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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在上，受徒儿一抱》
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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宵随意活了两辈子，只珍惜过柳权贞一人。

前一世，他眼睁睁看着敬慕之人被戕害构陷，无能为力。

这一世，宵随意即便堕入魔道，粉身碎骨，也要护柳权贞周全。

————

主攻文

白切黑表面小奶狗实际小狼犬攻x自恋狂喜怒无常斯文败类受


第一章 复活（一）
大战持续了七日七夜。

还未止戈。

宵随意仰躺在山门前石阶上，满眼皆是如血般的残阳余辉。

双腿早已无知觉，左臂折断，下腹中了一剑，唯有使剑的右手还算完整。

他再无力气战斗了。

整座玉琼山，从山麓至山顶，横满同袍与别派同道的尸体。

中州各派联合围攻，理由是玉琼山勾结魔族，暗地里无端屠戮各派子弟。

简直无稽之谈，定是中了歹人离间之计。

然各派气势汹汹，哪还愿辨别其中蹊跷真伪，他们认定的，便是真相。

宵随意长呼一口气，已疼得无所知觉。若再无人施救，恐怕活不过今晚了。

有人从石阶上走上来。

只有一个人，走得很轻盈，很怠懒。

宵随意凝神听着，这步子，他再熟悉不过了。

“权贞师叔，是你吗？”

开口才发觉，嗓子因含了血，已经嘶哑了。

那人在他身侧停下，挡住了落日的微光，腥瑟的山风吹起衣摆，鞋底还透着草泥的残息。就这么立于尸骸遍布之处，显得格为突兀。

“呵，竟然还有个活的。”

听不出是什么古怪口吻。

“权贞师叔，你可算回来了。”宵随意又喜又急，提气说着，“前几日各大门派不分青红皂白围攻我玉琼山，眼下已打到正一峰，你快去支援……”
“支援什么？”柳权贞漫不经心，嗤笑道，“全都死了才好。”

宵随意觉得自己大约是听糊涂了，颤颤道：“师叔，非常时刻，莫要开玩笑了。”

“玩笑？我何时开过玩笑？”

柳权贞踢开台阶上一具尸体，坐了下来，娓娓道：“我与灵灵早已允诺退出这仙魔纷争，可洪子虚那老顽固还是派人杀了她。呵呵……她肚里还怀着孩子呢……你说，我要不要整个中州仙门为她陪葬？”

宵随意惊得咳出血来，“师叔，你……是你……”

又不敢懈怠地辩解：“不……不是！谢灵灵怎可能会死，我同掌门师尊一起去见了她，我……唔……”

他的胸口被自己手中的剑戳了个大窟窿。

柳权贞握着剑柄，充血的双眼中只剩一个字——杀！

　“枉我当年救你于危难，如今你却是这般报答我的。”他愤恨又自嘲，“果然是洪子虚的弟子，我自叹不如。”

宵随意虚弱地抬起右手，想要抓住点什么，终是无力落了下来。

现在的柳权贞，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玉琼山气数将尽，他辩解又有何用。

眼前走马灯浮现，他想起很多年前，刚满外傅，落魄潦倒，死生一线。这个男人身着青衣，如同草色晕染的画卷里走出来的仙人，笑盈盈地对他说：

“小娃娃，跟我回玉琼山如何？”

————

鞭子落在身上，火辣辣的疼。

水紧接着泼来，又是刺骨的冰。

宵随意呜咽蜷缩，恍惚睁开眼，瞧见两个模糊的人影，似是一男一女。

男子道：“头回见到你这么折腾的，可别给我弄死了，弄死了就不好卖钱了。”

女人道：“死不了，这小畜牲命硬着呢。你看看，值多少钱？”

“这个数……”男子晃了晃手指。

“怎么才这么点儿，瞧他模样，勾人的很，跟他那下贱母亲一样，卖到勾栏院里，好生培养，不知能挣多少钱。再加点儿。”

“他这半死不活的，我带回去还得请大夫，这诊费不是钱么，这么多够了，再讨价还价我就走了。”

“行了行了，就这么着吧，赶紧给我弄走。”

宵随意被拖走了。

全然清醒时，入目是花纹繁复的雕梁，鼻尖是酥骨绵软的熏香。

雕梁以朱漆作底，绘有鸳鸯戏水或男女爱恨典故的图案，亦有些隐晦的春.宫旖旎之色。熏香浓烈黏腻，丝丝缕缕侵蚀四肢百骸，叫人倦怠不思归，俨然是勾栏温柔乡才有的东西。

宵随意勉力支起身，望见床侧有两人，一是把脉的老叟，一是富态俗艳的徐娘。老叟不甚熟悉，徐娘却印象深刻。儿时被贱卖到勾栏院，这女人便是院内老鸨，逼他做那龌龊之事，因自己抵死不从，没少挨打。

此去多年，竟又见到这一恶妇，不仅模样未变，还愈发有风韵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蹙眉盯着二人良久，又将四周陈设瞧了一遍，确定一件事。此地不是死后阴曹界，而是他儿时待过的青楼之地，名为芳仪苑。

不由脱口而出：“我不是死了吗，怎会在此地？”

方语毕，便被自己稚嫩的嗓音吓到了。

他摸摸脸，错愕看着骤然缩小的肢体，结巴道：“我……我怎么变小了？”

床边两人面面相觑，老鸨指了指自己脑袋，问老叟：“这里……没事？”

老叟道：“没伤着脑袋，不应该有事。”

“那为何疯言疯语，不会是个傻子吧？”

宵随意没在意他二人言语，内心只想着一件绝无可能的事，急急道：“可有铜镜，借我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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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复活（二）
老鸨将铜镜递给宵随意，镜子里只有一副消瘦惨白的孩童面容。

他心头微怔，喃喃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忽又想起了什么，咬破指尖，在昏黄的镜面上画了一道血阵，嘴里叽叽咕咕念起一些东西。
老叟见此情景，收拾收拾诊具，同那老鸨道：“老夫约了其他病人，先走一步。”便匆匆出了门。

独留老鸨一人愣愣立于原地，像瞅着什么魔怪似的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宵随意，觉得离得太近，又稍稍往后退了几步。
宵随意念完咒，再定睛瞧那镜面，依旧是孩童模样，无任何改变。

镜花水月术无需灵力便可施展，配合鲜血与咒语便可。

他咒没念差，阵没画错，那眼前的一切便是真的了。

垂下手，茫然望着前方，兀自言语：“我……回来了？”

老鸨踌躇着要不要搭话，又见那孩子神经兮兮地摸自己脖子，似在寻什么东西。

摸了半天，拉出一根红绳，其上光秃秃的，什么配饰也无。

宵随意转向老鸨，正要开口，后者忙摆手道：“我可什么都没碰，你身上本就没什么值钱之物。”

乾坤玉不见了？

他又喃喃：“母亲说过，乾坤玉生于阴阳之界，世上独一无二，有起死回生颠倒乾坤之效。若要让它发挥效用，需以佩戴之人心头血灌养之。待功成那日，玉佩便陨碎消弭了。我原以为这些说辞不过是母亲的杜撰，没成想是真的。”

“我真的回来了。”

想到师叔刺自己那一剑，本是置之死地的杀招，未曾想阴错阳差，让乾坤玉有了施展能力的机会，倒成了求生之法。

尤记昨日枯骨浴血，转眼今宵红绡软帐，当真是世事难料。

既已死而复生，那便意味着一切可从头再来，那些误会、因果，都将有机会化解，甚至不让其发生。

如此想来，宵随意忽地有了精神，问那老鸨：“三月后，此地是不是要举办一场百花宴？”

老鸨心下惊异，这百花宴本是一月后举行，但昨日她去庙中求签，说良辰吉日需等三个月后。这事未曾公开，不该有人知晓。这娃娃竟一口说准，莫不是神童降世？

观他方才种种言行，老鸨更确定，此子是仙人转世无疑。

她恭恭敬敬道：“小仙说得没错，确实是三月后。”

宵随意却显出不解之色：“我不是小仙。”

老鸨更是唯唯诺诺，“明白明白。仙人下凡自是不能言明身份的，老婆子我嘴严得很，绝不会说出去。不知小仙有何安排？”

宵随意不知如何解释，想到昔日这婆娘对自己百般凌虐，如今这般低声下气，也算是因果报应，遂也不解释了，便当自己是个下凡的小仙吧。
他正色道：“百花宴上，有个叫柳权贞的男子会来此处，不管他点什么，你皆不要理，将我带给他便可。”

忖了忖又补充道：“此人前世曾有恩于我，我此次下凡，正是为了报恩。此事关乎天界机密，只可你知我知，不可向他人透露，否则后果如何，你应该清楚。”

老鸨深信不疑，连连点头。

宵随意挥挥手：“好了，我乏了，你且下去吧。”

老鸨随即矮身退出门去。

————

所谓百花宴，不过是芳仪苑中自恃姿容与才情的倌人展露自我的无聊宴会罢了。

这三个月内，宵随意倚仗着仙人身份，吃香喝辣，好不惬意。更是将那老鸨使唤得团团转。

老鸨乐此不疲，觉得能服侍小仙，乃是三生有幸。

终到百花宴至，老鸨推开房门，笑盈盈地告诉宵随意：“您的人来了。”

此时外头明月初升，苑内早已张灯结彩，人流如潮。

苑中正厅有个临时搭建的高台，已有女子在上面翩翩起舞，周遭鼓掌叫好声此起彼伏。更有人一掷千金选中一花，只为一夜春宵。

又见衣衫不整的倌人扶着嫖客盈盈而过，或闻杯盘狼藉声与娇喘声于厢房中连绵交织。

皆是纸醉金迷之景。

老鸨领着宵随意在其间穿梭，走得腰板笔直，步履稳重，一丝风.骚不敢卖弄，浑似从了良。

二人很快来到二楼一处倚栏雅座。

雅座左右两面以屏风相隔，正前方对着一楼高台，靠走廊一侧垂以水晶珠帘。其间隐约可见青衣男子自酌自饮的慵懒身影。

宵随意的心脏忽然提起来，期盼之人就在眼前，他却慌乱多于喜悦。

老鸨做了个请的手势，便识趣地走开了。

冰凉的珠帘略过宵随意的脸颊，他缓缓步入站定，却只呆呆盯着地面，不敢抬眼瞧上一瞧。

脑中不由映现出前世与柳权贞的相遇之景。

哪似如今这般顺理成章。

那时的自己，因不接受被姨娘卖入勾栏院的事实，始终不肯就范，屡次妄图逃脱，毒打与挨饿乃是家常便饭。

便是在这腐烂的百花宴上，他熬着一身伤，躲过老鸨的耳目，缩瑟在柳权贞的脚下，哀求他——

“救救我吧。”

那人道：“行啊，先给我磕个头。”

一个头又何妨。

宵随意未有半点犹豫，何止一个头，他咚咚咚地，直至磕到额头流血才罢休。

这些记忆深处的陈年旧事，以后便只有自己一人知晓了。

“我分明点了这苑里头牌，怎么来了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儿？”

不满声响起，打断了宵随意的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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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柳权贞
宵随意仓惶应道：“柳公子有所不知，今日苑中举办了百花宴，排的上名号的佳丽都要在正厅中的高台上献艳献艺，花魁亦不例外。若要点，需待那花魁演绎完毕，您出重金赛过其余来客，方可得那一夜春宵。”

手指哒哒敲着桌面，柳权贞不着边际道：“你说话时为何不看我，我不好看吗？”

宵随意有些无措，“自然不是，柳公子好看得很。我只是……只是有些害羞。”

哪里是什么害羞，不过是近故人，情更怯罢了。

“你都未看我一眼，怎知我好看？”

剑鞘末梢忽地抵住宵随意下颚，轻轻挑起，迫使他抬起头来面对眼前之人。

四目相对。

执剑之人凤目上挑，带着些微戏谑睥睨之色，道：“长得还不赖，这趟花酒不算白喝。”

随即收剑，略一摆手，“过来给我斟酒。”

宵随意仍是怔怔立在原处，忽觉鼻子发酸，两行浊泪竟顺颊而下。

柳权贞莫名其妙，“这好端端的，你哭甚？”

宵随意抹去眼泪，换作笑颜，只道：“没什么，见公子生得比那花魁还美，内心难掩激动。”

如此吹捧，令柳权贞颇为受用，直夸他是慧眼识珠之人。

宵随意一瞬不瞬盯着他。

这才是柳权贞该有的模样，傲气、自恋，爱喝花酒，潇洒恣意，而不是将情感拘泥于一个女人，一个带他踏入深渊的女人。

斟了半晌酒，柳权贞喝喝停停，间或对搔首弄姿的花倌评头论足一番，不是赞美，而是挑刺。

一会儿嫌弃妆容太过浓烈，一会儿鄙夷舞姿不够柔美，既说身段逊色，又言歌喉粗糙……总之，没有瞧得上眼的。

“倒是你，清秀些，看着让人惬意舒适。”

宵随意知其是随口一说，却也暗暗高兴了几分。

柳权贞又道：“看了这许久，这些所谓的美人真是千篇一律的难看，腻了腻了，好生无趣。喝完这壶酒我便走了。”

听他说要走，宵随意自知不可再耽搁，即刻弃了酒壶跪伏于地，埋首道：“公子，走之前，可否带我一同离开？”

柳权贞本是等着空杯斟满，却换来这一出。挑挑眉，索性将那杯盏丢于一边，睨着他道：“这是何意？莫不是要我给你赎身？”

宵随意道：“我知您是得道高人，带一个小娃娃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不过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啊……那就是要我带你私奔了？”

宵随意觉得用词不妥，急忙纠正，“不，并非私奔。只是我厌恶这烟花之地，想要脱离苦海。”

“哦……那我凭什么要帮你？或者说，我帮了你，你要如何报答？”

“当牛做马，甘之如饴。”

柳权贞嗤笑：“愿为我当牛做马之人多如繁星，你有甚特别？”

宵随意知他会如此问，脱口道：“坊间听闻玉琼山有位真人，常着青衣，道法超绝。又爱研习边缘秘术，却苦于无人试术，他这爱好便只能自娱自乐，上不得大雅之堂。此乃他生平憾事，不得消解。”

“你说这些作甚？”

“柳公子，我愿做那试术之人，使您求仁得仁，无所嗔怨。”

一席话毕，室内静得出奇，四面欢愉之音显得尤为喧嚣。

良久，柳权贞终是忍俊不禁，“有趣有趣，原是有备而来，倒叫我始料未及。”

转眼却是敛起笑意，伸脚勾起宵随意脸来，面上意兴阑珊，眼中尽是厌倦之色。

“那坊间可曾传，我门下本有不少试术者，如你这般，初生牛犊，一派虔诚。然未过多久便惧怕不已，擅自逃遁了。”

宵随意辩道：“世人多狡诈，我却不同。”

“哪里不同？”

他随即咬破手指，小心翼翼捧过柳权贞一只手，道了声得罪了，便以血代墨，在其掌心圈圈绕绕，作出一片符阵。那符阵闪了一抹微弱红光，便消失不见了。

柳权贞反复观摩，觉得颇为稀奇。

“我自认见识过人，却是头次见到这种阵法，是做什么用的？”

俨然不关心阵法对自己是否会有伤害。

宵随意看着他道：“此术名唤如影随形，以血为媒。术成，则握阵者对画阵者有绝对控制权。只要有命令之词，画阵者便能不顾一切去完成，至死不休。”

柳权贞双眼发光，此物甚投其好。

“若真如此，我当场试试如何？”

“您尽管开口便是。”

　　“那好。你便从此处跳下去，以证你之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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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前尘（一）
高台上葳蕤之色被无端坠落的孩子打破。

霎时尖叫声四起，人流如惊禽。

却见一青衣男子携剑飞身而下，如轻燕般将那即将坠地的孩子凭空托起，牢牢搂于怀中，衣袍翻飞，乘风越空而去。

四散的人潮倏地停止流动，出神地抬首望着这惊鸿一幕。

“是仙人，仙人下凡啦！”

人群中有人惊呼。

宵随意紧贴柳权贞胸口，他无暇窃听对方心跳，只因自己的太过剧烈。

柳权贞气息温和，却不乏嗔怪，“你这傻孩子，就这么死了，谁来给我试术。”

宵随意弯起嘴角，这一局，他赌赢了。

————

碧天白日，闲云几朵。

难得的好天气。

青衣男子戴着斗笠，信步于街。

后头跟着个黑衣少年，怀中叠着数件物品，几乎没了他的脸。

他未戴斗笠，额角渗着细密汗珠，却紧抿双唇，走得稳稳当当。

“胭脂水粉，金银首饰，小食糕点，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能买的都买了，不知她喜不喜欢。”

柳权贞挽着袖子，状似苦恼地说着，面上神情却平平淡淡，与那语气截然相反。

莫管是胭脂水粉还是金银首饰，都是入了这青莲城后临时起意买的，样式不是他挑的，种类也不是他定的。他只做了一件事，付钱。

东西是谁选的呢，自是他身后出力之人。

“阿意。”柳权贞唤了身后人一声，调转方向朝一家衣馆走去。

阿意便是宵随意。

说起那日，柳权贞带着他离开芳仪苑之后，在中州厮混了些日子，又在某个夜里回了玉琼山，说这师徒名分得走个流程。

大半夜地，将掌门、师弟唤醒，硬是在无念殿举行了拜师仪式。

掌门洪子虚捏着太阳穴，一脸困乏，对于这新收的弟子是甚模样，半点兴趣也无，只当是他这不安分的师弟又心血来潮，逮人回来玩儿。

柳权贞的师弟名叫武道古，医术独步天下，却以热衷于打架闻名。性子不似洪子虚一般沉闷，极为自来熟。自打来了无念殿，便叽叽喳喳一刻不消停。

先对宵随意说：“你可知你这师父有多久没回玉琼山了，他这无念殿都蒙了一寸厚的灰了。杯盏藏污纳垢，茶叶陈腐发霉，这茶泡出来叫我如何下口？你跟了他，不仅要当弟子，还得当爹当妈。”

又说：“他先前不知收过多少弟子，个个如你一般，正儿八经地按规矩礼数收归门下。却个个虎头蛇尾，正统的玉琼山心法不教，教些旁门左道，吓得那些好苗子发誓此生再也不修道。你啊，自求多福。”

宵随意一一叩拜而过，话也一字不落地听着。

柳权贞种种过往，他都知晓，无需犹豫。

记忆交错。

上一世，他记得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万人酣眠，千灯皆灭，柳权贞将他交给洪子虚后便草草离去，连嘱托的词汇都没有。

他拜洪子虚为师，鲜少见到无念殿的主人。无念殿似乎总是笼着风尘，庭院外的杂草枯荣交替，成了一道不变的景致。落花败叶亦满目皆是，经受着无人打理的时光，兀自腐烂，摧湮为尘埃。

他偶尔能从洪子虚的嘴里听来些柳权贞的消息，说其又去哪里云游，又诛杀了哪些邪祟，好似快活得很。

宵随意时常会念想这个一面之缘的救命恩人。思而不得见，便会去那人曾经住过的屋子转转，瞧他用过的桌椅茶盏，抚他铺陈的笔墨纸砚，舞他闲置的寥落干戈。

如此三两次之后，每每从无念殿出来，都是弄得灰头土脸。无奈之下，只得担起清扫的差使，一得空便往无念殿钻。

时光一长，这被玉琼山弟子们暗地里诟病为鬼舍的无念殿，竟然变得灵气飘飘起来。

师兄弟们觉得宵随意是个愣头青，净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权贞师叔不知猴年马月能回来。

谁想猴年马月来得挺快，未过多久柳权贞便领着个清俊少年回山了。

尔后便是一通陈词滥调的拜师仪式。

师叔带了弟子回山，宵随意自不好再以清扫的名义去叨扰，只偶尔去传个话，探探风。

柳权贞很少出殿，多半时候是关在屋里研究他的自创术法。

那清俊少年则不然，三不五时出来晃荡，见着掌门点头哈腰，见着其余同辈弟子便鼻孔看人，横得无边。

师兄弟们也不计较，只把他当作笑话看。

“若能撑过一月，我自愿罚扫半年茅厕。”诸如此类的断言数不胜数。

宵随意那会儿觉得很稀奇，权贞师叔不似狠辣无情之人，当他的徒弟有这般难吗？

哪知未及一月，那少年便涕泪交流，从无念殿中奔逃而出，咒骂柳权贞是个狗屁真人，教的都是些狗屁术法。

宵随意震惊了，截住他喝道：“你怎可侮辱自己的师尊，此乃大不敬！”

那少年一掌将他推开，唾沫横飞，“你算什么狗屁东西，管得了我，滚开！这狗屁玉琼山，此生再也不来！”

他左一个狗屁又一个狗屁，骂得毫无顾忌。宵随意想同他理论，却被柳权贞拦下了。

“随他去吧。”他如是说。

清俊少年就这样哭哭啼啼地走了。

柳权贞蹙眉坐在殿前槛石上，宵随意看着他，说着一些笨拙的安慰之词。

青衣真人支着腮帮子，抬头盯着面前端立着的少年，眉头挤得更深，忽道：

“我知这无念殿平日里是你在打扫，实在感激。可你不用隔三差五来此地晃荡，要赏钱直说便可，我不是吝啬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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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前尘（二）
宵随意自是不能直接言明心中情愫，只得胡乱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我观师弟平日里不大合群，忖着是有些怕生，所以时不时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可帮助他的。”

“对于清扫屋舍一事，乃是因为承了救命的恩情，无以为报，做些闲碎杂事罢了。”

知恩图报，柳权贞哪还有质疑的道理。

他索性道：“这样吧，我赠你一册《柳术》，乃是我以前研究的术法。相对地，以后这无念殿便交由你打理了。”

宵随意喜不自胜，做不成师叔的关门弟子，学个一招二式也是极好的。

柳权贞在书房东翻西找一阵，抽出了十来本《柳术》，每本装订不一，大小厚度亦不同。

这里宵随意曾经整理过，知道师叔曾著有《柳术》，出于尊敬，从未窥探过书中内容，只知封面上的字写得既难看又潦草，若不仔细辨认，大约也不知道是“柳术”二字。

虽字迹丑陋，却并不影响宵随意对柳权贞的敬慕，反倒觉得师叔个性洒脱，不拘小节。

柳权贞回来的几日，书房又乱了秩序。

他挑了一本递到宵随意手中，道：“这本最简单，都是极基础的东西。一般用血阵和咒语便能施展，没有灵力亦可修炼，你无事时耍着玩玩。”

那一日，宵随意寡淡的记忆里又多了一件珍藏之物。

几日之后，柳权贞又不见了，似乎偌大的玉琼山，没有值得他留恋之物。

一晃多年，宵随意已从稚嫩少年模样蜕变成可独当一面的青年修士。

青衣男子突然回来了，容颜未变，却挽着一个女人。

她叫谢灵灵，据说是魔族的圣女。

柳权贞对洪子虚说：“我要与灵灵结为道侣，劳烦师兄广发喜帖，昭告天下。”

洪子虚自然不肯，中州各派谈魔色变，两族间的仇怨嫌隙如海中沙砾。莫说要结为连理，便是和颜悦色地说上一句话，都是荒诞至极。

柳权贞与他争执不休，斥他迂腐，鄙夷中州各派井底之蛙，自恃优越。

说谢灵灵在魔族中信徒颇多，地位不言而喻。此事若成，便可以此为契机，和缓两族矛盾，虽不可言功在当代，却可说利在千秋。

洪子虚只是叹息摇头，“权贞啊权贞，你可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凭一己之力妄图化解两族埋于根骨的积怨，有如蜉蝣撼树，只能徒增笑柄罢了。”

柳权贞冷笑不止，“师兄所思所感，终究是宥于仙门权贵。那些芸芸凡夫，哪在意魔不魔，人不人。人也会行那杀人放火、奸淫掳掠之事，魔亦能除暴安良，秉持世间正义。师兄是在这安逸的玉琼山呆得太久了，被这山间的雾气迷了眼，更迷了心！”

“放肆！”

洪子虚将柳权贞赶下了山。

武道古劝说未果，众弟子木然地看着闹剧。

宵随意追出山门，拦住柳权贞的去路。

“师叔，你就这么走了？”

柳权贞并未理睬他，略过青年，走得决绝。

宵随意张了张口，想要挽留，想要劝解，千言万语却不知该从何处开口。如此的木讷与笨拙。只能瞧着牵挂之人渐行渐远的身影，当个无能又可笑的旁观者。

此后数月，中州各地开始毫无预兆地兴起瘟疫。

患者上至八十老叟，下至襁褓婴儿，症状一致，先是咽喉肿胀，鼻塞不通，与那风寒的症状极为相似。然几日后，症状加剧，患者开始失明失聪，颅内疼痛不止。再过一两日，便是七窍流血，身亡矣。

各派紧急调派人手治理此事，然此病实为罕见，又因常人与患者之间见风便可感染，只得将尸身就地焚毁，感染源究竟为何？不得而知。

虽焚尸能解决燃眉之急，却扼不住疫病的根源。方收效几日，又死灰复燃。

众派一筹莫展，窥不得半丝线索。凡修医者，夜以继日翻阅书海典藏，只求能从先人的经验中寻得一点灵感。

皇天不负有心人，这一点灵感终是被人寻到了。此人便是玉琼山的武道古。

他命人在尸体焚毁前将其头颅切开，观其内核。骇人景象发生了，头颅中竟空空如也，脑髓不知去向。

“是降尸蛊，竟是降尸蛊。”

此论一出，众派骇然。

这降尸蛊，乃是两百年前人魔二族大战时，中州一炼蛊门派创制出的专门用来对付魔族的恶毒之术。

此术使魔族之众尸骸遍野，积骨如山，血水浸入黄土，掘地三尺依旧殷红。

此战，人族大获全胜。

然创制降尸蛊的宗门大能，在见到魔族尸山尸海后，竟双膝跪地，潸然泪下，道：“吾辈错矣。”便自戕而亡。

此后该宗门亦销声匿迹，降尸蛊术一并失传。

如今猝然现世，反扑中州人族。众派顿时冷汗岑岑，猜测着，莫不是魔族来复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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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前尘（三）
既已知疫祸之源，施治起来便有了方法。

然罪魁祸首是何人物，却是毫无头绪。

东捱西问，总算有了些眉目。

说最近市面上流行一种胭脂，价格公道，效果神奇，可让涂抹它的女子们呈现出最适合自己的色彩，购买者趋之若鹜。

各派搜罗了些尚未使用的胭脂盒，里头果然有降尸蛊蠢蠢欲动，蓄势待发。那降尸蛊细如蚁卵，又与胭脂同色，一般人只当它是胭脂的碎末，哪会想到是夺人性命的恶蛊。

天下胭脂皆出自百花门。各派大能马不停蹄，直奔百花门而去。

百花门立于青莲城内，青天白日，却是城门紧闭，一丝喧闹也无。莫不是做贼心虚，关门谢客了。

如此想着，片刻不得等，急待破门而入。然那城门却被施了禁制，两扇陈腐木门竟似铜墙铁壁，怎般也不得入。

分明是欲盖弥彰。众人也顾不得派系情谊，皆拿出看家本事，合力破了那金汤之固。

可见到城中之景的刹那，在场所有人怵目惊心，浑身冰凉。

目及之处，遍地横尸，人如山，血如河，腐气重重似压城之黑云，乌鸦聒噪盘旋，或啄或叼，肥硕便便，流连不去。

青莲城三千余户，尽皆惨死，死于降尸蛊。便是连百花门众修士，亦不得幸免。

众人受了莫大刺激，只觉得害怕、害怕，非常的害怕。

原以为到了百花门，便能知晓事件始末，大不了是研习禁术，大不了是勾结魔族，没成想他们才是最初的牺牲品。那幕后黑手何其恐怖凶残，竟能让一城池之人毫无还击之力，生生成了人间炼狱。

众人怀备战之心汹汹而来，战未起便已败，如丧家之犬，溃不成军。

折返之际，一股灵力倏地灌入耳中——

“玉琼山柳权贞……”

百花门现任门主的声音，却是幽幽唤着一人名字。

众人当即止步，竖耳倾听。

门主之音气若游丝，俨然是倾尽死前零丁之力掷出的一道灵能。

“……害我。”

短短八个字，灵力瞬间溃散，终成绝响。众人如遭雷击，怎会是他？

是啊，怎会是他？

又怎么不会是他？

此次降尸蛊作乱，柳权贞自始至终未曾露面。即便闲云野鹤惯了，大局面前也该舍末重本。如今这般，叫人如何不怀疑，如何信服？

众派遂向洪子虚要人，众口铄金，洪子虚退无可退，终是发出了传信术。一道未果，又是一道，直至发出数百道，那位话题中心人物才姗姗来迟。

不仅仅是他一个人，还挽着谢灵灵。

与魔族之女同流合污，哪还给他什么辩驳之词，纷纷剑戟相向，将他押进了十戒塔。

十戒塔乃玉琼山的戒罚之塔。一层配一刑，共十层。数百年来，入塔受刑者，无不灵肉俱损，宛若废人。

宵随意记得那一日，他跪在洪子虚殿前嚎啕恸哭。

“师尊，你救救师叔吧，他定是受那魔族圣女蛊惑，他是无辜的。”

“师尊，求你救救师叔吧！”

师尊，求你救救师叔吧……

师尊，求你救救师叔吧……

师尊，求求你

求求你

求求你……

他不知喊了多少遍，求了多少遍，直到喉咙哑了，咳出了血；直到天旋地转，再无力支撑。

洪子虚只是冷漠地看着他，脱口而出——

孽徒，到底谁才是你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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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新衣
“师尊。”

宵随意唤了声柳权贞。

那人正随着掌柜的指引在木架间挑选着衣裳，但听“这件太花哨”“这件太普通”“这件布料太硬”“这件针脚太疏”，鸡蛋里挑骨头，惹得掌柜额头冒汗。

闻徒儿唤他，停了步子，“何事？”

宵随意将大大小小的礼盒搁在用于休憩的方桌上，抹了把汗，咧嘴一笑，道：“无事，就看师尊竟然给我买衣服，挺开心的。”

柳权贞暼了他一眼，“等会儿要拜访百花门门主，可得穿得体面点，不然人家说我薄待徒儿，我这老脸往哪搁。”

宵随意挠着头，“若是真有人说你，我定会和他们争个是非曲直，告诉他们我的师尊待我极好。”

这话说到一半的时候柳权贞便回身继续与掌柜说短论长了，忽略了宵随意的一腔诚挚。

掌柜精明得很，察言观色，听出了话中重点，套近乎道：“二位仙君原来是门主的朋友，早说嘛。这些架子上的衣裳都不够档次，二位随我去内室，里头保管有您满意的。”

内室与外室由一道布帘子隔着，极好辨认。

甫一进入，宵随意便被里头绫罗绸缎的艳丽之景吓着了，哪有修仙的穿得这般花枝招展的，件件同孔雀开屏似的。

想必价格也不便宜。

但看柳权贞，已是眼睛放光，看似颇有兴趣。

　　宵随意不想他破费，阻止道：“师尊，这里的，我觉得不合适。”

柳权贞依旧没把他的话放于心上，兀自挑了件黑色袍子，照着宵随意的身材比了比大小，觉得合适，便直接要求他穿上。

宵随意见那劲装款式的衣袍与自己身着的这件并无二致，除却暗红的衣缘包边，算是这满目华裳里头最不显眼的一件了。眼下裹身的旧装，已有几处显眼的补丁，厅堂之上确实有失大雅。

他以为师尊面子搁不下，不得不挑了件最普通的应付了事，便老老实实换上了。

尔后伸肢展臂在柳权贞面前绕了个圈，道：“师尊，正好。”

柳权贞点点头，“嗯”了一声，表示很满意，利落地从钱囊中取出一锭金子，交于掌柜手中。

“莫找了。”他还挺慷慨。

　　掌柜双手接过，点头哈腰，笑得腮帮子都在抖。

宵随意惊了，旋即上前扣住掌柜收金子的手，“师尊，如此普通的一件衣裳，为何这么贵，你是不是搞错了？”

掌柜被紧扣住的手腕阵阵发酸，急忙讨饶：“小仙君，手要断了，松松松……松手……”

柳权贞看着这场景，不疾不徐道：“九天玄鸟的尾羽制成的衣裳，要这个数，松手吧。”

“啊？”倒把宵随意吓着了，“九……九天玄鸟？”

“正是正是。”掌柜见宵随意松了力道，赶紧将手缩了回去，附和着，“里头还加了些金蚕丝，便是遇到三味真火也烧不坏。乃是本店的镇店之宝。”

宵随意有些窘迫了，不怪他见识浅薄，九天玄鸟这神禽他是知道的，亦知它的尾羽可以制衣，不过不是早就灭绝了吗？师尊确定这件是真的？

不敢这么光明正大的怀疑，柳权贞却看出了他的心思，悠悠解释：“人工养殖的，所以就值一锭金子。若是野生的，必是赝品，即便是真品，也不可能拿出来卖。懂？”

言罢便挽着袖子出了门槛，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时辰不早了，还有正事要办，赶紧跟上。”

宵随意搬着大堆礼盒匆匆追出门去，“师尊，等等我。”

他心里美滋滋的，这是师尊第一次给他买衣服，还是如此贵重的衣服。

“师尊，你待我真好。”他弯着嘴角，脸颊泛着浅浅红晕。

柳权贞侧首看了看他，觉得这娃娃当真容易满足。

“好歹跟了我一年多了，不能总穿别人剩下的。既然要买新衣，便干脆买一身好的。人之常情，不必在意。”

　　他轻描淡写，然在宵随意心头，却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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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青莲（一）
时值盛夏，暑意很盛。

青莲城除了盛产女子爱用的胭脂水粉香薰香料，还是中州最负盛名的观荷之地。如今正是赏荷的旺季，慕名而来之人数不胜数。

千亩荷花池，不仅为青莲城城民带来了取之不竭的财富，还为百花门提供了绝佳的修炼之源。

宵随意观着熙熙攘攘的沿街之景，他们来时还未如此热闹，眼下时近晌午，赖床的出笼觅食了，跋涉而来的远方客也开始寻店歇脚了。摊贩的吆喝与顾客的砍价声自是不绝于耳。孩童或嬉或闹，妻子依偎着丈夫，脸颊抹着新买的胭脂，温声问着好不好看。

如此盎然之景，断然想不到多年后会沦为一座暮气沉沉的死城。

那时柳权贞被构陷为勾结魔族的叛逆之徒，押入十戒塔受真言戒刑，七七四十九日方可释出。

申辩无处，便只能硬生生扛着那剔骨削肉般的雷击鞭笞之刑。

出塔之日，宵随意看到了一个浑身染红的血人，被刑鞭抽至见骨，血肉如褴褛绢布，摇摇欲坠。那人浑身腥臭，每走出一步，便是深深的血脚印，仿佛那血要化成火，将石子灼烧。

刑鞭的余威仍在他身体里作祟。闪着金光的细密咒言从他每一寸开裂的皮肉里飞出，散去，好似在不遗余力地展示着净化之能，却又堂而皇之令人发指。

那人走得很慢，很慢，慢到宵随意误以为他将要支撑不住栽倒下去。可他笔直挺着脊背，未有丝毫折腰，宛若坚不可摧的兵刃，散乱发丝间甚至藏着一双光芒万丈不屈不挠的眼睛。

他的灵力已经消散大半了，不知要修养多少日、多少月、多少年才能恢复，或许一辈子也恢复不了，只能碌碌无为地，在不甘与沉寂中耗完一生。

所有逼迫他的人都无动于衷地望着他，望着这个不肯招认，不肯服软的男人。

他们不愿承认自己判断有错，没有什么污蔑，只有死不悔改。

他们只是在惩罚一个死不悔改的人罢了。没有错。

血肉模糊的人忽然咧嘴笑起来，露出两排被鲜血包裹的烈牙。

“我……无……罪！”

皆是蔑视与嘲讽。

宵随意不敢去搀扶他，亦不敢去碰他，他怕自己稍一出力，那人便散架了，便再也见不着了。

他所能做的，便是奉上自己无处安放的眼泪鼻涕，窝囊可耻地献出自己廉价的同情心。

如此而已。

“想甚，还不快走？”柳权贞打断了他思绪。

　宵随意一激灵，看着面前男子略显嗔燥的模样，沉沉安抚自己：幸好，幸好。

幸好自己此刻在这人身边，幸好老天爷给了他挽回一切的机会。

青莲城内有两道环状城内河，一道容纳着荷花盛景，旺季供赏玩，平日里便是城中百姓的主要水源。另一道嵌在主城河之内，乃是百花门清修圣地，除非受了门主邀请，闲杂之人是不得进入的。

宵随意随柳权贞乘船入了第一道河，荷花正艳，粉润花瓣盈盈曳曳，翠叶连绵，幽香四溢，当真是一派沁人之景。

柳权贞躺在宵随意身侧，无甚赏景之暇，双臂叠于后脑勺，斗笠覆于面门，翘着二郎腿，痒睡着。

船夫瞧着青衣男子做派，觉得此人辜负美景，忍不住道：“仙君，我在此撑了一辈子船，您这般对美景漠不关心的，倒是头一次见。”

柳权贞慵懒的声音从斗笠的缝隙中溢出来，“景虽美，却不及我的美貌。与其赏这俗不可耐的荷花，我宁愿对着水面瞧自己的脸蛋。”

　　船夫被这话惊到了，嘴唇抖了抖，拔高音量，“自古文人墨客形容荷花，都是清正、高洁，遗世独立的君子。仙君怎可说它俗不可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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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青莲（二）
柳权贞振振有词，“这些荷花，显着艳姿，卖弄风情，看似光鲜亮丽，端庄净洁，却不知早已在腐烂的淤泥里扎根，离了脏污龌龊之地，便只能花枯枝萎，不是俗不可耐是什么？”

“你……”船夫被这谬论气得胡子都快翘起来了。

宵随意坐得笔直，心下却憋着笑意。不愧是师尊，旁人怕是不敢说出这等狂妄之词。

怒火中烧的船夫罢工了，“我这俗不可耐的老匹夫，做不了仙君您的生意，这船我不撑了，您请自便。”

说罢将预收的银两悉数奉还，歇了竹篙，看鱼戏莲叶去了。

柳权贞躺得好好的，没动，只吐了两个字，“阿意。”

宵随意应了一声，“师尊，交给我吧。”

他胸有成竹地起身，双手交替结印，口中缓缓念到：“起。”那船忽地像借了东风，簌簌直往对岸飞。

船夫一个趔趄差点栽入河里，讶然看着施展法术的宵随意，“仙君小小年纪，好本事啊。”

宵随意咧嘴一笑：“是我师尊教导有方。”

船夫瞥了眼柳权贞，叹了口浊气：“可惜了，这么好的孩儿，竟然拜这种人为师，想不通，想不通啊。”

近岸，船悠悠停泊。

柳权贞懒洋洋起身，戴好斗笠，径自上了岸。

宵随意还是将银两给了船夫，虽说这大爷对师尊有偏见，但终归是借了人家船，不好白坐。

柳权贞没有等人的习惯，做事有些自我。宵随意已是见怪不怪。他搬着礼盒急匆匆跟在后头，因礼盒实在多，遮住了他的视线，须臾小跑之后，不知前头柳权贞已经停下，一头撞了上去，礼盒散得满地都是。

“师尊，对不起对不起……”他一面道歉一面拾掇。

却听柳权贞恹恹道：“怎么满眼都是浣纱宫的人，真晦气。”

浣纱宫？

宵随意从满地错落琳琅中抬眼，果然瞧见了十几个身着水蓝色道袍的弟子傲然走在人群里，交头接耳，一脸肃然，不知在谈些什么。

眼看着人群接近，便要和他们碰上了。

柳权贞手一挥，地上乱糟之物尽数消失，宵随意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师尊便将一枚绣工精湛的锦囊交于他手中，道：“乾坤袋，收着。”

宵随意擦着额头细汗，“……师尊为何不早些拿出来？”

柳权贞淡然道：“……忘了，才想起。”

“……”

宵随意默默将乾坤袋塞入怀中。

柳权贞随即找了个临近的茶摊坐下来，点了一壶荷叶茶。茶摊有草帘遮挡，外头瞧不真切。

“喝茶，莫要刻意观望。”

宵随意心思转得飞快，“师尊莫不是不想让他们知晓我们来了百花门？”

柳权贞略略颔首，“浣纱宫现任掌门与百花门门主有旧仇，两家曾立誓，老死不相往来。此次突然成批出现于此，怕是有什么蹊跷。而门主又在此节点邀我们来此，恐有不明变故。这时候，在暗处，要比在明处看得透彻。”

宵随意给师尊倒了杯茶，却未细听其所言，只沉沉盯着从草帘外齐齐走过的蓝衣修士们，眼底显出若有似无的阴婺。

“可曾听我说话？”柳权贞曲指敲敲桌面，只当他这徒儿是疲劳走神了，未曾细品其眼底转瞬即逝的异样神情。

宵随意迅速收敛异状，露出一贯的乖巧样，“师尊，听着呢。”

柳权贞看他俨然心不在焉又强打精神的模样，道：“罢了罢了，今日不去百花门了，先找间客栈落脚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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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悬案（一）
河内城同河外城一般热闹。

柳权贞找了间最大的酒楼，却选了处最偏僻的角落，只点了壶荷花酿，至于宵随意，让他爱吃什么点什么。

小二便在旁边报菜名，什么火烧连云、群英荟萃、凤凰来仪、白玉珍珠……都玄妙得很，不知到底是用什么稀罕食材制作而成。

宵随意听得有些混乱，“那……那就上三道最便宜的吧。还有，米饭多盛点。”

小二上了火烧连云、群英荟萃、白玉珍珠，宵随意一瞅，不就是糖醋莲藕、清炒藕片、藕粉丸子么，名字起的神乎其神，却是不见经传的家常之物。

“金玉其表，都是噱头。”柳权贞的言辞总是犀利。

宵随意将每道菜都尝了下，道：“师尊，味道不错，份量也足，要不也为你添副碗筷？”

“不必了。”柳权贞举起瓷杯轻抿，双眼微眯，神情餍足，“我只贪酒，你吃饱便可。”

“那我不客气了。”

师尊喜爱之事有二，逛花楼与喝酒。厌烦之事有一，便是吃饭。比起玉琼山的其他人，他钟爱辟谷，吸风饮露便能维持半月身体需求。不到万不得已，绝不碰那些五谷杂粮。

宵随意不知柳权贞怎会有这般癖好，曾直白地问过一次，却被师尊斥了半晌。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不喜便是不喜，若再问，就不要做我徒弟了。”

他吓得不敢吱声，从此以后，再也没提。

宵随意呼噜噜吃得飞快，像是饿极了，盘碗中的米饭菜肴不多时便消灭了大半。

柳权贞瞧他模样，唤来小二，又添了几道菜和一大碗饭，顺便打听了些事——

“方才在路上，碰到了些蓝衣修士，行色匆匆的样子。莫不是这青莲城发生了什么事？”

小二将布巾搭在肩头，凑过来用掌面挡着嘴道：“客官，我瞧您也是仙君打扮，便不瞒你了。这几个月，城里确实出了些事。”

　“且说来听听。”

“三个月前，有人瞧见百花门的仙子半夜从城外带回了一口棺材。小棺材，不大，不知道里头放的什么。几日后，城里头就发生了命案，死的是一个打更的。”

“怎么死的？”

“烧死的呀。”

“烧死的？……我猜夜里根本无人纵火，定不是常人所为。”

小二点头，“仙君不愧是仙君。”又叹气，“可门主却找了个替死鬼，河外城的一个鳏夫，说是与那打更的有仇，一时想不开便浇上火油将人烧死了。那鳏夫无亲无故，也无子女，算是白死了。”

“你怎确定他是替死鬼？”

小二道：“这青莲城就这么大，东家若有点事，西家隔日便知，到底有没有仇，打听打听不就知晓了，瞒得了谁？”

柳权贞神色无甚起伏，慢悠悠喝着酒，就跟听书似的，“那后来呢，可是又死人了？”

“仙君神算，正是正是。死了一对母女，也是被烧死的。这下找不着替死鬼了，成了悬案。女人的丈夫受了刺激，也没找百花门要个说法，竟一走了之了。”

柳权贞转着手中杯盏，“这俨然不符合常理。”

小二附和：“可不是嘛，正常人死了婆娘孩子，哪有甘愿哑巴吃黄连的。”

他继续道：“后来又陆续死了两对母女，死状一样，死者的丈夫也是一声不吭，走人了。可止不住流言呐，大家心里头都怕，尤其是家中有女娃的妇人，怕转眼见不到明朝的太阳了。”

“那百花门可有何说法？”

小二连连摇头，“到底是女流之辈，没什么真本事。不然怎么会请浣纱宫的人来帮忙呢？”

说到此，小二不由赞赏起来，“浣纱宫啊，到底是名门大派，手段就是高明，家家户户发了护宅符，这事总算是平息了。”

酒楼里客人愈来愈多，人手忙不过来，小二不能再抽闲唠嗑，便忙去了。

柳权贞细细品酒，回味着方才的诸多线索。

宵随意忽地打起了饱嗝，桌上杯盘碗盏尽空，粒米未剩，连汤头都喝得精光。

“饱了？”

宵随意舔了舔唇边残渣，颇为满足，“饱了，师尊。”

　　柳权贞扫了眼桌上景状，“你如今的食量倒是愈发惊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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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悬案（二）
宵随意摊开手掌，喜滋滋地让柳权贞看一样好东西。

一枚血色耳状图案。

柳权贞不为所动，亦展平手掌，道：“巧了，为师也有一个。”

宵随意焉了下去，“原来师尊早有防备，我还自以为是想跟师尊邀功呢。”

柳权贞合拢手掌，并不想打击他，“你能如此心细已是难得。这窃音术使用起来极是耗费精神。我以往所收之徒，没人愿意在这种闹市施展，怕被反噬。”

宵随意的狗尾巴又活络翘起来，“师尊这算是夸奖我了？”

柳权贞轻笑：“说吧，辅阵在哪？你都听到了些什么？”

宵随意的辅阵留在酒楼进门处，隐蔽得很。两阵之间所有人来人往稀碎闲语，皆能入他耳。虽嘈杂纷乱了些，也能辨出些许有用的消息。

比方说，浣纱宫在河内城包了间客栈，每日会派专人出门采购食材，寻常人家的米面皆是看不上的，挑剔得很。

再比如，百花门门主隔些时日便会带着几名仙子去客栈内，俱是半夜行事，次日鸡鸣前离去，不知在商讨什么机密之事。

门主不去的那些时日，客栈里会带回一些女娃，垂髫年纪，打扮得甚是惹人怜爱，不像青莲城的人。进去了，便再也没出来过。

柳权贞将残酒饮完，带着宵随意寻了城内风评最佳的客栈，愣是花了五两白银，求了间上房。

这五两银子，若搁平时，够吃穿用度一年，如今委实铺张浪费了。

况且，只有一间。

“师尊今日出手为何如此阔绰？”

柳权贞接过引路小二手中黄纸，“因为这个。”

那是一张仙家符纸，上头朱漆落字，画得龙飞凤舞，还隐隐透着些微灵力。

宵随意惊道：“护宅符？”

柳权贞点头，“正是浣纱宫亲制的护宅符。我瞧了一路，虽家家户户都有，但有真有假，且灵力不纯。这张，则地地道道，出自费悟之手。”

费悟，浣纱宫宫主。

他本人极痛恨这名字，所以给自己取了个号，叫涤心真人。且给门派立了个规矩，哪个徒子叫他费宫主，立即逐出师门；哪个门派在人前直呼其名，便与那派水火不容。

柳权贞看浣纱派不顺眼，便是因为曾在大庭广众之下不小心唤了费悟本名，涤心真人顿时恼羞成怒，与他大打出手，说玉琼山派都是些低等下作之人。

连爹妈起的名字都要藏着捂着，像个毒疮一般羞于示人，本人定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柳权贞瞧不起他，费悟厌弃玉琼山，这梁子便结下了。

宵随意将房门阖上，半是鄙夷半是认可：“没想到费悟人品差极，做的东西倒是有点用处。”

柳权贞往床上随性一坐，毫无顾忌地翘起二郎腿，一手支腮，一手翻转着纸符，似在摸索着什么。

宵随意看着他，前尘往事纷至沓来。

前世的他与师尊没有这般形影相随。只知道柳权贞在百花门一事中遇到了甚是罕见的凶灵，他身受重伤，回山门找武道古讨了些药，兀自闭关一月，才算康复。

百花门门主亦在此事中身殒，从此新人上位，门派易主。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自称目睹此次劫难的浣纱宫满江湖谣传，说玉琼山派柳权贞除祟时走火入魔，害死了百花门门主。若非宫主涤心真人出手相助，恐怕还要牺牲数十位仙子的性命。

年纪尚轻的宵随意不懂此间虚实门道，只记得柳权贞同掌门就此事吵了一架。洪子虚来来回回阐述着教条伦常，柳权贞不胜其烦，一气之下又下山远行了。

　当时事情真相如何，早已不得而知。

此刻宵随意才觉得，巍巍玉琼山，似乎没有一个真正了解柳权贞的人，所以他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出走远游。

　　此次总算有个不成气候的自己陪着他了，这百花门之劫，不知能不能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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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真假符
柳权贞睡着了。

吐息轻微，安静得出奇。

他虽白日里不宥于规矩，但睡相极好。喜欢朝一侧弓着身子，可能一晚上都不会翻几次身。

这是宵随意日常观察得来。

然今日，柳权贞睡得早了些。晌午刚过，日头正盛，真不该是睡觉的时候。

莫不是累了？宵随意猜测着。

他将护宅符搁在师尊枕边，因天气炎热，进进出出向掌柜讨要了好几波祛热冰块，总算让屋子凉快了些。

柳权贞睡得很沉，反复开门关门，都没将他吵醒。

宵随意无事可做，预计师尊会在傍晚时分苏醒，便又出了门，让小二准备一壶荷花酿。

“客官，何不来点荷花酥？本店特色，您去这城里任何一家酒楼都买不到比我们这儿更好吃的。”小二诚意满满地推销。

宵随意想起之前与实物截然不符的花哨菜名，道：“长什么样的，可有实物？”

小二指着近桌，“客官您瞧，那白里透红，做得如同荷花盛开模样的小点心便是荷花酥了，入口香甜酥松，连浣纱宫的仙君都要每日来我们这儿订货呢。您不来一组？”

宵随意瞅着那玲珑点心外观甚是好看，见之食欲大增，不知师尊是否也觉得赏心悦目。

他忖着，自己累时，常常以大口吃饭来补充精气神，那师尊呢，光睡觉吃酒似乎也不是根本之道。

师尊终究是凡人之躯，虽道法超绝，但总不能与画本传奇里的天上仙人相比。

便道：“那就傍晚时送一组到我房中。”

这客栈除了房钱贵，其他都实惠得很。所以上楼前，他又让小二加了一组。
走道里正巧碰上一对穿金戴银的夫妇，妻子娇嗔：“这些臭道士随便画张符就卖这么贵，真是好赚头。”

丈夫抚着女子蛮腰，“娘子，你先别生气，这张符里可是有不少门道呢。”

宵随意不由停下了脚步。

　　男子没注意到擦身而过的少年，“娘子啊，这符，就这家客栈最正宗，别家的都是黑心作坊绘的假图。”

“你怎知是假图，你瞧见了？莫不是掌柜哄骗你的吧？”

“娘子你可错怪我了，给你瞧瞧我在别家买的……”男子从怀里摸出一沓黄纸，厌弃道，“这些质地，符文色泽，怎么比较怎么差劲，不是假的才怪。”

女子冷哼，“可我看呐，除了质地与色泽，其他几乎一模一样。一张符的好坏，不是该看符文画得对不对么，怎的还要讲究用什么材料？”

“这……这……”男子答不上了。

宵随意听着美娇娘嗔怨，心头咯噔一下，如同忽然打通了淤塞。

他追上去请求男人将搜罗的别家符纸借与他一观，借口道：“我家少爷方才也斥我买贵了，我正愁着，正巧公子您有赝版，我观摩观摩好回去说服我家少爷。”

男人倒也洒脱，直接将一沓黄纸送给了宵随意，还郑重嘱托：“千万要说服你家少爷，别被他问倒了。”

宵随意回房，将柳权贞枕边重金购得的护宅符与十数张赝品来来回回比对，任何细枝末节都未放过。

果然，除了纸张薄厚，朱漆深浅，符文无丝毫差异。

宵随意跟随柳权贞学习术法一年有余，深知一理：符咒的灵魂在于符文，而不在于它依符于何种物体之上。

好比他的窃音术，可以画在任何想画的地方，只要阵法正确，不影响术法效果。

这些被称为赝品的黄符，虽品相差些且无灵力覆裹，却都有护宅之功。

师尊这种旁门左道皆有涉猎之人，怎会辨不出此间名堂？

宵随意逾想逾心慌，不由将那护宅符攒紧于掌心。

丝丝缕缕灵能像鸟雀羽绒，挠搔着他的厚茧。

他如触电般倏地松手，只见纸符上朱色符文徐徐转黑，本是正气凛然辟邪镇祟之物，此时却似阴湿之地里的污泥，叫人毛骨悚然。

睡意顿时扑面而来。

　　宵随意在阖眼那刻才意识到，这是一个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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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入梦（一）
宫闱深深，淅沥雨点落在宵随意肩头。

红色油纸伞在他身侧川流不息。

他像个突兀的异类，在红流中怔怔站着。

往来人群无哭无笑，空洞的眼神里丝毫没有映出宵随意的脸庞，他们俨然沉浸在无法名状的世界里，对少年的突然出现浑然不觉。

所有人都穿着蓝色的衣裳，这是独属于浣纱宫的道服。

此地难道是浣纱宫？

宵随意向临近一人打招呼，“你好，请问这里是……”

那人充耳不闻，自顾自撑伞走着。

他又问一人，亦是如此。

不由沉下心来，细细观察起这些人来。他们表情呆板，动作滞涩，与其说像人，更像被人控制的牵线傀儡。

浣纱宫人定不是这般模样。

宵随意想，自己应该是睡着了，那么现在眼前所见之景，应是梦中情状才对。

他想到睡得无知无觉的师尊，定也是受了符咒的影响，此刻估计也在做梦。

那么，他们会是同一个梦吗？

宵随意有些心神不宁。

“爹爹，你终于来啦？”

垂于身侧的手忽然被拉住，稚嫩的声音在极度安静的人群中响起。

宵随意吓了一跳。

他看到了一个不及他腿长的小女孩，扎着两条羊角辫，穿着红艳艳的小袍子，脸颊上晕着两朵红胭脂，正笑嘻嘻地抬头看着他。

　本该是个可爱的娃娃，在这诡谲的梦境里，却有些悚然。

“你说谁？你怎么叫我爹爹？”宵随意颇为莫名其妙。

小女孩毫无理由地答：“你当然是我爹爹。虽然你没和娘正式成亲，但娘私下里悄悄告诉我了，你就是我爹爹。”

宵随意不知道这女孩在这梦境里扮演着什么角色，亦不知这梦境在演绎着什么故事，便顺着她的思路问：“你娘是谁？”

小女孩眨巴着天真无邪的杏眼，“爹爹想去看娘亲吗？”

宵随意忖了忖，眼下不知深浅，不明敌我，还是顺着她的意思吧，便道：“想。你能带爹爹去看看娘亲吗？”

小女孩拍着小手，一脸雀跃，“好呀好呀，娘可想念爹爹了。”

人群忽然消失了，道路空空荡荡，只有雨滴持续不懈地击打着青石板。

眼前景致又变了，红瓦白墙立于两侧，每隔一丈便有一种盆景，有梅兰竹菊，亦有松柏菡萏。

移步易景。宵随意前世去过浣纱宫，他敢确定，这种景致便是模仿的浣纱宫一隅。

小女孩在跟前蹦蹦跳跳，喉间哼着曲子。她忽地在一株荷花前停下来，闷着声音道：“娘亲最喜欢荷花了。可惜娘亲只是一个奴婢，不是时时都能见到这里的荷花。她只有去爹爹房间伺候的时候才能路过这条道，才能见到这里的盆景荷花。”

　宵随意听她这么一说，心中眉目陡然清晰了。

他有些震惊于自己的发现，可是更大的疑虑却冒了出来。

这梦境的意义是什么，让他和这女孩儿玩过家家吗？

若是师尊在，定会有些让他醍醐灌顶的见解。可是师尊在哪呢？

“爹爹……”女孩直勾勾看着他。

宵随意被那双藏着千沟万壑般的童眼盯得心下惴惴，“怎么了？”

“爹爹知道娘亲的心愿是什么吗？”

“娘亲的心愿？……你娘亲从未与我说过。”

　女孩歪着脑袋，“娘亲的愿望是与爹爹成亲呀，想让爹爹用八抬大轿去娶她。”

宵随意心道，这女娃娃的意思，难不成还要让他与人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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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入梦（二）
八抬大轿陡然落地。

鎏金的矫顶，艳红的轿体，红绸绕成了四朵花球坠于四檐角，璀璨珠帘掩着轿门，里头有一喜座，正等待着它的主人。

八人穿着喜服，已将抬杆扛在肩头，依旧目光呆滞，神情僵硬，不似常人。

枣红马扎上喜花，在轿前原地踢踏。马鞍红底金花，乃是新郎官的专座。

“爹爹，上马吧。”

宵随意忽地喜袍加身，袍上金丝水纹做底，荷花荷叶连片，腰间又是琳琅满坠，浮夸得很。

他脑袋突突地疼，这娃娃不是说笑，当真要成亲了。

“爹爹，成亲的吉时不能耽误，快快上马呀。”女娃催促着。

宵随意硬着头皮翻身上马，却对自己敏捷的身手吃了一惊。分明是少年体态，高度只及师尊胸口，平常上马都要靠师尊搭把手。如今轻轻松松，好似回到了前世成年时期。

他翻看自己的手，掌面厚实，指节修长，厚茧粗犷，俨然是成年男子的状态。想到方才女娃娃不及自己腿长，如今再看那女娃的身长，他即刻意识到，在这虚幻梦境里，自己长大了。

当真是荒诞不羁。

女娃娃不知何时坐在了他前头，挨着他胸口。“走起……”她一开口，马儿笃笃向前，八抬大轿亦步亦趋。

没有唢呐吹奏，没有锣鼓喧天，迎亲队伍萧瑟无比。

无数问题萦绕着宵随意。

他捋了捋心思，试探着问：“丫头，爹爹一时半会儿想不起你的名字了，你能告诉爹爹吗？”

女孩嗔道：“爹爹怎么又忘了呀，我叫荷儿，荷花的荷，是娘给娶的。娘说，我即便出生在不见天日的污泥里，也定有一日能冲破桎梏，做人上人，叫那些看不起我的，欺侮我的，都匍匐在地，再也不敢对我肆意妄为。”

宵随意听来，竟有些心酸，“爹爹我是不是做了很过分的事？”

女孩点点头，又使劲摇摇头，“爹爹有爹爹的难处，怨不得你。”

“爹爹会有何难处？”

“爹爹是宫里的大人物，是掌门继承人，是要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不能光明正大和娘亲在一起。只能偷偷地，悄悄地，即便被发现了，也只能是娘的错，是娘勾引的爹爹。可是娘实在太可怜了。所以现在我把所有人都弄走了，爹爹可以娶娘亲了，没有人会看见，不怕被人知道。”

心湖如坠巨石，一时激起千层浪。

宵随意终于知道这孩子为何会出现在此处了。

　传言百花门门主在入道前曾是浣纱宫的婢女，私通宫人生了个孩子。后来事情败露，她因触犯门规被施了极刑，可怜的孩子亦死于非命。她心伤欲绝，了却红尘做了道姑。

百花门门主，姓阮，名恨生。

恨生恨生，到底是恨这世道不公，还是恨那姻缘浅薄？

“爹爹，到了。”

女娃跳下马，跑进了一处院门。

宵随意下马跟着走了进去，此地灰墙青瓦，矮舍三排，舍前空地上有水井有竹架，木盆水桶三三两两。显然是下人住的地方。

“爹爹，娘亲来了，你快把她牵上花轿。”

脆生生的童音入耳，眼前一扇木门吱呀打开，绣花的红鞋轻轻踏了出来。

喜袍艳艳，依旧是绣着繁复的荷花。红盖头遮着新娘子的脸庞，随着迈开的步子微微拂动着。

广袖下延出一条红带，她的手掩在袖中，正抓着红带的一头。另一头落在荷儿手里，这垂髫女娃正乐呵呵看着宵随意，喊道：“爹爹，快来牵呀，愣着做什么？”

宵随意原以为这新娘子也是个傀儡，此时见到，却觉得这身形分外熟悉，可他一时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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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入梦（三）
“爹爹，你在想什么？”荷儿声音尖锐，将宵随意脑中好不容易浮现出的模糊人影瞬间击散了。

他走过去，没有接过红带，反而想揭开盖头，很想立刻知道这个陪自己逢场作戏的人是谁。

荷儿怒而跳脚，“爹爹，现在不能揭！”

宵随意的手已经触及盖头的边缘，只消一个简单的动作，他便可解除心中困惑。

玉白的手指忽然扣住了他手腕，盖头下的人沉沉吐出三个字：“听她的。”

若说看到这只手时宵随意已有所联想，那么听到那声音后，心中便豁然开朗了。

男人的嗓音。还是与他朝夕相伴，熟悉得自己都能模仿出的嗓音。

“师……”尊字没有出口，荷儿便将红带的一头塞到了他手里，叮嘱他，“爹爹，快快牵着娘亲入轿吧。”

宵随意愣怔看着手中绸缎，只觉不可思议。他竟然与师尊进入了同样的梦境里。

难道是因为他二人都是因为同一张符咒昏睡的，而一张符咒只能制造一种梦境？

若不是如此，实在想不出其他解释。

手中红绸动了动，“走吧，还在等什么？”竟是师尊在催促他。

宵随意不免有些惊讶。转念又想，师尊比自己先入梦，必是知晓了一些自己不知道的秘密。他适才说按照荷儿说的来，定然不是胡言乱语。

如此想着，他稍稍安心了些。

不管怎样，他已见到了师尊，只要师尊无恙，他便无甚顾忌了。

宵随意拽了拽红绸，那头好像得到了暗示，一步一步地朝自己走来。他忽然恶趣味地想，若是师尊知晓梦境里的新郎是朝夕相伴的徒儿，不知会做何感想？羞愤，恼怒，亦或无动于衷？

这痴傻的想法占据着他的思绪，宵随意沉默着，没有说出任何表明身份的字眼，小心翼翼地牵着那根红绸，向外走去。

出院门，在石槛台阶处刻意停下来，等待着红绸的另一端一级一级走下，过程缓慢，他却耐心十足。入轿时，他撩开珠箔，压着声线提醒盖头下的人，“稍微弯腰，当心撞头。”

待柳权贞坐稳，宵随意翻身上马，长长呼了口气。心中究竟是什么情愫，连他自己都道不清。

荷儿脚底生了风似的越上马背，稳稳落坐。她晃动着羊角辫，分外开心，“爹爹，娘亲，等你们拜了天地，我便安心啦。”

安心……？

宵随意静静揣摩着这个词。荷儿安心了，是不是意味着梦要醒了？
笃笃的马蹄声倏地消失，静谧的宫闱石板道瞬间变换成红烛喜堂。

宵随意和柳权贞已比肩而立。没有言笑晏晏的宾客，没有喧嚣嘈杂的炮仗，也没有妙语连珠的贺词，只有看似红火实则冷冰冰的布置。

只听“一拜天地——”，柳权贞像是早有准备，未有犹豫，盈盈弯下腰来。

宵随意还未缓过神来，愣了须臾才意识到需礼尚往来。

紧接着，“二拜高堂——”

荷儿高声喊着，尽管无人欣赏，她却很是欢欣。

朱漆太师椅上，没有什么高堂。

“夫妻对拜——”

最后一声，几乎声嘶力竭。

宵随意与柳权贞相敬交拜，没有差错，没有悬念。

礼成。

　　荷儿来到两人身边，牵起二人的手，交叠在一起，“爹爹，娘亲，该入洞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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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入梦（四）
喜堂内的布置如雾散去，转眼又换上了新装。方才与自己相对而立拜天地的人儿，如今已坐在了床楣下。

一杆如意秤凭空出现在宵随意手中，等待着他挑开新娘的盖头。

烛火曳曳，映衬着他不知所措的脸颊。宵随意是真没想到会进展到这一步。

“爹爹……”荷儿拉了拉他的袖口。

宵随意有些窘迫，但还是强自定了定神，道：“荷儿，入洞房是神圣之事，只有天上的神明能见，小孩子要回避哦。”

荷儿弯了弯嘴角，原本凝渊聚壑的眼神里，如今已是山青水澈，烂漫无邪。

宵随意似乎料到了什么，却又不甚肯定，静静等着荷儿开口。

荷儿缓缓道：“娘亲，爹爹，看到你们成亲，我已心满愿足，是时候该走啦。”

顿了顿又道：“可是我终究不放心，所以给娘亲和爹爹留了一件礼物。”

她的身形渐渐透明，浮至空中，贴到了宵随意耳边，低低私语：“爹爹，我知道你不是我的亲生爹爹，娘亲也不是我的真正娘亲。你们能依着我，陪我胡闹，我真的好开心呀。……爹爹，我走后，这间洞房可以维持六个时辰，春宵一刻，荷儿只能帮你到这儿啦。”

“…………荷儿”宵随意不知该说些什么。

荷儿又飘到柳权贞身侧，附耳窃窃了一阵，尔后周身微光熠熠，像风中柳絮般零落碎散，直至再也遍寻不见。

屋子里便只剩下宵随意和柳权贞了。

宵随意挠了挠脸，将如意称放回了原位，酝酿了一番措辞，道：“师尊，是我呀，你的徒儿阿意，不用演了。”

床沿处端坐的人倏忽松懈下来，继而习惯性地翘起二郎腿，带着点调侃意味的笑声从盖头里溢出来。

“怎么，不来揭盖头吗？不想知道为师是什么表情吗？羞愤，恼怒，抑或无动于衷？”

宵随意颇为惊讶，“师尊早就知道是我吗？”

“自己的徒弟为师会认不出？”

羞赧之色顿时浮上面颊，“看来师尊不仅知晓了我身份，连我的所思所想都一清二楚。”

柳权贞晃了晃手掌，掌心法阵若隐若现，“如影随形阵。怎么？当初你自己施的，忘记了？”

宵随意恍悟，“原来师尊是凭借此阵发现我的。”

“不止哦，再猜猜。”

“……”宵随意思索一阵，“师尊还对我下达了指令。”他想到了那句“听她的”。

柳权贞不算正式地拍手称赞，“答对咯。”喜形于表，并不诚心，倒像是戏耍。

复又耸肩摊手，无可奈何道：“荷儿觉得我长得甚美，硬是要拉着我当新娘子，为师实在不好推辞。”

“……”

“为师活了这把年纪，以往诛灭邪祟的过程中，扮演过各式各样的角色，唯独新娘子，倒是头一遭。我觉得甚是有意思，必要进行到底，断不可半途而废。”

他换了个姿势，支着下颚，盖头依旧没掀，“你方出现时，为师尚不确定。可想到梦境外，我身边只有你一人，你以外之人进入相同梦境的可能性实在微乎其微，便赌了赌，施了如影随形阵，发现果然是你。”

“所以……”宵随意接道，“之后连我想了什么，借着阵法，师尊也一清二楚了。”

他面上红云更甚，恨不能找个地洞立即钻进去。

“可是这梦境里有其他灵流干扰，所以即便施了阵，你也不是十分听我的话。”

宵随意面若苦瓜，“师尊若想要我与你……直说便是，何必绕这么一个弯子。”

“直说？那多没意思，不就听不到徒儿的心声了吗？”

柳权贞微微发出戏谑般的笑声，若是盖头已掀，此时定是饶有兴味的模样，“阿意，为师的盖头还好端端地顶在头上呢，真的不想亲自来揭吗？”

宵随意倒退几步，缩在角落，饶了他吧，他已经够无地自容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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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入梦（五）
柳权贞起身，脚步如燕，广袖翩跹，故意做出一副姑娘的姿态。

宵随意冷汗岑岑，以为师尊要身体力行逼他掀盖头，不由讨饶，“师尊，我错了，我再也不胡思乱想了。”

不想柳权贞却移步坐在了梳妆台前，玉指一挥，艳红盖头落下地来，步摇莹莹，青丝胜簪，绛唇两抹，映在铜镜里，当真惊艳。

宵随意看得有些呆了，良久才意识到，自己这般痴痴盯着有些失礼，即刻转身面壁去了。

柳权贞在镜中看见徒儿窘态，乐得他呵呵笑。孤芳自赏了半晌，忽地托腮哀怨道：“可惜了我这张脸，要是生在女子身上，估计提亲的都要从玉琼山顶排到山麓了。”

“……”宵随意绕着衣角。

“我若是个男人，怕是要对拥有这张脸的姑娘魂牵梦萦，非她不娶了。”

“……”

见徒儿不说话，柳权贞便知他在憋着，玩心更甚，觉得不好好捉弄他一番便对不起自己委身当新娘子了。

宵随意只觉得有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头，尔后那纤秀玉指倏地发力，扣住他上臂将他强行转过身来，同面前之人四目相对。

柳权贞故作嗔怪，“不肯揭盖头也倒罢了，竟然看都不看我，为师不美吗？”

宵随意点头如捣蒜，“美美美，师尊倾国倾城，举世无双。”

柳权贞抚拍他胸脯，嘴角微扬，蓦地转移了话题，“倒是没料到啊，徒儿长大后的样子，竟这般有男子气概，比为师都要高半个头。”

宵随意僵硬不动，大气都不敢喘。

“不过这里毕竟是梦境，光怪陆离。你的样子说不定是按照荷儿心中形象塑造的。若梦境之外，过个十年八年，你也有这般俊朗模样，为师倒是要好好给你物色道侣了。”

宵随意听清了那句物色道侣，好似被当头浇了一盆凉水，瞬间清醒了：“师尊，不用给我寻什么道侣，我只想做你的徒弟。”

柳权贞退坐至屋中六足圆凳上，懒洋洋地将手肘搁于桌面，睨着这个正经表态的徒儿，不由捧腹，“罢了，为师不逗你了。到底是孩子心性，男欢女爱的，压根就不懂。你不必迫于师父淫.威说些违心的话，以后若是碰到心悦之人，说不定都懒得搭理我这个老头子了。”

宵随意不明白师尊所说“违心的话”是什么，自己分明句句肺腑，何来违心？

“师尊……”他想要解释。

柳权贞却摆摆手，捏了捏眉心，道了声“乏了”。前一刻还兴致勃勃地谐谑自己徒儿，转眼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阴晴不定的性子。

苍白的解释之词终究没说出口，却变成了关心，“师尊要去床上休息一会儿吗？荷儿说这里可以维持六个时辰。”

柳权贞正色，“不必了，这里维持不了这么长时间。操控梦境的并不是荷儿，幕后黑手另有其人。”

宵随意正要说些自己的猜想，猝地一阵地动山摇，洞房四壁如敲碎的镜面，轰然瓦解成无数裂片，又如飞灰般消弭于无形。

柳权贞一身喜装消失了，变回了原来模样。宵随意亦缩回了十一岁的少年躯壳。

“师尊，我们这是要回去了？”

“不是，怕是进入了真正的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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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入梦（六）
“啊……公子，你轻点……”

隐忍的娇喘从女子贝齿间溢出，声音不大，堪比蚊蝇。

月色当头，幽幽照进布置考究的寝室内，烛火微弱摇曳着，忽明忽灭。

床幔上，清晰映着一男一女缱绻的影子。

屋内春色难掩，屋外窗棂下，却蜷缩着一个满面消沉的女娃娃。

宵随意和柳权贞便站在窗前，他们可以透过厚墙窥见屋里发生的一切。

女娃娃就在他们脚边，却似看不见他二人，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师尊，这……莫不是荷儿的意识世界？”

柳权贞暗忖了须臾，却道：“先赏风月，其他事情容后再议。”

“……”

师尊到底是老江湖了，换作宵随意，实在摆不出这般心态。虽然此刻也谈不上什么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但他终究面皮薄，转身同荷儿一样蹲墙角去了。

“如此景致，难得遇上，你不瞧瞧？”一副暴殄天物的口吻。

“不了。”宵随意撇撇嘴，“我早已知晓他二人是谁了，也没什么好看的。”

“哦？”柳权贞顿了顿，“那阿意不想知道费悟的床上功夫如何？”

“啊？……”师尊不愧是师尊，做徒儿的实在跟不上节奏。

宵随意捂着脑袋不说话了，这抛妻弃女的渣滓床上功夫如何与他何干，他才不想知道。

柳权贞使坏的苗头又簌簌冒出，竟口头开始注释——

“这招生猛有余，可惜持久力差了些。”

“这招难度也不大呀，怎地须臾就不行了？”

“这才吞吐几下，又要换动作了。花式懂得真多，怕是看了不少春.宫绘本。”

宵随意捂住了耳朵。

未过多久，柳权贞便将他拎拽起，失望道：“完事了，不必捂着耳朵了。费悟果然是废物，床技这般差劲，亏得阮恨生能瞧得上他。”

“……”宵随意接不上话，但看门扉拉开，阮恨生已经拾掇整齐稍稍踏出门来。

荷儿蓦地起身冲过去，紧拽住女子的手，“娘亲……”她的声音很是无力。

“你、你怎么在这儿？要是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阮恨生抓着荷儿的手，一路疾走。

荷儿长得矮小，只能跟着急跑，远远望去，像拖行的布袋。

母女二人回到净衣房，荷儿哭着搂住阮恨生，“娘亲，现在整个浣纱宫的人都在说，爹爹要大婚了，新娘子是很有身份的人。娘亲，爹爹为什么不娶你呢，为什么你只能偷偷摸摸地去见他呢？”

阮恨生捂住她的嘴，“你胡说什么，会被隔壁听到的。娘亲跟你说过多少次，那是大公子，不是你爹爹。”

荷儿从她的桎梏中挣脱开来，已控制不住情绪，小嗓几乎是大吼，“既然他不是我爹爹，那我的爹爹是谁？娘亲可知这净衣院的人背地里怎么说你的，说你跟野男人苟合，生下了我这个野种。我真想告诉他们，我不是野种，我是有爹爹的。我……”

一巴掌甩在稚嫩而瘦削的脸颊上，荷儿跌倒在地，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发颤的母亲，顿时伏地大哭。

阮恨生看着自己施力的手，亦瘫软在地，茫然无措。

膝行过去，将女儿抱在怀里，呜咽不成声，“别哭了丫头，我们是贱婢，这是我们的命。在这浣纱宫一日，我们就得这样活着。”

怀里的小人儿使劲摇头，“不，娘亲，我们走吧，离开这里。我听院里的人说，外面有高山，有大海，有沙漠，有冰川，比这浣纱宫好玩不知多少倍。我不想一辈子困在这里，我想跟着外头的仙人学修仙，成就大本事保护娘亲，那样就再也不会有人敢欺负我们了。”

柔弱的女人抚摸着孩子的头发，眼神中尽是苦楚，“傻孩子，修仙怎会那么容易，别胡想了。快快睡吧，明日还有好多事要做呢。”

一夜睡睡醒醒，并不安生。

阮恨生起得很早，眉目间仍聚着倦惫之色。一晚上间歇性地安慰着荷儿，这孩子总算是睡踏实了，不到三竿，怕是醒不过来。

昨夜虽荒唐疲累，今日的活计还是要做的。她给孩子掖了掖被角，摒挡好诸事，出了门。

方走了一炷香时辰，邻屋便探出一位鬼祟胖妇，冷哼一声，呸呸朝院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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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入梦（七）
日头升起，净衣院的奴婢们接二连三出了屋，活计未开始，先嘴碎了一番。

“昨儿个夜里哭哭闹闹的，也不知是哪个缺心眼的，折腾得我一宿没睡好。”

“还能有谁，北厢房的阮氏呗，我们这一排可都听到了。”

“这贱女人又搞什么幺蛾子？自从她生了个野种，天天惹事。上旬不是刚被管事的训诫过吗，就不知道收敛收敛。”

“收敛什么，人家有大公子撑腰，早就倚仗着一张狐狸精脸爬上大公子的床了。”

这话不知是谁说出口的，霎时众人安静下来，互相望了望，才道——

“真的假的，可不能乱说，乱嚼舌根是要杖责的。”

“就是，可有证据？若真如此，哪天飞上枝头了，我们不都要遭殃吗？”

曝出这隐私的婢女镇静开口应道：“怎还有假。昨夜我出来起夜时听了壁角，将她母女二人间的对话都听得清清楚楚。若有半分虚言，我名姓倒过来写。”

众人窸窸窣窣耳语，面目吃惊。

婢女又道：“刘姨就住在阮贱人隔壁，也听得一清二楚，这会儿没见着她，估计已经去老夫人那告发了。大公子不日便要大婚，依老夫人的性子，哪会容得下那贱人，即便做小也轮不上她。要么赶她走，要么……”

她手掌并直，在脖子处一横，意思再明显不过。

“你这么一说，老夫人是不是待会儿便要来了？我们这般聚在一处嚼舌根，是不是不大好啊？”

“是啊，我们赶紧散了做事去吧，便当不知道此事。”

一众婢女深知这宫闱法则，心眼颇多，互相使了眼色，便装模作样做自己事去了。

荷儿睡得死沉，浑然不知灾祸即将来临。

不稍多时，果见一帮子五大三粗的男人进了院子，领头的是个花发老叟，长得精瘦，气势不小。旁边跟着先前出去报信的胖妇，谄媚之色挂在她腮帮子堆叠的肥肉上。

此时洗衣婢已散得差不多，唯见三两个在井边磨叽，瞥了眼那阵仗，不敢吱声。

花发老叟负手而立，“把人给我带出来。”两个壮汉便进了荷儿屋子。

只听咿呀几声惨叫，荷儿被拖行而出。她迷迷瞪瞪，“总管大人，这……这是做什么？”

被唤作总管的老叟施施然走过去，“娃娃，老朽是奉了老夫人的命令，你也不要多问什么了，怪只怪你的娘，她千不该万不该，做了老夫人最不能容忍之事。乖乖跟老朽走吧，念在你是个无辜娃娃，我会求老夫人给你留个全尸。”

“不不，总管大人，你肯定是误会什么了，你听我解……”

粗布塞进荷儿嘴里，她是何等弱小，连反抗的词句都没来得及说完，便被牢牢捆住，像牲口一般被拖上了刑场。

她确实见到了老夫人，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里头除了刑具，再也没有其他。

垂髫小儿抖成了筛糠，她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嘴里念念着，“我要见娘亲，我要见娘亲……”

老夫人慢条斯理地在屋子里踱了几步，细长凹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缩瑟的孩子，“像，确实像。尤其这双眼睛，跟悟儿简直一模一样。可惜啊，是个肮脏的贱种生的，那便不能留在这世上。你的娘亲马上就来了，一个也漏不了。”

阮恨生被推进刑室的时候已面如死灰，却在瞧见自己孩子时稍稍亮起了求生的光彩。

她将荷儿护在身后，磕头哀求，“老夫人，孩子是无辜的，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勾引公子。公子年少无知着了我的道，我怀着私心生下了荷儿，所有罪责都在我。请老夫人大慈大悲放过我的孩儿，我怎样都无所谓。”

老夫人什么都未说，朝一旁总管颔了颔首。老叟得了令，行至阮恨生跟前，无甚起伏道：“姑娘，把你的脸抬起来。”

阮恨生听到这久违的称呼，以为老夫人愿意放过她了，喜色无遮无掩地浮出，等来的却是当头甩下的巴掌。

一下又一下，她的头颅顺着巴掌的力道左右摆动，嘴角不知何时挂上了鲜血。

“娘亲……娘亲……”耳边尽是荷儿的哭声。

打了不知多少下，总管拿出绢帕擦了擦手，退至老夫人身侧。

老夫人叹了口气，“阮氏，你可知这世上最深刻的痛是什么？便是你想舍命救一个人，却发觉你的命根本不值钱。”

阮恨生顿时涕泪交集，“不要，不要啊，老夫人，老夫人，求求你，求求你了，放过我的孩子吧……”

　　老夫人罔若未闻，“费总管，将那孽种带去火刑室，活烧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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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梦醒
梦醒惊坐起，心跳噗噗，宵随意茫然四顾，已是熟悉的客栈布置。

“师尊！”

“我在呢，嚷什么。”

平和的嗓音，让宵随意激烈跳动的心脏趋于和缓。

柳权贞站在窗格边，靠墙的黄花梨窄桌上搁着两盘荷花酥，一盘已只余碎末。他正两指捏着糕点，细细嚼着，看起来胃口极好。

“方才小二送进门的，我看着可口，便试了试味道，还不错。”

师尊难得会赞赏一件食物。

宵随意心下衍生出一点小雀喜，但这小雀喜马上被师尊捂着肚子的难受模样驱散了。

“果然是没有品尝美食的命。”柳权贞一面自嘲一面用灵力压制腹痛，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宵随意一直很好奇师尊为何对五谷吃食毫无兴趣，难道有胃疾吗？若有胃疾，更该好生养着，不该以长年辟谷应对。

他着急忙慌地扶着柳权贞坐下，给倒了杯水，柳权贞却只道“酒酒酒”。无法，只得依了他。

“师尊，你这样子总不是长久之计，等这里的事情解决了，我们回山门叫道古师叔诊治诊治。”

柳权贞明白宵随意已经猜到他肠胃异样，可这不是诊治便能解决的，便道：“无事，十几年都这么过来了，以后注意点便可，无需麻烦道古师弟。”

“可是师尊……”

“好了，此事莫要再提了。”

宵随意不想触及师尊的逆鳞，面上只得作罢。

梦境之事萦绕不去，是除却师尊的身体之外他最关心的事情。

“荷儿最终是被烧死的，所以青莲城里前些日子无端焚死的人肯定与荷儿的魂灵有关。”宵随意双手捏拳，想到荷儿结局，心火难抑。

柳权贞暼他一眼，酒不离口，淡淡接了句，“世道无常……”似乎还要说些什么，却终是没说出口。

是啊，世道无常。

宵随意鲜明地觉得，自己此刻对于荷儿命运愤世嫉俗般的悲悯之心，与前世对于柳权真的感情一模一样。到头来，自己终究什么都做不了。

他忽然厌弃自己毫无价值的怒意。

好不容易重头来过，这种无关痛痒的情绪实在不适合他了。只有变得足够强大，他才能用紧握的拳头保护自己珍惜的人，而不是愤恨这世道的不公。

这世道，何来公平。

柳权贞不知道宵随意在想这些，以为他只是深缅于荷儿的死，“你我来捋捋这来龙去脉，便从百花门带回那副棺椁说起吧。”

宵随意收敛心绪，就当下之事深忖片刻，道：“若梦境所演绎非虚，那么荷儿应是死去好多年了，按照浣纱宫那老夫人的恶毒性格，估摸着骨灰都不会留下，徒儿愚钝，实在不知棺椁里能藏些什么。”

“并非你愚钝，只是孤陋寡闻罢了。”柳权贞解释，“百花门有一秘技，可让人起死回生。乃是以莲藕作躯，引魂入其内，再以灵力滋养百日。百日后，莲藕躯会化作魂灵生前模样，此时魂与躯相融相合，可如生人一般活动自如。”

这世上复生之法众多，名门正派为粉饰门面，自然是以禁为先。表面上为禁，背地里偷练者却不知其数。

宵随意面色吃惊，“这般说来，那日夜里棺椁里藏着的，应该是已经炼化的莲藕躯。”

　　“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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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解疑
“但复生死人终究有违天道，荷儿的魂灵即便有莲藕作依，说到底是个从阎王殿捞回来的鬼。加之她死前遭恶刑，怨念定然不浅。所以这复生回来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已是不言而喻了。”

柳权贞字字珠玑。

宵随意不由联想起乾坤玉扭转时空，让他涅槃重生之事。这算不算有违天道呢？他心下不免滋生出惶惶之感。

荷儿复生之后成了恶鬼，那自己算什么？

“你可有在听我说？”

宵随意回神过来，掩饰道：“师尊，我是在想，人饿了要吃五谷，荷儿既已不算活人，那她饿了，可能是以生人之魂为食。先前城中无故焚死之人，恐怕便是为了给荷儿裹腹。”

柳权贞以为然，“我猜也是阮恨生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第一人是个打更的男子，或许不对荷儿胃口，所以后来换成了母女配菜。鳏夫杀人是被冤枉的，自不必说。后来那些死者的丈夫，应是百花门给了他们一大笔钱财，叫他们永远离开此地，封了他们的口。”

宵随意叹道：“至亲之人的性命竟不及钱财金银，当真是人心不古。”

“凡夫弱小，在修道者面前，他们没得选择。”

宵随意疑道：“阮门主复活荷儿，仅是因为思念之情吗？徒儿总觉得此事另有隐情，却不知从何处突破。”

“怎么把护宅符这条线索忘了？”

宵随意盯着桌上符咒，没想出什么名堂来。

柳权贞不免嫌弃，“这都想不透，出去了别说是我徒弟。”

“……”

“想想此地风水，八卦格局。”

如此，宵随意总算是悟出点门道了，“利水格局，刚好克了荷儿火焚之命。可是这里客栈大多都是傍水而建，这间好像也没什么稀奇之处。”

“蠢徒儿，”柳权贞已是嫌弃到极致，“这客栈何名？”

“念槐……”

“反过来怎读？”

“念槐……槐念……怀念！”

“你再想想，那可是槐字？”

那牌匾上的金字镌刻得分外潦草，乍看之下，极像“槐”字。然细细琢磨，把它当成“愧”字也无可厚非。

没想到师尊观察如此细微。

“明白了？”

　　宵随意却道：“师尊，听你这般分析，这客栈岂不是早就在百花门掌控之下，缘何还与我这般大大方方讲话，不怕隔墙有耳？”

这话不说倒好，一说才发觉屋外安静得很。此时才至黄昏，按理说旅客住店，正是热闹的时候，却异常静谧，落针可闻。

饶是再愚钝，也知觉这气氛不正常。

柳权贞倒是极为淡定，“这客栈里的人啊，怕是都沉入梦魇了。醒着的，只有我们二人。即便欢歌热舞，也不会有半个人理睬。”

宵随意虽也意识到这符咒既然能使他们入梦，其他人自不会幸免。可这般大规模的，却令他未料及。

不经意扫到桌上的糕点盘，“那……小二呢？”他问。

“他们是莲藕人，没有魂灵依附，只是个傀儡。掌柜亦然。”

“竟是如此。”不免愕然。

柳权贞对答如流，想来在宵随意醒来之前已做过一番确认。

此事诡秘莫测，环环相扣。若无师尊解析，以宵随意的能耐，怕是怎般也挖掘不出真相了。

他索性道：“徒儿实在思虑有限，还请师尊继续解惑。”

柳权贞想他到底年岁不够，经验尚浅。

“好，你且认真听着。”

“城里所有护宅符都有护宅辟邪之效，不过那些都是掩耳盗铃之举。百花门与浣纱宫，定然早就控制住了荷儿，容不得她作祟。这间愧念客栈，应是与荷儿八字相辅。高价售卖护宅符，不过是吸引来客的噱头。真正的玄机，是符咒上的灵力。

然灵力并不能使人入梦，发挥作用的，是一件法器。”

“师尊怎猜测出这些？”

“并不是我猜出来的，我用自己的灵力与费悟灵力相融，追本溯源感知到了。你可以理解为，这些附着于咒符上的灵力本就是被某种法器牵引着，法器由费悟所控。而我将自己灵力融入其中，便能知晓是什么牵引着它。”

“如此说来，是法器使人入的梦？符咒只是媒介，费悟的灵力是纽带？”

柳权贞总算摆出孺子可教的表情来。

宵随意又有不解，“他同时使这么多人入梦，不怕外头人起疑。”

“这青莲城不做夜市，酉时关城门。此时日薄西山，外头早已人丁寥落。掌柜关门谢客，谁会起疑。”

宵随意还有疑问。

　　“你是不是想说，为何我们早早入梦又早早醒了？”柳权贞自我冠冕道，“为师好歹也是一代宗师，既然要入虎穴，怎能不有所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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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废物
月上枝头。

愧念客栈的掌柜面无表情地拉开了大门，吱呀一声，蓝袍道人负手踏进。他面色沉俊，眉宇间透着丝丝阴冷。

在正厅中央撩袍坐下，背脊端端正正。

小二上了一壶荷叶茶，男子右手执壶，左手翻杯，茶水从壶口汩汩流下，滴滴落进白瓷杯中。

斟满，未喝。指尖沾了茶水，如脱弓之箭般弹出，水滴瞬间凝了力道，打在二楼一处厢房门扉上。

木门因势震开，阵阵哂笑从屋内溢出。

“我道是谁，打扰我为徒儿授课。原来是浣纱宫的费悟啊。”

宵随意与柳权贞已经等候这人多时。

蓝袍男子怒眉忽皱，眨眼将整只杯子掷出。杯中水滴四散，细密如雨，雨又似刃，齐齐刺向方才厢房位置。

雨刃落入房中，如跌进百川交汇之海，无声无息。

“柳权贞，你这混账东西，给我滚出来！”

“你叫我出来我便出来吗？你这厮好歹是一派枭首，怎地说话这般失礼。浣纱宫由你当掌门，怕是要江河日下了。”

柳权贞早就料到这狂徒会憋不住找上门来，并不忌惮，怎么开心怎么怼。

费悟怒不可遏，“嘴皮子倒挺硬，有本事下来比试，躲在屋子里挖苦，你以为能躲得了一辈子？”

柳权贞偏不着他道，“我没本事，只有一张嘴皮子，你能奈我何？你若有本事，怎么不上来？”

他吃准了费悟不敢冒进，故意激他。

费悟起身在这空旷的厅堂里来回踱步，双手扣拳，目眦欲裂。

二楼厢房内，宵随意不确定道：“师尊，我们什么准备也没有，他若一时气极不顾一切真攻上来，怕是不好对付。”

柳权贞自在饮酒，浑然不惧，只道：“为师自有妙招。”

楼下那人道——

“你本事大得很呐，竟然顺着我施于纸符上的灵力反控我的法器，入了荷儿的梦，还窥得她的意识。哼！你以为知晓了我的秘密便胜券在握了吗？”

怒语中夹着冷笑，“反制法器可不是消耗普通灵能便行得通的。我猜你现在憋着内伤吧。身边是不是有个徒弟啊，把实话告诉他没？还是又装作不可一世的样子了？”

　　宵随意被费悟的话吸引住，看向柳权贞，“师尊，他说的可是真的？”

柳权贞仍旧散漫喝酒，睨他道：“你连为师都信不过？”

不是信不过，就怕师尊硬撑着。

他道：“师尊，不管你有没有事，若费悟真要打一场才罢休，我去应战。”

柳权贞难得吃惊，被酒水呛得直咳嗽，“你去？你连半吊子都算不上，去磨练挨打经验？”

宵随意扣住他搁于桌上的手，郑重其事，“徒儿绝不会给师尊丢脸，也绝不会只挨打。”

　　柳权贞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少年眼神里藏着另一个成熟的灵魂，扣住自己手腕的劲儿还特别大，不得不花点力气才能挣脱。

这少年本就是带着秘密拜入他门下的，柳权贞一直未戳破。忖着既已成了师徒，他便以师徒之礼相待，谁人没点小九九，只要他不触及自己底线，便也由着他去了。

这秘密何时坦诚，全在于宵随意，他不会逼问。

他自认是个开明的师父。

想到宵随意的毛遂自荐，似乎也不是不可行。他或许可以借着费悟的话题顺水推舟，假意让自己陷入窘境，看看这个小徒儿会有什么反应。

　　如此一想，他又觉得自己是个狡诈的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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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鬼童
“你俩窸窸窣窣地说些什么？”费悟着实不耐烦，“都这个节骨眼了，还有何好绸缪的？不如明说了吧，外头浣纱宫和百花门的人都在布阵，即便飞天遁地，你们也逃脱不得。”

静了须臾，柳权贞示意宵随意待着别动，对屋外之人道：“我自然猜得费宫主不会单刀赴会，所以也不会由你瓮中捉鳖。……这成语好像用的不大妥当……罢了，不必在意这些细节。我倒是想问问费宫主，怎就确定我受了伤？本道好歹是玉琼山的二把手，不过是反制法器而已，小菜一碟。”

费悟哼道：“你且嘴硬，你以为你缩在龟壳里我便对付不了你吗？今夜鬼童即将大功告成，让她杀你，绰绰有余。”

宵随意心下一沉，他说的鬼童，莫不是荷儿？

柳权贞没接话，眼神中诧异之色如天外流星稍纵即逝。宵随意却能明显感觉出他不算平稳的呼吸。

短暂沉寂让费悟有了些许成就感，恼怒之色消了大半，半似炫耀道：“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你想破脑袋怕是也没猜出我和阮恨生复活那孽种又利用法器制造梦境的原因吧。”

又道：“实话告诉你吧。我利用这间客栈制造梦魇，是为了搜罗他们一魂为鬼童所用。梦中皆是极乐世界，他们不会感知任何痛苦，醒了大约会丧失某些感知功能，却并不殃及性命。算到今日，鬼童吸收的极乐人魂与她本身的怨灵能量相当，足够化解她怨气为我所用了。”

方才宵随意与柳权贞讨论此事因果，逾到关键处逾觉得淤塞。如今费悟一说，已是节节贯通，几乎全数明了。

唯独这鬼童……乃是最不明朗之处。

柳权贞轻阖双眼，复又睁开，泰然之意渐次消散，捏着酒杯的手指因为无意加重了力道而泛着不寻常的白。

“你费劲心思，就是为了造一个鬼童。”

好像刻意压制了情绪，说出这话时，语调上扬，佯装出轻描淡写。

宵随意看在眼里，斟酌措辞，“师尊，鬼童是何物？”……叫你这般失了镇静。

柳权贞面色不甚好看，过了片刻才道：“至阴至邪，为祸苍生之物。”

宵随意也是骇住了，“费悟为何要造这种东西？”

柳权贞并未回答，但他看得出，师尊心中其实知晓答案。

但闻屋外声音絮叨不停——

“阮恨生这笨女人，难得做件有用之事。便是思女情切，造了这愧念客栈。八卦格局与那孽种正好匹配，甚佳。如此天时地利，我不拿来利用一番，岂不可惜？”

“那孽种也算是死得其所，成了鬼童，他日魔族来犯，便是一大利器。”

费悟一口一个孽种，好似荷儿根本不是他的亲生骨肉，那言语间的狠绝之气，比之老夫人，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侃侃不停，“今日我牺牲骨血，为中州各派除魔之路献上良策，可谓前无古人。你柳权贞知晓我秘辛又如何，我大功在前，谁会理睬你这个时常将人魔平等之论挂在嘴边的人在说什么。”

　　说着神情激昂，展袖信步，已然沉浸在世人歌功颂德的幻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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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拔剑
杯盏在柳权贞指尖碎裂，锋利的边沿划伤了他的指腹，殷红血珠从道道伤痕中争涌而出。

“师尊，你莫要为这等人生气。”

宵随意上前一步，本能地想撕下衣袍替师尊包扎，可这衣服材质特殊，韧性极佳，哪里撕得动。又意识到这是师尊给他买的衣裳，便立刻断了撕衣的念头。

柳权贞观他慌乱模样，忽地执剑，添油加醋道：“让开，让我砍了那畜生！”

宵随意立即堵住他去路，安抚：“师尊，他这是激将之法，想引你出去。如今费悟不知我们有何布置，才不敢妄动。你若受他诱导，便失了制胜先机。他勘破我们只是守空城，外面的人便会齐齐冲进，将我们拿下了。”

柳权贞故作固执，还在装模作样推搡着这少年，心里头却是另一番心思。

宵随意分析得头头是道，哪像个十一岁孩子。换作别人，怕早就惊惧得不知所措了。

柳权贞愈发想知道他的另外一面了。

“师尊！”宵随意几乎是喝止，眉宇间展现出的沉着让柳权贞觉得自己仿佛是个无理取闹的小屁孩。

他道：“我说过，若非要与费悟有一战，便让我去。”

言罢夺了柳权贞手中剑，转身纵跃而下。

宵随意举止匆匆，没意识到随手取来的剑是柳权贞的配剑追魂。除了柳权贞自己，这剑傲气得很，从未听从过他人号令。

柳权贞已经拦他不住了，当然本来也没想要拦他。

看了眼受伤的手指，另一手拢出莹莹法术覆于其上，转眼血液消失，伤口收拢，恢复完好，哪还有一点痕印。

宵随意哪里知晓柳权贞的心思，一片赤诚只想为师尊出口恶气。

说起来，他对费悟的恨意由来已久，伴随了两辈子。

前一世，于那降尸蛊一事，这卑鄙小人在青红皂白未明之际，怂恿各派逼迫洪子虚将柳权贞押入十戒塔，致使他生生承受抽筋拔骨般的酷烈刑罚，修为更是散了大半。

若无此节，或许诸多无可挽回的事都将可挽回。宵随意不会眼睁睁看着玉琼山陷入绝境，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柳权贞背弃自我，走向信仰的反途。

想起彼时这奸佞幸灾乐祸的嘴脸，宵随意的憎恶便肆无忌惮地生长，恨自己不能压制他的狂妄权势，更恨自己没有揪出真相的能力。

如今老天爷总算给了他一些可掌握在手心的变数，他实在太想教训一下这个人了。

“怎么下来了你这么个黄毛小子，柳权贞呢？”费悟扫他一眼，尽是不屑。

宵随意不在意他这种不屑，握剑的手与另一只手交叠行了一礼，算是唯一的客套。他道：“晚辈不才，为师尊鸣不平，请费宫主赐教。”

语调平平，眉眼沉稳，这令高高在上的费悟很不惬意。一个不成气候的黄毛小子也敢与他谈赐教，笑话！

“你算什么东西，让柳权贞那厮下来！”

宵随意卑亢皆无，沉静有余，道：“对付你，用不着师尊亲自出手，由我来便行了。”

他说得平平稳稳，好像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然在费悟听来，却是极致的羞辱。羞愤与杀气同时出现在他脸上，几乎是恶狠狠道：“行啊，好啊，柳权贞，你这可人俊俏的小徒儿，我会毫不留情地拧断他的脖子，拆卸他的四肢，然后告诉天下，堂堂玉琼山二把手，危难时刻竟拿自己徒儿作挡箭牌。可怜那徒儿忠心可表，到最后都希望自己敬爱的师尊能救他。”

哈哈哈连笑数声。

宵随意站在原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像得了失心疯一般胡言乱语的男人。未有过多迟疑，他利落将剑拔出鞘来，剑尖横指，清莹之光如九天皓月。

柳权贞听到了剑刃顺着剑鞘壁槽丝丝划过的鸣响。剑与主人心意相通，即便未亲眼目睹，他亦知道，追魂出鞘了。

可是……不应该啊……

　　除了自己，该是没人能拔出追魂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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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追魂
柳权贞觉得定是有哪里出了差错，或者是这客栈内有什么灵能干扰，不然他的追魂怎么就跟丢了魂似的，在他人手中也能出鞘应战？

但是到底哪里出了差错，又有什么样的灵能干扰，他却想不出来。

费悟不知道柳权贞的配剑只认一主，却认得这把神兵长什么模样。他曾在这柄剑下吃过苦头，再次见到这兵器，腰部受伤之处像得了后遗症似的隐隐犯痛。

实际上那伤口早就好得连疤都见不着了，然记忆中的疼痛却总会不由自主浮现出来。

如今追魂就横在眼前，他紧蹙起眉，不免生出了几分忌惮。

可他面上却不敢展露分毫对此剑的惧色，只道：“不成气候的臭小子，以为拿了你师父的剑就能斗得过我？虚张声势是要付出代价的，追魂剑这等上品神器，怕是不下三招就要耗掉你周身灵力了。”

宵随意未将费悟的啰嗦威吓放在心上，唯有“你师父的剑”几个字入了他的耳。这才意识到手中情急之下取来的兵刃非同一般，不由缓了缓进攻的架势，将目光落于这件神兵之上。

剑身通体银色，细长却不单薄，剑茎与剑格处雕有卷云图纹，卷云中偶现鳞甲裹身的神兽。此神兽鹿角长髯，项似蛇蟒，爪如狮虎，神态奇异，甚是少见。

这确确实实是斩杀无数妖孽邪祟的追魂剑。

师尊的剑握在自己手中，对宵随意而言，可谓意义非凡。

他仿佛能感受到剑柄处原主人残留的掌心余温，像跳动的火焰一般灼烧着他此时握剑的手，又好像他此刻正牵着师尊布满厚茧的手掌，那人与他说，无论何时，风雨同舟。

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让他差点忘却了眼下是什么千钧一发的时刻，直至费悟的软剑袭来，追魂被一股莫名之力牵引格挡，他才堪堪回神过来。

柳权贞已走出厢房，在护栏边观了须臾功夫，将宵随意的心不在焉尽收眼底。方才牵引追魂格挡的灵力，便是出于他手。

他喝道：“既然拿了为师的剑，就好好打，开什么小差。”

宵随意不知柳权贞适才正为配剑为何识二主而烦恼，亦不知此前的追魂唯认柳权贞一人。他只为师尊的赐剑而激昂不已，立刻恭恭敬敬道了声“是”，尔后整顿架势，准备再次迎击。

费悟看不懂这一师一徒在耍什么鬼把戏。或许柳权贞是真成了强弩之末，所以要先派小徒弟上阵消耗自己的战力，他再趁虚而入给予自己致命一击。

除此以外，他实在想不出在这十面埋伏的困牢中这师徒二人还有什么逃生之法。

他洋洋得意地以为自己猜得极对，并决定要以最短的时间解决眼前这个不自量力的臭小子。

费悟不好对付，宵随意心知肚明。他心里存了最坏的打算，便是师尊真的受了重伤，而他必须凭一己之力辟出唯一的生路。

他根本不晓得柳权贞的歪歪心思。

所以他也顾不得隐藏什么实力，前世十多年对于玉琼山心法的锤炼，终于在此时有了用武之地。

　　虽然重生回来只一年有余，但要重拾早已深入骨髓的门派心法，实在太过容易。他甚至悟出什么是捷径，怎样做能事半功倍。让这副尚且稚嫩的身躯短日内获得前世十数年修为，对宵随意来说，并不算一件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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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认输
玉琼山的剑招不繁复，却需要足够的力、足够的灵，这与使追魂的方式有异曲同工之妙。

宵随意一剑破风袭来，剑气连带着毗邻的桌椅都被震得七零八落，这让费悟呆了一呆，下一刻便将软剑银蛇掷出。软剑刺破追魂的剑气，如匹练一般缠上剑身。

在他看来，这剑气虽骇人了些，可与柳权贞使耍时相比，终究是差了些火候，所以他要用银蛇夺下追魂，没了兵器，看这崽子还如何猖狂。

然他到底是小瞧了这黄毛小子。

宵随意可不想真正同费悟硬碰硬，毕竟对方是一宫之主，自己即便拥有了前世修为，亦不见得能在正面交锋时讨得便宜。

他想要的，是出奇制胜。

柳权贞显出作壁上观之姿，一手执杯，一手拎着酒壶，这种时候，不拿壶酒助兴，实在不符合他的脾性。

宵随意能挥出追魂，已让他心湖起了波澜，那气势虽谈不上绝佳入流，但与同年纪的修士相比，已是上等水平，即便在玉琼山的那些弟子当中，怕是也能排上前十了。

柳权贞自认，自己在教基本功法的时候，并不是十分上心，多半时候，是让宵随意自己挤时间练去，他则隔半月检查一次。

宵随意是个老实勤奋的孩子，至少在这一年当中，他表现给柳权贞的，便是人畜无害，安守本分的模样。

在柳权贞检查课业时，这少年每次都会有进步，他的领悟能力很强，几乎不需要太多指点，亦没有淤塞不通之处。

在今夜之前，柳权贞只当他是天资聪颖，又善于自我鞭策。如今看来，这孩子哪里只是天资聪颖，往日在自己面前表现出来的点滴功力，与当下相比，简直是沧海一粟。

柳权贞又弥生出了其他的想法。这想法强烈到迅速且汹涌地占据了他的所有心思。

这孩子，是不是许久以前就练过玉琼山心法，是不是在遇到自己之前就师承过玉琼山之人？如若不然，怎能在短短一年内，便使得这般醇熟。

他忽然觉得，对于这个谜题颇多的孩子，喉间酒水实在太过寡淡，刺激不了他的味蕾，更刺激不了他的神绪。

他想要一壶烈酒。

万千思绪仅在须臾之间，战况还维持在费悟的银蛇狡猾地缠绕着宵随意手中的追魂。

很少有人能逃脱银蛇的缠缚，这件刁钻的兵器性情如他的主人一般难搞。

这一点，宵随意亦是知晓的，所以他并不打算耗费过多的灵力去抽离，反倒利落地手掌一松，任由费悟将剑掠了去。

“哈哈哈，到底是个空架子。”费悟立刻对这种轻而易举的成功得意忘形。

柳权贞没有说话，他觉得这孩子有后招，只静静观望。

追魂被银蛇裹挟着，失了掌控的剑瞬间消散了全数凛冽剑气，剑锋处闪耀的如星辰月华般的清莹之光亦尽皆暗淡，此时的神兵，已与废铁无异。

若不是困于软剑银蛇的桎梏，怕是早就自发回归剑鞘了。

“小兔崽子，我便用这追魂剑斩了你的命！”

宵随意面不改色，后跃两三步，与费悟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费悟手中握着软剑银蛇，银蛇卷着追魂。那软剑就如它的名称一般，像蜿蜒吐信的毒蛇，气势汹汹，几乎要一口生吞了猎物。

宵随意施着轻功，堪堪躲开，适才落脚之处，已被追魂的尖刃击穿。

再打，再逃，如此往复，宵随意似乎乐此不疲。却也不逃远，就围着费悟周身，绕圈圈般与他斡旋。

费悟只消立在原处挥动携着追魂的软剑。每次剑追逐而去，都会在那条活泥鳅的脚下落下剑痕。

“你师父只教你逃跑的本事吗？”

宵随意未有多言，倏地窜至费悟近身处，掌心飞出一柄短小匕首，朝那人心口刺去。

如此拙劣且显而易见的招式，在费悟看来不过尔尔，他轻抖手腕，瞬息便调转了软剑的方向。

只闻刺啦一声，却不是宵随意被斩伤了，而是费悟的衣袍被划去了一角。

有些惊异于这小兔崽子的灵活。

更让他惊异的是，那小子在失手后再无心恋战，直截了当跃至甚远处，朝他毕恭毕敬行了一礼，道——

“晚辈认输，多谢涤心真人手下留情。”

突如其来地，连敬称都搬出了台面。

　　费悟对这自封的敬称欠缺招架之力，别人一旦唤起，便使他颇为心漾。即便是在这种节骨眼，他亦会无甚犹豫地选择暂罢干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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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困阵
“你这小子，还算识时务。”

费悟撤了劲道，软剑银蛇因缺了主人的授意而松懈了对追魂的约束。

此消彼长，本是死气沉沉的追魂剑倏地抖动着发出嗡嗡惊鸣之音，随即冲回了剑鞘。然在入鞘的那一瞬，宵随意顺手接住了剑，行云流水般地甩摆几下，又状似无意在地上画了个圈，才堪堪将剑敛起。

柳权贞一瞬不瞬地盯着，不由挑了挑眉，若不是自己与配剑仍旧灵意相通，他甚至要怀疑追魂已经改投他主。

费悟没有关注到面前少年的多余动作，只道：“本座向来大人有大量，既然你认输，我便不穷追猛打了。只不过，若要我饶你一命，还得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响头，并且大声说：柳权贞是个混账东西。如此，今夜你便安然无恙了。”

柳权贞倚栏翻了个白眼，嘴角轻扬，发出一记似有若无的哂笑。

宵随意一面道：“真人，我想你误会了。我认输，并不代表你会赢。”一面将方才割下的碎衣角串于匕首之上，又将匕首扎进用追魂画出的圆圈。

“你什么意思？”费悟的脸顿时垮下来，又加了句，“你在做什么？”

宵随意眉眼含刀，挑衅般地反问：“费悟宫主，你觉得我在做什么？”

上一刻还接受着恭维，下一刻便被鄙睨笼罩，费悟的脸一阵青一阵白，陡然意识到这兔崽子乃是佯装败北，为的是分散他的戒心。

意识到又如何，他已做不了什么。

准确地说，他是被定在了原处，像木桩一般动弹不得。

“什么把戏？竟敢如此暗算于我！”他怒吼。

柳权贞轻跃而下，衣袂飘飘，满目舒坦，之前演绎出的负面情绪早就被他抛诸于脑后。

“师尊，你看，我没让你失望吧。”宵随意弯着嘴角，面上是显而易见的灿烂笑意。

柳权贞道：“诱导费悟在周身以剑凿地，无形之中画成了第一道阵。嗯，本事见长。”

他并不吝啬于评价徒儿的长处。

宵随意双手托着追魂剑，毕恭毕敬递还给柳权贞。后者上下扫了他一眼，未急着将剑接回，却是把手伸向了他头顶。

“师尊？”

“别动，有些木屑。”

“哦……”

费悟的怒吼根本无人搭理。

“好得很呐，你师徒二人如此狼狈为奸，对我行此等下作手段，传出去不怕正道耻笑？”

柳权贞转过身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笑道：“耻笑应是不会，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倒是极有可能。费宫主，你在坊间的不雅传闻本就不少，也不差此段了。看开点，不必如此较真。”

“你……”费悟气得冒烟。

柳权贞不打算与费悟多耗口舌，转而问起宵随意，“我方才没见你念咒语，这画地为牢阵是如何启动的？”

宵随意道：“师尊有所不知，我已将咒语刻在匕首木质握柄之上了。本来是闲暇之时的无聊之举，未想今日倒是派上了大用场。”

他像个晃着尾巴乞求夸赞的小狗崽，连眼神都是晶亮的。

“嗯，不愧是我的徒弟。”柳权贞如他所愿。

费悟又嚷：“什么画地为牢阵，你这厮，专修旁门左道，今日你叫我如此难堪，他日定叫你身败名裂！”

宵随意暼他一眼，对柳权贞道：“师尊，这人嘴太臭，容弟子去教训教训他。”

　　柳权贞撩开道袍在长凳上悠然坐下，点了点头，“嗯，我亦赞同。费宫主都道我是下作之人，我自然要对得起这名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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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银针
宵随意开始搜费悟的身。

那人眼珠子跟着少年的动作上下左右地滚动，又想咒骂些什么，却只能呜呜呜地发声。

他的嘴被塞了团布巾，又被一条布带牢牢从布巾处勒住，在脑后打了个死结。

柳权贞像看戏一样翘着腿，旁边方桌上放了几坛酒，用来饮酒的小杯盏直接换成了大海碗。他咕咚咕咚肆意喝着，遗落的酒水顺着下颚流下，他便用袖口简单地擦拭。

只是这酒水中不知何时夹杂了一缕殷红，使他的袖口亦染了色。

　费悟其实说得没错，他确实遭到了法器的反噬。方才趁着宵随意与费悟缠斗的空当，他又进行了一次法器反制。这次，他花光了几近九成的灵力。

费悟为了制成鬼童，可谓无所不用其极。之前听闻他曾收纳了不少垂髫儿童，柳权贞只当是给鬼童作食物补给，没成想真正的用处是做法器的活祭。

愈是纯粹的童灵愈是难以对付，法器火力全开，他低估了敌方战力，不得不源源不断地输送灵力。好在，到底是成了。

法器与荷儿，应该已经切断了联系。

这客栈中所有人的魂灵，一个都不会少。

在宵随意进梦之前，他便已同荷儿交了心。消除怨念的方法很多，比如，完成这娃娃生前之愿。

柳权贞本以为这愿望定是棘手，定是充满血腥，定要负载上几条人命，却只是扮成她爹娘成个亲。

如此简单，不费吹灰之力。

当真是个天真而可怜的孩子。

他答应替荷儿完成夙愿，相对地，荷儿需协助他，将计就计。

他本以为，费悟不速而来，问题终该迎刃而解了。却并非如此。

见到费悟的这一会儿，此人毫无阻拦地托出事情原委，如此好大喜功，实在不像一个幕后之人该有的品性。

再者，如今魔族偃旗息鼓多年，再制造一个大杀四方的冷血兵器以对付之，如同鸡肋，怎般也说不过去。

柳权贞不禁要怀疑，这位德能与名号极不匹配的浣纱宫宫主，或许只是他人棋盘上的棋子。

若真如此，鹿死谁手竟也不得而知了。

宵随意从费悟身上搜出一沓黑布包裹的银针，抖开摊在掌心。这银针与医病所用针灸无异，但他知道，此物能封住人的灵脉，叫人毕生功力不得施展，尝尽苦痛。

上一世，费悟便是用这恶毒的银针，扎遍了柳权贞周身灵脉，再将其押进了十戒塔，冠冕堂皇地说是为了防止他逃脱反戈。

费悟的报复之心如此昭然若揭，却无人反对。那些所谓的正道君子，德高望重之辈，口口声声说众生平等，到了那般境地，却道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人。

多么可笑。

宵随意隐忍着杀气，强自镇定道：“费宫主，这是何物，莫不是你还如我武道古师叔一般一手执剑一手行医？”

费悟的额头已渗出豆大的汗珠，惊恐地瞪着眼珠子。

宵随意继续道：“师尊带我初到玉琼山的时候，曾目睹过道古师叔的针灸之法，一根简简单单的银针，稍注灵力，再刺于修道之人灵穴之上，便能化解病痛，更能增强功力，好不神奇。心念之下也有研习之意。如今费宫主也有银针配身，不如让我练练手？”

费悟呜呜哀鸣。

柳权贞这辈子还未遭受过此针的苦头，自然不知这究竟是干什么用的，更想不到它有何叫人胆寒的危害，便由着宵随意去了。

宵随意一手捏着银针，一手抓着费悟的手腕，银针对着腕心，直刺到底。

费悟的呜呜声比方才更急促了，眼角竟躺下了两行泪。

　　宵随意故作叹息道：“哎呀，我这第一针没掌握好轻重，换只手重来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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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银针（二）
费悟两只手都被银针刺穿了。

宵随意虽然阴阳怪气地说会下手轻点，却也只是说说而已。

锦衣玉食，被当成掌上明珠侍奉着长大的浣纱宫宫主哪里吃过这等苦头，他疼得瞳孔上翻，几近晕厥过去。可画地为牢之术又迫使他直挺挺地矗在原地，不能动弹，亦不能施展灵力，用凡人的感官承受着难以言喻的苦痛。

双腕两针，双膝各一针，心口一针，后颅一针。

如果费悟的嘴没被堵住，这会儿怕是要吐白沫了。

宵随意没有手软，亦没有顾忌。

柳权贞看着涕泪交流的费悟，对宵随意道：“我怎没见过道古师弟这般施针，不会把他弄死了吧？”

宵随意一笑，“没事的，师尊，我有分寸，他死不了。”顶多废了修为。

这是费悟自找的。

虽然今世这厮还没对柳权贞做出什么天理不容的事来，但以这厮睚眦必报的性子，难保以后不会行不义之事。与其留得祸患让自己心痒难寝，不如借此机会将他除尽了之。

最后一针，刺进了眉心。

宵随意将费悟口中布团取走，那人像离水的鱼，张张合合地不停吸气呼气。

柳权贞虽以拼命灌酒来掩饰重伤，到底是撑不住了，血水不停上涌，酒液又吞咽不下，终于喷吐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这一幕让宵随意惊得丢了手上所有银针，几乎是飞身过去，扶住柳权贞的肩道：“师尊，你怎会如此？”顿了顿，“难道真被费悟言中了？”

说着毫不犹豫便推掌向柳权贞的心口输送灵力。

然他纵使卯足了劲，却觉得面前之人的身躯里已掏空成深渊巨壑，汩汩灵流进去，竟看不出半点缓和的迹象。

柳权贞将他手掌压下，咳嗽不止，道：“不必做徒劳无功之事。你这点微末灵能，填补不了的，不如留着做点其他事。”

宵随意急得欲哭，“可是师尊，你这样……”

柳权贞皱眉，“我怎样？我还死不了呢，别摆出丧父的表情来，晦气得很。”

宵随意擦了擦眼角，强行忍住，“好，那师尊你不要再动用灵力了，好生坐着。之后之事，便由我来处理。”

柳权贞翕张了一下嘴唇，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没说出口，依着宵随意的话靠在桌边，不大动作了。

他其实还想看看，这徒儿还有什么大本事。

宵随意安顿好柳权贞，转而拔出了匕首，画地为牢阵便顷刻失效了。

柳权贞看着他动作，不作言语。

费悟失了阵法的支撑，顿时瘫软在地。若说离水的鱼还能蹦踏挣扎几下，那这厮便已如死鱼无异。除了浑身过电般地颤抖，再也没有多余的逞强表现。

“是不是玩得有点过了？”柳权贞忍不住道。

他并没有责备的意思。

他在意的是宵随意，这孩子往日乖巧惯了，实在看不出施起刑来倒是无一丝手软。

他又道：“我观你方才刺中他几处灵脉大穴，针针精准，又针针下了狠手。医道针灸之术我也是略懂一二的，你这施针之法，怕是费悟真要成个废物了。”

宵随意却道：“师尊，此人今朝不除，他日定要加害于你。对此人慈悲，实在不值得。”

　　柳权贞凝视着他说话时的眉眼、口气，缓缓道：“为师并不是对他怀揣着什么慈悲之心。你若与他有什么不愿提及的深仇大恨，你杀他剜他，我都不会劝说一句。可若你仅是为了我，大可不必做到这个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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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师恩如山
宵随意不是很明白，“师尊何出此言？”

柳权贞道：“为师不希望你因我之故屠戮他人，结上仇家。在各大门派中，我特立独行，名声真算不上好。有朝一日你倘要自立门户，过往与我相关的种种，或许都将成为绊脚石。我只希望你跟着我学本领，却不希望你跟着我杀人。”

宵随意愣怔了许久，没想到师尊竟说出这般话来。

他忽地双膝啪嗒跪地，膝行过去抱住柳权贞双腿，神情惨淡道：“师尊这是不要我了？”

柳权贞有点懵了，“我……我没说不要你啊。”

“那师尊为何要我自立门户？我这辈子只想当师尊的徒弟，现在是，以后已是。”

“为师没要你自立门户，我是说倘若。”

“那师尊是厌弃我对你隐瞒太多吗？我知道了，定是如此。师尊莫急，等这件事结束了，我会慢慢地把以前种种告诉你的。”

柳权贞觉得宵随意还没搞懂他的意思，“为师不是厌弃你，也不是执着于你的过往。谁人没点不足为外人道的过往。我只是希望，你不要为了我去杀人。”

宵随意凝注着他，并没有因为柳权贞的解释而舒展眉目，反倒更消沉了。他道：“师尊，你是我的师尊啊，磕过头，立过誓，如兄如父，从此以后这世上，你便是我最亲的人。我想要护你，是我心甘情愿，不是迫于情势，亦不是迫于你的威严。费悟这厮，与你有仇，便等同于与我结怨。今日我所作所为，绝不后悔，即便他日有人寻我报仇，亦无怨恨。”

这少年的每一个字，都像擂鼓般打在柳权贞心头，咚咚咚，咚咚咚，沉沉的，又有点难以言说的刺痛。

柳权贞无奈地摸着他的头，“你啊，还是太年轻了。人生如翻山越岭，你如今在为师这座山里，可能觉得风景优美，流连忘返。可等你遇到了更高的更壮丽的，你便会觉得最初的那座已困住了你的眼界。……罢了罢了……你爱怎么做便怎么做吧。”

宵随意低着头，心头酸涩无比，他很想说，不是的，自己只想留在师尊这座山里，外头花花世界再过美好，他都无甚兴趣。

柳权贞捏了捏眉心，他觉得自己真是矛盾。既想当一个袖手旁观的看客，希望这迷一般的少年能尽可能多地在自己面前展示不为人知的一面，又摆脱不了身为师长的责任感，关键时刻唠唠叨叨的，比洪子虚还要教条和无趣。

果然师父不是好当的。

想到洪子虚座下几百号徒子，他是怎么教的，忙得过来吗？改日定要向他讨教讨教。

宵随意眼眶猩红，欲哭不哭的模样。他立起躬身行了一礼，闷闷道：“劳烦师尊在此稍待片刻。”便转头继续方才之事。

柳权贞也不清楚宵随意心头是什么想法，也不知该继续说些什么。

宵随意拖着费悟死狗般的躯体踹开了门，喝道：“都给我停手！”

客栈外围十数位护梦魇阵的浣纱宫与百花门弟子俱是一惊。这一惊，便乱了方寸，方寸一乱，阵法平衡便立即失了方位。

十余位男男女女几乎是同一时刻收了手，然再如何同一时刻，还是有快有慢，快的一脸庆幸，慢的则口吐鲜血，不得不靠他人搀扶。

　　宵随意快速扫了一眼，心道怪不得费悟单枪匹马而来，原来这些人一个都抽不得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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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逆转
浣纱宫一名弟子站出来，拔剑指着宵随意，怒道：“你对我门宫主做了什么，他怎会变成这样？”

宵随意发力将他踢出门去，费悟的躯体一路滚到浣纱宫弟子们脚边。弟子们围聚上来，一声声地喊着宫主宫主。那人眼神涣散空洞，毫无反应。

宵随意冷冷对那开口质问的弟子道：“刀剑无眼，兵不厌诈。你们宫主又不是金刚不坏之身，孤人一人来挑战我师尊，遭遇这下场有甚稀奇？倒是你们，给我识相点，我师尊正在气头上，杀气未消，你们若是不想成为他剑下亡魂，就给我速速滚去，离开此地！”

场面做够，气势做足。但凡有脑子的，都不会在这档口轻举妄动。

可就是有些没脑子的，不管不顾只知气势汹汹地往前冲。

方才说话的弟子便是没脑子的代表。

他道：“你唬谁？我们宫主都伤成这样了，姓柳的能全身而退？怕是躲在里头养伤，派你这个羊质虎皮的小鬼出来装腔作势吧。”

宵随意睨他一眼，“是不是羊质虎皮，是不是装腔作势，你大可以进来试试，何必废话连篇。”

被这么一说，那人倒有些怂了，“进去？傻子才进去，有本事你叫姓柳的出来啊！”

不愧是浣纱宫的弟子，说话和费悟一个调调。

思虑到师尊的状况，宵随意并不想和这个不知轻重的多做口舌之争，遂言：“我师尊何等人物，怎会出来见你这蝼蚁。要证明实力，我来便可。”

那弟子上下扫他一眼，面上窘色好看了许多，大约是觉得宵随意很好对付，想都没想便举剑刺来。

“你这大言不惭的兔崽子，我便如了你的意，叫你后悔也来不及。”

宵随意没躲亦没闪，区区这一剑，手中匕首还是能应付得了的。

这些人，功力俱是平平，与费悟相比，谓之虾兵蟹将亦不为过，加之其中有数人已受了伤，他自是没什么好怕的。

这浣纱宫的弟子如此嚣张，正好来个杀鸡儆猴。

应战的架势已摆上，不想另一剑突兀地横刺过来，却不是刺的宵随意，而是将那直面而来的一剑挑开了。

出剑的，是百花门的女弟子。

宵随意正疑惑这一刺一挑是什么路数，只听那女弟子喊道：“姐妹们，费悟已伤，不必再受浣纱宫钳制，给我上！”

浣纱宫弟子们本是围拢着费悟哀哀戚戚，被这么一搞，纷纷退后数步，蹭蹭蹭拔出剑来。费悟的躯体就这么可笑地横在两对人马中央。

适才欲刺宵随意的那名弟子，对这场面有点茫然无措。看了眼宵随意，又看了眼费悟，再看了眼百花门，最后竟前言不搭后语地怒斥身后同袍，“都是猪吗，怎能将宫主留在敌人刀剑之下，不知道架过来的吗？”

一同袍道：“眼下我等已自身难保，哪还管得了宫主。宫主不是自诩身负天命吗？天命之人不会那么容易……那个的。”

又一同袍接道：“是啊是啊，你吼我们有什么用，如今腹背受敌，还是想想怎么活命吧。”

斥人的弟子没了台阶下，脸涨得通红，不得不将矛头转向百花门，“你们这些臭娘们，真是过河拆桥，翻脸比翻书还快。要不是宫主可怜你们门主思子心切，助她复活已死之人，怎会落得如此下场。你们不报恩也倒罢了，居然还要剑戟相向！”

“放你娘的狗屁，门主分明是受了费悟的蛊惑，不然怎会行那等逆天之事。”话语如此粗鲁的，便是方才挑剑的女修。

既已撕破脸皮，什么矜持涵养都抛到了脑后。

她继续道：”不仅残害我青莲城城民，又危及天下苍生，亏你还有脸面狡辩。今夜不将你们这些畜生拿下，我阮玉棠三个字倒过来写！姐妹们，这帮恶徒已穷途末路，不必忌惮，尽管下狠手。”

说罢，一众女修霎时士气高涨，冲了上去，顿时锵锵锵的剑击之音杂乱响起，两方人马乱战成一团，宵随意就这么被晾在了一边。

　　他倒是未想到事情会如此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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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血月
涤心真人原本多么风光，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如今却如敝帚般在乱斗中被人来回踩踏。

当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宵随意阴婺地想着，如若此刻自己趁乱给这厮补上一记，是不是这祸患便完全祛除了，是不是往后种种都要被改写了，是不是师尊与冤屈和刑戒再也无缘了？

匕首在他掌中，只消灌入一点灵力，便能成为杀人利器。他甚至已经幻想出那厮喉咙被切开，汩汩流血的无助模样。

真是痛快。

他似乎就要将这幻想付诸行动，匕首已在灵力的牵引下渐渐挣脱掌心，只消一个呼吸，他便要成功了。

可就在这一呼吸之间，匕首被人截了下来，插回了宵随意腰间。

“师尊！”宵随意有那么几缕无措。

柳权贞道：“他已成废人，不必多此一举。随我去寻荷儿。”

门外乱成一锅粥，他们俩说什么，做什么，都变得无关紧要。

宵随意瞥了眼费悟，那几根银针扎得极深，他是下了死手的，尤其眉心与后颅那两针，几可破了费悟灵识，即便以后银针被取出，怕也是痴痴傻傻，再也整不出什么幺蛾子了。

师尊前世押进十戒塔之时，虽也受银针折磨，脑颅大穴却是幸免的。不过此举并非费悟手下留情，而是当时在场各派枭首商议，要刻意留得柳权贞灵识，以便能问出真相。

每每想起这些陈年往事，宵随意心中恨意便遏制不住，好似支撑他这一世活下去的动力，便是这种钻心切骨的仇恨。

可当他看到现世的柳权贞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时，被仇恨占据的胸腔便投进了一道光。

这道光太过耀眼，太过强烈，几乎能灼烧他的全身。

师尊说得没错。

杀了费悟太便宜他了，要让他像狗一样苟活着偿罪。

柳权贞已越过乱斗中心，向街巷暗处疾奔。

宵随意原本紧随其后，慢慢地，与柳权贞齐平。后者到底是受了伤，脚程已大不如前。

“师尊，我有一事不明。”宵随意边疾走边道。

柳权贞看他一眼，心道这小徒儿的小情绪算是恢复了？

“何事？直说。”

宵随意道：“浣纱宫与百花门打斗那般激烈嘈杂，为何周遭没有一人出来看热闹？”

这么一说，柳权贞不由停下步子，“你倒是提醒了我，确有古怪。”

宵随意在他前头停下，朝四周逡巡了一番，别说没惊动人，连野狗都窝在墙角，睡得死沉。

暼过河面，荷叶稀疏间竟倒映着一轮红月。

宵随意顿了顿，抬头看天，这夜幕下挂着的，确实是一枚硕大迫人的殷红圆盘。

“师尊，你看天上。”他提醒着柳权贞，头未低下。

柳权贞灵力骤散，灵识的感知能力亦弱了不少。他顺着宵随意的目光望向天幕，顿觉那红月如同巨兽的血盆大口，一旦发威，便要将这里所有人都嚼碎了，吞噬殆尽。

灵识减弱，凝视红月不过须臾，他便觉得眼前昏眩，身体极不协调地前后踉跄了几步。

他以为自己就要这么不中用地跌倒了，却被一股力道托住了后背。他凝了凝神，发觉是宵随意站在自己身侧。

少年面上显着忧色，然而柳权贞已经看不清了。即便凝了神，他能瞧见的，也只是个模糊的人影。

　　“阿意，不好了。血月现世，灾星便要降临。我们不能耽搁，要尽快找到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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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穷途
柳权贞说完这句，竟四肢瘫软，倒了下去。

“师尊！”宵随意呼喊着，对方已没了回应。

他半跪于地，搂着柳权贞，目之所及，只有空旷的街道。他既不想回到客栈，亦不想进入巷道深处。

师尊的虚弱已显而易见，再强撑下去，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宵随意想做的，便是立刻带柳权贞回玉琼山，让他的师尊躺在柔塌之上，吃着灵丹妙药，睡个安稳觉。

他看向追魂，师尊的剑若能赏脸，此刻便能飞回玉琼山了。这腌臜之地，他真是一刻也不愿多逗留。与师尊的性命相比，什么天下苍生，什么济世救民，都可以置之不理。

追魂也是把奇剑，像是感知到了宵随意的心思，竟嗡嗡嗡地短鸣了几声，尔后兀自出鞘，浮于半空。

宵随意先是愣怔，尔后又惊又喜，道：“追魂，你明白了我的意思？”

追魂剑尖抖动几下，像个活人一般在应答。

宵随意不由感叹，神兵果然是神兵，有灵性亦有人性。

追魂护主心切，他怎能不知。于是无甚犹豫，当即背起师尊跳上剑去，道：“前辈，劳您载一程了。”

追魂剑铸成愈数百载，历沧桑变迁，经故主殇亡新主起承，年岁不知大了宵随意多少轮，尊它一声前辈并不为过。况且眼下需要它帮衬，谦恭尚礼一些总是好的。

　追魂渐渐腾起，本该一气呵成冲出城去，却是毫无章法地四向打转，全无飞行而出的动静。

“前辈，怎么了？”

追魂转得更加厉害，倏地剑身翻转，其上二人猛然从高处坠落。宵随意来不及施法，只能旋身脊背朝地，将师尊护在怀中。

这一摔，着实疼得厉害，他索性躺在地上喘气。起起伏伏的胸膛上，枕着双目紧闭的柳权贞。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喃喃。

追魂丢下他二人后，好像撤了顾忌，脱缰之马般在夜空中胡乱斩舞。偌大的血月下，它纤细笔直的剑影显得分外突兀。

追魂品阶极高，不可能做无道理之事。它定是在与什么无形之物缠斗，这无形之物或许行动极快，或许四面八方皆是，不将其斩毙便出去不得。可这无形之物到底是什么，却不得知晓。

进也不得，退也不得，逃也不得，宵随意真是恨极了这恶水环绕之地。

踢踢踏踏的拖行步伐自黑暗中传来。宵随意耳力不差，堪堪立起，将柳权贞扶坐于墙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街巷晦暗处。

追魂好似也感知到了异样，收敛发疯乱斗的气焰，簌簌飞回宵随意身前，剑尖衬着血月的红光，直指那步伐温吞之人。

“前辈，您去护着师尊。”宵随意道。

追魂明情达理，调转方向悬于柳权贞身侧，剑尖仍朝外指着，敌意丝毫不减。

那人逾走逾近，因被笼于屋舍的阴影里，瞧不真切是甚模样。可他周身的灵气却盛得骇人，仿佛每拖行一步，就召来了千军万马。那气势，称之为排山倒海亦不为过。

宵随意攒紧匕首，手心已溢出虚汗。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他都未见过这般强大到让人恨不得伏地跪拜的灵能。

他到底是什么人？他们还能活着离开吗？

宵随意不知道前世师尊是如何应对的，现在他已然慌了神，甚至悲观地想着，倘若那人真起了杀心，他与师尊将皆不能幸免。

　　他是重活一世的人啊，该做的事一件没做，怎能不明不白在这里结束了性命，不甘，亦不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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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如梦令
心头恐惧被这股更为强烈的意念拂去。

宵随意迫使自己镇静下来，即便气势滂沱的灵气逼得他直不起腰，然细细分辨，仍可发觉这灵力里没有一丝一毫杀气。

记忆回廊总是不经意地搭建起。宵随意隐隐觉得，他好似在何处见识过这般灵力，粗犷狂傲，却又渗透着绵绵细腻，强大显而易见不加掩饰，却不掺杂丁点儿主人的情绪，好像日月星辰一般，是天地间自成一派的能量。

是如梦令！

它是如梦令啊！

惊异，慨叹，哭笑不得。所有的情绪都在宵随意心头翻涌着。

竟然在这里遇着了它，这个祸害，这个罪恶之源。

不不不，应该说，前世持有它的人是个该千刀万剐的婊.子！

如梦令是谢灵灵的法器。

想到这些，宵随意周身抖得厉害，不是因为惊惧，而是因为痴狂的仇恨之蔓在肆无忌惮地生长。

眼前这个人会是谢灵灵吗？

若是，他定要不顾一切斩了她。割开她的咽喉，刺穿她的心脏，切开她的脾脏，怎般死法都不为过。

宵随意实在太痛恨这个女人了。前世混沌，若不是谢灵灵利用如梦令控制了柳权贞的意识，他怎能落得那般田地。

他不能再让这个女儿毁了师尊的一生。

巷道里的人影从阴影里走出来，与光亮接壤之处，那人渐渐露出脸来。不是谢灵灵，而是一位年岁稍长却相貌上成的女子。

“阮门主……”

宵随意瞧见了阮恨生，忌惮与顾虑少了大半，凝聚的仇意亦跟着溃散了。

竟然是她。

一直以来未曾露面的荷儿生母，竟是以这副模样出场的。

阮恨生本双手毫无生气地垂荡着，像秋千一般晃晃悠悠。不算有甚神采的眼瞳瞥见宵随意的时候，竟伸出手来，嘴唇翕张，状似无力又痛苦地吐字：“救……救救……我……”

不算连贯的几个字很快传入宵随意的耳，他吃了一惊，上下扫量这个女人，才发觉她的胸口有个大窟窿，鲜血从这洞口几近残忍地往外渗，渗于清白的道袍之上，像极了无数艳荷的盛放。再观她脚下，因她行走的关系，已凝成一道血路。

身负强盛灵力，却是如此摇摇欲坠的身体，实在叫人难以置信。

宵随意没有上前，“我……我如何救你？”此事已然超越了他的认知范围。

阮恨生面露苦色，五官扭曲，几欲移位。她发狠般伸手往那窟窿里掏抓，翻搅着，血肉破碎蠕动的声音在这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瘆人。

她疯了吗？宵随意蹙眉想着。

有那么一瞬间，宵随意惊惧地觉得，这个血窟窿是这女人自伤而成。她的身体里仿若深藏着什么令她极为厌恶且痛苦之物，痛苦到自残亦无知觉。

莫不是如梦令藏在她体内？

疑惑着，阮恨生已给了答案。她扣挖出了一团血肉，血肉于她掌心并不安稳，持续不断地跳动着，噗通噗通，分明是一颗心脏啊！

“快，快把它上面的东西拿走，不然它又要钻进我的身体里了。快啊！”阮恨生竭尽全力地催促着，“这东西在我体内，我死不了，你亦杀不得我，我不死不活不得解脱，我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啊！”

几近嚎啕乞求，几乎声嘶力竭。

情势委实容不得宵随意思虑过多，显而易见，这心脏上寄附着一兽行之玉，与心脏周遭血脉相连，时而泛白时而转黑，其间雾纹流转，乃是某种法器无疑。

宵随意虽知如梦令灵能，却不知此物究竟长何模样，亦不知它以血肉为滋养。此次也是头遭见到，不知如何形容心中震惊。

“快啊快啊快啊！！！”阮恨生崩溃式催促着，若脚下生风，她必飞至宵随意跟前，将心脏硬塞进他手里。事实上，她已经这么做了。

　　宵随意曾有过很多设想，关于如梦令，倘若遇到了，该如何处理，丢进千仞之山，埋入万丈之海，毁之，封印之，却怎般也没想到，他会成为此物新的宿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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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如梦令（二）
宵随意醒来之时，已躺在软榻上，床头焚着清幽的熏香，袅袅白烟从青铜瑞兽的口中吐出。师尊斜倚在床尾栏杆上，打着瞌睡。

头颅时不时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又口干舌燥，灼热难耐，他不得不起身下床，连喝了几杯桌上的凉茶。

茶水入咽喉，如雨水润旱地，让他舒适了不少。可他仍然觉得很热，尤其心口的位置，仿佛方经历熊熊烈火的燃烧，余温仍在嚣张地肆虐。

如梦令……终究成了自己的东西。他想起昨夜种种，如梦似幻，若不是胸口难受得厉害，他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阮恨生将鲜活的心脏塞到了宵随意掌心。几乎是顷刻之间，那兽形玉便脱离了原宿主，钻入宵随意皮肉之下，顺着他的手臂活络地蠕动到了胸前。

异物在肉体里钻凿的疼痛让宵随意滚在了地上，他已经顾不得阮恨生是活是死，只知道自己这情状，已是生不如死。

酷烈不休的疼痛让他惨叫出声，凝力的手指深陷进地面石板之中，划出了一道道凌乱凹陷的指痕。

法器的重新依附不过是几杯茶几句话的功夫，宵随意却觉得每一瞬都是炼狱受刑般的煎熬。

“追魂，前辈，快，快将这邪物挑出来，不能让它占据我的身体，绝不能……”

他不想变成阮恨生一样的怪物，他还要陪着师尊呢，还有十年、二十年、一辈子的时间要与师尊相处，决计不能在这里断送了性命。

追魂却没有动弹，甚至偃旗息鼓归了鞘。

宵随意的求助落了空，无甚选择，他拔出匕首来，对准了胸膛的位置，衬着如梦令还没有触及他的心脏，他或许能够将这祸害移除。

只要够快，够狠。

“你真的不想拥有吾吗？”烙铁般滚烫厚重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匕首的尖端已经刺破了胸口的皮肉，只需再快一点点，便能剜到那污秽之物，连根拔除。

　　然这不速之音却狡猾地打扰了宵随意的思绪，稍一凝滞，法器便粘连上了身体主人最后一寸防守之地，解脱彻底无望。

疼痛骤减，难以计数的灵能在四肢百骸涌动。先前于阮恨生身上外放的能量，眼下正气势磅礴地在宵随意的躯壳里释放。

热，很热，非常热。他觉得血液都要沸腾了，脏器都要煮熟了，汗液泄溢如沐浴。承受不了，真的承受不了。

“既然承受不了，为什么不试着转移给他人。”狡黠的如梦令又开口了，“那个躺在地上了无生气的男人是你的师尊吧，他与吾暗中较量了两次，身体里的灵力散得快见底了，若不及时补给，怕是撑不过今晚呐。”

“你闭嘴！”宵随意不堪其扰，喝道。

如梦令却不依，“你以为吾在胡言乱语迷惑你吗？非也非也，吾是真的想帮你呀。”

宵随意对着空气苦笑，“你是什么货色，助佞为虐，残害了这城里多少人，你这邪魔之物，怎会好心帮我，我不可能信你。”

“唉……你的脾气可真犟。你这般不加修饰地谴责吾，叫吾好生委屈。吾只是按照宿主的意愿行事，他们想要杀，吾便杀，想要救，吾便救。

　　吾本无垢无欲，亦与这尘世无冤无仇，是你们这样的人，让吾染了血，蒙了尘，怎的到头来皆是吾的错了。你，真是好生不讲道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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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如梦令（三）
若换作平常，这等巧言令色之词，必让宵随意鄙薄至极。如今却字字戳到他的软肋，内心抵触之意，早已不是坚若磐石。

他忘记了反驳，只下意识地望着气息不甚正常的柳权贞。

如梦令对人心最是通透，况且他此刻依附于宵随意，对这少年所思所感可谓了若指掌。

“你想救你的师尊，你担心他真有什么不测，可你因着什么事情对吾芥蒂颇深，唯恐吾的力量会害了你师尊。”

“……”宵随意未接话，如梦令说得极对。

　“唉，年轻人，吾真想笑话你。眼下这般事态，你觉得还有选择与质疑的余地吗？吾若想害你，何必如此苦口婆心地劝解申辩？吾若想杀你的师尊，控制你的意识将他一刀剜了便是，待你恢复神识发现自己亲手结束了最敬之人的命，你悲痛欲绝一并自刎殉葬，这种剧情不是更变态更有意思吗？”

“……”

宵随意仍承受着灵能的压迫，渐次升腾的痛苦强烈地昭示着，他确实没有选择。不管如梦令所言或虚或实，他都没有考究的必要了。

　　他比任何人都想让师尊活，只有活下来，才有资格谈以后的路。

“那你告诉我，我该如何做？如何才能救我师尊？”他嗓音沉闷，已是破釜沉舟。

如梦令答得轻快，“呀，榆木脑袋终于想通啦，早这样不就行了，你的痛苦还能尽快消除，吾亦不用浪费那么多口舌。”

“少废话，快说！”师尊实在拖延不得。

“好好好，那么凶干甚，吾告诉你便是。很简单啦，将掌心对准他心口，像正常输送灵力那般做便可。”

宵随意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来到柳权贞面前，掌心凝力，缓缓向那人心口引渡灵流。

如梦令补充道：“慢点啊，别渡太快，须知过犹不及，这大美人身体里灵力亏空良多，躯体已是十分脆弱，若生猛灵流强行灌入，怕会适得其反。”

宵随意怎会不知其理，他早已花了全身的意志去控制这滔天的能量。

待到柳权贞惨白的面容渐渐显出血气，他才堪堪收了手。之后之事，他便无从知晓了，只觉困意与倦怠席卷着他的神识，疲累至极的意志再也强撑不住，最终晕厥过去。

醒来之时便是他卧榻，师尊陪守的光景。

听到动静，柳权贞悠悠转醒，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才道：“醒了啊，身体可还行？”

闻师尊开口，宵随意立刻转过身来，眼中尽是关切之意，“师尊，我无事，倒是你，如何了？”

柳权贞起身在屋里踱了一圈，直勾勾地盯着他这徒儿，道：“为师无事。托你之福，我比之前都要好。你该关心的是你自己。”

言外之意已极为明了。

　　宵随意道：“师尊，昨夜之事，你都知道了？”

柳权贞点点头，“追魂目睹了一切，已原原本本告知于我。”对徒儿的打量观察之态丝毫未减。

　　宵随意被盯得甚是局促，不由埋下头不敢与柳权贞正视，低低道：“师尊，我……我是迫于无奈才行此举，不是要与歹物同流合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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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如梦令（四）
柳权贞道不着边际问：“你热不热？”

“啊？”

他指指宵随意的脸，“红得像涂满了胭脂。”

后者摸摸自己的面颊，“师尊，我……”

“如梦令的余韵未消吧，你且去床上打坐调息，我让玉棠弄点清心丸来。”

柳权贞言罢出了门，宵随意看着那吱呀阖上的门扉，呆滞了片刻，终是慢吞吞地上了榻。

阖目静坐。

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他脑海中响起，“这大美人好像对你有些忌惮，不不，不该说是忌惮，应该是有点防备。你心里不痛快了是不是？”

“……”宵随意沉静心思，不去理会。

“你是不是喜欢那大美人？虽说人心最是难看透，但这理在吾这儿是行不通的。你心里明显埋着情种啊，说不准稍微浇灌一下，便能萌芽开花了。”

“……”

“装什么矜娇呢，你们在那鬼娃的梦里都拜堂成亲了，姻缘线都牵上了，虽说就差入洞房了，不过那也是迟早的事。待你长大，靠着吾好好修炼，超越他是必然之事。到时你想如何要他，都是轻轻松松……”

“闭嘴！”宵随意终是忍不住，“我对师尊只有敬慕与爱戴，不曾有半点非分之想。他只是我的师尊，我也只是他的徒弟，永远都不会……”

最后半句还未出口，门忽地打开，门口立着两人。柳权贞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徒儿，一旁阮玉棠却十分尴尬，眼神在这对师徒之间来回游走。

“这……”她将一枚小瓷瓶搁在桌上，道，“清心丸我先放这儿了，早晚各一粒，可祛心火杂念，亦可调理灵脉，注意不要与酒同服。那……我先出去了，你二人好生聊着。”

阮玉棠匆匆退了出去，将门带上，关得严严实实。

宵随意眼神飘忽，不敢与柳权贞对视。

柳权贞拉开椅子，撩袍坐下，面对窗格缓缓道：“如梦令与追魂年代一般久远，亦是历百世桑田变迁的神器。神器有神器的品性，有时候这品性可能让你分外不喜，但既然你已成为其宿主，便等同于与你结了契，它便是你生命的一部分。你不可抵触排斥，要学会炼化。久之，它便服从于你。”

没有等来斥责，却是由衷的教诲。

宵随意内心烦杂，说不上是什么心情，什么打坐调息，早就抛诸于九霄云外。

“多谢师尊提点，我定好好克己自律，不叫它作乱于人世。”他按部就班地回复着，心头想说的却根本不是这些。

柳权贞朝他看了一眼，“你能如此想，甚好。以后若有所成，乃是苍生之福。”

苍生有没有福，其实与宵随意没有什么瓜葛，可这若是师尊的期许，他自是愿意倾尽全力去做。

斟酌了良久，他才道：“不知阮门主怎么样了？”方才之事便翻篇不提了。

柳权贞面露惋惜之色，“回天乏术了，按照百花门历代规矩，尸身被葬在了荷心池底。你若心静神定了，便与为师去那里转转，祭拜一二。”

宵随意听来，顿觉可悲，然联想到昨夜种种，此番结局似乎也无可厚非。

“阮门主生前命途多舛，没想到连善终都做不了。”

　　柳权贞道：“行逆天之道，能留得全尸已是苍天垂怜。费悟也已痴傻，本有大好前程，瞬间葬送。欲壑难填，人心不古。只是连累了荷儿，将在这天地间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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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如梦令（五）
宵随意道：“师尊，你见到荷儿了？”

柳权贞摇摇头，“不曾。她不见了，遍寻不得，原来浣纱宫之众聚集的那间神秘客栈亦一夜之间毁于大火。所有引向真相的痕迹都消失了。”

“师尊所谓的真相是……”

　　“有幕后之人。鬼童一事，不仅仅是浣纱宫和百花门的勾当，有另外一人在搞鬼。然这幕后之人是谁，玉棠也不知，只大略瞥见一个身影。”

“什么样的身影，是个女人吗？”宵随意问。

柳权贞却道：“你怎会以为是个女人，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宵随意气息弱了下去，“没有，我瞎猜的。”

“是男是女无从判断，玉棠只知那人罩着黑斗篷，没瞧见脸，亦没听得声音。不过身量酷似男人，若是女人，也必是个高大魁梧的女人。”

宵随意想到谢灵灵纤细身形，与师尊所描述之人迥然不同，定不会是她。那会不会是她派遣而来之人？

柳权贞道：“此事扑朔迷离。费悟与阮恨生都是一派之主，功名利禄可谓样样不缺，却愿意听从他人差遣，真不知这幕后之人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身份？”

“或许是被抓了把柄呢？再稍加操控一番神识……”

柳权贞微微点头，所有所思，又凝视着他好一会儿，叫宵随意浑身不自在了，才道：“如梦令或许知晓些什么，你若……罢了……”

他倏忽站起，到口的话又咽了下去，拉开门来，想要直接走出，却顿了顿，“好生歇着吧，不用多想。”便消失在投射进来的光晕里。

宵随意呆愣地瞧着那空门半晌，眼神才垂落下去。

师尊是何意，他怎会不知。如梦令是此事唯一见证者，因果为何，真相为何，套它话便可。可这歪心思满腹的邪器真愿意倾囊相告吗？

所以师尊才说罢了，想来师尊也知道以自己如今的能力，问不出个所以然。

可他偏生要强，誓要揪出些眉目。

“你可知谢灵灵？”他语气不善，直截了当问着如梦令。

那厮嘻嘻一笑，“吾知啊，你方才脑中不都映出她样貌了吗？”

“别与我打马虎眼，该知我问的是何意。”

“哎哟哎哟，对你的师尊那般温柔，对吾就凶神恶煞的，这般差别待遇，吾可是要闹小情绪的。吾闹了小情绪，就不高兴跟你说了，也有可能忽然忘了，更有可能胡言乱语，将你耍得团团转。”

宵随意厌烦之色尽显，“你待如何？”

如梦令活了几百年了，各式人心都见过，依葫芦画瓢耍浑，那不过是信手捏来之事。

“吾的条件很简单，你往后当以‘爷爷’的尊称唤吾，以祖宗之礼待吾，吾在你心中的地位，必须高于你师尊。吾说往东，你不得往西。若吾之见与你师尊之见相左，你要听吾的。吾即一切。”

宵随意脸黑如碳，只道：“你若是个人，我必一刀劈了你！”

此等厚颜无耻之徒，实属罕见。

“哈哈哈哈，你这小古板，吾开个玩笑，瞧把你急的。吾才不要你唤吾爷爷，显得吾多老。不过，吾确实有一事，需得你完成。”

“何事？杀人放火之事，我不做；有违忠义之事，亦不做。”

如梦令难得严肃，“不是杀人放火，亦不是有违忠义。吾被创造之初，本是伺候于人族皇室，血统高贵，于那鸡鸣狗盗之事从来不屑。”

“切……”

“你切什么，不信吾所言？”

“你继续说，到底要我做何事？”

如梦令若是有表情，大概也极是丰富。它道：“人族始皇乃是吾第一任主人，亦是吾平生挚爱。吾所求无他，只想再见他一面。”

宵随意觉得很是不可思议，这老奸巨猾之物，竟也有如此纯粹之情感。

只是……

　　“始皇，薨逝八百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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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如梦令（六）
柳权贞昏迷时做了个梦，一个不算完整却令他脸红心跳心存罪孽的梦。

梦里还是喜堂，他仍是新娘。只是这喜堂布置与魇中极是不同，喜帐层层掩映，床榻上铺叠着鸳鸯戏水的被褥，一对玉枕碧莹通透，看起来价值不菲；脚下地毯铺陈至门扉处，各种瑞兽奇纹绣于其上，栩栩如生。

身着之喜袍，材质上成，其上云卷云舒，异兽出没其间，与追魂剑柄处的图案竟是如出一撤。

不远处有一圆形拱门，门洞两侧垂以金丝流苏，一枚夺目的喜字贴在门洞之上。

门洞另侧，便是一些黄花梨制成的考究家具，摆得极是正统好看。满目的喜果，玲珑的合卺酒盏，还有一些繁复冗杂他看不懂的，可见安排者当真是花了不少心思。

柳权贞对酒上瘾，见酒便忍不住想喝，可刚踏出一步，便听门外脚步声渐近，惊得他端坐回原位。

但听门外人语，“我等本忖着闹一闹洞房，喜庆之日嘛。不过听府中下人说，柳公子喜静，不爱闹腾，便规规矩矩不行失礼之事了。一夜春宵，宵掌门，我等就不耽误你了，先行告辞。”

相互礼节性地道了别，婚礼的主角才堪堪踏门而入。

他走得很重又很轻。重是因为沉稳与气势，轻则是由于得心应手的内功。

“权贞，让你久等了。”那人透着浓重酒气，嗓音不甚自然。

“阿意？”柳权贞掩着盖头，不敢确定这人就是自己徒儿。

那人滞了滞，“师尊好久没有这般称呼我了。”

一会儿叫权贞，一会儿称师尊，柳权贞还没搞清这什么路数，便被一支玉如意挑起了盖头，高大健硕的身形赫然映入他双目。

这是成年后的宵随意无疑，只是比魇中更加棱角分明了些，眉目间有张扬之姿，亦存内敛之态。虽不动声色地立在那里，却好像一个眼神便能掌控一切。他的强大如层层相扣的网，叫人无处逃遁。

这样的宵随意，太陌生了。还被人称作了掌门，什么颠三倒四的世界。

玉如意连同盖头一齐搁在托盘里，宵随意懒洋洋摆出两只红瓷酒杯，又执壶倒酒，酒水淅淅沥沥，飘香四溢。

“这是君莫愁？”柳权贞道。

“是啊，花了好大功夫从玉琼山运来的，你的最爱。”宵随意语调平坦，听不出来有何喜悦，这分明是他大喜日子。

递来酒杯，柳权贞堪堪接下，对方道：“合卺酒，饮了吧。”说着曲臂向前，示意柳权贞环过交杯。

柳权贞晃晃杯中酒水，望了望面前男人，没动作。

不明不白的事，他不喜欢做。

宵随意嗤笑一声，自己仰头饮了，罢了将杯子随手置于木桌上，在桌旁坐了下来，一瞬不瞬盯着柳权贞。
“你是不是还在想着陈落庭？”

陈落庭是谁？

“你为了让我不杀他，竟愿意委身嫁与我，难得。”

什么路数？他为了个不想干的人嫁给自己徒儿？

“我护你一世，你却连我是谁都忘了。呵呵呵……柳权贞，我只问你一句，陈落庭真的那般重要？”

这到底在说什么，让他如何回答。

“今夜我若要了你，你可会恨我？”

这这这……这梦还要假戏真做？

柳权贞道：“我不知你在胡言什么。你我是师徒，怎可以行那等荒唐之事？”

宵随意忽地笑得前仰后合，“师徒？你不是已将我逐出师门了吗？你忘了？当着天下诸派的面，说我是逆徒，说我不服管束。”

他怎可能将自己唯一的徒弟逐出师门，这宵随意是假的吧。

柳权贞觉得很不对劲，梦里颠倒错乱，已是无暇接招。

他跳脚，“阿意，这是梦啊，快快醒来，不要被法器牵着鼻子走。”

宵随意起身施施然走来，“权贞，这怎么会是梦呢，我何时不是清醒的，你的心意，我也是知晓的。”

他一面缓慢地拔出缠与柳权贞青丝上的发簪配饰，一面道，“你定是厌恶极了我吧。染了那么多鲜血，与玉琼山兵戎相向，推倒了十戒塔，又费尽心思娶了你，做尽了欺师灭祖之事。你肯定恨不得一剑结果了我的命。”

柳权贞愈发觉得这梦稀奇古怪，不知要向他表达何意。为什么编排这样的剧情，为什么让他乖巧懂事的徒儿成了这般模样？

宵随意将簪子一根根取出，丢落于软毯之上。柳权贞发丝垂落，服帖地搭在肩头后背。

粗糙的指腹下移，划过眉眼、脸颊、红唇，最终停留在两瓣唇片上，反复摩挲。宵随意的眼眸痴痴地盯着，柳权贞能清晰地意识到他眼瞳里强抑的欲望，如同饿狼见到了可怜的兔子，恨不能立刻扑上去将其撕咬入腹。

这样被无形压制的感觉让柳权贞很是不自在，伸出手来，想要打掉在他唇片上施虐的厚实手指。

手指的主人立刻挥出另一只手，将那只妄图反抗的手扣住，折到身后，力道着实大。

柳权贞扭了扭，动弹不得，又立刻使出空余的手，企图扳回一局，却被男人敏锐地察觉到，又失败了。

他两只手被同时扣住，锁在热得发烫的掌心里，不知又从哪变出根绳子，竟将他双手牢牢缚住，悬挂于头顶。他成了任人宰割的模样。
“权贞，明明是你自己答应与我成的亲，如今不过是按部就班入洞房罢了，反抗作甚？我要是一不小心伤了你，那便不大好了。”

说着，宵随意开始解他的衣衫。或许不该称之为解，而是撕裂，似乎是方才抵触的举动触怒了这男人，他的面色已经不甚好看，眼中的渴望也不在暗自桎梏，而是任由其肆虐喷薄。

喜袍眨眼七零八落。柳权贞能透过对方那双瞳眸瞥见自己于乱布中若隐若现的酮体。

宵随意的渴望已经升至顶峰，“权贞，今夜，我会让你体会到什么是人间极乐。放心，我不会弄疼你的，只要你乖乖听话。”

“宵随意，住手！”

他这一惊呼，陡然醒来，迷迷瞪瞪地环顾四周，青莲城还是那个青莲城，徒儿还是那个徒儿，只是已在自己身侧昏迷了，脸颊滚烫。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挂彩的粉衣女修们执剑而来。

“门主！”

一道惊喝，柳权贞才发觉，这空巷里还躺着一人，那人血肉模糊，早已断了气息。借着月光，可瞧见一手外伸，掌心托着殷红的心脏。

　　阮玉棠一行人几乎是飞扑过去，愣怔地看着这尸身须臾，顿时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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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靡园
宵随意在屋里闷了半晌，与如梦令妥协。他打算出屋转转，找师尊商议此事。

此处是百花门府邸，许是因为门主阮恨生出了事，青莲城又闹得不太平，女修们都很忙碌，神色更是个个郁郁，没人顾得上宵随意。

百花门他前世是来过的，对这里地形构造也算了解，一路兜兜转转，没见着师尊，便自行去了荷心池。

池中有八朵荷花，颜色形态不一，或流光溢彩，或素洁无暇，或玲珑袖珍，或硕大如盖，或蔓枝从生，或亭亭独立……每一支，都是先代门主的化身，是门主死后灵能的彰显。

阮恨生亦沉葬于此。

池周结界坚如壁石，宵随意不得靠得太近，便在不远处鞠了三躬，聊表敬意。

“没想到你会来此地？如梦令在你身体里，可还好？”阮玉棠从他身后走来，与他同侧而立。

宵随意虽是十一岁年纪，但近来身长长得甚快，与阮玉棠已经一般高了。

这女子是阮恨生的接班人，才能不算突出，但也并非乏善可陈，至少在研制胭脂水粉一事上，还是挺有成就的。

前世，这青莲城便是在她手上成了炼狱，亦是因为她引以为傲的胭脂业，才让贼人有了可乘之机，断送了百花门数百年基业。柳权贞也因此无端染上一身腥。

所有看起来毫不相干的因，一步步造成了难以挽回的果。

宵随意道：“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连阮门主都控制不了它，我亦不能保证自己可留得全尸。或许，这也是我的劫数。”

阮玉棠深叹口气，“门主是为心魔所控，才落得如此田地，不然以她功力，实在不至于让如梦令吞噬了她。法器再厉害，若无人使用，便与束之高阁的珍宝无异。”

听其所言，颇是明了个中道理，不似迂腐愚钝之人，实在想不透前世怎就着了他人的道，步上了阮恨生的后尘。

宵随意岔开话题道：“不知阮仙子与门主是什么关系，你二人竟是同姓。”

“我是孤儿，幼时被邪祟所擒，是门主救了我。那时，门主还只是百花门中一名籍籍无名的弟子。我无名无姓，门主便赐我姓赐我名。后来，等她成了门主，她才同我说，她曾有个女儿，长得与我有几分相似，瞧见我便如同看到了她女儿……”

阮玉棠谈到此处，忽然哽咽，无法续言。

宵随意看着她反反复复地抹眼泪，那种肝肠寸断之情仿佛转嫁到了他胸腔之中。

前世柳权贞于他，何尝不是如此。只是相比于尝尽生离死别又不得解脱的芸芸众生而言，他实在是幸运太多了。

“抱歉，我不该问你这些，叫你平白无故这般难受。”

阮玉棠忍住眼泪，“无事，我只是有感而泣，门主不在了，我日日夜夜瞻望追随的人亦不在了，难免心绪起伏。”

“其实……”她顿了顿，“这次用传信术唤柳公子来的，不是门主，而是我。”

“怎说？”

“从浣纱宫踏进城门的那一刻起，我便知晓这桩事会难以收场。门主以往对浣纱宫是什么态度，我是清楚的。此次为了荷儿一事，她性情大变，我便猜测其中有古怪，奈何能力低微，不知如何处理，只能以门主名义发了传信。”

她看了看宵随意，似有愧意，又道：“此事，我还未同柳公子言明。算起来，也是我将你们卷了进来，实在过意不去，希望你与柳公子不要见怪。”

“原来如此。”宵随意应道，“仙子不必太过介怀。师尊的性子我是了解的，他愿意来便是愿意接受这后果，若是不愿意，金山银山的酬劳都请不得他，十驾马车都拉不动他。”

虽是这么客套地说着，然对他而言，让师尊陷入危境之事，却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的。

“不知仙子可有见着我师尊，我找他良久。”

阮玉棠忖了忖，“好像是说，出去喝酒散心了。”

喝酒……散心？

莫不是去了什么烟花之地？

别了阮玉棠，从百花门府邸外围的第二道内城河踏叶而过，轻松来到府外。

入府有禁制，出府却相当容易。

此时皓日当空，穿街走巷，依旧车水马龙好不热闹，许是昨纟工曰生小丿⺧儿阝人夜那烂摊子收拾得及时，眼下民安商乐，瞧不出半点异样。

“这得多谢吾，若不是吾让这些凡夫俗子陷入沉眠，鬼童与那女人惨死之事早就传得遍地开花了。”

宵随意暗暗嗤道：“鬼童与阮恨生之死，皆是你作的孽，还好意思邀功讨赏？”

“唉唉唉，要吾说多少遍你才懂，不是吾作的孽，是阮恨生自己。人啊，最大的敌人是他们的心魔。”

宵随意急着寻柳权贞，不打算与如梦令耍嘴皮子。

稍微打听了一下，说城西有间谜园，里头养着男倌，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勾栏之地了。

一路寻去，才知靡园不是猜谜的谜，而是靡靡之音的靡。

外头煞是冷清，门可罗雀。门楣一般，也没什么值得让人过目不忘的。浓妆艳抹的中年男人倚在门边左右顾盼，等着顾客临门，瞧着宵随意了，便腆着脸迎上去。

“这位小公子，您……”

“找人。”宵随意截断了他的话。

“可曾见过一个青衣男子来到此处，大约比我高这么多，”他比划着，“长得很俊，身上带着剑。”

“哦……找人啊。”男子语调瞬间凉下来，甩了甩手绢道，“没见过。”

“当真？”

“还能当假？”

“我要进去瞧瞧。”

男子撇他一眼，往门口一竖，挡住他去路，“这地儿是你想进便进的？”

宵随意不想多作口舌之争，作势要推，一掌拍在对方胸口，后者纹丝不动，有若磐石。力道加重，亦未撼动分毫。无法，他索性施加了些灵力，不料那人亦以灵力相抗，宵随意加几成，那人也加几成，始终泰然自若地保持着旗鼓相当之势，哪是方才盈盈弱弱的模样。

“你究竟是何人？”

“开门迎客的。”

“我如何才能进去？”不是宵随意固执，他有十足的把握，师尊就在里边。

那人道：“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是开门迎客的，若是客，我便迎；若非客，我便赶。”

宵随意明白了，从怀里摸索出微末银两，“这些可够？”

　　男子笑逐颜开，“原来小公子要找的是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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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靡园（二）
柳权贞进过多少青楼，连他自己都记不得了。收徒弟之前，醉卧美人膝，梦沉温柔乡是他的生活常态，可自从带了宵随意，他便再也未踏入烟花之地半步。

眼下实在憋不住了，非要找个合适之地舒爽舒爽。

据说青莲城有个靡园，极好；来了靡园才知，里头都是硬邦邦的男倌。也罢也罢，退而思其次吧，有总比没有好。

“给我找个会斟酒的。”要求极简单。

他在屋子里垂眸侧卧，有些焦急地等着。酒喝了三壶，不解躁。他或起或坐，衣衫解了又穿，穿了又解，从来没有这般失却君子之态。

一人姗姗来迟，轻轻柔柔唤了声公子，分明是男人的音色，非得嗲着嗓子说话，叫柳权贞落了一地鸡皮疙瘩。

“换换换。”那人被撵了出去。

　又来一人，没急着开口，倒是甩着粉扑扑的水袖来了一段妙曼舞蹈。舞跳得好不好柳权贞不懂，只知那人长得甚白，又窄胳膊窄腿的，阴柔尽显，怕是稍一用力，那人的骨头便要折断了，实在别扭，便又将人撵了出去。

待了片刻，来了第三人。这回是个粗犷强壮的，虎背熊腰，皮肤黝黑，浑似一堵墙，还未走几步便被柳权贞的掌风扫了出去。

尔后又来了五六个，各式各样，算是迎着柳权贞的喜好使劲挑选了，还是不满意，皆能找出一些奇葩的理由将之拒绝，实在为难坏了园中老鸨。

“不是说只要会斟酒便可吗？怎地还有那么多条条框框，这到底是来嫖的，还是砸场子的？”

“莫慌莫慌，哪有人花钱砸场子的，定是这客官喜好特殊，容我思量思量。”

“有何好思量的，我这头牌都被他赶出来了，呜呜呜呜……”

宵随意进来转了一圈，被一个负责看场子的男人领着，瞧了一圈倌人，没说哪个好也没说哪个不好。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是想借着四处转悠的名义查探师尊的所在，却又不得明说，怕碰了壁。

眼下遇上几个男倌聚在一处哭哭笑笑，凑近听了听，笃定那挑三拣四的人便是师尊无疑。

让陪行的男人给自己找了个懂事听话的小倌，便将其打发走了。

这园子里迎来送往的，人其实不算少，别看门外头寥落冷清，门里头却是别有洞天。正门进，后门出，估摸着是防人捉奸才出的计策。

宵随意搂着小倌在一楼听了会儿曲儿。小倌瞧起来不比他大多少，伺候起人来却是极有门道，又是剥莲子又是喂茶的，熟练得很。

他心不在焉嚼了一颗，小倌再往他嘴边送，他便不启口了，眼神飘忽，直盯着那帮人的去向。

小倌心思敏感，“小公子不喜欢奴家吗？”

“啊？”宵随意没认真听。

“您一直盯着那几个哥哥看，是不是对奴家不满意？”

“不不，你挺好的。”

“那您为何都不看奴家？”

宵随意没闲情在意倌儿的扭捏心思，那帮人在哪，他的眼神便追到哪。那帮人散了，他又锲而不舍地盯着老鸨。瞧着那老男人领着个清秀的倌儿敲响了楼上一处雅房的门，那倌儿紧张兮兮地走进两三步，一步三回头地，巴着老鸨安抚他。老男人狠心咔哒拉上门，蹙着眉在外头听壁角。

小倌儿嗔怨地撅起嘴，掰过宵随意的脸，“小公子，您倒是和奴家说说话呀。”

宵随意的睫毛闪烁了几下，这才正儿八经地端详起面前的人儿。

小倌被他诚挚的眸子注视得双颊微红，“小公子，我们去房间可好？”

“好。”宵随意沉沉地答。

小倌欢欣地牵着他的手，进了一处僻静屋子，屋子里熏香浓厚，压制着某种事后之味。

宵随意滞了滞，这种如同扼住喉咙呼吸阻塞的气味令他不甚惬意。这不由使他想起前世遇见柳权贞之前，那种在泥淖中打滚的不堪，那种被折了翅膀斩断前路剜去光明的痛苦日子。

如今他洗去一身污泥，换上体面的新装，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触及记忆深处的脏污。可风水轮转，竟也有摇身一变，成了嫖客的一天。

好生讽刺啊。

倌儿脱下了衣衫，倒是半分也不拘谨，赤脚踩着地上软垫，作势要去搂宵随意的身子。

宵随意伸出手来，一掌将他打晕了过去。

倌儿身上青青紫紫，关节处还有深浅不一的红痕，有些擦破了皮，透着血印。

宵随意不忍直视，不知这尚未成年的男孩不久前曾遭受过怎样的对待，他又是以怎样的心情来陪侍自己的。

“抱歉……”宵随意将他抱起，放在床上掖好被角。虽没做什么，却没来由的愧意深深。

换上了倌人的衣服，轻纱遮面，堂而皇之地踏出门，循着师尊所处之地轻悄悄行去。

先前进去的清秀倌人不知何故又被扫地出门，扶着老鸨哀叹连连。

“阿公，奴家尽力了。”清秀倌人甚是沮丧。

老鸨捶胸顿足，“这公子，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呀？”

宵随意已行至两人跟前，稍稍作揖道：“阿公，不如让我……奴家去试试。”

“你？”老鸨将他从头扫到尾，宵随意以为要露馅，前者却松了口，“也罢，去试试也无妨，指不准他就喜欢你这款的。”

闻言，宵随意立即推门而入，不敢逗留，怕多言一句便要露出端倪。

老鸨瞧着他背影，喃喃道：“这小子叫什么名字，我怎没什么印象？”

“不是庭庭嘛，那衣裳还是我送给他的。”

“庭庭……”

老鸨喃喃：“不是陈老爷的私宠吗，从不主动接客的，今儿个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可不是嘛，要是被陈老爷知道了，估摸着又要折腾得三天下不来床。”

这些话，宵随意是听不到了，他一进门便落了门栓，随手施了个隔音阵，将外头嘈杂言语皆屏蔽了。

　　“施阵的手法如此熟稔，倒让我想起了我的小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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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靡园（三）
室中央铺着软榻与矮桌，酒盏狼藉。

柳权贞斜倚桌仰头饮酒而尽。他眼神扑朔，双唇润红，松松垮垮的衣衫敞至胸下，状似懒散的样子甚是好看。

周身几坛子酒已经见底，柳权贞的酒量几乎不可估量。宵随意常常怀疑自己的师尊是酒仙下凡。

“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他兀自说着，辨不出是什么情绪。

宵随意不知他为什么要到这种地方找人说话，是真对自己有何偏见了吗？

心下不甚开心。

“公子想说什么，奴家尽听。”他变着嗓音。

柳权贞朝他勾勾手，“过来坐。”

宵随意依言，在酒桌周围挑了个就近的位置，端端正正盘腿而坐。

“坐到我边上来，给我捏捏肩。”

宵随意起身换了个位置，双手从袖中露出，落在柳权贞肩胛处。他以前也为师尊捏过肩，师尊喜好什么样的力道，在乎什么样的位置，他比谁都清楚。

柳权贞闭目享受，忽道：“连捏肩的手法都那么相似，若不是我悄悄瞒着他来，我都要怀疑你就是他本人了。”

宵随意一愣，动作停顿了刹那，又速速接上，不敢露出什么马脚。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般小心翼翼，分明就是来找师尊说正事的，找着了言明便是，何苦这样即兴表演？

无名指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圈缠系的纤细红绳，隐隐约约闪着薄光。用小指摩擦，竟触不到实物，极像某种缠缚的灵能。

这是何物，昏迷时被人施了暗咒？他心疑道。

“傻小子，这是鬼童送给你的礼物，姻缘线呐，你和你亲爱的师尊一人一根。姻缘线一在，同心相结，至死不渝。”如梦令陡然跳出来答疑解惑。

这解释让宵随意吓了一跳，不由腾地立起，朝空气惊喝：“你说什么！”

