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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尸人[穿越]
作者: 十三不渡
简介:
相传南岭有一部族，可使死人复生，白骨生肉，白鸦过处，纸钱不断。
世人都称他们为赶尸人。

段琰死在了行军途中。
他是夏三皇子，在去支援安平郡的途中遇袭，三千金甲卫全军覆没，本以为他会落个葬尸荒野的下场，却没料到有人为他敛了尸骨，更没料到三个月后有人挖了他的坟。
作为尸体的他看着眼前这个比他小，长的又好看的少年，挣扎着问他：“你是不是挖错了人？”
少年面无表情：“没挖错，有人花钱让我来挖你。”
段琰大惊，心想这人真是缺德，雇人挖坟。

少年带着他一路赶往平都，途径安平郡和无名村落，才发现，这场战争到底带给了百姓什么。
他想要一个安定，一个属于百姓自己的安定。


三不言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他付出巨大的代价，冲破时空的限制只为了寻一。
可是他还是晚了一步。
当他把那人从坟里掘出来时，他觉得人间春光尚好。
若能再次看见你，付出一切又有何妨。


一个不正经的赶尸人和一具不正经的尸体回家的故事。
1.段攻三受
2.有点怂的木头少女攻×战力爆表阴阳受
3.诱受，攻一开始就对受有好感，但是憨憨自己不知道
4.短篇，存稿80%，不会出现断更，坑了的现象，可放心食用。
5.最近要改一改错别字，有更新就是在改了
内容标签： 年下 宫廷侯爵 乔装改扮 穿越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段琰，三不言 ┃ 配角：柳至勍 ┃ 其它：短篇

一句话简介：赶尸人与尸体之间的爱恨情仇。

立意：珍惜生命，好好活着


1、三不言
　　1.三不言
　　段琰被掘出来那天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好日子。
　　他是在一阵清脆的摇铃声中被唤醒的。在那阵铃声中，他缓慢地睁开了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瞎了。他眼前是一片好像没有边际的黑暗，盯着那片黑暗，他愣了几秒，还未理清纷乱的思绪，他的双手便在摇铃声中不听控制地举了起来，然后插入了面前那片黑暗中。
　　微微湿润的触感从手掌传来，好像是被雨水浸湿的泥土，潮湿而带有颗粒感，他动了动手指，试图把手抽回来，但是在渐渐消失的摇铃声中，他的手臂并不受他自己的控制。
　　摇铃声倏然停止，然后又响起了别的声音——好像有人在他头顶挖什么一样，窸窸窣窣的。在那种声音中，他感觉他眼前的黑暗越来越稀薄，几丝带着水意的泥土落在了他的脸上，有几丝甚至进入了他的眼睛，但是他却没有一点不适感。
　　一缕寒光破开他眼前最后的黑暗，准确地钉入了他的耳边，他甚至能感到寒光带起的风声擦过他的耳边。然后阳光从寒光破开的洞里面照射进来，落在了他的眼睫上。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过阳光了，乍一看见，下意识地闭了眼，被阳光照到的地方忽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刺痛。
　　在那阵刺痛中，段琰想起来了。
　　他已经被埋了。
　　他早就是一个死了的人，被万箭穿心而死，不但死的不明不白而且死相极惨。
　　随着照进来的阳光越来越多，刺痛感也越来越剧烈，他甚至能闻到自己的皮肤在阳光下腐烂的味道，恍惚中，他的意识开始飘散，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中被强行抽离。
　　然后他听到了倏忽响起的、清脆的摇铃声。
　　在铃声中，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动起来，摇铃声越来越剧烈，清脆的声音逐渐拔高，陡然变得刺耳了起来。那铃声好似能穿透段琰的耳膜，像一只大手撕碎了他的□□，直接冲进他的体内紧紧攥住了他的灵魂，想要把它从他体内抽离。抽离的过程是剧痛的，那种剧痛甚至比他万箭穿心时还要让他痛苦千倍万倍，他咬着牙，终于抑制不住地尖叫出声。
　　“段琰，睁眼！”就在他最后一丝魂魄快要被抽离的时候，一个清冷的声音在摇铃声中响起，那声音压的得极低极沉，好似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心头，把他快要离体的魂魄砸进了体内。在那道声音的指挥下，他猛然睁开了眼睛，然后一个激灵从身下的土坑里跳了出去。
　　段琰：“……”
　　外面的世界阳光明媚，几只飞鸟鸣叫着略过在风里沙沙作响的树梢，如此美景之下，段琰平举着双手与面前一手摇铃、一手持着铁锹的人对视着。
　　那人带着宽大的兜帽，整张脸都隐在兜帽之下让人看不真切，只余一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段琰。他明明是个活人，但是段琰却觉得，这人身上的死气比他这个死人都要浓厚。
　　那人看了段琰一眼就垂下了目光，低沉的声音从他口中发出，好像在念着什么模糊不清的咒语，摇铃声随着低沉的念咒声逐渐变得清脆，最后趋于平静。
　　摇铃人收起摇铃挂在腰间，然后从腰间挂着的小包里掏出一件宽大的斗篷扔在了段琰头上，极快的出手在他脑门、背心、心窝三处各点了一下，厉喝道：“放下！”
　　话音刚落啊，段琰平举着的双手就唰的一下落在了身侧。
　　他动了动脖子，把头从斗篷中露出来，睁着一双铜铃般的大眼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过了几息才回过神来，他略一沉思，于情于理他都应当对眼前的人表示感谢，毕竟人家花了大力气把他从土里挖出来了，于是他伸出手，平举着双手向前跳了两步。
　　段琰：“……这是怎么回事？”
　　“你现在是一具尸体。”那人好似皱了皱眉，开口的声音如同他的眼神一样平静淡漠，此刻他并未压低声音，听上去有几分清脆，倒像是个少年人的声音。
　　段琰一滞，这个答案他不是不知道，但是他没想到那人会这样回答他，他默了一瞬才又开口问道：“阁下是何人？”
　　“我叫……三不言，你可以叫我阿三。”那人侧头看着段琰，宽大的兜帽倾斜了几分，露出了他的小半张苍白的侧脸和白皙莹润的耳垂。
　　段琰眼神微动，果然是个年轻人，就露出来的那半张脸来看，此人的年纪绝对不会超过十八岁。
　　“阁下为何要救…挖我出来？而且，你为何会知道我的名姓？”段琰记得刚才三不言喊出了他的名字才把他快要离体的魂魄打入了体内。
　　三不言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很奇异的眼神看着他，然后他很轻地叹了口气，伸出手在段琰眼前晃了几下。他的指尖夹了一张纸条，段琰伸长脖子看了几眼，上面详细地写了他的名字、身份、生辰八字和死亡时间、地点，甚至还有死法和死相。
　　那上面写的死法过于残忍，段琰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盯着自己脚下的那片土地静默无言。
　　“我受人所托来寻你，并且把你‘平安’带回平都。”三不言收回纸条，把兜帽拿下来，平静地看着段琰：“我寻你已三月有余。”
　　段琰垂眼思索，原来他已经死了三月多了，也不知这三月间平都一切还好？他抬起眼睛看着自己还平举着的双手，叹了口气然后真诚地盯着三不言：“我这手，不会一直如此吧？”
　　三不言摇了摇头，伸出双手按在他的双手，然后垂着眼睛，口中念着模糊不清的咒语，双手顺着段琰的双臂慢慢往上游走，指尖依次在列缺、尺泽和云门三处大穴上点过。
　　一种带着轻微刺痛的酥麻感自三不言的指尖接触过的地方从段琰的双臂向全身扩散，如同一只长了百足的虫攀爬而过，让他情不自禁地想收回手。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做了。
　　三不言的手还搭在他的手臂上，被他这么一拉，整个人不由得都向前扑了一下，然后靠在了他怀中。
　　他不比三不言高多少，少年靠在身前时，他稍一低头便能看见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很清澈的双眼，不似一般人那样的黢黑，而是一种很浅淡的雾蓝色，像是被薄云笼罩了的天空一样，有一种雾蒙蒙的朦胧的美感。
　　段琰盯着怀里的少年有点出神，他还在愣神间，少年已经很快反应过来站直了身体，从他怀中离开。
　　他看着少年重新戴上兜帽，然后拢了拢袖袍，又拿起一边的铁锹摆弄了几下，铁锹便很神奇地变作了一根不长不短的棍子。三不言把棍子背在身后向前走了一步：“我们须尽快离开此地，这里不安全了。”
　　“什么意思？”段琰跟上他，在抬步的刹那下意识地想跳，他克制着这种冲动，好奇地看着三不言。
　　“有人托我寻你尸首，自然有人想毁了你的尸首。”三不言停下脚步看他，然后在他诧异的目光中轻轻抬手。一些白色的纸屑凭空从他掌心飞出，被风卷上了天空，在纷纷扬扬的纸屑里，一只白色的乌鸦振翅飞出，在他们头顶盘旋着低鸣了几声便离开了。
　　段琰看着侧身而战的少年，对他的身份有了几分猜想。
　　相传在南岭一带，有个神奇部族，他们可令死人复生，白骨生肉。世人称他们为赶尸人，而白鸦一脉又是其中最负盛名的。
