的确出自鬼王，那妖又不是你炼的，自然有谁偷了你的气息，对吗？”天王对武胜官挥了挥手，云门便协同武胜官一起将一群虫灵带了上来，同那日梧桐树下的是同一类。

　　“前几日去鬼界，发现虫灵有异，我便带了一些回来，最低等的灵类无法作假，鬼王德失三界，这些小精怪便会出现衰败迹象，之后鬼界土地便无法再汇聚灵气。”武胜官说这些时，眼神没有同京元交汇。

　　众人看向那些虫灵，只见它们的翅膀和躯体都在枯化，这是从未有过的现象。

　　庭无律也难以置信地走近蹲下看，不会说话的虫灵们看见鬼王都急急冲过去，却只是看着他。

　　怒火，又开始积攒。

　　要不是京元抢先开口，庭无律可能又会失控。

　　“的确，鬼王德行有失在虫灵身上会有枯化现象，但还有一种，就是自损德行强行炼化鬼界虫灵，达到相同效果，不过，这究竟是天王还是人皇做的，我不敢肯定，毕竟德行对三界之主来说，都会影响一界安康，真的值得吗？”

　　武胜官看着那群枯槁的虫灵们，微微皱了眉头。

　　“你也说了会影响一界安康，你觉得会是我们做的么？就为了陷害鬼王？”人皇不屑冷言。

　　“原本还以为你们都有分寸。”庭无律拂过虫灵的脑袋，低头开口：“既然做到这一步…那就有的玩了。”

　　云门拦住一步跨上前的庭无律，看到对方极度危险的眼神刺来：“怎么？怕我一巴掌把你们的王杀了么？”

　　天王示意云门退下，看着步步走来的庭无律笑道：“既然鬼王不认，那这样好了，为保公平，我们三王从今日起，全部上一道清明咒。”

　　清明咒是什么？被上者所释放的每一道招式、法术三界都会知晓，一般只用于三界危险的囚犯。

　　人皇耸了下肩：“行啊，我清白自然不怕。”

　　京元知道，庭无律虽不会犯什么大错，但他的确会诸多禁术，且许多常用鬼术都不应被三界知晓。此计一出，鬼王必受困不少。

　　且不知他们那清明咒中是否还有什么其他诈。

　　庭无律伸出手：“来。”

　　天王一笑，云门便与其他天官一同而来。

　　“等等，我们鬼使们也会上清明咒，互相换着上更公平不是么？”

　　天王点了点头，天人鬼三界便各派三名使臣为三王上了咒。

　　看着右手上一圈暗光，庭无律敲了敲座椅：“还有什么事么？”

　　“妖一事姑且这般，还有一些仙界交代的事和寻常三界之事…”

　　没等天王说完，庭无律便径自走了：“行，京元会和你们说的。清明咒也上了，我在这对你们来说，也没意义。”

　　走到沉浅池边又停了下来：“下次直接给我上咒就成，扯那么多没用的，还伤自己德行，大可不必。”

　　随后三界的清明簿上便出现了第一行：鬼术——移影。

　　这庭无律丢下三界大典的一摊烦心事后独自回了鬼界，百目山原本还奇怪怎么就鬼王归来了，随后立马发现了他手腕上的清明咒。

　　这是何等的耻辱，鬼王大人竟也受下了。

　　方觉对庭无律虽已没前几日的抗拒和暴躁，却也没有任何亲近，只是站在百目山一侧，一言不发。

　　庭无律摸着那清明咒，心知有这东西在，还给方觉记忆是不可能了，他这样子在自己跟前，两人都不舒服。

　　“你想回人界对么？”

　　方觉点了点头。

　　“行，但是把它带身边。”话音刚落，风入松便将满脸哀怨的黑不溜秋牵了出来。

　　“我也不瞒你了，这家伙是青堂主，可以保护你。”

　　方觉听说过青堂主，那是守护人界的四神兽之一，没想到也被鬼王驱使来保护自己。

　　“多谢鬼王大人。”

　　听着方觉生疏的话语和任凭自己吩咐也要离去的态度，庭无律挥了挥手：“走吧。”

　　见那人牵着黑不溜秋就这么走出了鬼王殿，百目山有些不安，她从未见过庭无律这个样子，哪怕所有的一切都无所谓，绝不会放弃方觉。

　　“鬼王大人…”

　　“行了，你也出去吧。”庭无律打断了百目山，独留自己在殿内，想着那些虫灵，所有鬼界的生灵们自形成后都会遵从本能般的寻求自己的守护，将自己奉为信仰。

　　那么强大的自己，却没有意识到武胜官将几只虫灵带走了。

　　这是什么感觉…自责吗？

　　京元他们回来后庭无律已经不见了，但从鬼气中能察觉他还在这里，只是不愿见鬼。

　　左东卫原想直接归去，却被京元一道鬼法伏住。

　　“你干什么？”

　　“我怀疑你，所以你先去死人谷呆一段时间。”京元结了个印，左东卫脚下便出现一个巨大黑洞，他一把扒住洞口边缘，怒吼道：“你有什么资格？！鬼王都没说过一句！”

　　京元指尖一动，洞口收拢，左东卫的手指便齐刷刷被割断，留在地上。

　　玉桃郎进来时吓了一跳：“这是谁的？”随后意识到京元神色不善，便清了清嗓子：“鬼王大人把方觉放走了。”

　　京元啧了一下，说：“有谁跟着吗？”

　　“好像只有青堂主。”

　　“那他就还没放下他。”
第二十一章 落雷
　　接下去一段时间三界的清明簿都被庭无律刷屏了，大家简直难以置信这个鬼王一天怎么可以放那么多鬼术，几乎达到了一个呼吸就施放个法术，他究竟在做些什么…

　　负责盯着清明簿的文臣边看边指挥十几人翻看人皇殿内存有的鬼术记载。

　　“快看看这个巡炼是什么？和炼妖有关吗？”

　　“额，好像是练凌波微步的…”

　　“那这一条呢？”

　　“额…这是生火的…”

　　“他生火做什么…”

　　就这么连着大半个月，他们都没查出什么问题，反倒是一个个都酸了眼，就算庭无律再用了鬼术，也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连查的动力都快消失殆尽。

　　虽然这清明咒的事借着庭无律无边的法力让别人从抓着不放到倦怠，可鬼王殿里的气氛却一直死寂。

　　庭无律没再问过百目山方觉的情况，但百目山却一直悄悄关注，他依旧在北上，不知是为了什么。

　　京元最近发现这看似寻常下庭无律的异常，除了特别喜欢施放鬼术外，整个鬼都有些变扭，几乎到了一言不发的地步，你向他汇报完他也只点头，商讨也成了京元的自言自语，就连知道了左东卫现在在死人谷，他也没有太多的反应。

　　没有谁敢提方觉的名字，但大家都知道，随着方觉距离越来越远，那家伙就像手上有锁着庭无律喉咙的锁链一般，如今勒的他十分不自在。

　　许多鬼界原本站京元的如今也开始动摇，对于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众说纷纭，

　　甚至一度传出京元其实也是庭无律的胯下臣之说，令众鬼伤心。

　　一边是天人两界的头痛欲裂，一边是鬼界的鬼心动荡，流言蜚语，庭无律就像被重山高压的石猴，说白了，就是自闭了。

　　又过了几天，京元突然意识到百目山不见了。明明一直沉立在身后却突然一声不吭，离开了鬼界。

　　庭无律起初也没在意，直到那天雷劈了下来。

　　那雷是仙界设的，防止三界能力卓群者扰乱轮回秩序，寻常者落到雷，必会魂飞魄散，三王则会德行大失，祸及子民。

　　“落雷了？！这隔了几百年了？”

　　“不知道啊…那是什么方向？”

　　天官们议论纷纷，看向人界，难以置信地汇聚起来，天王在殿内微微皱起眉头：“去打听一下。”

　　土地官便应声盾去。

　　人皇见这雷砸在了自己的土地上，急忙让李将军跑出去看，可那距离，没个几天根本回不来于是三界清明簿上便出现了人皇施放的盾影。

　　庭无律被那雷打醒，走出偏殿看向京元：“怎么回事？”

　　“人界那落的，但…”

　　“但这方向是北边。”庭无律看着那还泛着雷闪的天空，对京元说：“我去看看。”

　　“人皇也刚去。”

　　“无妨。”

　　说完庭无律便消失在京元眼前。

　　那是一片靠近北边的荒漠，只有少数人界游民会途径，庭无律到的时候，只见方觉呆呆立在那，而一旁急剧消散的正是消失了很久的百目山。

　　她浑身围绕残余的雷电，已经支撑不住人形。

　　“你在做什么！”庭无律怒问，随后施放禁术想要阻止她的消散。但百目山抬手握住庭无律的指尖笑道：“鬼王大人，你无法还他记忆，我不想你们俩愈行愈远，明明都互相压抑。你看，我不是成功了吗？我还以为会很难呢。”

　　庭无律反手拉住她：“我带你回去。”

　　百目山指了指方觉：“他很快就都会想起来了，鬼王大人，你应该带他回去，我快撑不住了，能和你当面说这些，我已经非常满足了。”

　　人皇赶到的时候，只有恢复原型的青堂主戒备地护着方觉，那里什么都没留下。

　　他看着落雷的位置，捻起一点地上的沙，仔细看了看，冷哼了一下。随后将目光看向方觉：“方将军，又见面了，还想杀我吗？”

　　鬼王殿内传来京元的话语：“你明明知道哪怕是放禁术也救不回她！不要和仙界抗衡，你还被上着清明咒呢！”

　　“我们都是看着百目山长大的。京元，你还能这么冷静吗？”

　　百目山已经只剩一团残余的鬼气，连话语都说不出，她绕庭无律一圈，最后停留在他耳畔，直到完全消失。

　　悲伤还未散去，土地官就造访了鬼界：“鬼王大人，天王察觉到鬼界有人违反了三界条约，想看看是谁的旨意。”

　　“你来的正好。”庭无律的话音刚落，土地官脸上就落了一个巨大的拳头，让他一瞬飞了出去。

　　“鬼王大人！”要不京元拉着，土地官可能会被送去陪葬。

　　方觉脑中错误的记忆和真实的过去交杂着，让他几乎站不稳，头痛欲裂。但很快，他看着眼前的人皇，熟悉的愤恨又归来，可惜，如今不再是东古皇的他，更难杀去了。

　　“是啊，百年过去了，没想到我竟也能复活。”方觉回应道：“不知你是不是还躲在如今的将军身后。”

　　“我现在的看门狗可比你这条懂事多了。”人皇露出不屑的神情：“要不是你自甘委于人下，杀你？动个指尖就可以。”

　　青堂主发出低低的恐吓声，让人皇注意到：“哦，青堂主啊，对，你是跟着鬼王了，你同幽檀主也很久没见了吧？什么时候找他去叙叙旧。”

　　幽檀主在人皇初成时便成了人界的守护神兽，和青堂主也相识已久，对于神兽来说，无论跟着谁，它们之间是没有怨恨一说的，永远保持着互不伤害的约定。

　　“行了，既然鬼界如今有人遭到了天雷，仙界就不会坐视不管，哼哼，我就等着看好了。”人皇说完便盾去，只留内心复杂的方觉。

　　“青堂主，带我去见庭无律吧。”

　　一路上方觉想着自己也算是赌鬼王赌赢了，这如今的天下，的确称得上太平。

　　他不知道庭无律遭遇自己的背叛后有多么伤心，他想告诉他缘由，想快点同他找到那万鬼杀，将它毁掉。

　　青堂主硕大的肩膀只能让方觉趴在上方，抓住它颈侧的鬃毛，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日行千里之下也到夜间才抵达。

　　埋藏了百年的秘密，隔了许久的话语，方觉冲进鬼王殿想要告诉庭无律，却没找到他。

　　“方觉？”玉桃郎试探地问。

　　“庭无律呢？”

　　听闻方觉直呼鬼王大人的名讳，玉桃郎猜到他已经恢复了记忆，便说：“方才仙界下来了两位仙人，把他带走了。”

　　方觉一时有些无措，但玉桃郎马上说：“你别担心，鬼王大人没有放禁术，不会有事，他知道你要来，吩咐我了，你先随我去一旁等吧。”

　　见青堂主也要跟上，玉桃郎马上说：“黑不溜秋你回去吧，都到鬼界了你还不放心吗？回去歇歇，指不定过会鬼王大人又要唤你了。”

　　青堂主想了想点了点头，慢慢隐去了身形。

　　方觉跟着玉桃郎绕过大长街，往偏远郊外行去，一路上玉桃郎不停说着话：“你不知道鬼王大人多想你，吩咐我把你藏起来，莫被人发现了，哎呀真的要被他烦死了，方觉你是怎么受的住他的脾气的？”

　　方觉笑了笑，没说话，玉桃郎又继续自顾自碎碎念：“待会有个小洞穴，就在那，你就呆里面。”

　　虽有些奇怪，但到那的时候，方觉还是钻了进去，刚能直起身子，后脖颈便被重击，让他一下眼冒金星，但做将军的记忆恢复后，他的体格和敏捷也提升了不少，向前跌撞了两步，一个反身踹去，光线太暗看不清，但能察觉到对方身手极佳，如此狭小的空间，还能敏捷躲避，又偏锋袭来，交替几次，方觉还是处于下风，被一下踹到岩壁上，胸口一闷。

　　对方没有给他一丝机会，连着一个锁喉，手脚也被瞬间捆住。

　　身后突然一空，方觉朝后摔去，风从下向上卷来，自己在一块断崖边上，眼前袭击自己的人，并不认识。他秀目恶煞，垂眼看着自己。

　　“只要你死了，真实的记忆便再也不会存在。”那人开了口，掐住他就要把他推下悬崖。方觉死死咬住他的胳膊，对方吃痛甩开，啪嗒一声，一块木牌掉于一边。

　　方觉没看清那上头是什么，又被一下摁去，整个上半身都被下方的风吹动，看不到深渊之下是什么，这个姿势也无法动弹。

　　身后突然传来玉桃郎的声音：“京元大人，你怎么来这了？哎呀我在这玩呢，里面没东西，你别进去…大人！”

　　身上压着自己的手一颤，方觉一个挺身将他抵开，见那人竟先去捡木牌，随后京元便出现在自己眼前，脸色毫无变化地盯着那人，反倒是那家伙慌了神，从袖中抽出一本书说：“真正的清明簿在这。”说完凭空烈火燃起，他将燃火清明簿扔向远处，随后看了京元一眼，倒身落下悬崖。

　　方觉就见京元跃过自己，也跳下了断崖。

　　虽一下无法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着那清明簿，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方觉口中念念有词，火焰燃了几下，突地熄灭。

　　京元看着半空中的人影，伸手一把拉过他扯进怀里，随后鬼气一炸，升腾而起，将他重重扔回了地上：“天官跳下去会死的，你不会不知道。”

　　眼前的武胜官盯着他：“你肯定不舍得我死。”

　　京元看了一眼残存一半的簿子，捡起放到了袖中。

　　武胜官发现后难以置信地看向方觉：“你一个凡人怎么灭的？那是天火。”

　　方觉没有回答他，而是京元又开了口：“武胜，你是不是觉得在帮我？”

　　“我做错了吗？”

　　京元闭了闭眼，扶起方觉，为他解了束缚咒，笑道：“你回来了就好。”

　　方觉点了点头：“你怎么知道…”

　　京元揪起武胜官，将他双手扣住：“我一直在等他。”
第二十二章 恶鬼京元
　　明知道自己会来，还要等自己出手了才阻止，武胜官笑京元怎么可以将自己玩弄鼓掌。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啊京元。”

　　等到京元将袖中的半本清明簿交给羽染，并让他看着方觉后，才把武胜官带到了一旁自己的那个长廊，依旧是弥漫着雾气和隔绝的地带。

　　武胜官也是第一次来到这，此刻看着周围有些懵，这是自己一直好奇的禁地，原来里头是这般景象，只是如今不能任性耍嘴皮，甚至他无法判断京元是有多生气。

　　双手被紧紧抓着，突然间的松手反而显得不适应。

　　京元已经许久没说话了，如今盯的武胜官十分不自在，他说的所有话都得不到回应，只有沉寂的雾气围绕着两人。

　　“那本真的清明簿为什么在你这？”京元的声音微微泛起回音，湿润又深沉。

　　“我偷出来的...”

　　“有人知道吗？”

　　“没有。”武胜官侧过头，有些不甘。

　　“为什么一边想杀了方觉，一边又将清明簿偷出来？”

　　“因为...我担心仙界会怪罪下来，波及到你，万一这本能帮得到...”

　　“那为何刚刚又要用天火烧了？”

　　武胜官咬了咬下唇：“我害怕被你抓到。”

　　“害怕被我抓到就要跳下去吗？你是不是觉得天官不会死？”京元的呵斥像穿心的剑，刺向这个一直将他小心供养的男人。

　　“所以你是不是讨厌我了...”看着武胜官的侧脸，京元都能看清他那通红的眼眶，和倔强憋着的眼泪。

　　叹了一口气，京元将武胜官的脸扳正，强迫他看着自己：“你自始至终都是想帮我对吗？”

　　武胜点点头，他不知道京元还愿不愿意相信他。

　　“好，那告诉我，你到底知不知道妖的事。”

　　一下重击，让武胜官的膝盖都有些站不住，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是吗...”京元的眼神暗了下来：“那真是可惜了。”他松开手指，靠在身后走廊的木柱上，以一种微微俯视向下的姿态看着他，似乎还带着些悲哀。

　　“但是...”武胜官还想说些什么来挽救：“我真的很喜欢你...”却无从解释。

　　“喜欢我...”京元再次听到了这话从这家伙口中说出，他苦笑了一声：“我以前就和你说过，你什么都不知道，空穴来风的喜欢，一文不值。”

　　“原来对你来说是一文不值...”武胜官的眼泪夺眶而出，他往后退了一步：“我也知道你不会对我有什么回应，可我一直期待着...好奇怪，我也觉得好奇怪，为什么就是那么喜欢你...我是天官，不能违背天界条例，但我就因为担心你，可以去偷、去骗，最后换来一句一文不值...你刚刚冲下来救我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开心吗？我以为我赌赢了，在你眼中我比那清明簿要重要...”

　　“你是很重要，没有你我又怎么能弄清天界想做些什么呢。”

　　“什么...”

　　“我不光觉得你傻的可怜，还需要你为你之前做的一切赎罪，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就把之后你在天界知晓的一切都告诉我。”京元带着凉薄的命令口吻，抹杀武胜官最后一点自尊，他在他眼中，究竟是有多不堪。

　　“呵...京元...你真的太过分了...”武胜官摇了摇头：“我不干呢？”

　　“不干？”京元又慢慢走了过来，一把捏住他的后脖颈将他扔入旁边的水中，武胜官刚被冰凉的水包裹又感受到力量将他提起，京元犹如邪魅一般捏住他的喉口，在他耳边低声说：“只要你表达了你的忠心，我自然也会给你，你想要的。”

　　果然是恶鬼啊京元，平日那么温和的你到底去哪了？武胜官努力发出了些许声音：“这才...是真的...你吗？”

　　京元的呼吸轻轻打在他耳边，瘙痒地如同心中暗藏的猛兽：“所以我说，你对我，一无所知。”

　　武胜官转头，对上了那双眸子，黑色碎发下的温和眼神已不再，转而令他恐惧，那种极具侵略、危险的样子，从未见过。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后脑勺的头发一下被扯住，武胜官忍着疼痛看向京元，只见他俯下脸，在自己的脖子上轻轻落了一个吻，随后便是重重一咬，那柔软的唇和锋利的牙齿，交织着痛苦与欲望，让武胜官的眼泪落到水中。

　　“你要的，不就是这样么？”

　　听着京元讥笑的语气，那种深深地侮辱感让武胜官更是眼泪不停，他呜咽着：“不是...的...求求你不要...这样...”

　　不知是那哭腔刺激到了京元还是他本能中的黑暗疯魔此刻尝到天官血液而有些抑制不住，京元顺着他的脖子一路吻上了他耳垂，随后如同品尝美味一般放于口中玩弄。

　　没有爱意，这是完全的戏弄，还带着高一等的蔑视。

　　武胜官不知自己求饶了多久，才被丢弃在水中，京元扔下他便往走廊尽头走去。

　　为什么对所有人都那么温柔的京元，独独对最爱他的自己可以做到这种程度，你没有心的吗？还是你觉得...我没有心的。武胜官将头埋进水中，感受着脖子、耳垂的刺痛，猩红的血液慢慢弥漫开，染红的，不光是那片水域，还有武胜官那原本坚如磐石的心。

　　羽染是幼鸟化作，他浑身还被羽毛般的长衫覆盖，性情也十分温顺，京元将那么重要的残簿和方觉交给他，其实并不是放心他，而是只有他能在危机时召唤出鸟灵，鸟灵其实不常见，几乎到了找不到的地步，但它们是十分强大的一族，如今只有羽染能成为鬼界与鸟灵之间的沟通系带了。

　　“方觉，你都想起来了吗？”羽染坐在方觉身边，有些好奇地歪头看他。

　　“嗯，差不多都记得了。”

　　“这种感觉好嘛？一下多活了那么久。”

　　方觉不知该说好还是不好，只是他认为自己应该拿回那些记忆，不该让它们那般尘封，只是那还给自己记忆的鬼怪，如今...却魂飞魄散，那天雷落在自己眼前时，白光刺的无法睁眼，热流灼痛肌肤，她要承受多大的痛苦。

　　羽染能窥探一些人类的心思，他开始对方觉讲那百目山的故事，方觉将她的名字牢牢记住，因为被遗忘是多大的痛苦，他清清楚楚。

　　京元走来时羽染还在叽叽喳喳，真是一只欢快的小雀儿，他开口：“差不多了，你要一起去吗？”

　　“去见庭无律吗？”

　　“是的，不过你上不去，就算到了那边也只能在下面等着。”

　　“去。”方觉没有犹豫，如今只要能缩短一些与庭无律之间的距离，他也觉得乐意。

　　京元点了点头，带上残卷结了印便携同着方觉来到了南边尽头，那里一切都很寻常，和北边荒漠差不多，只是气温极低，天空被厚云覆盖，最中心的位置破开了一个洞，耀目的光线垂落，如有形的绸缎一般摆动。

　　“你在这边等等，在仙界眼皮底下，没人敢伤你。”说完京元便走进了那破光之中，默念了一段话语，便消失无踪。

　　一般三界的人能到仙界的不多，就算到了，能活动的范围也极其有限。

　　庭无律就正在会友阁被问话，说是会友阁，其实是一个雾中亭阁，周围的小桥流水悬浮而动，水流飘于空中，如同追逐鸟群，灵动跳跃。

　　京元对那两位仙人说明了状况，他避去了武胜官，只提及了那真假清明簿。

　　仙人拿到清明簿残卷，翻看了几页，笑道：“我们知道，只是原本天界造假鬼王使用禁术，也无法伤及他，毕竟那些禁术，实则无伤大雅。”

　　庭无律笑道：“是我德行厚实？”

　　“鬼王说笑了，仙界自有明目判断，请诸位放心，只是如今我们谈的，是凡人得前世记忆之事。”

　　京元见气氛并没有刁难，松了口气，他立于一边，等着庭无律的开口。

　　“既然百目山已经被你们正法，方觉也只是被迫得了那些记忆，你们还要怪罪于他么？”

　　“罪可不降，只是那记忆需消除。”

　　庭无律手指在鼻尖微微抹了抹：“能不消除吗？”

　　两位仙人互看了对方一眼，随后说道：“既然鬼王开口，自然是有的谈的。”

　　这都能谈？京元面色不动，却有些吃惊，这庭无律面子到底有多大。仙界的都能与他好好商讨。

　　“怎么谈？”

　　仙人悠然喝了一口茶水：“再给予他一年阳寿，届时我们再让他轮回，但不再与你有瓜葛。”

　　“你们都喜欢拆人姻缘吗？”庭无律皱起了眉头，显然很不满意。

　　“其实鬼王你仔细想想破解之法，相信是你的话，还是有机会的。”两位仙人说完便像定稿一般盯着庭无律，其实他又怎么会不知道，但那破解之法简直会要了他的命。

　　一年阳寿之内，只要方觉能练到神师仙位的修为，便可破解这法。之后他便可得三王一般的长久寿命且不再轮回。

　　只是，那样的话，庭无律连见方觉一面都难了，要那长久寿命又有何用？这些仙人一个个的简直老奸巨猾。

　　“行。”庭无律见他们那已经没有可以婉转的余地，便起身叫上京元一同离去，三界又传起了各种揣测：“那鬼王去了仙界一遭，啥事都没？”

　　“是啊，所以说人家的命定是真的硬啊，说不定，背后有神撑腰呢。”

　　“诶这回要气坏其他人了哦。”

　　“那他不就能更为所欲为了？”
第二十三章 放逐
　　庭无律同京元一起下回人界后就看到刚好抬起头的方觉，一时间竟有些紧张，他还未开口，方觉便迎了上来：“我是对的。”

　　“哈？”庭无律还不太明白他说这句话的意义。

　　方觉便继续说道：“那时候只有相信你才能有三界安康，没想到我还能看到，对不起...那时候我没法和你说明白。”

　　庭无律猜到了方觉迫不及待地想和自己说些什么，他点了点头：“我们回去慢慢说。”于是结了印法，一同归去。

　　鬼王殿中，隔了百年两人一同坐着，庭无律听着方觉讲过去的事，他的隐忍他的痛苦，逐渐展现在自己面前，慢慢解开了一直锁着庭无律心头的枷锁。

　　“我一直以为你是恨我才这样...”庭无律小心握住方觉的手，手指在他手背摩挲，没想到方觉却抽出了自己的手，他有些尴尬地说：“我一直将你当做知己...虽不知你如何想...”

　　庭无律意识到，也是，这家伙两边记忆重合在一块，必然已经知道自己对他感情不单纯，但都已经这般地步了，自己此刻真的很想把这个温柔勇敢的方觉紧紧搂住。

　　“我怎么想的你应该听到不少了。”庭无律向前压去，让方觉紧张地后背贴到了椅背上。

　　“庭无律...你冷静点。”

　　“你不讨厌我，对吗？”

　　“这不是讨不讨厌的问题...唔！放我下来。”

　　庭无律一把抱起方觉将他扔到鬼王座上，随后将头埋在他颈间：“就让我这么抱一会。”

　　“...”方觉试探地推了推，纹丝不动。这家伙...

　　算了，庭无律那性子他最清楚不过了，只能顺着他，祈祷这时不时来个鬼的鬼王殿，能保持现状。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方觉的身体都麻了，庭无律才起身看着他：“你身上好好闻啊。”

　　“不要说这么恐怖的话，好了快放开我。”

　　“能不能...”

　　“不能！”

　　庭无律一脸委屈的模样让方觉很是头疼，自己印象中的那个鬼王明明不是这般，难道乱世才会那样凌人？到了这太平时期他的所有智商、谋略和霸气都被封印了？

　　京元带着武胜官过来时方觉正在推开庭无律，这一幕有些许滑稽，但随着京元的咳嗽，方觉也暂时逃离了鬼爪。

　　“武胜官这事我已经处理好了，他回天界不会有问题。”

　　“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就放回去吧。”庭无律挥了挥手，他注意到了武胜官脖子和耳垂的伤口，笑道：“看来是拷打了一番？”

　　京元当然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他带着武胜官走出去时又回头说：“玉桃郎那，你去问问吧。”

　　庭无律点了点头，看着两人的背影，他似乎看出了些什么。

　　“走吧。”庭无律带着方觉就往玉桃郎呆的屋子去，那间位于高楼旁的小柴院设了一些结界，会临时不算关押地囚禁一些身份特殊的鬼怪。

　　庭无律进去的时候玉桃郎正在低声哭泣，看到鬼王更是换成了号啕大哭：“鬼王大人...呜呜...我被那武胜官骗了...是他说京元大人要我带方觉去那边的...”

　　“你想把责任都推还给京元的话，那便不必了。”庭无律捏起她的后衣领：“玉桃郎，不应该啊，你又想回那土里呆着了？”

　　“没有...我真的被骗了...鬼王大人我要是想害方觉的话为什么到现在，在鬼界出手呢？最开始就是我发现的他呀...那时候下手谁都不会知道，我怎么会这么傻在这时候做呢？”

　　玉桃郎说的也并不全无道理，庭无律想了想便说：“我姑且还相信你，但你保护方觉不利，我之前说的十二条还记得吗？”

　　“记得...”

　　“保护不利要怎么办？”

　　“流放守边境...”

　　“去吧。”

　　“？”玉桃郎难以置信自己就这么被轻易地流放了，她原就知道鬼王的任性，可如今，竟真的一点情面都不会顾及。

　　方觉轻轻扯了扯庭无律的衣袖，毕竟这个玉桃郎之前在贺府的确救过自己的命，你要说她隔了这么久才想着杀自己，也是奇怪。但庭无律对于这点十分无情，他看着玉桃郎问：“在等我把你扔过去吗？”

　　玉桃郎咬了咬娇嫩的嘴唇，一甩衣袖，终于愤愤地离开。

　　“你为什么不相信她？”方觉的问题对于庭无律来说很可笑，他摸了摸方觉：“我不是不相信她，只是任何一个可疑的我都不会再放在身边，忠于我的再远都会忠于我。对于你，我不能再冒险了。”

　　看着那宠溺的眼神，方觉挪开了视线，他还是无法接受这种赤裸裸的话语。

　　“你后来还是想找万鬼杀吗？”庭无律见方觉面色又有些难堪，便转移了话题。

　　“嗯，真的有那东西，我实在不放心。”

　　“你后来把那东西藏哪里了？怎么会到北地冻原？”

　　“方才我一直没和你说，其实现在的人皇有一个宠妃，许多人都不知晓，她叫夏喜晴，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名字，只知道有个喜娘娘很受恩宠。”

　　“喜娘娘...好像是有这么个人，但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对。”方觉点点头：“这也就是为什么，人皇一直藏着她。我做将军的时候，曾遇到她随人皇一同来视察军营，原应该避嫌，但她趁着夜深，竟来找我...”

　　“找你做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我不想让你知道，但事到如今关乎那万鬼杀还是不得不说。”

　　庭无律微微眯起了眼睛继续听着方觉的话语：“喜娘娘深得人皇宠爱，所以他想尽办法延长她的寿命，从民间传言的不老药到三界的问询，就算战火烧的再旺，他还是可以再找人去寻这些东西。可笑的是，他还真找到了让她延长寿命的方法，虽然具体的我已经无法知晓，但至今那喜娘娘还活着。”

　　“呵，普通凡人得到如此长的寿命，这人皇的把柄可也够他受的。”

　　“你也很奇怪，我明明那么恨人皇，为何不把这事抖露出去，甚至还想瞒着你对吗？”

　　“和那女人有关吧，你把万鬼杀交给她了？”

　　“嗯，她说对我...”方觉正在斟酌该怎么形容那种情绪，是一见钟情呢还是一见如故，庭无律又开口了：“她说喜欢你是么？要和你偷情？”

　　见他如此直白，但的确是这么一回事，方觉咳嗽了一声：“是这么个意思...”伴随着庭无律的一声冷哼，方觉继续道：“但身在军营怎么可能还挂念女色，我只与她彻夜长谈，发现她相较于人皇更挂念百姓，我便多了几分好感。”

　　“你是多单纯啊方觉。”庭无律不住感叹。

　　“她是一个很好的女子，否则我也不会将那万鬼杀托付于她，她也是那人皇最不会怀疑之人，如今看来，她的确什么也没透露出去。”

　　“喂，什么也没透露的话，大家怎么都知道那东西在北边冻原里？”

　　“也许是误传，我若有机会再见到她，问了她应该就知道了。”

　　庭无律听完，发现自己的方觉竟连人皇的女人都吸引到了，不免大生醋意，恨不得在他身上贴上庭无律所有的纸张，可如今这家伙对自己还十分抗拒，不知如何是好。

　　不过更重要的是，他还不知自己如今只剩一年阳寿，该怎么破那俩鸟仙人的局呢？除了助方觉修行成仙外，一定还有办法。

　　武胜官刚回天界，两位守门的就话中带刺地开了口：“哟，武胜官从鬼界回来好狼狈啊，莫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两边都没讨好？”守门的本就是天界能力最弱的，在张扬的武胜官眼里，那几乎连招呼都不打。

　　如今这两人定是听闻了什么才敢对自己如此不敬。

　　武胜官知道在这里浪费口舌无用，他朝内走去，一路上遇到的天官们脸色都有些异样，还未踏入天王殿，他突然被人拉到了一旁。转头一看，竟是云风官。

　　“怎么了？”

　　云风官一路带着他走到了边上的假山石后头，这里还留存一些薄雾，此刻不知是云风的暗中运力，竟让外头会看不清这边的蹊跷。

　　“天王对你和京元有些怀疑，他究竟和我们是不是一条心的？”

　　武胜官咬了咬下唇：“是，但是方觉我没杀成。”

　　“你还担得起你这武胜的头衔吗？你知不知道这样下去，你就成了水灵灵那般！”

　　“我知道，但...奇怪的是，那方觉真的很厉害，他还能灭天火。”

　　“怎么灭的？”

　　“我...没看到，我掉下悬崖了。”

　　云风官皱着眉头：“我现在都怀疑你是不是在帮那庭无律了。”

　　“我干嘛要帮他！”

　　“行了，待会你见到天王，说话注意一些。我能和你说的，希望你能明白。”说完云风官就将云雾散去，自己也装作无事一般走开。

　　武胜官踏进天王殿后就发现周围还立着其他几位天官，一个个面色不善瞪着自己。

　　“怎么了？”他刚开口，那一旁的云门就开了口：“武胜官，我们之前对你加入就有些疑惑，是你立了血盟，我们才相信的。”

　　“是啊，我都立了血盟你们还怀疑我做什么？”

　　“鬼王从仙界平安归来，我们很奇怪怎么回事。”云门随后打开一个空荡荡的盒子：“真的清明簿不见了。”
第二十四章 穿肠烂肚之痛
　　“真的不见了？”武胜官装出一副吃惊的模样，盯着那空空的木盒。

　　天王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他身边，抬手拂过他的耳垂：“你在鬼界，玩的怎么样？”

　　“方觉能灭天火。”武胜官直接说了一句能让大家都比较关心的话。

　　“哦？”天王饶有意思地绕着武胜官走了一圈：“是他能灭还是你能灭？”

　　“他...真的能灭。”

　　“那就有意思了，一介凡人，就算拿到了前世的记忆，普通道士怎么会灭天火，那天火又在烧什么呢？”

　　武胜看着天王淡淡的眸子，开口：“我放天火烧他。”

　　“然后呢。”

　　“然后我被京元打落悬崖，运功上去后发现他安然无恙。”

　　天王没有开口，只是听完一笑，看向一旁的天官们：“把收成官带上来。”

　　收成官，那可是资深的老天官，掌管人界成收大事...

　　武胜官回头看向被带上来的人，不知是否还该称作人，两位天官拖着一个沉重的麻袋，一路上的血痕刺目惊心。

　　那麻袋上头的绳子一解开，就冲出一股难闻的臭味。

　　“你知道，血盟代表着什么吗？”天王俯下身，伸进麻袋，优雅地牵起里头血肉模糊的一只手“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我相信你很难理解。甚至，会不太明白。”

　　武胜官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希望不会太过起伏，他问：“所以，收成官...做了什么...”

　　“他不过是犯了很多天官都会动摇的问题，到底什么是公正，我们究竟应该承担什么，天官和仙的距离到底有多远，等等。于是，你们自然而然会犯一些你们认知的小错误。”

　　“可...”

　　“武胜官，所以我也想让你知道，你们为什么一个个都只有官职，连真名都无法拥有。”天王放下那腐败的肉泥：“新的收成官已经上任且做的很好，而如果有一天，你触发了血盟，那新的武胜官也会做的很好，百姓苍生们爱戴的是谁？到底是你还是你这个官职？很明显，天官换了那么多，没有名字就不配受人的敬仰。”

　　天王杀人诛心般的话语，让武胜垂下脑袋。

　　“好了，说说吧，你在鬼界遇到了什么？”天王抬抬手，那麻袋就继续被拖了下去，只是传来的轻微响动，还证明着那个曾经天官的存活。

　　“我偷袭方觉失败了，他会灭天火...”

　　听到武胜依旧这么说，天王低低笑了起来，对云门拍了拍手：“我当然相信你，武胜官，只是在场的诸位对鬼王有些...不放心，所以你跟云门去一次吧。”

　　“去哪里？”

　　云门已经走到武胜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骑虎难下，武胜官咬咬牙跟着云门出了天王殿，一路行至偏远处，周围怪石林立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武胜官从未犯过错，自然是没来过此处的。”云门笑道：“前头有一水潭，不少被贬的天官们都下去过，只要你把方才说过的话，在水中重复一遍即可，如若说完你还能走上来，那便没事了。”

　　武胜官看着这个少年干净清澈的模样，突然问：“云门，你为什么不愿做天官。”

　　云门没有回答他，只是等着他走下去，那潭水不深，恰好能没到武胜的脖子，幽黑的潭水看着就令人很不舒适，不知里头有什么。

　　“说吧。”云门看着在水中露出脑袋的武胜，露出了淡淡的微笑：“不用担心，我见过许多撑不住万分狼狈的，别人不会知晓。”

　　武胜官咬了咬后牙槽，他不知道天界竟然还有这种地方来查验真假，于是缓缓一字一字说着：“我偷袭方觉失败了。”

　　没有异样，云门盯着自己的眼神写满了审视。

　　“方觉会灭天火。”

　　依旧十分正常，但云门还等着他继续说，见他停了下来，便开了口：“清明簿是不是你拿的？”

　　说了谎，会怎么样？

　　武胜官垂眼看了一眼平静的潭水：“不是。”

　　猛然灼热，从内烧到外头，由咽喉开始，一寸一寸灼烂自己的内脏、肌肤，双手控制不住要撕扯自己的脖子，但不能有异样，武胜强撑着自己的神志，压抑那沸腾的煎熬。

　　“哦？你现在难受吗？说谎的话，可是等同喝铁水哦。”云门观察着武胜官的神情，继续问：“你把我们的事告诉京元了么？”

　　“没有。”这是实话，武胜官既为天官，就知晓轻重，他喜欢京元却也不想背叛天界，偷清明簿本就是担心祸及京元，为他谋一生路。

　　“那...既然清明簿不是你偷的，会是谁呢？又怎么会到仙界手上，好奇怪，你再多说几遍吧，没啥感觉的话，就算说个百遍也无妨吧？”

　　武胜官已经快到极限，他不知道自己的肺腑是真的灼伤成这般还是那真实的幻觉，只是一次就已这般，百遍下来自己要如何撑住...

　　“云门，你去吧，这里我来看着。”云风官的声音传来，让原要开口的武胜闭上了嘴。

　　云门看着那秀丽身姿，笑道：“是天王叫你来的？”

　　“我自然是得了他同意才来寻你的，人皇又来了，需你去侧边帮衬着。”

　　“那我这就去。”云门行了个礼便离开，等他走远后，云风开了口：“自己能上来么？”

　　武胜官跌跌撞撞抓到一旁的石块爬了上来，几乎要疼昏厥。

　　“所以，是你偷的对么？”云风官看着他的狼狈模样问：“为什么。”

　　“我没有背叛天界，我只是想有个万一的话能保住京元...”

　　“京元，真的想夺位么？”

　　武胜官之所以能常常去鬼界和京元鬼混就是因为他万分肯定地对上头说，京元想篡位许久，和他们是一个心意，可以共同将庭无律拉下水。

　　如今，武胜又怎会不知道，京元的心思。但，他怎可说明，在天界，京元必须是要坐回鬼王之位的，他才能再与他见面。

　　“真的。”武胜皱眉开了口：“我何必在如此大事上骗你们呢...”

　　云风点了下头：“今天我勉强救你一命，你别想多，我也讨厌说谎的人，只是我觉得天王如今之事关乎三界动荡，小心行事之际，难免伤及些许无辜。你虽有罪但不致死，更何况血盟已立，要杀也不应这时候。”

　　武胜听着云风的话，心中默默叹了口气，自己真正的小心思要是被她发现了，恐怕也活不过今日了。撑着这穿肠烂肚之痛，他想回屋躲着，但云风叹了口气：“你这样被发现了还是太危险，去尘落山庄吧，那里水灵灵恢复了法力还能照应一下，天王那边我自会帮你应付过去。”

　　于是武胜便悄无声息地被云风护送到了尘落山庄，也是这时他才觉得，像云风这样的好人为什么偏偏要去做那些事呢？

　　不过既然都已经发生了，再想也无益，不如看看这穿肠之痛该如何缓解。

　　方觉听闻庭无律说那人皇又去天界抱怨自己被放了之事，便问：“那现在是否能偷偷去见那喜娘娘？”

　　“我可以带你去，但是有什么好处？”庭无律单手撑脸看着方觉。

　　“...堂堂鬼王大人这般索要好处是不是有些恬不知耻。”

　　“怎么会呢？君子不是都讲究礼尚往来嘛？我也学习学习。”

　　“你要什么好处？”

　　“呀，自然是你身上的东西。”

　　“...庭无律你自重一些。”

　　“来嘛，否则我就不带你去见那个什么娘娘了。”

　　“你怎能如此...无赖。”方觉那文绉绉的模样让庭无律笑容满面：“你不是武将吗？怎么这般温顺？”

　　一逞口头之快后，庭无律也不真强人所难，他美滋滋地在地上画了个法阵，边画边说：“你过来看，应该认得吧？”

　　“这是...道家的诡步阵法？”

　　“嗯，我也做过道士嘛，自然是知道些的，如今正好教你。你现在恢复了记忆，过去做将军的一些身法也还记得，如果道法也能再上些修为，积德行善后说不定还能成仙。”

　　“成仙？”方觉看着认真在鬼王殿地上书画的庭无律：“我并未想过要成仙。”

　　“我知道你没想过，但现在想想，怎么样？成了仙，你想要的三界平和、善恶因果都能干涉了。也不会再有无能为力的无奈。”

　　方觉听出了庭无律话语中的一丝异常语调：“怎么了？”

　　庭无律手中的画笔停了下来。

　　垂落的头发遮住了眼眸，让方觉无法察觉他的神情：“我想让你成仙呢。”

　　“可是...仙人不属三界，极少踏足这里，可能千百年才能再见了。”

　　“是啊...何止千百年，那时连个盼头都没了...”

　　“那你为何...”方觉话还没说完就被庭无律一把摁在画到一半的阵法上，一个强硬的吻便落在他唇上，双手被扣在上方，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庭无律蛮横地亲吻着方觉，这个吻他等了百年，而往后，可能成为奢望。

　　方觉成了仙，自己要怎么办...