这一嗓子，将柳权贞也震醒了，这才发现这哪是什么侍奉的倌人，分明就是自己的徒弟。

本想拿出师尊的威严来，斥责宵随意的胡闹之举，却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怎般也没骂出口。

他想起了那个让他摸不清道不明的奇诡春色梦境，心脏突突地跳着。闭上眼那些难以言喻的画面便会浮上眼前，他想借酒消愁，却好死不死又碰上了徒儿，心乱如麻。

想他柳权贞逛过多少窑子，摸过多少姑娘，却从未想过对自己的徒儿下手。

他当真慌。

二人对视良久，宵随意知道瞒不过去了，索性扯下面纱，变回原声低首道：“师尊，我……我并不是想破坏你的雅兴，就是……也不知怎么地，阴差阳错就变成这样了。你千万别动气，我可以马上出去，给你挑个顶顶好的。”

徒弟给师尊挑倌儿，像什么话，说出去人家以为他柳权贞是斯文败类，专门带坏良家子弟。

“回来！”他道。

宵随意乖乖回身站好，师尊俨然不高兴了。他脑子里只想着如何重拾师尊的雅兴，早把姻缘线一事抛到九霄云外了。

　　柳权贞有些燥热难安地在屋子里踱步，没注意都负于身后的手上萌动着些微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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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靡园（四）
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想起方才徒儿的异样，柳权贞道：“你适才惊呼什么，是不是你身体里的东西又迷惑你了？”

“啊……不不，没有的事，师尊。”

“你若实在厌烦于它，我会想办法将它帮你身体中拨离。”
如梦令嗤道：“切，吾以你心脉为养料，拨离了你这小呆瓜也就一命呼吁了，想想阮恨生。”

宵随意摇摇头，“不必劳烦师尊为我忧愁。他日待我灵力强盛，必将其制得服服帖帖。”

“他日待我灵力强盛”几字，分外清晰地刺着柳权贞的耳膜。他眉宇隆起，想起梦中徒儿那无可反驳的气势，心神又动荡起来。

捏了捏眉心，疲乏与凌乱之感涌上。宵随意见之，关心道：“师尊可是不舒服？”上前几步，作势要扶。

“你别过来，你就站在那。”柳权贞止住他。

宵随意有些疑惑与无措，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怎般也不愿放下。

“师尊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与我保持着距离，你以往从不如此。”

“师尊可是因为我身负如梦令之事对我有了想法，你若不喜这法器，我当场将他剜出。”

他拔出随身匕首，二话不说对准了心口位置。

如梦令惊诈：“小呆瓜你疯了，为了你师尊这样伤害自己。你可知这一刀下去，你也活不久了。”

宵随意紧抿嘴唇，已将匕首尖端插入皮肉。手忽然被扣住，往外一拧，匕首哐当落地。

柳权贞看着他，“你……唉，不是你的问题，是为师自己的问题。”他施展治愈术拂过少年胸口，浴血伤口瞬间愈合。

宵随意更加不懂了，“师尊有何问题，不便与我说吗？还是觉得我能力低微，解决不了？”

“莫要想太多。你平常如何，现在便如何，不用花心思揣度为师的想法。我的问题……谁都解决不了，只有为师自己可以。你先回去吧，让我在此静静。”

“师尊……”

“好了，不要再多言了。”

宵随意既担忧又怏怏，却不能同师尊争辩什么，杵了半晌，一直被催促着走，他想听话又不想听话，便暂且依了师尊的意，退出门去。到了门外却未走，执拗地守着。

原本守门的老鸨失了踪影，周遭人群三三两两围于廊杆，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的，似在看热闹。

“陈老爷，别打了别打了，庭庭身子弱，经不得您这般折腾。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有人在求饶讨好，声音从楼下唱曲的台子边沿传来。

宵随意循声望去，果见聚了一帮人，一个穿金戴银的中年男人正揪着一赤裸少年的头发，套着指环的手啪啪地狠扇在少年惨白的脸颊上，不仅留下了指印，还留下了金属环印。反手扇过，指环外侧繁复的花样像利器划伤了少年皮肤，血痕一道一道，红液直往外渗。

老鸨同几个倌人在一旁急急瞅着，却只敢劝说，不敢上前拦阻。

负责看场子的人手亦不敢上前，想阻止又顾虑颇深的样子。

“你这小畜生，你是为什么才在这里的，心里没点数吗？你是为了还债，知道吗？债都没还清呢，就想着勾搭别人了，嗯？长本事了！”

　　这话是那金银加身的中年男人说的，一句话一个巴掌。被打之人许是之前还受过其他非人对待，身上青紫遍布，血痕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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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出头
围观之人窸窣言语，交换着他们的所闻所见。

“陈老爷家的侄子，年前被送进来的。说是他爹嗜赌成性，变卖了家当都还不上债。无法，就找上了陈老爷，陈老爷心善助弟弟还了债，谁道他这个不成气候的弟弟死性不改，忘恩负义偷了陈家值钱之物逃遁了。”

“陈老爷气得抑郁了数日，想他弟弟还有个儿子留在府上，便以父债子偿之由将其卖到了这园子里，接客还债。”

“我怎听说，是这陈老爷本就喜欢自己弟媳，年轻时本打算娶她为妻。他弟弟横刀夺爱，花言巧语将其骗了去。陈老爷对他弟弟芥蒂颇深，才会将其子卖到此处。”

“不是那女子水性杨花，先与陈老爷海誓山盟，转眼对陈老爷的弟弟投怀送抱么？如此陈老爷才对这名义上的侄子极是憎恶。”

“哪是憎恶啊，分明就是他的私宠。他这细皮嫩肉的侄子自打进了这园子，几乎没接过什么客，都是在陈老爷膝下承欢。感觉这陈老爷有些难言之癖，只是换个地儿以搬不上台面的手段搞自己侄子。”

“唉唉，清官难断家务事。谁知道里头弯弯绕绕是非曲直到底是如何的，咱们只管看戏，喝酒，嗑瓜子。”

看客们麻木不仁，只把眼前之景当成茶余饭后的闹剧。

那小倌儿咬着牙挨着打，浑身上下数不尽的伤，可他愣是一点儿眼泪都未曾流。那双眼睛暗淡而消沉，仿佛在怒斥着道运的不公，又委曲求全地接受着这种低贱不堪的命运。

大约是某种同病相怜之感触及了宵随意的底线，他从二楼纵跃而下，一脚踢开了正在施暴的中年男人，在对方横肉滋生的脸上留下了灰黑的脚印。

尔后脱下外套盖在小倌儿身上，道：“陈老爷何苦为难一个孩子，他到底有何错，叫你这般施虐于他。”

陈老爷摸摸自己的脸，眼珠子环视一周，将周遭或看戏或调笑或畏缩的目光尽收眼底，觉得自己丢尽了脸，指着宵随意颤颤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敢管这档子闲事，信不信明日我便让你的尸身出现在环城河里。”

宵随意不急不躁，“陈老爷既然如此说，想必先前没少做过作贱他人性命的事。我不知你在这青莲城是何许人物，又有何了不得的背景。但我看不惯你欺侮弱小，这档子闲事，我是非管不可。”

陈老爷扶着桌椅站起，“好啊，不得了了，区区靡园竟敢如此造成，看来这园子是不想在青莲城开下去了。”

老鸨一听急了，“陈老爷，奴家……奴家冤枉啊，这小子不是我靡园里的人。”

“他穿这种衣裳，不是你园子里的倌儿，难道还是进来嫖的？”

“这……奴家……”

先前接待过宵随意的人接过话茬，“确实是进来嫖的，也是他点了陈小公子。”

又一人火上浇油，“奴家也想起来了，这小子身上穿的衣裳，正是庭庭的。”

宵随意不知怎地就成了众矢之的了。大约是大家都慑于陈老爷之威，亦或许是为了撇清关系而不得不找个替罪羔羊。

不过既已行了这“勇为”之事，他也不怕众人揭他底。

　　陈小公子一把抱住他的双腿，期艾道：“小公子，您不必……您实在不必如此为奴家强出头。奴家一条贱命，不足怜惜，不足怜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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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谈判
宵随意将陈小公子护到身后，想到师尊在楼上，并不想闹得太过火。若能以钱财解决，实在是再好不过。

“陈老爷，陈小公子欠你多少钱，将凭据拿出，我替他赎身。”

这话传到陈小公子耳里，黯淡无光的眼瞳中惊得闪烁出丝丝缕缕神采，双手紧紧揪着护身之人的衣袖，仿佛全身的痛楚都忘却了。

陈老爷嗤道：“你要替他赎身？怕你倾家荡产都赎不起！”

“你开个价听听。”

陈老爷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两，少一文都不行。”

宵随意顿了顿，“可留有欠条或借据？”

“没有，就是这个数。你给了，我就前尘往事一笔勾销；给不起，你就得留下，同他一起做这卖chun的买卖。”

静了良久，宵随意道：“若我给了你五十两，你言而无信，该当如何？”

“笑话！”陈老爷睨他，“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我陈伯嗣是什么人，向来说一不二，若两面三刀，怎在这青莲城立足？”

“空口无凭，我不放心，还请陈老爷当着这园子里人的面立个字据，写份承诺。如此，我便心甘情愿奉上那五十两。”

不知是谁端了张椅子给陈老爷坐下，这盛气横生的男人叉着腿靠着太师椅，奸滑之态在他脸上游走，“小子，别急。我说的五十两，是指五十两金子，你确定能拿得出？”

陈小公子的面色白得瘆人，艳红的血痕在这白底画纸上像浓墨重彩的红荷，将妖冶与奇诡展现到了极致。

他盯着宵随意拼命摇头，几近哀求，“小公子，罢了吧，就算您给了他五十两金子，他亦会说这只是本金，以利息需重算为由狠狠敲您一笔，您斗不过他的。再者，五十两金子不是小数目，您去哪凑呀？”

陈老爷悠哉得连茶都喝上了，咀了一口，鄙薄他二人：“想当情深义重的鸳鸯，也得看我准不准。”

宵随意对着陈小公子抿嘴温和露笑，慰道：“无事，兵来将挡，除了要钱，他还能翻出什么花样？”

转头又对陈老爷道：“烦请陈老爷当场立个字据，我三日后便在此地奉上五十两金子，这里数百双眼睛都是证人。”

“三日？谁说我能宽裕你三日？我喝完这盏茶，你就得将五十两金子堆在我脚跟前！”

宵随意不由蹙眉，心道此人是有意刁难，若与他争执，怕是会码上加码，要求将皇宫大院的金库搬到他面前都有可能。

若能宽限三日，他还能寻些别的办法，带着陈小公子趁夜逃遁都不是难事。如今被逼于末途，看来只得厚着脸皮去求助于师尊了。

陈老爷子瞧出了他眼神间的思量，玩味道：“若你支付不起，亦是有他法可相抵的。”

“何法？”

陈老爷子解下腰间锦囊，从里头抽出了一根短鞭，鞭体漆黑，遍布着细密的尖刺，挥耍几下，曲直游走，如噬人的毒蝮。

“这鞭子是我珍藏之物，一般人瞧它不得。今日你这臭小子运气好，不但瞧见了它，还将无比深刻地体会它。”

锦囊是好锦囊，鞭子却是丑鞭子。

“陈老爷是想用这鞭子抽我？”

“五十鞭，抵五十两金子，这可是极度划算的买卖。”

　　陈小公子盯着那鞭子须臾，眼眶都红了，颤抖着连话都说不利索，“小公子，不、不可啊，您若应下，便真正着了他的道了。这鞭子……可叫您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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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施刑
不就是一根带刺的鞭子么，既无灵力又无邪气，顶多伤他皮肉，还能如何叫人生不如死？

宵随意让陈小公子退坐于凳椅，“尽管放心，我是练家子，那鞭子平平无奇，伤不得我。”

虽这般说着，心下已立念，不得动用灵力护体，只能硬扛着，以苦肉计来骗得陈老爷的成就感。

中年男人寸寸抚摸着鞭身，眼中闪烁着晶光，那种对于施虐的痴狂与酷爱，已是昭然若揭。

“来吧，褪了衣衫，在这儿立着，此园中人皆可见证，五十鞭落，你这臭小子若还能站得笔直，我便容你将孽侄带走。若弯一寸腰，便就地敞开大腿供在座的各位把玩。”

宵随意丝毫不在意他的污言秽语，一个过了半百的老男人，被自己轻轻一推便能倒地之徒，挥起鞭子来能有多大力道，不过隔靴搔痒罢了。

“陈老爷不会再变卦了吧？”

“自不会。”

“那好，这条件我接受。不过，若你事后不守承诺，我便不会同你客气了。”

陈老爷捏着胡子哼哼冷笑，“我怕你到时候哭着喊着求我住手呢。”

陈小公子已泪花如泉，他哪里坐得住，跌跌撞撞扑到宵随意怀里，“小公子，莫要为了奴家这一介娼妓毁了您的前程。这鞭子上浸了毒药，五十鞭下去，即便是医术再高明的大夫也救您不得了。”

　“毒药？何种毒药？”

“就是……能让人月月有那么几日会失却自我、被妄念左右的毒药，虽不致命，却恨不得自己被毒死。奴家的娘……便是吃不得这药性之苦，投河而亡了。”

宵随意眼色沉了沉，却未有犹豫，宽慰着眼前这紧张得不知方向的少年，“死不了便无事，好生待着，我非救你出这泥潭不可。”

箭已在弦，焉能退？

他赤膊而立，第一鞭便是实打实的力道，倒刺扎进他的皮肉，带出一片殷红。他牙关紧扣，肌肉绷得无比坚实。

逗玩寻乐之地不知何时成了刑场，施刑的人恣意尽显，看刑的人形色无常。

柳权贞没酒喝了，才悠悠走出门来，左右见不着侍者，但见人群围聚在栏杆处对着楼下指指点点，或蹙眉，或捂眼，或鼓掌呼着厉害，或摇头叹着作孽。

他本不爱看热闹，只轻描淡写瞥了一眼，这一眼，却叫他再也移不开目光。

自己的徒儿被兔头麞脑的男人肆意挥鞭凌虐，血痕都快织成一件红衣。衣衫不整的小倌在一旁聒噪地哭哭凄凄，周遭人竟还闲得帮忙点数。

这叫什么事儿。

几乎是顷刻飞身至事端现场，广袖挥甩，围观看戏的顿时被驱散成伐断之木。

陈老爷本沉浸在挥鞭的快意中不得自拔，硬生生被这股平地而起的狂风吹得面目扭曲，不得不停下动作，扶住身侧桌椅。

“你你你，你是何人？”他手指长伸，摇摇晃晃指着青衣道人。

柳权贞瞪着他道：“你又是什么东西？”

自己的徒儿，自己都从未训打过，一个外人，倒是胡作非为了。

　　“你你你，你竟敢叫我东西！你同这毛头小子是一伙的吧，眼看着他受不住了，就下来救场？你以为你会些法术便了不起了，我女儿可是百花门的仙子呢。今日你二人不把这事了了，出去了别想安生。”

陈老爷子放狠话了，柳权贞闻他喋喋不休烦得很，隔空挥手扇了对方一嘴巴。转身换出治愈术，掌心显出温润之力贴向宵随意脊背。

宵随意始终站如松柏，绷着身子已经挨了二十来鞭。他本以为这鞭刑对他实在够不上什么伤害，未想除了皮肉之痛，连神识都有些飘忽。

　　仿佛有人打开了一扇尘封已久的门，门里勾画的，是难以启齿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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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幻觉
柳权贞赤条条地立在薄雾里，润白的肌肤像密藏深山的羊脂玉。青丝落在他耳侧脸旁、肩窝胸前，柔和又勾人。

凤眼上挑，含情凝着他，双唇饱满得如同带着露珠的樱桃。

宵随意心猿意马，下腹的燥热像寒冰里忽然窜出了一团烈火。

“师尊……你，你为什么不好好穿衣裳？”

红唇轻启，白齿皓皓，舌尖挑逗般地滑过，“衣裳多累赘，你不想要为师吗？”

汗水如瀑，“师尊，你在胡言什么，我对你，怎会有那种不堪心思。”

“可你分明有了欲念。”

宵随意低首下看，立起的某件事物让他惊慌失措，“不、不是的，师尊……”

“什么不是，我也是男人，我最懂。”

柳权贞一步步踏来，宵随意一步步后退。

“不，你定不是师尊，师尊怎会是你这般模样？”

“那为师该是什么模样？”柳权贞逾走逾近，薄雾已失却了遮蔽的作用，躯体一览无余。

宵随意闭上眼睛，“如梦令，又是你这荒谬东西在搞鬼？”

心头空落落的，无人应答。

“你想要看为师的什么样子呢？”声音已是近在咫尺。

“你看着我呀？睁开眼睛看看我。为什么对我视若无睹呢，难道我长得不美么？”

音色轻轻柔柔，宛若山溪流淌。

饶是再矜持克制的男人，怕是也要把持不住。

宵随意终是睁开了眼，他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脱下自己的衣衫替师尊穿上？他敬慕这个人，崇拜这个人，他是他心中的神明，永远不可亵渎。

可他还未来得及做，便被突然转变的画面吓得瘫软在地。

“你不喜欢我方才的样子，那这样的呢，你满意吗？”

血肉模糊，寸寸皮肤如被刀刃一片片地切开了，森森白骨裸露，浑身被狰狞的殷红掩盖。这样的柳权贞，俨然就是前世刚从十戒塔出来时的模样。
“我这个样子，你喜欢吗？”

粗哑暗沉的嗓音重复着方才的话语。

宵随意瞪着惊恐的双眼，腹中的燥热早已荡然无存。他浑身都在颤抖，久违的无力与彷徨瞬间如惊涛骇浪席卷他全身。

不啊，不是的，他怎么会喜欢这样的师尊。

他想要的师尊不该是这般模样。他该是天空里翱翔的鹰，该是海里驰骋的鱼，该是无所拘束肆意奔腾的骏马。

他不该被折翅，不该被圈养，甚至不该被驾驭。

因为他是自己心中的神啊。

谁都无法替代。

“师尊……”眼泪夺眶而下，“你不要吓我了师尊。已经重新来过了，你再也不会被冤枉欺负了。这不是你，这怎么会是你……”

狠戾的巴掌将他打醒，宵随意前一刻还在为师尊不人不鬼的模样哭哭啼啼，下一刻，柳权贞已完好无损地立在他面前，气恼地瞪着他。

“到底在做些什么混账事？”

柳权贞捏着他的肩，又一把将他推开，撒气般地将缩伏于地的老男人踢了一脚。那人哎哟一声，早失了先前凌厉之气。

陈小公子裹着单衣，怯怯蜷于一角，见宵随意神识清醒了，急急来到他身侧将他扶住。

“小公子，您感觉如何？可有看到什么奇怪事物？”

宵随意定了定神，发觉周身伤痕都消失了，缓缓道：“没看到什么。”

他看着柳权贞，“师尊……你是何时……”

“哼，片刻不见你，你倒是行起大善事了。”

看来师尊都知晓了。

“师尊，我看到他便想起自己过往，心下不忍才这么做的。师尊若不开心，我甘愿受罚，但是这人，我一定要救。”

“天下可怜之人千千万，与你境遇相同之人亦不计其数。你都要救么，救得过来吗？”

宵随意难得固持己见，“若我遇到了，我便会救。”

“你……”柳权贞气得无言。
缓了缓道：“为了这么个萍水相逢的人，被虐打成这样，我当初救下你的命，是叫你这么挥霍的？

你的命是我的，由不得别人打。你要舍命救人，也得问问我。”

宵随意怔了怔，垂下眼来，犹豫了须臾，才低低道：“师尊，是我的错，我不该擅自做主。但是这次，希望师尊容忍我的任性。”

柳权贞撇了眼陈小公子，“你救了他，要如何处置？将他带在身边，还是带回玉琼山？他根骨一般，不是修仙的料，不管是跟着我们还是回玉琼山，都是个拖油瓶。”

“我会给他找个好人家。”

陈小公子颤了颤，抓着宵随意手臂道：“不，小公子，奴家不要找什么好人家，您赎了奴家，奴家这辈子就跟定您了，不管刀山火海，奴家都无怨无悔跟着您，哪日不幸死了，也是奴家的命，不会怪谁。”

宵随意摇头，“我救了你，你便自由了，不必跟着我受苦受累。”

柳权贞听着不是滋味，“为师让你受苦受累了？”

“不不，不是的，师尊。”

“这老头子已经讨饶了，我只要跟玉棠打声招呼，这小倌儿留在青莲城不会有什么事，何须你多此一举替他找什么好人家。他有手有脚，哪里不能去？”

“……”到头来，他又让师尊替他收拾烂摊子。

“赶紧换上衣服回去！”柳权贞起身甩袖，心情不愉，一面走，一面喃喃，“今日真不该来此，为自己找不自在。”

宵随意拉上陈小公子去了厢房，二人背对背换上衣裳。他本想领着这可怜少年离开此地，却见对方慢慢吞吞，显着愁绪，道：“你不开心？”

陈小公子摇摇头，又点点头，开口道：“小公子，您的师尊看上去很不喜欢奴家，可奴家除了您，实在不信任任何人。您会不会为了您的师尊将奴家送人？”

宵随意替他捋好衣裳，安抚他，“你又不是货物，我怎会将你送人。快些拾掇好，我们出去再说。”

陈小公子终归心神不定，亦步亦趋跟在宵随意后头，埋头不去看任何人的表情，他只知道，他要离开这里了，与这里的任何人，任何事都将毫无瓜葛。

可他却不知该去何处，母亲溺死，父亲弃他而去，城民多数知道他的不堪过往，即便留在此地，亦不能保证活得安生。

他好想牵着面前之人的手，一直走一直走，走遍万水千山都不放手。

　　然而恩人的师尊，却是他与他之间的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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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陈落庭（一）
陈小公子名叫陈落庭。

自打他懂事起，他便知道，爹并不喜爱他。娘偶尔会管束他，但多半时候，是个疯癫的女人。

家里的下人也不待见他，出门的时候，邻里街坊都会对他指指点点。

他的爹爹是城里有名的香料商，但金钱并未让他们的生活多如意。

娘常年住在别院，爹爹不会与娘共眠，时不时会带个女人回来，没羞没臊地在花园里浓情，在厅堂里蜜意。娘亲若是发现了，会吼叫着上前阻止，然换来的，是爹爹的一顿谩骂与殴打。

若他也上去帮忙，那么接下来几日，也得在屋里养伤了。

“不知廉耻的贱货！”爹是这样骂娘亲的。

“狗杂种！”爹是这样骂他的。

“娘，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呢？爹看我们像看仇人一样。”他总是这样问。

女人每次的回答都不一样，什么打是亲骂是爱，什么男人三妻四妾都正常的，又或是什么爹爹做生意不容易，心头负重大了需要宣泄。

陈落庭觉得这些都是娘亲安慰他的诳语。他不是没见过别人的爹娘是如何相处的，也不是没见过别人家的孩子是如何依偎在父母怀里撒娇的。

教书先生说，虎毒不食子。可他每每对上爹的眼神，都觉得这个男人要将他生吞活剥了。

他虽不愁吃穿，却拥有不了这世间最平凡的东西。

那年他九岁，看到娘亲和爹又因为什么事起了争执。爹的书房被娘砸得不成样子。爹揪着娘亲的头发，连扇了她十来个巴掌，娘亲毫无还手之力。

“你这贱货，别给脸不要脸。要不是念着旧情，我早就将你关猪笼沉河塘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当年你和大哥那点事，那杂种根本不是我的儿子，他长得像谁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我戴绿帽子这么多年，外头人是怎么看我的，你知不知道我在生意场上多憋屈，这狗屁叨叨的事情经常被人翻出来嘲笑，你知道我心里头是什么滋味？”

娘呵呵笑着冷冷道：“落庭怎么会是伯嗣的儿子，我大好青春嫁了你，为你十月怀胎，忍着剧痛生下了你的骨肉，你却疑神疑鬼，还这般对待我们，良心可安啊？

外头那些闲言碎语，不都是你自己说道出去的吗？你喝花酒喝得酩酊大醉，在妓女耳边胡言乱语，到头来却怪到我头上。我真是瞎了眼，怎会嫁给你！”

“那你怎不去大哥那里诉苦啊，叫他纳了你，你再在床上好生侍奉他。”

“陈仲琦，你这畜生！”

这一次，陈落庭没有去帮忙，他终于知道爹为什么那么不待见他，原来他根本不是爹的儿子。

他见过爹爹的大哥，他们不是同母所出，长得不甚相像。自己的容貌到底更像谁，细细比较，真相当真让他无法接受。

那年年末，爹的生意出了岔子，赔了个倾家荡产，却仍有外债累累。爹一蹶不振，听说运气好的话，能在赌坊赚快钱，说不定能指望着东山再起。

被人五迷三道，爹真进了赌场，然而几个回合下来，钱不见长，反而把保身的钱都输光了。他不信这个邪，念着自己上半辈子已经这么倒霉了，下半辈子老天爷肯定会眷顾他。

于是借钱来赌，债累若山，高高的仿佛要把他碾压成粉末。

无奈之下，爹爹不得不寻他唯一的兄长帮忙。

拖家带口，从青州来到青莲城，路途虽不遥远，却忐忐忑忑，只觉前路难卜。

陈落庭唤陈伯嗣一声大伯，那人眯着眼睛仔仔细细地端详他，“这不是庭儿吗，长这么大啦。”

少年脸庞佯装出笑意，爹爹来前对他说过，大伯尤爱他这个年岁的孩子，要他见面时乖点，顺点，说几句好话。

他深深记得，于是拉着陈伯嗣的手摇了摇，“好几年没见着大伯啦，侄儿甚是想念，大伯看上去还是这么年轻。”
陈伯嗣心花怒放，将他抱起，拖在臂弯里，又捏捏他的鼻梁与脸颊，“庭儿长大了，模样比小时候俊多了，大伯也抱不动你啰。”

胡茬蹭在他唇侧，有意无意地与他亲昵，陈落庭觉得不合礼数，将他推开，“大伯，庭儿不是小孩子了，不能再玩亲亲了。”

“好好好，那以后我们玩点别的。”

少年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一年后，爹爹不知所踪，陈伯嗣怒不可遏，派人日日夜夜地找，却总没有下落。

娘亲被拖了出来，寒冬腊月，在硕大的院子里，绑在木架上，扒光了衣裳。慈爱的大伯举起了鞭子，面目狰狞地鞭打着这可怜巴巴的女人。

鲜血淋漓，不堪入眼。

陈落庭冲上去护着她，质问着施刑的男人：“大伯，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娘亲，她犯了什么错？”

“滚开！”男人懒得与他解释。

他被下人带走，关了半月。半月过后，陈伯嗣衣冠楚楚地出现在他面前，无比平和道：“孩子，憋坏了吧，我带你去见你娘亲。”

他默不作声地跟在后头，似乎并不期待这个表里不一的男人带给他的零星希望。

娘怎么样了，那日被打得那般惨，康健了吗？或者说，还活着吗？他这一去，看到的会不会是娘亲的尸体呢？

为什么没有人能好好对待娘亲呢？为什么爹爹厌弃她，大伯鞭打她呢？娘亲到底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你们一个个都不将她当人看？

他们来到了一间屋子前，陈伯嗣搂着他的肩，抬起他的手，道：“来，孩子，推开门看看，你娘就在里面。”

吱呀……推门的力道很轻很浅，只有一道容人挤进的缝，然即便是一道缝，也能清清楚楚地看清里头的光景。

交叠纠缠的身体，断断续续的哼吟。他的娘亲躺在陌生男人的身下，扭着身子求欢。

陈落庭吓得如同瞧见了什么极度恐怖的场面，摇头倒退着，“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陈伯嗣逼他站定，逼他正视屋中的耻景，“怎么就不是真的？你娘本来就是这么水性杨花的女人。她当初便是用那副自以为傲地身体勾引我和你爹的，如今你爹走了，她再以同样的方法勾引其他男人，有甚稀奇？”

陈落庭忽地嚎啕大哭。

男人叹了口气，“你这哭得梨花带雨的，叫我有些过意不去啊。”

少年紧抓着男人的臂膀，哀求：“大伯，放过我的娘亲吧，她不过是个从未被爹爹垂青的可怜女人，不要再折磨她了。她的错，我来弥补！”

陈伯嗣抚着他脸颊，抹去他眼泪，温和地说着让他坠入地狱的字眼：“何止你娘的错要弥补，你爹的债也一并还了吧。

从此以后，你哪都别去了，乖乖待在我身边，做我的宠，大伯会好生疼爱你的。”

　　身似浮萍，由不得自己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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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陈落庭（二）
陈落庭在陈府待了两年，被陈伯嗣变着花样的玩弄。

大伯答应了他，好生照顾着他的娘亲。只是每月总有那么几日，娘亲会疯疯癫癫地满府邸找男人求欢。她好像得了一种病。

府上的下人会忍不住嚼舌根——

　　“老爷那根鞭子啊，是掺了顶级的媚药的，别说几十下打在人身上会有何效果了，就算是一下，也能让人上了瘾，化身成只知求欢的畜生。”

“哎，那陈赵氏也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老爷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

　“谁叫她贪财，当年非要嫁入陈家呢。”

“当年到底是个怎么回事呀？谁能说道说道？”

“我，我知道，我可是过来人，亲眼目睹的。当年陈赵氏确有几分姿色，她家也是做生意的，当然家业比不上陈家。

当时的陈赵氏，是个标准的活泼善言的小姑娘，估摸着也是听了他爹的怂恿，说生意上要依靠陈家，叫她盯紧陈家两位少爷，必要的时候，献身亦未尝不可。”

“呀，我道是自由恋爱，原来不是啊，这里头还有这等猫腻。”

“可不是嘛，那会儿陈赵氏已经有心上人啦，为了攀上陈家，她爹愣是将二人拆散了。陈赵氏气得要跟情郎私奔。后来花言巧语地不知怎么就说服了她，这孽缘啊，就开始了。”

“我的乖乖，想不到还有这些曲折，陈赵氏真是可怜，一辈子就毁在他那势利眼的爹手上了。”

陈落庭心中是有怨怼的，可到底怨怼谁，他也说不清，好像每个人都是无辜的，又好像每个人都罪不可赦。

就这么逆来顺受着，他觉得日子再恶心也不会恶心过现在了。

忽有一日，他看到娘亲被横着抬进了府里，浑身上下湿漉漉的，面色惨白，毫无血色。

下人说：“陈赵氏溺河而亡啦，昨夜跳的河，今早才发现，在河面上漂着，吓死个人啦……”

陈落庭连滚带爬地伏到娘亲身边，心里绞痛着，像被最锋利的刀一遍遍切割着。他觉得自己也快断气了，他想哭，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

娘亲死后，他失了最后强存的生气，陈伯嗣玩弄他时，亦是毫无反应。男人觉得很是挫败与无趣，便将他送到了靡园，说要让他同那里的倌儿好生学学怎么伺候人。

从府邸的少爷变成亲眷的玩物，再成为勾栏院的娼妓，陈落庭的命运在外人看来，总是扼腕叹息，唏嘘不已。

可他自己知道，不管是高阁里体面的少爷还是风月之地糜烂的娼妓，都没什么本质区别。他渴望的东西，从来都不曾拥有。

那日，他瞧见了一个同他差不多年纪的客官，长得很英气，不像是青莲城的人。客官心不在焉地挑着人，最后选了自己。

陈伯嗣千叮万嘱，不准接待除了他以外的客。可他突然有股念头，想尝试一番侍奉他人是什么滋味。那人会不会是个难得一遇的正人君子呢，会不会安静地听他说说自己的故事，然后抚摸自己的身体，温柔地对待自己呢？

他极度渴望有人能施舍他一点温情，所以破了例。

听园子里的倌儿说，他们都有各自的相好，待他们如同家人一样，侍奉好了，便吃穿不愁，闲暇时谈论起来总是饱含幸福的滋味。

陈落庭不奢望有什么相好，他只希望能有值得回味的一夜春情，叫他以后忆想起来能兀自安慰，曾有人好生待过他。

却不想，那人根本没碰他，他的奢望终归只是一场奢望。

他以为，他们的缘分便就此终结了，未曾想命运的齿轮才刚刚开始转动。

赎身，一朝之间，他实现了所有倌儿的梦想。

那个叫宵随意的少年，为了自己这个被人亵玩不止，污泥满身的娼妓，大庭广众之下挨着鞭子。

从未有人待自己这么好。

那一刻，他所有藏匿在心底深处的欲念尽数萌发。

　　他想要得到这个人，想为自己好好活一次，不择手段，消除一切阻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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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陈落庭（三）
“你叫什么名字？”

“奴家……奴家叫陈落庭，落红的落，庭院的庭。”

柳权贞倏地面色阴沉，“你叫陈落庭？”

“是，是的。”

那些梦里的场景无端浮于脑海——

“你是不是还在想着陈落庭？”

“你为了让我不杀他，竟愿意委身嫁与我，难得。”

“柳权贞，我只问你一句，陈落庭真的那般重要？”

脑中袭来一阵钝痛，柳权贞下意识地扶住额头，眉宇紧拧。

宵随意察觉异样，上前关切地问：“师尊，你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适？”

柳权贞缓缓吐纳，堪堪睁开眼，看了眼徒儿，眼中似乎糅杂了诸多情愫，却只道：“无事，你们聊吧，我出去透透气。”

“恩人的师尊，看起来心情不好，奴家是不是哪里说错了？”陈落庭看着柳权贞远去的背影，忐忑地揪着衣角。

宵随意拍拍他的手，“师尊大概是气我不知会他，自作主张给你赎身的事吧。我会同他解释的，你不要太紧张。”

“嗯……但愿如此。”

“还有啊，以后别奴家奴家的叫自己，你不是奴才，也不隶属于任何人，像个正常人一样称呼自己就行了。”

“奴家知……啊，是我，我知道了。”

“我让百花门的仙子给你布置了间厢房，你去洗漱洗漱，换件合适的衣裳。”

陈落庭埋下头，“我没有其他衣服……”

宵随意一想也是，他跟自己出来的时候零丁一人两手空空，确实也没什么置换的衣物。

“是我考虑不周。这样吧，你先去屋里歇会儿，我给你去街上买几件合身的衣裳。”

陈落庭满眼感激，“小公子，您待我真好。我实在无以为报。”

“我救你又不是图你回报，只是因为我想救，不必太过放在心上。”

“小公子，”陈落庭挨上去，抓着他衣袖的边角，道，“您……您不要赶我走，我想一辈子留在您身边，伺候您，您同您师尊说说，让他不要对我有成见。我会很听话的，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宵随意顿觉于心不忍，想起师尊救自己的时候，自己也是这般心情吧。

“你莫要想太多，师尊那边，我会尽量与他商议的。他嘴硬心软，目下正在气头上，等他气消了，说不定就愿意带你回山门了。”

百花门有个叫陈沅沅的小徒，便是陈伯嗣的女儿。打小娇生惯养，好在是非观念不差，对生父所作所为，亦是生恶痛绝。

得知柳公子的爱徒被亲爹折腾得伤痕累累，二话不说便来柳权贞面前请罪，上好的膏药更是带了一大摞。

柳权贞瞧着她那跪伏于地的真诚模样，撑着额头看了会儿，一句话都没说。

不过是个豆蔻年纪的孩子，他这等身份，实在不便对她呵斥什么，但心头又有怨，就这么由她跪着了，跪上几个时辰，说不准自己的气也跟着消了。

意兴阑珊打着哈欠，也不知道宵随意那臭小子如何了，除自己之外，他是第一次瞧见那孩子对外人那般上心。

还说什么师尊乃是如兄如父，是这世上最亲的人，随便出现了个年轻漂亮的，就为了人家奋不顾身了。

小孩子的话果真只能当儿戏，作不得真。如此想着，长长叹了口气。

陈沅沅以为自己没让座上人满意，忙道：“柳公子，你若是觉得不解恨，尽管拿鞭子抽我便是，我绝不还手。”

未等柳权贞发话，阮玉棠便闻了风声找上门来。

　　“柳公子，你何必跟一个小孩子置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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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为人师者
“你来得正好，这事你看看，该如何处置？”

柳权贞心头正烦闷，恰巧阮玉棠来了，这难题便甩给了她。

阮玉棠来时，已是做足了功课，知道这桩荒唐事的前因后果。

门主已死，她如今代掌派中之事，有那么三两个资格老的，对门主之位有些觊觎，自是不大愿意服从她的管束。不过眼下乃是多事之秋，她虽心有芥蒂，却实在不宜同室操戈。

正巧出了这档子事，她若能从柳权贞手上安然无恙地护得陈沅沅，想必在门中威望又更递一层。

“柳公子，沅沅打小丧母，八岁便入了我百花门，虽是出自富贵人家，却秉性纯良。她生父所作所为，实在不该怪罪到她的头上。”

柳权贞料想她会求情，也不奇怪，回道：“我本不想为难她，是她自己硬要跪在这里。我若不让她跪，反倒显得我虚伪了。你说对吗？”

“这……”阮玉棠倒是被问住了。

柳权贞摆了摆手，“罢了罢了，陈伯嗣我已教训过，不必连坐至他的女儿。“又对着陈沅沅道，”你啊，与其在我这儿跪着，不如去见见你那堂哥，毕竟真正受苦的是他。”

陈沅沅有些犹豫，听座上人谈起堂哥二字，肩背更是一震，愁绪渐渐涌上来，在阮玉棠的催促下，终是道了声是，起身出了门。

阮玉棠觉得柳权贞折磨起人来挺有一套，她若是陈沅沅，宁愿跪在这里一宿，也不愿去见被生父亵玩蹂躏的堂兄。一人无忧无虑，一人却水深火热，真不知该以何颜面相对。

“柳公子，你让沅沅去见她堂兄，恐是要被她堂兄妒恨。”

“毕竟是血缘至亲，躲不了一世。”

阮玉棠不置可否。

柳权贞唉了一声，“其实你大可不必为此担忧，倒是我，忧虑得很，那陈落庭说是要跟着我徒儿，为奴为仆都甘愿。我极是不喜，真想随便找个地方将他丢之了事，却又怕我徒儿不开心，渐渐与我疏离。你说，该如何是好？”

这位看似本事卓绝的青衣仙君，实际上烦恼的是这等寻常人情世故。

“……”阮玉棠忖了忖，“柳公子是第一次收徒？”

“自然不是。”

她想起之前屋中听来的只言片语，什么对师尊只有敬慕与爱戴，不曾有半点非分之想云云。眼下柳权贞又说讨厌要跟着自己徒儿的陈落庭。

不可怪她想歪，她想正经都难。

“那柳公子先前就没遇到这种情况？”

柳权贞似有难言之隐，却还是开了口，“先前那些徒儿，都撑不过一月便要与我断绝师徒关系。同他们的相处时日实在有限，自然也遇不到这般状况。”

“哦……”阮玉棠没想到堂堂玉琼山二把手，竟是桃李不济。

她捋着适合的词，道：“若是门主在世，碰上这样的事，她定会觉得徒儿是在行善事，结善缘，不但不讨厌，反而很欢喜。”

柳权贞却不解：“我分明不悦，却非要佯装欢喜，岂不是让自己很不痛快？”

“为人师者，有些时候，就该舍弃自己的小情绪。”

　　柳权贞似懂非懂，“原来当师父的，这么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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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松口
柳权贞觉得该同自己的徒儿谈谈，顺便松口说愿意带着那拖油瓶……不，陈落庭回玉琼山。那小子虽根骨一般，跟着武道古学点医术倒未尝不可。将来即便不能在修道上有所成就，也能靠着医术混口饭吃。

想通了之后觉得心下豁然开朗，一路懒散挽着袖子，哼着小曲朝宵随意的屋子走去。

敲了几声门，半晌未见回应。路过的百花门弟子瞧见了，说是去了北厢房，牵着陈家小公子一同去的。

“你看准了？是牵着？”好不容易缓过来的心绪又拧起来了。

那弟子被问得一愣，她说“牵着”只是一个随取随用的词，到底有没有牵，还真不知。

“柳公子，这些细枝末节我哪能注意，大概是真牵着了吧。”

柳权贞不高兴了，“什么叫大概，不经确认之事是能随口说的吗？”

女弟子被这没来由的训斥吓得瞬间眼泪汪汪，心道传闻果然没错，柳公子只是长得好看而已，脾气臭得没边。

柳权贞没空顾及这女弟子的情绪，一路臭着脸去了北厢房。

宵随意的声音从门内穿出来，“快快把衣裳脱了……嗯，这样标致多了……等等，我替你弄一下……这样可好些了……”

又闻陈落庭娇滴滴温柔柔地道：“小公子，您……您松点儿，我喘不上气……”

柳权贞气得发抖，这才半晌没见，就腻歪成这样了，还把不把他这个师尊放在眼里。

一脚踹开了门，“这青天白日的，就行这等不雅之事，这般焦急，这般不知道收敛？”

他一通怒吼，却见屋里二人只是在换衣裳，宵随意正替陈落庭束腰带。二人立得正正经经，根本不是他脑中所想那般。

柳权贞觉得师尊的颜面真是丢尽了，可他向来会为自己找台阶下，对宵随意道：“穿个衣裳而已，要你帮什么忙，也没见你这般伺候为师。”

宵随意被吼得蒙了，片刻才松了手，束到一半的腰带垂了下来，转身走向柳权贞，顿了顿道：“师尊，我……我们出去说吧。”

门扉由外关上，陈落庭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再看看自己腰间不成体统的束带，落寞渐渐爬上眼角眉梢。

柳权贞在门前凉亭倚栏坐下，习惯性地翘起腿，道：“他身上的衣裳哪来的？”

宵随意立在一旁不敢坐，老老实实道：“我瞧他穿着原来的衣裳不合适，便自作主张去街上买了几件。”

“哦，你倒是挺有心的。”

　听着像是表扬，表情却严肃得很。

“师尊，你若要罚，我甘愿承受。”

静了须臾，柳权贞却道：“好端端的，我罚你作甚。你出于善念救了人，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没想到师尊态度上有如此转变，宵随意有些吃惊，可观其神色，怎么感觉言不由衷，不情不愿的。

“师尊是真不怪我了？”

“怎么，跟了为师这么久，还不了解我的脾性么，向来是言行一致，绝不会逼自己说些虚言伪词。”

师尊是这样的人么，宵随意想了想，好像是，又好像不是。他总感觉今日的师尊不大对劲，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那我以后日日替师尊更衣。”

柳权贞看了看他，“不是出自你本意之事，还是算了吧。再者，这只是为师玩笑之词，也不是真心想你这么做。”

失落的情愫在宵随意心湖里泛起微不可查的涟漪。师尊撤了那心血来潮的更衣之事，他本该高兴才是，却不知为何有了相反的情绪。

淡淡应了一声，又试探着问：“那陈落庭呢，师尊要如何处置？若是不肯带回玉琼山，我便去他面前做做工作，倘若青莲城待不下去，便在山门所辖城镇里替他找户本分的人家。不知师尊意下如何？”

“不必这么麻烦？”柳权贞道，“瞧他性子，一时半会儿估计不愿离开你，你不必为了迎合为师两头受气。我已经想好了，就把他带回玉琼山吧，让他跟着你道古师叔学些医术。算是有始有终了。”

心头喜意蔓延，宵随意怎么也没想到师尊会做出此等让步，立刻道了声谢，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随即匆匆离开，说要将这好消息告诉陈落庭。

柳权贞瞧着宵随意背影，目光一直追随到对方进了屋，关上了门。又盯着门好一会儿，才无奈自语：

　　“到底是要飞出巢的，习惯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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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回山
赶了两日路，终到了玉琼山。

宵随意在山麓仰望巍巍山体，脑海里依旧能浮现出前世尸横遍野的场景，拾级而上，每踏一步，都觉得脚上拴着千斤。

“磨磨蹭蹭作甚，不愿回来？”

柳权贞站在台阶上头俯视他，顺便瞥了眼更加缓慢的陈落庭。

“六千级台阶，到现在才走了个零头，你们这般状态，难道想在山间露宿？可别怪我没提醒，夜里山中精怪猛兽横行，极不好对付，到时候若是缺胳膊少腿的，只能认命。”

宵随意回神过来，加快了步子。

陈落庭却快不上来，卯足了劲往上跨了几步，已经气喘吁吁了。到底是没有修仙的底子，平日里也不知锻炼，身子骨软绵绵的，步子也软绵绵的。

“小公子……”他轻轻柔柔唤了一声，宵随意回身过去，看见那人满头大汗，已是精疲力竭。

“我忘了你身子不好，要不我背你上去吧。”

陈落庭却没有推脱，“那就有劳小公子了。”

柳权贞以往逛窑子，最是喜欢这种温温切切的人儿，如今却觉得很不自在，怎么看怎么不顺心。

宵随意年轻力盛，即便背上驮着个人，脚程一点不懈怠。只是天气燥热，汗水不断，陈落庭不停拿袖口给他擦拭，倒是没见着说要下来自己走。

柳权贞愈看愈别扭，飞身直越几百级，找了处背阴处闲坐了会儿，想着眼不见为净，悠悠哉哉等着徒儿追上来。

陈落庭伏在宵随意背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道：“小公子，您的师尊怎么一溜烟自己走了，都不等等您？”

宵随意没在意他话中语调，“师尊定在上头等我，不必担心，天黑之前，我们总能到门派中了。”

“那您师尊为什么不用法术送我们上去，非要这样一步步走，着实累人。”

“师尊是为了锻炼我的体格，以前在山中那些时日，挑着水桶，沿着石阶上下，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您师尊对您可真严格，您就不生他气吗？”

“师尊是为了我好，何气之有？”

“您怎知他是真的为了您好，说不准就是耍耍您，图个乐子呢？”

宵随意语气沉了沉，“别这样说师尊，他不是这样的人。”

陈落庭不说话了。

宵随意像是想起了什么，提醒道：“等下上了山，不要对我用敬称，也不要叫我小公子了。师兄弟之间都是平等相待的，好比大师兄，他这人便极好说话，你对他用您啊您的，他反倒会跟你置气。

掌门呢，你倒是要客气点，他这人讲礼数，若你想跟他处得好，可以多拍拍他马屁，他很吃这套。

至于道古师叔，他是三人中最好相处的，门下弟子也很自来熟。以后他便是你的师父，你跟着他，不会太辛苦。”

陈落庭边听边点头，“那……我若不叫您小公子，该叫您什么？”

“叫我阿意就行，大家都这么叫。”

“阿……意……”

“嗯。”

陈落庭的嘴角弯了弯，将头贴在宵随意肩上，心悦之色显而易见。

但宵随意是见不到这种表情了，他只以为陈落庭是身子虚，连日赶路累着了才伏在自己肩头。

碰着柳权贞的时候，那人已靠在树荫下打起了盹儿。宵随意将他唤醒，后者睁开眼，入目是两个相依的身影，他想克制着不发脾气，却怎般也忍不住，道：“这都背了多长时间了，也该缓过来了吧。”

又对着徒儿道：“你帮得了他一时，帮不了他一世。”

陈落庭脸色有些发白，“小公……阿意，放我下来吧，不然您……你师尊，怕是要不开心了。”

“我已经不开心了！”

“师尊不是这般小肚鸡肠的人。”

宵随意与柳权贞几乎同时开口，前者为后者开脱，后者却毫无顾忌地释放着怒意。

两人都愣住了。

良久，柳权贞拂袖背过身去，一贯冷淡道：“若你能在申时到达无念峰，为师便不同你计较了。”

条件不算严苛，宵随意自是欣然接受。

柳权贞侧首看他，“若做不到，为师可是要罚上加罚的。”

　　宵随意胸有成竹，“我说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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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纸人
宵随意未能守约。

因在半途暂歇了歇，陈落庭瞧见山间野果诱人，想着他与宵随意大半日未进食，尤其后者，携他累了一路，该吃点果实补充补充。

谁道他采摘野果时踩了碎石，崴了脚，还差点滑下山坡，被宵随意眼疾手快救下了，才幸免于难。

出了这一遭，宵随意不好急于上山了，花了些灵力治他的脚伤，又好生歇了一会儿，才重新启程。

到无念峰的时候，已是披星戴月。

没有接风洗尘的人，师尊更是没见着面，只有等候多时的大师兄和几名轮值弟子。

大师兄好不容易等到宵随意，一年多未见，寒暄之词像打了草稿似的。

宵随意同他介绍了一番陈落庭，大师兄直道：“知晓知晓，权贞师叔都安排好了，我自会领他去道古师叔那儿。”

宵随意道：“他先前受人欺凌，可能性子上有些怕生，劳烦你跟道古师叔说下情况。”

大师兄将他拉到一边，“他的事好处理。倒是你，怕是这几日不会好过。”

宵随意垂下眼睑，“我知道，我未守约上得山来，师尊肯定生气了。”

“这次气性不小，依我看啊，可能不止是你未守约的事，你去见他之前可得想好了怎么交待。”

“嗯……劳大师兄操心了。”

陈落庭被大师兄领走后，宵随意去了无念殿。

殿内早已熄了灯，殿外设了结界，宵随意吃了闭门羹。

他观摩了一下，结界是普通的结界，师尊平日里还教过他怎么布施，他几乎轻而易举便能将其破了。

师尊若有意要将他拒之门外，定不会做这些无意义之事。

他揣不准师尊心中所想，又不愿去其他弟子那里借宿，便硬着头皮解了结界。

殿里清清冷冷的，与白日里的燥热极不相符，许是师尊施了什么冷咒。

他观了一路，没找到师尊，最后听见寝殿旁的池子里有轻微水声，便闻声而去。

到了廊桥，被几枚纸人拦住了去路。纸人大约有他一半高，其上拐七扭八地写着些字。借着月光，可见字体丑得稀奇，自成一派，不仔细联想还真分不清写的是什么。

无念殿原本没有这些东西，估计是师尊闲来无事随手做的。

一名叫“歪心邪意”的纸人叉腰道：“你是何人，胆敢擅闯无念殿？”

未及宵随意应答，又一名“灰心丧意”纸人跳出来：“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身上还臭烘烘的，须赶紧赶他出去，不然贞贞会以为我们看守不力，把我们烧了的。”

“虚情假意”走上前来，扬了扬纸脑袋：“细细一看，长得还不差，扛回去洗白白了，说不准贞贞会喜欢。”

“三心两意”从远处飘来，“不好了不好了，结界破了！”

飘到三名同伴中，“你们杵在这里干甚，没听到我的呼叫吗？”

三名纸人齐刷刷地抬起片条状的手臂，指向宵随意，“捣蛋的人我们已经抓到了，就是这个臭小子。”

宵随意不知这算什么状况，一时竟觉得这些纸人挺有趣，连辩解都忘了。

“三心两意”扯着嫩桑怒斥道：“这么大热天的，贞贞施制冷咒容易么，结界都散了还怎么聚气制冷？你死定了，贞贞马上要来结果你了。”

“等贞贞来作甚，我们直接将其绑了去不是更好。”

“嗯，你说的有道理。”

“那该怎么绑法，他看起来法力不差。”

“趁其不备，这样这样，那样那样……”

“嗯嗯嗯……”

“好好好……”

宵随意看着几个纸人旁若无人地聚在一起，头碰头肩碰肩谋划着，说的什么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些纸人都只是赋予了简单的值守灵能，真的要斗起来，那是一点作用都没有。既然对自己不会造成什么危害，他也懒得反抗了，由着他们来绑自己。
纸人们经过一番重大商议，总算是谋划好了对策。

先是派出一人来，同自己东拉西扯，宵随意也陪着对方东拉西扯，心忖着这拙劣的东拉西扯估摸着是为了制造所谓“趁其不备”的机会。

又想到结界被自己误破了，师尊的制冷咒怕是效力要大打折扣，便暂停了东拉西扯，背过身去，开始施灵布界。

这也算是给了纸人们一个“趁其不备”的空档。

纸人在他身后喊了声，“兄弟们，上！”宵随意总算是被绑住了。

穿过廊桥，来到灵池边。

纸人踢踢他的腿肚，道：“跪下，闭上眼睛，不许偷看。”

宵随意看到雾气弥散的灵池里似有人影晃动，猜想那是师尊无疑了，便也没犹豫，双膝跪地，闭上了眼睛。

跪地是因为那人是师尊，闭眼是出于非礼勿视的自我约束。

耳边纸人道：“贞贞，我们抓了个狂徒，你看看，该如何处置？”

　　灵池中传来淅沥水声，“嚷什么，沐浴都不得安生，让他好生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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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领罚
跪了将近一个时辰，灵池里的人总算上了岸。

宵随意虽闭了眼，耳力却极佳。他听见哗啦的水声，一阵静谧之后，似有光赤的脚掌踏在石板路上，一步步朝他走来。

气息近了，有声音道：“这人交给我了，你们散去继续巡值。”

纸人们参差不齐地应着是，尔后纸片摩擦声渐行渐远。

“还闭着眼睛呐……”柳权贞道，“跪这么长时间一动不动，不会是睡着了吧。”

宵随意睁开眼来，应道：“师尊，我没睡，一直等着。”

“等着什么？”柳权贞在附近一处石椅上坐下，“等着为师如何罚你，还是等着我听你的解释？”

“师尊……”宵随意膝行转过身来，“我……”

“行了行了，起来说话。”

宵随意颤巍巍地站起，因跪的时辰长了，一时半会还立不直。

柳权贞本不打算施以援手，到底是心软了，挥了挥袖，朝徒儿投去一道灵力，双腿的不适感瞬间消失了。

“谢谢师尊。”

“为师不是不明事理之人，说吧，为何迟了？”
宵随意知无不言，将半路发生之事悉数讲了出来。

柳权贞坐得并不端正，衣裳也没穿好，里衣松松垮垮地系着，外头搭了件袍子。耳朵虽装模作样地听着徒弟的解释，手已经闲不住摘来脚边的野花把玩。

“那陈落庭看起来老老实实，弱不禁风的，怎么老是整出些幺蛾子。”听完宵随意的话，他忍不住抱怨。

“师尊，他也只是出于好意，怨不得他。”

柳权贞哼道：“才认识几天，就替他说话了。”

“我……我只是就事论事。”宵随意直言道，“师尊若觉得我哪里做错了，我愿意受罚。但陈落庭他孤苦无依，因我救了他而对我心生依赖，也无可厚非。”

柳权贞将花丢在一边，“为师还未做些什么呢，你就着急忙慌地替他说话了，以后若真要做了些什么，你是不是连我这个师父都不认了？”

出口的话并没有特别凌人的怒意，反倒语调平常，像在话家长。

可宵随意就是觉得，他的师尊生气了，自己方才根本不该顶撞。不管原因为何，未守约便是未守约，诺是自己承下的，师尊说要罚上加罚，也是自己夸海口应下的。没有什么好为自己辩解的。

他道：“师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在此等候，就是为了请罚的。”若罚能解师尊心头不愉，也心甘情愿了。

为了区区陈落庭惩罚自己的徒儿，柳权贞觉得这是赔本的买卖，极不值当。可若不罚，自己作为师长的颜面又搁不住。

权衡了一番，“这样吧，念你事出有因，为师便从轻而论。你可知玉琼山有座乱剑峰？”

宵随意道：“略有耳闻，曾听大师兄提起过。”

这辈子自是没见过，上辈子却是熟悉都很，他的配剑便是从乱剑峰得来的。

玉琼山的弟子，到了适龄年纪，都要去乱剑峰闯一闯。峰上珍器奇兵、名刀神剑数不胜数。

相传此峰乃是千年前人族与魔族大战之地，无数生灵牺牲于此，他们所持的兵刃亦将此峰作为殉葬之地。

玉琼山的开山祖师本是名平平无奇的云游道士，途经此峰时竟唤醒了其中一柄神剑。得剑有如神助，由此开创了玉琼山派。

门派创立后便有了门规，凡学有所成的适龄弟子，皆要去乱剑峰历练一番。有缘的，能得其中神兵；无缘的，也能在满峰瘴气与亡灵的熏陶下悟出点不同凡俗的修道之法。

　　柳权贞道：“为师就罚你在乱剑峰待上几日，可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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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师父之意
师尊的提议对宵随意来说算不上惩罚，甚至是某种意义上的颁赏。

纵观玉琼山，芸芸弟子中能在入师门一年有余便得了机会去乱剑峰历练的，可谓屈指可数。

最令掌门得意的大师兄，也是熬了三年才有幸去乱剑峰走一遭，初次还马失前蹄，第二次才有所成。

前世的宵随意自是比不上大师兄，上了乱剑峰三次才堪堪得了一柄古剑。即便是三次，在门中已是不斐的成绩了。

如今师尊让他去乱剑峰，明显是借惩罚的名义有意栽培，宵随意哪会不懂。

他若能在此次乱剑峰历练中安然得配剑归来，师尊肯定倍感欣慰。

虽然徒儿想得满心欢喜、志气高亢，柳权贞这个做师父的却根本不是这样打算的。

他在洪子虚的正一殿坐了一上午，起先还云淡风轻的，后来愁眉便渐渐爬上来，一直未舒展。

“即便你给他准备了锦囊，里头有各种应急的法器，然他若是心里有了惧意，神兵在他手上也是废铁一件。

你了解他么，他若因此对你生了恨意，你又该如何化解？”

这话是洪子虚说的。

柳权贞在雕工精湛的木椅上变换了好几种姿势，似乎无论怎么坐都觉得不舒坦。

“可我今日送行的时候，他看起来神色如往日一般，没有不开心啊。再说，我让他去乱剑峰，也并不意味着定要让他有所成，最好被里头的阵法压得节节败退，到时候我这做师父的临危不惧，将他从生死一线中救出，这才是我想要的结果。”

“……权贞师弟，你怎会有此种幼稚想法？”

“哪里幼稚，分明可以让我在他心中的形象更加伟岸高大。师兄，同样为人师，你怎不理解？”

洪子虚觉得可笑：“我听闻，陈落庭被宵随意救下时，你嫌弃至极。此次你罚他，只是因为他在途中照顾受伤的陈落庭而迟了与你之约。这种事，说给任何人听，都觉得你这做师父的不讲理。

我若是宵随意，定觉得你这师父任性自我，不讲情面。

如今你费尽心思制造提升形象的机会，日后他要是得知了真相，怕是再难对你有尊崇之情了。”

柳权贞被说得有些动气，驳斥道：“我嫌弃那小子是有理由的，怎可以说我不讲理？”

“那你倒是说说，是哪些理？”

“我……”柳权贞一时语塞，顿了良久才道，“阿意年纪轻轻，涉世未深，怎知自己救下的是好人还是坏人。这江湖人心险恶，奸人与善人长得一般模样，我作为过来人，自是要时刻保持警醒。”

觉得没说够，又道：“我千辛万苦护他不受伤，他却轻而易举替萍水相逢的人挨鞭子。换作是师兄你，做何感想？”

洪子虚略微点头，“你这么一说，倒还真有几分道理。不过……”

他这一句转折方开口，突然没了下文，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柳权贞的手指。

“你这姻缘线从何而来？”眉宇紧蹙，颇为震惊。

“什么姻缘线？”

　　柳权贞顺着对方目光下移，直到瞧见自己无名指上一圈圈莹莹发光的红绳，也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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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乱剑峰
宵随意第四次踏入乱剑峰，可谓熟门熟路。

乱剑峰有三奇阵：杀伐、梦寐、鬼神。

杀伐阵中聚集着不计其数的亡灵，生人一旦入阵，沉眠于地的骷髅兵便会破土而出，铺天盖地涌现。若入阵者不知其窍门，即便将其砍成千万片碎末，亦能瞬间重整成完好无缺的模样，如此往复，最终令闯阵者力竭而退。

眼下宵随意正坐在一座散了架的骷髅堆上，嘴里叼着根黑漆漆的长叶野草。

乱剑峰经年累月被阴气笼罩，没有什么青翠植被，均是些色泽奇诡、姿态妖邪之物。

矮小的侏儒骷髅打着牙颤在黝黑的山石地表匍匐向前，三尺开外是一颗碎成两瓣的心形石头。

这颗石头本来窝在侏儒骷髅的胸腔里，鲜艳红润得如同成熟待摘的苹果，指挥着阵中千军万马，可谓所向披靡。现在已无用武之地，甚至不消多时便会化作尘埃碎屑。

三尺之距，对于正在节节碎裂的侏儒骷髅来说，实在太过困难。他终是未能将心石塞回胸腔，如同被虫蚁蛀空的木具，转瞬糜烂进地里。
“你的所思所想好生奇怪，吾从未见过像你这样记忆繁复烦杂之人。悄咪咪告诉吾，你到底是谁？吾保证不会告诉任何人。”

宵随意道：“你若告诉我谢灵灵的消息，我就告诉你我的过去，如何？”

如梦令想了一会儿，“不好不好，这个交换不值当，吾要去见始皇，这是吾的夙愿。”

“那你就闭嘴吧。”

宵随意跳下骨堆，山林深处，重重浓雾飘散而出，雾中凝着直达心肺的花香，又隐隐溢出腐尸的腥味。

杀伐阵破，梦寐阵接踵而至。

前世攻此阵时，宵随意见到了自己命苦的生母，薄情的恶父，还有将母亲乱棍打死的毒妇。

梦寐阵能看透人的心魔，将其无限扩大，进而击垮人的意志。

如今的宵随意，早已放下了母亲惨死一事，心中执念唯有一人，那会是他新的心魔吗？

他既忐忑又充满着某种期许。

浓雾拖拽着他，包裹着他，缠缚着他。

他觉得眼睛发酸，眼皮沉得如同坠着千斤担。

如梦令聒噪地嚷着：“喂，呆小子，别睡呀，同样是控制梦境，好好利用吾的力量，瞬息之间便能破了此阵了。”

然宵随意的意念已是随波逐流，再也听不见分毫了。

他在一片冰天雪地里醒来，寒冷凌迟着他。他哆哆嗦嗦地，一步一张望。

周遭是望不到尽头的荒原，皑皑白雪笼罩着这片土地。天与地分不清明显的界限，仿佛都是纯净的白色。

这里有连绵的山，山上亦覆裹着雪；这里有硕大的湖，湖上结着坚韧的冰。这里，唯独不见人。

极致的寒冷几乎要让宵随意晕厥倒下，接连天地的白色让他的眼睛难以消受，不得不间歇性地闭目休息一会儿再睁开。

渐渐地，白茫茫的视野里出现了两抹身影。宵随意像找到了救命稻草，提着瑟瑟发抖的双腿，朝着两人行进的方向狂奔而去。

“喂，你们是这里的百姓吗，救救我，救救我！”

他一路飞奔，未顾及身旁事物，不知危险将近。

　　肥硕的兽躯如闪电袭来，他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被结结实实地按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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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梦寐（一）
人语声惊醒了宵随意。

他缩瑟了一下身体，发现自己躺在逼仄的木屋里，身上盖上了厚重的皮毛，寒意已减退了大半。

“兄弟，你醒啦，来，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胡茬满面的男子端给他一只宽口大碗，茶水浓稠，泛着奶白色，肉眼可见的热气扑面而来。

宵随意伸出手来，道了声多谢。

腹中饥饿感尤甚，仰头干了个干净。事后舔着嘴唇回味了一番，让他想起了小时候母亲给他喝过的豆浆汁。虽然味道俨然不同，满足感却是别无二致。

“好茶。”他赞道。

男人拿回空碗，“你是外族人吧？怎么会平白无故出现在雪原上，幸好被我和同伴发现了，不然怕是性命有虞。”

门被打开一道缝，冷风毫不留情地灌进来，裹着皮大衣的女子在门缝中喊：“汉子，那人醒了吗，圣殿的人来了。”

宵随意能瞧见她手中的刀，其上挂着新鲜腥臭的血。

男子回道：“醒了醒了，你让圣徒们等一会儿。”

宵随意没听懂他二人对话：“大哥，圣殿是什么地方，圣徒又是怎么回事？”

男子摆摆手示意他别担心，“外族人入了魔域，都要去圣殿走一趟的，例行公事。圣徒是我让婆娘去唤的，他们会带你去见圣女和圣主，接受洗礼，放心，你不会有什么事”

魔域……

宵随意一激灵，他竟然到了这里。

“你说的圣女，可是叫谢灵灵？”

男子吓得捂住他的嘴，“圣女的名字可不能张口就来，若他们觉得你有冒犯之意，你便不能全身而退了。”

宵随意点点头，表示了解。

男子撤了手，“忘了介绍自己了，我叫阿吉，兄弟，你怎么称呼啊？”

宵随意想了想，“你就叫我阿意吧。”

“阿意啊……”阿吉拖着尾音念着，忽道，“我有个弟弟，小名也叫阿意。”

转而立起，从靠墙的大木柜里挑出一件毛皮大袄来，“这是我弟弟是袄子，搁在柜子里三年了，一直没有穿过。我看你穿着单薄，若是不介意，就穿上御御寒吧。”

宵随意接受了好意，利落地裹在身上。他站起才发觉，自己又长大了，成年男子的袄子穿在自己身上，竟还短了些。

“令弟三年未归家了吗？”他边整理边问。

阿吉目光暗淡：“去了中州做生意，三年前传来了死讯，再也回不来啦。”

宵随意有些吃惊，“抱歉，我不该问的。”

阿吉看着他道：“你不仅名字跟我的弟弟像，长得也像，尤其眼睛，简直一模一样。他那年决心出魔域，眼睛里便盛满了光彩与希冀。他说，要同人族做买卖，互通有无，让人族认识真正的魔族，不是嗜血成性，不是滥杀无辜，而是和人族一样，有血性，有慈悲。

我知道，我根本拦不住他。

起先的时候，他还一年归家一次，与我们说些人族的见闻。后来，他便不怎么回来了，书信更是寥寥无几。直到三年前，噩耗传来，我和婆娘才知道，他被人族清剿魔族的门派害死了。

可怜的孩子，一生未做过亏心事，却不得善终。”

阿吉逾说逾激动，眼泪止不住，簌簌滑下脸颊。

宵随意一时心情闷闷，不知该说些什么。

门被再次打开，男人的婆娘握着刀背敲了敲门框，“好了没？”

阿吉立刻转身擦拭掉泪水，换作如常声音道：“好了好了。阿意，你去吧，回来了若是没地方住，我这里随时欢迎。”

婆娘怼他，“你就这一间破屋，让人家怎么住？”

宵随意抱了抱男子，拍了拍他的背，以作安慰和感谢。

圣徒们蒙着面，裹着白裘。不同他说话，相互间也无交流。宵随意一度怀疑他们失了音。

圣殿并不遥远，一刻钟便到了。灰色的瓦片，白色的墙，殿前的围墙看着有数丈高。

圣徒们交换了眼神，不知使了什么法术，转瞬便来到了宫闱之内。

里头的景致依旧萧条，人烟亦甚是稀少。目之所及，一些边边角角的墙体瓦砾已经脱落破败，实在配不上“殿堂”二字。
宵随意被圣徒领着进了一间大殿，殿里到处挂着野兽的毛皮，一支材质算不得上成的纱幔垂在高座之前，里头隐隐可见两抹身影。

圣徒朝着纱幔恭敬行礼，尔后无声无息地退出。

宵随意猜测，座上两位，便是圣主与圣女了。

他是有多久未见到仇人了，心脏仿佛要从胸腔里跳脱出来。若手中有一把剑，他必已经将其朝高座掷出。

“听信徒说，你是无端出现在雪原上的异族人？”熟悉得化作灰都能认得的声音。

宵随意沉下心，答道：“算是吧。”

“你叫什么名字？怎么来到这里的？”

宵随意正要作答，心中忽然产生了疑问。

前世，他虽与谢灵灵有几面之缘，也知她是魔族圣女，却从未来过魔域，更不可能知晓魔域的境况。若梦寐阵以他的意识为依托，不该勾画出这么真实细致的场景。

这阵中所显现的场景，不知是从何处得来的依据。

疑问埋于心，他道：“圣女应该认得我的，至于我从哪里来，你见了我，便知晓了。”

座上人没有说话，尔后幔帐的一角被撩起，谢灵灵堂而皇之地出现了。

她面容精致，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见到宵随意的刹那，姣好的脸庞上布满了诧异之色，“竟是你，柳郎的师侄。”

宵随意弯起嘴角，显出友善之态，“师叔母，好久不见。”

谢灵灵索性将帘子全数束起，座上另一人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师尊……师叔……”一时激动，连称谓都乱了，好在谢灵灵没在意。

他几步上前，正欲相认，却发现座上之人并不是柳权贞，只是个相貌打扮与其酷似的人偶。

“怎么回事？我师叔呢？”

谢灵灵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悄悄后退至一侧石柱，手掌迅速地按下其上一处隐蔽的开关。

　　宵随意脚下石板忽然打开，他的身影瞬间消失于大殿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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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梦寐（二）
几具不明身份的骸骨当了宵随意的垫背，即便皮肉已经腐烂，从衣衫与配剑上亦可辨出，这是人族修士。

这是专为困人而开凿的陷阱，方方正正的四壁，距离顶部大概有三五人的高度，没有可供攀附之物。

唯一的光源来自已故修士随身携带的夜明珠。

宵随意尝试着御死者之剑，剑大约是认主，没有回应他。又施展了轻功，但墙壁实在滑脚，不得其法。

无奈大喊：“谢灵灵，你这么做不怕师叔知道吗？”

女子声音由上灌入，“你这傻师侄，我怎么会让他知道呢，在他来到这大殿之前，我便要结果了你。”

宵随意道：“我往日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不分青红皂白要害我？我只不过是想见见我师叔。”

“念你即将奔赴黄泉，我就大发慈悲告诉你吧。就是因为你要见他，才不可饶恕。

我取得柳郎信任，可是花了大功夫的。你若出现在他面前，必定要锲而不舍游说一番，我怎可能给你机会行那等事。

你们这些人族修仙的，没一个好东西，总是将仁义道德挂在嘴边，背地里却残杀我族多少同胞，实在叫人恶心。”

“……所以这些化作枯骨的修士，也是被你秘密害死的？”

“他们死不足惜。即便是柳郎，也不过是我整个局中的一枚棋子。”

宵随意虽早知谢灵灵居心不良，听到她亲口说出这话时，震惊不减。

“你……辜负他对你的信任！”

谢灵灵嗤道：“他选择同我在一起，不也是为了他所谓的人间道义吗？什么人魔和平共存，都是天方夜谭。那日，你也瞧见洪子虚的态度了？

我们魔族，宥于这天寒地冻之地几近千年，哪都不能去。凭什么你们人族可以享受万紫千红大好河山，我们却要被巍不见顶的龙骨山困在艰难困苦之地。若你站在我的立场，你难道不恨？

既然仇恨芥蒂如此之深，不如让它更深一些，最好让你们同室操戈，血流成河，那才痛快。”

“所以你要蛊惑他，替你举起屠刀，你好歹毒的心。”

谢灵灵长叹口气，“你们人族不是有句话叫最毒妇人心么，我若不毒，怎当妇人？”

宵随意攒紧拳头，“我不会放过你！”

谢灵灵声音邪魅，“不如想想你该怎么逃出来。”

她设了消音阵，回到高座之上，轻轻地哼起歌来。

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黑甲虫子从石壁中爬出落下，密密麻麻，难知其数。远远观去，仿佛整间石牢浸在巨大的墨池里，墨汁正顺着石壁的微缝汩汩下溢。

宵随意起先不知道这物有何用，只意识到不胜攀爬之力的石壁上竟到处钻着细小虫洞。

虫潮汹涌，转瞬已布满整个石洞。

本能告诉他，不能让这些东西靠近，否则便会落得与身侧尸骸相同的下场。

可又该如何对付？

柳权贞回到圣殿的时候，莫约过了一个多时辰。谢灵灵在高座之上吟唱不停。

“又唱起歌来了？”他将追魂搁在座旁，俯身吻了吻娇媚的妻子。

谢灵灵环住他的脖颈，让他不得直起身，提着笑眼望着他，“今日可有何收获？”

柳权贞双手撑住座椅两侧，“猎了两头熊，还有些鱼，怕是三个月都吃不完。”

“我以为你会嫌弃这个地方，倒没想到挺待得住，还适应得很好。”

“我是谁，我可是柳权贞。中州南北，哪里没去过，比这里更恶劣之地都待过，何况魔域风土还不算差。”

“我不信，中州还有比魔域更艰苦的地方？你定是唬我的。”

她松了手，拿起追魂把玩。

“你是我的娘子，我怎会唬你？”柳权贞由着谢灵灵玩耍着自己的配剑，眼神里尽是宠溺。

谢灵灵握着剑柄舞了几下，摆了几个姿势，问柳权贞：“好不好看？”

“好看，娘子怎么样都好看。”

“哼，”谢灵灵娇嗔地发出一记鼻音，“别的没学会，油嘴滑舌倒越发厉害了。”

又道：“可惜啊，我拔不出这剑，在我手里半点用都没有，只能拿来耍耍把式。”

柳权贞走过去，将她搂住，下颚抵在她颈窝，“追魂认主，神器都这个脾性，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谢灵灵由他搂着，不说话，眼神有意无意地暼着石牢之处，忽见一只黑甲细虫从石板缝隙中爬出。

她赶紧道：“柳郎，这里好生无趣，不如我们去别处逛逛，去看看你猎的熊和鱼？”

柳权贞依着她，“也好。”

二人正要走，追魂却不肯，浮于半空，剑鸣嗡嗡，剑身兀自震颤。

“追魂，你怎么……”柳权贞正要飞身抓握，神兵却不由他，倏地出鞘，直刺入地。

石地皲裂，消音阵破，石洞现出原形，黑虫争相涌出。然追魂剑气实在强悍，所及之处黑虫无一例外化作尘粉。

　　柳权贞已是十分骇然，“这圣殿之上，怎会有这种洞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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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梦寐（三）
疑惑间，追魂已飞入洞窟。黑虫经不住剑气侵蚀，尽数化为灰烬。

宵随意以结界作茧，黑虫受阻不得入，这才保住了性命。

本是拖延时间之法，想看看会有何变数，未曾想追魂竟如神明现世般竖于他面前。黑虫眨眼绝尽，叫他好生震惊。

“前辈。”他唤了一声，想到既然剑已到，那师叔定然也在附近。

追魂抖着剑柄，示意他握住。宵随意依剑之意，追魂携其浮身而出，稳稳落地。

果真见到了柳权贞。

那人一身雪白裘皮，黑发尽数盘于头顶，翠玉发簪固着发髻，耳根与鼻尖泛着微红，大约是被这极寒之地的冷气熏着了。

与记忆中的样子相比，清减朴素了不少。

“师叔！”宵随意激动难掩，作势要抱，柳权贞却后退一步，拒绝了接触。

宵随意顿了顿，想到前世的师叔与自己并未如此亲昵，便恭敬将剑横托于双手，摆出归还之姿，道，“多谢师叔相救，若你再晚来一阵，我怕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柳权贞的眼神扫过师侄与娘子，师侄眼神殷切，娘子却愁容满面。他最终拾起了谢灵灵的手，对宵随意道：“我不知你为何会在这儿，但我不想见到你，请你速速离开，莫要打搅我和灵灵的生活。”

宵随意面上喜悦之色渐散，“师叔，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被关在石洞里吗？是这个女人……”

“住口！”柳权贞横眉冷目，“我不想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也请你不要用任何不堪的词汇形容我的妻子。我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请你自重。”

“师叔，她要害我。”宵随意不依不挠，“这石洞里，还有不少中州修士的躯骸，都是她背着你害死的，这些你当真不想知道？”

柳权贞斩钉截铁，“对，我不想知道，这些人如何死了，都是咎由自取，与我何干？”

“师叔，你在说什么，这是你的真心话？”

宵随意极难置信，“你若要赶我走，你若觉得这些与你毫无干系，为何方才还要救我？”

柳权贞道：“方才我不曾救你，是追魂失了控。你若再多作纠缠，我便不客气了。”

裘袄里素手挥动，追魂应势入鞘。然适才为何无端出鞘，谁都不得而知。

谢灵灵紧挽着自己的丈夫，缩瑟于其身后的脸颊上有意无意地显着讽刺的笑意。

这笑意，柳权贞自是瞧不见的，却实实在在入了宵随意的眼。

内心聚集着百感，不知如何吐露。曾留恋于月下风前、以天为盖以地为塌，不为任何事物所牵绊的玉琼山青衣仙君，如今为情爱所陷，失了锋芒，失了睿智，叫人扼腕。

“师叔，你……终究会毁在这女人手上。”

柳权贞一掌袭来，结结实实打在宵随意胸口，疼痛带着血腥从嘴角溢出，他连退数步，勉强站定。

“师叔，你真要与我为敌？”

“我说过，你再纠缠，我便不会客气。若想活命，就立刻从我眼前消失！”

这一掌似乎把最后一分执着都击碎了。

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只会让蓄恶意之人笑话罢了。

宵随意不知道自己最后是如何走出圣殿的，这座白雪下的荒城在他瞳孔里映出深刻的倒影。

他会回来的，一定会。

无处可去，回到了阿吉的居所。这片空旷之地只有两户木屋相挨，前不见村后不倚店，不知其他的百姓住在何处。

阿吉与婆娘正在屋前简易搭建的石台上分割熊肉，他的邻居热情地在帮忙，牙牙学语的孩子绕在脚边，看眉眼，像是邻居的儿子。

阿吉老远就看到了他，“阿意，回来啦。”

宵随意唤了声大哥，才加快步子走过去。他心头怏怏，都挂在了脸上。

“不开心了？遇着什么事了？”

他摇头，“没什么事。”

“哪可能没事，你的表情正在告诉我，你很生气，很苦恼。”阿吉将刀递给婆娘，在石台边的水桶里洗了洗手，将宵随意拉到一处，矮声道，“是不是因为大哥将你出现在魔域一事告诉圣徒，你不惬意了，圣女是不是为难你了？”

宵随意顾左右而言他，“大哥，方才那桶里的水冰得刺骨，你不怕手冻出疮来？”

阿吉道：“这你有所不知，魔族之人世世代代生活在这极寒之地，生来便有御寒能力，比起你们人族畏寒怕热的习性，我们可要得心应手多了。”
宵随意想到谢灵灵对于困居于此的怨恨，问道：“那倘若有一日，叫你离开这里，举家迁去中州，你可愿意？”

阿吉忖了忖，拨浪鼓般地摇头，“极北之地是我们的根，谁愿意舍弃祖业，背井离乡呢？”

“可中州很美，有葱翠的高山，澄澈的湖水，有变换的四季，有你没见过的缤纷色彩、珍馐美食。衣裳的材质不局限于厚重的毛皮，还有轻盈的丝绸。你真的不心动？”

阿吉看着他侃侃而谈，好像在看着一个幼稚的孩子，他接道：“可中州的人也没见过接天连地的雪原，没见过湖水之上可让数人同时起舞的坚冰。湖水之下的鱼千奇百怪，白熊的皮毛暖和舒适得让你美梦连连。

这里还有极致的夜，极致的昼，昼夜会稀奇地持续数月才交替。夜里有时会出现五彩斑斓的光，祖先们们代代相传，那是天神赐予我们的礼物。

这里是我们的家，是生生世世无法忘却之地，怎么会愿意离开呢？”

这样完美无缺的辩驳之词让宵随意无言以对，他以为谢灵灵的渴望便是魔族百姓的渴望。实际上，并不是这样。

他愧道：“是我唐突了。”

阿吉却道：“其实，若中州能对我们不怀偏见，我们也是希望走出这闭塞之地，出去看一看，瞧一瞧。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要舍弃故土，侵占他族疆域。毕竟，我们不是好战的民族。”

宵随意似乎开始明白，柳权贞牵着谢灵灵的手踏上玉琼山请求洪子虚时心中怀揣的抱负；还有当初阿吉的弟弟，背起行囊远赴中州时的那腔热血。他们的愿望如此接近，结局也是如此接近。

　　孤注一掷终究敌不过权力的掌控，若拥有了无上的权势，是不是一切都会变得简单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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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梦寐（四）
不出三日，圣殿里来了递信的圣徒，倒叫宵随意好生意外。

信是谢灵灵的手笔，说前几日冒犯了，想当面陪个不是。又说柳郎最近念叨着要喝君莫愁，她按着配方叫人酿了几次，都不得其味，想让宵随意指教一二。

　　这种三脚猫的伎俩，宵随意自是不信的。可圣徒知晓他住在阿吉家中，谢灵灵必然也知晓，怕这挂羊头卖狗肉的圣女丧心病狂起来拿阿吉一家的性命做要挟，他虽知是居心叵测之邀，也不得不去了。

这几日，阿吉和邻里伙伴给他搭了间临时的木屋，宵随意便住在里头。他有伤在身，哪也没去，闲来就陪唯一的小娃娃玩玩游戏，或者同阿吉唠唠嗑。

他收到信的时候，阿吉正好去雪原巡视回来，检查了几处捕兽夹，带回了一些战利品。

　　圣徒在，阿吉不敢询问，待圣徒走了，他才道：“圣女找你？”眼神忡忡。

宵随意将信折好，“被大哥猜对了。圣女要请我去吃酒。”

阿吉却叹气，“怕不是好酒。”

宵随意看着他，笑道：“怎么，大哥喝过圣殿的酒，知道好坏？”

阿吉将那些带回来的小畜生关进了笼子里，一面扣着锁销，一面道：“有些话，我不说，总觉得对不起你。对你说了，又觉得对不起圣女。”

“那便不要说了。”

“可我憋不住啊，”阿吉站起，正视着宵随意，“我怕今日不说，以后便没机会了。”

宵随意疑道：“到底何事叫大哥为难？”

阿吉的目光里好像演绎起久远的事，“圣女对人族的修士施过刑，雪原上所有的信徒都围观过。可她原来不这样，自从一个黑斗篷的男人进入了圣殿，圣女便渐渐失去了往日对世人的悲悯。”

“黑斗篷的人？”宵随意想起青莲城的幕后黑手。

“他说自己是神的使者，要给迷茫的圣女指明方向。”

“你见过他？他长什么模样？”

“我是见过，可他带着面具，不知长什么模样。”

“那他可有何特征？”

“全身上下黑漆漆的，算是特征吗？”

宵随意提起的心又落空。

阿吉叹气自言，“那人身上有人族的气息，他并不是神的使者，我们心知肚明。可是圣女如同被灌了迷神药，事事听他言。”

宵随意难以想象谢灵灵仁慈怜世的模样，她眉眼间的惑世邪魅实在太令他难忘。

“后来，黑袍使者走了，圣女对人族修士的残害却没有终止，沉湖、雪埋，扒光了衣裳活活挨冻，无所不用其极。信徒们并不喜欢这样，但又不敢谏言。”阿吉沉浸在回忆里。

“圣女本只有祈祷之力，自从见了那黑袍使者，似乎有了蛊惑的力量。她轻而易举地便能让修为高超的人族修士就范……”

想来这蛊惑之能，便是如梦令了。

宵随意本以为如梦令之主是谢灵灵，却不想黑袍使者才是真正的祸端。

原来自己一直理错了方向。

黑袍控制了谢灵灵，谢灵灵控制了柳权贞，这迷局之中，竟是如此大的一盘棋。

“那后来呢？”

“后来……”阿吉道，“后来出现了一位青衣修士，他对这冰天雪地里的生活极度感兴趣，甚至同我们打成了一片，还扬言，要将魔族的子民带到中州去，要让千年的仇恨化为灰烬，要让大伙儿不在缩瑟于这极北之地。可是……”

“可是他失败了。”宵随意替他说出答案。

“是啊，他甚至被人族的同胞唾弃，不得不舍弃故土，和我们一起生活。

他啊，便是如今的圣主。”

宵随意已了然，却道：“那青衣修士为何没有得到处刑，反而成了与圣女出双入对的圣主？”

阿吉摇头，“这我便不清楚了。不过他入主圣殿之后，圣女对于修士的态度，似乎好转了些，也算是件好事吧。”

态度当真好转了么，阿吉怕也只是一叶障目罢了。既已被如梦令膨胀了欲念，又如何一夜之间收敛，不过是做得更滴水不漏了。

“可我终究担心啊，”阿吉道，“担心圣女一念之差犯了老毛病，你这一去，便回不来了。”

宵随意安慰道：“大哥莫要多想，我与那圣主，在人族时多少有些交情，有这层关系在，我便不会怎么样。”

这些慰藉之词自然是胡言的，他这一去，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他曾对圣殿说，会回来的，成了谶言。

与上次不同，没了兵戎相见，谢灵灵当真招待了他。来到了据说是后花园的宴宾之地。

后花园中没有花，亦没有树，只有方方正正围圈起来的四壁，壁上有一些年代久远、色泽早已暗淡的画。

一张孤零零的宴桌摆在这圈壁画前，其上肉食丰富，也有些酒水。乍看之下，不像是宴请之态，倒像是祭祀之兆。

令宵随意震惊的是，谢灵灵的小腹已经明显凸起。上次匆匆想见，他未曾在意。这次，他心中不由升腾起隐隐的不安。

意识到宵随意的目光，谢灵灵抚着肚子道：“这是我与柳郎爱的结晶，已经六个月了。”眼中慈爱似有若无。

“今日师叔为何不在？”不安已经占据了他所有思维。

“上次……你也听到柳郎的态度了，他不想见你，这次宴邀，是我自己的主意，柳郎并不知情。”

面上言之凿凿，却不知怀着什么鬼胎。

宵随意冷冷道：“你这桌菜不和我胃口，我来赴你之约，不过是出于道义。这道义，也与你无关。咱们不如开门见山，不要迂回绕弯子了。”

谢灵灵笑道：“我知道，你是怕我以阿吉一家性命做要挟，怕连累了他们。人族的修士，总是以这样那样的理由标榜自己，我见的多了。你们这样，不觉得虚伪么？”

开门见山的嘲讽。

　　“……”宵随意懒得与她争辩。

“我听闻了一些关于你的事，我想知道，当初赠你如梦令的黑袍使者是谁？”

“就问这个？……你知道么，曾有不少人问过我这个问题，他们啊，都被我切成块埋进这后花园的泥里当养料了。不过你不同，你是柳郎的师侄，我不会如此待你。但你若想知道，也是有条件的。”

“何条件？”

　　“将我的孩儿一剑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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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梦寐（五）
“你疯了。”

宵随意吃惊地看着这个癫狂的女人。

“腹中胎儿是你的骨肉，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谢灵灵咯咯咯地笑起来，让这本就天寒地冻的园子更加令人汗毛直竖。

“是啊，他是我的骨肉，也是柳郎的骨肉。正因为他流着人族的血，我才觉得他的罪恶，他的肮脏。我无时无刻不想把他从我身体中剜去。他偶尔在里头翻个身，踢我一脚的时候，我便在心里咒骂，啊，这个孽种，就不能消停点吗？”

她瞪凸着缠绕着血丝的狰狞眼睛，说起话来简直透着咬牙切齿的痛楚。

宵随意不知该如何形容她的无药可救，只为未出生便被决定命运的孩子感到惋惜，“孩子何错之有，他的血脉是生养他的父母赋予的。他甚至还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或许他不仅热爱这里的冰天雪地，也热爱中州的四季变迁。

他可能会是个天之骄子，会用更好的方法改变魔族如今的境地；也可能会成为比你更优秀的领袖，让史册记载，让后人瞻望。

你却要草草结束他未来的路，这对他不公平。”

“算了吧。”

谢灵灵不屑一顾，“混着人族血液、不伦不类的种，即便生下来，也只会成为众人唾弃的对象。与其让他活得那般不堪与窝囊，不如让他在肚子里便发挥点作用。”

　良言相劝，换来的是不可理喻的疯语。

那双几近被血丝占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宵随意，色彩艳红的双唇张张合合——

“你啊，从决定来的那一刻起，便输了。”

宵随意所视之物已经模模糊糊，红唇在他面前变换出了五六七八重，红唇里说出了什么字眼，他却听不见。

神识不受掌控，他好像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这世界逼仄黑暗，将他囚禁了须臾，待他拿回主导权，眼前之景已然巨变。

他手中握着剑，剑上鲜血淋漓。

谢灵灵倒在血泊里，隆起的小腹往外吐着鲜血与羊水，渐渐裹出胎儿的形状。

他顿时吓得发颤，手中凶器应声落地。

哐当——

同时落下的，还有另一把剑。

身后传来节奏错乱的脚步声与粗重急促的呼吸。

“你……你这畜生！”

柳权贞飞身行来，转瞬来到谢灵灵身侧。他赤红着眼将人抱起，紧箍在怀里，掌心不住向心口输送着灵力，可直到他耗到灵力几近枯竭，谢灵灵依旧没有醒过来。

“师叔……绝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宵随意想要接近，却又不知以何种理由接近，只能徒劳辩解着。

柳权贞的双眼已溢出眼泪，无声哭泣着。这是这么多年来，宵随意第一次见到师叔为他人落泪。

“我看到的，是你拿着剑，剑上的血来自我的妻儿。而我的妻儿，已再也睁不开眼。”柳权贞浸满泪水的眼眸充斥着悲伤与仇恨，“你想要辩解什么？说人不是你杀的，你只是被迷了心智？”

“师叔，我确实是被迷了心智，我……”

　“畜生！”柳权贞再次用这不堪的词语咒骂着他。

宵随意浑身冰凉，他知道，师叔不可能相信他。他在师叔眼里，就是个刽子手，杀人不眨眼的魔鬼。

就好像前世死前，师叔不顾一切将他一剑刺死一样，苍白的辩驳之词同他对谢灵灵的执念相比，不值一提。

“是洪子虚派你来的？我都发誓再也不踏入中州了，他为HXSXD何还要咄咄相逼？我的妻子，我的孩儿，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要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

柳权贞吼叫着，撕心裂肺。

不啊，师叔，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啊！

宵随意也想大吼出来，可总是如鲠在喉。

柳权贞指尖凝力，追魂颤颤巍巍浮起，又失了支撑般坠落于地。许是他的残存灵力支配不了追魂，亦或许是追魂又出现了什么故障。

“天都不站在我这边！”

他气急败坏，冷冷发笑，笑意里夹杂着咳嗽，咳嗽中又带出了血。

仿佛一棵饱经风霜的青松忽地被一场罕见的大雪压弯了腰，雪愈积愈厚，它再也直立不起。

宵随意曾以为这棵青松永远屹立不倒，拨开积雪才发觉，它早已衰败，无力回天。

“你滚，滚回玉琼山，告诉洪子虚，这笔账，我会慢慢和他算！”

场景倏地飞速运转，时光有如白驹过隙，宵随意看-你是我的执念-到了与前世极为相似的杀伐流血，牺牲成河，正义旁落，苦难炼狱降临于世。

画面又回到这血气弥散的圣殿后花园，谢灵灵鬼使神差地从血泊里爬起来，咧着嘴阴测测地朝他道：

“看，在这场历史的洪流里，你无足轻重，什么都改变不了。柳权贞终究成了那枚祸乱天下的最重要的棋子。我胜了，你输了。”

即便知道这只是幻境，宵随意依旧无法接受。

不啊，我已经重生过一次了，怎么可能再让这样的结局出现，不可能的，不应该的，不合适的。

你是梦寐，你不是谢灵灵。

你想摧毁我的执着，击败我一直以来的坚持。

我怎能让你如愿！

绝无可能！

“呆小子，傻缺缺的，怎么还不清醒，梦寐这点微末伎俩都斗不过，好意思说拥有吾。吾在神兵界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如梦令……”

“嗯，正是尊贵的吾……等等，你刚刚是不是唤吾名字了，你醒了？”

　　重重迷雾消散，少年模样的宵随意现出了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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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梦寐（六）
乱剑峰的天灰蒙蒙的，或者说，它因被阴气笼罩，根本就没有天。山中不见日月星辰，根本就不知时日。

破了梦寐阵，本是喜事一桩，宵随意却怎般也高兴不起来。

如梦令像个爱管闲事的老妇一般喋喋不休，句句戳着现任主人的痛处。

“其实你很不自信，既没权没势，又没有可以撼动江湖的大本事。

梦寐阵里信誓旦旦，说可以改变一切，不会让悲剧重演，可吾觉得你就是兴头上说说而已，就像热恋当中的男人对女人许诺会至死不渝一样，最后还不是左拥右抱，妻妾成群。”

宵随意脸沉得如同这乱剑峰上的黑土，“你说得没错，我确实没权没势，又没大本事，可我并不是随便说说的。”

如梦令不遗余力地嘲讽他，“看，你自己都承认自己的无能了，还是好好跟吾学本事吧，不然怎么保护你的大美人师尊。”

宵随意漫无目的地在乱剑峰的密林中行进，他在梦寐阵中强撑着自己的意志，阵外却不禁唾弃自己的外强中干。

重生回来的一年多，他除了整天像跟屁虫一般黏着柳权贞，实在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大出息。如若黑袍使者再临，他怎能对付得了他，别说对付，怕是连全身而退都困难重重。

他拾回了昔日修为又如何，拿到了专属配剑又如何？在阴谋与强权面前，终究是卑微弱小的。

更令他惶恐的是，前世与现世，他都未曾见过的极北魔族之地，那冰天雪地荒无人烟的情景，竟栩栩出现在了梦寐阵里。

梦寐布阵，乃是以入阵之人久远的记忆为依托，不管这记忆来自于前朝还是今朝，皆能凭此构筑出与现实极为相似的世界。然自己见到的阵中之景，却是记忆中不曾存在的。

冥冥之中，似有一道新芽破土而出。

莫不是这记忆本就属于自己，只是被他人他物封禁于黑匣了？

假设一旦萌生，便再也抹消不去。

如梦令知他心中所想，调侃道：“原来你这小呆瓜失去的东西还蛮多的，指不准你对谢灵灵的恨意都是外人朝你脑壳里塞进去的馅料。”

如梦令的添油加醋让他逾发肯定自己的想法。

想柳权贞前世走上歧途，是因为谢灵灵之死。可在宵随意的意识里，他同掌门一道去见谢灵灵的时候，她身怀六甲，昔日锐气尽散，已有相夫教子之态。

掌门本打算结果了这祸害，终因那腹中骨肉放了她一条生路。

至于谢灵灵施展如梦令之威，也仅仅是在柳权贞被捕于十戒塔受刑时，她救郎君心切，迫于无奈才拿出了看家法器。

谢灵灵是否害过其他人，是否迷惑过柳权贞，宵随意没见过。

然他脑海里却一直有个声音在告诉他，此女祸国殃民，罄竹难书。

如梦令啧啧吐字：“可怜的娃儿，弄了半天竟恨错了人。也不知是哪位大能，眼光如此独到，要如此折腾这般平平无奇的你。”

毋庸置疑，他的记忆被动了手脚。

自己定然在某个时间去过魔域，定然见过圣殿，定然遇到过阿吉。梦寐阵不会胡编乱造，这一定是前世发生过的事。

那么，谁会篡改自己的记忆？

这人，必要对自己的行踪了若指掌，也与前世的自己极为亲近，更要是自己不加防备全心信赖之人。

究竟是谁，似乎呼之欲出，可宵随意不敢妄下定论。

世道真真假假，孰好孰坏，已经不能简简单单凭一己之见盖棺论定了。

“你心中是不是早就勾勒出那人样貌了？只是苦于没有证据，不敢妄言。”

　　如梦令再次一语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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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鬼神（一）
“可即便我有证据，怕也奈何不了他。”

宵随意的心情如同乱剑锋的阴沉天。

他宁愿相信是自己猜错了，或者那人有不得已的苦衷。

如梦令却反问：“你就那般肯定，他就是那只看不见的手？若是猜错了呢，该当如何？”

宵随意一怔，反应过来，如梦令是见过黑袍的，自己心中所疑之人是否与黑袍有瓜葛，亦或是否为黑袍本人，它再清楚不过。

如梦令有些傲气：“看看，到头来，你还是要倚仗吾。吾命中注定与你有解不开的缘分。你也莫要再闯什么鬼神阵了，跟吾立即去皇城，了了吾的心愿，你想不透之事，便都会迎刃而解了。”

宵随意可以想象它的眉飞色舞，如梦令的条件也算合情，若不是困于乱剑峰，他说不准会听从它的建议。

可既是师尊罚他来此地的，便要有始有终，不可半途而废。

得一件称手的兵器，绝不是一桩画蛇添足的事。

他道：“另辟蹊径固然好，但我更想把眼下的事情做完。之后，我便答应履行与你之约。”

　如梦令发出一记哀叹，“你这小呆瓜，徒劳于此，只为了守对你师父之诺，这份痴傻，也算罕见了。”

宵随意撇撇嘴，暂且把这话当成用词不当的褒奖。

乱剑峰的密林中有一片湖，湖水不知深几丈，片叶不得浮。
湖中栖着一只精怪，乃是湖中生灵汲取了山中瘴气修炼而成。

精怪蛇头龟背鳄齿象腿，生得丑陋无比。却通人语，知人性，且是这鬼神阵的主宰。

“这鬼神阵，该如何破？”如梦令问。

“淼淼会问来人三个问题，答案若令它满意，它便会赐其一件兵器。”

“淼淼？那精怪的名字？”如梦令语气里透着一股子鸡皮疙瘩。

“正是。怎么，这名字不中听？”

如梦令憋了一会儿，吐了两个字：“俗气。”

宵随意啼笑皆非。

湖不难找，行进片刻便至。

湖水混沌，无波无澜。

宵随意在湖边站定，对着一池空旷恭敬行礼：“玉琼山弟子宵随意，特来此求剑。”

静待了一刻钟，湖中无任何异动。

“玉琼山弟子宵随意，特来此求剑。”

依旧无甚动静。

“玉琼山弟子……”

不知重复了多少遍，如梦令忍不住拆台：“莫不是还要讲究什么精诚所至，臭湖为开？这精怪还挺会摆架子，不知最终能给你什么体面的兵器。”

它这话音方落，湖水突突冒泡，湖心隆起一座巨石，巨石渐渐升腾起，石下钻出一颗漆黑兽首，兽首眼如铜铃，利齿毕现。兽首之下，四肢如柱，正是湖精淼淼。

淼淼声如洪钟，“不够本尊塞牙缝的小娃娃，一句话讲几十遍，不嫌烦吗？”

“……有事相求，不敢怠慢，请神尊见谅。”

淼淼打了个哈欠，牙缝里滑出几滩淤泥，“可知规矩？”

“知晓。”淤泥腥臭无比，恰巧落在宵随意周遭。

　　“那本尊便不绕弯子了，竖耳听好第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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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鬼神（二）
如梦令觉得这近一千年的岁月算是白活了，湖怪提的问题，它是闻所未闻，甚至刁钻古怪。

呆小子倒是机灵得很，对答如流像是提前知晓了答案。

淼淼的铜铃眼盯着宵随意打转，“你是第一个，一次性全答对的。不过……本尊总觉得，你这副身体与你的魂灵极不相符。夺来之舍？唔……不像。……看不透看不透……”

无伤大雅的狐疑并未让宵随意慌张，“还请神尊依约赐剑。”

“不急不急，让本尊酝酿一番。”

淼淼所谓的酝酿，便是清清嗓，润润喉，它要准备一展歌喉了。

歌声会引来按捺不住的兵器，寂寥的千里马会来寻伯乐。

好比前世，他的配剑山海，便是在这难听得令人发指的歌声中，像个久未入世初出茅庐的毛头小伙一般，精神抖擞地出现在了宵随意跟前。

可是这次却不同，来了三件兵器。山海亦在列。另外两件，大约是年代久了，只可辨出一些嶙峋的框架，实在观摩不出是何兵器。

淼淼道：“本尊知你孤陋寡闻，来，给你介绍介绍。这两副架子，一件是折扇，一件是纸伞。折扇名为破风，纸伞名为沐雨。这剑，名为山海。”

宵随意对山海最是亲切熟悉，顺手便握来施耍了一番，不由冷落了其他两件。

淼淼又道：“破风与沐雨也是你的武器，不要执着于山海，都来试试。”

宵随意以为出现三件，是要自己从中选一件，不成想都是自己的，颇为震惊。

“为何会有三件，这不合常理。神尊，你是开我玩笑吧。”

淼淼肃道：“本尊在这湖中赠兵器数百年，从不开人玩笑。”

宵随意端详着另两件兵器，别说自己不知道该如何使用，就连这卖相，也委实不忍睹。以后若使将出来，怕是要被师尊笑话死。

“我……”他忖了忖，“我觉得得山海便已足矣，其他两件，有些多余。可否让它们回归原位，等候下一任有缘人？”

“它们既已出厚土，便没有钻回去的道理。你不要也得要。”

宵随意有了种销不出货，强买强卖的感觉。

收着便收着吧，大不了以后不拿出来丢人现眼便是。他想道。

将山海别在腰后，腾出两手各握一物，准备收于乾坤袋中。

不料两件破烂兵器瞬间出了变化，腐朽的伞面与扇面似有锦绣丝线在凭空织就，不多时便焕然一新，让本持嫌弃之态的宵随意瞠目结舌。

淼淼道：“破风与沐雨的主人，生前是一对夫妻，他们在大战中死于同穴，兵器感其连理之念，亦想寻一对情深之人。可来这乱剑峰的人，哪有什么成双成对的。破风与沐雨只得退而求其次，找个用情至深之人。然即便是这般条件，也难觅知音。

好在，总算是等到了你。也不知你小小年纪，心中牵挂着谁。”

竟有这段不为人道的来历，宵随意吃惊之余，又扪心自问，自己何时何地“用情至深”？

神兵的选人法则，总是难以捉摸的，宵随意只当是走了狗屎运，将破风与沐雨好生装进了锦囊。

　　如今乱剑峰阵法皆破，是时候回去给师尊报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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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洪子虚
带着凯旋而归的劲儿，宵随意一路像插着翅膀，漫不经心应和着师兄弟们的招呼，只想快点见到师尊。

却在路过正一峰的时候，被掌门拦了下来。

洪子虚负手立着，好像早就料到宵随意会经过此地。

“掌门。”今时不同往日，若换作前世，该恭恭敬敬地叫他一声师尊。

山风吹得洪子虚的衣袍猎猎作响，天气的燥热没有在他脸上显出一丝端倪。他道：“回来了就被权贞师弟罚去乱剑峰，还没正式见过你。”

哪有掌门正式见弟子的，宵随意立刻道：“是我忙乱了方寸，没及时去拜见掌门。”

洪子虚不痛不痒嗯了一声，问：“去了乱剑峰半月不到，可有何收获？”

宵随意并不想把自己得兵器之事先同掌门分享，只道：“意识到自己的不足，以后要勤于练功才是。”

“权贞师弟对你可上心得很，巴巴地指望着你能求助于他。”

“……不知掌门所言何意？”

洪子虚未回复他，踱步至他身后，忽地凝力扣住他双肩，随后力道下移，滑到他双腕处。宵随意的双手被从背后拉起，扭曲的姿态迫使他弯下腰，双臂脱臼般的剧痛令他额头冒汗。

“掌门，你……这是作甚？”

“无事，测测你的根骨。”

洪子虚说着毫无根据的话，眼睛却注视着宵随意指上缠绕着的红线。那红线在他灵力催动下，鲜艳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被制住之人已经疼得受不住，灵力与红线胶著撕扯，似要将其摧毁。红线并非俗物，自也由不得那莹蓝灵力嚣张。

二者不顾后果于指上弹丸之地恶斗，真真是苦了宵随意。

“掌门，根骨需这般测试吗？弟子很疼。”

“忍忍便好。”

可哪是什么忍忍便好，分明愈发疼痛，好似两手都要折断废去了。

洪子虚眼中红蓝光影交错，他似乎入了迷，非要斗出个结果不可。

宵随意已忍耐到极致，他若再不做些什么，怕是接下来的日子，都要待在道古师叔的药屋里了。

灵能汇聚于双臂，正欲挣脱，一道怒喝惊得他搁置了反抗，也惊得身后人停止了动作。

“洪子虚，你对我徒儿做什么！”

人未至，剑已近。

追魂的不留情面同他主人如出一辙。剑气破空划过，温热的山风都变得凛冽起来。

洪子虚未带配剑，追魂又来得唐突，他不得不松了对宵随意的钳制，疾疾退至远处。

柳权贞不知从哪里出现了，立刻将徒儿护到身后，对追魂的指挥却没停歇。

洪子虚本没应战之心，招招忍让，奈何御剑之人步步紧逼，让他平添了几处皮肉伤。

“权贞，够了！为了个徒弟，何至于此？”

　　这话似乎让柳权贞很是不悦，剑招更为凌厉，又招招刺要害，洪子虚只得放弃退让，全身心应对。

可说教之态却未搁下，他道：“我方才查验了宵随意十指，他手上亦有姻缘红线，同你手指上的一模一样。

你以为我要对他做什么出格之事？非也，我是想将他手指之上的姻缘线化去，这样于你于他，都大有裨益。”

柳权贞怒道：“有没有益，我自己不知道吗，师兄何必多管闲事！”

他这一怒，御剑之法便出了岔子，洪子虚何等老道，立刻窥得端倪，将追魂封住。追魂焰气顿消，哐当落地，尔后突突发颤，落魄缩回鞘中。

洪子虚呼了口气，仍不辞劳苦劝慰：“师弟，你好生想想，徒儿对另一人好，你便不痛快，这等古怪想法，怎是当师父该有的，分明是受了姻缘线的错误指引。你莫要不听劝告，酿成大错。”

宵随意的震惊随着掌门每次的发话层层加叠。他忽地想起来，对于姻缘线之事，如梦令先前便提点过自己，只是自己因某事暂且忘却了。如今被掌门发觉，才知此事竟有如此大的影响。

柳权贞最是不耐烦洪子虚的说教，一个字都入不得他的耳，转身对徒儿道：“跟我走。”

洪子虚开口追言：“师弟，我知你不羁惯了，但此事，你定要听我一言。此姻缘线并非祥物，且左右你师徒情感，必定后患无穷。将之消除，才是上上之策。”

柳权贞哪有在听，大步迈开，已然行远。

　　宵随意虽听话跟着他，心头已百转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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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长脸
回了无念峰，柳权贞一把将追魂掷在地上，气道：“关键时刻，怎地一点不中用，不如将你熔了了事。”

追魂煞是无辜，贴地而行，缩到了宵随意身后。

宵随意觉得师尊是找不到撒气对象才如此，想到方才洪子虚所言，心头甚乱。

“双臂可有何异样？”柳权贞忽地问。

宵随意像模像样活络了一下胳膊，道：“师尊来得及时，无事。”

“以后别去正一峰，途经也不行，宁愿绕路。洪子虚这次不得逞，下次若被他逮到，你便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宵随意沉默了一阵，才道：“师尊，掌门今日所言，是真的？”

柳权贞眉宇骤蹙，颇是不悦，“什么真的假的，他说的话你只当放屁！”

他甩袖朝无念殿走，似乎并不想多谈这个问题。

宵随意持着追魂跟在后头，刚下乱剑峰时的雀跃之心早已散去，满脑子都在思索姻缘线之事。

无念殿里，四小意见柳权贞回来了，殷勤迎出来，又是扇风又是打伞遮阳，连凉茶都准备妥当。

柳权贞随手施了结界与制冷咒，绕过九曲回廊，在毗池轩外的凉亭里停了下来，吩咐四小意：“去周遭守着，穿白衣服的，一概不得进。”

纸人领命散去，经过宵随意时，挨个拍了拍他腿肚，领头的“歪心邪意”幸灾乐祸道：“贞贞生气了，自求多福。”

“……”

他的福从来都是师尊给的，不需多求。

柳权贞在亭中石几上沏了一杯茶，“坐下润润口。”他道。

师父给徒弟沏茶，宵随意有些惶恐，忙道：“师尊，你喝吧，我不渴。”

“为师亲自给你斟茶，不喝？”

“……”

宵随意小心翼翼咽下，茶叶不涩，茶水清凉润喉，可说相当解渴舒适。可眼下他没有心思去品，隐隐觉得师尊要来一招先礼后兵。

“可还行？”

“确实好茶。”

“那便全喝了吧。茶叶是前几日洪子虚差人送来的，你喝完了，把这茶盏茶壶一同扔了。”

“……”

宵随意顿觉喝下的是滚烫的铁水。

“在乱剑峰可有何收获？”柳权贞转了话题。

宵随意想着终是要将自己得兵器之事告诉师尊了，对方却添了几句：“我本以为你会求助于我，如今你好端端地站在这儿，可见是我想多了。阿意已然不是初见时的阿意了，我这个做师尊的，却还怀着初见时的心思。”

此番话一入耳，宵随意已不知该如何作答，备好的话语又尽数咽回肚里。

师尊心情不佳，说出的话亦是句句带刺。

“怎不说话？”柳权贞看着他。

“师尊……我……我在乱剑峰确实有了些许收获。”

“哦，那说来听听。”柳权贞坐下，习惯性地交叠双腿，面上却不是十分有兴趣的样子。

“师尊愿意听？”

“为何不愿意听？”

对话已然变了味道，宵随意不敢保证自己引以为豪之事会让师尊同样为之高兴。

“我……我得了三把兵器。”

柳权贞本是心不在焉，忽地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宵随意一字不差重复了一遍。

“你的三件武器为何物，拿出来让为师瞧瞧。”

宵随意从锦囊中一一取出，破风、沐雨、山海渐次现出原形。

柳权贞面露惊色，不禁起身上前，伸手触碰，以证其之实。

破风沐雨于他手中，锦绣织面顿消，竟变成了初初时的破陋骨架子模样。手松开，又恢复原貌。唯山海给柳权贞面子，乖乖出鞘令他观摩抚摸，显秀着沉睡已久的锋芒。

柳权贞良久不言，只顾欣赏。直到宵随意问他观后如何，他才道：“玉琼山派创立以来，闯乱剑峰者无数，从未有人一次性得过三件武器，你是第一个，前无古人。

　　你啊，真给为师长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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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闲言
看来师尊是高兴的。

他道：“为师知你非池中之物，将来必有大成。”

师尊眼底阴霾驱散，宵随意心头也缓了口气。

“我将来若能有所成，第一个要感谢的便是师尊你。”

“为师又不是洪子虚那老教条，不在意这些谢不谢。来，和我说道说道，你在峰上都经历了什么？”

看师尊兴致上来了，宵随意自是不能拂了他的意。一肚子打好的草稿尽数吐露，再删删改改，添油加醋，尤其是梦寐阵那段，引了前世关于生母的心结，关于师尊的情节则只字未提。

柳权贞听得极有滋味，时不时品评两三句，全然不怀疑徒儿所言是真或假。

二人谈至日夕，宵随意的肚子咕咕叫了，柳权贞才意识到该吃饭了。他本身脾胃不似常人，时常不知饥饱，所以也没有按时就食的观念。

宵随意忖着，师尊连临行前为其准备的干粮都是从掌门那搜刮而来，厨房里定也是空空荡荡。眼下同掌门闹僵了，自不好再去讨要，不如去道古师叔那借几道菜裹裹腹。

柳权贞不知徒儿心思，只道：“为师前几日看了本菜谱，今日庆贺你归来，正好露一手。”

宵随意惊得都有些结巴了，“师、师尊，你、你说要亲自做菜？”

“怎么，以为为师只会使唤人？”

他确实以为师尊只会使唤人。

柳权贞道：“你在这里稍待片刻，为师去来神峰择些菜来。”

来神峰是道古师叔及其弟子所居之地，峰上土质特殊，适合种植蔬菜瓜果。

以前玉琼山膳堂的伙食都要靠弟子们轮流下山采办，一来一回至少要花上两日功夫。时令蔬菜保鲜时间短，每月总要下山多次，来来回回甚是麻烦。

后来便想着，不如在山上辟一块地出来，专门用来种菜，以解决弟子们的日常所需。

来神峰的弟子通药理，想着草药与蔬果的种植条件应是差不多，便尝试着栽了些种苗。试着试着，倒真试成了，蔬果种类亦是愈培愈多，从此来神峰便成了玉琼山的菜园子。

“师尊，我陪你一道去吧。”宵随意怕他草药蔬菜分不清，采些奇怪的东西回来。

柳权贞道：“这些日子你也累了，今日好生歇着，为师准你去灵池泡个澡。”

“师尊，我不累，吃完饭泡澡也不迟。”

对方却很强硬，“叫你歇着便歇着，哪来这些废话。”

宵随意只得妥协。

柳权贞不知从哪翻出一只竹篮，撸起袖子挎在肘间，像模像样出了门。

宵随意觉得明日太阳或许要从西边出来了，他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师尊，竟也有踏着夕辉去田里择菜的一天。自己或许还在梦寐阵中，眼前一切都是错觉。

呆愣了片刻，师尊已然走远。不远处的灵池雾气氤氲，夕阳照射下泛着暖暖的橙色。雾气终年不散，不知是何原理。

这片池子据说来自于自然的鬼斧神工，天生便有疗伤增灵去污之效。

前世柳权贞走后，无念殿便荒废了，唯独这灵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蒸腾着它取之不竭的灵气。

然等到各派围攻玉琼山的时候，终究也成了废池。池底不知沉了多少尸骸，池上薄雾渐渐消退，澄澈的池水被腥臭的殷红晕染，沦为死寂之地。

或许是前世血染满池的景象太过深刻，宵随意没有享受的心思，草草洗了几下便拾掇出来了。

灵池不愧为灵池，即便只待了须臾，亦让他周身疲惫消散了不少。

师尊尚未回来，他闲来无事，收拾了一下厨房。此地蒙尘甚厚，想必自打师尊回来，便从未踏足过。不仅无柴火，油盐酱醋亦不见踪迹。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何况师尊这等新手，回来看见这副光景，大约只能同自己大眼瞪小眼。

无法，只得出去借些材料。

无念峰离正一峰最近，自己前世在正一峰待了那么些年，对那里地形最是熟悉，去那处借些材料最是方便。虽说师尊嘱托自己不得靠近，但非常时期，得用非常之法。

晚膳时辰已过，正一峰的师兄们多半挤在澡堂子里谈天说地，这为宵随意提供了绝佳机会。

掌门座下弟子众多，别院被建得很大，正一殿则是洪子虚的独居之地。至于膳堂，亦是单独开辟出来的一方天地，并不与正一殿毗邻。

宵随意并未久留，顺了所需之物便打算走。恰好来了两名偷食的弟子，他不得不先择地躲起来。

只听其中一名弟子道：“晚膳分明吃了许多，怎么这会儿又饿了，真是奇怪。”

另一人道：“我看你是惦记那只未吃完的烧鸡。”

“瞎说，烧鸡那么咸，我惦记的是鱼。”

“瞧你那饿死鬼投胎样。……哎，你听说了没，今日掌门和权贞师叔打架了，掌门还受了伤。”

“他俩打架又不是一次两次了，有甚稀奇？”

“权贞师叔缠上姻缘线了，稀不稀奇？”

“啊？咳咳咳咳……你从哪知晓的，可是真的？”

“弟子们都传遍了，就你不知道。掌门就是因为这事才跟他打架的。”

“我的妈呀，这鱼都不及权贞师叔的八卦好吃了。那姻缘线的另一半是谁？”

“我劝你把嘴里的鱼肉先咽下去，不然等下说出那人，怕你噎着。”

“有那么夸张？”那弟子似乎咀嚼了几下，“快说快说。”

“就是权贞师叔唯一的徒弟，那个叫宵……宵什么来着。”

“宵随意？”

“对对对，就是他。你说吃不吃惊，那徒弟才多大，师叔怎下得去手？”

“唉，别说年纪尚小，就冲这师徒关系，就不该如此啊，简直大逆不道，有悖人伦！怪不得师叔总物色不到徒弟，难得收了还待不久，估摸着他以前便有喜爱童子的癖好。我原本当他为偶像，羡慕他不拘礼教，潇洒不羁，现在看来，是呕吐的对象。”

宵随意握拳听着，真想冲出去掌掴这乱嚼舌根的二人，可他又不能这么莽撞。若不管不顾，必被掌门所擒，到时又要劳烦师尊出面解围，实不是明智之举。

　　他只得忍着，也唯有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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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下厨
宵随意回来之时，师尊已在厨房里切菜。

“去哪了？到处不见人。”

“就……出去逛逛，借了些油盐酱醋。”

柳权贞瞥了一眼，“哪借的？”

宵随意道：“道古师叔那儿，本来想去掌门那讨要点，怕讨要回来的东西师尊你不乐意用，便去了来神峰。”

“哦？我怎未见到你？”

“怕是前后脚错过了吧。”

“是吗……”柳权贞没多问，想来是信了。

宵随意一面将调料摆上灶台，一面注意师尊动作。
师尊虽剑使得好，切菜的功夫却连伙房的学徒都不如。长条形的绿叶菜拎起一根，哒哒哒切得长长短短，摞到盘里，再拎起一根，如此往复。

“师尊，同种菜可以摆到一起切，不必一根根来，像这样……”

他顺手拿过柳权贞手中菜刀，将砧板移到自己面前，又将同种菜捋好叠放于砧板上，从菜茎处开始下刀，整齐切至菜叶末端。然后以刀为托，将切好的茎叶铲起，手掌在上头覆住，搁于盘中。

“如此神奇。”柳权贞好像见到了什么绝无仅有的武功秘籍，“阿意，想不到你有这等本事，不愧是我徒弟。”

“师尊过奖了，不如，这些菜都交给我吧。”

“不可不可。”柳权贞将砧板与菜刀抢了回来，“说好为师为你做一桌菜的，怎能本末倒置。”

他也学着宵随意的样子切起菜来，叠好，落刀，但似乎过于讲究形式，非得叠得整整齐齐才肯下刀，做起来并未省时。

宵随意瞧师尊乐在其中，只得由他去了。

篮子里的其他菜已清洗干净，宵随意将其分开，摆在不同的盘子里，观察了一下，竟都是当季时蔬，没有片叶采错。看来是小瞧师尊了。

他不知道柳权贞是临时抱佛脚请教了武道古才未出差错，不然怕是要糟蹋了整片菜地。

将柴火从乾坤袋中取出，摆放在墙角，又打了水，洗了锅，宵随意将能做的都做了，师尊还未切好。

如今菜篮子里只剩一根茄子，砧板上横着一根黄瓜，柳权贞举着菜刀，眉宇紧缩，无从下手。

“师尊，可需要我帮忙？”

柳权贞道：“确实需要指教一二。”

宵随意接过器具，缓缓道：“黄瓜先去头去尾，再一切为二，剜去腹中籽，再切块，凉拌即可。”

“哦……原来如此……”柳权贞微微点头，又道，“可为师有一点不解，黄瓜分明是绿色的，为何叫黄瓜；茄子分明是紫色的，为何不叫紫瓜，要叫茄子？古人到底是以什么标准取名的？”

这倒是问倒了宵随意，“这……徒儿也没深究过，只知人人都这么叫，却不知它为何这么叫。”

柳权贞慨叹：“为师宥于术法，以为自己厉害无比，殊不知术法之外的天地广阔无垠，当真是井底之蛙了。”

宵随意觉得做饭这事实在太过稀松平常，不由劝慰：“师尊，术业有专攻，会做饭的不见得有你这么强的修为，不必太过在意。”

“阿意言之有理。”

柳权贞思路转变得甚快，又道：“如今菜也切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交给为师吧，你先出去，等烧好了唤你。”

宵随意朝厨房扫了一眼，火没生，锅没热，菜盘有些狼藉，“师尊，你确定可以？”
“当然可以。”对方胸有成竹，硬将他推出了门外，还催促他离远些。

直等到入夜，宵随意都没吃上师尊的饭。

他趴在凉亭的石几上睡着了，忽听有人喊：“不好啦不好啦，贞贞炸厨房啦，我们要被烧死啦！！！”

顿时惊醒。

四小意叠罗汉似的扑腾到他脸上，惊声不断。

宵随意将四片纸人捻下，“何事大呼小叫？”

“厨房烧起来了，厨房烧起来了！”

宵随意被吓得不轻，二话不说便往厨房奔去。逾近焦味逾重，滚滚浓烟从窗口涌出，偏生师尊不见人影，门仍紧紧闭着。

他咚咚敲门，“师尊！师尊！！”

门缓缓拉开，糊味与浓烟先行溢出，尔后探出一个头来，便是一脸茫然的师尊。

“怎么了，如此慌慌张张的，洪子虚杀过来了？”

宵随意一把将柳权贞拉出来，朝他上上下下打量，“师尊可有事？可有哪里受伤？”

“为师好得很，能有什么事。”说罢朝周遭望了望，“洪子虚没来啊，你怎这般失态？”

“师尊，厨房都快烧起来了，我怎能不急？”

“哪有烧起来，烟多了些而已，无事，且安心。”他脸上两三道黑痕，发丝稍乱，胸口及下摆污渍满满，手中还举着一柄黏着不明黝黑液体的锅铲，不知经历了什么。

宵随意觉得自己信了师尊的邪，这哪里会烧菜，分明对厨道一窍不通。

“师尊，不要烧了，里头的收尾工作交给我吧。”

“不行。”师尊执拗得很，“做事需有始有终，怎能临了还假手他人，况且为师自认烧得不错，保管你满意。”

说罢他又钻进浓烟里，顺手将门栓插上，宵随意当真是哭笑不得。

好吧好吧，便由师尊折腾去吧，不管能烧出什么，即便是一块黑焦炭，他也会吃下去的。

事实证明他料想得没错，师尊端出的菜肴，全是清一色焦黑，独独那盘凉拌黄瓜，看上去有些翠色。

二人坐在凉亭里，柳权贞在正经报菜名，宵随意盯着面前几盘黑糊糊发愣，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为师千算万算，还是忘了件事，米饭未烧。不如来点酒？喝酒吃菜品月，也算乐事一桩，如何？”

宵随意夹了块黄瓜，一口嚼下去，差点流出泪来。这里头估摸着是搁了一斤盐，咸得无以形容。

他努力咽下，道：“也好，劳烦师尊去拿酒了。”

柳权贞兴致高昂，宵随意苦不堪言。他发誓以后再不让师尊进厨房了，这菜，道古师叔的毒药都要甘拜下风。

好不容易吃完菜，如同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四小意拾掇走了餐具，纸人沾不得水，也不知那些碗筷最后如何处置了。

柳权贞心情甚佳，不禁发表起下厨感言。宵随意忽地腹中绞痛难忍，心道这“毒发”也太快了，都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阿意，为师觉得自己对于烧菜一事挺有天赋，不如以后逢年过节，我都这样烧给你吃，如何？”

　　此言入耳，顿时痛上加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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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偷袭
宵随意最终借口不胜酒力回了屋，打坐调息了片刻，才压制下腹中剧痛。

此刻屋中静谧，正一峰厨房内二弟子的对话鲜明地在他脑中回响。

辗转反侧，不得入眠。他索性召出山海，在屋中练起剑来。

起初还有些手生，几招之后渐渐熟练起来，不算宽敞的屋舍已不够他发挥。

他又在屋外找了块空地，剑随身动，岑亮剑身映着月影。他身姿迅捷，剑招勾起周遭草木碎屑，颇有气魄。

得剑之前，宵随意虽拾回了前世功力，但终究差了点石成金之笔。如今山海在手，才觉得灵力是真正回到了从前。

他练得浑身是汗，澡算是白洗了，可依旧觉得不够。

如梦令冷不防冒出声来：“小呆瓜，你再怎么练都比不过洪子虚，别说赢过他，就是教训污蔑大美人的弟子，你都要瞻前顾后。你啊，差得远呢。”

宵随意没有反驳，如梦令说得对。

这套玉琼山剑法的每一招每一式，皆习自前世的大师兄。他如今尚且不是大师兄的对手，又能拿掌门如何？

老天爷给了他重活一世的机会，他信誓旦旦说要改变一切，可这条路逾往后走逾发现，所谓的“改变一切”所要付出的，并不仅是一腔热血而已。

“这中规中矩的玉琼山剑法，你再怎么练都翻不出花样了。吾还是那句话，跟着吾学本事，比练剑有意思多了。花个三年五载，吾保证让你技压玉琼山这些庸庸之辈。考虑考虑嘛，年轻人。”

宵随意渐渐停下剑来，一字一顿道：“好，我跟你学。”

“嗯，孺子可教……等等，你说甚？”如梦令一惊一乍，“可是认真的，不是在戏谑吾？”

“我没有必要戏谑你。”

“哈哈哈哈，你总算是向吾低头了，早该如此嘛，年轻人。你与吾早就是一心同脉，谁也离不得谁，那些对吾的执拗与偏见，是该放下啦。”
如梦令的喜悦是那般直白。

宵随意却挂着阴婺的愁容，即便练剑使他浑身是汗，依旧招不来他的睡意。他想去藏书阁看看，寻些关于姻缘线的踪迹。

藏书阁夜间宵禁，每隔一个时辰会有值守的弟子过来巡视一番。今夜甚巧，值夜的正是厨房内口不择言的二位。

如梦令怂恿他，“机会难得，不如趁着夜色将他二人办了，神不知鬼不觉。”

宵随意道：“我十分同意你的意见。”

“可你不能用玉琼山剑法，亦不能用大美人的独创术法，这样会暴露你的身份。”

“偷袭而已，用不着正经过招，不会暴露身份。”言下之意，如梦令多虑了。

可如梦令并不是这番心思，“吾有一招，现学现用，你可要试试？”

“可会露出马脚？”

“吾久经沙场，做事从不留痕迹，这点自信还是有的。别说露出马脚，连马毛都不会有。”

宵随意难得会与如梦令统一战线。

他心头憋着一股气，对于诋毁师尊之徒，决计是要睚眦必报的。即便当时迫于形势忍着，却不会一直忍着。

洪子虚门下弟子，除却前世于他有授业之恩的大师兄，其余人于他而言，并没有多少情谊。

前世他归于洪子虚座下时，这位德高望重的掌门圣尊并未尽授课之则。他坐于高位，乃是一派之主，声名远播，周遭富贵之流倾慕者众。时不时会瞧见腰缠万贯之徒携子上山，掷千金只为当洪子虚的门徒。

洪子虚忙于这些富商贵胄之中，对于师弟随手丢来的毛头小子，自是无暇理会。

若不是宵随意天赋不错，于修炼一事又极是勤苦，怕是很难得到掌门的注意。

当时柳权贞名声同洪子虚相比，已是十分狼藉，逛窑子喝花酒，带不出像样的徒子。搁在讲究身份的富家弟子眼里，便是离经叛道，上不得大雅之堂。私下议论者，不在少数。

那会儿的宵随意，怀着冲动与稚嫩，与这些嘴不严实的师兄弟之间的争执与打架连他自己都数不清有多少次了。被掌门惩戒的次数依旧可以在师兄弟中拔得头筹。

　　如今他觉得自己该聪明点，不当什么正人君子了，也搞搞暗地里偷袭那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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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报复
宵随意躲在暗处，盯着屋外闲散的两人，问如梦令：“你讲的招式是什么，速速说来，不然那二人怕要走远。”

如梦令悠哉道：“莫急莫急，此招甚是简单，须臾功夫就能让他二人把你当祖宗一般磕头跪拜。”

“我不稀罕他二人的跪拜，只想快点让他们吃点苦头。”

如梦令道：“那你试试凝灵力于双目，他二人只要与你对上眼，便由你所控，你可随心所欲发号指令。但切记，凝神时辰不可过长。你初次使用，双目若发酸，便要立刻停止，否则功法反噬，恐至失明。”

宵随意听到一半，已迫不及待将灵力汇聚于双眼。原本漆黑的瞳仁，此刻忽然现出一圈金色光晕，不知者，还以为是一只化成人形的狸猫。

二弟子哈欠连天，哪有巡视心思，粗粗逛了一圈，见无甚异样，便打算找个地方打个盹儿，排遣一下睡意。

一人道：“依我看，山门的夜巡制度也该改改了。眼下乃是太平盛世，各派又相安无事这么些年了，会出什么岔子，非要日日差人夜巡，累不累。”
另一人附和：“我啊，再撑两年就脱离苦海了。前几日爹娘来信，说家里头生意太忙，要我回去继承家业。奈何交了五年学费，不可半途而废，熬也得熬完。”

“害，我就没有你那般幸运了，爹娘于修仙一事极是热衷，非要把我培养成绝世奇才。可你也知道，乱剑峰我都上了五次了，次次铩羽而归，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没戏。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没事，快熬到头了。”这话不是另一人说的，而是来自他二人身后之人。

两弟子忽地一愣，互看一眼，不敢说话，脊背挺得笔直。

宵随意将手搭在他二人肩上，幽恻恻道：“为何不回头，我在同你们说话呢。”

他声音飘忽，有气无力，还故意压着嗓子。二弟子听来，极像重病缠身的八十老叟。

弟子甲抖成筛糠，对同袍道：“完完完完了，这三更半夜的，身后会是何物？”

弟子乙勉强壮着胆子回复：“玉琼山只藏灵不藏邪，你我有修为傍身正气加持，怕甚。”

宵随意故意装成鬼魅，道：“既然不怕，那便回头看看我。”

两弟子僵着脖子，硬是不回头。

“若不回头，我便要拧你们的脖子了。”

弟子乙哪还敢回应，踢脚欲逃跑，宵随意哪能容他逃脱，一手扣住对方脖颈，竟将他轻轻松松提了起来。

弟子甲何曾见过这等场面，眼见着同袍双脚离地，挣扎着抠抓着禁锢住命脉的手，面目扭曲，涕泪交流，一副垂死模样。他双腿一软，瘫在了地上。

金色双瞳映进他眼里，“怪怪怪……怪物……”

宵随意盯着他眼睛，阴森道：“掌嘴，打到你无力为止。”

弟子甲瞬间眼神空洞，伸出手来，啪！啪！啪！

一声声清脆的掌掴音想起。

宵随意又将掌中一人压跪于地，那弟子鼻涕眼泪像决了堤，努力憋出声来：“饶命……饶命……”

他哪里认得出宵随意，若是再吓他一吓，恐要学那三岁小儿一般尿裤子了。

宵随意松了手，那人哪还晓得逃跑，三跪九叩地直呼大仙，“大仙要我做什么都行，只要放了我，我烂命一条，不值得大仙收拾。”

“山道许久未打扫了，就用你这根舌头去清扫干净吧。”

话音方落，那弟子果真跪舔山道去了。

宵随意回到藏书阁，撤回灵力，调息吐纳。才持续了一会儿，他的眼睛便明显酸涩不已。曾是最脆弱之地，却偏生要将它变成铜墙铁壁，确实有些难度。

如梦令道：“无碍无碍，初次使用，总有不适之感，慢慢来，次数多了，时日长了，便可得心应手。”

宵随意闭目休憩了少顷，道：“不知他二人回神过来时，可会想起发生了什么。”

如梦令答：“自然不会，都说了，连根马毛都不会留。”

“如此甚好。”宵随意聊表赞意，“此术若能好好修炼，用处颇大。”

他停了停，似想起什么，问：“倘若要控制比自己修为高的人呢，且要持续几年，可有难度？”

如梦令道：“若你修为能与四神比肩，自是没有难度。可是一介凡人想要长达数年控制另一人，吾觉得，还是下蛊比较方便。”

“如此说来，当年师尊死心塌地跟谢灵灵在一起，或许根本不是因为你的灵能在作祟，或许是中了蛊，或许……是师尊自愿的……”

如梦令有些混乱，“大美人何时与谢灵灵在一起过？怎地又与吾扯上关系了，你给吾说清楚，又要往吾头上扣屎盆子了。”

宵随意任它发牢骚，不做解释。

如梦令最是讨厌这种沉默，不由口吐芬芳，叽喳如雀。它自认深谙人心，无不晓之理，无不通之道，可那些理，那些道，有时在这臭小子身上似乎行不通。

它看不透他的心思，像沙粒落进大海。它也实在想不通，这小子年纪轻轻，记忆为何如深渊巨壑？

愈是看不透想不通，愈想抽丝剥茧，看看这牢实的壳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当初为什么要离开阮恨生，选择这小子呢？是那恶俗的称之为缘分的东西吗？亦或是无聊的命运的驱使？

不啊，都不是。

只是在看到那小子的一刻，它觉得那副面容好生熟悉，似乎是压在箱底的珍藏被人翻了出来。然这珍藏如何放进去的，何时放进去的，它已不得知晓。

　　所以它想去见始皇，想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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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心魔
藏书阁里的典籍如玉琼山的剑法一样中规中矩。

宵随意花了好大功夫，总算在异闻录里翻阅到了关于姻缘线的只言片语——

始皇越龙骨山，为魔族所擒，后为人族云游修士所救。始皇感其恩，缠姻缘线，以身许。

修士与其妻疏离，其妻妒，斩其姻缘指。姻缘线断，修士复其意，遂携妻远游，再不与始皇想见。

竟是关于始皇的风流韵事。

“放屁，这是哪个稗官杜撰的野史，根本没有这回事。始皇何等身份，怎会钟情有妇之夫？”

宵随意看了眼著书者，上头留了两字：佚名。

“……那这里头说的，到底可不可信？”

如梦令嚷嚷：“始皇是什么性情脾气，吾比谁都清楚，他决计不会做这般有失身份之事。”

宵随意却道：“你觉得他不会做，不代表他没做过。自古奇闻异事，不可能空穴来风，且你与始皇分别数百载，年纪大了，有些事怕是也记不清了。好比我，也有记忆混乱的时候。”

如梦令很是气恼：“吾又不是老眼昏花，怎会记错。这藏书阁装潢倒是有板有眼，竟藏些不伦不类之物，呸呸呸，什么名门正派，简直丢人现眼。”

宵随意却是宁可信其有，若断指便能解了姻缘线之困，那师尊是不是就少遭些非议了？

这姻缘线本是荷儿童心之作，他本以为无伤大雅，不会对他师徒二人有甚影响。谁想自己一叶障目，细细一圈红线，竟能左右人的情感。

倘若师尊真如掌门所言，对陈落庭的偏见皆因姻缘线而起，那这姻缘线，他定是要摘除的。

他们是师徒，怎能牵扯上姻缘二字。师尊合该信马由缰，前世尝尽情爱之苦，这辈子，怎能再让师尊步老路。

“你这呆小子，莫不是打算断指？”如梦令觉得他疯了，“你这么做，大美人若是知道了，怕是上天入地也要找出撰此书者，扒他皮抽他筋不可。你万万不可胡来，若书中所言不实，你这指便白断了。”

宵随意合上书，塞回原处，“你紧张什么，真当我傻，听一家之言便信以为真。”

如梦令甚急：“可你即便不断指，亦会想其他法子祛了这红线。鬼童一番苦心，怕要付诸东流了。”

宵随意笑笑：“荷儿垂髫年纪，懂什么男欢女爱，不过是碰巧遇到了我和师尊罢了，这姻缘线，也是碰巧得来的，并非出自师尊本愿，亦不是我本愿。除去它，天经地义。”

　　“你怎知不是大美人心之所愿。他若不喜，早就设法除了这姻缘线了，还会拖泥带水与洪子虚起争执？”

“师尊大约是不知如何去除吧。”

如梦令觉得现任主人是个呆子，“你可喜欢你师尊？”

宵随意被问得一愣，良久道：“我之前说过，对他只有敬慕，不存非分之想。”

“倘若他跟别人好了，跟别人拜堂成亲入洞房，你做何感想？”

“只要那人真心待他，心存善念，我自是诚心祝福。”

“他若跟陈落庭好了呢？”

宵随意一怒：“你胡说什么，他俩怎可能？莫要乱点鸳鸯谱。”

如梦令悠悠道：“吾怎乱点鸳鸯谱了，世事难料，指不准哪天大美人看你看腻了，要换换口味呢。

如今大美人在意你，乃是因为姻缘线，以后姻缘线不复存在，他讨厌陈落庭的理由也随之消失，厌恶说不定就成了欢喜。想他平日又爱逛花楼，陈落庭软绵绵娇滴滴的，不是正合他口味么？”

“住口！你如此诋毁，胡编造谣，与屋外二人有何区别！”

如梦令对宵随意的怒意饶有兴致，不知收敛，反倒再次激将：“想想他二人在床榻之上你侬我侬，行欢爱之事。陈落庭从小耳濡目眼，于欢爱之道定是极为熟稔。你师尊呢，更别说了，青楼的常客，手段定也不差。他二人在一起颠鸾倒凤，定是愉悦至极。”

“给我住口！”宵随意已是怒火攻心，为了制止如梦令的妖言乱语，竟一掌打在心口，硬生生让自己吐出一口血来。

如梦令终于安生了。

口不择言的神器随始皇数十年，见过很多人，遇过很多事，那些沉沉浮浮的人事物像烙铁一般刻在它记忆里。

始皇到底有没有遇见过让他倾心的修士，自然是有的，只是始皇在这段感情里受了挫。

修士没有妻子，有个同游的知己，知己想成为修士的爱人，见不得修士与始皇两情相悦，总是明里暗里阻挠。又使了手段，让始皇与修士生了嫌隙。

修士渐渐觉得，始皇坐拥后宫佳丽三千，怎会独独钟情于他，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

他自断其指，离开了始皇。姻缘线虽断了，始皇的情谊却未断。

始皇踏铁骑奔万里，只为寻得修士的身影。可是不管他到哪，修士总是先他一步离开那地。至死，他二人都未见上一面。

始皇阖眼前对如梦令下了最后一道指令：不要将朕如此卑微不堪的经历讲与后人听。若有来生，请帮朕找到他，告诉他，朕在等他。

如梦令与始皇同眠，不知被哪个天杀的盗墓者窃了去，辗转于市，碌碌度过了数百年。

想起始皇死前旨意，如梦令觉得始皇怕是料准了死后寝宫会有盗墓贼来光顾，不然自己如何得见芸芸众生，如何去那茫茫人海里寻那负心薄情之人。

可找了几百年，始终没有寻得那人踪迹，直到他遇见了宵随意与柳权贞。

宵随意挨着书架座下，缓缓道：“我即便对师尊萌生了爱意，这辈子，怕也不会吐露于他。”

如梦令藏起戏谑，认真道：“时日长着，变数多着，话可不能说死。指不定哪日你直上青云，并不仅仅想当大美人的徒弟了。”

这作古正经的言语在宵随意看来，只当是个无稽无凭的笑话。

柳权贞在徒儿屋中坐了半晌，终未等到人。他不算有耐心，微叹了口气，起身出了屋。

硕大的无念殿，他独自走在廊桥上、灵池边，孤月投下他的影子，显得尤为冷清。

“这么晚了，他会去哪儿？不会是去见陈落庭了吧，把自己得剑归来的好消息告诉他。”

柳权贞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另一个自己，那人勾着嘴角，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堂而皇之地说着不会发生之事。

柳权贞拂袖将这幻觉打散，疾步朝毗池轩行去。

“你看看你，好不容易有了个听话的徒儿，结果随便被人一勾搭，便被拐跑了。无奈吗，失望吗，是不是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师父，很失败？”

“……”

“我就是你啊，说的是你的心里话呀，为何不直面呢？还是说，你觉得自己很虚伪。你其实很想把他留在身边吧，一个人孤单久了，也是希望有人陪着的。”

“……我不是……”

“你怎么不是。你害怕孤独，害怕寂寞，行走江湖这么多年，风餐露宿，却无人相伴，心中有话，无人诉说。你难道不难受吗？

看到别人师徒相顾相依，你其实无比羡慕。你的师兄师弟桃李满天下，你却形单影只。表面上你满不在乎，背地里却在暗自神伤吧。

如今你收了徒儿，珍惜得要命，就怕稍不留神，他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你胡说。”

“我哪里胡说了，句句肺腑，不敢有半句诳语。我就是你，我最了解你。

宵随意从乱剑峰得了三把神兵，厉害啊。可你真正为他开心吗，不见得吧。你宁愿他什么都没得到，这样在你身边还能待得久一些，多依赖你一些。

你真是道貌岸然。”

柳权贞争辩：“我怎不开心，阿意即将一飞冲天，我打心眼里高兴。你断章取义，不过是想迷惑我。”

那人呵呵一笑，“那你留着姻缘线作甚？你留着它，不就是为了让宵随意留在你身边吗？你啊，活得比洪子虚还要假。”

柳权贞召出追魂，当头劈下，那人化作云雾，又在另一处重新汇聚。

“我不是说了吗，我本就是你，你砍不了我。”

“你到底要如何？”

“我不要如何，我是来劝说你，提醒你的。做好为人师者的本分，不要越了雷池。宵随意的路长着呢，眼下他依仗你，可不会一辈子依仗你。那姻缘线该如何处置，你啊，该想想好。”

“哼，何须你来提醒。”

柳权贞又一剑砍去，那人哈哈哈地肆意狂笑，如烟如雾，转眼散去。

四小意巡逻至此，远远瞧见这宫殿的主人在自言自语，胡乱挥剑，似在同什么人说话，可他面前分明空空荡荡，哪有什么人。

　“贞贞这是梦游了？”

他们窸窸窣窣交流着，不敢上前确定，若是贞贞的剑不长眼，将他们劈成两半便不好了。

心魔心魔心魔……

柳权贞心乱如麻。他这般年岁，这般修为，竟还要遭受心魔作祟，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姻缘线姻缘线姻缘线……

区区一根红线，叫他陷入这般境地。

谁说他孤独，呵，笑话，他柳权贞无拘无束半辈子了，从不知孤独为何物。

　　这姻缘线如此烦人，除了便是，有何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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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心魔（二）
这夜，柳权贞睡得并不踏实，他做了个梦，又是红鸾喜帐，嫁衣裹身。

竟是青莲城梦境的延续。

他伏在宵随意胯间，男人的坚实之物充斥于他的口腔，一下一下地抵着他的咽喉。

似要呕吐，又似要断气。
宵随意一声声唤着他：“权贞……权贞……师尊……”

称谓颠三倒四。

他觉得自己疯了，到底在做什么，怎么会如此真实地做着这等龌龊之事。

他是师尊啊，怎能和自己的徒弟……

双手本能地按住宵随意的腹部抵抗，对方却不给他逃脱的机会，捧住他的头颅，逼得他不得动弹，下腹全力冲刺。

牙齿发力，宵随意吃痛，总算是退了出来。

柳权贞剧烈地咳嗽着，他的嘴角挂着银丝，双唇因摩擦而发红，又润泽饱满得似要滴血。

宵随意将他一把拉起，他这才发现，自己一丝未挂，尤为不堪。对面这人亦是衣衫尽解。

“权贞……你……就这么讨厌我么？”宵随意幽怨地看着他，不给柳权贞言说的机会，将他推至床榻之上。
“这亲，是你自己要成的，你口口声声说愿意的，怎么，夫妻之礼却不肯行。你以为我会由得你做这有名无实的夫妻。”

柳权贞抓起被褥护住自己身体，他现在脑袋眩晕钝痛，实在不知如何应付眼下情形。

“你莫不是还要为陈落庭守着贞操，等着与他私通幽会？想都别想！”

宵随意正欲欺身上来，柳权贞忙道：“你，别过来。”

那副精壮的身体晃得他眼疼，目光忽左忽右无处安放。尤其胯间雄赳赳的事物，方才是如何在自己口中驰骋的，自己是如何容纳下的，不敢想象。

呼吸之间，似乎都是那摄人的气息。这间屋子像织了一张网，他无论躲在哪个角落，都被眼前男人强烈的欲望包裹着，撕扯不开，挣脱不得。

谁来破了这悖德叛道的梦，谁来让他快快解脱？

“没有人来助你解脱，这是你自己的劫。”

宵随意的身影忽然幻化成柳权贞自己的模样，衣冠楚楚，讪意满面。

他道：“这次可没有法器让你入梦了，怎么还会做这般荒唐可笑的梦，你说说看，你是不是打心眼里就希望这样？”

柳权贞已是十分惊骇，嘴唇哆哆嗦嗦，呼道：“追魂！追魂！！”

无剑飞来。

“哈哈哈哈……”眼前的假冒货笑得前仰后合，良久站直，手中托起一物，“你在叫它？”赫然是柳权贞默不作声的随身佩剑。

“怎会在你手里？”

那人撇撇嘴，“稀奇么，我也它的主人，在我手中不是再正常不过。”

“你为什么阴魂不散？”

那人乖张的表情倏地收住，倾身戳指着柳权贞的心口，“那要问你了，为什么总是叫我出现？你以为我想出来，我也很苦恼啊。”

柳权贞不认他所言：“我怎会叫你出现，我是痴还是傻，做这等无聊之事？”

那人沉沉盯着他，道：“你啊，或许真的又痴又傻，真的想和自己徒儿行那等荒唐事呢。”

“不可能！休要污蔑我！”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不是法器作祟，那就是姻缘线在搞鬼。

他要除了它，他定要除了它。

宵随意从藏书阁无获而归，不知师尊来找过他，虽心事重重，倒也算是睡了几个时辰。

他起得晚了些，以为师尊要来寻他，斥他懒惰，岂料师尊睡到三竿才起。

闲来无事，又不好去打搅师尊，便在后院练起剑来。他对玉琼山剑法可谓倒背如流，山海纟工曰生小丿⺧儿阝人在手，随随便便都能耍上一段，剑招如虹，式式精准，不拖泥带水，亦不急躁冒进，乃是恰到好处。

他练得入神，不知院子里已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另一人。

追魂别在那人腰间，抖动低鸣，似要出鞘。

　素手按住剑柄，鸣动渐息。须臾，手的主人似乎改变了注意，两指轻弹，竟将鞘中剑挥了出去。

追魂挣脱约束，好不自在，擦着山海剑刃划过，剑鸣铮铮，将宵随意吓了一跳。

“前辈，你怎在此？”

追魂不给他思索的空档，转眼又飞至跟前，宵随意哪敢怠慢，速速以山海格挡。两剑相击，剑气纵横，院子里的树皆要抖三抖。剑气波及了边上之人，他却稳立如松，只有衣袍猎猎飘摆。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院里两剑一人，每一个光影交错的动作都毫无保留地映射到他双眸中。少年的身形力道像蓄势待发的箭，像即将迎击长空的鸟，像森林中昂头茁壮的树。

太耀眼了。

追魂逾打逾来劲，它深晓玉琼山剑法，便以此剑法同宵随意过招。

宵随意从未与追魂对抗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怎能不好好把握。他料想是师尊在考验他，更是聚精会神，不敢有差池。

来来往往不知多少个回合，宵随意飞身至左至右，至前至后，忽躲闪，忽纵跳，始终应付自如，游刃有余。

然他知道，追魂敛着灵力，是没有使出真伎俩的。

柳权贞却不这么看。就玉琼山剑法而言，他的徒弟已算是掌握得相当精准了，只是内功上差了些火候。这火候，花个三年五载，好生修炼，怕也不是什么不可弥补之事。

他收了个了不得的徒弟啊。

叹了口气，堪堪收了剑。追魂似乎不过瘾，扭扭捏捏不听召唤。

“追魂，回来！”他出声破局。声音一响，宵随意也停了动作。

“师尊。”他擦了擦汗，小跑过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方才我施展得如何？”

柳权贞道：“尚可。”他不像往日那般直白褒奖，眼神语气都是淡漠的。

宵随意浑不在意：“师尊能出剑赐教，已让我受益匪浅。我知自己不足之处很多，日后定会加倍努力。”

汗水从他额头发鬓溢出，顺着尚未长开的脸颊一路下滑。宵随意大约是热极，扯松了前襟，露出小半胸膛来。

下颚汗水滴落于这片狭窄的微麦色肌肤上，柳权贞不由眯起眼睛，别过头去。

　　“午膳你自己解决吧，为师去来神峰有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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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心魔（三）
昨夜正一峰两名弟子鬼使神差受伤之事，很快传遍玉琼山。

柳权贞来到来神峰的时候，武道古正忙着指挥几名徒弟配药，药草庐内传来哼哼唧唧的声音。里头躺着两人，颈部以上被裹成了粽子，只留几抹出气孔。

　他挽着袖子，截下了一名弟子，“怎么回事？”

“权贞师伯不知道么？”那弟子将药庐里二人情况简短描述一番，最后摇头哀叹，“也不知得罪了谁，造了什么孽，被折磨成这样。”

柳权贞觉得煞是古怪，“玉琼山乃灵气汇聚之地，哪来的牛鬼蛇神？”

“这我们哪知啊，弟子们都战战兢兢的，值夜一事，都推脱不敢去了。”

柳权贞忖了忖，接过弟子手中活计，“我来吧，你去歇会儿。”

“怎可以劳烦权贞师伯，不大好。”

“无碍，我正好有事要找你师尊。”

弟子行了礼，去忙活别的事了。柳权贞端着托盘踏进屋里，将药草搁在武道古身侧，好整以暇看着屋里几人忙忙碌碌。

武道古不知道来人是自己师兄，只知那人站着一动不动，脾气便上来了：“你是来做事的，还是观摩的？没看到为师正忙着吗，不知道搭……”

抬眼却见来人是柳权贞。

“……把手？”

顿了顿，脸色突转，“师兄，怎是你，进来了怎么不知会我一声，看我这尴尬的。”

柳权贞应道：“见你忙呢，没好意思打扰。”

武道古不想在屋中多谈，唤来一人，叫他看着点炉子，便拉着柳权贞往外走。

他吐露：“今晨掌门师兄送来的人，状况是惨了些。说是山头闹鬼，你可信？”

柳权贞摇摇头，“怕是有活人作祟吧。”

武道古也这般想，又道：“两个富家子弟，也没什么能耐，估摸着是得罪了谁，被人恶整了。受伤之处不难治，就怕会留下些隐疾。

掌门师兄怕对这二人的父母不好交代，叮嘱我要用最好的药材，毕竟人家前年捐了块牌匾，又为我们广揽生源，人情不好还。”

柳权贞却不以为意，“玉琼山能够开宗立派，可不是靠这些富贵子弟。如今风气都成什么样子了，洪子虚还好意思担心人情。”

武道古听他话语之间饱含怨怼，将他拉远了些，边踱边聊：“敢对掌门师兄直呼其名的，也只有权贞师兄你了。”

柳权贞冷哼道：“我倒是想尊敬他，奈何他做事太过分，连我的人都敢动，还将不将我放在眼里。”

“放，怎么不放。他若不关心你，怎会执意要你除了那姻缘线。”

柳权贞一顿，步子都停了。

武道古继续道：“昨日那事，大家可都在议论。其实……师徒之间这样那样嘛，也不是没有先例。不过呢，你也是知道的，传出去名声不好听。再说了，你那徒弟小小年纪，懂缠上姻缘线意味着什么吗？你……”

“你别再说了！”柳权贞制止了他，“道理我焉能不懂？你真当我放浪形骸至此。我今日来找你，就是为了此事。”

为此事？

武道古有些惶恐，想到平日里师兄脾性言行，料想不会是在掌门师兄手下吃了败仗，心里头憋屈，想拿他撒气吧？

他虽好打架，却不想同室操戈，况且自己亦不是师兄对手。

不由躲远了些，道：“那我给师兄开几贴平心静气的药，喝了保管心情舒畅。”

柳权贞蹙眉睨他，“我又没病，为何要吃药。”

武道古啪啪打嘴，“瞧我这不择言的口，要不这样，我即刻遣弟子下山给你买几坛子君莫愁，傍晚便送到你屋里。”

他觉得师兄定是没钱买酒喝了，才会来他这儿“寻衅滋事”。

柳权贞似是而非地点点头，“君莫愁不错，许久未喝了，你一说，瘾头便上来了。傍晚送到我屋里，可别失约。”

武道古呼了口气，“自然送到。”像是解决了老大难。

柳权贞却没走，定定瞧着他。

“师兄还有事？”

“我不是说了吗，我来找你，是因为姻缘线一事。”

他伸出手来，指尖凝力，那一圈红绳赫然显现，极像攀附其上的精灵。

红绳吸引住了武道古的目光，弃了警惕，持起好奇。

他伸过头去，似在观察着一件能工巧匠的艺术珍品，又惊又叹：“我从未见过此物，长得还挺好看。这光芒，这色泽，这隐隐闪烁的灵力，好似一件活物。”

“美则美矣……”却令其苦不堪言。

　　柳权贞阖眼又睁开，回想起了前些日子种种错乱谬妄，道：“我近日心绪不宁，怒笑无常，又时常言不由衷，表里不一。这姻缘线怕是勾出了我的心魔，我需要你给我个法子，将之消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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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心魔（四）
似有一道惊雷打在武道古脑门上。

柳权贞何其骄傲的一人，从不会向他人示弱，眼下却直白地袒露内心苦楚，实在罕见。

可他修的是医道，姻缘线乃是旁门术法，二者并不搭界，要他提供祛除之法，他也无能为力啊。

“这种事，不如去找找掌门师兄，他或许略知一二。”

柳权贞赖着不走了，“我不管，你定要给我个说法。”让他去找洪子虚，等于承认了其先前所言，脸面何其珍贵，自然不可。

“那……”武道古想了想，“容我这几日查阅些医学典籍，三日后给你答复，如何？”

他心道，权贞师兄定是觉得丢脸才不肯去寻掌门师兄帮忙。他又无计可施，只得先应承下来，暗地里找掌门讨要解除之法了。

柳权贞倒也爽快，竟真宽容了三日。

陈落庭在来神峰见到了柳权贞，知其对自己偏见极深，不敢与其碰面，绕路躲开了。

这几日山中都在讨论恩人与他师尊的事情，什么姻缘线，悖德情，精彩得能编成传奇画本。

弟子们也会偶尔来探探他口风：“你不是和他俩一块回山的吗，觉得他二人之间有什么猫腻没？”

陈落庭心知自己所言，关乎恩人声誉，总是回答：“师伯与师兄关系甚好，至于有什么，我便不知了。”此类模棱两可的话以避之。

可心里头，对柳权贞却是鄙夷至极。以下作的手段控制住自己的徒儿，与那些鸡鸣狗盗之辈有何区别，还口口声声以仙君自居，实在是欺世盗名。

他的日常是提桶去溪涧边打水。武道古说他底子差，需先练练筋骨，便先从琐碎之事做起。

起先的时候，两手提半桶水还有些吃力，如今可一手各提半桶，也算是有点进步了。

今日心痒痒，忖着柳权贞既然在来神峰逗留，不如去无念峰后山转转，许能碰着宵随意。他被柳权贞罚去乱剑峰，熬了半月，总算回来了，不知收获如何，身体是好是坏。

无念峰的后山常年无弟子走动，奇花异草遍布，虬枝峥嵘，荫翳蔽日，几乎无可循迹之路。又有蛇虫鼠蚁出没，当真不可随性落脚。踏一步，还得瞻前顾后。

真不是人待的地方。陈落庭心怨道。

他踮着脚走了一些时辰，忽听林中有人语声，便循声而去。

只见高石上站着一黑衣劲装少年，华盖的缝隙里射进一束光，那光正巧照于高石之上。石头边沿长满苔藓，中央部分许是经常受日光照射，光秃无一物。

少年便站在石头中央，沐在阳光里，负手挺立，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

陈落庭被这副光景迷得晕头转向，一时竟忘了出声唤人。

“谁？”

一柄折扇忽地飞出，呼呼旋转着，顷刻便至眼前，陈落庭还未来得及反应，折扇便被人当空截下，不知收回了何处。若再慢些，怕要身首异处了。

“怎是你？”

宵随意有些惊讶，“你怎在此地？谁让你来的？”

一连数问，叫陈落庭不知如何开口。

“我……”他定定看着眼前的少年，对方眼里原先饱含的温存现下似乎消失了，显得陌生而冷淡。

“你方才可有听到我在说什么？”宵随意又发问了。

“我没听到什么。”陈落庭答道。

宵随意的眼神缓和了些，口气也不似方才那般凌人，上下扫了他一眼道：“是出来打水的，迷了路？”

陈落庭不好意思道：“实际上是借着打水的机会摸鱼，想过来看看你，又不敢光明正大走正门，想着来后山说不定能偶遇。没想到我运气好，真让我碰上了。”

他搁下尚且空空如也的木桶，朝宵随意凑近了些，后者却退了一步。

陈落庭一滞，“阿意，你怎变得如此生分？是不是……是不是权贞师伯不让你与我交好？”

宵随意肃道：“与师尊无关，你莫要牵怪于他。山门有山门的规矩，你既已入师叔门下，该当好好修炼医道，学些本事。浑水摸鱼之事，下次不要有了。”

一番情意反倒被责怪，陈落庭煞是委屈，眼角似要溢出眼泪来。

宵随意注意到他神情，大概也意识到自己所言过重，便缓声安慰：“我口直心快，莫要动气。”

陈落庭作势抽了抽鼻子，道：“你也是为我好，我不会动气。倒是你，山中都在谈论你与权贞师伯的事，你可知晓？”

宵随意面色沉了沉，那些闲言碎语，他哪能不知，无外乎是一些凭空想象的莫须有之词。

陈落庭见他不言，猜想他心里已有数。

“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怎会是真的，他们不信我也倒罢了，你也不信我？”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陈落庭急忙纠正，“我是说那姻缘线一事，是不是真缠在你与师伯手上？”

宵随意道：“这说来话长，并非出于我和师尊本愿。”他眉宇凝蹙，显然不想过多谈论此事。

陈落庭甚会察言观色，即便好奇，也不敢继续发问，转口道：“听说你昨日从乱剑峰回来了，师兄们说那地方着实可怕，你可有受伤？我这几日学会了把脉，容我搭个脉如何？”

他一副跃跃欲试模样，宵随意却推却道：“没什么大碍，把脉就不必了。你在此地逗留的时辰长了，恐不大好，还是赶紧回去吧。”

这是下逐客令了。

好不容易见着了人，未交谈几句便要草草收场，陈落庭心下自是不愿，总想着再制造些话题。

又想起昨夜值夜弟子无端受难之事，便当做闲谈之资同宵随意说将起来。

此事一提，宵随意寡淡的眼神忽地烁了烁：“竟有此事，真够瘆人的。那……可抓到凶手？”

果然感兴趣。陈落庭也来了劲：“有说是恶鬼作祟，又有说是精怪捣乱，还有说是得罪了什么人，众说纷纭。弟子们无人敢值夜，掌门挺头疼的。那两位师兄又是富商之子，有些背景，恐不好收场。”

“闹得如此大，可有发现什么线索？”

陈落庭摇摇头，“掌门已经派大师兄彻查此事了，不过我师尊说估摸着查不出什么名堂，也就是摆摆样子了。日后那两位师兄的伤治好了，应是不会留在山中了，玉琼山或要做些钱财上的补偿。”

宵随意细细听着，一脸郑重，“此事若处理不当，恐辱了玉琼山清誉。”

“那也是掌门该担心的事，阿意你无需多虑。”

　　宵随意算是吃了颗定心丸，想自己手脚还算干净，头遭使暗箭，竟觉得比明枪有意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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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心魔（五）
如梦令发觉宵随意学坏了，可不能再唤他呆小子了。信口雌黄的本事都不用教，张口便来，脸不红心不跳。

有前途。

“你不是说无念峰的后山最是安全么，竟还闯了个无甚本事的不速客进来。幸好他未察觉什么。”

宵随意悠悠道：“即便察觉了什么也无妨，你不是有控制人意识到本事么，如法炮制便可。”

如梦令甚为惊叹：“这陈落庭可是你花大力气救下来的，随随便便就对他用术？吾还以为你挺在意他。”

宵随意解释道：“他与我终究不同路。我救下他，并不希望他将我放在胸膛中心，而是能切切实实为自己活。与我相关的一切，还是愈少知道愈好。”

如梦令却嗤笑他：“不准人家惦记你，你却惦记你师尊，假不假？”

“不可相提并论。”

“这世上的缘啊孽啊，都是一个圈。你愈要规避它，它愈要纠缠你。吾可是见过不少先例了，你啊，可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宵随意听惯了如梦令这副老气横秋，自以为是的调调，也不搁于心上，却对破风兀自飞出一事极是好奇。

与沐雨一样，这两件兵器是宵随意的闲置之物，也没想着如何操纵它。

因天气炎热，他觉得破风或可用来扇风送凉，便带了出来，将沐雨和山海留在了屋里。

方才陈落庭出现时，他正同如梦令探讨姻缘线消除之法，又谈及昨夜操控掌门弟子一事，心下一慌，正想着将那人击晕。破风本是别在腰间，竟先他一步飞出，好生迅捷。

好似与自己心意相通一般。

“山海是愣头青，破风则是贴心小棉袄。”如梦令冷不防答疑。

“你又知道了。”

如梦令极是自豪：“吾在你不经意时，可是同他三位进行了灵魂深处的交流。你当吾整日很闲么，想当年吾侍君侧多年……”

又开始了关于昔日戎马辉煌的长篇大论。

放下对如梦令的芥蒂后，宵随意觉得这时常无端在他脑中蹦踏的神器其实也没那么令他反感，就是有些时候啰嗦了些，像个更年期老妇。

关于姻缘线祛除之法，如梦令这老滑头在方才给现任主人出了个馊主意。

说是宵随意所持姻缘线乃是鬼童灵能所化，坚韧且纯粹，即便是功力高深者，亦不能保证能轻松化解。

然姻缘线这物甚是奇特，发挥作用是靠持线二人相互间的灵能吸引。若要让其失去效力，并非见血才可，阻断了二人间的灵能联系，或也是不错的选择。

至于如何阻断，说这姻缘线虽是绕指柔，实际与持有者某一灵脉相连，封印了灵脉，姻缘线也便偃旗息鼓了。

宵随意觉得不可思议，“书中不记载之事，你倒是都知晓，触类旁通。说得这般玄乎，也不知可不可行。”

如梦令可不容许别人质疑它，“吾是何物，那些编书者都得尊吾一声祖爷爷。他们撰书，写的多半不是亲身经历之事，要么誊抄修改一些古著，要么从街头巷尾搜刮一些民间逸闻。你们这些无知后辈，还将其藏于高阁当经典了，可笑可笑，着实可笑。”

“……”

如梦令刺刺不休，末了却长叹了口气，“吾说此法绝对可行，只是……封了一道灵脉，便等执于废了三年功力，性情亦受影响，风险甚大，你真愿意？”

宵随意俨然迟疑了，他料想行此事必有代价，未曾想代价如此之大。

可衡量了下，三年功力而已，后期只要勤苦一些，追赶上失去的三年，或也不是难事。

至于性情……

“性情么，就是对有些事物不关心不在意了，或偏执或自我或阴狠，总之嘛，就是有些缺陷。不过你对大美人的专一是不会变的，这点上，你且放心。”

“是忠心，不是专一。此处用词不当。”

　　如梦令收回前言，呆小子还是呆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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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来神宴
陈落庭走后，宵随意又在后山林间打坐了一二时辰，又跟着如梦令习了些皮毛术法，日头西斜了，才回了殿。

师尊正巧也回来了，几坛子君莫愁也跟着一块进了殿。

“为师累了，晚膳你便去来神峰食用吧，我打了招呼。”

柳权贞命陪行的弟子将酒全数搬进了毗池轩，尔后门一关，谢客了。

几位汗流浃背的来神峰弟子累死累活的，连口水都没喝着，宵随意过意不去，取了些凉茶来招待。

还是前些日子掌门送来的，昨日师尊逼着他喝了一壶，后来发觉还有不少未开封的茶叶剩余，扔也不知该扔哪儿，就留下了。

早上在厨房泡了些放凉，忖着反正师尊是不会喝的了，自己闲来解决些，也不算浪费。

今日借花献佛，也算派上了用场。

“宵师弟，回来了还没见上面呢，话题倒是一波又一波。”一师兄调侃。

宵随意有些局促。

另一师兄忙解围：“他是随口说说的，别搁心上。毕竟你也算是传奇人物了，权贞师伯这脾气，十个有九个受不了。他也是有福气，能找到你这么个愿意跟他东跑西跑的。”

这围解的，另宵随意更局促了。

第三人开口：“你们说这些作甚。走走走，回去吃饭，宵师弟一起。”

来神峰的膳堂同正一峰一般规模。宵随意来之前，里头已经热闹开了。

“今晚据说焦点人物要来，你们猜他从乱剑峰回来有没有带回什么兵器？我赌一个鸡腿，没有。”

“这赌资也太小了，最起码赌一个月零钱。依我看，他能从乱剑峰全身而退，定是有些本事的，说不准真拿回了什么。”

“啊？你们居然赌这个，不该赌他会不会向我们展示姻缘线么？这不是更劲爆？”

“姻缘线有甚好看的，无聊。他是嗜酒如命柳师伯的弟子，该赌他酒量。”

“不不不，不该赌这个。柳师伯不喜五谷，该赌他，今晚这些菜中，最喜欢吃哪样。”

“柳师伯不喜五谷与他爱吃什么有何干系？要赌，就赌他跟师伯逛过几次花楼。毕竟柳师伯那么溺于喝花酒。”

“你们这些粗鄙之人，赌这些乱七八糟的，不该赌他修成了几道灵脉么？修道之人关心一些边角料，有失初心。”

一时间七嘴八舌，各有各理，炸开了锅。

唯坐于喧闹中心的首席弟子不吱声。

“二师兄，你怎么不讲话？”

首席弟子被唤作二师兄，不是因为排行老二，而是因为他就姓二。全名，便叫二师兄。乃是父亲在其母亲怀孕时偶遇一风水先生得来的名。

“二师兄向来不喜多言，让他静静地坐在那儿当风景便可。”

这是实话。

二师兄不善言辞，对八卦之事全无兴趣。但医术好，剑术高，来神峰上，无一敌手。

宵随意进来的一刹那，满屋嚣张的舌头都老老实实卷起了米粒。

陈落庭壮着胆子站起来，朝宵随意挥了挥手，示意给他留了位置。

知晓宵随意要来，趁着大伙儿争执喧天的时候，多打了份饭，夹了两个鸡腿。方才大家未将注意力投于他身上，眼下实在突兀，那盆饭更是让人想入非非。

宵随意朝陈落庭弯了弯嘴角，显示了一下客套的礼仪，却没有入座，而是同随行的几位师兄一起，径自走到打菜处盛了饭菜。

“我们去坐二师兄那。”

宵随意是客，随主便。

二师兄本就是单独一桌，周身空位不少，坐下四人绰绰有余。

宵随意礼节性地唤了声二师兄，后者微微颔首，并未多熟络，可眼睛却自始至终盯着这个小师弟。有那么一瞬，宵随意觉得对方是财狼虎豹。

　　“财狼虎豹”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一掌震翻了周身座椅，又将自己臀下长凳踢开，道：“宵师弟难得来我来神峰，需知要与我同座，是有规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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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规矩（一）
规矩？

比常人多活一辈子的宵随意自然是懂的。

几位师兄开始推脱：“宵师弟啊，对不住对不住，我们把这茬忘了，要不我们坐别处去？”

或装模作样调和：“二师兄，人家难得来吃个饭，就不要为难了嘛。”

宵随意会走么，自然不会。

二师兄话已出口，势已摆足，自己若这时换了座，那与临阵脱逃有甚区别。传出去，山门里便要认为，自恃本事的柳权贞，带出了个没胆量的徒弟。

还有何脸面见师尊？

　他道：“二师兄这位置，靠窗，宽敞，还能见着晚霞，挺好，就不换座了。承蒙二师兄看得起我，还请赐教。”

其他几位不打算掺合，端着餐盘正要走，却被二师兄出声拦下：“男子汉大丈夫，既然来了，岂有半途溜走之理，都坐下。”

几人一惊，互相使了个痛苦眼色，无精打采地放下餐盘，还不忘嘀咕抱怨那带头往这座走的人。

二师兄所说的坐，当然不是字面上的意思。而是指扎马步，且姿势一丝不可差，形如洪钟，尤似臀下有一张结实支撑的凳椅。

本是鸦雀无声的膳堂忽地叽喳闲言起来，为这尴尬拘谨的局面增添了几分舒缓之色。

有人言：“你猜，他们几人谁第一个败下阵？”

“要不咱来赌赌，宵师弟能坚持多久。”

“来来来，下注。”

一群人有了新的谈资。

若是简简单单扎马步，几位师兄不至于愁眉苦脸。二师兄会时不时发难，他的腿上功夫堪称来神峰一绝。

弟子若是被一踢即倒，可别想着立刻出局，就此解脱。他得负责接下来三个月的茅厕清扫工作，此乃惩罚。

是以，以往弟子们不幸碰上了此事，宁可咬牙死撑，也不愿当那第一个落败之人。

桌面上平静无波，桌面下却是风起云涌。

脚风如回旋之刃，在桌下几双腿之间来回穿梭。第一个接到这风刃的，应是饶有经验，不但巧妙承下，还弹出给了第二人。

第二人被冷不防击中，微微抖了抖，无甚大碍，复又转给第三人。第三人似是早有准备，竟又退回给第二人。第二人未料到会回击于自己，明显吃痛，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异色。

这游戏，宵随意于前世不知玩过多少遍，现在可谓信手捏来，毫无难度。

但二师兄是不知晓这些的，因而也未料到，第一个败下阵来的，竟是自家兄弟。

“老十七出局。”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这些看热闹的，可比这些热闹中心的人更加关注结果。

老十七便是方才承接风刃的第二人。他面呈土色，连连哀叹摇头，饭也不吃了，直接丧气出了门。

游戏未因有人出局而停顿，反倒又多出一道风刃，比之方才更为刁钻。败阵的第二人，也是要接受惩罚的。

桌上剩余之人，皆不动声色吃饭，唯恐让对方看出端倪。

虽说皆为不动声色，但多少也是有些区别的。比如二师兄，最是闲散，不疾不徐；再比如说宵随意，吃得便慢了些，有时候会稍作停顿；再比如说老十三，这是在列的另一位师兄，就比较……

“老十三出局。”

比较一言难尽。

一番捶胸顿足之后，那人也羞赧而去。

膳堂中上百双眼睛上百张口，有人哀怨有人欢喜。哀怨之人自是下错了赌注，输了月例银子；欢喜之人当然是投对了人，赚得盆满钵满。

输了的不甘心，借上银子说要重新下注。

“这回赌谁撑到最后？”

　　“最有把握的老十三都出局了，今日未看黄历，恐风水有逆，就反其道而行，赌宵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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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规矩（二）
“我也赌宵师兄……”人群里有人弱弱地附和。

“又有个上赶着当冤大头的，赌资赌资，别光说不下注。”

陈落庭从怀里拿出一沓银票，周遭人眼都直了。

“乖乖，你这小子，藏得挺深啊。”

这银票当初是陈沅沅给的，本是不屑，如今倒还有些用处。

陈落庭这大注一下，蠢蠢欲动或摇摆不定之人便多了。

再观战局，宵随意似乎气定神闲，唯一剩下的来神峰弟子倒是落了一滴汗。

人群观察入微，这简简单单一滴汗，竟让不少人反水，改押宵随意胜。

二师兄风刃一道接一道，丝毫不留情面。桌底下的六条腿，来回周旋，快得已成虚影。来不及接下的风刃，便从缝隙中窜出，扑向众人，众人对这状况习以为常，有序避让，未伤及分毫。