　　白鸦过处，纸钱不断。
　　死人生，白骨丰。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殿下何不猜一猜，我到底是受何人所托？”三不言指尖捻着一根白鸦落下的羽毛，笑着回头看了一眼段琰。因着那一笑，他苍白的脸色都忽然鲜活了起来，身上的死气也浅淡了一些，多了几分人气。
　　“总不能是丞相大人吧。”段琰摸了摸鼻子，干笑了两声。
　　“柳至勍，柳大人。”三不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指尖的羽毛轻轻落地：“看来，柳大人对殿下的情意颇深啊。”
　　“……”段琰一时之间语塞，他和柳至勍平日里关系并不如何亲厚，相较于他，柳至勍似乎更喜欢同他的二哥段珏来往，而且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位丞相大人每次见他都没有好脸色，就好像他们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
　　念及此，他的目光暗沉了些许，此次遇袭极大可能是他二哥的手笔。三千金甲卫全数葬在了去安平郡的路上，若真与段珏有关，他必定要和他好好算这一笔账。
　　“丞相大人这是何意？”段琰面上笑的风轻云淡，掩在袖袍下的手掌却紧握成拳，甚至在微微发颤。
　　“殿下是夏三皇子，尸首怎能随意葬在外面，若是被梁军利用动摇军心，后果不堪设想。”三不言的目光越过段琰看向他身后狂风大作的天空，雾蓝色的眸子里神色愈发深沉。
　　段琰盯着三不言，他有很多话想要问他，比如安平郡现在如何，比如柳至勍到底……但是所有的话到了喉咙口却又吐不出来，他只好低下头，很轻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殿下在担忧什么，但是殿下，你在其他方面可以不信任柳至勍，但是在对夏的忠诚上，你能够完全信任他。”段琰感觉三不言的目光轻轻略过他，本来清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飘忽，朦朦胧胧地从他身前传来。
　　段琰猛然抬头，才惊觉周围的环境不知何时已变得十分异常，树梢在狂风中东倒西歪，好似下一秒就会被吹断，刚才还晴朗的天空也变得阴沉沉的，黑云翻滚着聚集在他们头顶，几缕银白的闪电穿梭其中，好似一条条游走的毒蛇，想要撕裂这一方天地。
　　“啧啧啧，来的真快。”三不言轻笑了一声，然后曲起手指放在唇边，清脆的口哨声响彻林间，随后拍打翅膀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先前那只白鸦从黑云中俯冲而下，落在了他的胳膊上。
　　他抬起胳膊，耳朵靠近白鸦凝神听了一会儿，然后捏住了白鸦的脖子，掌心微微用力，白鸦刹那间就变成了一堆白色的纸屑躺在三不言苍白的掌心。他盯着黑云最浓厚的地方，嘴角微微勾起，眼里也迸发出奇异的光芒。
　　片刻后，三不言捏起手心，朝段琰招了招手：“过来。”
　　段琰本来不想这么听话，但是奈何在三不言招手的那一瞬间，他的双脚就已经不受他控制地动起来了，他挣扎无果后便自暴自弃地走到了少年身边。
　　“殿下，你拿好这个，到那棵树后面藏好额。”三不言把一张用朱砂画了奇怪符号的黄纸放在段琰手心，然后指了指他身后的那棵大树。
　　段琰握紧黄纸，走到大树后面藏好，宽大的兜帽把他的脸遮的严严实实，只留下一双眼睛盯着三不言看。
　　三不言的兜帽被风吹下去，露出一张年轻苍白的脸，段琰这时才发现他生的倒也有几分好看，就是脸色太过于苍白，周身笼罩的死气太过于浓厚。这样一来，便没有多少人会去在意他的皮相如何了。
　　宽大的白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衬的少年裹在白袍里的身躯愈发瘦弱，段琰看着翻滚着的黑云，心里隐约升起几分担忧来。
　　就在此刻，他握在手里的黄纸却微微发烫，那股热意一直从他手心蔓延到心底，把他心头的担忧驱散了几分，他下意识地去看三不言，少年回头冲他笑了一下，然后做了个口型。
　　他说：“殿下，不要担心。”
　　说完他便别过了头不再看段琰，段琰却盯着手里的黄纸发愣。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黑云越来越浓厚，沉甸甸地笼罩在他们头顶，好像下一秒就会坠下来。黑云上如蛇一样穿梭的银白闪电也越来越多，就像一道道锁链，锁住了黑云里的暴虐气息。
　　“哈哈哈，哪里来的无知小儿，也敢与老朽抢人？”一个裹着黑袍的人从树林中走出来，他身材瘦小，苍老的脸像橘子皮一样皱缩着，一双浑浊的三角眼里闪着阴毒的光芒。他摸了摸嘴边的八字胡，目光轻飘飘地略过躲在树后面的段琰。
　　段琰被那毒蛇似的目光看的心里一咯噔，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的黄纸。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什么狗屁寒鸦道人！”三不言看着那人的目光，面色一沉，没什么情绪的眼神从他身上扫过，就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音落，风起。无数的白色纸屑从他微微张开的掌心逸散出来，飞上了半空。
　　看着那些纷飞的白色纸屑，寒鸦道人的脸色逐渐阴沉下来，他冷笑了一声，三角眼里却闪过一抹贪婪：“万点纸屑随风起，白鸦振翅引祸端，羽落惊风声，纸散人间嚎。那人果然没骗我，白鸦一脉居然尚存人间。”
　　“他还说了什么？”三不言的眼里闪过一丝玩味，他扬起手把掌心里的纸屑都扔上天空，纸屑随风而起像是一张大网笼罩在他们头顶，无数的白鸦从纸屑中飞出，在大网中升起了一片白色的云，遮住了他们头顶黑色的天空。
　　“说了很多。”寒鸦道人收起笑容，干枯的掌心里有黑金色的光芒冒出。他看着那一群飞着的白鸦，似是沉醉其中：“白鸦一脉的奇书，老朽可是感兴趣得很呐。”
　　“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了。”三不言眼神一瞬间带上了凌冽的杀气，他五指微张，无数白色的羽毛从白鸦群中射出，闪着寒芒向寒鸦道人飞去。
　　在白羽飞出的刹那，段琰下意识后退了几步，那些裹着风声的羽毛看上去就很锋利，他觉得要是不慎被那羽毛沾上，就算不死必定也要退层皮。
　　果然，那白羽所过之处，茂盛的枝叶全部被齐齐切断，切口边缘整齐光滑，羽毛却完好无损，甚至连速度都没有减弱，依旧快速向寒鸦道人飞去。
　　寒鸦道人嗤笑一声，扬起宽大的袖袍，几道黑金色光芒闪过，打落了向他飞去的白羽，白羽数量极多，寒鸦道人虽然能抵挡一些，但仍有羽毛落在他身上，割出了一道道极深极细的伤口。
　　虽然寒鸦道人还在凭借着林间地势负隅顽抗，但段琰看得出来，他已是强弩之末，只是还在强撑着罢了。
　　“这就不行了？不是想要书吗？”三不言笑盈盈地看着狼狈的寒鸦道人，伸出双手结了个稍显繁复的手印，白鸦发出嘶哑的叫声，下一秒，铺天盖地的白羽便向寒鸦道人急速飞去。
　　“你个无礼小儿！”寒鸦道人捏着袖子抹去了嘴边的血迹，狼狈地躲过白羽，然后猛一跺脚就要离去：“老朽不与你一般见识！”
　　三不言冷笑一声，微张的五指冲着虚空抓了一把：“既然来了，总得留下一点东西吧！”
　　话音刚落，两道闪着红色光芒的白羽从三不言手中甩出直直冲向寒鸦道人的命门！寒鸦道人瞳孔骤缩，一个错身滚落在一边堪堪躲过了白羽，下一秒段琰就听见寒鸦道人撕心裂肺的惨叫。他定睛一看，原来那寒鸦道人的左手小手指竟被齐根切了下来，血迹喷涌而出，很快便染红了他脚下那一方土地。
　　道人忍住剧痛想要去捡手指，却慢了一步，那根鲜血染红的小指已经被一片羽毛托着飞到了三不言手中。
　　三不言收起手指放进了腰间的小包里，平静地看着眼前狼狈的老人：“走吧，去跟他说，我的人莫要惦记！”
　　寒鸦道人眼里的怨毒之色终究还是被惊惧所压制，他捂着手指狼狈起身，很快就消失在了树林深处。
　　段琰松了一口气，抬头看天。白鸦在飞舞中又重新变成看了白色纸屑落在三不言手中，笼罩在头顶的黑云也开始慢慢散去了。
　　三不言回头看段琰，一缕阳光从黑云中破出，倾斜着落在少年脸上，照亮了那张苍白的脸，衬得那张脸十分俊秀，如同画中人一样好看。
　　作者有话要说：
　　我来啦，这篇是新的尝试，写得不好请多多指教呀O(∩_∩)O

2、安平郡
　　2.安平郡
　　段琰看着眼前不似常人的三不言，有一瞬间的怔忪。他偏了偏头，本来就没有戴好的兜帽落了下去。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被照射到的地方好像被火舌舔过一样刺痛难忍。他低头去看，终于看清了他现在的模样。
　　他浑身的皮肤呈现着一种诡异的青白色，大片大片的皮肤在腐烂溃败，大量青白的血肉和森白的骨骼从他腐败脱落的皮肤下裸露出来，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段琰下意识向三不言走了几步，然后伸出了手想要去抓住什么，可是却在看见自己伸出去的手掌的那一刻停下了脚步。
　　他向前一个踉跄，一下跪在了原地，膝盖重重落在地上溅起了纷飞的灰尘。在金色的尘埃里，他看到自己的手掌已经不复以前那样修长白皙，现在他眼前这双手，指甲脱落，颜色青白，布满了青色的尸斑，而且多处腐烂，狰狞地露着白色的指骨。