　　炙热的吻逐渐温柔，方觉睁开眼，看到庭无律眸子中无限的哀伤，那暗红的瞳孔，此刻竟流出了泪水，这个蔑视生命、张狂妄为的鬼界之主，也会哭？

　　他一直以为，这鬼王连泪腺都没有，如今又是为何这般悲伤。
第二十五章 夜会喜娘娘
　　不发一言地分开后，庭无律像没事鬼一样继续画阵法，方觉也只能避而不谈，他知道庭无律对自己的意思，如今被亲了，竟也没有异常反感之味，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阵成，庭无律又提点了方觉几句，他说的话和绘制要点极其简扼、好理解，一下就让人掌握了记忆点，方觉不自知地开口：“你什么时候做的道士？你后来为何去屠道观了？”

　　“不提了。”庭无律叹了口气：“你乖乖把我教你的都记住就行，不光这些阵法，还有结印，我见你一直都是用符咒，极少结印御剑，是不会吗？”

　　“嗯...师傅很少教我结印，御剑...更是没见过。”

　　“过两天我画一些印法，你好好识记。学会了我带你出去练练手。”

　　庭无律很少这么认真，倒是让方觉有些疑惑：“为何突然这般？”

　　“因为我想做你师傅，听你开口叫我，好不痛快。”

　　“...”见这家伙又开始打趣自己，方觉摇了摇头，踩到了阵法中。

　　“看好，将手指这么扣，右手盖住，对，再弯曲拇指，运力，这样这诡步阵法可以盾的更远一些。”庭无律示范后伸手握住方觉的手，从身后环抱住他，忽而两人脚下生风，阵法发出夺目白光，周围景色变了变，已在皇宫后院。

　　“学会了么？”庭无律松开了怀抱，方觉的确没放过这么远的盾术阵法，如今成功后十分欣喜，他转头对庭无律笑道：“嗯！我竟一次成功了。”

　　“是啊。”庭无律抬手捏住方觉的手腕：“你的资质不错，有我指点，自然会进步飞快。”

　　“那以后也能御剑吗？”

　　“可以啊，快成仙了自然就可以。”

　　远处传来的一声轻微的木门关闭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庭无律将手指放在方觉半张的唇边，笑着微微摩挲他柔软的下唇，一边还轻轻发出一声“嘘。”

　　一个小宫女就提着灯笼从长廊那离去，直到最后一点红色灯火消失在尽头，庭无律才将手指拿开：“就是那间吧？你是想敲门进去还是我直接和你穿进去？”

　　“敲门吧，穿进去多不礼貌。”

　　庭无律顺着方觉，偷摸到屋边，那间宫殿大的匪夷所思，感情这人皇那么多年就是在为这女人造房子？被夜色覆盖都能感受到那巍峨高耸之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皇宫正殿了。

　　“喜娘娘。”方觉轻轻扣响了门上纯金把手，上面的虎头被月光照的通亮。

　　“进来吧。”

　　“？”问都不问是谁？庭无律微微眯起眼，这女人是心大还是误以为情人来了？还是早知道方觉会来？

　　方觉也有些迟疑，他没和她通过气，是怎么会被料到的。

　　但身旁有庭无律在，换谁都有底气直接推门而入，方觉便也拉开了那门，重重纱幔从高梁垂下，被夜风鼓动，殿里很暖，和外头截然不同，甚至还有不少桃树被种在了里头，伴随着厚重镶金的青铜器皿，这里像个精致华丽的室外桃源。

　　女人的声音从内侧传来：“我等你很久了，方将军，外头的人都被我支走了，你别怕。”

　　“你也别怕，我陪他一起来的。”庭无律在一旁没好气地说着。

　　“...”那头明显没料到还有一个人，迟疑了一会，随后一个曼妙身影便印在那纱幔上，秀手一抬撩开纱幔，满目柔情的眼波便与庭无律的眼睛交汇：“久闻鬼王大名，如今才见，真是...有失远迎。”

　　“不用迎，就来问你万鬼杀扔哪去了，说完就走。”庭无律拦在方觉身前，打量着这位喜娘娘，轻薄的衣物将纤细腰肢露出，甚至那淡色肚兜都瞧得一清二楚。

　　“万鬼杀...我记不太清了。”喜娘娘已经漫步出来，此刻眼睛还在往鬼王身后看。

　　“千年前的事我都还记得，你这才百年就记不住了？快说，否则我帮你敲敲头，说不定就想起来了。”

　　方觉见庭无律又开始无理起来，更怕他真的会这么做，急忙拉住：“等等，喜娘娘你再想想，毕竟这么长时间过去了，那时在军营我将万鬼杀交于你后赶赴沙场，随后你去哪里了？”

　　“我可能要好好看看你才想的起来。”喜娘娘微微蹙起眉头，一转便半躺在一旁的躺椅上，随手拿起一颗葡萄，放于红唇间，用舌头舔了起来。

　　“你要看方觉是吧，行。”庭无律单手划过空中，便幻化成方觉的模样，除了那眸子颜色不同，其他连本人都无法分辨。

　　“...”方觉没想到这家伙还能做到这一步，而人界掌管清明簿的文官也挠了挠头：“都醒醒，别打瞌睡了，来看看鬼王这个大晚上的放了个幻化咒，是做什么？”

　　“不知道啊，幻化着玩？”

　　“闲得慌？”

　　“睡不着，变成羊，自己数着玩？”

　　这边庭无律化成方觉模样后凑到喜娘娘旁边：“来，好好看着，想起来了么？”

　　喜娘娘皱起了眉头，将葡萄皮扔到一旁的金碟中：“不行，想不起来。”

　　“那我来把你脑壳挖开，仔细找找。”说完庭无律就要伸手被方觉一把拉住。

　　“行了，我来问吧。”

　　庭无律被气回了原形，但还控制着鬼气，毕竟在这皇宫中，自己不想惹出太多事非。

　　方觉半蹲在喜娘娘身边：“百年一别，我也没想到还能复生，当年没有你愿意出手相助，我也很难脱身，欠你的一声谢谢，隔了这么久才能说。”

　　喜娘娘垂下眼睛看着他：“你变了许多，我记得...”抬手便往方觉脸上抚去。

　　“咳咳。”庭无律在一旁咳嗽起来，吹了吹自己的指甲，一副一不小心就会失手杀人的模样。

　　喜娘娘笑道：“当年鬼王就喜欢你，没想到痴情了那么久。真是难得，但人还是和人在一起比较好。”

　　“这种话你去和人皇谈谈，看他杀你痛快还是我杀你痛快。”

　　方觉也继续说道：“既然你已身处贵位，自然早和我不是同路，又何必次次强求呢。百年前我尚不同意，如今更不会答应。”

　　喜娘娘掩嘴轻笑：“是...你每次都这般认真，唉，我后来将那万鬼杀托付给了我那驻守边疆的后人，此刻那东西应该是在人鬼交界处吧。这么多年到底去哪了我也不确定，但没人知道那是什么，都以为只是把普通铁剑。”

　　方觉得到了答案，也有些许失落，这...虽有了些许线索，但还是在哪都可能啊。

　　正起身之时，外头竟传来响动，人皇来了？！

　　喜娘娘也没想到，她起身随手一指内殿：“进去。”便急急迎到门口。

　　庭无律拉着方觉穿过那纱幔，躲到床边，一旁有窗，但此刻外头列着两队护卫，一时间也出不去。

　　“画阵法。”庭无律动了动唇语，方觉点头，在地上画起来，外头听到了那人皇的话语：“爱妃冷不冷呀？殿内缺什么嘛？这么晚了还没睡呀？”

　　“今日这桃花开的很好，你看。”

　　脚步声挪动了几下，又传来人皇的笑声。

　　方觉有些许紧张，那阵法又有些想不起来，庭无律俯身握住他的手，带着他继续绘制。

　　“听说爱妃你今日准备了不一样的甜点？让我去看看？”

　　“呵...是呢，但皇上何必如此心急？”

　　人皇的脚步又近了几步，如今阵法已成，方觉只需运力结印便可和鬼王一同回鬼界了，但就在术成的刹那，庭无律一脚踏出阵外，只留方觉一人回了去。

　　人皇将那纱幔撩开，就见喜娘娘的床上横躺着庭无律，一时间呆愣在那，随后怒气极重地问道：“怎么回事？你在这干什么？？”

　　喜娘娘也微张了口，没想到鬼王没走？

　　庭无律扯开嘴大笑道：“人皇，你的爱妃果然非同凡响啊。”

　　喜娘娘急忙拉住人皇：“我不知道他为何会在这，皇上。”

　　“我相信爱妃，鬼王你这回太他娘过分了！你见我去过你内殿吗？你有没有一点基本的分寸？这种损德行的事也要做吗？？”

　　“德行？啊对，呵，她的确不值得伤我德行，也不知道你为何这么疼惜，不过...她的年纪也不太正常吧？”

　　人皇脸色变了变：“那方觉还复生了，你提这个做什么？”

　　“哦？”庭无律挑了挑眉：“我可以不把她的事说出去，但...你。”指尖指向人皇：“也别打方觉的主意，他是我的人，你若让他皱了眉头，我就让这喜娘娘碎尸万段。”

　　“呵，你要再不走，我便将你今晚在这的事透露三界。”

　　“喂，那也是你比较难堪吧？我得了一个风流倜傥的名号，你呢？”

　　见外头的护卫也都冲了进来，庭无律笑得更猖狂：“人皇，你之前对方觉做的事，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算。”

　　再也不收敛自己的鬼气，庭无律肆意充斥的黑煞气息震飞了不少护卫，人皇自有人皇之气，虽不及鬼王的蛮霸，也足以抵御。

　　就在人皇要唤束鬼咒时，庭无律讥笑着摇了摇手，霎时便消了身影。

　　方觉正在鬼王殿再次绘画阵法，庭无律便出现在了身边，笑着问：“画上瘾了？”

　　“我以为把你弄丢了。”

　　“怎么会？你在哪，我早晚都会回来。”

　　“你方才为何跳出去了？”

　　“我想让自己开心开心。”

　　“...你做什么了？”

　　“聊天。”

　　“聊天？”

　　“嗯，聊了会天。方觉，今天画了这么多遍阵法，手酸不酸？要不要帮你揉揉？”

　　“...不用了。”

　　“那你帮我揉揉？我手酸。”

　　“你又不是四九。”

　　“我怎么不是了？”

　　“当初为何要叫自己四九？”

　　“因为你的名字。恰好是四画、九画。”

　　“我当初竟没发现。”

　　“感动吗？感动就让我...”

　　“不感动，如今想来甚觉污秽...”

第二十六章 黑魅阁
　　水灵灵当初被贬，是隔了些年岁武胜才做了天官，所以这回到尘落山庄也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原来的水雨官。

　　没想到被贬成凡人还能这般潇洒，比他想象中那般落魄模样好多了。

　　“这里不错吧？”水灵灵将武胜官带到一间小小的偏院，为他推开了房门，见他苍白的脸色叹了口气：“没想到连武胜官都会被要求下潭水。”

　　“是我惹人怀疑了。”

　　“你做了什么？”

　　武胜官与水灵灵不熟自然不会同她说明，他只是摇了摇头。

　　水灵灵心思聪颖，自然也明了对方的防备，她指了指里头的软塌：“如今也不冷了，火炉我已经挪了，你的状况今晚可不好熬，有什么事...你也自己忍忍吧。”

　　这么说并不是水灵灵无情，她也曾下过那，自然知道这其中的滋味，只是这穿肠烂肚之痛，实则就是那水沁透肌肤，在脑中下了挥之不去的迷阵。

　　“过段时间就会逐渐散去痛觉，届时你再回去吧。”说完水灵灵便出了屋子，只留武胜一人在内，他缓缓走到那低矮的软塌旁，精疲力尽地倒了上去，发丝粘在脸颊旁，那汗水不住地冒出来。

　　胃内翻滚的绞痛，不知疲倦地折磨着自己，百年来又怎受过这般折磨？

　　为什么就算京元对自己说了那般过分的话语、做了那般羞辱的事，内心还执意为他欺瞒天界，一错再错？

　　是初见之时，温婉沉静的京元过于出挑，还是自己步步沦陷？

　　漫漫长夜，武胜依靠着记忆中京元柔和的模样，一点点消磨着时间，风从头顶上的窗吹入，这软塌低矮，又设在通风处，恰能舒缓些许难忍。

　　迷糊之时，风动银链声恍恍入耳，只是眼皮太沉，有些睁不开。

　　是谁？好像轻柔地拂过自己的额头，是梦吗？

　　武胜当然期盼的是京元出现，发现自己为他这般付出，能给予自己些许温柔。可强行睁开眼后又的确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漆空荡的视野，和一片银光月色。

　　在尘落山庄小住的日子，不光身体上的逐渐恢复，武胜的心也舒缓了不少。虽说自己官职繁忙，但如今太平盛世下，也没有紧急要事需赶着处理。就连对京元的些许失望也逐步减淡，他甚至一度觉得自己可能这一辈子见不到京元也无妨了。

　　都闹到这一地步，再见也满是尴尬。

　　庭无律这几日带着方觉跑遍了人鬼交界处都没找到万鬼杀的一丁点踪迹，整个鬼都很恼火，还想回去抓那喜娘娘来这些荒寂的地方看看。

　　奔波徒劳，不如抓紧时间磨练方觉。

　　近来他对一些印法也有些掌握，是时候实践了，于是京元案上那一叠厚厚文纸又被庭无律翻乱。

　　“你在找什么？”京元不满地用指关节扣了扣桌子。

　　“有没有那种疑难杂症或奇怪冤案？我想着要为我的子民们解决些实际问题。”

　　京元抬手，一张残破黄纸便飞来：“你去看看这个吧。”

　　小心接住，勉强识认了那些文字，庭无律拼凑出了一个诉求：“山阳往南...那不是下盐？”下盐是鬼界热闹的一个小集市，虽不能和大长街比，却也是偏远地区的中心。

　　“下盐鬼怪失踪，这是多少年前的纸？”

　　“大约也有八十年了。”

　　“失踪了八十年的鬼，当时为何没去寻？”

　　“鬼使不够。”

　　“后来呢？”

　　“寻无果。”

　　“怎么回事？”

　　“下盐鬼怪流通多，可能早就不在那片区域了。”

　　“行，那我和方觉就先去那边逛逛。”庭无律放下文纸，拍了拍方觉的肩膀：“画阵吧。”

　　“我还不知那在何处。”

　　“鬼界西南处，你就按卦土，允雷绘制。”

　　“好。”

　　看着两人如今平和的相处模样，京元笑着摇了摇头，这般甚好，只是一年时光，就算是鬼王也无法让方觉道行飞升、德行满贯。届时又该如何是好，就怕庭无律又要闹得三界风雨。

　　目光移回面前的文纸，突然就有些失焦，那夜去看过武胜，如今应该好的差不多了，京元猜到天王会命他下潭水，曾说过他年轻，就连那潭水都不知，却没成想这家伙硬挨了下来。

　　不知该如何说他，心下又些许异样，京元叹了口气，还是...去看看他。

　　方觉的诡步阵法已经熟练地令人心疼，但这只是开始，庭无律一边指指点点，一边提醒：“所有的阵法其实都不太实用，真遇到危险，也来不及画，所以，结印和身法十分重要，诡步对应的天地印，你练的如何了？”

　　“姑且只能去近些的地方，气力还是不够。”

　　“嗯...补充气力的话。”庭无律想了想：“其实我有个好办法，我给你些鬼气，你自然会强很多，反正我也用不光。”

　　“...这不行吧，凡人怎驾驭得了鬼气？”

　　“普通的传给你肯定不行，但是...”庭无律笑呵呵地贴过来：“有种相濡以沫的办法，可以不知不觉间给你补充我的气息。”

　　“...污秽。”方觉一把推开那张脸，踏出了阵法，眼前的下盐繁华异常，比画舫镇的小集市都要热闹。

　　可就在庭无律踏出之时，大家的眼神便都望了过来。

　　的确鬼王大人亲临是会有十分震撼的效果，但也没必要这般...盯着？

　　庭无律清了声嗓子：“子民们，你们继续，不用管我，就当我微服私访哈。”

　　但诡异再次发生，那些密密麻麻的鬼怪们慢慢都往他们所在的位置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靠了过来。

　　方觉退回了庭无律身边，轻声问：“什么情况？”

　　庭无律也没见过小鬼怪们这般，便一挥衣袖，震退了几个离得近的。

　　“鬼王大人，安康！”突然一个妇人模样的鬼怪带头喊了一声，周围的才如同恢复神志一般，逐一清醒，欢呼了几声便继续忙活自己的事了。

　　但越是这般越令人怀疑，庭无律拉住一个老汉问：“你住何方？什么鬼种？”

　　“回鬼王大人，我是川流的水和尚，来这买些东西。”

　　庭无律打量了一番放开了他：“方才为何做出怪异举动？”

　　“呵呵，鬼王大人，我们从未亲眼见过您，大家都吓呆了。”

　　不太对，方觉也察觉到了奇怪，只是说不上来。

　　“果然有问题。”庭无律拉住方觉的手将他带于身侧，一路往八十年前那鬼失踪的地方走去，那里是一栋黑金木高楼，数了数恰好七层，宝塔模样，恢宏热闹。

　　但看着招牌，方觉顿了顿脚步：“黑魅阁是什么...”

　　“进去看看。”庭无律其实心下已经猜到那是什么地方，果不其然，两人踏进后，里头酒光杂错，舞姿曼妙，几个暴露打扮的魅妖辗转众鬼间，不时发出娇喘。

　　“...”方觉前世将军，一生不近女色，这世道士，观内女道长们不苟言笑，哪见过这般场景，就算是喜娘娘同她们比起来，也少了太多娇嗔。

　　“没想到还能见到鬼王大人亲临。”领头的女子藏起了自己的蛇尾，化为白嫩双腿，搭着一条清透纱幔便缓步走来，每寸肌肤都能隐约看清，让方觉移开了眼神。

　　“八十年前有个失踪案知道么？”

　　“鬼王大人，这里每天失踪的鬼，那可真是太多啦。”几个小魅妖也凑了过来，芸芸袅袅，香味袭人：“不知您指的是神志不在还是...飘忽成仙了？”

　　蛇女抬手挥了魅妖几下：“鬼王大人面前还打趣，小心没了命。”随后便轻搂住庭无律的左手：“随我上去说话吧，莫让别的鬼怪们恼了您。”

　　方觉原不想跟上去，身后却被一软香秀手推上前，半迫着一层层走上去。

　　到了顶层，一众女鬼都已坐好，留出两个软座等着，桌上酒水吃食一应俱全，一旁琴音点点。蛇女还未开口，庭无律便问：“这些个都知道那件案子吗？”

　　“她们知不知晓，还需鬼王大人您亲自问问。”

　　“别绕弯子了，”庭无律话出一半突然别见方觉那羞红的脸色和无处安放的眼神，突然玩性大发：“不过，时间尚早，你们慢慢同我说来。”

　　方觉被一把拉入软座上，几个女鬼刚要将手抚上他胸膛就觉一旁凌冽之气，鬼王那恶狠狠的眼睛就盯着她们的手，一下便了然，只是灌着方觉酒水，不再有出格之举。

　　但庭无律这边那几鬼可就不客气了，又是摸又是揉地，恨不得把他衣服都直接扒去。

　　“谁知道那失踪案，和我说说。”

　　“大人，说予您听后，可有奖赏？”

　　“奖赏？”

　　“是呀~”说话的是一秀面狐女，蓬松的尾巴挑起庭无律的下巴，轻盈灵动：“狐儿想要您的气息。”

　　方觉听到这句话又想起方才庭无律对自己所言，差点被酒呛死，他塞了一个饼，吧嗒吧嗒在嘴巴里嚼了许久，来掩盖自己的不安。

　　“那你先说来听听，我若满意，自然赏赐你。”

　　秀面狐女嘻嘻一笑，半坐于庭无律身上，开了口：“八十年前，狐儿初来此地，听闻有好去所，便留这了。接待的第一位客人，就令狐儿印象深刻，他飒然之气，好是威风，只是这客人过于粗蛮，便被赶了走。过些时日，他又来了，嚷嚷着要找阁内的棠姐姐，后来便再也没出现过，听棠姐姐说他明明应允了会再来，却不见了。”

　　“狐妹，许是那家伙就一狂徒，言而无信，自然不会来了。”一旁的花灵嬉笑道。

　　“棠姐姐是？”

　　“方才带你们来的就是棠姐姐呀。鬼王大人，我说的可有用？”狐女趴下身抱住庭无律索要奖赏，方觉终于难忍起身：“我还是出去呆着。”
第二十七章 陈年疑案
　　见方觉要走，庭无律急忙推开身上的狐女：“生气了？”方觉自然不是生气，但也说不上来，他可能不愿看到庭无律这般放荡形骸，却也不是醋意，混杂的情感让他不知如何说起，只是淡淡出了一句：“鬼王开心就好。”

　　庭无律便一下有些急切：“别走。”

　　方觉被抓住了手腕，用力甩开，像怨气的小媳妇一般要开门，庭无律将他拉回，任凭他别过的脸带的三分怒火和不悦。

　　“你们都出去。”庭无律开口，女鬼们自然乖乖顺从，哪怕有些意犹未尽也不敢造次。房内只剩方觉，他看向庭无律：“做什么？你不问事了？”

　　“问事可不重要。”庭无律将方觉摁到软座上，俯视着这怒色又有些害羞的模样，不觉心下一动：“方觉...”

　　“你不要发情了...唔”

　　又被强吻了，只是这次方觉开始了反抗，他狠狠咬住庭无律的舌头，痛的对方松了口：“原来你喜欢用咬的？”

　　方觉又踹了庭无律一脚：“放开我。”

　　“我不放，你能拿我怎样？”

　　看着庭无律一脸无赖的模样，方觉动了动唇，无声咒术便禁锢住了鬼王。

　　庭无律起先以为只是普通的道术，他保持着俯身的模样却发现自己解不了。

　　世间怎么可能还有自己解不开的禁锢咒？

　　看着身下的方觉脱身，庭无律急了，他那熊熊鬼气都要将这屋子拆了都没解开这咒法：“方觉，这是什么？谁教你的？”

　　“这是师傅教我的密咒，不便说予你听。”

　　“好好，我错了，快松开我。”

　　见庭无律服了软，方觉叹了口气，自己也没想到这家伙真能被这咒给困住，往后也能应付他了。

　　庭无律被松的瞬间，就又将方觉扑倒在软座上，气得方觉瞪大了眼：“你...”

　　“你念咒要靠嘴巴吧？”庭无律一把捂住方觉的嘴：“我也会禁锢咒哦，原来你喜欢这些？”

　　身体竟然不能动了，方觉不知庭无律何时给自己下了此般，这不是咒法。

　　庭无律慢慢挪开手，确认对方无法反抗了，笑得更是张狂，他轻咬方觉的脖子，抬手解开对方的腰带，方觉脸色通红，难以置信这家伙竟真要对自己出手。

　　裸白的肌肤展露眼前，庭无律心满意足地温柔亲吻，他曾深深吻过枯骨，如今每一分的皮肉都是无上的恩赐。

　　酥麻感传来，方觉耻辱地闭上眼，为什么...自己这是怎么了，奇怪的反应令自己羞耻，庭无律吻了一会并没有继续，他打了个响指解了禁锢，乖巧地看着方觉：“还想不想...”

　　方觉一言不发束好腰带，瞪了庭无律一眼：“以后再这般胡闹我定再也不会理你。”

　　“你真的...很抗拒我吗？”

　　认真的语气，不知让方觉该怎么说起：“我...一直将你当挚友。”

　　“触碰我，你真的很讨厌吗？”庭无律拉过方觉的手，放于自己的胸膛上：“会厌恶到想要逃离吗？”

　　没有。方觉皱眉低下头，避开了眼神的交汇：“没...”

　　“为什么要逃避我？”庭无律往前凑了一些，半跪在软座上的方觉面前：“明明恢复记忆后，那么迫切寻我的，是你。”

　　“可...我不是女子。”

　　“我也不是啊！”

　　“...”

　　方觉只觉得脑壳有点痛，是不是这鬼啊，就和人不一样呢，是它们的理解能力低了些还是这鬼王单个神经和他的能力一般粗？

　　“方觉，这世俗之事本就无法干涉你我，如今百年已过，我真的不想再等下去了，你就活生生站我眼前，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让我无法挣脱，无论你是男是女，是人是鬼，哪怕仅有一丝气息，我都会舍弃一切，来寻你。你所在的地方，才是我要去的地方。”

　　庭无律一番话语让方觉轻叹了口气：“我不知自己能接受你到什么地步...给我些时间。”

　　“好啊！要多久？”庭无律乖乖端坐好，等了一会，随后开口道：“现在好了吗？”

　　“...”方觉觉得还是把那群女鬼叫进来吧，和这家伙单独呆久了的确头疼。

　　“如若往后我...应了你，你能否从今开始听我话语，不要任性妄为了？”

　　“好！”庭无律点点头：“那我可以亲你了吗？”

　　“...”

　　“我真的很想亲你。”

　　“...”方觉摁了摁眉脚，缓缓向前，落了一个吻在庭无律的脸上，几乎要让鬼王失控。“就这样，你切莫再有任何逾矩了。”

　　虽然庭无律百般不愿，但至少...也足够回味了。

　　当门再次打开时，庭无律站在里头开始指点：“你，衣服穿好，你尾巴收起来，还有你，对站那边。”

　　一排女鬼齐刷刷裹着棉被站在走廊上，甚是诡异，随后庭无律点了点头：“挨个进来，把事说清楚了。”

　　狐女再次进屋的时候，看到他俩坐在软座上，自己裹着厚厚的棉被傻傻站在中间，有些委屈，但往前挪一步都会被庭无律瞪，只能乖乖站着：“我...知道的都说了鬼王大人。”

　　“那男的是哪种鬼怪？”

　　“好像只是普通的木精所化。”

　　“木精...”庭无律想了想：“那又是谁写了文纸？”

　　“这...我就不知了。”

　　见这狐女真一副不清楚的模样，庭无律便挥了挥手：“把那蛇带进来。”

　　棠姐推门而入的时候，脸色笑意盈盈：“鬼王大人不甚满意呢？”

　　“直说吧，那木精为何找你后失踪了，是谁呈上来的文纸？”

　　蛇女抬手托住下巴：“说来也奇怪，那鬼好像叫桴光。起先大家相处的并不愉快，他都吓到店里的妹妹们了，后来才知他是来寻解药的，我们这自然有千百种解药，可他要的那种，我们可没。”

　　“你再停下来等我开口催你，尾巴都给你折了。”

　　蛇女听鬼王这么一说，连连开口：“桴光得的病很是罕见，他说自己原很温顺，毕竟木灵木精这类鬼怪本就温和，可不知为何总会失控，容易暴躁，他原以为是自己的灵气不足维持形体，可后来发现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骚动，后来便会时不时昏厥，而醒来已在不同地方。我无能为力，只能劝他去寻鬼王大人您，至于那一封文纸，可能就是他自己写来的。”

　　“自己写来的怎么会报失踪？”方觉停了许久，忍不住问。

　　“想是失控之时写下的？”

　　虽有诸多奇怪，但鬼王似乎想到了什么，他让蛇女去外头等着，待房门关上后凑近方觉轻声说：“你说，妖会不会八十年前就回来了？”

　　“怎么突然觉得是妖？”

　　“不是突然，方才外头那些小鬼奇怪行为时，我就猜是不是周围有妖了，毕竟因为妖之事，虫灵都被牵扯，我不可能不记挂。”

　　方觉点了点头：“只是不知那妖若是八十年前就在此处，和方才的怪异以及那消失的桴光，如何联系起来。”

　　庭无律倒是不急：“如果方才那妖已经发现了我们，自然等着它自己冒头就好，我是怕...它比我想的要聪明。”

　　“的确，我记得古西城的妖和如今见到的全然不同，之前在尘落山庄...是我让你有些委屈了，如今想来那些也许真是妖。”

　　“无妨，那几只也真不该杀，你做的更好。”

　　方觉微微笑道：“也不知吉金如今怎样了。”

　　“哼，诡异之人，何必提他。”

　　“其实想来也不是什么恶人，可能还在为我俩的失踪奔波呢。”

　　“让他去奔波！最好一辈子也别相见了。”庭无律哼了一声，显然极其讨厌那家伙。

　　真是...孩子气呢。方觉突觉庭无律这般挺可爱的，忍不住自然地伸手抚摸了几下他的头顶，意识过来的时候自己又被扑倒了。

　　“喂！唔...”

　　武胜官近来已经能在山庄活动了，作为天官他还是喜欢与人界打交道的，毕竟许多武人都信奉他，虽不认得他的样貌也不知天官在此，他欢快洒脱的个性还是与几个旅人打熟了面孔。

　　其中有一个叫何风然的，听闻武胜官是在这修养的，便给他送来了一些伤痛药。

　　武胜官自然感激，让他在屋内坐了一会，聊了几句。

　　“你要去西边？”

　　何风然哈哈一笑：“是啊，路上有缘一见，往后再遇到可难了。”

　　“旅人艰辛，祝你一路平安。”

　　“多谢，听你的病症我也不清楚病因，但这些我们随行都会备着，你可以试试，都是温和的药，吃错了也不伤身，希望能有用吧。”

　　“谢谢！不知如何回报，我这有一道平安符，赠予你吧。”

　　“哈哈哈，我家内室也为我缝了一个，如今加上你的，可是双重保全了！”

　　见何风然笑得开心，武胜官也露出了笑颜，浅聊几句何风然便离去了，明日他就要启程，今夜也算是离开前的道别。

　　武胜刚合上门，身后便传来一声轻轻的银链交错，他还未回头，那熟悉的声音便传来：“又交到朋友了？”
第二十八章 情动
　　武胜官心下一动，随即转身，正对上京元那温柔俯视的眼神：“你...怎么来了。”没想到这人在自己毫无防备的时候突然出现，武胜未做好准备，只能尴尬地往一边躲去。

　　“你以前不会怕我。”

　　是啊，以往对于京元的造访自己是求之不得，一段时日要是见不到了，必然会溜达到鬼界呆上几天，可如今...抬眼看向端庄站立屋内的京元，还是那般沉静一体，是不是当时发生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觉？其实京元一直都是这般。

　　“我现在挺好的。”武胜开了口，却是无关的一句，也疏远了不少。

　　京元点了点头，嘴角带上了一丝笑意，他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块丝巾将自己的长发挽起，外套也顺滑地落到地上，京元很少褪去外套，如今看来那束衣腰封下他的身姿格外挺拔，而一旁的侧发也将脸颊的线条衬托地格外锋利。

　　“...你要做什么”武胜已经退到了墙角，他有些惊恐地看着京元，像个鼻头颤动的白兔，如今那五脏六腑又有些抽痛，也十分不合时宜。

　　“躺好。”

　　“...我不要。”武胜官看着一步步靠近的京元慌了神抽出了日月宝刀就朝他劈去。

　　当地一声，京元袖口处的铁片被劈碎，刀锋切入右手背，血就这么渗了出来。

　　武胜官愣了，他怎么都不避开，急忙放下刀，找止血的物件。

　　京元却一把提起他摁到软塌上：“躺好。”

　　“可...”武胜官看他那凛冽的神色，话都被憋了回去。

　　修长的手指从武胜官的喉口一路滑向腹部，在下副处停住。武胜全身紧绷，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京元指尖微微发力，一点银光忽现，穿透衣物慢慢渗入武胜的躯体。

　　一丝清凉犹如灭火良药，让灼烧了数日的肺腑肝脾尝到了甘甜，武胜官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了下来，那难熬的痛苦终于被细细缓解。

　　治疗花了许久，直到最后几点潭水都被那银光蒸发，京元才收了手，解下丝巾缠于手上。

　　“对不起...我不知道为什么...”武胜官看着京元的右手，内疚不已，但京元却笑道：“不过皮外伤，几日便好，你再清闲段时日，别让他人发现了。”

　　见京元说完便要捡起地上的外套离去，武胜官一把拉住他的手腕，轻声开口：“等等...别走。”

　　“还有什么事？”

　　“你怎么知道我...受伤了。”

　　“这重要吗？”

　　的确，这些都不重要，只是自己真正关心的事又怎么开口问的出。

　　京元看着武胜官不肯放开的手，也没有强行离去，耐心地等他自己松开。

　　“京元，你明明也有鬼王血脉，为何就真的甘心...”

　　“我那一些血脉，都是鬼王大人赐给我的，本就不是我的东西，为何要去索求？”

　　“可你明明说过他不配做鬼王！”

　　“是不配，但若鬼界没了他，你以为你那天王真的会如他自己说的那般，守护三界祥和吗？武胜，等你做天官时日长了，自然就清楚你们的王是何种人了。”

　　武胜官虽无法清楚明白京元所述，但他已经完全确定，如若天界想扶持京元为鬼王，他必然不会答应。

　　怎么办...这样一来，自己想再和他走动，都是不可能的了。

　　“还不松手，是还有什么要告诉我，来换些奖励？”京元的声音又让武胜呼吸急促了些。

　　“我...没有。”天界的秘密自己自然是知道一些的，可不行啊京元，立了血盟一旦开口说了那些被封印的话语，我也会...成为那滩活着的血泥，到时候，新的武胜官就会上任，而我将一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没有却不愿松手，难道...你上瘾了？”

　　武胜官抬头的时候京元又离自己极近，一呼一吸之间全是对方的气息，脸一瞬通红，顺势那身子便往后躲。

　　后脖颈却被手托住，让他无法逃离。

　　“京元...你不喜欢我的话就不要做这些...”

　　“可你很想对吗？”京元皆开武胜官衣领上的小卡扣，看着那完全愈合的伤口，已经没有痕迹，俯神又瑶了上去。

　　“唔！...不瑶...这样。”

　　武胜的话语自然毫无用处，他像个无力挣扎肆意蹂躏的小兔子只能蹬蹬腿。

　　“那你想要什么？”京元抬起头时嘴纯上还留了些血液，“这里...还是这里？”见对方指向自己的夸间，武胜慌张地抬手扯掉了京元的耳链。

　　瞬时墨染了京元的瞳色，发丝无风自动，那侵袭而出的鬼气让武胜吓住：“你...”

　　“啊...被你看到了。”京元控制着自己，若不是长久以来一直的训练，方才耳链被扯掉的瞬间自己可能就已失了智，那酿成的灾祸将无法想象。

　　“看到了要怎么办呢？”

　　京元这般模样极其邪魅，像泼开的墨汇聚成的人形，不断有黑色气息从身体中窜出，连衣服都飞扬起来，露出逐步被侵蚀的皮肤。

　　耳链再次被带上后京元看向武胜官，他寇住对方的双手，受伤的右手捏住武胜的瑶支：“如果不坐点什么，你的醉堵的住吗？”

　　“我...不会说出去的，你看，我下了潭水都没有开口...”

　　“你那是为你自己。”京元的话锋一转，又如同寒冰刺向胸口，将方才的温柔全部戳破，“偷清明簿是大罪，你若承认了，自己担得起吗？”

　　“不是的...我是因为你...”武胜官感觉到京元跪在自己退间，半墙迫地皆自己一带，眼泪便掉了出来：“你相信我...唔，不瑶这样京元...”

　　“每次都说不瑶，其实很期待吧？”京元看着神下的武胜，笑意更浓：“你想看看自己的模样吗？”弹指一拨，四周空立起数面镜子，武胜的眼睛只要睁着就能看到自己的表情。

　　“我真的只是喜欢你...京元...”不要糟蹋我对你的感情啊，求求你。武胜求着饶，看着对方毫不客气地车住自己的头发，将自己推到镜子前，每一瞬都是煎熬，这耻辱感又怎么比那潭水少呢？

　　“那你就告诉我，天界做了什么？那些虫灵是谁伤害的？”

　　武胜摇了摇头，眼泪像失去了一切束缚：“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啊...”京元轻轻叹了口气，“可你知道了我的秘密，怎么办呢，我很不放心。”

　　“唔...”武胜后口发出轻声的呜页，恐惧地从镜子中看着神后的人，他三落发丝衣闪不整，从未如此样貌，放以往自己必会兴奋，可如今满是疯魔的惧怕：“不要对我这么粗鲁...”

　　“粗鲁？”京元笑了，低低的笑声就是祸世恶鬼才有的那般癫狂，他一言不发地将武胜双手所在镜面，瑶住他干净的候悲，手指便...

　　醋暴地形为让武胜痛不欲生，他从开始的哭泣求饶到最后只能呜页，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明明自己最是真心，怎么换来的都是折磨与怀疑？

　　“京元...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低低的呢喃也不知对方听没听见。

　　野兽一般的宝行几乎要将武胜的神体拆解，神上鲜血淋漓只能跪在地上，最后不知是心疼还是解气，京元解了禁锢，将镜子撤去，看着瘫倒在地的武胜，摁住了额头...自己是不是失控了。

　　的确，就算是庭无律也无法让自己这般失去理智，这种感觉...就好像明明受着封印，头脑却像恶鬼一般，所有欲望一同倾泄，挣扎着夺身体而出。

　　为什么这个武胜官会一次次让自己心中的猛兽撞笼怒吼，今夜明明只是想来帮他疗伤，也心知肚明他不会将自己的事说予天界，却为何做成了这般...

　　愧疚？这份情感如今传入大脑，京元将外套披在武胜身上，拂过他的头：“我带你去洗...”

　　“不要...请你离开。”武胜官捂着脸，他身上的伤口疼痛与内心的比起来，差太多，为什么那般糟蹋自己后京元又突然恢复温和，他觉得自己很好玩是吗？

　　借着那温柔的假面，俘虏自己，随后折磨，然后再几日不见，在自己想要放下时又出现，为自己疗伤，又重伤自己...为何这般恶劣。

　　京元微微动了动唇，好像是过火了些，自己的确从未与人这般，轻重有失：“疼吗？”

　　“你走。”

　　武胜挪开手的时候，京元已经不在了，只有那件外套还披在自己身上，还是走了吗...这样以后，真的不要再见了吧。艰难爬起身，狼狈地一弯膝盖又跌于地上，武胜咬住嘴唇，明明自己也是个武官，怎就这么不堪了，就算自己的确开始对京元有非分之想，可想要的不是这般粗鲁暴行，为什么他对自己没有丝毫怜惜疼爱呢？

　　为他受的所有罪，最终换来的只有这样嘛...

　　房门又被打开，武胜意外地抬眼，却看到京元将一旁的木桶搬了过来，“你...不是走了吗？”

　　“你这样我不放心。”京元一把抱起武胜官，将他没入温水中，小心擦洗。

　　“你不放心干嘛要这样对我！”武胜从一开始的啜泣，变成了愤怒地质问。“你觉得我很好骗吗？！”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京元看着这家伙满身的牙印，不免又下手轻了些。

　　洗到一半时武胜转过身，拉起京元的右手：“别进水了...”

　　这家伙...京元皱了皱眉，还记着这事吗，自己对他做的事，都不记恨了？

　　一时间，情动缠心，京元拉过武胜的脸庞就吻了上去，缠绵温柔，这是武胜一直想要的。

　　“以后能不能...不要这样了。”武胜小声的话语还带着哭腔，京元嗯了一声，却有些后悔，自己不会真的对他有些动心了吧，该如何是好。

第二十九章 蓝生石
　　庭无律和方觉便决定在这黑魅阁住下了，里头的香暖玉床让方觉不禁有些无法直视，但庭无律就自在多了，他朝上一躺，乐呵地看向方觉：“来吧。”

　　“来什么...”

　　“共度良宵呀~”

　　见这家伙对自己无礼的次数飞速上升，方觉只能警告他：“我睡着后你要是有奇怪的举动，我就禁锢你一晚上。”

　　“小方觉，你要是这么禁欲我也喜欢，只是未来怕你受不住我一瞬的洪荒之力...喂，我动动嘴皮子也不行吗？快把我松开...”庭无律眼巴巴看着方觉合衣躺自己面前，却无法动弹，只好再次求饶：“我错了~不调戏你啦，快松开。”

　　方觉瞪了他一眼：“你再那般污秽我就生气了。”

　　“好好，我堂堂鬼王自然言而有信，以后只在你允许我污秽时我再污秽。”

　　“...”

　　总算闹腾完倦意袭来，庭无律睡到半熟之际总觉得有人在挠自己胸口，睁开眼发现竟是方觉伏于自己身上，指甲微微刮着自己的肌肤。

　　“你要这样，我可就不困了哦。”庭无律轻轻开口，却觉得伏于身上的方觉不太对，那目光在微弱的烛火下竟泛出一丝青意。

　　忽而方觉手指发力，庭无律运气盾开，但胸口还是被划出了五条血痕，他抬头之时方觉已不在床铺上，那样子像是...失了魂魄。

　　担心伤到他，庭无律并没有发动攻击，而是耐心防范着，耳后传来稀稀索索的声响让他反手便抓住了偷袭的方觉，但随机又松开，怕捏疼了他。

　　就是这一松手，方觉那尖锐的指甲就划开了庭无律的脸颊，血液飞出，后者施了禁锢，但那方觉却完全不受控，之后的攻击更是致命。

　　不过鬼王就算被杀了也会复活，心里倒是没啥压力，反而有些开心，和媳妇打架，真是妙趣横生啊~

　　于是，方觉出手，庭无律逃，甚至还能跃到他身后，握住他的手腕：“身法要顺，出手时手肘伸直。”时间长了，不知是方觉的躯体疲倦了还是精神受到了侮辱，动作有些迟缓。

　　这一来一往中庭无律发现，这种状态下的方觉是不会释放咒法也没有意识的，像提线木偶一般被控制，只知道攻击。

　　也正是借此间隙，庭无律开了鬼眼，周围所有气息都展露无疑，整个下盐弥漫的鬼气中果然有不寻常处。白天并未发现，这到了夜间睡眠之时，大家那残破的鬼气都无法隐藏好了，特别是如今方觉身上，也被薄薄覆了一层。

　　源头就在外面，庭无律一掌打穿了陈年黑木，跃下高阁，一把揪住那暗中鬼，但抬手借着月光看清后，他愣了：“是你？”

　　方觉清醒过来时，外头天色已亮，再一转眼却看到庭无律坐在软座上，座下绑着那狐女。

　　“...你在做什么？”

　　方觉没开口问时庭无律还觉得自己挺大大方方地在问询，这下可好，搞得又像是在玩一些不可告人的游戏。

　　“...昨晚你和我战了许久，可还记得？”

　　“一早就行污秽之语你真是无可救药。”

　　“不是。”庭无律委屈巴巴地起身靠近方觉，这时对方才看清他脸庞的伤痕。

　　“怎么回事？是...被我伤的？”

　　庭无律虽没有肯定，但方觉已经察觉，他抬手拂过伤口：“你明明可以不受伤的。”

　　啊，这点伤真值啊！庭无律在内心咆哮，果然方觉的软肋就是自己卖惨，看来以后得不时断手断脚才能飞速发展了。当然这么可怕的想法，他丁点都没表露，只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无妨，身为鬼王这点伤痛又算什么，能伤及我的只有苍生之苦。”

　　当然这绝不是他真正想说的，他所有的话外音都是“我才不舍得你受点伤呢！更何况我又死不掉，但你看到我这般定会心疼自责从而拜倒在我身下，嘿嘿嘿。”

　　“你能这么想，倒有些过去的味道了。”方觉面色缓和了不少，甚至还流露出了一些赞许。

　　“还是说回正题，这家伙昨夜用媚术控了你袭击我，所以我才在此审她。”

　　“我全然没有知觉。”

　　“媚术本就难防，更何况你熟睡着，那便最是无从知晓，只是你这小狐狸为何明知我在此还敢如此造次？”

　　“鬼王大人，我真的不记得了，你定要相信我。”狐女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被审了一晚如今还添了数分憔悴。

　　见庭无律凶狠瞪她的模样，方觉说道：“你先消气，我觉得既然你也看出了奇怪，这事就有猫腻。”

　　“会不会是她蠢？”

　　方觉笑了笑：“蠢不蠢不知道，但你那火气可得改改了，我来问吧。”

　　其他的话语庭无律听没听进是不知道的，那句火气可得改改了他可是记住了，方觉那么温顺是不是也喜欢温柔的？温柔...那京元就很是温柔，就模仿他吧。

　　方觉松了狐女的绑，递给她棉布擦擦脸：“哭了很久，脸上都是泪痕了。”

　　狐女点头说道：“请方道长定要为我劝住鬼王大人，我真的不记得昨晚做了什么，虽不能说我无罪，但我怎么可能傻到自己寻死呢？”

　　“说说你昨晚还记得什么？”

　　这个问题庭无律也问过，当然狐女给出的答案一如方才：“我昨晚离开后就回到自己的卧房想歇息了，因为鬼王大人的原因，昨晚生意并不好，许多鬼怪都离开了。但睡下没多久我就开始做噩梦，看到许多前世的虚影，一直想醒来却无法控制，最后一个巨力差点将我打的魂飞魄散，睁眼的时候只看到了鬼王大人...随后就被他怒气冲冲绑在这里质问。”

　　“近来可有奇怪的人？或是...八十年前还有何事你有隐瞒？”

　　见狐女低下头，方觉继续追问：“无论有何隐情请一定如实告知，否则你的安危都难以保障，如若真有如此隐蔽入梦的东西必然之后还会有动作。”

　　“昨日说的桴光之事...我确有些许没说。”

　　庭无律喝着茶水原想把那杯子掷出去责问，又反应过来，不行，京元绝不会这么做，于是微微一笑，起身走到狐女身旁：“哦？那好生说来听听？”明明是温和的语气，却把狐女吓得缩作一团，鬼王大人笑得这般恐怖，自己是不是真的命不久矣了。

　　方觉继续安慰道：“你放心，既然不是无法挽回的错误，说便是了，鬼王也不会伤害你。”

　　“嗯...那桴光后来找过我，他说呆与我身边之时，似乎就没那般痛苦了，我原以为那是表露心意，也不知为何对他也有些许好感，便...同他在一起了，后来他同我说，不能让那人发现了我，我问他是谁？他只是告诉我那东西会从梦里侵占每个鬼怪的神志。”

　　“妖？”方觉看向庭无律：“所以，这边的鬼怪怪异举动，可能都被侵占了魂魄。”

　　“是，只是我没想到妖已有这种形态，鬼界...能做到如此的，怕是也只有魂灵之气的蓝生石了。”

　　“蓝生石是？”方觉认识许多鬼界的厉害鬼怪们，但是唯独这个名字很是陌生。

　　“他无处不在，只要有思绪就有他。生石，出来。”

　　随着庭无律的呼唤，一仙气少年踏着银月之光在屋内出现，灵动之处如漫天星斗，双眼却如同惺忪初醒，还带着三分睡意。这出挑的模样自是把方觉都有些比下去了。

　　“鬼王大人，白日唤我所为何事？”

　　“这附近的入梦妖你可感知的到？”

　　“即为入梦妖，也需我入了梦才能察觉，如今这白日困顿自是有些熬不住了。”蓝生石的话语软糯苏人，一步步走向庭无律，竟自个趴于鬼王膝上合眼睡了去，在鬼界能有这待遇的，除了方觉还未见过他人。

　　但庭无律竟出乎预料地不恼，他看向方觉：“这家伙是这脾气，所以我一般也不叫他出来。”

　　方觉明面上自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点点头，可心下却有异样情绪，这少年没出现时他一直以为庭无律对自己的纵容是独一无二的，但如今这蓝生石却让自己变得奇怪起来。

　　狐女也是第一次见生石，她不敢惊扰，只是轻声开口：“我之前还以为蓝生石是鬼界传说，没想到还真有。”

　　“他是不会出现见人，所以天人两界也不知其存在，我也没将他放入鬼界名册。”

　　方觉坐于庭无律身旁，看着那少年微微颤动的睫毛，问：“你既知道他白日出来困顿，何不放他归去晚上再问？”

　　庭无律一边揣摩着如何表达温柔，一边开口：“不折腾他了，我的膝盖自然是为我的鬼界子民们准备的。”

　　呵，好一个鬼界子民，怎么没见你对其他鬼这般？方觉一阵醋意萌生，他起身离开：“我去吃点东西。”便径自推门离去。独留庭无律有些迷茫，怎么好像又有些不悦？是我还不够温柔吗？
第三十章 鬼王独自会妖
　　蓝生石醒来之时天色已全黑，房内掌着烛火印着晃动的光影。

　　“鬼王大人...”他喃喃开口，身旁却传来方觉的声音：“他随狐女去外头查看了，想是过会就会回来。”

　　“这样...”轻轻揉了揉眼睛，他慵懒地依在软座上看向练习画阵的方觉：“你有些不开心？”

　　“...我没有。”

　　“你并不想画阵法，只是心里烦躁，便找点事做？”

　　“...”