风刃愈发凌厉，宵随意想要再装得若无其事，已是不可能。他双手握住木桌边沿，借了支撑，勉力让自己站稳。

另一位局中弟子见此情景，不管三七二十一，指责宵随意违反规矩。他这一分神，脚下明显不稳。宵随意可不想当正人君子，瞅准时机，连续朝那人投去几道风刃。

那人轻而易举出局，人群哗然。

可宵随意与二师兄却未停歇，二人间的你来我往已不仅仅局限于风刃，而是以脚力相互抗衡，灵力更是倾注其上。

二师兄亦双手握住桌沿，那张方桌已渐渐脱离地面，成了二人掌中互相制衡之物。掌中灵力沿着桌面传递，桌下又电光火石，木桌就是件俗物，哪能承受得住，顷刻便化作碎屑。

附于其上的灵力无所依存，骤然四散。

众人以为，这灵力再是厉害，像狂风一般吹个来回，也便能消湮了。

岂料宵随意与二师兄都拿出了真本事，二人汹涌灵力哪是狂风能比拟，分明是海中吞舟噬人的巨浪，巨浪冲上了屋顶，屋顶……飞了！

　　——

柳权贞翘着二郎腿坐在无念殿前堂太师椅上，宵随意跪在他跟前，深埋着头。

“长本事了，吃顿晚膳能将人家屋顶都掀了。”

“师尊，徒儿知错。”

柳权贞起身围着他转了一圈，站定于其身后，不说话。宵随意有些慌张，他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忽听师尊道：“可有受伤？”

宵随意没想到师尊会这么问，责怪也好，体罚也罢，他觉得师尊不会有所顾念，也做好了承受的准备。哪知师尊总是与常人思维不同。

“还好。”他保留了伤情。

“那便是有伤在身了。”柳权贞一眼便瞧出来了，徒儿双腿微微发颤，俨然是施力过度。

“近日你可要荣登玉琼山话题榜第一了。”他调侃。

宵随意急道：“师尊，我并非有意，实在是不得退缩，恐丢了师尊颜面。”

柳权贞转到他跟前，面色轻松，“我并未责怪你，反倒要赞赏你，做得好。我柳权贞的徒弟可不是好欺负的，该给颜色的时候，无需心慈手软。”

作势要把他拉起，然将要触及徒儿肩臂时，手又缩了回来。

转而负手于身后，淡淡道：“起来说话吧，以后若无我授意，别动不动便跪。”

这护短，再明显不过了。

可柳权贞内心在方才那瞬到底经历了什么，宵随意却是蒙在鼓里的。

他惊讶于师尊的纵容言辞，转念想想，这做派，很柳权贞。

至于那无故遭殃的膳堂屋顶，说是道古师叔罚二师兄去修缮了。二师兄是首席弟子，自然不会纡尊做这等事，门下其余弟子便成了差遣对象。

此事算是草草揭过了。

师徒二人谈起了另一桩事。

过些时日，中秋便要到了。玉琼山有个传统，逢此佳节，俗家弟子皆可请三日假，回乡探亲。若是无亲无故的，也可于中秋当日下山游玩。

柳权贞想起，宵随意自打入了他门下，便从未谈起过家事。

　　“你跟着为师修炼也有一段时日了，不知可还有家人或远房亲眷，有念想的话，可以借这次机会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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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疏离
宵随意哪有什么亲眷家人，即便有，也决计不想见了。

前世，他倒是回去祭拜过娘亲，也愤愤地想去找姨娘和生父寻仇。但因果轮回，他回到那薄情生父的居所时，得知宅子不久前半夜失了大火，宅子里无一人生还。
老天爷替他报了仇。

这一世，那些令他痛苦的恶人，就让命运去主持公道吧。

“如今我唯一的亲人便是师尊了。”他道。

柳权贞站在门槛前看着堂前树，明明是盛夏烈日，该是枝繁叶茂的季节，却仍有败叶落了一地。

他料想宵随意会这么答，便道：“那你中秋当日随其他师兄弟下山去玩玩，你这个年纪，总不能一直闷在我身边，该多交些朋友。”

宵随意觉得此话太过语重心长，甚至都不像师尊了。

想起之前陈落庭之事，他不敢保证师尊这话是由衷而出。他若是时常与朋友厮混在一起，怕师尊到时又是另一番说辞了。

“师尊为何不与我一道去呢，我与师兄弟们并不熟络，一起去了山下，也玩不痛快。”

“为师有要事在身，不便一同前往。”

师尊近来看起来很闲，宵随意想不出他能有什么要事。

“那我便同师尊一起去办要事，不去山下玩了。”

柳权贞却厉声道：“这事只能为师一人去办，不便有人陪同。你如今也不小了，别老是师尊长师尊短的。”

宵随意一愣，未料到对方竟然生气了。师尊的眉宇已经拱起来，非常少见的显出不耐烦的样子。

他心头溢出一丝惶恐，连忙哄慰：“是我逾矩了，我不缠着师尊了，师尊想忙什么便去忙吧，我绝不打扰。”

或许是自己将这师徒关系想得太亲昵了，到底是要保持些距离的。

柳权贞捏了捏眉角，他看起来并未因宵随意讨好的话语而心情愉悦。

过了须臾道：“为师这几日钻研术法，遇瓶颈不得解，心情不甚好，方才未收敛好情绪，你莫要东想西想。”

说罢未留给宵随意反应的时机，径直走开了。

饶是宵随意再木讷，也发觉到了师尊的不对劲。比起往日，他更加喜怒无常了。

以往师尊没少在术法上遇到困难，却没有心情差到像今日这般。他总能找到排遣的途径，或喝喝酒，或耍耍剑，或与自己说道说道其中不开窍之处，灵感便来了。

眼下，酒或许喝着，那身自白日到晚上自带的酒气从未散过。剑却是不耍了，追魂快成摆设，更别谈与自己沟通长短。

宵随意觉得自己想岔了，师尊可能有心事。

莫不是因为姻缘线？

掌门曾言，姻缘线可左右人的情感。若此言不虚，那师尊对自己……

他脑中有个离谱的设想，可马上又自我否定：不应该的，姻缘线发挥作用应是相对的，自己对师尊尚且没有那种心思，师尊对他，更是不可能。

“你怎知不可能。姻缘线与持有者灵脉相连，大美人灵脉内所蓄灵能可比你充实。灵能逾是饱满强盛，姻缘线便愈是造作。他或许是想与你保持距离，让自己冷静些。”

如梦令总能醍醐灌顶。

　　宵随意道：“若真如此，祛除姻缘线一事便迫在眉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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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寻法
宵随意琢磨了几日，始终不得要领。他忖着封灵脉与点穴或有异曲同工之处，便打算去寻道古师叔，看看可有解除之法。

来神峰自打出了上次那桩掀屋顶的事，对宵随意可谓另眼相看。能与首席弟子相抗至最后，除了正一峰的大师兄，这玉琼山还未出现过第二人。

来神峰弟子虽也时常围着一些边角八卦唠嗑，却也是注重修为本事的。所以宵随意即便有丑闻在身，亦不妨碍他的光环。

一路走来，宵师弟长宵师弟短的，路过弟子没少同他搭讪，更有甚者说：“屋顶修好了，宵师弟，无念峰不管饭，经常来来神峰坐坐。”

宵随意是去找道古师叔的，没多耽搁。到药庐时，恰好碰到两个头裹白布的病患在活络身体。

两人的目光从白布里露出来，落到了宵随意身上。后者来得匆匆，没思虑到此地会碰上这两人，不由惊了惊，以为要被识破，转身便要走。

“慌什么，他二人不知道下手的是你。”如梦令的声音响起。

宵随意这才缓了步子。

他装作若无其事行了礼，未说一句话，向里头煎药的弟子询问了武道古的去处，便走开了。

那受伤的二人对视一眼，一人道：“特唔什么不闷窝们？”（他为什么不问我们）

另一人道：“窝们嗦什么他听得动么？”（我们说什么他听得懂么）

“号气号气，要是昂唔吃到是舍在额整唔们，一定要八了特的皮，吃了特的轻。”（好气好气，要是让我知道是谁在恶整我们，一定要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煎药的弟子端来两碗药，“二位，师尊说了，这一个月内，让你们能少说话便少说话，免得以后落下什么残疾，得不偿失。”

二位闭嘴了，眼神里的火气却未消止。

那弟子也不痛快，被闷在药庐里，伺候眼前这俩傻缺好几日了，正一峰也不说来个人搭把手，就他一个人忙里忙外，这叫什么事。

见眼前两人还没接碗，没好气道：“喝不喝，不喝我可倒了。”

难兄难弟又想怼他态度差，想到身体康健需靠这人，到底是忍住了。哪能不喝，在来神峰的屋檐下，只能暂且当个怂包。

武道古见到宵随意的时候，有些头大，这师徒二人怎么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怪不得能当师徒。

方从掌门师兄那打听到关于姻缘线的一些处理方法，方打发走了柳权贞，这徒弟就找上门来了。

　还能不能让他安生。

他也不欺着瞒着，道：“你说的封印灵脉之法，我早有研究，若不是权贞师兄也来问我此事，我今日怕是回答不了你。”

宵随意一怔：“师尊也为姻缘线一事来请教过师叔？”

“当然了，急吼吼地要我在三日之内找到祛除之法。我本以为你知道他这几日阴阳怪气是在做什么，原来是瞒着你的。当师尊当到他这份上，算是难能可贵了。”

宵随意没想到师尊这几日竟在做这些事，“师叔说的‘难能可贵’是何意？”

“害，还能有什么，姻缘线这东西，乃是请神容易送神难，祛除它，要自封灵脉。你灵脉并未修炼成熟，封印其中一道，对其他灵脉的影响自是无关痛痒。

但权贞师叔不同，他周身灵脉已是环环相连，相依相存。一条灵脉被封，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后果。”

宵随意心头打颤，“也就是说，师尊若冒险封了灵脉，恐修为大打折扣。”

武道古不假思索道：“何止大打折扣，完全废了都有可能。”

“怎会如此？”如梦令不是说只会损三年功力么，怎会这般严重，这与说好的完全不一样啊。

坐立难安。

“那师尊，对此结果可有何表示？”

“他能有什么表示，你是他徒弟，该知道他脾性，认定的事，即便知道是深渊巨壑，也不会回头的。”

不可不可不可……

宵随意脑子顿时乱了，师尊怎能为了祛一条无足轻重的姻缘线而毁了一世修为呢？

他疾道：“姻缘线一方断了，另一方是否也无甚用处了？”

“那是自然。”

　“那我只要先师尊一步祛了这姻缘线，不就行了。”

武道古忖了忖道：“理是没错，可权贞师兄容许你这么做吗？”

宵随意已是下定决心：“这种事，无需师尊同意。师叔你尽管施法，后果我自己承担。”

虽是这么说，武道古却不认，这乳臭未干的臭小子，以为自己能与二师兄过招就自恃能耐了，还口口声声说自行承担后果，他有什么能力承担后果。

他可是柳权贞唯一的徒弟，若是被对方知道自己徒儿被人瞒着封了的灵脉，毁了几年功力，还不得举着追魂拆了这来神殿。

武道古怕呀，怕柳权贞发起疯来在他身上捅几个窟窿。

所以，他是不可能答应宵随意的。

　　况且，适才自己说到祛姻缘线的危害之时，夸大其词了些，只要准备妥当，还不至于废了一世修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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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由头
武道古以尚未准备妥当为由，欲将宵随意打发走。

可这小子韧性颇足，非要武道古给他个准确时日。

无奈道：“行此术，需寻一人迹罕至之地，施界布阵。又需寻一恰当时辰，风水顺和，阴阳相谐，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若急躁冒进，恐事倍功半。”

这胡诌之词在宵随意看来极有道理，他焦躁慌乱，哪还能如常思考，只道：“那依师叔之言，何日比较合适？”

武道古随口道：“中秋那夜。”

宵随意信了，说那夜便来找师叔行术。那夜之前，会尽可能拖住师尊。此乃他二人之间秘密，不可告与他人，尤其是师尊。

武道古自是佯装答应。

他暗地里摇头，到底是柳权贞一手教出来的徒弟，脾性做派都那么相似。待日后羽翼丰满，怕也是令人不好招惹的主。

宵随意回了无念峰，走走顿顿，想着该以什么理由将师尊支开。

左思右想，总算忆起来，娘亲生前有个结拜姊妹，是青楼的琵琶女，后来遇着良人赎了身，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娘亲那会儿是青楼的歌姬，曲儿唱得着实醉人，生的也好看，被生父看中一夜春宵，怀了种，大着肚子瞒不住了，才被生父赎身当了小妾。

二人虽一前一后被赎身，离了烟花之地，境遇却截然不同，也算是造化弄人。

　前世，宵随意是在一次下山除妖过程中遇得了这位娘亲的知己。

眼下离中秋还有一段时日，不如以此为由头，让师尊陪自己去见见这故人。

毗池轩大门紧闭，师尊又将自己关在了里头。

宵随意敲了敲门，里头人道：“何事？”

“师尊，我有一事想同你商议。”

门内有些冷淡：“不便开门，在外头说吧。”

宵随意已经知晓师尊先前所谓的“要事”不过是掩饰之词，他只是在为姻缘线的去从而发愁，所以无论如何都要让他同意与自己走，万万不可依着他的想法。

“我忽地想起，有一处故地想要走走，希望师尊能同我一道去。”

里头静了须臾，“你自己去吧，为师忙。”

“师尊，你若不去，那故地便没有游历的意义了。我很想让师尊知道我小时候的事，我曾经认识的人，见过的物。若这些事情只有我一人埋在心里，实在太过孤独了，师尊，你陪陪我吧。”

屋内似乎有喝酒的声音，杯盏碰着酒坛，空置的酒坛又在地上打滚。柳权贞的声音，却是等了好久才发出。

“为师对你的过往，并不在意，也不用特意去知晓。你若觉得孤单，找个弟子陪同便可，无需拉上我。”

宵随意又软磨硬泡了好一会儿，始终不见其效。无法，在门前噗通跪下，“师尊，你若不答应，我便长跪不起。”

里头依旧没有回应。

从日中到日暮，宵随意就这么直挺挺跪着，没有动摇丝毫。

直到星辰起，毗池轩的门终于打开了。

柳权贞倚在门框边沿，看上去不是特别有精神，浓郁的酒气从屋里飘出，他像个醉生梦死的人。

宵随意心惊于他的状态，区区姻缘线，竟让他成了这般模样。

“师尊……”

“滚！”

柳权贞低喝一声，让宵随意如同淋了盆冷水。他满眼不可置信，竟萌生了将眼前人绑起来的冲动。

“我不滚！”他亦硬气回应着。

柳权贞捏了捏眉心，眼神落到宵随意身上，大约是喝多了酒，嗓音略带嘶哑。

“谁让你滚了，我又不是同你说话。……说过多少次了，别动不动就跪，前脚答应了为师，后脚老毛病又犯了。”

被这么一说，宵随意反倒尴尬了。

“那师尊……肯答应我了么？”

　　“嗯……”柳权贞吐了口浊气，“去吧去吧，为师可不想被你埋怨不近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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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冰棍
宵随意的下跪成了柳权贞的软肋。

这几日，心魔愈发猖獗了，虽答应了宵随意，柳权贞却有些后悔。不该跟着徒弟出来的，自己实在是小看了姻缘线的能耐。

宵随意所说的故地叫陌城，水乡小城，尚书重礼。娘亲的姊妹，便住在这里。

“女子姓秦，丈夫是个秀才，屡次科举榜上无名，便在此地开了间私塾，学费不高，教得很好，在这里挺有人缘。我们稍作打听，便能找到他们了。”

宵随意乐此不疲地解释着，柳权贞听得心不在焉，瞧见路边有卖糯米酿，才起了兴趣。

一碗一勺，一桌一椅，柳权贞就这么堂而皇之坐于路边喝起来。

宵随意走到一半发觉身后没人了，才折回来。师尊喝，他陪坐。

日头很晒，露天喝糯米酿的人并不多，倒是有不少人问那老叟买冰棍。

老叟的摊子上有个木桶，桶上盖着厚厚的被褥，冰棍就藏在那里头。

负责看守木桶的是个五六岁左右的小娃娃，像是老叟的孙子。老叟尿急，告诉娃娃，若是有人来买东西了，得先付钱，糯米酿多少钱一碗，冰棍多少钱一支，不可错。

娃娃点点头，直说记住了记住了。

一碗糯米酿下腹，柳权贞不解渴，被那冰棍吸引住了目光。瞅着也是糯米酿做成的，便问那娃娃讨要。

娃娃瞪着他：“付钱，一文钱一支。”

柳权贞心道，一文钱而已，他还付不起么，本仙君有的是钱，能将这木桶都买下来。

可上下摸索，就是一个铜板都无。

娃娃朝他翻白眼，“明明没钱还敢问我讨要，羞不羞？”

　“你这臭屁孩……”

“我有，我来付。”宵随意将铜板递到娃娃手里。

柳权贞一副你怎么会有的表情，想到自己近来浑浑噩噩，出来前忘记准备充足钱财，顿觉在徒儿面前颇为丢面子。

宵随意从娃娃手里接过冰棍，“师尊，拿着吧。”

柳权贞心不甘情不愿，到底是接下了。他边舔边走，一路东望西瞧，就当是来这小城散心了。

小城很悠闲，店铺虽多却不兴吆喝叫卖。住民喜欢靠着竹椅，摇着蒲扇在屋檐下乘凉，阿猫阿狗也懒散地闭目趴伏着。

宵随意打听到了秦姨住处，亦打听到了学堂位置，准备先去学堂看看。学堂在城东，顺街走，一刻钟便至。

日头实在太晒，柳权贞未戴遮阳的斗笠，手中冰棍更是化得快，他不得不连连舔舐吮吸，才不至于让汁水落到自己手上。

宵随意瞥见师尊动作，顿时移不开眼，双唇沾着米白汁水，红舌轻勾慢碾，那情形，竟让他双眼迷蒙了。

直到柳权贞对上他的眼，他才倏地收回，心虚道：“啊，日头真晒啊，师尊，不如我给你撑伞遮阳吧。”

沐雨就这么冒了出来，在柳权贞头顶撑开锦面，不仅遮住了烈日，还送来了习习凉意。柳权贞走到哪，沐雨便跟到哪。

宵随意本意并非唤出沐雨，如对待破风一般，他根本不知道这武器该如何使用。沐雨倒深领其意，自说自话跑出来了。

柳权贞挑挑眉，“你这是在向为师炫耀你的新武器？平民百姓前，众目睽睽下，不觉得张扬了些？”

“我我我，我这就收起来。”

宵随意才从不合时宜的情绪里缓过来，伸手便去握伞柄。因动作太粗太急，手背擦到了冰棍上，又碰上了柳权贞的脸颊。

汁水蹭到了脸上。

宵随意暗道不好，着急忙慌地反手用指腹擦拭师尊脸颊。

柳权贞像忽地触了电，神情动作霎时凝滞了。

　　指腹的厚茧像羽绒在他心头挠痒，他一把拍掉了这只令他浮躁的手，速速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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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彩仙子
宵随意不敢上前同他说话，一个在前走，一个在后跟，未被收回的沐雨尽职地遮阳送凉。

他暗骂自己怎么就那么不小心，惹得师尊不自在了。

路人纷纷侧目，时不时指指点点，更让宵随意局促了。

岂知众人的侧目指点，并非因为沐雨，而是晴空之上忽然出现的一道彩练。

彩练无风自动，似有灵性。它在高空飞了须臾，渐渐降下来。众人脸色突变，惊恐呼着：“彩仙子来啦！彩仙子来啦！”

路上闲散行人皆四散奔逃，开市的摊贩利落关门闭户。一时间业兴人和的闲致之景成了灾民逃难。

宵随意见到那彩练，亦惊了惊。这彩仙子，不就是前世他同师兄弟几人下山除去的妖邪么，怎这时候出来作怪？

彩仙子晃晃悠悠，旋转而下，竟落在了宵随意头顶。他暗道不妙，若被这匹练缠住，他便会失去意识，成为彩仙子的傀儡。

正要唤山海出鞘，利剑已飞至，是师尊的追魂，当着宵随意头顶劈下，他惊地闭上眼，再睁眼时，彩练已逃之夭夭。

“可有事？”柳权贞抓着他的肩焦急问道。

宵随意自报平安后，前者撤了手，“无事就好。朗朗乾坤下，怎会出现这等妖怪？”

宵随意亦想不通，前世这彩仙子，只敢在夜间作祟，青天白日就化形，实属怪异。

路上人影如惊弓之鸟，也不知该向谁询问为好。

“我们追上去看看。”

彩仙子虽已不见踪影，柳权贞却知它逃遁方向。宵随意收了沐雨，跟着他，一前一后施着轻功。

二人脚程不差，很快暼及彩仙子掠影。那邪物如纸片般单薄，嗖嗖钻进一道微启的门缝。门缝里传来稚嫩童音，间或有男子声嗓夹杂其间，不就是宵随意要找的学堂么？

宵随意惊道：“不好，它要得手了，它看中了陆展宸。”

柳权贞问：“陆展宸是谁？”

　　“便是那间私塾的教书先生，秦姨的丈夫。”

柳权贞先他一步踹开了学堂的门，里头孩子聚在讲台处，摇晃着已然发木的陆展宸。

彩练裹于其身，忽隐忽现，似与陆展宸融为一体。

“都散开，别碰他。”宵随意低喝一声，垂髫童孺受不得惊吓，接二连三哇哇大哭。

宵随意也顾不得抚慰，通通赶出门去，言辞之间仍是严厉：“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先生被邪物附体，你们若碰了他，邪物就要来吃了你们。若想保命，赶紧走。”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童子们转眼跑得不见踪影。

清了场，彩仙子又滞于屋中，柳权贞觉得是大好机会，举剑刺向陆展宸，欲将彩仙子从他身上拨离。

宵随意却截住他，“师尊，不可。陆展宸会带我们去找彩仙子本体，若现下将其拨离，这狡猾匹练又会去寻下家。”

柳权贞蹙眉，宵随意正握着他手腕，手一抖，剑都握不紧了。追魂自己回了鞘。

他甩袖，侧脸问：“你怎知这些细枝末节，书上看来的？”

宵随意心道不妙，自己一时情急，竟将前世经验都搬出来了，只得找借口圆场，“娘亲生前曾与秦姨有书信往来，信上提到了这些，我才得以知晓。”

　　他不敢看柳权贞的眼，怕自己眼神露馅。殊不知柳权贞因方才的肢体触碰，亦不敢与他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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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费净
秦姨跌跌撞撞进了屋，瞧见陆展宸模样，顿时泪如雨下。

“夫君，夫君，造了什么孽，你怎么惹上了那不祥之物。”

宵随意将已瘫软在地的女子扶起，安抚道：“秦姨，莫要担心，我们会处理此事，保管陆先生平安无事。”

女子捏着手绢抹眼泪，看了看眼前人，又看了看一旁的青衣修士，不确定道：“你们是……凌波宫的人？”

凌波宫是管辖此地的门派，在江湖上名声不大，却与浣纱宫走得亲近，出了事也时常要倚仗对方。

柳权贞与浣纱宫有嫌隙，与浣纱宫有关的一切自是都不待见，遂立刻表明身份：“什么凌波宫，本仙君乃是玉琼山无念峰的仙尊，凌波宫这种小门小派，根本入不得我的眼。”

“哈哈哈，今日是什么好日子，竟让我碰上了心心念念的人。”

一人大步流星踏进，后头跟着两名持剑的青衣修士。

那人黑袍裹身，左脸修长刘海下露出一只漆黑眼罩，摆手间，可见双手套着一副森冷钢爪，立在面前时，如一头收翅落定的苍鹰。

　　此人俨然非等闲之辈，然宵随意搜肠刮肚，怎么也想不起这人是谁。

“在下费净，久仰柳仙君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惊为天人。”那人一面作揖一面溜须寒暄。

身后二人亦拱手自我介绍，原是凌波宫的门徒。

　　怪不得秦姨会误以为柳权贞与宵随意是凌波宫的人，这服饰配色实在太过相近。

柳权贞上下打量他，鄙道：“一派胡言，我见都没见过你，怎谈上心心念念了？”

又对凌波宫二弟子的衣着颇为不满，前前后后毫无道理地数落贬低。

谁道这费净脾气好得很，命身后二人就地将道服扒了，只留一身白色里衣。复又同柳权贞赔礼道歉，说从今往后，再不会让凌波宫弟子穿青衣。

柳权贞并不十分领情，“你还没回答我，心心念念是什么名堂？”

费净道：“实不相瞒，在下乃是前任浣纱宫宫主费悟同父异母的弟弟。自兄长上月在青莲城被柳仙君击残之后，浣纱宫一下子群龙无首，十万火急将我这流落在外的野种召了回去，说是要让我暂代宫主之位。

然我兄长自小便不待见我，我这只眼睛也是被其戳瞎。我对他，可谓不似亲人，倒似仇人。

是以柳仙君让他成了疯子傻子，我实在欢欣得很，朝思暮想，只盼着哪日能见到你。如今老天有眼，竟让我这么快便圆了梦。

柳仙君，这便是我对你的‘心心念念’呐。”

这独眼龙讲得神采飞扬，柳权贞却是嫌恶至极，“好不容易解决了个废物，又来了个费劲，着实令人费神。”

费净对这贬低之词毫不介意，反倒腆着脸：“柳仙君骂得是，兄长就是个废物。”

柳权贞翻了个白眼，不想同他多啰嗦。

宵随意从未听说费悟还有个弟弟，在前世，此人从未出过场。这世道果真息息相通，解决了一个费悟，以为高枕无忧，却引出一个费净，叫人意料不及。

费净将那白眼惜若珍宝，“柳仙君果然有个性，叫在下更加欣赏了。听说你爱喝酒，且千杯不倒。在下也爱喝酒，也是从未醉过。不知柳仙君可否赏脸，今晚同我小酌几杯？”

柳权贞本已不想搭理他，他又啰啰嗦嗦穷追不舍，实在厌烦，连彩仙子之事都无心思管了，欲要绕过几人踏出门去。

这费净哪是省油的灯，钢爪轻弹，直接将门阖得严严实实。

山海出，竟将那门扉生生斩成两段。

宵随意上前一步，“师尊，我们出去透透气。”拉着柳权贞踏风出了门。

费净留在屋内，挥手拂了拂扑面的灰尘，幽幽道：“那小徒儿看着不起眼，倒是挺护主。”

“盟主，可要追？”

　　“无妨。猫捉老鼠，第一次便抓在手里，多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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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彩仙子（二）
宵随意带着柳权贞来到城外一片翠竹林。

柳权贞心神在外，忽道：“其实我们不该走，那秦姨是你娘亲的姊妹，她丈夫受制于彩仙子，我们该留下施救才是。”

宵随意道：“师尊，你若要留下，必要答应费净的邀请。然这邀请又非你所愿，不如走了好。”

“喝喝酒而已，无伤大雅。是为师没控制好心绪，失态了。”

宵随意却不苟同：“师尊，你怎么糊涂了。费净是什么人，他是费悟的弟弟，嫡亲的血脉。费悟是什么货色，这厮与他兄长相比，恐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方接管浣纱宫，便能叫附属门派言听计从，衣服叫脱便脱，还心甘情愿，怨言全无。这等威严，哪是初出茅庐之人才有。

今夜你若赴了约，等着你的，恐不仅仅是酒了。”

这林子，甚密甚高，遮了烈阳，零零散散的日光洒下，在脚下枯叶上留下星星点点光斑。

柳权贞眼里的宵随意，也被这星星点点的日光笼罩着，像镀了一层金纱。

内心涟漪起伏，这个孩子，什么时候思虑这般周全了。他一天天的长大，超出自己的预期，而自己呢，却还是老样子。

宵随意不知他师尊所思所想，又道：“况且彩仙子之事，费净既然出面，在他人地盘上，我们也是不好插手的。”

柳权贞摇头，“你安心将那教书先生的性命交给他？为师总觉得不妥。”

“我们可另辟蹊径，彩仙子真身在何处，我也是知晓的。”

宵随意言语间不疾不徐，看得出来，他似乎早已想到该如何做。

可他是如何知晓彩仙子真身所藏之处的？这彩仙子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柳权贞颇为纳闷。

他感觉自己似乎被蒙在鼓里，阿意瞒着他一些事情。当然了，这徒儿不是第一次对他有所隐瞒，他也并不是非要知道这些琐碎的无关痛痒的真相。

只是，总有个唐突的声音在他脑中喧哗，想让他问个水落石出。

“你真的不想知道真相吗？别自欺欺人了。”

“徒弟对师父，就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这般纵容他欺瞒于你，不会是害怕逼问了真相后，他心有芥蒂，离你而去吧？”

“你这个当师父的，当的可真卑微……”

……

“闭嘴！”

没来由的怒喝让宵随意忽地忡怔，方才的自若之色立刻散去。

“师尊，你是不是生气了，我可以解释的。”他最是害怕师尊发怒，适才太过自信，说什么知晓彩仙子所在，师尊定是怀疑他了。

柳权贞背过身去，扶住一处修竹，吐纳了片刻。“闭嘴”二字，并不是针对宵随意，乃是心魔作祟，心绪烦乱的宣泄之词。

这心魔时不时出来纠缠一番，另他委实无奈。

捏了捏眉心，道：“为师并非让你闭嘴，不过你确实该向我解释解释。”

就好比徒儿有事瞒着他，他亦有事瞒着徒儿。

柳权贞言行的古怪，宵随意并不是看不出来。这哪是往日里神思清明的师尊，恐是姻缘线的影响已是十分深远了。

他心下不忍又自责，只盼着这中秋夜能早些到来。

师尊要他解释，他自是不能漏了老底，如何坦白，心下已有了谱。

原来数十年前，此地常闹洪涝。百姓们治水无果，便想着用求神拜佛的法子让老天爷降福。

他们拜的是哪尊神佛呢？乃是按照古籍里的图画依葫芦画瓢徒手造出来的一尊神像。

他们给神像围上五彩匹练，象征断雨现虹、五谷丰登。又立庙烧香，以牲畜供奉。

时日久了，神像集诸多愿力，竟真有了神力。为还愿，他化为巨人，指挥百姓开土造渠，分流巨洪，倒真的解了这洪涝之围。

然百姓安居之后，渐渐淡忘了这拥有丰功伟绩的彩仙子，供奉少了，祭拜缺了，彩仙子沦为无人问津的落魄神。

落魄神不甘心这般被人忘却，那些过河拆桥的人啊，他定要让他们尝些苦楚。

于是乎，便出现了匹练缠人之事。

被匹练缠住的生人，十二时辰之内，必会失魂落魄寻去彩仙子真身所藏之处。彩仙子会夺去那人数年寿命以增自己神力。那生人并不会因此失了性命，却不知晓自己究竟做了何事，见了何人。

　　柳权贞听宵随意娓娓道来，问：“这些事你怎知晓的，又是信上所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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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彩仙子（三）
“信上所述有一部分，一路道听途说也有一部分，拼拼凑凑，才得来这些原委。”

其实是宵随意前世除邪时明察暗访所得，什么信啊，道听途说啊，皆是诓骗之词。

对于柳权贞而言，只要宵随意能道出所以然，莫管逻辑是否严谨，他向来是信的。

可他仍有不明之处，“你方才说知晓彩仙子所在，何以知晓？”

宵随意道：“奥妙便在这竹林里。”

柳权贞环顾四周，这林子实在稀松平常，无鸟雀，无蛇虫，满眼婆娑竹影，挺适合饮浊纳凉。

可想想又觉得不对劲，正值盛夏，该是鸟雀蛇虫最为欢腾之季，怎会连片影都见不着，怪哉。

“想来师尊已然察觉，”宵随意道，“此地除了竹，没有其他活物。”

“这能说明甚？”

　　“师尊有所不知，那彩仙子最初不是泥陶塑造，乃是由竹杆折成，后来有了神通，才化了人形。当初供奉彩仙子的庙宇早已改造成他物，唯独这竹林，倒是生生不息了几十年。彩仙子失了庙宇，自然要找适应的巢穴。陌城这么大，还能藏于何处，此处实在太过合适。”

听这一席话，柳权贞觉得颇有道理，“如此说来，我们在这守株待兔便可。”

“正是。只是，彩仙子如今靠夺人寿命增强神力，恐怕不好对付，不然这凌波宫也不会请费净出马，若是碰上了，想来会是场恶战。”

“恶战？为师倒想见识见识。”

二人在林中转悠半晌，左右不见人来。

柳权贞有些无耐心：“这费净怎么还不出现，不会是我们算错了？”

宵随意摘下一片竹叶来，竹叶在他指尖如小虫般扭曲挣扎，他手一松，这叶片竟迅速枯萎，飘落于泥地里。

这林中翠竹，得彩仙子神力灌养，株株有灵。彩仙子便化形于其中，时而成杆，时而成叶，时而成笋。

前世宵随意一行人，自始至终都未琢磨清，彩仙子到底化作了林中何物。最后一把火烧了此林，才得以将事情解决。

眼下既然无所事事，不如先斩倒一片，指不准还能激得那彩仙子现形。

山海出鞘，在宵随意掌中落定。

“师尊，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们来比赛，费净来之前，看谁劈断的竹子多，如何？”

柳权贞挑挑眉：“劈竹子？”

忖了须臾，似乎也明白了宵随意的用意，道：“也好，为师也有一段时日没有检查你的课业了。”

宵随意又道：“若我赢了，师尊你便要答应我一件事，何如？”

柳权贞笑笑：“倒是学会开条件了，先赢了我再说。”

追魂早已躁动不安，得了主人应允，方出鞘便削断一片劲竹，劲竹齐齐倒下，扬起满目尘埃碎屑，当真符合了“势如破竹”四字。

山海哪甘示弱，剑气纵横，亦伐倒数十。

竹管截断之处，不仅汩汩溢液，还嘤嘤哭泣，当真是成了精了。

“草木便该有草木的样子，做什么怪，该斩！”

柳权贞言语间，已马不停蹄斩出一方明媚天地，被遮挡在外的日光争相涌进。他身姿轻盈，青衣翩跹，在竹叶纷飞间起起落落，仿若一副令人不忍移目的水墨画卷。

宵随意看得呆了，竟忘了伐竹，山海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才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然落后太多。

于是乎，青墨两道身影便在竹林间来回穿梭，怪异的咿咿呀呀声四起，那伐竹的二人却不亦乐乎。

费净跟着陆展宸来到竹林时，天地已被不可胜数的竹叶填满。柳权贞与宵随意凌风舞剑，或擦身而过，或各自立于断竹之间，剑影交错，剑招却大同小异。

　　他眼神忽暗，心道，这二人不是师徒么，怎的像眷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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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八十八章 彩仙子（四）
金属相击的奇特掌音响起，柳权贞与宵随意才发觉有人来了，遂堪堪收剑落定。

“柳仙君当真好功夫，追魂剑使得出神入化，在下真希望哪日有幸，能与柳仙君切磋切磋。”

费净迎上，眉眼含笑，嘴角轻扬。

　　柳权贞将目光落在被彩仙子所缚的陆展宸身上，那人仍是方才了无生气的模样，脚踝处却多了两道铁链，那铁链极是粗重，拖行于地时都能在泥石里划出一道浅沟来。陆展宸脚踝处，亦磨出了鲜红的血痕。

铁链的另一端，则握在凌波宫两个徒子手中。

“为何用铁链栓着他，他又不是牲口。”这话是宵随意说的。

费净暼来一眼：“这人在我手中，我要做什么是我的事情，你这小徒，管得未免太宽了。”

宵随意抽剑便想断了那铁链，费净未动作，使了个眼色，一名弟子袭来，以剑格挡住了宵随意下落的剑招。后者轻松将其反挑开，剑锋趁势擦过那弟子使剑的手腕，弟子吃痛，手上失了力道，剑也落了地。

又上来一名弟子，比之先前那位，似乎有了些许斤两，一剑刺来，带起一阵厉风，倒有些气势。

宵随意何惧，同样一招，加了成灵力，亦将这人打得节节败退。

此情此景，若换作是费悟，恐要与柳权贞起争执，并会毫不留情出手伤他徒弟，不争个高下不罢休。然费净是个聪明人，他深知审时度势，亦晓得拿捏分寸。

“罢了罢了，技不如人。”费净换了和气口吻，“不愧是柳仙君的徒弟，技艺一看便是得了真传。”

又凝视着柳权贞，道：“看在柳仙君的面子上，我便不计较你这徒儿方才的莽撞无理了。但是这铁链，乃是为了固住此人元神，并非有意施虐于他，该请柳仙君劝劝你这徒儿。”

此话可谓滴水不漏，饶是宵随意觉得铁链固元神一说乃是指鹿为马，荒唐可笑，亦不能与他就地辩驳。

毕竟自己并无凭据证明铁链无用，也只得忍气吞声了。

他收了剑，退至柳权贞身后，矮声道：“师尊。是我冒失了。”

谁知柳权贞却道：“自古胜者为王，费宫主，既然方才是小徒胜了，那这铁链便当斩断。你手下输了，你还一堆道理，不是耍赖皮吗？”

费净一顿，忽地哈哈哈连笑数声，“柳仙君，你果真有意思，叫在下甚是心悦。”

柳权贞利落拔出追魂，一剑劈下，铁链应声而断。

费净无阻无拦，故作委屈，“柳仙君，你看看，这好歹是在下的地盘，你要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不拦着你。那你是不是也该礼尚往来，给我几分薄面，允我同你小酌几杯？”

柳权贞收剑归鞘，冷淡道：“本仙君从不喝姓费的请的酒。费宫主，还是办正事吧。”

陆展宸虽失了束缚，却反而固步不前了。他扬头四顾，眼神茫然，似在等着某物的到来。

众人猜想是彩仙子将要上钩，忽地一阵狂风从林子深处窜出，卷起接天连地的碎叶沙尘，搅得众人眼前迷迷蒙蒙。

这妖风来得快，去得也快。待尘埃落定，众人睁眼，竟发觉眼前多了一个人。

柳权贞蹙眉紧盯，费净扬嘴轻笑，凌波宫的弟子警惕戒备，陆展宸已昏睡至一旁。

众人脸色不一，唯有宵随意一副茫然之色。不为其他，只因这些各不相同的表情皆投诸于自己。

“怎么了？师尊，你为何这样看我？”他方开口，心下一沉，竟有个相同的声音与自己说了相同的话。

他错愕地侧过面去，瞧见一人，与自己生得一模一样，眉眼口鼻，服饰配件，如镜中的自己。

　　那人也错愕看着他，甚至堂哉皇哉指着他的鼻子道：“彩仙子，为何冒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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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彩仙子（五）
“胡说，分明你才是假冒货。师尊，你莫要听他信口雌黄。”

宵随意替自己争辩，拔出山海，朝那人刺去。那人亦拔出一柄相同的剑，两器相击，嗡嗡鸣响。

几招下来，竟难分高下，剑招亦是如出一辙。

费净观战半晌，对着柳权贞道：“柳仙君，这孰真孰假，在下是搞不明白了。你是他的师尊，还是由你来辨真伪吧。”

柳权贞挥指飞出追魂，利剑在真假宵随意间穿刺而过，硬生生斥开了二人的针锋较量。追魂在空中转了半圈，回到鞘中。

“师尊。”

“师尊……”

二人齐齐喊了一声，又嫌恶地互瞥一眼。

柳权贞抬起手掌，掌心亮起隐隐红光，一圈符印徐徐浮出，乃是初初想见时，宵随意施的如影随形咒。

他扫了二人一眼，肃道：“为师问个问题，我们师徒最初相遇，在何时何地？”指了指其中一人，“你先回答。”

那“宵随意”忖了忖，未有马上回答，堪堪道：“师尊，我若答了，那假冒货必定抄袭我的答案。这问题，哪能辨出我与他孰真孰假？”

柳权贞状似赞同，“你说的也有道理。不如这样，你二人先后悄悄告诉我，如此，谁都不会听见对方讲了什么，可好？”

另一人未有多言，直言此法可行。

先前那位却仍有顾虑，“彩仙子狡诈至极，他靠近了师尊，恐要下黑手。”

费净不以为然，出声道：“你好像十分确定另一人便是彩仙子。你这么一说，他便是想动手也决计不会动手了。你若不说，他说不定还想跃跃欲试，只要一动手，我们便能辨出其身份。可如今，我只觉得你这话委实画蛇添足，没揪出他面目，反而助他隐藏了身份。”

“宵随意”不悦道：“我怎会助他隐藏身份，我只是怕他对师尊不利。况且那人就是彩仙子，根本不需出考题辨真伪，直接群起围攻歼灭了他不是更好。”

另一人争道：“师尊，我不是彩仙子，他才是。”

柳权贞捏了捏眉心，“好了好了，不必吵了。”复展眉舒眼，“到底谁是彩仙子，我已心中有数。方才那问题，你们俩都不必回答我了。”
“宵随意”喜道：“师尊肯信我的话了？我就说嘛，那人就是彩仙子，他少言寡语的，肯定是怕说多了露出马脚。这一眼就能看得出来的事实，师尊怎会不明了。”

那人掌心成拳，又怒又急，恨不能一剑斩了眼前这同自己一模一样之人，“师尊，你信我，我真不是。”

柳权贞看了他一眼，最终将视线落在前一人身上，“你说得很对，说多了，会露出马脚。”

“宵随意”的喜色又增了三分，“那还等什么，我们不如快快了结了他。”

另一人喝道：“师尊，莫要糊涂，要辨真伪的方法何其多，为何不……”

“闭嘴，休得造次！”柳权贞一掌击出，那人沿地滑出数十尺，最后脊背抵到了竹杆上，吐出一口血来。

柳权贞甩袖负手与身后，斥道：“你这孽障，还想狡辩，真当我眼拙，识不得你真身。”

　　那人愤懑不甘，“师尊，你上了他的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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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彩仙子（六）
柳权贞将“宵随意”推给费净，“替我护着，我来收拾彩仙子。”

费净扶住那少年，独眼眨了眨，“柳仙君，你可是认真的？辨清楚了？”

“何须多问，我比谁都清楚。”

追魂再次出鞘，柳权贞拂袖指挥道：“去，斩了彩仙子！”

利剑破空刺出，剑气震碎了周遭漂浮的残叶，直逼另一人眉心。

“师尊，你竟真的不信我。”那人眼神悲悲戚戚，失落到极致。

可他怎能平白无故伏地受死，真正的彩仙子，该是费净身边的人才是，他怎能让冒牌货得逞。

眼看着无处可避，只能举剑格挡，谁料追魂忽地调转剑首，朝费净身侧之人刺去，不论劲道或是速度，都比方才升了不知多少。

费净咦了一声，立刻扣住“宵随意”双肩往前推了推，后者急喊，“师尊，我是阿意啊，你快快把剑收回去！”然剑已噗呲一声，没入对方胸膛。

“吓死我了，原来这个才是冒牌货。柳仙君，你可叫我琢磨了好久，直到方才才明白你话中意思。”

费净扣住之人开始瑟瑟发颤，他的胸口没有溢出血，而是如先前斩断的竹子一般涌出浓液来，尔后四肢皮囊开始零落化尘，转眼变为飞灰散于林间。

费净吹吹钢爪间的尘粒，道：“原来柳仙君使的是将计就计，出其不意。在下领教了。”

柳权贞将宵随意扶起，解释道：“为师方才打你一掌，是为了放松彩仙子戒备，可疼得厉害？”

宵随意捂着胸口，呼出口浊气，“无事……”顿了顿又问，“师尊是何时发现端倪的？”

柳权贞扬了扬手，“你忘了，如影随形咒下，你必须服从为师的命令。他却喋喋不休，主意不断，自然是假的。”

宵随意点点头，“原来如此。”

费净道：“柳仙君一击毙其命，当真是便宜了他。我还以为会多么厉害，白白期待了一番。”

宵随意接道：“他不会这么容易死的，恐是受了重伤，需要修养生息些时日了。这片林子是他的老巢，唯有烧了此地，才能永绝后患。”

费净看了看他，“小小年纪，知晓得倒挺多，可你大概不知，凌波宫可不是才发觉这林子有问题，之前何止是烧过，劈过砍过不知多少回了。这林子，不还是好端端的在这吗？”

他话音方落，之前被柳权贞和宵随意因比赛而斩断的竹子竟簌簌生长起来。众人立在原地，便眼睁睁看着这些竹子在几柱香的时辰内恢复如初，又生得枝繁叶茂，遮天蔽日。

“看看，我的话立刻便被印证了。”

宵随意不会记错，前世，他与师兄弟们确实是一把火将这林子烧了个干净，彩仙子也确实是在大火中化成了灰烬。

这辈子，怎么就处处行不通了。

且不说光天化日就出来抓人，这化成人形蒙骗他人的能力，也是令人汗颜。眼下又砍不得烧不得，怎会如此难缠？

莫不是这彩仙子也同自己一样，多修炼了一辈子？

荒唐，怎么可能。

百思不得其解。

众人思量下，决定先离了这诡谲之地，回去重新商讨应付之法。

是夜，陌城静得出奇，除了犬吠与蛙鸣，百姓们都早早关门熄灯，连打更的都遍寻不见。

陆展宸清醒得很快，将他送回宅子后，那人连连道谢，恨不能一步一鞠躬。那脚踝处的伤痕煞是明显，他却以为是彩仙子所为，对于赐药的费净感激涕零。

宵随意在屋檐上偷偷瞧着那夫妻二人，膝下还有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独子。三人聚在一处，话长话短，秦姨忙里忙外，孩子乖巧地帮衬，陆展宸淡笑着，狼吞虎咽吃着一碗刚端上来的面条。

看起来真是满足。

“给你的药吃了吗？为师那掌打得不轻，你可别逞能。”

柳权贞不知何时踏上瓦砾，站在猫蹲的宵随意身侧。

宵随意起身道：“吃了，师尊嘱咐的，不会忘。”

柳权贞听着屋檐下的动静，问：“为何不与他们相认，偏要躲躲藏藏，偷偷摸摸？”

“相认了又能如何呢，不必为他们的生活平添烦恼了。”

“他们三口其乐融融，你这一去，指不准要忆苦思悲，便破了这祥和了，确实不合适。”言语颇为直白。

宵随意埋着头不说话了。

柳权贞瞧着他的落寞姿态，想这孩子以前大概过得很不顺，眼下大约是触景生情了。

他忖了忖道：“今夜月色明朗，不如来喝些酒？”

宵随意道：“师尊，陌城休市甚早，哪还有酒卖？”他其实有伤在身，又服了丹药，不便喝酒，却极是想喝，更想同师尊在这屋顶上对饮。

“酒还难找吗，为师去去就回。”

去去就回四字方说完，身子刚转过去，另一人便悄无声息出现在屋顶之上，钢爪上还挂着几口棕色瓷壶。

柳权贞的眉宇拱起来，“你这厮，怎么阴魂不散。”

　　费净扬嘴笑道：“不是说要喝酒吗，在下亲自送来了，省得柳仙君去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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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喝酒
柳权贞拉起宵随意便走，不想与眼前的独眼龙多费口舌。

费净拦住他二人去路，“柳仙君，我这可是陌城上等的好酒，你确定不尝尝？”

他拔出壶塞，里头琼浆浓香从狭小的壶口飘散而出，蜿蜒流过柳权贞的鼻尖。后者下意识地嗅了嗅，脚步欲走还停。

宵随意哪能看不出师尊心思，这扑鼻陈香连他都觉得醇厚诱人，何况师尊这嗜酒如命的性子，定是在内心做着甚为复杂的斗争。

“师尊，是好酒，不如我们接受了费宫主的好意？”

柳权贞给他使了个眼色，意为：他若是使诈该当如何？

宵随意弯了弯嘴角，示意无碍。

屋檐下便是陆展宸与秦姨，他费净胆子再大，也不敢当众做些什么。倘若受邀去了对方宅邸，倒是要三思。

　柳权贞向来不会听宵随意的意见，眼下不知怎么了，徒儿含笑应允，他竟放宽心了。

似乎有点头足倒置。

“那好吧，本仙君就赏个脸，你可不要耍诈。”

费净笑逐颜开，“柳仙君莫要不信任在下，在下同自己兄长还是有本质区别的。柳仙君若不信，我将这几壶酒依次饮之，若有毒，我必天打雷劈，当场暴毙。”

柳权贞当真是嫌恶死那厮的嘴了，他若依次饮之，叫自己如何下口？

“罢了罢了，信你便是。”

三人在瓦砾上的声响到底是让屋下人发觉了，被陆展宸好说好话请进院子，提供了一方宽敞天地给他们饮酌。

陆展宸的儿子大约与宵随意差不多年纪，见着同龄人，竟熟络聊开了，倒是一点不拘谨。

小少年平日里没少看野史秘传，门派间的恩怨情仇张口便来，绘声绘色地讲述着，活像个说书先生，为他三人无趣的自斟自酌增添了几分趣味。

费净对这些老掉牙的故事没甚兴趣，瞧着桌上与自己平起平坐的宵随意，忽道：“柳仙君，你待这徒儿可真特别，竟容他同你一起喝酒，叫我好生艳羡。”

宵随意顿了顿，未发话，柳权贞接道：“你不也跟我一起喝酒么，有甚区别？”

“区别甚大。倘若是在下的弟子，在这般场合，只得在一旁立着，斟酒伺候，哪有同桌而坐的道理。”

柳权贞瞥他一眼，“那是你们姓费的规矩多，入我柳权贞门下，从不需如此。你若艳羡，不如给我磕几个头，拜我为师。”

费净呵呵一笑，“柳仙君可真会开玩笑。在下艳羡的可不是你们师徒间的无羁礼数。”

他点到即止，遂又徐徐饮酒，脸孔上虽只剩一颗眼珠子，倒是格外灵活，滴溜转着，一丝不苟地观察着二人眼角眉梢的神情。

宵随意心道，这独眼龙似乎话里有话，然他与师尊从来规规矩矩，不知他到底看出了什么名堂。

不做理会，转移话题道：“师尊可还记得，白日在竹林里，伐了多少支竹子？”

柳权贞哪能不知费净这人精在琢磨什么，偏生他也不想理会，遂接了徒儿的话题，“为师未细数，追魂应知晓，让它来答吧。”

追魂在石板地上划下数笔：一千八百二十。

“那师尊可知我伐了多少？”

柳权贞瞧他面露自信之色，心道不应该啊，莫不是追魂放水了？

眼看着山海在追魂刻下的那行字下划下了相同的笔画，却在“十”之后又划了一个“八”。

　　“师尊，神器从不骗人，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宵随意兴奋得连酒都洒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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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酥饼
柳权贞怎么可能会输给自己徒儿，他始终认为是追魂叛变了。然当着外人的面，又不好说这比赛不算数，只得道：“愿赌服输，要为师做什么事，但说无妨。”

费净被当做空气好一会儿，实在耐不住，插嘴道：“柳仙君白日里原来是在林子里同自己徒儿比赛伐竹啊。依我之见，这砍竹子吧，跟劈柴一样，也是有技巧的。柳仙君不知其中门道，输了也正常。换作在下，要凭空用钢爪折竹，亦是有难度。”

言外之意，宵随意乃是投机取巧，侥幸得胜。

柳权贞虽勉强承认自己输了，却不容许他人对自己徒儿的行为指手画脚，遂对费净道：“费宫主所言我不赞同。有道是强者靠力量，弱者靠智慧，阿意虽力不敌我，却能想到以智取胜，他能知晓此间变通，为师甚感欣慰。”

费净摇头笑道：“柳仙君，你这可是谬论了，哪有如此为自己徒儿说话的。”

柳权贞不客气道：“我与费宫主道不同，志不和，还是不要有什么言语交流了。”遂不再多作理会，几口闷了壶中酒，往屋中走去。

去了屋中何处呢，厨房。

宵随意自是不愿同费净大眼瞪小眼，也跟着师尊去了屋内。

一路跟至厨房，听到师尊在同秦姨询问：“这糕点味道如何，是咸是甜？”

“我家夫君爱吃咸食，所以家中糕点一般都是咸味。仙君若喜甜食，我可以现做几样。”

“本仙君忌口，是给我徒儿的。”

宵随意在门外顿了顿，未立刻踏入。

“那仙君的徒儿爱吃什么口味？”

话语的另一端沉默了须臾，“罢了，我也不知，便拿些咸味糕点吧。”

柳权贞踏出门来，正巧碰上宵随意，便把手中盘子往对方怀中一塞，“吃点东西吧，为师不记得三餐，但你自己得记着。”

宵随意看了看盘中之物，心中有些感触。

柳权贞在屋外矮栏处闲散坐下，二郎腿习惯性翘起来。

缓缓道：“为师不知你口味，按着自己想法选的，你尝尝看。”

宵随意在旁侧坐下，拿起其中一块，咬了一口，乃是椒盐口味的小酥饼。忽然间想起来，这不是娘亲最擅长的点心么？他是有多少年未曾尝过这味道了。眼中不由蒸腾起薄薄水汽，鼻子也跟着抽了抽。

“怎么，不好吃到让你想哭？”柳权贞蹙眉盯着，遂起身，“看来需得为师亲自下厨，上次瞧你吃为师做的菜，狼吞虎咽的，应是喜欢。”

“师尊，等等。”宵随意立刻将其拦住，他可不能再让师尊制造毁天灭地的食物了。

“不是不好吃，是想起娘亲了。这椒盐小酥饼，娘亲最是拿手，许多年未吃到了，心下怀念。”

柳权贞了然，“陆夫人的手艺，是跟你娘学的？”

宵随意点点头，“应该是吧。”

“厨艺之道，极费心思，比舞刀弄剑繁琐许多。你娘定也是如陆夫人般温婉贤淑之人。”

“可她活着却总遭人欺，不如学些舞刀弄剑的本事。”

“若如此，你怕是也遇不到为师了。”

柳权贞随口一说，竟被自己这般心思惊到了，速速起身在空地上溜达，瞧了瞧天上红月道：“今日月色甚奇，同我们在青莲城见到的颇为相像。”

　　言罢惊觉不对，神色忽凛，“不好，要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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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血月再现
一轮血月，半缺不圆，如恶鬼硕大的眼睛，盯视着人间一切。

血月出，灾星至。

隆隆声响起，天在颤，地在晃。

“为何会有如此突变？”柳权贞飞身上屋顶，四下查看，但见费净站在另一处瓦砾之上，负手眺望着某个方向。

那方向所指之处，尘烟迷蒙，惊呼声四起。那尘烟之中，隐隐约约现出一人形轮廓。

柳权贞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再定睛一看，那轮廓已分外清晰。眉眼口鼻，与活人并无二致，然镶嵌五官的头颅，竟比一成人都要硕大。尤其嘴中齿牙，尖利异常，倘若唇齿大开，必能将活人嚼碎咽下。

此人形怪物巨大无比，不知是哪里冒出来的。

秦姨虽不见这怪物模样，却已经吓得瑟瑟发抖，嘴中颤颤呢喃：“他……他来了……来找我们复仇了……”

柳权贞急问：“他是何人？”

秦姨双手抱头，已是语无伦次：“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陆展宸同儿子跑进来，二人尚且清醒。宵随意命他们速速找个地方躲起来，日出之前，绝不可出来打探。

他飞至屋顶，立在柳权贞身侧，山海出鞘，已呈备战之姿。

柳权贞瞧他有模有样，临危不乱，心中生出疑惑，“方才为何不向他们打听些情报便草草-你是我的执念-将人打发走，莫不是你知道这庞然大物是什么东西？”

宵随意镇静道：“确实知晓，师尊忘了么，彩仙子在传闻中曾化身为巨人替百姓筑堤建坝，开沟通渠。巨人之形，亦是他的真身。”

柳权贞确实有欠思量，经徒儿一提醒，倒是通透了。

“可他白日里分明受我一剑，为何还有这等本事化出巨身？这人造神百年修为都不及，不应该如此啊。”

柳权贞左右想不通。

宵随意猜测道：“会不会是那黑衣人的杰作？血月出，灾星至，那黑袍使者，或许便是灾星。”

此言有如醍醐灌顶，柳权贞心叹，他怎未想到此节，阿意如今思虑，竟比他还要深远。

夏夜的风吹拂着宵随意发丝，他黑发束顶，颇为简洁，一身漆黑劲装，配上星眉剑目，显得格外凌厉。

在柳权贞眼里，宵随意似乎又长大了，变得更加沉稳，甚至沾了点男人的气魄。

他迫使自己沉下心，道：“若你所作猜测乃是事实，那今夜又将是一场恶战了。”

一声类似于烟火升空的哨叫，费净头顶升腾起传讯符。片刻之后，陌城各地均发出传讯符以作呼应。

又不稍多时，各处纷纷飞出御剑修士，修士们一致朝巨人靠近，尔后捆仙锁掷出，截住了巨人行进催踏的步子。

宵随意观望少顷，对柳权贞道：“师尊，陌城乃是费净的地盘，俨然他比我们更了解如何应付，先别出手，作壁上观即可。”

柳权贞点头嗯了一声，他心念翻腾，想的竟不是如何应对彩仙子，而是徒儿与以往迥然不同的状态。

　　若说在青莲城之时，阿意还对自己言听计从，那么此刻，这少年似乎已经开始摆脱对自己的依赖，甚至在引导他的思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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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黑袍临
银针刺破了黑夜的纱幔。

宵随意还在聚精观察着战况，并未料及身后已有不速之客悄然而至。

那不知何时出现的银针，对准了他的脊背，即将穿刺而入。

柳权贞发现银针破空而来之时，已来不及出剑抵挡，遂本能地倾身过去，以肉身做盾，生生承了那一击。银针刺破衣袍，没进他右肩，整条右臂顿时失力，追魂亦跌落于青瓦之上。

“师尊！”宵随意始料未及，疾疾扶住柳权贞，才发现，方才二人口中谈论之人，已然出现在眼前。

是黑袍！

那人浮于半空，脚下分明空无一物，却似有支撑，使他立得笔直如松。里里外外黑色的衣袍包裹着他的身体，连帽斗篷遮住了他半张脸，另半张脸被古怪的面具覆盖着，瞧不出半点真容。

丝丝缕缕的黑气在他周身弥散，像从焚烧成焦炭的尸堆里爬出来的恶鬼。

未及宵随意反应，那人又掷出几枚银针，那银针同当初费悟所持的如出一辙，根根朝他要害袭来。

他一手扶着柳权贞，一手挥出山海，想以剑招将银针劈落。

脑海中却有一声音道：“笨蛋，召出沐雨。”

宵随意本就失了思考，被这声音一左右，即刻唤了声：“沐雨，出来！”

然出来了要怎么做，却全然不知。

虚空之中破开一道裂缝，沐雨从其中飞出，尔后织锦伞面速然撑开，恰恰挡住了银针去路。

柳权贞：“……倒是厉害。”

宵随意定了定神，“师尊，你的手如何了？”

“银针恰好刺入右肩要穴，一时半会儿是执不了剑了。”

宵随意向费净所处的方向张望，想着将师尊托付于他，自己则将黑袍引开。费净虽是不讨喜，总比眼前这厮安全许多。然那人早不知去向，恐是同凌波宫的人对付彩仙子去了。

看来是声东击西之策。

“你到底是谁，为何知道我们在此，还追着我们不放？”柳权贞紧盯着他。

那人没有言语，又是广袖一挥，数枚银针刺来，沐雨的伞面虽只是一片织布，却堪比铜墙铁壁，叫那些歹毒的银针无处施展能耐。

这银针乃是费悟的暗器，如今却为黑袍所用，这厮真正的本事为何，半点不透露。

宵随意忖着，躲在伞下终不是长久之计。他心中早已有了怀疑对象，须出手，探探黑袍底细。

柳权贞不知徒儿所想，已左手拾剑，准备迎战，却被宵随意拦住，道：“师尊，由我来会会他，你先将毒针逼出，蓄些灵力。”

柳权贞倒也没说不同意，他惯使右手，左手执剑出战，总是要打些折扣。观阿意眼中精光四溢，想来有些把握，不如叫他一试，实在不行再出手相助。

若这黑袍真的能耐滔天，合二人之力都应付不了，便索性逃遁算了。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犯不着在这于己不利的情况下跟对方拼命。

脑中盘算了一番之后，扣着宵随意肩道：“为师容你去试试，万万不可逞能，敌不过便逃，没必要做什么好汉君子。”

　　宵随意点点头，“我这条命是师尊你的，绝不会葬送在别人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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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斗法
这是什么浑话！

然而柳权贞没有反驳，他无声应下了，算是肯定了宵随意的说辞——

你的命就是我的。

那头彩仙子与凌波宫的修士们打得火热。法术与剑器交织出噼噼啪啪的花火，昏暗的夜空亦随着战局的进行显出令人眩晕的五光十色。

尘土迷蒙间，可见被彩仙子推倒的几处屋舍，断桓碎瓦，不知可有人因此丧命。那化成人形的巨神看上去有些笨拙，却不失力量，捆仙锁数十道，竟皆被蛮力崩断了。

于凌波宫的修士们而言，似乎是一场苦战。

前世的彩仙子哪有这般厉害，宵随意师兄弟三五人便将他制服了，捆仙锁一次便奏效。

这一世为何会变得如此与众不同，宵随意想不明白，他也无时间去想明白了。

黑袍可不比彩仙子好对付。

宵随意以山海相抗衡，那人则抽出一柄软剑，那软剑亦与费悟的配剑别无二致。

若以一般人的思维，必会联想到，此人或与浣纱宫有些联系。然宵随意却不苟同。

他使银针，耍软剑，皆是欲盖弥彰。他的真正面目，可能与浣纱宫毫无干系。

宵随意自始至终使的都是规规矩矩的玉琼山剑法，然每每突发奇招，攻其要害，黑袍皆能如行云流水，巧妙避过，好似他知道宵随意会这么刺，亦知道其什么时候刺。

他不是极度的厉害，便是深晓玉琼山剑法。

二人来来回回间，柳权贞已将右肩银针逼出。他将掺血的银针捏于指尖，蹙眉细细观摩起来。

这银针虽与费悟所持极为相似，但到底是不同的。更细更长，坚硬如钢。末端似还有些图案纹理，夜色下瞧不真切，然用指腹摸索，确能感受到。

脑海中有片段陡现，他似乎在哪里见过这种银针，然细细想想，那唐突而出的画面又模糊了。

即将接近真相，那真相却犹抱琵琶半遮面。

无法，只得先将这银针插于发髻间，日后慢慢回忆追思。

青瓦之上还留有不少被沐雨截下的银针，柳权贞根根拾起，蓄了些灵力，忽地朝黑袍刺去。

他未曾想过会给那厮造成什么伤害，只是想打乱其节奏，毕竟那般神通，轻轻松松受了伤，倒要叫他觉得没意思了。

黑袍却当真没有躲过，一连数针，扎扎实实地没入他身体各处。

柳权贞甚是惊讶，宵随意却并未觉得不可思议。他脑海中对于此人的真面目，已呼之欲出。

对于玉琼山剑法了若指掌，对自己射出的银针却躲避不过。

可想而知，银针并不是他的长项，甚至软剑也不是。他擅长的，或许就是玉琼山剑法——他是玉琼山的人。

这人若与改动自己记忆之人是同一人，那么，他只可能是——

洪子虚！

前世知晓自己的行踪，又有能力对他的记忆动手脚，这人除了掌门，宵随意实在想不出还有第二人。

黑袍虽中了银针，却无甚桎梏，唯身形顿了顿，软剑缠刺而来。

　　宵随意以山海相迎，岂料这软剑忽地坚硬如铁，两剑相击，竟颤得他的手发抖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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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破面
二人你来我往缠斗了十数招，宵随意渐渐不敌，败下阵来。

他以山海撑地，兀自喘息。黑袍于他上空徐徐落地，周身混沌气焰有增无减。

银针分明打入了他体内，可与未打入也无甚区别。

这个人，修为实在深不可测。

那扇在红月下隐隐反光的金属面具，似乎在咯咯发笑，讽刺着宵随意的自以为是。

“掌门，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宵随意已将他当做洪子虚来发问。

黑袍步伐稍稍停歇，不知是否被这话惊到了。

时机恰好，宵随意倏地将破风唤出，这折扇簌簌掠过黑袍面门，在面具上划出一道裂口。

裂口的下端应声而落，赫然露出了那人鼻唇。他俨然惊慌失措，速速以袖遮面，倒退几步，欲飞身离去。

宵随意不愿失去得知此人真实身份的大好机会，奋力起身，直追而上。方触及那人衣袍边沿，一股灵能便忽地散出，实打实击于其身，他只觉胸口剧痛难忍，卯足的灵力霎时溃散，不由坠摔于地，连身下的石板都尽数皲裂。

鲜血从口中喷溢而出，眼看那人即将逃遁，师尊还在调息。这厮一去，不知哪时还能碰上这样正面交锋且揭他老底的机会，实为不甘。

青衣忽地跃起截住他去路。追魂不知何时横亘于黑袍脖颈之间。柳权贞总算是恢复了。
半截面具在猝不及防间被揭下，宵随意不知道师尊看到了什么。黑袍背对着他，夜色下，唯师尊惊诧的神情可窥得一二。

柳权贞欲将其擒下，岂料那人身后的空间竟伸出一只手来，迅捷将他拖了进去。

纷乱毫无征兆地归于平静，唯满目狼藉可见证方才的激烈。

柳权贞施施然飞身而下，将宵随意扶起，后者连咳数声，道：“师尊，可看清那人面目？”

前者输送灵力替他疗伤，堪堪道：“那人……并不是掌门。”

宵随意心道不可能，“那是谁？”

柳权贞摇头，“那人面部遍布伤痕，丑陋无比，为师行走江湖多年，从未听说与丑面有关的传闻与名号。要么此人隐藏极深，要么便是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

宵随意不相信自己判断有误，“可那人，分明熟知玉琼山路数，绝对是与山门有所渊源之人。”

柳权贞依旧否定：“或许他对玉琼山招式的避退有度只是巧合，为师在山门待了三十余年，真真想不出有这号人物。”

宵随意不敢告诉师尊，他的前世记忆被篡改的事实。此等事，说出来，师尊大约也是不信的。黑袍是丑面又如何，指不准这张丑面也是假的。

“我们不如换个方向，想想那只可空间转移的手。”柳权贞道。

　　宵随意执剑在矮栏处坐下，回想了一番，道：“夜色下看得不是很真切，但观其大小，应是男人的手。指末有一枚红色指环，在月色下很是透亮。这指环不是俗物，按理说，他不该将这么明显的指征之物展露出来。除非……那红指环便是时空转移的法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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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白月光
红月渐渐褪去，彩仙子的巨大神力似乎也随之消湮了。庭院外隆隆震响渐渐归于平静。

宵随意已然精疲力竭，这是他第一次同黑袍交锋。二人之间的过招真真算起来，莫约只有一炷香的工夫，自己到底是弱小了些。

　　分明有三把神器在手，却施耍得如同鸡肋。

若不是如梦令突然提醒，他怎么也想不到沐雨的防御能力是这般厉害的。

然如梦令竟能助自己御黑袍，倒叫他好生意外。

柳权贞踱了几步道：“山门藏书阁中应有关于红玉指环的典籍，我们回去之后查阅一番便能有所眉目了。”

“什么红玉指环，你们碰到了何人？”费净冷不防插嘴。他风尘仆仆地走来，因经历了大战，他的装束有些凌乱，得意张扬的姿态削减了几分。

“那彩仙子如何了？”柳权贞避而不谈红玉指环之事。

“已叫我等收拾了。在下还以为是多么了不得的角色，原来是外强中干的货色。传言里将他描述得神乎其神，什么开沟排渠，授百姓以智慧，不过尔尔。

想来是那时之人太过愚昧，才会将几片竹条敬若神明。若在下早出生几十年，说不准如今这陌城的庙宇里皆是我的神像，且三跪九叩，香火不断。”

宵随意暗自鄙夷，这厮脸皮之厚，堪比陌城的城墙。

柳权贞翻了个白眼，“既然事情已经解决，本仙君要休息了，费宫主也请早回吧。”

“不急啊。”费净不依，“柳仙君，如今我们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这断壁残垣煞是应景，不如你我二人在此结拜，以后你有难，我费净绝对立刻赶到。

柳仙君也是知晓的，浣纱宫盟派众多，在修真界也算是举足轻重。你同我结交，以后无论走到哪，都会有庇荫之地，何乐而不为。”

柳权贞听他啰啰嗦嗦，着实不耐烦，“我何德何能，叫费宫主如此看得起？”

“柳仙君乃是在下心中白月光，任何精金美玉都比不过。”

柳权贞恶心地抖了抖，真想一巴掌拍在那张开开阖阖的俗烂嘴唇上。

“真是难缠。”他喃喃。

“师尊也是我心中的白月光，费宫主就不要自作多情了，还是早些回去，免得惹师尊嫌。若是君子，该知适可而止。”

这话是宵随意说的。惊讶的不仅仅是柳权贞，还有费净。

独眼盯着宵随意半晌，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瞧着。眼下破风与沐雨已召回，费净并不知宵随意有三把神器，只觉得这乳臭未干的小子实在平庸，哪哪都入不得他的眼。竟还敢大言不惭地同自己抢白月光，不知是谁给他的胆。

“你如此言语，你师尊同意了么？”他睨道。

宵随意道：“这需师尊同意吗，我心中觉得是便是。”

柳权贞身形微愣，指节间的姻缘线又开始忽隐忽现了。他将手掌缩瑟于宽袖之内，不敢叫人瞧见。

“好了，不要胡言了。”他燥道，“费宫主不走，我们走。”

他踏出院去，宵随意不想同费净多作争执，亦步亦趋跟在后头。

　　费劲双臂环胸立在原地，没有追上去，瞧着二人前后相随渐行渐远的背影，兀自哼笑道：“那傻徒儿到底知不知道白月光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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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梦再来
“你可知你方才所说是何意？”

这话是柳权贞问的。

宵随意跟在他后头踩着他的影子，自以为聪颖道：“师尊，我当然知晓。”

“那你倒是说说。”

“红月光乃是代表灾星现世，白月光自然是指照亮世人前路的明灯。而师尊你，便是我的明灯。”

柳权贞倏然停下，转过身瞧了瞧他，心里头叹了叹，到底是个孩子，哪懂什么情情爱爱的比喻词。

明灯便明灯罢，明灯有甚不好。

“我们找间客栈歇歇脚吧，若无事，晃荡几日便回山门吧。”

宵随意只觉师尊语气间没有什么欣喜，倒有点滴失落。

“师尊是哪里不高兴？可是还在想费净那厮对你口出狂言？”

“为师没有不高兴，只是累了，想早些歇息。”

路上可见到凌波宫的弟子在收拾残局，客栈间间关门闭户，哪还有人愿意开门迎客。宵随意随便指了一间，用山海撬门，就这么堂而皇之住了进去。

四下安静了，柳权贞却愈发心躁了。他辗转反侧，怎般也不得入眠。方才动用了灵力，姻缘线闹腾得很，惹得他浑身不自在。

无法，自己给自己点了睡穴，总算是迷迷瞪瞪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时，他隐约听见床头有人在唤他——

“权贞……权贞……”

声音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他闻声睁开眼，脊背忽地冰冷发颤：“你……你怎么在这里？”

想要下床逃出门去，那人已张开手臂撑在床栏上，将他死死围住。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以往梦中常出现的成年宵随意。

宵随意道：“上次不欢而散，我已给了你一些时日调整心情，怎么见我还一副惊惧的样子，我又不是饿狼，也不是猛虎，不会把你怎样的。”

柳权贞这才发现，客栈已然不是入住的那间客栈，又变成了梦里头成亲时的屋子。

梦魇又找上了他。

浓重的血气从眼前之人身上弥散开来，在这烛影摇曳的屋子里，令人恶心眩晕。

“瞧瞧我给你带了什么回来？”

宵随意不知从何处拽出一个黑色布袋，那布袋的下端还在滴滴答答溢着血。

　直觉告诉柳权贞，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是何物？”

“来，我给你看看，可别惊讶。”

宵随意施施然行至桌边，将此物搁在桌面上，又将上头的结一点一点解开，最后黑布落下摊平，一颗血淋淋的头颅赫然显现。

他侧过身，以便柳权贞的视线能毫无阻碍地瞧过来。

“权贞，认得他吗？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劲才将这颗脑袋从他脖子上拧下来的。这人活着的时候，让我厌恶至极，如今死了，观这俊俏的脸，还有点赏心悦目。”

那头颅，竟是陈落庭。

只是那双眼睛没有阖上，定定睁着，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那眼神里，似还藏着不甘与怨怼。

　　柳权贞不愿与这双眼睛对视，他从来不在意陈落庭这个人，亦琢磨不清，这梦境里，为何这萍水相逢之人会与自己产生瓜葛，还叫宵随意这般癫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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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柳权贞的眼神落到宵随意有些扭曲的脸上，“你为何会变成这样？”

后者抽开椅子悠闲坐下来，“我变成这样，不都是因为你吗？”

“我将你如何了？”

宵随意笑笑，那笑里似乎藏着数不尽的无奈与失落，“权贞，你当真是好记性。”

柳权贞想听听他的缘由，想知道这稀奇古怪的梦到底昭示着什么，可他却没有说下去。

他瞥了眼桌上的头颅，眼中似翻腾着无数前尘往事，忽道：“权贞，我若在他眼皮子底下要了你，是不是特别刺激？”

柳权贞缩瑟了些许，沉声阻拦，“你疯了吗，别这样。”

“疯？你觉得我是疯了？”

宵随意目光凛凛，起身一步步走来，柳权贞觉得要逃，必须逃，这只昔日的乖犬已经变成茹毛饮血的野兽。他若不逃，不知会被折磨成何种模样。

可梦境里的他哪有力气，即便是引以为豪的灵力，也唤不出几分了。

他成了个废人。

赤脚跌跌撞撞地往门口冲，宵随意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门像加了禁制，怎么也拉动不开。

他作势凝力于掌，那微末得大概只能碾死几只蚂蚁的力量，让一旁的宵随意不由捧腹笑起来。

“别白费力气了，我在你身体里下了噬灵蛊，你是使不上灵力的。若不如此，我怎能将你留在我身边呢。”
他说着，从背后抱住了柳权贞，下颚极其自然地抵在他肩头，一副亲昵无比耳鬓厮磨的模样。

嘴里吐出的话语却同的他动作截然相反，“如今我断了你逃出去的念想，你该乖乖听话了吧。好生服侍我，我哪天心情好了，自然就解了你的蛊。”

柳权贞一世孤高傲慢，何曾收过这等屈辱，要靠以色侍人来过活，宁愿死了算了。

可这只是梦啊，他怎能跟梦较真呢。

却不仅仅是一场普通的梦，不普通在何处，柳权贞又答不上来。

他用手肘顶开身后之人，那人竟未箍住他，也松开了臂膀。

柳权贞明白得很，宵随意若要用强，自己这副样子，是决计没有什么反抗余地的。

不如暂且服个软。

“我……我今日不想做，改日可行？”
宵随意好像瞧见了什么稀罕事，“这是想通了？”

“想通了。你将那头颅……拿走罢。”

宵随意盯了他半晌，“权贞，你其实是不想当着他的面做吧，你觉得可耻，觉得对不起他。你这突然间的就范，令我十分惶恐啊。不会我这一走，你便生无可恋了却性命了吧？”

笑话，他柳权贞怎会为陈落庭了却性命，那厮算个什么东西。

宵随意忽地强势地拉过他的手，朝自己腹部下侧摸索而去。

“这里又硬又烫，像一根铁杵，需要你来融化它，包裹它。”

柳权贞像触了电一般，竭力想抽回自己的手，脑海里不由显现出前次梦境里那昂扬事物的模样，甚至嘴里都泛出那物的味道。津液随着他的思绪溢满于咽喉舌齿之间，他喉结滚动，无声咽下。

　　这微不可查的动作却叫宵随意瞧了个清清楚楚，他低首附唇过来：“权贞，我现在特别想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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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或许是因为梦境的疯狂消耗了他的全部欲念，柳权贞这几日再面对宵随意的时候，已没有了那些烦乱心思。以往清高模样又重新拾了回来，甚至姻缘线都消停不显现了。

那令他茫然无措的心魔亦不见了踪影，这使他安生了些。

少年模样的宵随意此时在他眼里，便只是徒弟，与那些情情爱爱丝毫不搭边。

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清醒过。

宵随意觉得师尊这几日变了。与他相处，没那么谨小慎微了，似乎彻底摆脱了身体中的负累，回到了初初相见的样子。

他不知道如何解释这种突如其来的改变，只能粗粗地认定，师尊的灵力压制住了姻缘线的纠缠。

然而于他而言，反倒变得失态且躁动不安。

比方说，会时常不由自主地盯着师尊的神情身形，脑海中会幻想出与此相关的一些难以启齿的画面。每当他这般臆想之时，姻缘线便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张牙舞爪地显示着它的威能。

宵随意渐渐觉得，这姻缘线定是只能在一人身上作威作福，在师尊那边缴了械，此消彼长，自己便要遭殃了。

殊不知，姻缘线哪里是在柳权贞那儿缴械投降，分明是后者不堪其扰，随波逐流了。

费净这几日忙着安抚民心，又得修缮破损的屋宅，据说又找到法子毁了竹林了，倒是没抽出时间围着柳权贞转。

宵随意便陪着柳权贞到处逛逛晃晃。

一日，在深巷街角，不知是不是眼拙，竟瞧见了一个垂髫小女娃，穿着红色的衣裳，扎着两条羊角辫，颇像荷儿的模样。

让二人惊了一惊。

宵随意急忙追去，然那娃娃窜得甚快，像小猴子似的，转眼便没了踪影。

柳权贞换另一路堵截，运气好，竟叫他逮住了。

正面一瞧，那女娃娃戴了一张与黑袍使者一模一样的面具。

她本玲珑小巧，偏生脸颊上挂着硕大的金属面具，看着好生诡异。

“你怎会在此？”柳权贞冷冷问她，已然断定，她便是荷儿无疑。

宵随意急急赶来，发现师尊已将其截住，便直接出剑，欲使出画地为牢咒。

荷儿定定站着，也不说话，任由宵随意将其困在原地。

柳权贞想起姻缘线一事，觉得解铃还须系铃人，便凑近贴耳问：“你之前施的姻缘线，可有解除之法？”

那声音很轻，以宵随意的距离，便只是窸窸窣窣的耳语。

荷儿忽地笑起来，那笑声里不带任何嘲讽的意味，天真烂漫一如从前。

她也轻轻道：“梦里的娘亲，你怎么见了我像见了仇人似的，你不喜欢荷儿了？

还有啊，你为什么要祛除姻缘线呢，它可是用我的一魂炼化而成的，你若消除了它，我便要魂飞魄散啦。

况且，娘亲不是很享受姻缘线带给你的快乐吗？”

柳权贞听到此处，颇为震惊。

“梦中之境，是你创造的？”

“不是我哦，但我能感知到发生了什么。几日前的夜里，娘亲和爹爹缱绻缠绵，多么快活……”

“闭嘴！”柳权贞低喝，“你只需告诉我，可有解除之法？”

　　“除非你二人互相厌恶，否则便是无解之题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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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虚空中伸出一只手来，那手与彼时夜里带走黑袍的，如出一辙。

艳红的玉指环在白日里更加夺目。那手甚是苍白，不似常人，臂上还有繁杂的图纹，虽只是惊鸿一瞥，却能笃定，那图纹是何物。

那手便这样旁若无人地抓住荷儿后颈，将其硬生生拖进了虚空裂缝。

荷儿摘下面具，还是一副稚嫩的模样。她咧嘴朝二人笑了笑，挥舞着小手以示道别。

“爹爹娘亲，姻缘线可不是那么好祛除的，不如顺了心中所念，管它什么人伦纲常。”

荷儿就这么被携走了，画地为牢形同虚设。

柳权贞有些木然地立在原处，不作声，不知在想些什么。

“师尊……”宵随意也立在原地，轻轻唤了一声。

“你方才同荷儿耳语，是不是在问她姻缘线的解除之法？”

有些事情，总要摆上台面的。

柳权贞阖眼复睁开，堪堪道：“你不也瞒着为师去找了武道古吗？”

宵随意捏了捏拳，“师尊，那我便直说了。之前你伐竹输了我，答应为我做一件事。其实我早就想好这件事是什么了，只差师尊一句承诺。”

柳权贞料想到会是如此，他也猜到了阿意要他做何事。

“此事，为师不能答应你。”

他吐了口浊气，“说起来，姻缘线惹上身，终究是为师所作所为导致，这后果，自是要我自己承担的。你要自己去找武道古除了那姻缘线，要我不插手，是也不是？”

宵随意心道，道古师叔定不会安安分分守住与他之间定立之约，估摸着早就默默测测同师尊通了气。然事已至此，叫他如何让步，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师尊毁了一世修为。

“师尊，若我执意不同意你做这件事呢？”

柳权贞良久道：“若你能赢了我，叫我反抗不得，我就算不同意也得同意了。可你如今这功力，终究是敌不过我的，诺言约定都是虚妄之词，一旦反悔，你便奈何我不得了。是以，乖乖听为师的话吧。”

宵随意再一次怨恨自己的无能，他总想着不让师尊受到伤害，可世事总不能那般如意。

二人一路无言，柳权贞先开了口，说中秋即临，早些回山吧。

宵随意到底是没有机会同他说些姻缘线以外的事。唯独那虚空裂缝中的手，给了他一些化解尴尬的源泉。

若他没瞧错，那手臂上的暗红色图纹绘就的，乃是一位早已陨落的天界上神——朱雀。

三枚羽冠，展翅如盖，周身聚火，绝对是朱雀上神无疑。

中州之内，信奉此神的种族，宥居于赤岭之内，以双木为姓，以行医为生。然迄今为止，对于此族的著述少之又少，宵随意委实不能凭一条手臂便判定这人便是赤岭之人。

　　又是图腾又是指环，毫不遮掩，目标如此巨大，线索如此明朗，实不像黑袍的风格。他若无所顾忌，便不该以面具遮颊，又不展露自身功法。

其中定有蹊跷。

　　还有荷儿，兜兜转转，竟也归入了黑袍麾下，叫他吃惊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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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宵随意将所思所想诉于柳权贞，后者思了思，却不说话了。可他的挤成川字的眉眼神情分明在告诉宵随意，这件事非常棘手。

想前世，什么赤岭，什么朱雀上神，通通都隐没在志怪逸闻里，或偶尔飘散于街头巷尾那些说书先生口中。若说遇到，从来没有，他们是神秘莫测的，甚至被人认为是接近神的种族。

如今神却跌落进了泥潭，成了操纵因果的罪魁祸首。

他原本以为洪子虚才是幕后之人，不曾想，这局比他想得复杂得多。

　　柳权贞总算喃喃了几句：“怪不得使银针，原来是修的医道，又懂玉琼山剑法门道，莫不是他？”

“师尊，他是谁？”

柳权贞煞是凝重，“不可说……”

“为何不可说？难道是师尊认识的人？”

“莫要多问了，此事与你无关。我在青莲城坏了他的好事，他定要找我报复。如今他又失利，恐日后卷土重来。你……还是不要掺合其中为好。”

宵随意觉得师尊说得不在理，“青莲城之事，也有我的份，师尊怎能独揽，你怎知黑袍此行是来找你，指不准我也在他狩猎之列。”

柳权贞瞧了他一眼，忽地另开话题道：“回了山门，你若执意要祛除那姻缘线，去找掌门罢，他虽迂腐了些，却是要比武道古稳重。且武道古并不知祛除之法，都是从掌门师兄那打听来的。祛姻缘线关乎自身灵脉，还是找灵力醇厚之人行使比较妥当。”

宵随意听得一头雾水，“师尊，你前些日子不是方与掌门起了争执么，还告诫我不要与他接近，怎地突然变了卦了？”

柳权贞瞧起来有些不耐烦，斥道：“以往我所言，你总是无条件遵从，如今怎么左一个为什么，右一个为什么。还认不认我这个师尊？”

怒意弥散，宵随意急忙应道：“认的，师尊，我不认你认谁。你让我去找谁，我便去找谁。”
柳权贞明显揣着心思，又不愿明说，宵随意亦不敢多问。

不出三日，二人便匆匆回了玉琼山。

柳权贞心思难测，方回了山门，便将宵随意打发去了正一峰。饶是后者不想去，硬着头皮也去了。

时值中秋前夜，山门里不少弟子都回乡探亲去了，没亲可探的，也结伴搭伙地下山去辖镇玩乐去了。

宵随意找到洪子虚的时候，那人还挺意外。

“这是治不住了，不然可不会把我这个掌门放在眼里吧。”

宵随意瞧着洪子虚状似正直不阿又透着几缕伪善的脸庞，实在想不透，前世除了这人，还有谁会对自己的记忆下手？

“掌门，恳请去除了这姻缘线。”

直截了当地请求。

洪子虚于太师椅上抿着茶，疑惑道：“不应该啊，按权贞师弟的性子，他不该由你自己来的，他莫不是撞了脑子，转了性？”

这不是揶揄，以往的柳权贞决计是他口中所述这副性子。

黑袍之事，现在不好当面说，宵随意心中没底，不知洪子虚到底是哪一派的。眼下迷雾重重，谁是局中人，谁又是控局之人，实在难以揣测。

　　他只得道：“师尊心思难测，又阴晴不定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估摸着他是想通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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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洪子虚叹了口气，“希望他是真的想通了吧。”

他搁下茶盏，朝宵随意道：“伸出手来，让我探探脉相。”

后者依其言。

骨节分明的两指搭在宵随意腕处，起先的时候，还没什么表情，渐渐地，竟拱眉肃重起来。

“你，怎会如此？”

简短的五个字，叫宵随意不知所以。

洪子虚撤了搭脉之姿，五指扣住其手腕，稍施灵力，便见一根红线隐于筋脉之下，弯弯曲曲地一直蔓延至衣袖以内。

宵随意亦有些吃惊，见掌门不由分说一把扯开他衣襟，在他瞧不见之处，那红线已及心脉。在洪子虚灵能的彰显下，那红线缠着心脏一圈又一圈，甚至在那里生了根。

良久，洪子虚才堪堪收了手，来来回回在屋中踱步。

宵随意料想不会是什么好事，忖了忖道：“是不是缠及心脉了，无药可解？”

洪子虚顿住步子，看着他道：“也不是无药可解。只要克己自律，不思淫念欲，自然也能达到祛之除之的效果。”

这要求可谓简洁直白。

然常人终归有七情六欲，怎是说要克制便能克制的，若又有外因煽风点火，那便更难律己。

即便宵随意时常提醒自己不可越界，但亦不能保证自己能永远站在铁律之内。

何况师尊承姻缘线之扰，有时候行为举止已不大正常。

洪子虚也明白其中道理，转口道：“然你年轻气盛，总归有难以自持的时候。不如……出去远游几年，与权贞师弟分开，我将他留在山门之内。过个三年五年，或者十年八年，等你觉得合适了，再回来，何如？”

宵随意思虑半晌，他并不想与师尊分开，黑袍神出鬼没，师尊若再遇上他，恐难以应付。

可若自己留在其身边，似乎也帮不上什么忙。

洪子虚道：“你若游移不定，便是正中姻缘线下怀了。我不会逼你，然自古师徒之间……都是没有什么佳话可言。我想，权贞肯让你自己来，定也是不想影响你的决定。

是去是留，皆在你一念之间。

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你在这里好生思考，回去了，你见到权贞师弟，便不会有清明正确的决定了。”

掌门所言不无道理。

宵随意见他在香炉内燃了一枝香，香气袅袅，其味清幽，闻入鼻尖，顿感神思清明了许多。

柳权贞在来神峰的山尖吹了会儿凉风，十步开外便是悬崖峭壁，万丈深渊不见其底。

　武道古从其身后缓缓而来，一面道：“师兄，你怎在此地约我，不去我药庐坐坐。最近我HXSXD研制了一批新的美容药丸，自己试了几颗，觉得效果甚好，想着要是大量生产，再去山下兜售，也算是开源之策了……”

他喋喋不休，另一人却根本没心思听这些。柳权贞便这么负手立着，任山风吹拂他的发丝与衣袍，眼中盛满了事。

武道古伸手在他面前逛了逛，“师兄，发什么呆？”

　　柳权贞侧过身来，肃道：“道古，我问你一事，你需如实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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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陈落庭并不是有意要偷听。

他打水累了，向来会在来神峰寻一处休憩休憩。

这几日，师尊给他歇假，他无处可去，便打算去山顶吹吹风，望望景。

再者，此处来的人甚少，他方从二师兄那学了几句简易心法，想躲起来试试能有什么效果。

却未想到会碰上师尊与柳权贞，二人肃目相对，言词激烈，似乎起了争执。

吵着吵着，柳权贞忽然唤出追魂，道：“道古，这么多年了，你与人打架，从来都是赤手空拳，我实在好奇，你的兵器呢？”

武道古甚是委屈道：“师兄啊，我不是说过吗，我与乱剑峰的神兵们无缘。我也想有兵器啊，可老天爷不赏脸。”

“哼，果真如此么？”

“师兄，你到底怎么了，我哪里惹到你了？”

　柳权贞怒道：“别跟我装蒜。当年种种，你真以为我不知？”

“师兄，你到底在说什么？”

“好，既然你不愿承认，我便一件件说给你听。

二十年前，玉琼山收了个十来岁的小男孩，他是赤岭人，不知遭受过什么，面目十分丑陋。

那小男孩归入来神峰门下，但并不受其师尊待见，亦很少教其功法。有个弟子却待他极好，那名弟子，便叫武道古。”

武道古哀叹道：“师兄，你说这些陈年往事作甚？当年那赤岭男孩子也甚是凄惨，同我一道去了乱剑峰历练，却没有回得来。如今我每逢他忌日，便要给他上几柱香。他本性不怀，只是老天不长眼。”

柳权贞冷笑，“是啊，老天真不长眼。”

他目光狠戾，死死盯着面前之人。追魂剑光莹莹，直指那人心脉。

武道古急急后退，“师兄，你这是作甚，今日为何像得了失心疯？”

“疯的人是你！”柳权贞喝道，“你以前从不喜医道，自从去了乱剑峰，你便转了性。当年师叔多么看好你，你却一无所获，还搭上了一人性命。你还在我面前装什么，真以为那些阴沟里的事永远不会被人知道？”

武道古起先还是懵懵懂懂的模样，僵持了片刻之后，他忽地扯了扯嘴角，笑了起来。

笑得前仰后合，恨不能趴在地上打滚。
他捂着肚子哈哈哈呵呵呵地好一会儿，终于立直腰板，露出一张阴霾遍布的脸。

“果然啊，上次露了脸，叫你瞧出了端倪。你怎么就那么聪明呢，装作傻一点，蠢一点，不行么？”

柳权贞冷冷道：“又蠢又傻的人，是你。武道古在当年同你共闯乱剑峰之时，便已经被你害死了。其实我早该想到的，你就是那个赤岭男孩，你熟悉医道，借他人皮囊来过活，再简单不过。”

武道古踢了踢脚下石子，对柳权贞所揭露之事似乎毫不震惊。

他吐了口气，淡淡然然道：“师兄，这个故事不是这样的，有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样。当年武道古同我关系要好，只不过是同情我可怜我罢了。他表面上与我称兄道弟，实际上呢，在其他师兄弟面前厌弃我的面貌，说要不是师尊让他演黑白脸以骗取我的信任，他是决计不会瞧上我一眼的。

他们真正在意的，是可以空间转移的红玉指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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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从前有片红树林，乃朱雀上神化羽而成，名曰赤岭。岭在何处，无人知。

岭中人皆姓林，不与外族通人烟，世代行医。

赤岭人还有一项本领，擅使火，且不畏火。

然就有这么一个孩子，不但惧火，且被火烧伤了脸颊，成了同胞的笑柄。

孩子只有娘，没有爹。

爹是谁，爹又去了哪呢？据说是玉琼山的修士，喜云游，厌束缚。虽搞大了女人的肚子，却不愿负责任。

不仅孩子成了全赤岭的笑柄，孩子的母亲亦然。赤岭人自封为天神的后裔，怎能容许族人与外人通婚。

女子原是在外远游时遇到了那名修士，那人身受重伤，性命垂危，硬是叫女子的回天之术救了回来。

二人朝夕相处，日久生情，皆难自禁，便有了孩子。男人也曾海誓山盟，却终究敌不过柴米油盐的清苦与繁琐，在一日夜里，一走了之了。

女子挺着临盆的肚子，独自回了乡。

“阿娘，我们去找爹吧。”孩子实在是受不了周遭人的眼光。

“那死男人都不要我们了，去找他作甚。赤岭族以外的中州人，都阴险狡诈。”女人却不在意那些闲言碎语，她恨透了外族人。

孩子执拗，离家出走了，他很幸运，打听到了爹爹的住处。原来那人是玉琼山的俗家弟子，道业修满便回了乡。

孩子去了爹爹的故乡，却发现那人早已成了亲，且三妻四妾的好不快活。儿女满院子嬉闹，他一来，竟不知如何同爹爹相认。

“笑话，我怎么会生出个丑八怪，来人，快把这怪物撵出去。”

孩子的脑中演绎过无数父子相认的戏码，却从来没料到，爹爹会说他是丑八怪，是怪物。他连一句像样的解释都没说出口，便再也没机会见那人一面。

他不是丑八怪啊，他也不是怪物。他是因为混了赤岭以外之人的血脉，才对火畏首畏尾，才会伤了本来秀气纯净的脸庞。

他没有什么本事，只有点尚能撑台面的医术。然毕竟年龄尚浅，终究不能以此为生计，却又不愿就这么回了赤岭，叫人再看笑话。

他饿倒在玉琼山脚下，碰到了日后的师尊。于他而言，无处可去，以玉琼山为修炼之地，亦算不错的选择。

可他的师父师兄们却不是真心待他。

“道古啊，千叶是赤岭人，那族人医术超绝，起死回生亦不在话下，更有红玉指环这等百年难得一遇的神物。为师唱白脸，你唱红脸，让他放松戒备，以为你是真心待他，以此探出赤岭族人所在。”

那孩子的名字，唤作林千叶。

“师尊呐，林千叶长得那般丑陋，同他说上一句话，都叫我觉得恶心得要命，如何能处得长？”

“道古，用点心，以后我这个位置便是你的。”

“谢师尊，我必套出他口中话来，圆满完成任务，不叫师尊失望。”

林千叶恨得咬牙切齿，却不能发作。他娘说得没错，赤岭族以外之人，皆是阴险狡诈之辈，不得托付真心。

乱剑峰上，湖中精怪淼淼仿佛厌倦了年复一年的古怪提问，它想看到一些新鲜有趣的故事，恰巧，面前二人正中它下怀。

它问那失意的孩子：“你长相如此奇特，在人族中必未少遭非议，可憎恶这些人？”

林千叶答：“憎，千千万万个憎！”

武道古便站在他旁边，虽得了神器，却脸色苍白，犹自汗颜。

“若给你个机会，赐予你大本事，可将那些人赶尽杀绝，你下不下得去手？”

“有何下不去手的，必将他们千刀万剐。”
“好狠的心呐。同你一起来的这位姓武的小子，可是你的挚友？”

林千叶望了望武道古，后者同样睁大眼睛瞧着他，只是两人的眼神交汇里，皆没有任何可称之为真诚的东西。

　　淼淼咯咯咯地诡异笑着，笑声里，听见有一声音答：“不是，这人，亦是我憎恶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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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淼淼道：“没有神兵与你有共鸣，但你若杀了他，便可得了他的兵器，取而代之。”

林千叶有些愣怔，又有些惊喜，他已顾不得一旁同袍惊惶骇人的模样，直问：“此话当真？”

“本尊从不打诳语。”

武道古拨浪鼓般地摇头，嘴中念叨着：“不不不，不该这样的，属于我的兵器怎能出尔反尔为他人所用。神尊，你怎可如此戏耍我。”

淼淼铜铃般的眼珠子盯着他，“巧了，与你有共鸣的这件兵器，在埋没前便曾信奉二主，后纟工曰生小丿⺧儿阝人二主反目，它谁都没帮，将他们都杀了。与你二人如今这般境地，倒是挺像。”

“那我便先杀了他！”武道古恶狠狠地瞪着双目，已举起手中软剑朝林千叶刺去。

林千叶手无寸铁，此战必是不公平的。淼淼可不希望有趣的故事刚起头便草草了结，它收走了软剑，命二人赤手空拳相搏。

林千叶对武道古，早就埋了积怨，那恨意像肆意喷薄的火山岩浆，即便彼时灵力不及，如今亦有了无穷的动力。

武道古却不然。他被自己的伪善与愧疚纠缠着，又因神兵的得而复失而焦躁不安，他还想着要坐上来神峰宝座的位置，可不想葬送在此地。

然他终究是失了策，明枪易躲，暗箭却难防。

林千叶虽于玉琼山功法不算精通，对施针用药却颇为在行。挨了几下重拳，他撒出了怀中银针，武道古始料未及，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你……你是什么时候……”

林千叶继续用银针扼制住他企图反戈的四肢，灵脉被生生截断。

丑陋的面庞显得更为狰狞，“我亲爱的师兄，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赤岭族人擅医术，能让死人生，亦能让活人生不如死。你想要死了好，还是生不如死好？”

武道古张嘴大喊：“千叶，我平日里待你不薄啊。知你喜热畏寒，冬日里特地给你备上几床棉被；师尊罚你，我哪次不替你说话；有好吃的，我更是悄悄分享于你。你何至于此？”

林千叶愤然掐住他的脖颈，骨节都在发颤泛红，杀心像锅中沸腾的水。

“你这个无耻的伪君子，还有脸将那些虚情假意奉为高尚，今日我若不杀你，便对不起我自己。”

他怒极攻心，竟将武道古生生掐死了。那人眼珠泛白，舌头外露，已然没了生气。

林千叶每日幻想着这一幕，真叫他动了手，却有点难以置信。他反复探着武道古的脉相，直到确确定定再也摸不着痕迹，才喃喃：“他真的死了，就这么死了。我还以为杀他有多困难，却是这般容易，像捏碎一颗鸡蛋。”

“是你低估了你自己。”淼淼道。

林千叶却茫然了，“那我以后该怎么办，我杀死了师兄，师尊的得意弟子，不会被发现吧。若是被发现了，我不就是死路一条？”

“你可成为他，那死的人便是你了。你死了，你的师父与师兄弟，或许不会那么伤心。”

林千叶觉得神尊讲的甚有道理，自己若死了，那群人何止不会伤心，甚至会兴奋得睡不着觉——那丑八怪终于从眼前消失了。

　　或许师尊会难过些，他期盼着得到红玉指环，如今，怕是再也不能如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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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对于画皮的本事，赤岭族人向来信手捏来。只是此族对此术有禁忌，一般不显山露水。

林千叶如今已是骑虎难下，即便知道是禁忌，也不得不做。

他不但得了武道古的面皮，亦得了其配剑，就这么摇身一变，堂而皇之地成为了另外一人，从此舍弃本性，做着以往最厌恶之事，奉承着以往最厌恶之人。

他得到了许多，师父的赞赏，师兄弟们的迎合。他可以仰着头走路，大着嗓门说话，甚至可以对彼时瞧不起自己的人指手画脚。那些人的眼光里，再也没有厌弃与疏远，他觉得甚是美妙，甚是享受，甚至醉不思前朝。

唯独一点，淼淼告诉他，不得随意在他人面前使用配剑。这剑心性不定，叛主有一有二便有三。倘若它三心二意又瞧中了某人，只怕自己有朝一日会毙于其锋刃之下。

林千叶捂得死死的，藏得深深的，以往的剑术能手，慢慢热衷于医道，无人有异议。

他们只觉得他是念想着死去的丑师弟，追思难掩，才转攻医道，殊不知其中真正缘由惊世骇人。

　　有一日，他听见弟子们悄声谈论，师父囚了个赤岭之人，各式刑法都用上了，都撬不开那人的口。

“赤岭人神出鬼没，师尊是怎么逮住的？”

“自己送上门的，说要找自己的孩子。”

“孩子？莫不是……那个人？”

“还能有谁，不就是那个死在乱剑峰上的丑八怪嘛。”

丑八怪丑八怪丑八怪……

那反反复复的熟悉字眼像诅咒一般萦绕于他耳侧。他想要置之不理，然他做不到啊。师兄弟们口中的赤岭人是谁，为何他们知道些消息，自己却被蒙在鼓里，莫不是师父早就对自己有所怀疑？

林千叶胆战心惊，他花了好一番工夫，才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打听到了囚禁之处，趁着夜色寻了过去。

来神峰的囚牢已是废弃多年，它掩于结界之内，藏于地下，如同机关暗道一般。

林千叶找到它的时候并不困难，机关暗道遍布的岔路亦无所阻拦。

他看到被刺穿琵琶骨的女人鲜血淋漓地像刚狩猎的牲口一样被吊挂于墙壁上之时，皮囊之下的真实魂灵终究压抑不住，嚎啕痛哭。

砍断了锁链，将女人紧紧搂在怀里。即便他早已沾染血腥，在深渊中徘徊，心中亦有在乎之人。

“阿娘，阿娘……你怎么这么傻，你不是说赤岭以外之人都阴险狡诈吗，你还出来寻我作甚？”

他已是涕泪交流。

女子模模糊糊睁开眼，瞧着面前这人，他长得好生奇怪，“我的孩子不是这副面容，你为何叫我阿娘，你究竟是谁？”

“我是千叶啊，娘……”

少年撕下伪装的面皮，那张疤痕累累丑陋扭曲的脸赫然显现。

女子却笑了，抚摸着这张让不少人避之不及噩梦连连的脸颊，“原来你嫌自己丑，给自己做了一张假脸。吓死为娘了，你活着就好，不要到处乱跑了，跟娘回赤岭去。”

林千叶奋力摇头，“娘，回不去了。若我就这么走了，事情便要败露，这里的人都饶不了我，会一路追杀，会害了赤岭所有同胞。”

白衣男子持剑从一侧走出来，饶有兴致的瞧着面前的景致，他道：“乖徒儿啊，即便你不回去，也已经败露了。”

林千叶回身看他，这人是他的师父，亦是他的仇人，是标榜正道仁义的伪君子。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我是你的师父啊，我怎么会看不出来呢。武道古死得好惨啊，我总得替他报仇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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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武道古滔滔不绝讲述着一个匪夷所思的故事，不，他不该叫武道古，他是林千叶。

柳权贞觉得可笑，又觉得可怜。

“师叔修为不浅，那晚，究竟是如何被你害死的？”

林千叶哂笑道：“玉琼山当年轻医重武，我师父刚愎自用，要让他着道还不简单吗？”他瞥了眼柳权贞，“你不也受过我的银针，该知其滋味。”

柳权贞道：“你害了他，坐上了他的位置，仇怨一一扯平，也该满足了，为何今朝还要做这样的事？”

“什么事？你说青莲城，还是陌城？若要我一一道来，也无不可。”

他俨然破罐子破摔，不怕揭自己老底。

“因为看不惯你们这帮正道门派的仁德嘴脸啊，每每褪下面皮，看到自己这张疤痕累累的脸，便恨难断，意难平，所以呢，想要兴点风作点浪，再让你们死几个人，不然怎么对得起我娘，又怎么对得起我自己。”

柳权贞似乎重新认识了他，又想起一事来，“数年前杨柳镇周府家主死于非命，是不是也是你所为？若我没猜错，那人便是你生父。”

“他不配做我父亲，他早该死了，让他多活几年，已是仁至义尽。”

林千叶言辞愤慨，想来对那人痛恨至极。

“该死的人都死了，你为何不知收敛，还要在这血路上走？若没有青莲城之事，也没有陌城之遇，我永远都不会知晓你的底细过往，你还是我的师弟。如今你毁了这些，又能得到什么？”

林千叶垂目叹息：“是啊，若回到当年，我根本不会踏出赤岭半步。那些恩恩怨怨，也会与我无半丝瓜葛。我也朝思暮想着，能有一物，让我回到从前。然等我知晓真有那物时，它已经被别人派上了用场。”

叹息变成咬牙切齿的不甘，“且这人近在眼前，我冥思苦想，总想不透那物怎会被他所有。他改变了时空，回到了过去，我以为他要做什么了不得的事，结果他温温吞吞，只沉湎于做你的徒弟。”

柳权贞一愣，“你说什么？”

林千叶瞧着他蒙在鼓里的模样，不由笑笑：“你当真以为，我稀罕做这些沾腥带臭的事。上辈子，我已经做得够够的了。”

柳权贞追问：“什么上辈子，你给我说清楚。”

“告诉你也无妨。”

林千叶找了块凸石，懒散散坐了下来，学着柳权贞以往模样，翘起腿来。

柳权贞的剑早已失了力，没有归鞘，亦没有横剑直指，他只是握在手中，没有了起初的目的。

被不知所谓的话语带起了某些沉在心底的思绪，困惑与不安爬上他的眼角眉梢。他隐隐觉得林千叶会吐露一些他并不想知道的事，就好比他不想知道宵随意的过往，他亦不甚愿意明晓这其中的是非曲直。

这本是由他主导的对质，却俨然失却了主导权。

　　林千叶道：“师兄，坐啊，这个故事很长，而且比我那些陈年旧事可有意思多了，你的乖徒儿肯定没有告诉过你。如今你我摊牌了，机会难得，便由我将这裹脚布一般的原委告诉你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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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柳权贞听过很多故事，有如说书先生描述的那样一波三折荡气回肠的，亦有如传奇画本里撰写的那般荒诞不羁不可捉摸的。然这些故事的主角，都是某某某谁谁谁，不会同自己搭上一丝一毫关系。

他从没有想过，自己当上主角的故事，比传奇画本都要丰富多彩。

什么前世今生，什么穿越时空，什么涅磐重生，说书先生都不敢这么讲罢。

他听着林千叶娓娓道来，起先的震惊无以言表。

前世的自己，竟还能同魔族的圣女牵起情丝，多么荒唐。

他骨子里确实悲悯众生，却不会为了众生葬送自己的前程。他自认没那么高大伟岸，也曾藏着不为人道的私心。

叛离玉琼山倒也罢了，竟还能挑拨中州各派，还能让玉琼山的青翠变为腥红，真的是吃饱了撑的。

还有宵随意……

原来前世他并不是自己的徒弟，原来最后一剑了结他性命的人是自己。

都这般待他了，还要这样不离不弃黏着自己作甚，他是傻了吗？

柳权贞摇头又摇头，冷笑复冷笑。

　　“怎么，师兄觉得我在说谎？”

“若你说的都是真的，那所谓回到从前，总要有个媒介吧。即便像红玉指环这等稀罕物，也只能进行简单的时空转移，却不能逆转已发生之事。你倒是说说，这世上何物有这等能耐？”
林千叶不疾不徐，“这我自然是知道的，便是你徒儿脖颈之上的一块翠玉。”

“笑话，他何曾佩戴过玉器。”柳权贞反驳道。

“这玉器已然发挥了作用，自然是烟消云散功成身退了，哪能留下什么痕迹。若能留着，早就被我抢夺过来，重新逆转时空，回到我想回到的地方了，哪还有闲情在此同你讲这些破烂往事。”

“你所说这些，无凭无据，当我是三岁小孩么。况且为何所有人失了记忆，唯独你，记得所有的事？”

“师兄当真不知么？”林千叶看着他，“看来师兄是孤陋寡闻了。”

他道：“托红玉指环的福，此物与翠玉属性相同，我持有指环，当然不受翠玉的影响。”

柳权贞却道：“什么指环，什么翠玉，我根本不在乎这些。你长篇大论同我讲这些，能说明什么？我只听出来，你骨子里作恶多端，前世坏事做尽，这辈子，还不知悔改。你做这些，到底想要什么？”

林千叶望望苍天，又沉声喃喃：“是啊，我到底要什么……做了那么多坏事，到头来，不过是因为一块翠玉，因为一个籍籍无名之人，将我这些处心积虑都化为过眼云烟了。”

眼底里，流淌着无数失落与自我讽刺。

“收手吧，如今还来得及。”

林千叶却煞是苦涩，“师兄，我双手早已沾满血腥，你叫我如何收手？装作若无其事地做个来神峰医道宗师？别开玩笑了。”

苦涩的眼神顿时冷冽，“你的好徒儿，他也拥有前世的记忆啊，你觉得，当他知晓了一切真相，会放过我？”

“我会同他说，你已改过自新。”

　　“不！”林千叶陡然喝道，“我为什么要改过自新，不如坏得透彻些，干脆些。叫他一步步追查我的踪迹，看看他重活一世之后，究竟有没有能耐揪出真凶，对付得了我。那样才有意思，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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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陈落庭得知了惊天秘密。他吓得不敢动弹，唯独呼吸，急促得似立刻要断气。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要将这事告知宵随意，武道古竟是大魔头。

可他或是缺乏偷听的经验，一时慌不择路，竟被盛水的木桶绊倒了。
“谁？”

他被发现了。

堪堪爬起来，脑中一片空白，不知如何应付。

武道古已飞身至他跟前，逼视着他：“你怎会在此？”

“我……”陈落庭胡乱想了想，“我就是打水时碰到一只野兔，跟着它来到此地。发现师尊师伯在这儿，想着不便打扰，就打算回殿里去。我保证，我什么都没听到。”

“哼，我可不信你。”

武道古一把拎起他后领，将他推到了柳权贞跟前。

柳权贞蹙眉盯着他，似乎也不愿伸出援手。他本就不喜陈落庭，眼下无他人在场，若林千叶将其惩办，他或许乐见其成。

陈落庭想着，自己今日怕是要交待在此地了。

柳权贞看了他一会儿，忽道：“既然无意中有了旁听的证人，也好。师弟，你便同我回去领罪吧，前世之事，不管真不真，我都既往不咎，也不会在掌门面前提起，然今世之过，你需担待点。”

“我不去！”林千叶道，“什么证人，我一掌劈了他便是，他若是个死人，还如何作证？”

陈落庭已是汗如雨下，他一介蝼蚁，便如那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柳权贞会在乎自己的命吗，倘若林千叶真要杀了自己，他当真会花费灵力出手相救？

自己又不是他的心头好，救与不救，他定会权衡。

陈落庭心中翻江倒海，思忖再三，一把抱住林千叶双腿，哀求道：“师尊，你不要杀我。你不管做什么，我都是你徒弟，不是师伯的徒弟，自然是站在你这一面的。什么证人，我不要当证人。与其当证人，不如和你一样，成为刽子手。”

“刽子手？”林千叶喃喃这几字，“你胆量不小啊，竟说你师尊是刽子手？”

“不，我的意思……”

“可我喜欢这个称呼。”

“……”

柳权贞看着这近似癫狂的师徒二人，不知是何滋味。

林千叶对陈落庭道：“那你倒是说说，该如何做个刽子手？”

后者不思即答：“自然是助师尊铲除了柳师伯这根肉中刺。”

林千叶却是脸一竖，“谁说师兄是我肉中刺，那姓宵的小子才是真正的肉中刺。”

陈落庭顿时心头发凉，他厌恶柳权贞不假，却是将宵随意放在心尖上的。他可以没心没肺地一刀捅了前者，却不想伤及后者一丝一缕。

“为师知道，姓宵的小子于你有恩，你对他喜欢得紧。可知这世事啊，总是难以两全。你啊，要么在此处了结了自己性命，要么，去了结那人的性命，你看，你怎么选？”

他怎么选，他还能怎么选？

可林千叶分明方才还说要宵随意追着自己脚步，一步步查出真相才有意思。如今却要自己去害了他，杀了他，当真是自相矛盾。

不管如何，他都要做出决定啊。恩人的命虽重如山，难道自己的命便轻如鸿毛了么？

然他分辨得出，林千叶是在试探他，察言观色向来是他的本事。这男人怎会真的让他去杀了宵随意，不过是想看看自己有多狠的心，可有利用的价值。

　　陈落庭懂的，他比谁都懂。像他这等蝼蚁之辈，只能借着他人的威势活下去，想要干干净净潇潇洒洒，大约是痴人说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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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陈落庭恳切道：“师尊，我想要活下去，若真要我选，我保我自己的命。”

林千叶皱了皱眉，又笑了笑，觉得特有意思，不再理会陈落庭，反倒将其一脚踢开，对着柳权贞道：“师兄，你看，你的好徒儿费劲气力救回来的，是这种货色。”

柳权贞的面色，阴沉得如同暴雨来临前压顶的黑云，他冷漠地质问着林千叶：“你到底要做什么？”

后者忽道：“师兄，我现在改变主意了。和你对着干实在吃力不讨好。不如这样，我将这忘恩负义的小畜生交由你处置，你饶我一命，如何？”

柳权贞扫视他二人。倒伏于地的少年对于未知的命运瑟瑟发抖，惨白的面容像涂满了女子修容用的白粉。他的双眼里似乎还氤氲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水珠子。他何其无辜，夹在自己与林千叶中间。他所说所选，似乎也没有什么错，这世上，没有什么会比自己的命更重要。

“我不会处置他。你跟我回去见掌门，所有的一切，由门规定责。”

林千叶瞪视着他，“你为何同洪子虚一般木讷不知变通呢？你不是本来就讨厌这小子么，他这副心性模样，你还留他作甚，留着他以后对你反戈吗？”

“跟我回去。”柳权贞不想与他做这无意义的口舌之争。

他步步向前逼近，林千叶却直往后退。直至退至崖边，实在无路可走，山风从崖底猎猎涌上，吹得崖边人的衣袍毫无章法地翻飞，吹得那人的神情也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凄楚。

“你到底听不听我言？”柳权贞喝住他。

如今的记忆里，因没有前世的纠葛与纷繁，柳权贞对于林千叶，谈不上上穷碧落下黄泉的恨意，他更想做个真正的师长，挽救他，抹白他的污黑，让他卸了一身的枷锁，重新做人。

林千叶苦涩地扬起嘴角，“师兄，我已身陷泥淖，脚是脏的，腿是脏的，身体是脏的，连我的心我的血，也带着腥臭味。我听你言又能如何，能让我回到过去么，能洗去我的所有不甘、遗憾、憎恶么？不能的，我过不去这个坎，只有一条道走到黑。”

“这都是你自己这么认为，你的负重都是你自己施予的。”柳权贞踏上前，收回剑，伸出手来，“跟我回去，只要你肯跟我去见掌门，我保证能救得了你，让你重新开始，堂堂正正做人。”

林千叶看着他，看着他伸出的手，不作声，唯有风声在耳边回响。良久，他忽地向后纵身一跃，竟朝那万丈深渊而去。

“千叶！”

柳权贞始料未及，向跌落之处疾踏几步，本要趁势抓住林千叶，却赫然发现那人挂在壁下一树枝横生处，毫发无伤。

“你……骗我。”

震惊还未消去，后背冷不防一阵刺痛，他顿感不妙，忘却了除了眼前的麻烦，身后也有一个麻烦。

柳权贞不知自己被刺中了什么要穴，或是那凶器中掺了什么毒，他晕晕乎乎的，连眼前之景都瞧不真切。

预感告诉他，这次，他定是要栽在这里了。

　　背后又承了一脚，他跌跌撞撞，朝那万丈崖底跌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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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姻缘线闪着刺目的红光，像一簇熊熊燃烧的火，更似破开皮肉溢出的鲜血。

线体所经之处，刺痛难耐，至心脉处，更是绞痛难忍。

宵随意捂着胸口，因痛苦而带来的岑岑冷汗从额角渗出，他弯着腰，不得不大口大口地喘气以缓解那似乎要让人咽气的疼痛感。

洪子虚瞧他忽变如此，委实觉得不正常，立刻上前搭脉。他医术虽不及武道古精湛，却也是能通过脉相知晓一二的，尤其是关于姻缘线这等外来之物的侵袭。

“难道那头已断？”他喃喃几字，宵随意却听了个真真切切。

“掌门，你说的是何意，莫不是师尊自行找道古师叔祛了这物？”

他吐字已是十分艰难，姻缘线带来的心绞痛简直让他生不如死。

洪子虚扶他坐下，却摇头，“不应该啊，不应该啊，若是那头已断，你不该如此痛苦才是。不像是线断之兆……”

“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该速速叫来权贞师弟才是。”

心痛愈来愈烈，宵随意虽勉力撑着，眼神却渐渐模糊了，或许下一刻，他便要晕倒过去。

“我……我去找师尊。”

他只是站起来，简短地说了这么一句话，便双眼一翻，真的倒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只觉得自己躺在了床榻上，似乎有人在给他输送灵力，他稍稍舒缓了些，却仍旧有些难捱。

翻来覆去，只听耳边有人在唤他：

阿意……

阿意……

一声又一声，温和的，轻柔的，关切的。

“师尊……？”他迷迷瞪瞪转醒，眼前的重影渐渐清晰，“是你。”

　略微沙哑的声线里夹杂着几丝失望。

不是师尊，是陈落庭。

“我这是在哪，师尊呢？”他支臂坐起，眼神掠过眼前的少年扫视了屋内一圈，除了掌门同武道古，再没有其余人。

二人皱眉沉目，看上去心事重重。

“我师尊呢？”宵随意再次问。

不祥的预感在他心底破土而出，他急切需要有个人能告诉他，柳权贞为何没出现，他在做什么，是不是去了哪？

“阿意……”陈落庭接了他的话，却缩缩瑟瑟地，不敢往下说了。

宵随意最是不喜这种吞吞吐吐，“有话直说。”

陈落庭瞄了瞄在坐二位，那两人并无表态，他斟酌着言辞，开口道：“阿意，我若说了，你切勿激动。”

“到底是何事？若再支支吾吾，我便自行去无念峰寻师尊。”

“他不在无念峰。”

宵随意顿了顿，“那便是在来神峰了，正一峰肯定不会来。是不是瞒着我祛了姻缘线，又受了重伤，无甚力气来见我了。我知道的，还能有什么大事，我承受得住的，不必遮遮掩掩。”

他自顾自说着原委，屋内沉闷之色却有增无减，没有人附和，亦没有人反驳。

宵随意窸窸窣窣穿着靴履，拾掇着衣裳，正欲踏门而出，去来神峰瞧他师尊。

陈落庭拦住了他，“阿意，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权贞师伯他……不但祛了姻缘线，还走了，离开了无念峰，离开了玉琼山，离开了你。

　　他叫你莫要牵挂，莫要想他，说你与他师徒无缘，以后，还是另拜掌门为师吧。他说他陷你于困境，没资格再做你的师父，姻缘线祛了，便算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以后，也莫要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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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你胡说！”

宵随意冲出门去，他不相信师尊会平白无故一走了之，那些转达的话定是在戏耍他。

他不信！

不信不信不信！！！

找了几乎整座玉琼山，不吃不喝，三日三夜，不知饥乏。直到所有的弟子都回了山，都知晓了柳权贞不在山门里，他仍旧执拗地认为，这一切不是真的。

他窝在无念峰，谁也不见，谁也不理，殿里冷冷清清，平日里聒噪的纸人漂在灵池里，随水沉浮，像抽走了魂魄，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气焰。

宵随意是多么稀罕那些聒噪，那些不甚礼貌的斗嘴，如今都瞧不见了。

厨房里黑漆漆的墙面昭示着这里的主人曾经让人哭笑不得的技艺。他翻开锅来，里头什么也没有，那时令他叫苦不迭难以下咽的饭菜，眼下想吃也吃不到了。

毗池轩内堆着空酒坛，坛子里曾是师尊最爱的君莫愁。酒香久聚未散，宵随意倚在酒坛边，觉得煞是好闻，闻着闻着，竟落下泪来，无声无息地，从眼角溢出，一直滑落到下颚。

“师尊……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既然不要我，还留这一座空殿作甚，还留我一脑袋的念想作甚？不如趁我晕厥，将我的记忆通通抹去了，也好过如今我心如刀绞。”

“师尊……”

“师尊……”

宵随意一声声断断续续地喊着，念着，絮叨着。可青衣修士始终没有出现，他是真的走了，要与昔日的徒儿桥归桥，路归路。

浑浑噩噩过了几日，陈落庭倒是关心得很，每日都会来送些食物。起先的时候，宵随意宁愿饿得头晕目眩，也不会吃上一口。陈落庭则会苦口婆心地劝慰，一次又一次的，编着不同的话。

后来也不知哪句话触动了宵随意，这眼窝深陷的少年竟然有了吃饭的动力，狼吞虎咽地，像投胎转世的饿死鬼。

有一日，陈落庭如往常一般，拎着食盒来无念殿寻宵随意。

那人在院子里舞剑，容光焕发，衣裳拾掇得整整齐齐，重获新生一般。剑法时而凌厉，时而柔缓，时而快如闪电，时而慢如清风。

陈落庭呆愣地看着，不敢出声惊扰。他做梦都在期盼这样的日子，他为喜欢的人做饭，喜欢的人意气风发地练剑。他们之间不需要过多的黏腻言语，互敬互重便是最恰到好处的距离。

几声短促的剑啸之后，宵随意利落收了剑，转身平静地看着陈落庭。

“你来了。”他连话语都是平静的。

陈落庭有那么种感觉，宵随意大约是从悲痛中缓和过来了，抛却了前几日的邋遢模样，抛却了柳权贞的离去带给他的打击，更抛却了心中汹涌澎湃的执念。

宵随意朝他缓缓走来，面上带着和缓的笑意，陈落庭的心砰砰直跳，幸运之神终于眷顾了他。

“阿意……”他舌头发颤。

　　宵随意道：“这几日劳你费心了。我想了很久，自我堕落并不能解决问题，所以……我决定重拾精神，去找师尊。不论跋涉多远，追寻多久，只要我活着，我便要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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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一切美好而旖旎的幻想都破灭了。

陈落庭仿佛在这烈阳里被不该出现的雷电劈中了，双手不知何时失了力，木质的食盒哐当摔在了地上，连同他的心也摔在了地上。

“不……不啊，阿意，权贞师伯他……你……你要去哪里找？中州这么大，你何年何月能找到他？”

他难受得话都说不连贯了。

宵随意却不将这些显而易见的情绪放在心上，他只想插上翅膀，立刻飞出去，飞离玉琼山，踏遍所有山脉，寻遍所有河流。他怕稍稍晚一步，师尊便离自己又远了一步。

“找到我再也走不动，再也没有气力，或者我老了，忘却了，放下了，倘若他还不出现，我便择一地慢慢回归黄土了。”

“玉琼山难道没有值得你留恋之物吗？”陈落庭知晓了他二人之间所有过往，他清楚明白得很，宵随意心不在此，总要走的。可他总想劝一劝，拖一拖，说不准那人就弃了执念了呢。

然到头来，这终究只是他的臆想。

那日万丈悬崖边，他是下了狠心是要置柳权贞于死地的。

他本以为，柳权贞与宵随意只是单纯的师徒关系，因着姻缘线才有了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却没想到二人之间竟是隔世的孽缘。

什么逆转时空，死而复生，那些他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事，竟活生生发生在了自己的恩人身上。

倘若他还是靡园的男倌，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曾经活过一回，那一世活得如何呢，兴许没这一世的好运，兴许还在陈伯嗣的胯下受辱，兴许至死都没遇上一个良人；兴许那一世的自己也在期盼着，能重来该多好。

如今真的重来了，他不想再委屈自己，不想再活得窝窝囊囊，他想为自己争取点什么，哪怕这争取的手段是恶意的，肮脏的，令人唾弃的，他都不在乎。

既然要做选择，那便要懂得取舍。

那一刻，他脑中千回百转。助柳权贞除了武道古，他便能过得安生满足么，不能啊，反而成全了喜爱之人与妒恨之人。纵使不明白他们之间前世今生啰啰嗦嗦的恩怨，也该知道，怎么做，对自己才是最有利的。

本是用来防身的匕首，毒药也是照着医书上依葫芦画瓢配成的，还没真正试验过。

武道古的纵身一跃让他急红了眼，不管不顾便投去了那一刀。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柳权贞好端端活着，让他二人双双坠崖才真的好，一了百了，碍眼的搅事的，通通不要再见。

可他没想到武道古竟耍了心机，自己歪打正着，倒也做对了选择。

他已然做了恶人，那便恶到底罢。

连篇的谎话脱口而出，杜撰了一堆无稽之谈，同武道古一唱一和，倒也蒙混过关了。

这千载难逢与宵随意相处的机会，他怎能放过？

宵随意道：“玉琼山的一草一木，我都太过熟悉了，他们自有定数，我无需留恋。”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陈落庭掌心成拳，终是不甘，他在宵随意眼里，原来同这些岁岁枯荣的草木也没什么区别。

　　“那我呢，我……能与你一起下山，一起去寻柳师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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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不可。”

宵随意拒绝道：“此去一路必是跋山涉水，也不知要有多少艰难险阻。你该做的事，是留在这里，好好跟道古师叔学些本事。跟着我，过不上什么好日子，大约也只能荒废度日。所以，不可跟着我去。”

　　“可是……”陈落庭忖了忖，“你一人在外，谁照顾你，身边总该有个可以帮衬的人吧。”

他深知自己有点口不择言，宵随意经历两世沉浮，哪还需要自己这笨手笨脚的帮衬。可他实在太想同他一起走了，孤身在这玉琼山上，他亦是度日如年。

宵随意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我能照顾好我自己的。”说罢绕过身，朝寝舍行去。

陈落庭好不甘心，亦步亦趋跟着他，入了舍门才发现，宵随意早就将行囊准备妥当。

他看着他拾掇整齐，正待出发，仍是忍不住道：“阿意，不再考虑考虑？”

“我心意已决，你莫要再劝了。”

“倘若……倘若柳师伯哪一日回来了呢，你却在外头，我总该知晓如何联系你吧？”

宵随意顿住脚步，“你说得也有道理。”

他从桌上案卷上随手撕下一张纸，折成了一只纸鹤，赋灵其上。纸鹤仿若有了生命，扑腾着纸翼跌跌撞撞地飞起来。

宵随意将其托于掌心，递到陈落庭面前，道：“这纸鹤你且留着，你所说的‘倘若’若是实现了，便叫它来寻我，我定会日夜兼程赶回来。”

陈落庭双手接住，神情不舍至极，“你就这么走了，不同掌门道个别？”

宵随意沉默了些许，还是说了声，“不必了。”

不必了，简简单单三个字眼，干脆利落，没有附加什么复杂繁琐的缘由。

陈落庭收拾了一下打翻的食盒，跟着宵随意来到殿外，看着对方随手施了结界，整座无念殿便如同笼罩在透明的气泡里。他稍一触碰，指尖便灼烧般的发疼。

“你打算将这里封闭了？”他道，“我可以偶尔来打扫打扫。”

宵随意还是摇头道了声不必了。陈落庭瞧得出，他眼中蓄着千言万语，却吝于对自己吐露。

自己同柳权贞相比，到底是不同的。他心中的一方天地，早已被这无念殿中的人事物所占满。

陈落庭心头有怨妒，却也庆幸，你宵随意喜欢他柳权贞又如何，跌落万丈悬崖，又身中剧毒，那人早就粉身碎骨了。你尽管找罢，终有一日，你会厌倦，会死心。即便不厌倦，不死心，亦看不见，求不得。到时候，总归会明白，谁才是该珍惜的眼前人。

他不怕等，他有的是时间等。

宵随意就这么走了，他心似箭，早已等不及去寻找柳权贞的去向。

若不是忽然想到，如影随形咒有追查行踪的功能，宵随意怕是不会这么快拾掇起精神。

“你是不是已经知道大美人在哪了？吾感觉得出，你兴奋得很。”如梦令似乎许久未同他交流了，宵随意差点以为这厮已经消湮了呢。

“并不知道确切位置，只有大概的方向。至少给了我希望。”

“那你为何还要做纸鹤给陈落庭，不是多此一举吗？”

　　宵随意道：“你不是向来自诩聪慧吗，猜猜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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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如梦令却不猜了，只道：“你先前答应吾，要带吾去皇陵见始皇，失言了吧？”

宵随意讽它，“如今我已知晓黑袍身份了，所以你的愿望还是无限期搁置吧。”

言下之意，你已派不上用场。

如梦令哂道：“你这呆瓜，当真知道黑袍的身份么？”

“我没心思与你谈这些，只想快些找到师尊。”

如梦令也不同他争了，“你找吧，中州山川如此广袤，吾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能找到他。可不要踏破了铁鞋，终究一无所获。”

踏破铁鞋又如何，只要他这双脚还在，他就会一直寻下去。

“吾倒是好奇，你找到他又能如何？问他为何离你而去？”

“也许吧。”若问缘由，宵随意自己也分不清。或许他并不是分不清，而是不愿直面。

“你喜欢他啊，想拥有他。承认吧，小呆瓜。”

宵随意只当没听见这话。指尖的姻缘线已经淡去光泽，于心尖阵阵作妖的刺痛也没有反应了。它好像成了一潭无波无澜的死水，唯有鱼的雀跃才能激起它的涟漪。
掌心的如影随形阵却在灵力的作用下变换成了类似罗盘的形状，其上一根指针状的虚影抖抖颤颤，晃晃悠悠，指着某个方向。

这如影随形阵是他前世习得，从哪儿习来的呢，说出来有些不好听。

若说习，可能冠冕堂皇了些，说偷学，倒是极为恰当。

这阵法的雏形，本出自前世的《柳术》。虽说宵随意那时对柳权贞敬之重之，信誓旦旦不会翻阅无念殿书房中的卷册，但到底是忍不住，食言了。

正值柳权贞同掌门闹翻，与谢灵灵一道入了魔域，宵随意终日除了练剑，便是来无念殿转转看看，排遣一番难以言说的思绪。

每每看见置于书架上不见世人的书籍，他便会想起柳权贞来。时日长了，手痒，心也痒。起先还是看个几页纸，看罢还像做了坏事一样惴惴不安。毕竟未得柳权贞允许，实在有失妥当。

后来，几页纸变成几十页，他的不安一点点地销声匿。再后来，整本整本地翻阅，已是毫无顾忌。

这些书，终究是无人欣赏的，柳权贞随意搁置，似乎也不甚在乎，不如让自己看一看瞧一瞧，也好过让它一辈子在这无人问津之地蒙尘。

愈看愈痴迷，愈看愈欲罢不能。不但看，还自己学习起来，学着学着，似乎还悟出点门道。

这如影随形之术，出自最后一本《柳术》，大约是柳权贞随性而发之作，记载得不全，写到后来亦是虎头蛇尾，草草了之。

宵随意将前头十几本都过了目，入了心，基础打得甚是牢固，所以便自己琢磨着将其补全了。

如今想来，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又是怎么琢磨出来的，身体的记忆自动自发地让他将这术法使将了出来。

因现世的柳权贞还未研究出最后一册《柳术》来，自然是不知道宵随意施的是何术。

“你那小伎俩指出是什么方位没？”如梦令问。

“在南方。”

　　“南方？嚯，不正是皇城的方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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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白城便是中州中心，人族的皇城。

白城的建筑一如它的名字，白漆粉墙，连屋顶都像覆了一层雪。尽管这里四季如春，城民们甚至连雪的模样都不识得。

白城为何叫白城，乃与它的历史有关。说起历史，那便更是久远了。数百年前，或者千年以前，总之那会儿四神还未陨落，人族与魔族还混沌不清，两族皆以部落为居，文明尚未开化。

后来不知经历了什么重大变故，青龙上神化身为龙骨山，将这广袤大地一隔为二，宥居于极北之地的种族成为了魔族，龙骨山以南便成了人族栖息之地。

白虎上神化身为人，教世人文字礼教，传世人道术仙法，祛除蒙昧，奠定了人族基业。

后白虎陨落，魂灵堕入轮回。人族先祖们感念其恩情，以其样貌为图腾，世世代代崇拜。其纯白毛色亦被视为智慧、勇敢、圣洁的化身，广为推崇。是以，皇城以白字命名，处处以白色为尊。

宵随意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将近五年。

当年的青涩少年，如今似乎成熟了些。

他在一家官员府邸当小姐的护卫，这是今年刚接的活，去年的时候，他还在一家不起眼的剑道馆里当陪练。若不是在一次元宵节上阴差阳错治了企图侮辱官家千金的登徒子，他还进不了官员府的大门。

根据如影随形咒的指示，师尊确实就在这座城池里，然到底在城池的何处，宵随意翻找了五年，皆不得其果。唯有一处，他进不去，便是白城中央的帝城。

帝城的守卫森严到令人发指，即便是只蚊子飞进去，也会被立刻查出是公是母。

细细数来，宵随意闯过六次。第一次，无甚准备，被巡夜的侍卫追打了近一个时辰，他精疲力竭，节节败退，最后受了重伤，硬是修养了三月有余。

那次之后，皇城的士兵满大街贴通告缉拿自己，虽说画像十离八九，将俊秀少年硬生生画成了五大三粗的恶徒，然到底是给了宵随意不小的震慑。安分了大半年，等这事慢慢淡出视野，才又有所行动。

闯第二次时，又是铩羽而归。因帝城经历了上次刺客之事，不知从哪调派了能将，布防比之先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甘心，此后又接连闯了四次，通通以失败告终。

帝城的守卫总能治他个措手不及。即便他自以为掌握了窍门，即便每每行动都置办得煞是妥当，只要进了那巍峨城墙，便总有无数双眼睛能发现他，让他如瓮中的鳖，举步维艰。

“活人之地闯不得，那便去死人之地瞧瞧。”

自打进了皇城，便不再出谋划策的如梦令总是有意无意地怂恿宵随意去皇陵转悠。

“或许能发现什么武功秘籍，什么传国玉玺，能让你一日成为人中龙凤，皇城再强悍的守卫，都奈何不了你。年轻人，不考虑考虑吗？”

宵随意却不着它道，嗤讽它：“你不是说皇陵被盗墓贼光顾过么，还能有什么武功秘籍，更别说什么传国玉玺，当我是三岁小儿么，那么好诓骗。”

“吾何时同你说过皇陵被盗，你听岔了。不要一条道走到黑嘛，既然已经确定大美人就在帝城之中，你早一日见和晚一日见能有甚区别？

再说了，你若是侥幸见到他，能带他走么，能留下来陪他么？他又在帝城里做什么，或许已经官爵加身，富贵荣华享用不尽，早已不稀罕修仙云游的清苦日子了。你费劲气力去见了他，他或许都吝啬看你一眼，到时，你又该如何自处呢？

　　年轻人，吾始终同你一条心，不会给你指歪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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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宵随意思前想后，不知为何，竟被如梦令说动了。

“我若以这副模样见师尊，委实不妥。可探皇陵……”

他欲言又止，如梦令知他心思，“放心，吾对里头机关暗道极为熟稔，不会让你有半点差池。”

宵随意便这样信了它，然真正入了那临近幽冥之地，却又是另一番景状了。

那是来白城的第三个年头。

白城很大，能塞得下整座玉琼山及其辖镇。皇陵处于郊野僻静之地。

那里也窝着一座山，只是同玉琼山相比，山字怕是要砍掉三竖。

宵随意买了一匹马，三个铜板，甚是便宜。马的年纪很大了，抽了几鞭子都跑不起来。无法，只得悠哉悠哉前行，从清晨一直踱到傍晚，总算是到了皇陵。

皇陵并不隐蔽，入口树木灌林栽种得极是好看，一丈多高的石碑矗立于翠绿间，其上金字熠熠，细细密密的，不知镌刻了哪些事迹戒训。碑后有座石堡，皇陵的入口便在这石堡之内。

“如此显眼，不是谁都能进得去？”

宵随意下了马，牵着缰绳将其栓在了就近的树干上。老马索性伏地休憩，懒散地嚼着躯体边的青草。

如梦令却责怪他：“就不能多加二十个铜板买匹年轻力壮的么，慢慢吞吞的，好性子都要被磨没了。”

宵随意不想解释自己囊中羞涩，只道：“左右是匹坐骑，管它老少，能派的上用场就行。”

如梦令不依不挠絮絮叨叨，宵随意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已步行至石堡前，正欲推开石门而入，忽地窜出一条手臂粗细的白腹长蛇来，红信吞吐，尖牙毕现，一口咬在了他虎口之上，汩汩毒液霎时注射而入。

宵随意疼得龇牙咧嘴，即刻抽出山海来，将那白腹蛇劈成两半。

他甩开蛇头，但见那断开的蛇身前端，皮肉迅速生长，没一会儿工夫，竟凭空长出一颗蛇头来。毒蛇成双，跟山野精怪似的。

宵随意倒退数步，质问如梦令：“你倒是说说看，这是何方神圣？眼下又是什么状况？”

如梦令方才还气焰嚣张，这下却偃旗息鼓了，莫说指出什么明路了，连半个字眼都没吐露出。

宵随意不由嗤道：“我当真是信了你的邪。”

蛇毒渗透得极快，不稍多时，他便觉得浑身乏力，连山海都快握不住。

眼前朦胧虚幻，重影层层。一阵浓烟飘散而过，两条白蛇不知所踪，却多出了两名白衣女子。

女子红唇皓齿，肤白若脂，衣衫胜雪，甚是美丽动人。然此处不是烟花之地，而是死气沉沉的陵墓，美丽是美丽，动人则要改为骇人了。

那女子看似盈盈弱弱，柳腰藕臂，却是力大无穷，将宵随意轻松架起。此时一声轰隆震响，石堡大门忽然打开，里头金光四射，刺得宵随意睁不开眼。

他被女子一前一后扛于肩上，就这么稀奇古怪入了石堡，埋进了那阵莫名的金光里。

　　甫一进入，石堡大门骤然阖上，里头什么万丈金光，通通消失不见，双眼像被蒙上了黑布，什么也瞧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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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蛇毒侵袭得尤快，不过须臾，宵随意便失了知觉。

待他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白玉床上，身下雕着一只猛虎，并非舞爪张牙，神情极为温和。背上展着一对硕大羽翼，这模样，定是白虎上神无疑了。

玉床寒彻骨，冻得宵随意不由瑟瑟。

双眼已恢复，他起身扫视一圈，此地还有一张玉床，与他并排摆着，靠得极近，中间唯剩一道落脚之缝。

除却两张价值连城的玉床，周遭还有鸡鸭鱼肉、瓜果美食围绕，颇为丰盛。看其成色，还挺新鲜。这让宵随意委实诧异。既然是陵墓，定是与世隔绝之地，怎会有如此佳肴美味，宛若刚出锅。

至于之前那两名白衣女子，已不知去了何处。

石室说大不大，说小亦不小。墙上烛火几盏，恰能照亮这方天地。

宵随意定睛瞧了瞧，这石室墙壁上，密布着一些繁琐的咒文符字。文字生涩难懂，字体又形状古怪，不知是哪朝哪代的产物。

石室四方幽闭，没有一扇可供出入的门扉。宵随意纳闷，自己到底是如何进来的。
“这是你的老巢了，不同我说道说道？”这话是对如梦令说的。

闷了半晌，那厮大气都没出一口，当真是日头打西边出来了。

宵随意又道：“莫不是时逾太久，你已经忘了这地的机关布置了吧？先前是谁成竹在胸地对我说不会给我指歪路的？眼下怕是连哪条是歪路，哪条是正路都分不清了吧？”

如此激将，依然憋不出如梦令一句话来。

这老滑头的性子，宵随意不说百分百了解，十之八九总是知晓的。

它之前火急火燎地催着宵随意来此地，恳切的期求几乎要占满它的胸腔。现下总算来了，只会更加兴奋难掩，却不会转了性闷声不响。

这其中，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再看这石室，愈看愈像某些祭祀之地，疑虑之处不由添了几分。

　肚子咕噜噜，好不应景。宵随意摸了摸扁平的肚皮，心忖来都来了，先莫想那些虚无缥缈之事，还是解决当务之急要紧。

管这些吃食是祭祀还是招待，既然搁在这里无人问津，不如让它们派上该有的用场。

宵随意竟真的大口吃喝起来，直吃得他肚皮鼓成球状，再也塞咽不下，才作罢。

“你就这么吃了，不怕有毒？”如梦令冷不丁开口。

宵随意倒是一惊，惊的不是这饭菜有毒而自己不管不顾咽下了，而是这老匹夫居然同他说话了。

“我还以为那两奇女子施了什么诡谲术法，将你从我心头剜去了呢，原来还好端端窝着啊。”

宵随意讽它。

如梦令叹了口气，一副历劫归来的模样。

“你有所不知，这间石室的四壁上，是当年的国士耗尽肝脑撰出的咒文，其威力，如今那些术士的伎俩是无法比拟的。吾受困于它，不得同你呼应，乃是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冲破重重阻碍，与你搭上话的。”

“这番听来，你还挺不容易。”

自己老巢的名堂都整不明白，还振振有词了。

　　“莫要开吾玩笑了，你得设法赶紧离开这里，否则恐要出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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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是何大事？”宵随意难得瞧见如梦令慌里慌张，这回算是头一遭。

如梦令哀叹三声，道：“此地乃是供奉之地。”

“我又不是没眼，瞧得见。”

“那你可知供的是谁？”

“既是皇陵，自然是帝王将相。供品如此新鲜，想来时常有人来更换，可见被供之人身份极为高贵。依史册记载，始皇除魔辟业，丰功伟绩可谓无人能及。想必此地供奉的，便是他无疑了。”

如梦令却道：“若真的是他，这间石室的规模未免太小了。”

“那你倒是说说，是哪位圣贤大能？别一味卖关子。”

又是哀叹三声，弄得宵随意甚是迷茫。这厮平常能得很，回了老家反倒畏头畏尾了，真是有趣、稀罕。

“你到底说不说？”宵随意语气严肃起来，“这里不比外头，你我孤军深入，前方危险难测，你若还这般支支吾吾有所隐瞒的模样，恐怕活不长久。我如此信任你，答应你进来，你就该担起护我周全的责任。”

心头那处沉默了稍许，总算打起了点精气神，堪堪道出那些埋藏在旮旯尘埃里的往事来。

始皇当年沉溺于救他屋危难的修士无法自拔，虽斩断了姻缘线，但情根深种，始终不得解脱。

铁骑几乎踏遍中州各个角落，依然寻不得心爱之人半丝踪影，这相思之苦，实在难以排遣。

如何是好？

宵随意听来唏嘘，“那些稗官野史竟是真的，你这糟老头，当初还信誓旦旦说始皇没这等艳遇，原来是故意瞒着我的。”

如梦令道：“那时是迫不得已，如今告诉你，也是迫不得已。这种荒唐情史，哪位天子愿意公之于众？”

宵随意想想也是，又觉扼腕。原来姻缘线之苦早就有人承受，始皇拥天下，却得不来一人心。

“那之后呢？”

“之后啊……是这样的……”

不知是何人出了主意，奉上了万里挑一的美人。美人并非闭月羞花，不可方物，只是与始皇心爱修士的模样极为相似。

始皇初初见到，以为是修士回心转意来到了自己身边，那一颦一笑，同修士相比，可谓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即便是心性，说话的口吻，就连剑道术法，都如出一辙。

其实这哪里是什么万里挑一的美人，这世上再无奇不有，也不会有全然相似的两人。不过是始皇的近侍看不得主子日日沉溺于旧爱无法自拔，暗地里给大臣出了馊主意——这人是找不回来了，但可以弄一个出来嘛。

怎么弄？大臣们绞尽脑汁，总算悟出点门道。

造人。

“玩弄人命，此乃国法之大忌啊！”

“如今虽魔族囿于龙骨山以北，暂且安稳，但保不齐哪日东山再起，到时若帝上还是这般消沉模样，如何抗敌？人族基业筑起不易，可不能让它付诸东流。”

大臣们忧心忡忡，虽知造人有违国法天道，却不得不做。

他们暗中搜寻了一批人，这些人要么无家可归，要么活得水深火热，要么是即将执行死刑的囚徒。唯一的共同点，想活下去。

要活，可以，只要答应完成一件事，莫说是活，荣华富贵亦将享用不尽。

近侍命丹青师绘出了修士模样，将修士脾性嗜好撰写成册，又誊抄了遗留于宫廷的几本剑谱，零零总总，尽数交给负责造人的大臣，叮嘱他们，不可有一丝一毫的差池，必须造出同修士一模一样的人来。

　　大臣们殚精竭虑，用尽手段，竟真的弄出了一个以假乱真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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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让一个人变成另外之人……想来不会是易容这般简单。”宵随意道，“既然有违天道，必是用了难以启齿的禁断之术。”

如梦令道：“那时候的赤岭族人，还未像如今这般隐匿于世，他们得朱雀上神传道受业，医术可谓了得非凡。大臣重金请来几位赤岭长老，让他们按着修士的模样，将不相像之人剔骨剜肤，硬生生做出一个假人来。”

宵随意颇为震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长成什么模样，皆由父母定，还能剔骨剜肤，变成他人模样？”

“自然是能的。只是此间所承痛苦，实在叫人难以形容。承受不住的，便凄惨死去；承受得住的，便侥幸活下来，进行下一轮筛选。”

“果真是有违天道人伦。史载，始皇英明神武，丰功伟绩无数，乃是当之无愧的人族帝王，没想到光环之下竟藏着这般龌龊丑陋之事。”

“那些表面光鲜，内里阴暗的人人事事，你还见得少？”

宵随意不置可否，如梦令此言，又勾起了上辈子的是是非非。人心叵测，乃是至理。

“之后呢，当年这事与这石室中供奉的人有何关系？”

在那之后，赤岭的长老为了让承受住面貌改造的一批人嗓音与那修士一模一样，迫使他们喝了数月的药水。再让曾与修士相处过的近侍来一一分辨，看哪种声音最为接近。

近侍此人颇为严苛，不可“接近”，必须“一模一样”。何为“一模一样”，便是那嗓子吐露出来，就得让人觉得那是修士本人。

赤岭长老研制了不知其数的药水，那些人也不知喝了多少下肚，因药性太烈成哑巴的，甚或撑不住反噬被生生毒死的，实在太多太多了。

有人死，自然也有性子耐得住的，活了下来。

活下来的这些人，要做的，便是学习修士的生活习惯与处事脾性，这倒不是难事。

留存者皆以为，到这步，该结束了吧。并非这样。最后一关还等着他们。

“最后一关是什么？”

“这最后一关，便是让他们修习修士的道法，尔后相互残杀决斗，能留下来的，唯有一人。”

这批穷途末路之徒经历前几次生死，看着周遭人一个个丧命，对生的渴望早已超越所谓的人性与良知。为了活下来，杀人又何妨，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但是近侍刁钻得很，命令他们，举剑相向时，不可在身上留下伤疤。若是让这费尽千辛万苦雕琢而成的身子有了一丝半缕的差池，亦是死路一条。

“决斗却不能受伤，这是什么恶心规矩。”

“若是你，你会怎么办？”

“我？”宵随意忖了忖，“我不身处其境，想象不出会做出何种选择。再说厮杀不留伤痕，我亦做不到。”

“他们中，却有人做到了。”

“如何做到的？”宵随意甚是好奇。

“大约是运气，大约是实力，亦或许是计谋。反正，最后真有这么一人，过关斩将，毫发无伤地成功活了下来。”

　　“那人……不会就是这石室供奉之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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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正是此人。”

大约是宵随意同如梦令在一起的时间久了，即便听不出它语气里的情绪，也能从心脉相连之处感受到一丝不同寻常的端倪。

“你好像……很惧他。”

如梦令顿了顿道：“吾不是惧他，吾是担心你。吾非血肉之躯，怎样都无所谓，大不了被封印于这九尺之下，沉睡个百年千年，时日长了，总会有盗墓贼光顾此地，将吾带出去。你却不同……”

“你也会如此一本正经地担心我，少见少见。”

宵随意不知道这供奉之人曾做过何事，也不知如梦令的惧从何而来，难免悠哉了些。

如梦令难得怀着沧桑的口吻，颤颤巍巍地说道起此供奉之人，“他坏得很，作恶多端，罄竹难书，令人发指，再恶毒的词语用在他身上都不为过。”
“我很好奇，他到底做过哪些事，叫你这般厌恶？”

“其实当始皇瞧见他的时候，心里是明白的，这个人是假的。可他终究情深难赋，相似之人投怀送抱，音容笑貌一如当年，哪有坐怀不乱的道理。”

“所以，即便知道他假的，也不愿拆穿，把他当成真的相处了。”宵随意接了话，故事既已这般开头，必然是要这般发展的。

他吃饱喝足，打了几个饱嗝，稍显惬意，半靠在玉床上歇息，又道：“那人经历周遭人的生生死死，自己也在鬼门关徘徊不知多少回，能活下来，绝对称得上开头所说的‘万里挑一’了。只是，好不容易得了这样别人痴心妄想都得不来的机会，该珍惜才是，岂能成为十恶不赦之徒。他后来究竟做了何事？”

纵使无数个日日月月划过，如梦令掀开尘封的记忆时，仍旧会忍不住动气，以往老不正经笑看风云的样子，也被记忆这只刽子手狠狠地削骨磨皮了。

它愤愤道：“始皇为情所困，才会被那贱人趁虚而入。害死了皇后也倒罢了，竟连年幼的太子也不放过，被他生生溺死在花池中。他凭着吹枕边风的本事坐上了皇后的位置，迷得始皇日日荒淫不早朝，什么国家社稷、民计民生，都抛诸于脑后了。

当初负责造人的大臣，本意是想让始皇在得偿所愿之后更为勤政爱民，却不想会是这般结果，懊恼之余，便想着如何将那人除去了。”

宵随意静静听着，却不愿出声评价这事件始末中到底孰对孰错。似乎每个人都手染血腥，每个人都有罪，但每个人都有苦衷，有委屈。

如梦令继续道：“有人向始皇谏言，始皇即便知道那人不是真正的修士，朝夕相处之下，哪里舍得。

那人得知此事，怀恨在心，偷偷找到了那名谏臣，将其剜了心，心头肉熬了汤，骗始皇说是大补之药，让其喝了下去。”

如梦令边回忆边说，谈到此处，已是愤慨万分，恨不能化为人形，将那男子一刀砍了。

宵随意不由摇头叹息：“他为活下去不择手段，其余人为达自己目的，亦是不择手段。始皇虽不染鲜血，却是那最初的因。若无他的执念，怎会有那么多人死于非命。他既位高权重，就应知晓自己的责任使命，即便有私欲，也应克制。”

　　如梦令哼哼，“你说得倒是轻巧，始皇不是工具，他也是人。人的七情六欲与生俱来，怎是说克制便能克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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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如梦令絮絮叨叨一阵，终究逃脱不了那些我恨你你恨我的恩恩怨怨。这些皇室秘辛，像布满蛆虫的果实，表面光鲜，内里已腐蚀不堪。

“那他最后是如何死的？”宵随意已不关心那位上位的男妃生前活得如何，他只想知道，为何会造出这间诡异的石室，年年岁岁供奉满朝臣子憎恶之人。

“他是被始皇赐死的，剥了一身皮肉，困在这间布满咒文的石室里，永世不得超生。”

言出结局，如梦令的恨意总算稍稍消解了些。

宵随意却是惊了一惊：“始皇如此宠他，会忍心如此待他？听你一番前言，再联系到这里，总觉得不合常理。”

“怎么，你还不允许堂堂帝皇幡然悔悟了？”

“……当真是爱之深，恨之切了。”

如梦令慨叹：“始皇待他不薄啊，除了江山，能给他的几乎都给了，可他害死了太多人了。吾方才所言罪行，于他而言只是沧海一粟。你根本想象不出他做过何等令人厌恶的丑事。这种人，即便是死，大概阎王都恶心他，十八层地狱都炼化不了他。”

宵随意想象不出，什么人能作恶多端到让阎王爷都犯难。

始皇既已让那人当了生生世世的死囚，怎能又让后人日日月月供奉？莫不是觉得心内还有些情谊，想做些补偿？

这疑惑还未得到解答，另一张玉床上，忽然勾勒出一具人形来。那人青衣裹身，修长清俊，双目轻闭，双手端正地叠于胸口。

宵随意一个激灵，“师尊！”

“呆子，你认错人了！”如梦令喝道。

宵随意思念之心太切，见着穿天青色衣衫的男子便以为是柳权贞，被如梦令当头棒喝，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他是谁？你所述故事里的主人公？”宵随意悄声问。

眼前这人未即刻睁眼，宵随意不想惊扰。准确地说，情势未明，他不敢造次。再者，之前如梦令还告诫他此地甚是危险，催他速速离开。他虽未将这话搁于心上，却终究是有些戒备的。

虽有戒备，却不惊惧。宵随意自打从这石室中醒来便有某种预感，这里不会有伤他性命的危险，不然他也不会无所顾忌地大吃大喝，更不会悠哉悠哉地听如梦令讲述冗长琐碎的奇闻异事。

“没错，就是这祸水。”如梦令急急道，“玉床下有一圆形按钮，你用力推进，玉床便能劈开一条暗道，你速速从暗道离去，不要与这厮有任何交流。”

宵随意却不疾不徐，并未依言行动，只道：“你方才为何不说，反倒长篇大论地赘述些史实之外的事，浪费那么多时间。”

“吾方才不是没想到么，如今被这厮刺激得急中生智了，这才想起来。”

宵随意嗤道：“亏你还自称在皇室血脉中浸淫多年，自诩高贵，连成语都用不对。”

“眼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精力与吾理论这些，叫你逃遁你便逃遁，莫要再浪费时辰了。”

宵随意蹲下瞧了瞧，玉床侧面果真有一圆形按钮，拳头大小，他伸手摸了摸，掌心聚力，那按钮受力往里嵌入半寸，床面纹丝不动。

“再用力呀，呆子，连块石头都推不动？”

　　宵随意却不再施力，反倒缩回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道：“我不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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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如梦令一阵失言，良久才道：“你这呆子，莫要后悔。”

宵随意对如梦令这几次三番打哑谜似的回复已产生了自我屏蔽。它说危险，不见得是真的危险；它道安全，也不见得是真的安全。是以，它言后悔，当耳边风听听便是。

出于某种没来由的探知欲，他凑近玉床上那人，静静地观摩起来。

这么多光阴，这人突兀地出现，是算活着，还是只是一具可供观赏的不腐躯壳？或者只是幻化出的虚影？

这人确实好看，肤质甚好，不似女子的柔白，也不像汉子的粗糙。双眉浓密却不狂野，鼻梁挺拔，嘴唇的形状也恰到好处。

他的脸颊有些瘦削，好似时常吃不饱饭。然这比喻俨然不对，他生活于皇宫大院，又极受宠爱，不该吃不饱才对。要么是有胃疾，要么便是为了保持身材刻意克制。

说起胃疾，师尊也有，且严重得很，说病入膏肓亦不夸张。

宵随意不由转念于柳权贞。三年未见，师尊这老毛病不知好些了没，听说皇宫内御医医术极为高超，除了不能返老还童、起死回生，对顽疾恶疾颇有手段，并不亚于隐匿于世的赤岭族人。

师尊长得也如斯瘦削，不光身形，连剑眉与鼻梁都与这玉床上之人颇为相似，还有一身青衣，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同一个裁缝的手艺。

太像了，宵随意惊奇地发现，眼前这闭目阖眼之人与师尊有如一腹所出的兄弟。若不是他们之间隔着千万日月星辰，宵随意怕是要认定这其中藏着不为人道的血脉关系了。

“世间竟有如此相像之人。”感叹之余，宵随意不由想到，相像又如何，这张脸，这副身躯，包括这件熟悉又陌生的蔽体衣裳，原本都不属于这个人。他只是被苦心钻研造出来的假人。

实在可悲。

“你原本长什么模样，又是什么性子，真的那般嗜好杀戮，无恶不作？”

　宵随意喃喃发问，本是有感而发，并不指望能得到答案，却见闭目之人倏地睁开双眼，诈尸一般陡然坐起，惊得他瞪大双目，一时间忘了该何去何从。

那人亦是一副惊讶万状的模样，痴痴地望着眼前。片刻后，咯咯咯地笑起来，笑得很轻很缓很短促，看起来并不是真的高兴，倒像是某种情绪的疏解。

“你到底是遵守了对我的承诺，叫后人年年岁岁供奉我。我知道的，你不会那么薄情，终究对我有愧。如今我好不容易挨过千万日夜，挨过诅咒得来回光返照的机会，你又在哪呢？死不同穴也倒罢了，你总该见见我吧。”

那人自言自语一阵，宵随意清清楚楚听入耳，这部宫廷剧，已是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那人似乎感受到了身侧另一人的存在，缓缓朝那视线射来之处转过脸去。

四目相对，宵随意嘿嘿一笑，露出两排齐整的牙齿来。

他挠了挠头道：“晚辈只是路过，若觉得打扰了您老人家安眠，我即刻便走。”

　　那人双眉忽皱：“你……你自称晚辈？叫我老人家？”不由捧起自己的脸，又惊又怕，“我很丑么，很老么，是不是过了近千年时光，我的脸上已经爬满皱纹，见不得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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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比自己多活了不知多少岁月，自称晚辈并不为过。然这谦称在面前之人看来，却如诅咒之词，多说一句都会让他奔溃疯癫。

宵随意不由心忖，这人生前定是对自己容貌极为在意，死后更是期愿青春永驻，唤其老人家确实不妥。

忙道：“您不老，也极是好看。”那人才稍稍沉下情绪。

静了须臾，那人从玉床上踏步下来，周遭的一切都没正眼瞧上一瞧，那双清水汪汪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宵随意。看一眼，停下思索片刻，又继续之前的动作，周而复始，直至行至宵随意跟前，眼泪突然簌簌流下。

“您……您这是怎么了？”惊得宵随意不知所措。

那人忽地怀抱住他的腰背，脸颊紧贴着他的胸脯，涕泪交替，“你总算来看我了，你总算来了。”

　　宵随意虽仍是十来岁的年纪，但这几年窜得甚快，已是成年男子的身长。再加上东奔西跑地，不缺历练，模样更是比同龄人成熟不少。这石室中人与他站在一起，倒显得他老成了些。

他想挣脱开来，那人却箍得更紧，“您先放开，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您认错人了吧。”

“我怎会认错人，你的容貌，便是化作灰，我也认得。”

“……”

两人僵持了好一会儿，一个死活不放手，一个怎么也甩脱不得。话语之间更是颠三倒四，不知所云。无法，宵随意只得暂且顺从了他，吐了口气，抹了一把热汗，歇了歇。

这人浑身冰凉，没有一丝温热，宵随意觉察得出，此人虽可说话行动，然若出了这皇陵，怕是便要烟消云散了。

“你放开我，我哪也不去，我们好好说话，如何？”

“不，我不放。我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见到你，怎是说放手便能放手的。你若使诈逃走了，我到哪里去寻你？”

“我说了，我哪都不去，绝不诓骗你。”

“我不信，我不信……”

又是磨了好一阵嘴皮子，就差对天发誓了，幸好，说通了，说服了。宵随意长长吁了口气。

那人坐在玉床边沿，紧紧挨着黑衣少年。眼神中的眷恋与思慕，热烈得像扑面而来的海浪。

宵随意被盯得委实不自在，咳了几声，措辞道：“不知……我该怎么称呼您？”

那人眼中一急，情绪又被勾了起来，“你忘了我了？”忽又暗淡下去，“也对也对，你轮回转世，哪里还晓得我的名字。”

宵随意搔搔脸颊，这说的是哪一出，这人到底把自己当成了什么人？

他道：“你一直唤我修竹，修竹……算是我的名字吧。”他垂下眼帘，说得不太肯定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难得有人会这般没底气地介绍自己名字，宵随意想起此人生前活在他人影子里，修竹……应是那修士的名字，遂问：“你自己的名字呢？修竹应是这副皮囊的名字，却不是你的名字。”

“修竹”的眼神清亮了许多，他仍旧直盯着宵随意，却带着某种意外与欣喜。

　　“你……你问我本名？你真的想知道？我没听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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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宵随意不过随口一句，在“修竹”看来，似是莫大的荣幸。

“我想知道你的本名，能让你如此惊奇？”

宵随意边说边想，这假修竹若真如如梦令所言，生前作恶多端，受极刑而死，又不得投胎转世，囚困于此，不是厉鬼也胜似厉鬼了。

可观其神态言语，却与厉鬼二字毫不搭边，实在想象不出，他能做出地狱都容不下的恶行。

修竹的眼神里藏着几缕羞涩，若他是活着的，怕是脸上已经红晕满布了。

“陛下心中只有那狠心与你斩断姻缘线的修竹，只有那个你踏破铁骑都找不着的修竹，我终究是个冒牌货。你那时候，从来没在意过真正的我是谁，直到死都没想起来要问我本名。如今却问了，我等这一天不知等了多久，怎能不高兴？”

宵随意心头一震，“你叫我什么？”

“我叫你陛下啊。”修竹莞尔瞧着他。

愣怔良久，宵随意惊道：“你你你……你定是认错了人，我一介刁民，怎会是人族的始皇？怎会是这皇陵的首任？就算投胎转世，堂堂始皇，也该投生于富贵人家，我从小无依无靠，活得极是下贱，怎么也不可能是你口中的陛下。”

修竹看他急于摆脱身份的模样，喜悦之色霎时被慌张取代，“我不管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你就是陛下啊。即便你的打扮有些微改变，可你的模样，便是陛下本人。我与你交颈而卧这么多年，你的一吐一吸我都极是熟悉。若说我认错了人，我宁愿剜了我这双眼睛。”

宵随意扶了扶额，这是什么发展，什么陛下，怎会和自己打上关系，说出去谁信，估摸着会被人笑死。修竹沉睡了近千年，定是睡糊涂了，说的话亦是糊里糊涂的。

莫要当真，当真便是傻子。

修竹似乎看出了宵随意在想什么，道：“你若不信，可以问你胸中的如梦令啊，它与我是旧相识了，该知道我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宵随意更为惊讶，他竟知如梦令在自己身上。

“不必吃惊，我能感觉得到。”

宵随意看了看自己胸口，又抬起头来，望着虔诚的修竹，已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修竹道：“若你不方便开口，便由我来问。”

他闭目凝神，不知在使什么招式，只一刹那，胸口闭门谢客的那物突然啊啊啊啊大叫，嚷嚷道：“你这贱人，不就是照猫画虎学了点真修竹的本事么，你成功了，激吾出来了，那又如何，指望吾说些什么？吾什么都不知道，你别白费力气了。”

修竹睁开眼，对于如梦令的臭脾气，倒是很沉得住气，“我知你讨厌我，无妨。如今阴差阳错，陛下来见了我，只是忘记了与我有关的一切，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我要求不高，只需你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告诉他，让他想起来，我便知足了。”

“做梦！你算什么东西，吾为何要听你号令！”

修竹的手掌渐渐握成拳，如梦令又咿咿呀呀嘶叫起来，像是被揪住命脉不得挣脱的困兽。

　　“说吧，告诉他。”修竹的语气仍是温和的，拳头却攒得吱吱响，“告诉他吧，你储藏着所有记忆，只是暂时上了锁，我只需你打开锁，将收拾起来的记忆还给他，让他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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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绵绵的乐声传入宵随意的耳，只一眨眼的工夫，他便从四四方方的石室，来到了白色包裹的宫殿。

宫殿装潢简易，却处处可见虎首虎爪，还有镌刻于梁栋上的带翼虎纹。

美人在眼前起舞，长袖翩翩，像悦动的蝴蝶。周遭坐着几排男子，粗布衣衫整齐划一，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蓄着不短不长的须髯。面前有良酒佳酿、珍馐美食，只是品类少了些。

宵随意为何知晓这里是宫殿，他也说不上来缘由，好像脑中有个人在悄悄告诉他。
这个人自然不是如梦令。

他支着额头，意兴阑珊，这情绪和动作并不受他控制，他感觉自己只是个提线木偶，有人在引导着他做着一些他不甚明白的事。

“陛下，这舞可还行？”女子娇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一颗红色果子被两枚纤纤玉指捏着，递到他嘴边。他未张口，抬手将那果子挡了回去。

“陛下……”女子的声音又轻又缓，带着几缕怅然。

宵随意执杯喝了口酒，寡淡无味。这是他喝过最不像酒的酒了，然这身体的控制者却极是喜欢，饮了一杯又一杯，怎般都不满足。

身旁摇扇驱热的侍者俯身凑近，道：“陛下，老奴为庆贺您寿辰，特地备了一支节目，您可要看看？”

宵随意淡淡嗯了一声，表示应允了。

侍者挥了挥手，跳舞的女子们草草收了场，大臣们开始了些许眼神交流。

管事的领着一青衣男子上了殿，与这满朝的棉麻粗布相比，这身青衣仿若枯林中逆境生长的新苗。这霎时吸引住了上位者的目光。

侍者朝其点点头，“开始吧。”

青衣男子本是执剑上殿的，他要表演的便是舞剑，不明就里的妃嫔立时尖叫：“他带着凶器，刘公公，你安排的什么节目，怎能让这等人上来，若是魔族的刺客该怎么办，来人呐，赶下去！”

帝王还未发话呢，妃子倒是越俎代庖了。

宵随意沉声道：“方才谁说话的，拖下去，掌嘴。”他虽不想这么做，身体却由不得他。

有士兵上来，将那一脸不可置信的妃子拖了下去，声声“陛下饶命啊”传入耳，无人搭理，无人求情。皇后亦默默瞧着，眼神中闪烁着难以言喻的愁绪。

宵随意对周遭的事物漠不关心，只急切地问身侧的侍者：“刘公公，这什么节目，你……请的什么人？”

青衣蒙着半边面纱，自然瞧不真切。宵随意虽言不由己，却已猜到这人是谁了。

想来自己此番经历的，便是当年修竹与始皇的种种。他投于帝王之身，乃是以这上位者的眼来知晓一切原委。

“陛下，莫急，马上开始。”刘公公不骄不躁，亦没被方才碍事的妃子扰了情绪。

青衣男子得了应允，开始舞剑。他身轻如燕，剑法更是妙趣横生。

宵随意看着看着，忽然立起身来，走上前去，欲与其过招。

“陛下……”皇后唤了一声，宵随意仿若未闻。女子眉头紧蹙，睨了一眼立在原地的侍者，不悦道，“刘公公不知哪里弄来的货色，好手段。”

侍者对这嘲讽不以为意，悠悠道：“娘娘过誉，老奴只是体恤圣上，替他分忧罢了。”

　　女人切齿道：“好一个体恤，好一个分忧，倒叫本宫开眼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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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便在满朝文武，众目睽睽之下，一国之君竟在大殿中央与那青衣剑士你来我往比划起来。

宵随意随手借了把剑，与对方剑身相击，只发出轻轻微微的剑鸣。后者速速转开，不与其过多纠缠。宵随意不依不挠，追着那人❤️身影不放，那人在方寸之地躲闪，兜兜转转又回到原地，不得不与这难缠的上位者面对面。

“你叫什么名字？”宵随意一剑刺去，那人以剑刃相抵，两剑交汇于二人眼前，四目隔着剑身相对。

虽只有一尺之距，却终究没得到答案，那人后退数步，什么话也没说。

在坐大臣开始窃窃私语，瞧得出名堂的，已拱手作揖，自行退去。

帝君的女人早已面如铁色，那颗精挑细选未被圣上赏脸吃下的果子，在她掌心里成了浆汁。她不仅手在发颤，浑身都在发颤。

“娘娘，您不舒服么，要不要老奴安排人护送您回寝宫歇息？”刘公公皱纹横生的脸瞧过来，阴阳怪气地说着。

女人不客气地送去白眼，“不必，本宫自己能走。”

她撩起衣袍便走，再也不去看殿中央演到了什么桥段。猩红的果汁蹭到了她素色的裙摆上，她浑不在意，也懒得在意。

人走的走，散的散，到最后，便只剩下年老的侍者和一对难解难分之人。

皇帝愈打愈是通透，对方所使剑法，便是他早就了然于胸的剑法；对方所使剑招，便是他本就倒背如流的剑招。

宵随意能感受到他滋生蔓延的惊讶与喜悦，就像一口枯井，久旱之后终于蓬了甘露。

圣上似乎已经知道这蒙着面纱的青衣剑士是谁，可他心中有怯，不敢确定会不会真是自己想象之人，还是说，待面纱揭下，熟悉的面容不再，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他虽怯，但想知道答案的心却比这怯更狂热，更沸腾。

青衣剑士输了一招，他的剑被天子打落，身子从半空落下，飘飘旋旋被揽住了腰身。

天子凝视着他，好似周遭的一切都烟消云散了，唯有眼前人，能让他心跳加速，不知今夕是何夕。

剑士拿剧本办事，初来乍到哪里懂什么你侬我侬。方才失招落败，不过是按着刘公公的吩咐，所有眼神的流转，所有招式的起落，不知练了多少遍。

他经历生生死死，侥幸存活下来，为的便是今朝能让失了魂的天子“起死回生”。此次若是败了，让天子瞧出什么端倪，便还是死路一条。

他活得实在太过如履薄冰。

天子的眼神炽热得如夏日的烈阳，准备揭掉面纱的手已经悬在眼前。剑士虽不动声色，心里头却被不安侵蚀着，他从未见过什么“修竹”，尽管字里行间的描绘已是极为详尽，然纸上得来之物，终是与现实之物有所差别的。

真正的修竹或许有什么特别的只展现给天子看的小脾性，或许有他们俩才知晓的小秘密，或许他们早已肌肤相融，躯体的每一寸都熟稔无比。

他这个冒牌货，能瞒天过海么？

他好不容易熬过来，不想功亏一篑啊。

面纱终究是被揭下了，那物似飘零的落叶，从天子手中滑落，无声无息地躺于不起眼之地。

他不敢说话，天子却笑了——

　　“你回来了，躲了这么多年，你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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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圣上喜不自胜，对假修竹的身份不疑有他。

“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发誓再也不见朕了？”

假修竹道：“我想通了，与其躲着你，忍受相思之苦，不如回来见你。你不会责怪我吧，不会一怒之下赏我几大板子吧？”

圣上搂紧他，“朕怎么会，怎么舍得？只是你这次回来……还走吗？不会悄无声息地，又离朕而去吧？”

假修竹摇头，“我再也不走了，这辈子，下辈子，都会留在你身边。”

“好。”圣上亲吻他的额头，“不要走了，不要走了……朕承受不住再次失去你了。”

刘公公在一旁静静瞧着，眼里的自信与安然昭然若揭。他出声道：“陛下，可喜可贺。修竹公子找到老奴的时候，老奴都震惊了。今日这一面，乃是修竹公子想给您个惊喜。如今有情人终于成了眷侣，老奴替陛下高兴啊。”

圣上的双眼片刻不愿离开青衣剑士，仿佛稍有怠慢，那人便会从指尖溜走。

刘公公目的达成，作揖退下了。这大殿之上，便仅剩他二人了。

圣上小心翼翼将人牵起来，缓缓道：“青竹宫，朕每日都会派人去打扫，今夜，朕本打算去那里独眠，想想与你有关的一切，再喝点薄酒，在梦里头与你想见。现在不必了……”他抬起牵人的手，“你在朕的掌心，朕终于可以抱你入眠。”