　　至于他身上的衣衫早就破烂不堪，难以辨清它原本的样子，裸露着的上半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血洞，周围凝结着黄白、暗红的硬块。有些洞甚至穿透了他的身体，他伸出手探了探，手指便从他腰侧那个洞里传了出来。
　　段琰：“……”
　　是了是了，他怎么能忘记呢，他是万箭穿心而死，而且他死了那么久，变成这样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他生前那样爱惜自己的仪态，他本来是多么风流倜傥的一个皇子，他有时候会觉得他若是不出生在皇家，必定也是一个风流卓绝的世家公子，穿着白色长衫，摇着风雅的折扇，乘一叶扁舟，这便是他最大的梦想。
　　可是现在……
　　他看着自己现在的样子，心里忽然涌现出了一股强烈的悲哀，至此他才真正有了一种他已经死了的感觉。他双手无力地垂落在地上，眼里的世界开始变得猩红，他抬头看蓝色的天空一点点变成血红色，一瞬间心如死灰。
　　有什么东西叫嚣着要从他的指尖生出，他低头去看，就看见泛着寒芒的指甲从他指尖冒出，那指甲是那样锋利坚韧，锋利到已经完全不像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指甲了。
　　他愣愣地抬起手，然后毫不犹豫地用那些生出的指甲向自己的心脏处探去。
　　他想要挖出自己的心来看一看，看一看那里面是不是还有着属于他自己的感情。
　　可是手指最终还是没有落到他的心脏处，一只苍白的手掌接住了他的手。他眼睁睁地看着锋利的指甲刺进了那只手掌，破开四个鲜血淋漓的伤口，殷红的血液从伤口流下来，在那只手掌上蜿蜒成了一道道血痕。
　　看着那些红色的液体，乱成一团的脑海中忽然清明了起来，一个声音蓦的响起。
　　那个声音说，喝了它！
　　在那个声音的叫嚣下，段琰舔了舔嘴唇，顿时觉得口中干涸无比，那些鲜血此刻在他眼中就如同琼浆玉液一般，散发着诱人的香味。腥甜的血味引诱着他，在欲|望的驱使下他抓起了那只手掌，舌尖一寸寸在手掌上游走，把血液一滴不剩的饮进了口中，最后，颤抖的舌尖舔上了还在流着血的伤口。
　　血液被他从伤口中吮进口中的那一瞬间，香甜的味道在他口中扩散，他眯了眯眼，舌尖卷过伤口，像是温柔地抚摸。
　　恍惚中段琰听到他头顶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叹息，一个温热的手掌落在了他的头顶，然后低低的、清脆的摇铃声响起，他在那阵摇铃声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再醒来时，他已经在床上躺着了，他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半天，然后用被子蒙上了头。
　　他的手掌不再是腐烂的样子，已经被恢复成了生前那样，白皙修长，一看就是一个养尊处优的翩翩公子的手掌。
　　可是段琰明白，他再也不是那个风度翩翩的三皇子了。
　　门被推开，一只手掀开了他的被子，他不情不愿地睁开眼，对上了那双雾蓝色的眼睛。
　　“殿下，该起了，我们待会儿还要赶路。”三不言的声音很冷淡，不含一点情绪，段琰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在嗓子里藏了一块冰，不然怎的一开口就带着要把人冻住的冷意。
　　他静默地看了三不言半晌，最后还是拉过了他的手：“我看看你的手。”
　　被他拉着的那只手掌惨白修长，掌心光洁如新，一点也看不出来受过伤的样子，可是段琰分明记得他用指甲伤了这只手，还喝了一些他的……血。
　　三不言收回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忽然一下凑近到他耳边：“怎么？殿下还想喝吗？”
　　温热的气息喷在段琰耳边，他不知怎就想起了那个时候他的舌尖舔过三不言掌心时的感觉。少年的掌心并不细腻，甚至有一层薄薄的茧子，舌尖舔过时有一种粗粝感，但是却莫名地让他有种奇特的上瘾感，他微微后退了一点，看着三不言皱了皱眉：“说什么呢，我只是想看看伤口严不严重。”
　　他放在被子底下的手指紧握成拳，他甚至有点庆幸，幸好他现在只是一个死人，看不出来他的脸色如何，如若不然，他都不知该如何去直视那双雾蓝色的眼睛。
　　“放心，早就无碍了。”三不言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掌，盯着那只手掌，他的喉咙忽然一紧，那种血液流过喉管的感觉又浮上了心头，一种难言的渴望慢慢从他心头升起，他克制着转开目光轻咳了一声：“无碍便好。”
　　“我们得尽快动身了，时间怕是要来不及了。”三不言笑了笑，起身扔给段琰一套衣服，然后坐在了一边的椅子上。
　　段琰接过衣服，发现是他以前最喜欢的白色长衫，上面甚至还放了一块玉佩。他捧着衣服，有点发愣：“这衣服……”
　　“怎么？难道殿下想光着出去？”三不言双手抱胸，眼里噙着一丝玩味。
　　段琰闻言低头一看，他身上那件破旧不堪穿了胜似没穿的衣服早已经不知去向，裸露的皮肤不复之前的青白，但也不是正常人的肤色，那些血洞虽然还在，却已经被清理干净了，血洞周围没了那些脓液看上去倒也不显得那么狰狞可怖了。
　　“没有，我只是……只是……”段琰盯着三不言的目光很快穿好了衣服，他面对少年的时候总有点语塞，只好闷闷地瞪了那人一眼。
　　这人明明看去比他小好几岁，却总是一副长辈的样子，偏偏他又拿他没办法。三不言看着他穿好衣服，才起身走到他身边拿起那块玉佩替他系在腰间：“这是千冰珏，可以保你肉身不腐。”
　　“我的身体，是你帮忙的吗？”段琰站在原地乖顺地任由三不言把那件黑色斗篷罩在他身上，然后问他。
　　“不然呢，你要那样一副样子同我回平都？”三不言仔细地给他系好斗篷上的带子，然后又把兜帽拉好：“切记，千万不可取下帽子。”
　　段琰点了点头，然后后退了一步，双手拢在胸前，微微躬身，郑重地向三不言行了个礼：“多谢…阿三救命之恩。”
　　三不言闻言静静地看着段琰，眼里的神色不明，半晌才慢慢笑开了。他倚在门边上，手指轻轻摸了摸腰间挂着的摇铃：“你死了和活着的时候倒是没有什么区别。不过，你既然已经死了，就不必谈什么救命之恩了。”
　　“总归还是要谢谢你的，如若不然，我只怕真的要葬身于荒郊野外了。”段琰直起身，然后好奇地看着三不言：“阿三也认识活着时候的我？”
　　“夏三皇子段琰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三不言微微一笑带上了兜帽，然后推开了们：“虽说正午时分不适合赶尸，但时间紧迫，不能再耽搁了。”
　　“赶尸？”段琰跟在他身后，听闻此话不由得又好奇地问了一句。
　　“我可是赶尸人，你是尸体，这不是赶尸是什么？”三不言也就是看着年纪小，其实说出的话不但像个迂腐的老头儿，就连气人的本事也像极了他以前那个胡子花白的太傅。段琰跟在三不言身后，气得牙痒痒却没有办法。
　　他可是还记得三不言一招手他就得乖乖听话。
　　“你说的倒也在理。”段琰讪讪地跟在三不言身后，应了一句，末了又问：“你可以带我去安平郡看看吗？”
　　“为什么？”三不言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我是在去安平郡的路上死的，而且三千金甲卫也全军覆没，我…想看看安平郡如今的模样。”段琰捏紧了手掌。
　　三不言转身，雾蓝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段琰，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些许悲伤，但是待他细细去看，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不行吗？”段琰也停下了脚步，眼里带着一丝试探看向少年。
　　“没什么，走吧。但是殿下须得有承受能力。”三不言摇了摇头，转身走得飞快。
　　“承受什么？”段琰跟在他身后又问了一句，但是这次三不言却没有再回他。
　　段琰只好闭了嘴，跟在三不言身后。但是他实在是走得太快了，段琰撵了他好一阵子就有点吃不消了，只好靠在一边的大树上看着三不言的背影苦笑。他看着三不言越走越远的身影，实在忍不住喊出了声：“阿三，你能走慢点吗？”
　　“……”三不言又从远处折回来，一言难尽地看着他现在这副模样。
　　“赶尸不都是赶尸人在后面赶着尸体走吗？你怎的还跑我前面去了？”段琰好笑地看着三不言，不由得弯了弯眼睛。
　　“……这说法谁规定的？”三不言无奈地靠在树上，伸出手拨了拨段琰额前遮住眼睛的头发。
　　“话本里不都是这么写的么？”段琰看着那轮散发着热气的骄阳，热气扑在他脸上，他感觉他整个人都像是暴晒在海岸边上的死鱼，都能隐隐闻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腐烂味道。
　　“以后，少看点话本，多读点圣贤书。”三不言仰头看天，默了半晌抛给他这么一句话。
　　还没歇上多久，段琰就被三不言催促着上路了，他看着段琰心不甘情不愿的脸，嗤笑了一声：“还去不去安平郡了？”
　　闻言段琰立马一幅打了鸡血的样子跟在三不言身后，三不言笑了笑，脚步到底还是放慢了。段琰看着前面那个被宽大衣袍遮住的瘦弱身躯，有片刻恍惚。
　　他好像没有死，也不是一具尸体，他只是同朋友在一个寻常的午后一起出门游山玩水而已。
　　可是当他伸出手时，他手背上的皮肤却在阳光下一寸寸腐败脱落，他的妄念也在阳光下一寸寸成灰。