　　见方觉不吭声，蓝生石慢慢凑近他：“什么事让你不开心了？明明你很温和。”

　　“你能察觉到别人的情感吗？”

　　“梦里的话会更清晰，如今只是模糊感知，所以...你到底在烦恼什么？”

　　方觉自然不会说是他令自己变得烦躁，明明对方也没做错什么，他叹了口气：“是我最近变得奇怪了。”

　　“你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感。”清冷的指尖触碰方觉的发丝，蓝生石轻笑道：“人类真的很好察觉呢，不像鬼怪，要么一目了然，要么深不见底。”

　　“那鬼王是哪种？”

　　“鬼王大人...”蓝生石刚开口，门便被打开，庭无律一脚踏入房间内：“方觉...哦生石你醒了？”

　　无意的打断却让方觉更想知道庭无律内心是怎样的，其实自己也清楚，那家伙心地必是善良才能让三界还保持着如今的盛世。

　　“白天有感知到什么嘛？”

　　“的确有妖在潜伏。”

　　“抓得到吗？”

　　“尚且只有气息，许是很会隐藏，但还未发现我。”

　　“没发现你就好，方才和狐女出去，的确找到了几个失了神志的鬼怪，想来八十年前那桴光也是被这妖给附身才会频频失控。”

　　方觉听得事情进展的很好自然是高兴的，只是自己什么都没帮上，显得有些多余，难免有些难过，过去在沙场上是自己保护别人，如今却要他人保护自己，遇事也只能在一旁听着，落寞也更甚。

　　“方觉？”庭无律坐到他身边，见他有些失神：“怎么了？”

　　蓝生石为他们让了些地方，理了理自己的衣摆缓缓说道：“想来是没帮上忙，有些难过。”

　　庭无律听闻后笑道：“既然你已从了我，那自然是我保护你了。”

　　此话一出方觉通红了脸：“你瞎说什么...”眼神看向一旁的蓝生石，那家伙却一点都不介意，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你在有意隐瞒自己的情感，其实你现在比方才快乐一些了。”

　　“...并没有...”

　　“是吗！”庭无律乐呵起来，内心肯定到这家伙果然会因为自己变温柔伟岸了而增加对自己的好感，可以啊蓝生石，就该把你带身边，这样方觉所有情感我就都能知道了，所谓对症下药才不会错嘛。

　　“鬼王大人，既然已入夜了，那妖便会活跃些，我想去看看，哪怕一点蛛丝马迹我也好带出来。”蓝生石得到庭无律的回应后便消失无踪，房间内的氛围再次变得暧昧，方觉垂眼看向桌上的纸张，先开了口：“我方才...在纸上练阵法，不知是否可以将灵力注入，再加以使用。”

　　“可以，只是效用不大。”庭无律捏起纸张，将手指放于图案上：“你看，如若我激活这个法阵，它原可存储一人灵力，如今我只放了少许，它便已是不堪。”说话间那纸张便一瞬爆裂，熊熊火焰燃气，随后化为灰烬。

　　“那如若纸张够大，是否可以提前画好，就像符纸一样使用？”

　　“你袖口放得下那么多？”

　　“如果用储物咒来放呢？”

　　“嗯...”庭无律赞许地看着方觉：“那倒是可以，这样的话又提升了咒术效果又减少了时间，不愧是我的方觉啊~”

　　“只是储物咒也需大量灵力和内力维持，要实现还是难的。”

　　“我给你嘛，我鬼气多的没处用。”

　　“...”方觉知道他所谓的传输方式，自然否决了。

　　狐女一直在隔壁房间内呆着，随着鬼王的到来，这黑魅阁的生意肉眼可见地变差了不少，棠姐自然不会说什么，只是这鬼王没说明任何就一直带着那小狐媚子令她有些疑心，怎么偏偏是她？

　　想当年收留的时候，棠姐对她就不甚满意，看着她是狐灵才勉强放了进来。

　　后来遇到桴光的事便令她心里的不满多了些。

　　这黑魅阁里抢生意的事本就不少，不动情的自然没事，可偏偏她私下对那桴光也算是留了不少余地，多少也是心动的，虽说那家伙多数时候疯疯癫癫的，可还是令鬼喜爱。

　　却没想那晚桴光来找自己要解药后竟说想带狐女走，呵，在自己眼皮底下这般让堂姐又失面子又不服气。当晚也与桴光有些争执，可惜他执意要和狐女一同，棠姐只能留下一句：要么你自己走，狐女是一辈子也别想着带走了。

　　那桴光竟真的丢下狐女再也没回来，棠姐怎么也没想到他这么离开竟然还会报鬼王失踪？这算哪门子失踪？

　　蓝生石再次出现时手中握着一缕烟雾，他疲惫地递给庭无律随后又趴于他膝上一言不发抬眼看着。

　　“是妖的话不知那灭囚咒能用吗？”

　　蓝生石抬手用指尖戳了戳庭无律的手腕：“鬼王大人，您腕上的清明咒可不让你施那般法术。”

　　“我自然不会让那两界抓到把柄，”庭无律笑道：“能放灭囚咒的不止我一个。”

　　“您说京元大人吗？”蓝生石又揉了揉眼：“他的情绪在人界的尘落山庄发生了波动。”

　　“他最近是和那天官走的近，不过是好事。”庭无律用手托起蓝生石的脑袋：“你们在此等我，过会就能见到那妖的真形了。”

　　于是蓝生石便又蹭到了方觉的膝上。

　　“你很喜欢睡腿上？”

　　蓝生石笑了笑：“是呢，枕着东西很舒服。”

　　方觉才发现这家伙其实只是粘人，像个孩童一般，甚至心思干净的不留半分。

　　“平日里你都是什么感觉？”

　　“感觉？”生石微微睁开眼看向低头的方觉：“轻飘飘的，只有来到这里才会觉得沉重。”

　　“那你能知道外头的事吗？”

　　“知道，可累人了，什么情绪都会吸收，着实吃力呢。”

　　“我以前对鬼界也诸多误会，”方觉自然地抬手抚上生石的脑袋，这家伙发丝细细的，手感蓬松柔软很是舒适，不知为何被他靠近竟会逐渐放松下来，有许多话语就像饮那陈年老酒一般，缓缓道出：“是你们的鬼王让我看清，不光是鬼怪可爱还有世间种种，我曾不止一次想过，会不会他就是神界为了维持三界安生才定下来的，如果没有这样的鬼王，那些欲望就将无法被束缚，多可怕。”

　　“欲望。”蓝生石点点头：“的确，我承受最多的就是欲望，闹的我心烦却无可奈何，就像每日都要食三餐一般常见，不过鬼王大人也有欲望。”

　　“嗯？”

　　“他的欲望相比凡人都显得可笑，简直清汤寡水。”

　　“是什么样的？”

　　“只是简单的儿女情长，很是对不起他的名号。”说到这生石又看向方觉，他的瞳孔颜色很淡，在夜间还有些恐怖，不过柔和困顿的性格却让人安心。

　　“如果不是这般，恐怕三界早不能容他了。”

　　听到方觉这句话，蓝生石笑了笑，没有应答，他感受到了方觉安心的迹象，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淡淡的欢喜。

　　“谢谢你。”看着膝上的蓝生石又陷入了梦境，方觉轻声道了谢，他知道为什么脾气暴躁的庭无律独独会对他格外宽容了，如此贴心良药，又有谁不喜欢。

　　庭无律回来的时候发现蓝生石枕着方觉，方觉趴在生石背上，以一种怪异的睡姿等着他，不免笑出了声，没有惊醒他们，庭无律独自踏入了一旁的裂隙中。

　　耳边传来无数嬉笑，混杂着各种鬼怪的呼叫，似乎是无数碎裂的鬼魂没有神志的呢喃。

　　庭无律抚摸着手腕上的清明咒，他眼神微动，看着自己立在漩涡中，周围卷起猩红的风浪，不断有细爪伸出，扯动庭无律的衣摆，或拉扯或轻抚，鬼魅的很。

　　“鬼王，不如来做我们的王吧，你想要的，都能有~”诡异的声响再次袭来，对方不露痕迹只是耐心劝说，似乎在忌惮着什么。

　　“你害怕我？”庭无律轻蔑地开口。

　　“哼哼哼，鬼王，你不是没有软肋的人。”风浪平复了一些，随后在万千线条中突然冒出一张方觉的脸，他沉睡着脸色没有任何痛苦。

　　“虚假幻象也来蒙蔽我？”

　　“鬼王，你应该很清楚你座下的鬼怪能做到什么地步，那我...自然也能。”

　　庭无律轻笑一声：“看来被你发现了啊。”

　　“既有我这般的存在，那外头那个也正常。”

　　“我逼你出来，是找你陪我聊天的？”庭无律抬手拂过那虚幻的方觉脸庞：“不给我准备一把椅子？”

　　“椅子自然有，只是不知道鬼王您受不受得住？”声音消失的瞬间，一把用方觉枯骨堆砌的座椅便从地缝中腾起，静静立在庭无律眼前。
第三十一章 桴光幻境
　　见庭无律没有反应只是盯着那颗头颅，那声音又忍不住开口：“你不希望他永远这样吧？可是一年后，他又会化作枯骨，怎么办呢？我的鬼王大人。”

　　“是啊，怎么办呢，让我这般恼火。”庭无律手上的清明咒泛出了亮光，一副要崩裂的迹象。

　　“这般的三界，如此不公，如此束缚您，为何不畅快带着我们一统天下？您本就有那力量，为何拘束？来吧，让众妖看看您的力量，让我们心甘情愿臣服于您。”

　　方觉的枯骨突然自行拼凑成人形，一步步走向庭无律，环抱住他，一副心疼的模样。

　　“鬼王，如若您答应，我们还能告诉您破解方觉命数之法。”

　　“哦？说来听听。”

　　“很简单，只要将方觉炼成妖，他自不再位于三界轮回内，您放心，方觉还是那个方觉。”

　　“呵，听起来真是诱惑啊，不过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天界与你相关的那位到底是谁？”

　　“为何突然这么问？”

　　“从未有谁称呼过我的子民为座下，而这词只有天界的会用，说吧，是谁？说了我还能让你选个自由点的死法。”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随后继续：“不瞒您，自是天界的某位天官，只是...您就算知道了，还能杀天官吗？”

　　“我没有见到你的诚意。”

　　“我并不觉得您能杀我，鬼王。”

　　庭无律低下头，森森笑了起来：“以为这清明咒是你的护身符么？区区一小妖能和我说那么久，也足以去酒肆炫耀了。”

　　再抬眼，庭无律眼角溢出黑水，随着那水流经之处，皮肤被化开，露出通红赤体，獠牙暴长，裂骨刺出，全无人形，暴走鬼气将这片幻境侵蚀，红风散开，让那妖无处可藏。

　　“我未曾听闻鬼王可有这般形态...”显然出乎预计的现状让它仓皇布下迷雾就想逃去，可庭无律怎会容它这般逃窜，一个抬手鬼气便同万千巨兽袭去，那妖自有幻像，急忙化作方觉之貌，口喷鲜血，一副楚楚可怜之貌。

　　庭无律将他握于指尖，骨穿其心。

　　“你真的...下得去手吗？”

　　“你再想一下，是哪位天官。”庭无律的声音如同直接传入耳中一般，那妖冷笑：“就算我说了，你也会杀了我。”

　　手臂被活生生扯断，庭无律看着这妖的痛苦表情再次开口：“我会逐步加深你的痛苦，直到你开口。”

　　“呵，你真忍心看见我的心肺吗？这可是方觉相同的躯体。”

　　“差远了。”庭无律手指穿入妖的脖子，挑起一根血肉模糊的筋脉，慢慢滑动，玩弄指尖：“我自然有耐心等你，八十年的妖也不会轻易就死。”

　　“你所做的一切，我都会在方觉的梦境中为他重现，我所受的每一分痛苦，他都必须感同身受。”

　　“究竟是哪个天官，应许了你什么，能让妖这般听话？”

　　庭无律生生拉断那脖间筋脉随后指向对方的太阳穴，来回摩擦了会便用力一顶，在血肉模糊处来回搅动。

　　“啊...”那妖明显痛的无法承受，连咬牙都做不到，唾液不由自主流出，只能麻木张着嘴。“这样了都不想要解脱吗？”

　　“为什么...都要...杀我们...既然...如此...又为何要...创造...我们。”

　　“把名字说出来，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

　　“名字...呵...天官哪有什么...名字。就像...我们...一样。”

　　庭无律将手指拔出，将自己的碎骨折下，化为锋利刀刃，将这妖的另一只手一片一片割为薄肉。惨烈的哀嚎没有让庭无律皱一下眉，他肆意折磨着眼前的妖怪，直到对方奄奄一息碎成残渣。

　　“你知道了...又能怎样...”肉泥发出最后的困惑。

　　“说吧。”

　　“呵...鬼王...你费尽心思，最后知道那天官是你无法伤害的...会怎样...”

　　“除了三王还有谁我无法伤害？”

　　“武胜官。”

　　此话一出，庭无律的确挑了挑眉，他捏爆了妖物的心脏随后满身血污地缓缓恢复了原形，有些疲惫地挪着步子，走出了裂隙。

　　迎面就对上方觉有些焦急的面孔。“你昨晚怎么都没回来？”

　　抬眼看向窗边，原来天色已经大亮。

　　“没事了。”庭无律抬手抚上方觉的脑袋，将他搂到怀中，落了一个吻在他额头。

　　“发生什么了？”

　　“那妖已经被我除了。”

　　“什么时候？”方觉挣扎出庭无律的怀抱，诧异地看着他。

　　“方觉，我好累，让我抱着你。”说完庭无律便重重压在方觉身上，无法推开，只能任凭他将自己强行锁在怀中。

　　不过这家伙的鬼气是弱了不少，想来也是场恶战吧。

　　好在蓝生石不在，也免去了些许尴尬。

　　方觉看着眼前庭无律的睡颜，还没机会这么盯着他看，如今看来，的确凶相。若不是他平日见到自己总笑着，想来也会惧怕这家伙，如同打盹的悍兽，一睁眼便能杀人。

　　就在方觉心跳逐渐平复之际，外头传来诡异的风声，从底楼一路往上，由呜咽转为痴笑。

　　见庭无律毫无反应还是在昏睡，方觉急忙将他用力推开，御咒将两人罩住，眼神盯着眼前的房门。

　　“方觉，道士不能没有剑，但剑也可以是无形的。”师傅对自己说的话之前都不太明白，当然也是因为尝试了无数次，总是失败，最后便拿着铁剑练习身法了，随着和庭无律的相处，他内心有股涌动不断溢出，那无形的剑，大概是灵力化形？

　　回想之时，门被撞开，数只鬼魅飞扑而来，方觉结印贴符，黄纸与那些鬼魅触碰瞬间，燃起熊熊烈火包裹它们，只听得惨烈哀嚎，随后便是焦臭味。

　　可还未得一时喘息，之前见得的那些个怪异行为的鬼怪们都争先恐后地爬来，将那木楼梯震地咯吱作响，方觉将昨日画的护阵放于脚下，注以灵力，那些个鬼怪无法靠近，竟个个显得疯魔。

　　此番好景还未长久，隔壁的屋子就传来一声漫长的“吱——呀——”声，随后木桩断裂，那墙活生生被撞开，一巨大白尾卷来，砰地一声就将那护阵击碎，方觉内力破损，一口血便喷了出来，但他咬紧牙关念出禁锢，将那白尾暂时束缚。

　　可束缚咒每次只可用于一人，如今没了那护阵，一旁的小鬼怪们尽数袭来，狼吞虎咽地撕咬起方觉，鬼怪如同潮水一般将他推离庭无律，不行...方觉心想，就算内力破损应该也能驱动道法，不过...泻出的内力同样会攻击自身，不管了。

　　“五火御，黑鬼灭，生！”随着嘴唇轻启，方觉吃力结下火印，那群靠近他的鬼怪霎时逃离，不断用手驱赶着周身，尽管看不见任何火焰，但它们的行为的确一副灼了心肝的痛苦模样，借着这个机会，方觉跌撞冲回庭无律身边小声唤着：“庭无律...醒醒。”

　　随后那灵力反噬的滋味也冲来，方觉浑身灼烫，冷汗都沁透了衣物。

　　但那禁锢咒的薄弱也让那白色巨尾有了可趁之机，它顶破楼顶，又重重砸来，方觉抱住庭无律躲开一击，但余光就看见那血盆大口已行至耳边，躲不开了...

　　正危机关头，一香味传来，随后脚下一轻，恍眼后两人已落至底楼。

　　狐女松了手，催促道：“快随我来。”

　　方觉背上庭无律便跟着她一路往外跑去，身后的鬼怪们似乎也意识到了不对，追寻着他们的气息便跟来，方觉回头看了一眼，那黑木阁楼顶端已被一巨型白蟒缠绕，那森森的鳞片皆同巴掌一般大小。

　　“那是棠姐，他们突然都疯了。”狐女脚步轻点：“你跟着我的步伐走。”

　　方觉看着她的步伐，像是一种简单的诡步。

　　跑了约半柱香的功夫，身后没了动静，而周围的景物也移了移，成了一片废墟，不少木瓦倾斜，烂泥污垢。

　　方觉将庭无律放于一块木板上，自己也坐于一边喘气。

　　“我想这一切都是因为桴光。”

　　方觉看向狐女，她悲伤地垂下尾巴：“其实当年我就知道，桴光被抓去炼妖了。”

　　“...你怎么不早说。”

　　“因为我很害怕，它们也曾抓过我，可后来又将我放回，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如今大家一夜间都疯了，想是早就被妖控制。”

　　“那妖应该已经死了。”

　　“妖的意识消失了，他们也便没了主意识，现在想来，大家可能都在梦中被侵占了。”

　　“你既然现在都明白了，救我们是出于当初没说明的内疚吗？”

　　“有些。”狐女低下头：“但还有些事想求你们帮忙。”

　　方觉叹了口气：“这是何处？你确定它们不会追来？”

　　“这是桴光的幻境，只有我知道进来的方法。”

　　“木精已能造幻境了么？”方觉看向周围，这造的也太破败了吧。

　　“他原有的能力就是虚幻，造幻境是他一直在做的。却也正是他在做的事让他成为了那炼妖的首选，那些梦魇就是借着他的能力进入每个鬼怪的心神中。”狐女手拂过那些废墟：“这里曾十分美好，但随着他自己的意识越来越少，慢慢这边就荒废了，我时不时会来看看，起初还能找到他的残影，后来就什么都不剩下了。”

　　“你为什么不早些寻求鬼王的帮助？”

　　“我很弱小，整个下盐只有我还算是正常的，我不敢做出任何让他们怀疑我的事，数千双眼睛盯着我，我必须装作顺从的样子。”

　　方觉摇了摇头：“在这藏着也不是长久，外头那众多鬼怪...只能清除，可惜了无辜性命。你早些说明鬼王，可能也不会这番。”

　　“桴光自己写的失踪文纸，送上也是了无音讯，我冒险说了又有何用。”狐女此番话语的确让方觉语塞，是啊，庭无律，一界之主要担的责任，太重了。儿女情长，只会拖累你的步伐。
第三十二章 双酒盏
　　庭无律似乎听到了方觉的心声，他顿时惊醒，看了一圈周围：“鬼怪们暴走了？”

　　方觉听得身后人醒来：“你方才有意识？”

　　“没有，我只是猜到，却没忍住昏睡去了。”

　　“好在无事，那些被附了心智的鬼怪们是否还能保住性命？”

　　庭无律蹙眉想了想：“怕是难，就算是蓝生石也无法找回他们失去的神志。”

　　“那要赶尽杀绝吗？”

　　“等等。”庭无律起身：“我再问问。生石，快出来。”

　　狐女急忙开口：“鬼王大人，这是桴光幻境...”话还没说完，少年又出现了，这让狐女瞪大了眼睛：“他...怎么连这都能成形...”

　　蓝生石听到后头的话语，缓缓开口：“只要有残留情绪的地方，我便都能抵达，比如你的梦中，我也能进。”

　　庭无律刚关了鬼眼，他查看到了外界的情况，那些失了神志的鬼怪们在下盐搜寻着大家的踪迹，想来是想将他们也同化，没想到那妖死后，真的会让这边乱了套，他原以为不至于，还是掉以轻心了。

　　“鬼王大人又寻我来是为何？最近累的很。”

　　“外头那些失了心智的鬼怪你有何办法吗？数量众多，我也不忍将他们全数屠杀。”

　　“鬼王大人，”生石就地坐下：“如此数量的屠杀由您来做的话，是会伤德行的。”

　　庭无律无法反驳，这也是他为何还是选择叫生石出来商讨。

　　“当然，我也无法让他们恢复。”生石抬眼看向方觉：“以他目前的能力，想要帮您也有些螳臂当车了。”

　　方觉自知自己能力有待长进，却恨此时无法提升，只能默不作声。

　　“不过，这不是无解困境。”生石慢慢抬起手，修长细弱的指尖便指向了狐女：“她，可破。”

　　“什么...”狐女难以置信地看向生石：“连鬼王大人都无法破解的...我怎么可能...”

　　“秀面狐，你心里应该清楚，你堆积了那么多谎言，只是为了掩盖自己的惧怕，不是么？”生石微微歪了歪脑袋：“不必对我隐藏，最终你会发现，那就是你逃不过的宿命。”

　　“生石能不能不要打哑迷了。”庭无律皱起了眉头：“好好说。”

　　蓝生石笑了笑：“秀面狐，你觉得呢？”

　　狐女双手不自觉地环抱住自己，显得愈加柔弱：“我...只想过平凡好好的日子，不想...为此付出自己能拥有的一切。”

　　“先来说说你自己。”生石一点都不急切，他的性子想是就算身于地狱也会闲庭信步：“你早就清楚为何只有你安然无恙，那妖也只能在梦中侵袭你些许。”

　　“我有意识开始便不太一样，一直将这份不同当做灾祸的我也因此失去了自己的家乡、族人，于是我流落至此，没想到还是带来了灾祸。”

　　“你身体里的那份不同的灵力并不是灾祸的原始，只是恰巧罢了。”生石用指尖在空中划出一个‘明’字，随后一推将那字迹打入狐女体内。“那份不同只是因为你并不是秀面狐，而是几乎灭绝的青古玄狐一族，为了保住你这个根支才被放入秀面狐的存活地。”

　　狐女看着身后泛出的白光，体内那无法明说的不同灵力被生石的明咒打出，自己真正族人的模样一个接着一个地点亮。

　　“青古玄狐，鬼王大人还记得吧？”

　　庭无律起身看向那空中翻动的脸庞，沉声道：“忠心鬼使，怎会忘记，只是...我也以为他们早就被灭迹了。没想到还留了后人。”

　　“你可能不知道自己的能力被激活后，可以做什么。”生石起身，用手指打散那些白光，随后用食指抵住狐女的额头：“如今，我把你被封锁的灵力解开，相信血脉中的传承自能教会你如何驾驭，届时，你也知道要如何解开困境。”

　　水滴落入大海，那万千细流汇聚体内，狐女闭上眼睛感受着每一根经脉中流动的灵力。

　　庭无律却握住了生石的手腕：“行了，既然她的祖辈将她藏起来，必然是不希望这般。”

　　他说这话是因为十分清楚青古玄狐的能力，他们曾是最为忠心的鬼使们，每一个都训练有素，成为庭无律放于鬼界清除不良鬼怪的利刃，只是光这些，都只是他们能力普通的显现，最为特殊的，便是玄狐可自破灵力，将失散魂魄尽数归还，而灵力的消逝也会将他们的生命送到终点。

　　狐女的祖辈们因为这个天赐的能力，成为挽救鬼界的宝器。同时，也因此被天人两界视为违背三界平衡所在，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动荡在千年前便应运而生，目的只有一个

　　——将庭无律这一手宝器毁的干干净净。

　　生石看向庭无律：“只有他们的能力可以美好解决这个状况，鬼王大人不知在想什么？”

　　“损了的德行可以再攒，但灭了的玄狐却难以再生，如今玄狐灵地早已消失，这只，我必须保下来，她的祖辈都为我而死，我必然不会将她推出去。”

　　方觉也起身：“我们俩去就好，还望蓝生石能将她送去安全地方。”

　　蓝生石虽有些不愿，但还是开口：“对她来说最为安全之处就是这桴光设的幻境，玄狐，也许你无法发现，这位木精在造这片幻境之时，就是为你而准备的。可能早些时候他便发现了你不一样的身份，也猜到了他逃不过的结局，这一处与其他木精幻境最大的不同便是只为藏掩而存在。”

　　狐女此刻眼泪已经控制不住，她掩面哭泣着：“我既已亏欠他那么多...就让我...”话还没说完，庭无律一甩衣袖带着方觉已离开，望着两人离去的地方，蓝生石叹了口气：“带着亡魂活下去也可，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的种族。”

　　开始狐女还未理解这句话，但蓝生石已不再和她多言，一个转身便盾去，随后狐女摸向自己的腹部，莫非...可都八十年了...但玄狐的确不同，为了保护子嗣可以在安全处再孕育，当初和桴光的因到了如今才有果，狐女颤抖地蜷缩躯体。

　　庭无律看出方觉的吃力，想是方才已受了伤，但他也因之前露了本相大伤元气，如今挂着清明咒更是碍手，一气之下还是放了禁术，暗龙翻涌，瞬间剿灭了下盐的所有鬼怪。方觉看向那些贪婪恐怖的暗龙和极力收回它们的庭无律，第一次发现这禁术不是谁都能驾驭的，若本体弱些便会瞬间被吞噬。

　　帮着一同驱赶那些暗龙，方觉运转周身灵力，最终那空中旋出剑气，击退最后一条。

　　“又进步了不少。”庭无律笑道。但随后天色便骤变，翻滚起数道雷闪。

　　“回鬼王殿。”庭无律结了印一把拽走方觉，两人离去之地一瞬落下一道天雷。

　　“又落雷了？”京元自然知道庭无律做了什么，他奇怪的是只是放了一道禁术和损了德行为何就落雷了，这天雷有些不应该。

　　“看来又要去仙界喝茶了。”庭无律瘫倒在宝座上，又吩咐：“方觉受伤了，你记得看一下。”

　　为什么这么好的疗伤机会庭无律自己不把握住呢？自然是因为他话音刚落，这两位仙界使者又在他殿门口站好，笑意盈盈地看向他，做了个请的动作。

　　又是一尘不变的场景，又是熟悉的面孔，庭无律看着对面两位开了口：“能给我换个舒服点的位置吗？”

　　“鬼王。”仙人沏了茶水：“我们看到了发生的事，也为你做出的抉择感到...”说到这，仙人与一旁的交换了眼神：“一如既往的困惑。”

　　“有什么困惑的？你们比我聪明多了，连你们都奇怪那我更回答不了了。”

　　“想找你来确认下，你的子民、三界祥和和方觉，如若只能选一个，你会选什么？”

　　庭无律眯起眼：“三个都要。”

　　仙人点了点头：“的确你会这么说，但很有意思，天王不一样。”

　　“对了，你们有空找我聊天，不如去看看人皇是不是也该遭那雷劈一下。”

　　仙人们笑道：“人皇之事我们会再议，不过有一点如今可以告诉你，命定鬼王自然是神界定的，你是被神选中的，自然有存在的意义，你的任性调皮我们都能理解，只是...那禁术不应让凡人学了去。”

　　“方觉学不会。”

　　“你以为，他为何会诸多连你也解不开的咒法。”

　　庭无律指尖轻轻敲击了几下杯盏：“你们会告诉我么？”

　　“我们可以告诉你，只是你必须交换给我们一些东西。”

　　“哟，有什么看的中的？”

　　“不是夺人所爱的物件，只是普通的两个酒盏。”

　　“酒盏？”

　　“你的殿内藏着的两个酒盏，想是自己都忘了吧。”

　　“哦...”庭无律这才回忆起自己当初刚建成那鬼王殿时，的确放了两个自己雕刻的酒盏，纯粹依靠蛮力将青铜琢开，又打磨了一番，想着往后可以拿来把玩，后来就忘了。“你们要那个做什么？”

　　“自然有用意，你若愿意，我们便将方觉的事告诉你。”

　　“好啊，拿去。”庭无律挥了挥手：“要我送来不？”

　　“不用。”一位仙人从桌下拿起两个酒盏：“既然鬼王已同意，那我们便拿来了。”

　　庭无律狐疑地思索着自己这两东西有什么猫腻，想了想还是先问方觉的事：“那就告诉我吧。”

　　“鬼王，时候到了自会告诉你，我们未指明时间，请耐心等候。”

　　“？你们玩我？仙人这么做的吗？”庭无律不满地歪头：“快说快说。”

　　仙人微微一笑，扬了一下衣袖庭无律便回到了鬼王殿。

第三十三章 一纸深情错付
　　庭无律见被这俩仙人赖皮了一回也是愤愤，他拉住京元就说：“我被人耍了。”

　　京元平淡地回：“方觉在你屋子歇息，你去看看吧。”

　　这句话瞬间平息了庭无律的怒火，他乐滋滋跑去开门，看到那闭眼休息的方觉，也不敢惊扰，坐在床边欣赏。

　　但方觉却睁开了眼：“我没有睡着。”

　　“这样啊。”庭无律连忙收住自己的痴汉表情，装出一副端庄的样子：“内力怎么样？”

　　“京元已为我修复了破损的地方，想来养几日便好。”

　　“好，我之前并不是因为困顿所以昏睡...我也没想到会反过来要你保护我...”庭无律挠了挠头：“还让你受了伤。”

　　“无妨，我看出你不是正常的昏睡，究竟怎么了？还有仙界是否难为你了？”

　　“没有，他们就骗了我两个酒盏。”

　　“酒盏？”

　　“嗯，许久前雕的小玩意，不足为道。之前灭那妖的时候，我因为顾忌清明咒便露了本相杀它。”

　　“如今不是你的本相？”

　　“嗯，我本相并不是人形，太过恐怖，你还是不要看了。”

　　方觉温柔笑道：“往后你想给我看了再说吧。”

　　庭无律点了点头：“我见你灵力破损之时还能放出剑形，的确有成仙的资质。这样我也放心了不少。”

　　“谈及此事，能告诉我为何要让我成仙吗？我以为你想把我...留在身边。”

　　“的确。”庭无律别过头，只是天不遂鬼王愿啊。

　　见庭无律似有难言之隐，方觉继续说道：“虽不知道你在烦恼什么，但是我不想成仙。”

　　“为何？你的心性成仙合适，更何况那样你便能得长久寿命，你觉得人界能成仙的有几个，如今...”

　　“因为我不想见不到你。”

　　“...”

　　方觉将庭无律的话语打断，他叹了口气：“都说仙界无牵无挂，我不是那般没有欲望的人...”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庭无律沉下目光，抬手拉住方觉的手：“你这样我会误会你...对我...”

　　“我...只是不希望你觉得我没有回应。”

　　“我可以吻你吗？”

　　“...这种问题不要问出来啦！”方觉害羞地捂住脸，感受对方那独有的温柔。

　　如今对于亲吻方觉已经不再反感，反而是温柔地传达，庭无律那猛虎嗅蔷薇的样子甚至还格外可爱。但当对方的手滑入自己衣内时，他还是推了开：“等等...”

　　“等什么...”

　　“我还没准备好。”

　　庭无律深吸了一口气：“...好，我再给你点时间。”

　　只是这个房间他待不下去了：“我出去看看等你康复了我们再去查哪个案子。”

　　方觉没有阻拦，他也需要些许时间平复内心燃起的火苗。

　　京元见庭无律出来了有些诧异，他扬了扬眉毛：“被赶出来了？”

　　“我发现自从你和那天官走得近了后，开朗了不少。”庭无律不怀好意地坐于京元身边：“没想到你也会动心？我都以为你要信佛了。”

　　“鬼王大人，不好笑。”

　　“啧，真不知道那武胜官看上你什么了。不过...”庭无律正色道：“你也知道他和那妖的事有关吧。”

　　“嗯，的确，只是还查不到他身后的人是谁。”

　　“天王呗，大家心知肚明，就是抓不到证据。”

　　“这种非同小可的事自然很难露踪迹，而且有一事我想询问你，血盟你能破么？”

　　“血盟啊。”庭无律撑住了下巴，闭眼在脑海中搜寻：“这种天界发明的恶心玩意竟然还不算禁术，我那些怎么就算了呢？”

　　“看来的确无法破除，其实，若能解开，那武胜官是会招认的。”

　　“不错嘛，都能让人背叛天界啦？”

　　京元看着庭无律一脸难言的嬉笑表情，摁了摁额角：“所以你快想想，哪怕是禁术也好，我来为他把血盟破了。”

　　“嗯...天人两界那边有什么奇怪案子么？”

　　“以往有百目山可以看看，如今...怕是无法知晓。”

　　庭无律斜目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他吸了下鼻子：“破解方法我会去寻的，想来鬼界寻不到，人界应该有，有没有未解决牵扯到人界的文纸？”

　　京元点了点头：“是最近的事，你看看。”

　　庭无律看向递来的文纸，上面字迹娟秀不像是鬼怪所写，还没看内容他就问：“人写的？”

　　“对，百年来独一份。”

　　“不找人皇，反倒找我？有意思。”

　　文纸上的内容看似寻常，甚至还有些老相识的感觉，对方自称落月，言语间与鬼王很是亲昵。

　　“什么情况，我怎么不记得有过这么一段？”庭无律看着这封情书般露骨的文纸，难以理解地盯着京元：“这人也没说是哪个鬼王，是不是找你的啊京元？”

　　京元微微一笑：“我自然不会与人界纠葛，他并未说明确切的地点名字，我觉得很是可疑。此事也不便其他鬼使前去，只能你亲自看看。”

　　庭无律点点头，又看了眼文纸：久未闻你书信，甚是想念，便书一纸予你。远西又是庆岁节，不知你是否安好，不过鬼王自不用我担心，想来又觉可笑。你岁月漫长，而我不过一时之乐，又怎抵那万千动人，我也自知无足轻重，廖廖几字，望得相回。——落月。

　　这头庭无律还在思索这是谁，那头方觉已起身轻轻出了屋子，他未发出响动，不过京元已察觉，只是没有说破。

　　“看什么如此认真？”

　　听到方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庭无律竟被吓了一跳，他把文纸放到袖中并瞪了一眼偷笑的京元：“没什么，鬼界琐事。”

　　“哦？给我看看。”方觉伸手便去掏，庭无律便慌了：“方觉，你要相信我都是误会。”

　　“什么误会？”方觉看着那皱巴巴的文纸，挑了挑眉毛。

　　庭无律从未见过那么温柔的方觉还会露出这般表情，连连哄着：“好方觉，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样，我们一起去人界看看？”

　　“行啊。”方觉点点头：“也别忘了要找找那万鬼杀，许是有些用。”

　　“方觉你冷静一点，不要笑着说这样的话，很吓鬼。”

　　“既然是误会，你又害怕什么？”

　　京元露出满意的笑容说道：“那纸上写着远西又是庆岁节，鬼王大人可有什么印象？”

　　“庆岁节，是人界稍北的土葛村吧，如果称土葛村为远西，想来是位其东的...十贯。”

　　“十贯。”方觉也正了脸色：“那是古西城和东古国的交界处？”

　　“你知道？”

　　“嗯，可百年已过，那里如今什么样我已全然不知了。还记得那边有些传言，说十贯是仙人路过不小心洒了些酒水，所以成了荒漠中的富饶绿洲，当时在争夺十贯所属于哪国也动了不少人力，却没想如今都成了大池国的。”

　　“富饶绿洲？过去是那般，如今破败多了，想来那时候靠北地区还因战乱逃了不少人去，如今太平，谁还愿意住那里。”庭无律想着便自己也奇怪了起来：“那人若还是在十贯，莫非如今那里还住着人？我以为都荒废了。”

　　“庆岁节过去多久了？”京元看向方觉。

　　方觉数了数日子：“小一月了。”

　　“那这文纸到这也已过了许久，想是一个月前写的。”

　　“不急，等方觉伤养好再去，快得很。”

　　看庭无律不忧不急的样子，方觉却说：“我可是有些心急呢，不知你推脱这几日是想独自前去还是将他换个地方？”

　　见方觉这一副实打实的吃醋模样，庭无律叹了口气：“既然如此，我便带你去看看，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先去人鬼交界处拿样东西。”

　　京元抬起眼：“黑血玉佩？”

　　“是啊。”庭无律笑道：“人都在这了，过去那副枯骨自然不用在护着了，我也不是恋旧的人。”

　　方觉还不知他们在打什么哑迷，但随即就被庭无律一把拉过，带到了一处十分寻常看不出异样的荒地。

　　“这是？”

　　庭无律示意方觉在上面等着，不用下来，自己便找到一个土洞钻了下去。

　　此刻并没有哀伤，还记得之前来此处哭成泪人，庭无律笑了笑，轻声说道：“方觉，你已复活，那这边便应永远被埋藏，如今我拿走黑血玉佩，它原守护你的肉身，如今用来守护灵魂。”

　　身后传来响动，方觉还是钻了下来，看到那坟内的枯骨，瞬间明白了。

　　他微微张了张嘴，有些啼笑皆非。

　　“你不在的日子，我便时不时过来，要不是京元告诉我的晚，我便把鬼王殿搬这上头了。”

　　方觉轻笑一声：“说什么胡话。”他并未去看那枯骨，而是捡起了一旁的配剑。

　　这把曾陪伴自己无数个杀伐夜晚的铁剑，如今已有些锈损，指尖拂过寒光，方觉眼泪都要落下来，那场战乱已经结束那么久，自己却一直能听到士兵们的呼喊声，多少个夜晚他连做梦都在人皇殿上，那无法抗衡的半人皇之力，成为了方觉心中最愤恨的原始。

　　“把这带上。”庭无律将黑血玉佩绑在方觉腰带内，满意地揉了揉他的头发：“你的内力未恢复，不管遇到什么事，切莫冲动，如遇不测，这玉佩自能保你。”

　　方觉抬起头，墓穴内很黑，但庭无律清楚看到他的眼眸似漫天星辰：“好。”

第三十四章 天师京元
　　“好生睡一觉，我们再去十贯，好嘛？”庭无律在方觉耳边轻声说道，让对方乖顺地点了点头，当然鬼王说的睡觉自是正当的那种，方觉睡床上，自己躺地铺。他一直觉得这是京元会做的行为，自己要如同绅士一般才能得那芳心，当然后来他知道京元的所作所为后整个鬼都反思和懊悔了许久。这都是后话了。

　　天界最近也不得安生，数百天官被一一审查，这天王突然查天官的过往言行来的蹊跷，大家都人心惶惶，将自己的木牌悉数上交。其中，也包括武胜的，当时在行刺方觉时，他的木牌落了一次地，让他担心了许久。

　　这天官们的天牌是行动时纪要，会将他们的言行清楚展于天王面前，想要造假难上加难，但这木牌有一小漏洞可寻——它记录之时必须吸收当时四周的灵气，否则将无法清晰记录甚至有偏差。

　　武胜官不确定那一瞬的摔落究竟有没有将那时的情况记录下来，若真被发现，怕是要天罚了。

　　于是，就着夜色，他跑来鬼王殿，寻京元了。

　　可空荡荡的鬼王殿哪里有京元的身影，武胜官因为介意庭无律的关系不敢发出声响，他小心地摸索着，往通向京元偏殿的方向走去，鬼王殿本身就挺暗，如今只有两盏小小跃动的火苗，走到偏处几乎是两眼一抹黑，武胜又不敢放明咒，只能伸出双手靠着指尖感受前方的路。

　　突然摸到一处柔软将他吓得快要跳起，却被对方一把捂住了嘴。

　　“方才就感受到了你的气息，随我进来。”

　　京元的声音让他安定了不少，武胜官被拉入房间的时候他惊奇地发现这片空间似乎不会天黑，依旧是那片温润的水雾弥漫。京元回头看向他：“你以为鬼王不知道你来了么？”

　　“可我没办法了，京元，救救我。”

　　看着武胜一脸的紧张，京元皱了皱眉：“怎么了？”

　　“天王突然收了大家的天牌，我之前行刺方觉的时候木牌被打落到地上过，怕是要坏事了。”

　　“你先别急。”京元按住了武胜的肩膀：“什么时候收上去的？”

　　“今早商议事务之时。”

　　“查阅天牌是谁负责？按什么顺序？”

　　“阅检官五人，负责天界大小书籍、文纸和天牌的查阅。”

　　“你可有熟悉的？”

　　“没...”

　　“既然天王不会亲自查验那就有机会。”京元走过长廊，进了那间神秘的小屋，随后换了一件披风，那是武胜从未见过的外衣，上头的每一根丝线都泛着淡淡的辉光。

　　“你就留在这里，我替你去天界一次。”京元说完就将那帽沿带上，瞬时便化为武胜相同的样貌。

　　“...这是”

　　京元说道：“普通的幻化在天界行不通，这件斗篷年岁久远，是古幻兽皮所制，只要逗留的时间不长，三王也无法辨别。”

　　“你要去做什么？”武胜担忧地抓住京元的手：“我...不想让你冒险。”

　　京元松开武胜的手：“放心，鬼界还有诸多事务要去做，我也不会只身犯险。你在这等我，到明日白天我还未归来，你就告诉鬼王。”

　　“你这么一说我怎么还能让你只身去！我也要和你一起！”

　　“你跟来只会碍事。”京元的话语让武胜抬起的手慢慢落下，似乎发现对方的难过，京元叹了口气：“你要觉得时间难熬，郊外梧桐上的虫灵去帮我照顾下。”

　　随后不等武胜再开口便盾去，小心趁夜色往天界赶去。

　　耗费了许久到达天界，京元算了算时间倒是差不多，此刻天官皆已睡下，把守的几位也都迷迷糊糊，天王也在歇息。

　　把守的两位看到武胜大晚上回来自然会多说几句：“这大晚上的武胜官是打哪回来呀？”

　　京元冷哼一声：“怎么，天官事务也轮到你们打探了？”

　　“哟，火气很大啊，看来前些时间下潭水倒吸了不少怒气。”

　　京元便不再与二人多语，朝内走去，他记得武胜的住所，如今先回屋子再布下小心的阵法比较稳妥。

　　一路上并没有遇到意外，他推门而入，小心翼翼。

　　确认四周没有任何微妙气息后，他拿出预先备好的青石和丹墨，在地上绘制起来。

　　阵成，他探手没入阵法，小心摸索，果然拿到了属于武胜的那块天牌，此阵法隐蔽，除非这块天牌正在被审阅，否则不会有人发现。

　　京元伸出双指摁在木牌上，武胜不少行为传入脑中，他微微轻笑，这家伙那些不能说的事，这里头倒是记载了不少，如今不用破解血盟也能知晓部分天界秘密，真是不错。

　　帮武胜虽有些许私情，但更多的，是能借这个机会探知天界与妖的秘密，京元的这个冒险，他认为值得。

　　篡改天牌对天官来说是大罪，与背叛无二，可京元可以改，他不光能改，还能改的难以察觉，细细检查后，他将天牌放了回去，擦去法阵，刚推门而出一个声音就从一旁传来：“大半夜的不睡觉，去哪？”

　　说话的人正是阅检官之首，他露出一脸的狐疑：“还是...你要偷天牌？”

　　“怎么会，我只是要解手。”

　　这阅检官也刚从那回来，冷哼了一声：“我现在就去查你的，别想着溜。”

　　“为何这般针对我？”京元其实是疑惑的，按理说，武胜的官职不低，放人界也都要算作将军了，怎么在天界却落得人人踩一脚的下场。

　　这家伙，怪不得老跑鬼界么。

　　“针对你？那可不敢，要不是你自己先行事诡异，且多次抗旨，又怎会有狼狈可言呢？”

　　“多次抗旨...我还有这般胆魄。”

　　“哼。”阅检官似乎不想再多言，他又看了武胜一眼便往前走去。路行一半之时又转头问：“你那拉拢京元的差事不知做的还顺当？”

　　“顺当。”京元又笑了笑：“很快，他便会一同商议除去鬼王之事。”

　　“那就好，希望不是你的妄言，都拖了那么久。”

　　京元目送阅检官的离去，看来有许多话要和武胜谈谈，只是这赶回去的时间紧迫，想是也无法多言。

　　武胜在那长廊里来回踱步，忧心忡忡，虽说这种事本就是头上刀刃，一不小心搭进去的不光是自己和京元的命还有那鬼界的名声，他不是一个喜欢弄虚作假的人，可这事若不成，必然会沦为天王的手中把柄。

　　正心烦气躁呢，那一旁的水面泛起淡淡涟漪，里头传来声响：“小武胜？下来看看？”

　　武胜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挠了挠头发，继续转来转去，可那声音又响起：“小武胜，过来。”

　　这回绝不是错觉，他探出脑袋看向那水，一直以为这里除了自己和京元，不会有别人，怎么还藏着一个？可盯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

　　“下来，跳下来，我在底下。”

　　“...”这，要不要跳，不会是来找我索命的吧？虽说我的确惩治了不少，可也没杀错，怎么找这里来了。

　　“你是谁。”还是先问问比较安心。

　　“我是京元的元魂。”

　　“哈？鬼还有元魂，那不是人的吗？”

　　“他也曾是人，你忘了吗？”

　　“我以为转世成鬼了元魂就消失了...”