修竹脉脉道：“在外头漂泊的那些日日夜夜，总让我觉得身边缺少了什么。我亦思你念你梦你，睡得不安稳。我期盼着这一天，不亚于你。”

圣上情难自禁，搂着他，凑上薄唇。宵随意心头警钟大鸣，他可不想体会同陌生人接吻的滋味，此段回忆跳过！跳过！！

他心头这么惊呼，回忆的主导者真的回应了他，眨眼工夫，腻腻歪歪的场景便消失了。

他来到了青竹宫。这是皇宫里特别的地方，不是白墙白梁，也不镌刻象征威仪的虎纹。这里有花有木，有假山与真流水，有瘦削的翠竹，也有雀跃的池鱼。

这里的瓦片是红色的，据说这红石是圣上和真修竹初见后，游历山川时遇见的，修竹觉得好看，圣上便差人挖了些回来，给青竹宫当屋顶。

　　圣上可谓煞费苦心了。

眼下这痴情男子又开始他的套路，从珍宝库里精挑细选，凑齐了九十九样奇珍异宝，派了九十九名宫人，一人捧一样宝物，鱼贯入了青竹宫，青竹宫的庭院被塞得满满当当，连落脚之地都难找。
修竹正在练剑，瞧着这阵仗，已是哭笑不得。待最后一件珍品摆放完毕，他像模像样作揖道：“谢主隆恩。”

圣上哈哈畅笑，“朕可不要你作揖谢。”

修竹歪头闲散瞧他，“那陛下要我如何谢？”

上位者的想法简单而霸道，“自然是一夜春宵。”

修竹故作娇嗔，“我偏不依你，这些赏赐的东西我也不需要，你堆在这儿太碍眼，拿走拿走。”

圣上遣散众人，踏步过来，一手扣住他的手腕，一手搂住他的腰，沉声道：“不依也得依。除了你，朕谁都不要。”

　　修竹面上羞涩，内心却是繁杂的。倘若有一日，这高高在上又用情至深之人知晓了自己身份，那句“除了你，朕谁都不要”还算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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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圣上赐修竹九十九件宝物珍奇的事情很快传遍宫廷每个角落。

后宫哭天抢地，众妃嫔聚集于皇后寝殿，你一言我一语，左右逃不过一句：“那修竹魅惑陛下，乃是祸国殃民的妖人，娘娘千万要替后宫众姐妹主持公道啊。”

皇后手肘撑着案几，两指揉着额头，眉头蹙在一处，俨然烦不胜烦。

她伴君侧多年，自己都不敢狂称有多受宠，这后宫之主的位置，全然依赖身为宰相的父亲。如今父亲因身体顽疾方辞官回乡，自己没了靠山，连圣上的近侍都不将其放在眼里，她哪能主持什么公道。

一室哭哭啼啼，吵吵嚷嚷。皇后心烦不已，一把将案几上的杯盏掷在地上，恼人的声音总算停止了。

“哭什么哭，本宫都没哭，你们哪有资格哭！”

捋了捋气道：“这后宫之中，本来就是各凭本事。那修竹能哄得圣上心花怒放，非其不可，那是他的本事。你们之中若有谁也能有这等能耐，便放胆去做。到本宫这里来寻求公道，乃是最下下之策。公道可不在本宫这里，而是在圣上手中。”

众妃嫔面面相觑，总觉得心中有气，还想说些什么，皇后无奈挥了挥手，将众人遣散了。

又过了些日子，又有妃嫔来到皇后宫中，嚎啕痛哭，说自己的姐妹精心打扮，与圣上在御花园来个偶遇，却不料因穿了一身青衣，被圣上处了极刑，当场丧命。

“臣妾那妹妹，一没作奸犯科，二没坏了宫中规矩，只不过是穿了一身与修竹一样的衣裳，就被陛下要了性命，陛下何至于此啊！”

皇后叹息一声，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道：“此事本宫已经知晓了，你节哀顺变，下去好好歇着吧。”

那妃嫔震惊万分，瞪着眼睛道：“娘娘，您可是后宫之主啊，这冤屈事都不能主持公道的话，您这位置，不如让别人来做吧。”

“大胆！”皇后本是心中憋闷，又被这不知深浅的妃嫔当面鄙夷，心头怒极，立时赐上一巴掌，将那妃嫔打得嘴角溢血。

妃嫔忍着没说话，冷哼几声，负气而走。

侍女见着这一切，替皇后不平道：“娘娘，这厮实在放肆，不如奴婢去教训教训他？”

皇后摇摇头：“罢了，罢了。她与我同病相怜，你教训他有何用？不如去教训那修竹，我倒是欢喜。”

侍女瘪嘴不说话了。

皇后哪里不懂，如今那修竹，可是圣上身边的红人，得宠万分，谁敢动他一根毫毛？

“我这位置，谁想坐便来坐吧。”

虽被贱妾薄了颜面，但她想来想去，对方说得对，自己怕事胆怯，确实不适合皇后之位。

“母后，您又生气啦？谁惹您生气了，儿臣去教训他。”奶声奶气的男娃娃从殿外跑进来，一把抱住女人的腿。

皇后的眼神顿时温和得如同春日里的初阳，“诚儿，娘没有生气，你啊，又去哪里玩了？”

　　“儿臣去见父皇了，还去了青竹宫，和修竹玩了好一会儿。他人挺好的，还给我糖果吃呢，不像你们说得那么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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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皇后道：“母后何时说他坏的？”

诚儿不假思索，“母后是未说，可那些淑妃啊，贤妃啊，端妃啊……等等等等，都在儿臣耳边说道修竹的不是，说他是狐媚转世，迷惑了父皇。这不前些日子，静妃又被处死了，她们又对儿臣说，让我去劝劝父皇，不要整天待在青竹宫，被迷了心智。”

皇后心头一怔，“她们让你去劝？你真去了？”

“怎么可能呢，儿臣又不傻。那被处死的静妃活着的时候就老是作妖，和母后您争宠。您怀着儿臣的时候，她差人送了汤药来，骗您是安胎之用，却差点害得您流产。这件事，可是母后您亲自跟儿臣说的，儿臣死都不忘。”

小嘴极认真地吐字，心头惊惶的女人听罢，吐了口气，幸好幸好，她的皇儿虽年幼，脑袋却灵光得很。那些别有用心的莺莺燕燕，乃是想推皇儿去当出头鸟，若是真触怒了圣上，诚儿的太子之位，怕是要异主了。

她抚摸着孩子的发丝，“诚儿聪敏，不要去掺合后宫之事，她们撺掇你的时候，也不要着了道，知道吗？”

诚儿点点头，“儿臣知道。母后的话，儿臣都铭记于心。”

皇后想到诚儿说方才去了青竹宫，又遇见了修竹，还吃了他的糖果。她虽对那人没什么深入骨髓的恶意，却也说不上欢喜，遂问：“诚儿适才在青竹宫吃了什么糖，让母后瞧瞧。”

诚儿抿嘴笑笑，“看把母后急的，无事无事，不带毒，父皇也吃了呢。”

一个从未沾过甜食的男人有一天也会吃糖。皇后虽已不奢求圣上的爱意，然此番听来，仍是心酸。

“就算你父皇也吃了，你也要当心，这深宫大院，坏人可多着呢。”她仍按部就班地嘱托。

安稳了数月，皇后忧思之事到底是发生了，诚儿溺死在青竹宫的池子里，天人永隔。尸体被捞上岸之时，她嚎啕大哭几近晕厥，不想再管是谁害死了诚儿，既然死在了青竹宫，那这宫的主子便脱不了干系。

她揪着修竹的衣领疯疯癫癫地喊：“你这不祥之人，还我儿命来！还我儿命来！！”

修竹已然呆滞，他哪里料想到会发生这等事，只颤颤回复：“不是我……不是我……”

可无一证人，叫谁相信。

事情闹到圣上耳中，这沉溺于情爱的男人得知骨肉至亲死于心宠之人府邸之中，不免失了方寸。他哪里相信修竹会做出此等荒唐事，然悠悠之口难掩，左右思量，面上仍是按律将修竹押进掌刑司，私下却派人秘密调查此事。

可调查还未有眉目，又一噩耗传来，说皇后受不住丧子之痛，掌刑司办案又拖泥带水，一副包庇袒护之态，便自顾自去了狱中，要亲自审问这刽子手。

虽是一国之后，然皇命当前，掌刑司内众人哪能容她造次，别说审问，连见上一面都难如登天。

皇后无法，大约是花钱打点了掌事者，通融之下，便让二人见了面。

　　皇后本是痴痴颠颠，端庄之态早已尽失，谁道见了修竹，非但没哭着嚎着叫修竹偿命，反倒突地下跪，沉静道：“修竹公子，本宫想求你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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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修竹不明所以，包藏祸心之人害他入狱，如今沉冤不得雪，皇后又两副面孔古里古怪，这深宫之中的人啊，比市井刁民都叫人厌弃。

修竹也不扶她起来，斜眼睨着，寡淡问：“娘娘身体娇贵，这双膝盖只可跪圣上，可不能跪我这等妖人。”

皇后道：“此时本宫已差人递信与陛下，本宫死后，这皇后的位置便由你来坐。”

修竹一惊，忽地冷笑：“荒唐，我堂堂男儿，怎能坐于后宫，你当我是什么人。”

皇后不解：“你醉心于圣上，又不谋一官半职，不就是图这些？难不成还有其他缘由？”

修竹不说话了，他当初来此地，只是按着刘公公的吩咐做事，自己到底要什么，却从未思量过。

皇后见他不言语，便认为被自己言中了，方才修竹反驳不过是婉拒之词。

她道：“本宫知晓，诚儿之死与你无关。他长于深宫，这里人心难测，他小小年纪便是日后皇位的继承人，视他为眼中钉者，委实太多。他落得那般惨，皆是本宫的错……是本宫的错……”

修竹听罢，不由震了震，气道：“你、你知道不是我所为，那你还冤枉我，害得我身陷囹圄。如今又这般来乞求我，真是好气又好笑，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皇后垂目，面色颇为憔悴，缓缓吐字：“本宫在这诡诈苦闷之地生活了三十余年，见惯了多变的人心，亦见惯了残忍的权谋，厌了，乏了，倦了。唯一活着的希望便是我的诚儿，然诚儿先我一步去了极乐之地，本宫已无甚眷恋，却万万不能放过那个残害我孩子的人。本宫要他死，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那你便去查啊，去杀了他，剐了他，拖我下水是为何？如今到我面前唠叨这些又是为何？”修竹怒斥她。

皇后捏着拳头，肩头发颤，“本宫无权啊，除了在御花园里摘朵花，扑扇几只蝴蝶，本宫什么纟工曰生小丿⺧儿阝人都做不了啊。本宫连自己的生死都拿捏不住，如何替我儿报仇，本宫恨啊！”

修竹静静瞧她，“这与我又有何干？”

皇后的眼瞳里泛着破釜沉舟的幽光，“杀了本宫，取而代之，找出真凶来，完成本宫的心愿。”

“这仇你自己不能报，非要将我拖下水，走上这绝路。你……你当真是疯了。”

这哪是帮忙，分明是陷他于不义，叫他背上了真正的沉冤。

“我不答应，你这疯女人，赶紧走！”

他呼叫着守卫，哪里有人应答他。偌大的牢狱似乎只有他们两人。

皇后不知从何处拔出一柄匕首来，锋利的刃反射着曳曳暗橙色的烛光。匕首岑亮如新，好像从未使用过，眼下它被握在这个看似孱弱的女人手里，或许下一瞬，它便要沾上第一抹鲜血，不再是囿于匣中的饰物，而是一柄真正的凶器了。

修竹几乎是立即飞扑过去，想要夺去那把刺眼的匕首。然一心求死之人，哪里会给旁人这样的机会。

冰冷的器具没入胸膛，这个高高在上、除了生子从未承受过半丝伤痛的女人，就这么毫不怜惜地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修竹看着她那双未阖上的双眼，仿若霎那间浑身覆满了需替她复仇的枷锁。这个女人似乎以死为代价施了什么诡术，叫修竹惶恐万分。

他面如死灰，想到若是真正的修竹，会怎么做？会以仙法逃离这里，还是留下来等待冤屈昭雪？

他甚至有点羡慕那远走天涯的修竹，外头海阔天空，哪里要承受这样烦乱的纠葛。

　　他好想走，却哪里也走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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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刘公公截了皇后的信件，这个看似卑微实则手握重权的老叟，有着旁人琢磨不清的心思。

镇南侯觊觎王位多年，近年来趁着圣上醉心于寻人，拉拢了不少朝中重臣。眼下看着圣上旧爱复得，觉得又是造势的良机，宫里宫外，没多少人不说圣上沉迷于男色，无心朝政。皆是这镇南侯的手笔。

自打圣上出生，便是由刘公公看着带着，如同自己的亲孩子。他万万想不到，自己的私心成了他人的把柄。

“若是本王那糊涂大哥知道了身边躺着的，实际是个冒牌货，他会作何感想？你这欺君之罪怕是怎么都翻不了案了吧？”

刘公公活到这把岁数，不怕死，可他也是有眷顾的。

“本王听说你入宫前有妻儿，特意去寻了，养在了本王府中。你看，他们的命值不值得你归顺于本王？”

这便是这老叟的软肋。

“只要王爷肯放了他们，老奴这条贱命，随您使唤。”

皇后的侍女跪在刘公公脚跟前，抖成了筛糠。

刘公公抖开信件，从头看至尾，只道了三个字：“杀了吧。”

侍卫手起刀落，侍女惊恐的表情还未施展开，便倒在了血泊里。

刘公公将信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信封里，藏进自己怀中，捋了捋袖子，睨了眼了无生气的贱婢，云淡风轻道：“娘娘啊娘娘，老奴不杀太子，便保不了老奴的一家老小。您以为向圣上告发了便有用？您以为以死相逼圣上便能服软惩治老奴？您以为那不成气候的修竹坐上您的位置便能搅动这宫廷里的诡谲风云？您将遗愿托付于他，乃是大错特错！”

刘公公负责查办太子溺死一事，从妃嫔里找了个替死鬼，案子草草了结。

皇后死于狱中，掌刑司看守不力，掌事者道出受贿实情，被革去官职，发配边疆，子女家族亦受牵连。

此事于宫中闹得沸沸扬扬，修竹虽洗了冤屈，却夜夜睡不安稳。

丧事方落，圣上不知脑中拐了什么弯，一道不可辩驳的旨意，将后宫之主的位置给了青竹宫的主人。

一个男人，成为一国之后，实在叫人难以置信。

“朕这几日噩梦不断，蓉心和诚儿时常出现在梦境里，叫朕立你为后。朕请术士算了一卦，你猜术士对朕说了什么？”

圣上躺卧于修竹的双腿之上，盯着头顶屋梁，无甚表情。

蓉心便是皇后的名字。

修竹想起皇后死前言语，已猜到大半，堪堪道：“皇后生前应是被人施了恶毒咒术，不可道出真相，只能死后托梦了。”

“那她为何不直接将所知原委托梦于朕，却拐弯抹角叫朕立你为后，扰得朕不这么做便不得安宁。如今封你为后了，你却不高兴了。后宫妃嫔不高兴了，满朝文武不高兴了，天下人亦不高兴了。朕……该如何是好？”

这权势滔天的男人，如今像个无助的孩童，他抱着修竹的腰腹，埋着脸，示着软弱。

　　修竹抚着男人的发丝脊背，接道：“或许这毒咒不仅在生前发挥着作用，死后亦电照风行。皇后若是托梦道出真相，怕是会魂飞魄散吧，是以，她只能绕着弯变着法，叫我们自行去领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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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不是已经查出真凶了么？莫不是那被斩杀的妃嫔是枉死的？”

圣上捏着眉心，他很是乏累，他感觉身边的人都在欺瞒他，每一件事，都需他思量揣摩。他虽是帝王，却也仅是一介凡夫，不是神机妙算的仙人。

“或许真凶另有其人，藏得很深，连皇后都动他不得。”修竹心里头已有眉目，他虽已被卷进漩涡中央，却不图禄图利，那些暗藏于皮囊之下的心思，作为旁观者，他也是能知晓一二的。

圣上突然问他，“那你会骗朕吗？”问得稀松平常，却如一根长针扎入修竹心脏。

他心跳突突地奔跑着，面上却挤出了笑意，“不会的，我永远不会欺骗你。倘若真有那一天，你便用最残酷的刑法惩罚我吧。”

圣上捧着他瘦削又标致的脸颊，“朕希望不会有那么一天。”

歇了几日，圣上称病未早朝，吩咐各部相互配合，不可怠职，有不可抉择之大事，上折至御书房，最迟三日批复。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却又被人以讹传讹，说圣上乃是荒淫过度致使身虚体乏，这方上位的修竹皇后，便是耗费圣上精力的妖人。

风言风语，终是传到了圣上耳中。

“不知这胆大妄为的传讹者是谁，朕定要好好治他的罪！”

修竹在宫中已有不少时日，自得了盛宠，谣言便从未休止。如今又得了皇后之位，他虽不稀罕，他人却眼红得很。

这深宫里的利益纠葛、明争暗斗像困兽的巨网，叫人深受其害，不得解脱。

圣上下了禁令，若再发现传谣者，莫管你是什么身份地位，皆处以拔舌之刑，绝不姑息。

　宫闱里总算安分了一些日子。

修竹却并不安生。他死前受蓉心皇后所托，助她揪出真凶，了却遗愿，如今未有什么进展，也不知是不是皇后的遗愿携着什么逼人就范的魔力，如同圣上能梦见她一般，他亦是时常被魇住。
他心里头早已知晓那暗藏的真凶是谁，却不敢与其针锋相对。那人手段极是高明，即便他眼下的身份已与当初截然不同，但那细碎的顾虑与难以言说的畏惧似乎镌刻在他骨子里。

一日，刘公公来到了他的青竹宫。

　　他不去找厮，这厮自己找上了门。

这位颇有年岁的老者递给他一枚拇指般大小的瓷瓶，道：“圣上今日身体有恙，老奴特地从御医那求得一瓶神药，点滴入腹，便可令人容光焕发。你劝圣上服下。”

此等荒唐言论，修竹哪里相信。御医有神药，哪需你刘公公去讨要，直接给圣上不是更干脆。

他捏着瓷瓶晃了晃，哂道：“恐怕不是什么良方，而是毒药吧？刘公公，你近日与镇南侯往来频繁，本宫是知晓的。本宫委实想不通，你待陛下如亲子，处处为他考量，眼下是怎么了，竟与他人勾结。还有前皇后与太子的死，皆是你捣的鬼吧？本宫若将这些告与陛下，你这把老骨头，怕是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

　　修竹未见这狡黠的老叟前，还心存惧虑，不知如何应付，眼下见了，不知哪来的胆量，不但当面揭了他的丑事，还撂下狠话威胁，一口一个本宫自称，当真快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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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刘公公觉得这冒牌货当真是翅膀硬了，竟敢同自己这般说话。不尚动武的他亦忍不住上前，举起那皱纹遍布的手，准备赏赐那厮一巴掌。

修竹连狠话都放了，哪里畏惧这一巴掌，当即伸手格挡，将刘公公推倒于地。

　　刘公公的眼瞳虽已浑浊，盯着人的时候，却不亚于那旷野里伺机而动的鹰隼。

他颤颤巍巍笑起来，扶着方桌拍拍身上的灰尘，倒也不盛怒，只道：“你如今飞上枝头，怕是忘了自己的真面目了吧。不过是烂泥外头裹了一层好看的瓷片，真当自己是圣上的心头好了？若我将你的真实身份告知圣上，恐怕你又将变成那滩烂泥了。”

修竹丝毫不惧，“刘公公莫不是忘了，本宫便是由你引荐的，我若暴露，你也脱不了干系。”

老叟眯着眼睛，盯着面前的冒牌货看了又看。他是真真想不到，彼时见着自己不敢抬眼的腌臜货，此时竟昂首挺胸地与自己理论起来。果然啊，一旦得了地位承了圣恩，都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老朽要弄死你，还没什么难度。今朝你若不按我的吩咐做，他日便叫你沦为永不翻身的阶下囚。老朽劝你还是想想清楚。”

刘公公在这云谲波诡的宫廷里待了一辈子，自认弄死几个不成气候之人的手段，还是绰绰有余的。

修竹今日壮足了胆，死活不依刘公公所言，老叟自是败兴而归。

修竹觉得自己大约是痴了傻了，竟敢同这颇有伎俩的朝中元老作对。他本就是一颗棋子，本该跟着下棋之人走，然不知是哪里触动了他，亦不知是什么激出了他憋在胸腔里的胆量，叫他不甘愿当这棋盘上的傀儡了。他想成为那只操盘的手，即便成不了那只手，也不是可有可无的卒。

没有硝烟的厮杀来得甚快。

不出三日，圣上便接了奏折，言之凿凿，说这归来的修竹公子乃是妖狐所化。妖狐来自于龙骨山，因吸食了龙骨山的精气，善化人形，因而蒙骗了所有人，连见过修竹公子数面的刘公公亦被他诓骗了。

就连皇后皇子之死，怕也是这妖物所为。虽已查获真凶，是真是假却不可知，或许只是个替死鬼。

说圣上对他情有独钟，前皇后太子毙后不出几日便赐了此人国后之位，常人皆知此做法不可为，圣上却一意孤行，分明是受了妖物的蛊惑。

为求国安，为抚民心，须得除了这妖物，留他一日，宫中便多一日血光之灾。

圣上觉得荒谬，觉得可笑至极，一怒之下将所有启奏此事的折子都焚毁了。

刘公公来到镇南侯府中，说道起一事来。

“圣上有颗七窍玲珑心，乃是皇族的嫡传之物，这玲珑心不除，圣上便不会拿那修竹如何。上再多的折子都是枉然。”

镇南侯虽耳闻此事，却不知道这所谓的七窍玲珑心究竟是何物，到底有何玄妙。

“自是嫡传之物，应是存于血脉之中，天生便有，如何去除，刘公公，你莫不是老了，开始说胡话了。”

　　刘公公道：“王爷有所不知，这七窍玲珑心的核心乃是一件神物，神物通人性神性，浮夸的阴谋诡计自然是行不通的，但我等可另辟蹊径，叫那神物发挥不了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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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寻仙问道，不知得了什么秘方，说是得了一枚咒符，只要熬汤劝人饮下，便可乱了那人心神，再了不得的神器都发挥不了效用。

本是将信将疑，不曾想真的起了作用。

圣上哪还似往常般护着修竹，稍有些蜚语，便生了嫌隙。起初的时候，修竹还不知其中玄妙，只能尽力解释，以证清白。然随着时日的推移，争执与猜疑愈发难以遏制，他才惊觉事有蹊跷。

何人对圣上动了手脚，除了那狡猾的老不死，他实在想不出还有其他人。

　　寻得那人，稍加质问，刘公公便不吝道出原委，倒也爽快。

“便是老朽做的又如何？你空口无凭，谁会信你？”

修竹又急又恼，并非急自己日益失宠，亦并非恼圣上对自己的猜忌。他本是冒名顶替之徒，亲眼见证了前皇后与太子的结局，自己能活多久，乃是虚无缥缈的未知数，或许今朝，或许他日，他不念生死，对这些已然不在意。

可他眷顾陛下。

圣上是一国之君，是人族的天子，丰功伟业口耳相传，是人族的希冀，亦是难以超越的传奇，怎能容那些不入流的奸佞小人戏耍谋害！即便要退位，也该堂堂正正，找一嫡传之人，亲授冠冕；即便要归入黄土，亦要从从容容，风光不减生前。

修竹怒道：“我本有一身武艺，还奈何不了你这个糟老头子？”

只要除了这只狡猾的老狐狸，圣上定会过得安稳些，皇后的仇也报了，纷纷扰扰都将变成云烟。

倘若因此圣上要治他个杀人之罪，他也无悔。

他这一生，本没奢求能与陛下长长久久。

岂料方出手，腥涩便涌上咽喉，他吐了口鲜血，心口骤痛。

刘公公呵呵冷笑，“你当真以为自己得权得势，可以骑到我头上来了，想得太美。”

修竹捂着胸口，“为何会如此？”

“老朽给你修炼的道法剑谱，本就是残本，你练出岔子，心脉难以维系，不是稀松平常之事？”

修竹又咳了几声，呕出几口鲜血来。

“我看你啊，还是乖乖听老朽的话，与我作对，没什么好处。”

修竹慢条斯理地抹去嘴角的殷红，道：“如此说来，我已时日无多，既如此，还乖乖听什么话，不如放肆一回，为所欲为。”

原本的他，可能死在阴沟里，荒野里，或是野兽腹中，或是乱葬岗里不为人道的残骸。如今他得了机会享了荣华，可依偎于天子之怀，得天子恩宠，乃是万千平民做梦都无法实现的事，都叫自己碰上了。

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够了，够了，福享够了。

当初他虽是揣着目的接近天子的，但日日相伴，终究是生了感情。虽知天子对自己的情与意皆得益于这“修竹”二字，得益于这副以假乱真的皮囊，可他心中却无怨怼憾恨。

　　在这深宫汪洋中，身似浮萍，不知哪日便走上了蓉心皇后的老路，趁自己还活着，他想将想做的，他人托付自己的，都完成了，如此，即便被赐死，也问心无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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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圣上不知得了什么怪病，御医诊治未果，请了术士来，一通胡乱做法，说是玲珑心有损，需寻一忠臣志士的心脏熬药服下，方可补其亏损。

圣上已过天命之年，按理，该另立太子，然蓉心皇后逝后逾一年，毫无动静。宫中又传言，这是上天要当今天子退位，若无合适血脉，让贤亦无不可。

意思便是，找不到适格的皇子来继承皇位，不如将位子让给举足轻重的镇南侯。

圣上甚为恼怒，胡言乱语者，杀之！无镇南侯又勾结者，抄家发配！

一批人被斩首示众，血染午门。又一批人失了官职，背井离乡。

此事惊动朝野内外，可谓人心惶惶，蠢蠢欲动者也暂时老实了。

圣上虽年岁已长，但到底掌着兵权，想要在他眼皮子底下胡作非为，不是易事。

唯镇南侯淡定从容，任圣上杀，任圣上怒。

“他杀的人愈是多，民心便逾不稳，正好对本王有利。本王在藩地已有不小的威信，又差人到处宣扬事迹威名，如今这白城，谁人不知本王的名号。放眼中州，簇拥者亦不亚于当今圣上。本王便是要激怒他，扰乱他，叫他成为一个痴狂疯癫的皇帝，再设法盗得兵符，到那时，天下便是本王的。”

镇南侯一手好算盘。

圣上哪里不晓得他的心思，他们是嫡亲的兄弟，血浓于水。然他却不愿公然与那厮叫板，只因镇南侯在藩地已有势力。若要镇压，必要起兵，两军相交，他未必能讨得便宜。

是以，他只能杀鸡儆猴。

只是他虽杀了能下蛋的鸡，却吓不住兴风作浪的猴。

圣上对玲珑心有损之事颇为在意，对剜心熬汤之策信以为真，却不知该对谁动手为好。他变得整日神神叨叨，戾气甚重，早已失了君子之仪。

“阿竹，此事不如由你去办？”圣上终于忍不住朝枕边人开口。

“陛下，您说的是何事？”自二人生了嫌隙，修竹便对爱人恭恭敬敬，礼仪规矩备至。

圣上道：“还能有何事，寻一贤德之人，剜了他的心，熬汤给朕服下呀。”

修竹十分吃惊，他知圣上性情大变，却不知会昏庸至此。

“圣上，术士的话不可信。”

“混账！”天子怒道，“朕说可信便可信，胆敢质疑朕的决定，你这是不把朕放在眼里了？”

“臣不敢……”

“朕说了多少次了，你不是臣，是妾，该自称臣妾，莫要让朕再教一次，朕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臣妾……知道了。”

修竹本不喜这皇后之位，七尺男儿要做女人之事，用女人的称谓，全赖他对天子的情意。

“那就去寻这么一颗心脏，你本事这么大，道法这么高超，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不是难事吧。”

修竹心头冰凉，现在的天子，哪里是初识时的天子。

“陛下，您真要如此？”

“何须多言，叫你去办你就去办！”

那日夜里，大雨滂沱，修竹在青竹宫换了身干练的衣裳，安安静静，慢条斯理。他执剑挥了几下，因功法反噬，他已无甚功力，挥这么几下，已是气喘吁吁。

他无父无母，无兄无姊，孑然一身，只有圣上令他眷顾。

圣上要他去杀，他便去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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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翌日，修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去见了圣上，圣上大悦，连连称赞：“不愧是朕的阿竹，当初你救朕于魔族爪牙之下，如今又救了朕一命，你想要什么赏赐，朕通通答应你。”

死的人无足轻重，曾参与过造人一事，乃是刘公公的党羽。刘公公暗地里归顺了镇南侯之后，这厮亦当了墙头草。为迷惑圣上，在朝堂之上没少说修竹不是。他隐藏得极好，这次宫中大清洗，未波及于他，修竹取了他性命，也不算无辜。

只是，修竹昨夜剜心，被这狗官的孩子瞧见了，孩子年幼，十二三岁，初经人事。修竹不愿斩草除根，恐怕过不了多久，负责抓他的人就要将这后宫围得水泄不通了。

修竹为躲过官员府中侍卫，受了些伤，只简单包扎了一番，便来见圣上了，他虽华服加身，实则虚弱不堪。

“陛下，”他道，“当真什么赏赐都可以给臣……臣妾？”

“那是自然，君无戏言。”圣上眼皮都没抬一下，对那碗热气腾腾的心药汤赞不绝口。

“那……”修竹斟酌道，“陛下，据臣妾所知，刘公公与镇南侯有所勾结，且可能染指前皇后与太子之死，臣妾别无所求，只望陛下严查此事。”

修竹卑躬作揖，一副规规矩矩的恳请模样。

圣上停下喝汤的动作，望着眼前这人，眼神落到他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额头，再到他的下埋的脸颊，最后停留在那双行着大礼的骨节分明的双手上。

这双手虽有些厚茧，看起来极像常年练剑的状态，偏生多了一样东西。

他记忆里的阿竹，为了斩断姻缘线，分明硬生生断了根手指，眼前这人，却完好无损。

他心里早已有数，这人……并不是真正的阿竹。可他们长得实在是太像了，他宁可把他当做阿竹来对待，以缓解自己经年累月的相思之苦。

然时日久了，相处之下，发现他二人终究是不一样的，有些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东西，如何模仿，都是徒劳无功。

真正的阿竹，那么骄傲，从不会委身迎合，又那么清冷，金银珠宝在他眼里皆如粪土，不值一顾。他四海为家，信马由缰，天南地北皆是他的归宿与故乡。

自己虽是堂堂帝王，却怎般也留不住他，栓不住他，那年那月那日，在风雪飘摇的日子里，他与自己决裂，生生断了一指，血染白雪，也让自己的心狠狠割了一刀。

“那些宫闱间的恩恩怨怨，怕是不适合我，你与我，还是相忘于江湖吧。从今往后，莫要再见了，你也莫要来寻我。”

他御剑之术超高，走得决绝。

自己很想拉住他，告诉他，“若我不做这个皇帝，你愿意同我在一起吗？”

可自己终究没机会道出这句话。

憾恨满腹，懊悔充斥着他所有胸腔。

年轻的帝王发誓，踏破河山也要找到他。可他找呀找呀，不知找了多少年，铁骑变成老骥，皱纹在他脸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痕迹，两鬓青丝也渐渐染上白霜。

他常常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发问，有生之年，还能找到那人吗？他会不会和自己一样，也苍老了，会不会早已修成大道，乘风而去？

在这种漫无目的的等待与追寻中，那人竟回来了，他喜不自胜，什么都来不及细想，昏头昏脑地，以为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这个模样如出一辙的年轻人，便是那个远走高飞的阿竹。

他待他百般好，当初那句未说出口的“若我不做这个皇帝，你愿意同我在一起吗”，似乎也没有道出口的必要了。因为这人回来了，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是的，完好无损。自己已染了霜，他却还是青年才俊的模样。

喜悦与澎湃之情过后，那一腔念情总算被理智取代。这个突然回到自己身边的修竹，是个彻头彻尾的冒牌货。

可他不愿揭穿啊，他想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接近自己到底有什么目的。

看来看去，琢磨来琢磨去，始终不得其果。

想亲自质问，却不舍得开口。他终究心中胆怯且顾虑，怕这口一开，那人便如当初的修竹一般，逃离自己而去。

他便真的彻彻底底什么都没有了。

后来，宫中丧事连连，件件指向这枕边人，久不见动静的弟弟亦蠢蠢欲动。

他身为帝皇，历了这么多事，阅了这么多人，哪能不晓得这其中有何猫腻。一将功成万骨枯，他懂的，他比这宫中任何一人都明晓这道理。

他甚至为自己构想了几十种死法，或死在兵变之下，或被刺杀而死，或毙于毫无征兆的病痛与毒发，亦或许，死于枕边人的一剑封喉。

不知哪日，他对修竹有了猜疑，这凭空而来的不信任感并不让他觉得突兀，他甚至觉得自己的想法理所当然。起初的珍惜与顾虑早已不再，反倒被厌倦取代。

他开始惜命，那些臆想过的几十种死法皆觉得荒唐。

　　这假修竹至今未对自己有所行动，不如借剖心熬药一事测测他的忠心，看看他究竟会做出何种取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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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你说刘公公暗地里勾结镇南侯？”

圣上停下喝汤的动作，盯着修竹，“可有证据，若空口无凭，朕是要治你的造谣之罪的。你该知晓，如今朕最痛恨的，便是造谣传谣。”

眼光似能行刑。

修竹抬起头来，与圣上对视，“刘公公做事滴水不漏，臣妾无证据，但陛下方才不是说了么，什么愿望都答应，君无戏言。”

圣上不悦地瞧着他，晃了晃手中瓷碗，道：“你究竟杀了何人？这汤药是你亲自熬的？”

修竹不疾不徐道：“那人对圣上一片赤诚，只是三番五次言臣妾不是，说臣妾是祸国殃民的不祥之人，臣妾本对他有怨，懒得去找他人，便直接找了他。臣妾当着那人孩子面剜了他的心脏，血溅当场，未及收拾，回来换了身衣裳，便冲进御厨处亲自给陛下制作汤药。这汤药，便是按着当时术士给的方子来的，未添加任何其他辅料。陛下尽管放心喝下，未下毒。”

他不欺不瞒，说得理直气壮。

圣上忽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听外头有人禀报，户籍司司长之子及亲眷求见。

圣上让人暂且候着，对修竹道：“你留了个摊子，打算让朕如何收拾？”

修竹已视死如归：“但听陛下安排，这杀人之罪，认罚，但刘公公与镇南侯一事，望陛下重视。此二人若不除，必成大患。”

圣上却道：“你以为罚了你，这事便解决了？你以为这镇南侯是说除便除的？”

“若罚不够解那官员妻儿之恨，便斩了臣妾吧，一命抵一命。只是臣妾不愿看见您所创基业毁于他人之手。”

圣上未再回复他，让侍卫请进求见之人。一帮亲眷哭哭啼啼，状告修竹杀人罪行。

圣上支着额头，只幽幽道了句：“此事有蹊跷，待朕派人查清再议。”便将人草草赶走了。

几日后，听闻户籍司司长九族皆暴毙于家中，无一生还。
修竹安然无恙。

他并未觉得高兴，反倒觉得自己日日相伴之人是多么可怕。

“怎么，觉得朕做得太过？那你倒是说说，如何做才能让他的子嗣长大成人后不复仇？朕可不想再培养一个镇南侯了。”

修竹问他，“陛下若这般果决，为何不斩杀了刘公公，他结党营私，又迫害前皇后与太子，罪责滔天！”

“不是朕不想杀他，而是朕杀不得他。”

修竹却是一愣，一国之君，怎能受制于籍籍无名又老眼昏花行将就木的宦官？他委实不懂其中奥妙。

圣上踱步瞧他面上表情，哼哼笑道：“可别告诉朕你不知其中道理？”

修竹被这双深邃的眼眸盯得有些无措，他怎能知晓，莫不是圣上对他有所怀疑？心中忐忑，不敢擅自接话。

圣上神情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牢牢包裹着他，良久才道：“朕猜你是忘了，朕曾经告诉过你的，其中最重要的因，乃是这传国玉玺。”

传国玉玺？

“刘公公在朕初登帝位时，给了朕不少指点，如师如父。朕创造了一物，此物名唤传国玉玺，并立律法，赋予其与朕比肩的权威与地位。人族帝王世世代代称帝，若要名正言顺，必要持传国玉玺，若名不正言不顺，谁人得了玉玺，便可带兵起义，推翻那篡位之人，重新称帝。”

　　“那这传国玉玺……与刘公公又有何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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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玉玺并非是独立之物，朕为防居心叵测之人将其盗走，便将这物分成了两半，一半在朕手中，一半交与了朕极为信任之人，此人，便是刘公公了。”

原来如此，修竹道：“那陛下何不将那另外一半取回，交与其他人？”

圣上反问道：“交给谁，交给你么？”

修竹再次沉默，他泥婆萨过江，诸多人对他虎视眈眈，本身这后位便令人妒忌，若再来一块玉玺，他真不知自己会落到何种下场。

圣上道：“传国玉玺又有兵符之效，可调动人族千军万马，如今，朕交给谁都不放心。刘公公执那边，也不是想取回便能取回，若像你想得那般简单，朕倒是可以高枕无忧了。”

修竹道：“臣妾不明白，您是一国之君，却要忌惮殿下之臣。如今不过是僵持之局，陛下何不主动出击，找出突破之口。”

圣上已然不悦，“何须你来教朕怎么做！朕乏了，你伺候朕歇息吧。”

圣上的怪病并未因喝了心汤而有所起色，仍是喜怒无常。

修竹不忍其变成人人唾弃的暴君模样，便私下去寻了术士。术士常年隐居深山，嫌少与外界通有无，他费了好大的工夫，才晓得这隐居的深山在何处。

术士乃是赤岭族的旁枝，听说其为人离经叛道，不可以常理推之，医术与道法却是难以估量。

修竹无所求，只希望术士能让圣上恢复成原来模样，任何代价都愿承担。

术士有个怪癖，替人做事从不收钱财银两，只需请求之人拿一物交换，若交换之物令他满意，他便答应这比买卖。

“不知道长要拿我身上的什么物件交换？”

修竹在一堆奇异古怪的摆设里，勉强找到了一张椅子，椅子上有朱雀上神的图纹，许是用得太勤或年代久远，那图纹已辨不出细节。

术士一人独居，不修边幅到了极致。他喜赤脚走路，脚底的厚茧堪比靴履的鞋底。没有修剪过的胡须被他编成了辫子，花白的头发只在脑后松松垮垮扎了个马尾。他的衣袍布满补丁，看起来过得很不如意。可他的面容看起来却是活力十足，一点不像七八十岁的老者。

术士歪着脑袋对修竹看了又看，堪堪道：“你身上的东西啊，没有一件是你自己的，回去吧，没有什么值得与我交换。”

修竹千辛万苦找到此人，怎能说走便走，“道长何出此言，这些衣裳配饰确实是他人赏赐所得，可我也有支配的权利，您看得上的，我便可立刻给您。”

术士摇头，“我瞧得上的，你给不了。莫要浪费我的时间，请回吧。”

术士第二次叫他请回，修竹仍是不肯，“那道长倒是说说，什么是您瞧得上的，指不准我能给得了。”

术士指指他的心口，“我想要这个，你可以给我吗？”

修竹一愣，“您说心脏，我若此次给了你，便再也见不到他了。”

“看吧看吧，我说你给不了，你便给不了，何必纠缠不清。”

修竹挽留道：“不知道长可否宽限些时日，待治好了我朋友那病，我陪他些日子，这条命便由您处置。”

　　术士似有顾虑，忖了忖，到底是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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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术士给了修竹两颗丹药，一颗需修竹自行服下，一颗则是为其怪病缠身的朋友准备。

他遇言而无信之人委实太多，怕修竹亦如此，便制了一颗诚信药丸，服下若不守约，必将肠穿肚烂而死。

修竹依言服下，与术士告别。

让圣上服下丹药是一桩简单的事，修竹如是想着。他甚至臆想出圣上恢复如初的模样，愈是这般想，心中愈是高兴。

然他不知，自己离开宫廷多日，一些奸邪小人又兴风作浪。

据说户籍司新上任的官员为讨圣上关心，物色了一批美人，有男有女，日日陪圣上耍玩。

若是换作以前，圣上不但对此无动于衷，还要摘了这新官的乌纱帽，如今却不然。

圣上将后宫一偏殿赐名集美殿，殿里养着户籍司呈上的美人。其他官职人员为加官进爵，亦效仿之。是以，这集美殿里的人啊，是愈来愈多，甫一踏入，活色生香，犹如青楼妓馆。

“朕的爱妻……回来了？”圣上衣衫不整，懒洋洋地倚在一绒榻上，他的脚边伏着各色美人。美人浓妆艳抹，衣衫犹如薄纱，稍稍定睛，便可窥得里头白花花的婀娜肢体。

修竹的心像裂开了，颤颤道：“陛下，臣妾回来了，您……您跟臣妾回去吧。”

圣上一把将他拉过来，按在软榻上，眼神迷离地盯着他，道：“替朕寻到延年益寿的丹药了？”

修竹连连点头，“是的，陛下，跟臣妾回去，臣妾将她藏在了青竹宫。”

“青竹宫？你藏在青竹宫做什么，立刻拿来给朕服下呀。”

修竹诓道：“陛下，道长说了，服药前需斋戒三日，否则会失了药效。”

“果真如此？”

“臣妾不敢戏言。”

圣上慢悠悠起了身，伸肢展臂，让修竹替他更衣打理。走之前不忘安抚一番众美人，“你们好生养着，待朕回来，叫你们日日夜夜哭啼不止。”

　修竹锁着愁眉，扫了一圈这荒唐之地，美人们调笑睨着他，眼神勾魂摄魄，像吐信的毒蛇。

他们好像在说，你这皇后算个什么东西，以为圣上会宠信你一辈子么，痴心妄想！

圣上斋戒三日，服了丹药。许是这丹药真有奇效，不出半月，圣上便转了性，不但遣散了集美殿众人，还罚了凭借上奉美人之事加官进爵之人，大刀阔斧整治了一番宫中风气。对于之前修竹所言刘公公勾结镇南侯一事，亦是从善如流，派专人暗中调查搜集证据。

　修竹看圣上已恢复如初，甚是欣慰。虽然自己命不由己，却也是值得了。

“陛下，刘公公手握半枚玉玺，您之前不还有些顾虑，怕将他逼急了，不交出来么？”

圣上此时已信心满满，“无事，若有充足证据证明他结党营私，朕便可名正言顺夺了他保管玉玺之权，他若反抗，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人人得而诛之。”

圣上如此意气风发模样，修竹已然心安。

想起自己先前所作所为，圣上懊恼不已，左右想着要同修竹陪个不是。虽说彼时那般行径非其本愿，却终究是伤了枕边人的心，修竹又为他跋山涉水寻得治病良方，他哪能漠然处之。

“阿竹，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开口，朕定赏赐与你。”

　　修竹近来腹中时常疼痛难忍，忖着，大约是兑现当初同术士订立承诺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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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修竹未奢求什么赏赐，只愿早点查出蓉心皇后与太子的真正死因，对刘公公与镇南侯结党营私一案，亦能早日查明真相。

大约是老天长眼，亦或是白虎上神显灵，不多久，便有特派御史在刘公公府中发现了可控制人心智的符咒。刘公公老奸巨猾，本不该留下这些证据，却是一时疏忽，叫他栽了大跟头。

特派御史许是用了些特殊手段，挨个审问刘公公府上家丁时，那些人皆一五一十道出供词，不敢有一丝一毫隐瞒。

这特派御史乃是侍奉于圣上的独立部门，权能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非遇到重大之事，是决计不会抛头露面的。

眼下刘公公陷入囹圄，那些往日里攀附他巴结他的，都过河拆桥翻脸不认人了，然对于当年制造假修竹一事，却未有人提一词一字。

刘公公杀害前太子，又对蓉心皇后下咒，使她无法言明真相，唯有死后在梦中显灵，且勾结镇南侯，对当今圣上图谋不轨，意欲谋反，又散布造谣，诋毁修竹，这桩桩件件，足令他承剥皮之刑，以死谢罪。

　　这糟老头在狱中待了几日，又受了些刑，已是枯瘦如柴，他对此前所行之事供认不讳，连修竹都觉得惊讶，这厮如此谨小慎微，竟也有一朝会落得如此下场，他连做梦都未曾这样想过。

事情似乎进展得太过顺利，顺利到让修竹有些隐隐不安。他总觉得有人用尖刃抵着他的喉咙，他稍一动弹，便会血溅当场。

这不安并非空穴来风。

兴许是被逼急了，刘公公竟将当年造人一事都抖了出来，将那些参与者的名单一字不落地供出，一时间众人连坐，闹得宫中沸沸扬扬。

这惊天之事浮出水面，最最难以接受的，怕是只有那掌了玲珑心的男人了。

这几日，他未去青竹宫，也未见修竹，终日沉溺于御书房，想那些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

累极之时，他伏案而眠，稀奇古怪的梦境汹涌而至。

他梦到一群侍卫冲进青竹宫，打打砸砸，将那些年自己赏赐于寝宫主人的物件都摔得稀碎。

身着青衣的男子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未有阻拦，任凭那些粗鲁的行为持续不断地在眼前上演。

画面一转，青衣男子被押进刑堂，十八般刑具齐上阵，男子奄奄一息，面上却无悲戚之色。

画面又变了，仍是那个青衣男子，只是他已成为一具不再会言语，不再会哭笑的皮囊。这副皮囊被撑在木质支架上，血迹还未擦干，模样委实惨不忍睹。

周遭有施刑之人骄傲地向他禀报，“圣上，按照国律，此人犯欺君之罪，证据确凿，遂施以剥皮之形。此人生前应是经过千锤百炼，皮质极好，乃是制作人皮灯笼的上好材料。”

那副人皮忽地眼珠一转，直勾勾盯着面前上位者。后者由此惊醒，浑身冒汗。

喘息了几口气，他道：“如梦令，你又让朕瞧什么东西了。”

有一声音响起：“阿云日有所思，才有此梦，焉是吾能左右。”
圣上颤颤道：“朕梦见过很多事，他们都成真了。朕好怕，不久之后，阿竹真会成为一副皮囊。”

“他确实欺君，落得那般下场，何须顾忌？”

　　“可朕……朕的心意并非如此。你懂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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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如梦令道：“你是一国之君，是人族的帝王，人人都仰望着你，你的一举一动，都叫人看在眼里。这假修竹犯了欺君之罪，便该处死，你若有所顾虑，因一己之私袒护他，怕是不好对天下人交待。”

圣上道：“当初朕封他为后，也未向天下人交待。其实朕早知他不是真修竹，也算不得欺君。”

“那你到底在乎谁，倘若有朝一日，真修竹回心转意，来到你身边了，这个多余的冒牌货，该如何处置？你恋恋不舍，可曾想过这些？”

圣上沉默了。

他对这假修竹到底是何情谊，若要细细分辨，他似乎也说不上来，若真发生如梦令所言之事，他也不知该如何抉择。

他向来当机立断，如今却犯了难。

犹犹豫豫之际，修竹失踪了。

青竹宫的物件什么都没带走，却留下了一封书信，来自镇南侯。

信中只一行字：若想找回你心爱之人，便来南城。

南城，便是镇南侯的藩地了。

修竹被镇南侯掳走了。

圣上急得乱了方寸，欲将青竹宫侍者尽数斩之，以治看护不力之罪。

侍者们伏地求饶，“圣上，是公子自己走的，奴才们拦不住啊！”自打圣上精神恢复，便改了娘娘称谓，命下人唤修竹为公子，修竹亦不用以臣妾自称。

“胡说，他怎么会跟着那人走，妖言惑众，掌嘴！”

求饶之人被打得口吐鲜血。

“你啊，遇到关于他的事，便慌不择路。”如梦令耻笑他，“好好想想，无缘无故，他为什么要跟着别人走？”

圣上拾回方寸，“是啊，他分明希望朕严加惩治镇南侯，怎会改投叛乱者，弃朕而去。”

此事在朝野中迅速传开，大臣中有人表示，这冒名顶替的假修竹，乃是害怕圣上的责罚，害怕剥皮之刑，才投奔了镇南侯，以保全自己性命。镇南侯留下书信，乃是挑衅。从白城去南城，需经过要塞峻岭，镇南侯定在这路途中设下埋伏，就等着圣上自投罗网。

是以，镇南侯的邀约，不可去。

又有人反对，说此乃镇压镇南侯的契机，不如将计就计，派一支人马行大路，吸引敌方注意。另派两支人马，一支抄小路，转入敌军后方，另一支扮成普通百姓混进南城刺探敌情。到时里应外合，杀他个措手不及。

主战派与保守派僵持不下，圣上决定，采纳主战的意见。

然虽有备而去，这镇南侯似乎是知晓了亲哥哥的策略，不仅主要塞无伏击，就连南城亦无举战动静。此时厄讯传来，才知，镇南侯大军并非要阻截御林军，乃是要调虎离山，鸠占鹊巢。

闻此讯，御林军速速折返，以期挽留僵局，然因统领大军的帝皇欠了思量，再次经过峻岭要塞时，已有镇南侯精兵伏击，御林军死伤惨重，只能退居南城，暂时休养生息。

本是士气满满，准备带捷报回都城，如今兵败，叫那些主战派霎时丢了颜面，军中士气更是颇为低迷。

　　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此时颓靡地立于南城的城墙之上，望着都城方向，喃喃道：“阿竹，这是不是你的主意，是不是你料到朕会输，所以选择了他。你怎能如此弃朕于不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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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南城剩了些老弱病残，粮草亦所剩无几，据说年轻力壮的，皆被带去了白城。南城的遗民是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了。

御林军中谁都不知晓，南城这么多人，军队加百姓，是如何骗过他们抵达白城的，路途中即便分支岔路众多，可利用地形优势作掩护，可总该留下些蛛丝马迹。然而眼下，却连这微末的蛛丝马迹亦寻索不得，委实怪哉。

莫不是利用了术士之能，辟了空间之门？

“若如此，我军怕是很难扭转局势了。”有人颓丧道。

　　亦有人道：“据说南城本是贫瘠之地，这几年，镇南侯不知使了什么良策，南城竟年年获丰收，岁岁得硕果，南城的百姓对待他，如同对待白虎上神。这些老弱留在此地，乃是心甘情愿的。”

有人建议：“圣上，这几日军心不稳，您可得早作打算。”

圣上脑中想的都是修竹为何三心二意之事，哪还有什么精神想出脱困良策。

有人献策：“圣上，不如我军也启用术士，如今这局势，普通战术怕是行不通了。那镇南侯在白城多待一日，对我们的威胁便多一分。”

圣上不是没想过这些计策，只是若要动用术士作战，便要有祭品，且祭品需心甘情愿。南城这些留守的百姓，应是镇南侯供出的祭品无疑了。可他呢，他拿什么当祭品，他孤军陷落，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牺牲啊。

“不如以我军兵将之命作为祭品，待功成，便以身殉国。”有将领如是说。

圣上先前做事，从不犹豫，如今却退缩了。他害怕孤注一掷又失败了，那么，他便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将领道：“圣上，兄弟们的家人都在白城，日夜思念，若背井离乡不回去，那与死又有何区别？求圣上成全。此一役，我们必胜！”

将士们有了破釜沉舟的气势，这生死存亡时刻，圣上还有何颜面不同他们一道背水一战？

他在意修竹，在意皇位，在意这即将被他人收入囊中的江山，亦在意所有寄希望于他的将士。然修竹的命再重要，都不及这些死而后已的战士。他是统领天下的王，而不仅仅是期待朝朝暮暮的夫君。

“大家说得对，此一役，我们必胜！”

鼓舞了一番士气之后，军中开始行召唤之术。普天之下，所有尚未签订契约的术士，皆能收到召唤术的邀约，有能力者，便能循邀约而来，同发出召唤术的一方签订契约，为他办事。

众人寻了一处风水宝地，择一大雨滂沲之日，立铁戟引了三道天雷。第一声雷下，念一层咒语；第二声雷下，念二层咒语；第三声雷下，念三层咒语。三层咒语毕，仪式完成，天雷会将咒语中所有信息传递于中州各地。

众人于雨中肃立，三声惊雷已过，铁戟已折，那应术而来之人却迟迟不出现。

雨愈发大了，仿佛天河之水泛了滥，众人挺着腰板，坚信终会有人应术而来，无一人愿意离去。然而直至日暮雨歇，仍未有一人前来。

“圣上……”有人显出忧色。

“莫急，再等等。朕不信，天下之大，竟没有一个敢于应战的术士。”

数十万大军立了一日一夜，雨停停起起，起起又歇歇，铠甲包裹着雨水，雨水沁透着铠甲，应术而来的时辰早已过了，再等下去，怕是也等不出什么结果。

“圣上，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不如再进行一次召唤之术。”将领不肯死心，说着自欺欺人的话语。

　　圣上垂下眼来，沉默了良久，才堪堪道：“仪式没有错，只是无术士敢承接。这一次，我们怕是真要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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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那折戟处忽的烟雾蒙蒙，待烟雾飘散，竟显现出一个人来。

那人衣衫破旧，赤脚站在泥地之上，分明银丝毕现，面容缺格外年轻。

“是应了召唤而来的术士！”

“是术士！”

“没错，没看花眼，是术士啊！”

战士们的惊讶与欢喜之声此起彼伏，甚至肃立的队形都乱了，几十万人，从先头的人开始，一直传到队伍尾部，到最后，只剩欢呼声，所有人都在喊着——

“我军必胜！我军必胜！”

后头的人跑到队伍前头，嚷着：“我要看看，这位大师长什么模样？”

有人应道：“长得仙风道骨，定是术法非凡。”

队伍后头的人围聚过来，“果真仙风道骨，看他那衣裳，他那脚，他那胡须和头发，还有俊俏的容颜。果真是大师！”

大师挠了挠头，慧眼扫过众人，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找到了被奉为首领的男人，走过去，悠悠道：“你是人族的帝王？”

圣上道：“正是朕。”

术士上下打量，这人，吃过他的丹药。有缘，有缘。

　　不知那求药之人与他是什么关系，本是承诺将心脏带回来，却迟迟不见人，莫不是早已死了？

圣上并不知晓这不修边幅的术士心里头在想什么，恭恭敬敬道：“道长，此地潮湿嘈杂，不如我等换个地方详谈。”

术士道：“无事，此地也好谈，泥乃大地之精华，雨乃上天之恩泽，此地甚好，比起富丽堂皇的宫殿，我更喜欢这里。”

圣上道：“既如此，朕便直说了。朕需你帮忙的，乃是人族两军大战，对手是朕的嫡亲弟弟镇南侯。他手中定也掌着颇有能力的术士，此一战，道长若道法不够，便不见得能讨得便宜。道长，可知这其中凶险？”

术士笑笑，心道贫道救回了你的命，怎能又将你送回阎王殿，这不是自砸招牌么。“我若不知其中凶险，怎会接这召唤，既然接了，便有十足把握。圣上且安心，众将也安心，你们会赢得很容易。”

大战持续了不到一月，果如术士所言，赢得极为容易。镇南侯做了一月皇帝，死在了白虎椅上，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御林军按照计划攻破南城士兵的防守，夺回白城时，镇南侯这座大山便突然倒了。

大军来到白虎神殿，镇南侯的尸体歪歪斜斜地伏在白虎椅之下，圣椅之上，坐着另一个人。

这人面色惨白，身形枯瘦，青色的衣衫松松垮垮地裹在身上。便是圣上宠爱的修竹公子无疑了。

一月未见，昔日俊俏的一国之后，竟变成了行将就木的模样。众人不知如何是好，将其围住，待圣上定夺。

天子握着剑踏进殿来，他看见了座上的人，心中交汇着无数难以言说的情感，或是喜，或是惊，或是恨，或是怨。他有太多为什么想问，为什么平白无故离朕而去，为什么要倒戈投奔镇南侯，为什么镇南侯死了，你却安然无恙？

你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

“你坐在那里作什么？”纵然有千言万语，开口时，却只剩一声冷冰冰的责备了。

“说清缘由，朕可饶你不死。”剑戟直指，众将面前，他不可徇私。

自打他们入城，百姓便言：“江山易主，成王败寇皆无关紧要，可不能苦了我们老百姓啊。听说云皇帝荒淫，他那弟弟颇有贤德，却不想占了王位后，赋税又涨了一层，且家家户户抓壮丁充军，这，这可叫人怎么过？”

“听说是听信了枕边人的邪魅术，那枕边人原是侍奉云皇帝的，还封了后位，果真是美人祸水。如今云皇帝归来，重掌皇位，可不要再受那妖邪之人蒙骗了，百姓们可受不了这等苦啊。”

百姓认为他祸国殃民，众将士亦不待见他，圣上纵使有千万颗心想护他保他，却没有一条理由可洗清他的罪责。

　　他唯有拔剑相向，“你欺我瞒我，当真好大的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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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青衣的瘦削男子从白虎坐塌上颤颤巍巍走下来，他好像没什么气力，每走一步，都摇摇晃晃，将要跌倒的架势。他最终还是跌倒了，倒在了人族帝皇的脚下。几十把剑簌簌从剑鞘中抽出，其上斩人的血腥气还未消去，殷红的血印包裹着剑身，就这样杀气腾腾地指着他，生怕他对万金之躯的皇帝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圣上没有阻拦，他俯视着脚下无所遁逃的人，开口仍是冷冰冰的话语，“你到底想做什么？”

修竹张了张嘴，他的嗓音有点嘶哑，清咳了几声，郑重其事地润着嗓，道：“陛下……臣……臣对不住你，请赐臣一死。”

圣上有很多种设想，修竹或许是被镇南侯挟持的，为了保命，不得不暂且顺从他；亦或许是使了什么美人计，将企图夺取天下的逆臣贼子拉进了泥潭，让那些挖空心思营造的民间美誉，一夕之间灰飞烟灭。

若如此，该多好啊。

圣上想着，只要修竹辩驳一句，他都会当真，都会细细琢磨，好好思量，纵使无数人谴责谩骂他心中的珠玉，他依旧会想方设法为其营造一条生路。

往日情意历历在目，他到底是不忍心的。

可修竹，这个犟骨头，这个傻子，什么都没说，只简简单单一句“请赐臣一死”便一了百了了。倒是轻松，倒是任性。

“死哪有那么容易，你可知你曾经说过，若有朝一日欺朕瞒朕，朕便要用最严酷的刑法来处罚你。”

圣上觉得自己和眼前的傻子一样愚蠢，他可以不接对方的话，可以直接唤人将其押进死牢，关起来，由亲信看守，只有自己能瞧能看。
可他还是将残酷的话语说出口了。

因为他恨呐，恨眼前这人对自己别后重逢，却没有显露任何眷恋，只一心求死，为何如此自私，为何连缘由都不告诉他。

想死便可以死么，哪有这么容易。

术士也看见了修竹，这个买他丹药却不信守承诺的人啊，肠胃已经腐烂，活不久了。他那般枯瘦，想必是多日未好好进食所致。他一心求死，倒是一种解脱。

修竹道：“陛下所言，臣记得，臣无所求，能死在陛下手中，已是无所悔恨了。”

圣上终是不死心，“你就没有什么要同朕说？”

修竹张了张嘴，吐了个“我”字，顿了良久，只说了句：“臣没什么要说的。”

圣上心中的怨气已无可扼制，“没什么要说的，没什么要说的……好啊，好啊……那朕就成全你，赐你个剥皮之刑，用你的皮囊做成人皮灯笼，挂在青竹宫里，灯笼里点上锁魂灯，叫你生生世世困在青竹宫里，哪里都不能去！”

修竹骇了骇，盯着激昂的天子发了会儿愣。

天子瞧见了他的表情，“怎么，害怕了？若是害怕可以求朕饶你一命。”

身居高位的男人觉得自己定是唬住了他，他定会求自己网开一面。只要他服软，自己便能保全他的命。

可男人想错了。

　　修竹道：“这副皮囊，臣本不在意，陛下想要，便拿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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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圣上梦中那些曾让他惊惶害怕无法面对之事，如今都成了现实。

他不知中了什么邪，真的准备亲手结束修竹的命。

行刑台上，二人一跪一立，满城百姓见证。

“你放心，你死后，朕会让你葬入皇陵，颁布律法，叫后人生生世世供奉你，你与朕，好歹有些夫妻的恩情，朕不是负心之人。”

修竹泪如雨下，感激涕零，俯首叩拜，“多谢陛下眷恋之恩，臣无以为报，只愿有来生，当牛做马亦心甘情愿。”

圣上揪起他的衣襟，这个可怜又可恨的人儿，实在太过瘦削了，往日里合身的衣裳，如今松垮得似乎挂在了竹竿上。

他即将被行刑，可圣上还是心软了，“你为什么不说实话，说你是冤枉的，是镇南侯挟持了你，想以你来要挟朕，朕就可以救你了。你为什么不说啊！”

修竹垂下脸道：“我若是说了这些，便有用吗？陛下，你只要留下我，朝野上下，仍然会认为你被美色所迷，满城百姓，依旧会认为你荒淫无道。我活着，不如死了。

况且，我也不是那真正的修竹，罢了罢了，我这一生能活到这样，也已足够了。”

修竹以“你我”相称，心中已然无甚顾忌了。

圣上道：“朕已另立储君，他虽是庶出，却颇有才能，朕先前忽视了他，如今，只要再等两年，等朕退了位，朕就可以陪你远走天涯。只要两年，你愿不愿等朕？”

修竹斩钉截铁，“我不愿意。”

圣上像被泼了一身凉水，从头到脚都是彻骨的寒。

“为什么不愿意？”圣上压着勃发的怒火，“你点个头，有那么难吗？朕可以将刑期延后，为你找个替死鬼，送你离开此地。这两年，你虽不能日日夜夜待在朕的身边，朕却能保你安枕无忧。朕什么都不要你做，只要你说一声好。”

圣上盯着修竹无神的双眼，比任何时候都期盼着他能顺从自己的意。可这个人怎么就那么不听话，怎么就和真正的修竹一样，忍心离他而去。

修竹忽地笑了笑，他很少对着圣上笑了，这一笑，叫这身居高位的男人浑身颤了颤，不是心动，而是害怕。

他道：“陛下，我不吝生死，伴君如伴虎，我早就腻了，陛下莫要自作多情了，放我自由吧。”

圣上也笑了笑，笑得苦涩，笑得无可奈何，“好……好……你既然如此怨怼朕，朕就如你所愿，放你自由。”

二人间的对话早已变了味，那些本该袒露的情谊，逐渐成了谁也不肯让步的执拗。

“行刑！”

一声令下，利刃划过咽喉，鲜血如泉喷出。修竹倒在地上，抽搐着，身体渐渐冰冷。

他眼前浮现出很多过往，小时候被遗弃，窝在破庙里避寒，与野狗争食。后来被人贩子带走，逃了几次，折磨了几次。运气好，被一个好人家买去，教他读书写字。然好景不长，好人家生意上出了岔子，赔了本，一时间一贫如洗，又将他遗弃了。

修竹原是有名字的，他叫知雨，是那户买下他的好人家给他起的。好人家虽将他遗弃了，知雨仍是心存感激的，可他际遇委实太差，流浪外在时遇到了瘟疫横行的村子，染了重疾，性命危在旦夕。

这时候，他遇到了一个人，这个人长什么模样的？好像穿着青衣，执着一柄很特别的剑，听见随同的人唤其“阿竹”。

阿竹对他说：“可怜的孩子，竟是孤星转世，待你好的人最终都会遗弃你，今朝我既然遇见了你，便救了你罢。

　　我将一魂一魄灌入你体内，希望能改了你的命数，让你有个好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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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原来知雨早就遇见过真正的修竹，宵随意从这些错综复杂的记忆漩涡里，竟发现了这样的惊天秘密。

他稍显眩晕地躺在白玉床上，许是躺的时间有些长了，周身竟冒着丝丝缕缕的烟气。这烟气不知是何物，叫他浑身充满了力量，像酒足饭饱睡了三日三夜，颇有精神。

他活络了一番筋骨，面前另一张玉床上，一人静静看着他，道：“你醒了？可想起来了？”

这人便是知雨了。

宵随意观他皮囊完好，也不知最后的最后，云皇帝到底有没有真的剥了他的皮。或许心软了，到底是想让他体面一点地死去，便将这尸身护在了这里，经年累月，也不晓得是施了什么厉害的法术，竟叫他如活人一般言语动作了。

“我是看到了，却并不是想起来了。”宵随意回答了知雨先前的问话。

知雨却道：“你若不是齐云，怎能让我显形？”

宵随意不知让他显形是法术生效所致，“这世上还有这等法术？”

知雨忖了忖，“我本也不知，只是有个声音一直在我耳边说道，我才知晓。”

宵随意心下死活不认为自己跟人族始皇有甚瓜葛，就算投胎转世，这茫茫人海，怎么这么巧，他来了，便让墓中沉睡之人显了形？倒是觉得，那法术另有蹊跷。

一时半会儿琢磨不清，宵随意不打算在自己是不是始皇这件事上固执已见，想着不如先顺了知雨的意，让他带自己脱困。

他道：“事已至此，无需太过耿耿于怀。那些陈年旧事，细究起来，大家都是身不由己，各自有各自的苦衷。好歹醒过来了，不如往前看，想一些美好的事。”

知雨显得极为落寞，“我这副身子，只能在这死气沉沉的墓穴里苟活了，往前看与往后看，又有什么区别。”

宵随意由衷地觉得，自己安慰人的功力，与自己的术法想比，乃是半斤八两。

“你……愿意留下来陪我吗？”知雨黑沉的眼眸忽地清亮，好似瞧见什么希冀，“只要三日，三日便好。阿云……阿云……”

知雨乞求般地唤着面前的少年郎，就好像许多许多年前，他卑微又温切地唤着“陛下……陛下……”

三日便三日罢，宵随意并未纠正这不恰当的称谓，忖着，反正这里日日更换吃食，倒也不怕饥饿而死。

趁着这机会来个皇陵三日游，说道出去，也算是一大令人艳羡的阅历。

于是乎，他便应下了。

知雨喜不自胜。

宵随意看着他僵硬的脸颊上眉眼弯弯，本该显出红晕的地方只剩两片惨白，他的唇也似乎没有什么血色，两排皓齿渐渐泛出灰色。若说方醒来时模样还有些惊艳，眼下便有些惊悚了。

可能是长时间地牵引如梦令耗费了他不少维持原貌的灵能，这三日，不知能不能熬得过。

宵随意扫视一圈，幸好，这里没有镜子。

那些记忆虽冗长，却未将任何细枝末节都交待清，比如知雨是如何通过造人考验的，他分明不喜杀人，要说茹毛饮血般地杀掉所有竞争者，实在难以想象，如是选拔而来的人，怎会真心为了始皇而牺牲自己。

　　还有如梦令，这蠢物在自己面前次次牛皮吹得响当当，在记忆里，倒是无甚大用，什么七窍玲珑心，大约只是名字好听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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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兴许是羞于自己对于知雨的乱加之罪，如梦令这会儿一点儿动静都无。

毕竟过了将近千年光阴，那厮年岁那般大了，会记岔么，正常正常。人年纪大了，也有患痴呆病的，连自己是谁都不认得。宵随意如是在心里头耻笑它。

只闻淡淡一声哼，“吾才不痴呆。”如梦令不害臊地辩驳，又如缩头乌龟般躲了起来。

宵随意觉得甚是好笑。

知雨过来握住他的手，“这里我很熟悉，我们出去走走。”

宵随意并未挣脱。他们围着石室绕了半圈，找到了某个暗格，按下，旁侧便移出一副门洞来。

“如梦令肯定告诉你，玉床底下有通道，但那里机关众多，冒然下去，恐不长命。”

宵随意：“……”

幸亏没听信了那罹患痴呆症的神器。
“数百年来，你长睡在此，也未显过形，是如何知晓皇陵构造的？”这是宵随意好奇之事。

知雨道：“我方死时，这陵墓已然建成，那时趁着石室里的咒术还未起效应，我的神魂便漫无目的地在这地下宫殿里毫无阻碍地游荡，如此，便知晓了这里的大致模样。”

宵随意道：“听说这里曾被盗墓贼光顾过？”

知雨却是不知还有这等事，“后来我被石室中的咒术禁锢，外头发生了什么，便再也不得知晓了。那白玉床吸收了我的肉身，封存了我的魂灵，若非你出现，我还在沉睡。”

说起那石室，说起那白玉床，宵随意只觉诡谲神秘，这世上的术法，当真是无奇不有。

他们通过了很长很长的甬道，长到宵随意觉得知雨在刻意带他兜圈子。

　甬道里有长明灯，他能瞧见无数的奇珍异宝，镶嵌在甬道的墙壁上，随手一件，便是价值连城之物。

始皇当年当真富有，宵随意酸溜溜地想，然又一想，觉得不对，若是此地真被盗墓贼光顾过，为何不将这些珍奇带走，但凡顺走一件，亦能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莫不是盗墓贼不识货？或是盗墓贼有更大的目标？

宵随意忍不住伸手触碰那些珍宝，其中有不少物件，他活了两辈子都没见过，有些则只在玉琼山藏书阁的典藏里有过惊鸿一瞥，如今近在咫尺，难免心痒想摸一摸，试试手感。

“小心，别碰！”知雨猛然阻止他。

“怎么了？”宵随意说出这话时，手已触上一件青铜器。

“糟了！”这二字方说完，脚下地面忽地皲裂，二人措手不及，又无所依托，齐齐掉落下去。

只一瞬，这裂开的石板重新阖上，甬道重回静谧，长明灯簌簌燃着，无数珍奇像漠然上观的看客，正无声嘲笑着方才愚昧贪心的访客。

宵随意同知雨在黑暗中爬将起来，他们跌得并不深，更别说受什么伤。只是此地无灯火，瞧不清周遭有什么事物。

“我们好像摔在了一堆碎屑之上，莫不是什么陶粒瓦罐？”宵随意道。

知雨沉声，“不，是人骨，我们掉到了玉床之下的隧道里。”

　　黑暗里，知雨的双眸像闪烁的夜明珠，散发着难以捉摸的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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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知雨之前所言，玉床之下，机关重重，凡人进入，难以全身而退。

宵随意从乾坤袋中摸索出一件可以照明的法器，四下看了看，不瞧见倒还好，瞧见了，心下反倒惊骇了。

目之所及皆是横七竖八的尸骨，皮肉早已风干，观其腐败程度及衣衫配饰，想来不是出自同一批，却有一共同点，皆是成人，无一孩童。

宵随意稍作猜测，道：“莫不是这些人都是盗墓贼，因触碰了甬道中的珍宝，触动了机关，丧命于此的？”

知雨附和，“应是如此吧。”

他们跌落之处，乃是一处多岔路口，每处岔路前皆有尸骸覆盖，有的尸骸甚多，几乎把入口都堵住了，有的则只有三两具。

“好生诡异，死都死了，怎么还要选择路口，莫不是-你是我的执念-每个路口代表一种轮回道，那些聚集者多的，还能投个好胎了不成？”

知雨蹲下来看了看，摇了摇头，“非也。”

宵随意等着他道出下文，知雨倒是闭口不言了。

“你看出了什么名堂？”他问。

知雨想了好一会儿，“我也不知有什么名堂，总觉得这些人死得不对劲。你看，这道入口，挤满了人，他们的姿势是整齐划一地朝着入口之内的，好像里头十分安全，大家都想进去，可人太多，你推我搡地，反倒堵住了入口。

再看这道门，虽也是挤满了人，他们的脸和手却是一致朝外的，他们张大了嘴，一副惊恐的模样，可想而知，里面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迫使他们不得不争相逃出来。但结局和前一道入口一样，因为太过急躁，失了秩序，都没有活命。

至于人少的入口，他们的死状却是很安详，似乎是在抉择面前接受了命运，知道自己除了死，别无选择。”

经知雨这一番描述，宵随意忽然悟出了点门道，“此地像是依照八卦阵法建造而成，却又与我记忆中的阵法构造不尽相同，委实怪哉。”

知雨悉数瞧了瞧这些入口，道：“我对八卦阵法亦是有些了解的，你说得没错，这里的阵法确实古怪，生门与死门是相反的。”

宵随意纠正道：“不，不是，这里没有生门，只有死门，每个入口都是死门。”

知雨不解地看着他。

宵随意围着入口踱了一圈，在人最多的两处稍作停留，道：“这两处岔道，一条明面上是生门，可站在路口，可发觉阴气甚重，这逼人的阴气绝非来自这些无妄而死之人，而是出自岔道深处，里头有东西，而且这东西，灵力甚是强悍。

这道岔路，呈现出所有人往外涌的模样，可想而知，他们对付不了里头的怪物。

另一条，看起来是死门，却有很多人争相往里面奔逃，可见，里面有引诱他们活下去的事物，然这事物是什么，我却不得而知了。”

知雨糊涂了：“阿云说的这些，不正好说明我说的是正确的，为何还要说处处是死门呢？”

宵随意答：“知雨，你所说也不错，却不全然正确。因为无论选择哪道岔路，他们都死了，所以我才说，每一条路都是死门。”

　　知雨一怔，没仔细聆听他在分析什么，只辨清了“知雨”两字。他从未想过这个男人会这般唤他，不是将“修竹”脱口而出，而是实实在在叫了声“知雨”，顿时心潮难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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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宵随意留意到身侧之人带着浓情的双眸，有些尴尬地挠头，转了话题道：“不如我们选一条道进去探探，在这里杵着，毕竟没什么用处。”

知雨低下头默默扬起嘴角，煞是开心，应了声好，跟在宵随意后头。

二人选了一道人最少的入口，初时极为狭小，百步之后，豁然开朗。里头断断续续会有些零散的尸骨，还有一些不知从哪个位置顺来掉落在地的金银珍宝。

“地上有脚印，过了这般久，竟还留存着，想来那时走的时候十分用力，许是驮着什么物体负重前行，我们跟过去瞧瞧。”宵随意提议道。

二人如是行了一路，却在一拐弯处遇到了死路，脚印消失在了墙缝里。

“好生奇怪，莫不是那人有穿墙术？”宵随意道。

知雨伸手在墙上摸了摸，道了声有机关，他不知按下了什么物件，忽听咚咚咚咚的巨响，地动山摇般，由远及近。

“有东西朝我们过来了！是个庞然大物。怎么办？”知雨拽着宵随意的衣袖，有些慌张，又自责道，“方才定是我碰了什么不该碰的，暴露了我俩的位置。”

宵随意强自镇定，“该来的总要来，不如趁此机会会会他。”

二人等了半晌，鼓足了勇气，却是什么都没遇见。

“莫不是听岔了？”

“不是。”宵随意指指地面，“你看脚印，有脚印朝我们过来了。”

他已拔出剑来，本以为脚印是逃生者留下的，却不想另有玄妙。

奇也怪也，虽见脚印，脚印之上却是空空荡荡的，什么也瞧不见，着实令人悚然。不知是耍了什么隐形术还是邪灵作祟，他心下无甚计策，想着若要求得生路，只能搏上一搏了。

谁道知雨冷不防拉住他即将出剑的手，满面恳求：“别伤害他。”

弄得宵随意有些懵，“你认得他？”

知雨皱着眉头，期艾道：“他……他不是旁人，他是太子阿诚啊。”

开什么玩笑，太子诚宵随意不是没见过，记忆里的样子，分明是个七八岁的天真孩童，怎会是眼前这拥有成年人脚印的隐形怪物。

他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眼见着脚印愈发靠近，防备的意识促使他推开知雨的钳制，可他没有出剑，而是随手施了结界，将二人罩在了安全区中。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我不能凭你一面之词便相信他便是太子本人，他与记忆中的模样，实在相差太多。”

此话方说完，便听嗡嗡几声巨响，好似有人在捶打铜墙铁壁。却并非是真的铜墙铁壁，而是隐形人在奋力击打着灵力制成的结界。

“你看，他对我们有敌意，方才若是不出剑也不施结界自保，恐怕眼下已被他捶成一滩肉泥。”

宵随意不客气地朝知雨说着。

知雨不言语，他眉宇紧拧，眼神复杂，似乎也在思考着什么事。

隐形人捶打了几下，忽地停下了，宵随意琢磨不清他是何意，见那脚印转了方向，朝一具尸骸走去。那尸骸被腾空提起，转眼，只闻卡擦一声，尸骸上的头颅顿时没了踪影。

牙齿咀嚼物体的清脆声一阵又一阵，饶是宵随意再蠢，也知晓那隐形人在做什么了。

　　“他在吃那些尸骨……他到底是什么？若是太子诚，怎会变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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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知雨道出这样一桩事来。

太子诚死后，皇帝齐云为安抚他魂灵，请了术士，做了一HXSXD场法事。这些细枝末节，在记忆里并未演绎，宵随意自然是不曾知晓的。

术士若是按规矩行超度之责，自是不会出现眼下这些怪事。怪就怪，那术士是刘公公请来的人，中途便做了点手脚，致使皇后蓉心和太子诚皆不得安息。

后来，刘公公倒台，齐云追查皇后太子枉死一事，才发觉这些蹊跷。

太子魂灵积怨太久，纵使重新超度，亦不能让他立刻进入阴间转世。于是乎，便想出了另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竟叫他成了个怪物！”

“搜集了数百成年男性……作为陪葬……”

“这是什么歪门邪道，我倒是从未听说。莫不是要以成年男子的阳气来化解太子诚的积怨阴气？”

知雨点头：“正是如此。”

宵随意觉得甚是好笑，之后如何发展，即便知雨不说，他也能猜的出来了。那些成年男子，定是被太子诚当成了美食，吃进了肚子里。经年累月，不但怨气没化解，反倒修成了个贪吃怪物。

“那他即便生前跟你要好，眼下也肯定不认得你了。”

知雨眼神里尽是悲戚，“他如此无辜，不该变成这样的，我想救他。”

宵随意道：“你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怎么救他？”

“反正都要死，不如在死前做点什么。”

宵随意看着他认真坚定的模样，想着，都过了将近千年了，这副爱管闲事的性子还是没变。别人都讲究趋利避害，他却总给自己揽一堆头疼事。

太子诚将尸身一点点咬碎吞下，如同饥饿的野狗啃嚼着路边的骨头。宵随意听得头皮发麻，正搜肠刮肚该如何应付，结界耗着他的灵力，总不能一直维持。

将尸身整个吞食而下，那脚印主人的身躯似乎有了些微颜色。宵随意觉得自己大约是看花了眼，揉了揉，再定睛，果真是现出了点形状。

“原来他并不是隐形，而是缺失了些什么，致使他无法维持身形。食尸身只能尚且显山露水，若是食人肉……”

宵随意为自己的想法颤了颤。

知雨听出了话中意思，一眨不眨地瞧着宵随意，他的眼白愈来愈少了，不过是一会儿工夫，面容也愈发惨白，意味深长的眼神配合着令人发瘆的模样，惊悚程度并不亚于外头的食尸太子。

“你想让我出去？”宵随意也盯着他，甚至惯用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他觉得自己可能面对着两个敌人，结界里外各一个，没有哪个不难缠。

知雨瞧见了他的细微动作，缓缓道：“我不是要牺牲你。”

宵随意淡淡吐了口气，原来自己会错了意。

“那你直勾勾看着我，是为何？”

知雨道出了令他无法接受的缘由，“太子诚想与你相认。”

“哈？”以这种粗暴的方式相认？

“所以……撤了结界吧，他不会伤害我们。”

宵随意仍旧不认同，“我不可冒这个险。”

他二人对话间，太子诚又食下了两具尸骨，比之方才的隐隐约约，这会儿已能辨清细致模样。

他长得着实怪异，脖颈之上是稚嫩纯真的孩童面容，脖颈之下却是狰狞可怖的庞然之躯。他张了张嘴，似要说话，口中却空空荡荡，不见舌头。

“他死时被割了舌？”宵随意体验的记忆里，太子诚虽死得惨，却是留了个全尸的。

知雨道：“并不是割了舌，而是他的舌头未显形，他需要吃更多的尸身来让他身体的所有部分化形。”

　　宵随意心忖，这一个个，怎地都要依靠他物来显形，知雨是，太子诚也是，始皇当年请的是同一批术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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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这岔道里为何尸身少，原来皆是被太子诚生生吃掉的。如今这里的尸骨所剩无几，他想再吃，必要去到其他的岔道里。然这岔道入口极为狭小，像宵随意这等成人，只能侧身勉强通过，若换作太子诚，除非将入口拆打掉，否则是不可能出去的。

脚印的主人来到了宵随意身侧，后者满目戒备。这一次，倒是没有攻击结界，而是倾身将手掌抵在了他们背后的的墙壁处，便是方才知雨发现机关的地方。

他这一触碰，原是被墙壁阻隔的死路，竟轰隆一声辟出一条路来。那路的尽头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处。

“看样子，阿诚要过去，我们挪挪位置。”知雨道。

宵随意与太子诚极为接近，后者的身躯委实高大，比宵随意都要高一个头颅。他伏在结界之上，瞪着眼睛瞧着里头的光景，宵随意便这么与他对视。

那俨然是一双妖物的眼睛，眼白早已荡然无存，漆黑的瞳仁占据着整个眼眶，滴溜溜转动的时候，那眼珠子的下沿竟有细微的虫蚁爬出。尔后不知怎地，鲜红的液体亦从那漆黑之处涌出来，滴答滴答，落在结界上。

宵随意被这副场面骇住了，问知雨道：“他……他这是怎么了？”

知雨答：“他认出你了，大约是发觉你投胎转世，他却这副妖不妖鬼不鬼的模样，不得解脱，心下感伤。”

此话方毕，却见太子诚举起双臂，握紧双拳，一副发狠模样，双拳如重锤，砸在结界之上。

这一砸，力道大得出奇，宵随意始料未及，本已放松紧惕了，这突如其来的一记，震得他一时控不住灵力，结界瞬时溃散了。

“糟了，快离开这里！”

宵随意抓起知雨便窜向打开的隧道。

“他哪里是要与我相认，分明是要找我报仇。让他死得凄惨的是他那糊涂老爹，与我何干？”宵随意边跑边抱怨着。

知雨却道：“阿云，你便是他爹呀，他一时情急，控制不了情绪，你只要好生抚慰他，他会安静下来的。”

宵随意直叹气，一言不合就让他多了个爹爹的头衔，这这这……他也没有心理准备啊。又要投入角色好生安慰暴怒的魂灵，更是没经验了。

见太子诚在后头追得紧，二人一味奔逃终究不是上上策，宵随意道：“不如这样，我念清心经，此经是我师门所授，有镇灵涤灵之功效。”言罢不得知雨回应，便擅自念起来了。

清心经是玉琼山最普通的经文，几乎人人都会，他从未在战术中将它当做武器使用过，亦从未觉得这经文有什么了不得的杀伤力。眼下想以此经文作为抵抗之用，并非急中生智，而是黔驴技穷。

他也并不指望着能起什么效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岂料方吐了几句，太子诚连同知雨，都颤颤巍巍伏跪而下，抱着头颅，缩着身子，一副难以名状的痛苦模样。

宵随意心下怔了怔，口中念叨的速度慢了些，这一慢，太子诚便恢复了原状，他立刻复念经文，才又将对方压制下去。

这清心经竟有这等功效，令他吃惊了不少。只是知雨这被殃及的池鱼，却叫他犯了难。

他不敢停下念经的速度，手却在乾坤袋中摸索着可以阻隔经文的法器。这几年他搜罗了一些奇奇怪怪之物，乾坤袋中的东西若能一一见世，铺陈开来也能组成个颇有规模的藏宝阁了。

过了一阵，还真叫他摸出了这么一件宝贝，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得来的，总之他记得，有护灵的效用。

那是一件白色斗篷，粗麻面料，乍看之下没什么特别，宵随意将之披在了知雨身上。后者蜷缩发颤的姿态渐渐缓和了些，却仍喘着粗气。

　　“可好些了？”宵随意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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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知雨猛然扣住宵随意的手：“莫要停，继续念，他……他在恢复了。”他说话的口气有些迟钝和孱弱，想来方才清心经对他伤害不轻。

宵随意听此言，哪敢停歇，继续念起来。

太子诚看起来何其威武，近千年来，多少生灵葬送其腹，谁能想到，一曲清心经竟叫他无力招架了。

宵随意念得口干舌燥，清心经冗长拖沓，写于纸上足有一本小册子般厚，他来来回回念了三五遍，终于将太子诚打回了原形。

那厮硕大的肚皮像足月的孕肚，里头忽地鼓起忽地下瘪，真似有个胎儿在里头蠕动。

尔后，那肚皮只见上鼓不见下瘪，且愈鼓愈大，将这本就色泽浅薄的皮囊撑得接近透明，里头到底是什么物体在窜动，亦看得一清二楚。

那些是泛着幽蓝光芒的飘带状事物，如缠绕的线团般拥挤于肚皮之内，密密麻麻，不知其数。它们不知是受了什么鼓舞，争先恐后地冲撞着已然薄弱成一层黏膜状的皮囊。

下一瞬，那层皮囊终于无力抵挡，惨烈地撕裂开来。伴随着一阵令人振聋发聩的鸣叫，蓝带从肚皮中争涌而出，窜进隧道深处。

宵随意总算停下了清心经，望着那些还未全然散去的带状物，又看了看知雨道：“这些是魂灵，想必是这么多年来，被太子诚吃进肚子未及消化的。如今破腹而出，也算是解脱了。”

知雨直直望着太子诚的方向，“我们去看看阿诚，你这清心经威力不小，他的情况定是不乐观。”

此时太子诚已瘫仰在地，他的四肢像被抽空了精气，枯瘦得如同冬日的树枝，不久前他分明还能以骇人的体魄震慑他人，眼下却要令人同情了。

“他已经不能动弹了。”宵随意沉沉道，心下有庆幸亦有惋惜，“这算死了？”

他说的死，当然不是字面上的意思，知雨自然明白。

“我能感觉到，他本身的魂灵并未消亡，还在那副皮囊里。”

宵随意瞄了眼知雨，看他认真说话的样子，不像是胡诌的模样。可观如今的太子诚，真的已与干瘪的死尸无异了。

知雨忽地踉踉跄跄奔过去，撕扯起太子诚早已破裂的肚皮，那肚皮薄得像脆饼，一掰即断。

“你在做什么？”宵随意不解地立在边上。

知雨未停下手中的动作，“他还活着，在肚子里。”

这句“活着”，自然也不是字面上的意思，宵随意却不懂。

“他依附生灵之力而生，如何还能活着？”

知雨扣扣挖挖，不理会宵随意的反问。不稍多时，那双惨白的手里，竟托出一个婴孩来，那婴孩同样面容惨白，却是肉实饱满，眼还未睁开，小嘴已哇哇大哭起来。

宵随意愣愣地瞧着这从怪物肚中剖出的婴灵，不知如何是好。他自认自己活得够长了，却是头一遭碰到这样的事。

知雨将婴孩搂在怀里，学着奶娘的架势摇晃着轻拍了几下，孩子不给面子，依旧啼哭不止。他犯了难，朝宵随意投去求助的眼神。

　　宵随意不自在地将手在两边衣袍上搓了搓，道：“你别看着我，我这般年轻，更没经验了。”

知雨道：“可他是你的孩儿，血脉相连，即便过了千年万年，总归有所感应的，你不如抱着他试试，指不准便安静了。”

　　宵随意嘴角抽了抽，心道自己到这墓里究竟是做什么的？怎么路线愈发不对劲了？

知雨将孩子递过来，往他怀里送，“他受清心经影响，成了最初始的模样，你若好生待他，他或许能有不一样的人生。”

宵随意哂道：“你别说笑了，他一介婴灵，还能长大成人不成？”

　　知雨笑了笑，“当然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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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知雨的笑意里没有戏谑的成分，他俨然是很真诚地在说这件事。

宵随意从未抚养过婴灵，但从典藏中瞧过一些类似之事。婴灵自然是成不了人的，最多能修炼成人的模样，然骨子里终究是阴间之物。

婴灵自然也需喂养，凡人的婴孩饮母乳，阴间的孩子则需以魂灵喂养。这颠来倒去，与原来用男子生灵喂养他的术士又有何区别？

他可不想造个遗世祸害。

知雨似乎瞧出他心思，道：“莫要担心，你将他带在身边，从小教他是非对错、仁义礼信，他便不会成为先前那副模样。……不如你试试……”

他将孩子送到宵随意怀里，那婴孩一靠近，果真止了哭声，睁着一双滴溜圆的眼珠子，像对待什么好玩又稀罕的物件似的盯着宵随意。

宵随意微蹙着眉与他对视，手已不自觉地接过了。他抱孩子的手势实在僵硬，可这不妨碍婴孩对他的亲昵，甚至吐着舌头，咿咿呀呀地手舞足蹈。

“我说得没错吧，你是他生父，他对你有感应。”

纵使宵随意不相信自己同齐云有什么渊源，眼下也不敢再辩驳了。

阿诚在宵随意怀里，莫管他抱娃姿势多么难堪，这孩子倒是一点不挣扎，且一副享受模样，没一会儿便阖眼睡着了。

宵随意觉得总这样抱着不合适，若是隧道深处遇着突如其来的危险怎么办，他连抽剑的手都腾不出，不由看向知雨，“他睡着了，应是不会哭闹了，不如你来？”

知雨却道不可，“说到底，你是至亲，我是旁人，他既然对你有感应，到我怀里必会惊醒，还是你抱着合适。”

　宵随意不死心，硬是将孩子塞到知雨手中，果真如知雨所言，一离其手便狂哭不止，像安了机关似的。

“这孩子可真够机灵的。”宵随意无奈地夸奖，不得不将孩子搂了回来。

知雨脱下外衣裹在孩子身上，又手把手教宵随意如何抱能更舒坦，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总算是上手了些。

二人言归正传，说道起那些魂灵的踪迹。一路走来都不得见，不知窜去了何处。

这隧道七歪八拐，走着走着，便现出几道岔路来，岔路虽多，却并非每一条都走得通。多数岔路都是死路，途径之处还会遇上点不成气候的小妖物，一般三两下便能解决，倒也不妨事。只是路绕得多了，时辰便浪费了。

“方才我们走过这里了，”宵随意指指墙面，“你看，这十字记好是我做的标记。”

知雨沉思了一会儿，道：“此地道路虽然迂回曲折，但若一路不通，试试其他路，总有一条能走通，如同迷宫阵法，其间也会设置点障碍来阻挠企图通关者。按理说，不该有条条岔路都不通的情况……”

　　“只有一种可能了……”宵随意接过话来，“我们遇上了鬼打墙。”

“鬼打墙？莫不是有灵力高强的邪物作祟？”

宵随意将手按在剑柄上，眼神透着戒备，“鬼打墙多数是幻觉所致，但我们眼前所见，并不是幻觉。”他眸子里闪烁着隐隐金光，近几年并未少习如梦令的本事。如梦令最擅对付幻境，是以，宵随意最不屑这种伎俩。

可眼下，却不仅仅是这种雕虫小技在作祟。

“定有邪物可以随意嫁接通道，我们走过一处，他便把那处嫁接到前路，致使我们总是在兜圈子。”

“那……该如何是好？”知雨问。

　　正思忖间，一把巨斧不知从何处钻出，朝着二人当头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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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哇的一声，婴孩突如其来的啼哭将那气势汹汹劈来的巨斧惊地顿了顿，便是这一顿，令宵随意有了可趁之机，山海随即出鞘，两器相击，铮铮鸣响。这声鸣响似乎带着无穷的震慑力，余韵在隧道内来来回回冲撞，知雨不由捂起耳朵，在他看来，这力道俨然不比清心经差。

巨斧的拥有者是一具铠甲，铠甲里并没有什么人，可以感觉到，是有魂灵在撑着它自由行动。

宵随意与它拉开些距离，快速打量了一下，眼前这身行头，与他在记忆中行军打仗时主帅的着装极为相似，莫不是哪位颇有功勋的将军得皇恩葬在了此地，又因着什么变故成了作妖的邪祟？

“你可认识他？”他问知雨。

知雨立即否定，“从未见过以巨斧为武器的将军。况且，这里是皇陵，只安葬历代帝皇及其亲眷，一个将军，功勋再好也不可能葬在此处。”

历代帝皇及其亲眷……

宵随意思忖一番，始皇是人族初代帝王，其之后又过了近千年，王位更迭，这位将军，应是始皇的子孙。可他为何不好生安息，难不成又受了什么莫大的冤屈不得瞑目？

眼看巨斧再次袭来，宵随意不得多想，只能迎面而上，一面又吩咐知雨，“我缠住他，你看看可有其他通路？”

知雨领会，开始贴墙而行，不敢放过任何一个机关，然几个回合下来，依旧一无所获。

“看来不破此关是出不了这鬼打墙了。”宵随意抱着阿诚左躲右闪，这娃娃在他怀中出奇的乖巧，莫说被这场面吓怕了，还咯咯笑呢。

宵随意在打斗时得护着这小崽子，出剑的力道、方位都打了些折扣。反观铠甲，不仅毫发无损，还愈发凶猛。

那铠甲乃是由玄铁铸造，坚硬若盾又沉重无比，再观那巨斧，也是同样材质铸成。若一凡人能轻松驾驭，生前必是修道之人，或天生神力者。

不知其身份，便不可对症下药，如此耗神缠斗，终不是上上之策。

怎么办？

“阿云你看，那巨斧上有字。”知雨又惊又喜地唤他，总算是探出条线索来了。

“字……什么字？”宵随意只疲于应付，哪里有空闲去关注其他。

知雨道：“不如再念清心经，让它缓下动作来。”

宵随意道：“无用，我与它缠斗时附带着念了一些，它毫无反应，想来这清心经是有限制的。”

斧子贴着宵随意的胸口劈下，后者立即收紧抱娃的手臂，往后跳了几步，惊险躲过。宵随意额角冒着冷汗，他若是稍稍慢一拍，怀中孩儿怕是要断成两半了。

他望着阿诚，一脸后怕，“你还笑得出来，你可知方才有多危险？”

阿诚咿咿呀呀，满目天真烂漫。

巨斧劈入地下，将铺就的石板路震了个粉碎。这铠甲与这巨斧，如同最强的盾与最利的矛，可谓所向披靡，无坚不摧。

宵随意不由慨叹：“若是师尊在场，定然能想出办法来。”

知雨未听见这声呢喃，出主意道：“定身咒对它应有些效果，只是……以我如今的状态，怕坚持不了多久。”

“不试试怎么知道，快快念来！”宵随意乃是病急乱投医的状态了。

　　谁道咒语一出口，宵随意忽然动弹不得，连怀中的阿诚也僵住了表情。那铠甲巨斧本是向他劈砍而来的架势，眼下也成了雕像，硬生生被扼住了气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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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知雨走过来，在宵随意身侧停下，解释道：“这定身咒一旦施展，除施术者以外，十丈之内的所有事物都将受术法影响。可我如今功力大不如前，十丈之远肯定是不行了，能定多久亦不可知，或许这铠甲战士会先你一步摆脱桎梏，所以，我先将巨斧上的字瞧清楚，需委屈你一会儿。”

宵随意：“……”

这定身咒委实厉害，即便是研习术法多年的师尊，也只发明出画地为牢。他动不了口，亦转不了眼。若能从知雨那里习得此术，某时某刻，许也能派上用场。

只不过，知雨的本事，皆是从修竹残存的卷册习得的，说到底，也不正宗。宵随意着实好奇，这位被唤作修竹的神秘隐世，到底是何方神圣，这么多岁月过去了，他修得大道了么？是否还在世呢？若还活着，还记得那时候与始皇的风花雪月么？或者，早已如凡人一般，堕入轮回，成了另外一副模样？

知雨已在巨斧下观摩了一阵，道：“这上面写了很多，类似于碑文，讲述了这巨斧主人的生平，零零碎碎，有些啰嗦。我若一一细读，恐怕时间不够，便挑重点事迹解说了。”

据说这铠甲与巨斧，乃是创世之神开天辟地后留下的神器，神器藏于不为人知的地底。

有一日，帝上齐澔带兵准备惩治在边境滋扰的魔族，途径一座大山，忽地一声轰隆巨响，大山裂成两半，一对人马掉进裂缝深处。

军队死伤惨半，唯齐澔与十来名士兵存活。他们在这裂缝中兜兜转转，寻着出路。

那裂缝里既无水源亦无果实，一行人很快消耗了所带干粮，可出路在何处，始终没寻见。

眼看着人渐渐因饥饿而死去，队伍的规模愈来愈小了。活着的人为了生存下去，不得不将死去的同伴分食吃了。这听起来委实残忍，却是无奈之举。

他们在裂缝中呆了一些时日，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以为将要全数绝命于此。心灰意懒之际，竟叫他们发现了嵌在山石里的铠甲与巨斧。

巨斧上有字，很多字，详详细细地讲述了巨斧的来历及使用方法。

巨斧上说：上古神族之物，遗落人间，若有朝一日重见天日，需继承神族血脉之人方可使用。

“这便意味着，活下来的几人中，唯有帝上齐澔有使用这神器的权利。”知雨道，“人族帝王继承的是白虎上神的血脉，齐澔亦不例外。”

宵随意尝试着以自身灵力与定身咒的威力相抗，知雨上句话方说完，下一刻他便摆脱了这咒语的束缚，几乎是同时，阿诚也恢复了常态。

他有些诧异这奶娃的速度，想来这具婴孩的身体里定隐匿着不容小觑的能量。

他凑近过去，“上头还写了什么，齐澔穿上铠甲，获得巨斧，神力大增，逃出生天了？”

知雨被这冷不防的话语吓了一跳，“你……你竟然解除了禁锢。”

　　宵随意没有在意这惊讶，看了眼巨斧上最后几行字，“果然啊，齐澔便是那样活下来的。可他后来好像出了点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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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知雨从惊讶中缓过神来，他低头，瞥见了自己手臂末端明显的裂纹，在宵随意回头过来时迅速缩于袖口之下。

“齐澔后来被铠甲和巨斧操控，成了个嗜好征战的皇帝。”宵随意并不晓得知雨的异样，自顾自道，“他死后，皇陵里为他特设了一间墓室，棺椁亦是套了三层，每层皆设置了咒符屏障，防止他出来作祟。怎么如今又出来了？”

宵随意已知故事结局，却满心都是疑问，包括太子阿诚，死后定也是宥于特制的墓室之中，不可能让其化身邪祟满皇陵乱跑。然现在，却桩桩件件令他匪夷所思。

知雨接过话来，“这其中，应是发生了什么不为人道的事情。这里盗墓贼这么多，指不准就有不知趣的，误打误撞，开了他们的棺。这八卦阵又是聚阴之地，他们被阴气引诱而来，便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这种说法倒也合情合理，但八卦阵本身不聚阴，因为死了太多人，又有这些邪魅之物驻扎于此，才显得阴气特别重。

宵随意不敢妄自揣测真正原因，如今该想的，是怎么出去，怎么离开。

他道：“眼下我们已经知道这铠甲与巨斧的来路了，趁着它没摆脱定身咒，不如来做些有意义的事。”

宵随意扬起了嘴角，显得有些自信，知雨瞧着那笑意，自我领会道：“你莫不是要同这具铠甲重新签订契约，让它们为你所用？”末了极为认同地点点头，“定是如此。你是齐云，拥有白虎上神的血脉，从齐澔手中夺过铠甲的主导权易如反掌。”

宵随意哪里是这个意思，莫说自己与齐云到底有没有瓜葛，就算有，他也不想沾染这杀气腾腾的铠甲。若是穿上便脱不下来了，那不是自寻末路么？

“非也非也。”他道，“我的意思是，既然这里路路不通，我们可造一条路出来。”

知雨一时没绕过弯来，“如何造一条路？”

宵随意咧嘴露出白牙，似坏笑又夹杂着纯真，“我先师范一下。”

他唤了一声，“山海，起！”利剑刺入墙壁中，嗖嗖旋转，转眼竟将墙壁钻出一个洞来。

他又在剑中注入几分灵力，道：“我砍不动铠甲，砍这些墙壁不是绰绰有余！”

山海知主人意，朝方才钻出洞的地方一阵狂舞，石灰如雾，待尘埃落定，眼前赫然现出一条幽径。

知雨喜道：“你怎知墙壁后有通路？”

宵随意已然有些得意，“适才与铠甲打斗，碰上了墙壁，发觉碰撞上的声音不同，有些是实心的，有些则是空心的，便猜想，石壁后有路。”

知雨却未显出赞许之色，“既然你已知道此理，为何不引诱齐澔去破墙壁，而要自己耗费灵力钻墙？”

宵随意被问得无言。
几句话下来，那铠甲战士已到了解放的边缘。咒语失效，知雨最先发觉，他拉起宵随意便往新辟出的通路中跑。

通路中又有新的岔路，真如那迷宫一样，走对或走错，全凭运气。

但他们已经没有选错再折返的时间了，若是选了一条死路，那便真的是死路了。

“这会儿只有两条路，选哪一条？”知雨俨然没有主意。

　　宵随意望着怀中婴孩，又看了看知雨，强敌转眼将至，他下狠心道：“不管了，凭直觉，走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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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南方并不是活路。

二人抱着孩子行至一半，知雨忽地截住宵随意去路，眼底皆是忧色与惊惶，“我们走错路了，前面有个东西。”

宵随意额角冒着细汗，大约是因为疾奔，亦或许心里头也有隐隐不安。可他说出口的话却是平静的，“我知道，我想让后面的难缠家伙和路前头那样东西见个面。”

知雨吃惊于他的策略，“我觉得不妥。”

“没有什么不妥的，箭在弦上，已无退路了。”宵随意停下来了，他们前面十步之处，铺满了尸骸。尸骸很有规矩，脚朝北头朝南，双臂前伸，面目贴地，臀部微拱，那姿势，很是怪异，像是在虔诚朝拜。

“齐澔离我们不远了。”知雨提醒宵随意。

宵随意恍了恍神，眼前忽地重影叠叠，又忽地清晰，耳中有断断续续的嗡鸣。他感觉很不自在，便连怀中的阿诚，也变得分外安静，贴着他的胸脯，手脚也蜷缩着，老实了许多。

知雨在前后观察，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他瞪着黑漆漆的双眼，扣着宵随意的手，“怎么办，我死无所谓，你不能死在这儿，还有太子……”

宵随意揪着他的衣领，喘了两口气，只道了四个字：“伏地，叩拜！”

他将阿诚护在身下，学着地上伏尸的模样，跪趴下来，头贴于地，双臂前伸，很是恭敬。

知雨满目疑惑，显然不知这么做的意义，“你这是作甚，央求里面的东西帮忙？”

谁料宵随意喝道：“别啰嗦，跪下！”

知雨一怔，不知哪里触怒了眼前人，心中对于叩拜一事更是抵触，拧道：“不跪！你堂堂帝皇，尊贵无比，怎能跪于他人，简直可笑！”

宵随意着实头大，如今生死攸关，央求里头的东西替自己解决屁股后恼人的追兵，有何不可？到底是面子重要，还是性命重要？

知雨又道：“况且你怎知你行了跪拜，那东西就会帮你？那铠甲马上要来了，不如我拖住它，你趁机逃脱……”

“你怎这般执拗？”宵随意的预感不会错，这里头的东西，绝对能帮助他们对付齐澔的铠甲。这预感来自何处，他说不清道不明，只知甫一跨入这地界，他便有了这种想法。

“听我的，不会错。”他言简意赅地想要说服知雨。后者愈发不信。

二人僵持间，岔道深处忽地冲出一道劲风，在知雨身侧旋了个圈，复又原路绕回。尔后岔道内传出一阵苍老的人语声：“小青青，好久不见，想死吾了。”

知雨与宵随意对视一眼，回应道：“你在同我说话？”

那人道：“自然是同你说，难不成吾还要跟那毛头小子称朋呼友？”

这下震惊的，不只是知雨了，宵随意更是摸不着头脑，这发展，叫他始料未及。怎的这被摩拜的前辈，跟知雨竟是交情甚好的朋友？

还有他以“吾”自称的口气，与如梦令还有那么点相似。

此时，齐澔已举着巨斧劈砍而来，他气势汹汹，似乎这一斧头下来，所有伏跪的尸体都将被斧头上削出的阴气碾成粉末。宵随意修为有限，自恃没本事对付他，也不管这岔路深处的大拿到底是谁了，厚着脸皮道：“请前辈帮个忙，救我一家老小。”

这一家老小三字不过是情急之下性口而来，不值得推敲，那岔路深处的东西却较上了劲，耻笑道：“哼，就你这模样，也敢跟他自称一家？”

这里的“他”是指谁，再明显不过，不是知雨还能有谁。

　　宵随意不晓得这二人有何渊源，但耻笑自己模样不行，那便有些不厚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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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想上辈子，自己在玉琼山是公认的俊青年，在几次同女修门派联宜的过程中，自己也是颇有人气。怎的这黑黢黢隧道里的家伙，连正眼都没瞧过自己，便对自己生了鄙夷了？

宵随意很不服气。

可他不能辩驳，他需要依靠那人解决了身后的麻烦。

又是一阵剧烈且迅速的旋风，岔路里的神秘人物闪亮登场了。

宵随意趴伏着，微微抬头一瞥，算是窥见了那位大能的模样。

他裹着一身雪白的衣衫，在这漆黑肮脏的墓穴里，不知是如何保持清洁的。阵阵风迎着他吹拂而过，撩起了他的衣摆，拂起了他银色及腰的发丝，让他看起来似神似仙，颇有架势。

若不是头顶一双带着绒毛的三角耳和股间甩翘的长尾削弱了他苦心营造的氛围，宵随意真要情真意切地顶礼膜拜了。

“看在小青青的面子上，吾便圆了你这卑贱人族的愿。”

宵随意：“……”

这不兽不人的东西傲慢说话的口气当真与如梦令如出一辙。

他随手挥出一道暴风，那暴风比之方才的见面礼，威力实在令人汗颜。宵随意只瞥见他轻松地摆手，掌风落下时，暴风便凭空聚起。细看之下，如同虎首模样，那虎首咧着大口，尖牙栩栩如生。

白衣兽人道：“去！”

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那暴风便扑向了铠甲战士。暴风将铠甲围困于风阵中，外围不停红心地旋转，飞沙走石，伏跪膜拜的尸体亦被卷入其中，成了战斗的佐料。

宵随意抱紧怀中阿诚，只能堪堪稳住自己身形，早已瞧不清胜负输赢。

他担心知雨，唤道：“知雨，可有事，定要稳住，此风委实强悍，稍有不慎便要被卷进去。”

边说着，又勉力眯眼搜寻话中人。这一看，倒叫他呆了一呆。知雨哪里有事，站得稳稳当当，连衣摆都没掀动一下。再一细看，他周身莹莹润润，覆着透明罩子，分明是设了结界。

知雨有这等本事？俨然不是。

那结界周围流窜着缕缕薄风，有物体撞来便将其阻截，不就是白衣兽人的手笔？

这差别待遇，叫宵随意心中好生发酸。又让他更加好奇那二人间的渊源。

狂风不知吹了多久，总算是停歇了，留下了一地狼藉。尸体的残肢断臂遍地皆是，那些残肢断臂里，还有被拧碎的铠甲和折断的巨斧。

宵随意哪能不吃惊，这铠甲与巨斧，好歹是件上古神器，怎么说摧毁便摧毁了，这白衣兽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只听那兽人吁了口气，怨道：“当真是难缠，耗费了吾五成神力。”

“神力”二字，迅速入了宵随意的耳。他忍不住细细观察白衣兽人的耳与尾，脑中忽然浮现出白城地宫里随处可见的图腾，两相比对，灵光像猝燃的火苗一般闪现。

“前辈莫不是和白虎上神有何渊源？”他试探道。

白衣兽人睨他一眼，“没什么渊源，吾便是白虎上神。”

他说得轻描淡写，倒叫宵随意惊骇了。

怪不得……怪不得自己方才下意识觉得此人可靠，定要敬拜，原来是骨子里的血脉在作祟。

这血脉中的臣服与齐云皇帝倒是没多大关系。相传白虎上神降临人间后，曾与人族签订契约：他可授予人族智慧礼教，人族则必须世世代代敬他崇他。

这并不是正史里不为人道的秘辛，而是人族口耳相传的常识。

此时围绕着知雨的结界已撤去，听见二人对话，将信将疑，“白虎上神早已仙去，怎会在皇陵地宫中？”

　　兽人负手微微笑道：“小青青，吾方才解了你的困，你是不是该谢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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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就事论事，知雨也不推辞，客客气气道了声谢。复又迟疑发问：“前辈当真是白虎上神？”

那兽人昂头溜了一圈，“如假包换。”他甩袖振臂，隧道四壁至上，忽地显现出庞大的虎形巨影，虎形张牙舞爪，背上展着一对羽翼。

虎形骤出，铺天盖地的威能亦席卷而来，压得人像被扼住了喉咙，缚住了四肢，双腿仿佛施了力，本能地想要下跪，想要如叩拜帝皇一般高呼万岁。

宵随意周身冒着薄汗，这种能量，大约是只有在遇见如梦令时才有些相似之处，可如梦令与之相比，终究是差了一大截。

他呼呼喘着粗气，似要承受不住。白虎上神收了虎形，才让他缓和了些。

这厢宵随意和阿诚都没了气焰，反观知雨，竟一点畏缩都无。他对白虎上神的恭敬，似乎并没有常人那般热烈，他好像稀松平常地在观看一场技艺的展示，甚至这场令人啧啧称奇的展示在他眼中，根本没什么足以娓娓道来的。

宵随意着实纳闷。

谁料知雨又道：“上神乃是一介神明，不该只有这点能耐。”

宵随意已是震惊到无言。

白虎上神却不动怒，反倒坦然承认自己的状态：“确实啊，如今的吾已大不如前。开天辟地之初，吾稍稍吹一口气，便能排山倒海，人族拜吾敬吾，如痴如狂……”

他说着说着，陷入沉思，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令他极为愤恨之事，双手捏拳，吱吱作响。须臾之后，又笑意翩翩，状似什么都没发生。

“不知上神为何会在此处？”这是方才知雨的提问，白虎并未解答，宵随意心中也是疑惑。

　　白虎瞥他一眼，此时宵随意并不是跪伏的姿势，前者甩目光过来时，他也相应投去了视线。这一眼，叫他更加困惑。

白虎上神似乎是个瞎子。

他双瞳透白，瞥眼只是一个头颅旋转的僵硬动作，眼珠丝毫未动。

　　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他壮着胆子做了个鬼脸，气氛凝固了一瞬，白虎上神什么也没说，转回脸去，同知雨热络起来。

他似乎不愿意直言在此处的原因。

宵随意：“……”

知雨早就觉得这自称是白虎上神的兽人眼神怪异，瞧见宵随意挤眉弄眼的样子，立时明了意。

“上神的眼睛怎么了？”知雨是见过白虎神的画像的，那双镶嵌在兽首中的双瞳，火热且如同白昼里夺目的红日，哪里会是眼前这般死鱼的模样。

他终究是对他的身份有所怀疑。

白虎却道：“小青青怎么叫吾上神，如此疏远，你该叫吾小白呀。”

知雨：“……”

“上神莫要开玩笑了，您身份尊贵，我等岂敢？”

白虎晃着脑袋，好像凝着双眸在注视着青衣的阴魂，可他哪里瞧得见，他只不过是凭着感觉在识人罢了。

他疑道：“你怎么不记得吾了？”

知雨也甚是疑惑，“我今朝遇见上神，乃是第一次，何来记得一说？”

白虎道：“怎么会是第一次，你是四方神之一，我们在一起千年万年，比人族的历史更为悠久，你怎么会不记得吾！”

知雨恍然，这白虎上神，认错了人。

宵随意细细听着二人间的话语来往，心中突突地跳，他不觉得白虎是在唬人。

他想起一个人来，那个人在记忆回廊里被无数次的提及，却稍现即逝；那个人一直活在齐云皇帝的心里，至死都想让人寻得他；那个人曾给了知雨一魂一魄，让濒死的孤星改了命。

　　那个人的名字，叫修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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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知雨是孤星转世，孤星诞生于四方神陨落之后，自是不可能与四方神有什么交情。然知雨与那平常的孤星又有不同，他身体里承了另外一人的一魂一魄。

宵随意猜测，这一魂一魄的原始拥有者，很有可能便是白虎上神口中的“小青青”。

知雨听来一头雾水，他活了几十年便葬进这墓穴里了，哪里会认得天上的神明，隧解释道：“上神应是认错了人，我不是小青青，我叫知雨。……生前乃是阿云的妻子。”他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言罢看着宵随意，微微含着笑。

白虎像是被惊雷劈中的脑袋，“吾怎可能会认错人，你分明就是！”

“上神都看不见我的模样，如何认定我便是您所识那人？”

白虎道：“吾识得你的魂魄，即便瞧不见容貌又如何，那股蕴藏于魂魄中的灵能却是吾再熟悉不过的。”

听到此言，宵随意已知自己没有猜错，那神神秘秘不见踪影的修竹公子，才是白虎口中的“小青青”。

他琢磨着眼前情况，试探道：“上神，您眼前之人，乃是肤若白脂，一身青衣，俊秀无比，您所识之人，可是这般打扮？”

白虎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分毫不差。”

知雨愣了一愣，捂着心口好一会儿，他似乎也知晓宵随意这么问的用意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道：“小白，我经历了一些事，忘了许多过往，与你的一切，也记不得了，你不会怪我吧？”

这突如其来的承认令宵随意有些吃惊。知雨转变得极快，他牵起白虎的手，说：“我陷落至此，不知东西，你对这里肯定熟，不如带我到处转转。”

瞬间演变出的亲昵，就好像他扮着修竹的身份第一次遇见齐云一样，信手捏来。

宵随意知道了知雨的用意，他是想借着这份还未被拆穿的情谊，让白虎助他们逃离八卦阵。

可宵随意的心里却不是滋味，知雨顶着别人的身份活了一辈子，如今成了阴魂，还要扮演生前之人，这对他委实残忍。

然他却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法子，于困境之中，唯有剑走偏锋了。

白虎虽神力折减，然于他们而言，终究是不容战胜的力量。前方吉凶难测，若这股力量能助他们一臂之力，当真是再好不过。

白虎与小青青相认，甚是高兴。拉着知雨的手带他们去了一处洞穴，这洞穴连着隧道，就在尸身朝拜的尽头。

洞穴很大，可里头什么都没有。法器将洞穴照亮，四壁上画满了画。白虎摸着这些粗糙的石壁，他道：“吾在这里呆了好久好久，哪里都去不得。唯有画画，是吾日常最爱。”

又补充：“不过放心，吾知道如何绕出去。”

知雨问：“这石壁上，画的是什么？”

宵随意细细观察，白虎的技术当真差，线条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圆不圆，方不方，错乱之处极多。猜想着，莫不是画这些壁画前，便已经是个瞎子了？

　　白虎没直接回答知雨的提问，却道：“你怎么会跟这个人组成眷侣，叫吾想不通。吾劝你，快快分手，人族阴险狡诈，忘恩负义，没一个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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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什么仇什么怨，要说出这等话，宵随意虽不爱听，却知里头肯定有故事，遂问：“上神被人族奉为至高无上的神明，世世代代叩拜崇敬，上神为何如此怨恨？”

白虎哼道：“吾的这双眼睛，便是被人族合谋剜去的。”
宵随意同知雨都惊了一惊，二人对视一眼，全然不相信人族的先祖会做出这等事来。

“这种事，空口无凭，我的先祖为何要剜了您的双眼，总该有个缘由。”

“缘由？”白虎道，“缘由便在这些壁画里。你看了不就明了了。”

宵随意哪里看得懂，“上神画法高深，我……实在……”

知雨在那壁画前琢磨了一会儿，道：“你的眼睛有无上法力，他们觊觎这种力量，所以……请你喝了下过咒言的酒，叫你一睡不醒，趁机夺了你的双眼，还制成了两件法宝。”

白虎听罢，忽地呜呜抱着知雨哭起来，俨然是戳到了内心痛处。他那双没有瞳仁的眼眶里，竟还能溢出泪来。

宵随意一时无言。

怪不得几次询问白虎为何在这皇陵地宫里都不得答案，原来是不堪回首的往事。

白虎哭泣不停，将知雨的衣衫都沾湿了，他活了上万年，此刻却像个耍脾气的幼稚孩子。

知雨抚着他的肩，安慰着他。

哭了不知多久，白虎抽了抽鼻子，又指着宵随意道：“吾的一双眼睛，便在你身上。”

宵随意被这带着尖爪的手指遥遥指着，一时懵了头，他一介凡夫，怎么有幸能获得白虎上神的一对眼珠？

莫不是乾坤袋中偶然获得的法器？

他不敢惹怒对方，将乾坤袋中物品尽数翻出，在白虎面前堆成了小山。

“若我身上确有上神的双眼，不敢私藏，愿原样归还。”他客客气气，态度诚挚。

谁道白虎冷笑一声，抬腿将那些法器通通踢散，恶声道：“这些破烂玩意儿，怎会是吾双眼所化，你当吾是谁？吾是四方神之一，吾的双眸可通天地、晓古今、辨是非、明善恶，绝无仅有，不可仿制。它们不在你那破袋子里，而在你的心里、命里！”

这一番话下来，宵随意如被棍棒招呼过一般，浑身刺痛难捱。

　不在破袋子里，而在心里、命里……

心里……命里……

知雨亦是愣住了，他虽然不知道宵随意身上到底发生了何是，但观白虎的表情，隐约觉得这定是一桩非常棘手之事。

宵随意的脑袋还在嗡嗡作响，白虎喝声的余韵仍未散去。他仿佛猜到了白虎所谓的“在心里、在命里”是何意，这让他分外慌张。

洞穴里像冻了一层冰霜，森森的寒气如利刃割剐着他的皮肉。他努力挤了个笑，道：“上神莫要吓唬我了，我哪有那种好运，拥有上神的双眼。”

白虎不同他客气，索性一件件指出，“吾的双眼，一颗淬炼为通人性知未来的法器，唤作如梦令，便在你的心口，与你血脉相连。另一件，凝练成可逆转时空改变过去的法器，名唤乾坤玉，如今你已使用了它，它便在你的命里。吾说的，对也不对？”

对也不对……如同质问，叫宵随意无法辩驳。

知雨不知这乾坤玉是怎么回事，但对于如梦令，却知晓史载的评价，皆说此物乃是白虎上神亲赐，需人族帝皇世世代代传承。现如今白虎却言，这是居心叵测的偷盗之物，如此天南地北，叫他不禁发问：“你所说这一套，实在匪夷所思，无凭无据，叫我们如何相信？”

许是那来自修竹的一魂一魄发挥了效用，他对白虎并不心生敬畏，说起话来甚是直截了当。

白虎认定知雨便是小青青，这简洁的质疑，倒一点没激出他的反感。

他又如同孩子一般撒泼打滚，眼泪鼻涕齐上，口中念念：“小青青你居然不相信吾，吾好生伤心。”

宵随意：“……”
知雨：“……”

白虎又道：“过去上千年了，哪来凭据。吾失了双眼，又折了翅，神力大损，这墓穴又设了层层禁制，吾即便想出去，也出不得了。”

言罢，他呜呜呜地搂着知雨的肩，鼻涕眼泪又上演。

　这般纠缠一阵，白虎哭声小了些，二人以为他消了气，接受了现实，却冷不防道：“小青青，吾只要吃了他，能力便可恢复大半，这墓穴便留不住吾，到时候，你与吾双宿双飞，将这人间折腾个痛快，你看如何？”

知雨的心骤然跌入谷底，颤颤道：“阿云是我的爱人，你怎能吃了他？”

“他拥有吾的双眼之力，吾当然要吃了他。吾在这地底呆了太久太久了，等这一天也太久太久了，你若不同意，吾也要做。若吾让他走了，这等机会，哪里还会有？”

知雨能感觉到白虎喷薄而出的杀意，还有急待出笼的迫切。若自己是他，可能也不会放过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他理解的，可他不允许，他怎能让阿云成了这落难神的腹中物。

听神号令的时代早已过去，万万不可让白虎如了愿。

他一把抱住这进入癫狂的神明，朝宵随意喝道：“快走，不要回头！”

宵随意一时不知所措，愣着竟没什么动作。

知雨又提高了声音，“还愣着作甚，等着被吃吗？”

“可是你……”

“他不会对我怎样，你快走啊！”

宵随意的脑中没有任何方向，知雨叫他走，他便真的一路奔逃，他走得太急，在岔路上零碎的尸堆上摔了一跤，他护着阿诚，手掌不知蹭到了什么，留了一片血。他爬将起来，未做停留，依旧发了全力奔逃，他怕后面的人追上来，将他碾成粉末。

可后头哪有什么人，只有他气喘吁吁的影子。

不知奔逃了多久，他像无头苍蝇，撞上了一堵墙，咚的一声，他仰面倒在地上。

迷蒙蒙地望着洞顶，宵随意忽地扇了自己一巴掌，怒骂自己道：“为什么要逃，你能逃到哪里去？知雨落在白虎手中，你心中有他的安危没有？你这个懦夫！”

他接连扇了自己好几个巴掌，那清脆的声响把伏在他胸口的阿诚也看笑了，咯咯咯地发着声，尔后不知哪里来的力道，竟也挥手拍在了宵随意脸颊上。那一掌着实太轻了，好似轻飘飘地拂了一下。可宵随意却能感受到，这是拍打。

“你也嘲笑我是不是？”

阿诚咿咿呀呀。

“我要回去找他，不能留他一人。”

他爬起来，身上的尘土弄得他有些狼狈。他心中仍有胆怯，因为人族与白虎的臣服契约流淌在他的血脉里，他做出重新回去的决定，已是十分勇敢。

可他们实力终究悬殊，这般毫无准备地回去，定然也得不到什么好下场。

真不知祖先发了什么癫，要剜了白虎的双眼，既然契约法则限制了人族对白虎的不敬行径，这眼睛又是凭着什么胆剜下的？宵随意胡乱想着。他若有了这个胆，便不会这般窝窝囊囊没头没脑了。

“吾赐你这个胆，如何？”

脑中突兀地冒出一记声音，叫宵随意怔了怔。

谁在说话，如梦令？

“如梦令是白虎之物，比你更吓破了胆，没这个能耐，是吾。”

吾？都自称吾，到底哪个吾？

“吾是开天辟地之神。”

　　又来一个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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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开天辟地神开始讲述起一段过往——

“吾名为混沌，本是无形无态，在天与地还未分清的时候，吾是一股能量，在那模糊的空间里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吾没有朋友，不知生于何处，也不知该归向何处，当吾意识到自己存在的那一天，吾便是那般样子了。

有一日，吾觉得实在太寂寞了，周遭黝黑的世界对吾来说就是个牢笼，所以，吾想出去看看，看看牢笼之外是什么光景。”

手掌的阵痛让宵随意意识到自己受了伤，伤口很深，他下意识施了止血术，却并不能让伤口愈合。

怪哉！

有模糊的片段在他脑中闪现，他先前摔倒时，手掌划在了尸堆上，尸堆里，有破裂的铠甲铁片。

心中咯噔一下，他这无心之举，莫不是又促成了什么仪式？

混沌还沉浸在长篇大论的演讲中——

“想要出去的意念一日日递增，亦让吾的能量愈发强大。终有一日，那牢笼囚不住吾了，它被吾的能量震得四分五裂，吾终于得了自由。

吾看到了牢笼之外的世界，吾震惊了，也失望了。这里什么都没有，一片荒芜，没有生灵，只有满目的尘土。黑暗的空间被吾撕扯成了两半，一半在吾之下，吾唤之为地，一半在吾之上，唤之为天。吾渐渐有了形态，有首，有面，有五官，有四肢。头与天相齐，脚与地相接。

可吾终究是寂寞的，吾想要伙伴，想要说话的时候有人倾听，想要吟唱的时候有人赞赏。

于是乎，吾造了人。

吾脚下的泥泞虽寸草不生，却能捏成泥人。吾盘膝于地，埋头捏了数天数夜，按照吾的样子，创造了好多泥人。可泥人是木讷的，呆滞的，他们不会说话，不会行动，吾便赐予他们神力，他们便有了说话的本事，会哭会笑，会走路，会奔跑。

吾甚是高兴。

可没过多久，问题又来了，他们因饥饿纷纷死于非命，重新归入黄土。吾才想到，光有人不行，需要给他们创造食物。他们需要吃什么呢，又让吾犯了难。

思考了数天数夜，吾想到，可以创造飞禽与野兽。

然而悲剧再次上演，飞禽与野兽也很快便死了。原来，飞禽与野兽也需要食物，所有吾创造的生灵，都逃脱不了饥饿而死的命运。

吾觉得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又思考了很久，想到，可以让所有的生灵一物吃一物，如此，便能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可吾还是错了。吾忘了，最底层的生灵，它们没有赖以生存的食物。

至此，吾再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直到有一日，吾的血落进荒凉的大地里，大地突然萌生出另一种颜色，并长出了吾从未见过的生灵。

那一刻吾终于明白，自己诞生于这天地间的使命是什么……”

这些过往，玉琼山的典籍里记载得分外详尽，宵随意几乎倒背如流。他本不需要去详听，可每听进一句，他便发觉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与勇气，对于白虎本能的惧怕随着这冗长的表述变得稀薄甚至即将消湮。

原来开天辟地神并不是啰嗦的老叟，他讲述的每一句话，都蕴藏着无法言语的能量。

混沌继续道：“吾的血化成江河湖海，吾的肉骨化成峻岭崇山。吾将骨髓炼成一副铠甲、一把巨斧，留给吾创造之人，凡愿与之订立契约者，皆能借用其神力。”

这说法，倒是让宵随意有些诧异，古籍里都道，只有帝皇血脉方可使用始神的战斧与铠甲，原来并非如此，只要满足了条件，人人皆能使用。

那战斧与铠甲嗜好征战，杀气甚重，操控了使用之人，又是怎么回事？

混沌解释道：“战斧与铠甲继承了吾博爱众生之心，不可能沾满杀意，成为祸害世人之物。只可能是奸邪之人利用了它，让它嗜了血，死于其刃下的亡魂便聚在了战斧与铠甲上，日积月累，便成了怨气甚重的妖邪之物。”

“那我若要使用它，如何才能不被它怨气所扰，如何能不落得齐澔那样的下场？”宵随意问。

混沌道：“只要你心至诚，情至切，知何事该为，何事不该为，你便不会受铠甲中阴灵怨念所扰。”

宵随意心道，说得倒是轻巧，做起来哪有那般容易。

混沌煞是语重心长，“你已活了两辈子，若不是乾坤玉助你再活一世，你也是执念颇深的阴魂之一，如今你复生为人，心中志念早已坚若磐石，还有什么可左右你？”

原来始神什么都知道……

“去吧，白虎没那么可怕。”混沌鼓舞他。

宵随意却道：“可铠甲和巨斧，都被白虎摧毁了。”

他正担忧，转瞬铠甲与战斧都完整无缺地浮现于他眼前。他揉了揉眼，觉得这是幻觉。谁道这一揉眼，铠甲和巨斧真的消失了。

去了哪里？

“在你身上。”

宵随意俯首自看，岑亮的甲片包裹着他的躯体，笨重的木柄战斧不知何时被自己握在了掌中。那根劣质的本已折断的斧柄，如今完整且簇新，其上遍布祥云纹路，煞是精美。那斧头和铠甲像被重新打磨过，闪着熠熠刺目的光辉。

宵随意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力量，甚至觉得自己挥臂一斧头劈下，能把这皇陵都截成两半。

心潮如涌起的澎湃海浪，他已经忘了怀中本该有个婴孩。

忘情挥舞了几下，正欲出发去找那只矫情的白虎讨个说法，才发觉阿诚不见了。

“阿诚？”他四下寻望。

“阿诚？你在哪？”

“始神，您可见到我怀中婴孩？”

始神没有回应。

他慌了神，一人未救出，另一人又丢失了，他当真是个蠢蛋。

着急间，一声清脆的“父皇……”传进他的耳。

“父皇……”那清脆声又响了一遍。

那声音便在宵随意的身后。

他甫一转身，便见一个赤身的少年羞羞涩涩地站着，周身散着莹莹清光，像天降的救世童子。

“你……你是谁？”宵随意不认识他。

“是儿臣啊，父皇转眼便忘了？”少年答。

　宵随意不可置信，“你是阿诚？”复又否定自己，“不可能啊，阿诚的脸只有我手掌大，连话都不会说，怎会是你这般模样？”

阿诚道：“父皇，当真是儿臣啊，您与铠甲建立契约的那一刻，儿臣也听到了开天辟地神的神语。他每道一句话，儿臣便长大一岁，儿臣不仅长大了，还吞食了这铠甲里凝聚的阴灵，才有了儿臣现在的模样。”

宵随意满目忧色，“你……可有哪里不适？”

　　少年清音如弦乐：“父皇，神语涤荡了儿臣的魂灵，您放心，儿臣再也不会变成力大无穷不辨是非的邪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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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儿臣知您心系修竹公子，但儿臣不能陪您去了。儿臣要去寻母后，她亦困于这八卦阵中，成了不妖不鬼无处投胎的怪物。

儿臣在这里，同父皇道别。”

阿诚恭敬作揖，他虽长大了，青涩与纯真并未从他魂灵中抹消。

宵随意惊诧：“蓉心竟也在八卦阵中？”

阿诚道：“这八卦阵奇大无比，儿臣在这里这么久，从未知晓它的边缘。它有很多很多岔路，每条岔路都能无限延伸。儿臣在这八卦阵中，遇见过很多人，有老面孔，也有陌生人。他们皆在这阵中游荡，不知该去往何处，亦不知该如何解脱。”

宵随意骇了骇，阿诚说八卦阵漫无边际，而白虎又说可以将他们带出去，他到底该相信谁？

阿诚尊他为父，自然不会骗他，那骗人者便是白虎了。

他现下想想，觉得白虎话语中极为矛盾，他自己被困于此出去不得，如何能将他们带出去？

愈想愈不对劲，想要救出知雨的心便愈是迫切。

阿诚亦是救母心切，转眼便没了踪影。宵随意不待多留，朝白虎与知雨所在奔去。

知雨坐在一方矮石上，银发的白虎半蹲着拉着他的手，他道：“你看，你苦心救他，他当真离你而去了。人族便是这么自私，伪善，令吾作呕。你不如将真心托付于吾，吾定会善待你。”

知雨挥出手，一掌将他扇倒在地，“什么上神，你留我这条命，不过是为了吞噬我的神族魂灵为你所用，好让你逃出这皇陵，是也不是？”

白虎揉了揉脸，嘴角挤出不甚好看的褶皱，他动怒了。

他也如知雨方才对待他那般挥了挥手，知雨却并不像他那样翻倒在地，身体飞了出去，撞在了石壁上，发出一记甚是惨烈的闷响。

已死之人本不该流血了，可殷红的液体还是从知雨的口中喷了出来。

他摔落在地，疼得几乎无力站起。

白虎冷冷发笑：“你真以为吾眼瞎，瞧不出你的魂灵被人动了手脚。”

知雨抬手睨他，“原来你早知我不是你口中之人。”

白虎道：“吾乃上神，从不像你们人族那样用肉眼识人。吾不如此做，怎能放松你们的警惕，又怎能将你困在这里。”

他悠悠踱步，“你啊，也别指望那人族小子来救你了，他逃脱不了契约的束缚。只要他流着人族的血，他便不敢在吾面前造次。”

知雨将后背靠在石壁上，他手臂上的裂纹经方才一击，愈发明显，咳了几声道：“他不来救我才是最好。”

白虎俯身捏起他的下颚，“你当真是这么想的？你与吾，都是困在这皇陵地宫之中的可怜虫，吾不信你不想出去，吾不信你愿意放他同外人亲亲我我。不过嘛……”

他送开手，啧啧摇头，“你如今这模样，着实令人瘆得慌。吾要是他，也不会喜欢你。”

白虎施法，弄出一面铮亮的镜子，镜面对着知雨的脸，这洞穴中一片亮堂，知雨的模样便丝毫不差地映在镜子里。

“你瞧瞧你，惨白的面容，毫无眼白的眼珠，干裂的嘴唇，灰败的牙齿，一副丑陋的鬼样子。哪个人愿意跟你这种丑八怪在一起？”

知雨望着镜中的自己发了会儿愣，眼眶中忽地黏哒哒的，一滴一滴，像水一般的东西滑下他的脸颊，最后渗透进他的衣襟。衣襟被晕染得一片血红。

“哈哈哈哈！！！”白虎猖狂地大笑，“哭吧哭吧，你愈是伤心，吾愈是开心，吾便能不费吹灰之力取出那不属于你的一魂一魄，为吾增功添力。”

　　知雨按捺下心中的纠痛，“我从不奢求他的怜爱……他能知晓我的真正名字……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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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洞口飞出一把巨斧，朝白虎的方向直直劈去。白虎旋身躲开，那巨斧似有灵性，跟着转了弯，白虎闪至何处，巨斧便跟至何处。

“此物不是被吾摧毁了吗，怎么又出来作妖？”

白虎被这猝不及防的追砍惹得有些恼怒。

宵随意颇有气势地现了身，扶起咳血的知雨，愧疚道：“我回来了，让你受苦了。”

知雨已做足了赴死的准备，再见到宵随意的面容时，激动得发颤，“你、你怎么回来了？”复又升腾出恼怒，“我不是让你走了吗，为何还回来送死？”

宵随意扣住他的手，坚定道：“你没发觉我不一样了吗？我是不会自己走的，再说了，没有你，我能走哪去？”

这不是什么表白之词，只是事实的陈述。宵随意始终觉得，要出了这诡谲的皇陵，定不能缺了知雨的指引，尽管他们现在受了点阻碍。

然知雨没细究这话中之意，真将它当做了眼前人的告白，“你真傻，为了我，竟甘愿同始神的铠甲和巨斧签订契约，你……可想好了退路？”

宵随意温暖厚实的掌心拍着他冰凉的手背，“莫怕，我身后有条条大路。”

“你二人含情脉脉地说道些什么，真当吾是空气么？”白虎被战斧追得累极，见一对眷侣悠悠哉哉，委实愤恨，凭空挥出一道虎啸狂风，朝二人扑去。

宵随意哪里还是几个时辰前畏畏缩缩的无能小子，他有铠甲傍身，铠甲便是最强的盾。虎啸方要触及二人，便被一道结界挡了下来，虎形飓风没了气势，瞬间溃散。

那结界不是他物，正是铠甲造出的灵能甲盾，它似一面无形的墙，阻隔了对战两方。

白虎频频失利，眉宇拧作一团，维持人形的皮肉渐渐撕裂，幻化成了最初的野兽模样。只是这只野兽，并不是图腾上威武展翅、龇牙长啸的白虎模样。

他是一只猫，一只面目狰狞的巨大的几乎占满整个洞穴的猫。

他分明有白虎之灵气，亦能以契约法则牵制宵随意，更有摧毁始神铠甲与战斧的气魄，还有那些朝拜之人，洞穴中的壁画，双瞳缺失的秘密，哪一件都昭示着，他是白虎上神无疑。为何等真身化形，却大相径庭？

“到头来，竟是被一邪物耍得团团转！”

知雨思忖须臾：“我知道他究竟是谁了。”

“怎说？”

知雨道：“传言白虎上神座下有一对辅神，帮助白虎执掌人族之事。后来白虎功成陨落，这对辅神便化作一对石像坐于龙骨山以南，世世代代守护人族。

只是后来，不知发生了何事，这对石像又化出神形，发癫发狂，大肆为祸人间。龙骨山本是分隔人族与魔族的屏障，因为这两位辅神的破坏，龙骨山断出一条通道，魔族凭此通道来到人族区域，干戈再起。”

宵随意也联想到典籍中一些片段，“莫不是始皇称帝初期猫神作乱之事？”

知雨看着他，“始皇？那便是上辈子的你呀。”

又幽幽道：“你便是在这桩事件中识得了修竹。”

知雨胸中大约是酿着情愫，语气里偷着丝丝缕缕别扭。

宵随意知道这勾起了他心中一些不愉之事，但知雨向来是克制的，这绝无仅有的别扭大概也是情绪外放的极限了。

宵随意转开了话题，“莫谈什么修竹了，还是解决眼前的麻烦要紧。始皇……呃，便是当年的我，既然解决了猫神，为何他现在会在此处，猫神本是一对，另一只呢，又在哪里？”

知雨道：“其中一只被你斩杀了，剩下的一只便是眼前这祸害吧。不过上辈子的你为何留他一条命，我却无从知晓，只能问你自己了。”

宵随意哪里晓得这些门道，这些带进棺材的缘由，怕是再无重见天日的一天了。

知雨又道：“猫神辅佐白虎上神，自然通晓契约法则，对白虎上神生平更是了若指掌，估摸着是偷学了点契约法则的施术伎俩，又幻化成白虎生前模样，才会让你误以为他便是上神本人。”

宵随意将知雨护在身后，“不管了，眼下哪里还管得了那些因果，坚决了眼前的冒牌货不就行了。”

　　冒牌货三字像魔咒般击在知雨心口，他怔了怔，又摇了摇头，喃喃：“哪个冒牌货能逃脱宿命，都一样……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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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虽有始神的神力傍身，但猫神终究也是神，二人相战，宵随意并不能讨得多少便宜。

这八卦阵与上层皇陵似乎隔着结界，任他俩如何凶猛缠斗，凿穿的都是下层石板，头顶之上的区域纹丝不动。

二人打得火热，一声震吼，一记斧劈，不仅掀翻了四壁，连踏脚之地都被击了个粉碎。那地面之下似乎还有空间，二人陷落下去，不顾其他，又是撕打在一处。

法术如雷鸣如电闪，此伏彼又起。知雨随着宵随意跃下，他的目光已追赶不及二人的电光火石，只知面前一片五光十色，皆是难以形容的法术咒言。

二人打穿了一层又一层，知雨从来不知，这皇陵竟有如此奥妙，似乎接通着阴曹地府。

惊骇间，窸窸窣窣的言语与嬉笑怒骂传进知雨的耳。他细听，那是人声，可这阴暗潮湿终年不见天日的地底深处，哪里会有什么人？

待他随着宵随意再次下落一层，细碎的闲言愈发密集，愈发响亮。他不禁四下望了望，想要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啰嗦碎语。

这一望，叫他将魂灵里的震惊都涌出来了。

他不知道到底击穿了多少层，眼前的光景着实骇人。周遭被劈出一落仿若通天巨塔般的隔层。每一道隔层里，都或坐或立，或躺或倚地聚着很多人。不，这哪里是人，他们的模样，分明与志怪典籍中记载的妖魔鬼怪别无二致。还有那些剖腹流肠的，剜心断首的，折手缺臂的，都好端端地活动着，看把戏般的对着缠斗之处指指点点。

知雨曾被猫神称为丑八怪的面容，与这帮人相比，可谓相当美好了。

宵随意与猫神缠斗正凶，在被打通的地底间飞上落下，招数变化无穷，释放的灵能将这地底百态照得通透，知雨更是将这百态瞧得真真切切。

他为免被战斗的余韵波及，立得远了些，便靠得那隔层里的鬼怪近了些。

忽地一物在他脖颈处吹了口气，他猛然回头，见一书生模样之人笑眯眯地立在他身后，两撇胡子微微上翘，一手捧书卷，一手执毛笔，道：“汝乃知雨？”

知雨微愣，知其本名之人恐怕只有自己与阿云了，此人是谁，又是从哪里打听来的？

书生瞧他模样，“看来是了。”

他翻了翻卷册道：“汝已死了八百一十六年了。”

知雨：“……”

书生又道：“汝生前血债累累，二百九十九人因汝而死。”

知雨想起当年造人计划，刘公公一党共召集三百名无辜之人进行改造，自己是唯一活下来的。可他……并不记得自己杀光了其余人。对于那事的结局，他一直迷迷蒙蒙。

可眼前这人煞是奇怪，竟说道起这事来，还一口将这罪责嫁于自己身上，究竟是什么人物？

书生不紧不慢：“莫要好奇，汝虽不记得，天地自会有公道决断。念汝所作所为皆受汝身体中另外一魂一魄影响，吾可减轻汝的罪责。”

知雨那颗本已停止搏动的心脏如今似乎又迅速且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看到了那书生身侧浮着一张灵能聚成的牌子，上头显着五个字——

　　地狱第十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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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知雨速速与那人拉开些距离，颇为警惕。

那书生不疾不徐看着他，道：“吾乃这阴曹地府里的判官，汝既然来了这里，便不要逞强了。”

知雨回首瞧着打斗正酣的宵随意，胸中弥散过万千情绪，他道：“我知道的，该来的终究要来，可能不能再宽限些时日？”

判官轻轻挥手，牛头马面已立于两侧，知雨有很多次想过这样的光景，可真正遇见了，却叫他畏缩了。他想要生的念头无比强烈。

判官知他心思，“吾见过许多像汝这样的人，心中执念牵挂千千万。这红尘间的纷纷扰扰终究是虚妄，汝若受其所扰不愿投胎，真正受苦的可是汝自己。汝若要强留于他身边……”判官望了望宵随意，“恐怕对他对汝，都有害无利。”

知雨埋着头，心中发涩。

判官继续道：“人各有命，他的命定之人并不是汝，汝啊，早日投胎转世才是正途。汝也别害怕，凡入了阴司的，皆是要受刑的。汝虽生前染了血债，但念汝身不由己，可只受刑九九八十一日，只要熬过了，便可投胎了。”

生前遭罪，死后亦不能幸免。

知雨道：“既如此，我所求无他，只想多陪他两日，送他出了这阴司皇陵，我便来受罪。”

判官用毛笔在他眉心轻轻一点，“且宽限汝两日，若两日后不守承诺，吾将派牛头马面来缉拿汝，吾已在汝魂灵中做了印记，无论汝藏匿于何处，吾亦能找到汝。切记，切记。”

判官离开了，牛头马面亦离开了。

知雨浅浅呼了口气，判官短暂的通情达理让他提起的心稍稍搁下了些。

四面八方的嘈杂依旧层出不穷地上演，他看到地狱第九层，青面獠牙的鬼侍卫赶着一波鬼魂，他们的目的地是一口翻腾热烈的油锅，麻木地一一跳下，进锅的瞬间忽地扯开嘴来声嘶力竭地呼号。皮肉被煎炸得皲裂脱落，可他们依旧有着知觉，不停地挣扎着，喊着痛啊痛啊。

鬼侍卫轻飘飘地道：“再坚持坚持，再煎炸十次，汝等便解脱了，轮回道便等着汝等了。”

几个须臾，那波油锅里的鬼魂通通消失了，他们回到了原处，鬼侍卫驱赶着他们，如先前一般，麻木呆滞地往前走。

知雨心下骇了骇，又看向第八层，鬼魂们带着镣铐，赤身裸体地在刀尖遍布的崎岖地小心翼翼地行走。那刀尖像是活动的，忽地落下忽地升起，不胜防者，便被凄惨地戳穿了身体，血流成河。

他一层层往上仰望，每一层都是不同花样的狠厉刑罚。他不由将自己带去了眼中画面，九九八十一日，他能受得住么？

不及多想，只见头顶之上落下一片刺目的光晕，耀得他睁不开眼。

“是阎王大人……”

“阎王大人来了……”

“小的们，还不速速跪下叩拜！”

“阎王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声又一声，如同集市里不知疲倦的卖力吆喝。

“是哪个胆大包天的，敢在本座地盘上造次？”

　　声如洪钟，叫那十八层地狱的魂魂鬼鬼都震了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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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刺目的光晕渐渐减弱，勾勒出人的轮廓来。

那一声震吼如山崩海啸，令打得天昏地暗的两人都停下了动作。

这方打穿的空间里，仿佛降下来一座不可估量的大山，压在二人上头，他们的膝盖颤颤巍巍，如同钻入了千万虫蚁，立时失了缠斗的气焰。

头顶之上浮着一个身着华服的男子，他头戴珠帘冠，一头鲜见的红发束在这珠帘冠里，同样红色的须髯一直垂至他的腰腹。他眼如铜铃，肤若黑炭，模样着实慑人。他双手负于身后，脚下踩着一团红云，便这样目不斜视地瞪着下方之人。

“汝等是什么来路，竟在这阴司地府胡搅蛮缠，打打砸砸？”

宵随意与猫神陷于恶斗，无暇顾及周遭其他。自打他穿上这铠甲，浑身的力量与勇气便被增强了数十倍，战斗的意念亦是比平日更为强烈。猫神招招要取他性命，他怎能示弱，至于怎么就打穿了这皇陵，他自己亦是没想到。

他没有像知雨那般有暇观察四周景状，自然也不知道此地是阴曹地府，以为是打到了某个妖魔聚集的地盘，这突然出现之人则是这里的头领。

这头领能将他与猫神双双压制住，想来本事定然不小。他没摸清路数，只想着，既然砸了人家地盘，陪个不是总不会错。

宵随意真的恭恭敬敬道了声抱歉，说待他解决了这可恶的猫神，定会替阁下重建这地宫。

岂料猫神哈哈大笑，“什么阁下，他乃阎罗老儿，吾的好友，你这不知好歹的人族崽子，就等着留在这地狱受刑吧！”

宵随意心头一怔，又细细看了看周遭，瞥见那些书卷中描画的恐怖画面，彻底呆住了，一时不知如何言语。

知雨走过来，唤了他一声：“阿云……”这声呼唤难掩忧色。

宵随意瞧了瞧他，期期艾艾道：“我……我这是在做梦？”

知雨摇了摇头，“不是，皇陵之下乃是阴曹地府，你不是在做梦，这是真真切切的。”

宵随意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厢说话间，猫神已化作人形，飞至阎王身前，得意道：“既然有老朋友在，那还啰嗦什么，将这厮给吾办了。”他添油加醋将宵随意贬低一顿，催着阎王速速排遣阴兵将其拿下，打入地狱底层，永世不得超生。

猫神摇头摆尾，好不忘形，宵随意哪里晓得这下作之神还有纟工曰生小丿⺧儿阝人这等门路，恨得牙痒，正要申辩，那不苟言笑的阎罗王竟压了压手，示意他闭嘴。

宵随意着实憋闷，“地狱的王竟是这般不讲理的，听他一面之词便认定事实真相了？”

那阎罗王睨了睨他，不多言语，挥了挥手，数十阴兵便赫然出现于他们四周。

知雨揪住宵随意的手，颤颤巍巍，惊惧之色渐渐变成破釜沉舟之态。

他道：“阿云，我们入了不祥之地，但我必会保你安全。待会儿若他们一拥而上，我便拖住他们，你乘机逃走，万万不要再回来了。”

宵随意反扣住他的手，“你胡说什么，你当我傻，又犯同样的错误。你这副样子，凭什么拖住他们。我若这样逃走，一辈子愧疚于心。我不逃，大不了杀出一条血路来。”

知雨道：“你定有心悦之人，何必为了我葬送于此。我……终归是要入地狱的，你却有大好前程。好好想想，莫要走错了路。”

宵随意斩钉截铁，“我若就此逃遁，也无面目去见他。他只教我迎难而上，可没教我临阵逃脱。你莫要多言了，我是不会走的。”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猫神万分鄙睨，“真是一对苦命鸳鸯，今日，你们谁都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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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阎王下令，“给本座拿下！”

宵随意已做好大闹一场的准备，谁道那数十阴兵竟错开他二人，朝作壁上观的猫神举戈相向，他一时有些迷蒙。

猫神被围得水泄不通，嚷嚷着，“你们作甚，吾乃白虎上神座下辅神，你们怎敢如此待吾？阎罗老儿，你是痴了还是傻了，吾让你抓的是那两人，你抓吾是为何？”

阎王冷道：“本座的地盘，本座说了算。本座要抓谁，看本座的心情。”

“你、你这混账！”

阴兵几下工夫，便将方才叱咤的猫神捆成了粽子。那束缚的绳索仿佛有着与阎王同等的神力，他愈是挣脱，束得愈紧。

阎王懒于瞧他一眼，“带进十八层地狱，听候发落。”

猫神还要咒骂，阎王打了一记响指，阴兵连同猫神皆不见了踪影。

宵随意与知雨留在原地，仍在回味方才一幕。猫神能力不弱，竟能如此束手就擒，定是这地狱之主施了压制之力，叫他无法使出神力还击。倘若阴兵针对的是自己，定也没有什么反击的余地了。自己还妄图拼上一拼，当真是高估了自己。

阎王于那红云之上坐下，那红云转眼变成一张柔软的床榻，阎王便闲闲散散地支额倚着，比之方才的正容亢色，眼下俨然缓和了许多。

然他依旧散着地狱之主的威严，叫人心生敬畏。

“判官何在？”他道。

书生立时现了形，“大人，何事吩咐？”与榻上的统治者不同，这位判官总爱弯着眉眼。

“这只青衣鬼，入几层地狱？”

判官答：“回阎王，十八层。”

十八层三字，叫宵随意和知雨都惊了一惊，知雨知晓自己要在地狱受刑，却不知是判入最毛骨悚然之地。他身形晃了晃，本就无温的身子愈发寒冷，似要折胶堕指。

宵随意扶住他，争辩道：“阎王明鉴，为何入十八层，他犯了何错？”

阎王看向判官，微弹手指，“汝来解释。”

判官应是，依旧笑脸相向，“二位不要误会，地狱乃是始神创立的生死轮回之界，凡于红尘中死去的生灵，皆要转入地狱，由生死簿判定其生前功过及所承之刑。地狱从无不得超生之魂灵，只有刑长刑短。那第十八层地狱，乃是诸神受刑转世之地，并非人界所言永世不得超生之地，那些杜撰，不可信也。”

竟是如此。

宵随意总觉得此人笑里藏刀，“你所言，不是骗我的？”

判官道：“这地狱里，三万魂灵皆可作证，吾所言若有半句虚词，三万魂灵皆不得超生。”

三万魂灵：“……”

宵随意知晓知雨是孤星转世，判官对十八层地狱的解释，尚且能接受，又道：“我这朋友，生前受尽折磨，入了十八层，可是立时便能投胎转世？”

他对知雨的归宿甚是在意。

判官并不隐瞒，“他虽受了折磨，却也毁了他人性命，这天地自有公道，生死簿赐他九九八十一日刑罚，已是法外开恩，他须得受满刑法，方能重新投胎。”
“可他所作所为，皆是被逼无奈，怎能怪到他的头上？”

“生死簿的法则乃是始神费尽心力所创，不可违背，倘若徇私，牵一发而动全身，地狱与人界的平衡便要乱了。”

判官似乎句句在理，宵随意一时不知如何辩驳，可观知雨孱弱模样，终归想要争取点什么。

知雨止住他，“罢了……罢了……我知你心意，已是十分满足，莫要因我得罪了他们，这里是地狱，他们说了算。”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九九八十一日之后，我便有了纟工曰生小丿⺧儿阝人新的生命，说不定哪年哪月，我们还能在人界碰上，到时，你可别不认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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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知雨含着笑意，然宵随意知道，这笑意背后，皆是难以言说的凄楚。

判官对宵随意道：“吾念他对汝情深义重，宽限了他两日，这两日，汝等好好珍惜吧。”

宵随意紧紧握着巨斧，一言不发立于原地，他虽得了始神赐予的力量，却终究要受其他法则桎梏。师尊的面庞没来由地浮现于他的脑海，是否有朝一日，师尊不得不离自己而去，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束手无策，如今朝这般？

他瞧着判官手中的被称为生死簿的厚重卷册，道：“大人这生死簿，可是记载了天地间所有生灵的生平及寿数？”

“除了草木的枯荣，那是始神血肉所化，不纳入轮回，其余的，皆在这本册子里。若那草木一朝有了人性、妖性或神性，亦是要入了轮回法则的。”

“倘若一人尚在人世，可知他的生平与结局？”

“自然是能知晓的，生死簿从这人投胎那一刻起，便自动录入了他一生的起起伏伏。”

“那这生死簿，可让我看看吗？”宵随意抖着胆子问。

众鬼窸窸窣窣，频繁指指点点，道这人好生大胆，生死簿岂是想看便能看的？嘲笑他无知的，担心他下场的，比比皆是。

阎王支着额头，沉着脸盯着宵随意，他虽看起来懒散模样，那双眼睛却如栓了绳索，牢牢固定住了宵随意四肢。

过了好一会儿，直看得宵随意以为自己要被拨层皮，阎王才道：“本座为何看不到此人寿数，他究竟是何人？”

判官俯身贴耳，轻轻耳语一阵，阎王间或发出嗯、哦的字眼，最后道了四字：“原来如此。”到底怎么个原来如此法，却没细细述来。

二人不知商量了什么，阎王竟送来轻描淡写的一句，“想看便给他看罢。”

此言一出，惊愣了众鬼，这是什么路数？古往今来，除了统治地狱的阎王与判官，没有谁能有如此殊荣一窥生死簿中的内容。生死簿中记载的，乃是万千生灵生生不息之奥秘，此为天机，怎能如此堂而皇之地便透露了？

“莫不是那人有什么了不得的来头？”有鬼问。

地狱数层，偿债的众鬼停止了服刑，这短暂的看热闹时辰是数千年来都不曾遇见的。

“方才阎王不是说了吗，看不到他的寿数啊，此人稀奇……”

“超脱于生死簿？”

“生死簿森罗万象，怎会有漏网之鱼？”

若能端上一盘瓜子，众鬼大约已经兴致满满地拉张椅子坐下，摆出看戏曲的架势了。

阎王的应允让宵随意未曾料到，他本就未抱太大希望，不过是试探着一问罢了，眼下倒是不费吹灰之力的成真了。

生死簿被判官从高处掷下，稳稳当当落于宵随意手中。后者默默看了一阵，不敢轻易打开。这本厚重的比手掌大些的册子，有着黑色的封面，边缘微微卷起，瞧起来似乎没多少年头，与人界书局里贩卖的典籍也无甚不同。便是这样一本普普通通的册子，竟决定着世间所有生灵的命数，叫人吃惊。

　　“打开瞧瞧吧，汝想知道谁的命数，这里头都写得清清楚楚。”判官毫不顾忌地怂恿他。

宵随意望着他意义不明的含笑表情，总觉得事情不会这般顺利，可心头的渴望在催促他莫要顾虑，快快翻开。

他便真的翻开了，一张张，一页页，他翻得很快，翻了很多，多到周遭的鬼都要纳闷，他的目力这般惊人？亦或是，他到底在找什么？

　　“为何没有字？”宵随意的发问解释了所有鬼的疑惑，他并不是目力惊人，也不是在找寻什么，而是这生死簿上的字，他根本瞧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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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数千年来，这生死簿便只有判官一人能得见，即便是本座这等身份，翻开那册子亦是瞧不见一个字眼，这是始神创立的制约法则。本座原以为汝身份特殊，应是不用宥于始神的法则，结果还是一样。如此看来，汝这特例也算不得特例。”阎王道。

宵随意不关心什么特不特例，这生死簿，果然是有猫腻的，判官为何怂恿他看，原是早就知道，自己根本瞧不出什么名堂来。

生死簿收回了判官手中，阎王道：“这生死簿看也看了，还有什么想说的想做的，本座容汝说尽做尽。”

宵随意心道什么说尽做尽，到头来不还是套路了自己。虽是如此，想说的仍是要说。

“那猫神，大人打算如何处置？”

阎王作思量状，“嗯……本座还未想好。”转而看向判官，“让他做本座的宠物如何？”

判官直言，“莫要儿戏，不可。”又对宵随意道，“猫神如何处置，须由生死簿定夺，此乃天机，不可同外人道。”

又是天机……

“那我这朋友呢，他来世是何人物，赎了罪，投了胎，可否摆脱孤星的命数了？”

“天机。”

“……”

“那我自己呢，今朝可否活着出去？这算不得天机了吧？”宵随意取巧地问着。

判官总算正经回了句：“地狱不留汝性命，汝可安然离去。”利利落落，倒也不隐瞒。

“那……真是谢谢大人了。”这厢应和的，并非宵随意，而是知雨。

宵随意望着身侧人，显出愧色，“无需你替我道谢，我也没为你做些什么。”

知雨向来达理，“我知晓的，我都懂，你心有牵挂之人，本不需要为了我来到这地狱。如今走到这步，已然心满意足。”

阎王咳嗽数声，打断了二人，“该说的都说了，眼下本座要同汝算算账了。”

宵随意神情严肃起来。

“汝打毁地狱十层，这笔修葺费用，汝打算如何支付？”

“我……”宵随意正要说自己在人界历练时搜罗了无数珍奇异宝，可等价偿还，又想起之前与猫神斡旋时，被这厮营造的白虎气焰所骗，那些所谓的奇珍异宝，都尽数掏光了，哪还有什么剩余。

“汝什么？”阎王起身问他。

宵随意想了想，“待我出了地狱，去供奉大人的庙宇里多烧些纸钱。”

四下寂静。

阎王盯着他片刻，摩挲着长髯，思考起来。

众鬼又开始议论，“你说阎王在想什么？”

“废话，当然是思考如何剁了他。”

“那小子把阎王当傻子么？”

此起彼伏的言语落进宵随意的耳里，他正儿八经地解释，“我以项上人头发誓，我所说至真至诚，绝对说到做到。”

阎王负手踱步，红云床榻幻化成一方平地，阎王走至何处，红云便延伸至何处。

“不如这样……”他总算有了定论。

众鬼速速闭了嘴，等着这被呼万岁的王者道出什么了不得的策略。

　　“这纸钱照烧不误，另外，汝须承受本座挑选的十项刑罚，一项刑罚对应一层地狱，全数通过了，本座便放汝离开。这狱中万鬼作证，本座绝无戏言，汝可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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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宵随意哪还有的选，“我若不接受，大人可是要将我强留于此？”

阎王道：“这倒不会，只不过，汝这朋友便要替汝受刑了。汝若有心，定不会眼睁睁看着他无端加刑吧？”

如此一语中的，叫宵随意如何辩驳，唯有硬气承下了。

知雨到底是护着他的，“阿云，你且走，这摊子由我替你承着，不过是多受几道刑罚，不碍事的。”

宵随意不想欠他，“既然阎王要我承担，我便不可推脱。这本就是我闯出来的祸，与你无关。”
众鬼的议论又㕛开始了，“这下有好戏看了。”

“凡人怎能承受地狱里的刑罚呢，他真当自己无敌？”

“骑虎难下啊，若是你，你怎么选？”

“我？当然是丢给那只青衣鬼了，他不是上赶着替那小子受刑吗？”

“所以你是个混账，要下这么多次油锅。”

“你不也是个混账么，怎么这会儿高尚起来了？”

阎王于宵随意与知雨二人间落下一道屏障，“莫要你侬我侬了，速速开始吧。”

他唤来阴差，几十号人从第十层地狱开始，一个接一个向上叠加，直至第一层才罢休。尔后那些阴差拧作一团，在最顶端的那名，双臂交叠伸过头顶，一簇蓝色的火苗在他掌心燃起。从下往上看，如同一根硕大的照明柱。

阎王道：“此乃本座自创的阴间香，火苗会从第一人的掌心开始灼烧，第一人化作灰烬，第二人接上，直至最底下一人完全湮灭，则阴间香燃尽，本座赋予汝的受刑时辰便结束了。汝若超过这个时辰未通过所有刑罚，那么阴间香重新点燃，汝先前所有经历的刑罚都不作数，须得重新来过。”

阎王解说完毕，瞧了瞧他，“可理解了？”

宵随意心下骇了骇，果真这十道刑罚不是那般容易便能过的。

知雨俨然比宵随意更加慌张，“这刑……不要接了，阎王摆明了是要折磨你。”

这话阎王不爱听了，“本座向来公道，何来折磨一说，只是这阴司里的日子实在无趣，本座好不容易遇见一个活人，又好不容易逮着了惩戒他的机会，自然是要将规则制定得丰富些。”

这冠冕堂皇的，与“折磨”二字何异？

宵随意知晓，自己左右都要经历这道坎了，“那便请大人赐刑吧。”

“本座欣赏汝的爽快。”

阎王跺了跺脚，下方红云分离出一小团来，那一小团又逐渐膨胀，成了个四四方方的牢笼模样。牢笼铁栅大开，里头忽地钻出两只巨手，巨手奇长无比，转瞬来到宵随意跟前，又是眨眼的功夫，巨手与宵随意都消失了，那牢笼卡擦一声，像模像样地阖上，宵随意已被关在了里头。

“第一道刑，降雷。”
阎王声起，轰隆一声惊响，那牢笼之中霹雳啪啪闪烁起火花，里头的人便被这刺眼的火花包裹着。

宵随意周身的铠甲不知为何溃散了，血肉之躯便这样毫无遮掩地承受着雷刑。

知雨的嚎啕叫喊似乎要盖过这隆隆作响的雷声，阎王觉得煞风景，施了道消音障，瞬间清静了许多。

“这一炷香之内，众鬼可懒于刑罚，勤于看戏。本座今日心情尚可，给各位放个短假。”阎王语气中藏着愉悦，虽然面上仍是不苟言笑模样。

判官捏了捏额头，招牌式笑意隐在了皮囊后，“大人，地狱一旦歇刑，所有刑罚都将施加于您一人身上，怠歇的时辰也将从您寿数中减除，莫要为了一时兴起……”

“好了好了，多大的事，莫要唠唠叨叨，坏了本座雅兴。”

　　判官满目忧忡。

被那惊雷一打，宵随意顿时阖目昏了过去。

那几声雷似乎并非要摧毁他的身躯，他转醒时方意识到，这雷将他的魂灵拉进了另一个世界。

“小金，”带着浓重气味的脚丫子踢在了他肩背上，“日头都晒到你屁股上了，怎么还不起床，还要不要去见你的青魂大人了。”

与那脚丫子不同，那人面貌倒是看得过去。宵随意爬起来，他发觉自己睡在帐篷里，床榻铺在草地上。面前的男子穿着短衫，露胳膊露腿，像样的鞋子也没有，自己亦然。

“我……我要去见谁？”男人的眼睛泛着金色的光，宵随意很少见到这类人。他不知道自己扮演的是谁，眼前的人又是谁，所在何地，将去何处。

男人睨他一眼，嘴里嚼着肉糜，“睡傻了这是，快去洗把脸，瞧你那哈喇子流一脸的样，又在梦里头遇见青魂大人了？我可告诉你啊，在青魂大人面前可得端着点，人家是高高在上的神明，你这污秽脑要是被他知道了，就等着被阉割吧。”

宵随意捂紧了自己的裤裆，“这青魂大人，是什么人物？”

男人吃惊地望着他，摸摸他的额头，捏捏他的脸颊，“不是吧，真傻了？”又指指自己，“那我是谁，你晓得不？”

宵随意忖了忖，“你是……我爹？”

男人赏了他一记栗子，“怎么还犹犹豫豫的，我倒是看出来了，你这是故意给我装傻，怎么，今朝要你去比赛，怕了？”

宵随意也不再问比什么赛了，直说，“不怕，我要是怕，就不是你儿子了。”

“哎哟哟，有志气。”男人丢给他一件衣衫，“爹让隔壁阿婆给你做的，换上新衣裳去，讨个好彩头。”

那新衣衫委实没什么特别，宵随意出了帐篷，走在路上，这里是一片草原，放眼望去，除了帐篷便只剩帐篷了。他赤脚走在草地上，偶有蛇虫从他脚边爬过，他隐隐觉得下一刻，就会被毒蛇袭击中毒而死。

可这里的人们都是这副打扮，他们甚至会将草丛中的蛇抓起来绕在手腕上把玩。

很多人同他打招呼，同他说起比赛的事，但究竟是什么比赛，他却没听出什么线索。

同龄人朝他勾肩搭背，宵随意会愣愣地询问他们的名字，那些人吃惊时，他便以自己发了烧脑子不好使为由搪塞过去。但从那些人的表情里他能瞧得出来，他们并不理解何为“发烧”。

“今天的小金可真奇怪，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是不是因为那日，他对青魂大人做了不轨之事，受到了惩罚？”

方才勾肩搭背的伙伴，转头便这样议论他。

宵随意一路偷听着人们的谈论话题，总算找着了所谓的比赛场地。据说，这是迄今为止最隆重的事件了。

场地也没什么特别的，插些朴素的旗帜，围聚着些看热闹的人。他们无一例外都有着金色的眼睛，甚至一路看来所有人都是，包括小金自己。

说起来，小金的父亲是个铁匠，他也继承了父亲的能力，在这地界，还是有点名气的。他今朝来参加比赛，父亲便到他的铁铺子打铁铸剑去了。

小金的父亲被人唤作老金，他铸造的铁器，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但是铁器很钝，伤不得人，左邻右舍买剑的唯一目的，乃是修习剑术。

这剑术是谁教的呢，便是那位被称作“青魂大人”的神秘人物了。

宵随意也总算在比赛的场地瞧见了被敬为神明的那个人。

那人立在一群少年中央，手中捏着青叶，从掌心的瓷瓶里沾点水，滴于少年眉心。

宵随意远远地望着，本要走上前去打个招呼，顺便融入一下眉心点水的习俗。分明是这样想的，瞧清那人模样时，却不敢动弹了。

　　“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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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宵随意疯了一般地奔过去，他是有多久没见到师尊了，以至于不管眼前是真是假，他脑中只想着一件事，将眼前这个人揉进自己怀里，抱紧他，怎般都不放手。

“师尊……师尊……我终于见到你了，你知道我有多想你，这三年，我每天都能梦见你。我明明知道你在哪，却不能真真切切地看着你。明明只隔着一堵宫闱墙，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师尊……师尊……”

深藏于心底的情绪说来就来，宵随意便这么越过人群，紧紧搂着那不知所以然的清俊神明。周遭人回神过来后，开始不约而同掰开他不知天高地厚的臂膀，坚硬得如同铁杆般的手指，开始谩骂：

“小金你疯了，青魂大人怎是你说抱就抱的？”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做此辱没神明之事，反了你了！”

“老金多么正直的人，怎会生出你这样的色胚！”

色胚、畜生齐上阵，宵随意犹自抱着，任唾沫星子多么强烈，都巍然不动。

“好好好，说不动你是吧，大家上，给我揍他，看这疯子能坚持到何时！”

一阵狂风暴雨般的拳脚袭来，宵随意哪里惧怕，仍是不松手，又不知被谁无意中推搡了一把，他搂着青魂，便这样重心不稳倒了下去，好死不死压在人人尊敬的神明身上。

“青魂大人！”

“青魂大人跌倒了！”

“小金，你这畜生，你是不是故意的，当真下作，这等便宜都要占！”

宵随意总算拉回点神思，这哪里是他想这么做的，他对师尊无比尊敬，再怎么放肆，也不敢这样众目睽睽之下压着。

场面顿时乱成一锅粥，本不想干之人，都着急忙慌地跑来拉宵随意。宵随意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青魂的身上起来的，他感觉有数十之手揪着他，今日簇新的衣衫都被撕扯得不成样子了。

待他完完全全镇静下来的时候，已被关在铁栏里了。

“小金是吧，青魂大人来了，给我老实点，好好陪个不是，给青魂大人认个错，听见没？”看守的人长相粗犷，手里拿着的兵器估摸着是他爹老金铸造的，老金是这一片唯一的铸造师。

他瞪着眼睛，凶神恶煞的，一面开锁一面嘀咕着，“青魂大人真是仁慈，你这种人还要来感化，换作我在当场，早就打得你满地找牙了。不知好歹的东西。”

宵随意不明白自己哪里“不知好歹”，一没作奸犯科，二没杀人越货，便只是抱了抱他日思夜想之人，倒成了不可挽回的罪责了？

虽然他现在意识过来了，青魂只是这段时空里的长得颇像师尊的人物，并不是师尊本人，但抱个人而已，需要押入大牢？

“贼眉鼠眼的，想什么呢你？”看守的人将宵随意踢倒在地，似乎愈想愈气，又发力补上几脚，一脸愤恨，好像宵随意杀了他的老母亲似的。

宵随意这会儿就是个普通人，没什么法力，可无缘无故挨打却是万万不能的。

青魂踏进来时，便瞧见小金与守卫扭打在一处，场面着实不堪入目。

“你忘了，你还有个爹呢，他一直希望你成才，你便是这般展示于他什么叫‘成才’的？若不想加刑，便快快松手。”话语从青魂的嘴里吐出，正打算抡拳头的宵随意像被知雨施了定身咒，拳头举在头顶，人跨坐在守卫身上。

他便这么木木地看着赫然出现的人，当真是太像了，眉毛、眼睛、鼻梁、嘴唇，还有那一头情丝，宵随意又忍不住喊了一声：“师尊……”

拳头砸在了他的脸颊上，他虽定住了，守卫却没收手，他就这么毫不在意地被打着，唯有那双眼睛，一直盯着铁栏外的清俊之人。

“够了，住手！”青魂从不大声怒吼，这一声，却是扎扎实实将守卫吓了一跳。

“青魂大人，我是替您教训他。您不知道，他到方才还不知悔改。这种人，不给他点苦头常常，都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守卫颇有架势地指责着宵随意。

　　“好了，你先出去吧。”青魂俨然没有过多在意守卫的强词夺理。守卫饶是心有不甘，也只得作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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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宵随意立起来，手忙脚乱地拍着身上的灰尘，捋着乱糟糟的头发。

他虽知道眼前这人不是师尊，但与那双眼睛对视上时，仍是分外紧张。

他以为眼前这位衣冠楚楚的神明大人这么个时辰孤身一人来见他，还把守卫支开了，大约也是来公报私仇的。他都做好了被挨打被谩骂的准备了。

谁道那人却关心地问：“被打得疼不疼？”

“啊？”宵随意一时没反应过来。

青魂从腰间摸出一个小木瓶，递给宵随意，“我给你带了些药，你吃下，会让你的伤好的快些。”

宵随意诧异得不敢动弹，却没伸手，“我没事，犯不着吃药。”

忖了忖又道：“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白日里是我不对，我保证以后管束好自己，不会对您有任何不敬之举，还请大人念在我年轻气盛，莫要与我计较。”

青魂愣了愣，递药的手举着维持了一会儿，终是收了回去，“不要便不要罢。”

尔后道：“平日里……你向来克制的，今日倒叫我好生意外。”

宵随意道：“大人来找我，不会就是为了送药吧？”

“确实……只是为了送药。不过看你生龙活虎的，看来我是多心了。”

宵随意又诧异了一番，没接话，也不晓得怎么接。

青魂选了一地坐下，将腰间的配剑拔出，搁在身侧，道：“我已经同你爹说过此事，他说……他说你是该被打，再牢里待几日也好。”