　　“你知道我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把你这一片皮肤恢复原样吗？”淡漠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三不言幽幽地看着他，少年脸上明明没有什么表情，但是段琰却莫名觉得他有些许委屈，他立马把手藏进袖子：“我就是想试试。”
　　三不言盯着段琰却不说话，段琰被那样的目光看的有点心虚，只好上前一步靠近了他一点，颇为真诚地问：“真的很费劲吗？”
　　“殿下，没有下次了。”三不言却不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拿过段琰的手，温热的手掌覆在段琰冰冷的手背上，皮肤相贴的地方升起几缕极淡的白气，等三不言把手拿开时，段琰手背上的皮肤就完好无损了。
　　“我记住了。”三不言低垂着眼睛的样子让段琰感到有点难过，他看着眼前人身上愈发浓重的死气，默默收回了手，答应了他。
　　随后便是长久的沉默，三不言不再言语，段琰也不知道该如何同他搭话，只好悄悄跟在他身后赶路，一路安静如鸡。
　　当太阳隐于山峦之后，天际被黑暗覆盖之际，段琰在路旁的树丛里看见了一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些是蛰伏在黑暗中的奇异生物，它们没有形体，黑黑的一团或漂浮在枝头，或隐藏在树丛里，闪着一双双幽绿色的眸子窥视着他们。
　　段琰被那绿眸看的心头发毛，却不由自主地被那绿色所吸引，抬步向那黑暗走去，就在他要走进那片幽绿时，三不言的声音却骤然响起：“停下！”
　　那一声声调不高，却喊得段琰心神一震，一下回了神。清醒之后他才发现，若是他再向前一步，就会彻底被那些黑暗之物吞噬，他心中一惊，急忙后退了几步，躲在了三不言身后，他惊惧地盯着前方：“那是何物？”
　　“散魂。”三不言拉住段琰的手腕，另一只手微微张开，掌心纸屑乱飞，他看着眼前蠢蠢欲动的黑暗之物，冷然喝道：“赶尸三不言，若是不想消散便速速退去！”
　　三不言的声音不大，却像钟声一样在四周荡开，片刻后那些隐在黑暗之中的散魂就全数消退了。段琰这才松了一口气，手心里一片温热，他低头一看才发觉原来不知何时他竟是把三不言的手紧紧握在了手中，他心下一惊，立即放开了那只手，三不言的手腕上赫然四道青紫的手印，衬着惨白的手腕，看上去尤为触目惊心。
　　“对不起，我……我太用力了。”段琰后退了一步，怔怔地看着眼前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无妨。”三不言收回手，宽大的袖袍落下来，遮住了那只手。
　　段琰又跟着他走了几步，环顾四周时发现一些细小的纸屑飞舞在他们周围，呈现出一种保护的姿态，犹豫再三，他还是忍不住拉了拉三不言的袖子：“散魂是什么？”
　　“人有三魂七魄，正常死亡时三魂七魄便会消散于天地，可是有许多人却是死于非命，这时他们三魂七魄中不甘心的那一部分便不能消散，游荡于世间，这种即为散魂。”三不言的声音响起，虽然他的语调仍然是淡漠的，但是却给了段琰一种慰藉，让他忽然间也没有那么害怕了。
　　“常人，看不到散魂吧。”段琰取下了兜帽，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看不到，但你已非常人。”他似是叹了一口气，又似是轻轻感慨了一声，但是段琰却一点也不在意了，三不言说的没错，他早已不是普通人了。
　　“散魂虽常人伤害不大，但是对于你伤害却极大。”说话间纸屑越飞越多，飞舞着的纸屑全数聚集在了段琰身边，把他整个人都包裹在纸屑中：“你这样的尸体对于散魂来说是极好的滋养物。”
　　段琰静默无言，实在是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觉得被那样的东西当做口粮，一点也不是什么能让人开心起来的事情。
　　他不开口，三不言便也不开口。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三不言才突兀开口：“到了。”
　　“什么到了？”段琰抬起头，一座城池在月光下矗立着，沾染了血迹的城墙在月光下被勾勒出残破的模样，城池上空笼罩着一层浓重的死气，那样浓厚的死气，恐怕这座城池已经是一座死城了。段琰被那股阴寒的气息冲得朝后退了几步，他把惊惧的目光投向三不言：“这是……”
　　“安平郡。”
　　作者有话要说：
　　散魂，散念三声。

3、黑死鬼
　　3.黑死鬼
　　少年的声音淡漠而冰冷，像是冰泉一样淌过段琰心尖，他不断后退着，却被三不言抓住了手腕，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温热，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紧紧回握住三不言的手，几乎是哀求般地看着他：“这里不是安平郡，是我们走错了对不对？”
　　三不言看着段琰，淡漠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心疼，他叹了口气，看着段琰重复了一遍：“殿下，这里便是安平郡。”
　　话音刚落，段琰握着他的手一下便松开了，无力地垂在身侧。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向安平郡。
　　安平郡是夏朝除了国都平都以外最大、最繁华的一座城池，段琰还活着的时候，最喜欢来这里。他曾见过安平郡的繁华昌盛，也曾见过百姓们脸上平和幸福的笑容，但是此时在他眼前的这座城池除了规模和以前相差无几以外，几乎再没有一点与之前那个安平郡相似的地方。
　　“三月前，这里的确是安平郡。”三不言的声音传进段琰耳中，但是他却好像听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三月前……也就是我……若是我那时及时赶到，这里……这里便不会是这幅样子……”段琰看着城门上被鲜血浸透的安平郡三个大字，又想到了全军覆没的三千金甲卫和他被万箭穿心时看到的那个梁军将领狰狞的笑脸。他捂着心口向前走了一步，却是一下跪在了地上：“是我害了安平郡……”
　　三不言伸手扶了段琰一把却没有把他扶起来，只好叹了口气，蹲在了他面前伸手在他耳后摸了一下：“这又不是殿下的过失，战事中输了的一方下场都很惨烈，再说殿下的死因蹊跷，想必殿下也有所猜测了。”
　　温热的手指拂过段琰耳后，好像把什么东西贴了上去，他只觉得耳后一阵冰凉，微亮的触感奇迹般地缓解了他心里的恐惧和愧疚。他抓着三不言伸出的手站起来，咬了咬牙：“我这次遇袭，多半与我皇兄脱不了干系。”
　　三不言点了点头，伸出的手掌里纸屑纷飞，一只白鸦从纷扬的纸屑里飞出，很快便隐入了夜色之中。三不言似是轻笑了一声：“二皇子还真是能舍得。”
　　“金甲卫是夏最强悍的军队，我知他一向与我合不来，但是我却从来没想过他为了对付我，竟然可以牺牲三千金甲卫。”段琰看着笼罩在一片浓重死气中的安平郡，眼神暗了几分：“只是可怜那些百姓了，他们本可以撑到援军到来的。”
　　“三月前，殿下死后，段珏放弃了安平郡，梁军进城后，打死烧杀抢掠，就连妇孺都不放过，那时的安平郡可是比地狱还要凄惨几分。”三不言嗤笑了一声，用最平淡的语调说着最残忍的事实。
　　“他怎么敢？！他们怎么敢？！”听到这话，段琰目呲欲裂，几乎是从牙缝里把这句话挤出来的，他似是气急了，紧握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为何不敢？用安平郡来换你一条命倒也是值得的，段珏一向心狠手辣，这种事对他来说轻而易举。至于梁军，这安平郡的百姓都是夏人，既然城破，那么梁军为刀俎，百姓为鱼肉，你又能如何？”白鸦从远处飞回来，三不言接住白鸦放到耳边，几秒后白鸦又振翅远去。他凝神看着城墙，然后搂住段琰，脚尖轻点地面，瞬息之间便带着段琰飞到了城墙上。
　　“你！下次能不能提前知会一声？！”段琰还在沉思，忽然腾空被吓得不轻，他急忙捂住嘴，把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呼压了下去，然后瞪了一眼手还放在他腰间的三不言。
　　“好好好，下次一定知会殿下。”段琰觉得那人好像故意在他腰间捏了一下，但是看他的表情却又十分正经，段琰摸了摸鼻尖，怀疑是自己想多了。
　　“记住就好。”段琰闷闷地应了一声，揉了揉腰。
　　“你可知当日守城的是何人？”三不言拉着他藏在了隐蔽处，然后问他。
　　“封漠，封大将军。”段琰沉思了片刻，摸着下巴道：“封将军是个有谋略有胆识的将领，安平郡这样繁荣昌盛多半是他的功劳，但是在面对人数远远胜于己方的敌军时，就算是他也抵挡不住吧。”
　　“封将军在城破当日被俘，悬吊于城门口三天三夜。梁军，当着他的面把安平郡的百姓一个个杀死，其中还有他正值豆蔻年华的小女儿。”三不言的声音难得有些低哑，里面翻涌着愤怒和痛苦，段琰听着那些话，心里宛如被剜出了一个大坑，疼痛又麻木。
　　那样一个爱民为民的好将军，却眼睁睁看着自己拼死保护的百姓、家人死在自己眼前。
　　“封将军，现在尸首何处？”段琰眼眶通红，声音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他看着残败的黑色城门，黑红的血液溅满了整个城门，它见证了一个将军从愤怒到悲哀又到绝望的过程，也见证了一场惨无人道的虐杀。