　　“是该消失的...但他不一样。”

　　“嗯？”

　　“跳下来，我给你看。”

　　这里头应该没事吧...武胜官虽有些害怕，但还是一头扎下了水，清澈还能呼吸，这是他没想到的，底下一个人影冲他招了招手，外貌和京元竟一样。

　　“你...的存在他知道吗？”武胜难以置信地游过去绕着他转了几圈。

　　“知道，是他把我藏在这里的。”

　　“他的前世究竟是什么？”

　　“是我，他把那份记忆都留在这里，这样他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我能知道他的前世吗？虽然...有些不太好，但我真的很想知道。”

　　京元的元魂笑了笑：“可以，若不是你那次滴血唤醒我，我想是还在睡的。既然如此便给你看看。”

　　滴血唤醒…武胜想了想，又面红耳赤起来。

　　那是他都没见过的千年前，三界初成，原来那时已有人皇，天地混沌，三王划清界限，以德行涵养子民，万物初生，一片祥和。

　　可就在一切美好生长之时，天灾降世，无源瘟疫像巡视的判官，将能看到的生灵全部定为有罪，剥夺他们的性命。

　　从起初的三界各自应对到三王相见，约同合作，再到猜忌毁约，一场瘟疫，杀的不光是昌盛的苗头，更埋下了疏离的种子。

　　庭无律就算有万般能力也找不到恢复鬼怪灵力的方法，那些死去的鬼怪就像一盘沙子倾倒回了土地中。天官一个接着一个倒下，人界枯骨堆砌成墙。

　　此时下来了两位仙人，他们给出了解决方法：需要位高权重者舍弃性命才能保三界安康。

　　于是人皇提议愿舍自己性命，天王为显大度也附议自己可牺牲。

　　庭无律皱了皱眉：“命定鬼王可以参加吗？”

　　仙人笑道：即为命定，鬼王自然要活着。随后说道给一日时间，望大家商议好。

　　人皇原是真心愿意，但天王私下找了他，三界本应平等，如今仙界公然偏袒鬼界，这瘟疫来的蹊跷，定是鬼王想一统三界，希望人皇不要为三界死却让人界也失去了庇护。

　　一夜交谈，当时已修为到天师的京元被秘密叫到人皇殿，天王的嘴如何天花乱坠，但人皇也带着期盼的眼神，京元动摇了，他原就认为三界不合，瘟疫只是警示，如今这般他只问了一句：为何不选天官？

　　天王笑道：“因为如今的三界，达到天师此般位高权重者，只有你啊。”

　　一夜过去，武胜看到京元彻夜危坐，如今因瘟疫他可为苍生死，转日又有谁能为苍生？只可惜自己没有人皇血脉，不然三界应更好。

　　看到京元走向仙人时，武胜官抬起了手，想拉住他，都忘了自己看到的都已成过去事实。

　　仙人认可地点点头：“京元天师，早闻你挂念三界，如今见你，正是对了。”那时不知仙人话中意，后来才知道他们早就算好要将京元放于庭无律身边，只是兴师动众地从人皇那抢了个人。

　　“为三界牺牲，你可做好准备？并非魂飞魄散，可能永难入轮回，也可能失去心智，更可能的是那瘟疫将与你同存，封于你体内，而你也将从天师沦落为为害一方的祸患。”

　　京元只回了两个字：“皆可。”

　　当然后面就成了庭无律的手下，直到现在，庭无律都没有认出这个京元就是曾经那个为了三界而死的天师京元，也可能他在第一眼就认出了他，并把名字还给了他，一个化恶鬼之人本不配原来的姓名，但鬼王给的，他自然称得上。

　　将瘟疫封于体内，失了神智，京元原应失去人的元魂，但仙人怜惜，将他过去的记忆放于其身，他便一直在无数混乱与痛苦中挣扎，祸事恶鬼是他，救济苍生也是他，最终庭无律的拳头拯救了他。

　　人皇换了又换，可天王一直是那个，京元还记得天王再次见到自己时，微微变化的眼神，可随后的舒坦一定是觉得自己早就不记得前世之事。可听到自己报上名号时，更对庭无律介意起来。

　　京元是在成为鬼使后才感受到自己体内的元魂，但他起先不敢触碰，怕自己看到过去会因为对某件事、某个人的留恋违反三界条约，可最终还是抵不过好奇。

　　他是愿意为三界牺牲的，可绝不想死在权谋之下，过去的一切都让他有太多不甘，虽猜到仙界有意，可若能飞升，又怎保不住那太平盛世。

　　虽然后来京元质问庭无律是不是早就认出他了，庭无律躺在椅子上挠了挠头：“谁？不认识。当时仙界来接人时我都没去看，这不是没机会为三界做贡献嘛，我就没管了。”

　　“为何归还我姓名？”

　　“姓名？都说了那是写错字了。”

　　于是京元也不再追究。

　　武胜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过去，也理解了京元那失控的能力究竟是为何，对天王愈加失望，他问元魂：“那他把你藏在这里，就会忘记那些事吗？”

　　“忘不掉。只是这样会让他好受一些，似乎连带着那些不甘心也留这了。”

　　“但鬼界的事物现在都由他处理，不是也算完成了一些保护心愿吗？”

　　“是呢。”元魂笑道：“想是仙人早就发现鬼王无法应对琐碎事物，而京元也不该飞升。也许那瘟疫就是为京元准备的。”

第三十五章 一汪深情已自许
　　武胜官将看到的一切埋藏在心底，直到京元回来他才急匆匆扑上去：“都顺利吗？”

　　“嗯。”京元脱下斗篷，搭在手上，看向武胜：“不过，我有话要问你。”

　　“什么...”武胜猜到了求助京元必然会被问及天界那些阴暗的勾当：“我知道你都看到了...我原以为你想做鬼王，于是就想帮你一把...”

　　“帮我一把？”京元挑了下眉：“炼妖帮我？天牌记录的我都看到了，那没记录的那些呢？”

　　“我...想全部告诉你，可...”

　　“你立了血盟。”京元叹了口气，口气也缓和了不少：“你到底是有多傻。”

　　武胜官咬住下唇：“你一直都是一个心系苍生的人，又那么聪明，我一直觉得你的话一定比他更好，可他那么强，我要怎么帮你...只能顺着天界，既然他恰巧又是天王的眼中钉，行事又那般粗鲁，我的所作所为便是对的...我之前一直很坚定。”

　　“你看到我的元魂了？”京元突然的问题让武胜官有些措不及防。

　　“嗯...”

　　“对我了解了不少呢。”京元赞许地揉了揉武胜的脸蛋，这家伙不光做天官时间不长，就连长的也一点不像个武夫，活脱脱一个白煮蛋：“其他事你就不用和我交代了，我自然会有打算，之后该怎么做我相信你也有自己的选择。”

　　只是与武胜简短说了几句，京元便催促他：“还有些许时间，你赶回去必然不够，我去寻庭无律送你回天界，明日一早应该会有天官找你，甚至是天王，但大多是诈你，那段记录我已帮你修改，不会有问题，他们也定查不出来，你只管放心。若再被下潭水，我会再来替你疗伤，那苦头你还是要吃的。”

　　说完便准备推门而出去唤庭无律，却被武胜拉住了袖摆：“你是故意让我看到你的过去嘛？都说鬼的前世只有极其信任的人才能看到...”

　　“所以呢？”京元回头，对上武胜官灼灼的目光。

　　“所以，你是不是...”

　　俯身落下一个温柔的吻，不光没有任何对自己的责备，反而满目柔情，一吻结束，京元轻轻拍了拍武胜的后脑勺：“别让人发现你屋子空着。”

　　满脑子都是京元又亲亲我了冒着粉泡的武胜自然点了点头，乖乖跟着京元到了鬼王殿，但要敲庭无律门的时候，京元停了下来，示意他在外头等着。

　　独自踏入，京元原以为这两人发展到现在同床共枕早该应当，却一眼就瞥见打地铺的庭无律，一时间有些尴尬，但要事当前，他只能咳嗽一声，拍了拍庭无律：“鬼王大人，有要事商议。”

　　庭无律难得有个好觉，也被扰了，却没生气，他拽住京元就拉着他往外头走，到了殿内又看到了武胜官，才开口：“什么要事？就这家伙来的要事？”

　　见他气势汹汹的样子，武胜缩了缩脑袋。

　　“的确，他立了大功劳，但要紧事需你将他立刻送回天界，除去禁术，不知道家那诡步阵法可否传那么远？”

　　庭无律一梦初醒又听得这个那个，反应了一会：“你大晚上叫我就为了送他？”

　　“是，我已知晓一些天界炼妖之事，只是证据还不好拿。”

　　听到炼妖之事，庭无律一瞬认真起来：“哼，算是有点用处。”于是打折哈欠在地上画起来。

　　武胜是有些慌的，他轻声问京元：“从鬼界直接利用阵法传到天界，还不被天官发觉，这阵法需多少内力啊？”

　　“你看他像缺内力的模样吗？”

　　“...”

　　不过虽是这么说，京元却早发现庭无律鬼气淡了太多，怕是之前那鬼怪失踪案也遇到了难处，不过区区一诡步阵法，就算是普通人难以达到的距离，对于庭无律来说也还是小菜一碟。

　　果然，阵成，庭无律对京元身旁的武胜官勾了勾手指，坏笑道：“来啊。”

　　“...”

　　武胜抬头看向京元，眼神都是求助，京元却在他后腰推了一把。

　　垂头丧气地踩到阵法内，武胜可怜巴巴地盯着京元，而一旁的庭无律给京元竖了个大拇指，随后灌入鬼气，二人一瞬消失。

　　许久庭无律又从殿外赶了回来，有些喘地说：“没想到我也有鬼气不够用的一天...这法阵也太费力了。”

　　“你前几日露了本相？”

　　“是啊。”庭无律躺回自己的宝座：“这清明咒太烦人，能去掉的话就好了。”

　　用最简单的解释就是我们的鬼王大人平日都是个混杂点道法的术师，而且用的大多都是禁术，那种强大、见效快但需要强大内力防止其反噬的，而一旦露了本相他就成了徒手破城、抬腿跨河山的战士，啥问题都能用自己绝对的力量解决。

　　当初和京元恶鬼形态打的时候，几乎都被逼出了本相。

　　“清明咒没那么好去，你也消停一些，禁术毕竟不是正道。”

　　“如今的正道...还不如那些旁门左道呢。”庭无律摆了摆手，看着自己修长的指关节：“你方才说的天界炼妖之事是什么？”

　　“我方才去改了武胜的天牌，也悉知了不少上头记载的事情。”

　　“既然你能改天牌，你就没想过天王也能改吗？”庭无律漫不经心的一句提醒让京元皱了眉头，他的确没想到，只是一直觉得庭无律不会去细想事，怎么到这了一下心思缜密起来。

　　“你改的那么容易，没怀疑过吗？”

　　面对庭无律的问题，京元摇了摇头：“的确，是我的疏忽。”

　　“不过没事，你先把看到的告诉我。”

　　京元点了点头：“其实并没有特别多，应该是刻意避开那些事，不过我知道的知情与参与者有阅检官、云风官、花雾官、腾耀官、云门。”

　　庭无律嗯了一声：“阅检官需看查所有天牌，知晓此事是必然，否则天王不会让他做这差事，云门既然也参与那天王定是知晓的，云风嘛...往后有时间遇到难处，我再去会会她。”

　　京元随即说道：“只是这些都是我看到的，如若真像你说的天王早已换了天牌，那我们只会打草惊蛇，如今武胜那边立了血盟也无法向他确认真假。”

　　“无妨，往后自会看出真假，我们权当不知。不过你的小家伙既然已交心到这地步，你就要保护好他。”

　　京元微微一笑：“那是自然。”

　　庭无律看着外头淡淡的天光，叹了口气：“此去十贯，怕是又没得好生歇息了。”

　　这话让京元又想到庭无律打地铺的样子，不由好笑：“鬼王大人不如睡宝座上，里头地板也硬。”

　　听到京元也会打趣自己了，庭无律瞪了他一眼：“怎么？你坐过知道，那还记不记得被我踹下来时屁股有多痛了？”

　　京元点头：“是是，我也早些进去眯一会。”说罢便一溜烟地回了自己的偏殿。

　　方觉醒来是发觉身边有些重，一扯被子竟被庭无律一把抱在怀里，他推了几下轻声开口：“什么时候睡上来的？”

　　庭无律睁开眼一脸委屈地将脑袋埋方觉脖颈间：“半夜京元进来撞见我打地铺，我好没面子哦~”

　　“...他来所为何事？”方觉知道京元不是那么没分寸的人，突然夜半进屋定是大事。

　　“为了让我鬼心寒冷，鬼面无存。”

　　“...好好说话。”

　　庭无律抬起头：“与天界的一些琐事，可我就是没面子，你就让我睡床上嘛，我们之前又不是没一起睡过。”

　　方觉推开粘过来的庭无律：“先把你那十贯的事解决了。”

　　“好好，你要发现那是误会，就让我睡你一起，如何？”

　　经过长时间的死缠烂打，终于得到方觉回应的庭无律心满意足地叉着腰：“走！高楼吃一顿我们就出发！”

　　如今的方觉在鬼界已然是公认的鬼王夫人，那些小鬼怪们见了都格外激动，不少都是他上辈子做将军时的相熟，如今一见更是激动，方觉看着眼泪鼻涕一大把的小鬼怪们不禁笑出声，这是他从百年前就喜欢到现在的地方啊。

　　无论他界是血肉战场还是阴谋诡计，这里永远一副热闹祥和模样。

　　“你的鬼气，变弱了？”方觉夹起一筷子烧鸭塞到嘴中。

　　“挺好的，让周围也清净清净。”庭无律对目前这种无需刻意隐藏鬼气的状态很满意。

　　“昨晚你…没休息好吧。”方觉看着庭无律眼下的阴影也有些不忍：“你最近都没有好好睡过。”

　　“鬼王不需要睡觉的。”庭无律笑道，打从这方觉再转世起他就做好了自己不分昼夜死缠烂打的准备了。

　　“此番去十贯，我来施法吧。”

　　听到方觉这么说，庭无律毫不客气：“当然！不光画阵施法，我还要教你如何控制住你的剑气。”

　　“你…还是想着要我修仙么？”

　　每每谈到此话题，庭无律就像被针扎了一般，他吸了口气：“你不想成仙就不成吧，也无妨，只是人寿命有限，你再转世于我而言又是一张白纸，而这些言语又都埋于黄土。”

　　方觉垂下眼睛，看着一桌好菜：“我听闻，京元原是人，死后转为了鬼使，如何才能做鬼使？”

　　“你想做鬼使？”庭无律听到这番话很是意外，他没想到方觉会有如此贴心的想法，这话到了鬼王的耳里简直就是我想嫁与你，你娶吗？

　　方觉点了点头：“是，我想保留这些记忆留在你身边。”

　　但随后庭无律就摇了摇头：“京元那是意外，人转为鬼使本来就稀罕，你这般人最好的去处就是修仙，轮回之道我也没法。”

　　听闻此言，方觉只觉口中肉也失了味道。

　　与庭无律初见还是开春，如今燕柳纷飞，一副温暖好模样，自己却恍如隔世又恰如昨日，这高楼的景色百年不变，胜却人世好风光。
第三十六章 虚实难分
　　“人界的燕雀也会飞来吗？”

　　庭无律点点头：“动物不知三界，自是走到哪是哪。”

　　“想来这些鸟兽与化灵的小鬼怪们也是玩的热闹。”方觉突然又觉得这些小东西可能就是感受到了此处的灵气汇聚，倍感亲近才如此乐于在此扎堆。

　　但很快，严重的落差感便产生了，就在方觉以为那沙漠绿洲十贯也会是一副繁华景象时，两人踏出阵法，铺面而来的干燥沙石都划破了脸颊。

　　“这...”方觉用衣袖捂住脸，百年前的十贯与如今所见的全然不同，不管怎么说也不该落魄至此。

　　庭无律挡在方觉身前眯起眼，“这里不像还有什么人的样子。”

　　坍塌的房屋不知是被劲风卷落还是石粒侵袭，满目所见都是黑色残骸和黄色风沙走石。

　　如果那个落月真的是从这寄出的文纸，那一个月必然不会让这里变成这般，没有几年的漫长侵蚀，绿洲怎会消失不见。

　　庭无律本就鬼气不重，平日偷偷来人界还需控制控制，如今恶劣环境下倒也省的他操心那事，他拉住方觉往破败中走去。

　　“如今太平了...十贯竟成这般...”方觉忍不住开口，他看向周围，全无任何熟悉之景，耷拉的窗框、飞扬的破布和不知哪里悬挂的驼铃，发出当啷当啷的响动。

　　“战争平息后自然都离开了这里，而本身在这居住的想必也去繁华的地方了。”庭无律拨开两栋屋子间悬挂的一些干肉条，也不知存放了多久，带方觉转起来，往里走了些，风沙小了不少，一点轻微的声音原本很好的被周围掩盖，但庭无律还是听到了。

　　“有人。”他小声提醒方觉，原想着开鬼眼看看方便一些，却发现自己如今有些乏力，甚至连开鬼眼都勉强，只能作罢。

　　“谁？”方觉也感受到了异常，身后似乎晃过一个人影。

　　见庭无律要过去查看，方觉拉住了他：“没有恶意。”

　　“你怎么知道？”

　　“我感受得到。”方觉自从达到剑气的内力后，便发现自己可以分辨人的恶意，方才那身后蹿走的人，他并未感受到令他不悦的气息。

　　为了避免庭无律误伤无辜，方觉小心靠近身后的屋子开口：“你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里头依旧没有响动，方觉轻轻推了推门，发现竟上了锁。

　　“什么人？”一旁传来一声怒喝，庭无律看过去，是一个包的严严实实身形魁梧的男人，他手中持着一个木棍，但看得出只是防备。

　　“我们来找一个叫落月的人。”

　　“落月？找他做什么？”男人似乎放松了些许紧绷的神经：“哪里来的？”

　　“我是一个道士，看到他寄出的信函，才来。”

　　“道士？”男人皱起眉头：“我们这里没有什么怪事，道士来做什么？”

　　“额...”方觉勉强笑笑：“不知可否让落月前来，可能还说的清楚些。”

　　男人打量着两人：“你们如若是人的话，这荒漠中一路走来，怎么可能不带干粮包裹不带头巾？是不是鬼怪？”

　　“是又怎样？把那人叫出来，否则我就...”庭无律话还没说完又被方觉一把拽了回去。

　　“不好意思，我们的确是看了书信来的，他似有隐情求助，想必也未和你们说明过。”方觉往前迈了一步，耐心地说着。

　　男人刚想再说些什么，一旁原本锁着的门吱呀一下开了条缝：“爹爹...”里头露出一双大眼睛，一个女娃子就叫唤了起来。

　　“可儿，回去！”男人急忙跑去，将女娃推了进去，随后看着两人：“往西走去，第十个屋子，你们自己去找他吧。”说完门内又传来锁拷上门的声响。

　　虽的确奇怪，但这种地方，警惕些多点心眼也好。方觉拉了拉庭无律：“走吧。”

　　“方觉，”走去的路上庭无律开了口：“这里有种我熟悉的气息，但我并未来过。”

　　“是么？”方觉并没感觉到异常，每个屋子都不大，这里虽不能再称作废墟，却也真真是破败，不过那驼铃的源头也找到了，在第十间那属于落月的门前，竖了一个木桩，上头挂着几个巨大锈迹斑斑的驼铃。

　　这个屋子比其他几个好些，整体都没有漏风，甚至还可算得上干净，门口进去用树枝围出了一个小院子，干草缠在门柱上，独有一些情趣。

　　“有人吗？”方觉问询，不一会从里头传来一声温柔的声音：“哪位？”

　　“从鬼界来寻你的。”

　　“...”里头安静了几秒，随后传来有些急促的脚步声，门开之时，一个清丽少年郎便跑了出来，他身着厚厚布衣，干净地不像生活在这般沙尘中，只是眼神扫过二人，有些许疑惑：“这是你的人形吗，鬼王大人？”

　　“嗯？”庭无律看他盯着自己，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一见，自己的确对这个人没有任何印象。

　　少年尴尬地笑了笑，随后竟有些不知所措：“进来吧，我...只见过你本相，这般我的确不认得。”

　　“我本相，从未被人看过。”庭无律皱起眉头，这家伙，不要尽说些会让方觉误会的话啊。

　　落月明显顿了顿，随后他看向方觉，又说道：“有什么事，进来说吧，外头风沙大。”

　　两人随即跟他进了屋，里头清净简陋，只有一些生活必备的器皿，独独多了套精致的茶具。

　　“坐。”落月笑道，温顺的模样和方觉竟有三分相似。

　　“没什么可以招待的，能煮些茶水，不过这雨水已经下的很少了，我存了些，可能喝起来不是很合口味，还有些干肉，也请吃吧。”

　　庭无律看向那茶盏：“这不像这边的东西。”

　　落月将发丝挽到耳后：“你...忘了吗，这是你带给我的。”

　　“落月...对吧，”庭无律看向这个人，他那一丝狼狈以为掩藏的很好，却是十分扎眼：“我是鬼王没错，但我的确不记得认识你，要不是你写来的文纸，我便不会同方觉来这。”

　　“方觉...对，是他。”落月看向方觉，眼中有一丝水气：“就算我这边的消息再闭塞，还是能听到那些故事，没想到你会带着他来见我。”

　　“不不，你别说些这么暧昧的话啊，我真不认识你。”庭无律抓住落月的衣摆：“这样，你先把你和你那鬼王的故事说来听听，毕竟你可能被骗了，我这般的名号被人冒充也是可能的。”

　　落月轻轻抽回自己的衣摆：“是么...呵。”随后将茶盏推给方觉：“方将军...或是，方道长，喝吧，这是十贯招待贵客才会准备的，这里不剩什么人了，还留着的都是真正爱着这里的。”

　　方觉接过茶盏，他说道：“落月，无论你有什么委屈都可说给我听，还有十贯发生了什么也可一同告诉我，如果鬼王真负了你我自然会让他付出代价。”

　　“？”庭无律难以置信地看向方觉，一脸写满了我没有、我冤枉、别误会啊！

　　“代价...”落月摇了摇头：“他待我那么好了，我怎么敢让他再付出什么，是我斗胆，本就...与你无法比。以为能伴他几年也是好的，既然你能复活，那我自会退于一边，只是...又到了庆岁节，一时没忍住...”

　　“不是，你冷静些，别说这些了，从头到尾好好讲清楚。”庭无律抓住落月的胳膊：“我是清白的...方觉。”又腾出一只手抓住方觉。

　　方觉笑了，笑得令庭无律发毛：“你要是再打断他就给我出去。”

　　“...”庭无律此时甚至觉得那万鬼杀要是真在方觉手中，他已经朝自己劈了下来。

　　落月又笑了开：“本就无事，你们能来这坐坐，真的足以，往后便不必再来，我在这真的挺好的。十贯虽以前是个绿洲，后来人都走了，这里的水源也逐渐干涸，没几年便成这般，想来等我们这代死了，十贯也会一同消逝了。”

　　“孩子们呢？方才我看到还有孩子。”方觉问。

　　“孩子们等大些都会送出去，在这里的娃已经不多了，你们刚才应该是看见可儿了吧，她比较活泼，喜欢跑来跑去。”

　　“嗯，你为何不走？”

　　“我是这边的祭祀，我的祖辈都是，想是我力量实在太薄弱了，已经无法守护这片绿洲了，如今只能为在此的人们看看伤痛。”

　　“你和鬼王是何时相识？”

　　“也有五六年了，那时正是十贯最困难的时候，沙尘暴几乎要将这边都掩埋，我的内力已经无法支持，如果不是鬼王恰巧路过，所有人都已成白骨，随后你给予的帮助也让这边能维持到现在。”

　　“你说的见到鬼王的本相，是何模样？”

　　“虽然周身有杀气，可意外却是个温柔的人呢。”

　　庭无律突然开口：“把你的手伸出来。”

　　落月虽疑惑却也照做了。

　　庭无律捏住他的手腕，感受那微弱流动的灵气，随后一丝鬼气游走其中，果然是自己的，该死，更说不清了。

　　方觉猜到了庭无律试探到的内力，他继续问：“那后来鬼王为何丢下这里走了呢？”

　　“他说方觉转世了。”

　　“你不会难过吗？”

　　“会有一些，可我早就想到会这样，实在很抱歉，我没想到他真会看到我写的文纸。”

　　“等等，有办法了。”庭无律突然想到：“生石，生石快出来。”

　　蓝生石一脸迷离地落地，看向周围：“鬼王大人，只是睡了一会，为何又唤我？”

　　“把这家伙的记忆掏出来，让我们看看是哪个不长眼地假冒我谈恋爱。”

　　“？”蓝生石奇怪地歪了歪头，看向面前三个人：“为何谈恋爱需要冒充你？鬼王大人是否太过自信了，况且为这种事耗费灵力，实在有些不值得。”

　　落月也起了身：“我...不想那些记忆展于他人面前，特别是...方道长面前，鬼王，你不必如此糟蹋我...”

　　“不是...”庭无律急忙也起身：“你不想知道真正骗你，和你在一起的人是谁吗？真不是我，你也不必掩藏你的难过，或许那人...或是那鬼怪我还能帮你找到。”

　　落月脚步一顿，他看向方觉：“真的...是我被骗了吗？”

第三十七章 落月之求
　　方觉自然不能给他答案，说到底，扪心自问，他还是相信庭无律的，对于那一腔炙热的情感，他觉得自己的感受绝没错，这般的鬼王不会再去招惹别人，特别是墓穴之中，周围充斥的悲痛一下下扣在自己心间。那都是属于鬼王对他的悲痛，这般情感下，庭无律怎么可能还会来找这个落月呢。

　　落月听到那句可能还能帮你找到他时有些犹豫，如若那个鬼怪真的是以鬼王之名来帮他，又是为何不敢露自己的真名？需要假以他人名号接近自己。

　　“能不能只将他的容貌给大家看？”

　　生石听到落月的请求，叹了口气：“那更耗费灵力了...”

　　见蓝生石一脸的不情愿，庭无律哄道：“说吧，想吃什么了？”

　　“天界的红汤果，想念的很。”

　　“行，把那容貌取出来，下次我去偷几个红汤果来。”

　　“一言为定哦？”

　　“是是，小祖宗快点。”

　　蓝生石这才慢悠悠走到落月面前，示意他坐下。

　　外面风沙袭袭，屋内安静暖和，落月闭着眼坐在一旁的毯子上，眉头轻轻蹙起，如同在梦中一般，生石盘腿坐在他对面抬手指着他眉心，淡淡白色灵力就从指尖钻入对方脑门，随后扯出淡淡银丝，上面挂着许多细小光球，生石一边维持着灵力的注入一边拨动那些光球寻找着合适的记忆。

　　耐心等了许久，方觉都拿起茶盏喝了两口，蓝生石才伸出两根手指，夹住了其中一个细小的光球，一把扯住，泼到空中。

　　一张陌生又充满煞气的脸就呈于众人面前，那是一个与庭无律有些许相似的男人，只是他的眉眼间更多了几分淡漠，也不能说长得像，只是神似，仔细看去还是能分辨出是两人。

　　“方觉，你看！我说我是无辜的吧！”庭无律抢先看向方觉，一脸委屈。

　　方觉嗯了一声，随后问他：“这个是鬼界的吗？”

　　“不认识。”庭无律摇了摇头，随后道：“鬼界的鬼怪们太多了，我认不全。”

　　“也是。”

　　蓝生石维持着，有些疲惫：“可以了吗？我好是困顿。”

　　庭无律知道这家伙就算是出现在三界也属实需耗费不少灵力，便对他挥了挥手：“去吧，我们都看到了，红汤果不会忘了你的。”

　　蓝生石这才笑了笑，趴在地面就不见了身影。

　　落月睁开眼：“果然，是假冒的名号吗？”眼神间充满了落寞。

　　庭无律正要开口，方觉又打断了他：“也许是不得已，我们会帮你找到他的。”虽说并未对落月起到多少安慰作用，但好歹是一种期许，不会一瞬跌落谷底。

　　“无论什么原因，请你们不要伤害他，他在这的全是善事。我相信他定是有不得已之处，才会冒用鬼王的名号。这...在鬼界是很大的罪吗？”

　　庭无律笑道：“不用担心。”

　　既然是一场小误会，也并没有什么怪事及危险，两人便准备离去。落月原是想再挽留的但也不知怎么改了心意，不过方觉在他的眼神中总是能看到不少羡慕。

　　也是个可怜人吧。

　　门外的驼铃突然停止了响动，“有人来了。”落月起身开了门，外头是方才那蒙面的男人，他看到站在落月身后的两人，不客气地进到屋里，抖落了一地风沙：“祭祀，这两人没什么问题吧？”

　　“没有。”落月笑笑：“汉叔来该是为了汉嫂的药吧？”

　　其实另外两人早就看出这个男人前来只是担心落月，但他还是温柔地给了台阶，转身去房里取药，这荒漠中的药草又是那般珍贵，如今连雨都没有，哪来的水煮药。

　　“你们平日喝水怎么办？”方觉看到汉叔正看着桌上的茶盏，不住问。

　　“不喝水。”汉叔的语气倒是缓和了些：“荒漠里有不少储水的植物，吃下去也能抵一阵。”

　　“但怎么煎药？”

　　“不煎，嚼了吃下去。”

　　方觉不是滋味，当然他知道，庭无律对此必然是不能做什么的，这本就是人皇管辖的地域，鬼王不能也不该来帮。

　　“汉叔，药不多了，等可儿大些，你们也早些离开这吧。”落月拿出一个棕色牛皮包，上头用枯草扎了个结：“还是和之前一样，每日三顿，饭后吃。”

　　“好。”汉叔接过，却还不走。

　　“怎么了？”落月看向他。

　　“祭祀...以往每年都会祈一次雨，后来两年一次，如今已经两年半了...大家都希望你能再祈次雨。”汉叔也是满脸写着不好意思，看来也知道为难，却没办法。

　　落月垂下头，竟有些责备，但他还是嗯了一声：“好，我会准备的。”

　　汉叔这才笑道：“实在不好意思，但祭祀你是我们唯一能指望的人了。”

　　等人走了，方觉问落月：“我看你的内力，是不可能做法事了吧。”

　　“是的。”落月叹了口气：“祖辈传下来的能力，也因这片土地的枯竭而在飞速消逝，之前若不是他来帮我，十贯早没了。”

　　“所以你体内有...”庭无律原本想说我的鬼气，但随后改口：“不属于你的气息，是他传给你来支撑你的法事？”

　　“对。”落月笑了笑：“只是他许久未归...我已经不可能祈到雨了。”

　　庭无律却在此时又抓错了重点：“他那气息是怎么传给你的？凡人之躯很难直接承受鬼气，况且你的状况比方觉还差。”

　　“这...”落月别过脸，未直说，似有难言之隐。

　　这鬼王明猜到是什么方法他还不避开，死活问人家，方觉暗自推了一把庭无律：“那种事重要吗？”

　　“重要，你看人家能一下得到那么多内力还不伤身，我们...”

　　“我们先看看怎么帮别人，我能替他祈雨吗？”

　　庭无律想了想：“也不是不能，毕竟祈雨就是直接告诉那雨水官这里还有人，人界忘了这边天界不该忘记，谁都可以。”

　　落月抬起头：“你们要帮我吗？”

　　“既然能帮你，对我而言也是举手之劳。”方觉笑道：“只是，不知你祭祀时是哪般？我还是希望能假扮你，你也不希望这边剩下的居民知道你已没多少内力了吧？”

　　听闻此言，落月捂住了脸：“多谢...”可泪水还是从指尖流出。

　　“方才我看那人进来盯着那茶盏，看到水想是有些...想法？”庭无律原是无心一说，他想转移下话题，让气氛不要这么哭哭啼啼的。

　　“啊。”落月抹去眼泪：“是，我知道，原本我能祈雨时，大家的确能接受身为祭祀的优待，可如今我连保护大家的能力都没有，却还能喝到祭祀独享的水源，的确会令他们不愉快。”

　　“其实你平日也没有水喝吧。”方觉戳穿：“若不是你以为是恩人前来，这水也舍不得喝。”

　　落月没有否认：“不过都无所谓了，没能为大家祈雨本就是我的失职。稍等，我去拿些祭祀用具，你们饿了吗？我再备些吃食。”

　　“没事，我们不饿。”方觉不忍再吃他储粮：“其实我也可以画阵帮你们从鬼界带些粮食来。”

　　“不行。”庭无律却制止了方觉：“鬼界的食物到这里，不妥。”

　　方觉也发现了自己的失言：“是我糊涂了，但人界其他地方的应该可以吧？”

　　但这种违背规定模棱两可的行为很容易为庭无律目前的处境再带不少麻烦。

　　“别麻烦了。”落月拉住方觉：“我这里吃食够，就是不太好入口，要委屈你们了。”

　　待到落月进了里屋，庭无律凑到方觉身边敲声说：“那个假扮我的，我有两个猜想。”

　　“嗯？”方觉没想到庭无律早有想法，只是不便当着落月的面前说。

　　“一是京元。”

　　“为何？他若做了这种事，又怎么会隐瞒你？”

　　庭无律也点了点头：“所以，这个猜测我也觉得可能性不大，那就该是后者。”

　　“谁？”

　　“妖。”

　　“为何？”

　　“他体内，有我的鬼气，而妖身上也有。”

　　方觉皱起眉头：“还有会借你之名做好事的妖吗？”

　　庭无律耸了下肩：“万一呢，现在的妖都有自己的想法了，不再是单纯的杀戮野兽，说不定就有乐于行善的。”

　　“那为何又扔下了这边？”

　　“可能死了吧。”说这话的时候庭无律并没有太多惋惜，就算是良善的妖，他也觉得不该存于这世间。

　　落月很快捧着厚重的衣物、面具和金属法器过来：“久等了，这些都是需要的，还好有面具，也方便隐藏身份。”

　　“无妨，你只需告诉我一般会有什么特定的话语或动作，我不做真的法事，只是落一道唤雨咒。”

　　“啊这样，没有什么特定的话语，我一般不说话，但是会将自己的血液滴到土里，只要割开手指就好...如果你不想伤害自己，无妨的...我还可以再试试。”

　　“割破手指本就是小事。”方觉笑笑：“行走在外，本就吃了许多伤痛，怎会因此退缩，你放心，我会帮你的。”

　　“多谢。”落月行了一个大礼，被方觉拉了起来：“不必如此客气，什么时候办仪式？”

　　“要看日子，我还要通知居民，一般都是满月的傍晚，我看看...啊很快了，两日后。”

　　“好。那这两日我们还要劳烦你了。”

　　“不劳烦，我这边屋子挺大，平日太过安静，有你们在也算是热闹了。”

　　“你是个话很多的人。”庭无律看向落月。

　　“不说话在这里，会受不了。”

　　其实不用方觉感受，他也能看出这家伙在极力开心，明明那么悲伤，却还装作快乐的样子，还要保护这岌岌可危的村落，也许他当初写那文纸，并不是只为了自己的儿女情长，更多的，是为十贯发出求救。
第三十八章 万妖之王
　　就祭祀祈雨的事商讨完后，落月又进去拿出了一些干粮，他有些不好意思：“干的话再吃点这个。”

　　方觉顺着他的手看去，那是一些如同仙人掌被去了刺一般的棍状植物，落月剥开皮递给方觉：“吃吃看。”

　　入口绝不算好吃，甚至还有些辣嘴，但的确能嚼出一些水分，方觉用手肘抵了抵庭无律，那家伙才勉强开口吃了点，但从表情来看，也着实委屈他了。

　　落月尴尬地笑了笑：“这些是最能入口的了，别的怕是二位更吃不惯，实在不好意思。”

　　“无妨，是他太金贵了。”方觉急忙开口：“我觉得还是别有一番风味的。”

　　“多谢。”

　　三人坐在桌边吃的时候，外头的驼铃又停了下来，落月将一旁的油灯取下，开了门看去，又是一个来取药的，他将人迎进屋子便去取药。

　　那是一个面色有些寒意的女子，由于风沙的关系，皮肤很粗糙，但还是能看出年岁其实并不大，也就十八九岁的模样，睁着双大眼睛盯着他们。

　　气氛有些尴尬，庭无律用那植物拌着干粮干巴巴地吃着，而方觉一时也不知该回避那眼神还是如何，好在落月一会就出来了，他祝福了那姑娘几句，她便一言不发离去了。

　　“刚才来的是般巴，她不会说话，为了照顾走不动的奶奶才留在这，家人都走光了。”

　　方觉点了点头：“这样...”

　　庭无律将剩余的吃食推给落月：“你吃吧，我饿个半个月都死不掉。”

　　又被方觉在桌底下踹了一脚。

　　“这里还剩多少人？”

　　“约莫五十个左右，年轻的和男人都是因为家人才留下的。”

　　好在人不是很多，方觉心里稍稍舒服了些：“过几年该都能走了吧。”

　　“希望吧。”落月看向窗外：“等他们都走了，我也...会离开吧。”

　　明明看出了落月还想等那妖回来，两人也默不作声。这种事，一说破，就把人那么多年的等待和信念击碎了。

　　入夜，两人挤在一个下凹陷、用粗麻层层铺着的木坑里，感受着不一样的地域风情，庭无律今晚倒是很安分，不一会就睡着了，想来也的确是累的慌，方觉侧了侧身，慢慢闭上了眼。

　　梦里有个男人，被数条不同颜色的布带缠绕，一点金色袭来，将他埋没缤纷之中。

　　难得睡了个舒服觉，庭无律醒来时方觉已经在桌边和落月聊天了，外头呼啸的风沙声小了不少，倒显得那驼铃吵闹了。

　　“我睡了多久。”

　　“还早。”方觉其实不忍心打扰他，就算庭无律老念叨着鬼王不用睡觉的，但那肉眼可见的疲惫自己还是清楚的。

　　“明晚仪式的事我和方觉说的差不多了，相信他定能做的比我好。”落月起身准备去拿吃食却被庭无律叫住：“行了不用拿，反正祈雨完了我们也走了，你和这的人说储水的器皿多准备些，到时候你藏起来就可以了。”

　　落月点点头：“一早我已经通知过了。”

　　其实庭无律是不想再吃那些干巴巴又没味的东西，免得让自己刁钻的胃口犯了恶心，落月有些许尴尬地坐回位置：“茶水...也没有了，我...”

　　“没事。”方觉急忙说道，庭无律这不顾及别人的臭脾气他有数，在这里也碍事：“你要是在屋里闷的慌就去外头看看有没有可以修补的屋子。”

　　既然方觉开口，庭无律也自是答应，他一溜烟跑出去透气，悠闲地巡视起这个破败的绿洲小镇。

　　转眼看到昨天见到的那个哑巴姑娘，对方又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庭无律来了兴趣：“哦？般巴...姑娘？”

　　般巴倒是不怕生人，她原在绑窗上的麻布此刻做了个手语便继续绑起来，庭无律自然看不懂手语，他凑了过去，帮着把那些抵抗狂风的麻布打得更结实，开口道：“会写字吗？我看不懂手语。”

　　般巴没有理会他，而是一同固定好后便钻入了房中。

　　庭无律便没管她，以为是个脾气古怪的人，便自顾自又逛了起来，没想到自己在溜达的时候，那般巴拿着个牛皮纸便跑了过来。

　　接过后，庭无律发现上面写着：谢谢你，大恩人。

　　摸不着头脑，只是帮她绑了下麻布，这小姑娘怎么就称自己为大恩人了？

　　“喂，我可没帮你什么，就绑个东西，没这么夸张吧？”

　　般巴摇摇头，又在那指了指落月的方向，又比划了几下。

　　庭无律猜到了，这家伙必然也以为自己是那帮助过这边的妖，只能笑笑：“看来，你们都知道那家伙啊。”

　　这下可难办了，若真的遇到了那妖，自己到底该不该除了呢，既然是善的，也许可以放过呢...从未有过的动摇产生在了庭无律的心中，也许这条陪伴方觉成仙的路，也会成为自己的改变。

　　就在自己发呆的时候，般巴从袖口中掏出一个细致的金属纽扣，上头挂着一根细细的锁链，看她的意思是要送给自己？

　　庭无律犹豫着接过，看到般巴眼中闪出的光，他竟有些暖意流淌，那种质朴的眼神满满的都是感激。

　　晃了一圈庭无律回到落月的屋子，看着手中那颗纽扣，他进屋问询：“那个般巴送的这个是你们的什么习俗吗？”

　　一抬眼却看到正摘下面具的方觉，一袭层层叠叠的厚衣，上头零零散散点缀着诸多繁复挂饰，而编起的长发也别具异域风情。

　　庭无律眼睛都看直了，直到方觉走来笑着对他摇了摇手：“奇怪吗？”

　　“不奇怪...”庭无律别过脸，咳嗽了两声，这...谁顶得住。

　　落月也走了过来，接过庭无律手上的的纽扣吊坠：“她也是误认你了，这是他曾送与她的，说是可以护身，念在她一片善良说是等他回来再还去就好，她念记到现在呢。”

　　“那还是放你那吧，等那家伙回来你给他去。”

　　落月也不推辞，点了点头：“好，这身衣裳很合身，他身形与我有些相近，等雨落下大家都去接水时我们再换回来，届时我就躲在这房内，不会有人来。”

　　“姑且这样吧，应该没有太大问题，到时候鬼王留你这，万一被人发现了他也可帮你应付过去。”

　　“那你安全吗？”庭无律急忙问。

　　“我不会有事的。”

　　很快就到了满月的夜晚，落月提前布置好的一切都显得那么贴心，方觉在房内带上了面具，庭无律拉住他：“我会开着鬼眼看你的。”

　　“你的鬼气还未恢复，我都看得出，不用担心，留点力气以防万一吧。”方觉拉开衣摆：“你看，黑血玉佩我也带着，放心了？”

　　庭无律拉过他，在面具上落下一吻，轻声说：“去吧。”

　　待到方觉离去，落月在后面的小隔间内说：“你很爱他吧，鬼王大人，那么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感觉自己可以不是鬼王，也可以是。”

　　“真令人羡慕啊。”

　　方觉走到搭建的高台上时，发现火把映照下居民们都围了过来，满脸期待地看着自己，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铃铛举起，转了一圈，除了风声，大家没有一丝声响，静静看着祭祀做着祈雨的仪式。

　　刷啦啦——

　　铃——

　　方觉按着落月和自己说的，先神邹邹来了一套，又割破了手指，随后暗自凝聚内力，微微动起嘴皮念念有词，乌云遮月，大家终于有些反应，期待地将早已摆放于地的器皿举了起来，渴望地看向天空。

　　火把闪动了几下，还是挺住了那转而阴冷的风，方觉右手指天，引出电闪雷鸣，大家随即欢呼起来，几点零星的雨点率先落下，砸在这片干枯已久的土地上，随之而来的是轰鸣的雷雨，大家欢呼声却不亚于那响雷。

　　不少居民都跑回去将更大的水缸移出来，还有的直接抬起头喝着甘露。

　　方觉趁着这个机会便往落月的方向跑去，果然如他所说没有人会在此时再在意到他，大家满目都是那雨水。

　　忽然腹部毫无防备地受到重击，整个人都飞了起来，方觉原以为自己是被人打飞了，随后马上发现，自己被人抓走了，这家伙的轻功还十分了得。

　　转头一看，这不是...那个假扮庭无律的妖怪么？果然周身围绕着相似的气息，只是他还混杂着一些奇异的色彩，像被人为渲染了七彩的内力一般。知道这只妖怪是良善的，方觉倒不是很慌张，他猜到这家伙应该是以为自己是落月，抓错了。

　　“我不是落月。”方觉好心提醒，那妖怪随即开口：“为何假扮他？”声音凌厉冰冷，似暗沉寒冰。

　　“他的内力已经无法祈雨了。”

　　晃眼间方觉已被带到一片无人处，四下可见皆为枯树，那妖怪将方觉放下，揭开他的面具，眯起眼：“是你？”

　　“我...认识你吗？”方觉疑惑地歪了歪头。

　　那妖怪笑了一声：“不认识。落月在哪？”

　　“在他的屋子里，你为何现在来寻他？”

　　妖怪没有回答他，准备离去，庭无律却突然赶到，一把将他拦住：“抓我媳妇干嘛？”

　　“他认错了。”方觉往前走了一步：“没有伤害我。”

　　庭无律也缓和了一些：“落月在他屋内，你既然招惹了他也不该动不动就消失。”

　　妖怪没有搭理他们而是一闪便不见了身影。

　　庭无律拉住方觉：“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我们这时候还要回去吗？我这身衣服...过会还回去耽搁事吗？”

　　“没事，能耽搁什么，大不了我把他们全移到旁边去，顶多和人皇再多拌几句嘴嘛。”

　　“不可。”方觉皱了皱眉头：“别再瞎来了。”他估算了下距离，结了印，转头对庭无律说：“拉住我。”

　　看着照顾自己的方觉，庭无律更是满眼爱意，这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

　　方觉的能力越来越强，按照这个速度，过不了多久他就可以达到曾经京元达到的天师水准，再往上到了神师便可飞升，却不知怎么突然舍不得了。

　　两人等在落月屋外，雨水冲刷，方觉正想着里头那爱哭鼻子的落月终于等来了心心念念的人该是多么开心时，庭无律突然皱起眉头：“不太对。”随后不管不顾直接冲了进去。

　　方觉拦都拦不住，跟进去看到里头的情形却吓了一跳。

　　落月手中握着一个杯盏，倒在了血泊中。

　　方觉只觉得背后汗毛都竖了起来，那么一个温柔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倒在自己面前，头晕目眩。

　　庭无律血气上脑直接开了鬼眼，却找寻不到那家伙的踪迹，什么样的妖怪会来去地如此无影无踪？就连自己都找寻不到一丝踪迹。
第三十九章 人皇邀约
　　方觉扑过去检查伤口时发现落月的腹部有巨大创口，从前往后贯穿，这是多大的力才能造成这般的致命伤啊。庭无律也蹲下身寻找蛛丝马迹，见方觉看着落月的尸体发愣，他拍了拍对方的后背：“我会找到他的。”

　　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原本被雨声掩盖，此时在庭无律耳中却格外明显，他一下转头，没藏住自己的怒目凶相，正对上那举着一盆水的般巴。

　　哐啷——

　　般巴惊恐地狂奔出去，那视若珍宝的水洒了一地。

　　庭无律知道，这误会是很难解除了，他拉住方觉：“不能同他们讲清，我们离开这里。”方觉看着沾满自己双手的鲜血，翻找起落月的衣物：“不见了...”