果真是亲爹。

青魂接着道：“族长那边我也去打过招呼了，你只要在牢里呆满三日便好出去了，也不会真的做什么惩戒。这三日……便要委屈你了。”

委屈？

宵随意不解，人人都道他亵渎了青魂，本尊竟还替自己说话？

静了一会儿，青魂又道：“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想说的？

还能有什么想说的？无非是认错道歉。方才他错也认了歉也道了，还不够？

他道：“我愚钝，不知大人所指……何意？”

青魂垂下眼帘，“罢了，那我就不多言了。”

他起身欲走，宵随意瞥见他手中的剑，剑柄有祥云异兽纹，异兽鹿角鳄齿，鱼鳞鹰爪，分明与师尊所持之剑一模一样。

怎会有这种巧合？

他忽地上前扣住青魂执剑的手，“这追魂剑，大人从何得来？”

青魂的眼神从宵随意的脸颊落到他冒昧的手上，“这剑，不是小金你赠予我的吗？”

“我赠予你的？”宵随意在脑中迅速翻籍阅典，自己这……莫不是回到了千年前？这青魂，莫不是追魂的第一任主人。

眼前这人名为青魂，此剑又取名为追魂，难道小金对青魂……不不不，还是不要多想。

他突兀地拉住他，又突兀地松了手，再突兀地笑笑，“我……我昨日发了烧，脑子糊涂了。”

“发烧？”青魂头次听到这种说法，“何为发烧？”

“便是……”宵随意想了想，“脸颊发烫，额头发烫，身体也发烫，口干舌燥又浑身盗汗，四肢乏力，头也晕乎晕乎的，分不清东南西北，只想闷头呼呼大睡。”

“这便是发烧？”青魂若有所思地反问。

　　“对啊，这便是发烧。发烧是一种病，待这病好了，人便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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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那你赠我剑时，是清醒的，还是发着烧的？”青魂问他。

宵随意想也不想便答：“自然是清醒的。”又解释，“只是如今我发烧余韵未消，所以脑子不好使，记忆有些错乱。”

青魂信以为真，“发烧这病如此厉害，竟能叫人乱了记忆。……那你为何不早说你是犯了病，那么多人骂你打你，又将你关进牢里，你受了莫大委屈。……不行，我定要同族长说此事，这三日，你需好生修养，不能在这里受罚。”

宵随意以为人们口中所敬奉的神明乃是高不可攀之人，如今相处片刻，还挺平易近人。

青魂当夜便去寻了族长，老金觉得丢脸，没来认领这个宝贝儿子。宵随意也不怨，他本就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

“我陪你走走。”青魂站在牢门口，冷不丁的言语让宵随意吓了一跳。

守卫推他一把，低声咒骂，“什么发烧，唬谁呢，青魂大人仁慈，不跟你这龌龊人一般计较。”

宵随意意兴阑珊地回敬，“行行行，我以后肯定重新做人。”

他断没料到青魂会来送他。

“大人，天色也暗了，这路我也认得，就不必劳烦您了。”他是不知道两人并肩而行能说道些什么，为避免这种尴尬，不如推辞了。

青魂道：“夜晚有野狼出没，你一人怕是应对不了。”

这话方说完，野狼的嚎叫便应景地响起来，一声又一声，叫人汗毛直竖。

若换作宵随意本人，几头野狼他是全然不会放在心上的。如今自己是小金，血肉之躯，也没什么法力，自然生出几分忌惮。

青魂都这般说了，他自是不好不给他台阶下，再加上，他确实需要有个可靠的人陪同。

“那行吧，有劳青魂大人了。”

“不必如此生分。”

这片草原之上，有着数以万计的星辰，足以照亮回家的路。

宵随意跟在青魂后头，无处安放的眼睛总会时不时落到前头人的身上。连走路的姿势都与师尊那么相像，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相似之人？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宵随意不说话，青魂也不说话。这静谧维持了好久，宵随意快要忍鸿星不住说点什么了，青魂倒是先开口了，“你看西方那颗星，孤零零的，周遭没有任何星辰围聚，它看起来好可怜。”

宵随意顺着他说的方位望去，“星星会有情感吗，它会觉得自己孤单吗？”

青魂道：“它当然是有情感的，你看，它比其他星辰都亮，它在努力地灼烧自己，企图证明它的存在。”

宵随意想到了知雨，“为什么它要留在西边的天空里，它可以去东边、北边、南边，任何群星汇聚的地方。”

青魂道：“它在哪边由不得它选，这是始神创立的法则，它从孕育之初起，宿命便安排好了。”

又是什么深奥难懂的始神法则……

“始神为什么要创立这些法则？这世上万千事物，难道没有自己的活法吗？”

青魂莞尔笑笑，“这你便不懂了，若没有始神法则的维系，天地运转便没有了秩序，世间万物便没有了生生不息的依托。始神有着伟大的智慧，即便是我，也无法企及。”

宵随意确实不理解这些，“若有朝一日孤星陨落化身为人，他是不是还要受始神法则的束缚，没有朋友，没有亲近之人。”

青魂看着宵随意，似乎从对方的表情里读出了些深意，“小金你，倒是想得挺深远……若你这般在意，我可答应你，有朝一日我遇上了化身为人的他，会助他摆脱法则的束缚的。”

宵随意显出些震惊，他不过随口一说，青魂却当真了。他想到将一魂一魄给予知雨的修竹，记忆漩涡里，只有一面之缘的青衣修士与眼前这位神明的面庞重合在了一起。这张重合的面庞又与师尊的模样格外相似。

草原上的夜风吹拂着青魂的发丝和衣摆，头顶的星辰又将他周身的轮廓勾勒得分外鲜明。

宵随意看得呆了，他已经分不清眼前人到底是谁了，喃喃道：“师尊，你真傻，傻了千余年……”

　　青魂已经好几次听到“师尊”二字了，着实好奇，“你以前可不这么叫我，怎么，想拜我为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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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我早就拜你为师了。宵随意如是想着。不过这个“早”只是对于他自己的时间而言，对于青魂来说，便是千年以后的事情了。

他想着这些事，没有接话，青魂道：“我从未收过徒弟，教授你们剑法全凭本心，没有刻意要求你们必须要学会，所以……我这性子，大约也做不了你的师尊。你要是想学什么，我可以教你，但学不学得好，全凭你自己了。”

宵随意听进耳里，又想起柳权贞来，他道：“大人瞧我这资质，能学点什么？”

青魂忖了忖，“我也没什么好教的，不如先教你几招腾云驾雾的本事？”

那不就是御剑术么？

宵随意欣然接受，神明大人亲自教授，哪有不承之礼。

他终究是曲解了“腾云驾雾”四个字的含义，这哪是什么御剑术，乃是真正的乘着白云飞上天空啊！

青魂与他一同踩着一片云彩，他缩在青魂的后头，云彩已离地数百丈，周遭的夜风呼呼地迎面吹来，头顶的万千星辰显得更亮更密集了。

“注意，我要转弯了。”青魂提醒他，宵随意立刻抓住身前人的胳膊。

“我要掉头了。”他复又搂紧对方的腰。

“你看起来适应得很好，来翻个跟头如何？”

宵随意头昏脑涨，他哪里看上去像适应得很好的样子，眼看着云彩渐渐倾斜，他急急道：“不了不了，不要翻跟头了，会掉下去的。”

“不会，抱紧我就不会。”

宵随意只听到“抱紧”二字，他的身体在脑子接到指令的刹那立刻做出了选择。

但听“啊啊啊”的狂叫，二人在空中几个翻滚之后，总算是缓缓降落下来。

宵随意一面呕吐，一面语不成调地道：“我……这……难学……学不了……换……换别的吧……”

青魂拍着他的背，浅浅道：“今日我很开心。这里所有人都敬我奉我，把我想得无限伟大，与我保持着距离，唯独你，是真心原意亲近我的，不是用看待神明的眼神看我……”

呕吐让宵随意的耳边只剩嗡嗡声，“啊，大人说什么？”

“没什么，”青魂递给他一块粗麻布手绢，“擦擦，我送你回去吧。”

　草原的比赛因为宵随意这么一闹搁置了，但对宵随意而言，这无关痛痒。他甚至连比赛是什么都没关注过，反正每晚都能见到青魂，这比比赛有价值千万倍。

再加上青魂这样开后门的教导，宵随意有种不管什么比赛他都能拿第一名的错觉。

比赛还是举行了，是一场中规中矩的剑术较量。据说拿第一名的人可以得到青魂大人点化过的神剑。那剑有灵，只认一主。

宵随意本没有多大兴趣，但听说可以得到神兵，自然跃跃欲试。

青魂笑他的冲劲，“你若想要，我赠你一柄便可，还要参加什么比赛。以你现在的本事，那些人哪还是你的对手。”

宵随意离开柳权贞这么多年，早已摆脱孩子气，眼下却固执又天真地道：“那我就不用您教我的本事，公平地和他们比。”

狠话虽撂下了，过程却非像他想象的那般简单。

比剑场上出现了一人，双眸异色，实力惊人。宵随意与他过招几十回合，都难分上下。

为保证比赛公正公平，他们持的皆是木剑。二人将木剑打得断裂了，便赤手空拳上阵。

宵随意求胜心切，不想恋战，为求速战速决，便暗地里使了些青魂教予他的神力，他敢保证，这微末力量不会叫人察觉。然那异瞳人似乎有了感觉，神色一凛，一拳袭来，打在他胸口，恰恰将那凝聚的神力打散了。尔后乘胜追击，又送来一拳，这拳力道比方才那招更为凶猛，宵随意哪里晓得此人有这本事，始料未及，生生被那人打出了场外。

　　他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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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这异瞳人究竟是什么来路？

“什么来路？”

“他叫阿海，母亲是青龙族人，父亲是白虎族人。所以他那双眼啊，一只是黑色，一只是金色。”

“他啊，既习得了青魂大人授予的剑法，又具备白虎族的能力，能不厉害么，谁碰上他，都得乖乖认输。”

“不过白虎族的人不喜欢他。白虎族啊，是讲究血统的种族。他们智慧超群，已经有属于自己的制度和律法了。他们种族很麻烦的，什么都讲究规矩，觉得我们青龙族自由散漫，是野蛮人。所以阿海的父亲因为私通青龙族女子被白虎族判了重罪，成了最下贱的奴隶了。若是他再娶妻，他的后辈生生世世都是奴隶，可不可怜，哎……”

“那他的娘亲呢，改嫁没？”

“他娘是个痴情种，知道了丈夫的遭遇，便只身去了白虎族，打算把他带回来，可白虎族哪里应允，将阿海的母亲当众杖责死了。”

“真惨！”

“可不嘛，阿海从此对白虎族人恨之入骨，就想早日练成大本事，替他母亲报仇。”

“如今他也算是有点小成了，比剑场上拿了第一，不仅可以得到青魂大人点化的神剑，还能做他的关门弟子，替母报仇指日可待。”

宵随意心头闷闷的，他既怜悯阿海的遭遇，又遗憾自己的失败。他只以为比赛胜了可以得到神剑，却不知道还能成为青魂的关门弟子。

青魂不是从不收徒弟吗，怎么就默许了这样的比赛规则。

“这你就不知道了，阿海啊，自打爹娘不在身边，便是由青魂大人抚养长大的。从小生活在一块儿，青魂大人啊，应是早就教他不少东西了，这做不做关门弟子，也没那么重要。大人应是料到他会拿第一，所以对这比赛规则也没多在意。”

宵随意心头愈发憋闷。

“不过那小子的脾气啊，不大好。时常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没什么交心的朋友。”

青魂亲自抚养教育的孩子，竟是两面三刀的脾性，宵随意有些难以相信。

他几乎每晚都会在草原的一处矮丘脚下等待青魂的到来，不过自打比赛结束后几日，青魂便次次爽约，宵随意已经很难单独见到他的人了。

一日深夜，他在矮丘处睡过了头，耳边听到一些争执声，悠悠转醒。醒来后，又发觉其中一人声音似是青魂本人，便细细聆听，没有立即现身。

“你要练剑可以，为何要杀人，那些白虎族人与你有何冤仇？”

“有何冤仇？你明知故问。我母亲如何死的？我父亲又沦落到了何种境地，皆与白虎族人脱不了干系。我杀一两个又何妨？”

“你！仇恨蒙蔽了你的心，你走的是条绝路！”

“那如何走才不是绝路？”
“你把山海还来，我不能任由你这般错下去。”

“山海已认我为主，乃是我的剑，你凭什么收回？哦……我知道了，我在比赛场上赢了你心头好，你不舒服了是吗？”

清脆的巴掌声传来，才使那聒噪的争执歇了歇。

宵随意心惊肉跳，这说话的另一人，分明是阿海无疑，他怎会这般暴躁，字里行间都透着戾气。

还有二人所说山海，莫不是和自己的配剑是同一支？无数设想在他脑海中划过，他想要立刻同人诉说，却又不敢挪动分毫。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阿海冷冷发笑，“你是尊贵的上神，你心中有高尚无比的大爱，我这等小愁小怨，在你看来根本不值一提。”

“阿海，不是这样……”

“哦，那我知道了，是你觉得我沾满血腥，玷污了你的圣洁。倘若让人知道你从小抚养的孩子是个刽子手，你会没面子，你会觉得你的神圣光环被亵渎了。所以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止我，你根本就不是为我着想的！”

“残害你母亲之人，早已得到了惩治。我与白虎族签订了契约，互不相犯。你如今这样做，破坏了契约，陷所有族人于不利之地。你可想过后果是什么？”

“我管它什么族人，管它什么后果，他们背地里如何议论我的，难道我不知。一切都是虚伪的，同胞是，你也是！”

这种争执注定无果，宵随意委实听不下去，起身喝了句：“混账！你可知你到底在说什么？”

他的出现搅乱了僵局，青魂不知所措，阿海却执剑直接刺了过来，“青魂不是在乎你么，那我便杀了你，让他尝尝失去在意之人的滋味。”

“住手！”青魂转瞬挡在宵随意面前，阿海并不手软，紧握山海狠刺过去。

“你愈是护他，我愈要杀了他！”

青魂挥手便将他扫了出去，阿海从半空跌落于地，暴戾的少年不死心，执剑起身又刺过来，青魂一次又一次将他挥扫出去，他便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无法实现的招数。

　　直到他浑身是伤再也直立不起，只得仰面大笑，那笑声是瘆人的，诡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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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阿海走了，带着他的山海剑，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青魂每日都会在那日二人决裂的山丘上待上好久，此时此刻，宵随意不觉得他是个神明，更像是一位失意的父亲，担忧儿子在远方境遇的父亲。

“这些日子，您看起来憔悴了好多。”宵随意会陪着他待一会儿，却发现自己仿似个局外人。

青魂缓缓道：“我初来人间时，曾是那么意气风发，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我赐予你们金色的眼睛，可以在黑夜里视物；我教授你们通用的语言，赋予你们说话的能力；我教你们如何制造并利用工具，如何耕种，如何织衣……那时的我觉得自己简直太伟大了。

可当我的子民生命收到威胁时，我却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我可以像碾死蚂蚁一样将那些行凶的白虎族人置于死地，可白虎却对我说，他们只是在他设定的律法范围内行事，他们没有错。我说不行，你一定要给个说法，他说可以，他能让他们一命换一命，但从此以后，两族不可互相来往，若有违背，绝不姑息。

我原以为情感可以约束人，后来发现我错了，就像白虎说的，律法才能真正约束人。”

宵随意听着他娓娓道来，他眼神里的失意实在太过明显了。

“您是在想阿海的事吧，他既然已经知道伤害母亲之人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为什么还不肯放下仇怨？”

青魂沉默了好一会儿，“若是你呢，你会怎么做？”

“我？”宵随意想到柳权贞，即便重活一世，即便好多事都没有发生，他对曾经伤害师尊的人，仍旧耿耿于怀，“我不知道……但是如果我的选择会让您困扰，让您处于不利的境地，我会放弃。”

“是吗……”青魂转而说起那日比赛的事，“那山海剑……确实是我为阿海准备的，我知道，以他的性子，没人能赢得了他，他也不可能让任何人胜过他。他好胜心太强了，没有谁比我更了解他。我在山海剑上加了祝愿之力，希望他得了剑，可以化解他的戾气，可事与愿违，我小看了他心中的恨。”

宵随意想起阿海异色的双瞳，他是不是每每照镜子，都会想起自己身体里流淌着害死母亲的仇人种族的血，他的憎恶便每日剧增，矛盾而痛苦。

宵随意隐隐有种不安，他总觉得会有阿海的出走会伴随着不好的事情发生。

老金的铸剑生意愈发好了，宵随意跟着忙里往外，有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他——

　　“爹，为什么我们铸造的剑都不开锋，如此钝的剑，如何能上阵杀敌？”

老金笑他无知，“青魂大人会保我们平安的，怎么会有上阵杀敌的时候？”

“那我们为何要练剑？”

“为了强健体魄。”

“倘若有一日，白虎族来攻打我们了，我们纵然有强健的体魄，持着钝剑，也是无济于事的。”

老金觉得他杞人忧天，“我不是说了吗，不会有那一天出现的。真有那一天，青魂大人也会保护我们的。他是青龙上神，拥有天赐的神力，对付白虎族绰绰有余。”

不知该说这是盲目的自信还是认知的狭隘。

宵随意渐渐厌倦这样的生活，他打心底里觉得，他来到这里的目的，并不仅仅是跟着老金过这样一成不变的生活。

他想去草原的尽头看看，看看白虎族人是什么样的，他们过些怎样的生活。

　　为什么千年以后，白虎族人成了历史的主流，而青龙族人……却淹没在了时代的尘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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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宵随意也走了。不过他的走与阿海不同，他同所有认识的人告了别，自然包括青魂。

草原的矮丘是他们的固定见面地点，草原上空的星辰似乎见证了他们所有的细碎交谈。

“你要离开，我并不惊讶，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青魂与他并肩而坐，侧过身来瞧着他，“你长大了，眼里有坚定，有希冀。你与阿海不同……”

到底哪里不同，他没有说下去。

宵随意却很想知道，“怎么不说下去了，我与他哪里不同？”
青魂想了想，“你啊，是一团火；而他……他应该也是火。”

“这不都一样嘛。”

“不，不一样。你是照亮一切的火，他是灼烧一切的火。你们天差地别。”

宵随意并未立刻理解其中深意。

青魂忽然道：“你知道你的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嗯？”宵随意哪里想过这个问题，他来到这个时空之后，注意点就从来没放在这些事情上，老金也从未提及，他更加不会过问。

如今青魂这样说，莫非这个素未谋面的娘也是遭遇了什么横祸？

“她是个生意人，向白虎族售卖草原上的马匹。有一次他们夫妇二人带着襁褓中的你，在方进入白虎族地界的时候遇到了盗寇，将他们的马匹抢了，杀了你的母亲，还有生父。我赶到时，他们正打算将哇哇啼哭的你当场摔死。我没有犹豫，杀了那些人。

我把你交给了鳏夫阿金，让他抚养你，并且不要告诉你生父生母之事。”

宵随意俨然在听着别人的故事，他委实没有这段经历，然他心中仿佛有些这具身体最原始的感情，震惊、愤恨、惋惜，所有情绪通通闪过，最后仍是归于平静。

“哦……”他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青魂没想到是这样的回应，“怎么，气得说不出话了？”

宵随意终究不是这具身体本人，“不是生气，却也不是不生气。说不清，道不明，恨也有，怨也有，但大人不是说了吗，那些盗寇都被你杀死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无外乎是遗憾，长这么大，也没去生父母坟头拜上一拜，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

“那你怨我吗，现在才告诉你真相？”

“大人肯定有大人的苦衷，谈不上怨？我能活到现在，全赖大人当时相救。大人不必架上神明必须无所不能的枷锁，我明了。”

“枷锁？”青魂复念起这两个字，摇头笑了笑，也不知他到底在笑什么。

宵随意起身走了走，他觉得窝坐于地，听着那些话，心里头皆是憋闷之气。到底为何事憋闷呢，不止是小金身世的事，还有许多，多到他很难一件件拎出来细说。

“若我不告诉你，你心情是不是会好些？”青魂有些愧疚。

宵随意听出他语气里的愧意，“我没有啊，我很好。”他看着那双最纯正的金色瞳仁，这双眼睛如今看起来好生疲惫，好生黯淡，初初降临人间的时候，它是这副模样吗？该是意气风发的，该是藐视一切的样子才对。

青魂也随着他站起来，“你是隐忍的，我知道。你比阿海包容，也更沉稳。”

我哪有这么好，我是窝囊的，是无能的……宵随意心里暗讽自己。

“你知道吗？”青魂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挂了些好看的笑意，“你小时候啊，经常和阿海打架。你们俩年纪差不多，你总是会输给他。”

原来还有这些曲折，小时候就是人家手下败将。

“你慢慢长大，屡败屡战……”

屡败屡战？倒真不是什么光荣史。

“你不管输多少次，都会来。我就问你，败了那么多次，就不气馁吗？你说……”

青魂听了下来，金色的瞳仁落在宵随意身上，一眨不眨地盯着。

宵随意有些怵了，“我说什么了，肯定是什么又蠢又傻的丢人现眼的话吧？”

青魂开口道：“你说，你要是不输给阿海，就没有每日来见我的理由了。”

他便这样望着，眼神里仿佛蕴含着比天上的星辰还要繁多的情绪。

宵随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良久才磕磕绊绊道：“我……我真说过……这样的话？”

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他甚至不敢与青魂对视。

“是的，你说过。”青魂极为肯定地回答他。

宵随意搔搔脸，眼睛看向别处，心里想着，为何说着说着便说到这里来了。青魂这话是什么意思呢？他要如何作答才好？

“你发烧了吗？”

“啊？”

青魂道：“你的脸看上去很红。”

“哦……是的……不……不是……没有……”宵随意有些无与伦比。

“我觉得我发烧了。”

“啊？”

青魂走向他，宵随意本能地后退，谁料脚后踩了石子，他身形不稳，向坡下滑去。青魂箭步上前拉住他，却没拉稳，跟着一起跌了下去。

二人顺着斜坡一路滚下，滚到坡底，宵随意压在了青魂身上。

野狼的嚎叫在远处响起来，宵随意想要起身，想说太晚了，该回去了。青魂抱住了他，胸膛贴着胸膛，裸露外在的肌肤滚烫得如同烈火，心脏如同擂鼓般跳动着。

宵随意不敢说话，也不敢动弹，他能清楚地听见自己毫无章法的呼吸声。良久良久，他道：“我觉得这样不妥。”

青魂松开他，“是吗……”

宵随意能瞧见面前人眼里灌满的星辰突然黯淡了光芒。

“你明日便要走了，我没什么好送你的，祝你一路顺风吧。”青魂说了句中规中矩的客套话，示意宵随意起身吧，方才的情意纠缠似乎都不曾发生过。

宵随意沉默着起了身，他的心绪很烦乱。

“小金可是有喜欢的人了？”青魂状似不在意地拍着身上的灰尘。

“我……”他“我”了半天，终是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青魂道，“我明白了，是我让你为难了。人族的情感总是变幻莫测，孩提时候的随口之言，大约执也只是随口之言。”他反过来安慰宵随意，“不必太过在意我方才的所言所行，做你自己喜欢的事就好。”

“我送你回去？”他是那么云淡风轻地开着玩笑，“野狼最喜欢你这种肌肉扎实的少年郎了。”

宵随意仍是木然的，夜风吹拂着他身上的尘土，他埋着头，看不清任何表情。

他忽然道：“我确实有喜欢的人了，可我不敢跟他说，因为我觉得我不配。我只想默默守护着他，不忍亵渎他一丝一毫。他是我心中的星辰日月，是我的血，我的肉，我的一切。他是神圣的，我是渺小的。我从未想过要向他吐露我心中的情意，我……”

　　他哽咽了，“你救我性命，待我如师如父，我怎能不喜欢，我恨不能拥有无限的生命，可以永远和你在一起，不让你经受轮回之苦，不让你被世人误解，不让你误入歧途，可我拿什么说爱你呢？我渺小如蝼蚁，我根本不敢说出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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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宵随意毫无顾忌地宣泄着情感，青魂说得对，他是隐忍的，忍到现在才敢把心里话说出来。青魂说得又不对，他若真的隐忍，就该把这些胆大包天的话一辈子烂在肚子里，永远不要让人知道。

他终究没有忍住。

青魂是震惊的，他曾经很享受自己作为神明的身份，如今却厌弃这种身份。他走上前去，捧住宵随意的脸，双唇贴了上去。

没有谁说神明就该矜持，该杜绝情欲，高高在上。神明同样有七情六欲，同样可以放浪形骸，由念由心。

宵随意从来没有设想过今天，从来没有准备被自己牵挂之人主动亲吻。他呆愣了好一会儿，才知道用舌尖去回应，却还只是小心翼翼的，笨拙的。

青魂贴近他的胸脯，舌尖深入少年的口腔。神明不仅有凡人难以企及的力量，还有凡人难以企及的智慧，这种智慧里自然包括情爱的经验和技巧。这是他们与生俱来的能力。

宵随意在青魂面前实在太过稚嫩，但神明大人并不鄙夷这种稚嫩。他一步步地往前，少年顺着他欺压而来的力量慢慢后退，最后后背贴到斜坡上，他几乎是半躺着的。

青魂压在宵随意身上，舌与唇的碾压并没有停止。宵随意不知要如何描述这种感觉，就好像一个经验颇丰的长者在身体力行地教导涉世未深的后辈，这该如何做，那又该如何做。他搂着青魂的腰，他们分明已经唇齿交融，但少年的动作仍好像他们是初初见面，在礼貌地说着你好，客套地交换着名字。

这是一个长吻，青魂那天赋的技巧早已让宵随意忘了自己身处何地。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慢慢地分开，银丝挂在两人嘴角，互相喷吐出的热气扑到两人面颊上。

青魂沉着声道：“我现在烧得有点严重，可能今夜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得在家养病了。”

宵随意的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他没想到青魂会如此大胆地表达自己的情感，又如此风趣地显示着自己的亲昵。他倒是木讷了许多。

“现在……愿意去我的住舍处度过一晚吗？”青魂煞是有礼貌地邀请他。

宵随意的心突突地跳，他的舌头像打了结，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青魂的邀约意味着什么，可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这样的进展……是不是太快了？要不要等他从白虎族回来之后再说？

青魂观察着他的表情，“你要回绝我吗？”

宵随意敢相信，堂堂青龙上神从来没有这样邀请过一个人，他是独一无二的。他接到这样的邀请，该喜不自胜才对，可他更多的是紧张，是惶恐。他怕自己做不好，怕自己搞砸了，更怕眼前的一切都是虚假的，一觉醒来，身边什么人都没有，他在地狱里，众鬼露着森森牙齿在嘲笑他，阎王鄙睨他，知雨失望地看着他，他除了脑中的虚妄，什么也没有。

“你在害怕什么？”青魂再次问他。

他在害怕什么？亲吻带来的情愫慢慢沉淀下去，宵随意冷静下来，他确实害怕很多事，甚至这害怕已经排挤了此刻的欲望。

青魂缓下声来，“若你不愿意，你便直说，我理解的，不用顾虑我的身份。”

“不是……”宵随意的脑中翻天覆地。

纵然害怕又有何用，比害怕更害怕的，是青魂眼里的失落。

　　他若此刻说不愿意，莫说众鬼，莫说阎王，莫说知雨，连他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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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青魂醒来的时候，窗外的月色与星辰已经淡去，天空泛出浅浅的鱼肚白。

他身上盖着一条薄被，身体已经被清洗过，被褥也被更换过。

宵随意正在他面前不远处穿着衣裳，他似乎要离开了。

“你不再睡会儿？”青魂出口，才发现自己嗓音有些沙哑，大约是因为呻噖过了头。

宵随意转过头来，“您醒得真早，可有哪里不舒服？”

欢爱时分明用的“你”，结束后立刻变成了“您”，看来是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了。

　　青魂想要坐起，稍微支了支身，后头的丝丝疼痛又让他躺了回去。宵随意走过去，关切地问：“是不是做得太过了？我给您上些药？”

青魂拉着他的手指绕圈，“不妨事，我是神明，过几个时辰便好。”

宵随意甚是过意不去，“是我没掌握好分寸，若是稍微克制些，也不至于此。”

“若你克制了，我倒不开心了。你完事了还要收拾，一宿没睡吧？”

宵随意在床边坐下，“小眯了会儿。”他用手指捋着青魂的发丝，分外亲昵。

青魂享受着这刻的舒适，说道起自己的感受来，“平日里没少看那些春宮图吧，技术还挺娴熟。”

宵随意抿嘴干涩地笑笑，顺着青魂的话头道：“是啊，真被您猜准了。”

青魂又谈起宵随意去白虎族的事，“白虎族人很是排外，你这副金色眸子，怕是不怎么好行事，可有想过如何应付？”

宵随意早就想好了，“我用黑色布条蒙住眼睛，装作自己是瞎子，青龙族人天生视物能力强，蒙住了眼睛也能看见，别人也瞧不出端倪。”

青魂觉得不妥，“你当白虎族人那么好骗，总会有穿帮的时候。不如这样，我给你几颗药丸，可暂时让你的眼睛变成黑色，不让人识破，你也好行事。”

那所谓的药丸放在靠墙的柜子里，柜子里有个简易木盒，木盒里有几十颗小指大小的褐色药丸。

青魂道：“我们虽与白虎族签订了互不相犯的契约，但总有一些不可避免的往来。因两族矛盾，青龙族人若要去到白虎族，必要隐去身份，族人来找我寻办法，我便制作了这些药丸。这是我屋中常备。”

宵随意捏出一颗来瞧了瞧，“这一颗咽下，能顶多少时日？”

“大约七日左右，你算算，要出去多久，便拿几颗。”

宵随意忖了忖，竟是一颗接一颗地拿，青魂急了，伸手阖上盒盖，“你这是要出去多久，不回来了么？”

宵随意将青魂的手拿下，握在手心，“我可能要出去很久，我想把白虎族的风土人情和山川风貌都记录下来，编撰成书，让我们的族人看看，让他们知道白虎族的人在干什么，他们是怎样生活的。”

这在青魂看来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他也委实不明白他花这么多时日做这件事的意义在何处，他只知道自己阻拦不了他，唯有放手让他去做。

“你若执意要去，我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外头人心险恶，你要学会照顾自己。”

“您且放心，我不是孩子，是个男人了。”宵随意朝青魂弯着眉眼。后者听着这话，红晕慢慢爬上脸颊，这孩子，竟是这般开窍的人。

二人又是耳鬓厮磨一阵，难舍难分，宵随意终归是怕被外人瞧见落下话柄，趁着天色甚早出发了。

青魂在榻上歇了稍许，起身有条不紊地更衣，尔后坐在铜镜前，执起木梳慢条斯理地梳着发丝。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孩子理直气壮地对自己道：“大人，以后我要让您做我的新娘。”

那时的青魂怎会把小孩子的话放在心上，吓唬他道：“行啊，要当我的夫君，可是要同我订立血契的，要将你的手掌割开，挤出血让我饮下，我也要如此让你饮下，你可愿意？”

孩子蹙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愿意，我不怕。”

“哦？”青魂继续吓他，“如果你违背了诺言，有了其他喜欢的人，可是要受到惩罚的，会被化身成青龙真身的我一口吞下，咬碎骨头，变成渣滓。你还愿不愿意？”

孩子瞪着眼睛，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刀来，在自己掌心生生划了一道，鲜血汩汩往外流。他咬着牙，将手递到青魂面前，“我说过，我愿意，我不怕！”

青魂从来没有想过会同人族订立血契，还是个看似懵懂无知的孩子。那之后很多日子，他望着手心的疤痕，总会懊悔那时的鲁莽。神明与人族订立血契，生生世世都纠缠不休，他实在不愿意以这种方式禁锢住那天真无邪的孩子。

此刻的青魂仍旧懊悔，可他不愿意揭穿当初的自己到底怀揣着怎样的心思。他在这人世间活得太久太久了，深知自己降临人间的意义，不过是延续始神的使命罢了。

他曾有三个兄弟，他们一同来到这人世间，肩负着同样的职责。他们曾在这天地间并肩而坐并肩而行，探讨着传授人族智慧与力量的方法。

后来，他们有了分歧，各自统领一方，他便再也没有可真心倾诉之人。

他是孤独的，这孤独经年累月，无休无止，直到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的出现。

他太想有个人可陪伴着自己了，所以他没有犹豫便同这孩子订立了血契。

“他若知晓，会憎恶我吗，会后悔当初的年少无知吗？”青魂对着模糊的铜镜喃喃发问。

　　“罢了，罢了，一切……且交给命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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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宵随意在白虎族待了三年有余，将所见所闻写成了三册书，一册记录白虎族人风俗习惯，一册记录其山川风物，还有一册，记录制度律法。他还给自己所写书册取了些优雅的名字，分别曰《食饮集》《山川志》《法规汇》，看起来有模有样。

每册书又分好几卷，每隔几月，他便会回到青龙族，带回来一些已经编写好的卷册，还有当地的特有食物，待上几日后又匆匆离去。

起先的时候，青魂觉得他这种奔波毫无意义，卷册里记载的事，皆是大家早已知晓的，没什么新意，那些所谓的白虎族特有事物，在青龙族也并不受欢迎。

后来，卷册越来越多，讲述的内容也越来越多，从那些浅显之事渐渐变得隐秘深奥。

他讲到，白虎族的人开始研习术法，他们的智慧超群，术法多种多样。他们还有精湛的铸剑技巧，比自己亲爹老金的手艺还要厉害好几倍。他们坐拥大山大水，里面有数不尽的宝藏。那些宝藏皆是始神的恩赐，但是他们似乎并不知道如何运用，甚至畏惧山的巍峨、水的澎湃。

宵随意将他所遇到的白虎族术法皆写于卷册之内，附言：这些术法，族人皆可学习，不但可强身健体，亦可研究研究如何破解。他日若两族对上，不至落于下风。

青魂观那些术法，有些十分浅显，有些则生涩难懂，饶是他，也要琢磨一阵。

宵随意又在卷册中说，高深之术法，平常白虎族人并不擅长。他们有诸多部落，部落有首领，首领旁必会跟着一名术士。术士道法高超，可以一当千。他日若两族起了干戈，战胜这些术士，乃是制胜关键。

他也讲到自己曾九死一生，为了见识术士的本事，参与了两个部落的战争，差点魂归黄土。

读到此处，青魂的心揪得紧紧的，他无法想象那孩子一人在外头到底经历了什么。可他又知道，唯有好好理解每一个字，才对得起小金的付出。

书中又写道：白虎族内部看起来并不团结，他们似乎很乐意做些勾心斗角暗度陈仓之事。这般心性，倒是使挑拨离间之计的好教材。

何为挑拨离间之计，宵随意附上了长篇大论的解说，青魂细细读来，慨叹：“小金是真的长大了，竟有这般心思了。”

宵随意苦心孤诣，青魂又循循善诱，青龙族人总算是有了居安思危的意念。

三年后某一日，宵随意如往常一般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了，回到了青魂的身边。

青魂熟练地给他接风洗尘，说他又瘦了，也又高了，问他还要去吗，该歇歇了吧？

宵随意不想正视这个问题，他总是用吻来回应，他已经分外娴熟于这样的相处。

那场无人记载的发生于乱剑峰的人魔大战，乃是宵随意的心头刺。他总觉得阿海的出走是有深意的，他不知道自己能改变什么，只能尽自己所能地去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不如我们来过过招吧？”青魂道，“你在外头三年，肯定学了不少本事。你便用白虎族的术法，我来见招拆招，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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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宵随意乐意接受青魂的提议，青魂更是补充：“莫要手下留情，我可是好生研究过你的卷册的。”

宵随意摆出架势，“大人也尽管使出全力，休要小看我。”

二人真就这么打起来了，便在青魂狭窄的院子里。

　　你来我往，身影交错，这一打便打了几百回合，从早晨到黑夜，再从黑夜到早晨，竟是不眠不休交了三日三夜的手。青魂是神明之身，不眠不休倒也无甚影响，倒是那宵随意，分明是血肉之躯，竟也不吃不喝挨过了三日，且不落于下风。最后是青魂熬不下去了，才收了手。

青魂并不是真的熬不下去，他是担心小金太过认真，再持续下去恐对身体不利，才作罢。

小金离开他时，分明还是个剑术一般，连阿海都胜不了的半吊子，三年过来，竟有这等了不得的身手了。他不由发问，这孩子在外头到底经历了什么，叫他成长得如此迅速。

“大家都累了，歇歇吧，泡个温泉澡如何？”青魂觉得小金的精神绷得太紧了，该缓一缓，他也想知道，这三年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不是从卷册中得知的只言片语。

“青龙族何时有了温泉了？”

青魂道：“还不是你卷册里描述的，族人觉得好奇又向往，鼓捣来鼓捣去，竟也弄出了一个，便在我这屋舍后头十里处。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去，今日我开个后门，让你体会一番。也好叫你比较比较，是白虎族的好，还是青龙族的好。”

宵随意莞尔道：“白虎族的月亮没有青龙族的圆，白虎族也没有你，自然是这里的好。”

简单的情话让青魂心生喜悦，也有几缕心酸。

二人到了温泉处，青魂替他宽衣，宵随意偏生要自己来，拗不过，只得由他去了。

青魂在池子里泡了会儿，宵随意姗姗来迟，他没脱里衣，直接穿着入了温泉池，在青魂对面堪堪坐下。

这温泉池不是独一无二的，几丈开外还有几个，其间有垒石做隔断，还搭配了些盆景。盆景这些玩意儿，青龙族本身也是不兴的，皆是宵随意所著卷册的功劳，才有了如今模样。

宵随意道：“我回来几日，发现族人生活与三年前大不相同，衣着服饰都改变了不少，看来我所做之事，还是有些用处的。”

青魂却没接这番话，只道：“你为何离我这般远？我又不是野狼，会吃了你。”

宵随意眼睛看着别处，“这是我回来后第一次洗澡，身上有味，怕熏着你。”

青魂就知道他在胡诌，“你说谎的样子，我一清二楚。”他主动靠近过去，宵随意似要逃，被他发力一把扯住，拉回来围在自己双臂间。

宵随意后背顶着石壁，青魂的手臂撑在他左右两侧，他哪里也去不得了。

“为什么不肯脱衣服，是不是怕被我发现什么？”青魂直截了当地问他。

宵随意不敢与他的金瞳对视，撇过头去，“不是，大人别胡思乱想。”

青魂有些生气，为何他连自己都要隐瞒，腾出手捏着他下颚掰过来，“既然叫我别胡思乱想，那就把衣服脱了，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看的？”

宵随意沉默了会儿，“好，那您要答应我，不要问我为什么。”

青魂盯着他，“好，我不问。”

衣衫脱下了，到底藏着什么也瞧见了。白色里衣浮在水面上，晃晃悠悠，像被人厌弃的物件，兀自漂动着。宵随意的身体如青魂愿展露了出来，他的肌肉更遒劲了，狰狞的疤痕却多到令人胆寒。一道又一道，纵横交错，旧伤覆新伤，有些分明已经结痂，然而痂片中间硬生生被划开另一道口子，皮肉外翻着，那伤口上的血好似流尽了。

青魂好想一把将他抱在怀里，可他又怕自己碰到他会牵扯上尚未愈合的伤口，会加深他的痛苦。

眼角发酸，金色的瞳仁里，慢慢地蕴了水汽，青魂用指尖小心又小心地抚摸着宵随意伤口的边缘，“疼吗？”

哪里会不疼？

宵随意抓住他的手，又擦去他滑落的泪珠，“不疼。”

分明是谎话。

青魂怨他，“你是傻子吗，这样了还要出去，就不能好好地留在我身边，我会护你周全，你一辈子都不会受伤。”

宵随意反问他，“您护我周全，谁护您周全？”

又道：“白虎族人野心勃勃，他们岂止满足于如今的疆土，他们想要吞并四族。如今朱雀族已与白虎族建立同盟之约，玄武族亦早已臣服于白虎族。如此情势，青龙族要如何自处？”

青魂被问得懵了，道：“管它白虎族如何，我们早已订立互不侵犯契约，他再有野心，也不至于视契约不顾。”

“您怎知他们是守诺重信之人？”宵随意急躁道，“若他们真联合起来，您可保我族子民安全吗？”

青魂一时无言，他不由扪心自问，若真走到了那日，他可以吗？

宵随意沉下语气，“我在白虎族见到了阿海……”

青魂有些惊讶，宵随意阴沉的表情似乎在告诉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并不是他想听到的。

“阿海……怎么了？”

“他成了白虎族某个部落的座上客，为他们提供青龙族的情报，似乎在谋划什么。”

青魂连连后退，浑身都施了力，他勉力靠在石壁上，满目难以置信，“不会的，他怎会做这等事情，他是青龙族的子民啊！”

“他也是白虎族的子民。”宵随意说着残忍的事实，“白虎族-你是我的执念-本就善于心计，对他稍加蛊惑，他做出怎样的事都不令人意外。”

青魂喝道：“那你呢，你便看着他被人利用？”

宵随意愣了愣，埋下头道：“我尽力了，山海剑已开锋，祝愿之力早已不再，我手无寸铁，无法与他斗。”

青魂看着他好一会儿，看着他满身的伤痕，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他不该责问，他有什么理由责问，他身上的新伤，分明就是剑伤。

自己好生糊涂啊，竟然让两个最在意的孩子互相残杀，他根本不是一个合格的神。

青魂捂着脸呜呜哭泣，不停地说着对不起。

　　宵随意知道他为何伤心，也知道他为何道歉，心里想着，你做不到的时候，我便帮你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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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青龙族没有军队，这是弱势。他们自给自足，闲适安逸。宵随意同青魂说，要效法白虎族，编一支军队出来。

青魂觉得很难，“我们的族人，世世代代都没这传统，如今要他们做这些，恐怕不会听你的。”

宵随意早已想好对策，自然还是效法白虎族，凡参军之人，其父母子女或兄弟姊妹，每年皆可赏赐牛羊马匹，还可参与族中长老竞选，一旦参选，则子孙后代皆可继承其位，福禄可生生世世享有。

青魂思虑再三，觉得好是好，可突然兴军，怕引起民心不稳。

宵随意认为，不论如何，不试试总归不知道结果。

说要兴军，首先得说动族长与长老，然青龙族人安逸惯了，依赖青魂的神力惯了，就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也是瞻前顾后，不愿马上改变现状。

该如何是好？

“此事简单。”宵随意颇为淡定，可如何个简单法，他未立刻告诉青魂。

青魂觉察得出，自打宵随意回来，他的心里便藏着事，眼底总是蓄着阴霾，当年出走时的意气风发，仿佛都被消磨了。

青魂很怕，怕瞧见另一个阿海。

几日之后，一切都未有起色，似乎所谓的兴军，是一件雷声大雨点小的兴血来潮之事。

有一日宵随意忽然对青魂说，他要出去几日，很快回来。

青魂这几日都要琢磨他的表情行为，总觉得他在酝酿一件大事。他在外头三年，所闻所感皆是深入骨髓，兴军之言，绝不可能是随口说说。

“你要去哪里？要不要我同你一道去？”青魂放心不下。

他以为宵随意会婉言谢绝，却没想到对方同意了。

“可以，让你知晓更好。”宵随意顿了顿又说，“或许应把族长与长老也带上，叫他们亲眼见见。这世外桃源终究要与现实接壤的。”

青魂不明白宵随意说的是何意，兴许他自己也是这世外桃源里的一份子，他自己也在逃避着现实，享受着安逸。

族长与几位长老便这么不情不愿地出发了。

他们来到了青龙族与白虎族的接壤之地。草原很大，这里足够偏，青龙族的族长甚至青魂本人，都很少在这片区域花费过心思。

这里有白虎族的盗寇，亦有青龙族的流民。流民是曾经的经商者，在白虎族碰了壁失了利之后，没面目回到族群，便在这边境之地安了家。

“他们以何为生？”

宵随意道：“他们畜牧、耕种，能做很多事，不过，实际上受着白虎族的奴役，没有自由。因为没有应付盗寇的本事，只能屈从。”

“他们为什么不逃？”

“逃去何地？”宵随意反问，“去草原中心吗？无外乎是将白虎族的盗寇引诱过来，又体现自己的无能，虽也能在青魂大人的庇佑下求得安逸，却也会一辈子遭族人白眼嘲讽。”

青魂分外压抑，他坐在马匹上，在远处望着那些人，他们带着铁制的镣铐，行走起来带着沉重的声响。虽没瞧见白虎族的人，但白虎族的旗帜却立在他们的屋顶上。

没过多久，从远处来了一大波人，他们的着装打扮与青龙族迥然不同，他们也骑着马，但那马的种类亦与草原上的有所差异。

“黑色的眼睛，是白虎族的人。”族长和长老都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了，望了望青魂，“大人，我们上去打跑他们。”

宵随意却拦住了他们，“族长莫急，我们找一处山丘隐藏起来，先看看会发生何事。”

族长却摆出恼怒之色，“你这是要命令我们做事？如今大敌当前，不该出手相救？”

宵随意并不在意他突如其来正义与怒喝，道：“几名盗寇而已，算不上大敌。今日你打跑了他们，他日又会出现同样的人，除非你永远守在此处。”

族长与长老一同呵斥宵随意的冷漠，唯青魂知晓宵随意的用意，“不用吵了，暂且听小金的。”

“可是大人……”

“后果我会负责。”

他们择了一处天然屏障，但看那波白虎族的人马嚣张跋扈地涌入人群。他们挨家挨户扫荡，呼喝着这月的牛羊呢，交出来！众人唯唯诺诺，不敢反抗。搜刮了几户，其中一名白虎族人不知怎地起了歪心思。

他相中了一位刚成年的少女，那少女生得标致，长开的身材在束腰身的衣裳下显得尤为突出。男人色眯眯地瞧着她，二话不说便将她拖上了马鞍，毫不掩饰地说着：“这妞啊，可比牛羊值钱多了，要是卖给部落的达官显贵，我可得发财了。”

女子的老父亲扑腾上去，男子将人一脚踢开，“识相点，老子这是让你闺女做人上人呢。”

　　老人哪里稀罕这等下贱的福分，又抓又挠，哭天抢地，怎般都不肯。男子怒极，抽出腰间佩刀，一瞬结束了老人性命，血溅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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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爹爹！爹爹！！”女子嚎啕大哭。

周遭众人看着，暗自悲戚，不敢上前。

族长看得双眼通红，一声又一声骂着：“畜生！畜生！！”他第一声畜生骂的是那行凶的男子，第二声畜生则是骂的宵随意。

“你为何阻止我去救人，你居心何在？”

长老们亦是一声声讨伐，痛心疾首。

宵随意却是分外镇定，“族长手中的剑是钝剑，一把钝剑，你准备砍谁？”

“你！你还在强词夺理。”

宵随意继续道：“并非强词夺理，我们寡不敌众，出去了，也不见得能救下那老者。”

“怎么寡不敌众，我们有青魂大人在此，该是他们不敌我们才是。”

“倘若大人并未一同前来，只有你我几人看到此情此景，还会愤然出手相救吗？”
“你这比方不存在，让我如何作答？”

宵随意看着他，又看了看青魂，后者愁眉紧蹙，始终没有发声。

宵随意想了想道：“眼下那些白虎族的人未走远，族长又有我与大人做后盾，不如举剑出去，将那女孩夺回来。”

“现……现在？我一个人？”

“你是一族之长，自然该身先士卒。”

方才豪言壮语唾骂白虎族与宵随意的青龙族族长，眼下竟有些犹豫。

他道：“你是眼瞎还是痴傻，方才不让我去，现在才让我去，这人都死了，我出去了能改变过去吗，能让那女孩的爹活过来吗？”

“是啊是啊，你这竖子，究竟在想什么？”长老们附和。

“倘若大人能让那老人死而复生呢？”宵随意冷冷发问。他知道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不过是想激他一激。

“死……死而复生？”族长将信将疑地看向青魂，宵随意趁着空档，一把将人推了出去。族长便这么出现在了白虎族的视野里。

青魂委实看不下去，也跃出，将族长护在身后。那满头流汗的一族首领，在青魂立于身前的那一刻，长长呼了口气。

宵随意摇了摇头，内心慨叹：青魂啊青魂，你终究是太过仁慈了。

“你们什么人，鬼鬼祟祟的作甚？”白虎族人叫嚣起来。有几人策马过来，手中扬起长刀。

　　宵随意不再躲藏，跃身到了青魂跟前，大喝一声：“青龙上神在此，你们这些白虎族渣滓，休得造次！”尔后便毫无顾忌地朝驱马而来的人冲去。

他几个纵身，从马匹间穿过，那马背上的人便脖颈喷血，倒地而亡。没人瞧清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不作逗留，又朝剩余的人马奔去。他的奔不能算作奔，乃是令人无法捕捉的瞬间移动。他分明手无寸铁，却能割破一个又一个盗寇的咽喉。他的动作利落至极，毫不拖泥带水。

有人吓得惊逃，宵随意依旧不遗余力地将他们结果了。

满眼皆是尸体，唯独那擒着女孩的白虎族男子活得好好的，他坐在马鞍上瑟瑟发抖，手中长刀搜寻着屠戮他同胞的刽子手。他一会儿指向左侧，一会儿指向右侧，眼睛跟着刀旋转，他能感觉到，那刽子手就在他身侧，正左左右右地虚晃着，分散着他的注意力。

“有胆子来和我单挑，别遮遮掩掩的。”他实际上已经吓到极致，但眼下的状态，他逃是逃不了了，不如做些能保命的事。

宵随意忽地停在他马前，那马不知为何也受了惊，前脚离地跃起，马鞍上的人滑了下来，宵随意接住了那女孩，让那白虎族男人摔在了地上。

女孩在他怀里瑟瑟发抖，抬首瞧了他一眼，“你……你是青龙上神？”

“我不是。”宵随意的声音沉沉的，冷冷的，没有温度，他将女孩放在早已死去的老人身旁，女孩伏在老人身上，无暇顾及其他，又痛哭起来。

杀人的盗寇想要逃跑，却被宵随意逮了回来，“不是说要和我单挑吗？事情还没做完呢，怎么就想着走了？”

青魂看着宵随意冷漠的模样，觉得分外陌生。他的内心告诉他，该去阻止，这可能不只是一场普通的单挑，会很可怕，很血腥。然他又看到了青龙族囚民们的表情，他们金色的眼睛都在关注着这瞬间斩杀数十人的男人。眼里有迷茫，更有热切的期盼。

青魂犹豫了，他不知道此时到底该如何做才是正确的。

幸存的盗寇发了狠劲，执刀朝宵随意的胸脯砍过去，一面喊着“去死吧”，一面瞪着惊恐的前途未卜的眼睛。
宵随意稍一闪躲，那人的刀便偏了方向，他砍在了自己脚趾上，脚趾直接断成了两节。

“啊！！！”盗寇疼得狂叫，红着眼又砍上一刀，这一刀分明是对准了宵随意的心脏，落下时却又错了方向，砍在了自己左手手臂上，他的手臂卡擦一声，被截成两段，鲜血喷溅。

他唯有一只手和一只脚可用了，仍抵死不放弃，嚎叫着又劈来一刀，这一刀还是错了，砍在了最致命之处，他的脖颈上。肩上的头颅忽然滚落下来，眼睛还没阖上，从截断的脖子里涌出的鲜血像水柱一般洒出来，壮观又残忍。

盗寇终于停止了劈砍，停止了嘶吼，躯体倒在染血的草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宵随意哂笑，“我还未动手呢，你倒是自我了结了，无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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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众人不由自主地双膝跪地，“多谢神明大人相救，多谢神明大人相救……”一遍遍喊着。

宵随意将青魂牵过来，“我都说了，我不是神明，这位才是，你们应该拜他，不是拜我，我受了他的鼓舞，才能这般勇猛。”

　　青魂看着他的样子，没有说话。

那些人又朝着他叩首跪拜，虔诚无比。

宵随意又将看呆的族长与长老领上前，挨个介绍，颇为郑重。众人一一拜过，那架势，在族群中都不曾有这样的礼遇，似乎是被奴役惯了，认为叩拜是唯一显示真诚与感激的方式。

宵随意站在人群中间，大声道：“族长与长老们原先不知你们处境，以为这边境之地的人们也是遵循两族互不相犯的契约的，谁想到竟会是这样的状况，他悔恨交加，恨没有早些知晓你们的情况。”

他停了停，负手踱步，像族长与神明的代言人，侃侃而谈。

“神明大人与族长、长老们方才已经决定，将你们带回草原中心，从此远离奴役，过正常人的日子。”

族长与长老面面相觑，这是何时做的决定，怎地信口雌黄起来了？

“小金，莫要胡言，我们还未决定……”

“什么还未决定？”宵随意截下族长的话，“哦，还未决定派何人来边界守护领土，驱逐白虎族盗寇。这不难，长老们早已定好了人选，就等着你定夺呢。”

族长一时无言，这唱的是哪出，他怎觉得这一切都是编排好的。

长老们悄悄拽着青魂的衣袖，耳语：“大人，您倒是说句话呀，他这般自说自话，将我们置于何地？”

青魂扫过长老与族长，扫过宵随意，扫过众人，忽道：“各位，容我说句公道话。”

族长与长老仿佛找到了救星，谁料青魂开口说的竟是：“我族从不尚武，但如今，白虎族不守信诺，伤我族人，侵我疆土，我族若再不还击，必将后患无穷。我族准备兴建军队，凡愿参与者，可得屋舍牛羊，其子子孙孙亦受特殊庇佑，还可参与族中长老竞选，一旦入选，则其位子孙后代皆可继承。尔等可有想参军的？”

青魂一番话，将族长与长老们惊得再次无言。

族长急急道：“大人，此事重大，需与族中同胞商议表决方可定夺。您这样公布参军事宜，是否有欠妥当？”

宵随意立刻接道：“那就劳烦族长回去后即刻与族人宣布此事，也劳烦长老们相互配合，若能鼓舞自己亲眷做出参军表率，那便更好了。”

长老们想要发作，可观青魂大人的神情，观眼下情势，哪里敢，硬着头皮一声不吭，心中已然很极。

自古族长之位乃是世代沿袭，长老则由初代族长钦定，亦是世代传承，不落入旁人手中，哪里有什么参军便可竞选的道理，这不是动了他们的根基，变着法将他们赶下台么？

这老金的义子，委实歹毒，去了白虎族三年，不知脑袋里装了些什么名堂，弄出个兴军的想法。就连青魂大人也向着他，当真可恨。

　族长与长老们气得牙痒，又听人群中渐渐有人应和：“真的吗？大人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我乃神明，一诺千金。”

“那……我要参军，大人可同意？”一男子站了出来，挺着腰背，立得笔直，他看着瘦削憔悴，却双目有神，坚定无比。

青魂没想到会立刻得到回应，亦不做犹豫，回复道：“同意！”

这声同意如天降甘露，转眼“我要参军！”“我也要HXSXD参军！”的声音此起彼伏，几百号人中除了老弱，竟都跃跃欲试，热情高涨。

青魂解下了他们的镣铐，将他们带回了草原中心。族长与长老们不得不将此事广而告之，又将兴军之策开诚布公，族中颇为激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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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龙族深居草原，边界平坦，无高山做屏障，白虎族盗寇常常可长驱直入，无甚阻碍，隐患极大。宵随意借族长与各长老之口大肆宣扬分析此事利害关系，青魂又颇为配合地参与其中，一时间族中人人忧患，参军者络绎不绝，这兴军一事，倒是进展得颇为顺利。

本是令人欣慰之事，然青魂却忧思忧虑，似有很多话要同宵随意说。

那日去了边塞回来之后，宵随意同他在一起的机会并不多。数百流民对宵随意极为崇敬，宵随意所要求的，他们必尽心尽力去做。短短数月，那群本是无甚本事的流民组建成了极为训练有素的队伍。他们自发认宵随意为首领，宵随意同他们起早贪黑，时常生活在一处，法术剑术由他亲授，久而久之，这群人竟成了族群中最为强悍的兵。

那些往日里安逸惯了，突然兴血来潮参了军的人，哪里吃得了流民吃的那些苦，相比之下，自是散漫了很多。

宵随意沉迷于此，对于青魂的心事，并没有如以往细心。那日救下的女子，又时常绕在宵随意身旁，金哥哥长金哥哥短，青魂哪里瞧不出这是什么苗头。

　　他心头有太多话，随着时日的推移，越聚越多，委实憋不下去。一日夜里，他来到宵随意近来居住的训练场地，直接将人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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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还是来到了他们往日约见的矮丘，月色当空，星辰环绕，凉风习习。景是美景，人却不是从前的模样了。

宵随意打趣道：“大人何等身份，见我还要偷偷摸摸？您要见我，跟我说一声便可，我自会乖乖来此处赴约。”
青魂蹙眉瞧着他，瞧了良久良久，久得宵随意都要以为自己脸上长出了什么花。

他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忽地出手，竟与宵随意打斗起来。宵随意始料未及，慌忙应战，但因没有准备，没过几招便败下阵来。

“起来再战！”青魂总算说出四个字，却也仅有这四个字。

宵随意迷迷蒙蒙，不知道这是怎么了，青魂叫他起来，他便起来，叫他再战，他便再战。

两人来来回回几个回合，宵随意觉得青魂大约是生气了，可为什么生气，他却不知道。他分心想着生气的理由，青魂盯着他，令他集中注意，叫他使出真功夫。

宵随意不想打，可他怕自己停手，青魂会更加生气，索性使出了大招。他没剑在手，追魂剑也不在青魂的身边。他凝力于掌，掌风便成了剑，朝青魂刺去。这刺当然是假刺，他哪里舍得抢了对方。青魂也以掌相迎，掌中同样凝着神力。

青魂不会下死手，宵随意是知晓的，他每次同自己比划，都是点到为止手下留情的。这次也一样。

宵随意的掌剑最终只是划破了青魂的衣摆，青魂的掌力也在他心口前一寸停下了。

二人就此作罢。

青魂甩手侧立，道：“如今我要见你一面，当真是难上加难。你今昔不同往日了，想来也不会眷顾我一人。”

宵随意明白过来，立即解释：“我这些时日，是有些忙，但绝不是将您置之不理，我除了您，哪还会心悦其他人。”

“谢姑娘呢？”

“什么谢姑娘？”

“明知故问。”

宵随意努力想了想，“您说谢兰儿，她是因之前救命的恩情对我亲近，但我与她绝没有什么。您在我心中至高无上，怎能与那人相提并论。”

“那好，此事不提，我还有事问你。”青魂仍是严厉。

“您说。”

“你今日与我相斗使出的这招，是不是便是当日杀死白虎族盗寇的招数？”

宵随意不隐瞒，“确实是。”

青魂道：“你如今厉害了，杀人都不眨眼了，切下人头竟与切菜无异，你……你何时变成这样了？这哪里还是我认识的小金？”

宵随意静听了一会儿，沉静道：“大人，白虎族有句话，叫斩草要除根，那日我若放他们生路，他日他们必将卷土重来。不如我将他们全数斩杀了，莫留一人回去通风报信。”

青魂怨极，“白虎族白虎族，你现在张口闭口都是白虎族如何如何，曾经在青龙族学到的道理呢，你都放在心上了吗？”

宵随意不解，“大人当时不也没阻止我么，还替我圆说参军兴军之言，为何现在却说我的不是了？”

青魂道：“我并不反对兴军之策，只是你……莫要忘了初心。”他的怨怒之气化作一阵叹息。

宵随意看着他矛盾又痛苦的模样，知道他所言为何意了。他是怕自己被某些事蒙蔽了心性，像阿海一样，走了岔路。

“我不会忘的，有些事，我必须要那么做才好。”宵随意郑重道，“若要做成某事，总要有些取舍。我若不让族长与长老们见识一番白虎族盗寇为非作歹的样子，怎能让他们有了兴军的决心？您替我说话，也因此有了凭据，不至于让他们以为你是偏袒我。我自认，没有做错。”

青魂缓声下来，“或许有更好的方法。”

宵随意却摇头，“没有或许，也不会有更好的。您终究是太过仁慈了，白虎族还有一句话，虽您不爱听，我还是要说，曰慈不掌兵，情不立事。不知您懂不懂？”

青魂面容苦涩，他懂，他怎能不懂。当初他与白虎分道扬镳，便是因为这些云泥之别的理念。那时候，白虎始终认为自己所坚持的是对的，人性本恶，须靠法度制约。而青魂却不苟同，他认为法度只能让人表面屈服，并不能从心底改变人族本性，唯有以德义教化，方可长久。

他们僵持不下，最后决定，孰对孰错，让时间来证明。他们各领一方土地，各有一批追随之人，年年岁岁过去，有诸多摩擦与碰撞，青魂也迷茫过，终是不愿改了初心。

　　如今，他看着眼前的人，想着发生的事，不由开始疑惑，自己错了吗，最初信誓旦旦坚持的，莫不是只能成为这历史洪流的陪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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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青魂满目皆是惆怅与迷茫，宵随意搂住他，“相信我。”

青魂推开他，“你回去吧，让我静一静。”

宵随意望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有那么一刻，他真的心软了，想依着青魂，对方说什么便是什么。可真能这样吗？他捏紧了拳头，他若依了他，那些誓死追随的族人算什么，他苦心孤诣的这三年又算什么。他不能心软。

他必须要做出取舍，倘若此刻放弃了之前布局的一切，便要永远庇佑于青魂的羽翼之下。他日白虎族来犯，他便什么都做不了，就像他前世保护不了师尊，他也将看着青魂毁灭。

他凝望着青魂的背影，忍不住道：“您不知道结局，我却是知道的。既然让我存在于此，我便要改变历史。”

青魂回身过来，甚是疑惑，“什么结局，什么历史？莫不是你藏着其他真本事，竟能窥得天机？”

宵随意真想一股脑地告诉他，自己到底姓甚名谁，从何而来，是何身份，又将回哪里去。可他张了张口，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不知道该从何说起，那些如裹脚布一般冗长的故事，说出来了，青魂会信吗？会不会也觉得自己被白虎族迷了心智，胡言乱语呢？

就像他不得不隐瞒着柳权贞，眼下也不得不隐瞒着青魂。

“我的意思是，白虎族来犯只是迟早的事，防微杜渐乃是必要之举，不然您要面对的，便不止是死一个流民那么简单。”

终究是没将心里话说出口。

青魂不愿再与他较真这些问题，再次下了逐客令。

二人的交流无疾而终。

兴军令还在继续，宵随意和青魂的相处时日愈发少了。

有一日，边塞发生了要事，出现了一支来自白虎族的队伍。他们有上千号人，在两族交界地安营扎寨。他们穿着铠甲，配着武器，骑着战马，个个年轻力壮。

青龙族自打有了兴军之策，便时常有训练有素的士兵们去草原边界巡视。这些士兵虽受了命，却不曾遇到白虎族正式的侵犯，偶有两三盗寇，亦能轻松解决。他们本以为这戍守边塞的命令是小题大做，时常闲游散漫，不当回事，如今见到了真正的白虎族士兵，不由吓傻了眼，忙不迭快马加鞭，朝草原中心报信。

此时距离初初开始颁布兴军之策已有一二年，那些曾经的热情已逐渐被质疑取代。有不少人开始厌倦每日重复的无休止的训练，想着，这无聊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到底白虎族是不是真的打算侵犯我族，不会是某些人杜撰出的幌子吧。

便是这急匆匆的信报，打消了所有人内心的质疑——白虎族，真的来了，不仅仅是出现在传言里，也不是在空虚的命令里，是实打实的出现了。

“对方多少人马？”

训练地的中央营帐，是他们的信报传达地。青魂每日都会出现在那里，巡视训练是他最常做的事。有时候会同族长和长老们一同出现，但大多数时间，他都是孤身一人。宵随意是流民军的领头，忙着操练，时常无暇同青魂说上一句话，现在，他们因这信报，不得不碰面了。

那人颤颤答：“大约数千人，没来得及细看，但观其阵仗，非同小可。”

“可看清领头的是谁？”

那人细细一想，“好像是有个头领，与其余人所骑战马不同，所披盔甲也不同。只是那人蒙着面，不知真容。”

“蒙着面……？”

“……不过他所持兵器有些眼熟，是一柄剑，我应是在哪里见过的。”

宵随意的心提了提，“那剑是不是平平无奇，连我爹铸造的最差的剑都不如，却让你移不开眼？”

那人频频点头，“正是正是，你这般一说，确实如此。他所持剑与其他士兵相比，委实普通，说不准上阵杀敌一砍便折，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双眼就被它吸引了注意。我那时早已慌不择路，按理不该瞧一把普普通通的剑才对，现在想来，真是怪哉。”

“你到底想说什么？”青魂问宵随意。

　　后者顿了顿道：“那剑……应是山海剑。持剑人，我自不用多说是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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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青魂一掌将身侧桌子击碎，惊得一旁细听的族长与长老们弹跳起来。

“大人，您这是……”

宵随意镇静地看着他，“您若不信，可前去会上一面。”

青魂闭眼长叹口气，双拳负在身后，捏地紧紧的。

　那报信的士兵被这一掌吓得瘫软在地，望着众人，“我可是说错什么话了？”

众人的眼神落到青魂身上，他似在思考什么大事，不发一言。

宵随意对那士兵道：“你句句属实，没有错，只是你不知那领头人是谁。若是告诉你，你大约也会像大人这般愤怒吧。”

“听你口气，像是知道那人是谁，那还卖什么关子？”族长被这一惊一乍弄得没了耐心，仿佛自己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蠢蛋，这族长的位置，当真是坐得摇摇晃晃。

宵随意道：“那人不是别人，便是数年前出走的阿海。”

族长听了一震，也想拍案而起，奈何身侧桌子已碎，他只得恨恨地拍着自己大腿，又不能用力，便装模作样了一番，喝道，“你说的可是真话？那阿海是青魂大人抚养长大，心智不比常人。他父母又受白虎族迫害，自小痛恨白虎族人，再怎么说也不可能站在我们对立面。你想好了再说，可不能信口雌黄。”

“他没有信口雌黄，那人确实是阿海，那剑则是山海剑。”青魂转过身来，扫视着众人，面上的愁容显而易见。

众人愣怔于当场，青魂大人亲口证实之事，哪还有什么辩驳之地。

“可是……可是为什么呀？莫不是什么反间计？就是小金所写卷册里说的。”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他要做出伤害同胞的事。”青魂的眼神落下宵随意身上，那些伤痕，此时历历在目。

宵随意既不躁怒也不畏惧，俨然有着他人无法具备的运筹帷幄，“去会会他吧，既然都找上门来了，哪有不应战的道理。”

谁带兵，带什么兵，这稀松平常的问题竟让族长和长老们讨论了半晌。

长老们说：“此事应由族长帅兵前去，方可平定民心。”

族长却言：“我这一把年纪，这么多年来从未参与训练，又怎知如何带兵遣将。倒是长老之中，有剑术卓著者，不如挺身而出，以作表率。”

那被指名道姓的所谓剑术卓著的长老速速摇头，“不可不可，数月前我与族长公子比试剑术，他胜了我，他才是真正的剑术卓著。”

族长神色一凛，“我那儿子不成气候，那次比试我是知晓的，是长老您手下留情了，长老莫要推辞。且您儿子不也在参军者之列吗，不如父子齐上阵，定能夺胜归来。”

那长老眼见着要被逼着出军，又在族长这讨不得便宜，便将话头转嫁到了另一位长老身上。众人相互推诿，那报信的士兵看得目瞪口呆。

“罢了，我去吧。”

说出这话的，并非一个人，乃是宵随意和青魂看不过这令人无奈的场面，同时说出口的。

这简单的五个字，让众人瞬时停止了争吵。

族长满面释然，压在肩头的担子终于被人取走了，他道：“大人不愧是大人，关键时刻总是无所畏惧护着族人，叫我们甚是惭愧呐。”

长老们亦跟着称赞作揖。

宵随意将这些人的面容看在眼里，他替青魂惋惜，更心生憎恶。

青魂没有理会他们的赞美，他的眼神看上去很疲惫，却仍坚持着对宵随意道：“你在这里好好待着，哪也不要去，一切难以预料的发难我都会处理。”说着出门而去。

那报信的士兵跟在后头，“大人，您打算率领哪只队伍？”

“不用，我一人便可。”

宵随意也跟上来，很快追上青魂，将他一把拉住，“您打算孤身去应战？”

青魂甩了甩手，未成功挣脱，只得由宵随意拉着，眼睛看着别处，沉沉道：“我是神明，自然由我去。他们是我的子民，你也是我的子民，我若不护着爱着，如何当得起他们的赞美与崇敬？”

　　宵随意心头难受又气愤，“父母养育子女，终有放手让其独立过活的一天。您这般护着爱着，并不是真的在庇佑他们。假若有一日，您的神力不在，他们还习惯于待在您的羽翼之下，却有强敌来袭，您该怎么办？您授予人族智慧，难道连这般浅显的道理都不懂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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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青魂瘫倒在了宵随意怀里，士兵只是眨了眨眼，根本不知道这眨眼的一瞬发生了什么。

“你对大人做了什么？”他问宵随意。

后者平静地道：“他只是累了，需要睡一会儿。”

大人好端端的，怎会突然睡着了，士兵再傻也知这是谎话。

“是不是你将大人打晕了？你、你好大的胆！”虽然不知纟工曰生小丿⺧儿阝人道宵随意是如何做到的，但士兵坚信这人在自己注意不到时动了手脚。

宵随意睨他，金色的眼睛忽然变得凶狠，“我的胆比你想象得还要大，我做什么，还需要你来评判？”

士兵愣住了，不敢接话。他知道宵随意身份不同，虽不是将，却带着兵；虽没有权，却随便一句话便能影响青魂大人的决策，就连族长与长老们，对他也有些难以言说的忌惮。

小时候，他们也短暂地玩在一起过，那时，宵随意还只是一个爱哭鼻子没什么能耐的小崽子。随着年岁的增长，境遇大不相同，性情亦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不好再以小时候的方式与他相处，得像族长与长老们一样，小心翼翼。

“那我接下来要做什么？”总不能杵在这里。

“还需多问，自然是随我应战。”

宵随意安顿好了青魂，又以其名义在军中广招良兵，将边境之事描述得尤为严重。如此这番，竟也召集了不少人。首先响应的便是追随宵随意的那帮流民军，其后又有不少原住的族人军加入，场面甚是浩大。

出发前，他鼓舞士气，一番慷慨陈词令本就士气不弱的千人军更为亢奋，就想着遇到白虎军时如何砍了他们的头刺穿他们的胸，叫他们尝尝青龙族人的厉害。

但眼下还有个问题，他们的武器是钝剑，构不成强大的杀伤力。青龙族自打开始行兴军之策，也是有开锋的利剑的，只是利剑只有巡守边界的士兵们才能拥有，在草原中心训练的士兵们仍是以钝剑傍身。

随着兴军策的施行，铸剑师愈发缺乏。宵随意虽偶尔会去老金的铺子里帮忙，却是杯水车薪。后来老金也不指望自己的义子继承祖业了，便收了不少徒弟，又虚着心研究了白虎族的铸剑法，才算供得上货。

　　但如今出征之事迫在眉睫，即便铸剑师们日以继夜挨个将剑打磨开锋，也要花上不少时日。这些时日若耽搁了，白虎族有可能趁着这空档长驱直入草原中心。到时兵临城下，主动出击便成了被动守城，麻烦与糟心不是一星半点。

有人说，钝剑便钝剑，不能劈砍便用捶打，总有方法的。

宵随意不苟同，使用钝剑，总归折损战力，叫白虎族人瞧见了，岂不是要笑掉大牙。

“我有一法，可让钝剑瞬间开锋。”宵随意道。

众人惊疑，“什么方法，如此神奇？”

“此法乃是我有幸习得，从未使用过，今朝是头一遭。”

“那这……可不可行？”

“可不可行，试试便知。”

宵随意让众人将剑留在一空旷之地，所有人则离开，剩他一人作法。术法大约一个时辰，时辰过后，众人再回来取剑。若此时剑已开锋，便表示术法成功了。若不行，便再不行此法，所有人需持钝剑作战。

这所谓的术法，是宵随意从白虎族伴君侧的术士那里偷窥而来，可瞬间控制某些物件，并改变其原本模样。他领悟力过人，看了几次便懂了其中奥妙，私底下也不止一次偷偷练习。

在白虎族时，他曾伪装成军队的精兵，在两部落相战时，也尝试使用过，但此法颇为耗费体力与灵力，若非凝神静气，还真使将不出来。

眼下他虽有了天时地利，也绝非万无一失，只能说试一试。

莫约过了一个时辰，千余士兵回到原地，但见宵随意盘膝坐在群剑中央，沉眉闭目。群剑围绕着他，整整齐齐罗列着。然那剑刃，仍是粗糙钝厚，无任何改变。

有人叹息：“看来是没成功，各自收拾，整队出发去吧。”

众人便零零散散去拾剑，却在剑阵之外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去路。

“是结界，好大的结界！”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到底搞什么名堂？”有人质疑。

“再等等，说不定只稍片刻就成功了。”

众人举棋不定，议论声此消彼长。便是这窸窣议论的工夫，那结界中阵仗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变了，变了！”有人惊呼。

待众人回过神来，定睛去看，那阵中数剑不知何时变了方向，齐刷刷地刺入大地，剑刃处银光烁烁，锃亮如新。

结界解除，众人涌进，各自寻得配剑，握在手上，兴奋不已，唯那起先惊呼之人瘫坐于地，眼里皆是惊恐。

宵随意恢复了正常神态，走过来朝他伸出手，“怎么了，不去拿自己的剑？”

　　那人不敢接手，望了望宵随意，很快转移视线，自己挣扎着爬了起来，逃跑似的钻入人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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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阿海在边界等了一日，等来了意料之中的人。

那人同自己一样，戎装裹身，身后带着不少军马，精神抖擞地坐在战马上。只是他没有蒙着面，他的眼睛闪烁着自己最讨厌的光彩，那光彩好像草原上初升的朝阳，炽热得似要把整个草原都灼烧了。

阿海憎恶这样的目光，好像他神圣无比，自己则是阴沟里的淤泥。

两军并没有立刻交锋，阿海独自一人策马行来，他要同宵随意说些话，探探虚实。

宵随意也驱马行去，他的目的同阿海一样。

“为何蒙着面，怕人认出你？”宵随意先开口道。

阿海笑笑，“我怕什么，我的剑早就证明了我的身份。”

“为何要背叛青龙族？”

“背叛？谈不上。我父亲是白虎族人，我身体里流着一半白虎族的血。不论青龙族，还是白虎族，都是以父系为尊，我这怎可说是背叛，应该叫归乡才对。”阿海巧言令色。

“那青魂大人呢，他待你如生父，你便这样弃他而去？”

阿海哂道：“别跟我说他，我最是厌恶他。满口仁爱慈悲，大道理一堆，都是虚的假的。他在我身边一日，只会让我更加自责自卑。那些看似有理的慈爱谬论，能给我带来什么，什么也没有！”

“那你想要什么，财富？地位？你去了白虎族，便有了？”

“是的，有了，什么都有，我不用再受众人白眼与闲言，活得堂堂正正。”

宵随意指着他的面罩，“那你为何不肯露出脸来，你分明是在自欺欺人。”

阿海勒马错开他的直指，“别以为你很了解我，你不过是青魂排遣寂寞的一条狗，你真把自己当东西了！”

宵随意并不在意这样的恶语中伤，“无妨，我乐意当这条狗。”

阿海连笑数声，转眼拔剑出鞘，“自小到大，你向来是我的手下败将，眼下你连称手的兵器都没有，这副半吊子的模样，也想赢过我，痴心妄想。”

宵随意猜想他久待不攻的原因，大约是他手里只有这千余兵，同时在白虎族那边，定是立了军令状，若此战不胜，必会受到惩罚。所以他看似威风凛凛，实则外强中干。

那山海剑指着自己，这本是一把受了神明祈愿的鸿星良剑，如今周身泛着黑气，森森冷冷的，如同在死人堆里浸泡过。

“你眼神飘忽，琢磨什么？”

宵随意道：“我在想，这山海剑交于你手上，当真是可惜了，你生生让它成了凶剑。”

“成了凶剑才好，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二人谈到此处，阿海已无甚耐心，自他拔剑那刻，他的手便紧紧扣着剑柄，周身都在微微发颤。那剑身上的黑气顺着他的手臂慢慢往上爬，直至缠绕住他全身。他俨然在忍耐，在极力控制。

宵随意甚会察言观色，阿海这副模样，分明是快要承受不住山海剑的怨气了。他不畏惧什么白虎族的千军万马，也不畏惧术法诡谲的白虎族术士，他们都有弱点，无论多么厉害，总有方法克制。唯独这把山海剑，它承了神力，又吸纳了被它斩杀的魂灵的怨气，既是神，也是魔，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电光火石的思虑之间，阿海一剑辟来，大声喝道：“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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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白虎军早已摆好阵型，拉弓搭箭，一阵箭雨从天而降。

阿海冷笑着勒马回头，那箭雨如黑漆漆的天幕，朝着青龙族的方向逼来。

“大家靠近，起盾！”宵随意呐喊一声，无甚作战经验的士兵们未有多想，立即照做，纷纷举起盾牌，以此抵挡箭雨。

但看白虎军，箭矢方射完一波，又来一波，分明是想先发制人，以远攻战折损青龙族战力。

第一波箭雨落下，似乎无甚威力，皆被盾挡了下来。有人放松了警惕，射程这般远的箭，能有甚杀伤力，不过是故弄玄虚罢了。

转眼第二波箭雨接踵而至，这次却不同于上一次，箭矢落下来的力道更疾更重，方才盾牌还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挡下一切，现在竟像泥巴一样扎满了窟窿。

众人还没弄清其中奥妙，第三波箭雨已逼近眼前。这次那箭像承了千斤，轻松射穿了盾牌。盾下的士兵哪里料到这箭雨乃是层层递进的趋势，运气好的，受了些轻伤，运气差的，当场毙了命。

宵随意给自己设了结界，结界阻挡了一切箭矢，在结界之内，他有足够的时间观察及揣摩战局。便是在第二波箭雨降临后，他知道自己掉以轻心了。

第三波箭雨已让青龙军伤亡惨，第四波箭雨眼看着已高悬于空，渐渐迫近，若再不应变，此战必败，且白虎军不费一兵一卒。若是这样回去，自己这领队人便成了千古罪人，有何面目见青魂，见族人。

不及多想，宵随意将结界扩至最大，赶在箭雨来临前将所有人护于其内。他们总算有了些许喘息的机会。

还未进攻，便死了百来人，这让本是信心十足的青龙军陷于慌乱，没了头绪。

“他就在我旁边，推了我一把，箭矢从他头顶灌入，刺穿了他的头盔，就这么死了……他先前还说，此战胜了，就回去成亲……现在……现在……”有人已失了雄心，悲戚呜咽。

这情绪迅速感染了诸多人，他们开始质问宵随意，是不是HXsxd没有反击的余地了，是不是只能等死，是不是死了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亦有人不屈挠，说相信宵随意，说言败为时尚早，说要振作，总会有绝地反击的方法，要为死去的族人报仇。

“那方法是什么？窝在这罩子里吗？”悲痛之人反问。

宵随意愿意为自己的决策失误买单，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先带领活着的人突破重围。

“所有人听令，持剑冲上去！”他厉声且冷静道，“这道屏障会护你们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之内，除非我身死，否则没有人能破除结界伤得了你们。你们要做的，就是将白虎军斩尽杀绝，替死去的兄弟报仇！”

这声令下，不知是谁附和，高举剑戟，“将白虎军斩尽杀绝，替死去的兄弟报仇！”

尔后附和声越来越多——

将白虎军斩尽杀绝！

替死去的兄弟报仇！

虽说起先的附和声皆来自誓死追随宵随意的流民军，但这附和最终成了治疗悲痛的良方，几乎所有人都高呼呐喊起来。

　　他们的眼中没了起先的轻敌与自傲，只有视死如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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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结界化身为比铠甲与盾更牢固的屏障，保护着冲锋陷阵的所有人，从天降落的箭矢失了效，白虎军的刀剑劈砍也失了效，成了当之无愧的所向披靡。

阿海策马朝宵随意奔来，他挥出山海，莫管挡在他马匹前方的是己军还是敌军，通通劈震开，需给他让道。

宵随意的结界饶是厉害，也在此时敌不过山海的剑气，凡被劈中者，皆受了伤。那些只有铠甲作为庇护的白虎族人，更是一瞬七窍流血，倒地而亡。

阿海是冲着宵随意而来，山海剑扩大了他心中戾气，他人的生死早就不在乎。他周身黑气已裹了一层又一层，没有谁能阻挡这恶煞。

“你这结界倒是使用得精湛，但又有何用，你若死了，结界也就失去了效用，我杀了你便等于杀了整个青龙军。”阿海跃出马背，执剑刺来，毫不犹豫。山海剑承天神之力，杀了这区区凡人，轻而易举。

宵随意为躲避他的剑，也从马背上飞出，落在族人尸体之中。他没有武器，可以展现的只有术法，这些术法大多习自他去白虎族游历的三年，比之青魂温和保守的传教，杀伤力要更为强悍些。他挥动双臂，转眼那些尸体中的配剑便像有了魂灵一般听从了他的号令，纷纷飞腾起，聚集于他身后，剑尖直指着阿海的方向。他再一挥手，那些剑戟便齐刷刷飞出，成了一道游龙般听从指挥的武器。

那剑时而拧成一股，时而分散攻击，形态万千，让阿海疲于应对。

宵随意倾力于御剑术法，又在结界上耗费了极大精力，几番下来，似乎体力不支，那变化多端的剑阵也弱了不少。阿海很快突破重围，从众剑中突刺出，在宵随意松懈之际，直刺他心脏处。

宵随意正因过度的消耗而在剑阵外喘着气，未曾料到阿海会很快发现端倪。这直逼而来的一剑实在太快，他虽有躲闪，但还是被刺中了肩胛。山海的凛冽怨气迅速钻入那伤口，企图污染他的血脉，侵蚀他的神魂。

他感到周身如蚁噬蛇啮，既酥酥麻麻，又疼痛难忍。无数喧闹的声音在他耳中鸣啸，哭喊着不要杀我，怨诉着我死得好惨……这些声音，皆来自山海剑下的亡魂。

阿海的面罩掉落，他面目狰狞，那双一黑一金的异瞳，已爬满了诡异的红丝，面颊之上，也出现了黑色的纹路。他母亲姿容不差，父亲也颇为英俊，他随父母，本也是个样貌不俗的孩子，如今却似鬼魅，令人望而生畏。
他刺中了宵随意，看上去兴奋而恣意。他咧着嘴角：“青魂不是护着你吗？如今你在我剑下口吐鲜血，他在哪里啊？他不过是个地地道道的伪君子。你这条狗死了，他还会培养下一条狗，你以为自己独一无二吗？不如跟了我，我保你荣华富贵。”

宵随意握着扎进肩胛的剑刃，瞪视着他，觉得他可笑又可悲。

“我甘愿当青魂的狗，即便死了，由他惦念着也好，不稀罕你的荣华富贵。”

阿海恼怒至极，“那你便用魂灵祭剑吧！”
愈来愈多的声音在宵随意脑海中出没，那声音里不仅仅是呻噖恨怨，还有对他的嘲笑：

“你也要成为我们当中的一员了么？”

“你在挣扎吗，无数人像你这样挣扎过，放弃吧，你的结局不会改变。”

“来吧，来吧，来到黑暗的世界，同我们一道化为污泥……”

无数张黑漆漆的脸孔在宵随意面前扭曲狞笑，张牙舞爪，尔后那些脸揉捽到一起，成了一张血盆大口。那大口利齿森森，似要把宵随意的头颅一口嚼碎。

“成为我的食粮吧。”

　　宵随意喘息着道，“不如我吃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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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或许是某些难以捉摸的意念起到了催化作用，宵随意前一刻还在被山海剑中的怨气反复折磨，下一刻，那些缠绕着他的黑气竟护着他的周身，温顺无比。

他的面庞铺满黑色，尔后那黑色渐渐散去，像墨被洗净，恢复成本来的颜色。

宵随意本是闭着眼的，这次睁开眼，那双金眸已然不复存在，眼眶里只剩下浓重到令人发指的黑。若说白虎族的眼眸还有一丝其他光彩作配，让它们看起来不那么冷冰冰，那么宵随意的眼睛便是纯粹的黑，就像无边无际的黑夜抽走了星辰与皓月，让人寻不到底。

阿海像看着一出新奇戏法，他蹙着眉，心中生出一丝紧张。他并不喜欢什么新奇戏法，任何事都不能逃离他的掌控，尤其是这场战事。

他扣着剑柄的手逐渐收紧，顿时发力，那剑又朝宵随意身体中刺进几寸，想要以此招结束宵随意的命。

宵随意却仍旧直挺挺站着，任凭那利剑在自己身体中肆虐，他连一丝痛苦的表情都没有。

剑中黑气仍在源源不断地灌入，伤口中溢出的血却不知去了何处，细看，竟是被剑身生生吸收了。

剑与人，在互相交换着能量。

身后的厮杀仿佛同他们隔着千里万里。阿海耳边听不到任何声音，一道白光逼入他的眼眸，他觉得煞是刺目，瞬间闭上了眼睛。待他再次睁开时，眼前景致变了。

白衣少年立在他跟前，同他差不多大，双目落泪，悲痛地看着他，摇了摇手腕上了锁链。阿海感觉到自己手腕处的晃动感，原来他二人竟被一条锁链相连。

阿海迷惑道：“你是山海的剑魂？”

那少年点了点头。

“那你干站着作甚，不快点帮我解决眼前的对头。”

山海没有理会他，一掌拍在了锁链之上，锁链应声而碎。

眼前恍恍惚惚，白光又刺进阿海的双眼，他回过神来时，山海已不在他的手上。宵随意持着那把剑，黑气化成了一件坚硬的甲胄，他与剑似乎融为了一体。

“山海，回来！”阿海大喝，剑却无声。

他再呼唤，剑依旧没有给他一丝一毫的回应。

阿海已经猜出方才那断锁的一瞬到底意味着什么，山海倒戈了。

自己的配剑转投他人为主，这让阿海极为羞怒，他本是想用剑斩杀了宵随意，让剑上的亡魂之力彻底吞噬了他，谁想到着厮能耐非比往日，不但没有被夺了命，竟将山海蛊惑去了。

“还我剑来！”他一面怒喝，一面送拳而去。

然他失了剑，等于白虎失了双翼，哪还是宵随意的对手，顷刻之间，他送拳的手臂断成了两截，鲜血喷溅。

“啊——！！！”

他龇牙咧嘴的嘶嚎着，那声嘶嚎，似乎是倾出了全身的力气，甚至比战场上的刀剑劈砍声都更为浓烈。

阿海倒在了地上，抽筋扒皮般的疼痛。

宵随意面无表情地瞧着他，阿海每一次同那双黑不见底的眼睛对视，都觉得自己躺在尸山尸海里。他的周身仿佛伸出了无数双血淋淋的手，撕扯着他的衣衫，扣抓着他的铠甲。那些曾经毙于他剑下的亡魂，如今像突然活过来了，正不知疲倦地朝他索命。

他一步步向后挪动，真像极了丧家犬，他从来不曾惧怕眼前这个手下败将，可现在，手下败将这个称号似乎要留给自己了。

“你……你别过来！”

宵随意慢慢逼近，他的面容像庙宇里被丑化的恶鬼雕塑。

“你别过来啊！”

“我叫你别过来，你是聋子吗？”

阿海吼叫几声后，宵随意手起刀落，彻底截断了声音。

不待多时，有人喊：“白虎族主帅已死！白虎族主帅已死！！”

那七个字，反反复复，在刀剑军马中回旋。白虎族军失了主帅，立时乱了方寸，满眼皆是丢盔弃甲逃遁者。青龙族军本是孤注一掷，如今战局翻转，叫他们信心大增，投降者、逃遁者皆被斩杀，白虎族千余军马，到最后鲜血流尽，都成了草原上被悍鸟啄食的横尸。

宵随意清醒过来时，青龙族的图腾旗帜在头顶上空迎风飞舞，猎猎作响。
他爬起来，周遭围着不少人，他们见到他，开口第一句话便是：“主帅，我们胜了。”然后热泪盈眶，悲喜交错。

宵随意茫然地转了一圈，瞥见山海剑躺在他的脚边，不远处有具尸体，尸体被带血战旗盖着，边缘露出一截斩断的手臂。

宵随意顿觉天旋地转，方才种种在他脑海中浮现，他抬起手来，颤颤指着那具尸体问：“那人……是谁？”

有人答：“是叛徒阿海，我们准备把他的尸身带回去，交于青魂大人处置。”

宵随意闭上眼睛，他竟然杀了阿海，青魂见到这具尸体时会是什么表情，定会无比怨恨他，恨他不给阿海留一条性命，恨他不顾念同族之情。

　　他该如何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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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宵随意终是没有回去面对青魂的勇气。他坚持在边界戍守，这一守，又是多年。

岁月总是那么薄情。宵随意年少出门游历，学了一身本事后返乡，本以为能宏图大展，却也只是“以为”罢了。他的青春耗费在无边无际的戎马生涯里，也曾柔情似水，然而柔情如今只能当作令他反复咀嚼的回忆。

青魂也曾来见过他，并非怀揣着恨意，而是来劝说宵随意回去。他见过太多生生死死，太多无可奈何，究竟孰对孰错，实在说不清。

宵随意在见到青魂的时候，心中百感交集，他好想搂住久别的心上人，亲吻他，抚摸他，可他一想到阿海的死，血腥的画面便涌上他心头，便没了亲近青魂的勇气。手中的山海似乎在时时刻刻提醒他，你曾经做过什么事，杀过什么人。

他未听从青魂的劝说，硬生生要待在这孤寂之地。

青魂说：“你若强硬地要待在此地，我便陪着你。”

宵随意却道：“您陪着我又有何用，你我早已回不到从前的关系了。您还能抛却阿海的死与我同床共枕吗？”

青魂沉默了，他确实不能，他劝说宵随意回去，不过是出于神明与生俱来的仁爱与道义。

宵随意何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您回去吧，别再来了。”

青魂没有理由留在这里，两人想见，不过徒增伤感。
虽是如此，宵随意不是一个人，曾经的追随者也同他一道留了下来，他们在边界之地搭屋建业，繁衍生息，形成了固定的戍边军。

其后许多年，有不少白虎军来犯，宵随意领着这支戍边军破了无数次敌，声名显赫。他几乎战无不胜，名声慢慢传到了白虎族域，白虎族中慕名来挑战者，亦是不知其数。然无一例外，皆失败了。

白虎族已收拢其他二族，唯有青龙族始终无法归入囊中，颇为耿耿于怀，其中之因，便是那被人口耳相传的了不得的戍边军的阻挠。术士也不止派去了几波，皆是无功而返，换招安之策，更是贻笑大方。

与戍边军缠斗过的人，都说他们极为骁勇善战，不畏生死，术法更是奇诡，有点像白虎族的招数，又有点不同。最让人惧怕的，是那姓金的领帅，他手里那柄剑，乃是从曾经的白虎族伐军统帅那里夺来。那剑本就是柄魔剑，杀人无数，到了姓金的手里，更是被利用得神乎其技。

山海被白虎族人称为魔剑，久而久之，魔剑的持有者被冠了新名号，曰魔头。再后来，青龙族亦被这恶意丑化的名号牵连，被称为魔族。

白虎族统治者顺水推舟大肆宣扬，从此，白虎族人口中再无什么青龙神族，只有魔族二字。

宵随意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他持着山海，一个人呆坐了三日三夜，尔后抽出剑来，不停地练，直到精疲力竭，再无精力去思索其他事情。

“主帅，你好像对这两字特别在意？白虎族人为达目的，向来不择手段，你想开些，无需挂在心上。他们说我们是魔族又如何，我们私下也诟病他们呢。”

宵随意摇着头，“你不懂……你不懂……”

他反复地呢喃着“你不懂”三个字，无论谁来劝，都解不开他的心结。

无法，下属传信请来了青魂。后者在瞧见宵随意的萎靡模样时，亦是不解。

　　“你到底怎么了？”

宵随意无甚神采，瞧见了青魂，亦没有多大欢喜。眼前的神明还是初见时的模样，他仿佛永远年轻，岁月十分优待于他。可自己呢，脸廓棱角愈发突兀粗糙，满脸胡茬不修边幅。他来这个世界已经很多很多年了，长到他都快忘了，他随时可能回去，随时可能结束这一切。

他以为自己很努力地在改变些事情，结果命运只觉得他很滑稽。

他沉沉道：“或许这世界的因果都是注定的，我再怎么想要改变，得来的，都是相同的结局。”

青魂并不清楚他到底所指何事，但那份沮丧且不得不重新昂头走下去的心情，他却是能感同身受的。

　　“你知道吗，我的神力正在慢慢化为虚无，阿海的死让我意识到，自己曾经所坚持的一切，都是破绽百出的幼稚论。或许我可以采纳白虎的观念，可当我想要改变时，我发现自己已经无能为力。我引导不了我的族人，他们有着丰富的思想，所思所悟都超出我的预期。可我不能弃他们而去，我这个开拓者必须见证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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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宵随意凝神望着他，簌簌落下泪来，呜咽道：“我到底要怎么做才好……我到底要怎么做才好……”

青魂过来搂住他，拍着他的背，“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大人……大人……您知道魔族二字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千年的隔阂与战争。我不愿这样，我真的不愿这样。”

青魂的手掌抚过宵随意的后脑，指尖凝着青光，这是他所剩无几的神力了，用以安抚宵随意的魂灵。只是这一次，魂灵所携带的记忆似乎与他的神力产生了共鸣，他看见了许多令他吃惊之事，愣怔之余，终于明白宵随意时常说些让他奇怪的话是怎么回事了。有些记忆碎片，甚至连宵随意本人都不曾知晓。

青魂道：“你有很多很多时间去改变，不止这一世，不是吗？”

宵随意呆了呆，离开青魂的怀抱，定神看着他，“您……”

青魂微笑着，“我偷看了你的记忆，你不会怪我吧？”

宵随意已不知该回答些什么，他再次拥抱住青魂，“不会，我怎会。”

青魂道：“我的神力完全消失之时，亦是我生命终结之时。”

宵随意这才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您是神啊，怎会有力量消失的一天？”

“即便是神，也是有寿数的，始神都化为山川河流了，我也不会例外。甚至白虎、朱雀与玄武，应该也与我一样，他们完成了在人界的使命，便会陨落，转入轮回，重生为人。从此这世上便再也没有神，人族将成为主宰。或许这便是始神法则的精髓吧。”

青魂平静地叙说着这些事，没有过多的执念与牵挂，好像等这一天已经很久很久了。

他继续道：“我本不知该如何与你说这件事，现在看来，你应该可以接受，毕竟，你身份特殊。”

宵随意忽然牵住他的手，牢牢扣着，一眨不眨地凝望着，分明知道千年后会再见，此刻仍旧无比眷恋，无比苦涩。

“我已经想好了，死前一刻，会现出真身横亘于草原的边界之上，成为一道世世代代守护族人的屏障。到那时，白虎族再也不能无所顾忌地长驱直入，你与那些戍守于此的士兵们，也再也不用背井离乡。”

　　宵随意听着，双眼再次湿润，他捧着青魂的双手跪于地，额头贴在那双手上，簌簌落泪，悲痛无比。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也不知道到底该说些什么。男人本不轻易落泪，然此刻，唯有眼泪能发泄他的情愫。

那之后又过了些年数，白虎族与青龙族依旧战事不断。有一日，青魂骑着草原的一匹老马哒哒哒地来到宵随意身边，形单影只。他带来了两件旧物：一把伞与一柄扇，说是宵随意生父生母的遗物。伞有名曰沐雨，扇有名曰破风。

二者并非什么神器，只是很普通的装饰物件，更别说什么锦绣织面，更是没有了。宵随意想不通它们是经历了什么变故才会成为千年后厉害无比的样子。他亦是没想到，这两件神器会是小金生父生母之物。他猜测着，或许是常年跟着青魂，受神明之力影响，才有了神性。

青魂将两件东西交到宵随意手里，道：“别看它们模样普通，实际上是可与山海匹敌的兵器。”

又道：“本来啊，这两样东西我是早就想给你的，阿海有山海，你却没什么兵器傍身，总归不妥。在你决战阿海之前，一直觉得时机未到，两件普通饰物也没完全凝练出灵性，所以耽搁了。倘若我早些给你，或许你与阿海……”

他谈到此处，并没有再说下去，只道：“你且收好。”

宵随意接过两件神兵，那神兵在触及他掌心的刹那，忽地变了模样，同宵随意记忆中的样子别无二致。

青魂看着这变化，颇为满意：“你看，它们承了你父母之念，只对你有反应，你使用下看看。”

宵随意握在手中看了良久，他早已知道这两件兵器的威力，可不想薄了青魂的雅兴，便相继施耍出去，立时狂风起，日色暗，比之千年之后有过之无不及。

“好生厉害，我就知道，您给我的，都是最好的。”

“你欢喜吗？”

“甚是欢喜。”

青魂咳了几声，他捂着嘴，强硬地压了下去。宵随意观察到他的异常，印象里，青魂从来没生过病，可这一次，“从来没”三字要抹去了。

　　他心里头有隐隐不安，是不是某些界限将要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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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青魂好像憔悴了，他的眼角有了细纹，他的两鬓有了银丝，虽然不甚明显，但在宵随意眼里却是放大了无数倍。

他拉住青魂的手，摩挲着他的手背，眼里饱含着神情，已经很久很久，他没有以这样单纯的眼光看待青魂了。

青魂难得显出红晕，“怎么，我脸上有花？”

宵随意抚摸着他的脸颊，指腹覆盖着厚茧，甚是粗糙，青魂却很是享受。

宵随意道：“这几日还算太平，您有哪里想去的，我陪您出去走走。”

青魂主动扣住他的五指，声音轻轻柔柔地道：“好啊，是不是哪里都可以？白虎族域也行？”

“可以，哪里都行，只要您说出个地方。”

“嗯……我翻阅你所著关于白虎族的山川风物志里，有一处地，曰玉琼，那里风景甚美，物类繁多，又无人问津，不如去那里瞧瞧。”

宵随意收紧牵住青魂的手，他没有想到青魂会说出这个地方，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乱剑峰的人魔大战之事，心头抖了抖，却还是露出虔诚的笑意，“好啊，今日天色不错，我去收拾下，说走便走。”

青魂坚持要骑着他那匹行动缓慢的老马，宵随意也不跟他拗，最大程度地由着他。

千年前的玉琼山只是一处兽禽横行、奇花异树疯长的荒野之地，无人在此修道，更没有辟出上山的路。宵随意初到此地时，乃是靠体力硬生生爬上去的。

如今他与年少时大不相同，御剑之术莫说登峰造极，一时间也很难找出可匹敌之人了。

他与青魂长途跋涉，到了山麓，青魂仰头观望，山头没入云端，不见踪迹。他叹道：“我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这样的山了。”

宵随意望着他的侧颜，记忆顿时混乱起来，他想起了师尊带他上山时的情景，想起了玉琼山长阶被血洗的情景。

其实师尊何错之有，宵随意回到千年前才明白，这世上本没有什么魔族，只不过是偏见和仇恨臆造出的东西。

“你在想什么？”

宵随意回神过来，并不隐瞒，“想了想千年之后的事。”

青魂将缰绳系在树干上，不疾不徐，“不用着急，你总能改变一切。”

他的声音温润如春风，仿佛在说着某种十分笃定的预言。

宵随意却只是把它当做无伤大雅的慰藉之词。

他抽出别在腰间的山海剑，施法让它浮于半空，“大人，我们乘剑上去。”

青魂看了看剑，又看了看他，“打哪学来的本事？”

“将您的腾云驾雾术活学活用罢了。”

青魂搭上手，从身后抱住宵随意，“那这次，劳烦金主帅带我腾云驾雾了。”

“好嘞，出发。”

宵随意乐在其中，他只以为青魂是想见识见识他的本事，却不知道，青魂是真的飞不动了，什么腾云驾雾，都只是一去不返的往事了。

他们在山顶走走停停，一峰游毕又到另一峰，美景赏遍，追兽逐禽，好不乐哉。

　　是日夜里，他们碰到了一个人，或者说，他并不是人，而是同青魂一样，是位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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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神明有一对三角兽耳和长鞭般的绒尾，他躺在几只黄黑斑纹的虎兽中央，双臂枕于脑后，闭着眼睛，似在熟睡。其中一只虎兽，正来回逡巡，观察着周遭形势，见着宵随意与青魂，立时龇牙咧嘴，呜呜低啸。

白虎打了个哈欠，睁开眼来，这一睁眼，眼眶之中白茫茫的，他在宵随意和青魂之间瞄来瞄去，最后停留在后者身上，悠悠道：“小青青啊，好巧。”

宵随意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故友，惊讶之余，发觉此人的双眼似乎已经盲了。

　　青魂撩袍在一方矮石上坐下，“好久不见啊，老朋友。”

看门虎仍在龇牙咧嘴，宵随意挥了挥掌，虎兽像吃了败仗，垂首躲回白虎身后。

白虎并不擅长寒暄，他在与青魂短暂的语言交流之后，便将注意力放到了宵随意身上，“这孩子……是你的看门狗？”

“……”青魂纠正他，“你这用词有欠妥当，他是我的子民，我的朋友，我的爱人。”

“子民，朋友，爱人……”白虎一字一顿地复述着，转而笑笑，“倒是你的风格。”

宵随意立在青魂身侧，细细听着，并不参与二人间的交谈。

青魂道：“你的眼睛怎么了？”

白虎呵呵呵地自嘲，“被人设计剜去了。”

青魂有些难以置信，“谁有这般大的本事？”

“吾培养出的人族啊，若非吾赋予他们野心与欲望，吾也不至于沦落至此。”话语中分明言说着悲戚之事，白虎的表情却是一派风轻云淡，甚至透露出些微洋洋得意。

青魂听罢，撤去了难以置信之态，也用之前白虎相同的口吻道：“倒也是你的风格。”

二人似乎都被说到了心坎处，相视之后，各自哈哈一笑。

“你与吾皆有使命，如始神一样，懵懵懂懂的出生，到死时才明白自己活着的意义。”白虎意味深长道，“为了白虎族人的兴盛，吾几乎倾尽了所有，吾敢保证，待吾死后，他们仍将是最强的族群，即便没有吾的庇佑，他们仍能不费吹灰之力地主宰这片土地。吾深信。”

青魂坦然地交换着自己的心得，“曾经有两对母子，其中一对，母亲严厉，从小以各种要求来约束孩子。另外一位母亲，却与之相反，时时刻刻护着自己的孩子，不让他历练，不让他受苦，生怕他有丁点伤害。很久很久以前，我觉得母亲本该有保护孩子的本事，十分赞许第二位母亲。后来我知道，那么做并不是真正的庇护他，而是在摧毁他。”

白虎不由鼓起掌来，“难得难得，你竟也有附和吾的一天。”

尔后他重重叹了口气，“可是小青青啊，你知道吗，吾今日为何在此？”

青魂早已知道不是巧合，“说吧，你在此等候我的目的是什么？”

宵随意心中惴惴，他三人目前所处之地，便是千年后的乱剑峰，难道真的要让他亲眼见证历史么？

此时此刻，他一瞬都不想多待，拉起青魂道：“大人，不宜久留，我们走。”

山海已待命，就等二人乘剑而去，谁想方飞出一丈，便撞上了无形之物，跌落下来。

是结界！

　　白虎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来都来了，总要留下点什么。”他面朝青魂，空洞的双眼仿佛要在对方身躯里戳出几个洞来，“你与吾总要分出个胜负的，大地上的人族需要大统，这是始神的夙愿，也是我们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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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白虎身后的空间撕裂，一只套着红扳指的手从裂缝里伸出来，扣在裂缝边缘，那边缘似遇火融化的薄纸，不过须臾，便呈现出里面蓄势待发的千军万马。

宵随意奋力攻击着结界，然而除了剑身擦碰产生的零星火花，没有任何变化。对上突破不行，他便想着对下使力，就算能就地挖出一条地道也是好的。

青魂阻止了他，“罢了罢了，该来的总要来，躲也躲不过。”

“可是……”

“神的结界并不能随意在人界施展，我猜白虎也坚持不了多久，大约也是同我一样，乃是强弩之末。”

宵随意紧扣住他的手，“不要这么说，您怎会是强弩之末，这里不是终结，我会带您离开的，一定会。”

青魂凝视着他，“我想做个了断，你愿意留下来吗？会受伤，会流血，可能……还回不去了。”

青魂从不愿族人为他牺牲，可这一次，他想要任性一次，希望心爱之人能陪着他，陪他走完最后的路。

宵随意已呜咽，“如果这是您的选择，我愿意陪着您，就算死，我也是为您而死，我不怨，也不悔。”

“好。”青魂这一生有千万种遗恨，唯有此时，他是最满足的。

此一役，宵随意与青魂二人对峙对方数千人，缠斗了不知多少日月。天地昏昏沉沉，宵随意不知自己到底斩杀了多少人，每一个人都是高手，每一个人都是有备而来。他的眼里血红一片，劈砍的手仿佛麻木了。他从未如此厉害过，三把神兵继承他的意志，即便他躺在地上喘息着站不起来了，神兵依旧在战斗。没有人能做到像他那样。

待他有了清明的意识，他发现耳边有风，身下有山川，周身流动着浮云，他正躺在神龙的脊背上。

“你醒了？”或许是化作龙身的缘故，青魂的声音浑厚而绵长。

“您显形了？我们胜了？”

“算不得赢，也算不得输。四把兵器镇压了他们所有人，白虎陨落了。”

白虎陨落，意味着神明的时代即将终结，那么青魂也……

宵随意心中痛苦酸涩，“您既已化出真身，是不是这一次……算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剧总有落幕的时候，我会载你回到草原，你带领他们吧，我相信你会成为他们新的信仰。”

“没有您，我走不下去啊！”

“你可以的，况且……我们会再见不是吗？”

宵随意泣不成声。

青魂实现了之前的诺言，死时以真身化作山峦，横亘于两族边界，此山，名唤龙骨山。

宵随意终究难抑悲痛，回草原后未过数月，便因疾而终。草原历经沧海桑田，山川更迭变迁，成了极寒极冷，冰雪不融之地。

地狱里，众鬼搭出的烛台已燃去一截，宵随意从牢笼中醒来，他受了雷刑，在另一个世界里中是十数年的光阴，在地狱中不过一二时辰。

焦黑的躯体渐渐恢复如初。

看热闹的鬼在窸窣交谈，“他醒了，方才是在做梦吗？”

“我也不知，那牢笼里定是另有一片天地。”

宵随意沉着面不言语，唯有泪水如堤坝崩塌。

“他哭了，为什么哭？”

“吓哭的吧，嘿嘿，下一刻估计要求着阎王大人饶他小命了。”

知雨见宵随意已清醒过来，大声唤着阿云阿云，可他身前屏障乃是消了音的，他的呼唤丝毫都传达不到宵随意耳中。

阎王打了哈欠，宵随意沉睡时，他等得无趣，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宵随意醒时，他也醒了过来。

“完事了？”

判官点点头，“大人，时不待人，可以进行下一场了。”

“方才本座亦是黄粱一梦。”

“大人梦见什么了？”

“梦见自己被人斩了臂，好痛啊，本座很久不知道何为疼痛了。”

　　“那真不是一个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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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第二道刑罚乃是火刑。

地狱之火曾经连魂魄都焚毁过，在宵随意身上却如同孩童戏耍的小把戏，一丝一毫的损伤都没有。他身上那件黑色的衣裳，像被赋予了生命，竟变化出丝丝缕缕遮挡之物覆住他全身，任那火再热再烈，只不过是隔靴搔痒。

“他身上穿的是什么？”阎王问身侧的判官。

“那应是九天玄鸟的羽翼织成的衣裳，据说世间任何火焰都焚毁不了它。”

“九天玄鸟？这厮是得了什么机缘，有了这样的宝贝？”

　　“也算不得什么宝贝，人间的产物，只是地狱没有，既然烧不毁，那些陪葬之物当然也是带不来阴间的。”

“本座竟是孤陋寡闻了。”

眼看地狱的火焰即将熄灭，阎王托腮的手忽地送出一掌，硬生生将宵随意打得昏厥了过去。

判官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叹道：“大人，您这般干预，恐欠妥当啊。”

阎王却不以为意：“有何妥当不妥当的，本座做都做了，还能收回那掌不成？”

“大人，您究竟为何要设置这刑罚和鬼烛台，根本伤不了他。”

“汝不是号称天地间所有生灵的命数都知道吗？本座的呢，知不知道？”

判官语塞，“吾要是知道便好了。”

阎王瞥他一眼，随着宵随意的沉眠，他亦阖眼睡去。众鬼百无聊赖地候着，各自揣摩着阎王大人的意图，这受了刑便睡去，睡醒了刑伤也好了，算怎么回事？他们还指望着地狱的统帅能玩出点新鲜花样，结果还不如观赏自己被扔进油锅里蒸炸。

这一次宵随意来到的地方，乃是白城的皇宫，同他在知雨的记忆里瞧见的景致一模一样，只是遇见的人却不是知雨，而是货真价实的修竹。

两人在龙骨山相遇相知，后几经波折，快要白头偕老，却因为种种误会分道扬镳。

仿佛一场离奇虚幻的故事。

尔后第三次……

第四次……

每受一次刑，总能将他带入一个全新的世界，他会在这个世界里扮演着不同的角色，却终能遇见同一个人——他的青魂、他的修竹……直至最后一世，他的师叔。

他携带着每一次相遇的记忆，尝尽相遇时的甜蜜与分离时的苦痛。没有哪一世，他们能完完整整地走到最后，要么分离，要么相戮。他被这种麻木贯穿着，折磨着，鬼烛台的最后一截燃尽时，他终于解脱了。

牢笼散去了，他踉踉跄跄地问着阎王，“为什么要让我经历这些？”

阎王赐给他一张红云座，堪堪道：“莫急莫急，汝先缓缓。本座看了汝所有前世今生，觉得煞是有趣。”

“有趣？”宵随意偏生不坐，“也对，你把这当做折磨我的伎俩，自然是觉得有趣。”

阎王道：“汝可知，这十世，每一世中汝所扮演之人，便是汝的前世的魂灵。”

若说起初的时候宵随意还有些许疑惑，现在便是十分笃定了，即便阎王不说，他亦能感觉得到。

“汝与他十世纠葛啊，没有一世能修成正果，汝可知原因出在哪？”

“……在下愚钝。”宵随意确实不明。

阎王清了清嗓子，“本座来跟汝讲个故事。”

　　众鬼齐齐竖耳，阎王讲故事，这可是千年难得一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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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话说，从前有个倒霉小子，自幼父母双亡。神明见他孤苦，便收养了他。这与众不同的养父很照顾他，教他仁爱礼信，对他寄予厚望。他也曾暗暗发誓，要成为像养父那样了不起的人。

可是有一日，出现了一个令他头疼的臭小子。这个惹人烦的小子分明是别家的孩子，却日日在养父身边转悠，养父竟也不恼，还阴差阳错地同他定了血契。要知道，养父是神明，神明与凡人订立的血契，是会纠缠生生世世的。

这孩子很生气，质问养父，为什么稀里糊涂就和别人定了契约？养父说，这是他的劫数，逃也逃不掉。

孩子对这个回答不满意，对养父说：“你不是说过，会照顾我，待在我身边一辈子吗？这么做分明是出尔反尔。”

养父却说：“我说过的话定会做到，这与血契并不冲突。”

孩子愈发生气，养父却不知道孩子为什么生气。二人间渐渐有了隔阂与嫌隙，时日长了，愈是无法调和。

后来，孩子走了偏门，入了歧途，他与当年的男孩成了战场上的死敌。小时候，他们时常打架，他总会赢，他以为这次也不例外，可他错了，这一次，他输得彻彻底底。

他被一剑刺死，来到了阴曹地府。判官述他生平，他嚎啕大哭，说他本该幸福美满，是那该死之人夺走了他的一切，他不甘心就这样死去，他要诅咒活着的二人，即便定了血契又怎样，他要他们生生世世没有好结局，二人之间，不是互生嫌隙，就是互相伤害，永远无法白头偕老。

阎王告诉他，若要诅咒生效，是要付出代价的。

孩子道：“不管什么代价，我都愿意承受。”

阎王说：“那好，本座在这位子上待得不胜其烦，极为向往人间光景，可若要出去，唯有转入轮回。若是转入了轮回，本座的位子便空了，始神的法则便乱了。不如这样，汝代替吾，做这阴曹地府的阎王，让吾解脱。”

孩子想也不想便答应了，诅咒因此生效了。可他不知道，虽然他成为了新的阎王，却渐渐忘记了人世间所有人，他成了一件平衡阴阳间的器具。

斗转星移，不知不觉，他竟在这阴曹地府里做了千年的阎王，不晓得何时才是尽头。

“便是这样一个故事。”阎王讲完了。

宵随意吃惊地看着他，“你……你是阿海？”

众鬼不敢议论了，这故事，乃是阎王大人自己的生平，纷纷装聋作哑，不待鬼将驱赶，自觉跳油锅地跳油锅，爬刀山的爬刀山。

阎王踏着红云来到宵随意身前，他略一挥手，隔出一个只有他二人的空间。

“本座以为自己再也想不起来了，直到方才，阴差阳错，本座看到了自己的过去。”

宵随意上下打量他，“没想到……你竟成了阎王，在地狱称王称霸的日子，想来甚是舒坦，看我们执世世煎熬，你肯定开心得要命！”宵随意揪起他的衣领，一拳打在那张与生前完全不同的脸颊上。

阎王半点伤痕都没有，他如今这身份，谁能伤得了他，“别浪费力气了，这是本座的地盘，汝这一拳，连蚊虫叮咬都不如。”

宵随意抽出剑来，直刺过去，噗呲一声，轻轻松松没入阎王的腹中，再一细看，这被刺中的“阎王”乃是个假人，真身已立到了别处。

宵随意再要举剑朝那真身刺去，却是动弹不得。

“听本座把话说完，之后若要打，本座再陪汝打。”

“……”宵随意并不想同他说什么。

阎王自说自话，“本座啊，其实有点羡慕汝。汝虽生生世世不能与青魂有好结果，却总能有一段刻骨铭心的恩怨情仇。本座却不同，本座什么都没有，只能在这一成不变的地狱里做着一成不变的事，无趣而麻木。”

宵随意睨他，分明掌握着生死，却说无趣，当真可笑。

　　阎王继续道：“年年岁岁，青魂的生命里再也没有本座，汝却生生世世都在他身边，本座好生嫉妒。拿诅咒换轮回，现在想来，一点都不划算。”

“那你待如何？”宵随意瞪视着他。

“本座想解除诅咒，本座想入轮回。”阎王不假思索地答。

封闭的空间忽然撕裂开来，判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阎王身后，他不知使了什么招数，阎王身子一歪，瞬间昏了过去。

判官瞄了眼宵随意：“汝快些走，莫要多待。阎王所言，皆不得当真。”

宵随意周身的钳制随着阎王的昏厥而解除了，他看不懂这地狱书生葫芦里的药，“他到底是不是阿海？诅咒是不是真的？”

判官道：“阎王不需要人界的记忆，他只是平衡地狱能量的一杆秤。他只不过是沉睡时窜到了你的时空里，以为自己是那个人罢了。至于诅咒，吾只能说，始神的法则永远是公平的，汝既然已经逃脱地狱的轮回而重生了一次，那么天地间某鸿星些相应的规则必然也要改变。吾言尽于此，不可透露太多，汝还是速速离去为妙。”

宵随意的眼神落到阎王身上，“那他呢？”

　　判官已然不耐烦，“这不是汝该关心的事，快走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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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知雨得了应允，送宵随意出皇陵。

宵随意承了十世分分合合的记忆，醒来后又遇离别，心中五味杂陈。

“若是有缘，你应能在阳间遇到我。”

知雨递过来一个瓷瓶，木塞上贴着一张指节大小的黄色封条。
“这是什么？”宵随意拿在手里，细细看了看，那瓷瓶的瓶身上，竟浮着一条游龙，惟妙惟肖。

“这是他的一魂一魄。”知雨说的“他”，是修竹无疑了。

宵随意颇为吃惊，“谁将它从你身体中取出的？”

　　“判官说，这一魂一魄不属于阴曹地府，也不属于我，不能随我一道受刑，亦不能同我一起入轮回，必须暂时回归阳间，找它原来的主人。”

宵随意回想起所历前世，自打修竹舍了一魂一魄给了孤星知雨，每次轮回转世后，他都带着胃疾。宵随意一直以为师尊这副模样是种怪病，现在才知，这是缺了一魂一魄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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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瓷瓶小心翼翼包裹于掌心里，“判官还说了什么？可有说如何才能让它归位？”

知雨摇了摇头，“他只让我将此物交托于你，剩下的，便说是天机，再也不透露。”

这天机二字，倒是个百试不爽的好借口。

修竹的一魂一魄本是为了转变知雨的孤星命数，如今被取出，怕是这命数也将回归正轨了。那他的轮回转世又有何意义，不过是再经受一次寒心的颠沛流离。

宵随意将瓷瓶藏进怀里，看着知雨道：“我如今散尽珍宝，也没什么好送你的。我最是擅长剑术与咒术，剑是赠予不了你了，赠你一道咒印如何？不是什么恶咒，乃是祈福咒。”

　知雨点点头，“好，凡是阿云送的，我皆欣然接受。”

福咒如诅咒，会刻在人的魂灵之上，改变人的命数。宵随意不知道自己的功力能不能扭转知雨的孤星命，但总要试一试。

在知雨额头圈圈画画，念了几句咒语，那图形闪着金色的光，亮了片刻，光晕黯淡下去，额头的咒纹也不见了。看起来不会吹灰之力便施成了福咒。

知雨摸了摸额头，“我下辈子会带着它吗？”

“运气好的话，你会一直带着它。”

宵随意先前还忖着，要讨教一下知雨的定身咒，后来他亲身见到了修竹，什么稀奇古怪的咒语都学会了。只是不解，修竹比自己更擅长福咒，为何当初宁愿舍掉一魂一魄去救人，而不是施咒呢？

或许只有天知道了。

说起来，他历经十世，虽只是梦幻泡影，但每一世的功力倒是都留在了他现在这副身体里。只是目前乃是杂乱无章的形态，须得好生整合。

知雨道：“你闭上眼睛，我带你出去。”

宵随意顿了顿，道了声，“你保重。”

他闭上眼睛，身侧轻风拂过，须臾工夫，耳边便闻清脆鸟雀声，还有树叶枝桠间的簌簌声响。他睁开眼来，周遭是绿荫蔽日，山峦叠翠，他的老马在不远处踢踏着蹄子，一切看起来那么闲适安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身后的石堡还是原来的模样，没有毒蛇幻化出的美女，入口处堵着累叠而成的巨石。它看起来那么普通，谁人能想到，里头不但别有洞天，还有无数血雨腥风。

宵随意虽全身而退了，却觉得分外怅然。这皇陵里定还藏着数不尽的秘密，八卦阵的生门和死门里到底藏着什么，太子诚的魂灵究竟寻到皇后没？还有那阴曹地府，怎会设在皇陵之下？阿海又到底是不是阎王？这一切的一切，或许再也没有机会知道了，或许知道的逾多逾让人迷失。

　　他信步上马，再瞧了一眼那石堡前几近遮住日光的巨大石碑，调转马首，喊了声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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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皇城里说是要举办太后的寿宴，宵随意所处官员府的主人也应邀参加。

这官员在宫里担任文职，是户籍司的二把手，他想往上爬，可苦于没有人搭把手，见着自己女儿出落得愈发水灵，便想着借着这个机会攀个位高权重的亲家，若是能得到太后赏识，给皇上纳妃，更好不过。

宵随意作为低贱的护卫，自然是没资格去这样隆重的场合，不过他耍了些嘴皮，说愈是隆重愈要小心谨慎，指不准有垂涎小姐美色之徒，小姐若是应付不来，他可帮衬一二。

那官家小姐对他信任有加，对政场的筵席更是颇为反感，但又不好忤逆自己的父亲，便将宵随意带了去，嘱托要好生护着她。

寿辰那日，宵随意头一次正大光明地入了皇城。守卫没收了他形式上的配剑，对着他的脸看了又看，总觉得在哪见过。

小姐不想自家护卫被以任何无关紧要的理由拦下来，便给守卫塞了些银两，给了些好处。

宵随意早就料到会被守卫瞧出端倪，正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使出如梦令的惑心术，哪想小姐挺会变通，给他省了事。

“小姐随随便便给了两锭银子，够他们一年吃穿了。”宵随意道。

小姐姓书，性情如姓名，喜爱舞文弄墨，平日里就爱参加各式各样的诗会雅集，结识些文人骚客。

不过书小姐雅归雅，却不似一般读书人那样呆板教条，人情世故上看得极是通透。

“这宫门守卫可是个肥差，贿赂的人可不在少数。”她边走边悄声说着。

宵随意想着，早知道混进来当个守卫，指不准更容易见到师尊。

书老爷同遇见的同僚寒暄，时不时眉飞色舞地介绍起自己家的闺女，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云云。

书小姐不得不跟着假模假样地笑，嘴上虽不发作，心里头鄙夷到了极致。

宵随意虽只在旁边立着，却并非一无所获，他识得了不少人。凡书老爷主动上前攀谈的，必是有权有势之人，谈话间，对方何职何位都记在了心上。且这些人，都带着随行护卫。

宵随意默不作声地一一打量过，那些护卫的身形体魄皆不同凡俗，眉目间颇具神采，甚者，负手并行，一派桀骜之姿。若不是穿着俗套的衣衫，哪里都不像一个护卫还有的样子。

书小姐正不满父亲的推销，“哪有这般卖女儿的，当我是什么人，有钱有势就上赶着贴热脸么？还有宰相公子那不屑的眼神，哼，你瞧不起我，本小姐还瞧不起你呢，一个绣花枕头……”

她嘀嘀咕咕说了一路，直到入了宴会正殿才闭了嘴。

官员们大差不差地都到期了，圣上和太后还未到场，一堆人已经举杯到处寒暄了，大多是官场上的阿谀攀比，无甚意思。

按书老爷的性子，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攀结关系的机会，即便书小姐不愿，他自己一个人也活络得很。

宵随意的注意力仍然在那些不像护卫的护卫身上。他们各自在位置上端坐，目光全然没有护卫该有的警惕与忠诚，有些闭目佯歇，有些同自己一样，也在观察着其他人。

　　正猜测这些人的真实身份，忽地在人群里瞥见一只独眼，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费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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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费净也瞧见了他，似乎第一眼没认得出来，托着腮忖了一阵，才摆出个“哦”的嘴型，顺手拿了杯酒，朝宵随意走来。

宵随意跟在书小姐身边，乃是隐了姓埋了名，并不想遇见熟人，见费净走来，便想着，待会儿无论这厮说什么，打死不认。

“柳仙君呢，没同你一道？”

“什么柳仙君，阁下可是认错人了？”

费净挑了挑眉，“你不是宵随意？”

未等宵随意作答，书小姐便应上了，“此人是我书家护卫，姓肖名柳，你这厮是哪家护卫，这搭讪方式未免太过拙劣。”

费净愣了愣，稍稍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姑娘，意有所指道：“戏演得可真足。”

书小姐叉腰睨着费净背影，“肯定又是哪家登徒子垂涎本小姐美色，派自己护卫来探探口风，当真是拙劣的伎俩。”

宵随意：“……小姐聪慧，无需理睬。”

书老爷交际了一阵，忽地回身过来，对宵随意道：“肖柳，我见你平常会施耍些术法，在这方面可是有钻研？”

宵随意不知道书老爷为何这样问，回答时有了些微保留，“略懂一二，若是要与人比试，能过上几招。”

书老爷蹙了蹙眉，又问：“只是略懂一二，能过上几招？”

观其表情，似乎是碰上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前一刻分明还在推销自家的明珠，这一刻怎就将主意打到了名不见经传的护卫头上？

“小人不知老爷何意？”

书老爷抖抖袖子粗略指了指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员带来的护卫，“这些人，都不是看上去那般简单，个个身怀绝技。”

书小姐跟着瞧了瞧，“这些还要爹爹说吗，做护卫的，自然要身怀绝技。”

宵随意觉得，书老爷所说的“身怀绝技”并非书小姐理解的那般，乃是有其他深意。要不然，费净也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此。

书老爷示意女儿先别插话，压声道：“我今日方知，太后寿宴有一特殊节目。据说太后身边有一位奇人，术法超绝。可惜脾性古怪，连圣上都不放在眼里。圣上本就不喜太后垂帘听政，又碰上这难拔的钉子，自是百般想着要如何铲除了他。即便铲不除，灭灭他的威风也好。”

奇人……术法超绝……脾性古怪……这几个字在宵随意脑中旋转，会不会就是师尊呢？

“这次寿宴，圣上暗地里通知了各大世家，若能寻一能人，在寿宴上挑战那奇人并成功了，定会加官进爵，福禄绵延不绝。”

“那圣上怎没通知你？爹爹打听来的这消息，准不准？”书小姐问。

“这事，本只有圣上一派的几大世家知晓，大概是有人口风不紧，将消息抖漏了出去，才会有这么多人带着自认为的能人来。”
书小姐不由鄙道：“爹爹你人缘真差，竟没有人提先给你吐露消息。”

书老爷：“……这些官场的门道，你这丫头片子懂甚？”

书小姐叉腰哼哼，“爹爹如今的意思，就是想让肖柳去应付这些人咯。人家定是做足了功课的，你这临渴掘井，虽说肖柳的本事也不低，但要是有个万一，不但得罪了官场同僚，还得罪了太后，更叫圣上对你失望。依我看，乃是弊大于利，划不来。”

书老爷气得冒烟，“这不试试，怎知道？倒是你，一点不懂为父的苦心，看你以后如何嫁的出去。”

书小姐嚷嚷着不嫁便不嫁，嘴上可一点不给自己亲爹留台阶。

　　宵随意思量片刻，道：“不知太后身边奇人是谁，但是眼前这些人，小人应付起来还是绰绰有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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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这话好歹算是给书老爷吃了一颗定心丸。

吉时到了，各方有序落坐，先有人喊了声“圣上驾到”，众人齐齐起了身，做恭迎之姿。身着虎纹白袍的年轻男子被人簇拥着走出，头顶珠帘晃晃悠悠，贵气十足。

尔后一声“太后驾到”，雍容的女人被人搀扶着轻轻慢慢地从侧殿踏出来，依旧是一身白衣，只不过其上有花纹繁复，大多是金丝线织就，衣袍后摆又拖得很长，其上垂满白色羽翼，看起来奢贵无比。再加上她妆容精致，钗饰又是上上成，一下子聚集了全场的目光，那座上小皇帝与她比起来，当真弱气了许多。

已有人夸赞太后娘娘乃是今夜最美的女子，更有人不甘示弱说全城的女人都不及她一颦一笑，脸皮再厚点的，将中州的女子都拉扯近来，将这已至中年的皇室女子比喻得天上有人间无。

“这马屁拍得我隔夜饭都要呕出来了。”书小姐暗暗鄙夷，被她爹白了记眼光。

太后同皇帝在大殿之上并肩而坐，皇帝还未开口，太后已挥手示意众卿就坐，这越俎代庖明显之至。

皇帝先说了番开场词，太后又哀家长哀家短地客套了一通，尔后众卿轮流表祝词，搜肠刮肚，极尽赞美之能事。

宵随意全然没在意这些排场，自打太后一进殿，他的目光就被这女人身后的白衣男子吸引住了。

怀中的龙纹瓷瓶忽地燥热难安，若不是他以手施压按捺住，怕是要立刻飞将出去，寻它的主人了。

宵随意即便不观察那白衣人的身形体态，凭此异状亦能知晓，这人便是师尊无疑了。

他胸中的激动并不亚于这瓷瓶，也不知是费了多少力道，才让自己勉强表现出虚伪的冷静。他的掌心捏成了拳，指甲扣进了肉里，以疼痛来告诫自己，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不要冲动，不要冲动！

歌舞升平，好不热闹，周遭嘈杂根本入不得宵随意的耳，他只定定盯着那白衣人。那人立在太后身侧，腰间没有带剑，他双臂垂在两侧，站得笔直。看身形，有些瘦削，脸颊上不知为何戴着造型诡异的青铜面具，让人望而生畏。

节目演绎到一半，皇帝朝几个世家使了眼色，便有人会意起身，道：“臣闻太后宫中有一奇人，可点石成金，劈水开路。臣冒昧，想请此人在这盛宴上表演一二，叫我等凡夫俗子开开眼界。”

众人本是举杯饮酒，窸窸窣窣地谈歌论舞，一听这话，皆搁下酒盏，送来目光，俨然也想见见这被传得神乎其技的奇人。

小皇帝趁着这势头加了把火，“母后，这人您都带来了，不如随了他们的愿？”

太后兴致不错，“也好也好，思玄，你出来，”她随手端来桌上的葡萄，“这盘葡萄由你发挥，变成珠玉也好，变成金银也罢，叫他们长长见识。”

思玄便是那戴着诡异面具的白衣人。

他微微躬身，道了声是，端着那盘紫莹莹的浆果慢悠悠地行至大殿中央，手忽地一松，盘子之下分明没有支撑，却摆得端端正正。众官正啧啧称奇，一眨眼工夫，那盘中的紫色果子已不知去向，转而成了晶莹剔透的水灵珠子。

有人忍不住拍手称赞，书小姐也觉得奇，却没急着应和赞美，侧身对宵随意咬耳朵，“这是真本事，真将葡萄变成珠子了？”

宵随意低声道：“障眼法，我若在双眼中赋予灵力，那盘葡萄还是葡萄。”

书小姐道：“原来如此，既然你能看出来，定也有其他人能看出来。”

　　果不其然，此话方落，便有人起身道：“雕虫小技，本人可将这盘珠子变回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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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那人越众而出，先向各位行了行礼，自报家门：“在下乃芙蓉门王一鳅，斗胆向思玄大人讨教讨教。”

太后微蹙起眉，侧首对小皇帝道：“怎么混入了些江湖人士，你请来的？”

小皇帝道：“母后莫急，如今的江湖人士，多半效力于朝廷。他们平日里是百官的客卿，官员出门若能带上一两人，那是极度体面的事。”

“是吗？”太后将信将疑，“哀家久居深宫，倒是孤陋寡闻了。”

众官员专注于这热闹，书小姐耿直，小声问自己爹爹，“什么时候带客卿出门成了体面的事了，我怎么一点没听说？”

书老爷睨她，“官场上的事，你懂甚。皇上说有，那便是有。”

书小姐觉得无趣，转而与宵随意唠嗑：“那王一鳅你可认识，长得尖嘴猴腮的，还独独留着两撇长胡子，真像条泥鳅。”

宵随意道：“小姐你说对了，他那个‘鳅’字，确实是泥鳅的鳅。芙蓉门没听说过，应该不是什么大派。这个叫王一鳅的，我有些眼熟，原先乃是在浣纱宫做事的。”

“你认得他？他厉害么？”书小姐瞥向那人，观他又是甩手臂又是念口诀，挺有门道的样子。

“算不得厉害，他这般动作，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这障眼法本就简单无比，入了道门的，皆会施耍，糊弄糊弄外行人可以，内行人都不屑施展的。”

书小姐拖着腮，这一会儿工夫，那芙蓉门的王一鳅真将珠子变回了葡萄，她眨巴眨巴眼睛，听见周围人的惊叹声，遂问宵随意：“真变回来了？还是新的障眼法？”

宵随意头都没抬一下，“是真的变回来了，不过不是那王一鳅的本事，而是师尊……是思玄自己撤了法术。”

“自己撤的？思玄为何要那么做？”

“这个……大约是想戏耍一下那条泥鳅吧。”

二人闲谈间，只听一声喝叫，准备大展拳脚的王一鳅不知怎地被当头淋了一滩果液，头顶上还耷拉着零零散散的葡萄皮和籽，着实狼狈。

有人嗤笑，有人惊呼着神奇，有人细问着方才那一瞬到底发生了什么，葡萄怎么就成了浆汁？

王一鳅失了威风，气急败坏，正要发作，另一人趁势走出，边摇扇子边道：“什么芙蓉门，不过是被浣纱宫驱逐了自立的门户，既然技不如人，就别出来丢人现眼了。”

“你……什么人？胡说什么！”

那人相貌平平，唯有一把铁折扇特别显眼。他微微摇了摇，啪的一声阖上，“在下铁扇坊浪辰，见过圣上，见过太后。听闻太后姿容举世无双，今日得见，果然惊为天人。”

方报上名来，书小姐便忍不住私下挖苦，“铁扇坊这名字，比芙蓉门取得更不走心。我央央中州，出了那么多文人墨客，诗词歌赋更是学都学不完。这些江湖人都不读书的么，取个门派名字都这般俗气。”

宵随意解释，“小姐有所不知，江湖中的修道门派，大多以山、以水、以惯用武器，或以门派创始人生平事迹命名，这样叫起来不但朗朗上口，且易于记忆。”

“说白了，不就是没文化么。”

“……小姐说得对。”

那王一鳅被赶下了台，他饶是再气，也不能在这等场合造次，只得生生憋着，待出了这宫殿再出恶气。

　　浪辰那嘴如同抹了蜜，夸完太后又夸皇帝，丝毫不嫌腻。座上二人却不吃他那套，只关心他有何本事，速速施展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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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宵随意不认得浪辰，却知晓铁扇坊。前世师叔落难，这门派没少落井下石。今朝遇上了，他是怎么着也不会让其好过的。

书小姐正打算向宵随意打探铁扇坊的八卦，一扭头，身后之人已到了台前。

“小人书府护卫肖柳，闻铁扇坊的铁折扇比刀剑更利，虽不知阁下这武器是如何带进来的，但既然有幸得见，自是希望领教一二。”

宵随意恭恭敬敬说完，又见过小皇帝和太后，言自己口拙，说不出什么拍马屁的话，可本事有，可让在座诸位大饱眼福。

浪辰知宵随意在讽刺他，心头不悦，恰逢太后发问：“哀家也奇怪，城门守卫怎没将你的武器收了，莫不是偷偷摸摸带进来的？那便是欺君之罪了。圣上，你看，这该如何处置啊？”

浪辰的不悦立时被惊惧替代，惶惶道：“太后，圣上，我铁扇坊效忠朝廷，不曾有二心，即便带着铁折扇进宫，也只是想在这宴席上崭露头角，全然无其他念头。”

宵随意添油加醋道：“阁下怕只是铁扇坊一名普通徒子，如何能说整个铁扇坊皆是效忠朝廷的。再者，今夜是太后的寿宴，你为何要崭露头角，到底是存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

“你！”浪辰又恼又惧，恨不得一掌劈了眼前这厮，可他慑于上位者的权威，不敢放肆，只得找理由为自己开脱。然他舌灿金莲的本事，却找不到一个合理的由头。

“梁大人，您倒是说句话，这不是您说的，可以不按规矩来。”他不得不朝主雇求助。

那梁大人是户籍司的一把手，书老爷的死对头，宵随意这阴差阳错地，倒是帮了书老爷大忙。

梁大人本已头疼浪辰的冲动，眼下那厮又将自己拖下了水，哪里还想保他，随即道：“本官不知你在说什么，你进宫前，我分明提醒你不要携带兵刃，要按章办事，谁说可以不按规矩来的，莫要血口喷人！”

“大人你……你怎出尔反尔？”

梁大人自然首先要保住自己的乌纱帽，一个半路拉来的客卿的死活，还不值得他费神辩解，便立即翻脸启奏，说此人满口胡言，之前乃是被其花言巧语蒙骗才用了他，如今才看清此人真面目，恳请圣上与太后严惩于他，莫要姑息。

当真是一出好戏。

太后看他们狗咬狗完事了，淡淡然问小皇帝，“圣上，如何处置，该做定夺了吧？”

小皇帝倒也爽快，“不如这样，将他那把铁折扇取走，换一把纸扇，给那个叫肖什么……”

“小人肖柳。”

“哦，肖柳也配把纸扇。二人以扇相搏，浪辰若是胜了，便饶了他；若是输了，便拔了他的舌。母后看，如何？”

太后似乎对浪辰颇为不喜，思量着小皇帝的建议，迟迟不给出答复，俨然心有顾虑。

忽对宵随意道：“肖柳，你可有把握胜了浪辰？”

宵随意明白，师尊眼下是太后身边的人，他唯有和太后拉拢关系，方可有机会和师尊有更多交集。

“太后莫要担心，我胜他，乃是轻而易举。”

太后问他，“你若胜了他，接下来是不是就要对付思玄了？”

原来太后担心的是这事。

“太后多虑，我自知技不如思玄大人，不会不自量力。且这筵席上，若再有人想同思玄大人较量，我可代劳。”

太后道：“你这话，是代表书家还是代表你自己？”

宵随意不在意这些官场上的门道，可太后的问话分明是叫他立刻站队，也将书家推向风口浪尖。

“这……”他顿住了，这回复，可得想好了再说。

　　“是代表书家，代表书家。”未及宵随意斟酌完，书老爷便急吼吼地站出来表明立场了，“臣愿为太后分忧。肖柳所作所为，皆是臣授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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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章
书小姐扶着额，若叫她脱离父女关系，她肯定一万个同意。母亲当年也是大家闺秀，怎就看上了这样的爹爹，若非因疾去得早，眼下怕也是要同这枕边人劳燕分飞了。

书老爷跨步至台前，因走得急，差点被脚边的桌腿绊倒。他一点不怕丢面，当场利落拾掇几下，拱手跟太后圣上行礼，慷慨陈词一番，言语中已旁推侧引表明立场。太后始终含笑点头，倒是那小皇帝，脸色铁青，俨然不悦。

这厢罢了，书老爷又嘱托宵随意，尽管放手去做，莫要顾虑，也莫要有所保留，太后看着，圣上也看着，文武百官都在，你既说可行，便要做到，可莫要扫了大家的兴。言下之意，我这一家老小的前程，可都系在你身上，你要是出了岔子，怎般都饶不了你。

宵随意只回了二字，“放心。”

一个在户籍司几十年没出头的书家，家中人丁不兴，其人做事中庸，又无甚靠山倚仗，妄图-你是我的-执念-趁着这次筵席一飞冲天，得太后赏识，怎么可能，百官哪个允许？

皇帝党已在私底下商量起对策，同书家一样默默无闻想借机出位的亦在窃窃谋划，唯太后党气定神闲，看着热闹。

梁大人是圣上一派，浪辰自然也是为皇帝做事。眼下他被主雇舍弃，不得不自己寻求出路。皇帝说赢了便可抵他先前之过，那简直是替他开了后门。那叫肖柳的，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护卫，用纸扇又如何，亦能轻松获胜。到时候，定要叫这臭小子满地找牙，后悔今日所作所为。

浪辰想得挺美，却听宵随意道：“小人此次上台，多半原因是想领教铁扇坊铁折扇的威力，若是用纸扇，反而无趣了。小人恳请圣上，将铁折扇还与浪公子，我们再一较高下。”

有人说他傻了，有人说他是傲慢过了头，有人劝他收回前言。可宵随意偏生要这么做，还挺执拗。

旁人自是不懂他的意图，那铁折扇的威力他前世是见识过的，那时自己功力尚浅，确实不好应付，如今他丝毫不惧，即便铁扇坊掌门在此，他亦不放在眼里。他就是要让这浪辰输得心服口服。这筵席之上，定有其他门派的徒子，他若借着这个机会，凭一纸扇便破了铁扇，那江湖上必定再无铁扇坊的威名。

何乐而不为。

小皇帝不知道宵随意的心思，以为他是初生牛犊不畏虎，太过自信，太想借着此次机会出人头地。可书家站错了队，他怎能让这小子如意。

“朕允许你也可以，只是朕要加一条规则，你若胜了，倒是无甚可说，若输了，那是丢了书家的颜面，是要受罚的。”

宵随意猜到如此，“小人若输了，不仅丢了书家的颜面，也是丢了太后的颜面，任何罚都愿领。”

俨然是不将小皇帝放在眼里了。

“好，朕便成全了你。”

铁扇物归原主，浪辰自然杀招毕现，扇间生风，那风可不温和，如冰锥，似利箭，还能拐弯追着人跑。

浪辰瞧着宵随意东逃西窜的模样，连连发笑。思及方才宵随意让他丢脸难堪，觉得不过瘾，再扇出几道更利更迅的风箭，变着方向追逐宵随意，叫他上下左右都不得逃脱。

可宵随意面上分明是因进退维谷而挤眉弄眼的夸张的样子，还时不时发出哎呀哦哟的奇怪叹息，风箭却一丝一毫都未伤及他，连衣角发丝的边都未触及。看不出门道的，觉得惊险，心都跟着起起伏伏；瞧得出名堂的，只是蹙眉沉思，不置言语。

浪辰渐渐也意识到了宵随意的过分活络，使扇的手愈发凝着狠劲。

“我看你能逃到什么时候！”

浪辰似乎太过急于求成，再一次扇出的风箭出了偏差，一支射向了人群，一支刺向了小皇帝，还有一支，朝思玄拐了弯。

人群里自有高手在，小皇帝身边亦有深藏不露的侍卫，唯独朝向思玄的那支，需思玄自己应下。

按照思玄的本事，一支不成气候的风箭，他动动手指头就能将其湮灭。可便在他伸出手的那短短一瞬，一人比他的手更快更迅。若说伸手只需眨眼的工夫，那么那人来到他身边，则连眨眼的工夫都不需要。他的手抬了一半，那人已挡在他身前，徒手将那支风箭捏碎了。

“你没事吧？”宵随意转身问他，眼里尽是关切。

　　思玄翻了个白眼，“多管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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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虽说面具只露出一对眼睛，然这熟悉的口吻与神情，仿佛一颗蜜糖塞在了宵随意口里。

“师尊，我是阿意啊。”

四下正为另两支风箭忙活，吵吵嚷嚷的氛围正好给了宵随意与师尊沟通的机会。几年未见，他怕师尊认不得自己，便直截了当地表明了身份。

谁道思玄一掌推开他，“什么阿一阿二，什么师尊，我从未收徒，也不认得你，别给我沾亲带故地套近乎。”

宵随意一时蒙圈，“师尊，是我，宵随意啊，你怎么不记得我了？”

思玄已然烦不胜烦，“你再啰嗦，信不信我一掌劈了你！”

他欲快步离开，宵随意心头不知何滋味，一把拉住他的手，阻了他的步子。思玄挣脱无果，当真恼了，当即推出另一只手，蓄力于掌心，要将宵随意劈开。

谁料那掌拍在宵随意身上，后者纹丝不动，那掌力于他而言，似乎是清风拂面。思玄瞪着他，“你究竟是什么人？”

宵随意拉着他就往外走，眨眼工夫就到了殿外无人处。这哪里是走，分明是瞬间移动的本事。他将思玄圈在墙角，“我的本事皆是你教的，我是你的徒弟，你当真不记得了？”

思玄惊讶于此人的功力，他口口声声说是自己徒弟，可他哪里当过别人师父，他这辈子，最是厌烦做这些苦口婆心的事。

“你定是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师父，你也别在此处纠缠不休。”

宵随意不依，“我怎会认错人，”他顺手摘下了思玄的面具，“你这张脸，刻在我的心里，生生世世都不会忘，海枯石烂、王朝更迭，我都不会将你忘了，又怎会将你认错？”

思玄并未防备他会揭他面具，顿时慌了神，不得不侧过脸去，并以手遮面。宵随意挪开他遮面的手，凝视着他，“为何不愿看着我，是不是因为姻缘线的事，是不是怕世人说三道四？你是不是故意装作不认识我的，师尊，你说话呀。”

思玄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弄得面红耳赤，气得抽手便是一巴掌，扎扎实实打在宵随意脸上，“说说说，让我说什么，我都说了我不是你师父，你还唧唧歪歪，什么海枯石烂，恶不恶心！你要再不知检点，休怪我不客气！当真以为你本事高，我由着你来？”

宵随意的脸撇向一边，扇过之处火辣辣的疼，他这一晃神，思玄便夺回面具挣脱逃离了。他木木地站了一会儿，心道不会的不会的，师尊怎么会不认得他，思玄分明就是柳权贞，如影随形咒分明就是指向他，青龙瓷瓶分明就是对他有反应。这么多“分明”，怎会出错？

既然没有认错，师尊为何不认他，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要叫师尊这般厌弃？

愣怔了半晌才知要回殿，书老爷第一个迎上来，“你你你，你这是去哪儿了？叫我们好找，太后和圣上都等急了。”

“等急的不只是圣上和太后，还有我们。”

宵随意没听进去这些话，心思还留在师尊身上，他抬首朝太后身侧看了看，思玄果然就立在那女人身侧，方才被宵随意扯了面具，这会儿又戴上了，见宵随意投去目光，厌烦地侧过身去，不愿与他对视。

宵随意心绪难平，可眼下众目睽睽，他实在不适合再做过多纠缠。

“姓肖的，我们说话，你听见没？”
宵随意瞥向那自称“我们”之人，只见大殿之上站了五人，模样委实丑得稀奇，他忖了忖，这五人分别是掌礼司等几位官员的门客，先前书老爷在殿外寒暄时碰过面。如今这五人集聚在一起，莫不是同门师兄弟？

心想浪辰还没收拾完呢，怎么换这些人上场了？再巡扫一圈，哪还有浪辰的身影，连梁大人都不知所踪了，也不知这一会儿发生了何事。

那五人见宵随意不将他们放在眼里，立时冲出一人，一拳送来。书老爷本还要与宵随意说道说道，见这些人这般莽撞，先行撤了回去。

宵随意略一侧身，那突如其来的一拳扑了个空，然拳势未收，落到了地上，哄的一声，砸出个洞来。

　　宵随意不以为意，“阁下不报上家门，让我认识认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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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儿，还不配知晓我等姓名！”那砸拳过来的人还挺狂妄。

那人身形矮小，亦不算壮实，唯那两条手臂特别粗壮遒劲。

再观其余四人，一人腿奇长，一人掌尤厚，一人脑袋无发却茧肉层层，还有一人极为瘦削，似倒挂垂柳。

宵随意左右躲闪，丝毫不躁，道：“你不说，我便来猜猜。你五人来自天下帮，乃是帮主颇为得意的五名弟子，各自擅长拳法、腿法、铁头功与轻功，在中州东南一带颇有名气。”

“算你这小儿有点见识。”

“可你五人行为不端，好色爱财，曾诱（女干）过不少良家妇女。奈何帮主护内包庇，也没将你们作何处置。是以这些年来，你们在东南一带的名气实为臭名。”

“兔崽子，胡说什么，圣上太后面前，竟敢败坏我等名声，看我不撕了你！”

这五人没聚在一起时，宵随意的印象还不是那般深刻，只觉得长相古怪罢了，凑到一起倒是勾起了他的记忆。

师尊收他为徒前，曾在东南一带游历，恰逢这几人为非作歹，便出手惩治了。然这几人是天下帮帮主爱徒，那人是出了名的护短，便恶人先告状将柳权贞打伤爱徒之事捅到了洪子虚那儿。洪子虚这人向来古板教条，大道理一堆将柳权贞训了一顿。因此，柳权贞与天下帮水火不容。

　　前世，那天下帮的帮主亦是掺合了污蔑柳权hxSXD贞一事。这桩桩件件，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能让宵随意恨他们入骨。

他心中愈是恨，面上愈是波澜不惊。他道：“我今日若有半句虚言，任凭圣上及太后处置。倒是雇佣你的大人，怎么什么人都往家里带，也不怕自家女眷遭了你这恶人毒手。”

那掌礼司的命官早已坐立难安，这厢话方毕，同几位同僚对视了几眼，一副吃了苦黄连的模样。

信誓旦旦说要手撕了宵随意的人，并没有兑现他的狠话，反倒拳拳落空，招招不致命。

“老五，好好打，都这节骨眼了，放什么水？”

抡拳者气急败坏，“我哪里没好好打，你们瞧不出来么，这小子闪得奇快，跟阵风似的。”

“快？能有我快？”

那奇瘦之人毫无预兆地加入，虽说二对一很是不雅，传出去必要为人耻笑。可这臭小子来之前，他五人可是在皇帝面前立了军令状的，若是输了，提头来见。浪辰已经被拉下去施了拔舌之刑，从今往后也无甚脸面在江湖中立足了，堂堂铁扇坊也将沦为茶余饭后的谈资与笑柄，他们可不想重蹈覆辙。

善轻功者，在五人中排行老三，此人瞬移功法卓绝，在整个中州，可说能排上前十。然轻功只是他的本事之一，暗器亦是他的强项。

宵随意前世并未同这五人交过手，他对这五人功法的了解全来自于师尊闲暇时漫不经心的口述和一些零零碎碎的传闻。他并不是无所不知，更不知道使轻功者还能耍暗器，所以指甲盖大小的短刃朝他袭来的时候，他并未来得及闪躲。

短刃发出三枚，将将好没入他的三处要穴，他忽地双腿无力，跌坐在地上。

狠拳紧追其上，砸在他胸口，他胸中钝痛，咽喉腥热，一口血喷了出来。

暗道不妙，立刻以灵力撑出结界，才堪堪躲过接下来的攻击。

　“兔崽子，以为造个结界就能躲过去了，看你能撑到几时？”

善拳者抡起拳头，几下砸在结界上，那结界比铜墙铁壁还了得，被这么砸了几下，竟是一点破绽都无。

旁观的三人见势走上来，齐齐发功，一顿敲敲打打，也是没有丝毫反应。

　　忽听坐客中有人道：“结界以灵力为依托，此人灵力深厚，你五人使尽了力气也是破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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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五人望向说话之人，那人懒散闲坐，支着额头，喝口酒又嚼颗花生米，似乎惬意得很。再瞧其打扮，左脸戴着眼罩，双手裹着黑色手套。这副扮相，在江湖上混的，哪能不知道是谁。

天下帮与浣纱宫原是交好，自打这费净上了台，原先帮主与费悟所谈妥的条约全数作废，这费净自己另起炉灶整了一套，条条款款繁琐得要命，帮主不依，关系便一直僵着。

善拳者性子冒进，凡是替宵随意说话的，都要怼上一怼，何况这人也是对头之一。
“我道是谁，原来是浣纱宫的费宫主，你这澎水盟主最近当得如何，听说不少门派嚷着要脱离澎水盟，自立门户呢。我等还以为你比你那废物兄长有用，看来不过如此。”

费净笑笑，“我方才是好心提醒你们，怎么还不识好歹挖苦我。”

“你说谁不识好歹？”

“自然是你。我说你五人啊，为了赢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如今圣上用人，竟是这般无底线无标准了，想当年始皇何等威风，怎么他的子孙，愈发不中用了。”

“圣上面前，你说的什么混账话，还不速速磕头认错！”

费净悠哉道：“什么混账话，分明是逆耳忠言，圣上若连这番话都听不进去，中州前途……令人堪忧啊。”

雕工精湛的木椅扶手被小皇帝纤白的手指捏得吱吱响，他堂堂一国帝皇，含着金汤匙出生，除却他身侧日益野心膨胀的生母，没人能这样说道他，还是在如此大庭广众之下，若说不气，绝不可能。然自小学习的皇家礼仪告诉他，要知分寸，不可轻易动怒。

他忍下怒火道：“好了，莫要再做口舌之争。这场比试，本身也没立什么规矩，一对一也好，五对一也罢，输赢全靠各自本事。这肖柳若是不服，起先便该提出，他既然无甚怨言接了比试，便等于是默认了这规则。眼下他已受了重伤，不能应战，虽设了结界用来自保，却不能无休止地等下去，是以，只能以输作论。”

虽不能大庭广众下发怒，却也不能如了太后党的意。

“慢着……”身侧的女人发了话，“圣上，照你这话，若五对一可行，那哀家中途换人上场应该也和规矩吧？”

小皇帝方松懈下来的手指又气得发力，指甲几乎嵌进了木头缝里。

“圣上若是不说话，哀家可就当你默认了。”

“那朕就容他歇上一歇，只是这时辰……恐耽误了母后休息。”

雍容的女人笑了笑，“哀家不困，今日这酒宴啊，特别提神。”

五人各施其法，当真如费净所言，使尽了力气都没撼动那结界分毫。

旁人问书老爷，“这人你是从哪物色来的，这么厉害？”

书老爷也不跟那人说实话，只听说翡翠岛常出高人，便胡扯道：“乃是家中管事跨海去翡翠岛重金请来的。”

那人惊异万分，“翡翠岛？那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得去的，你是怎么做到的？”

书老爷蹙眉眯眼，“不可说……不可说……”
五人等得焦急，观众也等得焦急，奈何太后耐心得很，众人也不敢发作。

眼看着如厕之人已往来了两拨，宵随意总算是起身了，五人即刻摆纟工曰生小丿⺧儿阝人好架势，准备在结界解除的一刹那一齐出击，将宵随意完全毙命。

然五人不知是中了什么邪，摆好架势之后忽地调转方向，互相踢捶。宵随意拍了拍衣衫，立在不远处袖手看五人对打。

百官窸窣言语，“这是怎么回事，方才那一瞬究竟发生了什么？”纷纷朝自己门客寻求答案。

太后亦是觉得稀奇，问身侧思玄，“你可看出什么名堂？”

思玄眼力过人，虽只有一瞬，也叫他瞧见了端倪，“是摄心术。”

“摄心术？”太后活到这把年岁，算是见过不少奇人，这术法也不是头次听说，可一下子操控五人，且这五人修为也算不得差，这便让她觉得吃惊了。

“若这摄心术用在你身上，你可有把握摆脱它？”

　　思玄顿了顿道：“大约只能任他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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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侍女跪在太后脚边，巧手伶俐地剥着瓜子。

太后一面捏着瓜子仁送进嘴里，一面想，瞧不出来，这个叫肖柳的，这么有本事，也不知书家走了什么运道，得了这样的奇人。幸好，这人是站在她这边的，若是和自己对立，便不能由他好好活着。

五人打得头破血流，小皇帝听到了太后与思玄的对话，憋闷至极。他今日本想挫挫太后的锐气，哪成想变成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心下又恨又气。若是不阻止这摄心术，恐怕他要平白损失了这五名大将。这五人虽品行有瑕，奈何在修为上颇有建树，眼下正值用人之际，断然不可在此时有所折损。

那芙蓉门和铁扇坊败了倒也罢了，这天下帮五将，当初乃是帮主私见了他，极力推荐的，天下帮在东南一带的势力，不亚于以澎水水脉为依托的浣纱宫，这厚实靠山，他是怎般也不能让它坍塌了。

“肖柳。”他沉声道，“今日是太后寿宴，差不多就行了，若是死了人，恐喜气变成了晦气。”

宵随意猜出小皇帝的心思，可他打都打了，梁子也结下了，哪能半途而废？这不痛不痒的，指望着这五人以后来寻仇不成？心道不如将事情做绝了，让这五人去阴间见阎王。

这般想着，倒是有人替他说话了，“圣上这话就不对了，这五人可是立了军令状的，若不赢，提头见。眼下输了，就该守承诺。”

管闲事的还是费净。

太后正想折了这小皇帝羽翼，遂借势道：“圣上，哀家也是这个意思，自古军令如圣旨，若朝令夕改，妇人之仁，恐不能服众。”

小皇帝到底年岁尚轻，经验不足，挖了坑想坑别人，到最后弄得只能自己往里跳。

心有不甘，怎般是好？

身侧宦臣俯身耳语了几句，小皇帝心下连连叹息，他忽地将杯盏掷在地上，瓷杯应声碎裂。

莫说太后受了惊，百官都抖了抖。

“圣上，你这是作甚？”

小皇帝摇摇晃晃站起来，“儿臣手滑，大约是喝酒喝过了，想回去歇歇了。”

宦臣作势扶着他，“太后，您看……”

知子莫若母，太后看了他须臾，挥手令剥瓜子的侍女起来，“罢了罢了，今日大家都累了，收拾收拾，各自回去歇息吧。”

侍女宦臣簇拥过来，搀着扶着，准备出殿。

宵随意瞧出了苗头，缓了摄心术，那五人瘫软在地，鼻青脸肿，周身伤痕无数，除了口鼻喘息，再也站不起来了。

周遭百官纷纷起身，恭送皇帝太后。权力游戏算是暂告一段落，给百官留了个烂摊子。

“就这么……结束了？”人群里有声音问。

有声音答：“不然呢，还想怎样，圣上的脸都丢到家了，他总得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吧。”

亦有人附和，“太后是个聪明人，知道不能逼太紧，要让圣上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今日受了这教训，圣上应是能成长不少。”

“害……”有人叹息，“他母子二人争来争去，遭殃的皆是我等下位者，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书小姐过来查看宵随意伤势，那五人将死不死，各自被主雇遣人拖了回去，殿上一道道血痕，着实怵人。

经今日这一遭，这书小姐已对这深藏不露的护卫另眼相待，她拿出手绢塞到宵随意手里，“擦擦嘴。”

宵随意嘴角有血，已经干了。他将手绢递还给书小姐，示意不用。

书小姐有些生气，“你的命是留着护我周全的，下回注意点，别让恶人钻了空子。”

“多谢小姐提醒。”宵随意虽诚意满满说着，眼神却是注视着思玄离去的方向，心下惴惴，也不知今日自己所作所为，能不能为以后二人见面增加点机会。

“你瞧什么？”

宵随意收回眼神，“没什么。”

书老爷精神抖擞，在宵随意耳边聒噪地说着些好话，宵随意还在流连师尊的事，大致没听进去。

　　忽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他侧首，竟是费净。那厮意味深长地笑笑，“宵公子，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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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书府往日里门可罗雀，顶多往来些书小姐的笔墨朋友。近日带礼登门到访的络绎不绝，全因书家护卫……不不不，该说是书老爷掷重金从翡翠岛请回的高人，在太后寿宴上一鸣惊人，一举让书家成为太后身边的红人。

更有一些未出阁的小官家女眷，托着媒人上门打听宵随意为人，问长问短，俨然有结连理的意思。

“走走走，通通给我走。肖柳是我书婉婉的护卫，都是哪来的野姑娘，没规没矩的。”书小姐近来对宵随意颇有好感，人都道肥水不流外人田，她书婉婉还没发话呢，哪容得下外头姑娘觊觎。

未过多久，圣旨便下来了，说的什么外人不知，只知道户籍司的万年老二成功挤下了梁某人，成了名正言顺的一把手。有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书老爷升了官，连带着书家的奴才侍女出门在外都是拿鼻孔看人。

书老爷喝水不忘挖井人，忖着他有今日全赖宵随意的本事，便琢磨着给他抬抬身价，于是乎，这护卫便成了他的义子。外人看来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倒是书小姐不开心了。她本是肖柳肖柳的使唤惯了，现下要她改口称一句兄长，还得以兄妹之礼相待，当真是十分别扭，万分困难。

宵随意根本不在乎这身份地位，对书老爷说，既然小姐不肯，那便作罢吧。

书老爷斥他愚钝，“往后太后或圣上若要召你进宫，你总不能以一个低贱的护卫身份吧。再说了，你若还当护卫，传出去，人家定要笑话我不惜才。”书老爷官场混迹多年，知道宵随意是个宝贝，若待他有薄，指不准哪日被人撬了墙角。他若丢了宵随意，比丢了女儿还严重。

宵随意想想也对，他是奔着师尊去的，今后进出皇宫定是常有的事，以书家护卫的身份，确实不大妥当。

书小姐生了几日闷气，她不是不知其中道理，就觉得自己的宝贝被人抢走了，不再独属于她，失落得很。

不出几日，果然圣上和太后都召见了宵随意。

太后召见，那是情有可原，小皇帝也要见他，颇为意外。

书老爷门清，“我这户籍司掌事的位置，固然有太后在背后撑腰，但最终下圣旨的则是当今圣上。玉玺终归是在圣上手中，他若不肯下这道旨，太后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亦是无用的。这点，你得拎清。”

“老爷的意思，是圣上其实也想拉拢我？”

“什么老爷，叫义父。”

“义……义父。”

　　宵随意木讷地唤着，心里头揣摩着那深宫大院里潜藏着的洪水猛兽。

书老爷觉得宵随意这一身黑黢黢的衣裳颇为不雅，帝城以白为尊，出席重要场合，终归要穿件白底衣裳。眼下要去见圣上和太后了，定是要改了这身旧打扮的。

“前几日裁缝给你定做的衣裳呢，怎么不穿起来？”

宵随意想起被他塞进衣柜深处的几件浅素色衣裳，“我还是穿这身合适。”

“哪合适啊，哪哪都不合适。”书老爷给他讲道理，“帝城有帝城的规矩，如今你不再是护卫，是我书桂的义子，又得太后赏识，眼热你想抓你把柄的人多了去了，你的一举一动都得掂量好，知否？”

话说得这么明白，宵随意哪能不懂，心想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接近师尊，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来了这个机会，自然会接纳良言。

　　来接人的宦臣在门厅等了好几盏茶的工夫，书老爷将宵随意拾掇齐整，又千叮万嘱，总算放心地将人送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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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宵随意跟着年迈的宦臣走在皇宫里宽敞的石板道上，他到处看看望望，与八百年前相比，如今这布局更富丽更雅致，一些宫殿院落大约是拆了重建的，他词穷，就觉得奢侈考究，实在拿不出什么词来形容。

“怎么，迷花了眼了？”老宦官斜着眼睛睨他。

宵随意心想这宦官许是把他当作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山野村夫了，转了话题道：“公公这是要带我去见太后还是圣上？”

“长幼有序，自然是先去见太后。”

“哦。”

宵随意瞧着这宦官眼熟，宴会当晚，这人是立在小皇帝身侧的，也是最后扶小皇帝离开的，应是小皇帝的亲信，怎么先领着自己去见太后了？什么长幼有序，他是不信这个理的。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套话：“太后身边的那个思玄是不是也像我这样得了太后赏识才入宫伴其侧的？”

宦官嗤道：“怎么，想挤掉思玄的位置？”

“那倒不是，都道他是奇人，就是想知道，他奇在何处？”

“想知道？”宦官缓下步子。

宵随意发了会儿愣，从怀中拿出一锭银子，递到宦官面前。这银子是书老爷给的，说是以备不时之需，不得不说，想得着实周到。

宦官拿在手中掂了掂，塞进自己怀中，“有眼力见，比那眼睛长头顶上的思玄会做人。”

“……”

“那思玄啊，是从天上来的。”

“？”

“太后出游避暑，回宫途中经过玉琼山麓，忽地从天上掉下来一人，那人一身青衣，肤若白脂，身下托着一柄剑，那剑金光灿灿，耀得人睁不开眼。马匹忽地伏跪，怎般抽打都不行走。侍卫不明就里，纷纷举剑护在太后身侧，不知此人是妖是仙。谁道侍卫的剑尽数自己折断了，太后大惊……”

宦官说得绘声绘色，宵随意却只注意到一件事，为何师尊会从玉琼山上掉下来？俨然不合常理。

“后来，那金剑在地上写了一行字：此人乃吾主，请救他。太后缓过神来，左思右想，觉得这是上天赐神人与她，乃是她的际遇与造化，便将那人带了回来……”

宵随意想起陈落庭同他说的话，说师尊是自己祛除了姻缘线，离开了他，要和他一刀两断，桥归桥路归路。可师尊再怎么想不开，也不该跳崖才对。

“你说的这些，是亲眼所见还是道听途说？”宵随意扣住宦官瘦骨嶙峋的肩，神色激动。

后者哎哟一声，斥他，“你这般用力作甚，我这老骨头哪经得起你这手劲！”

宵随意意识到自己失态，速速撤回手，连连致歉。

宦官揉了揉肩骨，“怎的如此在意，莫不是思玄和你有什么渊源？”

“没有什么渊源，我只是头次听到这样的事，觉得稀奇罢了。”

宦官瞄着他的神情，“这事是太后和侍卫所见，我是复述，若论真假，那便不知了。不过……他那柄剑确实神奇。自打镇在了太后寝宫，便再也不闹鬼了。”

这话倒是提醒了宵随意，追魂有灵，它既然也在这宫中，见它一面，问上一问，便能知晓所以然了。

二人走走谈谈，不多时到了慈仪宫前，宦官示意宵随意自己进去，他会在原处等候，“你同太后说了什么，我都不会知晓，你自己琢磨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两个时辰后，你得出来，跟着我去见圣上，莫要谈着谈着忘乎所以，误了时辰。”

宵随意在半截小腿高的门槛前呆立了片刻，他有些紧张，不是因为要见殿内身居高位的掌权者，而是与他形同陌路的师尊。

他本不该青涩而胆怯，这一会儿工夫，这些幼稚的情绪纷纷涌上来，他得花好些力气才能压制住。

深呼了几口气，低头见到一双白底银丝的靴子，走着不算规矩的步子，在门槛的内侧站定。

　　“你发什么愣，进是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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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思玄双臂环胸，些微不耐烦地看着他。

“我……我这就……这就进。”宵随意舌头都捋不直了，他哪成想到师尊会来接他。

心头突突地跳，怎般都压不住，门槛都没过好，差点绊倒摔跤。

思玄摇了摇头，一副看不惯的姿态。他将宵随意领到内厅，指了个位置，“在此处站着，我去请太后。”

宵随意听话得很，说让他站哪他便站哪，一点都不多话。

他眼睛四处逡巡，企图找到追魂的踪迹，却无甚结果。

大约待了一炷香的工夫，侍女扶着雍容华贵的女人从珠玉帘子里走了出来，思玄随在其身侧。

尔后从另一侧门里又走出一位侍女，端着一个木托盘，托盘里搁着三盏茶，茶盏上有虎纹，分别是虎兽、虎爪与虎尾。

那侍女没有走向太后，反而走向宵随意，“挑一杯吧。”这话是太后说的。

“啊？”宵随意没立刻明白过来，客气回绝，“谢太后，不必了，我不渴。”

思玄厌弃得翻白眼，“叫你喝你便喝，懂不懂规矩。”

规矩二字立刻提醒了宵随意，这三盏茶或许有什么深意。

“思玄大人莫气，我喝。”他不知这虎兽、虎爪、虎尾是何意，寻思了一下，选了排在最末端的虎尾。

太后示意侍女将另两盏茶倒了，给宵随意端了张椅子。那椅子不是现场摆着的，也是从侧门里端出来的。

那是上好的木椅，木纹深邃，雕工精湛，涂着岑亮的油漆，只是椅面下只有一条腿，末端还极细，根本不能坐人。

宵随意算是明白了喝茶的意图，虽然这怪椅常人坐不得，他却毫无难度。

然他想得终究是简单了，那侍女又托出一碟褐色粉末，洒在了椅面上，这才让宵随意坐上去。

“这是什么？”

“莫问，让你喝你便喝，让你坐你便坐。”这话是思玄说的，末了又补充，“这是规矩。”

别人口里的规矩，宵随意待之，便如他的名字一样；师尊口里的规矩，他即便有疑，也不会不做。

“我坐。”他撩开衣袍下摆，小心翼翼屈身，侍女松了扶手，那椅子在宵随意身下稳稳当当，与那四脚椅别无二致。

这前奏算是完事了。

太后上上下下打量他，“今日换了身衣裳，俊了不少。”

宵随意一面谢着太后的夸赞，一面默默正襟危坐，心想不知师尊瞧他，是不是也是“俊了不少”？却不知思玄其实是另一番心思。

太后闲聊般地同他说道，问他从哪儿来，是如何入了书家的，今年年岁，可有娶妻，平常有何喜好，爱吃何菜，爱读何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爹娘在同自家孩子唠嗑。

宵随意答得真真假假，尤其是出身那段，凭着记忆将书中对翡翠岛的描述添油加醋赘述一番，既然义父说他是从翡翠岛来的，自然不能拆了各自的台，编也得编下去。

太后对那翡翠岛似乎分外神往，估摸着也是追逐那虚无缥缈的长生之术。

好在她问得不深，宵随意亦不用绞尽脑汁地杜撰。

只是随着时辰的推移，宵随意渐渐觉得腹中绞痛，这倒罢了，他还能凭着灵力压一压，屁股下却是瘙痒难耐，仿若千万只蚂蚁在皮肤上攀爬，又似蚊虫叮咬，难受得很。

那茶定是有问题，那粉末也显然不是好东西。

冷汗从鬓边滑下，一串接着一串，连带着他说话的速度都慢了些。

思玄不着痕迹地弯了弯嘴角，他早就注意到了宵随意的怪状，却好像开心得很。

太后眼睛不拙，自是也发觉了异样，却不戳穿，继续同他聊谈。

“哀家知道，等会儿，我那不成气候的孩儿也要见你。书桂啊，出了名的墙头草。听说，你现在是他的义子？”

“义父一番苦心，是不想别人看低我，才给了我身份地位。”
“他还真是挖空了心思。”太后道，“不过你要明白，哪日他不再是户籍司掌事了，你这义子的身份地位，与那护卫也无甚区别，甚至与这宫中的奴才也无甚区别。”

前头象征意义上地表现着一国帝母的慈爱，拉进了些距离，现下立刻意图毕露，宵随意哪里不懂她的先软后硬。

　　“我明白，富贵荣华，只在太后您的一念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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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太后露出带着隐隐皱纹的微笑表扬他：“像你这样有为又识时务的年轻人当真不多。”

复又叹息：“哀家那孩儿啊，凡事都考虑得不妥当，不明白自己要用什么人，也不知道要怎么用人，你若是想跟他，可得为自己留条后路。”

这抑扬顿挫的，先是贬低书桂，后是言自己儿子的不是，无不透露着她想拉拢宵随意的心思。这“拉拢”也不是简单的字面意思，而是要他死心塌地，始终如一。

宵随意自然会死心塌地，始终如一，只不过这对象并非太后，而是师尊。

虚假又虔诚地表明了自己立场，宵随意忖着要尽快离开才是。太后赏的下马威不轻，臀下瘙痒已蔓延到全身，连带着腹中疼痛也加剧了不少，若是再耽搁，恐要失态了。

奈何太后又赏了一盘水果，哀家长哀家短的，继续折磨了一阵，总算是到了结语处。侍女递过来一块铜牌，上头刻着“慈仪”二字，下头挂着一串金丝穗。宵随意堪堪接过，手心尽是汗水。

“这是哀家宫中的通行令牌，你拿着，以后啊，常来哀家这里坐坐，聊聊天。”

宵随意点头应是，心道以后若要来，可得套副百毒不侵的金刚软猬甲，不然可经不起这般折腾。

“好了好了，”太后看向思玄，“解药给了吧。”

思玄不假思索道：“我今日未带解药。”

太后顿了顿，大约也是未料到思玄会这么说，“那肖柳这样……可要紧？”