　　“我也不知道。”三不言摇头：“我只能看见我途经之地的过往，在这里我便只能看到这些。”
　　段琰了然，原来白鸦每次出去都是在收集消息。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段琰问他。
　　“殿下只说要来看看，既然看完了，那我们自然要去平都了。”三不言回头看着段琰：“我知道殿下在想什么，但是现在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当务之急是尽快回到平都。”
　　“可是……”段琰欲言又止，他看着三不言惨白的脸色，声音逐渐低下去：“至少，我们该为封将军敛了尸骨。”
　　“没什么可是，我们现在找不到封将军在哪里，而且我的任务只是把你带回平都。”三不言轻叹一声，示意段琰向下看：“安平郡早已经不再‘安平’了，现在这里是人间地狱了。”
　　段琰向下看去，这不看不打紧，一看他的三魂七魄都要被骇去一半了：“这是怎么回事？”
　　城里没有灯光，但是却并不暗，幽绿色的鬼火星星点点地散在各处，把这座城池渲染地犹如一座地狱，在这地狱之中，一团团没有形体的黑色散魂游走在各处，疯狂撕扯着腐烂的尸体，那一双双幽绿色的眸子中折射着野兽一般贪婪的光芒。
　　“城中的人都是死于非命，散魂多再正常不过了。”三不言偏头看着段琰，眼角却闪过一抹寒芒，他一个错身拉住段琰往身后一挡，同时抽出身后的棍子向前砸去，发出金石相碰的巨大声响。
　　段琰回头去看，一个巨大的黑色怪物站在他原先站着的那个位置，怪物张开的血盆大口中流着涎液，一双贪婪的绿眸死死地盯着他。此刻三不言的棍子正打在它身上，却只是破开了一小道伤口。
　　“殿下！去后面藏好！”三不言一手抽出棍子，一手握着段琰的肩膀把他往旁边一扔，然后双手握棍飞身向怪物砸去。
　　三不言的棍子砸在怪物身上就像是陷入了泥沼之中一样，竟无法再一动半分，这怪物的身躯就好像是一个黑洞一样，吞噬了一切扔在它身上的攻击。三不言冷哼一声，松开了握着棍子的双手，快速后退了几步然后飞身而上，脚尖点在棍尖，一个旋身踢上了怪物的头部，怪物被踢地头狠狠向外一偏，口中的涎液四处飞溅。但是怪物就好像没有知觉一样，依旧歪着头看着段琰，一点也没把三不言的攻击放在眼里。
　　“就凭你还想惦记我的人？”怪物看着段琰的目光贪婪而痴迷，这让三不言十分不爽，他双手握住棍子，一脚踢向怪物，直接把怪物踢出了好几米远。他一手拎着棍子，一手掌心向上翻起，白色的纸屑从掌心飞出，闪着寒芒向怪物飞去。
　　白色的纸屑落在怪物身上就好像是火星落进枯草堆一般，很快便燃烧起来，发出耀眼的火花和皮肉被灼烧的嗤嗤声，怪物惨叫一声，把目光转向三不言，伸出有着尖利指甲的爪子狠狠挥向三不言！
　　段琰心惊肉跳地看着三不言错身躲过，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见那怪物发出了更尖利的惨叫。
　　叫声高亢刺耳，很快游荡在城中的那些散魂就被叫声所吸引，三三两两地向城门聚集过来，不一会儿就聚集了一大片，像是一大片黑云包围了他们。
　　“这下走不掉了。”三不言把段琰护在身后，然后舌尖舔了舔苍白干燥的嘴唇。
　　“你看上去好像很兴奋？”段琰看着三不言隐隐兴奋的眼神，不由得发问。上次也是这样，他看见那个什么寒鸦道人时眼里也闪着这样的光芒。
　　“没有。”三不言瞥了他一眼，竟然否认了。
　　“……”明明就有，段琰暗自腹诽，却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殿下，你一定不要踏出纸屑的包围，我去解决了那边再过来找你！”三不言扬手把一团纸屑洒在段琰周围，然后提着棍子就向那一片黑云飞奔而去。
　　三不言的棍子闪着红光，把任何向他冲过去的散魂都砸出几米远，他身边的纸屑胡乱飞舞着，散魂碰上纸屑，很快就被点燃了，发出耀眼的火花，一瞬间，凄厉的尖叫声响彻安平郡上空。
　　段琰看着少年如蝴蝶般上下蹁跹的身影，有点怔忪。少年明明很瘦弱，却总是在保护着他，他不应该揪着样等着被别人保护，他想他也应该为少年做点什么事。
　　他心里念着少年的身影，然后闭上了眼睛。此刻他心里全部是少年随风而动的白色衣袍，那白色的衣袍像是白鸦的羽毛抚过他心尖，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中生根发芽。他猛地睁开眼睛，闪着寒芒的指甲从他指尖生出。
　　他试着往前走了一步，纸屑便也跟着他往前飘飞，他伸出手捻了一片纸屑在指尖，看着那片白色他忽然开心起来，目光也变得凌厉了几分。
　　“阿三！”他大喊了一声，然后冲那一大团黑云中间的人飞扑而去。
　　三不言打得正酣，冷不丁被段琰喊了这么一嗓子，下意识以为段琰出什么事了，他一下回头，就看到他的殿下向他飞奔而来。
　　段琰的兜帽在奔跑间落了下去，一张脸在月光的照耀下越发俊美，黑色的发丝如水一样划过三不言心头，一股悲怆油然而生。
　　“小心！”段琰搂着三不言后退了一步，然后一爪子挥过去把快要伤到三不言的散魂打飞到一边：“阿三！愣什么神！”
　　看着段琰有点气急的脸，三不言忽然很想把他紧紧抱进怀里，可是他伸出去的手最终也是落到了段琰肩头：“这不是有殿下吗？”
　　“对！阿三，我也能打！让我跟你一起平肩作战好不好？”说起这个段琰眼里就忽然折射出了光芒，他看着三不言，拉了一把他，然后又把一个散魂打飞出去。
　　段琰的手掌在微微发抖，他的声音也在发颤，但是眼神却像含了星辰一样明亮：“阿三，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
　　他越说声音越小，说完这一句他掩饰般偏过头去，不想让少年看见他因为紧张而发颤的嘴唇。三不言看着段琰微红的耳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声音也低沉下来：“殿下，我什么都不用你为我做。”
　　我只要你活着便好。
　　可是段琰死了，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原谅自己。
　　段琰被摸的心尖一颤，他刚要开口，余光却看见一个散魂向他们扑来，他拉着三不言把他往后带，然后一巴掌挥过去，尖利的指尖划过散魂的身体，留下一个细长的豁口，纸屑顺着豁口飞进去。从里向外烧了起来，散魂尖啸着便被烧成了一缕黑烟。
　　“殿下！切记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三不言松开段琰，挥着棍子又冲进黑云，然后回头看着段琰露出了一个笑。
　　这一笑犹如月光破云而出，清朗又灿烂，在无尽的夜幕中撕裂了这一方黑暗。
　　“好，我会的。阿三也要保护好自己啊。”段琰被那个笑容晃得有点愣神，他喃喃了一句，然后很快便回过神来加入了这一场战斗。
　　城中的散魂都被打斗的声响吸引了过来，虽然他们战力惊人，但是散魂的数量还是在不断增加着。
　　“呼，这么多，打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段琰靠在三不言身后，疲惫地叹了口气。纸屑在以肉三可见的速度减少，但是散魂却好像无穷无尽一样，怎么打也好像打不完。
　　“殿下，你可知两军交战时获胜最方便快捷的方法是什么？”三不言伸手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黑色液体，笑着问段琰。
　　“擒贼先擒王？”
　　“不错，殿下可真是太聪明了。”三不言旋身搂住段琰，脚尖点地的同时掌心大量纸屑飞出，一只只白鸦从纸屑中飞出，三不言搂着段琰踩上了白鸦的翅膀，借力飞出了散魂的包围圈。
　　段琰紧紧搂着少年的脖子，看着他一步踩着一只白鸦，犹如踩着阶梯一样飞到了半空中，然后又带着他落到了地上。
　　甫一落地，三不言便拉着段琰向城中跑去：“我们去将军府！”
　　“你怀疑是将军府的人？”
　　“只是猜测，我刚才看到了一些东西。”
　　段琰了然地点点头，三不言接着说：“封将军在全城被屠净那日被梁军拖走了，其余人的尸体被梁军一把大火烧了，那火足足烧了七八天才被大雨浇熄了。”
　　那只握着段琰的手慢慢收紧，好似在颤抖，这样的结果他不是没有料到，但是此刻被人这样说出来，他还是觉得心里愤怒又无力。
　　“散魂内部也是互相争斗的，输了的一方便被另一方吞噬，胜者承袭输者所有的痛苦与执念。执念、怨念越大，越有优势，吞噬的那一方会随着不断吞噬散魂而强大起来，这样的散魂我们称之为黑死鬼。”三不言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笼罩在浓重死气之下的将军府，眼里是如水的深沉和一丝惋惜。
　　将军府坐落在安平郡中心，它并不如何的雄伟华丽，甚至都没有一般富商的府邸大，但这是一个将军的府邸，是一个英雄的府邸。
　　以前的时候，只要将军府还在，安平郡就永远不会乱，但是此刻这座英雄的府邸却是城中死气的来源，乌压压的死气飘在将军府上空，远远不断地想四周扩散着死气。段琰站在将军府大门外，忽然心寒，比起地狱，这里更残酷更令人绝望。
　　作者有话要说：
　　完蛋！忘记更新了……O(∩_∩)O

4、敛白骨
　　4.敛白骨
　　“殿下，等会儿进去之后无论看见什么你都千万要忍住了。”三不言伸手替段琰拉上兜帽，又叮嘱了一遍。
　　“里面会是怎样一番光景？我又会看见什么？”段琰静默了片刻，还是开口问了。