　　“什么？”

　　“那个挂饰，不见了，落月那么珍惜的...”

　　庭无律扫了一眼屋子，除了落月手中握的那个茶盏，就连那茶壶都没了，庭无律从落月手中扣下那茶盏：“行了，我要结印了。”

　　“等等。”

　　虽然外头已经传来嘈杂的人声且越靠越近，方觉还是将自己的面具脱下，盖在落月的脸上。

　　汉叔赶到的时候，大家只看到了落月的尸身和一旁叠好的祭祀服饰，不知为何这么一位友善的祭祀会在祈雨后被人杀害，没了保护的十贯又能在这片荒漠中存活多久。

　　误会，当然充斥了五十几个居民心中，可没人认识凶手，他们只能将满腔仇恨藏于心间，将落月葬在了这片他深爱的土地中。

　　回到鬼王殿的庭无律将茶盏放在京元眼前：“物品的记忆有什么方法查看吗？”

　　京元摇了头：“蓝生石都只能查看人的，物品不可能。”

　　“他只能看活人的。”

　　“有人死了？”京元看向一旁的方觉，发现他脸色也很差。“是落月？”

　　“京元，你说有没有可能，有的妖的能力，也达到了极高的水平，甚至可能...在你之上？”

　　听了庭无律的话语，京元摇了摇头：“这种能力的妖，什么样的人能控制？古西城最强的那批炼妖师，我已经杀光了。”

　　“事情还没弄清就回来了，不太像你以往的作风。”京元继续说下去：“发生什么了？”

　　方觉替庭无律回道：“那边的居民定会以为是我们杀了落月，没有和他们起冲突的必要。”

　　“哦？这想法是你想的我能理解，鬼王大人竟也能拽的回来？按他以往的性格不顺便把那掀翻天是不会罢休的。”

　　听到京元玩味的正经玩笑，庭无律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和天官呆久了连你都开始轻浮了。”

　　“不是轻浮。”京元叹了口气：“只是想让你们能好转些心情，人皇那发来了请帖。”

　　“什么请帖？”

　　“想请方觉去驱妖。”

　　庭无律听闻后森森笑了起来：“他还真是有意思。”

　　“鬼王大人，我希望届时你也能像今日一般不要冲动。”京元拿起请帖递给方觉。

　　方觉一摸那纸张就感受到了其贵重，细腻温实，手感极佳，上头密密麻麻写了倒是很多，看下来大概的意思就是：皇城最近有妖出现的痕迹，死了不少侍从，换了很多道士皆无办法，文官查阅天相发觉方道长修为突飞猛进，如今寻求道长帮助，希望也能助道长成天师。

　　庭无律在一旁冷哼了一声：“我也随你去。”

　　“人皇自然算到你会一同去，怕是请方觉为假，要你去是真，鬼王大人请三思。”京元立在一旁，恭敬地行了一个礼。

　　“那不去了，当没看到。”

　　看着任性的庭无律，方觉笑着摇了摇头：“放心吧，我始终是人界的，人皇不敢明目张胆谋害子民，况且你还给了我玉佩。”

　　“可...”

　　“我知道你担心如此阳谋，我们还需往里跳，但其中有一行字，我很在意。”方觉抬手指向那一段中的一句“侍从创口极大，贯穿腹腔。我总觉得这是故意写给我们看的。”

　　庭无律眯起眼：“果然和那妖有关，方觉，你要是执意一人前往也没事，我自有办法保护你。”

　　方觉点了点头：“我自是相信你的，只是也希望你能认可我现在的能力，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过来入了圈套。”

　　京元在一旁微笑着说：“鬼王大人，若有意外，我会去救。请你驻守鬼界，别让有心之人钻了空。”

　　“好。”庭无律深吸了口气：“京元，拜托你了。”

　　“鬼王大人，你从未怀疑过那个与天官走得过近的京元吗？”风入松看着京元护送方觉离去的背影，问道。

　　庭无律摇了摇头：“怀疑的本质是什么？”

　　风入松垂眼看了地：“我以为，是害怕。”

　　“那你觉得，这世间我害怕什么？”

　　“方觉是您的软肋。”

　　“是。”庭无律点点头：“可软肋不会致命，京元若真的有他心，等万鬼杀现世就会知道了。”

　　风入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鬼王大人英明。”

　　方觉被京元送到了安全的地方，对他道了谢，京元却对他行了一个礼：“你曾救过我，不必道谢。”

　　“那哪算救啊，我只是被吓傻了。”

　　京元笑笑：“此去还请多保重，虽已接近天师修为，但我还是要告诉你，看似已有呼风唤雨改命之能，却还是一介凡人，切莫独自担受太多责任。”

　　方觉不知京元话外之音，点了点头就结了去往皇城的印，京元看着他消失的身影叹了口气，自己也曾将天下视为己任，位居高位却终成了三界权谋的牺牲品。

　　方觉看着眼前巍峨皇宫，这人皇和以前喜欢的风格真是一样，就算换了位置，所建造的宫殿还和百年前的没有太多变化，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其实未曾死去。

　　还未等方觉将那情绪排解，眼前已经迎来两个衣着隆重的官员，他们举着官牌示意守卫放人进来。

　　“方道长，久等。”

　　陌生的脸庞，方觉自嘲地笑道，是啊，这些人又有多少是自己曾认识的官员们的后人，如今也不得而知，更多的是毫无意义，那些无休止的权斗和尔虞我诈真是消磨人的心智。

　　“多谢。”看着两人示意自己往里去，方觉行了一个礼。

　　明知道自己不该触景生情，但一路上那壮阔的列阵还是让他停下了脚步，皇宫里本不应有那么多的军队列守，如今在一旁操练，他要怎么才能无动于衷。

　　那响亮的口号，和崭新发光的盔甲印射出夕阳的美妙，这是自己的将士们都不敢奢望的，想起那时候还要趁着夜色摸回战场去将死去同胞们身上的武器偷偷带回来，方觉只觉得鼻酸，在太平盛世的他们实在是太幸运了。

　　“方道长，请移步吧。”两位官员看到方觉立在那看了许久，不住催促。

　　方觉应了一声，往前走去，远远传来一声呵斥：“让你立缸，缸都立不住，废物！”

　　眼神不住转去，那是一个被罚跪在队伍前头的孩子，双手颤抖撑着地面，浑身湿透，一旁的小缸还在地上打转。

　　领头的扬起鞭子就往他身上抽去，而后头的士兵们竟有说有笑地看着戏。

　　“喂，你不说穷人的孩子也要当将军嘛？让我看看这细胳膊细腿的，怎么当？”

　　啪——

　　又是一鞭子，直接见血。

　　“你...”领头的手一下被方觉捏住，皱眉瞪着他：“我还以为是谁呢？方道长啊。怎么，见不得军规就一边呆着除妖去。”

　　“他违背了哪一条？”方觉问。

　　“偷军粮。”

　　“哈...”方觉怒极反笑：“太平盛世之下若真发生这般事情，不该是你们的耻辱么？连士兵们都吃不饱，何来的安定？”

　　领头的甩开方觉的手：“那方道长就有所不知了，这小子是个流浪儿，没爹没妈的饿惯了，要不是入了军营可能还是街头那小偷，不过习惯的东西他还真就改不了，想是偷了军粮出去卖钱吧？”

　　“军内对信口雌黄者如何处置？”方觉冷哼一声。

　　“当斩。”领头歪了歪头：“怎么？你要替我杀了这满口谎言的小子？我还以为你只会捉妖呢。”

　　“那便是了。”说完方觉一挥手臂那领头的人头便飞了出去，大家连剑都没看见，就瞬间被喷出的鲜血惊的说不出话。

　　两位官员一见吓得脸色惨白，交换了眼色一人便急忙往大殿方向跑去，方觉狠厉地看向位列的士兵们，开了口：“如今并非战乱，想必不少都是世家子弟，见你们穿盔戴甲却皮肤白嫩，就连十指都没有老茧。心知此事是谁在信口雌黄却视若无睹并一同欺负想为将领之人，着实可笑、可恨。虽不求你们保家卫国却没想到连骨子都已烂光...”

　　“方道长怎么替我训起军队来了？”方觉的话语被身后的声音打断，他回头看到那一身铠甲便知来者是谁。

　　这是人皇如今忠心的走狗，李寻，李将军。

　　底下传来不少轻声叫唤：“李将军好。”“李将军。”

　　“有这样的军队，李将军受苦了。”方觉讥笑道。

　　“诶？怎么会受苦呢，受苦的该是百年前的将士们，听说他们的方将军是个叛国图谋弑君的人，唉，可惜啊，一将尚且如此，其手下的心思...那也可知啊。”

　　方觉低头冷笑一声，随后摇了摇头：“的确。”

　　李将军走过方觉身边看了一眼地上的尸身，啧啧了两下：“还是修仙好啊，都不用风吹日晒的就能轻易杀个人，我们这些不会法术的却要来保家卫国。”随后他眼神瞄到跪在地上的孩子：“今，胡腾儿不服军法，谋害张领头，应当场处决，悬其头颅于城墙上七日，以示众人。”

　　“你敢伤他。”方觉一把摁住李寻要抽出佩剑的手：“我定以你命偿他。”

　　李寻看着盯着自己的方觉，咽了口口水，他知道这人跟着那鬼王久了，就算真做了如此出格之事，也可以脱身。僵持之时，方才跑去人皇殿禀报的官员已经火急火燎地跑了回来，喘着气说道：“方道长息怒，人皇有令，只要方道长能除了这皇宫的妖，那孩子便可恕他无罪。李将军，人皇也唤你回去呢。”

第四十章 欲加之罪
　　方觉看了地上的胡腾儿一眼，转身往人皇殿走去，一路上李将军与他并肩走着两人却不发一言，随行的官员都感受到了那安静中隐藏的暗火，越是隐蔽，越是灼热。

　　殿内文武官员皆立于大殿两侧，这个时辰本不该是上朝的，如今却都各怀心思立在里头看着来者，而皇座之上俯视他的正是那曾剥夺自己生命的人，一双饿狼般的眼睛在那珠帘后玩味地看着自己。

　　“人皇，方觉已到。”李将军说完这句一目了然的话语便往上走过九阶台阶立在珠帘侧。

　　“嗯，方道长，久仰，没想到如此清风道骨年轻有为。”人皇轻轻拍了两下手，一旁的侍从便退下，不一会一具白布遮的尸体便公然被抬到殿上。

　　有几个文官用官牌遮住了鼻子，很明显死了几天已经开始发臭。

　　方觉看他们直直将尸体抬到自己眼前退到一旁，掀开了白布，是具女尸，腹部那明显的伤口令他蹲下仔细检查起来，果然没错，和杀死落月的是同一种，难道真的是那晚劫走自己的那个妖怪做的么...究竟是为什么呢，如今杀皇宫的侍从是为了挑衅？还是嗜血？

　　“方道长，不知有何头绪？”人皇看方觉蹲那许久，失去了些耐心。

　　“是妖所为。”

　　“呵，我们都知道是妖所为，没有怀疑鬼界。”李将军环抱手臂看着他，语气之中又是几分嘲讽。

　　“我没有头绪，但可在皇宫布下结界，如若有异动我便可困住它。”方觉说的是实话，他来这就是为了那妖，他想问清楚为何要将那么深爱他的落月杀害，妖难道真的不会有感情吗？不可能，就算是那地窖中极其弱小的妖都会有情感，他怎么会没有？就算是误会，为何要将送与般巴的挂饰带走，要将他留给落月的茶盏全部拿走？

　　“布下结界可以，但为了安全起见，让我们的国师、道士一同辅助你。”

　　人皇这话乍听是担心方觉内力不支，无法维持这么庞大的结界，实则派来帮助自己的什么人都有可能，反而是还要他再抽神提防他人的小动作。

　　“好。”方觉自知无法与他们理论这些，只能答应下来。

　　“如此甚好，只是...”人皇的手指扣的皇座发响：“并非怀疑方道长，只是皇宫之内，不得出半分差池，如若你失手，我需你做出些承诺。”

　　“你想要什么承诺？”

　　“我希望你能以性命担保，必为人界安危竭尽全力。”

　　“我自当全力以赴。”

　　得到方觉的回答后，人皇眼神瞟了李将军一眼，对方马上心领神会，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方道长，请随我来，朝堂上还要商议国事。”

　　呵，商议国事，方觉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后头是一些整齐的厢房，与外头相比，这里富丽很多，平日大多都是空着，住的也都是远道而来的客人或是王爷，只是当初人皇为了防止同样有血脉的他人抢夺自己的位置，早就暗地处理完了，现在想来，怕都是交给这贴心的李将军做的。

　　“方道长，哦不，其实你很想我称呼你为，方将军吧？”

　　“你既然早就知道我的身份，那先前那些人前话自是大可不必。”

　　“喂，也不用如此小肚鸡肠吧？”李将军笑着推开一扇厢房门：“里面东西全都布置好了，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为何甘愿做鬼王的胯下臣也不愿好好在人界做个开国将军？”

　　“对你来说，知道了也如同不知，没什么好说的。”

　　“哈，这就是你与同族交谈的语气吗？”

　　方觉看了李将军一眼，走入房内，不再与他说话。

　　李寻冷笑了一声，这臭脾气怪不得遭人嫌。

　　屋内摆饰清冷，倒是符合自己的喜好，方觉讨厌皇宫的艳丽、富贵，越是这般越会让他想起过去的手下们，大家的血肉之躯、性命换来的，就只是为这种君王谋得地位么？真是作呕。

　　还未得多久清净，门口响了两下扣门声，随后传来陌生的声音：“方道长，我们受命来协助你。”

　　开门便见来者有六人，其中一位穿着官服，另外五个都身着各色道袍。

　　“不知几位可会画百罩阵？”

　　听到方觉的问题，几人都明显愣了一下，这百罩阵如其名，虽是响当当的保护阵法可也要百人共同将灵力汇入法阵，才能维持其效果。

　　“绘制阵法并不难，只是想问方道长准备去哪寻百位道长一同维持阵法？”

　　“维持阵法之事各位不用担心，请列阵皇城四周，抓紧绘制吧。”

　　六人互相看了一眼，虽疑惑却也一同离去。

　　方觉心知没有庭无律的帮忙，自己的灵力再储备充足也不可能抵过百人同时汇入，但有一个办法，却是可以不露声色地瞒天过海还能维持百罩阵。

　　但这件事他还需要一个老朋友帮忙，想从皇宫送消息出去很难，可对四神兽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黑不溜秋隐蔽地如同空气一般，在听到那熟悉的口哨声时他还以为是鬼王跟着一起来了，没想到竟是方觉。本就因为庭无律叮嘱自己好好看着方觉他才一直徘徊在不远处，如今倒是可以舒适地潜于方觉身侧了。

　　“青堂主，能否劳烦帮我将此信函送到水灵灵那。”

　　黑不溜秋叼住信函看向方觉，和之前见到的不同了，更加的...像之前那将军，果然恢复记忆后才是真正的方觉，良善之下那一股坚韧和隐藏的极好的凌厉，哈，这才是鬼王喜欢的那个。

　　“还需要我做什么么？”

　　“不必了，多谢。”

　　天色开始暗沉，原透亮月色的夜晚竟堆积起云雨，方觉知道黑不溜秋已经将自己的信函带给了水灵灵，还好，就算再来一次，她还是会选择站在鬼王这边。

　　暴雨倾盆而下，方觉小心地将黑血玉佩放于雨中，催动内力，玉佩一闪万千灵力汇聚，所落之雨混杂着被方觉灵力包裹的鬼王之气，注入到已绘制完毕的阵法中，顿时皇城外围一圈裂开一片金黄，腾起万千金丝互相缠绕，将皇宫护于其中，阵内若有异动，方觉将了然指掌，而阵外若有非人界之物要进来，他也能察觉。

　　收起玉佩，就传来那身着国师官服的声音：“方道长果然厉害，竟能将灵力注入雨水，不知这天雨是否也是您招来的？”

　　方觉默认了，他随后说道：“我会在我的房间设下屏障，若无要事请不必前来打扰。”

　　见自己被拒之千里，国师并未尴尬，而是笑道：“是，隐术的确不该被外人知晓，是我冒犯了，还请方道长见谅，还望百罩阵能困住那妖。”

　　方觉原不知他这句话的深意，直到守完一夜，皆没有半点异常，他原以为是那妖见了这阵法，不敢前来，却没想到一早被人隔着屏障在外头叫着：“方道长，出事了！你快出来。”

　　方觉解了屏障，看到是那五个道友中的一个，此刻慌慌张张没有一点道士的样子。

　　“怎么了？”

　　“又死人了，这回是许大臣。”

　　“许大臣？”

　　“是...当朝的一品...”

　　这许大臣一死，将方觉原以为是人皇在做自导自演的想法否决了，如若真的死了重臣，这事情就不单单是个圈套那么简单了。

　　人皇殿内，众人脸色一片煞白，昨晚散朝的晚，这许大臣就死在殿外的路上。

　　方觉来的时候看到了那爆裂的血迹，从廊上一直蔓延至青石地板。再入殿内便见到各色眼神盯着自己。

　　“我很失望啊方道长。”人皇的声音从帘后传出，透出一股疲惫。

　　李将军倒是没有借此再嘲讽自己，可能这回也发现人皇的怒火，不愧是三王啊，生气之时就连那涌动的空气，都透出寒冷。

　　“昨晚的凶案，真的是妖做的吗？”方觉沉静地开了口：“我并未察觉到异常，为何不排除是人为的？”

　　“人为？”人皇冷冷压迫的声音听着十分不适，“那方道长能告诉我，为何比妖弱多的人你也防不住？甚至，还是最后一个知道有人死了的？”

　　“人皇...”一旁有个声音弱弱地开了口，是着一身红衣官服的年轻官员，“我...昨晚其实看到了。”

　　“哦？”

　　“我看到...行凶的，不像妖，是个人。”

　　“溪大人，不可妄言啊。”一旁几位老臣轻声说道。

　　“不是...妄言。”年轻官员皱了眉头：“他手持巨大金色武器，一下就贯穿了许大人的腹部...”

　　“你认出是谁了？”人皇的口气听不出情绪。

　　“下着大雨，天色太黑，我看不清，可身形并不魁梧，我想...可能是刺客。”

　　“他约多高？”方觉看向溪文官：“如若你记不清，可到廊上示意一下。”

　　“并未比你高出多少。”

　　不对，那妖怪比自己高出太多，身形也魁梧，怎么回事？难道这里的所作为不是他干的？

　　珠帘敲动，人皇走到高台上，俯视着众人，最后盯着溪文官：“溪大人，你的意思，许臣是方觉杀的？”
第四十一章 谋害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溪文臣马上举起官牌：“未能看清不敢妄言。”

　　“那方道长，你能说说昨晚我派去的人，有谁可为你作证？”

　　方觉抬眼对上那想拧碎自己的眼神：“无人可为证。”

　　“那就无法排除许官是你杀的。”

　　无人敢为方觉说话，此刻，明白的人都清楚，人皇只是想用方觉泄恨。

　　“你昨日所做的承诺，不知还记得么？”

　　“记得，我并不认为敢在皇宫杀人的妖是这么好处理的。”

　　“哦？可你都快达到天师了啊，方道长，我以为天师不该如此失误，或者，我是否可以认为，你是故意看着我的臣子死去？”

　　方觉终于冷笑了一下：“这么多年，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其他人听不懂这话，但人皇却清清楚楚，他一挥手：“方道长捉妖有失...”

　　一旁急匆匆跑来一个小侍从，一路跑到人皇身旁，做了一个辑，随后低声在人皇耳边说了几句，便又跑了下去。

　　这服饰的侍从...是后宫的。方觉看着人皇咬紧的牙关，看来，喜娘娘总有救自己的办法。

　　“希望往后不要让我失望。”人皇狠狠丢下这句话便回了高台上。

　　众人无法知晓方觉这个人头不保的道士怎么调转了人皇的心意，却不敢议论，只能大眼瞪小眼传递着神色。

　　回到厢房，方觉撑着额头，他昨晚盯着法阵一夜，不可能有偷溜进来或还留在皇城的妖，究竟是怎么做到在自己眼皮下杀人的...难道真的是人做的？可为何手法会与那日落月身上的相同？巧合吗？

　　不可能，那种创口，巨大的金色武器...是什么。

　　光这么想没用，方觉再次来到那廊上，血迹却已被洗去，一点痕迹都没有。

　　“许大臣的尸身呢？”

　　“在后头放着呢。”

　　方觉来到偏僻的杂院，细细检查创口，果然还是和落月的一样，连脊柱一同贯穿。

　　还未看多久，几个穿着铠甲的士兵便过来：“打扰了方道长，许大臣的尸身我们要将他送回去了。”

　　“为何？”

　　“呵。”士兵互视一笑，像是嘲笑方觉的认知：“方道长，这重臣的尸身怎么可能放这里呢？当然要送回家的。”

　　“不能再等一会么？我还没...”

　　“不好意思，君命难违。借过了方道长。”

　　很好。连尸体都不让自己查看了。

　　方觉颓然坐在地上，还是被这腥臭的权谋脏了一身，还以为能好好应付过来，至少不会如此没有反击之力。

　　庭无律...此刻你在做什么...我...好想你。

　　“方觉。”耳旁传来青堂主的声音。

　　“你还没走啊。”方觉转头看到那双半隐的大眼。

　　“鬼王让我在这看着你。”

　　“哈...”原来不光京元，就连黑不溜秋都被派来了，他甚至都感受到了庭无律那无法亲自跟来的遗憾感。“对不起...我不该这样。”方觉深吸了口气：“让你看笑话了。”

　　“没事，但有件事我也要告诉你，昨夜我也没察觉到妖气。”

　　“如果是人的话...”方觉抬眼看向透亮的天空：“那就好办了。”

　　于是方觉在屋内作法时，那六个便理所当然成了他的监视者，但这些捉人的法术自然不怕被他们盯着。

　　百罩阵也还在，庭无律的鬼气真是...持久。

　　“方道长。”见方觉终于布置完毕，一旁的国师开了口：“无意冒犯，只是你是何来这么多内力支撑的？这非常人能所及，史册之中也未曾记载过可以单人灵力支撑百罩阵如此之久的。”

　　“我不是常人。”方觉笑道：“你们也知道我和鬼王的事，那我的内力早已不纯粹了。”

　　六人一瞬脸色变得尴尬起来，原本还想探口风，没想到方觉直接说了，于是他们便识趣地闭了口。

　　“那些人被杀的时辰可有规律？”

　　“没...”

　　方觉便在一旁喝起茶来，既然你们喜欢盯着就看吧。

　　一直到正午，都没有异常，那六人已经轮换着用了餐，全部吃饱了才将方觉的膳食端来。

　　好在，人皇并没有在伙食内做手脚，还不至于卑劣至此，或者是，自己还不至于他损伤德行来对付。

　　又是漫长等待阵法的异常，屋内悬挂满的铃铛没有一个发出声响，难道那人发现自己布了阵法？如此聪明又大胆，究竟为了什么？

　　慢慢的，那六人的等待变成了奇怪的猜忌，虽未明说，可眼神之间多了太多的狐疑，这许久的平常，反而令方觉的嫌疑加大。

　　这皇宫里头，不光女人喜于斗计，就连男人们，都藏不住那赤裸裸的眼神，方觉就在那令人烦心的气氛和时不时的注视下一直等到了天黑。

　　又是一天了么...看着窗外渐渐消停的雨水，水灵灵能尽的力已经到极限了。

　　那六人只剩一个看着自己，而此刻那家伙还打着盹。

　　两晚没睡，方觉也的确困意上脑，不过这些还不至于让自己失去神志，只是身体上的难熬而已，最轻的折磨。

　　突然屋内西南角的铃铛轻微晃了一下，都没发出声响，就仿佛被发丝不小心牵扯到。

　　方觉立马起身跃起捉住那几乎归于平静的铃铛，瞬间周围的景色一转，身已不在屋内，而是一处偏殿，眼前一个女人已被剖开腹部，此刻还有些许意识，而那闪过的黑影...

　　方觉运力追去，就在眼前，但迷蒙雾气却使自己看不清对方的容貌。

　　该死，用禁锢咒吧。

　　方觉嘴唇微动，咒语肉眼可见地化为银色牢笼朝对方砸去。

　　就要困住他了，那身影却一瞬晃了晃，徒然增大了一圈，再次转过身时，那见过一次的脸庞就徒手捏碎了方觉的禁锢咒。

　　“...怎么可能。”

　　是啊，怎么可能，就连庭无律都困的住的禁锢咒，被他捏碎了？！

　　那熟悉的多色气息，像梦魇一般扑来的香气。你...究竟是谁？

　　“为何要抓我？”

　　“你是妖...还是人？方才是幻术？”

　　那人微微转动脑袋，笑了起来：“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落月...”

　　听到方觉嘴中说出这个名字，那人明显皱起了眉头，周围气息震动起来，而他的瞳孔竟闪过只会属于庭无律的鬼王印记。

　　“你是为了他来抓我的么...这样啊...你们是朋友？”

　　方觉看着对方一会迷茫，一会忧愁又瞬息变为漠然的神色，只觉得他处于一种不稳定的精神情况。

　　“是。为何要杀他啊？”

　　“为何啊...是啊，我也很奇怪，为什么呢...”

　　“？”这人怎么回事？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杀人么？

　　耳边传来嘈杂的声响，侍卫们在赶来，那人显然不希望自己被抓住，他抬手指了指南边：“我叫...石涅。”就在方觉向南方看去之时，石涅便消失在了面前...还是活生生的。

　　“察良娘娘！哎哟！快来人呐！”

　　方觉还站在墙上，低头就见火把丛丛，耳边的嘈杂声犹如隔着一层布，听不清楚。

　　“方道长！怎么回事啊！你究竟抓到没！”

　　方觉抬手，手中挂着那串纽扣项链。

　　庭无律在鬼王殿内来回踱着步子，方觉去了两日了，虽知道些消息，心里却总空落落的，明明说过这些剩下的时间自己绝不会与他再分开，可...也有自己无法打破的限制，该死。

　　“鬼王大人。”京元被庭无律晃的心烦，他叹了口气：“这是我整理的天界协助炼妖之事及名单，你既然空着，去找云风官聊聊？”

　　“云风...”庭无律深吸了口气，“好。”

　　其实只要派位鬼使去请一下就好，但庭无律就不想这个女人来自己的鬼界，自然是再去尘落就可以，化了人形，庭无律便又去打搅水灵灵。

　　水灵灵有些疲惫，刚帮了方觉此刻凡人之躯承受太多损耗。

　　“多谢你还和过去一样信任我。”庭无律眼神温柔下来：“只是，你的云风官，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人了，她既还你法力，你自需多留心。”

　　水灵灵点了点头，说话间一阵清香推门而入，来者正是赴约的云风。

　　“你迟到了。”庭无律坐在位置上，一旁的水灵灵便识趣离去，还带上了门。

　　“说吧，找我做什么？”云风远远坐下，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好苦。

　　“那样的天王，为何要帮他做这些？你身体里，也有血盟吧。”

　　云风手指紧了一下，看向一旁的门，是水灵灵说的？不可能。那就是...武胜官，没想到他背叛的那么快。

　　庭无律叹了口气：“还在恨我？”

　　“我从未恨过你。”

　　“那你为何眼睁睁看着三界被妖扰的如此？”

　　云风官放下茶盏：“你今日找我，就是为了说妖的事么？”

　　“那你想让我和你说什么？”

　　“呵。”云风起身便要走，庭无律一把拉住她，肌肤接触，云风内心一颤。

　　“你一直欠我一句道歉，鬼王大人。”云风低着头，秀丽的长发掩面，看不出神色。

　　“哈？为什么？”

　　“他人一片真心相待，你却视若无睹，甚至相负，这么久，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原来…”庭无律欲言又止：“对不起，我不知道你那么认真。”

　　如今这么容易就道歉的庭无律，和以前天差地别…方觉你真是厉害啊，能将那样一位高傲的鬼王变得讲道理了？

　　“他到底哪里好？”

　　“你说方觉吗？”庭无律松开了抓住云风的手，对上她转身的视线：“他没有不好的。”

　　输了，输的一败涂地，也同样骄傲的云风官败给了一个男人，位不高权不重，寿命短暂，就算他的离去都无法让庭无律放下。

　　“你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对么？”云风的问题很快得到了来自庭无律的否定：“云风，在你眼中，我是目无三界之人么？”

　　“你不是么？任性妄为，以自己喜乐定他人生死。”

　　“那我告诉你，如今这妖的事，我管定了，回去和那缩头王说，虫灵的仇我一定会找他结算清楚。”

　　“虫灵，是我做的。”

　　“什么？”庭无律皱起眉头。

　　“我说那些虫灵，是我炼成那般的。”

　　“你不要命了么！”庭无律一把捏住她的肩膀：“被仙界查到，这是魂飞魄散的重罪！”

　　“无所谓，我就是想，害死你。”

　　“哪怕以三界苍生为赌注么？”

　　“是。”

　　看着眼前充满恨意的女人，庭无律微微摇了摇头，这个疯子。

　　“所以，你准备怎么处置我？”

　　“自会有天罚。”

　　“你舍得去告发我么？”

　　“云风，看到那群虫灵痛苦的样子，你真的下得去手？”

　　“下得去。这些都不算什么。”

　　“好，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庭无律抬手去推门，却被云风一把抱住。

　　“喂喂，你这又是做什么？”

　　“我不知道…”

　　“松开我。”

　　“能不能别走。”

　　“你真是个疯子，放手！”

　　“我杀不了你，庭无律，但我可以杀方觉。”

　　“你敢。”庭无律的鬼气震开了云风，看她重重撞在墙壁上，又一把捏住她的喉咙：“我劝你好好说话。”

　　“我真的…会杀了…他”

　　怒气，庭无律已经极力克制自己的怒火，但手已经收紧，他曾这样夺去太多性命，如今，再多一条又何妨。

　　“住手！”

　　门突然被撞开，数位天官冲入，领头的土地官严肃地开了口：“鬼王大人，天王有请。您谋害天官之事证据确凿，但为了尊重，请您劳驾了。”
第四十二章 何患无辞
　　人皇殿内点上了百盏油火亮到白昼，这察良娘娘原本死就死了，可偏偏她肚子里怀了人皇的子嗣，那问题就大了，被石涅杀死的孩子，体内流的也是人皇血脉。

　　殿前站着的官员们已经几日没好好歇息过了，自从皇宫死人开始，大家都人心惶惶，在人皇之气庇佑下还会出现这般猖狂暴徒，那大家的脑袋不都是悬着的？

　　人皇守在后宫，就连深爱的喜娘娘求见都被回绝了，太医们的衣衫都被汗沁湿透，一个个抖的不行，这脊椎都被打断了，怎么可能救的活？

　　虽说保孩子重要，可那孩子月份尚小，早是最先断气的那个。

　　方觉还能坐在厢房里而不是牢狱中已经是奇迹，不过也多亏了那群侍卫同样看到了站在墙上的那个妖，石涅…到底是什么样的妖？怎么可以让百罩阵都失去能力？还是…他是特别的人？方觉其实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他又看了眼那串挂饰，为什么是颗纽扣呢？

　　“方觉，你知道鬼王让我在此陪着你是为何么？”青堂主又悄无声息冒了出来。

　　“为了保护我？”

　　“是为了让你没有后顾之忧，既然你决定要靠自己的力量，就不要担忧。”

　　“竟被你看出了我的迟疑。”方觉笑道，心中酸涩又甜蜜的滋味弥漫开，庭无律…好想谢谢你。

　　方觉之前从未真正想让庭无律成为自己的靠山，如今青堂主的话，让他变得有些不一样了。既然清楚自己心中信念是对的，那么无论什么手段，都可以吧。

　　“方道长，又熬了一夜？”李将军不知何时靠在门口，好在四神兽本就不易被察觉，他更是不可能发现：“看你面色不佳，已没了之前替我训兵的魄力。那就早些去人皇殿上走走？”

　　“你都亲自来请了，我自然去。”

　　在李将军来之前，其实方觉还对黑不溜秋耳语了几句，就在大家都觉得方觉这回死定了时，方觉却发现，自己似乎也能理解庭无律过去的一些做法了。

　　“护人皇血脉不利，当——斩。”

　　方觉一脚刚踏进人皇殿，里面就传来大太监的声音，而随之而来的是太医们的哀嚎：“冤枉啊！人皇！冤枉啊！！”

　　可这些无用的陈情又有何用，谁不知道他们是冤枉的？这明摆着人皇希望方觉开口，将责任揽下来。他不是口口声声要救无辜苍生么？眼前这个机会，怎么可能忍得住？

　　但方觉却如同没看见、没听见一般，越过那么多凄惨哀嚎的人，立到台阶前等着。

　　一个太医挣脱束缚，冲到方觉身边拉住他的衣摆：“道长，道长...救救我们，你不是来捉妖的吗？你没捉到啊，是你没捉到啊...”

　　虽很快又被拉走，但那太医不放弃地继续喊道：“道长！你不会愧疚嘛！是你的无能害死了我们啊！”

　　方觉垂下眼睛，不，杀死你们的，是人皇。

　　“方觉，我的耐心已经用完了。”人皇叹了口气，“既然你也曾给出过承诺，用你的性命祭我那孩儿之命，也算高抬了。”

　　“且慢。”方觉张口打断了两边围来的护卫。

　　“方道长，巧舌如簧是救不了苍生百姓的，能救他们的只有我们这些习武的。”李将军蔑视地看着方觉，不知他还有什么话想做遗言，如此名正言顺地处死一介凡人，就算是仙界也无法挑出毛病。

　　“妖，我已经捉住了。”抬眼，方觉对上人皇的眼睛，眸子里竟泛过一丝嘲笑。

　　“什么？”人皇皱起眉头。

　　众臣私语绰绰，到处都是难以置信地摇头模样。

　　“就在我的厢房内，请劳烦李将军派人抬上来。”

　　“怎么可能！”李寻向前跨了一步：“你若是欺君，罪加一等。我方才在你屋内什么都没看到，方道长，这样并不能改变你的结局。”

　　“李将军，结局因果这种东西，你一武夫自是不懂的。”

　　“你...！”

　　李寻一个眼神下去，两列卫兵便往方觉所住的厢房跑去，人皇晃着手中的玉石玩物，看起来也很烦躁。

　　而方觉淡然自若立在殿上，毫不避讳万夫眼神。

　　外头传来铠甲撞击的声响，听得出脚步错乱。转眼间一被数百光柱刺穿的巨物被抬了上来。

　　“这...是什么...”

　　百官向后退去，那怪物就算这般倒着也有三人高。那重量更是需所有卫兵一同发力才能抬来。“大家不用担心，它已经死了。”

　　“死了？”人皇起身，走了下来，眼神在方觉与怪物之间来回看着。

　　他没见过妖，更不知道是哪只妖在皇宫肆虐，但他不信方觉在这个时间点能突然抓住，如若真是这样，只能说明一件事——方觉故意想让更多人死去，才迟迟不出手。

　　“既然是死物，你如何证明这只妖是凶手？”

　　“这只妖不一般，普通妖物死后会迅速消散，犹如散灰。”方觉说着，抬手划出剑气，将那怪物巨大的背脊剖开，露出与人类相似的脊椎：“它体内混杂着人类的血肉，才能为我在此作证。前几日百罩阵未能发现它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昨夜大家在城墙上所见的是他的人形，我回屋后一直在作法事，就在刚才，将它在我的法阵中困死了。”

　　说完方觉绕到那妖物的身后：“这条尾巴上的武器，大家可以看一下，特别是溪大人，是否同你那晚所见相似？”

　　溪大人擦了擦额角的汗，看了一眼：“是...是了，那夜看不清，如今见得清楚，应是了。”

　　人皇一直没开口，他蹲下，仔细查看那金色锐尾，又看向方觉：“呵...我不管你是怎么抓到的，如果皇宫内再有一人被杀，你就是欺君之罪，你别忘了，你始终是人界的凡人，你的命，在我手中。”

　　方觉应了一声：“此妖的尸体支撑不了多久，很快就会只剩些人的残块，人皇，如若您不想自己的大殿一片狼藉，我劝你还是早些派人挪下去查看。妖我也杀了，不知是否可以归去？”

　　人皇起身，两人离得并不远，他微微点了点头，似乎看出了一点倪端：“你变聪明了。”方觉不置可否，人皇转身，背对着他，就在方觉觉得终于渡过那最为艰难的时候，人皇又开了口：“妖之事姑且这样，那方道长昨夜借捉妖之事在我后宫行卑劣之事，该怎么算？”

　　“你在说什么？”

　　“方道长，你也是个男人。虽然有许多你和鬼界的传闻，我一直觉得不必放于心上，可是令我没想到的是，昨夜你同侍从回你厢房后，天丽便来找我痛哭，我觉得此事你还得随我去后殿讲清楚。”

　　百官们听闻虽觉不妥，但一时间没有人敢开口，这...后宫之事本就不应拿于台上商讨，如今若是真的，那便是滑天下之大稽。

　　“方道长，请移步后殿吧。”

　　人皇此番到底为自己设了多少个连环套，方觉自嘲地笑笑，原来自己的性命如此碍眼？却不露声色地随眼前的侍从往一边走去，穿过一条廊道便进了同样宽敞的后殿，里头的女子隔着屏风都能听到她的啜泣。

　　一个小侍女站在屏风旁，开了口：“天丽娘娘，方道长来了。”

　　里头的哭声便大了些：“人皇呢？人皇来了吗？”

　　“想必也快到了。”

　　果然不一会人皇便踏入殿内，直接坐到了屏风后头：“天丽，那狂徒我已带来，不过他似乎不认呢。”

　　“呜呜呜...人皇，他昨夜进后宫，面上是捉妖，而我恰好在庭院内收集第一批露水...他就...他就欲对我...”

　　“娘娘别哭了，人皇，我看那狂徒一脸猖狂，昨夜我们不会认错，还望人皇能吩咐刑官来审审。”一旁的侍女双手交错，提出了请求。

　　而这正顺遂了人皇的心意，他当即拍了两下手：“让刑官过来。”

　　方觉看着这一出好戏，虽有些浮夸，但的确让自己一时无法辩驳，该如何化解这个呢？那妖让青堂主随意杀了一只妖自己再做了些手脚，可这满口谎言的女人要如何让她说出实情？蓝生石可以，但人界领地，他自然无法抵达。

　　这种后宫手段竟污蔑到了自己头上，属实可笑。

　　就在方觉思索之际，那刑官已到，看着寒森森的刑具，真是准备的周全啊。

　　“方道长，得罪了。”虽是这么说着，他下手可不清，两边侍从一把摁住方觉，随后刑官就要将那银针扎进自己的十指。

　　“等等。”

　　这声音，是喜娘娘？

　　人皇很快就从屏风后头走出，皱着眉头，似乎很不满意。

　　喜娘娘着一身正红，头上带着叮当玉佩，雍容华贵地正对上人皇：“人皇，满口谎言的贱蹄子所言也能信么？”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天丽所言，自然是人皇叮嘱，喜娘娘如此聪慧又怎会不知，但她还敢过来...

　　“爱妃，我让你在自己殿内呆着，忘了么？”

　　“带上来。”喜娘娘却不惧，微微一笑，随后一个男人就被推了上来，身上早已皮开肉绽，用黑麻布裹着。“天丽妹妹，不如出来认认，那狂徒是不是这个？”

　　“喜姐姐，有外男在，我怎可同您一样抛头露面。”

　　人皇眉头皱的更重，他的确深爱喜娘娘，可她平日的乖顺都去哪了？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与自己作对么？却还不舍发作，毕竟也曾为她或善或滥杀，只是开口：“这是什么意思？”

　　“自然是审出真正的狂徒了。”喜娘娘绕到人皇身边，顺手推开了一旁的刑官：“而且，与妹妹所述不同，这人可是妹妹深夜约出的。人皇，您还是好好问问天丽妹妹吧，毕竟这人全招供后，如今怕是再难开口言语了。”

　　“你！”屏风后头的女人终于忍不住走了出来，细眉拧着，恨恨地看着喜娘娘，随后眼睛瞟向地上的人，愣是往后退了半步，吸了口凉气。

　　“怎么？还是一眼认出来了？”喜娘娘用衣袖半掩着偷笑：“是啊，毕竟是你情深义重的春郎啊。”

　　“天丽，怎么回事？”人皇也看出了天丽的面色不太对，转而回头。

　　“人皇...不是的，他的确和我相熟，是我在宫外之时，便...”

　　“便什么？”

　　“便...”其实这春郎与天丽娘娘并无苟且之事，只是帮她做了不少肮脏的事，既然喜娘娘如今已把他抓住并打了个半死，自然是对自己的一个警告，谁知道这春郎都招供了些什么，如若认有私情，只是自己丧命，若是...那些事都被翻了出来，连族人都要一同陪葬。

　　“呵...喜姐姐你为了保护方道长可真是狠啊。”天丽跪在地上，默认了一切。

　　“方道长我自然不会保护，只是不想人皇被你这般蒙蔽。”喜娘娘随后也半跪于地：“人皇，后宫之事是我的疏忽，也请您责罚我。”

　　见不光方觉没杀成，反而还搭进去自己的面子，人皇一气之下甩袖便离去了。

第四十三章 鬼王美梦终成真
　　喜娘娘转身命其余人等都出去，看着被拖下去的天丽，眼神冷漠，毫无同情。

　　“方将军，你可以走了，人皇那我自会有说辞。”

　　“你何必为我将自己置于险境，看不出人皇已经怀疑你了么？”

　　“呵，就当我活够了吧。”喜娘娘轻轻拍了拍方觉的肩膀：“我能帮你的，只有这些了。”

　　微微皱起眉头，方觉还想问她，但她只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我轮回后，你再报恩吧。”随后只留下那一身烈红长衣在方觉的眼眸中。

　　方觉走到前殿的时候，却见到京元立在殿上，那妖物已经开始腐烂，毕竟自己第一次做手脚，早些腐烂才能不留痕迹。没想到，这种自己从不会使用的卑劣手段，如今做了后也不会让自己愧疚。

　　“方道长，请随我回去吧。”京元做了一个礼貌的手势。

　　大太监自然知道后殿发生了什么，可如今如何在群臣前维护住人皇的面子为重，他点了点头，于是外头的侍卫都立于一旁，不再刁难。

　　喜娘娘知道人皇此刻必会在正殿，果不其然刚踏入就看到他独自坐在宽位上一声不吭地摁着头。

　　“人皇。”

　　话音刚落，人皇狼般狠厉的眼神就朝自己射来，喜娘娘轻笑一声，自若地半跪于地：“我跟您已经两百多年了，本就是无上的荣幸...”