宵随意的心起伏跌宕，他已难受得生不如死，眼下若要他立刻朝师尊下跪求药，他也是肯的，偏生得来四个字：未带解药。

　　这这这……这不是成心的么！

“死不了，不过是让他难受一日，明日便自行消退了。”

宵随意已忍耐不住，“思玄大人，不知你这药是何成份，烦请告知，我可回去自行配解药。”

思玄：“忘了。”

　“……”

宵随意一下子立起，独脚椅斜摔到地上，思玄如惊弓之鸟，“你作甚，没带便是没带，忘了便是忘了，你做什么都无济于事。”

宵随意拱一拱手，“我没要做什么，只是实在憋得痛苦，欲先行告退，望太后体谅。”

太后瞧他大汗淋漓的，自然是允了，转眼便不见其人影。

她对思玄道：“你啊，今日怎么了，不像你平常做派。”

思玄想起寿宴那晚之事，“此人太过无耻，我不过是给他些颜色瞧瞧。”

太后觉得自己似乎是错过了什么，这肖柳怎么看也与“无耻”二字不搭边，她识人无数，绝不会看错，莫不是思玄有甚奇妙本事，可以瞥见肖柳过往不成？

“到底是何事？”

思玄却道：“他已受罚，此篇揭过，不必深究。”

太后：“……”

宵随意病急乱投医，将锦囊中的丹药胡乱吃了一通，勉强好受了些。

宦官瞧他狼狈模样，问道：“你可是哪里得罪了他，思玄那人睚眦必报，心眼小得很。”

宵随意心道自己到白城以来，同师尊拢共才见了两面，他自认自己未有什么出格的举动，不该惹师尊嫌才是。

莫非师尊是想通过此行径刻意为难自己，赶自己走？他自认聪慧地觉得自己拿捏到了正确的点，师尊定是这般打算的。

“以后会小心些的。”他囫囵应着。

宦官领着他到了御书房，门外立着一人，起先宵随意还未瞧清楚，待走近了才发觉，这人同领路的宦官长得一模一样。

“此乃我胞兄，圣上的近侍，便由他来带你进去。”宦官撤了人。
宵随意观那人，背微佝，眼窝深陷，嘴角抿得笔直，尤其那掌，糙厚得很，俨然是练家子的模样。

原来这才是当晚护在小皇帝身侧之人，细细回想，此人还为小皇帝碾碎了风箭，与他那孱弱的胞弟不同，乃是个中高手。

这人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宵随意须臾，忽地阴测测转动一下，瞥向门扉一侧，“进去吧。”

“我自己进去？”

“不然呢？还要老身替你开门？老身只服侍圣上一人，你这低贱身份，还不够格。”

“……”真是个好奴才。

小皇帝伏在案前批阅奏章，脑袋前垒着一尺高的奏折，周身案卷遍地，杂乱无章地摆着，一副日理万机的架势。

“来啦，坐吧。”小皇帝走笔如飞，头都没抬一下。

宵随意四下看了看，椅子倒是有，只是积了些灰尘，俨然许久没人来打扫了。他挑了张，拂了拂，坐了个边角。

这一坐，便坐了一个时辰。

“圣上，可有话要同我说？”干坐着总不是个事。

小皇帝依旧没抬头，没条没理地应道：“是有话要说，你先说，朕听着。”

他先说？说什么？怎么个个都是奇葩性子。

踌躇了些会儿，也不知怎地，竟想到小皇帝也算是自己子孙，便脱口而问：“圣上今年贵庚？”

“二九。”

哦，那便是十八岁，方到成人年纪。

“圣上可有良配？”

“朕忙得很，没那工夫。”

怪不得当日太后寿宴没瞧见女眷，竟到现在还是孤家寡人。

按理说，这般年纪，便该立后了，怎能沉溺于朝政而荒废了终身大事呢！

“圣上莫不是平日里都将自己关在御书房里批阅奏章？”

“自是如此。”

“不妥不妥。”

“有何不妥？”

“圣上该出去走走看看，选个意中人，立国后。”

“不需要，会有宫廷画师绘出那些官家女子模样，供朕挑选。”

“那圣上为何至今不立后？”

“个个皆丑，委实不喜欢。”

宵随意纳闷了，丑那么一个两个倒说得过去，个个皆丑，怎般也不合常理。

“圣上可有那些女子的画像，让我看上一看？”

“今早刚送来一批，堆在朕脚边，你寻寻看。”

宵随意起身翻找，在案卷最底下发现了七八件画像卷轴，他拉开一看，果真个个歪瓜裂枣，丑得出奇。

可饶是宵随意再糊涂，也发现这画中端倪。这浓艳的落墨，这粗细不均的笔锋，分明是画师手艺不行，哪是画外人的问题。

他瞧瞧落款，某某居士，鄙夷道：“什么狗屁居士，当真是误人子弟。”

　　小皇帝总算搁下笔来，盯着他煞有介事的模样，沉声道：“你问朕这些问题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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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宵随意手中拎着秀女图，“这不是圣上让我先说，我也不知要说什么，扯着扯着，便扯到了这宫廷画上。”

小皇帝起身，觉得那画作甚是刺眼，夺过来，随意卷了几下，扔到一处。忽地又拾起来，一卷卷摊开，一本正经地问宵随意：“可有你看得上眼的？”

宵随意此刻乃是替子孙选媳妇的心态，“我方才已一一看过，这些个歪瓜裂枣并非真的歪瓜裂枣，乃是这画师手法拙劣，把她们都画丑了。见一见真人，才能有定论。”

“好，那便见一见真人。”小皇帝竟是极为配合。他唤了声有钱，屋外人立即答应。

“你将今年画师呈上来的秀女图中的女子都请到御书房……不不，去乾阳殿，立刻去。”

有钱公公道：“圣上，恐要些时辰，这一时半会儿，怕也凑不到所有人。”

“能唤来的都唤来，唤不来的，从此取消入宫的资格。这事速速去办，莫要耽搁。”

屋外人应了声是，立即没了身影。那身法，虽隔了层窗户纸，却也能辨出，不比天下帮五人组中的老三差。

小皇帝身边俨然不乏高人，怎地还斗不过那慈仪宫中的妇人？

有钱公公走了，换了另一人守门，便是方才领路的宦官，小皇帝叫他有势。

有钱有势……好名字。

有势公公仿若是这宫中向导，凡需领路的，皆少不了他。

宵随意似乎想到什么，问：“有势公公对这宫中地形可是最为熟悉？”

有势一脸得意，“那是自然，我乃是这宫中活地图，哪条路最近，哪条路最远，从此处出发要走多少步方能到达乾阳宫，我皆分外明晰。即便失了这双眼，我亦知晓该往何处走。”

“如此说来，公公知晓这宫中不少秘密。”

有势一乍，“老奴知本分，只识路，其他的，一概不闻不看，你莫要胡乱给我扣帽子。”他这话既是说给宵随意听的，也是说给小皇帝听的。

末了还不忘补一句，“圣上明察。”

小皇帝横眉冷哼，斥他话多。

宵随意觉得自己是小看了这糟老头，他腹中定有不少私藏货，指不准也知晓追魂的位置。他那般爱财，或许可好生利用。

乾阳殿可比御书房干净多了。小皇帝命人看茶。宵随意见侍女端茶过来，想起慈仪宫里的遭遇，心头怵得慌，“圣上，这茶，可是一定要喝？”

“怎地，嫌弃朕的茶叶？”

茶共两盏，加一瓷壶，摸着温和，冷热咸宜。小皇帝大约是觉得渴了，先行喝了一杯，下肚了觉得不过瘾，直接拿起瓷壶，壶口对嘴，直灌下了肚。

他毫无形象地咕咚咕咚一阵，愣是喝了大半壶，与宴会那晚的形象判若两人。宵随意愣了愣，心道这茶应是没什么猫腻了，遂也喝下了肚。

此茶温和清爽，略瑟略甜，连带着浑身残余的不舒适都销匿了踪影，当真是上上品。宵随意不由赞着好茶。

小皇帝打了个水嗝，“朕与太后不同，可不喜搞那些花头精，喝茶便喝茶，整那么多幺蛾子作甚。”

看来小皇帝是知晓了宵随意在慈仪宫的遭遇。

“不知圣上今日召我入宫所为何事？”

小皇帝撩袍坐下，“朕不喜说那些让人揣度来揣度去的晦涩之词，开门见山罢，你那日在筵席上大放异彩，喜欢你的人喜欢得紧，不喜欢你的人恨不得将你拆吃入腹。”

宵随意道：“那……圣上是前一种还是后一种？”

小皇帝呼口气瘫坐在靠背椅上，使唤侍女拿来一个褪色的红色靠枕垫在背后，一副放松姿态。

他道：“那一晚，你毁朕五名大将，朕几欲将你千刀万剐以泄私愤。”

宵随意默默听着，不做应答。他那日无甚选择，唯有站在师尊一侧。

小皇帝又道：“不过朕后来想了想，祸与福相依，朕失了肉臂，可以再接一条铁臂，朕觉得，你便是这条铁臂。”

宵随意想了想道：“太后给了我一张通行牌，让我以后多去陪陪她。”

小皇帝不以为意，“一张通行牌罢了，朕封你个官职，这皇宫，你想进便进，想出便出，比那令牌可有用多了。”

宵随意顺势而下，“那圣上，准备封我个什么官？”

小皇帝的手指在桌面上哒哒地点着，“朕想了很久，御前都尉，掌一半兵符，如何？”

一半兵符意味着什么，宵随意比谁都清楚，“圣上，可知君无戏言，我无权无势，这户籍司掌事义子的身份，也是虚无缥缈。再者，书桂名义上是太后派的人，圣上这么草率，似乎不大妥当。”

小皇帝哈哈笑了数声，“你是不是觉得朕傻？慈仪宫里那女人是不是也说朕难成气候？”

“……”

但听门外声声软语细言，阵阵欢笑银铃，侍女进来汇报，说是有钱公公回来了，领了几十个官家小姐。

香薰轻纱鱼贯而入，女子们或淡妆或浓抹，姿态亭亭，美得人不敢闭眼。

不知哪家女子扶额叹道：“有钱公公也不提前知会，携了我便走，如今这脑袋啊，还是晕晕的。”

“我也是，腾云驾雾似的，转眼就到了这乾阳殿。”

“乾阳殿？此处竟是乾阳殿？啊！圣上，我见到圣上了！”

　“瞧你这样，嚷什么，一丝不矜持，要叫圣上看笑话了。”

你一言我一语的，着实热闹。

“行了行了，都闭嘴，挨个站好，莫要交头接耳。此处是乾阳殿，不是菜市场，都守着点规矩。”

有钱公公斥了一声，立时安静了。他挥着手指，那些个女子便如牵线木偶，凭空被拖拽着站成一排排。

有钱公公这厢安排妥当，低眉顺眼地退立在旁侧，静待小皇帝指示，顿时撤了斥责官家小姐们的凶神恶煞样。

再观小皇帝，他此刻坐得笔直，褪色的靠枕亦不知藏在了何处，连眉宇皆是摆得一丝不苟，哪还有方才的懒散垮坐模样。

　　他道：“肖柳，人能来的都来了，你看看，可有赏心悦目的。但凡开口，朕必赏赐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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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宵随意是结结实实地体会到了何为“受宠若惊”。

他磕磕绊绊，“圣上，这这……怎是……不是给您选妃么？”

说起来，他也算是正儿八经当过皇帝的人，可当年除了昏头昏脑造出来的集美殿中有这样美女任君选的景致，后来便再也没出现过了。

如今小皇帝这般阵仗，不出几日，定是朝野上下传得沸沸扬扬。

小皇帝此间所作所为，俨然不像太后所说那般愚钝，分明是铁了心要扶自己上位，倒逼自己弃慈仪选乾阳。宵随意若谢绝，不仅外人要说自己不识抬举，小皇帝亦会因此狠狠丢面。想啊，都花大手笔到这份上了，还留不住人，岂不是要让百官笑话。到那时，小皇帝便有充分理由打压自己，各种刁难此时接踵而至，指不准连带着书家也要遭殃。

小皇帝道：“朕不喜绕圈子，朕若要选，早就选了，何须待到今日。这些如花美眷，皆是给你挑的，你若拒绝，失去的，可不止是朕的诚心。”

此言一出，官家小姐们不乐意了，她们的心思可都在小皇帝身上，这肖柳算什么，岂能嫁给这种低贱之人。

有人抖着胆子道：“圣上，您方才说的，可是戏言？我们是何身份，这肖柳是何身份，怎般也不合适。再说了，我们是要侍奉圣上您的，而不是这个人。”

她一面睨眼鄙夷，一面说着“这个人”三字。岂料凭空扇出一道掌力，将这说话女子的脸打得歪了过去。众人看了，都紧闭着嘴不敢说话，跃跃欲试的，更是连眼睛都不敢乱瞟。

那掌力自是来自有钱公公，他厉声道：“此处不是你们的府邸，既然来了，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便由不得你们。一切都得听圣上的，若有什么觉得不如意的，不随心的，立即出殿回家去，以后再也没资格踏入这乾阳宫，可听清楚了？”

众人互相试探着眼色，指望着谁有骨气地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却只听方才那斗胆反驳反被训斥掌掴的小姐捂着脸嘤嘤哭泣，那哭声便如禁言的咒语，令众人纵使有话，也只敢憋在肚子里。

“圣上，”宵随意道，“不是我不愿意选。”

“那是为何？可是这些人的容貌不如你的意？无妨，她们自小便研习琴棋书画，各有才艺，一一展示一段，定有令你心仪者。”

有钱公公心领神会，催着那些官小姐挨个表演才艺，若苟苟应付者，便要驱逐出乾阳殿。

小姐们憋着泪珠子，觉得自己同那青楼里的女倌也别无二致了。

排在第一个的，颤着嗓子唱着曲儿，听来虽婉转悦耳，却透着涩涩苦腔。

宵随意终是看不下去，出声制止，“圣上，这些官家小姐出身不凡，本家又是朝廷命官，在这儿做这些事，委实不妥。”

言下之意，你堂堂帝皇，折腾了这些官家明珠，便等于得罪了群臣，谁还愿诚心实意奉你为主？

再者，宵随意也不想得罪这些人，凭空给自己树敌。

小皇帝却未觉得哪里不妥，“这些人啊，皆是太后瞧中了才给朕安排的，她们是做梦都想在这乾阳殿坐上一坐，待上一待。如今朕不过是给她们这个机会。她们却这般苦着脸，不情不愿，朕不治她们的罪，已是极为仁慈了。”

这厢说完，那唱曲儿的小姐忽地伏地，一声声地说着圣上饶命，方才的粗劣曲子不算数，要重来云云。

宵随意这才知晓，小皇帝这是明召召地在同太后较劲，亦是说明了自己始终未立后的原因。

宵随意自是不能娶这些姑娘的，这不过是一出小皇帝恶心太后党的闹剧。可他总得有个脱身的理由。

“我已有心上人，圣上还是莫要强我所难。”

官小姐还在咿咿呀呀地唱，小皇帝仿若未闻，对于宵随意的话却听得清清楚楚。

“哦？哪家闺秀，告诉朕，朕替你请来。”

“他性子不好，算不得什么闺秀，也不知我喜欢他。我只是……对他暗生情愫罢了。”

“那她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凭你的本事，怎能单单落个暗恋。今日朕便做个搭线的月老。”

宵随意连连推辞，“怎敢劳烦圣上，况且，我并不希望他立刻知晓。”

小皇帝不知想到了什么，“莫不是书桂的女儿，书婉婉？”

宵随意愣了愣，这小皇帝是搭上了哪根筋，怎会想到那人去？小皇帝瞧他已然色变，便以为自己猜对，想着书婉婉那性子，确实不讨喜，她爹原先籍籍无名，确实也算不得闺秀。宵随意起先是书家的护卫，身份低微，确也只能暗恋。种种线索都指明，这女子便是书婉婉无疑。

摸清了方向，这些个娇身惯养的官家女子已然无甚作用，甚至那细细软软的唱曲儿声，都让小皇帝觉得聒噪无比。

“都散了吧，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众女子顿时松了紧绷的神弦，一副死里逃生的模样。

乾阳殿总算清静了，宵随意却不能像那些官家女子一样甩手便走，小皇帝的花花心思还没有使完。

方才腔调十足的皇家威仪，此刻又被甩到了九霄云外。小皇帝又不知从哪儿拿出了那褪色红靠背，垫在了腰背后，他这两幅模样倒是切换得分外自如。

宵随意道：“圣上，我方才所言，希望您替我保守秘密，莫要流传出去。”他哪里是暗恋书婉婉，小皇帝既然这么说，便将错就错罢，只要无人知晓，也犯不着要将此事辨清。

小皇帝打了个哈欠，他揉捏着额角穴位，看起来有些疲惫。就这么揉捏了一会儿，堪堪道：“秘密……朕会替你守着，但这不是恒久的，朕要加个条件。”

宵随意想了想，“可是要我接下那御前都尉一职？”

小皇帝道：“这不是条件，这是你必须要接受的事。”

“……”

　“朕的条件很简单，也很困难。但对于你而言，应不是难事。”

“不知圣上要让我做的，到底是何事？”

　　“朕睡眠不佳，已有不少时日，思玄有把神剑，此剑能祛邪祟，助安眠，在太后寝宫里。朕要你把真剑取来，再安置一把假剑，偷梁换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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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短短数日内，书家接了两道圣旨。一道，提了书桂的官，另一道，封了宵随意的职。

本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小护卫，得了际遇，突然走上了仕途。这颇具传奇色彩的经历瞬间传遍白城的街头巷尾，成了百姓们茶余饭后必谈之事，就连茶馆的说书先生，也开始东拼西凑地编撰起这御前都尉的生平，凡讲述此故事的茶楼，必是宾客满座。

这还不算，唱曲儿的也演绎出了一部荡气回肠的《肖柳传》，书局里更是出了同名畅销书。

一时间，这新上任的御前都尉成了全城炙手可热的人物，甚至同姓者都要一番振振有词的沾亲带故。

然宵随意本人，却头疼得很。这官职与他而言，不过是个颇受牵制的烫手山芋。他前脚方答应了太后要同她统一战线，后脚又被逼着在小皇帝那献了忠心，到头来，怕是两面不讨好。他若孑然一身倒也罢了，偏生多了个待他不薄的义父，师尊的事亦是拖泥带水的不知如何处理。这世上，唯人情最难应付，宵随意也算是体会了一番。

书小姐听闻宵随意当日谒见圣上时，圣上集聚了几十户官家小姐，搔首弄姿地演绎，要给挑出个合眼缘的良配，心下气得慌。一时小姐姿态都没了，家里东西摔摔砸砸的，将那些个官家小姐一个个对着名字数落谩骂。又听说宵随意一个都没看中，自称有心悦之人，更是恼火，又不敢明着问他心悦之人是谁，怕知道答案后心里更加受伤难受，一怒之下，竟病倒了。

宵随意被封官的事让书老爷乐开了花，这仿若一步登天的感觉让他做梦都能将自己笑醒，到了人前却装模作样极为谦逊。

这官场老滑头心思还挺细腻，主动给宵随意传授经验，说你不必为同时侍奉太后和圣上而烦恼，只要不触及原则，那皆可圆滑行事，人前说人话，鬼来道鬼语。若两者皆不行，装疯卖傻，适当糊涂。

　　道理谁都懂，就怕做起来委实麻烦。

小姐病了，家中匆匆忙忙请了大夫，却被那丫头驱赶了出来，怎般也不见。

书老爷最是看不惯自家女儿这般上不得台面的性子，隔着门扉斥责，“这一天天地生气，也不说生什么气，跟你娘一个脾气。若还如此，看你怎么嫁的出去？”

书小姐在门内回怼，“别拿我娘说事，她若脾气差，你娶她作甚。嫁不出去又何妨，我这辈子便不嫁了！”

“你！”书老爷被气得肝疼，他索性不劝了，心道这活宝贝既然有精力同自己抬杠，便没什么大碍。

宵随意本也没有必要去规劝自家小姐，不过名义上也算是兄妹，总要去看看瞧瞧的。他对于病理药理虽说不上精通，但一些普通的病症，皆能三两下的化解。

问了侍奉左右的婢女，婢女大致描述了一下症状，宵随意大约猜的出来是什么病症了，便准备了些药，让婢女参杂在书婉婉平常爱吃的食物中。既然不愿看医，只得用这个法子了。

入了夜，宵随意窝在房中寻思着去慈仪宫取剑的计划。追魂与师尊心意相通，若将剑取走了，自然会引起师尊的警觉。什么以假乱真偷梁换柱，皆是无稽之谈。

他敢保证，小皇帝不是第一次让人去偷剑，结果自然可想而知。如今逼着自己去，也只是为了测试诚心与忠心。

宵随意虽知此事不可为，也必须要装模作样试上一试，免得那阴阳怪气的天子拿自己与书婉婉大做文章。

眼下第一步，他需要知道追魂藏匿的位置，此事谁人会清楚，自然是那显摆过度的宫中活地图，有势公公。

正琢磨着，忽地瞥见窗前一闪而过的掠影，经验与本能让他吹熄了烛火，故作懒散地打了个哈欠，一面伸着懒腰，一面挪步至床榻之上，佯装睡去。

门吱呀一声打开，夜风簌簌灌入。尔后门又规矩地阖上，那人脚步极轻，几不可闻，朝着宵随意缓缓靠近。

这人很是大胆，刻意从窗前而过，又从正门而入，不像是和他有仇怨的人。不过也不排除这人缺乏摸黑行动的经验。

宵随意猜到会遇到这种状况，他忽地成为人上人，就像小皇帝说的，喜欢他的人喜欢得紧，不喜欢他的则恨不得他死。人心本就充斥着各种艳羡与嫉妒。

今日残月不明，烛火熄了，屋中便很难瞧真切。然宵随意的五感修炼得要比常人灵敏，甚至出众于一般修道者。这种黑暗与他而言自也算不得什么障碍。

床侧飘来一股清幽之味，似有若无，并不浓重，好像在哪里闻过，却又想不起来。

忽地一道掌力从头顶之上袭来，那掌风委实强劲，令床架床楣都摇了摇。若要杀人，用这般大的动静，实在不合适。这个人要么空有本事没脑子，要么便是根本不想对宵随意起杀心，只想吓吓他。

结界陡升，那掌力似扑在了硬壳上，半丝威力都没有发挥。

那人顿了顿，又送来一掌，这一掌比之方才的虚张声势，乃是真正凝了力。宵随意觉得以结界相抵不划算，倏地侧身而起，亦以掌力相博，欲将那人推将出去。

那人反应过来，速速后退，恰巧跌坐在窗边木凳上。

微弱的月色洒在那人身上，宵随意眼力极佳，这么惊鸿一瞥，已瞧出那人大致模样。

他带着一张奇诡的青铜面具。

宵随意愣了愣，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思玄。

“师尊，怎是你？”他快步走过去，想将对方扶起来。

只听思玄道：“你这无耻之徒，别过来！”宵随意像是中了咒，立时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师尊，你怎么会来找我，我没想到是你，方才是我不对，你莫要生气。”他一股脑地致歉，也不论谁对谁错。

　　“闭嘴！”思玄反倒更为生气，“你这厮脸皮怎么这么厚。谁是你师尊，你再说这两个字，我便撕烂你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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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宵随意立刻抿紧嘴，静了须臾，忽听屋外踏踏脚步声，似乎是方才思玄摔倒时撞在了桌椅上，弄出了点动静，引来了些府中巡夜的护卫。

然护卫见屋内烛火歇了，也判别不好发生了何事，出声问道：“少爷，您可睡了？”

思玄没有说话，用眼睛瞪着宵随意。宵随意道：“睡了睡了，方才口渴出来喝茶，未点灯，撞到了桌椅，无大事，你们回去吧。”

护卫安了心，这才离去。

宵随意怕出了动静再引来人，顺手施了消音障。
思玄冷哼，“几日不见，倒成了少爷了，这日子挺滋润的。”

“师……思玄大人，莫要抬举我了，我这也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圣上都聚美人让你挑了，你还一副被逼无奈样，笑煞人！”

宵随意不知自己哪时又惹恼了他，这大半夜的，也不像正正经经要来取自己的命，莫不是特地来训斥自己的？

“思玄大人今夜来，所谓何事？”他问。

既然不愿意承认自己是柳权贞，宵随意也暂时只可陪着他演绎了。

　思玄道：“我为何来，你心里清楚。”

宵随意被说蒙了，这他怎能清楚。他饶是再了解师尊，也不是他肚里的蛔虫。

思玄观他不说话，“怎么，还要我提醒你？”

“求思玄大人提点。”

思玄愈发气极，随手拿起桌上茶盏，作势要掷，却不知宵随意已设了消音障，怕引来护卫，生生握在掌心中捏碎了，那白瓷茶盏瞬间成了一滩粉末。

宵随意颇为心惊，师尊以前再生气，也没有施力将茶盏捏成齑粉过，这分明是真的触及了底线。

他一时情急，又喊起了师尊，“我若真的做了什么让师尊为难，只要师尊说出来，我立刻改正，绝不再犯。但我如今懵懵懂懂，真的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何事。”

思玄似乎颇为忌讳“师尊”这二字，忽地移到宵随意面前，举起手来，正欲扇他一巴掌。

“师尊师尊，我不是说了，我不是你师尊，你将我认成别人，还揭了我的面具。你当真是……”

这一掌没有挥下，不是思玄收回了手，而是宵随意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你怎不是我的师尊？你来自玉琼山，原名为柳权贞，喜着青衣，有配剑曰追魂，其上有青龙图腾。你如今虽改名换姓，但容貌性子一丝没变，我怎会将你认成别人？”

思玄被驳斥得愣怔，一时无言。

二人就这么对视了良久，思玄猛然推开他，“算了算了，我今日出门未看黄历，不该来找你。什么柳权贞，什么玉琼山，我根本不认识。那也不是什么追魂剑，上面也没什么青龙图腾，你自始至终都没认对人。”

宵随意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不可能啊，不可能。如影随形咒分明指向你，青龙的魂瓶也指向你，你若不是他，我有什么理由说服自己？”

思玄的眼神里皆是疑问，“如影随形咒是什么，青龙魂瓶又是什么？你这个人，出现在白城，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宵随意觉得自己一定要拿出点证据让思玄看看，戳穿他的抵死不认。

他以灵力驱动掌心的如影随形咒，那咒阵发出莹莹红光，尔后相应的，思玄的掌心亦显出一模一样的咒阵。二咒阵交相呼应，像两朵精致的掌心莲。

思玄忽地收紧掌心，红光骤灭，他正要说什么，忽觉心口突突的疼，抬眼瞥见肖柳这厮不知拿了什么过来，那物件乃是一瓷瓶，瓶上贴着封条，瓶身明明灭灭烁着青光，那青光亮起时，可见一条微小的游龙在其中盘旋。

思玄每看一眼，便觉得心口抽痛一下，时间久了，竟有些喘不上气。

“这……这究竟是什么东西，拿走……拿走！！”

宵随意以为这魂瓶与思玄会有呼应，却不知这呼应伴随着痛苦，立刻收起来，欲将思玄扶住。后者浑身长刺，拍掉宵随意的手，嚷嚷着不要碰他。

踌躇了须臾，宵随意终是没有听思玄“不要碰他”这样的话，速速点了几处穴位，扶思玄到椅边坐下。

他从锦囊中挑选出一些安神的丹药，劝思玄服下。奈何思玄如同顽石，愣是不张嘴。宵随意也不想由着他，又是点了几处穴，拿下碍事的面具，捏着思玄的嘴，硬是塞了进去。

思玄的眼神里透着无数刀刀剑剑，他若能动弹，必将宵随意劈成两半了。

　　宵随意自然能感觉到这些隐形的怒气，但眼看着师尊难受他却袖手旁观，这是万万做不到的。再者，这也是自己冲动所致。

“你之后打我也好，骂我也罢，都可以，只是现在，你不能在我身边有什么闪失。”

思玄委实气愤，也不知那瓷瓶中到底藏着什么骇人之物，瞥上一眼竟能叫他浑身失力。

药丸服下，又被输送了些灵力，才叫他好受些。

“师尊，”宵随意缓缓道，“你分明是明白的，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我？你只要告诉我一个让我心服口服的缘由，我……我定不会再多做纠缠。”

思玄得了些劲，第一件事便是将面具待上，冷冷道：“你最后一句话，说得犹犹豫豫，想来你也只是说说罢了，我如何信你。”

宵随意瘪了瘪嘴，确实，什么不做纠缠，连他自己都不信。他这辈子就是为了师尊而活的，离了师尊，他活着也无甚乐趣与意义了。

“可你为什么不肯承认呢，我真的百思不得其解。你这样，我亦十分痛苦。”

思玄扶着额，突然调转话风问道：“你可是十分喜欢你那师尊？”

事至如今，宵随意并不想遮遮掩掩，“是的，尊敬，爱慕，我对师尊你，如对待自己的性命，既想冒险尝试，又惜若珍宝。我……”

“好了好了，”思玄蹙着眉打断他，“知道你的心思了，不用表达太多。”

思玄烦躁的情绪让宵随意有些无错与失落。这是他的一厢情愿吧，就像以前很多世一样，他们都没有好好在一起过。

　　这一世，真的也止步于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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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思玄起身要走，他本来想说些其他的话，听宵随意满口唤的都是那个叫柳权贞的师尊，到嘴的话又咽下了肚。

宵随意拦住他，“师尊，你真的不肯认我？”

思玄真想劈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喝道：“要我说多少遍你才肯信，我不是你师尊，你……哎……”

喝到后来，已成叹息。

宵随意借着朦胧月色凝视着他的表情，思玄说自己不是师尊时，并不像刻意隐瞒。自己都将证据摆在面前了，按理说，他不应该否认。

可为什么……

“你这蠢蛋，他失忆了。”

许久未显山露水的如梦令突兀地冒出话来，叫宵随意吃了一惊。吃惊地原因并不是这声音有多么唐突，而是话语中他从未联想过的内容。

失忆？

若真如此，师尊的这般表现便情有可原了。只是为何会如此，师尊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这么一思索愣怔，思玄已推门而出，转瞬飞身而去，不见了踪影。

宵随意望着掠影消失的地方，咒骂自己的愚钝。

如梦令曾无数次嗤笑他蠢，他都不愿承认，唯独这一次，他认为评价得极为中肯。

睡意全无，宵随意问如梦令，“你觉得……他今夜为何要来？”

“吾与你共生，又不同他共生，他心底在想什么，吾怎么知道。你早晚会再见他，不如当面问问。”

彻夜未眠，心烦意乱。

两三日后，太后宫里来了人，都以为要请宵随意，却不料请的是书婉婉。

书婉婉蓬头垢面，“这是唱的哪出？”

传话的婢女也不知说了些什么，那丫头竟将自己拾掇得整整齐齐，出门去了。

离宵随意正式入朝还有些时日，他今日无事，想去宫中见个人，也没太过在意太后请书婉婉的意图。

太后给的令牌十分好使，他很快找到了有势公公，顺便奉上了几张银票。

有势公公做贼似的速速藏匿好，将宵随意引到无人处，怨他，“你这么光明正大地来找我，不怕圣上和太后知道？”

“既然都是光明正大，知道了又何妨？倒是有势公公你，一点不客气地收了我的银票，想来也不是第一次做这档子事了。”

有势瞥他几眼，“说吧，找我何事？前提我可说好，要我违背原则的事，我宁愿将银票还与你也不会去做。”

宵随意心道你都见钱眼开了，哪还有什么原则。

“不难不难，就是向你打听些思玄的事，还有他那把剑。”

“害，”有势叹道，“怎么又是他，上回你不是听我说了些吗？”

“我想知道他的所有，每天会去哪，会见什么人，事无巨细。”

有势那双皱皮耷拉的眼睛来来回回打量他，“你这是作甚？”

宵随意瞎掰道：“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怠，我看那思玄不顺眼，却又斗不过他，遂想知晓他的一切事宜，制定些战术计划。”

有势了然，大约是引起了他心中共感，也跟着说起思玄的不是，说他目中无人，说他仗势欺人云云，啰啰嗦嗦地竟吐了半个时辰的唾沫星子。

虽来来回回不是什么好话，但宵随意也从中听出了些名堂，思玄平日里的状态也算是知晓了一二。说他只陪侍太后左右，若无重大事宜，连慈仪宫的门槛都不会出，更别说有什么可以交心的朋友了。

“那他平日里可使过剑？”

“剑？那剑是镇在太后寝宫的吉器，既然只做辟邪用，当然不能随意拿来使用。”

“慈仪宫那般大，太后的寝宫又在何处？”

“最南侧……等等，你问这作甚，不会是想去盗剑？”

宵随意道：“若我说是，你打算阻止么？”

有势道：“我阻止你作甚，我巴不得你这么做。”遂将地图在宵随意掌心圈圈画画，又折了跟树枝在地上横折撇捺地绘。莫说太后寝宫了，连整个慈仪宫都画得详详细细，逃生的路亦是清清楚楚。

“你去盗剑，必然会被思玄察觉，那剑似会与他呼应，邪门得很。他持了剑，比他赤手空拳还了得。你若打不过他，便从这里走，这里守卫不常来。”

宵随意细细听着，一一记在脑中，觉得这几张银票花得可真值。

“公公，我还有一事不解，他面容不丑，为何整日带着面具？”

有势一副吃惊样，“这缘由，几乎人人知晓，你竟然不知？”

宵随意纳闷了，他该知晓么，又不曾有人告诉过他。

有势公公腰间有个铃铛，此前一直闷声不响，宵随意只当它是个装饰，这会儿突然铃铃发声，不客气地截断了两人的话。

细细观之，那铃铛内没有摆柱，乃是个空壳。可就是这么个空壳，作响不断。

“可是有人唤你了？”宵随意觉得，定有另一物在另一处牵引。

有势起身，将那图画之地用脚尽数碾糊，“是我胞兄，今日圣上请了不少官家客卿，许有大事。”

大事？

有势正了正衣冠，“我需速速前去领路，不可再与你闲谈。你既然是凭着慈仪宫的令牌进来了，便去太后那请个安。这宫里头啊，谁都不好得罪。”

他转身欲走，宵随意想那面具的事还没说清楚呢，怎就撤了，这不吊他胃口么？便跟在后头匆匆追问。

有势公公走得急，没心情多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只要记得，千万别去摘他的面具，要不然……”

铃铛震得愈发响，有势更无闲情同他讲，“我要是去得晚了，可是要受罚的。不说了不说了，改日再议。”

有势公公走到了大路上，宵随意不好跟随，只得作罢。

“要不然……要不然如何？”他想着自己不知缘由摘了思玄两次面具，那人次次生气，定是触犯了对方的禁忌。

不如，去登门道歉？这样，应能让思玄心里头好过些。

　　这临时起意的决定立时占据了宵随意整个脑子，他想着，既然需去太后那请安，不如捎些厚礼去跟思玄陪个不是，正好当着太后的面，有个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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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宵随意的锦囊里有许多宝贝，这锦囊乃是在青莲城的时候师尊赠予他的。时间过得甚快，转眼这么多年过去，锦囊还是那枚锦囊，持着锦囊的人与赠送锦囊的人都已变了模样。

自打在皇陵里清空了一波，这两年宵随意又搜罗了不少，随便拿出一件，都可说价值千金。

他不知道师尊喜爱什么，细细想想，师尊身居慈仪宫，应是什么也不缺，唯他发髻上的玉簪，每次瞧见，都是戴的同一款，便忖着，不如给他换换样式。挑来挑去，选中了一支骨簪与一副耳饰。骨簪送师尊，耳饰赠太后。

又翻找出两只木椟，煞有介事地将饰物安放其中，托在手中，大摇大摆朝慈仪宫走去。

传话的奴才瞧见他，一路细碎的小跑，说去太后那通报一声。尔后不多时，又匆匆跑回来，领着他慢慢悠悠地往主殿走。

殿内传来女子对话声，书婉婉一早来了慈仪宫，现下还未走。按理说书桂承太后的情被升了职，书婉婉该主动来慈仪宫拍拍马屁，奈何这丫头被宵随意的事弄得昏了头，若非太后先召她，她还想不出来有这茬。

书婉婉今日打扮得比往日端庄体面，坐在椅子上时，也秉持着富贵家女眷的姿态，收着腹挺着胸，脖颈竖得笔直，换作往日，这么讲究，可得憋死她了。

宵随意踏入殿，规规矩矩地先给太后请了安。眼神不自觉地落到身侧的思玄身上，不敢长视，怕又引起厌恶。

太后道：“今日是吹的什么风，你这圣上亲封的御前都尉，不去建业宫杵着，竟到慈仪宫来请安。”

也不知这算明讽还是暗讽，宵随意熟练地说着自己不会忘本云云，边上的思玄嘴角撇了撇，俨然觉得他虚伪。

“哀家知道，”太后面上扬着笑，“你是放心不下婉婉，不然怎么会她前脚刚被哀家叫来，你后脚就跟过来了。哀家是过来人，懂的。”

书婉婉面色一羞，垂下脸去。

宵随意有点懵，怎么小皇帝守了秘密也没用，竟是人人都往这方面想。

“太后，此事，还是容后再议，我今日来，是为了……”

太后打断他，“什么容后，好事不可多磨。你对婉婉的心思，婉婉可对哀家说了。几日前她病倒，请了诸多名医都没探出什么病症，亦开不出药方来。还是你，瞒着她彻夜未眠，翻遍了医书，熬了些药，让婢女劝她喝下，这才身体有了好转。”

这是哪门子版本？宵随意有点头大。

“太后，事情不是这样……”

“你还推辞什么，这样那样不都一样。今日哀家做主，将你二人的婚事定了。”太后兴致高昂，却不知是弄巧成拙。

宵随意急急道：“太后，此事不可如此草率。”

“怎么，难道你不喜欢她？还是你怕婉婉不喜欢你？”

这该如何作答才好，他总不能说自己真不喜欢书婉婉，当时说自己有心上人不过是推脱之词。那书婉婉面上挂不住倒是小事，小皇帝那边必然露馅，小皇帝发怒，安上个欺君之罪，那该如何收场？他总不能不管不顾逃之夭夭，他是为了师尊而来，可不能砸了自己的场子。

太后看着他，书婉婉也在看着他，都在等着他的答复。

宵随意心道罢了罢了，干脆扯谎到底，“太后有所不知，我师出翡翠岛。祖家规矩森严，婚姻一事，需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太后道：“那有何难，哀家出面，请顶好的媒人，备最厚的聘礼，择日上书府提亲。哀家再赠你一座宅邸，必让你二人体体面面。”

宵随意佯装为难，“若真这般简单也到罢了，偏生我祖家所谓的父母之命，乃是指父母的亲笔赠言，此赠言有祝愿之力，可让欲结连理的二人和和美美，白头偕老。那媒妁之言亦不是普通的媒妁，乃是道行颇深的灵婆根据二人八字得出的批言。若二人八字不合，需先行寻法化解，不可鲁莽成亲，否则轻者伤身，重者丧命。”

他愈说愈来劲，“翡翠岛岛民，无论身在何处，都需受此法制约，若违背，必没有好下场。所以太后美意……我实在无法……”

　　书婉婉红润的脸颊随着宵随意的胡说八道一阵青一阵白，吓得手掌都冰凉了。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不近人情的规矩，叫人匪夷所思。”

太后听着，竟也深信不疑，还颇为担心地问：“哀家方才自说自话替你二人做主，可有触犯了什么禁忌，可会对哀家有什么影响。”

太后贪生，对于这亲事能不能成，更关心自己的命数。

宵随意正色道：“太后是一番好心，神明有灵，亦通人性，不会怪罪。”

“那就好那就好。”
这厢他说得头头是道，将这二人骗得团团转，那厢思玄自始至终白眼翻不停，已是鄙薄到极致。

这话题草草落幕了，太后的注意力放在了宵随意掌中两个相叠而放的盒子上。

那木椟红如火焰，其上雕着从未见过的兽纹，配着一把青铜锁，看上去有些年份了。

她指指问：“你手中二物是什么？瞧你端得横平竖直，一丝不敢怠慢，可是什么重要之物？”

宵随意将两只木椟小心翼翼地搁在太后身侧的案桌上，“确实是重要之物。”

那青铜锁配着一把精致的钥匙，他打开其中一件，里头红丝绒做底，安静地搁着一对纯金耳饰，那耳饰下端坠着虎首，虎口大开，里头嵌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紫玉。

“此坠名唤紫气东来，这紫玉乃是我翡翠岛稀罕之物，匿于海下，来自一神奇物种，名曰紫珊瑚。在我翡翠岛，此物只有尊贵之人方可佩戴。这纯金虎首，乃是我寻了一能工巧匠熔铸而成，配上这紫玉，可谓珠联璧合，相得益彰。”

太后听着，眼中喜爱之意已十分明显。

宵随意道：“我今日，是特地拿来送给您的。”

　　思玄轻轻“切”了一声，低低道：“当真会胡编，死的都要被你说成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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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太后将紫气东来拿在手中，爱不释手，立刻唤来侍女，让其给自己换上，又拿来铜镜前后左右地照。宵随意适时地献上些奉承话，惹得太后心花怒放。

“这另一只盒子里又有何物？”

宵随意道：“这是我致歉的赔礼，乃是给思玄大人的。”

“哦？”太后瞧瞧身侧之人，心道上回不是已经一笔勾销了么，这赔的又是何日的礼？

思玄见太后眼色，立即道：“我与你无甚瓜葛，无需给我赔什么礼。”

宵随意哪里晓得思玄说这话的意思，只当他是在耍脾气，便更加好声好气，欲将此事说清楚。

“事情是这样的，太后寿宴当夜，我第一眼瞧见思玄大人，觉得他身影轮廓与我师尊分外想象。浪辰的风箭射向人群时，我趁乱将思玄大人带走，欲与其相认，过程中摘下了思玄大人……”

“住口！”

宵随意正要说到面具二字，岂料思玄忽然发声喝止，叫全场人都惊了一惊。

太后望向他，“思玄，怎么了，怎不让肖都尉说下去？”

思玄对宵随意道：“你自说自话上门赔礼，可经过我同意？今日到此为止，什么也别再说了，速速领着书小姐回去吧。”

这慈仪宫之主还未下逐客令呢，一个贴身护卫，倒嚷嚷得起劲。门外听壁角的奴才婢女互相看看，暗戳戳地道：“这思玄可真猖狂，当真以为自己是神仙下凡不可一世了。也就太后信这茬，圣上早就派人打听了……”

“嘘……莫要讲了，当心被思玄听见，他耳朵灵光得很，要是被他知晓你在背后议论他，下回必给你小鞋穿。”

既然这礼准备送出去了，万万没有收回去的道理的。可是思玄不接受宵随意的致歉，亦不让他说明缘由，此举必事出有因。他想想，难道这摘了面具的事情还不能让太后知道？左思右忖，应是如此。自己实在太莽撞了，竟未考虑到这些细节。

他遂拱手作揖道：“是我今日有欠妥当，望思玄大人莫要生气。”

“那这……到底是何事啊？”太后问。

宵随意又发挥出他那无师自通的巧舌本事，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摘下了思玄大人的发簪，不小心落在地上，摔出个缺口，说要赔，一直没兑现承诺。思玄大人应是对此事很是生气，才赶我走罢。”

“哦……”太后若有所思，“原来当夜发生了这些事。那你今日是带了新的发簪来了？”

“正是。”宵随意打开木椟，里头竟是一根纤细的骨头，只是这骨头颇具光泽，不识货的，还以为是白玉雕成的。

思玄连一眼都没施舍，那书婉婉倒是微微起身探着脑袋有点感兴趣。

太后道：“哀家孤陋寡闻了，这根骨头看上去普普通通，可是有什么来历？”

“太后聪慧，确实来历非凡。传说龙骨山以北，极寒极冷，终年冰雪覆盖，雪山中有一神兽，羊首白绒，有一对羽翼，与白虎上神颇为相像。此兽名曰白泽，通人语，晓万物之情。凡人见一面，便可沾其灵气，保一世平安。此骨，便是白泽的兽骨。”

“这么说，那神兽已经死了？”

“神兽虽冠以‘神’字，却并非长生不老。然它这灵性却是绵延不绝的，即便只剩一堆白骨，亦可造福世人。”

“龙骨山以北，乃是魔族的地界，此物生前栖息在那地方，到底祥不祥？”

“在神兽眼中，世间生灵平等。且神兽自有神性，不受他物影响。”

太后今日收了宵随意的好意，自然也想给他几分面子，帮衬着在思玄面前说几句好话。遂也不问得太细，转而对思玄道：“想必肖都尉得来此物不容易，看在哀家的面子上，你便收了吧。”

思玄这才瞥了那骨簪一眼，他若还无动于衷，似乎也说不过去。

“那你搁着吧。”这便算是收下了。

太后本忖着要留二人午膳，想以此增进一下感情。自然不是增进宵随意同书婉婉的感情，而是为了巩固阵营。

菜刚上齐，建业宫来了人，是有势公公，说圣上要见肖都尉。太后最不喜她这儿子半路搅局，硬是要让人在殿外候着，待吃完了再过去。

太后可以由着性子，宵随意却不行，他如今如履薄冰，就像有势公公说的，谁都不能得罪。便用那三寸舌讲了一堆利害关系，说动了太后，让书婉婉留着，自己随着有势出了慈仪宫。

　　“肖都尉比初见时能说会道多了呀，将来必是栋梁之材。”有势不走心地拍着马屁，听着倒更像调侃。

宵随意呵呵笑笑，“还得依仗有势公公呢。”

想他八百年前也在深宫中过了一生，虽在千年的时光里只是惊鸿一瞥，但那些为人处事的门道却沉睡在了他骨子里，稍稍点拨便能唤醒。

他想起早晨的话题，还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复问：“公公，思玄的那张面具到底有什么玄妙？”

有势伸出手来，两指相抵搓了搓。

宵随意不乐意了，“公公，你这就不厚道了。我上午已给了你不少银票，怎么还要呢？”

这是掉进钱眼里了。

有势道：“一码归一码，上午那事已经过了，你这回再问，便是另一桩事了。”

宵随意不客气回怼，“你一个公公，无妻无子，要这么多钱作甚，难不成还有私生种？”

有势面色一板，“怎么说话呢。”遂懒得搭理，只管闷头带路。

宵随意观他急眼的样子，心道不会真被自己说中了，偷偷摸摸养着儿子吧？这深宫大院啊，真是乱得很。

不过宵随意虽没有银票，却有值钱的宝贝，他在锦囊妙袋中随手拿了一件，乃是一颗千年珍珠，女子保养的绝顶材料。对于宵随意来说无甚大作用，对于有势而言，却能置换城外一套宅邸。

“公公，有势公公……”宵随意凑上去，将这珍珠塞到这倔老头怀里。

有势公公低头一瞧，连步子都走不动了，这玩意儿可是个好物件啊。

　　“这颗珍珠，包你一个月的咨询费，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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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有势是个精明人，他觉得一个月时间太长，只可包十次。宵随意吃了上午的亏，可不会好说话到就这么同意了。二人讨价还价，总算敲定，一颗珍珠包二十日，从今日午时起算，多或少一个时辰都不行。

“那公公可愿告诉我，思玄那面具的事了？”

“他这人啊矫情得很，觉得自己样貌非凡，不可给常人观之，便给自己整了张面具。”

宵随意心道，师尊这自恋症可一点都没随着失忆而一道失去了，反倒愈发严重了。

“面具戴便戴了，还煞有介事地弄了个规矩。”

“什么规矩？”

“说只有欲结为道侣者方可揭其面具观他容貌……”

宵随意一愣，停下了步子。

“以好奇或戏耍为由揭他面具者，必斩之……哎，你怎么不走了？”

宵随意哦了声，回过神来，速速跟上。

有势公公道：“就是这么回事儿。不过依我看，以他这糟糕的脾气和性格，要找到那个什么欲结道侣之人怕是难如登天呢。”

宵随意道：“公公为何如此武断，说不定就有呢。”

“你说得也对，青菜萝卜各有所爱，指不准哪日那眼高于顶的思玄肯低眉顺眼地服侍他人了。”

宵随意是绝无可能让师尊服侍别人的，即便这个人是自己。低眉顺眼这个词，也不适合用在师尊身上。

　　建业宫远比慈仪宫大，二人转了几条路去了承恩殿，这承恩二字不知是谁题的字，扭得像山间的野蛇。

有势公公提醒他，“都是高官家的客卿，进去了可要注意点言辞。”又道，“依你的悟性，应是能应付。”

宵随意推门而入，除了坐在尊位的小皇帝，还有十来个人。个个面色冷峻，瞪着副鹰眼审视着他。

宵随意惯常朝小皇帝施了一礼，余光扫了眼周遭客卿。彼时，在太后寿宴上时，这些人还是对头，这会儿倒要坐在一处谋划长短了。

没有人应承他的礼，唯独小皇帝起身，道了声：“你坐在此处。”

便这么简简单单的一言一行，顿时叫所有人起身了，方才眼神中不怀好意的审度，皆被恭敬二字取代。

小皇帝另给自己端了张椅子，道：“礼还是要有的，各自介绍一下。”

那些人一丝不敢怠慢，以座次为序，挨个报上名姓，所属门派，被雇佣官员品阶，甚至有人立刻马屁拍上，说肖都尉这反间计用的着实巧妙，若非今朝一聚，还不知是圣上身边的人，智慧与坚忍非常人能及。

宵随意心道，这马屁工夫亦是非常人能及。

圣上给的位置，他也不客气，爽脆地撩袍便坐。小皇帝摆明了要捧他，他略微嚣张些似乎也不为过。

他坐得稳当了，客卿们才稀稀拉拉地依次坐下。

小皇帝忽地长长叹了口气，“天下帮离心离德，不懂朕的苦心，再也不是朕的同盟军了，众位以后若碰见，毋须寒暄客气。”

有人应道：“若不是肖都尉揭露他五人品性，还不知是这等败类。”

又有人道：“他五人平日里便是极为嚣张跋扈，若非崇敬圣上的文成武德，早就要反目了。当日肖都尉教训他五人，当真是大快人心。”

“是啊，他五人作奸犯科之料，我亦有所耳闻，竟不知是真的，如今退出阵营，倒是好事。”

“天下帮在东南一带猖狂得很，乃是一颗毒瘤，肖都尉废了这五人，等于斩了帮主一条手臂。肖都尉当夜当真厉害……”

宵随意越听越不对劲，怎么这些人围绕着炮轰天下帮和褒奖自己这事过不去了？众人越讨论越来劲，无人口渴无人如厕，到了后来，宵随意竟是一丝话也插不上。

他觉得小皇帝这是组了个局，刻意要捧杀自己啊。

果不其然，吹捧得够够了之后，忽听一人道：“如今圣上要掌大局，必要费了太后的摄政心思。可太后身边有那思玄可依仗，那思玄据说是神人下凡，择太后为主乃是上天的意思。民间都在传，太后天赋神权，更适合当中州的天子。也就是说，若要废太后，须先废思玄。”

宵随意心中咯噔一下，这局面，俨然是让他挑起这“废思玄”的担子了。

那人继续道：“我等准备在丹霞林布局阵法陷阱，放出十只灵能异兽。当日圣上只要下令，说肖都尉想同思玄比试狩猎，狩得异兽多者可得相应奖励，以思玄傲慢的性子，必会参加。到时，我们在暗他在明，必能将他一举歼之。”

宵随意腾地站起，一脸肃杀，众人停下话来，齐齐望着他。

“肖都尉，你这是怎么了？”小皇帝亦盯着他。

宵随意暗道自己要冷静，堪堪道：“我……我不知道你们说的丹霞林是什么意思，什么狩猎，可否将前因后果说得清楚些。”

“朕还以为你退缩了呢。”小皇帝紧绷的面容笑了笑，“也没什么细致的前因后果，也就是一个月后，朕打算在丹霞林围猎，顺便，清剿了那来路不明的思玄。就是这么个计划。”

“可是圣上，当日思玄若懒于与我比试，该当如何？他如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应该也不屑于什么奖励了。是以，我觉得此计划不可行。”

小皇帝沉声道：“肖都尉，人的欲望是可以创造的，他思玄就不会有想得到的东西么，不见得吧。”

他指指宵随意，“关键啊，还是在你的身上。”

话里迷雾重重，宵随意自诩深谙人情世故，却读不懂这话了。

小皇帝瞧了他一会儿，换了个坐姿，“肖都尉，你怎么糊涂了。朕不是让你去盗剑么，这剑盗完了，思玄不得巴巴地求着你还剑。到时候你就说，要还剑可以啊，须得在丹霞林的比试中赢了我，这样，他不是就有了非去不可的由头了？”

　　宵随意觉得自己小看了这小皇帝，他哪里像慈仪宫的女人说的那样不中用，分明心机深得很，若非太后有思玄倚仗，恐怕早就去见了先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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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宵随意挽着袖子走在皇宫回廊里，他心中有事，走来走去，竟一直在同一个地方打转。

经过的侍婢奴才一口一个肖都尉好，宵随意听了，一丝都不开心，愈发厌恶这称呼。

有势公公送走了客卿们，又将小皇帝送回了御书房，都这么长时间了，见着宵随意还在原处徘徊，就知苗头不对。

“肖都尉，可是迷路了？”

“唉……”宵随意望了望他，“心里头迷了路。”

有势公公斟酌了会这词，“那……可找着正确的出口了？”

宵随意不说话了，窝坐在廊椅上，看看天看看地，眨眨眼睛。

有势公公问：“肖都尉这是……舌战群雄没战过？还是圣上给你安了什么难办的差事了？”

宵随意伸出掌来，作势挥了挥，道：“前头的高墙里是整个建业宫，我若出全力，这一掌出去，整个建业宫可夷为平地，那些阴谋阳谋啊，都将湮没在废墟里。”

有势公公留下了冷汗。

“可我不能这么做。”

有势公公立刻马屁拍上，“肖都尉不恃武而骄，克己自律，圣人也不过如此了。”

“我可不是什么圣人，别把我捧得那么高。”倘若他真的这么做了，便是把自己推向了绝路，整个中州都将与他为敌。他如何给师尊安宁，如何跟他在一起呢。

有势公公想起来，肖都尉有一绝技，摄心术，他若想从自己口中套得秘密，可谓易如反掌，偏生走了颇为人性化的寻常路，心中顿时对宵随意有了不少佩服之情。

却不知宵随意最初的心思，是拖他下水，收买人心。

“肖都尉，烦忧之事可说与老奴听听，说不准我可以帮你谋划一二。”

宵随意道：“承恩殿议的是机密大事，有势公公真要听？”

有势缩了缩，“那……可以旁推侧引，问些别的。”

宵随意不知道这人到底是站在哪边的，还不能完全信任他，忖了忖，问起另外一事：“听说太后寝宫原先闹鬼，是怎么回事？”

“这……”有势望了望四下走动的奴才婢女，“口耳众多，不如我们换个地方聊聊。”

瞧有势那遮遮掩掩的模样，似乎此事堪比承恩殿中的机密，不可在人前随意说道。

说五年前，思玄还未入主慈仪宫，小皇帝才十二三岁。那会儿太后已摄政四五年，小皇帝渐渐懂人世，不喜太后摄政，想要自掌朝权，奈何太后尝到了临朝听政的甜头，又有一些佞臣煽风点火，觉得小皇帝离了她，做不成什么大事，便一直把持朝政，不肯放手。

小皇帝虽年幼，但常年在宫廷的尔虞我诈中浸淫，心智已如成人一般。他哪里还是当年言听计从的乖宝宝，心里头藏着HXSXD蓄势待发的猛虎。何况，这太后还不是他的生母，他的生母早就在当年的后宫争宠中被害死了。

小皇帝想扳倒权倾朝野的太后，第一计，便是派人在慈仪宫装神弄鬼。命人假扮成生母生前模样，一到子时便在慈仪宫中游荡。

起先的时候，确实将太后吓得不清，请了不少高人做法。可作妖的是活人，这法事做尽了都于事无补。太后查不出源头，夜夜不得安眠。后来，她便以微服出巡的名义各处寻仙问道，就这样，遇见了思玄，带了回来。

“后面的事，肖都尉大概也猜的出来了，毋须我赘述了吧。”

宵随意觉得有不解之处，“太后可知晓这是小皇帝的手笔？”

“自然是知晓的，可她哪敢声张，毕竟此事追溯起来，她也不光彩。”

“那既然知道鬼鬼神神都是假的，为何还要以剑镇寝宫？”

“不把戏做足，怎么给自己台阶下？”

“那……倘若那剑被盗走了，是否就可以继续装神弄鬼了？”

“这……老奴就不知道了。”

这深宫秘史当真是精彩，怪不得太后与小皇帝要明里暗里斗来斗去，原来光鲜的华服下藏着一件血衣。

小皇帝不就是要除掉太后么，何必劳师动众斩她手足，直接斩头不是更痛快。

宵随意想起来，当夜寿宴，费净亦在列，他敢保证，费净早就知道师尊的身份，不然以他的脾性，怎甘与朝廷为伍。

费净对师尊的花花心思他是知晓的，不如利用这点，暂且同他结盟。

在有势那儿打听到了费净的住处，傍晚便去了那厮府邸。

这人在白城购置了一处豪宅，下人十来个，里头就住他一人，奢侈得很。据说每日也不做什么正经事，就喝喝酒，逛逛赌场与花楼，消磨时光。他也不是哪个官家的客卿，因知道柳权贞在慈仪宫做事，自荐给了太后，尔后便得了慈仪宫的令牌。

有势说，这人平日里啊，经常往慈仪宫跑，对思玄啊，那是倾慕至极，百般讨好。

宵随意心道，师尊以前便厌恶他，怎会给那种人好脸色，必是碰了一鼻子灰。转念一想又不对，师尊如今失忆了，会不会就此被他趁虚而入？

愈想逾瘆得慌，便问有势，“他可摘过思玄的面具？”

有势反问：“若是摘过，他还能活在这世上么，最起码，在这白城是待不下去了。”

“你怎如此确定？”

“往日里，思玄还愿同他说几句话，心血来潮时还能切磋一番，自打寿宴前几日二人切磋时那厮失手差点摘了思玄的面具，思玄便再也不搭理他了。”

宵随意听着，心头砰砰地跳，面色都变得如白城的砖瓦一般惨白。

“他二人，竟还一起切磋过……”

有势不知宵随意心绪，道：“是啊，二人腻歪在一起三年了，思玄来的第二个年头，费净便入了慈仪宫。”

“腻……腻歪……”宵随意感觉天要塌了，费净这厮，当真是卑鄙无耻，趁人之危。

怒气延续了一路，在费府门前站了须臾，他忖度着该以如何恶毒的言语对这大门之内的人攻击一番，再教训他一顿，让他从哪来回哪去。

　　草稿打足，正打算一脚踢了大门进去，却有守门的家丁殷勤迎上来了，说：“肖都尉，老爷吩咐了，若您要找他，便去春雨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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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春雨楼是何处，烟花之地也。

“怎么，他知道我要来？”

家丁道：“老爷也并没有那么神机妙算，只是这春雨楼他每日都去，去之前都要吩咐我们，若您来了，便同您说一声。”

原来是守株待兔……好像这词用得不准确。罢了罢了，去便去，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春雨楼与别家青楼不同，据说开办之人是个富商，这富商还挺有文化，所以这楼里头规矩多得很，谋生的姑娘和少爷亦是只卖艺不卖shen。

宵随意说要找人，便有管事的认出他来，将他领去费净那儿了，倒是一点毋须他多费口舌。这一走动，竟还碰到了熟人，不是别人，便是那日承恩殿里声声讨伐天下帮的几位客卿。

那几人见着宵随意，须臾愣怔后露出笑意来：“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肖都尉，看来也是风雅之人啊。”

宵随意本想辩解说自己是来寻人的，但费净是太后身边的人，小皇帝的对头，他这样暴露俨然不合适，便故作尴尬道：“男人嘛，总有那么点爱好。可别传出去，万万不可让书小姐知道。”

那几人心领神会，连连道了解了解。

这春雨楼着实大，宵随意被领着去乘坐了这楼里特质的升降台。这升降台就是个四四方方的小空间，里头可容纳五六人，有一绳索吊在上方做牵引。领路的念了句密语，这升降台便悠悠往上走，不知是谁设计出的装置，极为巧妙。

到了十二楼，又兜兜绕绕，来到一处包间，领路的说到了，便撤了人。宵随意环顾了一番四周，此处应是春雨楼的顶层，包间一个挨着一个，皆户门紧闭，无人进出，走廊上更是异常冷清，无人逗留。

眼前户门忽地自己开了，但听门内人语：“肖都尉，杵着作甚，怎不进来？”

入目是三五名锦衣华服的姑娘，个个美得不可方物，她们或弹或吹，或拨弦或抚琴，声声悦耳。

费净坐在另一侧喝酒，他身边并无旁人，却多留了一副碗筷与杯盏。

宵随意踏门而入，那门又自动自发地关上了，仿若安了个机关。

“你是不是好奇它那升降台，好奇我这屋子里分明在奏乐，门外却听不见丝毫声响？这整栋春雨楼啊，皆是以灵力驱动的，设计它的人，祖上曾设计过十戒塔，厉害得很。”

费净一面喝酒一面同宵随意解释，他颔首指指酒桌对面的座位，“等候多时了，坐吧。”

宵随意有些疑惑：“费宫主每日都在此处等？”

费净叹息道：“以前等的是别人，现在嘛，那位别人生了我的气，我便等你了。”

宵随意特别在意他口说的“别人”，“听说，你与思玄关系要好？”

费净笑笑，“什么思玄，不就是你师尊么，明人不说暗话，况且我们也算老相识了，绕什么弯子。”

如此看门见山，还自称老相识，宵随意自也不愿浪费什么辞藻拐弯抹角客套寒暄。

他在费净对面坐下，直截了当道：“想来你也知晓，我师尊失了忆，对费宫主此前为人一无所知。常人讲君子之交淡如水，不知费宫主这三年来，对我师尊可是君子之行？”

费净望着他，忽地噗嗤笑出来：“肖都尉，我可从没觉得自己是君子。”

瞧宵随意面色不甚好看，又道：“不过啊，这偷鸡摸狗得来的，我亦是不屑的。”

他示意宵随意喝酒，“这酒可是我花了不少工夫和心思弄来的，你不尝尝？”

宵随意向来对酒没什么稀罕，不像师尊，是个嗜酒如命之人。想到师尊，他最是喜爱玉琼山的君莫愁，不知入了深宫，还能不能尝到比君莫愁更令人眷恋的琼浆。

宵随意摇了摇杯盏，酒液晶莹，透着一股浓浓的青叶香味，他觉得分外熟悉，仿佛猜到了什么，忍不住一饮而尽，诧异道：“竟是君莫愁！”

“是啊，君莫愁。”费净拎着酒壶，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我费了好大的劲，研究它的配方，将它从玉琼搬到皇城，一模一样的味道，不敢有丝毫怠慢，就为了讨得柳仙君的欢心。结果他早就忘了这味道，还说……”
言到此处，费净竟嘤嘤抹泪，像极了被丈夫嫌弃，独守空闺的怨妇。

“还说什么？”

“还说难喝……他竟说难喝，不及贡酒伊人泪……那伊人泪不过是白酒兑了些橘子水，又酸又涩，哪里有这君莫愁正宗，柳仙君失了忆也倒罢了，竟连品味也下降了……呜呜呜……”

宵随意：“……”心道下回若要讨好师尊，得先向小皇帝申请几坛子贡酒。

也不知是喝酒喝多了开始撒酒疯，还是那百转千回的肠子里塞满了无人倾诉的话，费净晃晃悠悠起身，开始喋喋个没完，将三年来他如何费劲心思同柳权贞相处，但二人的交情始终只流于浮萍的郁结与苦痛反反复复地赘述。

说到情急之处，竟指着宵随意喝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歪歪心思，说不定你比我还龌龊。早知如此，当年发现他时，我便应十分果决地将他带走，带回我的浣纱宫，叫你这厮一辈子见不到，只有我能见，叫他心里只想着我。”

宵随意心道，如今你再也没有机会了。即便你带走了，我亦能找到他。

这君莫愁莫名变得好喝起来，他斟斟抿抿，口中滋味十足。耳边器乐恰似春日枝头鸟雀的啼鸣，令他分外愉悦舒适。尤其是浣纱宫宫主的单相思情感自述，极像茶馆里头滑稽的清口表演。

然那疯言疯语的男人忽然道：“柳仙君啊，他心里头早就有那个人了？”

宵随意不解其意，“那个人是何人？”

“他的梦中情人。”

宵随意如遭晴天霹雳，方才的悠然自得转瞬匿了踪影。

“梦中……情人……”他重复了这四字，盯着费净问，“梦中情人是何意？”

　　费净笑他蠢，“你以为他不选我便会选你，其实你也入不得他的眼，他几乎夜夜做梦，都会梦见同一个人，那人才是他的心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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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慈仪宫的朝霞殿原先是太后的寝宫，此处有许多红叶树，配着白墙白瓦，东升西落的日头会将白色的琉璃瓦照射得五光十色，可说是整个慈仪宫最美的厅殿了。

可自打出了那闹鬼的事，太后就从这里搬了出去，看风水的说要找个命硬的镇一镇，就算已经知晓那鬼是故弄玄虚，仪式还是要走一走。于是这地方就成了思玄的居所。

慈仪宫的奴仆很不喜欢朝霞殿的新主人，他性格阴晴不定，极不好相处。这不，有几个奴才婢女，不知做错了什么事，已经跪在朝霞殿的院子里听训了。

“白日里，是谁在永安殿外嚼舌根？”

奴才婢女拨浪鼓似的摇头，一人道：“没有啊思玄大人，我们什么也没说，您必定是听错了。”

申辩的婢女被扇了一巴掌，这巴掌不轻，嘴角立时溢了血。同跪的奴仆吓破了胆，齐刷刷地磕头，说着：“思玄大人饶命……思玄大人饶命……”

那婢女被打蒙了，眼泪吧嗒嗒地往下掉，含着哭腔解释道：“思玄大人，奴婢是上月新来的，不懂规矩，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

“不懂规矩，好啊，”思玄指指旁边一人，“我记得你在这里有些时日了，来，给她说说，规矩是什么？”

那被指之人身子打颤，嘴巴也打颤，瞧了眼哭哭啼啼的婢女，抹了把汗，“翠……翠儿啊，你……你先把今朝在殿前讲的话复述一遍，思玄大人会秉公处理的，你若不说，可是要……”他哀叹一声，“你也是知道后果的，我便不说了。”

那婢女忽地嚎啕大哭，鼻涕眼泪沾了满襟。

思玄对这哭声不胜其烦，从怀里取出一把窄小的匕首，上头还带着发黑的血迹，“说是不说？”

婢女吓得抖成了筛糠，“我说，我马上说，您……您先收起来，我定把说过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一遍。”

思玄来回踱着步，“开始吧。”

“我……我说：这思玄……可真猖狂，当真以为自己是神仙下凡……不可一世了。我又说：肖都尉真聪明……拿一根畜生的骨头送给思玄，以后……以后他若是戴上了，不就是活脱脱的畜生么……”

那婢女期期艾艾说了小半个时辰，一直小心翼翼地瞅着思玄的表情，后者不怒不喜，只静静听着，不像在报私仇，倒挺像青天老爷在审案。

那奴婢觉得自己该说的都说了，都是些不堪入耳的话，思玄大人如此平静，定也不会有什么大事了。旁人却替她捏把汗，过来人都知道，思玄此人，愈是面无表情，后头便愈是憋着大招。

“讲完了？”思玄问。

小姑娘点点头，“完了完了，再也没有了。”

思玄道：“你可知这些话里，哪一句最不对？”

小姑娘懵懵愣愣，“哪句话……应是……说您猖狂，不可一世？”

思玄摇头，“不对，给你三次机会，眼下已用了一次，再猜。”

小姑娘刚沉下去的心脏又提起来，心道怎的要给三次机会，莫不是三次都猜错，还要受到惩罚？她愈发怵的慌，脑中快速地数着，自己方才到底说了几句。十来句总有的，且句句中伤他，每一句都恶毒得要命，她比较来比较去，实在辨不出，哪句话更让思玄生气。

可她不想受罚呀，更不想白白失了剩下的两次机会，指不准瞎猫碰上死耗子，猜对了呢。

“是……是那句您狐假虎威，若没有太后撑腰，怕是早就被怨恨你的人毙了命了？”

思玄停下步子来，小姑娘以为自己猜对了，却听一声：“错！”如遭雷击。

绞尽脑汁忖了一阵，她觉得定不会猜错了，这句算是最恶心人的话。

“我说您……极少饮食，又极少排泄，夜里头睡觉还嗯嗯啊啊的说些淫语，分明是……是个狐狸精。指不准身子修炼成了人形，脸还是畜生的模样，所以要整日戴着面具。”

思玄冷冷俯视着她，“可惜啊，还是错了。”

小姑娘被那双眼睛盯着，身体像被浇筑了泥浆，愈是想要挣扎逃脱，愈是动弹不得。

身侧的奴仆已经不敢看接下来的画面，个个低首，周身的汗水穿透了三层衣衫。

“那……那到底是哪句，叫我死也死个明白！”小姑娘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思玄睨着她，“那我便同你这粗鄙之人讲讲。那骨簪分明来自于神兽白泽，你竟说这白泽是畜生，此乃大错特错。”

小姑娘不服气，什么神兽，只不过比鸡鸭牛羊多活了些年头。

“大人，您……您这是故意的，起先的时候您根本对这骨簪瞧不上眼，这一会儿工夫怎就态度大转视若珍宝了？您这是摆明了要捉弄我。难道我侮辱您可以，却不能侮辱这根簪子么？”

思玄道：“自然不能！”

小姑娘无法理解，“这是什么道理？”

“你这榆木脑袋除了偷偷摸摸说些闲话，还能明白什么！”

小姑娘已是欲哭无泪，又愤恨至极，“我的命竟葬送在一根簪子上，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她竟不管不顾放起狠话来，反正要死，不如死前过过嘴瘾。

思玄睨笑道：“最近这慈仪宫太安静了，我倒是希望你变成鬼来，让我的日子变得有趣些。”

他再也不想瞧见这口不择言的蠢奴婢，吩咐其他人，将此人带下去，处理了。

这蠢奴婢被拖将出去的时候，还在不遗余力地一声声咒骂思玄的杀人如麻，谁道拖出了朝霞殿，老前辈却只让她收拾行囊，又给了她几锭银子，挥挥手说：“从哪来，回哪去。”

这小丫头便这么背着沉甸甸的银子回老家去了。

老前辈说：“别看那思玄啊平日里不支钱不开销，实际花费大得很，服侍他的仆人呐，几乎是一月一换，有时三两日便要换上一波，这选人招人的费用大得出奇。然国库每月只拨那么些银两供下人们使用，这选人招人上钱花的多了，其余奴仆的月俸便少了。”

　　被遣回的小丫头终于明白了，前辈们为什么怕思玄责怪，因为这等于变相克扣他们的俸禄，任谁都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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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嘈杂的朝霞殿又恢复了平静，思玄坐在铜镜前，望着镜内的自己，青铜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留出一双眉眼。

他的眼睛，上眼皮有层窄窄的褶皱，睫毛比一般男子要长一些，眉毛嘛，应该算是刚毅的剑眉，却并不是十分浓密。

他摸着自己的眼睛与眉毛，愈发觉得有些缺陷，觉得这眼睛该再大一些，睫毛该再短一些，眉毛该再浓一些，这样，就更符合主流的审美。

这样想着，他又遗憾又气恼，遗憾自己长得不够完美，气恼老天爷没有给他一张令他满意的脸。

“玄玄，又照镜子啊。”一片小纸人飘上他的肩头，那纸人还挺活络，竟能摆出跷二郎腿的动作来。这纸人胸前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歪心邪意。

思玄蹙眉看着他，又叫他玄玄，都说过八百遍了，不要用叠字，显得颇为幼稚，要改口。

自打他在这宫里头醒来，他便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该往哪里去。这思玄的名字，也是为了不在慈仪宫的主人问话的时候显示出愚钝而临时想出来的。他的记忆深处一片空白，这深宫从来不会接受来路不明的人，所以他杜撰了一套以假乱真的经历，渐渐在这慈仪宫站稳了脚跟。

这纸人，是他有一日心血来潮做出来的。他隐隐觉得自己曾经做过这件事，却想不起来是何年何月何时何地。
他以熟练的术法赋予纸人魂灵，脑中不知是搭上了哪根筋，觉得该给它赐个名姓。什么名字好呢，“歪心邪意”四个字从他脑中冒出来，便挥笔写了上去。一看这字，可真丑，罢了罢了，也懒得去改，便这么将就看看吧。
这“歪心邪意”有了魂灵，闹腾得很，起先的时候，觉得这名字取得纟工曰生小丿⺧儿阝人简直惨绝人寰，这字更是惊天地泣鬼神，它嚷嚷着：“要改，必须要改！”

思玄很是不满：“这歪心邪意多么有个性，这字多么独特另类，你这小小式神，竟还嫌弃自己的主人。”

他当即撕了。

尔后几天，委实孤独寂寞，便又将那纸人造了出来，还取那惨绝人寰的名字，还写那惊天地泣鬼神的字。

纸人尝到了被撕裂的痛苦，便再也不拿这名字与字体说事，有了这样的主人，只得认命。

“歪心邪意”对着思玄道：“最近你照镜子的次数频繁了不少，可是发生了什么好事？”

思玄取下面具来，搁在镜前木台上，这木台上还摆着一只红色的木盒子。

“好事没有，糟心事一堆。”

“咦……玄玄又在说反话了。”纸人瞧见那盒子，颇感兴趣，跳下来落到盒子旁边，在其周围学着人的模样转来转去，“这是什么，又是太后赏的？”

思玄道：“那愚钝女人怎会赏我这么珍贵的物件。”

“哦……那就是别人送的了。是谁，费净那独眼仔？”

“我与那厮已许久未碰面，再说那厮每日尽想着带我去喝酒逛花楼，无聊得很。”

纸人惊讶道：“怎么，这是有新欢了？不得了啊，我还以为你这性子，要孤独终老呢。”

“会不会说话，当心我撕了你！”思玄恐吓它，挥挥手将它从木台上赶走，又道，“安排你的事，尽快去做，别整日神兜兜的。”

“知道啦，我这就去办。”纸人从门扉的缝隙中挤出去，借着一阵风，没了踪影。

思玄摩挲着这盒子的纹理，又凑近嗅嗅，这是上好的赤岭木。传说长千年不死，死后千年不倒，自带清幽之香，可祛百虫；若焚之，其味更浓，可安梦祛邪祟；若熬汤药服下，则可除周身百病。其价值，可不比这盒中之物逊色。

那肖柳不知哪来的本事，竟得了这样的神仙物件。

思玄托腮思了一会儿，脑中浮现出与肖柳初初相遇的情景来。此人年纪轻轻，修为不浅，抓着自己手腕的时候，他能明显感觉到那人掌心因灵力太过旺盛而溢出的灼热感。他觉得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定有很多谜团，定不是无缘无故找上门的，所以，他要派“歪心邪意”去探查一番。

不过话说回来，肖柳送的骨簪倒是挺和他心意，就是样式色泽太过简约，若是绕上几圈红绳，应是十分好看。

他将头顶的簪子取下来，捏起骨簪，对着黄铜镜子，一点点地戳进发髻里，又左右侧首看了看，与他这一身素白的袍子分外搭配。他弯起嘴角，心道：便暂且原谅了那厮的两次鲁莽。

　敲门声忽地响起，他专注于顾影自怜，似乎是被吓到了，立刻手脚利索地摘下骨簪，搁进木椟中，又速速戴上面具，沉声道：“何人？”

门扉上显出那人弓背的影子，“是奴才。”

“何事？”

“想问下您，刚聘来的侍女被遣走了，这一时半会儿也招不来人，可要暂时安排其他人过来服侍？”

“不用。”

“……那奴才……”

“好了别啰嗦了，没你们的事，回去歇着吧。”

思玄哪能不知晓这群狗奴才的心思，准确地说，是太后的心思。侍奉他的第一人，曾乐此不疲地每日去明月殿禀报自己的日常起居，事无巨细。他如同一个赤膊光屁股的人，没有一丝隐晦私密之事。

他虽失了忆，却并非失了智，什么人是真对自己好，什么人是两面三刀，他还是辨得清楚的。

他变着法折磨这些出格的下人，一来二去的，也赶走了不少人，可这些人如同田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来一茬，没完没了，着实让他厌烦。

他在慈仪宫的第二个年头，宫中来了一人，那人是浣纱宫的宫主，名唤费净，这名字取得比他的式神还没水平。

费净瞧自己的眼神很有故事，似乎认得他。思玄很渴望知道自己的过往，拾回自己的记忆，可他又不敢直白地向这个熟悉的陌生人表述自己的诉求，他怕从那独眼仔嘴里得来的，是添油加醋后的轶事。所以他不问，那人也不说。

有一日，那人说要请自己喝酒，说这酒是自己曾经的最爱。思玄是第一次听见这人说起关于自己的事，没头没尾，只有一壶酒，连这酒的名字都没告诉他。

思玄自然不信，出于礼仪抿了几口，大约是生手酿的，有些烈却称不上醇厚，回味起来更是有一股烂树叶味，古怪得很。

他遂丢了两个字过去：“难喝。”

　　这是大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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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纸人回来了，它挤过门缝，坐在地上有模有样地喘气，“可把我累惨了。”

思玄坐在桌前喝酒，“回来得挺快，查探到什么了？”

纸人撑着膝盖起身，瞧见主人手中捏着毛笔，“我的娘亲啊，你在做什么了。”它一边慨叹一边跃上凳子，再顺着桌布爬上桌面，它发现了什么，一枚砚台，一张宣纸，还有一本摊开的字帖。

“你竟然在练字！日头从西边出来啦！”

“嚷什么？”思玄喝它，“少见多怪。”

“确实少见，确实多怪。”纸人道，“这是吹了什么风，你受什么刺激了？”

思玄嗤它没见识，“人要思进取，不然怎能求仁得仁。”

纸人道：“我原先说你字丑，你狡辩说独特，还狠心地将我撕了。如今竟自觉自发地练起字来，我定要知道，是哪位能人说动了你。可别跟我讲什么求仁得仁的大道理，我才不信。”

思玄怒了：“废话可真多，叫你探查的事呢，说来听听。”

纸人往酒盏上一靠，悠悠道：“那厮去了费府……”

思玄练字的笔停下来，“他去那人府上做什么？”

纸人两手一摊，“我哪知道啊？不过呢，费净不在府上，他又去了春雨楼。”

思玄的笔掉在宣纸上，大约是墨水沾多了，晕出一大片污迹，他手忙脚乱地将笔拿起，搁在砚台上，又将那纸团成一团，扔在地上。

“他为何要去春雨楼，那种有伤风化的地方？”

“自然去寻费净了。说什么有伤风化，你以前不三天两头往那处跑么，这会儿骄矜起来了？”

思玄怼它，“你懂甚，此一时彼一时。”

纸人看了看那字帖翻页处，乃是一个“肖”字，“我啊，真是搞不懂你，好话坏话都是由你说的，彼时怎么了，此时又怎么了，没觉得哪里不一样啊。”

思玄不知哪来的气，拎起纸人将其摁在了砚台里，浸了个全身黑。纸人哎呀哎呀地挣扎，“思玄，你好狠心呐，怎能这样对你唯一的式神，我给你当牛做马鞠躬尽瘁这么多年，你就是这么待我的，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短短半日，先后有两人对思玄说，“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以他往常心性，本不该在意和难受，这会儿却憋闷得很，甩手便将纸人丢了出去，纸人贴到了门上，顺着木框慢慢滑下，留下了一条黑乎乎的印子。

“继续说，他去春雨楼做什么了？”

“嘤嘤嘤……”纸人哭哭啼啼，“当然是去见费净啊，他入了你们平常最常待的包间，里头唱歌跳舞，好不热闹。”

思玄气得发抖，“费净那厮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带坏我也倒罢了，竟还要对堂堂御前都尉下手，简直下作无耻！”

　纸人不敢接话，心道，这费净怎么带坏你了，平日里又没逼着你拐着你去，不都是你自愿的么？

思玄心神不宁地来回踱步，自我决定道：“不行，不可让肖柳和费净那人厮混在一块儿，他好好一根苗子，将来必是国之栋梁，不可走弯路岔路，毁了前程。我要去阻止他，带他回来。”

纸人当真是服了自己的主人了，翻脸比翻书还快，昨夜还在屋中辱骂肖柳的不懂分寸，今朝就说对方却根好苗子了，也不知他判断的依据是什么，全看心情么？

春雨楼的包间里，那独眼的宫主撒完了酒疯，恢复成一本正经的模样，对宵随意道：“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找我。”

宵随意道：“费宫主的局布了这么长时间了，就等着我往里钻，能不知道么？只是我料想，你应该不会爽快地答应我，定是有什么条件。”

费净松松伸着手指，对着宵随意点了点，“我就喜欢肖都尉的爽快。我的条件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他换了个松散的姿势，“肖都尉今日来得巧，楼里有场比试。你若能在比试中胜了我，我便答应与你结盟。”

“是何比试？”

“比喝酒。”

“喝酒……”宵随意心道，这喝酒定不是字面上的意思，若说比谁喝得快，比谁喝得多，那当真没什么难度。腹中容量是大是小，皆可用灵力来改变。

但听屋中房梁上传出一声音，说这一年一度的比酒大赛将于酉时末于第八层楼集英厅举行，目前离比试开始还有一炷香时间，参赛者须提前去厅内准备，感兴趣的看客们也可提前占座。

宵随意循声望去，那出声之物是个小方盒，固定在了房梁之上，盒子朝外面有一层金属纱罩。盒子里不知搁了什么物件，随着那声音明明灭灭。这春雨楼中的机巧装置可真有意思。

“肖都尉，择日不如撞日，走吧。”费净起身，摆出个请的收拾。

宵随意也不兴推辞，他亦起身，“我愿意接受，到时候费宫主可别放水，说话要算数。”

费净笑道：“我若信口开河，怎当得了那澎水盟盟主。”

集英厅很大，比得上三五个乾阳殿，里头分观战区与比试区，硕大的夜明珠镶满房顶，将这无比宽敞的区域照得通亮。观战区的座位成阶梯状排布，看客早已满座。

比试区乃是以屏风分隔，每个隔间坐一人，蒙眼塞耳，不可与前后左右交流。

比试区搁着十口大缸，一口大缸足以容纳一名成年男子。缸中盛满了液体，闻着浓郁的香味，确实是酒酿琼浆无疑。

宵随意与费净说明来意，便被侍者领着去了比试区，各自挑了隔间坐下。侍者拿出布巾与特质的木耳塞，蒙其目蔽其耳。宵随意原本觉得，以春雨楼的格调，这定然不是普通的布巾与耳塞，却真真只是普通之物，虚虚地掩住他的眼与耳，稍一凝力，便能瞧得一清二楚，听得明明白白。

也不知这么做的用意为何，莫不是特地给了机会作弊？

比试区共有十排，每排二十座，宵随意选坐的位置恰巧面对着观看区，他能清晰地透过布巾瞧见每个人的表情，甚至，这里头熟悉的人。

　　便是眼睛扫过的一刹那，他瞧见一人，从观看区中款款走来，问侍者讨要了一份布巾与耳塞，指指宵随意旁侧的隔间，好像说了句：“我坐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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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他怎么会来这儿？宵随意紧张地想着，转念一忖，觉得也合情合理，毕竟是喝酒大赛，这人这么嗜酒如命，不来，反而奇怪了。

只是这好巧不巧的，偏生坐在自己旁边，倒叫他有些拘谨了。

思玄换了身便服，又换了张面具。尽管如此，因他是春雨楼的常客，一进门就被殷勤相迎，“玄公子，快一月未来了，倌人们可都惦念着您呢。”

思玄心道，是惦念着我的钱吧。

“我来寻人。”他简单地描述了一下。

“您说肖都尉啊，正在集英厅参加喝酒大赛。”

思玄蹙起眉来，“我也去，叫侍者给我在他旁边留个位。”

他便这么来了。

只要思玄出现，宵随意的思路便不能好好想事情，他总被隔壁那双时不时露出来的交叠着的双腿吸引了注意。

耳中忽地响起声音，里头有人在说话，“各位比试者，欢迎来到……”原来这并非耳塞，而是传声筒。

声音细致地宣布了一番比赛规则，说这十大缸酒乃是药酒。比赛共有十轮，第一轮，侍者于酒中加入三味药材，混合均匀后，各盛一杯给比试者，比试者需一一饮下。第二轮，侍者增加三味药材，比试者此轮需饮下两杯。第三轮，第四轮，直至最后一轮，以此类推，最后撑住不倒下者，不弃权者，则获胜。获胜者，可见楼主一面，且能实现一个愿望。

宵随意不知楼主为何大人物，但这比赛规则却着实有趣。想来这入酒的药并非凡常所见，指不准能叫人痛不欲生。

侍者十人，依次端上研磨好的药草，但听耳中木塞报：“第一轮三味药：曼陀罗、天仙子、相思豆。”竟是三味鼎鼎有名的毒药。

这药名方报完，已有一人起身，嚷嚷着：“今年难度怎么一下子提高了这么多，上来就三味毒药，谁受得起。”

那人还有个兄弟，在旁边也起了身，怯生生问着：“哥，还要不要比，这么一杯下去，恐怕……”

那人踌躇了一会儿，道：“要比，怎么不比，熬上三轮能拿三十两黄金，就能将三妹从宫中赎出来了。”遂又憋着气坐了回去。

两百杯酒，依次满上，递到宵随意隔壁时，他瞧见骨节分明的手指伸出来，干脆利落接过酒杯，须臾喝完，又当即将酒杯搁了回去，那交叠在上方的腿微微晃了晃，看起来很惬意。宵随意安了心，又嘲笑起自己的过分担忧，师尊是什么人，区区三味毒药，哪里难得住他。

酒水穿肠过，静待了一炷香时间，忽听身后啪嗒几声，几名侍者匆匆过去，不多时，抬出来两三人，那些人面色潮红，口中溢着唾沫，不知是死了，还是醉了。

观众席纷纷攘攘，说这没本事还要硬着头皮来参赛，又得浪费层主的银针了。

又有人说，层主的银针极贵，有的人啊，为了还这施针救命的钱，已经在此做了三年的无偿劳役了。

不仅有不知真面目的楼主，还有技艺超群的层主，这春雨楼啊，当真是卧虎藏龙。
第二轮酒开始，又有几人扛不住被抬了出去。至第三轮，酒中三药乃是：断肠、鹤顶红、砒石，此三药可说是药集中毒性之最。莫说常人，就算是有些本事的修道者，亦是十分忌惮。即便是宵随意这般有十世功力的，也要事先在丹田中施灵力铺垫一番。毕竟不是什么金刚不坏之身，血肉之躯而已。

他看着酒杯送到思玄跟前，又显出担忧来，师尊向来肠胃不好，这又烈又毒的酒下肚，不知受不受得住，若有异样，他也毋须较劲比赛，结盟的事也暂且搁一搁。

没有什么比师尊的命重要。

心中这么盘算着，紧盯着那人露出屏风的半截动作，忽听咳了一声，酒水应是没有拿稳，随着那声稍显剧烈的咳嗽泼洒了出来，溅到了面前的侍者身上。宵随意心中一紧，当即站起来，准备揭下布巾，那侍者见他动作，问道：“可是要弃赛？”

“我……”他顿了顿，觉得自己可能过于急躁，师尊既然敢来，当然也是有所准备的，到了第三轮便截止，实在不符合他骄傲的性子，便改口道，“我想问问，我隔壁这位，可是身体有恙？”

屏风后的手伸过来，拉了拉侍者的衣袖，侍者凑过去，俯身似乎听他耳语了些什么，尔后立直身体对宵随意到：“他要我跟你说，无碍，只是喝得太急，呛着了，多谢阁下关心。”

宵随意起起伏伏的心绪平稳下来，他觉得自己当真滑稽，这般患得患失的，哪里像个重生之人。

便这样第三轮结束，那初初叫嚷着要赢得三十两黄金的兄弟两，并没有挺过去。三十两当真遥远，他们那个在宫中做事的妹妹也不知叫什么名字。宵随意忖着，说不定能送个人情。

当然，他这么做并不是出于单纯的善心，以他的种种经历，要对除师尊之外的人保留纯真之心恐怕很难了，做有目的性的事更符合他如今的心性。

酒过六轮，砍去了一大批人，剩下的，大约五十都不剩。

思玄坐在椅子上交换着叠腿的姿势，无聊得紧，心道这肖柳是真蠢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这遮目的布巾分明毫无作用，他难道不知坐在此处的是自己？眼见着还有四轮酒要喝，遇到后面愈是困难，哪怕是他，也只挨到第八轮。真不知肖柳为何这般执着，真要找那什么楼主实现愿望？

想到此处，思玄又好奇，这肖柳能有什么了不得的愿望，一国之君实现不了么，非要找这野路子楼主。

　　他哪里知晓，宵随意对实现愿望一事完全不敢兴趣，他只需比费净多撑一轮，那么，他二人的盟约便达成了。这盟约并不局限于盗剑一事，他可以加些条件，令其长期有效。以后他若要带师尊离开白城，便多了个实力派后援。

　　此刻思玄却忖着，这么耗下去委实不是办法，他来这里是做什么的，可不是正儿八经来参加喝酒比赛的，而是来搅费净的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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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为了不让不可控的因素阻挠了他来此的本意，又不能堂而皇之地这么显身出去，大庭广众之下指责费净的言行，他若这么做了，意图便太明显了，肖柳必会用难以言说的眼光看自己。

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呢，他左思右想，不如使用特权，加一味药，指定人饮下。他可不晓得费净与宵随意之间的条条款款，只知道，不管他二人谁输谁赢，只要其中有一人败下阵来，他的目的便达成了。

如此想着，自以为十分妥当，便速速举起手来，侍者瞧见动作，立刻行来，询问何事，附耳听了一阵，忽地大声宣布道：“拾叁号比试者因在去年喝酒大赛中连过八轮，在本年度比赛中拥有特权，可在酒中加一味药，并让指定之人饮下。”

侍者从思玄手中接过一枚瓷瓶，一路小跑出了侧门，不多时，又从里头出来，宣布道：“此药名唤心旷神怡，经层主鉴定，可以入酒，须饮酒之人为壹佰零玖号比试者。”

这厢说着，已有另一位侍者上前，接过瓷瓶，倒入杯盏中，调匀了。

“若壹佰零玖号比试者同意接受，则比赛继续。若不接受，则视为弃权。”

侍者将酒盏端到对应比试者面前，那人额角突兀的青筋显示着他此刻的震惊与不悦。

宵随意心道：壹佰零玖号，不就是费净么？师尊为何要特地赠酒给费净，莫不是知道了他与费净间的约定，要在这里助他一臂之力？

那“心旷神怡”又是什么药，听着名字，愈发觉得不像什么巫毒之物，倒极像有调理疏解之能。

又一想，师尊刻意选择坐在他身旁，应是为了实时观察自己的一举一动，如今自己士气正盛，没有示弱的迹象，他便觉得费净可能落了下风，遂使用了特权。

宵随意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这费净到底是乘了先机，自己与他，师尊还是选择了后者。吃了这口闷气，他觉得自己必须撑到最后，即便得不了那唯一的冠军，也不可输了一分一毫。

费净几乎要捏碎那杯盏，柳权贞不是失忆了么，不是根本不知道自己有个徒弟么，这“心旷神怡”是怎么回事，分明是恶意整自己。他花了三年工夫，各种心思去讨好这个人，到头来，不念一丝好也倒罢了，还被送了杯毒酒。

柳权贞啊柳权贞，你为何铁石心肠至此，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在你心里留下点位置？

他心中愤愤，将这杯中蕴含的爱恨情仇一饮而尽，杯盏砸在地上，碎了个彻底。

虫噬椅啮般的疼痒感慢慢从丹田处滋生出来，他紧捏着拳，通身灵力都往丹田处汇聚，那里好像藏了只饥饿的巨兽，需要他不断投食填补。

费净甚至要怀疑这久别重逢的师徒二人是串通好的，但细细分析，他二人一前一后这般行径，除了让自己不痛快，好像也没什么好处，遂也否定了这串通一气的猜测。

他当真是不理解柳权贞的心思了，莫不是前些日子差点摘了他的面具所以怀恨在心恶意捉弄自己？若是这般，倒是合情合理。

费净思来想去，种种可能都琢磨一遍，从最初的怨怼到最后的理解，将自作多情瞻前顾后的心绪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脑子里想通了，受这等苦痛便如喝蜜糖水一般，与宵随意约定的输赢也不那么在意了，若他输了，还能借着帮宵随意忙的由头再次接近柳权贞，也反倒是件好事，顺便还能将宵随意谋划偷剑之事告诉他，令他对这还未相认的徒弟彻底寒了心。

如此自以为是地想着，费净竟站起了身，慢条斯理地摘下布巾与耳塞，悠悠然道：“我弃赛。”

他的声音并不算高，却能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比试者中，窃喜者有，惋惜者有，懵懂者亦有。观众席上忽有一片人哀叹怒骂，亦有人立时晕厥过去，说是掷重金押费净赢，对方却糊里糊涂弃赛了，好生折磨人。那晕厥过去的，更是赔上了老婆本。

宵随意不知道费净为何这么做，他心思如麻，亦是如方才的费净一样，揣度来揣度去。以费净执着的个性，实不该这么轻易便弃了赛。他如此做，应是那“心旷神怡”酒里藏着师尊给的讯息，譬如：无论输赢，我皆是站在你这边的。是以，费净才敢如此潇洒自得。

宵随意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他望着费净负手离去时那抹留在嘴角的笑意，愈发确定自己猜测的没有错。

细观师尊的动作，他仍旧是晃悠着腿，虽是相同的动作，比之方才，似乎更加轻松与惬意了。

心中的失意与落魄又加深一层。

第七轮开始，比试者一人需饮七杯酒。侍者同时宣布了另外三味药。宵随意因适才之事，无甚心思细听，他闷闷连饮七杯，腹中一丝变化也无，心道这酒喝得都快麻木了，竟连那感觉都消失了。抬起头来，习惯性地朝师尊处瞥去，便是这么一抬眼，叫他吓得差点惊坐起。

他此时才知晓那布巾的作用，他的眼中看到了“地狱”。这地狱并非是皇陵之下暗无天日的刀山火海，乃是他最不愿回首的过往。

那过往来自于生死轮回中的第九世，他是率领魔族军讨伐中州人族的首领，而师尊，则是研制出了降尸蛊的宗门领袖。

宵随意穿着染满同胞血的盔甲，他浑身上下皆是难以修复的创伤，膝骨被击碎，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的手中只有一把断剑，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脚下是遍地的尸骸，细密的蛊虫在他们空洞的五官中钻进又钻出。

他带来的兵共有三千人，除了他，无一生还。

不过他也活不了多久了，啄食腐肉的乌鸦在他头顶盘旋着，时刻准备着他咽气的那刻。

这是他最痛苦的一世，因一己之欲害死了同胞，他们的命客死他乡，连草芥都不如。
他深爱着的人比他更像一个魔。

　　这亦是唯一一世，他憎恶着青魂的转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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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在这十世间，宵随意与师尊扮演了许多角色，无论这角色生前如何了得或落魄，最终都归入了尘土。那些生生死死，他经历透了，腻了，纵然此刻他满身伤痕，似乎也感觉不到什么疼痛了。

那幻境只有短短一瞬，他的挚爱在这幻境中面无表情地手起刀落，斩下了他的头颅。他的脑袋像个被孩童厌弃的玩具，在尸堆上狰狞地滚动着。他的眼睛便这样看着被血染红的天空，什么时候，已有无数的鸟雀在盘旋了，嘎嘎嘎的声音委实聒噪。

他看见那人俯身下来，盯着他道：“你可以瞑目了。”

鲜红的泪液从宵随意的眼角溢出来，他还能说话：“我想问你，你对我……可曾有过爱慕之情？”

那人想了一会儿道：“你可真是执着。你是魔族，而我是正道领袖，怎么可能会存有爱慕之情，那些过往，不过都是逢场作戏，为了达到今日的目的。魔族啊，都像你这么蠢这么好骗吗？”

已经历过此世的宵随意本不该再有撕心裂肺的痛楚，况且此刻他哪还有什么心，他的心早就随着那劈下的一刀停止了跳动。可他忍不住啊，他依旧难受，依旧痛苦，他恨不能长出新的手臂来，剖开眼前人的心看看，那是石头做的吗？

“我恨你！”

那人笑笑：“恨我是好事啊，你若对我有情，我反倒觉得自己亏欠了你。恨得好，最好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恨我。”

似乎有很多人过来了，唤着这人的名字，说他做得好，终于把这魔头消灭了。

那人不想再与这颗头颅有什么交流，起身，一脚踩了上去，将那头颅碾得面目全非。
宵随意醒了，他的呼吸乱了节奏。这幻境不过是一会儿工夫，却让他大汗淋漓。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去接触那些埋进坟墓里的过往，没想到被一杯酒轻易地挖掘了出来。

他靠在椅背上，侍者还没有宣布结果，剩余这些人，只有他一人最先醒了过来。

他缓了缓神，瞧了瞧师尊的方向，并拢的双腿显示着对方正沉浸在幻境里，并没有醒来的迹象。

侍者在比试区的正前方托着一个香炉，那香炉中正燃着一支长香，长香及人高，此时已燃了大半，待香燃尽，未醒来者便失去了继续下去的资格。

宵随意想着，师尊如今失了忆，这幻境应是勾不起他的过往了，不知道师尊会看到什么。

这第七轮确实勾不起思玄的什么回忆，不过那是在以前，今时今日，却大不相同了。

他看到了一座山，那山直耸入云，瞧不见顶，这山很翠很美，可山路上却遍布着尸首，与这山景格格不入。这些人着白衫，持利剑，一看便是修道者。只是这会儿白衫被鲜血弄脏了，瞧着着实刺目。

　有人突然抓住了他的脚踝，“柳权贞，你好狠啊，你好狠！”

他是抗拒的，什么柳权贞，他不是啊，可幻境里的自己却不畏惧这样的场面，他甚至立刻执剑，毫不犹豫地将那人的心脏刺穿了，鲜血喷溅。

他懵了。
梦境里的人拾级而上，悠哉得很，一路踩着那些尸首，觉得分外痛快。

到了山顶，他瞧见了一人，那人竟与肖柳长得一模一样，心中迷茫更甚。

梦境里的肖柳喊他：“权贞师叔，是你，你终于回来了。”

　这青年一看便是受了重伤，若不立时救治，怕活不过多久了。

思玄脑中很混乱，为何在现实中肖柳唤柳权贞为师尊，在幻境中又是师叔？

师叔见师侄，是不是该施予援手？

并没有。

幻境里的他好整以暇，心里头想的不是如何救这师侄，而是忖着，此人怎么还活着，一副无比厌倦的态度。

肖柳又同他说了些话，什么魔族，什么洪子虚，什么玉琼山派，什么谢灵灵，他没有一条讯息是清楚明白的。

后来，幻境里的自己忽地执起了剑，一下捅穿了肖柳的身体。那双饱含诚挚的眼睛充满着难以置信，思玄被这么盯着，他害怕极了。他想逃离，立刻，马上！

在长香燃尽的最后一刻，他总算醒了，摘下布巾，拔去耳塞，一面说着“我不比了”，一面匆匆离开座位。他想要回到慈仪宫，回到他的朝霞殿，躲在被子里，谁都不要见。

宵随意见师尊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心情比试下去，立刻追了出去。

费净这厮也不是省油的灯，宵随意都追了，他当然也要追。

“思玄大人！”

“思玄！”

一前一后喊着名字，一直跟到了春雨楼外。

“别跟着我，烦不烦？”思玄喝止住二人，可身后之人哪里听话，仍旧自说自话跟在后头。

“你们是猪吗，听不懂人话？”他气得跺脚，“再跟着，我一掌劈了你们。”想想这话好像也实现不了，尤其肖柳，简直是他的克星。

今日真不该来的，以后出门得看看黄历，算算运道。

思玄看着肖柳的面容，想着他死在自己剑下的场景，突觉两眼发晕，似乎再多看一瞬，那人就会血淋淋地朝自己爬来。

他不由打了个寒颤。

“思玄（大人），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宵随意与费净齐齐问着。

思玄渐渐抬起手来，指了指宵随意，“你……你走，这几日，我不想看到你！”

宵随意仿佛周身包裹在了冰窖之中，“思玄大人，我做错了什么，到底为何这样？”

思玄如今脑中很乱，他不想解释，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想要静一静。这个肖柳，从出现开始就弄得他不知所措，到现在，简直一团乱。

宵随意的手掌渐渐捏成拳，“我若不走呢，思玄大人打算一掌劈了我么？”

思玄不敢看他的眼睛，也不想回答他问题，转而对费净道：“我要去醉生梦死，你陪是不陪？”

费净委实高兴，凑上前去，“陪陪陪，自然陪，我们这就走。”

半空忽地闪现出一道亮彻天地的光晕，那光晕中落下一物来，将将好隔在思玄与费净之间。那物不是别的，正是一柄利剑。利剑直刺入地，嗡嗡鸣响，剑身寒光凛凛，乍看之下虽与一般修士配剑没什么区别，但自带的剑气却着实逼人，仿佛周遭之人动弹一下，便能将其斩成两截。

　　思玄被这剑慑了一慑，一侧手臂同时被人握住，那人道：“不准走，不准和他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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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宵随意紧扣着思玄的手臂，眼神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彩。

思玄愣愣怔怔，他断然没想到这个肖柳会胆大到如此地步。

他下意识甩了甩手，纹丝不动，好吧，这人力道大得惊人。

“你放手，我今日不想同你说话。”他唯有在语言上有些主导权了。

宵随意怎么也想不明白，今天白日里，他还特地带了礼物去陪了罪，思玄分明是已经原谅他的模样，怎么到了夜里，就翻脸无情了。莫不是嫌弃他送的礼物不够好？

宵随意让自己镇静下来，对着思玄道：“只要你告诉我，为何生我的气，我就放手。”

思玄用另一只手捏了捏突突疼痛的额头，“今日放过我吧，有什么话改日再说。”

这话让宵随意有些慌张，他忽然觉得自己太冒昧太唐突了。师尊忘记了他，他在思玄眼里，便是个毫无瓜葛的陌生人。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他，确实不合适，眼下这么堵着让他不要走，似乎也没这个权利。他是不是逼得太紧了？

可他若真的这么放手了，便是给费净让了位，他是断然不允许的。

忖了忖道：“那好，今日的问题暂且不说，那日夜里呢，你来府中寻我是为何？将上次没说完的话说完，我便松手。”

那次是思玄主动寻来，又没头没尾地便走了，说实话，确实该给宵随意一个明确的交待。

“我……”

思玄正忖着要如何应付，他真不想在此时此刻讨论这样的事情，况且还有一个费净在。

那费净倒是出头了，“肖都尉，注意你的身份，不要欺人太甚。”

宵随意心道，此事与你何干，看这费净愈发不顺眼，手一挥使，山海便拔地而出，刺向费净。后者哪成想到宵随意会来真格的，不得不先行躲闪。

春雨楼前，围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思玄不想叫人看了笑话，趁着人群嘈杂哄闹之际，疾疾对宵随意道：“那夜我去寻你，就是觉得你这人朝三暮四，先是摘了我面具，转眼又去皇帝那儿选秀，还有个书婉婉这样的心上人。简直无.chi！”

宵随意惊了一惊，紧握的手顿时没了力，思玄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如今你又来这勾栏院，我对你，已然非常失望。我言尽于此，该说的都说了，莫要再跟着我。”

思玄走了，唯剩宵随意木讷地立在原地。他方才听到了什么，人群有点吵闹，有没有听岔了呢？

费净还在同山海较劲，待宵随意收回了剑，他才发觉，思玄不见了。

他一把揪住宵随意的衣襟，“你这厮，把他怎么样了？”

宵随意拍开他粗鲁的手，“思玄大人是什么人物，能容许我把他怎么样？”

费净睨他一眼，“你今昔不同往日了，也不知是得了什么际遇，功力大增，你若要把他怎样，他也反抗不得。”

这话说得似乎有欠妥当，他遂松手道：“罢了罢了，不同你这鲁莽小子一般见识。”

思玄回到朝阳殿，坐在床头生闷气，不是气费净，也不是气肖柳，而是气自己。

怎么没头没脑地就把实话说出来了，那肖柳心悦书婉婉，对他应是没什么意思，摘了自己的面具也只是情急之下的无心之举。自己却谩骂他无.chi、朝三暮四，真是不知羞。人家都拿了礼来赔罪了，言下之意便是过往之事都翻篇过去，自己还自作多情个什么劲。

愈想愈觉得丢脸，捶了几下被褥，又连连叹气。

“歪心邪意”坐在他梳妆台上，晃动着两条纸片腿，“你最近好生奇怪啊，这又是出去做什么了，回来成这副模样了。”

思玄不说话，脱了鞋子，将自己裹进了被子里。

“歪心邪意”作思考状，“你不会是思春了吧？还是说，见到梦中情人了？”

“闭嘴闭嘴闭嘴！！！”思玄急促的声音从被窝里传出来。

“人道：女人心海底针。这男人心啊，也一样一样的。”

思玄窝了好一会儿，乱糟糟地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摘下面具，又端详起自己的模样，忽道：“从明日起，我要以真面目示人。”

纸人睡得迷迷瞪瞪，忽听主人这般言语，以为他这是犯了梦游症，遂不与搭理，换了个姿势继续睡。却不想第二日，思玄果真将面具留在了屋中，光着脸出了门。

纸人坐在门槛上看呆了，瞧瞧今天的日头，没错啊，确实是从东边升起的，再小心翼翼撕了撕身体边角，啊，好痛，不是在做梦。

“这青天白日的，又要作什么妖。”纸人捧着脑袋发愁，可不要过不了三日，它这主人又想了个理由把面具戴起来了。

“老天爷啊，赶紧找个人收了他吧。”它仰天长叹一声。

慈仪宫的奴仆们都吓傻了眼，瞧见白面书生模样的思玄，个个惊惶下跪，此起彼伏道：“奴才（奴婢）该死，奴才（奴婢）什么也没瞧见，什么也不记得……”

思玄随手拽起一人，那人顿时如婴孩一般哇哇大哭，“思玄大人饶命，思玄大人饶命啊！奴才真的什么也没看见，老天作证，我若说谎，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思玄看他眼泪鼻涕一大把，一脸嫌恶，“这大清早的，要这么狠啊，如此诅咒自己？”

那奴才紧挨着眼睛，不敢睁开一丝一毫，仿若眼前之人是个恶鬼，他一睁开就会被夺了魂似的。

“眼睛睁开。”思玄命令他。

那奴才拼命摇头，死活不肯。

思玄道：“你若不睁开，我便徒手剜了你的眼珠子，叫你再也瞧见不得。”

那奴才浑身颤得厉害，却还是抵死不肯，心道，不睁眼只是少了一双眼珠，若睁了眼，那是连命都没了。不就是剜掉一双眼珠么，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凡经过的奴才婢女都跪地不敢动弹，亦是闭着双眼埋着头，一条缝也不敢露。

　　他们都是一个心思，思玄大人今日又要整什么幺蛾子了，慈仪宫的差事真是难做，这一天天地，变着花样折磨人，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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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思玄将那人掼在地上，宣布道：“从今日起，我不再戴面具，都起来吧，不要闭眼跪着了。”

众人以伏地的姿态你望望我我看看你，也不知思玄大人这是三柱香的热度，还是真这么打算了。不管如何，这么跪着也不是个事，遂窸窸窣窣起身，弓着背快步离去，趁思玄大人未改变主意，早点逃命要紧。

“慢着！”思玄又喝一声，众人抖了一抖。

“散布传言出去，我思玄早些时候立的规矩已不作数，从此以后，以素面示人。”

　这消息很快传遍深宫都各个旮旯角落。宵随意从书桂的口中得知了这消息时，惊了一惊，不过一夜工夫，仿佛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思前想后，昨天离去时的那些话反复在耳边回荡，他真想立刻去那慈仪宫，亲眼瞧瞧，是不是像传言里描述的那样，思玄再也不戴面具了。

书婉婉没瞧见过思玄的真容，一直觉得他那人古里古怪，自带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听了这消息，好奇心立时勾起来，“都道他是天上掉落凡间的神仙，真想知道神仙长什么样。肖柳，不如我们去慈仪宫请个安，借着这个名义瞧瞧思玄的真面目。”

她当这是观赏稀有物种呢。

宵随意昨夜被思玄扇了一巴掌，今天并不想出现在他眼前，惹他不高兴，虽心里头痒得厉害，却还是婉言拒绝了。

书婉婉不依，非要拉着他一块儿去，似乎两人并肩走在一起，就能显示她对肖柳的所有权。

宵随意正想编个理由搪塞过去，却见有钱公公忽地出现了，他不知是从何时来的，便安安静静地站在书婉婉身后，后者一个转身，吓得不轻。

有钱公公来，必是带着小皇帝的旨意，可他今日没什么排场，手中也没白布卷轴，想来是小皇帝要他转达的私话。

“圣上的话不便为外人听见，书小姐，还是行个方便吧。”有钱算是阴差阳错替宵随意解了围。

书婉婉心里不悦，嘟囔了一阵，只得携着侍女自己进宫去了。

宵随意道：“能让有钱公公亲自传话，想来是极为重要之事。”

有钱永远是一副刻板的面容和死鱼般的眼珠子。

“圣上说，今夜必须要盗得剑来，以免旁生枝节。”嗓音也如枯树枝般乏味。

“今夜……这么快？”

“圣上还说，若今夜再不行动，明日，便要治了书桂结党营私之罪。”

宵随意愣了愣，最近书桂与各大世家频繁往来，若真要冠上个结党营私，似乎也没什么可辩驳的。可书桂向来谨慎，从不会大张旗鼓做这等事，想来小皇帝的眼线遍布了这白城。

“圣上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有钱盯着他的面容，道：“肖都尉不惊不惧，不喜不悲，应是早已成竹在胸。老身话已带到，便告辞了。”

“公公且慢。”宵随意叫住他，想了想，这话虽有点冒昧，但还是要说，“劳烦公公也将我的话转达给圣上，就说……”

有钱等着他开口。

“就说，圣上若要拿书府开刀，我必不会让圣上夜夜安枕。”

有钱正过身来，很认真地看着眼前这青年，他看起来很平静，说这类似恐吓般的话语时，没有一丝的情急与犹豫，这意味着他真的会去做，而且很有可能，连自己都拦不住他。

“我会替你带到的。”

小皇帝听到有钱带回来的狠话时，笑了一笑，执笔在奏折上写了两字：有趣。看了看，又将那两字划去，将枯燥无味的奏折丢到一边。

“他真这么说的？”

“半字不差。”

“那你觉得，他今夜会不会去盗剑？”

“老奴觉得，他或许会去尝试，但不见得会成功。”

小皇帝又翻出一本奏折，上头密密麻麻，引经据典，他粗粗扫了两行，无心读下去，道：“他说他有心上人，却没亲口说这心上人到底是谁？朕可能猜错了。”

“圣上是如何看出来的？”

“他平日里跟那书婉婉并不亲近。”

“所以……心上人只是个幌子？”

小皇帝托腮思了一阵，一个男人，要的无非是功名利禄、金钱、美色。可肖柳对这些似乎都不是特别在意，他到底要的是什么？

“他的来路，你可查明白了？”

有钱摇了摇头，“暂时还未查出什么，不过昨日夜里，有人瞧见他在春雨楼门前用了兵器。”

小皇帝有了兴致，“什么兵器？又是对谁用了？”

“是一把剑，凭空指挥着同费净过了几招。”

“费净？就是太后寿宴当夜对朕无理之人？”小皇帝饶有兴味，“朕还以为他二人很合得来，怎么打起来了？”

“据说，思玄也在场，肖柳一手指挥着剑，一手抓着思玄，不知是说了些什么，思玄打了肖柳一巴掌，才散了场。”

小皇帝愈听愈有劲，全然没了批折子的心思，这对于他来说，乃是一桩煞有趣味的八卦。

他道：“今早，那思玄忽地转了性，说不戴面具出门了，定与肖柳脱不了干系。”

有钱想了想，“老奴愚钝，只觉出这是他三人在狗咬狗，其他还有什么名堂，实在想不出来。”

小皇帝道：“朕有个大胆的猜测。这思玄向来清高自傲，那费独眼哄了他三年，都没被允许窥一窥面具下的样貌。这肖柳出现后，竟干脆连面具都舍弃了，定是那思玄对肖柳有心思。”

有钱公公不缺高超的本事，但对男女情爱之事却是一窍不通，虽圣上指点到了此处，他还是想不明白，“这肖柳确实修为高人一等，但除此之外，也没什么特别的，按思玄的性子，不该看上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小皇帝复述着这几个字，笑着摇头，对有钱道，“你啊，不懂如今的行情了，他这样的人可是很吃香的，不少官家小姐想招他为婿，”又抖了抖手中的折子，“奏折里都将招婿的事写上了，他可是个香饽饽。”

有钱若有所悟，“那接下来，圣上打算怎么办？”

“择吉日，下道旨，令他二人成亲。”

“成亲……肖柳与思玄？”

　　“自然不是，是肖柳与书婉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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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若要盗剑，宵随意便需要找一个帮手，于是他去了费府。

那厮打扮得体体面面，正准备去慈仪宫见见思玄。听说思玄摘了面具，从此素面示人。这与他而言，是个不折不扣的好消息。

“前些日子，他因我差点摘了他的面具而生我的气，如今他将面具彻底除去，不就是代表着彻底原谅了我么？我要立刻去宫中，与他互通感情。”

听费净朝自己说出一番话时，宵随意只觉得，恋爱使人痴傻，按照费净的缜密心思，当真不该往这个不符逻辑的方向想。

“你就这么确定，他这么做是因为原谅了你，而不是其他原因？”

“不然呢，还能有什么原因？”

宵随意确实也说不来什么原因，他也是懵懵懂懂的。

他拦住费净，说明来意，后者道：“以你现在的本事，还需要我么？”

宵随意道：“自然是要的，我需要掩人耳目。”

“那你倒是说说，如何个掩人耳目法？”

“我若单枪匹马，太后必会认为我只是明面上臣服于她，实则是站在圣上那边的。以后对我便不再有信任，我若要去慈仪宫，必是重重受阻。然你自始至终是太后身边的人，若有你加入，声东击西，太后问责起来，圣上便能给个监守自盗的由头。”

费净一面点头一面听着，道：“此事于你有利，于我不利。我完全可以反悔与你的盟约，不做此事。”

宵随意料到他会如此说，便道：“你我是盟友，理应互利互惠，我自然不会让你做有百害无一利之事。我知……你与我师尊情投意合……”他观察着费净表情，那人眉目飞扬，俨然这话戳到了他心坎里，他继续道，“此事若成，我再也不会干预你二人之事。”

费净来回踱步，斟酌此话，忖了良久道：“你说不干预，那也得有实际行动啊，不如这样，接下来一月中，你不可再去慈仪宫半步，思玄所经之处，你必须绕道而行，不可与他眼神交汇，不可说话，亦不可经他人转达，你要同书婉婉相亲相爱，不得表现出任何牵挂你师尊的心思。你若做到，我便答应。”

他掌心摊开，其间渐渐现出一根银针，此银针与费悟所持之物一般长短粗细，只是它乃是以灵力凝结而成，威力定要更胜一筹。

他道：“不知你有没有领教过我那废物兄长的银针术，但我这根，却是大不相同，一针入体，便可瞬间化成无数根，游走于周身，随我号令，想刺哪处便刺哪处。”

银针的光晕在宵随意眼眸中闪烁，费净这厮，果然是不会轻易答应了他，但他也没有什么好畏惧的，“费宫主是不是想说，将这针扎入我体内，我若违背承诺，便让我吃点苦头？”

“肖都尉是识时务的人。”

宵随意经历了这么多事，自然也不是当初懵懂天真的小子，他学着费净的样子也凝出一根银针来，“费宫主若不信我，我便也信不得费宫主了，你我这盟约若靠此物维护，实在不是长久之计。费宫主，你觉得呢？”

费净哈哈笑笑，转眼收了针，“我以前当真小看了你，也罢也罢，我浣纱宫本不屑与朝廷为伍，小皇帝也好，太后也好，得罪谁都一样。说吧，计策是什么？”

宵随意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叙述一阵，二人算是达成了共识。

思玄听下人说宫外有人来请安，心里突突跳的厉害，想着肖柳这人也真是，昨夜还同他吵了一架，打了他一巴掌，明明说不想见他了，怎么还死皮赖脸地贴过来，自己不就是摘个面具么，这般在意？

他这么想着，陪着太后去了主殿，太后瞧他面庞，“你今日很高兴？”

思玄立时崩起脸，“不曾高兴，只是面具戴久了，面部有些僵硬，遂练习练习如何笑。”

太后道：“你是该多笑笑，可比你那张诡谲冰冷的面具平易近人多了。”

至了主殿，思玄寻思着要以怎样的开场同肖柳说话，哪成想入目是一只黑黢黢的眼罩，面目顿时垮下来。

费净虽是独眼，却也将思玄的表情瞧了个精精准准。他以为思玄还在矫揉造作地生他的气，却不知对方是真真切切不想见到他。

太后知他二人之前因摘面具之事生了嫌隙，费净背后的势力不可小觑，若要让她在费净与肖柳二人中间选，她可能很大程度上会偏向前者，因为比起捉摸不透的肖柳，她更加了解费净的底细。是以，眼下她最想做的，是化解二人间的矛盾，稳住费净这张牌。

“哀家想去御花园走走，思玄啊，你就别跟着了，你与费净难得见面，之前有所误会，好生谈谈。”太后那戴着纤长金属指套的手掌轻轻拍了拍费净的臂膀，给了他一个“哀家帮你至此，你要好好把握”的表情。

费净心下雀跃，一通好言好语恭送。

思玄翻着他那招牌式的白眼，“不是叫你不要再来慈仪宫了么？”

费净凑近过来，微微一笑，“我知晓的，你虽表面说着不想要我来，心里头还是惦念的。”

思玄退开些步子，与他保持些距离。说起来，这人从未做过伤害他的事，与他相处，也是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可不知怎的，思玄就是不喜欢他，总觉得此人表现出的情真意切，并不符合这四个字本来的意思。

思玄道：“你猜错了我的心思。”

费净不知思玄本意，还认为这是什么欲情故纵的戏法，依旧一副笑眯眯的面容，“我知你是不好意思直言心中情愫，我懂的。”

思玄看了看他，忽道：“我以前，可是叫柳权贞？”

费净的笑容顿时从面部微显的褶皱中撤去，他看上去分明紧张，却仍强装自若，“这……是肖柳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想起来的？”

　　他害怕眼前这人恢复记忆，那将意味着，他先前所有努力都将化为泡沫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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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思玄道出他在喝酒大赛幻境中的所见所闻。

“若那些人，那些名字，不是生来就在我脑中，怎么能让我看到他们？费净，你说是也不是？”

费净已知终有这一天，不过是来得早与来得晚，虽心有不甘，但此刻，他还是在思玄的心中占据了一席之地，聊表欣慰。

他道：“那你除了自己的名字，可还想起了什么，需不需要我来告诉你？虽然我初初见你时便认得你了，但……”

“你不用说什么。”思玄截断费净的话，他回忆起幻境中血淋淋的场面，并不想知道那些过往，他觉得自己的曾经可能走了不少弯路，可能是个离经叛道的恶人，可能对肖柳做了极为过分的事，他宁可装作失忆，也不愿想起来，“这对于我来说，或许是新的开始，不必刻意追溯拼凑那些记忆里零零碎碎的事。”

这话算是让费净吃了颗定心丸，不想知道，再好不过。

沉闷的情绪酝酿到了一定程度，思玄索性借势发挥，“我今日心情不愉，你若无要事，便早些回去吧，我想静静。”

费净想说的话还没开口，就被打回肚子里，不免有些郁郁。不过转念想想，来日方长，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儿。况且今夜之后，他有的是机会。

思玄在慈仪宫干待了一日，见了不少闲人，唯独没见到肖柳，心里头憋得慌，忖着自己是不是把话说太狠了，叫他别来，他还真的不来了。

想想也对，肖柳心慕之人乃是书婉婉，在他这里碰了壁，自然要去温柔乡里寻关怀，不由暗恨自己的粗鲁。

入了夜，他在朝霞殿内踱步，看星星看月亮，百无聊赖。

“歪心邪意”托腮看他，“没想到啊没想到，你思玄也有今天，是哪个，费净还是肖柳？”

这纸人上回沾了墨，黑漆漆的，在这夜色里，更无存在感。思玄让它闭嘴，“你这没心没肺没血没肉的，懂什么？”

纸人懒得和他计较，“好好好，我不懂。可倘若我是你，必不会在此犹犹豫豫，直接找上门去不是更省事？”

思玄斥它，“找什么找，骄矜二字怎么写，你知不知道？”

纸人抬起片状手划来划去，“不就是一横一折……”

“这二字是写在心里的，可不是你这样……”

一主一仆正抬杠，忽听殿外大喊：“有刺客——”

思玄神色一凛，立时朝大喊之处飞身出去。

但见一黑影在屋檐间穿梭，那黑影轻盈无比，身披一件黑色的斗篷。月色星辰下，那斗篷甫一展开，有如一只硕大的蝙蝠。

起先发现他的侍卫已被他击倒在地，人仰马翻遍地打滚。思玄看了眼明月殿的方向，又瞧了瞧黑衣刺客离去的身影，心下生出些许疑惑，但时辰紧急，未及多想，还是跟了上去。

内城的守卫远没有外城森严，思玄边追边想，此人能轻松过了外城侍卫的关，要么便是宫内熟人，要么便是熟悉外城守卫的巡逻地点。

凡来慈仪宫刺探的人，皆免不了去明月殿逛一圈，因为那里有驱邪镇殿的神剑。可眼前这人却反其道而行之，对神剑不屑一顾，只是击伤挡路的守卫，朝建业宫的方向逃窜。

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思玄送出一掌，打算探探那人底细，那人轻松躲过，在空中翻了个身，斗篷翻飞，斗篷中又甩出了几根银针。思玄脑中煞时闪现出一幕极为短暂的画面，那画面里，也有这么一个黑衣人，也有这么几根破空袭来的银针，唯一不同的是，画面里还有另外一人，那人撑着锦绣织面的伞，挡在自己身前，那张脸与肖柳如出一辙，不，该说比肖柳稚嫩了些，他唤自己：师尊，而自己唤他：阿意。

便是这么一闪神的工夫，那几枚银针刺中了思玄，他暗道不好，可那银针在触及身体的刹那，竟然化为零星碎末随风散去了。
思玄恍然领悟过来，这厮不是别人，而是那独眼费净。

“装神弄鬼，发什么疯！”思玄大喝一声，举掌劈去。

费净被认出来了，也不想遮遮掩掩，遂褪去斗篷，露出真容，“哎呀呀，我还以为自己装得很像，却一下子被你认出来了。”

思玄嗤他，“装腔作势，你那几枚银针，分明是故意暴露身份，说，今夜这般打扮，到底有何目的？”

思玄以指代剑，直指费净，一脸肃然，全然不夹杂一丝一毫私人情谊。

费净瞧他表情，连连道歉，“这不是日子平淡得都快长蘑菇了，想给你个惊喜吗？”

他以为这是句有趣的玩笑，思玄神情却一点没有动容，反倒有厌恶之色，“劝你安守本分，快快离去，皇宫不是你的浣纱宫，由不得你发疯胡来。”

费净还不自知，仍以为这是思玄的保守与言不由衷，“眼下没有追兵，只有你与我，月色正好，星辰也明，”他不知从哪拎出一壶酒来，“不如喝一杯，把酒言欢，此人生快事可不是时时都有。”

思玄愈听他自作多情愈是烦躁，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一天到晚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晃悠。

“喝酒倒是不必了，若是惹来了有钱，你想走怕是也走不了。”

“哎，不急不急，我又没在建业宫作乱，他犯不着来捉我。”

思玄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费净这般大动干戈，只是为了给自己个惊喜，让自己与他一起对月饮酒？

心中一根弦仿佛被什么拉扯了一下，他听到了剑鸣，嗡嗡嗡——一阵又一阵，震得他脑袋发疼。

是镇殿神剑在召唤他。

　他捂着脑袋，疼痛一层层地递进，站都快站不稳。

费净瞧出异样，速速扶住他，问他怎么了。

思玄紧蹙眉宇，沉沉道：“有人盗剑。”

他推开费净，朝着明月殿的方向疾奔而去。

夜幕下，那殿厅所处之地安静得出奇，无人呼喊，也无人追击，更无人知晓，那剑已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走。

　　只有神剑在呼唤着他，并一声声地告诉他：快来，这是久违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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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明月殿中有个做工考究的剑架，这剑架上搁着的，便是追魂。太后睡得很沉，她丝毫没有察觉有人进来了，那人在她床头的香炉里掺了些药，又在剑架边转悠了良久，等外头人马都被费净引走，他才堪堪将剑拿起。

追魂的灵气俨然弱了不少，搁在剑架上时，仿佛就是一件普普通通的摆设，什么镇邪驱魔，大约只是宫里的传说。

这明月殿风水极佳，哪会有什么邪祟。

他将剑拿起，追魂从死物的状态忽然活了过来，在他手中一阵阵的颤动，嗡嗡地低鸣。若不是太后因药熏睡得沉，怕已被惊醒了。

宵随意将剑握在手中，出了门，在明月殿的屋顶上等着这剑的主人。

思玄来得很快，他今日未戴面具，穿着一袭白衣，落定的时候，当真像天上的神仙，尽管他蹙着眉，一副焦急惊惶之态。

“思玄大人。”宵随意弯起嘴角看着他，轻轻唤了一声。

思玄上下打量他，那神剑握在他手中，此刻主人来了，顿时安静下来。可思玄安静不了，他的心在突突地跳，好似眼前这人握着的不是什么剑，而是自己的心脏。

他不想表现出自己的不适，咄咄逼人道：“你为何同费净沆瀣一气？”

宵随意实话实说，不想隐瞒：“圣上的命令，若今夜不来盗剑，明日书家不保。”

思玄心头刺痛，“你是为了书婉婉？你就这么喜欢她？”

宵随意解释道：“我是为了书家，却不仅仅是为了书婉婉……”

“好了好了，解释什么，人人都知晓你是书家的准女婿，毋须咬文嚼字。”思玄俨然厌烦。

“不是，我……”

“你若要拿走剑，便同我打一场，不然你休想出了这慈仪宫的门。”

思玄不想同他谈论什么是是非非，不就是想拿剑回去表忠心么。一把破剑，挣来抢去，当真以为是什么神物了，除了他自己，谁能拔的出。就算拿回去，没有自己的灵力催动，也不过是件摆设。

宵随意瞧着思玄摆开架势，并不想迎合他的招数，“我们可以先谈谈么？”

“谈？有什么好谈的？”

宵随意垂下眼帘。

思玄瞧他模样，觉得自己的冷冰冰可能太不近人情，僵持了一会儿，还是松了口，“姑且给你个机会，你想谈什么？”

宵随意酝酿了好些话，现下给他机会开口了，他倒不知道如何开场了。他不知道如何才能让眼前的人信服，他真害怕自己说了半天，眼前之人无动于衷。

脑中有个声音提醒他，“何不用摄心术迷惑他，控制他，管他听不听。”

“不行！”

控制得了一时，控制得了一世吗，他不能这么对师尊，必须要弄清真相，知晓师尊失忆的来龙去脉。

思玄被这突兀的两个字弄得一头雾水，“什么不行？”

宵随意立刻纠正道：“不信，我的意思是，怕我说了你会不信。”

“你说都未说，怎确定我不信？你到底要说什么？”

宵随意将承恩殿的计划和盘托出，“小皇帝要太后倒台，而你便是首当其冲要除掉之人。”

思玄得知了丹霞林伏击他的计划，不由失笑，“你既然替皇帝效命，又来将这些秘密告诉我作甚？”

“我想要救你，只要你将计就计，在丹霞林中假死，便再也不用成为小皇帝的眼中钉，外面天大地大，你想去哪就能去哪。”

“呵呵……想去哪就去哪？”自己到底是谁，来自何方，将去何处，他一概不知。想去哪就去哪这六个字，在他的生命里，是虚无缥缈的。
思玄睨着宵随意，“我知道你的心思，将我赶走，你便独得太后恩宠，皇帝更是对你倚重万分。你风风光光地娶了书婉婉，美人在怀，权力在手，好不快活。”这算哪门子救他，不过是让他更加漂泊无依罢了。

“不是，我绝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想要什么美人，也不在乎什么权力！”

“那你想要什么，一个即将功成名就的男人，受万人瞩目，总该要点什么吧。不要美人，也不要权力，你当我傻吗？”

思玄本来想给他个机会，若说的在理，他会容许宵随意将剑带走，甚至不用比拼武力。可他就是听着不惬意，就是觉得对方说的不合理。

宵随意被误解至此，怎能由着思玄胡思乱想，他不知是哪来的勇气，一把将思玄搂进怀里。他的心突突跳得厉害，手也颤得不行，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这样搂着自己的师尊，对方身上沾染的檀香味从他鼻尖窜入，像烈性药一般蔓延至全身。

思玄也是被这一搂抱弄得懵了，温热的胸膛与他相贴，略显急促的鼻息吹拂着他耳畔的发丝。宵随意一手执剑，一手便这么紧紧地搂着他。思玄从惊讶转为紧张，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心率跳动，与自己一样的节奏。

“你……成何体统！”他猛然将人推开，瞪视着对方。

宵随意微微沉了口气，说出了心中的话，“我从来不心悦书婉婉，这御前都尉亦不是我所愿，我来这里，只是来找一个人，只是这个人……”他凝望着思玄，“他不记得我了。”

有那么一瞬，思玄仿佛就要推开自己搭建的壁垒，将自己的心意讲出来，可他一想到那幻境中血淋淋的场景，他便退缩了，又缩进了他的保护壳里。

“我说过很多遍了，我不是你师尊。”他明明是渴望着宵随意的真心，到了这份上，却又讲了些违心的话。他觉得自己真做作，真虚伪，真反复无常。

宵随意正在极尽所能地压制着悲伤与落寞，他有时候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像如梦令说的那样，草率地用摄心术将师尊迷惑走吗，那俨然是行不通的。

或者强硬一些，用武力将师尊压制住，然后带回玉琼山，让掌门或师叔治疗师尊的失忆症。可他不能保证自己能平平安安地将师尊带回去，更不能保证玉琼山里没有奸细，他经历了太多了，实在不知道该相信谁。

　　所以他也只能朝着自己认为尚且没有危险的方向行进，即便这条路支岔颇多，又泥泞遍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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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宵随意不想同思玄争辩关于他到底是不是师尊这个问题。追魂剑都出现了，还需要辩驳什么。

他举起剑，噌噌拔chu来，剑身透着熟悉的清莹之光，在月色的映衬下当真好看。

只是这剑身上，竟没有了青龙穿云的图腾。

“不可能啊……”

思玄与宵随意同时说出了这几个字来。然思玄说这话的意义，并不是关注着什么青龙图纹，而是这神剑，除了他，再没有人能拔得出来，肖柳是第一个。他不禁开始恍惚，并且开始深信他二人的师徒关系。

他便这么愣愣看着，不知道是不是该去夺剑，或者装作不知道，说这剑本就人人都能拔出使唤。

宵随意的“不可能”，便是指剑身上本该具有却消失不见的图纹，“追魂，你到底怎么了？”

　自思玄从昏迷中醒来，他便记不起任何事，甚至连他这剑的名字，也是无所知。他曾尝试着与剑沟通有无，这神剑仿佛封闭了感官，除了可被他操控，其余时候，只剩沉睡。

如今“追魂”二字从宵随意口中说出来，他才知晓，原来这剑的名字这么好听。

宵随意凝聚灵力，灌入剑身，仿佛濒死的人被从鬼门关救了回来，趋于平静的脉搏又重获活力地跳动起来。

光秃秃的剑身上开始现出一丝丝的图纹边沿，然后慢慢扩大，直至最后，完全呈现。思玄看到了锋利的鳄齿鹰爪，精细的鳞甲，还有翩翩浮云，那是青龙上神的真身。他觉得心胸被利物刺了一下，虽不致命，却叫人难受至极。

他能感觉到追魂此时的激动与喜悦，他知道剑有灵，却从来不知，那灵性真能像人一般具备着各式各样的感情。倘若追魂能化身为人，恐怕此刻已经与宵随意拥抱在一起，同他诉长道短。

此时此刻，若思玄还要坚持认为自己不是柳权贞，不是他的师尊，他自己都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他垂眸呼了口气，道：“追魂，回来！”假模假样地命令着。

剑抖了抖，仿佛在说着什么话。

“回来！”思玄再次命令。

这回追魂索性装死，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思玄口口声声说这是自己的配剑，如今这剑却与他人你侬我侬，自己倒成了局外人。

好生丢脸。

“肖柳，我不想听你闲言，只问你一句，还是不还？”

宵随意道：“我可以还你，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思玄嗤道：“这本就是我的东西，你就该无偿还与我，怎能附加条件，我……”他想说绝不答应，可又觉得，把话说死了，似乎对己对人都没什么好处。

智慧难得上了台，“你是什么条件，若不是伤天害理之事，我可斟酌。”

宵随意道：“你向来知晓我的品性，伤天害理的条件，我是提都不会提的。我只是想……”

“想什么？”

宵随意本想说，私下里，容许自己唤他一声师尊，可转念想想，还是不要意气用事，在丹霞林狩猎中保护师尊周全才是要事。

“想要你听我的话，丹霞林狩猎，你必须假死，我会安排好所有后路，请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思玄心头没有方向，他曾经伤害过这个人，对方却说要相信他。换作自己，会倾心相待一个曾经刺伤自己的人么？

　可如果自己不听他的，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吗？连追魂都向着眼前人，他除了一腔自以为是的矜持，似乎也不剩什么了。

思玄道：“我们来打一场吧，你不是始终认为我是你师尊么，不如这样，你用我教过你的功夫来同我交手，若胜了我，我便听从你的建议。”

“好。”宵随意将追魂收入锦囊，摆开架势。

只在电光火石之间，二人已来来回回数招。再次落定时，思玄微微喘着气，宵随意却是一派气定神闲。

这些招数，并没有花费多少精力，唯独速度快得惊人。思玄料到自己会稍稍落于下风，却不曾想过会有如此大的差距。

他自认对于练功修行一事并没有怠懒，在宵随意出现之前，他同无数企图盗剑之人交过手，即便是小皇帝身边武力值莫测的有钱，也没让他这样费力过。他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在这宫中五年， 他从未遇到过真正可与之匹敌的对手。

唯独这肖柳，用着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招式，却赋予了这些招式更浑厚的灵力与更迅捷的速度。

思玄不禁后悔自己方才以打架定输赢的提议，他哪里胜得了眼前这人，他简直是自己的克星。

他想耍个赖皮，于是道：“刚才我说的不算，你使的招数，与我一模一样，一丝一毫的变化都没有，我怎么知晓这是我教你的，指不准是你现学现卖呢。”

宵随意猜到他要不认，道：“那思玄大人令立个规矩，我必奉陪。”

思玄道：“你我不比速度，也不比力量，就比招式。我比划出一招，你必须以另一招化解。我定十招，若这十招招招被你破解，我便认。”

宵随意望着他说话的样子，耍赖皮反悔的样子，心头不由温暖起来。这五年对他来说又何止五年，他在皇陵之下十生十世的岁月，虽在空间之外只是弹指一瞬，在阎王营造的穿梭空间之内，确是扎扎实实的漫长时光，他不断挣扎着，煎熬着，想着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每一世的悲欢离合，他都觉得自己行走在地狱的刀山火海之上，唯独对师尊的思念，才能支撑着他去体会一世又一世。

他几乎要厌倦这种折磨，但十世结束一切归于虚无的时候，心中的厌倦又转变成了希冀与渴望。

思玄一招袭来，没有震破虚空的气势，如他所言，真的只有招式。宵随意轻松瞧出空档，将他压制住，赢得毫无悬念。思玄撤下动作，又想出一招，然他每一次精心编排的招式，总能被宵随意发现可趁之机。二人伸手交掌，在这月夜下频繁交换着身姿，直至第九招，思玄都没讨得便宜。

只剩最后一招，思玄停了下来，盘腿坐在瓦片上，“我要好好想想。”

　　宵随意自是依着他，“好，你想多久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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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思玄闭眼冥想一阵，站起来，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来，这次，保证让你心服口服。”

宵随意点点头，只伸出一只手，另一只手负在身后。

思玄瞧他这副样子，心里不喜，“怎么，看不起我。伸出双手来同我过招。”

宵随意摇摇头，“我那只手方才抽了筋，不好使。另外，我的腿也有些酸，只能站在原处。”

思玄心道这是当自己傻么，分明是有意放水，“若你真要这样，我也不拦着，你可别后悔。”

何必要拆穿他的放水，便这么赢了不是更好。

他抬起双臂，使出了自己精心设计的一招，招式罕见，并不是他以前研习所得，而是临时琢磨出来的，已在脑中演绎了数遍，可说没有死角与破绽，保证万无一失。

宵随意瞧他朝自己利落地挥出臂膀，正要直戳自己要害，对方的动作已经极快，一般人决计应付不过来，可在宵随意看来，实在太过简单，简单到他随手格挡一下，就牢牢地抓住了侵犯而来的双手。

思玄面色赤红，他的双手被宵随意压在胸前，动弹不得。对方早就料到了吧，自己会被如此简单地压制住。自己先前所有努力，显得很是滑稽。

思玄抽了抽手，没有效果，丧气道：“松手吧，你赢了。”

宵随意弯着嘴角看他，缓缓道：“其实你擅长的不是这些花里胡哨的招式，而是咒术。若你用咒术与我比拼，我必不是你的对手。”

“别说的好像很了解我的样子。”思玄别过头去，不想与那双仿佛将他看穿的眼睛对视。

宵随意松开了手，“那思玄大人便遵守承诺，待丹霞林狩猎那日，一切听我的。”

思玄侧身立在一旁，他愿赌服输，确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沉声道，“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你能得到什么？”

宵随意望着他瘦削的背影，“因为你是我的师尊。”

思玄转过身来，“那假如我不是呢，你是不是管都不想管这档子闲事？”

宵随意盯着他的双眸，“虽然你一直不愿承认，但你便是他，他便是你。”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

“那思玄大人想说什么？”

思玄觉得对于这个问题多说无益，他二人根本想不到一处，遂转了话题道：“我若按照你说的，在丹霞林中假死，我该去哪里，一辈子以死人的身份躲躲藏藏？我还不如不去参加那狩猎赛，安安分分待在这深宫里。这里荣华富贵，保我一生。”

“当真可保你一生吗？小皇帝对你虎视眈眈，太后终究是个女子，小皇帝羽翼渐丰，早晚会将太后党铲除。到时候，你会落得何种下场，你应比我更清楚，不是么？

我只想名正言顺地让你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我会安排好一切的，相信我。”

又是说什么相信。

思玄道：“相信这两个字，说出来当真简单，可我拿什么相信。你要拿我的剑去皇帝那儿表忠心，我又斗不过你，如何相信？”

宵随意听着他的质问，心里明白，一个陌生人口口声声对自己说要把性命交给对方，要托出全部的信任，确实不易，遂摊开手掌，“思玄大人不如给我下咒吧。”他又指指自己心口，“或者在这里，”又点点脑袋，“要么在这儿，只要你觉得合适的地方，都可以印上你的印记，你看如何？”

思玄患得患失，自然愿意应承下宵随意的话，“好，就按你说的，给你套个锁链，你可别后悔。”

他扯开宵随意的衣襟，露出一片肌肉结实的胸膛来，胸口有些伤痕，看上去有些年岁了。思玄愣了愣，倒未顾及什么授受不亲，只是觉得这伤痕与胸膛的轮廓有些眼熟，仿似在哪里见过。

他也顾不得这么多了，扯人衣衫终归不是端庄之举，立即抬手，掌心贴上去，草草落了个印记。那印记是个纸人的形状，看着还有些可爱。宵随意的眉头皱了一下，心脏处俨然被扎进了什么利物。

思玄拉上他的衣襟，勾着嘴角，似乎对这印记十分满意，他道：“从此以后，不管你做什么，再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宵随意道：“我的命早就是你的，又何须要逃。”

他垂着眼眸，淡淡地说着这句话，思玄正要问这话是何意，前者却道：“思玄大人，今夜对不住，明日太后问起来，你便这么说……”

“我知道，费净那厮反水，骗取我的信任，盗了神剑。”思玄看着宵随意，“你不是说要相信么，这便是信任的第一步。”

“好。”宵随意望着他任性又聪慧的样子，忽然觉得，师尊若是什么都想不起来，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他安顿好一切，可以带他去很多地方，可以陪他制造新的记忆。

夜色漫长而短暂，费净是个守承诺的人，在宵随意与思玄谈话的空档，他一直在慈仪宫的外围吸引着守卫的注意，将他们戏耍得晕头转向。

到了后半夜，不知是谁放出了消息，说神剑被盗了，整个慈仪宫都乱了。

太后掀开眼皮的时候，已是次日晌午，这一觉睡得足够长。一群人跪在明月殿外，值夜的守卫，奴才侍女，自然还包括思玄本人。

太后有个习惯，睁开眼第一件事，便是瞧一眼剑架上的神剑，神剑在，她一整日都是好心情。然今天不同，神剑不见了！

侍女颤颤巍巍将昨夜的事情说了一遍，太后顿觉天都要塌了，什么沐面更衣梳发，通通不用了。她穿着里衣，赤着脚，披头散发地跑出门去，“思玄呢，思玄在哪？”

思玄就在她面前，低着头，安安静静跪着。

这个不可一世的女人如今失魂落魄，仪态全无，跌跌撞撞跑过来，摇着思玄的身子，“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神剑护她左右的日子，她风光无限，无往不利，将小皇帝压制得死死的。神剑与她而言，岂止一把镇宅的器具，更是她的福兆，她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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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思玄将一套杜撰的说辞讲与她听：“昨夜……有两人来盗剑……其中一人，乃是费净。他一身黑衣，化身成刺客，打伤了宫内侍卫，我追及他时，他说只是想给我个惊喜，并想与我把酒言欢。我想他并无恶意，便信以为真。谁曾想……这是调虎离山，另一人趁此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剑取走，我赶到时，神剑早已被那人夺走。那人逃得甚快，我追了须臾，他便没了身影。”

他刻意讲得期期艾艾，怨怼至极。太后此刻已无方寸，什么思绪都捋不清，思玄说是费净，她便真当是费净。

“那混账东西，枉哀家平日里那般待他，竟吃里扒外！去，这就去建业宫，哀家要当面质问皇帝，叫他立刻将剑还过来。”

侍女给太后梳妆打扮，怕是也被她突如其来的疯疯癫癫样吓着了，梳发时过于着急，扯了几根发丝下来，换来一顿掌掴，直打得不省人事。

思玄在屋外听着声响，看着那侍女被人抬了出来，口中的血喷得满衣都是。不过是失了一把剑，却如丢了魂一般，也不知是可笑还是可悲。

又换了个人进去，战战兢兢的，过了大半个时辰，总算是拾掇好出来了。

太后面色惨白，双颊的胭脂涂得尤其浓重。她今日穿金戴银，穿的是寿宴那日的华服，好不隆重。身后立着两名拉裙摆的侍女，亦步亦趋，奴才扛着硕大的遮阳伞，阵仗大得很。

思玄过去扶她，太后伸出手来，忽地死死抓住思玄的手，描画过的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哀家可是器重你的，你可别骗我。”

思玄低首做恭敬之姿，“不会的，您救了我的性命，我骗谁都不会骗您。”

一路人风风火火到了建业宫，也不等下人传报，直接去了承恩殿。小皇帝在同几位大臣议事，被这阵仗弄得颇为莫名。

他匆匆起身，给这面色古怪的女人请安，太后抬手便是一巴掌，扎扎实实打在小皇帝脸上。众位朝廷要员面前，小皇帝受了这么一遭，顿时傻了眼。官员们纷纷捂脸，只当没瞧见，劝也不敢劝。

有钱欲要上前，被小皇帝拦住，示意退下。

“母后，您如此这般，所谓何事？儿臣这几日勤于朝政，无暇其他，不知是什么事惹恼了您，叫您这般生气？”

“你那些小心思，哀家还不清楚么，装什么傻。哀家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竟敢安排刺客于我寝宫中盗取神剑，你这是要气死我！”

太后一通指责，众官员自知与己无关，便纷纷起身，欲告辞离去。这皇家的恩怨情仇啊，还是越少知道越好。

“各位留步，不是什么大事，无需退堂。”小皇帝挥手，有钱会意，关上门，立在门边守着，谁也不得出。

官员们那是冷汗直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被逼着又退了回去，一板一眼坐着，不知如何是好。

小皇帝正襟道：“方才太后所言所行大家也都看到了，说什么盗剑，无端栽到朕的头上。朕要各位做个见证，到底孰是孰非。朕好歹是一国之君，虽推崇行孝尊老，却不是失了底线。”

宵随意昨夜盗了剑，并未立即交于小皇帝，小皇帝本要在议事过后召见对方，询问情况。哪成想太后自己找上了门，且瞧她这副着急忙慌的模样，盗剑一事定是成功了。他自然底气十足，毫不畏惧。

侍女给太后端了张椅，后者拂袖坐下，怒目瞪着眼前颇显嚣张的上位者，她养了这人十几年。十几年了，变化还真快，当初只是个稍被责备便要躲在屋里哭泣的嫩娃娃，如今眼里带刃，嘴中藏刀，腹中更是埋着让她防不胜防的阴谋诡计。当真是她培养出的好皇儿。

“哀家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证据可反驳的。”

“母后说，是朕派刺客去盗剑，哪请问，刺客是何人？”

太后看看思玄，“你来说。”

　思玄道：“回圣上，是浣纱宫宫主，费净。”

小皇帝笑笑，“那便冤枉了。人人都知，费净是母后您的心腹，且您寿宴当晚，他对朕言语恶毒，朕派谁也不会派他，这不是贻笑大方么？众位说，是也不是？”

众官或摇头，或点头，尔后点头的变摇头，摇头的变点头，一时皆乱了方寸，也不知该迎合谁好。这母子俩吵架，关他们什么事，当真折磨人。

太后睨众人一眼，道：“圣上，你这是故意反其道而行之，再以监守自盗的由头搪塞哀家，以为哀家不知。哀家养你到大，对你的心思，可是清楚得很。”

“既然如此，”小皇帝道，“不如将费净带来，当场辨个是非。”

“哼，有何是非好辨，你与他定是早就编排好，哀家懒得与他对质。哀家只想拿回神剑，圣上只要将神剑交出来，哀家便不与你多计较。”

“既不对质，如何证清白，朕可不能由母后您一人说道，况且您说朕盗剑，那剑必在朕的建业宫中，朕今日可由母后您派人搜搜，若搜出剑，朕便认，若搜不出来，这欺君污蔑的罪名，母后您也必须受着。”

太后发簪上的珠帘晃了晃，她的面色愈发不好看。她虽气势汹汹地来兴师问罪，却也是明白的，这个小皇帝，她快要拿捏不住了。皇帝既然允许她搜，神剑必然不在建业宫中，她若真一气之下派人搜了，当真是自讨没趣。

思玄在旁观望着，想起昨夜宵随意与他说的话，想着需打破这种无意义的争执，便道：“臣听闻，圣上打算一月后在丹霞林围猎，不知臣可否参加？”

这丹霞林围猎的事情是早就传出去的，乃是皇帝故意放出的风声，他本想作为谈判的筹码，没成想思玄主动提出来了，心里窃喜得很。

“确有此事。”他道，“不知思玄护卫想说什么？”

如今事情的发展与宵随意预想的有些出入，大约是宵随意没有及时告知小皇帝盗剑成功一事，小皇帝不承认剑在宫中，思玄不想静观其变，唯有主动出击。

　　宵随意有一点说对了，良禽该择良木，在思玄看来，跟着这日渐失了手腕的女人，确实不是长久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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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神剑到底在不在这建业宫中，臣最是清楚。臣与那剑心有灵犀，敢携着太后来此，必是有了充足的证据。况且昨日夜里，真正将剑拿走的，另有其人，并非费净。臣观那人身影熟悉，知道他必是圣上身边的客卿之一，且那人受我一掌，打在胸口，今日怕是在家养病。臣要找出那人，委实容易。到时使出真言咒，还怕他不说出实话么？”

思玄说得状似头头是道，实则三分真七分假。但他声色表情俱佳，饶是小皇帝这样精明的人，面色也不似方才那般自若了，俨然是信以为真。

太后听着这一席话，觉得自己翻盘有望，嘴角不由扬起来。

然小皇帝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之人，虽有小小犹豫，却也不输了气焰，“思玄护卫，你既然有备而来，何不直接将那人带来，当着众人面使出真言咒，不是更有说服力？”

“对啊，思玄，去将那人带来。”太后急急道。

思玄道：“太后莫急，臣自有分寸。臣对那丹霞林围猎一事着实感兴趣，听说圣上将邀诸多客卿于林中比试，虽不知是什么机关，想来十分有趣。臣身居慈仪宫，对臣功力有疑且想切磋者众多，臣想，不如利用这个机会，叫这些不知天高地厚者输个心服口服。

是以，臣恳请圣上，也让臣参加这场比试。臣若胜了，陛下需广而告之，是您派人盗了剑，且技不如人，还需大张旗鼓将剑归还。圣上，可接受？”

小皇帝本就希望将他拉入埋伏，如今他自投罗网，岂不省事？只是这条件……罢了罢了，这厮终究要死，毋须计较。

他哈哈笑了数声，反问：“那倘若输了呢，思玄护卫该当如何？”

思玄道：“任尔宰割。”

“好！”正中小皇帝意，又对众官道：“诸位见证，今日朕与太后及思玄护卫所言，尽皆作数，谁都不得反悔。”

这事虽让几位官员做了见证，却不可大张旗鼓，毕竟此乃皇家丑事，若以讹传讹，可是要治罪的。

宵随意本想早些进宫面圣，却被书婉婉缠住，硬是拉着去集市里挑选布料与首饰。如今这书婉婉使劲打扮自己，走在路上活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宵随意与费净有约，需与书婉婉情爱绵绵，他说出去的话，自然是要做到的。况且宫里宫外都知道他心悦书婉婉，日常腻歪些，也省得被人闲言。

面圣的事儿便这么耽搁了。好不容易得空去宫里，有势悄悄告诉他，“出大事了。”将承恩殿里发生的事原原本本阐述了一遍。

“思玄当真是这么说的？”宵随意问。

“哪能有假？以他的脾性，他不爱说的话，刀架在他脖子上，他都不会屈服。”

宵随意心道，思玄到底是信任他的，不然也不会主动提出要加入丹霞林的围猎，又假模假样地问：“那……这费净，明明是太后党，为何突然投靠圣上了？”

“这啊，老奴便不知了。不过这人啊，本就是趋利避害之物，此乃天性。以后慈仪宫啊，那厮怕是再也进不去了。”

费净进出这皇宫，本就如探囊取物，进不进得去，可不是由外人说了算的。

路上忽见几个奴才婢女围聚着，在教训一个小婢。那小婢生得娇小，正跪着哭哭啼啼抹泪，说着：“不是我偷的……”

　　周围人可不买账，一边谩骂着，一边踢打。那小婢被踢得倒在地上，护着脸只顾着哭。

“你还要脸了，看我不刮花你的脸。”便见一人拿着粗糙的树枝在戳。

宵随意看不得这样的欺凌，正要上前阻止，却被有势拦住，“肖都尉，这是宫中常见之事，你还是不要插手得好，熟对熟非也说不清。这丫头要是命硬，自然能够活下去。况且我们当务之急是去见圣上，耽搁了时辰，可不大好。”

宵随意忖了忖，就近摘下几片叶子来，凝力丢了出去。

“啊……”几声痛叫，那几片叶子或是划破了施虐者的手脚，或是割伤了他们的脸，急急四处张望，才发现肖柳都尉在不远处立着，一副肃杀面孔。几人战战兢兢，撂下些狠话，才匆匆散了人。

那小婢哆哆嗦嗦站起来，朝着宵随意的方向连连鞠躬。

“肖都尉，走啦。”有势在一旁催着，宵随意见那小婢已无大碍，便随话离去。

至了御书房，小皇帝正拿着冰袋子敷脸，一手还在忙碌地在奏折上批字，瞧见了宵随意，将笔搁下，直问：“剑呢？”

宵随意将门关上，故作关切问：“圣上，您的脸是怎么了？”

小皇帝叹口气，“慈仪宫的老女人上门兴师问罪，当众打了朕一巴掌。”

“圣上由她打？”

“自然不是，朕可是掌握了主动权了。朕方才问你，剑呢，你倒是说说看。”

“此重要之物，不可堂而皇之置于建业宫中，我已将其藏于隐蔽之地，一般人寻不到。”

小皇帝道：“思玄可不是一般人，要知道，他与神剑心意相通。”
锦囊便挂在宵随意腰间，这袋子有禁制，即便心意相通，也是召唤不出的。宵随意知道这是思玄糊弄小皇帝的话。

“圣上放心，神剑既然到了我的手中，自然不会轻易被夺出去。”

小皇帝的眼睛在他身上打转，忽而起身，拍拍他的胸脯，宵随意想到思玄编撰的话，故意做吃痛状，隐忍着稍稍弓起背。

“真被打了一掌？”

宵随意咬牙点点头。

“哎，当真是委屈你了。”

“算不得委屈，圣上您不也挨了太后一巴掌。”

“挨便挨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小皇帝方铿锵有力说完，嘴角又阵阵抽痛，不由暗骂，“那死女人，手掌可真有劲。”

歇了会儿道：“昨日，朕还与有钱谈论你能否成功，没想到睡了一夜便得来你的喜讯，当真没看错你。择日走马上任吧，以后啊，你就在建业宫当值。

　　对了，你与书婉婉的婚事，朕看，也一起办了吧，凑个双喜临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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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宵随意在太后那儿的一套关于不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不可定亲成亲的说辞，在小皇帝这儿一点行不通。

论手段上的狠戾与激进，这位小皇帝俨然更胜一筹。

除此之外，小皇帝对于神剑的热情似乎没有预想中那么感兴趣，在宵随意道出神剑藏匿于旁处后，这位天子并没有追问所谓的旁处到底是哪里。这让宵随意不禁怀疑，可能小皇帝的心思，并不是真的要得到神剑，而是要神剑从慈仪宫消失。

他费尽口舌，总算是让这位思绪跳跃的天子答应，只定亲，不成亲。但这对于宵随意来说，并不是长久之计，他要想想法子，让乱点鸳鸯谱的小皇帝发现，书婉婉嫁给其他人更合适。

那他该怎么弄出这么个人来呢？

“肖都尉，怎么每次同圣上见了面，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有势颇善察言观色。

宵随意蹙着眉头瞧了对方好一会儿，直盯着对方浑身不自在，“肖都尉，您有话直说，这这这，看得老奴发怵。”

“有势公公号称这皇城百事通，可知晓有哪家公子心悦书婉婉？”

有势翘起大拇指，“如今肖都尉是书小姐心中的第一，谁敢觊觎，若真有，也比不过你。”

“你告诉我有没有便可。”

“这……有是有，还曾经上门提过亲，不过呢，书桂那厮喜爱攀附权贵，当场将人赶了出去。那墨公子也算年轻有为，乃是掌史司一把手家的三儿子，上头有两个姐姐，生得美丽，前几年嫁了侯爷，过得也不错。然这三儿子的终生大事却一直是悬而未决。”

“怎么，莫不是他钟情于书婉婉，非她不娶？”

“是也是也。还说什么宁可思她念她一辈子，也不愿再娶他人为妻。”

宵随意觉得纳闷，“怎么这些事情，我从没听说过，公公该不会是杜撰的？”

“岂敢岂敢，肖都尉不是唤老奴皇城百事通么，老奴可要对得起您赐的称谓呐。”

“那书婉婉对那墨公子可有情愫？”

“这儿女情长情短的事，老奴便分不清了。只知他二人从小相识，可谓青梅竹马，自打提亲被拒，便再也不来往了。”

宵随意心道：看来这墨公子，或许是个可扭转局势的人物。

他草草道了声谢，再打听了墨家的情况，准备择日登门，探探这墨公子的口风。

一路行色匆匆，忽地窜出来一个小人儿来，跌进了宵随意怀里。宵随意还未说什么呢，那人便立刻伏地叩拜，连声说对不起。

宵随意看她样子，不就是方才被欺凌的小婢么，这是特意候在此处感谢的？

“我没让你跪着，站起来说话。”

那小婢听了话，利索地爬起来，低着头不敢看宵随意，只一个劲道：“方才多谢肖都尉搭救，奴婢不知如何感谢，以后只要奴婢活着，若在皇城里有什么事要奴婢去做的，奴婢万死不辞。”

宵随意不喜欢这些动不动就将自己性命托出去的行径，“我救了你，便是希望你好好活着，可不是叫你替我卖命的，我还有事，你且快快离去吧。”

他侧身行过，小婢跑着小碎步跟在后头，“肖都尉……肖都尉……”

“作甚？”宵随意停下来瞧他。

那小婢埋着头，支支吾吾，似是有什么话要说，却又不敢说的样子。

“何事快说，无事便不要浪费我的时辰。”

小婢又啪嗒一声跪在地上，眼睛像是水做的，泪水说来就来，“奴婢从小苦惯了，曾向往皇城里富丽堂皇的生活，来了才知并非如此。如今想逃出这深渊之地，乃是千难万难。奴婢在外头有两位兄长，千方百计想将奴婢赎出去，可一直攒不到足够的钱。听说他二人过得也不如意，还要到处筹钱，奴婢实在对不住。”

宵随意突然想起在春雨楼比试喝酒的二人，此刻那两人，或许正在楼中做杂役。不知这小婢所说的兄长，是不是那两人。

“你那兄长，是不是一壮一瘦，长得壮实的，面上还有一道疤，那疤在左脸，大约这么长。”他比划了一下。

小婢抬起头来看着，眼睛晶亮，“是……是是是，肖都尉您是从何处见着的？”她从怀中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来，急匆匆道，“劳烦肖都尉将这封信带给奴婢那两位兄长，奴婢在这里，怕是到老死都出去不得，拜托您了。”

宵随意看着那双因长年干活而粗糙的双手，并没有马上接过来，“我为什么要帮你做传信人？”

那奴婢抹去眼泪，郑重道：“奴婢当牛做马，什么都愿意做。”

“当牛……做马……”宵随意淡淡念着这几个字，这俨然并不十分吸引他。

“我问你，你在哪里做事？”

“奴婢偶尔会去御花园修剪花枝，但多数时候，是在洗衣局做事。”

“洗衣局？洗谁的衣裳？”

“除却同奴婢相同级别的，其他人的衣裳都是要洗的，自然也包括圣上和太后。”

宵随意琢磨了须臾，从乾坤锦囊中摸出一包半个掌心大小的药粉包来，此刻四下无人，他递给小婢，俯身小声道：“投入洗衣用的井水中，机灵点儿，不要让人发现。”

小婢脸色煞白，又很识趣地将药包藏进怀中，连连点头，“奴婢定然好生办好这差事。”

宵随意将信件拿过来，“你怎么不问，这是什么药？宫中水系相通，不怕是恶毒之药，将你们都毒死了？”

小婢到底是害怕的，偏生强撑着，“奴婢贱命一条。不足为惜，至于这宫里头的人，奴婢也管不得他们的生死。”

“行了行了，死不了，你走吧，信，我会帮你送到的。”

那小婢又是一通道谢，才堪堪离去。

宵随意心中窃窃地想，若是宫里闹了瘟疫，还办什么喜事。

　　掌史司是个文职部门，比户籍司更没奔头。书桂看不上，倒也说得过去。墨家两位千金虽嫁了侯爷，但诸侯无实权，也算不得体面。因八百年前出了镇南侯逼宫那档子事，诸侯无兵权这条令，还是当年自己做始皇的时候颁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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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墨家公子同书婉婉一样，爱举办书友会，舞文弄墨，谈古论今。书友会只在一处书局举办，从未变更过地址。宵随意找到他，并不是难事。

墨文瞧见宵随意的时候，诧异得很，他心里头并不欢迎这个不速之客，还是个自己心上人的新欢，但文人的素质让他克制着体内的野兽。

宵随意坐在这群文人的最末端，看着墨文在前头侃侃而谈。他在分享一首近来读过的诗，是百年前的雅士所写，讲述的是对心爱女子求而不得的苦楚，与他此时的心境倒是分外贴合。

宵随意听不懂这些文邹邹的诗言，只觉得这墨公子长得清瘦了些，若是能练些武艺，或许更能给女孩子安全感。

墨文说完了，其他人便一个个上前讲述各自看过的书，读过的文章。虽台上之人讲得绘声绘色，ji情澎湃，但在宵随意看来，无趣得很，他也压根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轮到他的时候，墨文装作不认识的样子，“这位是新加入我墨客书友会的吗，幸会幸会，不如上台来给大家介绍一下。”

宵随意心道来都来了，这个步骤是免不了的，便也没什么犹豫，大踏步去了台前，润了润嗓，“在下肖柳，乃是个习武之人，一直想做个文化人，但苦于没有领路人。听说城里有家墨客书友会，集聚了各家有品有德的文人子弟，神往得很。经多方打听，总算找到此处，今日心情当真是雀跃无比。还望各位能接纳了我，让我圆了梦。”

台下之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接话。这里头有些人还参加过书婉婉的书友会，以前还照过面。如今宵随意以这种方式同他们见面，那些人皆是露出白刷刷的脸，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众人沉默着，等着墨文先发话。

那墨文倒是笑嘻嘻的，“原来是肖柳兄，如今的御前都尉啊，我这寒酸的书友会能让您看上，当真是三生有幸。”

看来这墨公子不是冲动之辈。

宵随意接下话茬，二人一来二去，假模假样寒暄了好一会儿。

墨文绝口不提肖柳是书家准女婿之事，自然也是为了顾及自己的颜面，这道理宵随意还是懂的。

“既来之，则安之。我这墨客书友会乃是以文会友，在此地无关身世与官职，不知肖柳兄可否也分享一些你曾看过的书籍或文章，畅所欲言，但说无妨。”

宵随意是真没读过什么文采斐然的书，武学秘籍、修道之法倒是烂熟于心。

“不如这样，我分享一些养生延年之法，可强身健体，一些小毛小病不易近身，何如？”

墨文应允了。

宵随意当真正儿八经讲述起来，说着说着，关不住闸，愣是拖了一个时辰，叫那些文人公子听得昏昏欲睡，不知西东。

　墨文哪成想这武将这般能说会道，几番想打断，都未果，不得不忍耐着听下去。但看同好们意兴阑珊，只得早些散了会。

宵随意待着未走，墨文知道，此人定是有其他话要对自己说。

“肖柳兄，此刻只有你我，要说什么尽管说罢。”书局的后院有个小茶室，墨文熟门熟路走进去，打了桶井水，又是生炉子，又是洗茶盏，忙碌得很。

宵随意跟在他后头，边看着他动作边道：“圣上要指婚，让我娶了书婉婉。”

墨文手一滑，打水的木桶又落进了井中，宵随意瞧他慌乱模样，走过去顺手拉过绳子，抖了抖木桶，利落将水提了上来。

“墨公子，你是十分在意的吧。”

“在意又如何，婉婉并不喜欢我。我……也打不过你。”

宵随意道：“我在书府不过数月，书小姐不了解我的过去，不知道我的为人，她怎会真的喜欢我，不过是觉得我让她体面罢了。”

墨文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你的意思是你嫌弃她吗？你如今成了御前都尉，了不得了，别以为你武力高强我便不敢揍你！你要是敢对婉婉不忠，我……我会和你拼命！”

宵随意握住他的手，轻轻施力，对方便败下阵来，满头冒汗。

“墨公子这般气力，怎么和我拼命？”他松了手道，“我今日来，可不是要同你拼命的。我是想告诉你，你若喜欢她，便要千方百计地去追求她，莫要窝在这弹丸大的地方搞什么无意义的书友会。”

墨文气道：“你怎知我没追求过，我在提亲前便在距离皇城最近的那条街买了套宅邸，装潢得十分考究，都是按照她的喜好来的。她爱读书，我便买下了这白城所有书局的经营权，想着以后成了亲，她想去哪看书都可以，他想看什么样的书都有。可……可她……”

墨公子说到动情处，竟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起来。

宵随意心道，距皇城最近的街皆是达官显贵的居所，这区区墨家能购置得了这样的房产，已算有些实力了。再加上全城书局的经营权，这气魄，可不是一般人能比拟的。看来这墨家的家底，颇为殷实。

“那……”宵随意想起一事来，“《肖柳传》也是你墨家授意出版的？”

“自然是，谁想我有心，却为他人做嫁衣。”

宵随意道：“墨公子如此才德，家中又富得流油，我那义父毁了提亲之事，当真是草率了。”

墨文更加伤心，“有才德有何用，富得流油又有何用，当今天子重武轻文，哪有我等用武之地！我等同好只能窝在这巴掌大的地方，唯有如你这般武力超群之人才能入得了承恩殿的大门。”

“那墨公子，想不想习武？”

“哈？”

自古两情相悦，总要搭配点英雄救美的桥段。宵随意将自己来意与计划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墨公子又是激动又是害怕，“这……可不可行？我家祖上三代都是文人出身，这根骨，这资质，够不够格？”

宵随意道：“墨公子莫要担心，不够便借东风。”

　　墨文想了想，总觉得哪里不对，“肖柳兄既然不喜欢婉婉，为何不言明，而要这样拐弯抹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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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我若言明，不就伤了她的心么？”

墨文想想也对。

他道：“你我简直一见如故，我便试试看。”

宵随意同他约定了时辰地点，承诺他，一月之内，必让书婉婉非你不可。

“肖柳兄，你如此帮我，在下无以为报，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宵随意想起那小婢和那两兄弟，便道：“我有几个朋友，遇到了些困难，需要些钱财方能解决……”

“我懂我懂。”墨文聪慧得很，“我墨家最不缺的就是钱，要多少，这些够不够？”他从怀中取出一沓银票，“这是我的日常零钱，若是不够，待我回家取。”

“够了够了。”有钱人家的公子就是不一样，连日常的小零钱都抵得上郊外一座宅邸。

末了末了，宵随意又道：“我来参加墨公子的书友会，总该学点什么，不知墨公子可否教我几句诗，叫我也有所进步。”

“自然可以。”墨文稍一思忖，急急入屋，随手拿起笔纸，将今日分享的情诗一挥而就，“便将此诗赠予你，何如？下次再见是，肖柳兄可要背给我听。”

“好。”宵随意将纸张折好，塞入怀中。

富人家的公子，到底是没经历过外头的尔虞我诈，宵随意说的那些弯弯绕绕，竟都信了。

宵随意去了春雨楼。眼下他要做个称职的送信人。

春雨楼的管事并不买他的账，“要赎人，得先见层主，层主同意了，方可放人。见层主前须得预约，排上哪日见便要哪日见，肖都尉急也急不来。”

“那我若要排日子，需得等到哪日？”

“三十五日之后。”

这哪里等得起。

他欲推开管事自行进去寻人，后者纹丝不动，跟块铜墙铁壁似的。

呵，这春雨楼还真不简单。

宵随意送去一掌，劈在那人肩头，那人没抵挡得住，连连后退，尔后一脚后蹬踩在石板上，将那石板踩得四分五裂，才堪堪立住身体。

“你若不让我进，可别怪我手下不留情。”宵随意懒得和他循规蹈矩。

那人含着口血道：“肖都尉，你若硬闯，将适得其反。若是传出去，被有心之人以讹传讹，恐怕对你前程不利。”

“哦，你挺替我着想的。”宵随意双臂环胸，“既然替我着想，就该速速带我去见层主，不要搞什么噱头。”

管事道：“肖都尉若着急，也不是没有办法，你只要说通前头的三十五人给你让位便可。我可以将名单告诉你……”

“真是榆木脑袋，我说通那第一人不就行了。”

“……”

“排在第一的人是谁？”

“他是……”

宵随意以为是谁，却是思玄。这让他踌躇了。

他答应费净这段时间不再去见思玄，若是违背诺言，他们之间本就不算牢靠的同盟关系将变得更加松散。

如何是好？

要不然让纸鹤捎信。

纸鹤真携了口信去了朝阳殿。

“歪心邪意”作为思玄的式神，自然第一时辰发现了那只来路不明的纸鹤。

“嘿，你这野鸟，哪来的？”它飞起伸手招呼一下，被那纸鹤在心口戳了个窟窿，顿时漏风了，从高处晃晃悠悠落下来。

“本座道是什么东西，黑不溜秋丑不拉几的，原来是个纸片人。”纸鹤呼扇几下翅膀，周身散发着莹莹之光。

纸人被气着了，“不过是只野鸟，也敢自称本座，谁给你的鸟胆？”

纸鹤做得栩栩如生，腹下还有一对爪子，那爪子将纸人抓起来，将它插在了院内树枝上，纸人胸口的窟窿又大了几分。

　　“听好了，本座的主人乃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始皇，后人不遗余力歌功颂德之人，懂了吗？”

纸人自身难保，仍不示弱，“什么乱七八糟的，一个死人，怎么做你这只野鸟的主人，唬谁呢？”

“你就好生在枝头待着吧，马上要下雨了，你就会成为一滩烂泥。”

“你……啊，小玄玄！”

思玄一招手，纸鹤便被牵引过去，他捏着翅膀，“哪来的小玩意儿，竟敢在我地盘上口出狂言。”

包裹于纸鹤周身的灵力让思玄惊了惊，“是肖柳派你来的？”方才有些愠怒的口气瞬间温和起来，“他是不是不方便来见过，有什么话要你带给我？”

纸人在枝头挣扎，心道这见色忘义的，看我这半死不活的模样，也不知道搭把手。

纸鹤道：“主人叫本座告诉你，明日与春雨楼第八层层主的会面让与他，他有要事，必须立刻见层主一面。”

思玄满怀喜悦地听着，“然后呢？”

纸鹤答：“主人说了，若你有其他要求，尽管提，只要让他见一面层主，其他事，他必办到。”

思玄的喜悦渐渐淡下去，“他为何要去见层主？”

纸鹤答：“为了赎一对兄弟。”

思玄感觉这里头有故事，“什么兄弟，为何要替他们赎身？”