　　“看见…所有你想看见的和不想看见的。”三不言直视着他，雾蓝色的眼睛好像要看到他内心最深沉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看见什么呢？”那样的眼神让段琰觉得莫名的熟悉，他不喜欢这种被看透内心的感觉。
　　三不言后退了一步，拉上了兜帽隔开了段琰看他的目光：“总之，殿下记得我的话便可。”
　　段琰垂下目光，又问了一遍：“阿三也认识生前的我吗？”
　　“夏三皇子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三不言的声音飘渺遥远，被风吹进了段琰的耳中。他看着三不言的背影，有那一瞬间他想拉住他，可是伸出去的手最终还是没有落到少年身上。
　　“也是，本皇子风流倜傥，声名远播，你认识我也是应当的。”段琰在衣服上蹭了蹭落回身侧的手，上前走在了三不言身边：“阿三放心，你的话我向来是牢记的。”
　　“那便好。”
　　将军府里的死气比在外面看到的还要浓厚许多，几乎到处都是一大团一大团漂浮着的黑气，好在段琰已非常人，夜视能力也有一定的提升，不然他不一定能看见前面的路。
　　三不言走在段琰前面，宽大的衣服在风里飘动，他觉得少年就好像一张纸一样，这风若是再大一点，都能把少年吹走。
　　这府邸不大，不多时便能走到内院，院子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被烧焦的痕迹，这里好像是一个小型的练武场，最显眼的便是院子中间那一排长|枪，每一支都是由上好的材质所制成，不难想象在那位将军手里它们会放出何等耀眼的光采，但是它们现在孤零零地立在武器架上，孤独地等待着有人来拿起它们。
　　可是不会有人能拿起它们了。
　　“封将军，使得一手好枪。”段琰忍不住上前摸了摸那些长|枪。
　　他收回手，指尖却没有料想之中的灰尘，他仔细看了一遍，那些长|枪枪身光洁如新，枪尖在黑夜里也发出了熠熠寒芒，像是有人在时时刻刻打理着它们。
　　“小心！不要乱动。”三不言快步走过来，他先是拉着段琰的手仔细看了看才瞥了那排长|枪一眼：“这院子里的东西还是不要乱动为好。”
　　“哦，我知道了。”段琰从三不言手里抽回手，想自己去周围查看情况。
　　三不言却没让他如意，他拦在段琰身前，似笑非笑地盯着他：“殿下这是生气了？”
　　“我能生什么气？”段琰看都不想看他，低下头用脚尖踢了踢地面。
　　“是因为我没有好好回答殿下的问题？”虽然是疑问的语气，但是段琰却没觉得他是在问自己。
　　这个人真的坏，明明知道他为什么生气，却还要来问他，甚至一副不得到答案不罢休的姿态，段琰终于抬头看着他，闷闷地开口：“若我说是，你又当如何？”
　　“那我就哄殿下开心可好？”三不言颇为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抓住他的袖子摇了摇：“殿下就不要生我的气了，有些事情时候到了我自然会告诉殿下。”
　　“真的？”段琰乜了三不言一眼，看他拽着自己的袖子一副很乖的样子，心里忽然间就通透了，也不生气了，他拍了拍三不言的手：“好吧，那我不生气了。”
　　“我就知道殿下不会生我的气。”三不言轻笑了一声，目光却在一瞬间变得凌厉，他极快地出手扔出一把纸屑，纸屑纷飞间几片羽毛带着寒光飞向武器架，然后从黑暗中传来嘭的一声巨响。
　　他冷笑一声：“偷听可不是什么有礼的事。”
　　“你是谁？”阴冷的声音响起，一大团黑雾从架子后面飘出来，然后慢慢凝聚成了一个女子的模样，她穿着一身黑袍，头发很长，露出来的半张脸已经被烧毁，布满了模糊不清的伤痕。女子歪了歪头，一动不动地盯着三不言看。
　　“三不言。”三不言搂住段琰的肩膀把他护在身后，看着那个女子：“你又是谁？”
　　“三不言，三不言，是哪三不言？”黑袍女子没有回答，又接着问。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像是一个木偶，被人扯着线，一扯一动。
　　“不言生死，不言过去亦不言将来。”三不言沉默了好久，就在段琰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却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女子的声音更冷漠，好似淬了冰一样，光是听着就让人心疼。
　　段琰试图去看清三不言此刻是什么表情，但是兜帽把他的脸遮的严严实实，他什么也看不见。
　　不言生死，不言过去亦不言将来，到底是经历过什么样的事情，才会给自己取一个这样的名字。
　　可是，没有生死，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这样的人，真的会存在吗？
　　段琰不知道，他只觉得心里有处地方开始泛起细细密密的疼痛。
　　“别看，别想。”三不言伸手拉低了他的兜帽，把他整个人都包在斗篷里，低声在他耳边说。
　　“为什么？”段琰问道。
　　“这是心傀，是一种可以扰乱人的神魂的灵物，尤其是你这样魂魄被强行锁在肉身内的。”三不言耐心解释道：“只要神魂不稳，我就保不住你了。”
　　“……”段琰觉得他真的很惨，不但要被散魂当做食物，还容易被这样可怕的东西扰乱神魂，小命随时都有可能玩完。
　　虽然他的小命已经玩完了，现在能勉强这样“活着”全靠三不言，但是他还没有完成自己想要做的事，决不能就在这样的地方被抹杀掉唯一生的希望。
　　那个冷漠的女子声音又响起来了：“你们为何来这里？”
　　“我倒是想问问你们，引我们来这里有何目的？”三不言似是嗤笑了一声。
　　这次黑袍女子却没有再说话，下一秒风声尖啸着从段琰耳边擦过，被身边的人搂住了腰，侧身飞到了另一边。
　　“殿下，保护好自己。”
　　说罢三不言便放开了他，提起棍子砸向黑袍女子。听着耳边激烈的打斗声，他急忙扯下兜帽，却发现眼前的景物已经开始变换，那些被烧焦的痕迹开始燃起熊熊大火，无数人的身影在火中哭喊尖叫，穿着黑甲的士兵举着长刀砍向了一个中年妇人，段琰下意识去阻挡，手却从妇人身上穿了过去。黑甲士兵把刀抽出来的那一瞬间，他怔怔地看着鲜血从他眼前飞溅而过，最后在地面上泼出一道道蜿蜒的痕迹。
　　他伸手去摸自己的脸，那里一片温热，好似那些血液也溅在了他的脸上。
　　那些火舌似乎顺着脚踝爬了上来，叫嚣着要吞没他，他身处一片火海中无法挣出，只能任由大火把他的灵魂和躯体都燃烧殆尽。
　　可是他不想，他不能就这样放弃抵抗。那个人，那个人明明一直在保护着他，他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他闭上眼，把快要飘散的神志强行凝聚起来，这时他忽然感到耳后一阵冰凉，在那股凉意中，他一下就回了神，然后听见了三不言在他耳边的厉喝声：“殿下，凝神护住檀中！”
　　他睁开眼睛，快速在檀中点了一下，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随着一缕黑气被他吐出来，眼前的幻境也开始慢慢破碎。他看着被长剑穿心而过的妇人和一脸狰狞的黑甲士兵渐渐破碎的身影，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要是他不能从幻境挣脱出来，恐怕也会跟着幻境一起碎了。
　　纷飞的纸屑中少年和黑袍女子缠斗在一起，他看着三不言凝重的脸色，伸出手在心中默念了一会儿，尖利的指甲从指尖冒出，他咬了咬牙，然后大吼一声冲了上去。
　　三不言正和那女子打得难分难舍，却被硬生生插进来的段琰打破了僵局。段琰生前不会武，现在自然也不会，他闭着眼，上来就是一阵胡搅蛮缠。虽然这样很乱来，但是却有意想不到的成效。
　　他这一番胡搅蛮缠打断了把黑袍女子扯住的那根“线”，让僵持不下的战局出现了裂缝。段琰锋利的指甲在女子身上胡乱划开了几刀细长的伤口，纸屑趁机顺着伤口飞进去，片刻那女子便尖叫着被火花吞没，只剩下一缕黑烟幽幽地飘回了架子后面。
　　“你还要躲着吗？封棉小姐。”三不言收起棍子，淡漠地看着架子后面。
　　“咯咯咯，想不到竟然被大哥哥认出来了呀。”一个小孩子的声音从黑暗中飘出，明明是很稚嫩甜美的童声，却十分尖利，这样便失去了那份童真，无端多了几分让人不寒而栗的阴冷。
　　“是……小棉吗？”段琰脑子空白了一瞬，然后看向那片黑暗的虚空。
　　“你们怎么猜出来是我的？”扎着双髻的小女孩从架子后面飘出来。她一身红袄被烧得焦黑，双脚已经没有了，下肢空荡荡地飘在半空，本来白净的脸上也被烧得一片焦黑，看不出本来面目了。
　　她歪着头看着段琰，嘴角几乎扯到了耳根：“殿下，我们又见面了。”
　　女孩眼里几乎全是眼白，看着段琰的时候让他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冒上来，一直到后脑，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三不言伸手在段琰手腕间捏了捏，然后抬起胳膊让白鸦落在上面，他对着白鸦耳语了几句然后放飞了它：“我有‘眼睛’，自然知道。”
　　“又见面了。”段琰呢喃了一句，他以前最喜欢来安平郡，自然也喜欢来将军府，上次见到封棉，她还是活泼可爱的小少女，如今再见竟是如此境地。
　　“我曾经还想嫁给殿下呢，可是我现在配不上殿下啦。”封棉还在咯咯咯笑着，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尖一疼。越来越浓重的黑气在她身边聚集，看上去就好像她生于这片黑暗一般。
　　她的速度很快，几乎是眨眼间就到了段琰身边，她贴着段琰的耳朵，呼出来的气息冰冷至极：“殿下能帮小棉敛了爹爹的尸骨吗？”