　　“你也知道，我之前一直不肯信你会对方觉有意。”

　　喜娘娘抬头，看向他：“起初，我也深爱过您。可后来我才发现，我爱的是英雄。”

　　“英雄？这浩大的人界，我就是英雄！”

　　“呵。”喜娘娘不再跪着，而是起身：“我累了。”

　　“累了就回去呆着，不要再让我看到你。”人皇就算知道两人之间的裂隙已越来越大，大到快要无法逾越，却始终无法剥夺她的生命，为了她偷偷违背三界条约，真的...值得吗？

　　“人皇，还是...谢谢你。”喜娘娘笑了一下，随后离去。

　　“荣昌，去盯着她，别让她死了。”人皇自然感受到了那一丝怪异的情绪，他原以为是喜娘娘在闹脾气，最多也只会自尽，于是便让影护去盯着。

　　谁知不一会两位仙人便大驾了光临。

　　“人皇，随我们去一趟吧。”

　　“怎么...”开口的瞬间人皇便知道了，呵，那个最深爱的女人竟然将自己偷偷延长她寿命的事揭发到了仙界，究竟是为什么...这么恨自己吗？

　　逃不掉了，只能去。人皇心想，至多也就损失些德行，失些人心，还可以补救。

　　“人皇。”荣昌却赶了过来：“喜娘娘...去了。”

　　“怎么回事？你盯不住她么？？”

　　“人皇不要动气。”仙人笑道：“既然是违反三界的寿命，我们自然要收回，不光如此，她往后的轮回寿命我们都要扣除，她应该感激你，算上责罚，往后十个轮回她都活不过二十岁了。”

　　“...”

　　人皇到最后都无法理解为何喜娘娘要做到这一地步。就算去仙界与仙人商议好并立下往后誓言，人皇回人界时还是停下脚步，回头问二位仙人：“她...的事得怪我，能否损我德行换她往后正常寿命？”

　　仙人相视一笑：“人皇，你不该拿苍生社稷来换一个女子的生死。”

　　“可以吗？”人皇继续问。

　　“你最看不起的鬼王，他就不会拿鬼界生灭来换方觉的性命。”

　　“呵。”人皇顿了顿：“我是不是不配做一个人皇。”

　　仙人缓缓说：“我们定的三王，自有道理，人皇你该回去了。”

　　看着人皇有些落魄的背影，两位仙人互看一眼，其中一位开了口：“人皇这一步倒是让我看出了那时为何你要选他。”

　　“重情之人，不会坏到哪去。”

　　“以这种人来做鬼王的对手，你不怕姻缘神觉得你轻视那鬼王？”

　　“鬼王要跨过的是自己，没有其他人可以做他的对手，最难的还是他是否受的住姻缘神的考验。”

　　“那人皇的请求要考虑么？”

　　“规定，不可违。”

　　“是了。”

　　庭无律见京元带了方觉回来，急忙迎过去检查他有没有受伤，方觉却一把抱住他，让庭无律一瞬间刺痛。

　　“怎么了？”

　　京元提醒方觉：“你不在的几日，鬼王也去天界受罪了。”

　　方觉急忙查看庭无律的胸口，奇怪的创伤：“不是没东西能伤到你么？”

　　“是杀了我，我也是会受伤的小方觉。”庭无律摸了摸方觉的脑袋：“我喜欢你现在的表情，看上去，特别担心我。”

　　“发生什么了？”方觉急急问。

　　庭无律不说，但方觉不善罢甘休：“你要不要休息会？”

　　京元又补充了一句：“你没回来的时候鬼王大人就算负伤也不敢休息，的确需要你帮忙照料。”

　　虽自己也十分疲惫，方觉却还是搀着庭无律进了偏殿：“快躺下。”

　　“你准备怎么照顾我？”

　　“...你快睡一会，我也很困了。”

　　“一起？”

　　“...行吧，看在你受伤的份上。”方觉褪去外衣，有些脸红，却被庭无律一把抱住：“我好想你。”

　　“...我...也是。”

　　“真的吗？！”庭无律欣喜若狂，竟然得到了回应，他一时情难自控，将方觉摁在床上便吻了上去，救命，真的好喜欢这个小道士，能不能不要夺走他。

　　没有反抗，庭无律偷偷睁眼看方觉的表情，这家伙竟然眼角有些带泪，啊，这怎么把持的住，顺着脖子慢慢亲吻上去，庭无律吻去了方觉眼角的泪，听到对方发出一点轻微的声响，鬼王的手便摸到腰上，解开腰带，将那白皙的肌肤露了出来。

　　“庭...无律...”方觉感受到了那份灼热。

　　“我会小心些。”

　　“你...唔...”

　　我已经无法自拔了，方觉。

　　庭无律小心对待着方觉，这个他心尖上想守护的人，可越是侵占越是不舍，你的每一寸我终究都会失去，可我还是想要...与你更靠近一些。

　　方觉自然不知鬼王心中的苦涩，他咬住嘴唇，克制地不发出声响。自己...从抗拒到如今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同的...庭无律，我也想守护你啊。

　　依偎在一起，方觉听着庭无律匀称的呼吸声，起身轻轻敲了敲地砖：“蓝生石，听得到吗？快出来。”

　　不一会懒洋洋的少年顶着有些凌乱的头发迷茫看着：“方觉...怎么了？”

　　“能给我看看庭无律前几日在天界发生了什么嘛？”

　　“你们方才...做了什么？”

　　“啊？”方觉一下红了脸。

　　“你们两个身上都发出了那种香味，是幸福的味道呢。”

　　“...你快给我看看。”方觉催促道。

　　“可...偷看鬼王大人的记忆...是重罪。”蓝生石为难地看向方觉。

　　“这样...那没事，我总有办法。”

　　“不过，既然是你开口，想必鬼王大人也不会责怪，我替你抽出来。”蓝生石走到床边：“你们都已经做了幸福的事，那你的要求就是鬼王大人的要求。”

　　这家伙...说的这些话，要不是方觉知道他的确是无心的叙述，早就羞死了。

　　随着蓝生石的手指小心探到庭无律眉间，和之前落月被抽出的相似银线又出现在眼前，几个小圆球微微摆动，蓝生石捏住其中一颗递到方觉眼前：“你可以进去看。”

　　“还能进去？”方觉没想到还能这样，原以为只能看到幻象，若真能亲身看到，自然可以察觉更多细节。

　　“可以，只是你是以寄宿在鬼王大人体内的视角看的，你无法改变过去，却同样要承受他所遭受的痛苦，不过你放心，并不会真正伤害到你。”

　　“好。”方觉点点头，蓝生石便将那发光的小圆圈推入了方觉的额头，一瞬犹如失重般的天旋地转，方觉眼前一黑，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鬼王，你和云风以前的事我也从未想过过问，毕竟这并不违背条例。”

　　是天王的声音，逐渐的视线伴随着光线由模糊变为清晰，方觉发现庭无律站在天王殿上，好在，不是什么阴暗的小房间，想必他们也不敢吧，可究竟是以什么借口让庭无律过来的？

　　“但你为何要因一己私愤，谋害天官？”

　　方觉自然是不信庭无律会做这些，又是陷害，何其卑鄙！

　　“缩头王，我之前一直没明白，为何人皇那么坦荡荡，现在我懂了，因为他的确和妖没什么关系，反倒是你，令我意外。”庭无律目光所及，看到了脸色极差的云风官，她虽坐在位上，却皱着眉头，很不好受的模样，似乎随时都会跌倒。

　　“鬼王，你没发现今日殿内并无多少人么？”

　　的确，刚才庭无律看过之处方觉便发现了，除了天王座下云门、云风官和土地官，并无他人。

　　“所以呢？”

　　“所以，我还是想护着你的。”天王笑笑：“你仔细想想，妖之事仙界也那么上心，他们那么通透，却始终没有插手，一直在等我们互相猜忌，是为什么？”

　　庭无律不是没想过这，但仙人在三王中独独与自己态度不同，他清楚另外两个王自然更会介意，这家伙，是想挑拨自己与仙界的关系么：“你都有揣测仙界的胆识了，看不出啊？有这份胆量为何做肮脏之事时都想着让自己的手下去？”

　　天王看了一眼云风，随后轻笑：“鬼王你的确知道不少，但，我干干净净，你若上去禀报，死的都会是些谁？”

　　“既然是自己做的，就应想到这个结果。”庭无律又看向云风，而她恰好抬起头：“庭无律，我想方觉应该不知道那你在遇到他之前是多么纵情的一个人吧？”

　　其实方觉对庭无律之前的品性是有些耳闻的，但他相信绝不会那么糟糕，况且那么万众瞩目的庭无律风流倜傥也是应该，最重要的是，一开始的确那般坏脾气、不懂怜悯苍生的他，因为自己竟变得这么专情，更多添了一分感动。

　　庭无律的心曾因荒芜而变得淡漠任性，却在遇到方觉后明白了什么是甘露雨。心中芳草丛生，自然对原本模糊的情感渐渐有了认知，是方觉教会了他什么是爱与守护。

　　见庭无律并没有理会云风官，天王又说道：“鬼王你别忘了，我有个不懂事的小家伙也会因你的禀报而丧命呢，那时候不知道你的京元护不护得住他。我想，他没那么大的本事吧？”

　　武胜么...庭无律的确很在意这件事，武胜官与妖之事必有牵扯，京元如今在打什么算盘呢。

　　见庭无律的确有些被牵扯住，天王背靠宝座笑道：“那么，我们可以来谈一谈了？”

第四十四章 迷雾渐现
　　“如今，对外你是谋害天官，这事可大可小。对内我们都互相清楚，不如你替我做件事，云风这就算了。”

　　“哈，你先说说。”庭无律原本想骂回去，但又来了兴致。

　　“你知道，有个万妖之王吗？”

　　“嘶，缩头王你果然知道的很多啊。”庭无律眯起眼，这种存在自己怎么不知道，莫非…是那个十贯见到的？的确不太一样。

　　“我不清楚这个妖王是如何出现的，的确很出人意料。但他的危险你决不能低估。”

　　“连你都说危险，真令我期待。”

　　“鬼王，我知道你高傲得很，但切勿掉以轻心，我想让你做的，就是杀掉这个妖王。”

　　“你也没那么弱吧？”庭无律来回走了几步：“让我出手，没那么简单吧。”

　　方觉思索着，是不是又有诈，毕竟他接触石涅下来，总觉得他多少有些迷糊，似乎一直处于混乱的情绪状态，会不会…是被天王暗中控制？而他如今又要庭无律除去妖王，是为了设什么圈套？

　　“鬼王对此事无需想太多，毕竟除妖怎么样都是对的，如若你不放心，自可以向仙界禀明，再去除他。”

　　奇怪，天王说的话的确滴水不漏，就好像他真的只是用一个局来求助庭无律帮忙去除害，可方觉看着总觉得不管如何，他一定要去找石涅问清楚，既然对方为自己指了方向，那就是希望自己可以去。

　　庭无律停下步伐，突然目光一转盯着天王：“可以啊，不过你得和我打一架。”

　　“为何？”

　　“好久没人陪我玩玩了。”

　　“你去找妖王玩。”

　　“那我不去揍他了。”

　　“…”

　　方觉才发现庭无律的无赖真是对大家都一样，不知对仙界的人物是否也是这般…

　　“天王，不能和他打啊。”一旁的土地官急急劝道。

　　天王看了土地一眼，笑道：“为何？”

　　我怕你被揍…土地官又不能这么说，只能闭上了嘴。

　　庭无律看到天王起身，自然兴奋：“要出去吗？万一把你这天王殿给卸了可不好。”

　　“无妨。”天王褪下披在肩上的金色披肩，扔于台阶上，紧了紧手腕上的铁护，张开手臂：“来。”

　　一瞬，方觉就看到四周景色一糊，麻痛感就传来，庭无律已和天王交手，右手重击对方腹部，左手接住一金色细剑，天王近在咫尺，方觉才发现他冷淡的脸上也露出了极为少见的兴奋表情。

　　原来天王也是好战的。

　　凭空出现数条光带，庭无律一个借力跳开，回旋腾起避开，而他刚刚所在的位置，出现了一片尘土，那是被光带砸出的。

　　尘土散开，天王不见了踪影。庭无律鬼眼一开，反手捏住对方的偷袭，将他狠狠摁到地上，咚地一下连那玉石地板都不堪重负地裂开几条犹如蛛网般的碎痕。

　　天王却笑了，方觉只觉胸口一疼，贯穿般感受到了空气，原来庭无律的伤是这么来的，这样看来天王还不至于那么阴损，只是哪里来的东西？是那光带吗？

　　庭无律却没有逃开，而是将天王的头又往下摁了摁，骨头碎裂一般的响声令人心惊。吓得几个天官都要冲过来。

　　“天王…”

　　方觉借着庭无律的耳朵听到了他们的呼唤。

　　“别过来。”被摁在地上的天王发出命令，随后瞬间消失，让庭无律抬头笑得猖狂：“可以施法了是么？”

　　于是不再是挥拳武剑的切磋，转而化为光与暗的碰撞。天王殿发出不堪重负地颤动，坚固的玉石不断发出碎裂声响，庭无律横出的鬼气刚将天王包裹，随后便被强光破开，而鬼王也早已料到，偏身躲过又结出虎兽印。

　　天王将扑向他的百只猛兽用雷暴炸开，还未缓过神，庭无律已袭到他身后，在他耳边轻声开口：“落。”

　　空气中霎时出现千道黑色长矛朝天王所在位置收拢，鲜血飞溅，天王虽盾逃到一侧，还是免不了身体被穿了数个孔洞。

　　而庭无律胸口被光带刺穿的地方沁出的血也已经干涸，黏住衣衫，随着每个动作撕扯着皮肉。

　　天王喘着气，指尖滴下的鲜红在玉石上晕开，庭无律抬起手：“继续？”

　　此刻若结束自然最佳，鬼王也身负重伤自己也是，再打下去…恐怕都不好受，当然天王是会死的，他可不像那疯子庭无律，生来就不知死为何物，除非他自尽。

　　天王笑着摇了摇头：“你可没避开我的要害啊。”

　　“你不也是？我心脏都被你打穿了。”

　　“如今这般，你肯去杀妖王了么？”

　　面对天王的疑问，庭无律还是不太痛快：“不行，你还要把你那些肮脏的勾当都让我看看。”

　　天王靠在身后的柱子上：“拿着妖王的人头来换，如何？”

　　“你如此迫切他死，为何？他并没有祸及三界吧？”

　　“是…就快了。”天王垂下眼睛，对着空中挥了下手，一道光幕拉开，庭无律看到天人鬼三界陷入一片火海，无数焦黑的尸体和在火光中跃过的万千妖魔。

　　“你…梦到了？”的确，天王受到的最大仙界恩典便是预知，他可以梦到事关三界生死的大事，这也成为仙界给予三界的一重保障。

　　“嗯…你肯信我了么？”

　　庭无律没有回答，他缓缓走向天王：“把我清明咒解开。”

　　这清明咒必须由施法者解开，当初庭无律的是由三位天官所上。

　　“你…”

　　“既然你知道后果如此严重还未制止，说明，那妖王你处理不了，对么？”

　　天王不吭声，庭无律继续道：“我最擅长的，就是禁术。”

　　天王看向远处的云门：“去把他们叫进来。”

　　虽然云门并不想天王如此狼狈地模样被其他天官看到，但他绝不会违背他所下的旨意，不一会三个天官就被带了进来。

　　没了清明咒的束缚，庭无律伸了个懒腰：“缩头王，下次我还想再揍你一次。”

　　“我记得，京元刚开始也被你揍了。”天王慢慢走回高台。

　　“是啊，今天就算是给京元出气了。”

　　天王回头看了一眼他，微微张了张口，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其实他有怀疑过，老人皇究竟是怎么死的，不过这些都已不重要了。

　　方觉被蓝生石拉出来后还觉得胸口疼得厉害，但庭无律那飞快的恢复能力真不是盖的，刚才所见，心脏已完好无损。天王那一击真是精准又狠，换作他人早就没了。

　　但此刻又一种犹豫涌上心头，按照庭无律的性格，和石涅见面必然直接打起来，但...那种怪异的感觉总是无法让方觉放任庭无律将他杀害。

　　即使看到了他即将给三界带来的灾害，方觉总觉得，一定可以避免。

　　“方觉。”蓝生石坐在地上，脑袋耷拉在床边：“鬼王大人去天界没有给我带红汤果回来。”

　　这家伙...方觉笑着揉揉他脑袋：“那个东西很好吃吗？”

　　“好吃...”

　　“好，以后我肯定带给你吃。”方觉心想，庭无律心大，总是会忘记许多小事，但自己不会，下回有机会就找武胜一起去偷果子。

　　虽说之前偷袭自己的那个人就是武胜官，可得知那是京元的心上人后，方觉总觉得中间肯定有不少误会，他能够十分轻易地原谅一个人，可人皇之罪，他无法饶恕。

　　“你回去睡吧。”看着蓝生石眼皮又搭上了，方觉催促道。

　　乖巧地点点头，生石便一下化成烟雾，消散在空气中。虽极度疲惫，方觉却因心事无法入睡，他又从袖中拿出那串挂坠，突然胸口猛地一痛，他从中感受到了求救。

　　是谁的求助？落月还是石涅...

　　不行，我一定要去看看。想完方觉便将灵力缓缓传入挂坠，随后以此为介质布下阵法，踏入其中。

　　原以为会到什么奇怪隐蔽地地方，却发现自己身处一酒肆。周围亮着的灯笼随风晃动，在晚风中传来的是热闹的闲谈。

　　“喂，说说呗，那家店的姑娘真的很水灵吗？”

　　“当然！我骗你啊？”

　　“这都行了多久的路了，大家都要放松放松才是。哈哈哈哈哈！”

　　突然有些熟悉的声音传出：“几位，我便不喝了，倦了。”

　　“那你可真不行啊，兄弟。”

　　“是啊是啊，还是不是男人，就这几碗就困顿了？”

　　“对不住啦，昨夜赶路太久，我先上去睡了。”

　　方觉抬头看了看，这酒肆连着一旁的客栈，如果自己没有听错，那是吉金的声音。只是这是南边，他和他们分开后不应该继续往北去吗？

　　会不会是自己听错了？带着疑惑，方觉也踏入了那店家，小儿原本热情的迎过来，一听方觉是来找人的，便扬了扬手去招待别人了。

　　那小小的楼梯随着方觉的一步步发出轻微的声响，他不知道那像吉金的声音在哪间，刚想施法去寻，身后便传来一声：“方道长？”

　　转头对上那脸庞，方觉马上笑了笑：“真的是你。”

　　“你还活着？”吉金瞪大了眼睛，走上前来拉住方觉的手，前后打量起来：“你不是在画舫镇失踪了吗？怎么会来这里？”

　　“我也想问你，怎么会在这，不应该去北边吗？”方觉看着那家伙一脸惊喜的样子，放松了警惕。

　　“说来话长。”吉金松开手，叹了口气：“去我屋子说说吧？”

　　“好。”

　　吉金的屋子在三楼，但因这客栈连着酒肆的原因，在走道遇到的许多人都有些醉醺醺的，交汇的眼神也多少带了几分不善。

　　一进屋子吉金就将门在内锁上：“见谅啊方道长，你也看到了，外头的人实在杂乱。”

　　“无妨，锁上的确安全些。”

　　“是啊。”吉金将钥匙放在一旁的小桌上，看向方觉：“你在画舫镇那里没受伤吧？”

　　“那倒没有，只是...我记得我明明应该在上头，怎么会...”

　　“怎么会什么？”吉金皱起眉头靠近方觉。

　　“怎么会到地底下的...”

　　“那里有个传言你也知道，说不定是地下的仙人把你拉下去的？”

　　两人面对面站着，方觉觉得有些尴尬：“不如我们坐下...”话还没说完突然吉金脸色一变对方觉甩了一下衣袖，一阵异香袭来，方觉原想屏住呼吸，但三日未眠的疲惫早令身体无法承受，眼前景象开始眩晕，虽不至于昏厥，但方觉却能感受到吉金朝自己刺来的匕首。
第四十五章 落月石涅
　　原已做好要挨一下的方觉却没遭受到预期的疼痛，朝后倒去的后背也被温柔地接住，一股熟悉的气息将自己笼罩，而刚才吸入的香气也因这人的到来散去。

　　方觉抬头正对上庭无律盯着自己的眸子：“被你发现了...”

　　“我说过，你去哪我都会跟来。”

　　庭无律并没有分毫地责怪方觉自己偷溜出来，而是眼锋一转，去寻那趁着空隙逃走的吉金。

　　一个活人不可能就这么消失，哪怕他会些异术也不至于。更别说庭无律之前就探过这人的底，的确没什么问题。可为何鬼眼还是搜寻不到他？

　　方觉也察觉到了异样：“我是循着那...妖王给我的东西过来的，吉金肯定与妖脱不了关系，可能是被救走了？”

　　“你知道妖王的事了？”

　　“嗯...我觉得此事有蹊跷，怕你与天王相约会冲动行事，我还是觉得那妖王身上有隐情。”

　　“只要你开口，我怎么会冲动？”庭无律微微皱起眉头：“你还不清楚你的话对我有多大用么？”

　　方觉脸颊又有些微红：“不是...是我莽撞了。”

　　庭无律搂住他：“我没怪你。只是，希望你知道自己有多重要。无论你想要做什么我都会顺从。”

　　“那我不想成仙了好不好？”

　　庭无律将头埋在方觉发丝中：“我想让你成仙，你知道为何么？”

　　“为何？”方觉侧过脸看向他，这件事的确让自己恨上心，却无从知晓。

　　“当初百目山给你记忆违背三界条例，你也看到她遭受了天雷。按理你的记忆该被回收。”

　　“是...”方觉垂下眼，的确，一直以为是命定鬼王的庇护，才能有此特例。

　　“可仙人说可不收回记忆，代价是你还有一年阳寿。”

　　“一年么...”方觉缓缓抬起眼，苦笑道：“虽很不舍，但能同你这般，我已知足。”

　　“往后我将看你生生世世轮回却与我不再有纠葛，你叫我如何忍受。”

　　的确，庭无律，那样的话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了。方觉终于明白为何庭无律就算再不舍都要自己成仙，他想守护住的，是有这这份情谊、这份心意的自己，而不是只有一个空皮囊的方觉。

　　“可我...若真成了仙，见不到你，也是折磨啊。”方觉有些哽咽，他拉住庭无律的衣摆：“我离不开你了。”

　　庭无律宽大的手掌抚上方觉的脸庞，将他下巴托起：“三界四季，我抬眼之时便是与你对视，你垂眼之际，便是与我并肩。天地虽大，只要有你这般存在，我便知足了。”

　　知道终将分别后，每次拥抱都显得那么无力，方觉成了那三界无忌庭无律的软肋，仙界以他为牵引庭无律最好的一根绳索。

　　“对了，那个妖王叫石涅，我在皇宫遇到了。”方觉将头靠在庭无律的肩膀开了口：“还未对你说，牵挂于心原想等你醒了再提。”

　　“困不困？”

　　“啊？”

　　“不管这里了，我带你回去睡觉。”

　　“...？”

　　“那石涅的事我会带上你解决，但不是现在。”说话间庭无律已经开始结印，没等方觉开口，两人已回到鬼王殿。

　　“可我们已被发现，真的没事嘛？”方觉落地后急急问道。

　　“见到我，那宵小吉金第一反应就是逃，在那浪费时间也不必了，既然妖王还未与我交手，必然是还忌讳着什么。你先好生歇息，我会寻些线索。”

　　方觉只能点点头，的确，自己这副身躯再强撑下去，实在有些得不偿失。

　　看着方觉睡下，庭无律走到外头，京元也已知晓妖王之事，他近日又借着武胜官了解了不少消息：“天王寻你除去那妖王，的确没有别意。”

　　得到了京元的确定，庭无律点点头：“我也知晓，在这三界大事上，天王不会那般不分轻重。只是...方觉觉得那妖王之事有猫腻。我再看看。”

　　京元没吭声，转了话题：“为何要和他交手？”

　　“哼哼哼。”庭无律轻轻笑了出来。

　　“？”京元看向一脸奸计得逞的庭无律，有一种诡异的冷飕感腾升。

　　“他不知道我在解开清明咒后偷偷放了个禁术。”

　　“什么禁术？”

　　“要不是那时候他虚弱，天王殿也破损的厉害，一定会被发现，我在殿内设了个影子。”

　　“可以看到天王的影子？”

　　“嗯，往后天王的小秘密就都会被我们发现了。”说完庭无律在鬼王殿的一角设下一个三角阵法，从里头可以看到一个虚影，且能清晰听到天王殿里头的谈话。

　　京元在内心感叹，果然比起小手段，谁都不是庭无律的对手，这家伙虽没啥大智慧的样子，却总能偷偷让人防不胜防。

　　“你再去查查十贯吧。”

　　“是。”

　　看着京元离去的身影，庭无律又回头看了一眼偏殿的门，蓝生石那小家伙，看来很听方觉的话啊。

　　那夜晚已满是暖暖的夜风，尘落山庄内重重叠叠的花蕊晃动不停，水灵灵正拿着烟杆吐出一片烟雾往空中散去，身后传来熟悉的香味。

　　“云风？”转头便见云风官脸色奇差地走来。

　　“让我来你这歇息会。”

　　“好。”

　　见她一下就瘫在一旁的座椅上，水灵灵自然也听闻了那件事。

　　“云风，你说过不恨他了。”

　　“呵。”云风官用手拂过额头，将发钗解下：“水灵灵，我为你求来的法力，你拿去做什么了？”

　　“...自然是做了我认为对的事。”水灵灵放下烟杆，皱起眉头，她那场雨看来是瞒不过去了，好在，来问话的人是云风：“我听闻是你炼化了虫灵...”

　　“我做的事可不少呢水灵灵。”云风披散着头发笑道：“沉浅池旁你曾和我说过，你愿和我一同守护天界安康，口口声声说着自己还记得，我怎么看你都是诓我？”

　　“那时，我一直以为天界安康那三界则安康了，是我错了。你们不该将鬼王看成那混乱的因，被误解的因才导致这一切错误的果。”

　　“是吗...”云风苦笑：“你知道我今天来寻你，是为何吗？”

　　“你想找人说话了都会来找我。”

　　半撑起的窗缝吹入几片花瓣，云风抬起指尖，让那薄弱的血色在室内旋转起来：“天王已经找到了新的云风官。”

　　“他不要你了？可你明明都是按他说的做的！”

　　“你说，天官们究竟图什么？人还有名字，而我们连姓名都不配拥有。”

　　水灵灵接住那片片花瓣：“云风，你为何总是执念这些。”

　　“是啊，好不公平，徒有虚名的我，云风官就算换了一个天官，世人都不知道，水灵灵我曾一直以为天王是有情谊的，可也不过同那庭无律一般。”

　　“云风，不要直呼鬼王的名讳。”

　　“呵...我的结局都注定了，我还怕什么。”

　　见云风的状态的确不太好，水灵灵走到她身边，将她搂进自己的怀抱中小声安慰：“你不会有事的，好好睡一觉，一切都会好的。”

　　感受着水灵灵的温柔，云风闭上了眼，这个温柔的女人给予自己的，是多少渴望。

　　就在水灵灵以为云风睡去，想小心将她抱到床上时，周围的空气却变得稀薄起来。

　　“云风？”水灵灵诧异地看向她，难以置信地开口，可很快便说不出话了，只能用手试图破开那无形的空气墙。

　　云风淡漠的眼眸流下泪水，她抬手将水灵灵周身的空气抽光，看着她七窍流血的模样慢慢松了手。

　　“水灵灵，这个三界容不下我们。”云风拂过那恐怖的尸身，俯身在水灵灵耳侧落了一个吻：“今日我来便是天界欲杀你，你逃不掉，我也是。”不如一同归去吧，到那我们永无轮回的虚无之地，这般三界，不要也罢，不是吗？

　　云风抱着水灵灵的身体，将手放于自己胸口，那一直常伴自己周身的空气也能瞬间暴起将她们撕成碎片。

　　一夜之间，尘落山庄因风暴死伤无数，也导致那条交通要道被堵塞，耗时数月才缓缓重建，只是那管事的女人连尸身都找不到，小儿们都说她那么聪明，一定是逃到外头去了，毕竟尘落的杂事那么多，她有机会脱身了，自然逍遥自在去了。

　　庭无律听闻天界换了云风官时，正是潇潇烟雨难灭，方觉站在他身旁叹了口气：“原来天官的命会是那么的轻贱，到底是天界律条不仁还是...”

　　“不这样的话，人无从稳定信仰。”庭无律拉住方觉的手：“但三界律条我皆可破。”唯独破不了三界以外的...

　　方觉也知道那一直刺痛两人的束缚，真的...要用成仙来破解嘛...

　　这段时间对那石涅也多了些了解，他们一同又去了十贯几次解开了误会，从哑巴姑娘那又知道了不少落月的事——那被藏起来的柔弱却坚强的守护，不光是对那一片逐渐消逝的土地，还有深深爱意中顽强地等待。落月执着的，依靠着蓝生石，方觉逐渐拼凑出来...
第四十六章 遗腹子
　　石涅在十贯的时候，那还是一片璀璨的荒漠绿宝石，而落月一直是那般带着几分怯意却始终温柔，风扬起两人的长发，那种淡淡的情绪便如同石中花般暗自绽放。

　　一个是心甘情愿地帮这个不敢开口麻烦他人的石涅，一个是像守护这片方寸土地一般执着的落月，他不问他何处来，为何帮他，只是偷偷藏起了自己心中泛起的涟漪。

　　而石涅也深得当地居民的喜爱，他的给予是那么的大方，没人怀疑过这个帮助他们的恩人究竟是谁，只有落月暗自知道，这是鬼王，他深信石涅与他说的每一句话，并死死守住他们之间的秘密。

　　可为何，他突然便不辞而别了，起初落月以为鬼界事务烦扰，后来十贯也逐渐枯竭，落月的内力也在缓缓流失，似乎一切都快撑不下去了，他还守着他给予的一切。

　　后来，就算离得那么远，落月还是听到了方觉的事，自己原来只是一时之乐，也罢。

　　但十贯的大家不能就这么死去，他寄出去的那张文纸，又是改了多少次，反反复复，多少个夜晚才下决心送去鬼界。

　　方觉能确定的一件事便是石涅和落月的确相爱过，可为何会变成那般，想起之前石涅迷糊的神志，他对庭无律提出了自己的想法：“那个妖王，如果是被人炼出来的，很可能如今还受着控制。”

　　“什么人能控制那种家伙？”庭无律是有些不信的，可既然是方觉的猜想，他自然要重视，看向一旁被文纸淹没的京元：“你当时灭古西城时的记忆还能让蓝生石找到吗？”

　　“可以。”京元倒是很坦诚，他起身摁了摁眉头，似乎有些疲惫：“不过有段时间我解了封印，一直没和你说。”

　　“如今控制的怎么样了？”

　　“你知道...？”京元微微睁大了眼睛：“我一直以为...”

　　“我是这鬼界之主，怎会不知。”庭无律笑道：“放心吧，我也不希望你被封印束缚，总有一天你能突破的。”

　　“多谢。”

　　京元说完便在地上打坐，等待蓝生石的到来。

　　原以为庭无律会直接将生石叫出，却没想到他先去叫了羽染：“那果子偷到了吗？”

　　“嗯。”羽染点点头：“不过鸟灵们也并不是很顺利，只有三个。”

　　“够了够了。”庭无律接过那碗状的红汤果，递给了方觉一个：“吃吃看？”

　　方觉看向那红色盈盈的果实，自己从未见过这样奇怪的东西：“这...要怎么吃？”

　　“这样。”庭无律将果子倒过来揭开下方的扁平底，里面就晃荡着闪动的果汁：“喝吧。”

　　方觉尝了一小口，带着清香，更多的是甜酒味，就这些竟令他有些许上头。自己明明是千杯不倒，这果子竟这么猛...那庭无律要是吃一口不得上天了。

　　“里头是酒？”

　　“差不多，你喜欢的话以后我去天界把那几棵树拔来种这里。”

　　京元笑道：“你对蓝生石可不是这般大方。”

　　“那可不一样。”庭无律将方觉吃过的那颗果子放于一边的几案上，踩了踩地上的青石：“蓝生石，快出来吃果子了。”

　　不一会那小家伙就兴冲冲跑了出来，方觉原以为蓝生石做什么事都应该是一副困顿的模样，毕竟在三界维持他的形态就要耗费不少灵力，可听到有果子吃这家伙竟能瞬间蹿出，连平视缱绻的眼睛都瞪大了，那出现的雾气也一下被他冲地在空气中打转。

　　方觉肉眼看着蓝生石风卷残云地将两个果子吞下肚，有些诧异地开口：“你这般吃下去不会醉吗？”

　　“可不会...”生石眼巴巴看着剩下那个被方觉吃过的果子，却被庭无律拦住了视线：“可不是让你过来吃东西的哦。”

　　“？”生石歪歪脑袋：“可我还没吃够，你之前...”

　　“看到京元没？”庭无律打断了这小家伙的发言：“他在那都快坐化了，去帮我们找出百年前他杀古西城的记忆。”

　　“那么久远的记忆...找出来怕是要很久。”

　　“多久都行，你慢慢找，我同方觉进去处理些事情。”说完庭无律还拿上了那吃剩的红汤果就拉着方觉进了偏殿。

　　蓝生石叹了口气蹲坐在京元对面：“京元大人...多有得罪了，我会看的快一些，您若累的话可以睡在此处。”

　　“好。”京元的确需要好好歇息，他也不怕自己同武胜的事被这小家伙看到，反正蓝生石对情爱之事犹如对牛弹琴，他只能分辨出其中的情感，无法对行为做出任何其他的反应。

　　“那我开始了。”见京元躺好，蓝生石用手掌覆盖住他的额头，这种久远的记忆需要大量灵力的汇入筛选，庭无律可真是越来越会使唤自己了，几百年的清净就这么离自己远去了。

　　方觉看着拉着自己进侧殿的庭无律问：“要回避吗？”

　　“他们还需要很久，进来吃点果子？”

　　看着庭无律递过来的红汤果，方觉总觉得这家伙一定还有什么瞒着自己：“不在外面看着吗？”

　　“生石很省心的，你觉得红汤果怎么样？不好吃吗？”

　　“好吃是好吃...只是我吃多了也觉得有些晕乎，怕是过猛了些。”

　　“我可没见过你醉的模样，区区一个红汤果子不至于。”

　　“...庭无律，你是不是在打什么坏主意。”方觉看着他这副殷勤模样总觉得葫芦里卖着不太好的药。

　　“你若不吃，那我就吃了哦。”庭无律刚要把红汤果塞嘴里就被方觉拦下，这鬼王的酒量是实打实的一杯倒，方觉可不想待会被他闹得头疼。

　　“行了，你那么想我吃完，我吃完便是。”

　　一仰头，那清甜的果汁便滑过喉口，直直灌入肚中。

　　“好热。”感受到那一下袭来的猛劲，方觉扶了额头却被庭无律一把抱住：“热？也是，最近天气是会令人烦躁，我来帮你宽衣。”

　　“你是不是就盼着我喝醉？”方觉的眼神有些迷离，原来醉呼呼是这般感受，自己的确从未真切经历过。

　　“你的每种模样我都想看看。”庭无律笑着说，已伏在方觉身上，任凭对方使不上力地推开，全当增了情趣。

　　那夜虫开始鸣叫之时，庭无律推开了偏殿门：“生石，怎么样了？”

　　蓝生石转头看了一眼庭无律：“可以了，鬼王大人来看吧。”随后便窝到京元腿上酣睡起来，京元已清醒，甚至经过一段时间的睡眠，他恢复了不少精神。

　　鬼王殿的正中流动起白色的光，回回转转恍出画面，方觉出来时正好看清那惨烈的画面。

　　隔了那么久，再见战场之景还是会震动自己的内心，方觉皱起眉头，哪怕没有颜色，可飞溅的白光哪一滴不是血肉，这些人，就算是敌国有罪之辈，其中又不乏太多无辜和无奈。

　　庭无律却边看边说：“京元啊，你这种屠城方式，的确有可能漏杀啊。”

　　“是，所以后来我去了封印，将身上沾有妖气的炼妖之人全部再寻了一次。”

　　“嗯...”庭无律看完，深吸了口气：“我记得古西皇叫...”

　　“流琼正。”

　　“对。”庭无律看着京元：“他有后人吗？”

　　“有，已悉数灭了。”

　　“只有流氏后人才有这般炼妖的能力，那妖王如若真是被人炼出，我总觉得是你没杀尽。”

　　“可是。”京元起身，又将自己的记忆往前推了些：“如若有流氏后人残留，如今的人皇怎会是人皇？他应还是半人皇。”

　　“不对。”方觉皱起眉头：“如果，现在的人皇成为人皇时，那个流氏后人还未出生到这世间呢？”

　　“遗腹子？”

　　“对，那样的话，人皇可成人皇，再降生的只是有人皇血脉，也算不上半人皇。”

　　听完方觉的话，庭无律急忙问：“你当时有没有放过流琼正的后宫？”

　　“没有。”京元做事一直稳妥，哪怕心中有怜悯也绝不会在三界大事上犹豫。

　　“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我们想多了，还是天王那没坦诚；二便是那古西皇在外头还有遗腹子。”庭无律叹了口气：“如若是第二种，那就麻烦了。”

　　“的确，有人皇血脉的话，那遗腹子两百年一过也不会衰老，他有的也是长久年岁。”京元思量着：“且，他若知晓自己的身份，那便是要来报仇夺位，一是人皇的夺位之仇，二是...鬼界的灭城之仇，还有天界的虚伪之仇。”

　　“即使有些许人皇血脉，他想做到这种程度，真的可能嘛？”庭无律摇了摇头：“那石涅，真能被一介凡人给控制住？”

　　“还是要抓了吉金，才会有些眉目。”方觉想了想：“他一定知道不少。”

　　“鬼王大人，既然此事是天王有求，那派些天官一同去寻也无妨吧？”京元行了礼。

　　“你想借此机会让武胜官往后能在仙界将功赎罪？”

　　“是。”

　　“去吧。”庭无律对京元点点头，“缩头王若不借你，告诉我。”

　　“多谢。”到现在为止，京元完全能将自己坦白地交于庭无律，既然自己解封印之时原来也一直被他注视着，那还有什么可以提防呢？这样的鬼王已经让自己完全臣服了。
第四十七章 收留胡腾儿
　　“此事既已牵扯到人界，还请允许我也去人皇殿商议一下。”方觉看向庭无律：“即使人皇那般，可苍生无罪。”

　　“我与你一同去。”

　　“你去怕是又要落人舌根。”

　　“呵，非议本就无法伤我。长久来如山的猜忌和阴谋都只因对我无可奈何，何惧之有？况且他之前叫你前去，我已十分不悦，如今正好去问问。”

　　“你莫做出格的事。”

　　“放心吧，我都听你的。”庭无律落了一个吻在方觉的额头，看着他一头乌黑青丝高高束起，还是那副自己深爱的模样，眼神不觉更温柔。

　　踩着方觉画的阵法，两人来到了皇宫前，守门的卫士见来者慌了神，急忙去了一个进去禀报，而外头那个一言不发汗水却滴入地中。

　　不一会几个文官跑出：“额...鬼王请。”

　　庭无律便拉着方觉，堂堂正正又踏入了皇城，看着巍峨的宫殿，啧了啧嘴，这人皇还真是富足啊，原是炎热的天气，庭无律看到方觉滴落的汗水，便借着鬼气改了天色，那远远飘来的乌云不出片刻便杀去不少热气。

　　而这更显得鬼王来势汹汹，一副要为媳妇讨债的气氛。

　　“鬼王，请在殿外稍候，您并未与人皇相约，他此刻在偏殿商议国事。”

　　“什么规矩要在殿外候着？既然在偏殿，我们去正殿坐着等不行？”庭无律瞪了一眼大太监让对方咽了口口水，眼神有些慌张地看来看去，想着要如何阻止这看似要硬闯的鬼王。

　　突然现身的幽檀主及时打破了有些焦灼的气氛，他趴在金色瓦片上摆了摆龙尾，甩了甩脖子探头看向庭无律：“鬼王大人，许久不见，还是一副要食人的模样？”

　　方觉抬起头就见一金色巨龙懒羊羊盘在皇殿之上，这就是四神兽之一的幽檀主吗？与黑不溜秋相比，这家伙真是...神气很多啊。

　　“喂，长虫，你去问问你那人皇，他来鬼界的时候我有让他等过么？”庭无律插起手，三王对四神兽一般都不会有不敬之举，它们本就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只是无法管束，于是就出现了三王，除了未站队的九刑主，天王有行香主，时间长了就如同宠物一般。

　　“臭鬼，我是龙！不是长虫！”

　　“哦。”庭无律见和这龙没啥好说的，便拉着方觉跨进了人皇殿，这鬼王要硬闯连神兽都不敢拦着，那大太监更是不敢多说，好在庭无律只是进了大殿拉了把椅子坐下，并未太失分寸。

　　喝了三盏茶水，那人皇才慢慢到，扫了一眼殿内的情形，一声不吭地坐在皇座上。

　　“不知人皇如今有何国家大事好商讨的？”庭无律打趣道。

　　“鬼界有京元打理，你自是不会懂的。”

　　“哦？”庭无律放下手中的茶盏：“看来这段时日，你已经从痛失爱妃的悲伤中走出来了？”

　　这一句又戳在了人皇的心眼上，他狠狠看向庭无律：“鬼王今日来，并不是想同我说这些的吧？”

　　“的确，我是来为我的小方觉讨个...”

　　方觉见庭无律又要挑起火气起身打断：“人皇，不知妖王之事天王可与你说过？”

　　人皇皱了皱眉头：“这几日皇宫内并未死人，那妖不是已经被你除了么？妖王？既然没找上我的门来，就无需我操心。”

　　“你就是这么保护人界的？”听到人皇的话语庭无律没好气地在一旁问道。

　　方觉知道人皇的脾性，如今庭无律在身边，他自然好开口：“先前除去的那只并没有危及皇城安危，是我失误了。”

　　“什么意思？”人皇手中的金玉宝串摔在桌子上，语气中压着不少怒火。

　　庭无律见人皇敢摔东西表达不瞒，便拍了一下一旁的木桌，竟一下让那桌子碎了一地：“咳...失误不正常么？”他原只想提醒一下人皇注意语气，却莫名多了几分威胁的意思。

　　方觉继续说道：“在皇宫肆意杀人的，应是妖王，很可能是来寻仇的。”

　　“寻仇？呵，我连见都没见过妖王，有什么仇可以算到我头上？”人皇好笑地起身，看着两人：“你们是又在打什么算盘我不知道，但，我并不需要你们的什么提点，我是人界之主，方觉你是凡人，哪怕快到天师修为，也请你分清楚自己应站在人界苍生还是鬼界那边。”

　　你看吧，好心当做驴肝肺，庭无律翻了个白眼：“方觉，这种人不会明白你的善意，就让这皇宫化为血海，不过重新洗牌，反正人都会一死...”

　　“庭无律。”方觉看向鬼王，让庭无律发现了自己的失言，他嗯了一声，看向人皇：“当时我屠古西城炼妖之人时，也许漏了个遗腹子。”

　　“什么？！”听闻此言，人皇瞪大了眼睛：“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的又怎样？话说到这了，你自己准备好别人找上门吧。”说完庭无律便拉住方觉将他往外带去，边走边啰嗦：“你看，该说的都说了，你再待下去也是受气对不对？人皇我没法揍他给你出气，因为他不禁揍，我怕掌握不好力度一下让他死了，但是他的手下我可以处理处理。”

　　“你要做什么？”

　　庭无律对方觉一个坏笑，随后说道：“我听闻有个鸟将军刁难你是不是？我把他阉了。”

　　“？？？什么时候？”

　　“就刚才喝茶的时候。”庭无律伸了个懒腰。

　　“我怎么不知道你离开了？”

　　“没了清明咒，做什么都方便。”

　　“你...”方觉虽觉得庭无律这般做不妥，但的确挺解气，也只能不责怪他，不过他随后想到：“有个叫胡腾儿的孩子，不知能不能带走。”

　　“你想救他？”

　　“嗯。”方觉点点头。

　　“等我下。”说完庭无律便催动内力，一转眼便到了一处破宅院，里头有个孩子正披着柴火，而外头几个强壮的士兵还在有说有笑地纳凉。

　　“胡腾儿？”庭无律轻声叫了一声。

　　“你是？”孩子转过头，抹了一下额头的汗水。

　　“你愿意离开这么？”

　　“...我想做将军，不能走。”

　　“跟我走，你也能做将军。”庭无律招了招手：“别让人发现了，来，我是那人皇最讨厌的人。”

　　胡腾儿眨了眨眼睛：“你是方将军的夫君吗？”

　　“嘿嘿嘿。”听到这个称呼，庭无律一下心悦了不少：“走走，你喜欢方将军吗？他在外头等你呢，我带你去。”

　　“我喜欢他，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孩子认真点点头，拉住了庭无律的手，还未反应过来，周身的环境便一移，胡腾儿就见那夕阳下温柔漂亮的方觉立在自己面前：“方将军！”

　　方觉揉了揉他的脑袋：“快走吧，别被人发现了。”

　　“不会被发现。”庭无律结了印，直接带两人回到了鬼王殿。若不是庭无律早已恢复了那肆虐的鬼气，这般遥远的传送，单靠结印，谁都受不住。

　　“你叫胡腾儿对吧。”庭无律看着满身伤痕的孩子，独独那双明亮的眸子格外耀目，“往后就在高楼住下吧，方觉若有空会指导你，平日你就...跟着风入松吧。”

　　京元看了一眼庭无律：“把他交给一个愚忠的人，可靠吗？”

　　“愚忠也是忠。”

　　胡腾儿已跪倒在地上：“多谢鬼王大人！我定好好努力。”随后又抬起头看向方觉：“方将军，我听了许多你的故事，往后若能成为你这般的人那便好了！”

　　“哈哈哈，快起来，饿不饿？”方觉扶起他：“带你去吃些东西后梳洗一下吧。”

　　胡腾儿的欢呼雀跃又为鬼王殿带来不少生气，只是一个凡人孩子带到这养着，京元还是有些许担忧：“人皇不知是否以此刁难。”

　　“不会，他忙不过来。”庭无律坐到寒骨椅上：“天界那你去过了么？”

　　“正要和你说呢，已去过，武胜可以要过来，关于那个叫吉金的，都已经在查了。想必很快就会有消息，若真是...遗腹子的话，那便是我的失职，请鬼王大人惩治。”

　　看着跪在地上的京元，庭无律叹了口气：“你查天界之事有功，抵了吧。”

　　虽是得到了庭无律的原谅，可京元的内心总觉得愧疚，一直认为自己能滴水不漏的行事，却还是出了错。“往后我定多加注意。”

　　“行了别跪着了，这几日召集鬼使们为鬼界布上结界吧，以防万一。”

　　“是。”

　　“我去死人谷看看，方觉陪那孩子还要些时间，我去去就回。”

　　“是。”

　　打从庭无律灭了道观做回鬼王后他就没再去过那伤心之地，如今方觉都在自己身边了，那去去也无妨，还是阴森森的洞穴，周围散落了不少动物杂骨，难寻的小入口，稀少的人类踪迹...