“喝酒大会上比试输了的，因无钱支付层主的诊治费，正在楼中做杂役。”

“这与肖柳有什么关系？”

纸鹤想了想，捋着宵随意交待它的话：“主人要去送信，信是宫里的婢女所写，那对兄弟是婢女的兄长。”

“送信？还是一封来自婢女的信……那婢女是做什么的？”

纸鹤答：“主人未说。”

“那婢女又同他是什么关系，为何无缘无故要帮人家送信？”

“主人也未说。”

思玄面上的喜悦再次被愠怒取代，“为了个婢女，来求我……好啊……好得很！你回去告诉他，要求人办事，自己来，别派只纸鹤，我堂堂慈仪宫首席护卫，容不得他这样不放在眼里。”

纸鹤不懂人情世故，只是挑着思玄话中的关键词来寻找宵随意交待的话语中类似的答案，“主人说了，他不能来。”

思玄的怒火拔高了三度：“为何不能来，跟我摆什么架子！”

“但是你可以去找他……”

　　纸鹤方说完，已被思玄捏成了一个皱巴巴的纸团，然后掌心生出一簇灵火，瞬间将纸鹤烧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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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费净在远处瞧了好一会儿，看着思玄跟一只来路不明的纸鹤絮絮叨叨，也不知这纸鹤哪里惹恼了他，落了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他飞檐走壁过来，手上拎着两壶好酒，“思玄，看我带来了什么，我托人改良了君莫愁，保管让你满意。”

思玄仿若未闻，怒气冲冲地朝外走。

费净在他眼前晃悠，“要去哪儿，我陪你去。”

思玄心厌神烦，“滚开！”

费净愣了愣，“可是还在生昨夜的气，我也是被逼无奈啊，你可知肖柳那厮，狡猾得很，我若不那么做，便永远见不到你了。”

思玄边走边道：“一个个都是满口谎言，都不知存着什么心思。”

费净在后头跟着：“不管你说的是谁，我对你的心思，永远是单纯且真挚的。”

思玄停下来，转身问道：“我若要在你心口做印记，不开心就施法让你不痛快，你可愿意？”

费净也停下来，“这……思玄啊，莫要开玩笑了，有什么不顺心的，你告诉我，我替你去解决。”

思玄冷笑一声，“我今日心情不愉，你去找别人喝酒吧。以后别来我朝霞殿，你现在是太后痛恨之人，若是被发现了，我可不好解释。”

“无事，不会被人发现的，即便发现了，我也可以将那人……”

他话还未说完，思玄便飞身离去了。

纸人还在枝头挣扎，叫唤着唯剩的不速之客，“喂喂，费独眼，搭把手，帮我从枝头取下来。”

费净听见声音，却为马上施予援手，他对“独眼”这个称呼可一点都不喜欢。若是思玄这么称呼，他尚且能接受，换作他人他物，他可没有那么好的脾气。

他懒懒散散地往台阶上一座，拔开酒壶木塞，一边灌酒一边瞧着纸人的蠢样，觉得甚是好笑。

“我问你，方才那只纸鹤是怎么回事？”

纸人瞧他悠哉模样，偏生不帮自己，便也不想告诉他，“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小玄玄不是说了么，叫你别来了，你怎么还不走？”

“你不是要我帮你吗？你告诉我今朝发生了什么事，我便将你取下来。”

“将我取下来有那么难吗，竟还要跟我谈条件，怪不得小玄玄不喜欢你。”

费净停下喝酒的动作，语气突然森冷起来：“你说他不喜欢我？你算个什么东西，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是他的式神，与他心意相通，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啊啊啊啊啊，你做什么，你往我身上浇什么！！！”

费净咧嘴瞧着它的丑态，他此刻正将壶口对着纸人，酒水哗啦啦地往它身上流。纸人原本还有些气力，这下被淋湿了，完全焉了，只剩半口气在喘息。

“这酒好喝吗，嗯？”费净面目忽地狰狞，自说自话，“他怎么就一点不领我的情，三年了，求而不得，心里头真的憋得慌。他定是去找宵随意的吧，呵呵，都失忆了，心里头还惦念着，我若将那人杀了，看他还如何惦念！”

纸人泡水糊烂的身体耷拉在枝头，它又“死”了。雨水开始淅淅沥沥往下落，落到它身上，击出几个破洞来，雨越下越大，那破洞越来越多，最后，这可怜的纸人彻底变成了纸末，被从枝头冲刷下来，掉进了石板的勾缝里，与那些泥泞与污浊纠缠到了一起。

宵随意与他的纸鹤断了联系。他有些忐忑，不知道这只头次执行任务的纸鹤能不能将他的话有序转达。自己心急了些，给它灌输灵力的时候没掌握好分寸，让它狂言满嘴，张口闭口便是本座，也不知打哪学来的。

等了许久，屋外头下起了雨，他的纸鹤有灵力护体，自然是淋不湿的，只是迟迟不归，也不知发生了何事。

他在屋内来回踱步，坐立难安，雨越下越大，打在屋前高树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雨帘子从屋檐落下来，被屋内烛火照出了淡淡的黄色。

宵随意倚在窗边等待着他的纸鹤，实在太过无聊了，他想起了今日墨文教他的诗。他从怀里将那叠得工工整整的纸张拿出来，抖开，默默念起来——

“惊觉相思不露，原来只因已入骨，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①

“兴致好得很呐，竟一人在屋中念情诗，这是给谁的，书婉婉？还是你新结识的小婢女？”

熟悉的声音突兀地想起来，便在这窗棂的另一侧，思玄正从雨中走来。

宵随意吓了一跳，立刻翻箱倒柜地找出一把伞，跃出窗户冲进雨里。

哪成想思玄半滴雨都没淋着，灵力成了一道防雨罩，护住了周身。反倒是宵随意，像个毛毛躁躁的青涩小子，伞还没打开呢，自己倒先弄湿了。

宵随意脑子里全然忘了思玄方才的酸言酸语，又惊又喜道：“我没想到你会亲自来。”

思玄觉得他可笑，“不是你说的吗，你来不了，要我来找你才行。”

宵随意自知绝对没有让纸鹤这般传话，“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是不是我那纸鹤断章取义，和你说了些不好听的话。”

思玄踹开了宵随意的门扉，他可不想在雨帘子里说长道短。

宵随意看了眼门上的脚印子，挥手将他隐去了，思玄看起来有些火气，定然是纸鹤说错话了。

思玄瞧见了落在地上的那张写满情诗的纸，他故意在屋中晃了一圈，当作没注意到那纸，一边说着，“你这屋子啊，还是老样子。”一边用脚踩了踩那纸，还重重碾了几下，再哎呀一声道，“不好意思，我没注意。”

宵随意：“……”

他将纸捡起来，搁在桌上，“无碍，也不是什么特别贵重之物，破了便破了吧，改日我誊抄一遍便是。”

还想誊抄，方才就该生出一簇灵火，将之烧了。思玄恶狠狠地想。

“既然不是贵重之物，为何还要誊抄，莫不是怕不好对你的心尖人交待？”

　　宵随意这才将思玄在雨里的话想起来，“思玄大人定然是误会了。这不是写给书婉婉的，也不是给那小婢女的，而是出自墨家的三子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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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这话在思玄听来又成了另外一种意思，“肖都尉当真是炙手可热啊，连男子都对你情有独钟。”

宵随意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又误会了，我白日里参加了墨文的书友会，这些诗词，是他在会上分享的。我自觉自己平日里舞刀弄枪的，也该学些文雅的东西。他今日便给我布置了课业，叫我先将这诗学会。”

思玄不以为然，“一首情诗，有甚好学的，要学就学兵法策略，统兵之道。以后你上任了，你的下属可不喜欢整日念情诗的统领。”
宵随意嘴角含着笑，“言之有理，我今后定学些兵书。”

思玄择一椅坐下，桌上正好有茶盏，他摸了摸，热的，便自顾自倒上一杯，“说吧，为何要去找瑛珺？”

“英俊？……那是何人？”

“便是春雨楼第八层的层主。”

“哦哦……是这样的，”宵随意知道纸鹤定然没将事情说清楚，“我于宫中偶遇一小婢，当时她正被人欺凌，我看不惯，便出手阻止了。那小婢大约觉得我是好人，便托我送封信给宫外的兄长。她那兄长好巧不巧，前些日子为筹钱，参加了喝酒大赛，可惜未撑过三轮，送去层主那医治了。层主的诊费极为昂贵，那两人便被留置于楼中做杂役还债。”

“你既然只是为了送信，见到那两人便可，何须见层主，此非多此一举？”

宵随意并不想隐瞒他，“我在这白城中没有亲信，想借此机会收买一二人为我做事，以后很多事，我都能省心些。”

思玄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木桌上哒哒敲着，不甚高兴道：“哦~原来如此。我就说嘛，功名利禄摆在你面前，你哪能不心动，眼下都筹谋着给自己找亲信了。肖都尉，果真有远见。”

宵随意听他阴阳怪气的，便知道他又想岔了，正要好生解释。思玄一拍桌，怒道：“你当我是你的谁，你说要我便给吗？你可知我为了等这排期等了多少日。见其一面难如登天，千金不可换。你倒好，张口吃现成的，脸皮可真是厚。”

思玄的脾气说来就来，又道：“你可曾想过我为何要见瑛珺，你问都不问，只想着你自己。我哪能将位置让给你，现在我连同你结盟都觉得后悔。将剑还来吧，我以后是生是死，由不得你管。”

他忽然召唤追魂，几乎用了十分劲，灵力在屋子里乱窜，打翻了桌桌椅椅，震得那木床都在吱嘎吱嘎地乱响。这么大的动静，自是又惊扰了府中侍卫，一下了闻声来了不少人，少爷长少爷短地问怎么回事，更有人蠢蠢欲动要冲进来。

“都给我回去！”宵随意大喝一声，那喝声好似一阵飓风，让所有侍卫后退了数步，“贵人来访，正在切磋技艺，莫要打扰。”

那些个侍卫左右看看，领头的道：“走吧走吧，我们这些三脚猫，上去了也是帮倒忙。”

一行人便只当未发生什么事，堪堪离去了。

宵随意立即设了消音障，免得思玄任性而大声的埋怨被有心之人听见。

便是这么一闪神的工夫，屋顶突然被捅了个窟窿，雨水哗啦啦落下来，与那雨水一同出现的，还有一柄包裹着金光的剑。追魂到底是被思玄从锦囊中召唤了出来。那窟窿便是此剑的杰作。

“亮出兵器吧，我们终究要打一场的，不如就选今时今夜吧。”

思玄周身散发着肃杀之气，他看起来气极，确实是认真的。

宵随意哪成想到会闹成这样，思玄说的对，他确实没为思玄想过，为什么要去见瑛珺这个人。他只是一味地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他总是自以为是地说要保护师尊，然对方心里头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却没有细细去斟酌过。

他确实草率了。

“我莽撞了，师尊，你先别生气行吗？若你不愿意，我便不要你让出这位置了。”宵随意情急之下又喊出了师尊二字。

这二字俨然又ci激到了思玄，可他并没有再喊打喊杀的，大约是怒极攻心了，硬生生吐出一口血来。

“师尊！”宵随意过去扶他。

思玄喝道：“给我把那东西拿走，别在我眼前晃悠，我……”

　他话未说完，突地倒了下去，追魂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瞬间没了灵气。

宵随意在思玄摔倒的那刻抱住了他，他将人搂在怀里，此时才发觉，屋子中央悬着一枚瓷瓶，一条青龙在里头翻腾游动。

那瓷瓶本来和追魂一起被束在宵随意的乾坤袋里，应是追魂被思玄召唤而出的时候带出来的。

思玄虽是昏过去了，眉头仍是皱得紧紧的，那游龙愈发活络，思玄便愈发难受的样子。

分明是属于同一人的魂魄，该表现出相见恨晚的样子才是，为何会令躯体痛苦排斥呢？

宵随意将魂瓶收了回来，重新锁回乾坤袋内，思玄才舒颜展眉好过了些。

这般时辰，外头又下着大雨，他是不可能将人送回慈仪宫了。

“委屈你在我这儿歇上一晚了。”宵随意一面自言自语，一面将人抱上了床。

夜深了，雨下着下着，不知何时歇了。

宵随意撑着腮在床沿边打盹，忽地床上的人坐了起来，将他惊醒了。

“你醒……”话说了才两个字，便发觉不对劲，思玄分明是闭着眼的，他哪里是醒了。

“你……别……来……”思玄慢慢吞吞地说完这三字，又倒了下去。

宵随意自嘲地想，怕是在梦里还在埋怨他吧。他将被子掖好，床上之人却忽地一踢，将那被子彻底踢开了。

“怎么还有踢被子的习惯。”宵随意又重新将被子拉过来。

谁道他弯腰拉被子的工夫，思玄又坐起来，这会儿不但动脚，还动了手。宵随意只觉得身体一翻，脚下不稳，斜倒下去。待他反应过来时，他像个陪着幼儿睡觉的玩偶一般被思玄搂在怀里。宵随意愈是挣扎着起身，对方愈是箍得紧，最后索性将腿也缠上去，将宵随意压得死死的。

　　宵随意的心突突地跳，师尊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倘若明日起来瞧见这副模样，他是不是觉得颜面扫地，彻彻底底地不想见自己了？那自己苦心拉进的距离是不是将付诸东流，又要从头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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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宵随意这般想着，想推开眼前人，思玄却缠得更紧了。他睡着的时候，当真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想起师尊以前，哪里像现在这样，他向来悠然得很。如今师尊看起来似乎还是原来的性情，可细细思索，确实有些不一样了。

　　这五年，对他来说定是不平凡的。倘若那个失忆的人是自己，忘记了关于师尊的一切，忘记了与自己有关的所有过往，自己大约会发疯吧。这样的自己，便如同行尸走肉，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说起来，他光顾着忙送信赎人，有件极为重要的事未做，师尊失忆的原因，坠崖的始末，他可以向追魂询问。他是追魂的锻造者，驱使它并不是难事。

指尖凝出牵引之力，锦囊缓缓松开束缚，一道金光从里头飞出，尔后剑身慢慢显现，浮于屋中。宵随意正要与它对话，那剑像没人管教的野孩子，兴奋得到处乱窜，从屋顶的漏洞飞进又飞出，将宵随意补缺口的灵力又冲散了。

他捏了捏眉宇，“行了行了，先回来，我有话问你。”

他施了安神咒，以便思玄睡得更沉些。

追魂在明月殿当镇殿神物当了五年，哪也去不得，实在憋得慌，总算得了自由，自然要先浪一圈。

追魂在宵随意床边浮定，剑身旁侧冒出几个字：问什么？

宵随意道：“师尊为何会失忆，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师尊一走了之？”

追魂：离山前，遭奸人害。

宵随意心头一紧：“谁，洪子虚？”

追魂：非也。

“那又是谁？速速告诉我。”

名字慢慢在虚空中显现，一短横，一长横……一个武字完完整整地现出来，接着道古两字跟在后头。

宵随意惊得说不出话来，纷繁复杂的前尘过往在他脑中一一闪过，“怎么……怎么会是他……怎么会是他？”

仿佛被打通了周身淤塞之处，所有不解之处都找到了答案。他将前世一些细枝末节忘却了，他一直以为是洪子虚捣鬼，毕竟那人在前世是他朝夕相处的师尊，对他最是了解，对他记忆做手脚也最是容易。却将武道古忽略了，他才是自己最无防备之人，能轻易改变人的记忆，他作为修医道者，该最是擅长才对。

“可为什么呢，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他从思绪中抽身，再看追魂时，这神剑已洋洋洒洒写了大篇幅的字。宵随意已震惊了一回，再震惊一次似乎也不足为奇了。

他从头至尾认认真真读完，一个字都不敢放过，生怕自己错过一个字便要错过所有真相。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竟然是赤岭族人……”宵随意不知要如何评价这个人与他身上所发生的事，他自己亦是慌乱的，这么大的信息从他的双眼流入他的脑中，他要怎般判断，孰是孰非，他不知道。

但至少，武道古不能伤害师尊，师尊自始至终都是他复仇路上的牺牲品。他戕害师尊，便是千错万错。

追魂将大篇幅字迹删去：还有一人。

“莫不是洪子虚与他串通一气？还是那戴红指环的人也在玉琼山潜伏多年？”

追魂：皆不是。

“那又是谁？”

追魂：你舍命救回之人。

“我舍命救回之人？”那名字立刻出现在宵随意的脑海里。

自己舍命救回之人还有谁？除了陈落庭，还能有谁？

追魂偏生不写出那人名字，似乎是在跟他怄气，又似在嘲讽鄙睨他。看看你求着主人带回来的人，是个什么东西，不知恩图报也就算了，还中伤主人，当真是个畜生！

之后，便又是洋洋洒洒大篇幅地讲述当日在山顶发生的事。陈落庭是如何同武道古一唱一和，如何将剑刺伤了柳权贞，如何将其踢下山崖，无比清晰。倘若不是当场瞧见，怎能描述得这般清清楚楚。

　宵随意觉得自己是懵的，他除了问为什么，实在不知道要以什么话来应对。

为什么……

追魂没有给他答案，只给了一行字：主人沦落至此，你亦有责任。

宵随意总想着要将伤害师尊的人铲除干净，如今发觉，自己也是这刽子手之一。

他重生回来，以为自己能改变一切，却不想有些自以为无关痛痒的行为，实则正在导向一个未知的甚至带着血腥的结局。

他高估了自己的实力，轻视了这无常的世道。

当初选择留下陈落庭，宵随意只是觉得活在淤泥里的他甚是可怜，就如同当初师尊救下自己一样，他觉得倘若自己施予援手，那么这孩子的命运必定也会变得光明且灿烂。

可是光明与灿烂并不如想象中那般简单。

他了解陈落庭吗，知道其真实为人吗？

当初师尊百般不同意，告诉他人心险恶。他怎么就这么蠢，为何要当英雄？

如今落得这样的境地，真真是可笑！

他忽地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觉得不过瘾，又一巴掌。清脆的拍打皮肉的声音持续地响着，直到打出了血，直到他打得麻木了，没知觉了，才罢了手。

思玄睡得很熟，完全不知道被自己搂抱着的人在发泄着怨恨与自责。

思玄很少赖床，到了卯时便自然醒了。然今日或许是床太儒软了，他到了辰时末才清醒。屋外鸟雀的啼鸣声异常聒噪，他以为是在朝霞殿，迷迷糊糊道：“阿意，把那些鸟赶走，好吵啊。”

端着餐食进来的人忽地手一滑，餐盘全数掉在了地上，摔了个稀碎，香白的米粥散了一地。这响声将思玄完全震醒了，他一跃而起，斥道：“大清早的，做什么呢？”

斥毕才发觉，眼前不是自己的朝霞殿，制造响声的人也不是自己的式神。

“你……你怎么在这儿？……不对，我怎么在这儿？”他看看周身，外袍被脱了，挂在床边的衣架上，他松松垮垮穿着里衣，身上覆着薄薄的被子。

　　思玄抓紧衣衫松散处，瞪着宵随意，“你……你这无chi之徒，对我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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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宵随意越过那些摔了一地的残渣，朝思玄走去，“思玄大人，你方才，是不是叫我阿意了？”

他看起来有些兴奋。

思玄紧张地指着他，“站在那里别动。”

宵随意立刻收住步子，“好，我不动，我知道的，你定是记起我了对吗？”

思玄捋了捋有些凌乱的额发，“你想错了，我的式神叫‘歪心邪意’，我惯常叫它阿意，与你无关。”他虽是这么说着，心中却想起他与肖柳的初次见面，这人也对自己说过，他叫阿意，全名叫什么来着，随意？怎么看都不像是真名，谁会用这么随便的名字。

宵随意哦了一声，“原来是这样啊，歪心邪意，思玄大人给式神取名可真是有趣。”他弯起嘴角，并未因思玄的解释而沮丧，反倒有些喜悦。

思玄定了定神，想起昨夜发生的事，只想快点离开此地，道：“你出去，我要更衣。”

“行。”宵随意答应得极是爽快。他唤下人进来，将门口的残渣碎碗收拾了。那下人微微抬首瞄了眼床榻之处，又速速低下头去做事。

待拾掇好了，宵随意又唤人打了些水来，才堪堪关上门出去。

思玄这才吐了口气，心道幸好昨夜未做梦，不然当真丢脸丢到家了。

书婉婉听随身婢女说，肖柳屋里睡了个人，当下惊得失了小姐礼仪，拍桌而起，“什么？谁如此下jian，竟敢在我书府做出此等龌龊之事？我……”她随手拔下发钗，“我定要好好惩治她！”

奴婢连连阻拦，“小姐莫急。”她眼疾手快夺下发钗，插回打理上的发髻上。

“听说，是思玄大人。”
“思玄，他这尊大佛，怎会纡尊降贵来我们书府？”

“听侍卫说，是昨夜雨里来的，为了和少爷切磋武艺。”

书婉婉皱着眉头，“大半夜的，切磋武艺？”

这会儿屋外急匆匆来了个下人，便是方才收拾宵随意屋子里残渣之人，她道：“小姐，奴婢方才瞧见……瞧见……”她喘着气，因跑得急，有些接不上气。

书婉婉隐隐觉得不妙，“什么事，你倒是快说呀！”

随身婢女递过去一杯茶，“喝了，快说。”

那下人咕咚一口咽下，顺了口气道：“我瞧见那思玄衣衫不整地睡在少爷被褥里，还跟少爷怄气，不知是发生了什么，总觉得……总觉得……”

书婉婉的脸多少惨白得如同这府院的白墙。

“你胡说什么呢，去去去，干活去，别看个一半就以讹传讹。”随身婢女将那下人遣走了，转而安慰自家主子，“小姐莫要胡思乱想，定是昨晚切磋得累了，便就着少爷的床睡过去了。这睡觉么，总要脱衣裳的，有何奇怪。”

书婉婉不接话，眉目凝重得很，怎般都舒缓不下来。

随身婢女又道：“小姐，少爷与您朝夕相处，喜欢的是您，这点，您不是比谁都清楚吗？

再者，虽少爷与思玄大人皆被太后赏识，但少爷更胜一筹，被圣上封了官职。少爷两头讨喜，思玄大人自然嫉妒，这人啊，到了半夜最是辗转反侧，想一些气愤之事。思玄大人定是觉得心里头难受睡不下，才跑来同少爷切磋，您说是不？”

书婉婉这才有些神采，“你这般说来，确实合情合理。他二人之前还闹过矛盾，我真是傻，怎会联想到那些事。”

奴婢舒了口气，“小姐莫要被闲言碎语左右了心思。”

书婉婉想通了，便也不闹腾了，还说要去见见思玄，请他来用早膳，以显示书家大小姐的礼仪。

她说去便要立刻去，丝毫不耽搁。从她的院子到宵随意住的院子有些距离，也不知今朝下人们都怎么了，都不好好干活，时不时聚在一处窃窃私语，瞧见书婉婉来了，又心虚似的散开。书婉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出声唤住躲避她的下人，“都在聊什么呢，说与本小姐听听。”

那些下人们一个劲地摇头，直道没有没有，什么也没聊。

明明聊了，却说没有，这不是当她书婉婉是傻子吗？

“今日不说清楚，明日都不要在书府做事了！”

这么一吓唬，那些下人们自然实话道来，说是昨夜守卫巡逻的时候，听见少爷屋里有奇怪的声音。

“什么奇怪的声音？”

“就是……就是床……床在吱嘎吱嘎地摇……这要是打斗比武，怎么地也不会比到床上去。”

书婉婉是读书人，读过很多书，什么种类的都有，高雅的有，低俗的……自然也稍稍翻过。

虽说下人描述得有些隐晦，她却不傻，知道他们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她气得当场摇了摇身子，几乎要晕厥过去。

随身婢女将她扶住，训斥那些不懂事的下人，“瞎说八道什么，比武之人气场强悍，将床震得晃动作响有甚奇怪。你们这些井底之蛙，莫要聚在一起传谣。这次暂且饶了你们，再被我发现，必然将其赶出书府。”

这随身婢女打小便进了书府，跟了书婉婉多年，算是这府里下人们的元老，她说的话，其他人自然不敢当面驳斥，一个个乖乖地点头应是。

婢女扶着书婉婉至廊椅坐下，抚着她的背替她顺气，“小姐，这些下人听风就是雨，不懂真假，只知好玩，您莫要将他们的话放在心上，要是为这些闲言碎语气着了身子，可不值当。”

书婉婉呆呆地发愣，也不讲话。婢女一声声唤着小姐小姐，她忽地站起来，“我要去会会思玄。”

书婉婉本是要去请人用膳，以尽地主之谊，眼下却变成了“会会”。

婢女跟在后头，努力劝慰，然书婉婉像是受了莫大的ci激：“若是只有一人说闲言，我可以听之任之，不放在心上，可许多人都在说，便不是空穴来风。我若不弄清事实，岂不要做缩头乌龟，给人看笑话？”

　　婢女瞧她下定决心的模样，也不知如何是好，那思玄是出了名的难缠，就怕小姐讨不到什么说法，还要碰一鼻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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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思玄拾掇整齐了，推门出去便见宵随意站在门口，似乎一直在等他。这厮一边脸有些肿，昨夜明明还好好的，也不知是经历了什么。

“脸怎么了，被我打的？”思玄不记得自己有伤到他。

宵随意摇摇头，“自己撞的。”

思玄信以为真，不多过问，道：“我要去春雨楼，你的事……”

“不会麻烦你。”宵随意道，“我昨夜深思熟虑，觉得自己所作所为有欠妥当。我自己的事，会另行想办法。”

“哦，是吗？”思玄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他说不要自己帮忙，本该高兴才是，可总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

“你二人在聊什么？”书婉婉从回廊走过来，声音轻轻柔柔的，面上挂着春风般令人舒畅的笑意。

“婉婉，你怎么来了？”宵随意自打变了身份，连带着对府中众人的称谓也一并变了。起初将小姐喊成婉婉的时候，还甚是别扭，现下已熟练了许多。

那声婉婉听着思玄极是难受，“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书婉婉就是来挑衅的，怎能容思玄这么简单便走了。

“思玄大人，急什么，不先用膳吗，一日之计在于晨，若不食早膳，一整日都没精神。”

思玄道：“我约了人，赶时间，早膳就免了吧。”

书婉婉装不下去，撕破脸来，“思玄大人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把我书府当成你的寝宫了么？”

思玄一愣，宵随意也一愣，那随身婢女身子正一阵阵打颤，心道：完了完了，丑话就这么说出来了，要怎么收场？

思玄冷冷看着书婉婉，书婉婉也冷冷瞧着他，宵随意挡在思玄跟前，“婉婉，你定有什么误会。”

眼神交锋被截断，书婉婉转而看向宵随意，这才注意到他脸上的红肿之处，她立时变了语气，温温和和问：“肖柳，你的脸怎么了？”伸出手来，作势要去抚摸。

宵随意挡下她的手，“一点小伤，我自己撞的，不碍事。”

书婉婉不情不愿地将手束在衣袖中，心里头极不是滋味。方才她都撂了狠话了，也不差再来几句，便道：“听说你二人昨夜切磋武艺，将床都震得吱吱作响，好生激烈啊。”

　　思玄冷哼：“何止床啊，连房顶都捅、破、了，激烈得很呐。”

宵随意不知思玄说这话的意图，只知道他说了这话，必要让书婉婉愈发生厌，这误会不但解除不了，还要加深，便通通揽在自己身上，“确实激烈了些，不过那些都是我的过错，是我一时冲动，没把握好力道。”

思玄立刻跟话，“听见了没，他说是他一、时、冲、动，没把握好力、道。”

“你！”书婉婉已然气得欲要当场撒泼，可她终究没敢这么做，心头念着狠话可以撂，风度却是不能失的。

宵随意看着书婉婉模样，心道这一来二去的嘴皮子，短时内是脱不开身了，便对思玄道：“你先走吧，我来解释便可。”

哪知思玄改变主意了，“你不是也要去春雨楼吗，跟我一道走吧。书小姐教诲的是，一日之计在于晨。”

说罢也不待宵随意同意，拉着他便越墙而走。

书婉婉气得直跺脚，愤愤道：“他是故意的，他定是故意的。”

婢女微叹口气道：“小姐，依奴婢看，这肖柳虽本事高强，可对小姐你，却并没有太多心思。原来墨公子待你多好啊，偏生老爷不同意，当真是……”

书婉婉顿时消沉了，“你方才不是还劝我么，怎么现在说起这些大实话。”

婢女道：“奴婢以为您与思玄大人发生了争执，肖柳会帮着您说话，谁想他是站在思玄跟前的。奴婢没什么祈盼，就希望您能嫁个真心待您的人。这肖柳来路本就不明，说不准他的出现都是精心策划好的，说不准他来白城就是为了思玄。”

书婉婉惊了一惊，一把抓住那婢女，“你，你怎会想到这么多？”

“您想啊，他二人皆武艺高强，在这白城难逢对手。那次在太后寿宴上，您不是还说他与思玄在同一时辰消失了么。他二人那会儿，定是初次见面，怎会这么巧，都一起消失了，又一前一后回来了。这里头，谁人问过发生了什么事，定有玄妙。”

书婉婉盯着她正儿八经分析的样子，“梅儿，我竟未发现你这般聪颖，你这么一说，确有古怪。那接下来，该如何办才好？我爹爹那个死脑筋，定还以为肖柳是个可帮他辟路的栋梁之材。”

梅儿道：“奴婢这些推测，也不见得真的准，要是说错了，怕也不好。”

书婉婉想了想，贴着梅儿的耳道：“不如这样……”

宵随意以为思玄说的要带他一道去春雨楼，就是随口说说的，到了大街上便要将他遣走，竟没想到是真的做了数。

“我以为你不愿意，毕竟昨夜发了那么大的火。”

“昨日的我可不是今日的我，上个时辰的我也不是这个时辰的我，你怎知道我不愿意。”

宵随意败给他的诡辩，“可是你带我去，不知在层主那儿，行不行得通？”

“他又没提前跟我说不行，自然是行的了。”

“……”

春雨楼的管事问思玄要了预约帖，盯着宵随意看了好一会儿，那人正是昨日被宵随意打伤之人，是以那人眼神中颇为警惕。

又低低问思玄：“可是这厮要挟了你？”

思玄道：“什么要挟，谁人能要挟得了我？莫要废话，快快带路。”

管事一脸不信，但此事在他职责之内，也不好多加阻拦，只得带人进去。

春雨楼机关暗道甚多，若无人带路，当真寻不到人。

第八层的层主窝居在一间四四方方的木结构中，这里头虽只有弹丸大，却样样都有。

蒙眼的男子正站在顶天立地的书架前，聚精会神地看着一本书。他分明蒙着眼睛，也不知是如何看进去的。

他扎着一根松松垮垮的马尾辫，辫子尾端搭在肩上，他的衣衫亦是松松垮垮的，灰扑扑的色彩，像洗了又洗，已有些掉色，脚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穿。

“瑛珺，我来了。”思玄自在地说着话，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手边有茶，他也不客气，直接喝起来。

那蒙眼人微微转过头，对着宵随意的方向，定了好一会儿。也不知他到底瞧不瞧得见，但宵随意总觉得他在很认真地看自己。

“你怎么还带了个人过来？”他问思玄。

宵随意道：“在下肖柳，见过层主。”

瑛珺将书合上，摆摆手，“不必纡尊降贵。”

宵随意没明白他的意思，思玄更是不懂。

瑛珺忽地行至宵随意跟前，与他相对，不过几寸的距离，呼出的鼻息都清晰可闻。宵随意根本没料到他会瞬间离自己如此近。

瑛珺道：“我们见过面的，始皇。”

　　他说得极轻，轻到身侧的思玄全然未听见；他说得也很重，重到每个字都像实心的榔头敲在他的肋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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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瑛珺，你叽叽咕咕地在说什么？”思玄看到了蒙眼人嘴唇的翕合。

瑛珺侧过脸来，“我啊，在问他，和你是什么关系？”他语调缓慢，气息平稳，平仄起伏显得极为苍白。

思玄道：“那他回答你了吗？”

　宵随意还在愣怔之中，他在记忆中努力搜索着与这人有关的片段与画面。

瑛珺抿着嘴唇没有再说话，思玄的问题没有得到答案，那本就是瑛珺的胡编乱造，又怎会有真正的回应呢。

这弄得思玄兴致缺缺，不得不枯燥地开始今日的话题。

“我上上次来，你说缺一味药，上次来，还说缺一味药。你这药，到底找到没？”

瑛珺道：“你今日若一人来，自然还是没找到，但你带了这人来，便齐了。”

“这么说，药在他身上？”

宵随意听着二人对话，甚是疑惑，“什么药，思玄大人来此，是为了看病？”

瑛珺对思玄道：“你未对他言明就这么带他来了？”

思玄道：“他来找你，是为了赎人，我不过是给他牵根线，本没想让他掺合我的事情。”

“你若不想让他掺合，便不会将人带来了。”

思玄一杯杯地喝水，没有接话。

宵随意不知真相，心头憋得别扭，“大师不如将事情原委说道清楚吧，我来都来了，听也听了，今日不说，他日也终归会知道。”

瑛珺咧嘴笑了笑，他的笑没有温度，也没有声响，只是皮肉简单地上扬，看起来颇为诡异。

“大师啊，”他似乎在回味这个称谓，“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叫我了，怪害羞的，还是叫我层主吧。”

他又道：“其实你应是知道的，他失了忆，他来我这里，是为了治疗失忆之症。”

宵随意似乎已经猜到这样的答案，没有过多的惊讶。思玄闷着头，任由瑛珺说着，他喝茶的速度俨然变慢了，眉宇皱得厉害。

茶盏旁边有个香炉，青烟袅袅从镂空格中升腾起，它的气味很普通，便是最简单的安神香，可就在这熏香的作用下，思玄睡着了。他的手中还握着茶杯，杯中茶水还未饮尽，便随着他趴睡的姿势洒了出来，沾湿了他的衣袖。

宵随意停下了和瑛珺的对话，“怎么忽然睡着了？”他一面问着，一面将思玄茶杯取出，凑在鼻尖问了问，“这茶中加了药？”

瑛珺声色平缓地道：“这是他最乖的时候。”

“……”宵随意将人抱起，放在附近的床榻上，“层主莫要开玩笑了，把解药拿出来吧。”

瑛珺道：“我从不开玩笑，他只有在熟睡的时候，才能安安分分接受我的治疗。”

他走到桌边，慢悠悠坐下，也给自己倒了杯茶，饮下，“始皇陛下肯定已经想起来我是谁了，是吗？”

宵随意盯着他的动作，“大师曾扭转乾坤，救了八百多年前我的命。我是真未想到，您可以活这么久。”

瑛珺摇头，“非也，非也，任何人都逃脱不了轮回，只是轮回前喝下的孟婆汤对我毫无作用，我便一直维持着那些记忆。”

孟婆汤都无用，那这药茶对他而言便更无用了。

“你方才为何说我来了，那味药便也有了，莫不是我身上真携着那稀世药材？”

瑛珺又无声无息地笑起来，“我遨游天地数百年，哪还有我找寻不到的药材，我方才那般说，不过是故意ci激思玄罢了。”

“ci激他？为何要这么做？”

“你可知，他来我这里，总共有多少次？”

宵随意沉默，这他确实不知。

瑛珺道：“自打他知道白城里有我这号人物，便日日到我这里来拜访，要我替他找回记忆，可是次次都失败了。”

“为什么，你医术与法术都如此高超，不该有解不开的疑题才是。”

“是啊，我自己也这么想。后来我才知道，不是我治不了，而是他不愿意想起来。起初的时候，我尚且能调动他一丝丝记忆片段，可那片段里，他说他看到了漫山的血，他还杀了许多人，包括他的师侄……”

“……”宵随意的心咯噔一下，师尊今世何曾做过这些事，这不是前世的记忆么，顿时手心冒出汗来。

“那……后来呢？”

“后来啊，我费尽心思调起的回忆，又被他藏起来了，他的身体自动忘记了那些片段。可他还是坚持每日来找我，我不胜其烦，便立了个规矩，凡要见我，必先预约，又大张旗鼓安排出那些虚假的预约者来，这才让我清静了些。

好在，他是个守规矩的人，可不像昨日的你那样横冲直撞，不然，我可招架不住。”

宵随意没想到师尊这些年来有这般经历，好奇道：“思玄大人不愿想起来，那应是他内心有抗拒，你方才那样ci激了，当真有用？”

瑛珺道：“他可从来不会带人过来，今日愿意带你来，必是有原因的。况且，我作为医者，一丝一毫的可能都不会放过。”

他来到床侧，抖了抖宽大的袖子，因长年未照射阳光而变得惨白的手指探向思玄的眉心。

宵随意截住他的手，“你要做什么？”

“除了替他治疗，我还能做什么？”

宵随意松了手。他神情严肃地看了须臾，忽然想起魂瓶一事，可他不敢确定这瑛珺到底可不可信，便也没说出口。

他道：“层主是如何得知我八百年前的身份，又是如何确定我认得你？”

瑛珺摸了摸蒙眼的布带，“机缘巧合，我得了一双不得了的眼睛。可这双眼啊，也不是万能的，譬如用在思玄身上，便不起作用了。”

宵随意心道这眼睛必是什么神来之物，可窥凡人，师尊是青龙上神转世，自然也窥见不得。

瑛珺的指尖凝出红光，那红光点在思玄眉心，瞬间绽放出了一朵红色莲花来，红莲一瓣瓣绽放，艳极美极。瑛珺纹丝不动，但见额角有细密汗珠汩汩冒出。

思玄本是安安静静躺着，忽地四肢踢动起来，他分明闭着眼睛。

“怎么回事？”

瑛珺抬起另一只手，示意无事，须臾之后，果真不动弹了。

宵随意紧张得坐立不安。

又过了一会儿，床上之人突兀地大喊：“杀！杀！杀！要你们偿命！！”

宵随意扣住瑛珺的肩，捏得咯咯作响：“你到底在帮他回忆什么？”

瑛珺巍然不动，只沉沉道：“我只是领路人，他要回忆什么，由不得我。”

思玄紧咬着牙，鬓角已被汗水染湿，他忽而浑身发颤，忽而摇头胡言，忽而抽泣流泪，这哪里像医病，简直如极刑。

宵随意看不下去，“他这般痛苦，你……”但看瑛珺，亦不知何时嘴角溢血，一副痛苦模样。

宵随意惊觉哪里出了问题，喝道：“快快停手，不要再治了。”

瑛珺喷出一口血来，“不是我不想收手，他今日委实怪异，似乎是借着我的灵力在探知过去。可他过去的记忆如万千重山，翻了一座又一座，不知何时是尽头。”

“怎会如此……那……那如何是好？”

“你需借我灵力，撑到他想醒来之时，否则，怕是我与他，都将葬送在此。”

　　宵随意无甚章法，哪还敢犹豫，立即抬手，将掌心贴向瑛珺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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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待思玄悠悠转醒，二人已精疲力竭。

思玄一头虚汗，半耷着眼皮，他看起来像经历了一场艰难的跋山涉水。他抹了把汗，望着二人，只说了三个字：“有水吗？”

“有有有。”宵随意转身便要去倒，但一想，那茶水中有令人昏睡之药，便问瑛珺，“能喝的水在何处？”

瑛珺道：“熏香已燃尽，那茶中的药便没了作用，但喝无妨。”

宵随意也顾不得其他，速速将茶水倒了来。

思玄一口饮尽，觉得不够，跑下床去，就着那茶壶咕咚咕咚喝起来。

宵随意看着他的模样，问道：“思玄大人，你感觉如何，可还有什么不适？可想起了什么？”

瑛珺也侧过身来，一面运着气一面等着思玄的答复。

思玄将水喝完，重重吐纳了几口气。

“我方才……”他说了三个字，停了下来，宵随意不敢喘气，等着他说接下来的话。

“我确实看到了一些画面，可是现在叫我回想，我却……”他蹙眉，做出努力思索状，以手轻轻敲打着额头，“不行，我的头很痛。”

“那便算了，不要想了。”宵随意扶住他。

思玄道：“这里逼仄气闷，我想出去透透气。”

“好，我们走。那层主，我二人先行告辞。”

瑛珺还在原处调息，缓缓道：“今日我本以为是你来此的最后一次，真是可惜了。”

思玄与他寒暄几句，末了又道：“我这朋友本是来赎人的，经不得瑛珺你应允，管事的怕是不肯放人。我们今日来，总共两件事，一件办不成，总该要办成另一件，毕竟瑛珺你啊，比当今圣上还要难见。”

宵随意没想到思玄还会想着他的事，让他吃惊了不少。

“好办好办。”瑛珺慢悠悠起身，至搁着笔墨纸砚的一隅，写了“应允”两字，递给宵随意，“拿去给管事，他一看便知。”

宵随意便这么轻而易举地办成了自己的事。

管事的带着宵随意去见要赎之人，思玄则坐在厅堂里，他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只愿在厅堂里等着，不愿与宵随意同去。

春雨楼白日里不营业，这八楼厅堂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戏班子的人在搭台。

思玄百无聊赖，问他们准备的是什么戏。

有人答：“是《肖柳传》中的一段。”

思玄笑笑，“哪一段？”

那人道：“是著名的太后宴，主人公肖柳一战成名的那段。”

思玄撑着额，“哦，是吗。”他看到有人正在张贴戏画，上头画着不少角色。居于正中间的人，一身黑衣，浓眉大眼，一张脸四四方方，颇有正义感，便好奇问，“那是何人？”

“想来公子您平日里不常看戏，这啊，便是肖柳了。”

　思玄噗嗤一声，笑得前仰后合，“他可不长这样。”

“怎么，公子您见过他本人？”

思玄不正面回答，又指着另一人问：“这戴着面具的，不会是思玄吧？”那人画在一个稍稍靠后的角落，只露出半截身子，前头压着不少人，看起来是个很不起眼的角色。

“哦，他啊，”介绍的人对这角色俨然没什么兴趣，诚然，思玄在白城的风评可不怎么样，“太后党的走狗，在这段里就是走个过场，没什么可圈可点的。”

思玄倒是纳了闷了，这肖柳在寿宴当夜不也选择站了太后党的队吗，怎么自己就是走狗，他就是英雄了？世人果然爱以偏概全。

过了不多时，他瞧见宵随意回来了，身边没跟着管事，也没带着其他人。

思玄迎上去，“你要赎的人呢？”

宵随意道：“全数安顿好了，让你久等了，这就走吧。”

思玄的精神看上去比方才好了些，大约是戏班子的笑话让他增加了不少活力。

思玄与宵随意步入升降台，里面没有别人。前者稍显懒散地环抱着手臂，其中一根手指在另一只手的臂弯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好像在琢磨着什么事。他忽然道：“你说你以前是我徒弟，你还说你叫宵随意是吗？”

宵随意愣了愣，他断然没想到思玄会突兀地问起这样的问题，对方不是向来讨厌他这么说吗？

“确实如此，莫不是思玄大人想起了什么？”

思玄道：“我不是说了吗，我什么也没想起，就是问问罢了。”

“你鲜少会在这件事情上如此心平气和，倒叫我有些惊惶了。”宵随意木讷地说着。

思玄哈哈站起来，“怎么，我在你心里是那样蛮不讲理的人吗？”

那笑容让宵随意的耳根莫名热起来，幸好他的黑发遮住了耳。

思玄收住笑，又道：“今日我那般恶言对书婉婉，你不会怪我吧？话说回来，她长得还不错，你当真不喜欢她？你与她成了亲，再好生在朝中经营，还是颇有前途的。你寻思着让我离开，莫不是还想同我一起走？”

宵随意也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思玄问的这些个问题，说的这些话，不像他平日里会讲的。不过思玄向来阴晴不定，细究起来，似乎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他道：“第一，书婉婉今日对你也不客气，我自然不会怪你。第二，婉婉虽长得好看，但我心中已有那个心悦之人的位置，容不下其他人。这我早就说过，不会改变。第三，我志不在朝廷，而是……其他事情，所以，绝不会与她成亲。第四，我……”

宵随意讲得有条不紊，头头是道，却在最后语气放缓，停了下来。思玄正听得有趣，对他的戛然而止嗯了一声，“怎么不说了，我还等着你的慷慨陈词呢？”

“我……”宵随意微微侧过脸，他眼下可不止是耳根热，连脸也要热起来了。

“你什么？”思玄饶有兴味地歪头瞧着他。

“我本就打算要同你一道离开，只是怕你不同意，是以一直不敢明着说出来。”

思玄扬了扬嘴角，“怎么，我比那美人、权势都重要？”

“当然。”宵随意义正言辞，“你在我心中，怎可与那些俗物同日而语。”

　　思玄捂着肚子阵阵发笑，宵随意觉得这是对方故意在套他的话，戏耍他，可他又气不起来，甚至觉得这一幕那么的似曾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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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若兰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兄长了，谁想不出三日，她便被正大光明地赎了身，再也不用徘徊于晦涩阴暗的皇宫梦魇。

她与兄长相拥，喜极而泣。三人的泪水沾湿了各自的衣襟，在宫门前呜呜哇哇，令路过之人频频侧目。

守门的侍卫觉得实在有伤大雅，怒喝着将人驱赶走了。

若雷与若电是两兄弟的名字，他们雇了一辆马车，打算立即出城。

“肖都尉要我问你，交待你的事，你完成了吗？”

若兰道：“我还在想，你们哪来的钱，看来是肖都尉帮的忙，他可真是个大好人。他交待的事，我早已办妥，绝不会让他白帮了忙，白花了银两。”

“那便好。”若雷点点头，“肖都尉确实是个大好人。我与若电去参加春雨楼的喝酒比赛，想赢点好彩头，却赔了个本，将在白城的营生都搭进去了。是肖都尉向层主求了情，才放得我们自由，不然现在我们还不能和你团聚呢。”

若兰没想到这其中有这样的曲折，不由对宵随意又是夸赞一番。

马车颠簸出了城，一路不停歇，若兰疑惑道：“大哥，我们这是要去哪，走得好急。”

若雷道：“我们三兄妹，如今替肖都尉办事，他给了我们一大笔钱，需要去北边买一套宅邸，我们重拾老本行，做运镖的生意。他给了我们一个月的期限，必须将这事办好。”

若兰忖了忖道：“我们替肖都尉做事，总好过自己谋生。只是，肖都尉为何让我们独自去，且还这么着急，莫不是有其他原因？”

若雷道：“管他什么原因，主子的心思，做下属的哪能摸的清。肖都尉说了，我们只管做，莫问前程，只要事情办得漂亮，不会少我们的好日子。”

“大哥说得是，是我多想了。”

三人驾着马车行至一处树林，若雷下了车，对另外二人道：“若电、若兰，肖都尉另外安排了件重要的差事给我，你们继续前行，不要停。一月之后，我会来北边，同你们汇合。”

若兰有些忧心，这才方见面，又要分离了，“大哥，肖都尉单独交待你的事，定然不是小事，你可要处处当心。”

若雷拍着胸脯，“我们江湖上混的，过的本就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怕什么。再说，以前我们自顾不暇，现在有肖都尉在后头撑腰，更不用担忧，只管放手去做。”

三人各自致了别离之词，又相互鼓舞了一阵，才挥手道了别。
思玄独自回了慈仪宫，宵随意说，他答应了费净，不可与自己同行，否则盟约便不作数。

思玄觉得稀奇，“你竟能与他定立盟约，看来我得对他好一些，稳住他的结盟之心。”

宵随意觉得今日的思玄分外通情达理，往日里，他与他，常常半句话都合不到一处去。他没深究其中细因，只觉得大约是在瑛珺那儿治疗失忆症的不适还未消除，才弱化了思玄某些一点就着的情绪。

思玄回了朝霞殿，唤着阿意阿意，左右不见纸人。想起来，自己昨日走的时候，那厮整被挂在树枝上，一场大雨过后，应是已经被碾成泥泞了吧。

他拍了拍脑袋，微微哀叹一声，在院中树下寻找纸人的残骸。还真被他在石板缝里找到了，与泥巴和落叶的碎屑裹在了一起，捏起闻闻，熏臭之中还透着一股酒味。

“你说你经历了什么，当真是惨不忍睹呐。”

他重新翻出一张纸，又在屋中柜子里东寻西找的取出一把落在床底下的剪刀，剪出个手掌大小的纸人来。尔后磨墨，在纸人胸口写上四个歪七扭八的小字：歪心邪意。指尖凝力，正要赋予它魂灵，想了想，收了手，继续拿着剪刀，捡起小人来。

他又剪出三片，一一排好。

“该取些什么样的名字呢？”他喃喃。

似乎是灵光一闪，他奋笔疾书，写下十二个字：一心一意、诚心实意、称心如意。那字着实丑陋别扭，他却乐在其中。

“歪心邪意”活过来之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哭天抢地的陈述自己死前的悲惨遭遇。

“小玄玄呐，嘤嘤嘤……你说说看，那费独眼不救我也倒罢了，还落下石，这安的什么心呐？你要给我报仇，不然我死不瞑目啊！！”

思玄托腮瞧着它，“你本来就没有眼睛，如何瞑目。再说了，眼下你不是活过来了吗，还有甚好计较的？”

“歪心邪意”恨恨道：“玄玄，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好歹也是你的式神。你们人不是有句话，叫打狗也要看主人吗？他不尊重我，便是不尊重你。他践踏我，便等同于践踏你，你能忍受得了？”

思玄将它捏起来，置到另一处，“行了行了，和你的兄弟姊妹们好生熟悉熟悉。以后啊，你就不孤单了，碰着坏人的时候啊，也有帮手了。”

“什么兄弟姊妹？”“歪心邪意”正一头雾水，忽地三两片同自己一模一样的纸人围凑过来，一口一个大哥，唤得他整个人飘飘然。

“我有小弟了，啊哈哈，小玄玄你真够意思的，看在这声大哥的份上，我就不同你计较了。”

纸人心思单纯，给点甜头便不愿计较，思玄却并不是个宽宏大量之人。他虽不在纸人面前表露，心里头早已有了另一番打算。

屁gu还没坐热呢，太后那儿便来了人，说是让思玄去永宁殿议事。

太后时常在永宁殿聚集些江湖人士，谈的不是什么关乎黎民百姓的家国大事，而是些对付小皇帝的阴损计策。眼下召思玄过去，大约也是为了谋划丹霞林狩猎一事。

果不其然。他跟着太后五年，委实了解她的性子。

殿厅里围坐着一帮乌合之众，思玄以往戴着面具，这些人不知他的真面容，只知他是太后身边的红人，面上各种巴结逢迎。眼下思玄摘了面具，那些时常在江湖门派中混迹的，尤其是与玉琼山打过交道的，自然对这张脸的长相颇为意外。

“柳……柳……这不是玉琼山人称追魂仙君的柳权贞吗？”

　　思玄翻了个白眼，这是什么俗不可耐的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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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各位怕是认错人了，柳权贞是谁，玉琼山又是什么地方，与本人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名唤思玄，可不是什么追魂仙君。我师从何门，又是在何处修道，早已告诉过各位，莫要张冠李戴了。”

思玄朝着太后施了一礼，找了个闲位坐下。那发言者还在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嘴里念着：“像，实在是像。这世间竟有如此相像之人，当真罕见。”又与左右分享心中疑惑，窸窣说着柳权贞的惯常模样以及曾经的交集。

“好了好了，不要在意这些无关紧要之事。哀家今日召集诸位来，可不是听你们闲聊过往的。”

太后俨然没什么耐心，开始说道起丹霞林围猎一事。

一群人絮絮叨叨，煞有介事。思玄撑着额头，听得昏昏欲睡。不知不觉，竟真的睡了过去。
待被人唤醒，已是日薄西山。他抖了抖精神，发现众人都在瞧着他。太后本是心情不悦，他这么一打盹儿，更是薄了这女人的面，便立即找理由搪塞：“臣昨日也是针对此事想了彻夜，是以今朝精神不佳，望太后恕罪。”
太后一听，原是为此事烦忧，哪里还能怪罪，“思玄啊，你这番劳心，当真是难为你了，那你可有想出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

思玄道：“哎，有道是众人拾柴火焰高，我一人的思想终究有限，诸位方才讨论的策略，应是比我闭门造车冥想出来的完善许多。”

太后道：“既然如此，诸位将几项策略再阐述一遍，思玄你来做个定夺，看哪项更利于在围猎中取胜。”

思玄口中道了声好，心里头已然厌烦至极，迫于场面不得不再听着一帮乌合之众喷吐着唾沫星子。

便这么不痛不痒地过了几日，小皇帝下了一道圣旨，宵随意要走马上任，成为名正言顺的御前都尉了。

这道圣旨惊动了整个白城，当日于书府前围观之人不知其数。宫里头更是大张旗鼓地摆起了筵席，那排场，可一丝不输太后寿宴。

文武百官入宫庆贺，莺歌燕舞不绝。宵随意一袭白色劲装，头上戴了个精致的玉冠，坐在筵席最显眼之处，招架着各式各样的劝酒。

书婉婉坐在宵随意旁侧，挨得极近。她今日打扮得特别好看，宵随意戴了个玉冠，她也不知从哪儿买了个玉钗，插在夺目之处。

墨文也来参加了筵席，与众人一样，也准备给宵随意敬个酒。他走至跟前，正要说些祝贺之词，书婉婉吃惊地盯着他，“你……你怎么也来了？”

“我、我是……”墨文平日里出口成章，唯独对这个丫头，舌头像打了结，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这时候，不知哪来的莽夫，大约也是要来向宵随意敬酒，却忽地脚底打滑，向书婉婉一侧倒去。墨文想也不想，扑过去阻挡。可那莽夫块头极大，他一个文弱书生，哪里挡得住，心道完了完了，不但救不成美人，还要当众出丑，婉婉定要嫌弃死他。

这般想着，下一瞬，那莽夫便向外侧弹了出去，重重摔倒在另一张酒桌上，再观墨文，他好端端地立在书婉婉身旁，一只广袖高高举着，那广袖上滑落了一只酒杯，酒水染湿了他一半袖子。

他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只呆呆地看着书婉婉问：“你没事吧？”

书婉婉抬头望着他，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宵随意后知后觉，“啊呀，这不是墨家小少爷吗？当真是叫我吓了一跳，我都未察觉那莽汉，你倒是眼疾手快。婉婉，你没事吧，快谢谢人家。”

书婉婉咬了咬嘴唇，“你……你何时有了这么大的本事？”

墨文自己也没明白怎么回事，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那莽汉摔得晕乎乎的，爬起来，借着酒劲想向墨文讨个说法。

“你这小白脸，敢挡老子的路！”莽汉一拳送过来，宵随意悠悠撑起身来，状似没站稳的样子，一手搭在墨文肩上，另一只手忽地翻了杯子，酒水尽数泼洒到那莽汉脸上。

莽汉本已十分恼怒，被这么一ci激，更是气得咬牙切齿，一面啊呀呀地呼喊着，一面抡拳扑过来。

墨文顿时吓破了胆，硬着头皮对着那人道：“你、你可要知分寸，这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老子管你是什么地方，先吃我一拳再说。”

若不是身旁坐着心上人书婉婉，墨文这会儿怕是要拔腿就跑了。他眼下想的是，大不了被这厮狠狠揍一顿，大不了成为这筵席之上的笑柄，也不能当着心上人的面临阵脱逃。

“不必担心，有我在，你只管出拳踢腿。”

耳畔有人低语，呵气之间还散发着浓重的酒味，不是宵随意还有谁？

“眼下可是赢得芳心的大好机会，出拳。”

“啊？……是。”墨文来不及多想，闭着眼睛伸出臂膀，便是这么个简单的动作，那蛮牛般的莽汉竟被打飞了出去，醉醺醺的众人还鼓掌叫好。

莽汉晕头转向，哪成想到这文弱书生有这般力气，虽胸口疼得厉害，仍不服气，怕将起来，又啊呀呀地冲过来。

“墨公子，再来一脚，让他尝尝你的厉害。”看客只管热闹，不嫌事大。

“这这这……踢还是不踢？”墨文窃窃问着身后之人。

宵随意道：“当然要踢，你这一脚，不仅能踢败这大块头，更能踢到婉婉心坎里。”

“好，我踢。”身后有帮衬之人，墨文哪还惧怕，甚至摆出个潇洒的姿势，惹得筵席上一些女眷都尖叫出了声。

他这一脚，直接让那莽汉晕了过去。墨文甩甩衣袍，听着四下溢出的赞许与崇拜之声，他从不知道，揍人的感觉如此爽。

宵随意打了个酒嗝，晃着身子拍起手来，“当真是人不可貌相，我只以为墨公子是文中豪杰，没想到在武艺上也颇有建树。改日得空，你我二人切磋切磋，如何？”

墨文迎合道：“肖都尉过奖了，我怎能与你相比。”他长得比宵随意瘦削些，一身规规整整的文人衣袍，本是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可经了这一遭，在书婉婉眼中，变得玉树临风起来。

反观宵随意，双颊通红，一副烂醉模样，走起路来跌跌撞撞的，与墨文讲话到一半，竟当场呕吐起来。

　　当真是好煞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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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闹也闹够了，场子也清了，小皇帝润了润嗓，“趁着今日大喜日子，朕有要事宣布。”他抬手指向宵随意与书婉婉所坐之处，“朕知肖柳对书婉婉暗生情愫，书婉婉对肖柳，亦是情有独钟，只是各自心藏不宣，也缺良媒指引。朕今日，便替二人做了主，将二人的亲事定了，择日，完婚！”

那些未婚女眷的脸顿时垮下来，有意纳婿的官员差点拿不稳手中的杯盏。可这是圣命，哪里敢有什么驳斥之词，只得装模作样拍手叫好，尔后举杯恭贺，说些违心的溢美之词。

宵随意摇摇晃晃地躬身，连连对小皇帝道：“多谢圣上，多谢圣上……”

书婉婉此刻脑中都是墨文的潇洒身影，哪里想到圣上会这般积极地替二人指婚，立时打断道：“圣上，我……我娘亲去得早，爹爹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我还不想这么早嫁人，望圣上体恤我一番孝心。”

众人安静下来，那些女眷，那些存着小心思的官员们，都未料到平日里在书府叫嚣得厉害的书小姐，竟会说出这番令人心情愉悦的话来。话里话外，俨然不想定亲，女眷们心情愉悦，想招婿的官员们亦是心情愉悦。

小皇帝盯着她，“书婉婉，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书婉婉有些缩瑟，可她一想到自己的终身幸福要葬送在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手里，便有了坚持的勇气，“回圣上，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如今还不想成婚，望圣上莫要强人所难。”

啪的一声脆响，小皇帝将面前杯盏掷在地上，磁片碎了一地，“书婉婉，你好大的胆子！”

书桂替自己这傻女儿捏了把汗，这天天的，没有哪日消停。她不是跟自己说喜欢肖柳么，怎么这会儿不同意了，这存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

老人家岁数不小了，好不容易得了今日的官职与地位，可不能被这蠢丫头白白葬送了。他冲出去道：“圣上，恕罪恕罪呐。臣这女儿从小娇惯不懂事，圣上莫要同她计较。她这是过于骄矜，已至口不择言，其实心里头喜欢得紧。”

“我不喜欢！”书婉婉偏生不给自己爹爹台阶下，“我……我一直误解了自己的心思，肖柳他救过我的命，我便以为这是喜欢，实际上，我只是心存感恩罢了，这与喜欢，乃是两码事。”

书桂恨得跳脚，“傻孩子，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嘛，爹是过来人，爹懂。”

“你不懂！”书婉婉已是不管不顾了，“我已有心悦之人，此人便是墨家三公子墨文，我与他青梅竹马，又志趣相投。若要成婚，没有人比他更合适。圣上硬要指婚的话，便将我指给墨公子吧。”

墨文哪里想到幸福来得如此快，他还以为婉婉对肖柳有情意，会先答应了订婚一事，方才他听见圣上指婚，还暗自神伤了许久。如今众目睽睽，他若不站出来说话，委实对不起婉婉的一腔真情。

“圣上！”他伏跪在地，“我与婉婉两情相悦，求圣上成全！”

虽说方才墨文一些举动震撼了书老爷，可这官场老政客在乎的可不是这些迷离了少女眼球的幼稚噱头，与他而言，肖柳的官职与兵权，实在是比几下功夫有用多了。

他真想一脚将那不知好歹的墨文踹出殿门去，就像那莽汉的下场的一样。可他怎么着也是有身份的人，当着众人面动粗，俨然不合适。

只得不遗余力地动着嘴皮子，“圣上，墨家公子方才喝了酒，是酒后醉言，莫要当真。臣是婉婉的爹，婉婉的终身大事，自然得由臣做主。”

这话一出，墨老爷不开心了，“书桂，什么叫酒后醉言，不可当真？我儿清醒得很，对婉婉那是一片真情，我看是你喝酒喝糊涂了吧！”

书桂本就气极，被墨相这么一掺合，更是心生怨怼，斥道：“你这糟老头，瞎说什么？”

“你骂谁糟老头，你才是糟老头！”

二人便这么毫无礼仪地对斥起来。

小皇帝捏了捏额角，他的如意算盘，竟被一些意料之外的人搅了局，若慈仪宫的女人在场，必又要将此作为嘲讽他的素材。

众人交头接耳，无人劝架，皆是看戏者。

“肖柳呢，人在何处？”小皇帝扫了一圈殿厅，哪里还有宵随意的身影。

有人应答：“圣上，肖都尉方才说……说尿急，这会儿应是在如厕吧。”

小皇帝的脸色别提有多难看，他又将一只杯盏掷在地上，“此番状况，他还有心情如厕？给朕找回来！”

宵随意在屋檐上呼了口气，他的身旁立着方才在筵席上嚣张闹腾的莽汉。这会儿那人眼神清晰，目光灼灼，可一点不像喝醉酒的模样。

“若雷啊，”宵随意道，“辛苦你了，那一拳一脚，没伤着你吧？”

若雷撕下人皮面具，“肖都尉无需担心，我皮肉厚实，方才那拳脚伤不着我。”

宵随意瞥了眼那人皮面具，“人可是安顿好了，趁着无人发现，快些出宫吧。”他说的人，便是指那人皮面具所模仿之人。

若雷道：“都尉放心，那人被我灌了mi药，保证一觉睡到大天亮，也不会记得被迷昏前发生了何事。”

“好，那便好。”说起来，宵随意倒是未想到，书婉婉今日一下子就改变了主意，他还以为要多编排几套剧情，渐渐地让她对墨文有改观。结果一击即中，“渐渐地”成了“一步到位”。

“当真是女人心，海底针呐。”他这么慨叹着，身后忽地飘来熟悉的男子声音，“今日不是肖都尉的大喜日子么，怎地在屋顶上抒发着这么匪夷所思的情愫？”

若雷见有人来了，立时飞檐走壁而去。

思玄在宵随意身边落定，瞥了眼那壮汉离去的身影，未多过问，只道：“肖都尉不能主动来见我，那我来找你，应是不算违规吧。”

　　宵随意本是懒散坐着，这声音一出场，他便不由自主挺直了脊背，声音的主人在身侧站定时，更是一立而起，一副会见贵宾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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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思玄上下打量他，以手在鼻前挥了几下，“咦，好浓重的酒气。”

宵随意往后退了几步，“思玄大人今日怎么没同太后一道来参加筵席？”

思玄上前几步，“太后得了病，在慈仪宫歇着呢。”

宵随意再躲开些，“太后向来硬朗，怎会生病？”

思玄弯着嘴角再凑近了些，“她啊，得的是心病。”

二人一退一进，眼看着宵随意已退到屋檐边角处，再往后踩一步，便要跌下去，思玄拉住他的衣袖，面上带着戏谑般的笑意，“你躲什么，我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么？”

宵随意便这么被思玄拉拽着。今夜白月如盘，是接近中秋的日子，月光皎洁，夜风徐徐，映衬到思玄身上，便是一轮带着光晕的轮廓。宵随意痴痴地看着，他是多久没见到这样的景致了，何况眼前人还带着令人舒心的笑容，好像做梦一般。

“我感觉……我在做梦。”大约是酒劲上头，他竟将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思玄手中施力，一把将他拉到身前，几乎要与他面贴面，“怎么，你这么说，意思是经常在梦里头遇见我？”

宵随意慌了神，立刻推开眼前人，“思玄大人今日是怎么了，好生奇怪。”

“我哪里奇怪？”

“你平日里，可不会与我这般亲近，不赏我几下巴掌，已算仁慈了。”宵随意也不知自己在说什么，心里想到了什么，就都一股脑说了出来，换作平时，他绝不会如此直白地道出这些话，说的好像思玄是个不近人情又暴躁之人。

思玄觉得他带着点小委屈，又夹杂着小雀喜的表情甚是有趣，道：“我啊，自打从瑛珺那儿回来，忽然明白了一些道理，这人啊，一辈子也就几十年，草木枯死尚可在春日里重生，人若死了，便是真的死了。与其费心思计较些纷乱之事，不如好好享受短暂的几寸光阴。是以，我想改变一下以往对你的态度。”

宵随意不敢相信这是从思玄口中说出来的话，眼神上上下下的打量，似乎非要从他那副熟悉的躯壳里看出点不同寻常的明堂来。

思玄笑得收不住，“怎么，被我打惯了，骂惯了，不来那么几下反倒不自在了？”

宵随意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真想说，打我一巴掌吧，让我清醒清醒，可他又怕真的一巴掌将这难能可贵的梦境打碎了。

他委实矛盾。

“罢了罢了，不逗你了，有人来寻你了。”

一人飞身而来，轻轻地落在屋檐上，他面容如同枯槁的秧苗，双目似一对死鱼。虽形象不佳，却气势十足，略微一甩袖，便掀起一层风浪。

这人便是有钱。他瞥了思玄一眼，沉声道：“肖都尉，圣上唤你回去，书小姐的终身大事，就差你的领旨谢恩了。”

思玄收住笑容，“书小姐的终身大事，与肖都尉有什么关系？”

有钱道：“这人人都知道了，怎么思玄大人还不知？哦，今日你未来参加筵席，所以不清楚，圣上给二人指了婚，受到满场文武百官的祝福，准备择吉日完婚了。”

“你说什么？”

宵随意一听这话便觉得不对劲，“有钱公公，莫要胡言，婉婉还未同意，这亲事可不是说定就定。”

思玄便问：“如此说来，你同意了？”

宵随意一时语塞，有钱公公在场，他自然不能说不同意，可他若说同意，思玄似乎不高兴。

有钱道：“肖都尉哪有不承圣恩之理，自然是同意了。思玄大人要不要一道前去看看，沾沾喜气？”

思玄望了望宵随意，对方也看着他，面色显得有些紧张，看来是真答应了。

“我不去了。”他道，“今夜本已有约，不过是刚好路过此地，与肖都尉打个招呼罢了。”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丝毫不拖泥带水。

思玄去了“醉生梦死”，那是一处偏僻的酒馆，格局不大，酒价颇为昂贵，唯一值得称道的，便是与价格相符的酒水。不过他有的是钱，也不是个注重装潢格调的人。

点了几坛子醉生梦死，这酒与酒馆同名，没什么特点，就是烈。

他选了个小包间，开窗便能看见城中河，月影映在河面上，像一盘金珠子。对面是灯火璀璨的春雨楼，不晓得又有甚活动，烟花噼噼啪啪地放，歌声袅袅不绝于耳。

思玄倚在窗边，望着这些与他毫不相干的景致，忽然自言一句与这景致毫不相干的话：“我若是你，也会同意这门亲事。”

他闷头喝了几口酒，尔后以指沾了些酒水，在木桌上写起了字。他的字当真丑，没什么笔锋和劲道，就像刚学写字的孩童。他写了个肖字，托腮忖了一阵，又在上边加了个宝盖头。
低低道：“为师离开你这五年，你在做什么呢？你的变化好大，成了独当一面的男人了。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呢，知道我为何会桎梏在皇宫么？

为师好想告诉你，我什么都想起来了，好想把一切阴谋诡计都说与你听。

可是……你会相信么，相信是你舍命相救的陈落庭害了我……啊哈……”

他重重地吐了口气，“换作是我，大概觉得这是杜撰的无稽之谈吧，一个没什么灵力的人，怎么能伤得了一代宗师。

我算宗师么……”他托着腮，望着河对岸璀璨的星星点点出神。

“我若当时不救你，也不会有今日种种烦恼吧，可是纵使时光倒流，我可能也是要救的。就好比时光倒流，你也会救陈落庭一样。

这样的结局，总是无法避免。”
他呢呢喃喃，神神叨叨，说得毫无逻辑。酒水穿肠过，纵使烈得他皱眉呲牙，依旧没带走他的丁点儿烦恼。

也不知喝了多少，他终于有点迷迷瞪瞪，昏昏欲睡。

　　门扉忽然被人拉开了，那人一身黑衣，身形顷长，也不敲门，也不打招呼，便这么堂而皇之地走过来，夺过思玄手中的酒杯，沉沉道：“别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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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思玄眯着眼睛抬起头来，来人的面容印入他的眼眸里，两对眼睛，两张嘴，他根本看不清这人是谁，胡乱说道：“哎，你怎么来了？”

他懒洋洋地趴在桌面上，掌心拍着桌子的另一侧，“坐，我们一起喝酒。”

那人将酒坛子酒盏通通挪开，“喝酒终是伤身，你若不开心，可以做其他事。”

思玄道：“谁说我不开心，你哪只眼睛瞧见的？”

那人道：“有钱公公说出我同意与书婉婉成亲一事，你面色陡变，不是不开心是什么？”

思玄笑了笑，“那你倒是分析分析，我为什么不开心？”

宵随意沉默了须臾，道：“大约是觉得，我明面上跟你说不在乎官场前途，不喜欢权钱美色，实际上还是舍不掉吧。可我答应她，只是权宜之计，再者，书婉婉并不喜欢我，她今夜在筵席上已经对墨文表了真情。我与她的婚事，已经告吹了。”

“哦，这样啊。”思玄看着他，“可我不开心，不是因为你说的这原因。”

“那是为何，思玄大人但说无妨。”

“你如今啊，心思愈发深沉了。”思玄起身去拿酒壶与酒盏，没有酒的助兴，他真不敢把接下来的话说出来。宵随意照例去阻拦他，思玄唉了一声，“你就让我喝吧。”

一杯下肚，烈酒穿肠，他悠悠道：“我啊，心里头一直有个疑问，当年你接近我，并且让我救下你，还死皮赖脸地要做我的徒弟，是不是故意而为之？”

宵随意心头像被刺进了一把剑，师尊不是失忆了么，这……又是何时想起来的？

“道古师弟跟我讲了一些不可思议之事，说你……”酒水滴哩哩从壶口流出，落进杯盏中，“得了什么扭转乾坤的法器，改变了上辈子发生的事。”

宵随意从来没想过真相戳穿的一日会在如此荒诞的情境下发生，他站起来，唤了声久违的师尊。

“站起来作甚，坐下，好生听我说。”

宵随意顿觉心口一阵抽痛，他难以抑制地弓起背，捏成拳的手掌出了一层薄汗。思玄先前在他心头施下的咒力发挥了效用，他感觉心脏仿佛捏在思玄的掌心里，稍一动弹，便绞痛难忍。

他不得不坐下，好好地听对面人说。

“我啊，原来是不相信道古那些说辞的，直到那日，瑛珺给我治疗后，我看到了很多事，那些本不该让我想起来的，我也都想起来了。那些画面呐，委实深刻，我想要将之忘却都不可能。”

“……师尊，对不起。”

思玄诧异地望着他，“对不起，为何要说对不起，将你一剑捅死的人可是我呀，这三个字该是我来说才对。”

宵随意道：“若没师尊那一剑，我怕是也没有机会重来一世了。乾坤玉必要赔上佩戴之人的性命，方能发挥效用。”

“可我终究是伤了你……”

“师尊，那不是你的错，我知道的，你是被奸人所迷，误入歧途。我重来一世，跟在你身边，便是为了让那些恶人不再伤害你。我欺你瞒你，皆是因为我怕你不相信我，怕你赶我走。”

思玄有很多种猜想，他甚至觉得宵随意回到他身边，是来报那一剑之仇的，刻意摆出亲近信任的姿态，叫自己放下戒心，趁自己不备，再痛下杀手。

却没有想到，他竟是这样单纯的情感。

思玄看着酒水中自己面容的倒影，他向来孤芳自赏，目中无人，觉得世人皆配不上他。可现在，他却想不出宵随意维护他追随他的理由，难道看中自己这副皮囊么，这未免太过荒唐。

“你为何要这样待我，大可以不管不顾，潇潇洒洒平平安安过一生去。那么在意我的死活作甚，花费那么多精力跟着我作甚？莫说是源于当年的救命之恩，上辈子我从风月之地救下你，只不过是顺手之事，别把我想得那般伟大。除此之外，我与你应是鲜有交集了。你对我情谊这般深，当真叫我觉得不可理解。

你是不是对我有其他企图？”

宵随意坚定地道：“没有什么其他企图。当年你的救命之恩，便是我一切行为的动力。”

思玄看着他说话的样子，觉得不该是这样的，这不是他想要的答复。

“倘若当年救你的人不是我，是洪子虚，或者别人，你还愿意跟着我吗，还会花费心思这般待我吗？”

宵随意没有立刻回答，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从来没有设想过这个问题。倘若当年是洪子虚救了自己，他还会在意这个性格古怪独来独往的师叔吗？

思玄看到了他眼神里的犹豫，“罢了，你不要想了，走吧，从今夜开始，你便不要再管我的事了。我如今改名换姓，再也不是你的师尊了。你愿与谁成亲也好，愿给谁效力也好，我都不会再管了。我会择日离开白城，留下了烂摊子你也别管，由它烂去。太后若是派人来找我，你也别掺合，让她疯癫去……”

“那你要去哪儿？”宵随意凝视着他道。

思玄一派散漫，“玉琼山是回不去了，便去浣纱宫吧，费净那厮待我不薄，我去他那蹭吃蹭喝，他必是分外欢迎。”

“你不能去！”宵随意抓住他的手，牢牢扣着。

思玄啼笑皆非，“我为何不能去，怎么，你如今本事大了，我要去哪儿都要管了？”

宵随意的声音缓下来，“你不要去。”

思玄看着他的眼睛，“那你倒是给我个理由啊，又是不能去，又是不要去，人家费净又不是洪水猛兽。他是澎水盟的盟主，我跟着他，必是什么都不缺，有甚不好？”

“因为我喜欢你啊，师尊！”宵随意什么都不想管了，他想拥有这个人，他不想离开他。师尊若是抛弃了他，他没头没脑地做着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是闲得发慌吗？

他大声道：“我不想看到你和别人亲近，我从见你第一眼起，心里便有了龌龊的念头，什么救命之恩，那不过是我在自欺欺人罢了。我就梦想着有一天，能让你穿上嫁衣，成为我的人。”

宵随意第一次遇到柳权贞，他便觉得这个人长得真好看。虽只是个嫖客，但这么好看的嫖客，便是被他嫖，也是心甘情愿的。

他点了园子里的头牌，那头牌浓妆艳抹，不知道伺候过多少男人，当真配不上他。

宵随意虽还小，在这烟花之地却已待了不少时日，见过很多人，看过很多事，他敢保证，这个青衣男子是个修道者。听说修道之人都爱锄强扶弱，他若是满身伤痕跑出去，是不是就能引起他的注意了。

宵随意从来没回忆过这些上辈子少年时期的小心思，也不知道在玉琼山的夜晚，他有多少次想着柳权贞自我宣泄。

他选择性地遗忘这些不堪，却不知道终有一天，这些不堪会重新占据他的心胸，叫他再也无力抵抗。

思玄赤红着脸，“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宵随意将他揽到身前，什么师徒关系，都让它烟消云散吧。

“我说，我喜欢你，我不想做你的徒弟，想做你的道侣。”

思玄觉得身子快烧起来了，烈酒催发了他的兴致，他一挥手，将窗扉阖上了，四周的结界立时笼罩起来。

　　“阿意，你可知道侣之间要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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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墨文匆匆拿来地契与房契，交到宵随意手中，“肖都尉，我忖着，你向我借书局，定是有大用处。既如此，我便索性把这书局的掌控权交于你，你要将之作为根据地也好，情报站也罢，都由你自行处置，我不会过问，也不会向他人透露。”

他语气诚恳，说得有板有眼，“只是……若有朝一日被圣上发现，你……你便将责任推到我一人身上吧，莫要连累我墨家其他人，更不要连累书家。”

宵随意被他这一行为举止弄得差点当场笑出来，他将二契推拒回去，“墨公子，你定是误会什么了。我并非是要将之作为情报站，也不是要当做什么根据地。我只是借用一晚，一晚便可。我保证，即便查起来，也不会与你有何干系，你大可放心。”

饶是这般，墨文依然不信，“肖都尉，你如今有难处，我知道的，无需解释。今日这房契与地契我既然都拿出来了，断然没有再放回去的道理。况且你于我有恩，我也总该有点表示，这书局便当是谢礼了。肖都尉，你便收下吧。”

宵随意推辞不下，想想收便收罢，也无坏处，“墨公子，我肖柳能认识你，也算是三生有幸。以后若有困难之处，尽管开口。凡是钱解决不了的，我都会帮你解决。”

宵随意见过很多读书人，有勾心斗角之辈，也有迂腐愚钝之辈，像墨文这般单纯良善的，当真稀罕。书婉婉能嫁给他，也算是不错的归宿。

思玄听到谈话收尾，便去了墨府外候着宵随意。后者见着他时，哭笑不得地扬了扬手中几张纸，“盛情难却，借宿成了置办屋舍。”

“他倒是个热心人。”思玄低低说着。

宵随意拉住他的手，“走吧，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已经耽误了小半夜，可不能再浪费了。”

书局名曰黄金屋，颇为气派的名字，然地处城郊，确实无人问津。屋中书籍倒是多得很，但大约是时常无人光顾，管事也不善打理，便蒙了不少灰。

宵随意穿过书架的时候，随口道了句，“师尊以前不在玉琼山，你的无念殿也是这般模样。”

“你怎知道的？”

“啊我……”宵随意搔了搔脸，“我听师兄弟说的。”

思玄拉住他，不知何处吹来一阵风，将屋中本就不甚明亮的烛火吹熄了。

“别撒谎了，除了你，谁会去我的无念殿。你说的，是上辈子的事吧。你时常在那里打扫，我实在好奇，那里空空荡荡，你隔三差五地去那里，怎么呆得住。”

宵随意愣了愣道：“我……我就是翻翻书，到处整理整理。在那里享受片刻宁静，也算是修行的一种。”

思玄的手慢慢从下端挪上来，覆在他胸膛上，“那个时候，你是不是特别想了解我，特别想知道我的事？”

宵随意的心不由自主剧烈运作起来，他不想隐瞒，也不需要隐瞒，“是……是的，师尊说的，都对。”

思玄感受着他心脏的搏动，“那我带着谢灵灵回来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宵随意没想到思玄会在这样的时刻问这样格格不入的问题，他是怎么想的，手指微微弯曲收紧，便这么静默须臾之后，他又无声无息地松开来，淡然道，“那时的我，想的是，如果你手中牵着的人是我，该多好。也曾反复思忖，那个魔族女人，到底又什么好的？但更多的，是觉得自己的纟工曰生小丿⺧儿阝人软弱与无能，拥有不了你，也改变不了你。其实谢灵灵又有什么错呢，她不过是道古师叔的棋子。她也是可怜人。”

思玄的手抚上宵随意的脸庞，触摸着他的轮廓，若不是周遭漆黑一片，他怕也不敢做这么大胆的举动。愈是亲近，愈是拘束，愈是不敢肆意妄为。

“你如今不再软弱无能了，我便站在你面前，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宵随意握住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可我也并非强大到足以保护你。即便重来一世，我还是犯了错。”

思玄知道他说的是何意，“你是说陈落庭的事吧，你只是出于善心救他，又有什么错呢，若救人也有错，那我更有错。我不该去靡园喝酒，不该让你遇见他，也不该自负地带你去青莲城，更不该……对你生出与师父的身份不相称的心思，让你困惑，让你为难。”

思玄想起那些预兆之梦，倘若他当初对陈落庭的态度坚决一些，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再倘若，他前世不那么固执，不那么自以为是，那根本就不需要重来一次了。

可世间哪有那么多倘若，走出去的路，做出的选择，除了满足，便只剩悔恨。

思玄悔恨的事情太多了，他现在唯一满足的，便是宵随意对他的感情。

“不要再说了，师尊。我会处理好一切的，你还做你自己，毋须自责。”

思玄凑上前去，印上了自己的唇，轻轻的，像煞时拂过来的一阵风。如果没有眼前这个人改变了前世的一切，他会是什么样子呢，嗜杀成性的魔头，不辨是非的傀儡？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人，对自己意义非凡。

师尊的主动让宵随意有些不知所措。脑袋空白了须臾之后，他将思玄打横抱起，思忖着要说些什么，却是一团浆糊，什么思路都没。

“你准备发愣到什么时候，小阿意……快撑爆了吧。”

宵随意面色顿红，浑身燥热。思玄的手正覆在他双腿间，轻轻捏了一下，又忽地松开了。

思玄没有再说话，他的脸也红了。方才摸到了什么，那男人之物是常人该有的吗？那么粗，那么长，又那么硬，似乎比梦境之中的还要大上几分。自己这身体，能承受的住？

宵随意也没有回话，转身便往寝室走。他走得很急很快，似乎已经很迫不及待。一眨眼的工夫，他已经进了屋子。

屋中的烛火曳曳摇着，屋里很干净，被褥叠得方方正正。寝室正中有个硕大的木桶，里头灌满水，可容两人沐浴。这是方到书局时他让管事安顿的。

　　宵随意将思玄放在床榻上，正要直起身，后者勾住他的脖颈，又将唇舌凑近过来。这次不是蜻蜓点水，而是充满着占有与欲念的深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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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小皇帝为什么要对你那般亲昵？”思玄托着腮问宵随意，两脚架在对方大腿上，晃晃悠悠的，“将头靠在你背后，这是什么路数？”

宵随意坐得笔直，把玩着那半块兵符，这东西经历八百多年，依旧岑亮如新。

　思玄瞥了一眼那兵符“这玩意儿可调千军万马，小皇帝就这么轻轻松松给你了，不会是假的吧。”

“是真的。”宵随意笃定道。

思玄冷哼，“说得好像你以前见过这东西似的。”

宵随意确实见过，这毋庸置疑。这半块兵符的棱角已经有轻微磨损，但看得出，它保存得很好。

他道：“他说，他看人绝不会错，我是可以依仗之人，他很信任我。”

“咦……”思玄俨然很嫌弃，“这话你也信，他才跟你认识多久，一个小屁孩，见过多少人。他要是真有本事，早就拉太后下马了。说到底，权臣各有心思，他拿捏不住。”

他忖了忖又道，“那小皇帝该不会是对你有什么歪心思吧。你想啊，那么多秀女图给他，他一个都看不中。他情窦正开的年纪，怎么会不要送入怀中的女子呢？我料想，他实则不喜欢女人，而喜欢男人，是以，他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立后纳妃，才会对你这般亲近。”

宵随意认认真真瞧着他，思玄被看得愈发信心十足，觉得自己说得极有道理。

“你说得很对，我怎么没想到。”

“是吧，那小皇帝肯定对你有非分之想。我警告你啊，你可要把持住，别被他的三脚猫伎俩勾去了魂。”

宵随意却道：“不，我是指你说的‘权臣各有心思，他拿捏不住’。”

“哈？”

“一直以来宫中分两派，我却不知为何会有人臣服于年老色衰的太后，分明小皇帝更有潜能。可能权臣并非真的选择了太后，而是小皇帝给不了他们想要的。”

思玄听来，不由笑道：“这不是众所周知之事，你何须再分析一遍。”

宵随意一本正经道：“我要劝服小皇帝纳妃，而且要集秀女图中所有人，声势越浩大越好。这是笼络权臣的大好机会。”

思玄不明白，“这么做，对你我有什么好处，你莫不是真想一心一意在朝堂上做事了？”

宵随意道：“非也。我知师尊志在江湖，绝不会让你受困于这三丈宫墙。若要全身而退，便要名正言顺。所谓的名正言顺，便是替小皇帝笼络权臣势力，尔后辞官退兵符，真真正正的功成身退。”

思玄不懂这些宫廷里的弯弯绕绕。以前，是他牵着宵随意的鼻子走，他要做什么，宵随意绝不会反对。现在，徒儿长大了，也成熟了，所思所想远超越了自己。他又何须多思多虑，信任宵随意，并坚定地跟着他，便是自己最需要做的了。

思玄放下脚，跨坐到他结实的大腿上，宵随意不敢动。二人虽在黄金屋，无外人打扰，但到底是光天化日，不可白日宣淫。

宵随意心中默念清心咒，“师尊，前几日我们才……况且你的身体还没恢复……这样……不大好。”

思玄嘻嘻笑道：“我就喜欢看你这种刻意隐忍的样子，也喜欢看你……认真思考，踌躇满志的样子。你如今青出于蓝，为师好生自豪。”

宵随意的双手紧握成拳搁在思玄身体后侧的桌面上，“师尊还是先下来，让我冷静冷静吧。”

思玄的手指在他胸口滑了几下，才恋恋不舍撤了身子，“罢了，不调戏你了。我下午还有约，得快些去春雨楼。”

有什么约，去什么春雨楼……

“是费净？”宵随意紧张兮兮的，“师尊毋须顾虑我与他之间的盟约，没必要刻意迎合他，若不想去，便不要去。”

思玄不依，“我这一天天地游手好闲，无聊死了。我去赴他的约可不是为了你，你别想太多，做你该做的事便可。”

　　宵随意望着思玄窸窣拾掇的侧颜，一瞬间觉得，辞官身退或许不是最好的选择。他若卸去盔甲，丢下权势，如何能比得过费净，如何能与澎水盟抗衡，如何能应付那些潜藏的危机。

那么多世的劫数都经历过来了，他其实早该知道的，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与世无争平安终老的桃源界。

他要保护心爱之人，就必要与权势为伴。

宫中这几日出了岔子，好端端的竟闹起了瘟疫。上至太后皇帝，下至奴才婢女，都犯了红疹。御医各舞其袖，奈何查遍了医书，也没瞧出个中明堂。

当真是件怪事。

除却久居深宫者，其他的官员倒是丝毫病症也无。

宫中封锁了各路出入口，不得进也不得出，连每日上朝都免了，若有要事，则由宫中差使代为传递。

便连思玄，也得了此症，不可幸免。这让他不能与宵随意幽会，可难受死了。

太后宫中忽地多了几只通身黑的死猫，吐舌暴眼，开肠破肚，死状着实凄惨。

思玄一看便知是建业宫的手笔，也懒得管这档子闲事，自己满身红疹都管不过来呢。

太后自打失了神剑，便颇为敏感，这红疹之事，已让她觉得有天罚之意，再来几只死猫，简直是晦气加叠。

她时常噩梦连连，被吓醒后，便要思玄过去守夜，弄得后者苦不堪言。后又在寝殿里供了一尊神，整日用白巾盖着，也不知那神到底长什么模样。

费净那厮也不消停，隔三差五地在思玄眼前晃来晃去，今天带一方药，明天又带一方药，也不知是从哪儿谋来的，硬是要让思玄喝下去。

一面还乐此不疲地拆宵随意的台，说：“思玄你都这样了，他都不来看你一眼，就顾着拍小皇帝的马屁呢。”

又说：“这皇宫乌烟瘴气，太后那老女人怕也快要失势，不如跟着我离开此地，去我浣纱宫，定有灵丹妙药给你医治。且无拘无束，不用再受制于人，看这老女人的脸色。也不用时常防备着小皇帝，何乐不为？”

思玄便反问他：“若我要你将澎水盟盟主的位置让出来给我，你可答应？你若答应，我便跟你走，半丝也不犹豫。”

费净虽口口声声说自己喜欢思玄，可到这种侵犯他权势与地位的事上，总是花言巧语搪塞，“这澎水盟盟主有什么好的，累死累活不讨好，你这般性子，定是做不了几日便厌烦了。”

思玄左思右想，费净这人心思不单纯，终究不是个值得信赖的盟友。宵随意先前与费净合作，不过是看中他背后的澎水盟。但这些年，澎水盟中一些附属门派有了独立的心思，这澎水盟已渐渐成了一盘散沙，各怀鬼胎。之前那什么芙蓉门的王泥鳅，不就是从浣纱宫叛变出来的么。

他又想起宵随意的话，不必为了盟约刻意迎合。这失忆游戏玩了也有一阵子了，也该收收尾了。

　　“费宫主，我同你讲句实话，我早已恢复记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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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自打思玄和费净摊牌之后，那人便再也没在慈仪宫出现过。思玄总算清静了，这意味着，宵随意与费净的盟约作废，倘若宵随意以后有难处，费净也不会出手相助。

“歪心邪意”携着思玄的口信找到宵随意的时候，那人正在黄金屋里见一个人。

一个女人。

那女人长得颇有风情，身姿妙曼，面容娇好，五官也比平常女子深邃许多。在这般天气里，竟穿着长靴与貂裘，看一眼便印象深刻。

“歪心邪意”眼下已经知道宵随意与思玄的关系，见着对方与这么个美人相处，便觉得有什么猫腻，兀自替思玄打抱不平。

“肖柳，你怎么回事，背着小玄玄见美人，朝三暮四，你要不要脸！你对得起小玄玄吗！你知道小玄玄在宫里头过的什么日子吗！！”
宵随意：“……”

那女子浅浅笑着，觉得这忽然冒出的小纸人煞是有趣，顺手捏起来，托在掌心，红唇对着它哈了口气，“不过是张薄薄的纸片，却能说会跳，你们中州人的法术，当真稀奇。”

歪心邪意被这口香气熏得晕晕乎乎，正好瞄见那女子胸口三寸，红起脸来，“我警告你啊，别se诱我，我是不会吃你那套的。”

女子戳戳它的脸，“你还会脸红，好好玩。”

宵随意挥手将纸人撅过来，搁在自己肩上，对那女子道：“不要闹了，这是我师尊的式神，不可亵玩。”

歪心邪意清醒过来，挥动着轻飘飘的手臂颐指气使地喊：“对啊，对我尊重点。我现在有要事和肖柳谈，你回避一下。”

宵随意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女子娇哼一声，扭着腰臀出了屋。

歪心邪意盯着那腰臀好一会儿，拍拍脸，“淡定淡定。”

宵随意施了静音结界，问起纸人，“思玄在宫中怎么了，是不是太后那出了事？”

纸人跃下肩来，清了清嗓，“事情是这样的……”

它啰啰嗦嗦一阵，将那晚费净与思玄所说之话各种添油加醋，便为了铺垫一句话，“小玄玄和他谈崩了，你们的盟约也不作数了。小玄玄觉得过意不去，便要我将这事告诉你。”

宵随意细细听着，平静得很，“无事，我与费净结盟，这步棋走得本就不妥。你回去告诉师尊，做他想做的便可。”

“小玄玄还要我问你，这瘟疫，你准备怎么收场？”纸人又开始添油加醋，“你是不知道，那老太婆当真烦人，日日要小玄玄去守夜。小玄玄这几日一下子憔悴了许多，我看着都心疼呢。你可得快快收拾这局面，莫要再拖了。”

宵随意蹙起眉来，沉沉道：“不会太久的，这几日，便能将所有事情都解决。”

他原本派若兰去投毒，只是为了拖延成亲一事。他找到墨文，也是为了能让他与书婉婉旧情复燃。他本以为要书婉婉对墨文重拾qing爱，必要上演些狗血黏腻的桥段，他连剧本都在脑中构思好了，到后来，书婉婉筵席上一句话，将他所有计划截断。他这几步棋，倒成了多余。

他到底是不懂女人心，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大约藏着千万种意思。

这瘟疫初初爆发的时候，他正巧收到若电的秘信，阐述一路行踪与见闻，其中提到一支魔族商队，乔装打扮，一路南行，看着像是往都城去的架势。商队里还有个美人，时常躲在马车里，鲜少出面。

结果不出一日，那商队便入了城，没比那封秘信慢多少。宵随意心念电转，秘信由纸鹤传达，这纸鹤是宵随意在他们走之前赠予的，便是为了日后联络。纸鹤在递信时不显形，唯有联络之人才能瞧见。纸鹤虽不能一日千里，但可与平常马匹的速度相当。

纸鹤先达一日，商队便也跟着到达了。想来这商队途中并未多做歇息，也并非做些其他事，他们的目的地同纸鹤一样，是白城。

　　一支魔族商队，断不会平白无故来到人族都城，定然有目的，那马车中的女子，定也不是普通人。

如是想着，他回忆起前世青莲城灭城之事，心中惴惴，怕这商队是武道古的手笔，怕这次，是打算对人族都城下手。他不得不第一时辰派若雷去打探虚实。

几次调查下来，发现这群魔族人个个规规矩矩，什么出格的动静都无。宵随意愈发好奇，便索性主动出击，见了他们的首领。谁成想，这首领不是别人，正是前世武道古的傀儡，魔族的圣女谢灵灵。

宵随意与她见面，发现此女子与前世大为不同，提起武道古，提起黑衣人，她是丁点儿都不熟悉。宵随意用摄心术试探，亦得到了相同结果。

至此，宵随意笃定，这支魔族商队是自发建立，与武道古毫无干系。

只是为何自发建立，又为何将目的地选作人族都城，他很想知道缘由。

好在谢灵灵并不吝啬于告知答案，甚至颇为稀罕宵随意御前都尉的头衔，希望他帮衬自己，帮衬族人。

“我魔族千百年来，宥于龙骨山以北，与人族不通贸易，几乎与世隔绝。”谢灵灵头头是道，果真比前世更为明辨事理。

她道：“我乃魔族圣女，肩负振兴魔族之责。然魔族百姓虽自给自足，但与人族生活境遇相比，实在差距太大。族中，已有不少人有了开通商路，互通有无的想法。我左思右想，觉得此举利大于弊，遂冒险来此，想见人族皇帝一面。若能撮合两族贸易，必是利于千秋的大事。”

宵随意想起千年前种种经历，想起青魂对族人无能为力的痛苦，想起他化身为龙骨山时的样子，觉得自己似乎也没什么理由拒绝对他们的帮助。

只是……帮助归帮助，却是有条件的。

如今不是千年前，青魂早已不在，他身边站着的，是思玄，是柳权贞，是他的师尊。

他心中没有什么族人存亡的大义，他只想让心爱之人好好活着。

　　既然谢灵灵想面圣，他便制造机会，正好让瘟疫有个用武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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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你想让我治疗红疹之症？”谢灵灵颇为吃惊，“这瘟疫既不出自我的手笔，我也不知它的源头，如何治疗，又以何种名义治疗？肖都尉，我也知你有你的心思，但这般处理，于我而言，是否不大妥当？”

谢灵灵并不愚钝，宵随意虽说愿意帮她，但她却不是什么条件都能接受。

若是谢灵灵轻而易举信了他，宵随意倒要看轻这个执掌魔族命脉的女子了。

宵随意将缘由娓娓道来，“圣女有所不知，如今皇城里人心惶惶，圣上及各权臣，对这瘟疫一筹莫展。甚至有人说，这是天降之罚。若此时圣女gxSXD手中有奇药，救圣上、太后及百官于水火，那么，圣上必定感恩于你。你开出条件，哪还能不答应？”

“此理是没错，只是……我哪里弄得解药来？”

　宵随意道：“莫急，此事我已有眉目，你尽管按我说的去做便可。”

谢灵灵依旧难托付信任，犹豫不决。宵随意也不急躁，心道自己若过于殷勤，反倒显得目的不纯，他敢保证，不出三日，谢灵灵便会再次找上他。

　因为在这白城之中，人人谈魔族色变，愿意帮衬他们的，除了宵随意，不会有第二人。

果然，过了一日，谢灵灵便找上门来，无甚多言，只说，“愿意合作”，便是歪心邪意在黄金屋碰着二人的那次。

宵随意将一切安顿好，又差若雷去找了芙蓉门的王一鳅。

这王一鳅最近失意得很，在太后寿宴上败了阵后，一直不敢回门派，怕这一消息被门中人知道后，他这好不容易凑人成立的芙蓉门将名存实亡。

知晓宵随意要见他的时候，颇为好奇。当日太后寿宴上，这肖柳分明是站在太后那边的，转眼竟被圣上封了个一等一的好官职，也不知他到底替谁效力。

按理说，他如今仕途搁浅，谁都不会搭理他才对。为何这个肖柳要反其道而见他。

他琢磨来琢磨去，委实想不通。

便这么带着满脑子的疑问，他去见了宵随意。

人家如今可是御前都尉，掌了兵符。虽说赐婚不成，圣上也没拿他怎么样。可见圣上惜才，没他不行。

王一鳅虽有疑问，却知道择良木而栖的道理。指不准他能通过肖柳的赏识，重新回归仕途。

当然，这也只是他的自我臆想，到底是“赏识”还是“落进下石”，得去了才知。

墨文说得没错，这黄金屋，还真成了宵随意的根据地。

王一鳅见到宵随意的时候，什么都没做，马屁先拍上几个。

宵随意倒是不怎么受用，冷冷淡淡的。

尔后也不知怎的，那王一鳅忽地双腿发软，啪嗒一声跪在了地上。

宵随意假模假样道：“王掌门，你这是作甚，行此等大礼，我可受不住啊。”说着，将之扶了起来，拉到木椅上。

那王一鳅如坐针毡，早已汗如雨下，心里对肖柳，由方才的奉承，立时变成惊恐与畏惧。

那人释放了灵力，压得自己喘不过气，分明就在告诉自己：莫要行阿谀奉承那套，不高兴了，你就会没命。

宵随意拍拍他的肩，递过去一盏凉茶，“王掌门，毋须紧张，我请你来，是要紧的事，不是要命的事。”

王一鳅听到“要命”两字，立时从木椅上跌下来，凉茶翻了一身。

　　宵随意瞧他这惊弓之鸟般的状态，觉得煞是有意思。不由想到，澎水盟一些附属的小门小派见到费净之时，是不是也是这般模样。

“王掌门还是先冷静冷静罢。”

王一鳅以衣袖擦脸，长长呼了口气，好一会儿，才从地上爬起来，倒也没坐，就在一旁站着，总算有勇气开口了，“不知肖都尉今日找在下来……所为何事？”

他温声温语，言行有礼，与方才油滑的模样判若两人。

宵随意未直接切入主题，另起了个头道：“听说你以前在浣纱宫做事？”

“确实是……在下先前是浣纱宫前任宫主费悟的下属，不过……后来发生了些事，费悟真成了废物，我与一干人不肯屈从与费净，便出来自立门户了。”

宵随意打趣道：“你方才见我时那般拍马溜须，竟没想到还有骨头硬的时候。”

王一鳅道：“那得看什么事了。费悟宫主虽风评不行，对我等下属还是不薄的，费净将他当狗一样使唤，还命我们也要像待狗一样待他，这违背良心之事，我等做不出来。可不做，浣纱宫又容不下我们，无法，只得离开了。”

“看不出来，你倒是忠义之辈。”

王一鳅自嘲道：“算不得忠义，到最后，也没本事将费悟宫主一起带走。”

宵随意问：“你可是对费净憎恨至极？”

王一鳅想也不想便答：“自然是。”

“那……倘若我要你去做件事，离间澎水盟各门派，你可愿意？”

王一鳅想了想，“这澎水盟说到底，只是依澎水水脉而建的门派屈服于浣纱宫的yin威而被逼着成立的同盟，以浣纱宫马首是瞻。但私底下，他们都不服气，若要离间，根本不需我出马，他们早就各有异心。只是不敢公然造反罢了，毕竟浣纱宫势力大，没人会拿门派命数开玩笑。”

宵随意道：“他们不敢造反，关键之一不就是没有靠山与后盾么？我若要你代表我御前都尉的身份去，想必结果大不相同了。”

王一鳅摸不着头脑，“肖都尉是想如何？”

“与其依附浣纱宫，不如依附朝廷。”他摊开掌心，忽地显出一物，那是半边白虎模样的青铜物件。

王一鳅煞时腿又软了，“这这这……这不是兵符吗？”

宵随意走过去，将这无价之物塞入王一鳅掌心，后者哆哆嗦嗦，气都喘不上来了，“肖肖肖……肖都尉，你你你……你这是要折煞我呀！”

宵随意可不管他惊不惊惧，硬生生要他拿着，“你就带着这物件，去澎水系各门派游说，邀他们加入我肖柳的阵营。今日便走，莫要耽搁。”

“他他他……他们会答应？”

宵随意笑着反问，“若是你，答不答应？”

王一鳅：“……可是肖都尉，你把这么重要之物交与我，不怕被人抢夺？你就这么放心让我去了？我藏起来不还给你怎么办？”

宵随意一副泰然之姿，“没人会想到我把兵符交给了你这籍籍无名之人。再者，我信任你的为人，你若真要藏，也不会告诉我。是以，此事你去办，最为合适。”

　　这王一鳅不过是只蝼蚁，澎水系那些小门派也是蝼蚁，可有道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蝼蚁聚在一块儿，便成了不可估量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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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小皇帝永远一副日理万机的样子，即便有瘟疫阻隔，百官上不了朝，建业宫的御书房却不曾熄过灯。

宵随意这几日不在宫中当值，不请自来谒见了小皇帝。

小皇帝瞧见宵随意站在屋里头的时候，他心头惊了惊。他知道宵随意很厉害，却没料到，他能骗过有钱的眼睛，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屋。

“肖都尉这是作甚，连谒见之礼都不记得了？”他搁下笔来，蹙眉望着这不可测之人。

宵随意躬身施了一礼，“圣上，臣有要事相商，不便走正当章程。”

小皇帝的心紧起来，不便走正当章程的要事，想必并不是什么好事。肖柳出入皇宫如入无人之境，自己这安危……怕也只是在他心念之间。

他道：“肖都尉，什么要事，让你如此谨小慎微？”
宵随意开门见山道：“臣找到一人，可治宫中瘟疫。”

“那是好事啊，该开诚布公才是。”

“可是圣上，这个治疗瘟疫的人，怕不是人人都能接受，臣唯有私下征求您的意见。”

“那肖都尉倒是说说，这人如何不让人接受了？”

“此人……是魔族圣女。”

小皇帝愣了愣，未说话，宵随意也没继续说下去，便这么互相看着。

“圣上……”这声圣上并非出自宵随意之口，而是屋外的守门人。

有钱俨然不知道屋里还有另一人，他道：“您差人调查肖柳的来路，已经有收获了。”

小皇帝看着宵随意的眼睛，后者的眼波静如镜面，半丝波澜都没有，好像那人早就料到，自己会有如此行径。

倒显得自己像个龌龊小人。

　　有钱未得应允，推门而入，似乎很着急将所获讯息告知自己的主子。却不想第一眼便瞧见宵随意笔直地立在屋中，正面带笑意得看着他。

饶是有钱公公见多了牛鬼蛇神，也被这情景吓了一跳。

“你……你怎会在此，如何进来的？”

宵随意瞄到他那双枯瘦的手中捏着一封信，伸手便将那信顺了过来，又一挥手，将那吃惊的老叟推出门去，连那扇门都分外听话，啪嗒一声牢牢阖上了。任有钱在屋外想要如何破门，那门似乎成了铜墙铁壁，怎般都不得而入。

小皇帝看着这一连串动作，“震惊”这个词，怕是已经形容不了他眼下的心境。

“朕是信任你的，”他道，“但是信任的基础，是要对你这个人足够的了解。”

“臣懂。”宵随意慢条斯理地拆开信封，抖开信来，毫无顾忌地开始阅读纸上密密麻麻的字眼。

上头事无巨细，将自己自小到大生平种种经历都罗列了个遍，甚至思玄是他师尊这件事，也被清清楚楚地描述出来。

在宵随意读来，竟有些寡淡无味。有些事情连他自己都快忘却了，还能被不想干之人挖掘出来。

他将信递给小皇帝，道：“圣上，您想了解我，直接问我便可，何须多此一举。”

小皇帝心道，朕若直问，你肯说么，当朕傻。一国之君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虽年岁尚轻，到底是有几分帝皇仪态。饶是今日的宵随意这般持着威势，他也没想着要退缩半分。

堪堪揭过信件，速速阅览了些要点，除了说他出生低贱师承玉琼山柳权贞有些吸引之处在，其他的，他倒是也不在意。

他将信淡然地搁在案桌上，“朕倒是没想到，思玄竟是你的师尊。”他虽口中说着“没想到”，面上却没看出有什么表情上的惊变之处，想来他或许早已对二人的身份有所预料，也知道了思玄的来历。

“宫中瘟疫之事，也与你二人有关吧。”小皇帝又补充。

宵随意虽没找什么理由推辞，却也挑字眼般地纠正了小皇帝的说辞，“不是二人，这事，只是我一人的有心之举。”

然这话在小皇帝看来，便像是在说，莫要找我师尊麻烦，有什么事冲我来。

“所以，说到底，你还是站在太后那边的？”

小皇帝盯着他，道出个问句，却并非肯定句。俨然，他也不确定自己的猜测，或许他期待宵随意给出不一样的答案。

“圣上为何如此觉得？”宵随意既不肯定也不否认。

“太后对思玄有救命之恩，思玄必然效忠于她。你与思玄既然是师徒，自然师尊跟着谁，你也跟着谁。你身在我建业宫，怕是心早就被慈仪宫笼络去了。”

宵随意摇了摇头，“圣上猜错了。我师尊并非一定要效忠太后。若有恩，这些年替她挡风挡雨，也算是报了恩情了。只是中间有些曲折，圣上不知罢了。”

小皇帝稍显暗淡的眼神清亮起来，“那你是说，你是真心实意替朕效力的？”

“圣上您是皇室正统，臣不拥护您，拥护谁呢？”

小皇帝的心情瞬间好了许多，然他仍自持威仪，不敢表露太多喜悦的心绪。他有腔有调地咳了两声，“朕没有看错人，你比你师尊更为稳重，也更能堪大任。思玄在太后身边这么多年，也没封个像样的登的上大雅之堂的职位。况且他整日戴着面具，行为乖张，这样的人，放到朝堂上，是难以服众的。这便是为何，朕更想笼络并依仗你，而不是他。

你可知朕的一番苦心啊？”

宵随意原先也不懂，或者说，他志不在此，不愿去懂。这些日子，如同开了窍，他身陷于此，不懂也得懂了。

既然圣上都情真意切言之凿凿，掏出一番苦心，宵随意要想计划进行下去，自然也不能驳了他的颜面，一番谢主隆恩是免不了的。

小皇帝得了宵随意真心，哪里还忧心什么魔族之事。

“朕知道你的心思……”他缓缓道来，“魔族早年便想同人族互通贸易，朕并不反对。只是当时朕年幼，太后把持朝政，朕的话被当做了儿戏。如今太后自顾不暇，想来也反对不得。”

宵随意莞尔，“原来圣上早就明白臣的意思。”

“魔族若治好了瘟疫，便是有恩于人族。有此基础，开通贸易之路并非难事。”

宵随意赞道：“圣上聪慧，若行此举，必将被历史铭记，成为人族与魔族史上的开天辟地者。

只是……臣来此的真正目的，并非这些。”

小皇帝忖了忖道：“你是不是想让朕取消丹霞林围猎，想让朕放了思玄？”

“正是如此。”

小皇帝看了他半晌，起身踱步，“倘若……”他顿了顿，“朕不同意呢？”

　　宵随意波澜不惊道：“那么圣上，这瘟疫恐要了您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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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小皇帝并不想为难宵随意，他只不过是想试探试探，思玄对宵随意而言，到底是什么地位。

他赐美眷，对方不要；赐权势，似乎也没让对方多么感恩戴德。他想倚靠这个人，想要这个人全心全意效忠自己，却拿捏不住，不知道这人到底稀罕什么，要什么。

如今，似乎终于有点眉目了。

思玄便是此人的软肋。

为了思玄，这人甚至可以要了自己的命。

那为何不一开始便向自己施压，偏要等到现在？莫不是手中掌了半块兵符，有恃无恐？

不管如何，只要宵随意有牵挂之人，那么，于自己而言都是好事。

小皇帝忽地噗嗤一声笑出来，“朕是不是太严肃了，开玩笑的，朕也是惜命之人。”

又收住笑容细细分析：“你要让朕忽然饶了思玄，似乎不大现实。那么多客卿等着这次围猎，各项事宜都安置妥当了，君无戏言，不可说赦便赦。这道理，肖都尉应该懂吧？

况且思玄往日里对朕，也不像肖都尉这般谦逊，目中无人很是自傲。朕就算再大度，也不可当真众卿的面饶恕了曾经贬低朕的人。朕的颜面何存？又如何在百官里树立威信？”

此番话确实头头是道。然凡事皆不绝对，皆有可转之机。

宵随意道：“圣上有什么条件，不如直接说出来。臣期待的是双赢，却不是鱼死网破的双输。”

圣上道：“好办，你让思玄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向朕致歉，从此与太后决裂，加入朕的阵营，朕便饶了他。如何，肖都尉，这可是相当轻而易举之事，朕已经够仁慈了。”

宵随意听来，确实是开恩之外再开恩，哪有不应承之理。

“只是……太后于我师尊有恩，若师尊不念旧情与其反目，恐叫世人唾弃。圣上需要给个合理的由头。”

小皇帝笑他一时愚钝，“这掌史司家的公子都对你青睐有加，史书怎么写，舆论怎么传，那不是信手捏来？”

“……圣上说得是，是臣愚钝。”

宵随意拉开门的时候，门外站满了御林军，个个严阵以待，就等着一鼓作气冲进来，将宵随意擒获。

然宵随意站在他们面前时，千百军马又无一敢上前，左右看看，皆不动作。

有钱那老头子急得瞪圆了眼珠子，以往那副死鱼眼都快成金鱼眼了。

“肖都尉，圣上呢，你将圣上如何了？”

宵随意让开些位置，摊手指向里侧，“公公自己进去看了不就知道了。”

有钱大约是想到了什么残忍血腥画面，两行浊泪忽地滚下，一面嚎啕一面跌跌撞撞往里头奔去。

须臾，忽然没了声，只闻年轻男子的嗓音沉沉响起：“哭什么，朕好得很。”

尔后御林军各自散去，一出闹剧。

翌日，谢灵灵便以医治瘟疫的名义进了宫，先是单独谒见了小皇帝，小皇帝身先士卒试了药，果有奇效，六个时辰后，全身红疹便消去大半。一日后，彻底痊愈。此后，此药在宫中广为流传。

加之掌史司推波助澜，民间须臾几日，便出了本新的人物传记来，曰《圣女传》，里头不但编撰了谢灵灵颇具传奇色彩的生平，还详述了不少魔族风土人情，一时间成为街头巷尾人手必读之物。

这瘟病，让宫中御医束手无策，宫外能人亦是一筹莫展。虽百姓中不传播，却也让他们惶惶不安。没想到外族之人治好了这瘟病，于人族，可谓有着大恩情。

虽不能说一下子让百姓全然接纳了魔族的融入，但至少，固化的观念已大有改观，倘若持之以恒，三年五载，或十年，或二十年，必能逐渐消除芥蒂。

瘟疫之事全然散去之后，小皇帝邀百官，隆重迎魔族一行人入皇城。这支魔族商队，在皇城之外的大街绕走三巡。小皇帝下令，其所经之处，百姓必要夹道欢迎，侍卫伫立维序，官员可相隔数十丈衔接指引。

这阵仗，这礼遇，分明是打了胜仗的将军才能拥有的。

谢灵灵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今天一日，她该好好谢谢肖柳的，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自己的族人。

“小皇帝这戏啊，做得可真足。”思玄坐在沿街茶楼里，望着满街盛景，脚不由自主沿着对坐之人的腿肚往上磨蹭，一直伸到了根部。

宵随意握住他的脚，“此地人多口杂，矜持些。”

“你要我矜持？”思玄指指这屋子，“那你单独叫个包间是作甚，莫不是叫饿汉看着一桌好菜却无动于衷？”

宵随意道：“我也只是为了你我二人说话能清静些。”

思玄伸出另一只脚，在他腿间轻轻碾压。宵随意腾地站起，“师尊，我待会儿还要进宫，莫要闹了。”

“我哪里闹了，我这是顺遂本心。”

宵随意长呼口气，坐得远些，“师尊不想见见谢灵灵吗？”

“她有什么好见的。今世我与她，一点瓜葛都没有。”思玄起身走到宵随意跟前，蹲下来，脸庞搁在他大腿内侧，手不正经地往难以言说之处fu摸。

宵随意左右躲不得，只得在心里头念起清心咒。

“我听说，你与她已见过数面，且她对你青睐有加。”思玄忽地接上话题。

宵随意见他动作停顿下，猜出他想说的是什么意思了，“见过数面是真，青睐有加是假。师尊莫要多想。”

“多想，想什么？”思玄反问他，“你期待我想什么？”

他起身看着宵随意，“我可警告你，你若是背着我行些不轨之事，我绝不轻饶你。你如此推拒我，是不是有了其他想法了？是不是那谢灵灵与你有什么了？”

宵随意心头突如其来欲望，顺手关窗，将思玄压在桌面上。静音结界起，门外茶倌来来去去，却不知里头春se无边。

便这么嗯嗯啊啊半个时辰，里头才算消停。

思玄的嘴方才咄咄逼人，眼下总算安静了。他坐在桌面上，宵随意替他收拾衣裳。

“师尊下次在外面莫要再这样了，不好。”宵随意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

　　“积攒了这么久，总要泄一泄。”思玄软声软气的，“不然啊，心情都不好了，像女子来月事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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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按照计划，思玄在朝堂之上公然向小皇帝致了歉，一改往日傲慢之姿，谦卑得很。那一腔致歉之词慷慨激昂，引经据典，将小皇帝的胸怀与古人作比，又将自己的难处详尽陈述，叫群臣听了，不由赞叹小皇帝的容人胸襟，又对思玄的处境颇为同情。

追魂剑亦物归原主，自此，思玄回归柳权贞的身份，再也不用藏藏掖掖。

当然，这样颇为经典的致歉之词并非出自柳权贞的脑袋，而是宵随意拜托墨文所写，柳权贞不过是熟读背诵罢了。

　　太后这些日子总是称病，手下亲信反水之事，也是通过旁人转达才知晓的。

她怒极攻心，吐了几口血，披头散发地要去大殿之上质问柳权贞。谁道慈仪宫外围满了侍卫，她就算插了翅，也出不得。

“这是作甚，哀家是太后，你们不能这么对哀家！”

“让哀家出去！！”

“哀家要见圣上，思玄呢，把思玄给哀家叫来！！”

“你们都听不懂人话吗，去啊，快去啊！！！”

一干奴才侍女在旁边劝慰，这女人哪里听得进去。失势如山倒，还有谁能听她使唤。

就这么浑浑噩噩又过几日，身边下人走的走散的散，只剩几个年迈的在伺候起居。慈仪宫里闹鬼的事又来了，一到夜里，太后便躲在明月殿里，捂在被子中，哪里也不敢去。白日里就在神像前念念叨叨，全然没了往日风采。

有人说，慈仪宫成了冷宫、鬼宅；又有人说，太后得了疯病，乃是瘟疫的后遗症，魔族神药都治不好；还有人说，太后年轻时行不义之事，又长年摄政，搅乱政局，触怒了老天爷，这是因果报应。

“什么冷宫，什么鬼宅？谁在胡说八道？”

“哀家没有疯，哀家好得很。”

“哀家摄政，也不过是圣上能力不足，那叫辅佐，怎能叫摄政！”

“不是……不是……都不是！！！”

　　伺候的老奴经不起这般疯癫折腾，也经不起闹鬼的恐惧，不出几日，也拾掇拾掇，离开了慈仪宫。

偌大的慈仪宫里，便只剩那孤寡女子一人。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的脸上还没有皱纹，她的步子还不算蹒跚，她能歌善舞，貌美如花，初初见到先皇，那人便被自己迷住了。她被封妃，常侍左右，然好景不长，皇后心生妒忌，设计陷害她，昏庸的男人轻信结果，将她打入了冷宫。

那冷宫便如现今清冷的慈仪宫一样，没有人跟她说话，没有人愿意照顾她。她孤零零地从东墙晃至西墙，像个满含怨气的幽魂。

她忽然清醒过来，鬼有什么可怕的，她与鬼又有何不同。她走到今天这步，早已手染鲜血，那恶鬼，怕还要忌惮她三分。

她不再疯疯癫癫，郁郁寡欢，倒是换了个面目，日日将自己打扮得体体面面，虽无下人侍奉，自给自足，照样乐在其中。

几日过后，这慈仪宫里，竟来了个人，不是别人，乃是之前叛了变的费净。

“哀家想过很多人，唯独没想到是你。你来这里作甚？”

费净挽着袖子在慈仪宫晃了一圈，各处看看瞧瞧，像是参观着什么华美宫堡。

“外面人都在传，太后疯了，我今日看，倒挺精神。”

“怎么，哀家不是蓬头垢面，让你失望了？你是专程来羞辱哀家的，还是了结哀家的？”

“我可没兴致对你这弱女子出手，我只是来追忆故人的。”

太后没听懂他的意思，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只知道那人去了朝霞殿，在那地方整整待了三日。时常听见他在里头自言自语，或者练练道法，或者在屋里头躺上半晌，或者喝喝酒，看起来还挺有兴致。

太后猜测，他所谓的故人，便是思玄。可思玄就在宫外，他活人不见，跑来这鬼地方作甚？

委实想不通。

三日后，费净没来由地说要同她道别，然眼中淡漠至极，似乎心情不佳。

“太后……你就甘心过这样的日子？”

太后不知他所指何意，“不甘心又如何，与你何干？”

“臣听闻，太后年轻时曾育有一子，本已被册封为太子，奈何当时后宫争宠，你的孩子生了怪病，一命呜呼了。连你自己也受了牵连，终身不得受孕。”

太后并不喜欢被人提起这些卑微过往，“说这些作甚，故意来羞辱哀家的么？劝你还是省省心吧，哀家如今无牵无挂，什么都没了，对你所说之话根本毫不在意。”

“思玄弃你而去，你心中不恨？”

太后觉得可笑，“哀家恨与不恨，与你有什么干系，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费净又道：“你待他如亲子，他说反水便反水，毋庸置疑，你肯定恨得牙痒。”

太后愤恨道：“那又如何，你能替哀家杀了他吗，你能救哀家出去吗，你什么都不能！”

费净道：“自然是不能，我为何要救你出去，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只不过是觉得你可怜，同你说几句话罢了。”

太后：“……”

“毕竟你马上就要死了，总要知道你的遗愿是什么。”

太后惊了一惊，“你胡说什么？”

费净露出钢爪来，只在浮光掠影之间，便穿透了太后的胸膛，一颗血淋淋的心脏托在他掌心，还在噗通跳动着。

太后的双眼瞪着面前的男人，她本想安安分分在这慈仪宫过完下半生，她看见了先帝，看见了她死去的孩儿，还有害死她孩儿的女人。

梅儿……先帝在叫她。

母妃……这是她的轩儿。

　叶惜梅，你看看你，算计了半生，下场也没比我好到哪去……啊！是皇后，这恶毒的妇人！

太后闭上了眼睛，罢了罢了，也累了，是时候解脱了。

费净食言了，他起先还说过不对弱女子动手。罢了罢了，说说而已，怎可当真。

他握着那颗心脏去了明月殿，他需要里头那座神像来替自己做事。

神像前的供奉香还没燃尽，白布盖着它的面庞，luo露在外的身躯被擦得分外干净，可见太后平日里十分善待它。

　　费净揭开了那块碍眼的白布，神像的面容才终于露了出来。它前后两张脸，竟是个稚嫩的孩童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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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费净将心脏搁在神像盘曲的腿上，幽幽道：“你的母亲死得好惨啊，是被这都城里的人害死的，你不想替她报仇吗？”

神像呆滞的青铜眼忽地落下两行血泪，尔后表情像活了一般，渐渐扭曲变形，呜呜哇哇哭泣起来。前后两张脸，同样悲戚的声音，同样痛苦的表情。

“吃了这颗心脏，你们便母子齐心，你便有了无穷的力量，这都城中所有人都不是你的对手。吃了吧……吃了吧……”宵随意蛊惑着他。

神像忽地张开血盆大口，伸出长长的舌头，将那颗心脏卷了进去。他嗞咕嗞咕地咀嚼着，血泪不住地流，一面期期艾艾重复着：“我要报仇……我要报仇……”

“好了，现在你已有了无穷的力量，你可以站起来，伸展胳膊，伸展你的腿，你会变得比现在庞大无数倍。”

神像受着语言的驱使，伸出腿来，那腿变得如柱子般粗壮，又伸出手臂来，那手臂如同凿山的巨斧。他的身躯也陡然变大，像一口巨鼎。

他一站起，屋顶被捅成了粉末，他嘶吼一声，大地都要震上一震。

费净露出诡异的笑容来，他对这易于掌控的神像颇为满意。

“闹吧，闹吧，尽管闹吧。把这里的生灵都变成你脚下的淤泥。”

神像踏出一步，地面便陷进一尺。这惊天动地的变化哪能不让看守的侍卫发觉，他们仓皇逃窜，急急去建业宫报信。

建业宫正热火朝天地上演秀女选妃。宵随意今日一早便觉得心绪不宁，总觉得有要事发生。如梦令有预兆之能，或许是在提醒他什么。是以他让城中御林军提起十万分的精神，宫中各处都要反复逡巡，不可有丝毫懈怠，唯独忽略了慈仪宫。

本以为，太后被废，慈仪宫也无人打理，不可能再出什么幺蛾子。却没想到它能成为祸端开始之地，自己终究是想得太简单了。

“所有御林军，保护圣上及百官家眷，我去对付那作妖的铜像。”

“阿意，我同你一道去。”柳权贞紧随其后。

宵随意道：“师尊，你在此等着，那铜像我一人对付便可。”

“可是……”

“你在了，我反而分心。”

柳权贞很是不愿意，却也不能在这节骨眼上让宵随意为难，“既然如此，我便在此处等你，你莫要硬撑，若是不敌，便求助于我。”

“好。”宵随意飞身而去。

费净坐在铜像肩头，瞧着脚下如蝼蚁般四散的人群，觉得颇为滑稽。又瞧见远处宵随意与柳权贞难舍难分，心头瞬间升腾起一股酸苦味，不由对神像道：“这里的帝皇曾经是你的兄弟，可他的生母害死了你，你要以牙还牙，取走他的命，祭你母亲在天之灵。”他指指宵随意的方向，“那个人，是你的大敌，你首先要对付他。你是所向披靡的神，快去吧，尽情破坏吧。”

神像发了疯一般朝宵随意奔来，费净从肩膀跃下，躲藏在残垣断壁中。

只要神像牢牢缠住宵随意，他就能带走柳权贞。

他的目的，就只是带走那个人罢了。其余一切，是生是死，都与他毫无干系。

宵随意召出山海，朝铜像劈砍而去，这铜像的身躯委实坚固，第一次承受剑的灵力，竟毫发无伤。考虑到皇城中人安危，他刻意将之引向无人之处。
一切皆在费净预料之中。他趁着这空档，绕到柳权贞所在之处，硬将其带走是不可能的，但眼下混乱，他乘势暗发银针，封了对方穴道，将之掳走，便是轻而易举。

宵随意与铜像相斗，顾不得其他，若雷跟上来，要与他同战，却被宵随意劝走：“我总觉得此事怪异，你去我师尊身边守着，我不在他身边，怕让奸人有了可趁之机。”

若雷向来听话，叫他去，他便一刻也不逗留。

不到一炷香的时辰，身边忽然飞来一只纸鹤，纸鹤上载着四片纸人，七嘴八舌地嚷着：“不好啦不好啦！！”

那时宵随意正好一剑劈断铜像的头颅，饶是如此，那邪物依旧战力无穷。

头颅哐哐顺着身躯滚落，里头空空如也，竟只是一块铁皮。宵随意猜测这铁皮身躯中应有什么更厉害的邪物支撑，遂跃上他肩头，朝里看去。

里头红光一片，脉络丛生，一颗常人大小的心脏在这丛生的脉络中央，兀自跳动着。宵随意想也不想，御剑刺去，便这么一瞬，铜像崩裂瓦解，化为尘埃。

纸鹤躲避着四散的灵能，飞至宵随意耳侧，纸人急得跳脚，“姓宵的，小玄玄被人抓走了！”

“什么？”

费净驾着马车，一路悠悠哉哉。马车里坐着的，不止是柳权贞，还有春雨楼医术了得的层主瑛珺。

他本打算回浣纱宫的，可身边多了个监视者，致使他不能这般随心所欲。他必须按照约定，先将柳权贞带回玉琼山，谁叫他得了瑛珺的帮忙呢，若是没有那人的红玉指环，他现在怕是正被守城的侍卫盘查。

姓宵的小子到底有什么好的，个个喜欢他，柳权贞是，陈落庭也是。

柳权贞被银针刺中要穴，运转不了灵力，更别说将银针逼出体外，除非有一灵力强盛之人将其强行吸出，否则，他只能当个废人了。

马车宽敞得很，他坐得累了，索性躺下，反正除了瑛珺没有别人。瑛珺指间的红玉指环正昭示着此人的真实身份。他不说话，坐得端端正正，那副清心寡欲样倒是一丝没变。

柳权贞早就觉得他身份不简单，不可能只是春雨楼普普通通的层主，却没想到藏得这般深，倒也诧异了许久。

瑛珺闷着不说话，柳权贞俨然受不了这般寂静，他道：“你藏着掖着这么久，却一丝也不暴露，是怎么做到的？若不是今日，你自己暴露，我还不会往你是武道古帮凶的方向想。我是真佩服你们这些耍心机的人，一面救着人，一面若无其事地做着伤天害理之事，一颗心能劈成两半用，当真厉害。”

　　瑛珺起先没应答，许久才道：“我本想金盆洗手了，如今这般，也是迫不得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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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柳权贞觉得自己好像听了个什么天大的笑话，“手染血腥之人想金盆洗手，那敢问，洗得了污秽，能洗去一身罪孽么？”

瑛珺以沉默来应对质问。

柳权贞又问：“你本事不比武道古差，为何还说身不由己？”

　　瑛珺倒是开口了，“我想救他……”

“救谁？”

“我只是想告诉他，仇恨并不能让他痛快，只会让他痛苦。”

柳权贞觉得这说法稀奇，“那你更该劝阻他，而不是同他一道胡作非为。这样，他只会越陷越深。”

瑛珺在此事上俨然没有方寸，“我可医治很多疑难杂症，却唯独医不了心病。”

他顿了顿道：“或许这心病也包括我自己。”

他对心事讳莫如深，寥寥几句不愿多谈，柳权贞也不喜多加开导，心病向来只能自己医，旁人说再多都是枉然。

马车笃笃前行，柳权贞在车中晃晃悠悠，转眼便沉沉睡去。他不惊也不惧，心中笃定，宵随意肯定会找上来，自己也肯定会平安无事，与其挣扎不如保全实力。

马车里的坐客不知何时换了人。费净正笑眯眯地欣赏着他的睡颜。

“我说怎么忽觉胸闷气短，原来换了你这厮进来，将这马车中的气流都搅混了。”

费净不动气，只道：“眼下你尽管逞口舌之能，到了玉琼山，就没有你的好果子吃了。”

柳权贞故作诧异，“玉琼山是我的地盘，怎么就没有我的好果子吃了？”

费净嗤道：“你还不知道吧，如今的玉琼山早已异主，你在宫中五年，不闻江湖事，实际上可发生了不少大事。”

柳权贞猜测会有异变，以武道古那性子，是安生不了的，却是真的不知门派到底成了什么模样。

费净瞧他一脸愁相，索性告诉他道：“武道古做了掌门，洪子虚被软禁了。如今这玉琼山啊，和你印象中可大不相同了。哦，还有那陈落庭，他现在是武道古座下最忠实的一条狗，虽说资质一般，但人家剑走偏锋，将自己弄成了个百毒寄体的身子。你若想在玉琼山好过一点，可别招惹他，那小子能让你生不如死。”

费净将“生不如死”四字说得极为阴沉，再配上他那只黑黢黢的眼罩，更显诡谲。

柳权贞细细思量，这话到底是真是假，他需好生判断。武道古再怎么厉害，也不是洪子虚的对手，再者掌门门徒众多，真要对打起来，洪子虚一方也可压制武道古来神峰上的众人。就怕后者阴招太多，就像当年自己受了暗算一样。

费净观他默不作声，便知他在思虑事情，“你肯定好奇，武道古是怎么办到的，很简单嘛，因为与我结了盟啊，与浣纱宫联手，哪有做不成之事？”

果然如此。

“我还以为你与你那废物兄长不一样，看起来，终究是一路货。”

这话似乎触怒了费净，他一下扼住柳权贞的脖颈，瞪着唯一的眼珠子恶狠狠道：“我是我，他是他，我与他哪里相同？你若再拿我同他比较，我便在这马车中上了你。反正你灵力被锁形同废人，我要做什么你也反抗不了。”

柳权贞从喉间溢出几声哼笑。

“你笑什么？”

“我猜你根本不敢，你若想对我做什么，早就做了，何须对我施行威吓。”柳权贞笃定道，“你定是和武道古定了什么约定吧，此约定让你不得不约束言行。”

费净松开钳制，柳权贞剧烈咳嗽着。

“你猜对了一半。”费净道，“是陈落庭，他对你那徒弟朝思暮想，想借着将你抓住的名义引其回玉琼山。他特地吩咐，不能伤你一丝一毫。”

柳权贞听来稀奇，“他对我应是十分不喜，怎会下这种吩咐？”

费净逐渐镇定，恢复成发作前的模样，无趣道：“我哪知，指不准要亲自折磨你吧。”

柳权贞问：“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喜欢我么，便由着他拿我当人质？”

费净道：“你若不体会一番被他折磨的痛苦，又怎能明白待在我身边的好处。”

他欺身过来，“若你现在讨饶从了我，我也是能改变主意，折返回浣纱宫的，痛苦还是快活，皆在你一念之间。”

话方说完，他顿时瞪目大惊，不敢动弹。

柳权贞自称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眼下他闲来无事的手正箍着面前人的命脉，稍一用力或许就断子绝孙了。

“我虽使不了灵力，但让你做不了男人的力道还是有的，奉劝费宫主还是收敛些。”

“松手！”费净面色狰狞又发红，那处命脉受了紧紧箍住的力道，非但没疲软，反倒微微胀起来。他又是恼怒，又是羞愤。

“哎哟……”柳权贞调笑，“看来费宫主你的身子，还挺喜欢我这一套的。”他松开手来，一脚踢过去，将那猝不及防之人弄得差点背过气去。

马车中砰砰作响，瑛珺撩开帘子，“作甚？”

费净蜷缩于地，咬着牙道：“无事，驾你的马车。”

柳权贞一阵阵发笑，“费宫主，你那尺寸，真一般。”眉宇之间尽是鄙夷。

若不是胯间疼痛得厉害，费净真想当场将这妖孽办了。

若雷没看护好柳权贞，自觉没颜面见宵随意，面对主子的怒意，真想当场自刎谢罪。

谁想剑都架到脖子上了，却被宵随意拦了下来。

“我还有其他事交与你办，不用着急去死。”

如影随形咒已经昭示出师尊的去想。他没往浣纱宫的方向走，却去了玉琼山，颇有明堂。想来这些年，江湖上很是平静，按武道古那性子，必要整些幺蛾子，然为何一丝波澜也无，莫不是早已与费净勾结？

宵随意料想事情绝不会像表面看到的那般简单，他重生一世，自然比常人多一个心眼。

他不知道费净为何带师尊去玉琼山，也不知道其中到底有什么阴谋。他只知，他若要救师尊，就必要回山门，他若就这么回去，费净必是准备了无数埋伏，等着他自投罗网。

　　是以，他要有万全的应对之策，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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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马车行进了一日一夜，便到了玉琼山，按照正常脚程，没个七八日是到不了的，全赖瑛珺动用了红玉指环的能力。

想来他二人很急，或者说，玉琼山里的那几人很急，并不想多生变故。

玉琼山的苍翠几十年如一日，守山人却换了一波又一波。

柳权贞本已做好了被关进十戒塔的准备，却不想受到了意料之外的礼遇。

徒子们夹道欢迎，一声师叔一声师伯。显而易见，不光是来神峰的弟子，连正一峰都加入其中。他们面上个个笑吟吟的，哪里像在面对一个囚徒。

柳权贞也不矜持，亦是笑嘻嘻地与他们回应，“好好好，多年未见，你们都长得这么高啦。”

一通假模假样的形式过后，在弟子们列队的尽头，柳权贞见到了武道古，还有身旁眼神阴郁的陈落庭。

人说相由心生，尽管二人面上同弟子们一样也带着笑意，然在阴谋中浸淫的眼神骗不了人。

“师兄，多年前你不辞而别，找得我们好苦啊。”武道古过来握住他的手，将戏演得足足的。涕泪忽地流下来，煽情十足。

陈落庭分明眼中含剑，却也能一唱一和地问起宵随意的事，“师伯，宵师兄说要出去寻你，这一寻便是五年，山门之事也不管不问了。你可曾见到他，我们着实想念他。”

柳权贞心里已是恶心至极，但若不配合着演，他又觉得无趣，心道不如说些ci激陈落庭的话，叫他明白自己有几斤几两。

“哎，阿意啊，我本不想再见他，他偏生不听我的话，怎么赶都赶不走，还说这辈子只要做我的徒弟，其他事其他人都不放在心上。

我因缘际会在皇宫中任职，他也想尽办法成了皇帝身边的红人，还被封了个什么御前都尉，在城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他却说，他如此这般努力，全是因为想正大光明地在宫中陪着我，你说说看，我再是铁石心肠，也不能弃他不顾了。

就是我这次忽然回了玉琼山，他怕是以为我又不辞而别，估摸着要带着千万御林军来寻我了。那场面，我是想都不敢想呐。”

这话听得陈落庭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这厮到底不像武道古那般老奸巨猾，能将表情藏得严严实实。

柳权贞又关切问：“师侄你怎么了，怎地脸色这般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陈落庭立刻敛去怒容，故作镇静道：“无事，只是听得宵师兄这般作为，有些惊讶罢了。”

几人演也演够了，陈落庭便领着柳权贞去了无念峰，说是舟车劳顿，要先伺候歇息。费净与瑛珺便同武道古回了来神峰，看样子是去谋划什么大事了。柳权贞也懒得管他们的闲事，说让歇息，那便乖乖歇息。

待众人散去，陈落庭很快垮下脸来，将柳权贞一脚踢倒在地。柳权贞没想到他报复心这般强，口中不由问候了一番对方爹娘。

“我知道你在ci激我，师伯当真是面皮都不要了，在外人面前这般言语两人关系，不怕传出去被人说你师徒二人苟合？”

那一脚踢得不轻，柳权贞索性躺在地上不起来了，淡然道：“脑袋长在他人脖子上，他人要怎么想，我怎么管得了。再说了，我二人哪里是苟合，乃是正大光明地行道侣之事。他那般待我，我怎能不以身相许？”
陈落庭脑袋懵了，煞时拔出剑来，指着柳权贞的心口，“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柳权贞笑笑，“我说啊，他那胯间之物好生厉害，将我弄得yu罢不能呢。”

“你……你这无耻下作之人，阿意怎会同你做那档子事！你再胡说八道，我就一剑了结了你！”

柳权贞道：“我分明实话实说，哪里胡说八道，阿意正值青年，身强力壮，在那方面可是颇为了得。我到现在都回味无穷呢。”

陈落庭愤恨至极，却没像他说的那样“一剑了结”，反倒弃了剑，一把揪起柳权贞的衣领，只是拿眼睛瞪他，外加些言语威吓。

“你以为他真能永远喜欢你吗？待他回山，若是看到你与费净翻云覆雨，他会怎么想，定觉得你污秽至极，再也不想看你一眼。珍惜这几日安生日子吧。”

柳权贞便被这么揪着衣领拖去了无念殿，他被陈落庭掼在里头，尔后大门严实关上，他再也出去不得。

“给我送几坛君莫愁啊。”他在里头喊着，外头脚步声早已远去。

柳权贞堪堪从地上爬起来，满地的灰尘弄得他浑身都是脏污。他微微叹口气，世人啊，不是疲于追名逐利，就是渴求些与己无缘之事，就不能看淡些么。

不过，若都看淡了，便也没有纷争了，似乎也不切实际。野兽尚且要争一寸领地，何况是人。

他脱去外衣，围着这久违的无念殿走了一圈，纷纷扰扰的回忆侵入他的脑海里，有关于师门的，有关于前世那些不成器的徒弟的，也有关于谢灵灵的，还有关于宵随意的。

他经过回廊，谢灵灵与他打情骂俏的影像便浮现出来，这些影像如梦似幻，已成过眼云烟。

他经过凉亭，他曾与洪子虚在此争执关于谢灵灵的事，他也曾与宵随意在此对饮赏月。

他想起厨房，便快步走去，推门而入，墙面被烟熏黑，物件倒是摆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阿意在此收拾过。

他想起主殿之上，他初次将宵随意带回来的时候，兴师动众将洪子虚和武道古都请了来。当时的他，其实并没有想过宵随意能跟随他多久，更没想过二人之间的缘分。

他细细思量，渐渐回忆，姻缘线慢慢地在他手臂间浮现出来。他感觉到丝丝刺痛，低眉望去，不由浅浅笑了笑，这姻缘线简直像昭示着贞节的守宫砂。他怎么可能会与费净翻云覆雨呢，他宁愿死也不会让那人得逞。

可是他又不舍得死啊，他若死了，岂不是便宜了那陈姓小子。

　　他得想想法子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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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陈落庭在柳权贞那受了气，心里头很不是滋味。他径直去了正一峰，想在那里得到些宣泄。

正一峰的后山关着几位大人物，昔日的掌门，大师兄尹恪，还有他最是敬爱的二师兄。

若无武道古的命令，陈落庭鲜少会去找洪子虚与尹恪，他与二人本就没多少交集，既无仇怨，也无恩惠。但他热衷于看望那位看似痴迷于武学实则也贪情爱的二师兄。

后山囚人的院子是临时搭建的，笼罩着结界，若无密语，外头人进不去，里头人也出不来。

陈落庭还是如往常一样走进二师兄的屋子。后者时常会在屋中打坐，但其实，这种打坐除了冥想，不会对周身灵力有任何益处。毕竟这院中所有人都被施了费净的银针，如柳权贞一样，是个废人。

陈落庭娴熟地将剑搁在木桌上，翻过倒扣的茶杯，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茶叶采自院中一棵不知名的矮树，泡起来说不上好喝。可陈落庭连饮几杯，像是渴极。

屋里头的陈设很是简单，一桌四椅，一排靠墙的置物架，还有一张床。

陈落庭坐了良久，却不见打坐之人抬眼看自己一下，很是郁郁，遂走过去将其推倒，“装什么装，以为看不见我我就不存在了？”

二师兄被他推得倒在床的里侧，陈落庭欺身上去，跨坐到他身上，故意用调笑的口吻恶心他，“几日不见，可有想我？”

二师兄蹙起眉，“下去！”

陈落庭就不喜欢他这副故作正经的样子，“下去？怎么，完事了就翻脸不认人了？你那夜，可是激情得很！”

二师兄闭起眼睛，一副痛苦的模样，堪堪道：“那是意外，非我本愿。”

陈落庭也板起脸，气从心头来，拉开他衣衫，露出他一侧肩膀，上面有个浅浅的牙印。

“什么非你本愿，那你留着这牙印作甚，何苦自欺欺人？”

“我只是想告诫自己曾经的冲动，每每看见它，我便自省自己做过的荒唐事。”

“荒唐？”陈落庭苦涩笑笑，“是啊，是荒唐，我这在勾栏院里待过的污秽之人，怎能入得了你们这些高洁人士的眼。你定然是觉得我玷污了你，叫你一辈子蒙了羞吧。”
二师兄道：“我从未觉得你污秽，我只是反省自己的罪过罢了。”

“说得冠冕堂皇，不就是嫌弃我，觉得我恶心么，你当我傻。”

陈落庭方才在柳权贞那受了气，眼下就打算在二师兄身上讨回来。他狠狠将对方衣衫撕开，连里衣里裤都不放过，后者愈是挣扎，他愈是起劲。到后来，二师兄当真什么都不穿，只得光着身子。

陈落庭还是以之前的仪态压着对方，他就喜欢折磨眼前的人，就喜欢看那人分明怒不可遏又不得发泄的样子。

这让他无比痛快。

“你反省来反省去，还能让时光倒流，让那事不发生不成？不如顺了本心，接受了它。”

“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二师兄不愿再与他交谈。

陈落庭根本不想让二师兄好过，他捧着他的脸慢慢探下身去，耳语道：“你知道吗，柳权贞回来了。”

这忽然靠近的气息让二师兄心里很乱，甚至盖过了师伯回来这件事。

“定是你使了什么诡计将他骗回来的吧。我劝你还是收手吧，不要再帮着武道古行这些不义之事。”

陈落庭捂住他的嘴，他不想听这些没什么新意的说教，“你这个柳师伯啊，他亲口跟我说，他与自己的徒弟有染，你说他贱不贱？”

“他简直贱得无法形容。”他瞪着眼睛自问自答。

“所以你也不要自责，人都有七情六欲，总有控制不住的时候。”

二师兄觉得，眼前的人疯了。

他被陈落庭拉起，缚住双手，吊在床楣上，未着丝缕，羞耻难当。

陈落庭从腰间抽出一条鞭子，反复摩挲着，在二师兄眼前晃来晃去，“知道这是什么吗？”

“……”二师兄撇过脸去。

“我来介绍介绍，这叫魅鞭，上头沾了药水，挥上几鞭子，那人便会产生幻觉，渐渐地有了欲望，时日长了，便会变成情爱的奴隶。

知道它是哪来的吗？”

二师兄不想理会。

陈落庭毫不犹豫在他胸膛上抽了一鞭子，虽未皮开肉绽，却也让他疼得颤了颤。

陈落庭咯咯咯地笑着，“我杀了陈伯嗣那老畜生，这物件啊，是从他那里夺过来的。我问他，要活还是要死，他哭哭啼啼地说要活下去啊不要死啊。我想起那畜生拿鞭子抽我母亲的样子，顿时起了杀心，便也用这鞭子狠狠抽他。

抽啊抽啊，他竟然就这么忍受不了疼痛，死了……哎，还未体会到快感呢，就这么结束了，好生无趣。

我把他的尸首拖到荒郊野外，扒光了他的衣裳，一群野狼扑过来，啃得津津有味。野狼吃了他的肉，竟都发起情来。那场面，真是精彩。”

他像说着一件有趣之事，绘声绘色，生怕二师兄不懂。

　　“你疯了，这么做，你又能得到什么？”

“我没疯！”陈落庭又抽过来一鞭子，“疯的是你们，疯的是这世道！到底是谁泯灭了人性，让我那些年活得人不人鬼不鬼。我不过是以牙还牙罢了，我做错了什么！我也想天真无邪，持着一颗纯良的心啊，可谁给我这个机会！！”

他一面怒喝着，一面不停用鞭子抽打着面前人。

二师兄将疼痛变成一声声闷哼。他自小父母双亡，体会不了被至亲背叛的苦。他只知道，陈落庭越陷越深，若不回头，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陈落庭打了一阵，忽地停下动作来，冷冽的眼神也变得温和，他看着某处，好像回忆起了什么人来。

“唯有宵随意，他与所有嫖客都不一样，他把我从那泥淖之地救了出来，给了我新生。没有他，哪有今日的我啊。

老天爷到底是可怜我的，不然怎会让他出现在我面前。”

　　他眼中渐渐痴迷，甚至将满身是伤的二师兄当成宵随意，凑过去，激烈地亲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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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一室葳蕤。

陈落庭走出囚屋的时候，心情已然好了许多。

折磨二师兄是他这么些年唯一的乐趣，谁叫那人满口仁义，自以为能拯救他呢。

即便方才做那等事的时候，那人还不忘抽出空来教诲自己，说什么“你只是杀了陈伯嗣，他的女儿陈沅沅你却饶过了，证明你心中有善，只要你肯放下，一切都还来得及。你这般行事，终究不得善终，早点收手吧。日后我会向掌门求情，放你一条生路的。”

陈落庭反复想来，只能冷冷笑笑，这说话口吻，与当年柳权贞发现武道古之时一模一样。当他是三岁孩童么？他走到今日这步，从未想过会善终。

况且掌门自身都难保呢，哪还能管得了他的事。

想起宵随意起初离山的那些日子，他因发现了武道古的秘密，不得不唯唯诺诺，任之使唤。

武道古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时常为了研究一些稀奇古怪的药材，拿他来试药。有好几次，他都觉得自己快要死过去了。被折磨得几近崩溃，觉得那日子与靡园相比，也好不到哪去。可他一想到宵随意救自己的样子，便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好不容易被救下来的性命，绝不能因一时萎靡而葬送了。他告诉自己，要好好活下去，直到再见到宵随意的那天。

虽自诩意志力超群，在这过程中也出过些岔子，遇到了独自一人难以应对之事。

那次武道古让自己服用了一种不具名的药物，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有什么效用。武道古什么也没告知，便催促着自己服下。陈落庭在他面前向来逆来顺受惯了，也不敢多问，想着对方用得到自己，也不会就这么把自己毒死，便服下了那药。

不出一刻钟，他便倒地抽搐，口吐白沫，俨然命在旦夕。

武道古在一旁看着，却不施以援手，只道：“落庭啊，你别怪为师，最近为师的首席弟子有些不服从管教，他好像发现了我在拿你试药，他胆大包天想劝阻我，还说看你可怜想把你带走。

可为师知道啊，你不是要等宵随意回来么，是绝对不肯走的对不对？”

陈落庭最听不得离开玉琼山这些话，强撑的意识让他开口道：“不要……我不要走……我要等……”

“好啊，”武道古对他说，“那为师给你个机会，让你同他讲道理，他若听你的，你便留下来。他若不听你的，你就得走。”

“我……一定……让他……听……我的……”

就这样，武道古离去了，屋子里进来了另一人，不是别人，正是二师兄。

他瞧见陈落庭模样，神色紧张，过来将之扶起，“你怎么会这样？”又是按住陈落庭手腕，眼神凝重，“是不是师尊又给你喂药了，你脉相很乱，又极为微弱，我先给你输些真气。”

陈落庭此时已是神思模糊，更没力气支撑着身体，一道强劲真气入体，也不知怎的，他竟感觉有无数蚂蚁在身体里攀爬。他嗯嗯啊啊地发声，二师兄以为他难受，愈发增加了真气的输送。

他渐渐有了气力，身躯里原先药物带来的痛楚消失了，变成了一种难以启齿的酥麻与饥渴。

他很想要，特别想要。

他拉着二师兄：“师兄啊，我不要走，不要赶我走啊……”

“可师尊这样对你，你早晚会送命的。你与修道无缘，又何须固执。”

“谁说我无缘的，师尊说我是根好苗子，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哎……这些日子，师尊性情变了不少，有时候我都觉得不是他，而是被哪个恶人夺了舍。”

　　陈落庭拉住他，“师兄……师兄……”他眼泪汪汪地唤着，身子中酥麻的感觉愈发澎湃，他愈是抑制，愈是汹涌。

“你身体好热，到底怎么了？”二师兄再探他的脉相，心中忽地大惊。

陈落庭忽地气力无穷，反身将之压在身下，“师兄……阿意……”他双眼模糊，仿佛看到了久违的人，“你终于回来了……”

“陈落庭，你认错人了！”二师兄一把将其推开。

陈落庭晃晃荡荡撞在桌椅上，摔倒在地。二师兄愁眉紧锁，虽心中过意不去，却也不敢上去帮忙。

“我好难受……我好痛苦啊……师兄……求求你……帮帮我吧。”

二师兄平日里知道陈落庭的处境，没有良好的根骨，几乎与修仙无缘。方进山门，做的大多是杂役，即便后来正经学本事，也没有多少长进。私底下，不少同门师兄弟拿他当取笑之材，虽然表面上是一派和气。

“我要如何帮你？”二师兄想了想，“不如我这就带你去山下，去青楼之中，唯有如此，才可疏解。”

陈落庭听到“青楼”二字，忽地大怒，“你不愿帮我便不愿帮我，我宁愿死，也不会再去那种地方。呵呵，你表面上刚直不阿，实际也是看轻我的，终究觉得我是污秽之人。你走，你滚，不要再管我了。”

这般一通发怒，竟叫二师兄打消了离去的念头，他终究是有怜悯之心，不忍放陈落庭独自一人。

“我没有看轻你，只是想让你好过些。”

陈落庭扑过去，拽着他，“想让我好过的方法有很多，你难道不知。你不过徒手之劳，就那么恶心我？”

　二师兄叹口气，“我非如此。”

陈落庭忽地tuo光自己的衣衫，赤条条地立在二师兄面前，“你若要帮，就现在立刻抱我，若不想，就立刻离开，留我自生自灭！”

在这逼仄的屋子里，二师兄到底是献出了自己的善心，“好，我可以帮你，但此事……只是出于师兄弟情意，与其他恩怨情仇无关。”

二师兄不知自己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善心，他始终告诫自己，虽是交合之事，却只是在治病，并无其他，也不该有其他。他秉持着初心开始，亦希望秉持着初心结束。然陈落庭并不这么想，他的目的一开始就不单纯。

　　二师兄不知道自己是这计谋中的棋子之一，直到后来，武道古发起山门之变，陈落庭站在那虎狼之人身侧，并以修士名誉要挟自己，若不就范，便到处宣扬趁自己虚弱之时侵犯自己之事。他即便有百口，也辩不清恶意散布的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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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二师兄委曲求全了一些日子，终不能忍受自己做违背良心之事，即便背负着莫须有的污秽之名，他也要离开玉琼山。他要找到柳师伯，寻求帮助。

陈落庭哪能容他就这么走了，他便成了囚徒之一。

自那之后陈落庭时常会以当时二人交合之事羞辱他，折磨他，将他的尊严践踏在地。一日日，一年年，便一直到了今时今日。

二师兄曾经多么骄傲，多么厉害，他可曾想过沦落到今天这般模样。陈落庭在院子里静立了一会儿，觉得这世道真的奇妙，多年前，自己还在靡园里的时候，无数次地奢望自己能逃离，没想到如今自己不但逃离了，还做出了这么些了不得的事，连大仇都报了。

他不由仰头笑起来，呵呵呵哈哈哈，好不痛快。

二师兄赤身躺在床榻上，他身上鞭痕累累，将床褥都染红了。他面无表情地望着床楣发呆，听见屋外笑声，他竟也笑起来，却是苦涩的，无奈的。

他很少会想起以前的事，因为他曾经无比厉害，在这些弟子中只有大师兄能与他匹敌。他只要不断往前走，必是一代宗师。宗师的过往，向来是后人杜撰书写的，充斥着各种神妙之事。他毋须在意自己过去的真实，不管它是美好的或是阴暗的。

可是现在，他却不由自主回想起来，回想起自己因偷盗被人驱赶，被恶人当做商品贩卖，以及被师尊救回……与多数无父无母的弟子一样，是老掉牙的生平。

那时候，师尊问他，像你这样无父无母又无兄弟姊妹之人，可知自己学习修仙是为了什么。别人尚有亲眷朋友或家族产业可寄托，可作为修习的动力。你呢？

二师兄想了很久，想到一个书卷中看来的词，济天下。

武道古听完也想了很久，却不是十分满意，“天下与你有什么关系？天下之人有几个待你好的？”

他反问，“师尊不就待我很好吗？”

武道古笑了笑，摇了摇头，“我是你的师尊，教导你是师尊的本分，却不是好。你好好想想，你究竟为什么修道？”

二师兄想了几天几夜，终于想到了他觉得颇为适用的理由，“师尊，我要让这世道，再无罪恶憎怨，也无遗恨与贪婪，只有快乐满足。”

武道古又驳斥了他，“只要有人心这物存在，便有罪恶憎怨与遗恨贪婪。我便问你，你憎恶贩卖你的人吗，憎恶驱逐过你的人吗？毋庸置疑，你定是憎恶的。你连自己都做不到不悲不喜不怒不亢，又如何教化他人。莫要说这些胡话了，回去，重新想清楚再来找我。”

二师兄却道：“师尊，你还没听我的解释，为什么就断定我会憎恶伤害过我的人呢？”

武道古被他认真的模样逗笑了，“那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解释？为师比你多活了这么多年，难道还不懂这世道吗？”

二师兄捋了捋心里的话，道：“那驱逐过我的人，后来看我可怜，还是给了我一个包子，证明他有善心。况且，我所偷盗之物，也是他辛勤劳作所得，我窃取他人成果，自己亦有错。那贩卖我之人，妻儿得了重病，急需救命钱，他亦有不得已的苦衷。

世人并非本性为恶，我也并非真的憎恶他们。”

武道古头次听说这样天真的言论，顿时哭笑不得。他道：“倘若你的至亲之人在你面前被活生生夺去性命，你便不会说这样的话了。不过，我还是欣赏你。你要记得你今日所说，即便他日强大了，也不要忘了初心。”

二师兄回答得信誓旦旦。

年复一年，随着自己修为日益精进，他却渐渐忘了自己修道到底是为了什么，忘了自己童真时的诺言，以至于师尊和师弟做了错事，他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如今身处恶境，竟让他清晰地回想起从前，历历在目，一丝一毫都不遗漏。

陈落庭一掌击在那棵院中唯一的矮树上。这树是这院中唯一的活物，长得枝繁叶茂，生机勃勃，可眼下，已经逐渐枯萎。它的叶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水分流失，绿色消散。它的枝杆，像行将就木的老叟，干瘪枯瘦，劲风一吹，便生生折断了。

在这鬼地方也能长得这般好，这让陈落庭很不舒服。他讨厌在逆境中充满生机的一切，不止是人，是一切生灵。

二师兄收拾好自己出了门，屋外唯剩的绿色已经消失不见。满地的败叶显得这本就寂寥的屋子更加凄凉。他叹口气，知道这是谁的杰作，想生气，却又觉得那人可怜。他不能做到让这世上所有人都摒弃憎恶，但至少，可以让几人……或者一人得到解脱，那他也算稍稍兑现了自己的初心。

陈落庭后来又去见了柳权贞两三次，但不论多少次，那人都能把自己气得半死。其没脸没皮的程度，当真世间罕见，他实在想不通，阿意怎会拜这种人为师，简直是掉了档次。

然自己又不能对柳权贞施行实质性的伤害，毕竟这人在宵随意心中地位不凡，他若想得到宵随意的心，必不能玉石俱焚。

是以，他将看守柳权贞的任务交给了费净。后者chui涎柳权贞不知多久，趁着这机会让二人培养培养感情也好。最好到阿意回来，已是生米煮成熟饭，省了他离间的工夫。

柳权贞从来没有好好打理过无念殿，如今他终于有时间在这方寸之地展示自己贫乏的整理技能了。乱糟糟的书房便是他的起始地。

然方踏进去，浓烈的霉味便让他退避三舍。说实话，若不是费净那厮在外头守着，他才不想钻进这糟糕的蒙尘之地。

可费净也不好蒙骗，说只给一个时辰，若超过了，便进来同他一道收拾。

柳权贞自然不能放他进来，他本来的目的可不是搞什么劳什子打扫之事，而是找到《柳术》，窥一窥里面稀奇古怪的不使用灵力也能施展的咒法。

　　毕竟自己年纪大了，年轻时候写的东西，哪能什么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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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幸好，这里虽然蒙了灰，却也算不得十分凌乱，阿意当年走之前，必是将此处好好打理过。

《柳术》藏在不甚显眼之处，因被压书架底的时间长，接了地面湿气，纸张几乎黏连在一块儿。

柳权贞随便抽出一本，粗粗瞄了几眼，没得到什么有价值的术法，只觉得这字写得奇丑无比，有些连自己都不认得，那歪歪扭扭跟条蚯蚓一样的，是个啥？

翻着翻着，发现其中有几页还折了角，竟是阿意做的读书笔记，字迹两相对比，更显出著书者的拙劣。宵随意的字，是前世的时候洪子虚教授的，到底是掌门，比自己更像师尊。

说起来，他听陈落庭说，掌门连同他的大弟子，还有那耿直的二师兄，都被关在了正一峰后山，他们大约也是同自己一样被银针抑制了灵力。

也不知武道古到底在筹谋什么，换作自己是反派魔头，绝对要将反对之人当场杀了，省得日后那些人卷土重来。

按理说，武道古不该心慈手软，他杀了真正的武道古，杀了他的师父，还图谋害死自己，那时多么绝决呐。

想不通，也懒得想。他自己都管不过来呢，哪有闲情管别人。

算算日子，阿意也该来了，他只要再撑一撑，熬一熬，稍微防着点儿费净便可以了。

是的，只要防着费净。陈落庭不敢对他动粗，俨然是忌惮阿意。至于武道古，只是初初回来时见了一面，之后便再未来见过自己，可见，他有其他计划，并不是要真的杀了自己。

唯有费净，整日对自己虎视眈眈，恨不能立刻脱guang衣服扑过来将自己吞吃入腹。他只要让费净近不了身，其他的，不用多想，因为即便想，也做不到。

阿意的笔记比他的著述更为详致，这股认真劲儿，很大程度上还是得了洪子虚的真传，要跟着自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整日喝酒逛花楼，不学歪才怪。
翻了好一会儿，还真让他翻出点明堂，真有这么一种咒，施加于自己身上，可让他人近不了身，曰：拒绝痴汉咒。

柳权贞：“……”

自己怎么会发明这样低级无趣的咒术，当初到底是如何想的……

问题不在此，阿意在这篇咒法上的笔记，竟比其他篇幅都多。

自己开头是如何写的：本道天生俊逸，然一心向道，无心沾染红尘之事，奈何总有些登徒之辈，觊觎本道美色，令本道颇为头疼。无法，本道唯有创出此咒，令痴醉之人不得靠近。

柳权贞：“……”

那时自己还未收徒吧，清高得要命，还正经八百地写出创此术的理由。如今看来，只觉得：啊，这个人是我吗，怎会编出这种理由来，好生羞耻啊……

羞耻之事不止于此。他将“觊觎”二字写错了，被宵随意圈了出来，在旁边写上了正确的。

柳权贞更是无地自容，觉得自己可笑至极。若不是他需要此咒应对费净，真想当场将这几页撕下烧了。

不得不逼着自己看下去。

其实这咒很简单，在心口画上咒符，对着镜子念出咒语便可。在心口画咒容易，念出咒语也容易，问题是，镜子在哪儿。

追魂不在，若有剑傍身，拔出剑来，剑身也勉强能当个镜子用。

或者跑去灵池，对着一池湖水念咒，也作数。

偏生他不能这么堂而皇之跑出去，这屋子里也没有镜子。

他觉得自己绝不会想出这般具有局限性的咒术来，再往后看，希望看出点不一样的解说。不一样的解说没看到，倒是看到了阿意的几句建议：

咒符常有，镜子却不常有。咒语冗长，亦不适合突发状况使用。不如将此咒改为痴心咒，咒符反向画，同时念出最亲近之人姓名，并将此人姓名写入符咒中，如此，若碰到不喜之人，只要唤出对方名字，那人便近不得施术者的身。

　　“不愧是我徒弟，怎么这般聪明。”柳权贞喃喃道。

虽这术法亦有局限，但用在此时此刻，再恰当不过。

宵随意已经在玉琼山下的镇子有三两日了，他急不可耐地想攻上山去。可他也知道，莽撞不是什么好性格，这会让他的准备功亏一篑。

他在等王一鳅的消息，只要澎水盟答应站在他这边，他便能让圣上发动御林军攻打浣纱宫。浣纱宫如何势力庞大，也经不住这般倒戈一击。况且费净不在门派中，陡然生变，他必然顾不得。这是打压浣纱宫的大好机会。

想前世师尊被诬陷囚禁，浣纱宫在其中发挥了不小的作用，反正早晚要将这心腹大患除去，何不合理利用一番周遭可倚仗的势力。

只是，他以为变故没这么快的，以为费净不该这么快与武道古勾结，毕竟这人自视甚高，这在他意料之外。他不得不发信命王一鳅加紧游说的速度，今晚是他给的最后期限，若王一鳅还未给他准确讯息，他只能先入虎穴了。

他等这几日，犹如千年万年。

若雷已在山下安顿好一切，回来复命时便见宵随意在屋中焦躁地踱来踱去。

“都尉，各路人马已遍布玉琼山山麓，只等您一声令下，便能立刻攻上山去。”

宵随意并没有太过在意他的话，若雷重复了一遍，才得到一句不轻不重的“知道了”。

若雷觉得不该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知道了”，“都尉，大家士气正是高涨，若拖泥带水，恐军心有变。”

恰在此时，一只纸鹤从窗口飞入，宵随意要的讯息终于到了。

　　澎水盟中各派已与王一鳅达成约定，事实上，是被那半块兵符震撼住了，有御林军做后盾，自没有拒绝之理。再加上王一鳅那三寸不烂之舌，对众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使这些急于摆脱浣纱宫钳制之众很快起了反心。又说，众派今夜便已集结，已往浣纱宫方向出发，大约明日午时，便能抵达。只要御林军与他们汇合，便可立刻攻城，绝不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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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公公，你也看到了，圣上那边就有劳你了。”

宵随意对着空气兀自说道了一句，惹得若雷惊了惊，“都尉，哪来的公公？”

这屋中，分明只有他二人。

恰在此时，面前忽地飘出一人，那人一身黑衣，本就枯瘦，那黑衣更衬得他形同竹竿。

若雷惊上加惊，当真有个公公，本能退了几步，与其拉开些距离。

有钱从来不笑，这次竟有了上扬的弧度。只是他常年不笑，突然有了这表情变化，只让人觉得怪异而扭曲。

　宵随意道：“公公这是高兴还是难受？”

有钱：“……”

“你一路跟来，是圣上的意思吧？”

有钱道：“圣上怕你另有所图，毕竟他十分依赖你，你若借着救柳权贞的名义携兵符私逃，他是很头痛的。或者你与费净一拍即合，联手反抗朝堂，那也是颇为可怕之事。”

宵随意道：“我要真想这么做，公公你也拦不住啊。我与圣上早已交心，这绝不是他的意思，应是你自说自话跟来的吧。”

“宵都尉聪颖，确实是老身自己的主意。”他拱手朝天，“老身也是为了圣上，他过分信任你，老身怕他又栽了跟头。毕竟他年岁尚轻，很多事看不透。”

“那如今公公可回去复命了，省得我遣纸鹤传信。此一役，我所做所为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更是为了圣上基业。浣纱宫费净杀害太后，制造邪物扰乱宫廷，本就该死，既然要除，不如连根拔起，叫他再也没有死灰复燃的机会。公公，你也是聪明人，绝不会在这种事上误了战机吧？”

有钱公公时常担忧小皇帝的眼光，那些小门小派的客卿，一旦局势生变，或有更好的利益摆在面前，便临阵倒戈，不可信任。对于宵随意，他也一直觉得此人HXSXD太过神秘，不可掌控，即便是现在，他也做不到全然放松警惕。

他道：“圣上说，同你一见如故，却不知这故从何而来。老身怕他掏心掏肺，却得不到回报。”

宵随意道：“公公，你怕是小看了圣上了，他如今气候未成，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单单是与魔族通商一事，便是前无古人，以后百姓会铭记他，歌颂他。你的老眼光啊，要改改了。”

有钱垂眼忖了忖，并未再对此事发表看法，只道：“既如此，我便回去复命了。”

公公来时无影，去时亦无踪。

若雷左右听不惯这糟老头的话，当时不敢发作，现在人走了，想说什么自然都一股脑倾泄而出：“都尉，你就放心让他回去复命，他看起来小心思很多，若是又在皇帝耳边添油加醋，明日出不了兵，那可如何是好？”

这些情况宵随意当然也想得到，“无妨，皇帝会权衡利弊。”

“那接下来，该走哪步棋？”

宵随意推门而出，“是时候回玉琼山了。”

自打柳权贞从书房出来，费净便不得不离他一丈之距。自己到底是大意了，柳权贞这样乖张之人，怎会安安静静等着宵随意来救他，不弄点花头精，那就不是他了。

“柳仙君，你这样防着我是作甚，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把你当成好色之徒了。”柳权贞答得理所应当。

费净：“……”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怎能冠以好色之名？你若长得奇丑无比，宵随意也不见得能看上你。你说是吗？”

柳权贞倒是未想过这个问题，怼道：“你怎知他看不上我？再说了，他看不看得上我，与你有何干系？我的盛世美颜是给我喜爱之人看的。倘若我是个丑八怪，我修炼变美之术便可。”

费净再次无言以对。

“好好，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看你能猖狂到什么时候！”

柳权贞觉得“猖狂”这个词用得很不妥当，他如今虎落平阳，该是“凄凉”才对，猖狂的是尔等。

宵随意回山了。

与柳权贞不同，迎接他的，是众人摆的剑阵。

他们说：“阿意，不是师兄们想这么做，谁叫你得罪了道古师叔，谁叫你是柳师叔的徒弟。”

宵随意想来想去，实在想不出自己哪里得罪了武道古，那人要害师尊，他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防卫罢了。

他道：“我来，不是同你们相互屠戮的，师尊在道古师叔手上，我知道利弊，也知你们有苦衷，同你们走便是。”

众人相互望望，不知该不该收剑。

宵随意扫了一圈，忽地召出山海，剑气四溢，将众人摆出的阵型震得四分五裂。

“我若诚心要战，怕所有人加起来都不是我的对手。我说走便是真的愿意走，不会半路耍花样。”

众人听了这话，也懒得再摆什么阵型，让出一条路来，让宵随意自行上山。

宵随意收回山海，拾级而上，众人盯着他，不是毒蛇般的警惕，而是一种吃惊，一种带着艳羡又带着佩服与期许的吃惊。

有人拍了他的肩，是武道古门下弟子，曾经邀他吃过来神峰的晚餐，外号老十三。

老十三低声道：“倒是未料到，几年不见，你本事这般大了。”

宵随意也道：“我也是未料到，师兄沦落至此。”

老十三：“……”

他无奈道：“这其中发生了无数变故，三言两语实在说不过来。我们被师尊喂了du药，每月底得一次解药，但这解药只可撑一月，多挨一日都不行。也有弟子反抗过，毒发时委实难受，生不如死，便也乖乖就范了。”

宵随意道：“我猜想得出，他能控制你们所有人，也只有这个法子了。”

老十三道：“我们终究不知师尊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希望你回来后，他会有所改变。”

宵随意心道：他癫狂了两辈子了，怎是说改变就能改变的，除非他当年不来到玉琼山，他的母亲不因此而死。

　　相谈间，一个小女娃挡在了众人面前，梳着两条羊角辫，穿着一件绣着荷花的短袍。老十三立刻闭嘴收声，装腔作势踢了宵随意一脚，喝道：“快走，别磨磨蹭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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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荷儿……你怎会在这里……”宵随意惊了一惊，以为自己看错了。

老十三立刻呵斥：“圣灵大人的名字是你叫的吗！”

圣灵……

宵随意想起陌城之事，心里渐渐有了答案。

荷儿一蹦一跳行下，羊角辫随之颤啊颤，看起来天真烂漫，哪里想得到会是个死而复生的鬼童。

众人躬身行礼，荷儿跳到宵随意跟前，嘻嘻笑了笑，转而对着老十三尖声怒骂：“你是什么东西，竟敢踢我爹爹！”尔后一巴掌扇去，打得老十三身子歪在一边，若无其他弟子挡着，怕是要摔下台阶去了。

被扇之处立刻留下一滩指印，连带着牙齿都被打裂了，逼得他吐出一口血。

荷儿还要施刑，被宵随意拦住，“行了，他也只是奉命行事，饶了他吧。”

荷儿睨了那人一眼：“爹爹真是慈悲心肠，你要见娘亲吗，我带你去吧。”

众人不敢阻拦，由着圣灵将人带走，也不明白这声爹爹是什么名堂，更不晓得那所谓的娘亲是谁？呆看了一阵，直到人走远了，只听一声“哎哟疼死我了”，才朝着老十三围聚过去，窸窸窣窣一阵拾掇。

宵随意问荷儿：“你为何要跟着武道古？”

荷儿歪头看他，“我没有跟着他呀，我叔叔在这里，我在浣纱宫里闲着无事，听说你和娘亲在这里，便过来玩玩。”

叔叔……应该是费净，不知他们是何时认的亲。

宵随意细细一想，心头有些发凉。他未考虑到荷儿这步棋，以为浣纱宫最难对付之人应是费净，其实该是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孩童才对。

幸好，她今日来了玉琼山。

宵随意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后者在前头蹦跳，前者在后头忖着控制她的术法。

荷儿是他所有计划中唯一的变数，是随时可以引爆的huo药。若武道古借用她的力量，她几乎可以让所有人葬身于此。

世间妖邪之物，以婴灵鬼童之流为最。

宵随意咬破手指，搭在荷儿肩头，荷儿反应极敏，瞬间反身握住他手腕，“爹爹，你的手指什么时候受的伤，流了好多血呀，疼不疼？我带你去掌门那儿吧，他医术奇高，肯定马上就将你治好了。”

宵随意心里叹了叹，在她身上施咒是不可能了，事已至此，唯有随机应变。

“你所说的掌门可是武道古？”

荷儿眨眨眼睛，“对呀，除了他，还能有谁？”

“那你还是先带我去见娘亲吧，掌门待会见也不迟。”

“何必待会儿，现在见不是更好。”武道古莫测地立在台阶之上，昂头负手，颇有威势。

身旁还有个狡黠的费净，对着荷儿招了招手，道：“过来。”

荷儿唤了声叔叔，笃笃笃跑上去，扑到那人怀里。

宵随意忽然明白过来，费净为何会与武道古合作了，他将鬼童认祖归宗，等于是给了费净一个天下无敌的筹码，二人必是一拍即合。

宵随意立在原地问：“掌门呢？”

武道古装傻充愣，“我不就是掌门吗？”

“我是说洪子虚。”

“哦，他啊，”宵随意摆出突然想起的样子，“他这么迂腐，不肯听我的话，我便将他关起来了。”

宵随意的面上没有过多的波澜，似乎这事也在情理之中。

“我要见我师尊。”他道。

武道古笑了笑，“想见，可以啊，自断筋脉，我便让你见。”

他觉得宵随意必会冥思苦想，与他谈判开条件，他既然抓着人质，对方必然不敢轻举妄动。却不料方说完这话，他便动弹不得，唯有眼珠尚能转动，便见费净同自己一样，僵着身子和脸庞。