　　“你把我们引到这里就是为了这件事？”三不言啧了一声，不耐烦地拎着封棉的后领一把将她扔出去，清凌凌的目光扫了她一眼。
　　封棉被那一眼扫地后背发凉，她娇笑了一声，把身体往黑暗里缩了缩：“我没办法离开这里，只能这样做啦。”
　　“是谁教你这样做的？别跟我说是你自己的想法，我可不信。”三不言拎着棍子向她走了几步，笑眯眯地看着她。
　　“……”封棉又往黑暗里缩了缩，然后撇了撇嘴：“那人说的果然没错，你就是个小心眼。”
　　“既然知道我小心眼就快点告诉我，我可没时间跟你玩。”三不言在手里敲了敲棍子，威胁地看着封棉。
　　“……是个青衣人，还撑着一把纸伞。”封棉权衡了一下，乖乖说道：“他告诉我怎么变得强大，又告诉我你们会帮我，但是我没想到殿下……”
　　“我们该怎么帮你？”看着三不言逐渐阴沉下去的脸色，段琰急忙打断了封棉。
　　“找到我爹爹的尸骨，把他在安平郡好生安葬了就是。他一辈子都为了安平郡，想必死了以后也想在安平郡葬着吧。”封棉的声音低落了下去，一点也没有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儿该有的娇憨。
　　可段琰清楚地记得，封棉今年只有十三岁。
　　“那你呢？”段琰下意识问。
　　“这你就要问大哥哥了。”封棉笑着冲三不言扬了扬下巴。
　　三不言却躲开了段琰的目光，他张开手心，手心的纸屑闪着火花：“只能烧掉。”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都可以……”段琰急忙道，却被三不言打断了。
　　“殿下可还记得我说过的黑死鬼？她现在便是，要想这座城池的死气散去，只能烧了源头，而她就是源头。”三不言摇摇头：“她吞噬了太多散魂，接收了太多怨气执念，这种力量太过于强横了，她现在已经处于崩溃边缘了。”
　　“大哥哥说的没错，我现在已经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了，我就连一只心傀抖控制不了了。”封棉依旧笑着，鲜红的嘴角一直咧着，好像除了笑，她不会做出别的表情了。
　　段琰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的脑海中全是封棉以前可爱灵动的模样，然后她的样子逐渐模糊，最后又与现在这幅狰狞可怕的模样重合在了一起，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无力又可悲：“真的没办法了吗？”
　　三不言还是摇头，沉默了片刻后他开口了：“我们可以敛了封将军的尸骨，但是你要告诉我们他在哪里。”
　　“爹爹当日被悬挂于城墙上三天三夜，三日后，安平郡百姓被尽数屠净。梁军在第三日放下了爹爹，然后把他拖行数十里，最后抛尸在十里外的一处乱葬岗中，现在他的尸体在烈日下、风雨里，腐烂发臭。他甚至都不能体面地离开，他可是我的父亲，可是……可是一个英雄啊。”
　　是的，封将军是一位父亲，一位英雄，却不能回到他的女儿身边，回到他守护着的百姓身边。
　　“我们一定会把他带回来！”段琰认真地看向封棉。
　　女孩儿总是笑着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缝，她被烧焦的眼角看不出情绪，但是段琰知道，她现在很悲伤。
　　段琰看着封棉被烧掉的半个身体，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我们一定会把封将军完完整整带回来，夏的将军必然要葬在夏的国土上！”

5、赤金伞
　　5.赤金伞
　　段琰刚说完这一句话就转头去看三不言，只见少年脸上露出了一个苍白的笑，身体一歪就向后倒去。少年的肢体很僵硬，在倒下去的那一瞬间就好像一片纸一样飘落在了地面上。
　　“阿三！”段琰惊呼一声急忙上前从地上抱起了三不言。
　　怀里的人很轻、很轻，轻到抱着他的时候几乎都感觉不到什么重量，就好像此刻段琰抱在怀中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张纸。
　　“大哥哥怎么了？”没有了三不言眼神的“威胁”，封棉的胆子也大了很多，她凑在段琰身边，探头看了一眼昏迷的三不言。
　　“我也不知道。”段琰紧紧搂着三不言，担忧地摇了摇头。
　　他看着三不言苍白的脸色和额头上隐隐渗出的汗珠，心里虽然焦急却没有任何办法。
　　“殿下别急，我看看。”封棉伸出手将手指搭在三不言手腕间，却在刚搭上去的那一瞬间就睁大了眼睛。
　　她慌忙收回手，惊惧地看了三不言几眼：“殿下，此人……您是在何处遇见此人的？”
　　“是他把我挖出来的，我现在能以尸体的样子‘活着’都是因为他。”段琰收紧了抱着三不言的手。
　　“此人，此人，我现在才明白他为何唤做三不言了。”封棉闭了闭眼，然后叹了口气：“他虽然有活人身躯，但是却已经算不得活人了。”
　　“原来如此。”段琰轻笑了一声，他原先就觉得三不言太过于苍白，苍白得不像是一个正常的活人，现在一看果然如此。
　　“殿下，您不怕吗？”封棉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他。
　　段琰看着怀里沉睡的人，想到的却是那天他站在冲破云层的阳光下的模样，他温柔地替三不言拨开脸上的碎发，才笑着抬起头：“这些都不重要，不是吗？”
　　“……”封棉歪头看着段琰，然后低声笑了起来，她笑得很大声，到最后她的肩膀都随着越来越大的笑声在剧烈抖动。半晌，她才停下来，伸手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略显惆怅地说：“殿下还真是跟爹爹说的一模一样呢。”
　　“他……说我什么了。”
　　“爹爹说你善良又愚蠢，还像一块木头一样又呆又傻。”封棉收起了笑容，却依然咧着嘴角看着他。
　　“……”段琰竟然无法反驳她的这番说辞。
　　“但是，他说你以后会是一个好皇帝。”封棉又说。
　　段琰愣了一愣，挂在唇边的笑容也有点勉强，他抱着三不言起身：“先带我们去休息吧。”
　　封棉看着段琰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带着他们去了一间比较干净的房间后就出去了，只剩下他们两人在房内。
　　段琰把三不言放在床上，然后坐在床边看着他。
　　少年很瘦削也很苍白，怎么看都不像是很强大的样子，但就是这样一个人，从头到尾都在一直保护着他。他叹了口气，伸出手把遮住三不言眼睛的头发拨到了一边，在拿开手指的一瞬间他有点犹豫，下一刻他的手指便落在了少年纤长的睫毛上。
　　指尖传来很轻微的触感，却挠的他心尖发颤，他的手指在少年的睫毛上游移，就在他要把指尖按在那人眼皮上时却被一只苍白的手捉住了手腕。
　　“殿下摸够了吗？”三不言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听见那声音的时候，段琰不知是因为心虚还是别的什么，心跳忽然就漏跳了一拍，他想抽回手，却没有成功。
　　他只好求饶般地看向少年。
　　三不言缓缓睁开眼睛，雾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无措的脸，他羞赫道：“我……我只是想给你拨拨头发。”
　　“我还以为殿下想摸我呢。”三不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然后略带惋惜地放开了他的手腕。
　　段琰收回手腕藏在袖子底下，明明他已经是一个没有感觉的干尸了，可是被三不言握过的地方却像着了火一样，一直从手腕烧到了他的心里。
　　然后他的心里忽然燃起了一场不知名的大火。
　　他摸了摸鼻子，不自在地偏了偏头：“阿三会把封将军带回来，对吧？”
　　“殿下觉得我有拒绝的机会吗？”三不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床上起身，撑着胳膊靠近了他。
　　“我们都答应封棉了，总得信守承诺吧。”段琰每次被那双眼睛盯着的时候，总是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既想要继续看着那人，又会因为那种眼神饱含的情绪而想要避开那种注视。
　　“阿三，不要这样看我。”段琰伸手盖住了那双雾蓝色的眼睛，然后叹了口气。
　　“为什么？”三不言笑着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到过他的掌心，像是在手心拢了一只欲飞的蝴蝶一样。
　　“我……算了，大抵还是因为我的原因吧，你不要在意我说的话。”段琰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收回手，他左思右想都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反常的反应。
　　“殿下，你什么都可以跟我说，我都会听。”三不言轻轻拉住段琰的手腕，在他的小指尖捏了一下。
　　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感觉，段琰忽然就有点脸红。
　　“你的身体……怎么样了？”段琰一想三不言的身体状况就有点担忧。
　　“无妨，只是因为今天过度使用了灵力，有点疲乏，歇息一晚便好，明日我们即可出发。”三不言往里面躺了躺，然后拍着空出来的地方卡着段琰：“殿下虽说不用睡觉，但还是上来躺一躺吧，就当是陪我睡觉了。”