　　要说当时被那些小鬼戏弄庭无律气不气呢，作为人总是生气的，可如今身为鬼王，也只能称那些小鬼们为调皮。

　　庭无律到的时候，左东卫就感受到了那压迫的气息，只是他已心如死灰自然是窝在死人谷里一动不动。

　　“鬼界初始便有你了，左东卫。”庭无律的声音在谷内发出回响：“原本你该受万鬼敬仰，这么长时间有没有想清楚到底是哪里错了？”

　　左东卫衣衫褴褛，低头不语。

　　好在鬼饿多久都死不掉。

　　“我知道，突然出现个命定鬼王在这片土地上的确会让你们不满，特别我以前那副模样，但哪些事可以做哪些不可以做我却清清楚楚。”

　　“呵...”左东卫微微抬起头，长发遮眼：“你能这副样子说教，还不是因为你是王，我们什么都不是么。”

　　“看来这么长时间，你是丁点都没悔过啊。”

　　“庭无律，你若不是命定鬼王，你觉得你算个什么？这鬼界你以为是你庇护的么？”
第四十八章 战起 万鬼杀出世
　　“不是我庇护的还是你啊？”庭无律走到左东卫面前蹲下：“你为了自己好恶，不断挑拨大家关系，想必那些流言蜚语也有不少是你传的吧？”

　　“是又怎样，对你不满的鬼那么多，也不是我煽风点火就能做到的，你从未在自己身上找过问题么？天人两界皆有律法，只有我们鬼界，任性妄为以你所言为准，可笑至极！”

　　“嗯...的确该定些条例了，原以为给大家自由才是正道，却滋生了太多你这般的，若我早有条例你也早该来此渡过余生了。”

　　“呵...”左东卫缓缓起身：“这样的鬼界，不呆也罢！”

　　庭无律知道左东卫无法伤害自己，所以全然不惧地盯着他，而他也完全没想着以自己生命最后的力量再做什么挣扎，反倒是十分干脆地在庭无律面前自爆了。

　　整个死人谷充斥了浓重的血腥味和残块，就算猜到了按左东卫的性情他必然无法忍受在此这么过完，却也没想到会当着自己面痛斥完自己后如此壮烈自尽。

　　庭无律沉默了。

　　即使那么坚定自己的正确，却还是微微被左东卫撼动了。

　　一个王，究竟该怎么做，才能成为服众的明君。

　　但好在，庭无律最厉害的本事还是那颗强大的内心，再次回到鬼王殿的时候他已经平复好心情，将自己那身沾满血污的衣物洗去，整个身子浸泡在舒适的水中。

　　不一会听到门被吱呀打开，那气息是方觉。

　　“那孩子在高楼住下了？”庭无律是有些明知故问的，他率先的开口是不想让方觉担心自己的些许内心波动。

　　“嗯，开心的很，他从没吃过那么多好吃的。”方觉绕过屏风，看到庭无律墨黑的长发漂浮在水中，转头那暗红的眸子便盯着自己。

　　“以后那小家伙可能也会成为个将军呢。”

　　方觉听了庭无律的话笑了笑：“那最好别在这个人皇手下。”

　　“其实，”庭无律拉过方觉的手，将他拉到那一池子温水中抱在怀里：“历代人皇的人选都这般，要么有些中庸要么自私自利，想是仙界还在权衡。就算我可以立在三界顶端，可还是有那么多事会令我...”

　　“迷茫吗？”方觉勾住庭无律的脖子，让他一时情迷，这么长时间以来互相都已习惯对方的一举一动，当然也包括肌肤之亲。

　　“嗯。”

　　“身居高位，的确会有太多无法顾及，但你的话，自始至终我都相信，只要顺从你的心意和想法，哪怕有一时的彷徨，也不用怀疑自己，因为你是一个可以为拯救苍生而突破三界条例的人。这世间只有你能如此。”

　　“哈...”庭无律轻声笑了出来：“我原本还不想与你说这些，因为听到你的回答我必然会控制不住自己...”

　　水汽氤氲，那相纠葛的又怎会只是身躯，还有太多不舍和隐忍，越是深入越觉不够，要怎么祈求仙界，放过这么相爱的两人，方觉曾也觉天地苍茫巨大如今却容不下他，明明公允的仙界却竟也要将良善的他逼向分离，***相交，每每都会落泪。

　　京元已经召集各方鬼使在鬼界周围布下了结界，将这片土地包裹起来，庭无律看着那微微跳动的金色灵力将天空包裹，总觉得还不太够，但防范能做的也只能这般了。

　　“鬼王大人，已经足够了。”京元看出了庭无律的些许担忧，不知是天王预知的梦境让他困扰了还是其他事，但庭无律之前可未曾这般过。

　　“嗯。那吉金怎么会找不到呢...”

　　庭无律的呢喃让京元很是上心，特别是找不到万鬼杀的前提下，更令他也不安。只是他没有明说，这些都不应在此刻再添一重焦虑。

　　就这么又提防了许多时日，到那天气都有些转凉，已度过最炎热的季节了，三界还是没什么动静，就连那猖獗的妖物们也经过各界的清理，在逐渐消失踪迹。

　　武胜官又能正大光明地来鬼界玩耍，就像先前那样，似乎一切都是大家多心了。

　　却突然收到天界受到群妖攻击的消息，原本还和京元吵闹的武胜官一下慌了神，如此情况，自己作为武官没有值守天界，是重罪。

　　不过罪不罪的此刻不再重要，为了一同灭妖，庭无律让京元带二十鬼使一同去帮忙，既然面上已成暂时的结盟就不该在此刻袖手旁观。

　　“人界有什么消息吗？”庭无律转头问一旁的羽染。

　　“鸟灵们并没任何动静。”

　　方觉刚要开口，那胡腾儿就跑了过来，嚷嚷着也要除妖，被风入松拉回了高楼。

　　“鬼王大人，”外头快步走来一飒然女鬼，通体散发出淡红色光芒：“人皇也派出三队人马往天界赶去，还包括了国师及那李将军。”

　　“李将军...我以为他都能做大太监了。”庭无律听着血玉簪的汇报还有打趣的心思。

　　“那人界现在还有戒备吗？”方觉轻轻敲了庭无律的后背一下问道。

　　“有，已经立起百罩阵。”

　　“天界如今情况怎样？”

　　“听说已死了三位天官，被毁了五座屋殿。”

　　“一群妖物，竟能如此？”庭无律皱了皱眉：“不至于啊。”

　　“的确。”血玉簪点了点头：“但这群妖物传闻，已与我们鬼灵无差了。”

　　“你说的无差...是指？”方觉心下已有了猜测，却不敢说出。

　　“它们会施法。”

　　庭无律深吸了一口气，他看了一眼方觉：“我去确认一件事，你能替我守着鬼界么？”

　　“我...”方觉担忧地拉着庭无律，并不是对自己能力的不信而是他总觉得庭无律要去做一些危险的事，过了这么久都没有那吉金和石涅的消息，他也知道那妖王之事不会如此沉寂下去，却没猜想到会如此突然。

　　“放心。”庭无律摸了摸方觉的头发：“拿出你做将军的气势来，把我的子民当做你自己的，我很快回来。”说完他便快速结了印，盾去了天界。

　　那景象比自己想象之中都要更惨烈，不少天官都在浴血奋战，天空中漂浮着无数咒文，又会瞬间被一些不知名的法术打碎。

　　在人群中庭无律也发现了京元他们，就算有鬼使们的加入，竟也无法完全占据上分。

　　一个妖物发现了庭无律竟聪慧地一下隐去，没有与他发生正面冲突。

　　认得我？庭无律起了疑心，鬼眼一开，发现自己身边竟真没有妖物，它们狡猾地从天界落单的天官处下手，数只包围一个一同下杀手，混杂着怪异的咒法让人防不胜防。

　　还有几只会躲避武官先找文官，甚至窃取对方的灵力，让天官一瞬成为普通人。

　　看清了那些妖物的行事风格，庭无律率先去寻了那只窃取灵力的妖物，一巴掌拍下去却被它一瞬消失，怎么回事？看着什么都没抓到的手掌，庭无律转头寻找，发现竟是被另一只救走了，还会合作？

　　天王却突然来到身边，看了庭无律一眼，说了声“多谢。”又驱使光带砸向空中飞移的虚影们。

　　虽不是很想尽力救天界，但这般有趣的妖物们自己还是第一次看见，那就又有的玩了。庭无律鬼气一炸腾空飞起，随着咒法的念出天空骤变成墨色，晃动起黑沉沉的血雨倾盆而下，所有活物在庭无律眼中都变得格外清晰，包括他们跃动的心脏。

　　半化本相，庭无律脊椎处穿出无数森白寒骨，炸裂刺出，精准穿过那些妖物的心脏，见大事不妙，不少妖都瞬间逃离到远处，却没有直接遁走，而是和庭无律保持着一定的安全距离，虽此举救出了不少天官，但并未解决这些凡人的妖物。

　　天王抬头看了眼庭无律突然下令所有天官全部回天王殿内，将所有门窗封锁。

　　京元站在血雨中明白了天王的意思，赶到武胜官身边，拉着他扔进了天王殿内。

　　见所有天官都跑了进去，天王驱使灵力，用最高等的护术将天王殿死死护在其中，这种法术，范围小、在其中的人也无法跑出，能护住整个天王殿已是极限。

　　庭无律没想到天王在这关头竟会如此护自己的子民，倒有些刮目相看了，又一转眼看到那关在里面想跑出来的武胜官轻笑了一声。

　　京元也飞起站于庭无律身边喘着气说：“这些妖物仿佛经过特别的训练，似乎就是针对我们而来。”

　　“的确。”庭无律缓缓收回本相，这种状态下自己的鬼泣会成倍被消耗，直到悉数耗尽，目前的情况自己可不能昏睡过去。

　　正当他们准备对那些远远保持距离的妖物们进行清扫时，那群东西竟突然一同施法朝庭无律扑来，京元急忙结守护印，但瞬间被群力击破，天王的光带飞速送来，却被那些鬼魅的流窜咒术震开，庭无律眯起眼招出暗龙，混着血雨狂涛上百条黑龙蹿出，席卷而来。

　　妖物们此时竟然都不躲避，似乎要将它们所有的灵力全数献出，疯了似的没有任何防御，这种以血肉之躯顶着暗龙也要攻击的惨烈，令人心惊。

　　一旦释放了禁术，庭无律必须全身心控制那百条凶残猛兽，丝毫的分心都有可能会被反噬，京元便贴在庭无律近身为他抵挡那源源不断飞来的妖术。

　　群妖虽猛，但毕竟战的是二王，随着人界战士们的抵达，明显的劣势再度袭来，可就在那胜利近在咫尺时，一白光闪过，晃眼间一物袭来，带过的风竟都响的震耳欲聋。

　　“小心。”京元徒手握住，鲜血瞬间炸开，左手竟直接被打穿，庭无律腾出右手捏住京元的肩膀为他稳住了身子，但那穿透京元手掌的铁剑便一下刺进了庭无律的腰侧。

　　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疼痛，庭无律一下走了神，这...是万鬼杀？

第四十九章 三界皆苦
　　就是这一瞬的走神，暗龙扭头朝庭无律咬来，伴随着那充斥的妖术，毁天灭地般地汇聚成万千之力砸来，京元扯去封印，化作恶鬼一同抵挡，庭无律也化出本相生生挡住那浩瀚一击，砰——的数声巨响，天界卷起千堆尘土，屋殿尽数倾倒，远处的人界军队在国师的庇护下还是被滚滚巨浪掀翻。

　　京元察觉到那插在庭无律腹部的铁剑不普通才会使他失神，他抽出万鬼杀朝内倾注自己所有鬼气欲图销毁。庭无律甩开几条缠着自己的暗龙朝京元咆哮：“你不要命了！”

　　京元笑着回他：“我已在三界面前露出恶鬼本相，死不足惜。但这万鬼杀必须销毁。”

　　“住手！”

　　明明近在眼前，可为何那些纠缠的阻隔那么多，活生生让庭无律无法向前阻止京元，那汇聚的鬼气愈来愈多，万鬼杀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而京元的衣物也被燃烬，浑身充斥着滚滚墨气，就连那血雨都被弹开，庭无律怒吼着将周身杂物震开，扑向京元企图将他与万鬼杀分开，腹部的伤口喷出血液，可京元暴走的鬼气将庭无律也阻隔在外，越是靠近，连手指都会被鬼气折断，血肉飞溅。

　　“京元！”庭无律的喊叫不知他是否还能听见，在天王殿内看的真真切切的武胜官拼命用刀砍着护咒却毫无办法，他哭着跌坐在殿内，其他天官也被那景象震撼的说不出话来，这个曾被赶下鬼王宝座的男人竟会为了毁去万鬼杀而放弃自己的性命？

　　“你还能听见我声音吗？京元！收手啊！”庭无律的手已被那鬼气撕裂，他的碎骨狠狠穿过浓墨，扳住京元的肩膀，任凭自己周身被暗龙撕咬得不堪。

　　“我很清醒，鬼王大人。”京元的声音依旧沉寂：“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从此往后，再也没有能杀你的东西了...武胜，拜托你了。”

　　“喂！”庭无律只觉得手捏处一空，一阵狂风袭来，竟将他的骨头也折断数根，那些附近的暗龙也被活生生撕碎，仿佛空间都发生了扭曲，群妖尽数被掀飞，有几个在空中便粉碎成渣。

　　京元以自己之躯将万鬼杀销毁，庭无律眼睁睁看着，理智碎裂。

　　要不是天王拼尽全力用光带缠住庭无律，那暴走的鬼王可以将天界瞬间夷为平地，可就算被光带包裹，不断外泄的猩红鬼气如同爆裂的尖刀，所到之处一片狼藉，天王的金色衣衫被划开，鲜血喷涌而出，他咬紧牙关却无法再支撑那守护着天王殿的护法。

　　武胜官双手在空中滑落，泪水失控涌出，一时间竟连声音都发不出，更多的是难以置信，京元在三界与他之间，竟那么痛快地选择了苍生...京元...你有没有想过我啊...

　　苍生对你而言，究竟有多重要。

　　随着护咒被庭无律的鬼气冲碎，离得天王殿门口较近的几位天官内力通通破损，七窍流血，武胜也被波及，霎时就见了血，不过他体内残存的京元鬼气护住了他，温柔地覆盖住周身，将庭无律暴走的鬼气推开。

　　这个情形完全击破了武胜，他张着嘴，伸手想握住那些气息，却怎么也触碰不到，只能蜷缩着发出哽咽，没有天官还有闲心关注他，还有意识能行动都立马竖起防护咒，加入协助天王控制庭无律的队伍中。

　　那几个幸存的妖物在这般的席卷下都灰飞烟灭，天界所有屋殿尽数坍塌，连天王殿都在摇摇欲坠，若不是人界国师们和鬼使们的一同合力，庭无律定会将这毁成灰烬。

　　恢复神志的庭无律陷入了一种哀伤的状态，京元在鬼界对他来说最为亲近，如今连那妖王的面都没见到就能让京元魂飞魄散...这般窝火怎么能受下。

　　天王看着呆坐在地上的庭无律，缓缓走近他：“喂...你来帮忙可是差点把我家都要拆了。”

　　“我来不是帮忙的，是要确定一件事。”

　　“什么？”

　　“这是不是你自导自演一出大戏。”

　　“当然不是。”天王摁了摁额角：“你还不信我么？”

　　庭无律叹了口气，天王与那妖王看来的确没有任何问题，他原担心京元他们会被设局，如今前来印证却害死了京元...

　　而鬼界那的方觉在庭无律离去后便同血玉簪一起检查了各方鬼使的守护，刚从边界回来就看到风入松从鬼王殿冲出来，与方觉撞在一起。

　　“怎么了？”

　　风入松抬眼看到方觉，急忙问：“鬼王大人在天界？”

　　“嗯。”

　　“人界那传来消息，妖王现身了。”

　　方觉无法离开鬼界，他只能问：“情况怎么样？百姓如何？”

　　“很不好，那国师离去后妖王就往人界杀去，现在人皇守着皇城，妖王便开始屠杀百姓以此为威胁。”

　　“妖王想要做什么？”

　　“他要三王死。”

　　方觉皱起眉头，转头问血玉簪：“鬼界还有多少鬼使可以派出去支援？”

　　“额...鬼使是还有不少，可是大家要轮换着守护边界，无法离开。”

　　的确，如果为了救人界而让鬼界也失守了，那自己更加罪不可恕，但...自己始终归属于人界，苍生有难，自己怎可袖手旁观。

　　“血玉簪，所有低级灵类全部移于荒野避难，有能力的鬼怪们死守边界，我去去人界就回来。”

　　“可...如今鬼界还太平，你若去人界出了事，我没法向鬼王大人交代。”

　　“无妨，他若在此，知道我也会这么做。如今不去人界救援，迟早会殃及到这。”方觉说完便结印遁去，所往之地离皇宫约十里地，不远不近恰好是水深火热之中。

　　落地便觉皮肤灼疼，周围火光重重，那妖异的、驱赶不去的七色火焰，每一寸燃烧都能将所遇之地化为黑土。

　　方觉散开灵力，以灭天火之咒灭之却发现那些火焰只是颤了颤，随后剧烈地往自己猛扑过来。

　　怎么回事...不过很快他便意识到，妖不属于三界，自己所有的咒法都无法对他有用。

　　房屋倾倒，火光之中，方觉救出几人，又匆匆往皇城赶去，如今之势人皇需集结人界所有能战之士，以自己之力首当其冲方能有胜的希望，更何况那妖王若是真的想三王死自己一统三界，必然不会将百姓赶尽杀绝，此举当是在逼人皇。

　　方觉知道人皇必然聪明，他那时候争夺人皇之位时都不惜牺牲那么多，如今这事关生死之际，更不可能听从自己的言语。没办法了，光靠自己的力量也除不了妖王，可...他看了看挂在自己脖间的纽扣挂坠，石涅...如果真的是那么温柔的你，怎么可能让落月深爱的土地生灵涂炭。

　　又救走几个困于火海的老人，方觉脱下了被火熏黑的外衫，擦去额角的汗水，看着凄凉破败的街道，俨然成了过去战乱中的东古国，而远远看去那严防死守的皇城却依旧金碧辉煌。怒火随着周围的火焰升起，方觉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该如此，若为那该死的人皇放了禁术...是的，方觉不知为何，看过庭无律放过暗龙后便私下学会了，只是理智总能控制自己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去释放。

　　“救...”耳边又传来呜咽声，方觉循着声响跑去，在几根交错横叠的焦木下压着一个几乎虚脱的人，他头发散乱，脸上的肉都被烫去一半，方觉移开焦木将他拉出，仔细辨认后发现这人竟是吉金：“吉金？”

　　“...方觉？”吉金一下扯住方觉的衣袖：“救救我，我知道怎么杀了他...他失控了...”

　　“妖王是你炼的？”

　　“不是我，先不要在这...他会杀了我...快救救我，求求你一定要相信我...”

　　看着怀里痛哭的吉金方觉犹豫了，这个曾经对他偷下杀手的人，如今...再信一回吧。

　　可满目之下，皇城无法进去，人界皆为炼狱，只有鬼界还是安康之地。

　　“我带你回鬼界。”

　　听到方觉这么说，吉金几乎要跪在地上，嘴中不住喃喃道：“谢谢...谢谢...”

　　如若吉金真知道那妖王的弱点，那苍生便能得救，方觉让吉金抓住自己的肩膀结印带他回了鬼王殿。

　　见方觉此刻救了一个人回来，风入松有些不悦：“你这般不是浪费了鬼使们立的防护咒么？”

　　这问话的确让方觉不知如何回答，只能问吉金：“现在你可以说了。”

　　“对不起...”吉金喘了一口气睁眼看着幽深的鬼王殿上方。

　　方觉原以为他是在为之前伤害自己的事道歉，便微微蹙了眉头：“无需道歉，快说吧。”

　　“你还是和从前一样温柔...”吉金缓缓坐起身，笑着说道：“但是蠢。”

　　什么...方觉还未反应过来，吉金突得换了一副面孔，全身骨头发出咯吱作响声，方觉手还未抬起就被捏住喉口，砰——地一下重重摁在墙上，胸口翻涌出腥味，一口血便喷了出来。再睁眼看清之时，眼前捏着自己的人正是那妖王——石涅，“对不起又一次让你上当了，小方觉。”

　　声音已完全是吉金的声线，方觉记得，当时见到石涅时他的声音很是清灵。

第五十章 何为良善
　　风入松见势直接遁走，但他并非想逃，而是急忙将消息放于鬼界众鬼使们，随后上了高楼将胡腾儿带去安全之地。

　　方觉看着眼前的石涅，凶神恶煞完全没有自己的神志，艰难开了口：“流...吉金？”

　　吉金显然没想到方觉会知道自己的姓氏，低低笑了起来：“有意思，原来你们都知道了。那还需要隐瞒什么呢~”边说边将手中的方觉扔出，又腾空飞起，重重用膝盖顶住方觉的腹部，向下坠去之时狠狠用力砸去。

　　“方将军，当初可屠了古西城数千战士，如此还被世人称为良善，着实可笑。”

　　肋骨...断了。要不是刚才御咒护体这一下脊椎都可能碎裂。

　　但丝毫不给自己一点喘息，化身石涅的吉金又挥起燃火拳头捶向方觉的腹部：“鬼王不分青红皂白，屠我家人百姓，仙界未曾责罚，可悲！又有谁能为我万千冤魂申诉？！”

　　方觉握住吉金的拳头，浑身都被灼烧：“炼妖之罪，本就该死。”

　　“那天王怎么没死？若没他的诱导，凡人怎知如何炼妖？”吉金恨恨道：“东古皇那般畏缩还可称为人皇，三界崩坏，仙界妄称公允，这般天地不如重新来过。”

　　说完便眼神一凛，一击下了杀手：“天师修为，不堪一击。”拳头却并未如期砸下，而是一击爆发碎裂之声，吉金意外地看向自己的右手竟被伤的鲜血淋漓，而方觉周身萦绕起浓烈鬼气。

　　“黑血玉佩？”看着那鬼气源头，吉金嘲笑道：“鬼王为保护你真是煞费苦心，看得人感动。”

　　也借这一个间隙，方觉运转内力，一个遁形逃到殿外，恰好遇到赶来的众鬼使，腹部的伤痛来的夸张，方觉看了一眼，一根肋骨竟已刺穿而出，鲜血淋漓。可那妖王丝毫不给他们一点机会，从未见过的妖术翻起天边云层，瞬间砸下数道清透光芒，泛着五光十色，但所遇之地皆化为灰烬。

　　“小心！”方觉推开身边的鬼使，以灵气御剑，腾空而起，这一瞬自己竟真能御剑了，吉金所恨之人在鬼界以自己为甚，要将他引开，这么想着方觉又掷出数张预先画好的符咒，抖落而下，注入大量内力，千道惊雷往吉金砸去，将鬼王殿照的通亮，果然那家伙被自己吸引，腾起追来。

　　方觉捂着腹部，心知那些咒法对石涅无用，但吉金为半人皇，属三界内，要想办法将吉金从石涅体内驱赶出来。

　　扯下脖间的挂链向后挥去：“石涅！你还听得见嘛！”

　　吉金远远嘲笑着追着：“那不是死人的东西么？”

　　方觉咬了咬牙，将他往那洞穴引去，他记得当时京元对武胜说过，就算是天官从那悬崖跳下去也会死。如果可以让吉金出来再抓住他...哪怕一同摔下去...

　　人皇殿内，百位大臣看着面色沉沉的人皇，不少人的族人还在外面，此刻人心动荡。

　　“人皇。”大太监小心地开口：“放人进来吧？”

　　他说的，可不是将百姓放入姑且安全的皇城内，而是让所有侍卫进来以压住开始晃动的忠诚。

　　人皇微微摇了摇头，将身后垂挂已久的宝剑取下，拔开剑鞘，发出清脆的金属晃动。

　　“人皇。”大太监睁大了眼：“您若是出了事，这百年争取的位置可全都白费了啊！如今这般在皇城内，发生的一切都不会损您德行...”

　　“流琼正的孽障，为我而来，此番若杀了他，往后的人皇也必是我的血脉，若不除他，人皇之位才会难保。”人皇瞳色之中泛出青光：“幽檀主，随我出战！”

　　金龙腾出，人皇握住幽檀主的龙角，飞出皇殿，大太监急忙吩咐：“快！解皇城口守护，放百姓进来。”

　　笼罩着皇城的金色屏障在皇城口破开一个口子，妖火突入，道士们念咒抵抗，士兵们虽有不少富家子弟死死站在皇城中不愿离开，还是有跑出来救人的，人皇跃下幽檀主挥剑斩妖，各方术士见到王出来了，原本灰心的情绪被一扫而空，重新提起刀剑抵御那汹涌袭来的妖物们。

　　吉金原追着方觉，耳边飞来一只金色小蝶在他旁边飞了会，旋即散去。

　　人皇...有意思啊。

　　听到手下带来的消息，他自然也是想先去把那人杀了，可眼前逃窜的小家伙显然更令他感兴趣，我若将你头颅取下扔于鬼王面前，他该是如何一副心碎表情，又能翻起多少滔天怒火，会不会，帮我把这三界都毁了呢？哈哈哈哈！差点忘了，他在天界被耗了那么多鬼气，想是现在都无法直接遁回，不知路过人界之时是否会对人皇刮目相看呢？

　　方觉看到那近在眼前的洞穴，弯下身子便钻了进去，熟悉的风卷来，身后传来的响动，吉金也跟来了。

　　“你准备，怎么杀我呢？”吉金玩味地看着方觉：“哦~让我猜猜，你是想...拖着我一起跳下去吗？哈哈哈哈哈哈！”

　　即使被看穿方觉也没有慌乱，他退到悬崖边，念起咒法，暗龙翻涌，从下腾起，吉金微微往后退了一步：“哦？鬼王还教你这个？施了禁术，为杀我你连天师都不要做了？”

　　方觉的暗龙术与庭无律的其实有很大差别，人的灵气释放的暗龙凶残程度无法与鬼气相比，但也足够难缠，吉金将整个洞穴燃起火焰，结起印法，石涅的外貌再次发生些许变化，通体布满红色咒印，全是方觉都看不懂的文字。

　　暗龙湮灭，方觉知道护着自己这么久的黑血玉佩也快到极限了。

　　“就算放了禁术，你还是那么弱啊。”吉金耸了下肩：“还想做什么表演？”

　　方觉叹了口气，摇头笑笑，自己的确无法与妖王相抗衡，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结了最后一个印法，化为落月的模样开了口：“石涅啊...你当初以庭无律之名，是在向他求助对么...”

　　那颗纽扣，最后在城墙上交给我，是为了让我唤醒你吧。

　　方觉笑着将挂坠举起，熊熊火光中，那质朴的金属旋转晃动：“你到底有多爱落月。”说着以落月的样子跳下了悬崖。

　　...

　　庭无律胸口闷的厉害，不光是暴走耗尽鬼气无力带来的后劲，更多的是担忧。

　　“我来送你回鬼界吧。”天王对庭无律伸出手：“好在传送阵法没有被你破坏。”

　　“武胜的血盟，你能解么？”天王知道京元一死，庭无律必然会为他照顾武胜官。

　　“我会为他解的。”

　　庭无律踏入传送阵法，看了一眼天王，这个精于谋算的人，他垂下眼眸：“妖的事，等结束了我再找你清算。”

　　猩红泛起，天王摇头叹了口气，这家伙到底有多少内力啊...和怪物一样。

　　方觉坠落之际手却被一把抓住，他抬头便见石涅冲破束缚，死死抓住自己，而满身符文烧入肉中，鲜血淋漓。

　　“落月...”石涅的声音传来，颤抖着。

　　“石涅，你能逃脱吉金的控制吗？”方觉被拉上悬崖，发现吉金应该是将妖王炼在了自己体内，他们处于一种有你无我的状况。

　　“我撑不了多久，但你可以现在杀了我。”

　　“...”对，这是唯一的方法，杀了石涅，没了妖王的庇护，吉金处理起来就方便多了。可为什么下不去手...方觉指尖微微颤抖起来，看着石涅满身的伤痕。

　　“不要担心，落月，我想死在你手中。”他拉起方觉的手摁在自己胸口：“你听，我有两种心跳，我无法杀死我自己，请你，帮帮我。”

　　“我做不到...”

　　“为了你们口中的苍生，杀了我。”石涅闭上眼睛：“你不是落月，他什么都会听我的。”

　　“对不起...”方觉解了幻化，抹了一把泪水：“我没能救下落月。”

　　“是我没有救下他。”石涅睁开眼，看向方觉：“吉金杀了他。剥夺我所能拥有的一切。”

　　就在方觉踌躇之时，石涅表情开始痛苦：“快杀了我，在一切无法挽救之前。”

　　方觉咬碎了自己的舌头，狠下心，将内力聚涌拍向石涅的心脏。

　　“谢谢。”石涅胸口被洞穿出一掌大的缺口，方觉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第一次浑身发抖。

　　而倒下的石涅眼中满含笑意，抬手拂过方觉的脸庞，张嘴动了动唇，却发不出声音，但那句唇语方觉却清楚地在脑中听到了‘落月’。

　　吉金的原貌立马覆盖了石涅，方觉再劈一掌却被他用匕首划了手腕。吉金向后跳开，往匕首中注入灵力，瞬间化成一把金色大刀，而这个武器方觉却熟悉，他当初在人皇殿上用假的妖物就是仿造了这种武器——能一击砍断人的脊椎：“没想到妖都比你善良。”

　　“善良？”吉金讽刺地笑道：“有用么？我的族人若是善良，方将军会手下留情么？”

　　的确，无法辩驳。

　　吉金的武器毫不客气地袭来，混杂着无数怨气，每一下都极其致命，若不是黑血玉佩残存的保护，方觉此刻的脊椎必然已断裂。

　　就在吉金将方觉再次逼到悬崖边时，庭无律一掌将他拍到一旁的洞穴上，震的整个岩壁都破碎开。

　　再次半化了本相，庭无律浑身刺骨穿透，如同灭世邪神，不，是对上眼都会被夺走性命的煞影。方觉几乎认不出庭无律，但那熟悉的气息却令他安心，就算是鲜血成海、尸山遍野，只要他回来了，就好。
第五十一章 未亡人
　　吉金失去了石涅的庇护不再毫发无损，但在人皇血脉的加持下还是可以挡下庭无律的几下重击，可还有方觉，这两人一同袭来，让吉金几乎要被捏碎。

　　洞穴最先支撑不住，发出坍塌前的呜咽，庭无律抓住方觉一下跃出那狭长的岩道，不少碎石砸在庭无律的身上，他将方觉小心护住，其实一进来就看到了方觉腹部的伤口，原本已无力化出本相的庭无律还是瞬间怒火灼心。

　　看着崩塌的岩洞，庭无律并未掉以轻心，有一瞬的人影，是从内冲出的吉金。

　　庭无律当然没有给他一丝喘息和逃跑的机会，数条白骨追去将吉金的身体洞穿，只是避开了要害却也让他无法动弹了。

　　方觉从地上爬起，看着在那喘气的吉金，竟有些悲哀。

　　“不会让你就这么死的。”庭无律慢慢恢复了人形，方觉才发现他疲惫的面容，是一直在强撑着维持到现在啊。说完庭无律便拉着吉金往回鬼王殿的方向走，换作别人被庭无律这么拖着回去必然已吓得魂飞魄散，可吉金却还能森森笑出来。

　　方觉也不敢问他为何没有直接杀了吉金，庭无律现在的气压极低，看上去十分危险，就连自己都感受到了那种压迫感，是血脉的压制力。

　　因为鬼使的汇聚所以边界的守护咒也被阻断，不少妖都冲入了鬼界，外头充满了混乱厮杀，大长街上的红布翻涌，鲜血充斥了这个曾经繁华美好的街道。

　　三界皆苦，石涅一死，群妖无首，肆虐纵横。

　　鬼界高台上不知何时筑起一赤色高墙，四四方方围成一圈，里头不断传出哀嚎，不少鬼使都往里头扔去不少半死不活的妖物。

　　庭无律...要做什么。

　　方觉都有些心惊，他从未见过这家伙如此愤怒，之前可能也有过吧，只是那时候自己无法看到。

　　“喂喂，鬼王你这是准备养蛊么？”吉金也看到了，他无奈地笑笑。

　　“你如今是人皇血脉，我杀不了你。”庭无律冷漠的声音传来：“那些你炼的妖可以。”

　　“还是要我死啊，我还以为你能给我些惊喜呢。”

　　“放心，你还能活很久。”庭无律一把将他扔了进去，那赤色高墙没有封顶，却是进了便出不来了。吉金没有发出什么声响，但里面却是传出了不小的骚动。

　　方觉看了一眼庭无律：“还好吗？”

　　“...”京元的死现在不能说，看着方觉那清澈的眼眸，庭无律只是嘴唇动了动，最后嗯了一声。

　　两人并没有多少闲谈的机会，周围还是一片混乱火海，庭无律拂过方觉的脸庞便加入了战斗。

　　清扫余妖花了三天三夜，仙界并没有丝毫想干涉的意思，庭无律第一次瘫倒在地，无法动弹，而人皇拖着满身疲惫跌坐在皇城门口，同样狼狈不堪，天王原想去鬼界看看，却发现自己竟也分身乏力。

　　如此焦土遍目，竟是因为一个遗腹子。

　　着实可笑。

　　“京元呢？”终于能说上话后，方觉依在庭无律身边问出了这个对方一直在避免的问题。

　　“他...”

　　“他死了。”说话的不是庭无律，方觉回首看去，竟是武胜。

　　“你...怎么没在天界？”

　　武胜跌跌撞撞地走来：“京元死了，方觉。”

　　“你在说什么...”方觉原以为是这天地惨烈让武胜官一下失了智：“庭无律你...”可转头看到庭无律看着天空一言不发，瞬间毛骨悚然。

　　京元...怎么会死？

　　旋即，他马上意识到：“吉金...找到了万鬼杀？”消失太平的那段时间，是去找万鬼杀了？！

　　“鬼王大人...你一定有办法，是不是？”武胜官跪倒在地：“求求你，救救他...哪怕以我的性命相换。”

　　万千禁术，皆无作用。庭无律笑了笑：“鬼怪死后，还可重新被灵气汇聚重生，京元...不会再回来了。”

　　“不会的...方觉都能复活，京元怎么可能没办法呢？他连话都没和我好好说啊...他怎么那么自私啊...”武胜趴在地上泣不成声，浑身颤抖，那种想埋进地里一般的卑微，从未在这个傲气的天官身上出现过。

　　方觉对于这种场景又何尝不熟悉，那些失去家人的妇人们、老人们、孩子们，多少次露出这般狼狈模样，他轻轻拍着武胜的后背，无从安慰，那时候...自己死后，庭无律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鬼王大人，召集清算完毕了，鬼使共死去三十七名，其中灵类十七，低级灵类死伤...无法计数，建筑损毁也严重，好的几乎都不剩了，除妖约两千只。”

　　“天人两界怎么样？”

　　“想是也好不到哪去。”血玉簪垂下眼，她捂着手臂，脸色也煞白。

　　“你们都去歇息吧，之前安置在偏远地方的鬼怪中应该有会治疗的，辛苦它们了。”

　　“是。”

　　“带他去鬼王殿里吧。”庭无律看向方觉：“我去找人来给你们疗伤。”

　　殿内勉强还有一盏灯火残留，武胜官看到京元一直呆的几案如今空无一人更是走不动路，几次要昏厥，方觉怕他伤心，将他带到了一旁庭无律的偏殿，但武胜却嚷嚷着要去京元的偏殿看看，他说京元的元神在那里。

　　可人死了，元神又怎么会独活？

　　方觉拗不过他，只能扶着他往那边走去，这时方觉第一次进这个地方，哪怕外头天地巨变，里头永远会被温柔雾气包裹，那条水上的小道都未曾发出一点倾斜，似乎连妖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

　　还未等方觉反应过来，武胜官便一头扎进了水里，他看着底下一片黑暗使劲往那水底游去。方觉正要跟着下去就被庭无律拉住：“让他去闹一会。”

　　“没事么？”

　　“不会有事的。你不要动。”

　　看着庭无律小心将自己的衣带解开，皱眉处理伤口的样子，方觉笑道：“没事，已经不疼了。”

　　“我不该把你一个人丢这里的。”

　　“你没做错，京元...也是，你们都应以苍生为重，如果因为我一人而让更多人死去，我才无法活下去。”

　　庭无律没有回答，他抬手放出几只小小泛着淡蓝光芒的虫灵：“忍一忍。”

　　方觉只觉得腹部奇痒难忍，只能咬住自己的手指来分散注意力，庭无律将自己的手放入方觉口中，另一只手轻轻抚摸他刚刚咬出牙印的食指：“和我说说话。”

　　“吉金...死了吗？”

　　“没有，仙界早晚会下来，到时候交给他们。”

　　“那你把他和妖关在一起...”

　　“哼，鸟仙界不会说什么的。”

　　“武胜很久没上来了...”

　　“那不是水，淹不死人。”庭无律看着方觉腹部伤口在虫灵的协助下快速的愈合，心情微微平复了一些。

　　方觉自然不敢狠狠咬住庭无律的手指，他只是将自己的牙齿落在上头，说话时舌头还会触碰到指尖，一下就有些暧昧起来。

　　可刚经历过那般绝望的情况，两人都没有心情。庭无律只是默默注视着方觉，似乎在想什么。

　　不一会武胜冒出头，看表情都知道有多绝望。

　　“京元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提到了你。”庭无律看着武胜那失魂落魄的模样，慢慢开口：“你若死了，他必难安。”

　　“天官的寿命...为什么会那么长。”

　　“他这样子，看来要麻烦你多看着他了。”庭无律看到方觉腹部已完全恢复原样，轻轻拍了他的肩膀：“我去外面看看。”

　　方觉点了点头，跳入水中：“武胜，你如果真的很爱他，就用他的模样活下去吧。”

　　“什么...”武胜看向方觉，没太明白。

　　“京元是什么样子，你就是什么样子，你觉得他的话现在会做什么？”

　　明明清楚自己的确不该这般沉浸悲伤，却无法抑制，京元现在一定会忙的无法顾及其他，在外头尽自己所能，不顾伤痛，让鬼界尽快恢复原貌...

　　“我知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但这个他深爱的三界苍生还需要你去帮他照顾。”

　　方觉的话让武胜咬紧牙关，他强撑同方觉一起离开了池子，到门口处又回头看了看。

　　三界的重建花了近五个月，从盛夏到深秋又到初冬，期间仙人下来带走了吉金，他们并未说什么，而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方觉。

　　后来经方觉的坦白，庭无律才知道这家伙竟然背着自己放了禁术。

　　但还是不忍苛责他，既然仙人都未曾说什么，那便不会损修为，还可成仙。只是对于这件事，两人都默契地选择避而不谈。

　　这些日子，武胜也回了天界，天王也在庭无律的威胁下将武胜的血盟解了，也算是了却了京元的心愿，那些难挨的日夜、流过的泪水、伤心欲绝的瞬间都逐步不再出现。

　　那日方觉与庭无律刚将十贯那曾为落月立的石碑重新擦洗干净，去掉厚厚堆积的沙石，方觉又将怀中的那个挂坠拿出，放在了碑上。

　　“终于舍得把挂坠放上去了？”庭无律搂过方觉：“你不是一直担心会被别人拿走吗？”

　　“嗯...但是想想，怎么样都应该放这里。”

　　“回去吧。”

　　方觉结了印，看着这片如今无人的荒漠，就连之前的那些建筑也不再倔强，被尽数摧毁，过些年数，这里曾发生的每件事、每个人都将完全被遗忘，还是叹了口气。

　　回到鬼王殿上庭无律见方觉还是有些哀伤，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要不要给你提提神？”

　　方觉红着脸轻推开他：“别闹，你还有那么多文纸要看。”

　　“比以前少多了。”

　　自从京元不在以后，鬼界大小事务便又都回到了庭无律身上，从起初的不适应到后来方觉陪着一同慢慢处理，两人便也这么过了下去。

　　但今天风入松带着胡腾儿过来找方觉，谈话间不小心说漏了嘴：“听说仙界来清算了，竟然也行秋后算账这般。”

　　方觉因胡腾儿急着向他展示昨日所练习的成果还未反应过来，庭无律却心下一惊：“带走了哪些人？”

　　“很多...鬼界想是也去了几个，还有玉桃郎。”

　　庭无律却并未太过关心自己鬼界被带走的鬼怪们：“武胜官呢？”

　　“额...好像也被抓走了。”

　　“怎么不早和我说！”庭无律一瞬的怒火让风入松吓了一跳。

　　方觉使了个眼色让他先下去，随后安慰道：“你能去仙界的吧？担心的话去问问？”

第五十二章 方觉之罪
　　“仙界抓人本就无法干涉，特别...还是与妖这种大罪有关。”庭无律皱起眉头：“不管了。”说完便要遁去被方觉拉住：“我同你一起。”

　　原是想拒绝的，但庭无律还是点了点头拉上了他。

　　那片南边的寒冷地带像个冷漠的守卫，以严酷的姿态将仙界隔开，庭无律将大衣脱下披在方觉身上：“等我一会。”

　　“你别冲动。”方觉捏住庭无律的手，有些担忧。

　　“放心。”

　　说完他便站入那破碎的云雾中，轻声念了几句便消失在方觉眼前，一股不安的情绪由升，他只能不断安慰自己：“不会被发现的...”

　　...

　　庭无律看着飘渺仙境，一个仙人立在山石旁对他微笑：“鬼王，急急赶来是为了一位天官吧。”

　　“武胜呢？他是有罪，但你们要如何评判？”

　　仙人掸了掸衣袖：“你也知他有罪，你的话，会如何判？”

　　“...”庭无律当然希望他不必受任何责罚：“罚行善修为，以千年为补。”

　　“只是罚修为的话，想是炼妖之事还未再起，你也是三王之一，怎会不知重罪之下必施以重刑方可安定天下？”

　　“他非主使，若是这般，天王首当其冲该被剥夺王位。”

　　“的确。”仙人点了点头：“我们会另选新天王，此事还请鬼王保密。”

　　“什么...”庭无律有些难以置信：“你们早就知道妖之事会让三界生灵涂炭，为何非要到死了那么多人后才出手？”

　　“到了这个程度我们才能定罪。”

　　“苍生于你们为何物？”

　　“所以鬼王，方觉是否能成仙，你是否要再评判一下？”

　　“...你。”庭无律压去火气，在这里，于仙人而言他只是一介凡人。

　　仙人不急地随手沾了一些漂浮的水珠，弹指飞给庭无律：“况且，方觉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时间也快到了，他是否能成仙并非定局。”

　　“不就放个禁术么？我放了那么多次，你们也没拿我怎样，更何况，他若不放那妖王怎么能除？”

　　仙人笑了一下：“鬼王，你自己看看？”

　　庭无律抬手戳破了那眼前漂浮的水珠，瞬间立在那时的岩洞，方觉化作落月之形，石涅祈求他杀死自己的情形。

　　方觉一掌打穿石涅的心脏，看似没有任何问题，但庭无律也一眼看出了方觉的小动作。

　　这个隐蔽的心思，不可能逃过仙人的眼睛。

　　方觉，将石涅的一丝魂魄藏在了手中。

　　“窝藏妖王也是重罪，我们没有抓他，是希望他能自己将魂魄给我们。”

　　庭无律低下头，皱紧了眉头：“我去叫他上来，给你们。”

　　其实他知道为何方觉这么做，石涅本无罪，妖王却有罪。

　　仙人默许了，方觉看着重新下来，沉着脸的庭无律：“怎么样。”

　　“你随我上去吧。”庭无律立在他面前：“为何不和我说石涅魂魄的事。”

　　“...”方觉吸了一口气，还是被发现了...“我...”他还未说完，庭无律便打断了：“先上去吧，我...不会责怪你。”

　　仿佛偷窃被捉住一般，方觉未来得及看周围奇异的景观，只是对着仙人行了一个礼：“抱歉，可否让我守住那一丝魂魄。”

　　仙人料到他会这么请求，悠然说道：“不属于三界之物，你又何必怜惜？”

　　“我一直认为，良善之魂无论在什么生命中，都该被守护，不管三界之内，还是三界之外。”

　　“哦？”仙人提起了些许性质：“那你的意思，炼妖之事错在吉金一人？”

　　“非也。”方觉摇了摇头。

　　“还是你觉得，非良善之人便不该存于世间？”

　　“也不是...”