这是定身咒。

宵随意一阵风一般从眼前掠过，将荷儿也携走了。

此时天已大亮，他先前下令，所有候战门派午时攻山，与御林军发兵攻打浣纱宫同步。是以在此之前，他必须见到师尊。

他的定身咒是半路学来的，撑不了多久，他找到了师尊，便要立刻将其带离玉琼山，若雷已在约定之地准备接应。

他携着荷儿转瞬越过千级台阶，来到山门牌楼前。

“爹爹赶快呀。”荷儿兴奋地拍手，又问，“’爹爹为何要把叔叔定住呢？”

“我们在做游戏呢，看谁先找到娘亲，爹爹要找你做帮手。”

荷儿不疑有他，“好啊好啊，我知道娘亲在哪，爹爹找我找对人了。”

门派内有些零散弟子巡逻，宵随意携着荷儿躲进隐蔽处，对女娃儿小声道：“不能让人发现，不然爹爹就输了，娘亲就再也不能和爹爹在一起了。”

荷儿极为正经地点头，直言：“娘亲就在无念殿，我们抄小路过去。”

抄小路这种事，宵随意比谁都清楚，甚至这三殿之间有几条小路，他都清清楚楚。想当年他还是洪子虚座下弟子的时候，时常偷偷摸摸往无念殿钻，他可是个中老手。

“爹爹看来比荷儿还要厉害呀。”小女娃一路惊叹。

无念殿前出奇的安静，无人巡值把守，只有阵阵山风卷扫着落叶。

“爹爹，你能找到，却不见得能进得去，这里有结界，需要通关密语哦。”荷儿在他眼前转着圈，显示着自己的重要性。

原来是有结界，怪不得无人值守，宵随意急道：“好荷儿，快快告诉我密语是什么？”

荷儿将嘴抿了抿，似乎有些犹豫，宵随意心道可能有什么条件，这孩子到底不是普通孩子，亦或许，早已被费净tiao教好了，就等着千钧一发之际给自己使绊子。

他愈想愈觉得是如此，索性道：“荷儿有什么想要的，直说便是。”

若狮子大开口，他大不了硬闯。

荷儿扭扭捏捏，小脸蛋儿竟显出了两圈红，“爹爹……”她支支吾吾，“你能不能……能不能……抱抱我，像其他爹爹疼爱自己女儿一样，在我的脸颊上亲上一口，再把我……把我……举得高高的，我要坐在你的肩膀上，好吗？”

　　宵随意做足了动武的准备，却不想竟是这样简单纯真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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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师尊，还要继续吗？”宵随意亲：吻着他问。

“自然是要的，你还没……”柳权贞忘了谈及方才脑袋胀痛之事。

“可是，再不走便要有人进来了，我想带你早些离开，各门派午时便要攻山，到时山门中必是一片混乱，我不想置你于险境之中。”

柳权贞道：“你让我走，那你呢，跟我一起走吗？”

宵随意道：“我要留守指挥，我已安排专人，会接应你离开，你一路北走，我将事情解决了，便会与你汇合。”

柳权贞不依，“我不爱听这些话，你我不但是道侣，还是师徒，我作为师尊，怎可弃徒儿于险境，自己逃遁了。”

“我已全数计划好，不会有事的，你听我的便是。”

“若我坚持要留下来呢？”

宵随意朝岸上望了望，“好吧，我知道，你下定决心之事，我拗不过你的。况且现在，我们想走也走不了了。”

武道古与费净已率众人而入，兵器嗖嗖亮出，只听一声“给我上”，众人便朝那灵墙劈砍而来，耳边皆是剑戟相击之声。

“当真是好煞风景。”柳权贞不情不愿穿上宵随意给他烘干的衣裳。

待二人收拾好，他喝道：“追魂，进来！”

灵墙之外的神剑感应到召唤，从来神峰之中的困阵中突破而出，转眼便来到无念殿，又是须臾工夫，追魂刺入灵墙之中，那被众人劈砍而无破损的灵墙在这一剑狠刺下，破开一个窟窿，尔后裂纹逐渐弥散，不过瞬间，沐雨制造的灵墙土崩瓦解。

众人被这气势惊得不敢妄动。饶是宵随意，也未料到这灵墙这般脆弱，他还想着先依靠此物抵御一阵，并不想立刻大动干戈。师尊倒是个急性子。

直到那眼熟的瓷瓶飘游到他跟前，他才忽然意识到，并非他的灵墙脆弱，而是发生了其他事。

“师尊，你可有哪里不舒服？”

柳权贞盯着这帮搅他好事的人，愤愤道：“我哪哪都不舒服。”

宵随意不确定是不是瓷瓶中的一魂一魄真的与师尊本人融合了，但若非融合，那物实在没理由去他处。

“追魂，先陪这些人玩玩。”柳权贞没什么耐心，说打便打。

　追魂忽地变得巨大无比，一剑劈下，横亘于众人头顶，只听一声“列阵”，玉琼山众速速摆出阵营，剑气因阵型而生。即便如此，哪能与追魂抗衡。不过眨眼间，追魂便将剑阵劈散了。众人顿时被余韵震得东倒西歪。莫说再拾剑作战了，连那些兵器都歪的歪，折的折。

便是这么轻飘飘的一击，将除武道古与费净之外的所有人解决了。

柳权贞望了望自己双手，惊讶不已，“阿意，我怎这般厉害？”

宵随意愈发确定，那一魂一魄已与师尊本体融合。他道：“师尊，你的本事岂止于此，指不准还能腾云驾雾劈山成海呢。”

武道古本事不如柳权贞，看到这副情景，自然也不敢轻举妄动。推了一把身侧的费净道：“你去，拖住他！”

费净有些踌躇，“武掌门，我又不是你下属，你说去便去么？况且，要拖住他，何苦要献身作战，用点脑子。”

武道古道，“说得对。”他拎起一人，“去，把洪子虚和那两个徒弟带来。你也去，你也去！”

几人被他毫无章法地使唤去，柳权贞好整以暇，“要以掌门师兄之命威胁我么，哎，我说你，就不能换换套路，你五年前要杀我时，还比如今聪明呢，怎么跟费净混在一起之后反而傻了。”

“哼，”武道古冷道，“师兄倒是令我刮目相看。五年前还知道什么是师，什么是徒，五年后已是十分不知廉耻了，与自己徒弟tuo光了衣服厮混在一起，行苟且之事，简直天理难容。我今日便要让众弟子知道，玉琼山的柳权贞，到底是什么德性！”

柳权贞哭笑不得，“我们何时tuo光了衣服厮混在一起的，你是哪只眼睛看到的，你若只是听说，却没亲眼见到，便是胡言乱语。一介掌门，言语不经考据，恐怕难以服众吧。”

“那你二人在灵池之上做什么，还弄个灵墙，分明是掩耳盗铃。”

“这是我的无念殿，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师弟你带着一大帮人破门而入，不请自来，严格说起来，你才是置礼义廉耻于不顾吧。”

宵随意不在意这些口舌之争，他只是好奇，荷儿与瑛珺为何不在此处，在这关键时刻，应该跟着众人一道冲进来才对。按理说，若要擒住他与师尊，必要他二人出手。

此刻不知所踪，方才又闻武道古说什么“拖住他”，好像在等待什么时机似的。

“荷儿在何处？”宵随意切断两方对话。

无人回答他的话，无意义的扯皮还在继续。

宵随意愈发觉得不对劲，他对柳权贞道：“师尊，啰嗦什么，直接开打便是，你如今忽然功力大增，他二人即便联手，也不是我们的对手。”

山海立刻召出，直逼对面两人。

宵随意并未使出全力，他这一招，只是想试试对方如何应变。那两人实力相加，远低于此刻的师尊与自己，若对方没有实质性的应对之策，只是死缠烂打，那么，荷儿与瑛珺必是在进行着不具名的大事。

柳权贞很快加入战局，他与宵随意双剑合璧，武道古与费净渐渐不敌，败下阵来，赢得可谓轻轻松松。

愈是轻轻，宵随意心中的不安愈盛。

武道古与费净落败，柳权贞管不得费净，他只想再问一句武道古，“到底愿不愿意改？”

武道古原先还有些巧言令色，现下他似乎也腻烦那些虚无辞藻，道：“何不一剑杀了我，还如此妇人之仁，师兄难道忘了，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改……除非这世道先改，否则这个字永远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宵随意从乾坤袋中拿出一物，“师尊，莫要多言了，将他二人困在一处，我们先离开。”

　　“离开……呵，去哪？”武道古望着宵随意嗤笑，“这里所有人的命都在我手里，你难道只想救师兄一个？即便你真这么想，师兄也不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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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要救所有人的命，简单。”宵随意说着，双眼泛出金色光晕，武道古从费净那儿听说过这摄心术的厉害，立时扭过头去，不想与他对视。可他如今受制于人，哪能由得他。

“说，解药是什么？”

武道古双目呆滞，已无方才的气焰，宵随意问什么，他便将答案脱口而出。

费净看着，却道：“知道解药又如何，这山中之人，一个都逃不了。”

柳权贞一脚揣在他胸口，早就看这人不顺眼，如今便要报复个够。

众弟子观眼前情景，又听到武道古口中解毒秘方，纷纷站在柳权贞这边，指责费净平日里的妖言惑众。

如此不战而胜，叫宵随意所安排的一切似乎都无用武之地。

忽地有一弟子从门外跑入，便是方才被武道古遣去将洪子虚等三人带来的弟子。他半边脸此时已发紫流脓，一副难以形容的鬼魅状。他跌跌撞撞，似不知疼痛，大喊着：“不好了，柳师伯，掌门师伯他……大师兄他……二师兄他……陈师弟他……”

他说了那么些人，却始终没讲出什么名堂。

但闻费净大笑，“看来，大事将成。”

有人指着那弟子的脸，满目惊骇，“师弟，你的脸……”

“我的脸，我的脸怎么了？”那弟子还不知自己半边脸已腐烂，凑到池边看了看，吓得当场惊叫，手足无措。

“是陈落庭，是他！我要去找他拿解药！”他踉踉跄跄，又冲出门去，方才到底要进来说什么的，终究没说。

有弟子惶惶道：“莫不是掌门与大师兄二师兄都惨遭陈落庭毒手了？”

“他这个畜生，怎么下得去手？”

“我们跟过去看看，这样的人，决不能让他逃遁了。”

弟子们倒也不怕，个个起身朝门外奔去。这无念殿中，独剩对峙的四人。

武道古此时已清醒过来，看到这副情景，笑道：“师兄，我即便现在死，也无所谓了，因为我培养了个接班人，他心中的怨，可一点不比我少。”

柳权贞看了看宵随意，后者眉目紧锁，抿嘴不言。他道：“阿意，不如我们也跟过去看看。”

宵随意却问费净，“你方才所说‘大事将成’是何大事？”

他方问完，却听远处一阵轰响，不知是什么坍塌了，令整座山都抖了抖。

宵随意朝轰响之处望去，不是别处，正是十戒塔的方向。他暗道一声不妙，一手揪起一人，朝十戒塔奔去。

他从未想过费净与武道古会对十戒塔下手，塔中关押着数万妖魔邪祟，一旦现世，必是生灵涂炭。

他先前还疑惑荷儿与瑛珺去了何处，原来是这样，原来这才是武道古的目的——不是复仇，也不是害死师尊，而是拿天下所有人的性命陪葬。

“我啊，上辈子一直在算计，可算计来算计去，终究算计不过老天爷。叫你这样无足轻重的人，改变了所有人命数。”

武道古对宵随意癫狂道：“你以为，我再来一次还能用同样的手段么，利用一个人搅乱江湖实在是太麻烦了，不如玩点大的。这次，我倒要看看，你准备怎么逆转乾坤。”

四人来到塔下，同时来到此地的，还有玉琼山所有弟子，须臾工夫，各门各派候战之士也来到此地。一时间，这塔下竟聚满了人。

此刻已到午时，正是宵随意与各派约定的攻山时辰。然本该日头最盛，却是妖风阵阵，天地一片昏暗。

全江湖皆知十戒塔的威名，也知塔中有数万邪灵，一旦塔坍塌，后果不敢想象。莫说天下人会如何，他们聚在此处，必是首当其冲，根本不能活着出得了这玉琼山。

武道古看了眼众人，痴痴大笑，“人多更好，大家一块儿死，黄泉路上必是特别热闹。”

洪子虚三人也在场，只是虚弱了些，倒也没看出有哪里受伤。陈落庭站在他三人跟前，遥遥望着宵随意，面容凄惨，“阿意，虽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同年同月同日死也是极好的。”他的癫狂与武道古当真是一脉相承。

众弟子已顾不得掌门的安危，如何防止十戒塔坍塌，才是重中之重。

各门各派更是神情凝重，有人对宵随意道：“都尉，我等不知贵派之中有了什么变数，但十戒塔关乎天下苍生，我等不会退缩，只是，这十戒塔如何运转，我等并不了解，您是玉琼山弟子，必是懂这其中原理。还请都尉能引导我们同心协力，扼制住这倾颓之势。”

宵随意也知道，此时唯有齐心协力，方能破局，只是他从未研究过十戒塔的运作原理，又如何能引导众人。

众人都在等着他发话。

武道古道：“没用的，费净早就见过造塔匠的后人，利用鬼童多次出入这塔中各层，已将其中禁咒破坏殆尽，今日塔坍塌乃是大势所趋，无人可力挽狂澜。”

宵随意忽地闪出灵机，“费净既然知道如何破坏，也应知道如何修复。”他揪起身侧之人，“你快告诉我！”

　　费净笑他傻，“这禁咒在塔内又不是塔外，每次都是荷儿与瑛珺二人搭配完成，我肉躯凡胎，怎会自己进去。你问我有何用，该问里面的人才对。”

宵随意不信他的巧言令色，“你定有机关与禁咒的图纸，该知道摄心术的厉害，别想着蒙混过关，速速交出来。”

费净倒也爽快，“我确有图纸，那有如何？即便你拿到了，你也什么都做不了。你难不成能以血肉之躯潜入，一面应付那些邪祟的滋扰一面使出浑身解数重新补上被破坏的禁咒不成？你真当自己了不得。”

只要有办法，宵随意便无所畏惧，“少废话，将图纸拿出来。”

费净道：“如此重要之物，我怎能随便带在身上。”

“那在何处？”

“自然是被荷儿取走了，她要破坏禁咒，必要按图纸来，你若想要，进去取啊。”

费净睨眼看着宵随意，似在嘲笑他的无能。

宵随意将人掼在地上，此时十戒塔第一层已经失去控制，浓重黑气从砖瓦中溢出，呃呃啊啊的嘶吼声此起彼伏，离塔近的，顿时被那些黑气吞噬。众人惊惧不已，立时四散开，将塔围聚于正中。

那黑气渐渐有了实体，幻化出颗颗形状各异头颅，并生出手与脚。

宵随意此刻慌乱不堪，这全然不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又想起上一世玉琼山血流成河的模样，不断地责问自己，到底能做什么，能改变什么？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他脸上，他惊讶地抬起头来，望着眼前人，“师尊……”

不同于那记耳光的狠戾，说出口的话语倒是异常温和，“你别忘了，你还有我这个师尊，不用什么都自己扛，这十戒塔，我和你一道去。”

宵随意似乎被打醒了，他怎能让师尊同自己一道去呢。他在地狱历练十世，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他有何惧，有何慌。

　　“所有人，听我号令，摆阵，不能让这些邪灵化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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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那一声号令，便是所有人的引路灯。

各门派各自占位布阵，拿出来的，都是看家的本事。一派镇守一方位，所有灵力齐齐释放，竟真将那破墙而出的邪灵镇住了。

但各家阵法一旦开启，便不可轻易收退。只要有其中一人不尽全力，起了退缩之心，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会叫所有人的镇守功亏一篑。

武道古与费净自是不会加入守局，为防他二人趁众人不备耍什么幺蛾子，宵随意搜出费净随身携带的银针，依样画葫，也将他二人周身要穴封住。

眼下，唯一的不定数便只剩虎视眈眈的陈落庭了。

宵随意已无时间同他讲什么大道理，想着不如让他做个选择，要么废他武艺，叫其逐出玉琼山，要么便好生待着，与众人同生共死。

陈落庭看着宵随意朝自己走来，倒是先开口了，“阿意，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宵随意凑近才发觉，他身后该躺着几名弟子，面容亦是一半溃烂，却尚有呼吸，不像绝命。

他朝宵随意笑笑，“时至今日，我已无路可退。”便是这么简短的话语，他再无其它表示，转眼便奔向那十戒塔的黑气之中。

宵随意被他这副样子惊了惊，虽心中不忍，终究没打算去救。五年前，自己已经救赎过陈落庭，他给了他出路，然这出路要通往何处，却是陈落庭自己选择的。如今对方的结局是那人自己种下的因。

却有一人扣住了他的手，是二师兄。

“宵师弟，替我驱了体内银针。”

宵随意本就想这么做，也没犹豫，顺手将掌门三人的封穴银针都逼了出来。

岂料二师兄连起码的调息都未做，便冲进阵中，拉住了陈落庭即将被黑气吞噬殆尽的身体。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硬生生将陈落庭从困境中拉出。陈落庭的一条腿已有半截成了黑气的腹中物，他被救出之时，神智早已游离，那条血淋淋的腿也昭示着，他即便活下来，从此以后，也与废人无异了。

二师兄将他拖出阵外，本已筋疲力竭，却还要替陈落庭运功疗伤。

大师兄喝他，“你是被他折磨傻了吗，怎么要救这种人，他活过来，便是下一个武道古。”

洪子虚却拦住他的武断评判，“恪儿，莫要妄自判断，我相信，二师侄愿意这么做，必有他的道理。”

尹恪恨铁不成钢，“他那榆木脑袋能想出什么道理来，只希望今日所作所为，不要叫自己后悔。”

　宵随意没想到二师兄愿意这般待陈落庭，问道：“二师兄，你可知这人意图害死我师尊，又伤害同门师兄弟，罪孽深重。”

二师兄因过度支出灵力而满头大汗，却仍不肯懈怠，生怕一松手，苦心救下之人便魂归黄土。

　　“宵师弟，我知道的。他所作所为，皆因心中执念。他会变成今天这样，我作为他师兄，其实早已发现端倪，却一时糊涂任其发展，我亦有错。

我救下他，不只是救赎他，亦是救赎我自己。我会将他带离玉琼山，不会再让他对柳师伯、对整个玉琼山有任何威胁。请信我！”

宵随意自认不是赶尽杀绝之人，况且陈落庭，他也得了应有的报应，他失了一条腿，什么成为第二个武道古，那似乎也是天方夜谭。

忖了忖道：“二师兄，他此生也苦，缺良人指引，望你能好生教导他，莫要捡回了一条命后，又被执念所困而为非作歹。”

二师兄算是拼尽了全力，终于将陈落庭的断腿之处止了血。

他背起那人，立时同各位告别，“我亦心系天下苍生，可陈落庭也是苍生之一，是以，阻止十戒塔坍塌的事就交给你们了，我想立刻带着他下山，择一静谧之处好生调理。”

又道：“这些师兄弟虽面容溃烂，七日后自会结痂痊愈，不是什么致命之毒。陈落庭心中到底是有善念，我相信假以时日，他定会想通。”

尹恪还是不满，“你啊，当真是一根筋，也罢也罢，你决定之事，我向来说不动你。记得时常回玉琼山看看，只要今日我们还活着，便时刻等你回来。”

宵随意望着二师兄背着陈落庭下山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对师尊的执念也是一样的，只是师尊接受了他，而他却拒绝了陈落庭。

柳权贞走到他身侧，“你可是在想，倘若对陈落庭好一点，是不是今朝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宵随意却摇头，“并非对他好便能改变一切。好比当年救我的倘若是别人而不是师尊你，我依然会喜欢你，而不是喜欢那救我性命之人。二师兄会对他好的。他会慢慢发现，救他性命之人与相伴之人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柳权贞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舍弃了那些无关痛痒的感怀，宵随意紧了紧手指，又松开手来，时间不多了，他需要立刻进入塔内，修复被破坏的禁咒，不然这些人的熬守都将白费力气。

宵随意刻意拉开的距离让柳权贞一眼看穿了对方的心思。

“你想自己一个人进去，是吗？”

宵随意不置可否，“师尊，你留在这里等我便是，什么都不需要做，等着我将一切摆平便可。”

他脑中犹记上辈子师尊被困于塔中，折磨得不似人形的模样，他不敢让师尊跟着他去冒险。所有的苦痛与磨难，让他一人承担便好了。

即便等待他的是粉身碎骨，他也要护心爱之人周全。

柳权贞再次拉住他，“我去不去可由不得你，有本事你一掌把我打晕了，否则我是进去定了。”

　　说罢不待宵随意回复，便直接朝那十戒塔的入口飞去。

柳权贞如今功力大增，他瞬移而去，连眨眼的工夫都没有。宵随意哪敢耽搁，紧随其后，也入了那塔内。谁想便是这么一前一后的须臾工夫，他便与师尊分散了。
这是宵随意第一次入十戒塔，亦是他第一次看清里面的景致。若把此地形容为皇陵之下的地狱，似乎太温和了。地狱尚且有秩序可言，这里，却是各种妖魔窜行，咆哮着，怒吼着，相互吞噬撕咬。他们虽没有实体，魂灵的力量却异常强大。

　　宵随意站立其中，仿佛被剥夺了呼吸，压抑得喘不上气，他甚至不敢踏出一步，感觉身负着千斤，他挪动一步，便要被这里穷凶极恶的魂灵碾成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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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他凝神定气，让自己不至于太过慌乱，山海紧握于手，又以沐雨化出灵墙，破风开道，总算让他有了些威势。

此处尚且是第一层，愈是往上，邪灵愈强，他若在此便示弱，那之后的路，便难如登天了。

那些争涌而出的邪灵似乎被他这阵仗吓退了些，可很快，宵随意便知道，让它们退缩的并不是自己的神兵，而是他们口中的尊主。

他们渐渐有了秩序，争涌而出的魂灵眼下正挤成一圈探头探脑地观察着自己。

宵随意往前走一步，那些邪灵便让出一步。他们交头接耳，叽里咕噜地讨论着。

“他是尊主吗，长得好生相像。”

“是不是尊主逃出生天回来救我们出去了？”

“我看不像。”

“哪里不像，这眉眼、这鼻子、这嘴，哪哪都像。”

“气势不像，尊主一来，我们哪个敢喘气。如今不但能喘气，还能说话，定然不是尊主本人。”

“那他是谁？”

“猜来猜去有什么用，不如直接将他交给尊主，叫尊主处理。”

众邪灵一致同意，要将宵随意交给尊主。可尊主到底是谁，宵随意却全然不知。

他猜测，或许是这塔里的头领，就好比地狱有掌事的阎罗，这十戒塔，说不准也有御众灵的王。

宵随意心道，他要修复禁咒，必要先找到荷儿，却不知他二人到底在第几层，即便找到了，为争夺图纸，必要有一番恶战。既然这塔中有主事的尊主，他不如另辟蹊径，与那尊主谈条件。如此，即便塔坍塌是必然之势，也能依仗那尊主管束众灵。

虽这般想着，却不能立即这么做，毕竟此乃备选之策，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去做。细碎邪灵都如此猖狂，何况那位神秘的尊主，定然不是十分好相与。

他遂问：“可曾见过一长一幼？”

有邪灵道：“禀告尊主，见过见过，他们往……”

那邪灵还没说完，便被身后一只更大的灵体吞噬而尽。那只大灵一面咀嚼一面道：“擅自透露尊主友人行踪者，杀！”

尊主友人？看来他三人早已沆瀣一气，自己方才的方案，怕是行不通。

他又道：“那可曾见过一白衣男子，长相俊美，持一把青龙图纹剑？”

众灵交头接耳，经方才一事，那些智力低下的灵体已经知道眼前之人不是尊主，便小心翼翼，不敢多言。

宵随意道：“他又不是你们尊主的朋友，这总该告诉我吧。”

　　众灵瞄着那只大灵，可想而知，这第一层，应是他说了算。

那大灵用尖长的指甲剔了剔牙，道：“虽不是朋友，却是敌人，亦不能告知行踪，免得你上去救他。”

大灵虽只有短短几句，却也透露了不少信息。

　　宵随意急问：“你怎知他是敌人，你怎知他在上面，莫不是有谁将他带了上去？”

他与师尊前后进这塔不过须臾，师尊进来之后必会在原处等待自己。如今师尊不在，必是被人带走，然谁有这等本事，将他瞬间转移？
那大灵道：“尊主说他是敌人他便是敌人，带走他的自然也是尊主。”

“那你们的尊主在哪一层？”

大灵想也不想，便答：“自然在顶层，你有本事，你就上去啊。”

宵随意心如火燎，一剑刺进那大灵侧腹，“带我上去！”

那大灵这下才知自己话太多，腹中绞痛难忍，嗷嗷直叫。众邪灵见这架势，皆畏畏缩缩不敢上前。

大灵道：“我若带你上去，尊主就要杀了我，以为我傻，我才不这么做。”

宵随意将剑在他腹中旋了个角度，大灵疼得直踢腿，直呼饶了他饶了他。

“你是要死在我手上还是死在你们尊主手上，你自己选。”

那大灵竟哇哇哭起来，嚷着两个都不想选。

“既如此，我便留不得你性命，杀了你，再一层层杀上去，总能见到你们的尊主。”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有方法，我有方法……”大灵总算肯服软了。他从裤腰带里拿出一枚青铜令牌，道，“这是通关令牌，你拿着它，可以进到第五层，但五层之后，我便没办法了。”

宵随意拿捏住反复观看，这令牌普通无比，没有花纹没有文字，就是个青铜片，“你没骗我？”

“都到这份上了，我岂敢骗你。”

宵随意还是不信，问身侧众灵，“是也不是？”

无一不点头。

“好，”宵随意拔出剑来，揪起他，拖拽向前，“你带我去。”

大灵捂着肚子，他个体如牛，在宵随意手中，便如一只绵羊。

众灵不敢动，待二人从眼前慢慢消失了，才呼了口气，窸窣言语起来。

“想当年，尊主方到十戒塔的时候，也是这般模样，说要挑战老尊主。”

“那你说，这人厉害还是尊主厉害？”

“这有什么好比的，他俩不管谁厉害，我们的境遇都不会改变。尊主厉害，我们便受着尊主的压迫，若是他厉害，我们大约也要受他压迫。日子总归不好过。”

那大灵果然没骗宵随意，一块普通令牌，竟真能让他一路畅通无阻。

大灵被逼着送佛送到西，同宵随意说起了这第五层守卫灵的来路。

说他生前是尊主的左右手，几乎战无不胜。

宵随意嗤笑：“既然战无不胜，为何会被关押在这里。生前必是作恶多端吧。”

大灵道：“他生前做了什么我倒是不知，只知道他厉害无比。你若要他交出令牌，必要打败他才好。”

岂料到了五层，那大灵另有心思，撞开钳制住他的宵随意，收了善容，扑到守卫灵跟前大嚷：“此人是那白衣剑士的同伙，快快杀了他！”

那守卫灵一身漆黑甲胄，被众灵围簇于中央。这五层邪灵俨然比一层更懂秩序，个个恭敬站立，或于一侧埋首自己的事。唯有那穿着甲胄之人拄剑坐着，姿势端正，气势不凡，却看不清是什么面容表情。

　　闻大灵求救，他幽幽开口，“那你是怎么带他顺利过了五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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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大灵和盘托出，说这小子以武力威逼，自己为保性命，在各层守卫灵面前，只能假意说这人是尊主朋友。

“这么说，你为了自己的贱命，连尊主都出卖了。”

大灵急忙辩解，“非也非也，我这是缓兵之计，不这么做，他就要将我杀了呀。”

谁道他方将这话说完，那漆黑甲胄的守卫灵便举起剑来，眨眼间斩断了大灵的头颅，那狰狞又血腥的头颅便这么轱辘滚到了宵随意的脚边，他的眼还没闭上，甚至嘴里还呢喃着求生的话语。

　　这俨然是给了宵随意一个下马威。

宵随意瞥了眼那头颅，只觉得这漆黑甲胄的守卫灵心狠手辣，便这么不顾因果斩杀了己方阵营之人。

周遭无人敢插嘴，只见两人上前，将那大灵的躯体像猪牛一般拖走了，尔后跑上来个矮小之人，抱走了那头颅，躲到人群后，待之像球一般兀自踢踏玩耍。至于被拖走的躯体，则被那两人蚕食了。

宵随意管不得这些，对那守卫灵道：“你应知我来的目的，话不必多说，来战吧。”

他遂摆出架势，不想多做口舌之能。

那守卫灵笑笑，“你说打便打？那我不是由你牵着鼻子走了。”

“那你要如何才能交出通行令牌？”宵随意道。

守卫灵没回答他的话，起身，仍是拄着剑，一瘸一拐地上前。宵随意倒是没想到，他竟是个瘸子。

他走了几步，停下了，道：“我这辈子，只输给过一个人。我这条腿，也是被那个人所伤。”

“你莫不是要我现在去替你报了仇？”

“他是尊主。”守卫灵道，“他打败了我，我便选择臣服于他。”

宵随意：“……那你说这些是为何？”

“当年，尊主打败我只用了十招，你想过我这关，不就是为了从尊主手中救你的朋友么。要从尊主手中救人，可不像你从守卫灵手里抢夺通行牌那般简单。尊主好战，你若不敌，上去了，也是白白送命。是以，你需要八招之内将我打败，多一招都不行。”

守卫灵说得颇为详细，好像在替他出主意般。

宵随意观他身形体态，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你生前何名何姓？”

“如今都是死人了，还问什么生前。我给你的条件，你接不接受，过了一炷香，我可是要改变主意的。”

宵随意没有不接受之理。

“我还有个条件，”守卫灵道，“你只准用你手中的剑，其它的兵器一概不作数。”

看来他知晓宵随意的一些底细。

这条件，宵随意也接受。这是他人地盘，饶是有异议，也是无济于事的。

黑甲守卫灵拔出了剑，他的剑剑刃处坑坑洼洼，实在是钝。在宵随意看来，这样一把钝剑莫说八招了，怕是连三招都不需要，便能将其斩断。

不同于山海的细长，这把剑剑身很宽，足可遮住半个人。剑身与剑柄相连之处还刻着一个字。那字笔画简单，极好辨认，乃是一个白字。

宵随意的脑海里闪现出某些记忆，可那些记忆只是些许不连贯的片段，他想要将之整合起来时，黑甲的剑已经朝他劈砍而来。

他习惯性地格挡，噌的一声，两剑的剑锋刮蹭而过，带出刺眼的火花，剑气的气浪如澎湃的海潮，震得周遭众灵往后退了数步。

此刻再看那钝剑，哪里还是坑坑洼洼的寒酸模样，分明锃亮簇新，可当镜子照。连到黑甲的甲胄也从暗淡无光变得宛若是刚从炼炉里锻造而出的。他头盔的顶中央忽地生出一簇青色的鱼鳍一般的饰物，只是比鱼鳍更利更长，若非要给个形象点的比喻，那便是青龙的龙尾。

若这般模样宵随意还回忆不出，那他当真是老眼昏花了。

这分明是两百年前自己率领的黑甲军的装扮，而这手持宽剑，又脚有残疾之人，便是自己倚仗的下属，最后同自己一道，死于那场惨无人道的人魔之战。

为何未去轮回，为何会在困这里？宵随意心中除了震惊，还有惊惶。

他立时收了剑，“夙白，可是你？”

那黑甲灵仿若未闻，继续狠戾出招。

宵随意无暇应战，左躲右闪，便这样，生生耗费了五招。

“还剩最后两招，你若再不战，便要打道回府了。”黑甲灵提醒着他。

宵随意顿了顿，将目标定在他右脚跛瘸处，山海声东击西，一招工夫，黑甲灵的宽剑飞出手掌，落在远处。黑甲则半跪于地，他那只原本受伤不便的右脚，如今已经彻底走不动路了。

宵随意轻挥山海，头盔应声裂成两半，那藏在坚硬甲胄下的灵体真容终于展现出来。

魔族特有的金瞳，一道几乎横亘整张脸的伤疤。如此标志性的特征，他怎能再认错人。

“当真是你。”

夙白倒也坦诚了，“大帅，好久不见啊。”

记忆里的片段早已不是片段，它是一个亲身经历的故事，深入骨髓，既包含着喜，又蕴藏着恨。

“降尸蛊害死了我军所有人，黑甲军的血染红了人族土地的血，这些事，您还记得吗？”

夙白望着宵随意，眼神里是一潭死水，没有喜悦，也没有怨恨，就好像在诉说着一件于己无关的事。

宵随意伸手扶起他，“我若不记得，又怎知你是夙白，是我的好兄弟。”

严格说起来，是晔剑的好兄弟，晔剑是宵随意两百年前的身份。他历经十世，扮演过许多身份，晔剑……大约是死得最冤枉的。

不过那都是宿命的安排，他怨不得谁。

夙白堪堪站起，对宵随意的回答摇了摇头，“我不是您的兄弟，我的兄弟不会将仇敌作为同伴。”

他口中的仇敌与同伴，便是指柳权贞了。

宵随意道：“我已不是那时的我，他当然也不是当时的他，这一世，我与他是徒弟与师尊，我要救他，天经地义。”

　　夙白无神的双眼有了恨意，“您难道忘了他是如何对待我们，如何对待你的？我们不能入轮回，全拜他所赐。您竟然与我说什么天经地义？那尊主要杀他，是基于魔族大义，也是天经地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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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这种紧要关头，宵随意要如何与他解释，如何说服他呢？他有他的立场，自己也有自己的立场，过多的争辩都是无用的。

“你所说之事，我都没有忘。”

“那您为什么还要……”

宵随意将山海架在他脖颈一侧，“将通行令牌交出来吧。”

夙白苦笑了一声，“您即便见到了尊主，也是赢不了他的。”

“那便不是你该关心的事了，你只要兑现诺言，将令牌交出来便可。”

夙白摊开掌心，令牌渐渐浮现，宵随意抓取而过，转身便走。

夙白失望地望着他，“他到底给您吃了什么mi魂药，转世一次了，还要与您纠缠在一起，当真该千刀万剐，那样的人，不配您为他这般付出。”

宵随意停下步子，侧首回复，“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的。此事解决了，你还是快些去投胎吧。”

六层的装潢哪里像是一座刑塔，分明是富丽堂皇的宫殿。这尊主关在这里，倒是没闲着。

宵随意方才走得急，一些问题没细问夙白，说什么尊主也记恨师尊，他的腿是尊主打折的……笑话，夙白的右腿分明是两百年前的自己打折的，与这尊主有什么关系。

可他又有些害怕，怕这所谓的尊主与自己有什么联系。

侍奉尊主的邪灵见到宵随意，纷纷低头飘过，不敢言语，更莫说趾高气昂地问他来路了。

他们不问，宵随意却是要问的，“尊主在哪，我要见他。”他亮出令牌。

被问的邪灵只稍稍瞄了眼那令牌，唯唯诺诺道：“在、在顶层。”

宵随意得了回复，一路上行，可谓畅通无阻，来来往往的邪灵那么多，竟无一阻拦，叫他分外疑惑。想想，这尊主大约早就知道自己要来，遂吩咐手下毋须阻拦的吧，如此一想，这疑惑便消失了。

他进入顶层之时，见到了意料之中的人。

荷儿守在入口台阶上，托着腮帮子，正打盹儿，闻脚步声，立时清醒过来，“爹爹，你终于来啦。”

她看起来很高兴，俨然已是恭候多时。

“你知道我要来？你娘亲呢？”有荷儿在此，他猜测师尊应该是安全的。

荷儿叹口气，“娘亲啊……在和另一个爹爹吵架呢，吵得好凶，我听不下去，就出来等你了。”

宵随意眉头微蹙，“哪来的另一个爹爹？为何吵架？”

荷儿领他进去，“我也说不清，另一个爹爹说，你是他，他也是你，我看你们长得那么像，就索性也叫他爹爹了。”

宵随意的心悬在半空，他隐约猜出发生什么事了。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可他此刻，必须去见。

当年师尊是中州一宗门门主，以善使蛊术著称。那时，龙骨山有了个缺口，魔族得以通过此缺口来到人族地界。魔族常年闭塞，不与中州通有无，初见人族风貌，十分向往，渐渐地，便有越来越多的魔族人来到中州，隐姓埋名，繁衍生息。

这虽然是偷偷摸摸之事，但终究还是被一些人族发现了。矛盾便由此展开。

中州开始大规模清剿由龙骨山潜入的魔族人士。不论男女老少，发现了，必斩杀。

这消息不知怎地翻越过巍巍龙骨山，传到了魔族人耳中。魔族人痛恨人族的心狠手辣，一些激进人士因此在雪原中大肆宣扬人族的卑鄙无耻，如何如何残忍，连襁褓里的婴孩都不放过，便有不少人被煽动，并聚集成一支庞大的部队，誓要讨伐人族。

而晔剑，便是那时的宵随意，就是这支讨伐军的统领。

这支讨伐军越过龙骨山后，几乎所向披靡。当时皇帝派遣了御林军与之抗衡，不久便传来兵败的消息。不得已，皇帝只能HXsxd求助于江湖人士。各门派各显其能，却还是敌不过这支魔族军，仿佛有天神护佑，几乎找不到弱点。

后来，有一门派自告奋勇，说有方法可以克敌制胜。众人将信将疑，那门主说，给他三个月，若三个月后还是于事无补，他以死谢罪。众人才堪堪答应。

这宗门门主到底用了什么方法兑现了诺言，宵随意不想再回忆，对他而言，只是过眼云烟。

晔剑最后被斩了头颅，人族为防止他复生反扑，将他的头颅与心腹的尸体都锁进了十戒塔。这是宵随意作为一个后人在典籍里瞥见的逸闻，他从未考究过这事的真实性，直到今天，他不得不认为，它是真的。

宵随意在镂空的木质隔断前停下，荷儿指指里面，“爹爹自己进去吧，娘亲和另一个爹爹就在里面，你们肯定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谈，荷儿就不打扰了。”

女娃娃转眼跑没了影，宵随意没作多想，也不知道该想些什么，便径直走了进去。

　这屋子里的陈设不知是哪里弄来的，桌椅纱幔，杯盏茶壶，香炉袅袅，还有铺在地上的红色软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哪个大人物的寝宫。

这里分明是囚室，却哪里有囚室该有的样子。

正中央有张红漆木榻，可坐可卧，这会儿，这榻上正仰天躺着个人。

这人一身黑袍，外衫没有系好，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他披头散发，不知是没有心情打理，还是天生喜欢这样。他身形顷长，木榻根本容不下他整个身体，小腿搁在扶手上，挂在外侧。

宵随意远远看着他，又将周遭扫视了一圈，未见其他人身影，更别说师尊了。他猜测这里应该有密室，师尊不可能去他处。

“起来吧，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宵随意不是很想见到他，可眼下哪里有选择。

　那人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便这么等了一会儿，才支起身子。稍显凌乱的发丝遮住了他半张脸，那双金色的眼睛从阴影里射出光来，瞧着面前的宵随意。

　　两人这么互相看着，那一刻仿佛定格了。良久，榻上那人才挥了挥手，凭空出现一张椅子，尔后道：“你这么站着，令我很不舒服，有什么话，坐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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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宵随意虽只隐约瞧见半张脸，但已足够让他吃惊。那些人说的都没错，确实和自己极为相像，便连说话的嗓音，都一模一样。

“为什么不坐？”晔剑问他，又哦了一声，“我知道了，你那般惊讶，肯定是在想，我究竟是谁，你究竟是谁，你我有什么关系。

不过看你的表情，你应该已经想到了。”

当年，晔剑的头颅被封进十戒塔，三魂六魄中，其中一魂也跟着被封了进来，剩下的二魂六魄便自然而然转世了，成了如今的宵随意。
“你……当真是我，我……也是你……”宵随意呢喃说着。

“对啊，”晔剑起身，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我们久别重逢，我好开心啊。我终于可以将你吞噬了，堂堂正正地走出去了。”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

宵随意：“……师尊在何处？”

晔剑道：“他很好，你用不着操心，不仅仅是现在，从今往后，他都会很好，我会替你好好照顾他。不，不对，不是替你，是我们。”

他看起来很高兴，难以掩饰的高兴。
“我要现在见他。”宵随意震开他的手。

晔剑感受到双手的酥麻，笑了笑，“见他？你跟我融合之后，可以天天见他，不急于这一时。”

宵随意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晔剑戳了戳他的心口，“那我先问问你，你来这里是做什么的？来找你的师尊？还是来阻止禁咒的消失？”

“我……”宵随意一时语塞。他来此，首要目的自然是弥补缺损的禁咒，阻止十戒塔的坍塌，而找到师尊，则是突然发生的变故。

晔剑观他表情，觉得甚是有趣，他负手踱步，道：“要不这样，看你这么难抉择，我给你做个选择，你先把身体的所有权给我，拯救苍生的事就交给我，如何？”

宵随意沉默望着他。

晔剑道：“不用纠结，这是很划算的买卖。你与我融为一体，你还是可以见到你的师尊，又能完成拯救苍生的大任，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难道……你连你自己都不信？”

宵随意戳破他的谎言，“你是魔族人，什么拯救苍生，于你而言就是个笑话，你不可能做这件事。”

晔剑慢吞吞地鼓起掌来，“不愧是另一个我，真懂我心。可是，如果你配合点，再加上阿琦……哦不，他现在应该叫柳权贞了，他若能跪下来求我，我倒是可以做这件愚蠢的事。”

“你休想！”宵随意拔剑刺去，生生刺穿了晔剑的身体。那人不躲不闪，竟真的由他这么刺过来。

可刺中又有什么用，滴血未见，更莫说对那人有什么伤害了。

晔剑握住山海，反将剑夺了过去。他将剑一点一点抽离自己的身体，尔后熟练把玩。宵随意喝了几声“山海回来”，丝毫反应都没有。

晔剑替他解释，“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有哪把配剑会伤自己的主人。”

宵随意太过焦急，倒是忘了这点。他又使出另外两件兵器，与晔剑缠斗起来。可他极少使用破风与沐雨，与惯用剑的晔剑相抗，渐渐不敌，没过十招，便败下阵来。

宵随意难以置信，他不该斗不过晔剑才对。两百年前自己是什么实力，他清楚得很，如今的自己，只会更厉害，怎会打不过过去的自己？
晔剑抖开袖子，朝四方挥了挥，“这里是我的地盘。”他指指塔顶，“还有克制入侵者灵力的法阵，这可是人族设计的，有没有一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

宵随意：“……”

“都这样了，你就从了吧。你再浪费时间，外面那些人可都要一命呜呼了。”

晔剑将他拖至狭小的窗口，“看看，守阵早就破了，那人是你的师兄弟吗？呀，肠子都露出来了，死得好惨。还有那人，身体被劈成两半。还有那里……”

“够了！”

宵随意觉得自己够快了，觉得千人守阵可以撑更久，可难以收场的一幕还是发生了。满眼都是残破不堪的尸体与殷红的鲜血，还有那些惊恐又不得不战斗的眼神，肆意作祟的邪灵一面毫无顾忌地杀人，一面啃食着已故者的尸体。

怎一个惨字形容。

他挣脱开晔剑的钳制，就要从窗口跃下去。他要救人，要杀光那些为非作歹的邪灵。

“你要是就这么下去了，我保证，你再也见不到你的师尊了。”

宵随意的动作便这么顿住了，师尊与众人的性命，他要如何选？他怒不可遏，反手给了晔剑一拳，“叫他们住手！快住手！！”

他没了方寸，已经没心思去思考，自己看到的，到底是真是假。

晔剑爱死他这种表情了，被逼到绝境又无能为力，与当年的自己如出一辙。訚琦也让他做过这样的抉择。当年御林军与人族修士的大军即将跃过龙骨山，斩杀手无寸铁的魔族子民，訚琦调虎离山，逼迫他率领的魔族军投降。他宁死不从，结果士兵们早就中蛊，他一败涂地，还被关在这鬼地方两百年。

他对阿琦，曾有无限的爱，自那时起，便只剩无尽的恨了。恨不能扒他的皮抽他的筋，将那降尸蛊也种在他身上，叫他肠穿肚烂死无全尸，再把他的魂灵拘禁起来，永世不得超生。

如今他终于等到了这样的机会，想想都觉得兴奋呐。

他摩挲着被另一个自己殴打过的脸颊，“要叫他们住手很容易啊，只要你一句话，一切都在你一念之间。”

宵随意从来没有这般丧气，也没有这般听话，“好，我答应，你住手，立刻住手！”

晔剑高兴得脸部肌肉都要抽搐了，他一手搭在宵随意的天灵盖上，便只有那么一瞬，金光四射，他感受到了曾经缺失的雄浑力量。不，比曾经的力量更为辽阔，更为澎湃。

灵魂占据身体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新生，喉间的畅笑不由自主溢出来：“呵呵呵哈哈哈……”在这空旷的空间里一阵阵回荡着。

　　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奢华的床榻纱幔，考究的桌椅软毯，都是他的法术制造的虚幻之物。他依靠着这些刻意营造的东西浑浑噩噩地过了两百年，唯有这具失而复得的身体，让他觉得是鲜活而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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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让我看看，这些年你都在做些什么蠢事。”晔剑一面嘲讽着宵随意，一面挖掘着藏在深处的记忆。

他的恣意笑容与幼稚的嘲讽僵在脸上，仿佛感受到了一阵瓢泼大雨，将他淋了个湿透。他看到了什么，山崩地裂也比不上他此刻的震撼。

这副看上去不过二十岁的身躯，经历之事，似乎要与这天地同岁了。

晔剑抚着脑袋，跌跌撞撞晃了一圈，最后跌倒在他的木榻上。他抬眼望着塔顶，急促喘息着，脑中的演绎还没有结束。

他以为这世的自己会非常单纯，当着柳权贞的徒弟，定也没受过什么苦，哪里想到会有这般境遇。

什么青龙上神，什么血契……

山海追魂双剑，原来是那样得来的……

皇陵地宫下的十八层地狱……

十世历练与恩怨情仇……

乾坤玉的重生……

对于柳权贞的情感……

待所有记忆在他脑海里尘埃落定，他捂着脸，眼泪不由自主落下来，嘴角却是上扬的，不知到底算是哭还是笑。

他擦了擦脸庞上温热的液体，这是有多久了，他没有流过泪了。他已经不清楚这算什么感情，懊悔……好像不是，感动……更是没有了，伤心……也不至于。

“夙白。”他抹去这些无用的泪渍，沉声唤来了下属。

夙白转瞬便至，“尊主，何事吩咐？”他提着腿，不知是怎么来的。虽低首应答着，还是悄悄地观察起了四周，未见第二人，眼光便落到了木榻之上。

瞧那身形模样，想来尊主已经将另一个自己吞并了。他原先还以为，会有什么不一样的结局，那转世之人到底是太嫩了，怎会是老谋深算的尊主的对手。

“你的腿怎么了？”晔剑问他。

“无事，技不如人罢了。”

晔剑站起来，手掌轻轻覆在夙白额头，须臾工夫，后者断折的腿已恢复如初，连那跛瘸的毛病都治好了。

夙白一声声言谢，又恭喜他复得肉躯。

晔剑却不高兴，从宵随意的记忆里，他窥见了一件令他无法接受之事。

“我问你，十戒塔底下三层拢共有多少灵？”

夙白心想，尊主这么问，肯定是为了复仇大业做准备，问灵数目，以准备战力，筹谋战策，遂道：“一层有灵八百，二层一千，三层一千零二十，合计两千八百二十，若要攻下这玉琼山，释放一二层邪灵便可，三层可作为储备战力。”

晔剑眼中杀意极盛，夙白愈发觉得，尊主要将玉琼山拿下作为据点了。

加把劲道：“尊主，如今塔外聚集了各大门派，他们正设法阵压着第一层，无暇顾及其它。只要您一声令下，二层邪灵马上可以散出去，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晔剑却道：“不急，我有更重要的事交与你。”

夙白实在想不出还有哪些更重要的事。

“叫荷儿修复三层禁咒，其中所有灵体，通通斩之！”

夙白惊了一惊，他上上下下打量眼前这人，“你、到底是不是尊主？”

　　金色瞳仁毕现，震慑得夙白不敢动弹，“怎么，你质疑我的决定？”

夙白立刻低头拱手，“属下、属下不敢。”

“那就快去！跑掉一只，我唯你是问！”

晔剑在这塔中浑浑噩噩，不知岁月几何，世人重不重生，与他也没有什么变化，可他不允许自己的地盘发生了自己不知道的事。柳权贞在重生前，被封住灵力，关进十戒塔第三层，受尽折磨。他看到这些血肉模糊的画面，胸中的怒火便恨不能将那些蝇营狗苟之人尽数烧光了。

　　他确实是恨柳权贞，然能够了结那人命数的，只有自己，他人伤他一根汗毛都不行。那人是属于自己的，不光是身心，连命也是。他要他几更死，阎王都拦不了。他若要他活，黑白无常来索命，他便将黑白无常也斩杀了。

　　洪子虚与弟子尹恪恢复功力，便也加入到守阵的队伍中。邪灵躁动不安，阵法只能暂时压制，若是二层三层乃至整座塔都解封，这些人怕是都要成为这玉琼山上的枯骨了。

晔剑方才让宵随意看到的厮杀景象，不过是他刻意制造出的幻象，目的就是让宵随意陷入两难，彻底崩溃。其实这塔下，没有任何异动。

只是时辰拖得太长，众人都有些力不从心。

有人道：“都尉到底如何了，怎么进去这么久了，还不见有动静。”

“或许如我们一样，也在对峙鏖战，大家再等等。”

“这要等到何时，再等下去，我们都要撑不住了。”

“是啊，不能将希望寄托在他一人身上，里面都是穷凶极恶的邪灵，他本事再大，也对付不了全部啊。再者，还有两个捣蛋之徒，恐怕……不是鏖战，而是将要败了……”

“住口！”尹恪喝斥那人，“非常时期，莫要耸人听闻。”

那人辩驳，“我哪里是耸人听闻，这么些工夫，再怎么样，一层的禁咒也该补上了。我们总该做最坏的打算。”

尹恪道：“我师叔也在里面，且其擅长咒术。即便抢不来图纸，我相信师叔他也有办法将禁咒修复。”

“这只是你想想的，说不定不是这样呢？”

渐渐有其他人泄气道：“这罪魁祸首本来就是你玉琼山的人，说起来，你玉琼山有很大责任。要是洪掌门早些解决内部矛盾，也不至于让事情变得这么糟糕。”

“是啊，是啊，洪掌门，你说说看，眼下要怎么办，这么干耗着，也不是个事啊。”

洪子虚心中有愧，却也没什么法子来扭转局势，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闷闷说声对不住。

其他人却不领情，“这节骨眼，对不住有什么用，如今说对不住，早干嘛去了？”

尹恪听来心中不悦，“你这厮，说话客气些，这是我师尊要的结局么，谁不希望早些解决？若有法子，何须拖到今日！”

那人本就不爽，被这么一斥，更是恼怒，便无法专心护阵，转身便与尹恪扭打起来，谁也不让谁。

阵法忽然断了接续的灵力，煞时影响了所有人。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便是如此。

阵法一处断裂，处处受阻。

洪子虚一面以更大的灵力维持阵法，一面喝道：“恪儿，快别闹了，回来补阵！”

　　哪料他话方毕，便有另一人急道：“来不及了，阵法乱了，邪灵要控制不住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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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一阵灵气形成的巨浪，将所有人打翻了，被扼制的邪灵没有了约束，愈发争前恐后往外涌。众人顾不得其他，准备起身再施咒。

下一瞬，那邪灵不知受了什么力道，往外涌成了往内聚，不过是几下眨眼的工夫，外泄的邪灵都被硬生生吸了回去。

有人高喊：“是都尉，一定是都尉，他成功了！”

不少人同声应和，紧张模样皆舒展开来。

洪子虚立刻盘坐调息，“诸位莫要放松警惕，眼下只修复了第一层，还有第二层第三层，先各自调理，以备突发’情况。”

这第一层禁咒修复成功，大大鼓舞了士气，众人也不闹腾了，依洪子虚言，开始打坐调理，以应突变。

忽地阵阵哀嚎窜入众人耳中，众人本是闭目调息，闻声不明就里，以为是哪里出了岔子，纷纷四下张望。可看来看去，哪里有什么动静，分明平和得很。

“是塔内，声音是从塔内传出来的。”有人发现了声音的来源。

众人侧耳，细细分辨，果真没错，确实是从塔里传出的哀鸣。

“莫不是肖都尉被困其中，与那些邪灵打起来了？”

满耳皆是邪灵的哭喊，众人便以为宵随意所向披靡，将那些作祟之物通通斩杀了，对宵随意那是一通赞许，穷尽腹中墨水。

未过多久，待这哀嚎尘埃落定，塔顶忽地飞出一人。那人一身黑衣，怀中还横抱着一青衣男子，便这么衣袂飘飘，缓缓落下。

“宵都尉，是宵都尉！”众人立刻分辨出那人，喜悦之情难以言表。

洪子虚观柳权贞昏迷不醒，虽有喜意，亦有愁容。他起身上前，“宵师侄，你师尊怎么了？”

晔剑瞥了他一眼，“我师尊？哦，他没事，只是体力不支，晕过去了。”

洪子虚想要将柳权贞扛起，去空旷处替他输送真气，却被晔剑旋身躲过，冷淡道：“毋须掌门操心，师尊的事，我不想假手他人。”

洪子虚蹙眉望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或许是自己多虑了，宵随意在外面这么多年，遭遇了不少事，心性有些变化也是情理之中。

“那塔中之事，可是完全解决了？”

“自然是解决了，掌门还信不过我？”

“……”

尹恪凑上来，“宵师弟，你怎么这副口气同掌门说话？”

晔剑睨他，“那我要如何说，大师兄倒是教教我啊。”

“你……”尹恪噎住，“你以往不这样，今日是怎么回事？即便你如今是都尉，也该懂长幼之理。”

“长幼之理？”晔剑笑笑，“若没有我，你们能活着站在这里同我说话，区区武道古都解决不了，还敢跟我谈什么长幼规矩。”

尹恪未料到他会如此回答，心下更是恼怒，不由揪起他衣襟。

“怎么，大师兄还想打我不成？”

洪子虚拦下自己徒弟，“恪儿，非常时期，不必在意那些凡俗之礼了。”

晔剑看了眼洪子虚，“此话从掌门口中说出来，当真稀罕，你不是最在乎世俗眼光吗？”若重生前洪子虚能站在柳权贞那一边，他也不至于遭那等罪孽。满口仁义，不过是帮凶之一。

洪子虚被说得一愣，不知如何回答为好，只能转开话题道：“想必宵师侄也累了。既然事情已解决，不如先回无念殿歇息歇息。你想吃什么，我让其他弟子准备。还有各门各派的同袍，想必也身心俱疲，不如安排他们在玉琼山暂住一晚……”

“事情哪里解决了？”晔剑看向洪子虚身后，“还有一人，必须死！”

武道古依靠在矮石上，身侧的费净已不知去向。

洪子虚瞧出他眼中杀意，立刻挡在跟前，“宵师侄，武师弟的生死，就交由我处理吧。我身为掌门，会按玉琼山门规秉公处罚。你众目睽睽之下私自动刑，有些不妥。”

晔剑哪会在意这些道理，“你啰啰嗦嗦的，不就是顾念旧情，想阻止我杀了他，放他一条生路吗？我偏不依！”

“黑甲军何在！”他大喝一声，众人周遭忽地密密麻麻现出无数士兵。个个黑甲裹身，持长戟，头顶上有一簇显眼的青色尾鳍。

黑甲军将众人团团围住，一时间阴风阵阵，黑云蔽日，天地无光。

“这……这是什么情况？”众人左右观看，心中惶惶不已。

“这……这黑甲军……我好像在哪听说过……”有人开始翻阅记忆。

“我……我知道，”有人应和，“两百年前，被蛊师訚琦全数消灭的一支魔族军……”

“你可记错，不是都死绝了，怎么还会出现在这里？”

一时间窸窣言语四起，众人纷纷戒备，望着将这些黑甲军召唤出来的祸首。

饶是洪子虚阅历丰富，也没想到有生之年能见到传说中的魔族军，“不应该啊……不应该这样的……”

晔剑并不想理会这些人的震惊，他的首要目的是解决了武道古，“将那人斩了！”

一声令下，黑甲军中站出一人，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夙白。他手持宽剑，转瞬便至武道古跟前，尔后高高举起宽剑，一脸肃杀，便要对准武道古脖颈落下。

武道古哈哈狂笑，对这即将落下的凶器丝毫不惧，反而喝道：“来吧，前后两辈子，什么都改变不了，早就活腻了。疯子又何止我一个，天下大乱是迟早的事，会有人替我走完未完的路！”

众人面面相觑，大约猜出他所说的“疯子”是何人，窃窃朝宵随意投去目光，殊不知，这具身体里的魂灵早就变了质。

“宵师侄，快住手！你师尊也不希望你这么做，莫要一意孤行！”洪子虚还未说完，便被几名黑甲军围住，桎梏在一处，不得与晔剑有任何触碰。

晔剑道：“我可不是为了所谓的‘他希望’，我只做我想做之事，你若再阻拦，我连你一起斩了！”

众人看着不敢言语，摸不清眼下是什么状况，只能暂且安分守已。

那宽剑眼看着将要触及武道古，身后的虚空中忽地裂开一块缺口，那缺口中伸出一只手来，其中一根手指上套着一枚红玉指环。那条手臂不偏不倚，恰好箍住武道古的身子，要将他拉进裂缝里。

　　“想从我眼皮子底下逃跑，休养！”晔剑瞬移而至，那速度比眨眼还快。他扣住那人手腕，咔擦一声，生生将之折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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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虽手腕被折断了，那人仍然不依不挠，硬是要将武道古救走。

晔剑一手扶着柳权贞，不能全身应对，唤了声“夙白”，后者一剑刺穿了武道古的身躯，晔剑顺手摘下红玉指环，关键之物到手，那二人死活已不重要。

　　夙白抽出宽剑，鲜血喷溅，晔剑反身挡住，免得那污秽之血溅到柳权贞身上。

武道古已奄奄一息，仍被一点一点地拖入裂缝中，夙白作势要去拉扯，被晔剑阻止：“罢了，指环已到手，他二人哪里还能进行时空转移，只能在空间裂缝里被碾成渣滓。”

夙白收手归剑，“那这些人要如何处置？”

有人禁不住心中疑惑，问道：“都尉，你怎会和臭名昭著的黑甲军混在一起，你是不是糊涂了？”

那人才说完这话，不知受了什么伤，兀自呕了一口血，踉踉跄跄，捂着胸口，堪堪站住。

还有人要说话，被这么一吓，都将言语憋憋回了肚子里。

洪子虚到底是玉琼山掌门，不可在此事上示弱，纵使旁人不敢问，他也必须弄个清楚明白。

“宵师侄，你到底为何如此？黑甲军怎会听你号令？还有方才那位同袍，你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晔剑望着他，“洪掌门，其实你早该知道我的身份，又何必明知故问。我到底是谁，不如你向大家解释解释。”

洪子虚哪里晓得宵随意为何会变成这副暴戾模样，他分明是被反将了一军，这里所有人，怕是都要以为自己与他是一道的。

果真有人问：“洪掌门，原来你早就知道，那如今这局面，是不是也是你一手安排的？”

“是啊，你倒是说话呀，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宵都尉是你玉琼山的人，武道古也是你玉琼山的人，这十戒塔，也是你玉琼山管辖之物，按理说，生了变故，你最是清楚。眼下你倒成了受害者，你的师弟死了，师侄与黑甲军沆瀣一气，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

洪子虚被问得连连后退，他看着嘴角挂笑的宵随意，当真是一个头两个大。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是掌门又如何，这局面，哪是他能解释得了的。

只能道：“众位稍安勿躁，我也是丈二和尚，带我问清了我师侄，我定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众人失望至极，纷纷道这玉琼山哪是什么山灵水秀之地，分明是藏污纳垢，为人不耻。

洪子虚无端被安了骂名，心下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连自己徒弟，都摆出一副探究之色。他若不将事情前因后果查清，当真要活得无颜无面了。他一世清明，怎能蒙受这等不白之冤。

为今之计，他再如何辩驳也于事无补，唯有等柳师弟醒来，一问究竟了。

晔剑瞧他模样，心下生出念头来，“既然洪掌门不愿说出真相，那这掌门也暂时别当了。眼下玉琼山，武道古逃遁，我师尊又受伤昏迷，够得上格主持大局的，怕是也只有我了。”

他自说自话，毫不知耻，“不如我勉为其难，短时内先当了这掌门，大家看，如何？”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这玉琼山谁当掌门与他们其实没多大关系，只是他们若不同意，怕是下场难堪。

“此乃大势所趋，都尉，由你担这掌门再合适不过了。”

“是啊，是啊，都尉平定门派之乱，又解了十戒塔之难，理应做这掌门。”

此后，一声声“恭喜宵掌门”起起伏伏，听得晔剑心花怒放。

尹恪握了握拳，欲要上前理论，被身侧师弟拦下，暗自摇了摇头，示意莫要冲动。他一脸愁容，好不甘心。

这恭贺之词也说完了，众人便忖着，这是非之地，不可久留，也别管什么前因后果是非对错了，早早离开才是正事。

便有人道：“宵掌门，天热也不早了，我同各位门主想着，先去山下找些客栈歇息歇息，各位也有伤在身，需要调养。”

被提及的几位门主立刻附和。性命到底比真相重要，这宵随意那会儿拜托他们围山的时候，还谦恭有礼，才过几日，便换了一副面孔。如此两面三刀，哪里还敢与他处事，赶紧逃命要紧。

出了这玉琼山，便等于出了虎穴狼窝，到时候回京复命，将宵随意的一言一行告知圣上，让圣上对此人作定夺。

以圣上的深谋远虑，必要除之。

晔剑怎会不清楚这些人的心思，悠悠道：“众位急什么，这玉琼山这么大，足够各位休憩，何须劳烦各位匆匆下山挤那些客栈。再说了，宵某还要办一桩喜事，还想请各位留在山上，吃杯喜酒呢。”

众人一手算盘被打散，极为泄气，听宵随意语，不知他要搞什么名堂。喜事？莫不是要和谁成亲？

这些人不知道他与柳权贞的亲昵关系，甚是摸不着头脑。这玉琼山上个个都是汉子，半个女眷都没有，他同谁成亲？难不成要捋个美人来。

听说宵随意早些年去过百花门，难道是和其中的女修藕并丝连？

唯玉琼山弟子知道其中蹊跷，当年宵随意与柳权贞二人的姻缘线一事，虽未大肆宣扬，却也闹出了不小的动静，这些事，他们还是心知肚明的。

洪子虚细看宵随意凝望着柳权贞的眼神，心里头也早就明白这喜事是何意。只是他终究古板，见不得这样有悖人伦的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发生。

黑甲军出现也倒算了，徒弟与师尊成亲算个什么事，还叫天下帮派留下来喝喜酒，这不是让所有人看玉琼山派的笑话吗？

眼看着黑甲军让出道来，宵随意抱着柳权贞从容前行，他大喝一声，“宵师侄，你可知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晔剑垮下脸来，目光瞥过，一把利剑直刺洪子虚而去。周遭弟子作势要挡，可那剑又快又狠，别说挡了，连接近都难。

剑从洪子虚颈部擦过，裂开一道浅浅的口子，鲜血稍稍溢出，并未伤及要害。

　　洪子虚虽强作镇静，心脏早已咚咚跳个不停。他知道，这一剑，并非刺歪了，而是那人的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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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师尊！”尹恪急急迎上去，满目忧色，忍不住斥责宵随意，“你发什么疯，真要步武道古的后尘吗？”

晔剑睨眼冷道：“洪子虚，莫要再以师侄的称谓叫我了，从今往后，请以掌门二字尊称。我不会提醒第二遍。若不识时务，剑划伤的，可不只是你一层皮肉。”

“你……”尹恪还要说什么，却被洪子虚按耐下，摇了摇头。

十戒塔之危便以这样的方式解决了。各助力门派本是来帮忙的，却被软禁在玉琼山，哪哪也去不得。洪子虚被迫献出掌门扳指，派中弟子也只能暂且由晔剑管辖，听他令行事。

这几日，按照晔剑的意思，都在张罗着他与柳权贞的成亲一事。各门派渐渐也知晓了成亲的对象是个男人的事实，虽表面上不多言语，私底下还是万分鄙夷。

“要娶的是个男人，这倒罢了，你要喜欢你自己喜欢去，非拉着我们喝这劳什子喜酒作甚。这不是存心恶心人么？”

“这玉琼山的百年清誉啊，算是彻底毁了。”

“话说柳权贞这人也是剑走偏锋，怎么愿意嫁给自己徒儿，这……这还算是个男人吗？”

“听说啊，他以前爱逛花楼，男女不忌，说不准就有断袖之癖呢。”

“哎哎哎，别瞎说，这里到底是玉琼山地盘，要是被宵掌门的眼线听去了，大家都得遭殃。”

　　此事最糊涂的，怕是只有柳权贞了。他醒来之时，所观所感，大约可用物是人非来形容。

晔剑悠闲地坐在他床侧，正在把玩着那枚从瑛珺手中夺来的红玉指环。

柳权贞瞧见了那指环，又瞧见了那玉扳指，起身什么也没说，扣住晔剑手腕道：“阿意，你这指环怎么得来的？还有这掌门扳指……洪子虚将位子传给你了？”

晔剑静静看着他，“你叫错人了。我可不是你的好徒儿。”

柳权贞还有些恍惚，听到这话，顿时清醒了，“你……你占了他的身体？不可能，你怎会是他的对手，他那般坚定，怎会容许你做主？”

说罢，立时召出追魂，朝晔剑刺去，山海同时出鞘，二剑相击，便这么悬空打起来。

柳权贞心烦意乱，揪住晔剑衣襟，“你、你将他还回来！”

晔剑由他抓着，盯着他着急模样，哼道：“你那般在乎他？我与他本是同一人，你跟着他与跟着我，又有什么区别？”

柳权贞将他拖拽过来，将其压在身下，抡起拳头便砸下去，丝毫不留情面。
晔剑任由他打，也不还手，反倒呵呵笑着。

柳权贞怒问：“你笑什么，是不是觉得你赢了，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晔剑道：“你打的不仅仅是我，也是你好徒儿的身体。你这么喜欢他，就忍心在他身上留下伤痕？况且你此刻坐在我身上，我可是会想入非非的。”

落下的拳头在半空中顿住，柳权贞见不得这陌生的笑，他跃开些距离，赤脚站在地上，“你走，我不想见到你！”

晔剑起身，拍了拍衣衫上的褶皱，目光落在柳权贞未着寸缕的双脚上，“还有件事，我需告诉你。十日后，我将在玉琼山举办你我成亲之事，围山的各门派都在与宴名单中。这些日子，你好生歇歇，莫要到处乱跑，省得我费心思抓你回来。”

柳权贞脸色煞白，“你说什么，你疯了？”

“疯？怎么，你难道不喜欢你徒儿，你二人，不是早就交合过数回了吗？成亲，不过是要天下人知道，你是我的人，与你而言，又没什么损失。”

柳权贞的脑海里闪现出那些梦里出现过的画面，他穿着喜服在红烛喜帐中等着阿意，那人推门而入，掀开自己的盖头，粗暴地与自己颠鸾倒凤，外头的人则喊他掌门。与如今的情形是那么的相似。

他以为梦里的新郎是宵随意，原来是自己搞错了。

“原来是你，一直都是你……”他喃喃说着，闭上眼睛。

晔剑看着他，不知道柳权贞所言何意，仍接话道：“自然是我，依宵随意那瞻前顾后的性子，怎么敢当着天下人的面与你成亲。”

说着，上前握住柳权贞的手，“我足够比得上他，你还是早些忘了他吧。”

“若是他，绝不会如此自作主张。”柳权贞抽出手来，背过身去，他虽喜欢宵随意，但这感情绝不是盲目的依附。他希望是平等的，互相宽容与理解。

晔剑的强势与一意孤行，只会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件势在必得的物品。

晔剑知道，一时间并不能让柳权贞立刻接受自己，来日方长，他有的是时间。

他索性甩袖出门，临走前又补了句，“地凉，莫要赤脚踩地。若是缺鞋子，我命人做个十七八双给你。”

柳权贞很是烦躁，这一来二去，只顾着争执，倒是忘了问师兄和十戒塔的状况了。那红玉指环应是瑛珺的所有物，到了晔剑手上，莫不是瑛珺归降于他了？那荷儿和费净呢，也和他成一路了？难不成他们联手逼宫，将洪子虚赶下了台吧？

他脑中胡乱演绎着，也不知道事情真想到底是不是这样。忽而肚子咕咕叫起来，他以前缺一魂一魄，胃疾常伴左右，不曾结结实实体会过饥饿，眼下肚中发出声响，他还以为是中了毒，立时盘坐调息，打算将毒逼出。

可不知出了什么鬼，愈是费力调息，那叫声愈是厉害。他觉得不妙，心道肯定是晔剑那厮对自己使了什么手段，逼着自己去找他。心下执拗，偏不就范。

柳权贞粗粗套上靴履，夺门而出，准备去来神峰寻些抑制毒性的丹药。

无念殿无人看守，他一路疾行，出奇的顺畅。路上碰到不少玉琼山弟子，个个像看稀罕物件似的看着他。为何是这般眼神，他心知肚明，懒得搭讪，因他愈走愈是头晕眼花，觉得毒性怕是要侵入五脏六腑了，再不找解药，当真只能找晔剑委曲求全了。

好不容易来到来神峰，他逢人便问：“我腹中鸣叫不已，又头晕眼花，可有什么药物缓解这症状？”

被问的人正是老十三。他瞧着柳权贞火急火燎的样子，也以为对方是中了什么毒，立时伸手替他搭脉，眉头蹙得紧紧的，须臾却缓和下来。

　　“师伯，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你肚子饿了，吃些东西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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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柳权贞还未意识到自身灵魂的融合，觉得饥饿这种事不该发生在自己身上，更别说吃点食物裹腹了。

他连连拒绝：“不可不可，我有胃疾，吃了食物难以消化，反而会腹痛难忍。给我上点酒便可。”

老十三却道：“酒才伤胃，师伯该戒酒。况且我方才探你的脉相，并没有胃疾的征兆。”

“我这胃疾从小伴到大，怎会突然间没有，你定是探错了，换你二师兄来。”

老十三颇为为难，“二师兄他离山了，师伯你忘了？”

　柳权贞这才想起，“那还有谁医术尚可的，都来给我把把脉，我这头晕眼花愈发厉害了。”

老十三无法，唤来几个本事不差的师兄弟，依次替柳权贞搭脉，结果如出一辙，并无胃疾，只是过度饥饿所致。

“师伯，这胃上的毛病啊，会随着人日常修行而渐渐改变，这人的体质啊，终归不是一成不变的。眼下也没有其它法子，你不如吃口饭试试，指不准就好了呢。”

武道古虽自己行事疯癫，对来神峰弟子的教导倒是从不怠慢，是以这些弟子的本事，任何一人拿出去放在江湖上，都能挺直了腰板凭医术养活自己。

这么多人都说自己胃疾痊愈，柳权贞再是执拗，也不能不相信他们的话。

“那行吧，我便先少吃些，若一个时辰之内胃部未有疼痛感，我便接受了这一事实。”

这一张口，愣是吃了三大碗米饭，还让管厨房的弟子临时烧了几个菜，那菜，亦是吃了个精光。

柳权贞从懂事起就没好生吃过饭，不知何为饱何为饥，这番饭量下肚，让弟子们惊了一惊，心道这柳师伯好似饿死鬼投胎似的。

说好要先少吃些的，然这饭菜的味道着实勾人，一时没忍住，吃到饱嗝都打起来了。最后还是老十三劝着说吃过多怕造成积食，才让柳权贞收住了筷子。

柳权贞看着自己鼓鼓的肚子，“我这模样，算是吃饱了？”

老十三觉得自己在教导初知人事的孩子，“师伯，正常情况下，一碗米饭便可，不需要将肚子吃撑成这样。吃多了，易发胖，便如阿春一般。”

他从人群里拉出一人，那人顶两个老十三那般大，西瓜大的脸，不见脖颈，明显不合身的道袍将他周身的圈圈肉勾勒得分外明显。这人便是阿春。

柳权贞盯着看了须臾，心道自己可不能这么胖，他对自己这副皮囊还是极为看中的。

“明了明了，吃饭还有这么多学问，以后可要小心些了。”

老十三道：“师伯是初次尝试食饱的滋味，不知分量大小乃是正常的。以后顿顿吃，日日吃，身体习惯便好了。”

“那顿顿吃，日日吃，可会吃成个胖子？”

“控制每顿的量便可，只要不过度，也不至于会变成阿春那副模样。”

柳权贞道术了得，却觉得吃饭之事堪比苦练神功，还不如以前喝酒来得方便。

吃饱喝足，挨了一个时辰，胃疾果真未来犯，不仅如此，整个人精气神都好了许多，头晕眼花的症状也消失了。

柳权贞回忆起这几日变化，他方回到玉琼山时，还不是如此状态，乃是这次昏迷醒来才有的变化。难不成晔剑在自己昏迷之时对自己动了什么手脚？

那厮性子固执，在十戒塔初见自己时更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了，能有这般好心？俨然不可能。

想到此处，他不由问起十戒塔之围的经过始末。老十三将当时种种，事无巨细，都告知了柳权贞。

末了哀叹连连：“我师尊到底对我们有教诲之恩，他若能迷途知返，也不至于落得那步田地。我等打算立个衣冠冢，纪念下他。”

自古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么做也无可厚非。柳权贞不打算在此事上多做评价，遂问起洪子虚的处境，“我师兄现下在何处，晔……宵……”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那人，那人既是晔剑，也是宵随意，既是黑甲军之主，也是自己的徒弟，还是自己的……道侣。他若说出晔剑的名字，必要被人追问因果，要是让他们知道魔军之首复活了，不将他除之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若将之称为宵随意，可这些事又不是真正的阿意做的，平白无故背了个锅，也不妥。

思来想去，只能道：“我那孽徒，有没有对我师兄做什么出格的事？我消失五年，对他疏于管教，他会变成这样，罪责在我。再者，那十戒塔中邪魅丛生，他或许是在交手时心志不坚，受了什么邪魅的影响。我低估了那些邪灵的能耐……”

柳权贞装模作样找着理由，兀自哀叹摇头。

老十三道：“掌门……该说洪师伯倒是没受什么重伤，顶多受了些皮肉苦，也不碍事。只是……宵师弟……如今该唤掌门了，将这些发生的噩事都嫁祸到洪师伯身上，让其蒙了不白之冤，只因洪师伯……呃……因他在与你成亲之事上多规劝了几句。现下各门各派，都在看玉琼山的笑话。”

柳权贞心下郁郁，这晔剑是魔族血统，他这么做，必是要搅乱中州，所以莫管好人坏人，他看不顺眼的，都不会让那人好过。

在十戒塔中，晔剑曾说起那个时代自己与他的恩恩怨怨。倘若真如他所说，自己的前身是大蛊师訚琦，那晔剑该将自己千刀万剐才对，如今却非要成亲，也不知安的哪门子心思。

晔剑与宵随意虽归根结底是同一人，但他二人所处的环境不同，立场也不同，对自己的某些情感，自然也是截然不同的。柳权贞恋慕宵随意，对晔剑却谈不上有这种情愫。是以，他眼下要做的，便是唤回那副身体本身的魂灵，让晔剑回归虚无。

这是对玉琼山，也是对天下人最好的交待。

　　晔剑这一魂在十戒塔中囚了两百年，怨气甚重，执念颇深，若要克制他，首先要消解了他的怨气与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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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怨气……执念……”洪子虚喃喃念着，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柳权贞，蹙眉道，“我虽有安抚死灵的经验，在他身上却是行不通的。”

柳权贞急道：“为何行不通？”

“你可知两百年前他是如何死的？你看到他的黑甲军了吗？你以为他的执念是普普通通的安抚之法便能化解的？”

洪子虚连连发问，叫柳权贞不知如何应答。

柳权贞看着对方脖颈上的膏药，“师兄总得给我指条明路吧。莫不是真想看我和他大婚？那喜酒你喝的下去？”

洪子虚气极，“谁要喝你的喜酒！”又已知发怒无用，堪堪道，“要化解死灵的怨气，首先要完成他生前遗愿。晔剑的遗愿是什么，不用想便知，是消灭人族，或是让人族成为他掌中玩物。这样的愿望……要如何完成？所以我才说，在他身上行不通。”

柳权贞想了想，“这遗愿是我们认为的，并不是他亲口说的，指不准他有更迫切的，比称霸人族更令他难以割舍的？”

“这我倒是不知，你不如问问他，说不准真能像你说的那样。”

柳权贞眼下半句话都不想同晔剑讲，哪里想去问。

尹恪在一旁听不下去，“师尊，师叔，我们为何要走正常路子。消解怨气还有更省事的方法，直接让那死灵灰飞烟灭了，不就什么事情都没了。”

“不行！”柳权贞跳起来。

尹恪道：“非常时期，该用非常手段，有何不行？”

晔剑的魂灵其实就是宵随意魂灵的一部分，若是将之击毁了，谁都不能保证对宵随意没有影响，他绝不能冒这么大的险。

面对尹恪的发问，只能自欺欺人道：“修道是为何，是为解众生之苦，怎能如此快刀斩乱麻，有违修道初衷。”

尹恪气得跺脚，“怎么师叔和二师弟一样的想法，这一个个的，都怎么了？”

柳权贞从正一峰出来，一无所获。玉琼山的天不比往日，一片灰蒙蒙的。高空中悬着一把锦绣织面的伞，那伞原是宵随意的法器，如今成了晔剑困囚玉琼山众人的物件。它所施展出来的庞大灵墙笼罩着玉琼山的一切事物，外人进不来，里面的人更出不去。

　他漫无目的地回到无念殿，虽无人管他，却觉得哪哪都不自在，安坐一炷香都似在浪费时间。

安抚晔剑的魂灵必有两全其美的法子，他不相信事情已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他去了藏书阁，依旧如入无人之境。兴许是晔剑知道他不会试图逃离玉琼山，所以也懒得派人盯着他的去向。

在藏书阁待了一日，除了吃进一天的灰，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得到。他腹中空空，更是灰心丧气。

“师尊……”

他觉得可能是心中意念急切，竟然出现幻听了。这地方除了自己，没有别人，更不会有人唤他师尊。况且那声音还那般熟悉，与阿意如出一辙。

他摇了摇头，准备起身去来神峰的膳堂吃些食物。

“师尊……”

那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比上次更清晰，仿似就在耳侧。

“师尊，我的时间不多了，现在解除了灵墙，你让所有人去正一峰集合，快去……”

“啊？”柳权贞看到门口站着一人，那人一身黑衣，身形顷长，正扶着一侧墙面，低着头粗粗喘着气。

柳权贞觉得自己大约是看花眼了，使劲揉了揉，那人还在那处。

“阿意，当真是你？这不是幻觉？”他疾走过去，一把抱住那人身子，温和且结实的触感。

宵随意似乎体力不支，借着拥抱轻轻靠在柳权贞身上，“快让所有人去正一峰集合。”他又重复了一遍。

“为何？你又是如何克制住晔剑的？”

“莫问这么多了，快去。”

“好好，我去。”

柳权贞忖着，阿意应是找到了什么法子得到了身体的主动权，但这主动权又维持不了多长时间。他只能在有限的时辰里将众人聚集到一处，然后用红玉指环将众人送走。

必是如此。

他不敢懈怠，说服众人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很快，正一峰便聚满了等待脱困的人。

“你说宵掌门是被十戒塔中的邪灵影响了才会变成那副模样，怪不得了，突然心性巨变，我就说嘛，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你不是说他两面三刀么，怎么这下改口了？”

“哎，此一时彼一时，那时我也不知详情嘛。”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各显形态，倒也热闹。

洪子虚忧心忡忡，晔剑的魂灵何等厉害，会这么容易就被压制住？

“各位，”宵随意出现了，指尖正套着从瑛珺那里夺来的红玉指环，他毫不避讳地向众人展示，“玉琼山发生的诸多事，与我之前的状态，三言两语解释不清。如今只想告诉大家，我将用红玉指环开出空间裂缝送大家离开，请各位手挽手，靠得紧些，莫要三心二意。我保证，会将大家安全送离。”

柳权贞先前做了工作，众人实在太想离开这是非之地了，倒也配合，纷纷依言照做。

柳权贞站在宵随意身侧，行指挥之能。

“你也走，莫要陪着我了。”宵随意将柳权贞推向人群。

柳权贞折返回来，“我若走，不是我出事便是你出事，你说我会走么？”

宵随意知道自己左右说不动他，“那好，师尊，若我之后起了变化，危及你的性命，莫要手下留情，一剑杀了我。”

柳权贞没有回复这番话，他真能不手下留情么，怎么可能。

驱使红玉指环不需要太多的灵力，却需要知道开启空间的咒语。柳权贞不晓得宵随意是如何得知这窍门的，他还在疑惑的时候，空间裂缝已经在众人身后打开。这裂缝数丈高，数丈宽，是迄今为止柳权贞看到过的最大的裂缝。

裂缝中五光十色，不知空间的彼岸到底是什么地方。众人一时愣怔，忘了动作。

“所有人，快进去！”柳权贞喝道。

宵随意正努力驱使着红玉指环，那指环挣脱了他的手指，在空中变得极大，像泡水膨胀了一般。

　　“这……到底行不行，进去了不会出什么事吧？”有人质疑。

这一声质疑引发了许多人的踌躇，望着宵随意，就怕他忽而变成另外一张脸，像对付武道古一样，将他们关入空间裂缝中，碾成渣滓。

宵随意嘴角隐隐有血迹，嗓音已然嘶哑，“莫要犹豫。再犹豫，他就要回来了，你们谁都走不了。”

　　柳权贞感觉到丝丝缕缕不安，催动红玉指环分明只要咒语，为何阿意看起来像在耗费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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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晔剑晃了晃囚牢上的枷锁，撇嘴笑了笑，“这糊弄小孩子的玩意儿，也想困住我？”

他在黑黢黢的四方之地踱步，看着牢笼之外的人，“你又是谁？”

那是个男孩子，莫约十二三岁，五官端端正正，长得煞是好看。一身素色衣裳布满虎图腾刺绣，颇为考究。

“吾名为如梦令。”男孩道。

“哦……”晔剑点点头，“一大把年纪了，皮囊倒是挺迷惑人。怎么，是宵随意叫你看着我的？”

如梦令也在牢笼外踱步，以探究的眼神望着他，“吾说你们这些人啊，死都死了几百年了，怨气还不散，何必呢？”

晔剑冷冷道：“你懂甚，不过是件人族造出来的器具，别以为你真能看透人心。”

“哎……”如梦令道，“不就是被心爱之人欺骗了，死无葬身之地了吗？那訚琦的转世不也在十戒塔中遭受了极刑？这样想想，心里不就好过点了。”

晔剑忽而握住支撑牢笼的栏杆，那栏杆在他手中渐渐歪曲变形，可他的手，亦血流不止。

如梦令挥挥手，那栏杆瞬间恢复成初始模样，任晔剑如何施力，都无济于事。

“年轻人，看开点，能好好说话就别动手动脚。你看看，受伤了吧，流血了吧，多不好。”

晔剑已无甚耐心，“放我出去！”

“要放你出去可以啊，且听吾把话说完。”

“有屁快放！”

“魔族之人像你这般没教养吗？”

这一杆子打翻一条船的言论又激怒了晔剑，“我的教养可不是用在敌人身上。”

他不安分地四下转悠，又将目光落在牢笼的枷锁上。凑前眯眼细细瞧了瞧，又摸索一阵，心下冷笑，原来是靠咒语维持的。

如梦令沉浸于他的教诲，“吾可不是你的敌人，吾与你的肉’身共生，已与你融为一体了。

你说你，将外面那些人囚在玉琼山有什么大用处，真要让这帮人喝你与柳美人的喜酒？这定然不是你心中想要的。”

“这当然不是我想要的，”晔剑指尖凝力，不动声色地在枷锁上制造裂痕，“我想要的，是所有人的命。他们这些人，刚好是黑甲军的容器。不妨告诉你，我的目的，是复兴黑甲军。”

如梦令又挥一挥手，那枷锁将晔剑弹开，方才制造的裂痕立时不见踪影。

“此乃吾的地盘，规规矩矩听吾说完呀，年轻人。”

晔剑咬牙切齿，闭目盘腿，不做理会。

如梦令继续道：“如今，人族的皇帝已经同意与魔族开通商路，你生前做不到的事，宵随意已经替你完成了。此后，两族矛盾会慢慢停歇，两族相容，亦是指日可待。这对你来说，难道不是好事？你若在此时以黑甲军的名义夺了他们的性命，所有的祥和将功亏一篑，你可曾为此想过？”

晔剑道：“你倒是提醒我了。待我复兴了黑甲军，首先要做的，便是攻下人族皇城，让中州所有人族，听我号令，成为我魔族的奴隶。”

他满目戾气，对着如梦令露出狰狞的笑意。

如梦令恨铁不成钢，“年轻人，你怎么就说不通呢。你读过宵随意的记忆，该知道造成两族如今这局面的真正原因是什么，何苦滥杀成性？”

鲜血忽然如淅沥雨水一般从两人头顶落下，那血雨打在牢笼上，本是无法撼动的铁器竟像遭受了灼热岩浆，在一点点地坍塌融化。

“哈哈哈……”晔剑捧腹笑笑，“老头子，你看看，他快不行了，纵使你不放我出去，他也无力为你提供能量来困住我了。”

他说着，起身捋捋衣袍，“外面那些人呐，小心思可多了。想救他们，他们还要疑神疑鬼。为了那些无用之人劳心劳力，当真不值得。”

正一峰的裂缝孤独地敞开着，没有人愿意进去。尽管柳权贞已是好话说尽，奈何人心总是难料。

“洪子虚不走，你们玉琼山之人，没有一个走的，却催着我等离开，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洪子虚道：“玉琼山是我门派根基所在，自是要同生共死，绝不可能走。”

柳权贞当真要被这帮人气死。方才说得好好的，眼下都不按套路出牌，没一个省油的灯。

有人问：“反正灵墙已经解除，我们何必要利用指环造出的空间逃遁，直接下山离去不是更方便？”

有人答：“唉，灵墙虽撤了，黑甲军的埋伏可没撤，这山间支岔路那般多，你怎知哪条是安全的，指不准走着走着，你就陷进黑甲军的埋伏圈里，那些死灵可不会给你讲道理。”

“怪不得你们都不走。这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如何是好？”

有人指着宵随意道：“宵都尉，你既然能撤了灵墙，为何不一同撤了黑甲军，还要费力造什么空间裂缝作甚？不是多绕弯子么？”

“是啊，是啊，都尉，撤了黑甲军吧。”

柳权贞真想一人扇一巴掌，这些人的脑子长在脖子上是摆设吗？若是能撤走黑甲军，自然是撤了好，一劳永逸。那黑甲军听的是晔剑的令，却并非是宵随意的令，哪是说撤便撤的。

他遂道：“阿意，莫要管这帮蠢蛋的死活了。你穷尽心思，他们却不买账，这样的人，不值得你这般付出。”

宵随意不说话，忽地咯咯咯笑起来，“好，那便听你的。”他立时收手撤了力。那红玉指环渐渐缩小，落在宵随意掌心，他五指并拢，须臾，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神器便化成了粉末。

柳权贞看着惋惜道：“阿意，你怎么将之毁了，指不准以后还能派上用场。”

人群中嘈杂声四起，又不知在埋怨什么了。

宵随意低着头，抹了抹嘴角的猩红，喃喃道：“忙活了半天，一事无成。我还以为，你好不容易把我困住，能大有作为呢。”

柳权贞便站在他身侧，正要询问其伤势，却听来这样一番话，心跌落至谷底。

“你……回来了？”

　　晔剑抬起头来，金眸毕现，“我吃了亏，可再不会让你的好徒儿有可趁之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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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红玉指环虽毁，空间裂缝虽灭，却并不是一人都没逃出来。

若雷觉得自己肩负了拯救苍生的巨大使命，他火急火燎找到王一鳅的时候，那人正骑在浣纱宫老管家的背上，把这作威作福阳奉阴违的老头子当牛使。

浣纱宫陷入一片废墟，昔日琉璃砖与白墙，成了黑黢黢的碎屑，那些令人赞叹的雕梁画栋亦淹没在熊熊大火里，当初一步一景的场面，如今都成了只可用惨字来形容的枯燥画面。

浣纱宫里值钱的玩意儿都被澎水盟的各门派刮分了，这宫里的人啊，也是逃的逃，散的散。

御林军在浣纱宫各处搜寻余孽。一日前，费净突然回宫，众人纷纷戒备，以为要大战一场，谁想那人不但未与众人恶斗，还说只要带走一人，其余的，他皆不在意。

“那他带走了谁？你们便这么由他带走了？”

王一鳅哀叹一声，将那老管家踢到一旁，“他要带走之人，乃是他的兄长，前任宫主费悟。老宫主于我有恩，我自然不能这么眼睁睁让他带走。当时那么多人在，我也不怕，便与之扭打起来。我意想不到的是……”

“怎么了，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竟由着我打。”

“……这是何故？费净那厮，心肠坏得很，看到浣纱宫被糟蹋成这样，不发狠将你们都杀光，当真不符合他的风格。更何况，还被你……你这样的人压着打，委实匪夷所思。”

“我这样的人怎么了？”王一鳅抓住其中字眼，“宵都尉还将兵符交于我呢，你与我相比，顶多是个跑腿的。”

若雷哪还有闲情与他做什么口舌之争，“如今管不得他了，想来他是被都尉封了要穴不得施展神功吧。都尉此次派我来，是有要事要同你说。”

王一鳅还沉浸在失去老宫主的懊悔当中，抹了几把咸溜溜的感怀眼泪，才堪堪回神，“我知道，都尉是想把兵符拿回去了……”

“非也。”若雷神色凛冽，“玉琼山出大事了，都尉要你我二人携兵符面圣。”

王一鳅曾经在费悟手底下做过事，也算是有如鱼得水的时候，可像如今这般被委以重任，倒是前所未有。他还想着，宵都尉怎么还不回来，他好把那烫手的兵符快快物归原主。

现下人人都知道他手中有如此贵重之物，讨伐浣纱宫的时候倒是同仇敌忾，讨伐完了，便渐渐有了眼馋这兵符的人。睡觉时，他只能睡在御林军中，生怕被居心叵测之人盗走，他罪责难免，项上人头亦难保。

他道：“我是知道自己有本事的，可宵都尉也太看得起我了，揣着这么贵重的物件去面圣，路上遭遇强匪可如何是好？”

若雷道：“你在太后寿宴上不是挺有气势么，怎么些会儿担心这担心那的。都尉说了，御林军可听你调遣，一路上护送我二人回京。”

王一鳅嘟嘟囔囔的，心道太后寿宴上的事，怎么这不想干的人也知道，说起来当真羞耻无比。

“都尉倒是什么都安排好了，那玉琼山，到底出了什么岔子？”

若雷不想隐瞒，前前后后将所发生之事讲了个通透。

王一鳅听得心都快从嘴里蹦出来了，“娘亲呀，还有这种事。都尉的厉害你我都是清楚的，我听说，他独自一人将慈仪宫里的巨型妖物斩杀了，他这样的人若是被什么邪物控制，那中州，还有的安宁吗？”

若雷叹道：“都尉也是怕自己克制不住，他是做了两手准备了。”

王一鳅摇头道：“还不如当个小人物来得自在。”

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官道回了京。便是要大张旗鼓告诉天下门派，浣纱宫大势已去，归附朝廷才是明智之举。

玉琼山上，众人因意见不一没逃出生天，陷入各自埋怨的漩涡。

晔剑觉得好笑，人心叵测四个字，当真是为这帮人量身定制的。

“你说，他们要是被逼急了，会不会做出什么特别令人震惊的事？人族不是有句话，叫狗急跳墙吗？”

晔剑将柳权贞带去了十戒塔顶层，这是他的自在居所。他并不喜欢待在无念殿，那里全是柳权贞与那好徒儿的回忆，这会令他十分妒忌。

“你到底要玩弄他们到何时？”

晔剑靠近柳权贞，后者本能地往后退了退，晔剑索性将他拉住，往胸前贴近。

“我受伤了啊，你就一点不在意？”他将柳权贞的手贴在自己胸膛上，又移到嘴角边，“看到了吗，还有血迹呢。”

柳权贞嫌弃地抽手便是一巴掌，“这是阿意为救人而受的伤，与你有什么干系？”

晔剑的脸被打向一边，他摸了摸被打的地方，无甚表情，浅浅道：“我若再不出现，他此刻便是横在你面前的一具尸体了。”

“你胡说什么？”

“怎么，你不知道？”

柳权贞迷惑地看着他。

晔剑反问：“你想知道？”

当真是吊人胃口，柳权贞心下不爽。

“想知道就亲我一口，我开心了自然会告诉你。”

“你！”柳权贞愤愤盯着他，“不知廉耻！”

“不知廉耻？”晔剑围着他踱了几步，“你这个知晓廉耻的师父，不是经常同自己徒弟做那等事吗，什么样的姿势，如何呻噖的，我可是一清二楚呐。哪个做师父的像你这样？你如此那般都不算做不知廉耻，我这，不过是亲上一小口，该更不在话下才对。”

柳权贞被说得面红耳赤，又要送去一巴掌，这次，晔剑却没由着他，截住了他的手掌，反手扭到其背后。他贴着柳权贞的脊背，将鼻尖凑到对方脖颈处，闭着眼嗅着那人的体香，一副陶醉模样。

柳权贞震了震臂膀，并无作用。“你放开我！”他喝道。

“你知道么？”晔剑悠悠忆起往昔，“当你还是訚琦的时候，你就不知被我’操过多少回了。那时候，你假意与我交好，为了博取我的信任，可是用尽了手段。即便是让你献出身子，你都乐意之至。

你与我反目的时候，我不由在想，一个活生生的人，是如何做到抛弃原本的心性，潜伏在另一个他恶心的人的身侧，说着甜言蜜语，并且毫无顾忌地敞开腿的？

　　这样的人，当真是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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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晔剑在木榻上闭目调息，柳权贞想起他说得话，“为何你出现了，反倒是救了阿意的命？”

晔剑掀开眼皮，“开启指环的密语，你以为他知道么，连我都不知晓，他不过是用自身灵力在强硬启动罢了，弄得一身伤。”
柳权贞的指尖似乎仍能感觉到那错乱的脉搏的跳动，他眉宇紧蹙，“那……是否已伤及五脏六腑？”

晔剑盯着他，“你是心疼他，还是心疼我。”

柳权贞知道他心思，不想激怒他，道：“你便是他，他便是你，心疼他与心疼你，并无不同。”

“你过来，”晔剑瞄了眼身侧，“在这里躺下。”又起身，给柳权贞让出位子。

柳权贞心头紧了紧，他到底不是真心实意待晔剑的，一声躺下，让他生出满腔排斥。

但他尽量让自己从容不迫，只是这从容不迫在晔剑看来，只是一种勉为其难。

“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晔剑道。

柳权贞依言躺下，周身充斥着戒备，晔剑也在里侧躺下，从后背环住他，将他拢在自己怀里。

沉重的呼吸环绕在柳权贞颈间，他全身局促，瞪着一双眼睛。

“我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了。”晔剑开始自言自语。

“曾经你无比温顺，像只粘人的猫。我还记得，那个冬夜，你我本是在客栈各要了一间房。可取暖的炉子只剩一个了，你硬是要给我。结果到了半夜，你推开我的门来，说实在太冷了，希望我能容你在同一间屋子休憩一晚。

我自然是答应了。你打了地铺，翻来覆去，左右睡不着。我问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说，你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柳权贞听着，隐隐有了些兴致，便问：“什么声音？”

晔剑那有些干燥的唇贴着他耳跟，低低道：“是隔壁夫妻床事的声音。”

柳权贞的面颊忽地发红，他不想被晔剑牵着鼻子走，只得强硬忍住，故作无事，“那又如何，这就睡不着了？”

晔剑的声音陡然冷淡下来，“你自然是故意为之。客栈的房是你挑的，炉子也是你私底下叫店家置备的。你故意将位置选在一对小夫妻隔壁，料想到他们夜里必会恩爱有加。然后你佯装不适，好引起我的注意。甚至那炉子里，也被你加了药。”

柳权贞潮红的脸颊瞬间冷却，“加了什么药？他要害你？”

他始终不肯将訚琦的身份套用在自己身上，故将晔剑口中的“你”称作“他”。
晔剑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那药是催’晴药。”

“……”柳权贞斟酌着言辞，“那你与他，在那夜，做了那事？”

“嗯……你钻进我的被子，说自己还是冷，忽而又说自己热，开始脱自己的衣裳。那肯定是你的第一次，后面又紧又烫，还哭哭啼啼的。可我并没有想着要放过你，那一夜，翻来覆去折腾了好几次。”

柳权贞不知如何评价这样的事，这大概就是訚琦欺骗晔剑的开始，准确些说，他们的相识就是一场阴谋，訚琦那晚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彻底博取他的信任，拉进二人关系。

他忖了忖道：“那你是如何发现，他的这些小伎俩的？”

“你选的那间客栈，我派人打探过。那时，要害我的人实在太多了，我不得不时刻警惕。”

　　“既如此，你为何不拆穿他？”

“我只是想看看，自己到底能不能真正进入你的心。”

柳权贞想着：人啊，皆逃脱不了一个情字，倘若晔剑不那般沉溺于对訚琦的晴爱，似乎一切都不一样了。

可这世上没有倘若，就像自己对于宵随意，宵随意对于陈落庭。

“你与我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我虽是訚琦的转世，却与他迥然不同。”

他心心念念的，只有一个宵随意。什么人族使命，那东西从不会落在他这个惯走偏门的人身上。拯救苍生，他更没这兴致。

晔剑搂紧他些，胸口的疼痛让他忽然皱了皱眉，但着短暂的表情并未被柳权贞察觉。

“我只是想同你说说，听与不听，由你。”

晔剑断断续续地说着一些陈年旧事，听着听着，柳权贞竟然睡着了。他又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喜帐红烛，没有令人腻歪的颠鸾倒凤，而是一群人在斥责他。

他可以清晰地瞧清那些人的着装，玉冠束发，工整的道袍显示着各自代表的门派，又横眉冷目，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

“訚琦，”其中一人指着他道，“上回围剿，我们分明可以在虎口关一举歼灭了那魔头，为何他们会突然折返，让我等扑了个空？是不是你暗中告了密？”

另一人紧跟其上，“对啊，魔军不可能知晓我们在虎口关设了埋伏，我们这些门派中，唯有你与他最是熟悉，若不是你，我们实在找不到第二人。”

又有一人喝斥他，“你啊，认清自己的身份。你不是说要帮助人族清剿了他们吗？这都多长时间了，迟迟不见你有什么交待，你到底在做什么？”

“别忘了圣上的托付，别忘了你在众派面前许下的承诺，更别忘了，你的父母是死在魔族人手里的。你要挑起人族大任，更要复仇，你父母的在天之灵看着你呢，你要做个不孝之人吗？”

“对，你要好好记住你的仇恨，别跟晔剑相处久了，就忘了当初的目的了。”

周而复始的训斥在他耳边回响。柳权贞被围在中心，周遭对他指指点点的人愈发多了，密密麻麻，无数张脸，无数种声音，好像他不按照众人要求的做，他便是个畜生，是个十恶不赦之人。

不……不是这样的……这不是我想要的，让我说话，让我辩解，你们这些人，没有道理这样苛责我！

柳权贞惊醒过来，他还躺在晔剑的胸膛里，那人睡得很沉，并没有意识到怀里的人已浑身冷汗。

　　被梦魇环绕的惊惧在柳权贞脑海里回荡。这便是当年的訚琦所面对的逼迫与承担的重担么，倘若是今世的自己，什么人族命运，什么父母之仇，他才不想被这些东西桎梏住人生，他想同谁在一起便同谁在一起。若活在别人的希冀里，活在自我的压抑与克制里，那这一辈子还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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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挨到第十日，玉琼山到处张灯结彩，好不喜庆。然这喜庆只表现在这些华而不实的装饰物上，山上人面上的神情，却如同奔丧。

柳权贞这几日极为配合，时常与晔剑出双入对，不知情的，还要以为这是夫唱夫随。唯柳权贞知晓，这不过是稳住晔剑的权宜之计。

酒桌摆满正一峰。人人都知，洪子虚并不赞同这门亲事，这筵席非要摆在他的主殿，那是存心要恶心他。

眼看着筵席快开始了，众人被逼着就了坐，唯独不见这正一殿主子的身影。

“师伯，开席了，快去吧，众人都等着呢。”老十三在洪子虚屋子里催促着。

洪子虚没动，大弟子尹恪便起身赶人，“跟姓宵的说，不去！”平常口中的宵师弟，现在成了姓宵的。

老十三也为难，“要是请不动你，我这回去不好交差啊。”

“如今你们都成了他的走狗了，他也不再是当初的宵师弟了。这喜事，就是个笑柄，让天下人看笑话。”

老十三道：“各门各派都捧场得很，哪里敢笑话。”

“姓宵的掌握着生杀大权，他们哪里是真的捧场，乃是被逼无奈。”

“师伯，师兄，走个过场而已，柳师伯都能舍弃尊严嫁给宵掌门了，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这事情了了，不就行了吗？”

尹恪怒得直瞪眼，“真正的掌门是我师尊，哪是那混球，你一口一个宵掌门，倒是叫得挺亲切！滚，再多说一句，我就剑法伺候！”

老十三退出门来，仰天叹了口气，喃喃道：“虚与委蛇懂不懂，这节骨眼，是命重要，还是名声重要。”

他进也进不得，只能怏怏回到筵席上，去张罗其他事。柳师伯私下纟工曰生小丿⺧儿阝人里同他说了，演好这出戏，自然会还大家自由，强硬抵抗，反倒不是明智之举。

老十七领着柳权贞从无念殿出来，后者一身新娘子的衣裳，踏上八抬大轿，有模有样，当真逼真。

轻晃着走了些路，轿子没停，帘子被人拉开了。

老十七传话进来：“师伯，这天上的伞怎么变丑了，黑黢黢的，真晦气。”

柳权贞先前让弟子们行事时多注意点周围的动静，一旦发现，须立刻告诉他。

他听着，急急喊了声停，跃出轿子掀开盖头，往天上看去。他对沐雨莫说极为熟悉，也是有些了解的。宵随意方得到它时，便是一副破破烂烂的模样，有了宵随意灵力支撑，才恢复成锦绣织面的样子。

可如今，它的锦绣织面正在渐渐消失，这是不是意味着，周遭的灵墙也……

这本该是件令柳权贞高兴的事，偏生心中生出隐隐不安。这不安缘自何处，他却说不上来。

“师伯，还要继续吗？”

柳权贞回到轿子里，“走吧，莫要耽搁太久。”

几人敲锣打鼓启程，行了没多久，又停下来，柳权贞撩开帘子，“又是什么事？”

老十七指指前头，“有人拦了去路。”

这拦路之人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乃是太后寿宴上被柳权贞羞辱一番的芙蓉门掌门王一鳅。

“怎么是你？”柳权贞觉得奇怪，“你是如何进来的？”他瞬间想到破败的沐雨，是不是山外出了什么事了。

王一鳅挠挠头，嘿嘿笑笑，“柳公子，我是奉了宵都尉的命令，要你演一出戏。”

“宵都尉……”柳权贞琢磨着这三个字，这山里的人，起初的时候还有人唤，后来都改口叫“宵掌门”了。这王一鳅，看上去并不像是听了晔剑的吩咐。

可他不确定这王一鳅到底是哪边的人，又是为何出现在这里，便道：“我不知道你是如何来的，这里没有宵都尉，只有宵掌门，你若是被请来吃喜酒的，就该按着规矩来。”

王一鳅不急，解释道：“确实是宵都尉的吩咐，不是那壳子里的另一个魂灵。此事说来话长，不过，现在有的是时间。”

柳权贞一脸你到底在说什么的神情。

“此刻正一峰那边，应该已经闹翻天了吧。”王一鳅说得云淡风轻，愈是这样，愈是让柳权贞摸不着头脑。

他觉得自己已经是在演戏，怎地还有另外一出戏。

王一鳅道：“山下集结了御林军，黑甲军的那些伎俩，早就过时了，在楼主的帮衬下，黑甲军的魂灵都已归入阎罗殿。现在，沐雨制造的灵墙也即将坍塌。果然一切都在宵都尉的料想中。”

“什么楼主？”柳权贞问，“阿意什么时候安排过这些事？”

“这楼主啊，是春雨楼的楼主，他精通奇门遁甲，本事大着呢。”

柳权贞心道，自己在白城五年，都未曾有缘见过春雨楼的楼主，阿意到底是得了什么机遇？

他正思忖，瞥见正一峰升腾起阵阵烟雾，像是着了火，急问：“到底是阿意计划好的，还是你计划好的？”

他不信任王一鳅，也管不得什么登轿子的礼数，便要飞身去往火势汹涌之处。

王一鳅拦住他，“柳公子，都尉吩咐了，你只管在这儿待着，那里的事，不用掺合。”

柳权贞挥袖将对方拦路的手臂推开，哪里要听他的话。

“柳公子，别去啊，害！”王一鳅虽是一副着急模样，却没有跟上来。

凭空落下一队人马，虽衣着朴素，手无寸铁，却硬生生将柳权贞拦了下来。

“你们是春雨楼的人。”柳权贞很快认出来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王一鳅踏着碎步跟上来，口中念着幸好幸好。

“什么幸好？你到底有什么阴谋？”柳权贞并没有马上动武，这些个春雨楼的仆从虽单个可轻松应对，将他们凑在一起，却能摆出各种奇诡阵法，有十足的威力。是以，不到万不得已，他实在不想与他们为敌。

可春雨楼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动用这些兵力。

到底是什么计划？能将这些人召来。

几个玉琼山弟子看着这阵仗不大对劲，也不敢轻举妄动。

　　王一鳅立到柳权贞身侧，紧接着方才的话道：“幸好，我将你拦了下来，要是让你去了正一峰，宵都尉回来了知晓这事，必要扒了我一层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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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那日，宵随意从晔剑困囚他的牢笼中清醒过来，瞧见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少年虎纹袍加身，颇有气势。

“你是什么人？这里又是何处？”

“吾是如梦令啊，这里呢，是你的魂灵拘禁地，是你的躯体里。”

　　宵随意吃惊万分，转而沮丧袭来，“看来晔剑将我取而代之了。”又看了看如梦令道，“我还以为，你是个白发苍苍的糟老头子。”

如梦令哼道，“吾是白虎上神的分’身之一，与天地同岁，天地都不老，吾怎么会老。”

宵随意越过这些自夸，直言：“我要出去，你出现在此处，定然有什么办法。”

如梦令广袖一挥，暗无天日的牢笼消失了，满眼青草繁花，高山流水相映成趣，当真美矣。

“这又是什么地方？”

“这还是你的魂灵世界。人的魂灵是多彩多姿的，可不仅仅是一副笼子。这也是吾时常生活之处。”他说着，指指前头一丈处，“那有个门，你推开了门，便能出去了。”

宵随意瞧了瞧他所指之处，确实有扇门，孤零零地立着，也不知是什么支撑着它。

“这么简单？推开门就能出去？”

“你试试便知，吾没必要说谎。”

宵随意上前推了推，没推动，他再加了把力道，依旧无甚动静。

“这到底是什么做的？这般牢靠。”

　　如梦令甩来两个字，“不知。”

“怎会不知，不是你让我推的么？”

“对啊，确实是我让你推的，但它是什么材质做的，吾也确实不知。”

宵随意卯足了九牛二虎之力，那门依旧纹丝不动。他觉得自己的方式不对，定不是用蛮力便能通过的，应该需要其他东西。那……到底窍门在哪？是咒语么？若是咒语，又该是怎样的咒语呢？

他将毕生所学都使了出来，可依旧一无所获。

这魂灵空间里没有日月，不知岁月几何。宵随意觉得自己过了很长时间，他的指甲长了，头发也乱糟糟的，胡须更显得他老成沧桑。

“我在这里多久了？”

如梦令的面容毫无变化，“三个月。”

“三个月？”宵随意惊道，“那师尊，还有晔剑……”
“他们说不定双宿双’飞喽。”

宵随意沉着脸，“不可能。”

“哪里不可能？晔剑也是你，柳美人接受了你，接受晔剑又有何妨？”

“不……”宵随意目光不改起初的坚韧，“我不会放弃的，定能找到出去的方法。”

如梦令盯着他，“其实啊，还有另外一扇门。”他指指东边，“顺着这个方向走上三年，便有另一扇门。那扇门很好打开，只需要一把钥匙。可钥匙呢，在西边。你徒步行走，也要走上三年。不仅如此，途中还有重重阻隔，层层困难阻碍着你。你可愿意去？”

宵随意没有想到是这样的结果，沉思了许久，道：“我愿意。”

一眨眼，周遭出现了许多人，有年轻的男女，还有老人孩子，甚至出现了屋舍。

宵随意正疑惑这变化，如梦令道：“其实吾忘了告诉你，你眼前这扇门，会在某个特定的日子自动打开。你若是不想耗费灵力去寻找钥匙，可在此处，与魂灵世界里的居民一起生活，等待这扇门开启的日子。”

宵随意盯着那些忙碌的人群，仍很坚定：“不，我不要在这里等待，我要去寻钥匙。”

如梦令不遗余力地给他提意见，“你在这里，要比跋山涉水轻松许多，何乐不为？”

宵随意道：“安逸会消磨我的意志，让我渐渐忘却当初的目的。况且这门到底是哪个特定的时日开启，那是未知数，或许五年，或许十年，或许我永远都等不到哪那个日子。”

他起身拾掇，“我如今便要启程，你莫要再劝了。”

如梦令又是广袖一挥，那些人群啊屋舍啊，通通消失了，他撇了撇嘴，有一股没捉弄成功的沮丧，“吾曾经用这样的方法蒙骗过很多人，而你是少数派中的一个。”门轰然开启，“出去吧，年轻人，去做你想做的。”

宵随意太了解这厮的路数了，又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孩子。他在晔剑处跌了跟头，可不会再在如梦令处受戏弄。

他按着晔剑的脾性堪堪骗过了夙白，暗地里见了若雷。一招纸鹤化灵，让半信半疑的若雷相信，他是宵都尉本人。

“我稍稍压制住了他，却不代表他不会反制。”

“那都尉是什么打算？”

红玉指环在宵随意掌心悬浮而出，“我会以灵力驱动此物，打开缺口，到时你不管别人进不进，你都要出去。”

若雷道：“这红玉指环听说要以咒语驱动，都尉你强行用灵力驱使，恐怕会自伤七分呐。”

“这你不用管，只管按我说的做便是。”

若雷琢磨着，“都尉，可记得临行前圣上对你的嘱托？这要是那帮人都一股脑地从裂缝里逃脱了，圣上怕是对你……”

“我知晓，尽管放心，一切都在我掌控之中，到时候这些人，一个都不会走。”

说是什么嘱托，实际上，称作“命令”更为合适。

小皇帝虽对他信任有加，却也不缺忌惮。宵随意灵力超卓，又有兵符加持，可谓一呼百应。可小皇帝要的一呼百应，却不是真正字面上的意思。

他想要的，是有个能掌控天下修仙门派的人，而这个人，必须受他所控，为他效力。

是以，他才选择了宵随意。

然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放心，倘若天下各派独奉宵随意为主，对于朝廷，只是表面逢迎，他这步棋，不就白费了。

如何才好呢，唯有消减天下各派的势力，让他们易管辖，且成不了气候。

这天下是帝皇的天下，朝廷掌控不了的门派，对于小皇帝来说，都是心腹大患。所以，他要宵随意想个法子，挫其锐气。

若此事不成，莫说宵随意别想善其身，连他最重视的师尊，小皇帝也不会应允出兵相救。

　　他能扶持宵随意，自然也能扶持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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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小皇帝想看到的，可不是人人以修仙为荣，而是要让青年者参军，报效朝廷。这才是真正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讲到这里，王一鳅继续道：“前些日子，圣上遣御林军同澎水盟各部一道，拿下了浣纱宫。算是清除了一颗毒瘤。这便是都尉的第一步棋，也是圣上想看到的。”

柳权贞心中惴惴，他宥于山中，不知山外竟发生了这些事。费净前几日还张牙舞爪，哪里想到巢穴都被人捣了，估摸着此刻正大受打击。

　他看着正一峰滚滚浓烟，“你拦着我，是不是此刻攻上正一峰的，是御林军？是不是圣上要对峰上众人下手？”

老十七同几个弟子惶惶不安，“圣上要清剿江湖人士，那是不是说，想杀我们的，根本不是宵随意，而是朝廷？师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怎么看不懂啊？”

“莫说你们看不懂，我也一样。”柳权贞眉宇紧蹙，他现在真想立刻上峰去看看，阿意到底在筹谋什么，难道这么多人的性命，他为了迎合小皇帝，当真是毫不放在心上。

“你们让开！”

王一鳅嘿嘿一笑，“柳公子，让不得，你体谅下我，我也是听命行事。”

“不让，那就打！”柳权贞召出追魂，灵力上涌，剑气四溢。

几个弟子看着，也抽剑出来，想同柳权贞一道冲出重围。一时间剑拔弩张，好不吓人。

王一鳅冷汗岑岑，立刻站在中间做和事佬，“柳公子，还有玉琼山的各位，这情况，也没你们想得那么糟。先把剑收了，收了吧，若是一时冲动伤了人，多不好。”

“就是要伤了你们！”柳权贞脾气上来了，谁都拦不住，顿时剑光气，数人打成一团。

王一鳅又是跺脚又是拍腿，干看着，什么都做不了。忽地灵机一动，指着远处喊，“看，都尉来了，快别打了。”

这话当真是灵丹妙药，马上让战意歇了火。可他所指之处哪里有人，分明是胡言乱语诓骗柳权贞的。那几个春雨楼的仆从得了柳权贞分神的空档，立时变换阵法，一时间弄了个五颜六色的天罗地网，将玉琼山几人困囚在了一处。

“你！”柳权贞气得牙痒，举剑一通乱砍，想要破了那天罗地网。可挥了几下，非但没将绳索砍断，反倒误伤了身边几个弟子。

王一鳅道：“柳公子，别砍了，这天罗地网结实得很，三味真火都烧不断，何况你用剑，这不是浪费你的力气么？”

“那好，你去，把宵随意给我叫来，我要当面问他，从头至尾我毫不知情，我在他眼里算什么！”

王一鳅不管三七二十一，只管编好话，“那还用问么，自然是把柳公子你当做他的天，他的命啊。你想，他要是不把你当回事，命我在此守护你作甚？”

“守护？”柳权贞笑笑，“怕是监视吧。好啊，好得很。几年不见，阴谋诡计样样精通了。何止玉琼山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便连这天下，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盘可以任意操控的棋子吧。”

“这这这……柳公子，这话说的。肖都尉要是能有本事得了天下，天下不也是你的。”

柳权贞不由想起晔剑同自己说的话——你若要天下，我也可以打来给你。

他愈发生气，谁要天下，他只要和自己心爱之人能安安稳稳的过完这一辈子啊！

正怨气深重，却听身旁弟子喊：“快看，是师兄弟们，他们出来了。”

抬眼一看，果真有一群人，火急火燎往这边跑。这群人之中，除了玉琼山弟子，没有别派弟子掺杂其中。

众人跑近了，在几丈之外停下来，戒备地看着王一鳅与春雨楼众，准备亮剑。王一鳅二话不说，赶紧令春雨楼的人将天罗地网收了。

好言好语道：“都是自家人，不用这么警惕。”

“谁同你是自家人！”老十七见己方人多势众，张口便怼了一句，遂急跑出去，与众人汇合。

唯柳权贞不说话，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好似在找什么人。

未见洪子虚与他的大徒弟，更未见宵随意。柳权贞也不知，到底该叫那人晔剑好，还是宵随意好。

他逮住一人便问：“洪子虚呢，宵随意呢？”

那弟子师承洪子虚，道：“师叔，师尊与大师兄正与那些黑甲军鏖战，我们本也是被围困，但大家齐心，总算破了阵，才得以逃脱。”

怎么又是黑甲军，王一鳅不是说黑甲军已经被春雨楼楼主制衡住了吗？柳权贞不由望了望说这话的人，对方挠头笑了笑，又不好意思地抬头望着天。

他心下冷哼一声，斥责那些弟子道：“你们怎么不知道去帮忙，就这么逃出来了？”

　　弟子道：“师叔不知，峰上凶险无比，那黑甲军密密麻麻，见人便砍，好多别派同袍都死于非命。我们好不容易突破重围，自然要保存实力。这也是平常师尊教导的。再者，师尊他底子深厚，我们相信，不会有事的。”

　柳权贞在心里咒骂：相信个鬼。

“那宵随意呢，他如何了？”

“他啊，师叔，不是我以下犯上，他如此行径，你理应教导他改邪归正，怎地……”弟子瞥了眼柳权贞那身红衣，“还由着他这样胡搞呢？”

柳权贞正因被蒙在鼓里而怒火中烧，哪里有闲心听一个涉世未深的弟子的教诲，斥道：“我问你他如何了，你同我说这些作甚！”

那弟子被吓懵了，不知如何接话，另一人冲上来道：“师叔，我们都敬你，但你也不能用这般口气与我们说话。不妨直说了吧，宵随意与师叔你，皆是玉琼山之耻。玉琼山要是没有你们，也不会遭今日这样的罪孽。”

“滚！”柳权贞听腻了这样的话，一掌将他拍倒在地，“你算什么东西，要你来教训我！”

　　他越过众人，飞身朝正一峰而去。那王一鳅连滚带爬地在后头追，使出了浑身的劲都没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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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满目皆是残肢断臂。血的颜色已然胜过这些琳琅的红事装扮。

柳权贞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玉琼山会变成这番模样。不，准确些说，上辈子自己也造了这样的孽。他以为，这一世，他再也不会遇上这样的情景了。

终究是他想得太美好了。自古一将功成万骨枯，哪来真正的兵不血刃。

眼看着正一峰已成尸山尸海，柳权贞再是想力挽狂澜，也是无济于事了。况且他又有什么理由力挽狂澜，他连事情的始末都不清不楚。

看不见活人，他推开屋子，一间间搜寻。

总算，让他找到了幸存者。可这些活下来的人看见自己，十分戒备。更有甚者，张口便骂：“你这瘟神，还有脸出现在这里，怎么不就地自刎，以死谢罪！”

这些人都受了重伤，只有眼神与言语上的气势。

柳权贞在人群里扫了几眼，在角落里发现了洪子虚与身侧的尹恪，遂越过众人走上前，蹲下身道：“师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可有恙？”

他方说完，便见洪子虚左肩的袖子扎成一团，其上血迹累累，着实骇人。

“你这手臂……”

他正要伸手去摸，被一侧的尹恪打掉，“柳师叔，你何须假惺惺的。你走吧，这里不欢迎你。”

身后立起一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举剑正欲刺过来。他的动静那般大，柳权贞怎能不发现，当即挥袖，将那无用之剑卷刺到了一旁木柱上。

那人不甘示弱，“柳权贞，你要杀便杀，何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你与宵随意那魔头整日厮混在一起，怎能不知道事情真相。他又是你唯一的弟子，指不准，他这么做都是你授意的。”

柳权贞不想与他争辩，想来在这里也问不出什么名堂，便道：“宵随意呢，他在哪？”

那人冷哼道：“那畜生在哪我们怎知，你不是他师父吗，何必明知故问。”

柳权贞不相信这一切是出自阿意的手笔，他宁愿相信王一鳅的那套圣上要清剿江湖门派的理论。

既然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他也无需在这里耗费时间，起身道：“外面没有黑甲军了，你们可以出去了。”

有人道：“什么黑甲军，分明是御林军！”

又有人摇头叹息，“现在分黑甲军、御林军有什么区别？都是一路货，朝廷和玉琼山早就勾结好了，就是要灭了我们所有人。”

尹恪斥道：“我们怎么会和朝廷勾结，不是说过了吗，我师尊根本就是被诬陷的。”

“那为什么唯独你玉琼山的弟子逃出去了，而我们门派的弟子都……哎……老天无眼啊！”

柳权贞听着他们互相埋怨，算是捋出点思绪，看来王一鳅那厮说的没错，这是一次来自朝廷的大规模清剿。

纸鹤从门外悠悠飞进，在柳权贞面前扑闪着纸翼，他伸手接住，瞥见了纸翼上一行字：十戒塔顶。

众人忙于争执，并未注意到这不起眼的纸鹤。

柳权贞得了讯息，立刻跃出门，消失于众人视线。

十戒塔顶是晔剑的地盘，可纸鹤是宵随意的法术。柳权贞不知道自己要去见的，到底是什么人，是他熟悉的阿意，还是令他陌生的刽子手。

十戒塔比任何时候都安静。它已经成了一座空塔，里面什么都没有了。连聚集的邪灵也不知去了何处。

柳权贞不止一次来过这里，上辈子被关在此处受刑的场景，依然历历在目。他并不憎恶这些邪灵，倘若自己被关在一处暗无天日的逼仄之地，几十年，几百年，他也会成为一个毫无人性只知破坏的疯子。

他曾经在藏书阁里见过十戒塔邪灵名册，其上编写着他们各自的生平事迹与累累罪状。书的记录者换过无数人，字迹各不相同，记录的方式亦各有心思。最开始只是简单几句，并没有其他累赘的话语，后来，记录愈发详尽，有些记录者还会根据自己的喜好添上几句评语，或是纠正之前记录的错漏之处。

如今想来，这些邪灵并非真的十恶不赦，他们虽造了孽，却总有不为外人道的缘由。

“权贞……”

他徒步走上塔顶，这里的禁咒已经破坏殆尽，这十戒塔，已经如一座普通的塔无异。

听见有人唤他，便加快了些步子。来到塔顶，面前空荡荡的，之前的繁复陈设都烟消云散了。唯有一人立于中央，一身熟悉的黑袍，静静站着，背对着柳权贞，不知在做什么。

柳权贞看了他一会儿，心中空落落的，他感觉自己好像从未认识过这个人。他们曾经多么如胶似漆，缠绵悱恻，他以为自己交付身心，那人也同样交付身心，甚至觉得自己足够了解他。

现在，他不得不怀疑自己，自己所谓的了解到底算什么。

“我该称呼你什么，阿意……还是晔剑？”

宵随意转过身来，面容温和地看着柳权贞，道：“都一样，晔剑是我，宵随意也是我。除此以外，我还有很多身份，如果师尊你感兴趣，我可以慢慢告诉你。”

他的眼睛不再是怵人的金色，可他的语气，却透着冰冷与疏离。虽然他突如其来地又唤了声师尊，可这声师尊，却与平日里的温情与亲昵迥然不同。

柳权贞当即怀疑，晔剑吞噬了阿意的魂灵，成了这副身体的主导，是以他才会不由自主唤起师尊，那是阿意的魂灵在影响着他。

可他又不坚定自己的怀疑，仍是不死心地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杀了那些人，你真的就开心了吗？”

宵随意微微弯起嘴角，“至少对于晔剑来说，若要安抚他的怨念，就必要这么做。”

柳权贞不认可，“说不定他有其他更想要完成的愿望，胜过杀掉这些人。”

宵随意道：“没有说不定，我说过了，师尊，我便是他，他也是我。他经历过的，我也同样经历，他怀揣着的怨恨，我也同样塞满胸腔。”

柳权贞不知道宵随意曾在皇陵地底的那些遭遇，遂也不知道他怎么就于晔剑经历了同样的事。

　　“你到底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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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白发老叟从门外踏进，一双无波无澜的眼睛扫了一圈受伤的数人。那些识得他的，立时起身，强撑着恭迎，“公公，你怎么来了？”

这恭迎很快被另一些人的言语打压下去，“怕是来杀了我们的吧。”

有钱不紧不慢，“老身是来传话的。”

尹恪从未见过这人，矮声问洪子虚，“师尊，这人你可认识？”

洪子虚摇了摇头。

“看他的架势，像是有备而来。”

洪子虚道：“且听听，他要说什么？”

不仅洪子虚想听，其他人也想听。

有钱道：“圣上说，如今的天下，并非他的天下。门派林立，势力割据。百姓朝思暮想的，不是为国效力，而是致道修仙。因此，事生产之人不事生产，致国不算强，民又不算富，实在不妥。

　圣上就想啊，怎样打消百姓沉溺于修仙的念头呢？”

他那双嵌在枯瘦面庞上的眼珠子盯住一人，“你说说看，若是你，你会怎么做？”

那人低下头，不敢与其对视，支支吾吾，“我、我就知道耍剑，我懂什么？”
有钱道：“你怎么不懂，你先前追随太后，太后势力削弱了，你又转而投奔圣上，那倘若以后有了更大的利息诱惑你，你是不是就将圣上丢弃了？”

那人急道：“我怎敢啊，公公，我对圣上的忠心，那是天地可鉴，日月可证，不敢有半分歪心思。”

有钱仰头长谈，“人心不古啊！”

遂指尖凝力，生出一把灵剑，瞬间刺破了此人咽喉。众人惊骇异常，半个字都不敢讲。

有钱这厢收拾了一人，又点了另一人，那人立时磕头求饶，“公公饶命，公公饶命，我知错了，我不该三心二意。我保证以后对圣上，对朝廷，绝对效忠，万死不辞。”

“既然万死不辞，那现在，就献出你的性命吧。”

又一人血溅当场。

剩余之人已然乱了，纷纷朝门外疾奔而出，想要捡回一条命。门却忽然阖上，众人涕泪交流，一顿毫无章法地踢打，皆无甚用处。

“我不想死，不想死啊！”

“求求你了，公公，我全家老小还指望着我回去照料呐。”

“救命，有人在外面吗，救命啊！”

各式各样的呼喊，都逃不脱凄惨二字。

有钱依旧不慌不忙，一个个收拾，口中念念：“不要哭，不要闹，青史会记着你们，你们的家眷，朝廷也会善待的，安心去吧。”

直到只剩最后一人，那人早已吓得面目扭曲，不待有钱动手，便拔剑自我了结了。

至此，屋子里唯有洪子虚与尹恪二人尚且留着性命。

有钱擦了擦手，尽管他的手上并没有污渍。

“好了，都解决了。”

尹恪见识了他的手段，颇为心惊，可他还是壮着胆子开了口，“我玉琼山与你朝廷并无恩怨，再怎么样，你都不应该对我们动手吧。”

有钱点点头，“是。老身确实不会对二位动手，可那是宵都尉替玉琼山求了情，并非你们自己的功德。”

尹恪不服，“这一切都是他的错，又何来求情一说。”

有钱盯着他道：“孩子，你需要知道，圣上清剿各方门派只是迟早的事，只是恰巧出现了宵随意，恰巧他所属的是玉琼山派，恰巧多了个惹是生非的武道古，又是恰巧，这里有座拘着数千邪灵的十戒塔。这些对hX.SXD圣上而言，都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东风。趁此机会，一网打尽，不是省心省力？”

尹恪真的不懂这些权谋，反问：“他们这些人，也是为朝廷效力的，为何还要过河拆桥，杀了他们？”

“因为圣上要扼制民间对于修仙的狂热，要变革。”他侃侃道，“以后中州，便会有这样的传闻。玉琼山守护十戒塔失职，致使无数邪灵外泄，天下苍生岌岌可危。江湖各门派齐心抵抗邪灵，却弄了个满盘皆输，全军覆没。圣上得知此事，心系天下百姓的安慰，速速派出御林军镇’压，大获全胜。”

尹恪听来，一时激愤，“你、你放屁！”

有钱阖上嘴，转眼便至尹恪跟前，后者被掐住脖子，几乎要断气。

“公公，请手下留情！”洪子虚扣住了有钱的手。

有钱未松手，“洪掌门，你教出来的徒弟，有点不守规矩啊。”

“是我之责，你有气，冲我来。”

有钱将尹恪掼到一边，“老身也不是歹毒之人，既然圣上答应宵都尉不动玉琼山之人，老身绝对遵守约定。但圣上，还有话让老身带给洪掌门你。”

“什么话？”

“从此，解散玉琼山派。”

洪子虚愣在当场。这话，比一剑结束了他的性命还要致命。

尹恪虽刚经历了扼喉，却并非吃了这一堑，勇气与愤怒仍旧驱使着他，“玉琼山数百年基业，怎能说散就散。师尊，莫要听这个糟老头子胡言乱语。”

“闭嘴！”洪子虚喝斥他，“你懂什么，你是掌门还是我是掌门。”

“师尊！”

　　“我同意，今日之后，玉琼山上不再会有一个修仙之人。”洪子虚一副绝决模样，令一旁的尹恪难以置信。

有钱与洪子虚对视须臾，似乎看出了对方眼中的决心，道：“洪掌门，你深明大义，朝廷不会亏待你的。”

　　有钱走了，尹恪却无法接受。

洪子虚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他还是前任掌门座下的弟子。他争强好胜，尤其师弟武道古是他的劲敌。他二人什么都要比，因时常比试切磋，他对武道古剑招与法术的了解，甚至赛过自己。
可在乱剑峰试炼之时，他看到了令他一辈子无法忘怀的秘密，也是他迄今为止无法自我救赎的噩梦。

林千叶取代了武道古，他偷窥到了血腥的全程，可他没有揭穿。他那时想，真正的武道古死了，就没有人同他竞争了，林千叶没有武道古的本事，取而代之又如何，根本不可能胜过自己。如此一来，未来掌门的位置，非自己莫属。

他如此欺骗自己，足足欺骗了二十余年。直到他被林千叶所囚，被封了一身灵力，日日在那逼仄的囚屋里碌碌无为的时候，他才又被这些往日的噩梦折磨，反反复复。

　　他对尹恪道：“我有罪，不配当你们的掌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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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尹恪不知道自己的师父到底在说什么，就像柳权贞也不知道宵随意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权贞，我们走吧，离开这里。”

权贞与师尊的称呼来回切换，似乎两种魂灵在这副身体里争相涌动，谁也不肯让谁。
他蹙眉看着眼前这个人，很熟悉，也很陌生。对方说要走，走去哪，龙骨山吗？可这副样子，他怎么安心跟他走。

“玉琼山的烂摊子怎么收拾？门派今后如何在江湖中立足，师兄弟的安危呢，你可曾想过？”

他质问宵随意。

后者道：“我想过，但是大势所趋，并非我一人之力能挽狂澜。我只要你能平平安安的，其他人，我能顾则顾，顾不上，我便只能在死后去阴曹地府赎罪了。”

宵随意眼里有对柳权贞的炽烈，谈到其他人之时，这炽烈俨然暗淡下去。

柳权贞心中苦涩不已，“我活得很平安，没必要让那些人陪葬。”

宵随意摇了摇头，“师尊，你还是不懂。事情到今天这地步，那是种种因素日积月累而成。那些人，即便今日不死，不代表以后能活得好好的。圣上总能寻找另一种机会，另一个替他实现宏图大业的人。”

“我不懂，我实在不懂。”

宵随意走过去，柳权贞一步步后退，“你别过来，让我想想，我……”

“你想不通的，”宵随意截断他，“因为你没有那些记忆，当你记起了一切前尘往事，你就会知道，我的手上，何止只有这些人的性命。我如今唯一想守护的，只有你。”

宵随意以为自己能改变宿命，改变生生世世的诅咒，他想得太美好了，叫做“命运”的梦魇还是缠绕着他。

他曾想着手不染血，一世清明，让师尊再也不与这些恩怨情仇有瓜葛。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有了野心，有了欲望，有了对权势的追求。

柳权贞道：“这样的守护，令我害怕。”他害怕这个本来很干净的孩子，为了自己渐渐成为一个麻木不仁的人。他更加不知道宵随意说的那些什么记忆、前尘往事是什么意思，关于上辈子他走了弯路的事，他早就想起来了，但这跟阿意现在的行径又有什么关系。

　　踏踏的脚步声传来，打断了他二人的争执。

“宵师弟，都安排妥了，什么时候……”老十三看到了柳权贞，要说的话戛然而止。

柳权贞看不懂如今的局面，震惊于老十三的沉稳，外头都乱成一锅粥了，他倒是迥然不同。

“说罢，什么事？”宵随意看向他，示意但说无妨。

老十三道：“就是问你，什么时候走，马车啊，行礼啊，都备好了，御林军那边也打点好了。”

柳权贞速速问道：“走去哪，捅了这么大个篓子，真打算撒手不管了？”

老十三张口直言，“还管什么呀，山上山下都是御林军，朝廷已经接管玉琼山的一切事宜了。宵师弟要是插手，就跟正一峰那些人一样的下场。况且现在宵师弟他受了……”

“师兄，不必说这么多。走吧。”宵随意作势要拉住柳权贞，带他一道走。

后者不依，心中余气还未消除，当下便是一掌，将宵随意推了出去。这一掌若换作平时，宵随意可轻而易举化解之，即便不想化解，硬生生承下也是没什么问题的。然现在，却当场瘫倒在地，口溢鲜血。

柳权贞看了看自己手掌，一时愣怔，又急急过去将人扶起，道：“你怎么了，我又没用全力，你……你……”

老十三害了一声，当即从怀中囊袋里掏出一颗药丸，让宵随意服下。

“你给他吃了什么，他为什么会这样？”

老十三道：“师伯，你不知道，宵师弟那次启动红玉指环受了重伤，祸及五脏六腑，要是再不找个安稳之处好生治疗，怕是撑不过今晚了。”

柳权贞惊骇无比，“怎会这样？”又看向宵随意，“你怎不告诉我？”

老十三看着委实着急，“师伯啊，不要再问为什么，怎么了，知道这些因果关系，你又能如何？宵师弟的命重要，还是你那些答案重要？等把他治好了，你想问什么都行，可他要是死了，你找谁问去？”

这会儿又进来一人，是若雷，他大约是在外头等急了，火急火燎地冲上来，张口便斥：“十三，叫你安排都尉下来，你怎么还聊上了，能不能快点？”

老十三睨他，“你有脑子吗，会看情况吗？还有啊，我是你家都尉的师兄，你对我客气点。”

“哼，就你这点本事，还自称师兄，说不去不怕人笑话？”

二人为此幼稚地争执开了，柳权贞心系宵随意，虽心中有不满，也不敢拿他性命开玩笑。

“好了好了，别吵了，不是说要走么，怎还有闲情为这种事吵架？阿意的性命有一丝一毫差池，你们谁负的起责？”

旁侧二人互怼一眼，不再啰嗦，掺着宵随意往楼下走。

柳权贞顾虑重重，虽不张口埋怨，脸上表情却表现得淋漓尽致。可他如今除了跟着宵随意走，似乎没有留下来的理由。

老十三看出他的纠结与矛盾，安慰道：“这善后之事啊，自有人处理，玉琼山的师兄弟们一个都不会少。师伯，你就相信宵师弟吧。他的选择虽不是最好的选择，却也不是最差的。”

柳权贞懵懵懂懂，什么来龙去脉都不清楚，也不知如何论个是非对错。只是觉得，倘若真是朝廷安排和布置的一切，那当真是残酷。

他也曾读史，知道对那些帝皇光鲜亮丽的歌颂背后，总有看不见的血腥与牺牲。却不知晓，所谓的牺牲是这样不记数目的。

王一鳅接应了他三人，一路颠簸，朝北行去。

他们走了很久很久，经过了很多地方，最后到了龙骨山山阳，与魔族接壤之地。

　　那里有座小城，城民十分质朴，以牧牛牧羊为生。若雷的弟弟与妹妹也在这儿，开了间镖局，没有多少生意，情报倒是搜集了一箩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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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到底是哪些有价值的情报呢？若电是这么说的。

“这龙骨山上啊，有只异兽，每到月圆之夜，便要出来叼食活人，城民为此苦不堪言。”

”然后呢？”

“倘若我们制服了这异兽，除了他们的祸患，必能在这边陲之城里颇有威信。”

“说得倒是轻巧，眼下我师弟受伤，师伯又要照顾他，这事谁去做？”

“你且听我弟把话说完，不要着急下定论，他不是这般没有头脑的人。”

若雷娓娓道来，“各位尽管放心，我和若兰，已知道了它的日常习性，也研究出了对付它的方法。此异兽在满月之时出来叼人，在新月之时最是孱弱，那时便是对付它的好时机。”

“像你说得如此简单，你怎么不先行去了结，还在这里侃侃而谈，招募人手？”

“因为光靠我一人没用，还需几位配合行事。”

几人围绕着去与不去展开激烈讨论。

柳权贞闲他们吵闹，替他们做了决定：“阿意需要照顾，若兰留下来便可，其余人上山打猎去吧，打不到别回来。”

　围杀异兽成了稀松平常的打猎，可见此事在柳权贞眼中的份量。

被说成这般，几人不去也得去了。

宵随意昏昏沉沉睡了三月，他从没有这般虚弱过，强行驱使神器对他的身体造成了很大的负荷。灵力损耗了大半，脏腑也受了重创，只能靠药物慢慢调养。

他有时候会迷迷糊糊清醒过来，看见床边的人，时而喊师尊，时而又喊权贞，时而又把若兰当成柳权贞，拽着她的手，古里古怪说一堆话，吓得那姑娘转头就去柳权贞那儿招供了。
无法，以后近身侍奉的活都落在了柳权贞一人身上，若兰则负责沐衣烧饭。

若兰的手艺还挺不错。柳权贞刚恢复肠胃功能没多久，没经历过尝遍天南地北美味佳肴的人间乐事，是以若兰这些家常菜色在他看来已是十分美味。

柳权贞日日在宵随意身旁用食，一边咀嚼着食物一边对他说：“你知道吗，我如今可以吃饭了，终于不用整日喝酒。吃饱饭的感觉可真美妙，倘若你能醒来，能和我一起吃，那或许也是一件趣事。”

半个月后，若雷几人还真将异兽制服了，在城中大张旗鼓地宣扬，生怕别人不知道。

若电开的镖局，叫雷电镖局，本来生意惨淡，入不敷出。自此，这镖局出了名。出名归出名，运镖的生意仍是接的极少，倒是一些日常人家解决不了的闲事杂事，一桩接着一桩。还好，至少有些进账，不然可养不起这镖局内七口人。

城民渐渐也熟悉了这七口中的五口。

管府内后勤的唤作若兰，虽是女子，做事相当麻利。听说是单身，城里头未婚的适龄男子中，有几个看对了眼，就是不知如何上门提亲。

若兰有两个兄长，若雷与若电。若雷身强体壮，传言说斩杀异兽，他是出了主力，是以需要出力的活，他都不会退让。那二哥若电则精打细算，掌管府内各项开支，听说头脑很灵活。

重点是，此二人，也没成亲。这就让城内女子们想入非非了。

还有另外两人，一个听说是修道之人，医术颇为了得，专攻疑难杂症，唤作十三，也不知真名叫什么。还有一人，名唤王一鳅，嘴皮子十分厉害，若是邻里间有了矛盾，他来，准解决得妥妥善善。

旁人要问了，这五人个个有才能，那这府里做主的，到底是哪个？

被问的肯定要鄙夷出这问题的：“你是外地人吧，本地人都知道，镖局里掌事的，是七人中鲜少露面的剩下两位。”

听说是一对夫妻，也听说是师父与师弟，还听说是皇城里的大官，但究竟是什么模样，什么身份，却无人知晓。

这一日，柳权贞如往常一般替宵随意擦拭身体。老十三分明说慢慢休养调理，自会好转，可都过去将近三个月，怎地还是时睡时醒的状态，那些据说是从龙骨山采集回来研磨而成的丹药，到底靠不靠谱？

他想想心中气愤不已，甩下毛巾想去问个明白。

恰逢那人敲门进来，柳权贞登时斥道：“这还要等多久，是不是你学艺不精，用错了药！”

老十三被斥得一头蒙，磕磕巴巴道：“不应该啊，师弟的脉相，是一日比一日好，按理说，半月前就该完全清醒了。”

他看着柳权贞身后，眼神古里古怪。

“你看我身后作甚，以为我骗你不成？”

老十三拱了拱手，道了声“我还有急事”，便匆匆溜走了。

“你这厮，医德在何处？”柳权贞气得不行，正要追上去，肩背上却忽地承了另一人的重量，尔后那人的气息在自己耳侧吐纳，糙声唤了句：“师尊……”

柳权贞惊得不敢动，等那人站直了身，他利索转身，一眨不眨瞪着眼睛，生怕自己看错。

良久道：“你……你怎么就突然起来了，快去坐。”他本有满腔的话要说，这时这刻，怎般都说不出来，就想温声细语同他说话，好好看看他。

“可还有哪里不舒服？不舒服你可要说出来，别憋着，老十三说你的伤触及五脏六腑，换作一般人，早就去见了阎王了。”

宵随意盯着他说话，对自己而言，能在醒来的第一刻瞧见自己最想见之人，那是比什么都美好的事。

“我确实见过阎王，可惜他不收我。”

柳权贞斥他在说胡话，复又起身，在衣橱里给他挑了件衣裳，让他穿上。宵随意极为配合，但他大病初愈，手脚慢的很，柳权贞看着心急，便伸手帮他拾掇。

这一来二去，宵随意便趁势将人搂在了怀里。

“师尊，你怨我吗？”

柳权贞的脸颊贴在他脖颈间，嗅着那熟悉又久违的气息，轻声道：“你是故意的吧，装作穿不好衣裳。”

他没有回答怨或不怨，只问：“晔剑呢，他还在吗？”

宵随意的眼眸中的金色转瞬即逝，道：“他是我的一部分，自然是在的。”

“那你们……”

“不是我们，是我。我是阿意。现在是，以后也是。”

柳权贞眉宇微蹙，蕴藏着千言万语。

“师尊，”宵随意在他额头上印上一吻，“我现在特别想吃你烧的饭菜，可以为我烧一桌吗？”

柳权贞迟疑道：“我烧的？你确定？”

宵随意点点头：“确定。”

柳权贞原先不知道自己的手艺处于什么水平，自打他恢复了饮食，才知道自己那些称不上是菜，是毒’药还差不多。可阿意非要吃……他只能向若兰现学现卖了。

支走了柳权贞，宵随意凭空道了句：“行了，别躲了，进来吧。”

白发老叟忽地出现在屋中另一侧，不知是如何进来的。

宵随意瞥了他一眼：“公公，好久不见啊，圣上有吩咐？”

有钱递上一枚精致的木盒，在宵随意面前将盒子打开，盒子里躺着的，是半块兵符。

“公公，这是何意？”

“圣上说了，此物仍是由您保管。”

宵随意笑道：“这边陲小城，我管着又有何用，能调一兵一卒么？”

有钱道：“现在不能，几日后便能了。圣上说了，要打通两族商路，边界之地的秩序必要托信任之人守护辖理，而都尉您，是不二人选。御林军不日便到，都尉，还请快快收下吧。”

宵随意道：“看来，我在这边陲之地是哪也去不了了。也好，我本也无所事事，替我谢谢圣上。”

　　有钱又说道了一些圣上的吩咐，完了作势要离去，被宵随意拦下来：“公公急什么，来都来了，吃顿饭再走吧。我师尊亲自下厨，包管让你终生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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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苏女幽魂（老十三）
边陲之城没有春天，这里很冷，虽比不上魔族的寒冰千尺，但也足够让常年待在玉琼山的老十三觉得不舒适了。

更令他不舒适的，是雷电镖局里的人。师伯与宵师弟，那是日日出双入对，叫人酸的很；若兰和王一鳅呢，竟不知在什么时候也好上了；至于若雷若电，也隔三差五地有媒婆上门牵线；还有那谁，荷儿这丫头，中途带着夙白找上了门，也是天天腻歪在一起；就连纸鹤和纸人，也没个消停。

唯独他这妙手神医，到如今光棍一个，气煞人也。

自己长相不差，本事也是拿得出手的，怎就不受佳人青睐，委实想不通。

郁郁了一阵，他的医馆来了个女病人。

说是医馆，实际上是雷电镖局单辟出来的一间屋子，布置成了医馆的模样。

这女病人说，自己久仰十三神医的大名，乃是从城外奔波数里特地来找他治病的。

老十三被这般高高吹捧，当然十分开心，细心问起女病人症状。

女病人娓娓道来：“奴家名叫苏妙，便是那妙手回春的妙，有个丈夫，不过呢，几年前遭了横祸，不幸去世了。我从小孤寡，无父无母，先前是丈夫家里的丫鬟，后来得了际遇，才有了名分。”

老十三听她柔声柔气地讲着，心想这到底是看病呀，还是找人诉苦呐。看她眼波如水，皓齿红唇，说话时的每个表情都好看得很。按理说，老十三就算是单身久了，心中躁动，也不该这么轻易被美色所迷。毕竟每日来来往往的女病人不止这一个，没有哪日像今天这样。

他没舍得出声打断，就这么讲啊讲啊，一直讲到月色起。

苏妙来时已是日落时分，闲话一唠，时间自然过得快。

末了，她才寥寥几句谈起自己病情，“奴家祖祖辈辈有个毛病，不管男女，不到20岁便要横死。是以，我才说我无父无母，我出生时，他们便死了。”

她忽地掩面而泣，尤是惹人怜。

老十三听来一惊，“那敢问姑娘芳龄……”

苏妙道：“奴家今年十九岁，差几个月就要二十了。”

如此说着，啜泣声更大了。

老十三似乎感同身受，心中升腾起必要将其治好的责任感。

“姑娘，可否让在下搭一搭脉？”

苏妙伸出手来，拉上袖口露出一节白皙的手腕。老十三探出二指，触及手腕时，指尖一片冰凉，看她衣衫单薄，便道：“姑娘，天冷，可得多穿点衣裳。”
苏妙嗯了一声，问老十三可探出点什么眉目。老十三左右感受一阵，这脉相都正常得很，不曾有半点异样，当真是奇了怪了。

若苏妙所言不假，那她祖祖辈辈，恐怕是受了诅咒了。这般一想，决定问问师伯，毕竟咒术这种事，师伯最是在行。

他又问：“苏姑娘，那你可否描述一下，你父母横死时是什么模样？”

苏妙摇头道：“那会儿我才出生，哪里晓得。”

“那你家祖上可有什么仇人，你父母可否留下什么遗物遗书之类？”

苏妙仍是摇头。

陷入僵局，老十三不好妄下论断，只得先配一些安神的药，让苏妙先行回去，过三日再来。

苏妙提着药出了门，一路低着头，在院中碰到了柳权贞，满脸惊惶，加快步子离去。

柳权贞立在原地看了看那姑娘背影，眼神落到了她手中的药包上，似乎明白了什么，朝老十三的医馆走去。

老十三正要找柳权贞，对方倒是主动上了门。

“刚才那女子……”

“师伯，你遇见她了？可有感觉她哪里不一样？”

柳权贞以为老十三已知那女子身份，便道：“确实不一样，你开的那些药，对她可半点用都没有。”

老十三道：“师伯果然就是师伯，一看一个准。”他也没等柳权贞继续说下去，自顾自地将苏妙的情况复述了一遍，一字不差，生怕有所遗漏。

柳权贞捏了捏额头，看老十三的状态，怕是根本不知道这苏妙是什么来路吧。

“师伯，你说，她这诅咒要如何才能解？”

柳权贞心道，自己何时说过她是受了诅咒了，瞧他认真模样，不好当下戳穿，顺着他的意思道：“龙骨山上有棵千年银杏，你每日带那姑娘去那坐上一二时辰，陪她说说话，聊聊天，坚持七七四十九日，便可以了。”

老十三想想：“师伯，龙骨山上的千年银杏多了去了，你说的是哪一棵？还有，只要说话聊天么，要不要其他仪式？为何是七七四十九日，多一日都不行？”

柳权贞被问得烦，“银杏么，随便挑一棵，这种事，讲究的是缘分。嫌聊天无趣，你也可以同她嗑嗑瓜子，看看逸闻画本。唯这日子数，不可改，说四十九日，便一定要四十九日。”

老十三不敢反驳，认定师伯见多识广，经验丰富，必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番话。

三日后，苏妙又来了，还是日落时分踏进门。

老十三同她说了医病的方法，苏妙倒也同意，二人便趁着日落之色上了龙骨山。

路是老十三早就安排好的，树也是提前挑选好的。龙骨山地质特殊，养出来的草木也与惯常的品种不同。虽气候寒冷，这银杏却长得很是茂盛。

老十三当真准备了瓜子与画本，枝丫上还挂了些挡风的布帘，布置得像个别致的茶馆包间。

苏妙小心翼翼坐下，“十三神医，这么坐上两个时辰，当真有用？”

老十三道：“此乃我翻阅古籍得来的方法，古人都试验成功了，我自然也能。”

“那……”苏妙将指抵在唇下，“古人也有我这样的怪病？”

老十三自然回答不出这问题，转了话头道：“莫说这些了，我给你讲些趣事，何如？”

两个时辰过去，天幕上残阳下去，繁星升起。山路难走，又怕中途遇上歹人，老十三便忖着，要送苏妙回家。

可苏妙怎般都不肯接受，硬是坚持要自己回去。老十三是个男人，但凡正常的男人，都有怜香惜玉的性子，哪里肯让苏妙一个人走夜路。

“实在不行，你跟我回医馆，我让人给你单独安排一间屋子歇息。……你放心，我绝不会打搅你。”

苏妙颇为为难，“神医，我习惯一人走夜路了，况且城里有官兵巡夜，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老十三道：“姑娘之前不是说家住城外么？御林军只在此城驻扎，这城里安全可不代表城外安全，还是我送你回去吧。”

苏妙还是不肯，说丈夫死后，自己已同公婆搬到城内居住，城外的老宅已经租给他人了。

“神医送我回去，怕被公婆见到，又要与我吵闹，还是让我一人走吧。”

老十三不知还能找什么理由说服她，只得暂且答应她，想着待会儿与她分道扬镳后，再折返，悄悄跟在她后头，默默护送她。

二人下了山，告了别。老十三记着苏妙离去的方向，在反方向走了一会儿，立刻折返回去，准备当个护花使者。

可那方向哪里有人，连个影子都没见着。他觉得奇怪，这才分开不到一炷香的时辰，一个弱女子，能走多块，怎会眨眼没了踪影。

“不会是真的遇到歹人了吧？”他喃喃着，心下惊惶不已，立刻将附近几条街都搜罗了一遍，更急不可耐地朝附近的御林军打听，问有没有看到什么人携着一个女子。

御林军个个摇头，莫说人了，这大冷夜的，连只猫猫狗狗都不曾见到。

　城里的治安向来好，在宵师弟的带领下，这里的御林军比皇城里的更加训练有素。是以，他们说没有，绝不是胡言骗人。

老十三想不通，一晚忧心忡忡。

哪想翌日，苏妙又在日落时分来到了他的医馆。老十三那是又惊又喜，问她，“姑娘，你昨晚可安全到家了？”

“自然是安全到家了。”

“那你……”老十三本想夸她脚程快，转念一想又不对，他这么说不就代表自己意欲跟踪么。

苏妙望着他，“神医想说什么？”

　　老十三只好说没什么，又将她带上了山。

便这样过了三十来日，二人日日这般相处，孤男寡女，谈天说地，竟生出些情愫来。饶是如此，苏妙还是不肯让老十三送她回家，每每都以相同的理由推脱。

老十三想着，苏妙在乎她公婆的看法，不如自己择一吉日，带些瓜果礼品，主动登门造访，表述一番自己的情意，她公婆应是不会那么不讲理。

可是苏妙始终不肯说出家住何处，自己又不想再行那半夜跟踪之事，只得旁敲侧击探探口风。

然苏妙的嘴实在严实，不论老十三如何套话，都取不到半点信息。

无法，他只得求助于宵随意，让他知会手底下的御林军，夜里值勤时注意些苏妙的行踪。

这般过了三日，他兴冲冲地询问宵随意，拜托之事可有什么结果？宵随意却也摇了摇头，说全城御林军紧盯三日，并未见过他口中所描述的女子，更别说有什么行踪可寻。

“不可能啊……”老十三怎般都想不通，“她这么个大活人，怎会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宵随意已从柳权贞那听说了这女子的状况，没有当着老十三的面戳破，只道：“她若不肯相告，说不定也是为你好，你就莫要勉强了。”

老十三难得对一女子这般上心，怎能说罢就罢，不让他碰个壁，他是坚决不会死心的。

这一日，下起了瓢泼大雨。这边陲之城下雪倒是常见，下雨倒是稀罕。

更罕见的，是这一夜逢上了天狗食月。

老十三挑着灯，打着伞带苏妙上山。

本来这种天气，阴盛阳衰，不适合出来走夜路，但柳权贞千叮咛万嘱咐，四十九日，需日日相连，就算是天塌了，也得进行下去，要不然，这咒语，可是要反噬的。

老十三信以为真，苏妙却忧心忡忡。老十三看出她异样，拍着胸脯安慰她，“苏姑娘莫要担心，跟着我不会有事。”

苏妙微微点头，“我是相信神医你的。”可眉目间的忧虑并未因此减退。

老十三在银杏下设了避雨结界，他挨着苏妙坐下，准备说出衷肠，还准备了一件颇为意义的信物，要在这特殊的日子里定个终身。

　未及他将信物拿出，外头忽地狂风大作，黑影重重，冲撞在这并未有防御功能的结界上，煞时裂开几道缝来。

苏妙坐立难安，急急道：“神医，我看，今日我还是先走吧。”转身便打算冲进雨帘去。

老十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这恶劣天气，苏姑娘孤身一人，如何能安然下山？你莫要慌，我都说了，有我在，你绝对没事。”

他使了些法术，修复了结界，又加固了防御力，饶是外头如何风吹雨打，里面纹丝不动。

苏妙的忧色这才放下了些。她第一次瞧见老十三施展术法，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倒是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

老十三也未生疑惑，只觉得是她往日里大概见多识广，是以才这般淡然。

二人方定了定心神，一道黑气凭空从老十三身后窜出来，苏妙啊了一声，猛然将老十三推开。那黑气转瞬消失了，钻进了银杏的茂叶里。

老十三不知所以，还痴痴地问：“苏姑娘，你怎么了？”

苏妙的花容早已变了色，喃喃着：“他找来了，他找来了……”
那黑气忽地从苏妙头顶降落，缠在她脖颈上，像吊死鬼一般将她拽起，苏妙双腿挣扎，嘴中却期期艾艾道：“神医……快……快跑，别……别管我……”

老十三哪里能走，当即召出佩剑，想要斩了这凭空冒出来的妖孽。

那黑气幻化出一张人形面孔，张口呵呵冷笑，“好一对痴男怨女啊，看得我都要感动死了。不不……不是死，我本就死了，是要感动活了。”

“妖孽，猖狂个什么劲，缠一弱女子算什么本事，有种冲我来！”老十三提剑冲上。

那黑气拽着苏妙左躲右闪，道：“她哪是什么弱女子，你这痴傻神医，可知她的真面目？”

老十三不听妖孽的蛊惑之言，“你休要离间我与苏姑娘的关系，你们这些妖孽，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你错了。”黑气道，“我说的是真话，说假话的，是你这位心心念念的苏姑娘。”

他阴阳怪气，忽而松了钳制，苏妙落下去，被老十三接了个正着。

“苏姑娘，你可有哪里受伤了？我替你运气。”他推出掌心灵力，渡到苏妙身上。

苏妙捂着脸，一个劲地摇头，说不要了不要了。

老十三这才注意到，她双手在这刹那间已紫斑重重，甚至她的脸，正在一点点溃烂生蛆，那模样，与往日里细皮嫩’肉肤白貌美的模样判若两人。
老十三被吓得愣在当场，堪堪回神过来，仍坚信这是黑气妖邪作祟，要他速速放过苏妙。

“蠢啊，愚蠢至极。”黑气咒骂他，又哈哈大笑，“是你的灵气灼伤了她，才叫她恢复成原来的容貌。她哪里是人，她和我一样，是怪物，是妖孽。”

“不是的！不是的！！”苏妙嘶吼起来，涕泪交流，说起那些不公道的往事，“我本可以好好活着，只因身份低微，便要成为阴婚的祭品。我那么年轻，这个世界还没看够，还不知喜欢一个人是何感觉，便被人限定了活着的期限。我不甘啊，我不甘！”

老十三的脑子轰隆隆地鸣响，他现在想着的不是苏妙欺骗了他的事，而是阴婚这个骇人的字眼。

他想起苏妙出现的前几日，邻城某个富庶的商人在郊外买下了一块地，说是请了风水先生，千挑万选出来的。可掘土造基之时，竟挖出来一口棺材，棺中一男一女，还有不少陪葬品，想来是彼时哪个有钱人家的合葬棺。

这消息对于老十三来说，便如边陲之城的雪一样平平无奇。他甚至听人说起过那棺材里妻子的服饰打扮，要叫他复述一遍，他亦能一字不差。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貌美体面的新娘子转眼便活生生出现在自己面前，自己竟也没有任何发觉。

黑气幻化出人形，嘴里念着：“阿妙，你是我的妻子。既然已经嫁我为妻，怎能勾搭他人，不守妇道。跟我回去，不要到处乱跑了。”

这人面色冷冽，没有丝毫温情。

苏妙连连后退，不断哀求，“放过我吧，我本就不喜欢你，你又何苦拘禁我的魂灵。”

　黑气转而看向老十三，诋毁着可怜的女人，“这样水性杨花又谎话连篇的人，你喜欢？你看她的模样，就是一具丑陋的腐烂的尸体，你愿意跟一具尸体同床共枕吗？你不恶心吗？她跟你在一起，是为了吸食你的阳气，等阳气吸够了，她便好还阳了。她如此心机，你还守着她作甚？”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你说的那样。神医，不要信他，我没有坏心，我只是想解脱。”苏妙努力地替自己辩解。

两种声音在老十三耳边交替出现，他是慌乱的，彷徨的，可他终究信了自己的直觉，一剑刺向了黑气幻化的人形。

黑气扭曲变形，化成一道烟散去，唯有阴森的恶言在树下回响：“我会回来的，你们都别想好过。”

苏妙也消失了，自那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老十三浑浑噩噩过了几日，医馆也闲置不营业了，只反复疏捋着那些事情的来龙去脉，却因繁杂的个人感情，怎么都没弄明白所以然。

其实他哪里是不明白，只是不愿去明白罢了。

柳权贞找上他的时候，他几日未食，像换了个人。

柳权贞调侃他，“怎么了，这是为情所苦？”

老十三平日里多么坚忍，这会儿竟嘤嘤啜泣起来。苏妙的合葬棺早已焚毁，若是还留着，他或许还能睹物寄情，眼下莫说几根白骨，连魂魄也找不着了。他除了伤心哭泣，当真是任何事都无能为力。

“师伯是不是早就知道她的身份了？”

柳权贞瞧他如今模样，像个阅历丰富的长辈一样拍着他的背，解释道：“看你上心，遂未戳破。她是一缕幽魂，人间不适合她，但她有执念，是以撒了个慌，让你和她相处一阵。”

“那如今她不愿再来见我，是不是执念已了，转世投胎去了？”

“非也。”柳权贞拿出一封信，“城外富商来了封求救信，要我们出面除邪祟。你的苏妙姑娘，应是被她的阴婚丈夫拘禁了。这可是你大显身手的机会，要不要去？”

“要，自然要，必须要。”

邻城的富商请了个假道士，看了个假风水。自打掘了那坟烧了那棺，这造屋一事隔三差五出岔子，近来更是死了人，夜里噩梦连连，寝食难安。

对于身经百战的柳权贞来说，除祟并不是难事。所以他让老十三打了头阵，自己则做辅助，让这位懵懂师侄了却了心中遗憾。

苏妙得了救，却不愿面对老十三，只是说着谢谢。之前她因执念化形，如今看到老十三为自己义无反顾，执念已淡，再也不能维持形体，魂灵渐渐变淡，消弭于无形。

老十三说等等，可苏妙已经无法再等了。

今日刚好是第四十九日，他真想牵着她的手，再去千年银杏下坐坐，将他的信物交托于她。可他也知道，眼下这般结局，是苏妙最好的归宿。

老十三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整理心绪。某日傍晚，他送走了最后一位病人，一位女子踏步走进来。那女子蒙着面，脚步分外轻盈。

“神医，我要看病。”

老十三本是埋头整理，被这一声唤得抬起头来，愣了愣道：“姑娘是有哪里不舒服？”

那女子道：“可否先听听我的故事？”

　　老十三稍稍坐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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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翡翠岛（陈×二）
一别五年，当初信誓旦旦说，有朝一日要回玉琼山的二师兄，在得知山中变故后再也没有兑现过曾经的诺言。一来是陈落庭不想回，二来也是自己心中有愧，在山门最危急之时，没有出上一份力，遂也没有脸面回山。

朝廷对修道士有了新的律法。凡修道者，皆要在所处之地的管辖衙门登记基本信息，衙门核发执照，持执照者方可以修道的本事谋生，否则便是黑户，一旦发现，那是要关进大牢的。

二师兄在这方面是个守规矩的人，况且他就算不替自己考虑，也要替陈落庭考虑。那人年少时都是窝窝囊囊地活着的，余生自然要堂堂正正，不然跟着自己东奔西走还有何意义。

近来他二人接了份委托，定金便是笔不小的数目。委托人未曾露面，乃是派人传的口信。

委托是什么呢，说要在某月某日某时在某个码头登上一艘游船，游船是去的翡翠岛的方向，可能有去无回，但他二人必须让这“有去无回”变成“有去又有回。”

换言之，这艘游船并不是普普通通的游船，可能是以游玩的名义，走着一条尚未明确的秘密航线。毕竟翡翠岛的前身是玄武上神，它陨落之时，神躯化成了岛屿，千年前与中州人族本是同气连枝，也不知后来有了什么变故，退出了人族舞台，成了虚无缥缈的存在。

其实二师兄并不想接这样冒着性命的委托，可陈落庭嫌以往的日子太’安生了，偏生要赌一赌。

游船名唤迎翠号，远远看去，如同一座阁楼院府，堪称豪华。

二人在船上遇到了不少同僚。一打听才知，他们都收到了秘密委托。看来这桩事件的策划者，对翡翠岛有着极大的执念。

不仅如此，陈落庭还碰上了陈沅沅，当真是冤家路窄。

那姑娘见到陈落庭，一字未言，只当不认识。陈落庭想起那些过往不堪事，也不知要说什么，二人形同陌路。

他腿脚不便，虽然五年间二师兄找了许多门路，但都没有让陈落庭能像正常人一样行走。起初的时候，他没有半点想要活下去的念头，觉得自己那副残废模样，事事要他人照应，不如死了痛快。可二师兄不允许他做傻事啊，带着自己这么个拖油瓶，走南闯北，遍寻名医，才在某个朱雀族后人那里得来了一线希望。

他如今装了假肢，正常情况下，可与常人一样行走，但维持的时间不可长，是以打探消息的活就交给了二师兄。

　正在这空档，门外头起了冲突，是一男一女的声音。

男的说：“在下自去青莲城一次，见到仙子容颜，回去之后，一直心心念念。这次真是老天有眼，让我再见到你，仙子可否赏脸，陪在下喝一杯酒，吃一顿饭，说说话。”

女的说：“我对你没有任何意思，也不必喝酒吃饭，我有要事在身，不是出来游玩的。”

男子又说：“仙子，这船上这么多高手，又不缺你一个，你就算醉了，也不妨碍大局，何必这么上心。”

女子口气已然不佳：“麻烦赵公子让个步，莫要纠缠不休，再这样，我可要不客气了。”

那赵公子倒是耍起了赖皮，“行啊，我还没领教过仙子功夫，如今这机会，那是千载难逢，仙子尽管出招，我若接不下，便立刻从你眼前消失。”

是个正常人都知道，女子方才所说那是吓唬之词，不是真要开打，姓赵的这么一激将，不出手反倒不行了。

女子实在不愿出手，加重了言语上的斥责，仍旧无用，反倒让对方愈发得寸进尺。

陈落庭听那声音，就知道女子是陈沅沅，他本不想掺合，但男子的性子实在让他厌烦，便隔着门扉射出几枚暗器，扎扎实实打在姓赵的几处要穴上。后者意识到苗头不对，灰溜溜离去了。

陈沅沅虽未刻意与陈落庭有交集，却是知道他住在哪间屋子的。她道：“用不着你帮，我不会感谢你。”

陈落庭没应她的话，换作别的女子，他也会伸出援手，只不过这个档口，恰巧是陈沅沅出现罢了。他不想为这种理由解释，暴露他与陈沅沅的关系，在这艘故布疑云的游船上，并不是好事。

经历了一些事，加上二师兄长年开导，他的心性已然变了很多。从前固执乖张，利己狭隘，懦弱又渴望力量，而今看淡了许多。也知道宵随意和柳权贞在北部边境过着神仙眷侣的生活，换作以前，可能要气的半死，现在也就一笑了之。不是自己的东西，强求不来。

陈沅沅走了，二师兄回来了。

他跟陈落庭说起这船上的一些人物，船上的掌舵人，还有一些不得而入的密室。

陈落庭细细听着，道：“船上密室里，肯定是这次事件的策划者，他如此大费周章，绝不可能置身事外，定是跟着船一起来的。他在暗处，他的发言人在明处。”

二师兄也道出这航线的由来，“据说是从春雨楼的楼主那得来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楼主很有本事，楼里能人众多，应该不会有假。”

“那这个神秘策划者冒着生命危险做这事，到底图什么？”

“图什么？”陈落庭稍稍思量一下，“若我没猜错，这位策划者应该是个大官，若不是大官，便是和朝廷有关系。如今江湖势力已经被朝廷整治得零零碎碎，谁会有这么大的手笔包下一艘巨型游船，肯定是有朝廷的经费做保障。”

二师兄默默点头，“你这么一说，倒真觉得合情合理。我方才观察那些船工，他们眼神敏锐，个个身形挺拔，走路生风，还真像是训练有素的样子。”

陈落庭很聪明，查情明势，分析利弊，那是他的强项。以前在玉琼山的时候，没有得到好的教诲，这优点自然也无处发挥。跟着二师兄后，没有了那些瞧人脸色行事的顾忌，便慢慢让性情走上了正轨。

二师兄这才歇上一会儿，便有人敲门了，娇滴滴的女子声音传进来，说是亲自做了些点心，专程过来给二公子品尝的。

陈落庭看了看二师兄，“看来你这一趟，收获不少。”
二师兄以前性情古板，不善于讨女孩子欢心，五年间为了陈落庭处处奔波，见着了形形色’色的人，性格上的棱角自然也被磨圆了不少。再加上他长得不差，修为也不弱，为人处事时自然也能得佳人青睐。

“原来是梅儿姑娘，我已睡下了，不方便再起，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那梅儿也拗得很，“二公子，你屋中灯还没熄呢，怎就说睡了呢，莫要骗我了，难不成屋里头还有别的什么人？”

二师兄看着陈落庭，对方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开门罢，不用在乎自己。

二师兄握了握拳，还是拒绝了，理由是，“男女授受不亲。”还迅速熄了灯，愣是将人关在了外头。

梅儿见这模样，也不好厚着脸皮破门而入，只好怏怏离去。

陈落庭轻声叹道：“你把灯熄了，我哪里看得见，手脚又没你利索，指不定要磕磕碰碰的了。这般闹出动静，大概会叫人误会了。”

二师兄走过来抓住他的手，“我看得见，会帮你收拾的。况且有什么好误会的，我们同进同出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就算别人说我和你有什么，我也认。”

“认？你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认？那个梅儿我也见过，长得不差，你们可以处处看。”

二师兄听了这话似乎有些生气，“谁说我什么都没做的，我该做的都做过了，你不是心知肚明吗？”

说着，他将陈落庭推倒在床上。

这一夜过得很漫长，自从离开了玉琼山，陈落庭就再也没和二师兄有过那方面的接触。这是久违的一次，还是二师兄掌握主导权的一次。

陈落庭一直觉得自己对不起二师兄，他曾经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可怜的那个，在玉琼山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将二师兄拖入泥潭，为了亵渎所谓的仁义道德。

后来他后悔了，每每想起都觉得自己恶心，有一段时间，他不敢正视日夜照顾他的二师兄。他以为，他不提，二师兄不问，那些不堪入目的往事便入土为安了。

现在才知道，并没有入土为安，二师兄一直记着，像刻在了骨头上。

“你醒了。”

天已亮了，二师兄端进来一些点心。陈落庭起身，靠在床头，他的假肢搁在床尾。

“我就是一个残废，不如这件事情结束后，我们就各奔东西吧。”

“为什么？”二师兄很不高兴，“你没了我，能做什么，你的假肢还要修整，方法只有我知道。”

“我也是知道的，只是向来都是你做，其实我一人也做的来。”

“那这些年，你到底是如何看待我的，把我当成了什么？”

陈落庭没有回答，他不敢说出喜欢两个字，那对他来说是件讽刺的事。他曾经伤害过二师兄，赎罪还来不及呢，哪来的资格说喜欢呢。

二师兄负气出了门，陈落庭兀自起身，船身忽然晃动了几下，须臾便停歇了。

尔后，敲门声又响起。听着敲门的节奏，不像是二师兄。

“陈公子在吗？”是梅儿。

陈落庭已经替自己收拾好，允许外头人进了来。

梅儿上下细细打量他，那眼神颇有深意。

“梅儿姑娘找在下是有什么事？”

梅儿也不委婉含蓄，“你与二公子是那种关系？”

陈落庭知道了她的来意，“梅儿姑娘可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才这般认定的？”

“昨夜你二人都……都那个了……还什么风言风语！”

梅儿咄咄逼人，倒是一点不在意自己是个局外人。

陈落庭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自己要如何解释，梅儿知道了他与二师兄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估摸着也不会与二师兄产生什么单纯的男女之情了。

“梅儿姑娘是以什么身份来向我质问这件事呢？”

梅儿气得撒手出了门，几日后，陈落庭与二师兄的事情就传得满船皆知了。众人瞧他们的眼色也是带些各种深意。

“是我不好。”二师兄主动认错，“那晚如果我忍耐些，也不会闹出这般大的动静了。”

陈落庭没有说话。这件事情过去后，二师兄会坐拥无数财富，那些人巴结他还来不及呢。

他来此之前，就已经打听好一切，这条航线并不是朝廷第一次聚集人马探险了。他已经见过之前所有的幸存者，航线上所有的险阻他都摸得一清二楚。只要他带着那密室中的朝廷命官安全走个来回，完成圣上交托的使命，并让二师兄成为这其中的佼佼者，那二师兄必是前途无量。

二师兄抓住了他的手，将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还在说着对不起。

　　陈落庭抚’摸着对方的发丝，“你没有对不起我，这船上的人，很快会闭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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