　　“那你如何能让妖王之魂存活？只因你觉得他本性良善？”仙人慢慢走到方觉面前：“如若都按你所想来定义，该活的、不该活的，该罚的、不该罚的将尽数乱套。”

　　“是。”方觉垂下了头，“可我能遇到的每一个生命，我都想去拯救，天下苍生，各自有命，我能拯救的，哪怕逆了命数，我也要救。”

　　“哈。”仙人衣袖遮面笑出了声，看向庭无律：“鬼王，你看他越来越像你了。”

　　庭无律突然半跪于地：“请仙人将方觉之罪罚于我，武胜官之事...也是。”

　　仙人许久没有说话，似乎在等待什么。

　　待庭无律跪到膝盖都麻了，另一位仙人缓缓走来：“鬼王，我想你还有一件事也想请求吧？”

　　“是，京元之命，不该如此。”

　　仙人用手拂过胡子：“你知道当初为何不让京元飞升吗？”

　　“不知。”

　　“他本该位列我们其一，可偏偏三王皆有问题，包括你。我们无法时常来提点，那便给你一个机会，离我们最近。”

　　“什么意思？”

　　“京元是我们放于你身侧，替我们提点你的。如今他功德圆满了。”

　　“功德圆满的意思...”庭无律还以为会见到京元成仙的样子，可周围空空如也。

　　“不用看了，他并未成仙，按理该是魂飞魄散的，但千年前我们便将他的元魂还给他了。”

　　“他死后，元魂也消失了。”

　　“没有消失。”仙人又笑道：“是我们取走了。”

　　“你们还要拿走鬼王殿多少东西？能不能和我说一声？”庭无律看着两位仙人满脸笑意，都想揍上去了。

　　“呵，取走后京元还能转世为人。”

　　这一句让方觉和庭无律都有些激动，还能再见到京元？

　　仙人继续道：“鬼王还会与他再见，但方觉...你的寿命可不允许，方才是否已说过，你藏起妖王魂魄之事？”

　　“是。”

　　“还是不愿给我们么？”

　　“嗯。”

　　“好，我们还会再见，届时希望你能改变心意。”说完两位仙人便准备离去，庭无律起身拉住他们的衣摆：“京元为人，可否请让武胜也贬为人，你们要我做什么都行。”

　　“哪怕是鬼王，也不该触碰我们。”一位仙人指了指衣摆。

　　另一位却笑了开：“哈哈哈哈哈，不愧是庭无律啊，你忘了与我们触碰可是会伤你德行吗？”

　　“能答应我么？”

　　“可以。”虽然一位仙人面露不悦，但那白胡子仙人却点了点头：“四十三年后，十贯南，京元和武胜会再见。鬼王，可以松手了吗？”

　　“还有，方觉...”

　　“诶，鬼王，注意，今天我们只谈那小天官的事。”说着又看了一眼方觉，随后一挥衣袖，两人便被赶回了地上。

　　方觉发现，与自己相处久了的庭无律竟然脾性已变了这么多，方才那一跪出乎自己预料太多，反应过来时，才想到，是啊，为了自己庭无律竟能学会祈求，如今的他也称得上温柔，甚至心怀救济。

　　可原是为武胜前来，如今方觉寿命之事又被提起，庭无律心里不是滋味。

　　他看向方觉，一时竟不会开口。

　　寒风之中，两两相望，无尽悲伤。

　　入夜，虽知武胜与京元还会再见，可方觉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转身正对上昏暗之中庭无律那双暗色血瞳。

　　“你也睡不着？”

　　“嗯。”

　　方觉用手枕着头：“庭无律，如果我成了仙，你一定要时时制造麻烦，那样我便能日日见你，如果我转世为凡人，哪怕没有姻缘了，你别管我怕不怕你，把我抢来，捆在这里，只要你能看见我就好。”

　　庭无律被方觉的话逗笑，轻轻摇了摇头：“别想太多。”

　　“嗯。”方觉抱住庭无律，将脸埋在他的胸口，感受着其中缓慢沉重的心跳，“从我做将军起，为你做的每件事，我都未曾后悔过。”

　　“我也是。”

　　“也许，我的存在就是为了让你学会什么是爱吧。”

　　听着方觉低声的话语，庭无律吻了吻他的头顶：“是啊，谢谢你。”

　　“以前我从未贪图过寿命，一直觉得凡人很愉快。可如今竟开始舍不得，对不起，我不想让剩下的日子变得难过...”

　　感受到方觉的泪水浸湿了自己的薄衫，庭无律抚摸他的后背：“就按你说的，如果你成了凡人，我一定把你从小养在这里。”

　　“嗯。”方觉抬起头，泪眼婆娑，笑着亲吻庭无律，该如何对抗这该死的天意，我们俩越来越相似，你为我变得温柔，而我为你抵触条律。

　　可鬼界漫山的文纸怎么处理都处理不完，日子一晃过的太快，庭无律原想带着方觉去每个角落逛一逛，却始终抽不出空，两人虽一同解决一个个麻烦，却一直没有忘却一切呆一起粘腻过，转眼一过，竟到了时日。

　　方觉的修为因为处理鬼界事务已到了神师，翻手覆手间便可改变天地。

　　庭无律十分满意，尽管心中的不安已经无法隐藏，他还是笑着说：“你可一直没叫过我一声师傅。”

　　方觉别过脸有些害羞：“我有师傅...”

　　“那种行骗之人早跑没影了，你还念记着，那我这般含辛茹苦日以继夜地教你，你可不能只开口叫一声完事。”

　　“你晚上可没教我...”

　　“哦？”庭无律挑了挑眉：“那今晚...”

　　话音刚落鬼王殿气息一滞，两位熟悉的仙人面孔静静立在那。

　　庭无律脸色一下变得极差，他藏起自己发抖的指尖：“来的真准时啊。”

第五十三章 一年之期
　　“方觉，想好了吗？”

　　面对着仙人的发问，方觉心知肚明，那石涅的魂魄自己已经交给庭无律保管了，怎么想也不希望被仙界拿去处理了。既然他们留给自己选择，就不会明抢。

　　“想好了。”方觉拉住庭无律的手：“如果我成了人，别忘了啊。”

　　“不会忘。”庭无律盯着他，几乎要将他烙印进自己的眼眸。

　　仙人点了点头：“除去你私藏妖王石涅魂魄之罪，”

　　方觉等着宣判。

　　“你还是可以成仙。”白胡仙人笑道：“过来吧。”

　　庭无律轻拍了一下方觉的后背：“去吧，还好你都还会记得。”可紧握的手谁都无法先松开，庭无律害怕这么一松开，那萦绕自己周身的温柔会逐步散尽...

　　方觉迟迟没有踏出步子，成仙...也会变得如此残忍，还是为人好，至少还能日夜相见，如果是庭无律的话，自己怎么样都不会厌恶他，即使忘记了一切，爱他的本能还在。

　　既然下了决心，方觉笑着松开了手：“等我。”

　　不是再见，庭无律起先有一丝的惊讶，他看着慢慢走向仙人的方觉，那背影多想拉住，再也不管天地束缚，逃到边境，躲起来。

　　可鬼王之位给予自己的不是自由，而是沉重责任的束缚，而这一切，也是方觉教会自己的。

　　“方觉，成仙辛苦，往后便要互相照应了。”

　　“诶，不能再称呼姓名了。”白胡仙人伸出手：“此后，我们便都没有姓名。”

　　人不能忘记姓名，而仙不得拥有名字，有名字便会被感情纠葛，方觉笑了笑，伸出手，并未握住对面，而是反而出乎所有人预料地一掌拍于自己胸口，将一身修为尽数摧毁。

　　庭无律瞬间冲来抱住他，看着他那急剧消散的内力，想用鬼气为他支撑。

　　白胡慢慢垂下手：“即是如此，那便不能成仙了。”随后看向另一位沉默不语的仙人：“该入轮回了。”

　　“鬼王，请放手吧。”

　　庭无律将头埋在方觉胸口，皱眉压抑着自己，几度要失控，方觉抚摸庭无律的长发安慰道：“不要做无用的事，很快就会再相见了。”

　　“好。”万千情绪最终全部压抑下来，庭无律咬碎了舌头，缓缓松开怀抱，随后起身进了偏殿，他无法承受再留在方觉身边一刻，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开自己...

　　是愤怒？还是悲伤？庭无律已经分不清，方觉赠予了他太多，也许这些本就不属于他，而如今只是清算。

　　外头安静下来，庭无律打开殿门看着空空如也的鬼王殿，仿佛回到了最初自己一点点建起的时候，可那时却不会觉得孤独。

　　“鬼王大人...”血玉簪知道这时候开口不太合时宜：“新的武胜官来找你了，还在外头等着...”

　　“让他进来吧。”庭无律坐到几案前，将所有伤痛化为一潭死水，沉沉葬下。

　　“见过鬼王大人。”来者是一个魁梧的男人，虽穿着相同服饰，可和那武胜全然不同。

　　“什么事？”

　　“天王派我为你送来这封书信。”

　　“送信而已，为什么不是土地官。”

　　“新土地官还未找到，我跑的比较快。”

　　“你是跑过来的？”

　　“嗯，昨晚开始跑的。”

　　“...”庭无律摁了摁额角：“放这吧。”

　　“好，那便告辞了。”

　　庭无律没有留下他，他看着那封保存完好的信件，还是打开看了：鬼王，相识甚久，未曾畅谈，你我本殊途，三王之中唯有你未曾有过畏惧，我与人皇的邪念皆因对你的恐惧产生，因果生恨，我也终将尝到自己的恶果。

　　我未曾将你视为友人，为王之道需无亲无故无朋无友，你从未悟到这一点。

　　也罢，三界安康经此一事，只是换去了不少人，百年后、千年后依旧会轮回往复，总有一日，你会清楚我的立场。

　　“你都说了我和你殊途，我又怎会明白你。”庭无律将书信用烛火点燃，看着那熊熊烧起的火焰，灼了指尖，却不知痛。

　　“鬼王大人。”胡腾儿跑进了殿内，风入松急忙行了个礼，他知道此刻庭无律随时会爆发，一把拉住胡腾儿，但那小家伙急急跑来：“方将军...”

　　“胡腾儿！”风入松一把捂住他的嘴。

　　“等你长大了，在我这做将军吧。”庭无律看着这个倔强的孩子，“守护人鬼边境。”

　　“边境之苦，鬼王大人不可啊。”风入松也是喜欢胡腾儿的，他不知为何庭无律要将胡腾儿推向人鬼边境去。

　　“你现在的程度还无法成为像方觉那般的，回去好好练练，往后不必过来打招呼了。”

　　庭无律又怎么不知方觉当初救下来的胡腾儿需要自己好好照顾，可有些人，见到了愈加如同刀尖剐心。

　　风入松见胡腾儿还要说话，急忙将他拖走，这关头庭无律不暴走已是奇迹。

　　又恢复了寂寥，鬼王殿外的风可真冷啊。明明又是一个初春，却和凛冬一般。

　　庭无律放下文纸，走向之前京元住的那个偏殿，深深水面之下有一银光晃动，那是石涅的魂魄，“石涅，等落月转世，我会将你放出去。”也不知这家伙如今还听不听得到。

　　叹了口气，原觉得石涅连落月都守护不住，也过于弱了，怎么配叫王呢？如今自己同样无法从仙界手中将方觉留下，不同样不堪？

　　庭无律将鬼王殿内所有烛火点亮，彻夜消耗着自己的精力，无法入睡，他翻看着文纸，将自己的行程排满，每日匆忙奔波，直至力竭昏睡。

　　浑浑噩噩过着时日，又到了盛夏，文纸竟少得可怜。

　　这些时间，除了蓝生石，庭无律在逐渐将所有鬼怪推离自己身边，就连高楼也不许鬼进了，在远些的地方又派鬼造了一栋，将热闹驱逐。

　　没有文纸的日子，他便去那京元和武胜种的梧桐下看看虫灵，那些小家伙也已恢复健康，嬉戏闹闹地绕着自己周身飞舞。

　　人界还是一如既往，但那人皇虽还是与自己不和，却再没想着与自己为敌，姑且井水不犯河水，其实妖这件事，那人皇还真算无辜，他并未参与，却损失惨重。

　　天王已经换了人，庭无律还未见过，那晚回到殿内，听说武胜又来了，叹了口气，看着独自等在殿内的傻大个，庭无律开了口：“还没找到新土地官？”

　　“找到了。”

　　“那怎么又是你来？”

　　“我熟悉路了。”

　　“又是跑来的？”

　　“最近信奉的人多了，我能施法了。”

　　庭无律点了点头，“何事？”

　　“天王找您见一下。”

　　“哦？”庭无律挑了下眉：“是还未见过。”

　　见武胜官已画好法阵等着自己踩入，庭无律也不耽搁人家，两王相见本就正常，可这新天王怎么就喜欢挑晚上？

　　仿佛看到了庭无律的奇怪，武胜官笑道：“天王太忙了，只有现在有时间。”

　　“也是，天界这次换的人手太多了。”

　　许久没来天界，已完全看不出那片废墟，庭无律呼吸间还能察觉自己残留在此的鬼气，真是...失控啊那时。

　　“请吧。”看着眼前的天王殿，庭无律对武胜点了下头，便踏了进去。

　　里面的摆放已与之前全然不同，不再是那金碧辉煌，转而换为清淡的白。

　　“鬼王。”一个清冷的女音传来，宝座后走出一白发女子，面容未曾见过。

　　“仙界选了一个女人？”庭无律笑道，千年来头一次。

　　“是。”天王抬手请庭无律入座：“过去的事我都听闻清楚了，只是有一点不太明白，所以深夜相见，请见谅。”

　　“说吧。”庭无律坐下，喝了口茶水，是茉香。

　　“是怎么将人皇之仇压下的？”

　　“怎么，我还能杀了他么？”

　　“你怎么不可以。”天王笑了笑，在火光中竟有一丝妖异：“你放弃了那个机会。”

　　庭无律见对方很是聪明，轻笑一声：“你很希望他死？”

　　“我只是觉得他不配做人皇。”

　　“那你自己动手，我回去睡了。”说罢庭无律便起身结印离去。

　　幽幽天王殿内，只留下那个女人垂下眼，久久看着手中晃动出涟漪的杯盏：“生气了么。”

　　的确，庭无律再次被戳到了伤口，方觉那么痛恨的人，自己当初匆匆回鬼界，是有机会在混乱中除去人皇，可...当时他也在救人。

　　黑不溜秋慢慢浮现：“鬼王...”他还在为那时三界纷乱自己却被九刑主拉走无法及时护着鬼界心怀愧疚。

　　“还在为九刑主的事难过？”

　　“嗯...”

　　“想是他虽没有站队，却也有自己的想法吧，不怪你。”庭无律已经很久没欺负黑不溜秋了，看着青堂主一副等着挨揍的模样，叹了口气：“三界安定了，你也回自己的地好好休息吧。”

　　“嗯。”黑不溜秋耷拉着大脑袋，慢慢遁去，似乎很不甘心，却也无法开口。

　　“生石。”待到青堂主离开，庭无律又把蓝生石叫了出来。

　　“嗯？”少年轻飘飘落地，揉了揉眼睛。

　　“有什么消息吗？”

　　“最近没有感受到波动，不过，远山那似乎又汇聚起灵气。”

　　“哦？”庭无律难得露出些许微笑：“还是那座吗？”

　　“是的。”

　　当初为了归还方觉记忆而被天罚的百目山，如今又汇聚了山灵之气，再过个百年想是又能化作人形，虽失去了记忆，但还是那个她，所做的每件事、说的每句话都将和那个百目山一模一样。

　　“鬼王大人。”蓝生石指了指庭无律的胸口：“你很累了。”

　　“人界轮回之事你探查不到，让羽染去在意着吧。”蓝生石应了一声，知道他在意的是方觉什么时候出生，一切似乎又回到了那时，只是这次庭无律的态度特别温和。

第五十四章 真相大白
　　一晃年岁便过了五年，庭无律正在寒骨椅上小歇片刻，外头便传来说话的声响，这么长时间这儿一直是冷冷清清的，但凡有丁点多余的欢悦之语都会让他皱起眉头。

　　他原以为是胡腾儿又来了，刚想让风入松差不多时间放他去边境磨练了，却发现是羽染愉快地跑了进来，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方觉有消息了？

　　“鬼王大人。”羽染一蹦一跳地跑来，这家伙和生石差不多，都属于脑壳有点愣、没心没肺还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你看看谁来了~”

　　庭无律站起身，不对，如果是方觉的话年岁如今过小了，不可能被带来。

　　过来，踏入门的那位不是方觉。

　　但也足够让庭无律开心了：“百目山？”

　　“见过鬼王大人，您已为我取好名字了吗？”

　　是啊，百目山还是那个百目山，只是都记不起来了。

　　“嗯，来，你就站在这里。”庭无律将她拉到身后，看了半天：“很好，以后就在这陪我。”

　　“是。”

　　百目山虽不知庭无律为何如此对自己不同，毕竟眼下鬼王殿周围可是冷冷清清，但也听到了那些传闻，自己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生了。

　　“百目山。”庭无律见她还是老样子，沉稳安静更是开心：“你现在会洞察了吗？”

　　“会，可是范围并不远。”

　　“不急，慢慢来吧。”庭无律点点头：“羽染，人界那有什么动静吗？”

　　“没有。”小家伙垂下脑袋，但庭无律已经习以为常这种没有消息，他挥了挥手：“去吧。”自己其实都已经做好再等个百年，不过无妨，熬一段时日京元和武胜该投胎了。

　　百目山对自己的过往虽有些许好奇，但她不是一个喜欢去深究的人，每日她站在庭无律身后，看着他忙忙碌碌，偶尔也会趴几案上，很少进偏殿睡觉，日子长了她便从探知周围情况中知晓了方觉，也明白了为何鬼王大人总是会和自己碎碎念一些莫名的话语，原来都是在思念那个人。

　　“鬼王大人，我能探看人界之事了。”终于有一日百目山对庭无律说出了这句话，等了那么久，百目山也变强了不少。

　　“好，你先看看胡腾儿如今怎样？”庭无律两年前把胡腾儿赶去了边境，虽然默许了风入松时时去看他，但心下也不太放心，他不是不喜欢那个孩子，可以说就是太在意了，才不得不让他不出现在眼前，与方觉有关的一切，他都视若珍宝。

　　百目山闭上了眼睛：“他在习武。”

　　“以后每日都关注一下他，不要有什么闪失。”

　　“是。”

　　原以为日子还会这般过下去，虽不算失魂落魄但的确没什么意思，庭无律麻木地处理着曾经不愿细看的文纸，百目山则陪鬼王偶尔说些话，却突然在方觉离去的第九年冬发生了变化。

　　那两位仙人依旧不请自来地站在殿中，看着昏睡在寒骨椅上的庭无律，没有开口。

　　百目山思索了一下，还是慢慢向前走了两步轻轻拍了拍庭无律的肩膀。

　　“嗯？”庭无律揉了揉眼睛，随后看到殿内那两个冤大头鸟仙人，慢慢爬起了身：“又怎么了？”

　　“鬼王，些许时日未见，憔悴了。”

　　“哈？不用打这些招呼了，找我什么事？”

　　白胡微微一笑：“当初方觉为你放弃飞升、抵抗三界条例、自废修为，而你为他顺从仙界、安分守己、没有惹出任何事端，我们都很满意。”

　　“满意有何用？是要来为我高歌颂一曲么？”庭无律掏了掏耳朵，淡漠地看着他俩。

　　“今日要来见你的，并非是我们，而是一位方觉的老熟人。”

　　庭无律看着还在卖关子的两位仙人，歪了歪头：“谁？”

　　“鬼王自然是不认得的，可这位熟人可是有很多话要对你说。”说罢两位仙人分开，各站一侧，外头走来一位老头，可谓是清风道骨，苍色长衫下印出曾青束袍，消瘦却面色爽朗，手持一墨黑木盒，快步走来。

　　这气息，是凡人？庭无律打量着，见到鬼王如此不惧，何方人士？

　　“鬼王，近来可不错啊？”来者看了看四周：“殿内可有座椅？”

　　庭无律对百目山摆了摆手，她便将几案那的座椅搬了过去。

　　老人坐下，挺直了身板：“嗯？你没什么问题要问我吗？”

　　“你是谁？”庭无律眯起眼，这个年岁，怎会是方觉的熟人呢？

　　“我是方觉的师傅。”

　　“那个可会逃命的骗子？”

　　“诶，这么说可就不太对了哦。”老人笑呵呵地摇了摇头：“你不奇怪吗？为何方觉出生到少时再到长成出落少年，你派的鬼使都没发现他？甚至连你身后从前的百目山都发现不了？”

　　“你认识百目山？”庭无律果然一贯的和以前一样抓不到重点：“不是，那本《天人鬼宝册》也是你写的？你怎么知道我有块黑血玉佩？”

　　“你看，这不是有很多问题嘛？所以让你拿把椅子来，我们慢慢说。”老人对两位仙人挥了挥手：“回去吧，你们还准备听多少老故事？”

　　白胡点了点头，两位便扬了衣袖离去。

　　“敢这么对仙界说话，你不是人吧，可你身上的气息很奇怪，我并未感受到特别之处。”

　　老人嗯了一声：“你猜到了，但你不敢说出来不是么？”

　　“...”庭无律看了一眼身后的百目山：“她在这，我可以说么？”

　　“无妨无妨，我随意的很。”

　　“你是神。”

　　“哈哈哈哈哈，臭小子终于猜到了。”老人满意的点点头：“对对，我就是看着你一点点长大、改变的姻缘神。你可没少揍过我徒儿，对吧？”

　　谈及姻缘官，庭无律还是有些许不好意思的，不过如今这姻缘神怎会说和方觉是老熟人的？他...又怎么成了方觉的师傅，突然灵光一闪，庭无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当初是你一直护着方觉不让我找到他？那为何后来又突然离去置他于险境？”

　　“我不离开，他遇得到你么？”

　　“可为何你要这样做？”

　　“来点茶水？”姻缘神看着空荡荡的鬼王殿，叹了口气，接过百目鬼递过的茶盏，抿了一口：“你这命定鬼王，是我选的。我就喜欢你那桀骜不驯但其实良善的样子，虽然仙界的小家伙们很是不满意，但他们还得听我的不是？可后来我也发现，你这脾气呀，得改改，可光靠嘴巴劝你肯定不行，我便让神主替我造了一个能将你治的死死的人，对，就是方觉。不过你必须与他经过这些劫难，才能成为仙界接受、神界认可的样子。”

　　“所以，我所经历的所有，都是你们设置好的？”

　　“所谓的因果轮回，的确都掌握在我们手中。”

　　“那把方觉还给我。”

　　看着庭无律猴急的样子，姻缘神笑了笑：“你先坐下，不要急，让我说完呐。”

　　“方才小仙人也和你说了，方觉为你放弃飞升、抵抗三界条例、自废修为，而你为他顺从仙界、安分守己、没有惹出任何事端，这就是我想看到的，所以你放心，方觉会还你。”

　　庭无律一下冲到姻缘神面前拉住他的手：“真的吗！你不诓我？”

　　“我可是神唉，你看我像骗人的样吗？”

　　像...庭无律内心当然那么认为，可如今自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不松手：“不像！要我做什么才能让他回来，告诉我。”

　　“哪怕他不记得你了？”

　　“无妨。”

　　“哪怕他还是会经历生死轮回，寿命不长？”

　　“也无妨，只要能日日夜夜在一起，可以触碰、说话即可。”

　　“哈哈哈，行了，我也不逗你了，还记得当初你初成之时我还来看过你，小东西竟丝毫都不记得我了。也罢，往后可要知道你是谁定的鬼王，这三界可得给我看好了，有一点闪失我可有的是治你的法子。”

　　“好好，我定不负你众望，方觉...”

　　“行行看你急的，方觉，进来吧。”随着姻缘神的话音落下，殿外踏入一人，由起初的行走转为蹦跑，一下抱住跪于地上的庭无律。

　　熟悉的气息，庭无律的眼泪瞬间崩盘，他紧紧将方觉揉进怀中，无法抑制地哭泣。

　　“我等到你了，方觉，我好想你。”庭无律对着怀中的人不住地诉着思念，而方觉也泣不成声，缓了许久，庭无律将方觉的头抬起，看着那熟悉的面容问：“你还记得我？”

　　“记得。”

　　“等等...”庭无律突然意识到一丝气息，这是属于...鬼使的气息，他瞬间将方觉拉起，绕着他看了几圈，难以置信地欣喜：“你...变成鬼使了？！”

　　姻缘神在一旁咳嗽了一声：“还不来谢谢我？”

　　庭无律看向那满目慈祥的老人，激动地将他一把抱起扔了起来，吓得姻缘神慌忙喊到：“我这老骨头可经不起这般折腾，好了好了，快放我下来。”

　　方觉也跪在地上，对着姻缘神磕了几个头：“多谢师傅。”

　　姻缘神将手中的木盒递给庭无律并扶起了方觉：“往后你们的日子还长，三界之事我无暇顾及，你们也不要叨扰仙界了，天、人两王我也希望能定下稳定之人，往后你多关心些。”庭无律接过木盒点了点头，姻缘神指了指木盒：“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墨黑木盒之中躺着两个金色酒盏，庭无律拿出眯起眼看了看：“你给我度了个金？这不是那两个鸟仙人偷走的酒盏么？”

　　“哈哈哈哈，是啊，我早就准备好为你庆祝了。”姻缘神摆了摆手：“那我就不再打搅，嘱咐的事好生记住了，希望不会再需要我来提点了。”

　　庭无律捧着两个金酒盏乖顺地低着头，待到姻缘神离去后，一把抱住方觉：“我等不及了。”

　　“啊？”

　　说完一把横抱起方觉便往偏殿走去，百目山站在一侧嘴角不被察觉地上扬，将视线挪到了殿外，此刻大雪纷纷，原本庭无律不愿在殿内添火盆，说自己不怕冷，如今该添上了，毕竟，方觉还是会畏寒的。
第五十五章 风回春暖（正文完结）
　　“你瘦了不少。”被窝中方觉心疼地抚上庭无律的脸：“很难熬吧？”

　　“没有。”庭无律吻着方觉的指尖：“你这些时日怎么样？”

　　“我没有意识，那时候被两仙人带走后他们便让我躺一个白玉床上，我只睡了一觉，醒来已成了鬼使之身，那时候我便知道他们并没想为难我们，随后见到了师傅，他同我说了原委，我也欣喜若狂却无法告诉你。”

　　“那就好。”听到方觉并未如同自己那般饱受折磨，庭无律终于笑了出来：“你看，我失去的都在回来了，外头百目山你还记得吗？”

　　“记得。”方觉点了点头：“还有一些人呢？怎么这么冷清？胡腾儿呢？”

　　“我让他去边境磨练了。”

　　“也好。”方觉其实也心知肚明庭无律是怕自己见了伤心才故意支开了胡腾儿，不免又心疼起来。“往后，岁月漫长，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原是难熬的寒冬，如今屋内全春意盎然。

　　第二日一早，方觉便去看了自己救下的石涅魂魄，他尝试将他修炼为人，却总是失败。

　　庭无律又吩咐鬼怪们都回来，原以为是阴晴不定的鬼王又要整什么幺蛾子，在看到方觉的瞬间所有鬼怪们都爆发出了雷动的欢呼。

　　鬼界的春天来啦，再也不用担心庭无律一脸要杀鬼的样子去帮某个小鬼怪修漆屋子，也不用害怕大半夜的鬼王突然站在屋子里问哪只鬼的祖坟冒青烟了？

　　方觉看着冲向自己的鬼怪们哈哈大笑，庭无律也衣袖一挥：“设鬼界七日大喜，要多热闹就多热闹！”

　　大长街上扬起无数彩带，高楼上载歌载舞，就连生石都因周围气氛过于喜悦惊醒，一脸茫然看着欢呼雀跃的鬼怪们，随后指着方觉有些惊叹：“你们又做了幸福的事？”

　　方觉急忙捂住生石的嘴，周围那么多鬼怪，多么害羞。

　　人王坐在殿内听闻了方觉成了鬼使的事冷笑了一声，继续与文臣商讨北部开荒之事，天王没有太多反应，只是轻点了头，并对武胜官说：“替我送去祝贺，带上二十个红汤果。我记得鬼王曾偷过？”

　　“是有这般记载。”

　　“那便送两株红汤果树去。”

　　在方觉的协助下，庭无律桌上的文纸越来越少，鬼界愈加昌盛，两人落得空闲便会一同去游山玩水，胡腾儿逐渐长成了健壮男儿，他对于之前庭无律将他驱赶到边境并没有不满，反而喜欢上了呆那边，虽然时常要回来看看他的方将军，平日却是一直驻守于那。

　　不少虫灵已会走路开口，方觉也感受到了那些精怪的灵力汇聚、诞生到长成人形，更是明白了当初庭无律看到虫灵枯化的内心伤痛，所爱之人的心思如今感同身受，更是爱得深切。

　　一晃便到了京元、武胜轮回的时日，庭无律与方觉到了十贯，这边已重新筑成绿洲，看来人皇经妖一事的确称职了不少，由于这边再次的热闹，两人都化了形，穿梭在人堆中，当初仙界给的时间应是他们的出生日子，可狡猾的仙人们一定猜到了庭无律的作风，必会将两人带回鬼界日日灌输他们过去的事，特别是京元，自然要防止如此，于是两人到十贯时便发现一个熟悉身影，是武胜。

　　他已是出落少年，一副淘气模样。

　　方觉原想上去打招呼，后觉得突兀，于是也耐下性子只是在一旁偷偷观看。

　　武胜如今有了姓名——乃丹，还真是符合这土地的名字，见他与家人一同出来买了一堆吃食，猴急地偷了拿了几个饼先吃起来的样子，方觉更是笑着摇头。

　　两人一路跟着他到了家中，看到那还算殷实的住所，相视点了点头，不一会庭无律便察觉武胜从后门溜了出去，这小家伙，还是这般的爱干些偷鸡摸狗的事？

　　当然庭无律并没有在方觉面前这么说，他可不想方觉揍他。

　　跟着他饶了几个弯，两人发觉武胜钻到了一个小院子里，看似有些破败。

　　庭无律示意方觉一同隐去身影跟了进去，就听到武胜的声音：“你今日在画什么？”

　　“岩壁。”

　　“岩壁有什么好看的？”

　　“你为何喜欢缠着我？”

　　“不知道啊，我就喜欢缠着你。”

　　熟悉的对话...两人来到屋内便看到京元坐在房内正画着山水，苍劲的笔力很是出众。只是依旧对缠着他的武胜很是在意却无可奈何。

　　“你家人知道么？”

　　“当然不知道，他们说你是罪臣的族人，被发配至此，不该与你有牵连。”

　　“你知道为何还要来。”

　　“哎呀我都说了我喜欢你，我给你带了吃的。”

　　京元叹了口气：“乃丹，你回去吧，往后不要再来了。”

　　武胜睁大了眼睛：“我不！”随后一把扯过京元的衣袖，踮起脚尖就吻了上去。

　　方觉都想为这小家伙的勇气鼓掌喝彩了。

　　京元慌忙推开：“你在做什么...”

　　“我喜欢你。”武胜依旧那么的坦诚。

　　“可...”

　　“你讨厌我吗？”

　　“...不讨厌。”

　　“那就是了！”武胜一下扑倒京元又吻了上去：“无论你是谁，我都不管，我就是喜欢你。”

　　庭无律笑着摇了摇头拉了拉方觉做了一个走的手势，两人出了院子，方觉便开口：“如何摆脱京元那罪臣族人的名号？”

　　“不用我们操心，他俩的缘分必然还是绑在一块。”

　　“也是。”方觉点了点头，见到他们如此安好，也就放心了。

　　但庭无律又凑了过来：“你看武胜，那么主动，要不今晚也让我感受下主动的你？”说着手便将方觉的腰拉向自己，紧紧贴在一块。

　　“喂...昨晚还不够吗？”

　　“当然。”

　　好不容易将庭无律泛起的冲动压下，方觉轻轻摸了摸脖子上的痕迹：“去看看落月的石碑吧。”

　　“好。”

　　石碑已经没有痕迹，只是那地方长出了一颗参天大树，就几十年的光景，竟长的如此之大，几人环抱都不够。方觉伸手摸了摸突然惊喜地回头看向庭无律：“你来感觉一下。”

　　手掌触碰之下，那树内竟有微微心跳。

　　“我以为他会重入轮回。”庭无律也有些诧异，随后他马上说道：“我去把那魂魄带来，你等等。”

　　方觉点了点头，不一会庭无律便又来了，他小心地将那魂魄推入树桩。

　　起先石涅的魂魄还只是绕着树桩，随后慢慢试探地钻了进去，不一会整棵巨木竟开出白色花朵，方觉抬头看去，这奇异的景观引来了不少人的注视，大家纷纷跪倒在树下，将其奉为神迹。

　　庭无律见状嘴角一笑，走到众人面前：“各位，大家一定要爱护这神木啊！这是仙界在给大家启示，有贵人到来，所以显出了神迹！”

　　“你怎么证明啊？”

　　“是啊，你谁啊？”虽然大家都很虔诚，但也不是好骗的。

　　庭无律微微笑道：“我是个道士，当然也不会诓你们，我证明给你们看。”随后方觉就看到庭无律在那浮夸地跳了个怪异的舞蹈随后一指，一束光落下，恰好打在京元所在的院子。

　　人们转头看去，一下惊叹起来：“真的...”

　　“是真的...”

　　“天呐！”

　　“贵人啊...那不是那个罪臣族人的地方么？”

　　“管他是谁呢，那是贵人啊！”

　　方觉噗嗤一下笑出声，看着人群往京元那跑去，用手肘戳了下庭无律：“好啦，我们走吧。”

　　两人随即遁去，心中记挂之事都尘埃落定，恰逢春风相回。

　　晚上庭无律又拉着方觉去鬼界最高处看烟火，方觉笑得眼弯弯，柳眼中满是深沉的爱意，对这三界苍生、对鬼界、对庭无律，回首看曾走过的每一步，如今都被化开，凛冬已过，蜿蜒的大长街灯火明亮，在这都看的很是清楚，成了方觉眼中最美的留恋风景。

　　庭无律将方觉搂在怀中：“你想要的盛世，是这般吧？”

　　“嗯。”

　　“还想要什么？”

　　“全有了，我不是个贪心的人。”

　　“你可以贪心一些。”庭无律抬起方觉的下巴，轻轻与他纠葛一个吻，几度轮回，不光是命定的缘分，更多的还是他无法割舍的爱意，那种深入骨髓的爱的本能。

　　“当初为何救我？”方觉抬头问出了自己曾好奇但不是很重要的事。

　　“哪次？”

　　“我做将军时。”

　　“我曾远远看过你。”庭无律笑道：“那时候你飒然风姿，很是喜欢。听闻古西城炼妖我便想着帮你，当初...差点杀了你，现在想来着实可笑，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爱上你的，大概是在这里。”

　　一阵风起，吹出淡淡花香。

　　“我想取悦你之时起，便爱上了你。”

　　方觉垂下头：“取悦我吗？”

　　“嗯，想让你笑，你一哭我便会慌张，想你...只笑给我看。”庭无律拉住方觉的手：“从一开始注视你之后，我再见他人都觉无味，当时并未意识到，察觉之时早已病入膏肓。”

　　“我也是。”方觉抬头，眼中漫天星河不及的滚烫：“发现时竟已无药可救。”

番外－现代篇
　　“恭喜杀青！！！”

　　剧组传来欢呼声，大家互相祝贺，这次的《吾歌当颂》拍摄还算顺利，就是选地偏远了些，所有人都要再住上一晚才能回去。

　　作为主演的庭无律和方觉礼貌微笑地送走了最后一批工作人员，有些疲惫地回到了酒店，“要不要来我房间喝一杯庆祝下？”庭无律转头看向方觉，虽然两人搭了一次情侣戏份，但都是“直”男，至少目前为止是这么自我认知的。

　　“好累。”方觉摇了摇头：“感觉躺下就能昏过去了。”

　　“这次分别后可能一辈子都搭不到戏了哦？”庭无律打开了房门，又看了他一眼。那家伙的皮肤还真是好啊，不得不说这剧组选角真的可以。

　　“算了算了，我就来喝一杯吧。”方觉叹了口气，他也不想给同行留下坏印象，免得显得自己过于高冷。

　　庭无律开了一瓶红酒，倒入醒酒器，看着红汤汤的酒水回头问：“你之后有什么安排？”

　　“好像还有个综艺，倒是可以缓个几天。”

　　“我过几天要和京元去A国拍杂志。”庭无律将酒杯递给方觉：“留个联系方式？往后万一去一处还能出来聊聊。”

　　“哈，好。”方觉只觉得这家伙还挺主动，不过怎么算这人都是自己的前辈，认识了也好。便乖乖互加了讯息，“我以前看过你和XX演的电影，当时就觉得你身材很棒，果然模特出身的是不一样。”

　　“是吗？”庭无律嘴角一扬：“要再摸摸吗？”

　　“不不，演戏的时候已经摸得够多了。”方觉笑着摇摇头：“我可经受不住这对比下的差距。”

　　“哦？”庭无律起身走向方觉：“还有差距更大的地方呢。”

　　“...”方觉一下就知道这男人在说什么，尴尬地咳嗽了几声：“你不要开这么奇怪的玩笑，我是直的。”

　　“可你和我对戏时，总让我怀疑，究竟是你的演技太好，还是...”看着庭无律与自己间的距离近在咫尺，方觉红着脸侧过头：“喂喂好歹我要叫你一声前辈...”这前辈怎么这么奇怪，之前只听说过与自己搭戏的人性子有些傲慢冷淡，要多委屈些。

　　“你这个样子果然...不是演出来的。”庭无律将方觉的脸板正，啊，竟格外诱人。

　　“前辈...你是不是入戏太深...唔！”

　　酒杯落地，红色弥漫进地毯，方觉被庭无律扑倒在床上，虽然这个样子拍戏之时发生过无数次，可如今这么真实却令他慌了神，这人...不会要来真的吧...

　　庭无律当然是来真的，他在圈内平日便以洁身自好为准则，却没想到拍个片子把自己的名号要破了。看着倒在床上惊慌失措的方觉更是兴致大涨。

　　“原来我好这一口。”

　　“诶？”听着庭无律恐怖的话语，方觉想逃窜却被死死摁住。

　　原以为自己只是被前辈一时兴起糟蹋了的方觉在第二天下了飞机时，却发现对方给自己发了几条消息，就那么自然地开始关心自己到哪里了，在做什么，吃了没...

　　方觉：你是我经纪人么？这么关心我。

　　庭无律：嗯？我要对你负责啊。

　　方觉：拜托，谁让你负责了。

　　本觉得被一个大男人缠上已经够头疼的了，这腰都要断了，如今这家伙怎么一副赖上自己的模样。

　　庭无律：把你之后的行程全都发给我。

　　方觉：。。。我不呢？

　　本以为对方就这么放弃了，却没成想经济人真给自己打来电话了：“喂方觉，你之后那个综艺有了点变动。”

　　“什么？”

　　“和你这次对戏的那个庭无律你知道吧？”

　　“...嗯。”一种不好的感觉油然而生。

　　“这次你们在综艺里也继续组下cp，宣传一下，毕竟人名气比较响，自愿来参加这种小综艺，我们都要以他为主，还有这次的导演知道了这事决定如果反响好的话，你们还可以续拍，明白了吗？先回公司，其他的我们细谈。”

　　“...”方觉只觉得五雷轰顶，他切回了聊天界面。

　　方觉：你不拍杂志了？？？

　　庭无律：不耽搁，你明后两天休息啊？

　　方觉：你怎么知道？

　　庭无律：我找你经纪人了。你的行程我都有。

　　哈？？？方觉感受到了一股深深的出卖感，这庭无律签的公司是TOP的他知道，可还可以这么任性妄为吗？！是不是以后自己的经纪人就让对方顺利把自己挖过去了？

　　当然庭无律那边的确和老总提了希望把方觉挖来绑定推广吸人气的事，方觉所担心的一切全部都踩中了别人计划的每一步。

　　最先开始的便是在那充满暧昧的综艺节目上，庭无律竟然公然地卡自己油？！

　　而面对镜头只能微笑的自己内心充满了救命啊神啊等词汇。

　　“听说方觉你是第一次尝试这种剧本对吗？”主持人又cue自己了...方觉接过话筒，“对。”

　　“有什么感想吗？”

　　感想就是这综艺老子都不想参加了！“哈哈，比想象中的有趣多了。”

　　“听说你和庭无律在拍床戏的时候，还有一些小插曲对吗？”

　　哈？没有！怎么会有呢？？方觉控制住自己的微表情：“是有些，作为新人我比较生疏，多亏前辈的指导，才能顺利拍完。”此话一出台下观众发出了尖叫。

　　虽然卖腐可耻，但方觉必须记住自己来这是来炒CP的，不过...的确自己也真的被这庭无律R了...

　　“哦？庭无律可以问下你是怎么指导晚辈的吗？”

　　庭无律笑着接过话筒：“其实没有什么技巧，相信大家对着喜欢的人自然而然就能表现出。”

　　喂喂...拜托你别说这么肉麻的话，叫我怎么接啊，方觉一脸尴尬地微微挪了挪脚步，却被庭无律一把搂过。

　　主持人最后问出了杀手锏问题：“那，你们会在戏外交往吗？”

　　？？？方觉看向导演，尺度这么大了吗？这种问题能回答吗？不会被封杀吗？？

　　“如果他不介意的话，我没问题。”

　　庭无律你在说什么啊啊？？？？方觉咽了口口水，而台下竟然喊起“在一起！”“在一起！”

　　如果这时候说“不好意思，我是直的。”会狠狠掉粉吧！！！

　　“哈，我对性别掐的不是很死。”方觉礼貌地保持着职业假笑。

　　很好，直冲热搜。

　　庭无律满意地看着点击量，将手机凑到方觉脸上：“你火了。”

　　方觉裹着被子，丫的，怎么又被他骗来了？明明下定决心要和他保持距离，怎么...莫名其妙又被拉到房间来了？！

　　“是蹭了你的热度，前辈。”方觉捂住脸。

　　“不过，刚才你可不像讨厌我的样子。”庭无律手指拂过方觉的后背：“明明...很主动。”

　　“哪有？！”

　　“没有吗？”

　　“...”方觉回忆起方才...好像...自己的确...对对方的触觉开始渴望，就连进房间开始都莫名期待起什么...

　　“和我交往吧，方觉。”庭无律从后搂住方觉。

　　“喂，绅士是不会在被窝里说这种话的。”方觉用手肘戳了戳身后的人。

　　庭无律轻笑，搂紧了他，没想到在戏里自己不是错觉，真的，很喜欢这个小道士呢。虽然他本人并不是那种温柔的人，但明明害羞却还一副傲娇炸毛的样子，真是非常符合自己的胃口。

　　感受到底下的异物，方觉一个回头对上庭无律温柔笑着的眼，该死...这家伙。

　　“喂喂...你怎么又...唔...别。”

　　《吾歌当颂》的预热很成功，随着播出，方觉庭无律的热度直线上升，而作为副CP的京元武胜两人最近也被狗仔拍到在A国一同游玩的照片，两人虽全副武装地玩着游乐园，可越是这般越引人注目，导致武胜只能轻轻对京元说：“走吧，总觉得被人盯着。”

　　京元点了点头，回到酒店刷了会手机武胜感叹：“果然是庭无律啊，直接炒作起来了。”

　　“不是炒作。”

　　“诶？”

　　“他们来真的。”

　　“...方觉不是直的吗？”

　　“他也以为你是直的。”

　　“...”

　　武胜的大脑中发出了三观碎裂的响声。敢情整个剧组就那录音杆是直的？！

　　“抱歉，是不是没玩够？要不...我们也官宣吧。”京元看着呆呆的武胜，摸了摸他的脑袋。

　　“别别！现在官宣肯定要被说炒作...再等等吧。更何况你马上要拍杂志了，现在说搞得你有点动机不纯。”

　　“好，那听你的。”

　　“但，官宣这种事，公司不会同意吧？”

　　“那就不做演员了，我回去继承家业。”

　　“...太子真好啊。”武胜感叹道，不像自己这种，违约了只能要饭。

　　“我带你一起回去，好不好？”看着京元那炙热的眼眸，武胜心微微颤了一瞬：“可你很喜欢这份工作。”

　　“我更喜欢你。如果无法光明正大与你在一起，这份工作就是累赘，我不想你连和我出门都胆战心惊。”

　　“你不用这么为我着想，那样...对你来说太累了。”

　　“怎么会呢。”京元吻住武胜：“我们从娱乐圈私奔吧。”

　　一腔炙热下，武胜抱住京元，点了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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