　　段琰的手腕又开始发烫，他刚想拒绝就见三不言略带委屈地看着他：“殿下不会是不想同我睡在一处吧？”
　　看着那双委屈的眸子，他连拒绝的话也说不出来了，只好认命地躺在了三不言身边，身体一动也不敢动。
　　“殿下放松，你这种躺法未免也太过于僵硬了。”三不言轻笑一声，把被子盖在了段琰身上，打趣道。
　　“我本来就是僵尸嘛。”段琰拉过被子盖住了脸，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看三不言。
　　三不言的眼神一暗，手一扬便熄了灯：“睡吧，殿下。”
　　说完他便背过了身，很快就发出了安稳绵长的呼吸声。
　　段琰无法入睡，就在黑暗中看着三不言的背影发呆。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就出发了，封棉趴在城墙上冲他们挥手，鲜红的嘴唇咧着一个诡异的笑容，她看着那俩人大喊道：“请你们一定要把他带回来！”
　　“我们会的！”听见声音的段琰也冲着封棉挥手，却不慎被阳光照到了手背。
　　他急忙收回腰间开始腐烂脱皮的手，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三不言。大概是因为昨天真的太疲乏了，少年的脸色依旧很苍白，他看着段琰，默不作声地拉住他的手，修复好了那一小片皮肤。
　　“我下次一定注意。”段琰跟在三不言身后小声说。
　　“嗯。”三不言应了一声，语气稍微有点急促：“我们必须要快点了，迟则生变。”
　　段琰回头看了一眼趴在城墙上的那个小小身影，眼前的这幅场景，让他的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悲凉，这巨大的城墙下，曾经多么繁荣昌盛的城池，现在却只有一个小小的姑娘守着。段琰想，那城中所有人的执念和不甘大抵都被封棉一个人承受了吧，她还那样小，本不该承受这些，她应该有一个幸福的少女时期，然后她会在父亲的注视下嫁人、生子，一个女子的一辈子便也这样过去了。
　　她不应该像现在这样，一个人背负着强大的执念，孤独地守着一座死城，等着一具死尸。
　　“段珏，这笔账我一定跟他好好算一下！”段琰不忍再看，转过头深吸了一口气。
　　“嗯。”三不言没回头，却很认真地应了一声。
　　“阿三，不要我说什么你都答应啊。”段琰笑出了声，然后快步上前搂住了三不言的肩膀。
　　三不言实在是太瘦了，轻轻松松就被段琰搂在了怀中，他低头的时候能看见少年微微颤动的睫毛和苍白挺翘的鼻尖，他忽然就失了神，喃喃自语道：“你为什么，总是这样瘦？”
　　瘦到好像稍微一用力这人就会碎在他怀里一样。
　　三不言的身体一僵，片刻后又放松了，他笑着说道：“大抵是因为我吃的少吧。”
　　“哈哈。”段琰忍不住大笑了一声：“我觉得你应当不是会说这样的话的人。”
　　“那殿下眼中的我是怎样的？”三不言微仰起头看段琰，苍白的脸上带着笑意。
　　“冷静、强大还很…好看。”段琰偏过头很认真地想了想：“不过我们认识时日尚短，这个也不大好说。”
　　三不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他从段琰怀中出来，沉默片刻后放飞了一只白鸦。
　　“阿三眼中的我又是怎样的？”段琰看着他的动作，问了一句。
　　“殿下是一个呆子。”三不言走在了他前面，轻飘飘地说。
　　段琰：“……”
　　“但是你善良温柔，又有决断，会是一个很好的君王。”三不言顿了片刻又补充道。
　　“为何你们都认为我会是一个很好的君王？”段琰一天内已经听了两次相同的话了。
　　“因为你有一颗仁爱之心，虽然在谋略方面你没有那么擅长，但是总会有人成为你的左膀右臂来弥补你的不足，所以你注定会是一个好的君王。”三不言回头，雾蓝色的眸子里反射朝阳的光芒，有那么一瞬间，段琰觉得他从前曾见过三不言。
　　这种感觉很奇妙，明明是相识不久的人，但少年却让他很安心，甚至想让他不由自主去依赖。
　　段琰看着三不言眼里的光，微微抿起了一个微笑，然后上前一步牵住了少年的衣袖，任由少年带着他一路向前。
　　他们走过荒芜的城池，经过葱郁的林梢，又行过静谧的村庄，好似看尽了人间风光，也走过了百年光阴。
　　虽然一路上没有多少人，但是天气过于炎热，段琰受不了这样的酷热，一路上走走停停，临近傍晚才看见了一座隐匿在山脚下的小村庄。
　　因着天色的缘故，整座村庄看上去十分静谧，袅袅炊烟从村庄上空颤巍巍地升起，散进了天边的云层之中，像是一层薄纱笼罩着村庄，偶有几声鸟鸣，清脆地略过天空，为村庄平添了几分生气。
　　“这个村庄，有点奇怪？”段琰看着远处宛如山水名画一般的村庄，心头却浮上几丝怪异的感觉。
　　“很浓厚的死气。”三不言轻声回答，伸出的手臂上停留着一只白鸦。他看着村庄背后此起彼伏的山峦：“那座山背后就是那个乱葬岗。”
　　“那封将军……”
　　“我看到了那日的情形。”三不言打断了段琰，回头看着他。
　　那样的目光让段琰心里不安，他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三不言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段琰眉心，那日的情形在他眼中一一重现。在看清之后，一股冷气从他脚底颤栗着冲上头皮，他紧紧咬着牙，只觉得遍体生寒。
　　灼热的太阳，干涸的土地，纵马前进的梁军，还有…被拖在马后的封漠。
　　曾经万人景仰的英雄封漠，形容枯槁、一身血污地被拖行在马后。他的脚干裂脱皮，露出了森白的骨头，那双脚一步一步踏在干裂的土地上，踩出一个个带着血的脚印。
　　而梁军拖行着他，耗干了他身上最后一滴血后把他扔在了那样的地方，而他们看着封漠的尸身，大笑着、议论着这位将军，语言之中毫无尊敬可言。那一声声辱骂像是针尖一样扎在段琰身上、心上，戳出一个个深不见血的伤口，让他痛、让他难受，却没有办法发泄。
　　“殿下。”三不言把段琰颤抖的身体抱在了怀中，他的下巴放在段琰的肩窝处，轻柔的声音飘进了段琰耳中，撕下了他一直伪装着的坚强。
　　“封漠……”段琰嘶哑悲愤的哭声响起，惊起了栖息在林梢的飞鸟，它们鸣叫着振翅飞向山头，好似也在为那位将军悲伤。
　　段琰与封漠少年时期一起读书，关系说不上多深，却也是为数不多可以交心的朋友，加上封漠大他许多岁，一直以来都很照顾他，对他来说是亦兄亦友般的存在，但是现在，他的友人被侮辱至死，他国家的城池被烧毁，无辜的百姓被虐杀，而这一切，明明是可以被避免的。
　　“段珏！”段琰红着眼睛低吼了一声，若不是段珏，他怎么被梁军埋伏，那三千金甲卫又怎会全军覆没，他又怎会来不及援助安平郡，让安平郡和封漠变成这般模样？
　　“殿下，冷静！”三不言紧紧搂住段琰，抓住了他露出锋利指甲的手指。
　　指甲深深刺进三不言的掌心，血液顺着伤口滴落，像是在地面上开出了一朵艳色的花。触目惊心的红色映入段琰眼中，唤醒了他快要暴走的神志。他一下回神，抓着三不言的手掌，张皇无措地看着少年愈发苍白的脸色。
　　“阿三……”
　　“殿下，要喝吗？”三不言抽回手，笑着在段琰面前晃了晃流血的手掌。
　　“说什么傻话？！”段琰大惊，急忙从衣服上撕下了一条布料，抓着他的手掌仔细地包好。
　　“可是已经流血了，不喝有点可惜。”三不言看着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手掌，无奈地说。
　　“以后我若是再这样，你就把我打晕把，可不能再用手去接了。”段琰叹了口气，心里十分愧疚。
　　“殿下，我舍不得啊。”三不言无奈一笑，轻轻捂住了眼睛。
　　“……阿三，你怎么变了？”段琰竟无言以对。
　　“我没变，我对殿下向来情意深重，可比柳大人深重多了。”
　　“我可什么都没说，什么话可都是你说的。”段琰总觉得这段对话有哪里不太妥当，可要他说出那里不妥当时他又说不出来。他忍不住看向三不言，却发现三不言在盯着远处的村庄出神。
　　那村庄不知何时已经变了一番模样，那些从各家各户冒出来的炊烟已然变了颜色，薄红的烟雾很快便笼罩了他们头顶这一片天空，几只黑色的乌鸦从林间飞出，嘶哑的叫声回荡在山脚，一种令人不安的感觉随着叫声在逐渐蔓延。
　　一个人影从树林掩映处慢慢向他们行来。
　　那人撑着一把红色的纸伞，伞边和伞面上用金色勾勒出了大片大片的花纹，段琰眯了眯眼才看清，那上面的花纹连起来竟然是一个又一个交叠重复的“死”字。
　　那人移动速度很快，瞬息之间他已经从很远的地方站到了他们面前，他轻轻抬起纸伞，一双暗红色的眸子盯着段琰，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殿下，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

6、青衣客
　　6.青衣客
　　“嘭”的一声，段琰被一把扔到后面，电光火石间三不言已经抽出了身后的棍子朝来人砸去！
　　那人顺势收了伞，轻轻一个转身就化解了三不言气势汹汹的攻击，他把目光转到三不言身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脾气这么差呀，我还以为坏脾气全留在我这里了。”
　　“对你又何须好脾气！”三不言冷声喝道，手中的棍子裹挟着风声再度向那人砸去，那人却只是笑，拿着伞的手垂在一边，看上去好像没有还手或抵抗的打算。
　　“阿三！”段琰急忙上前一步拉住了三不言的手，三不言的眼神一滞，棍子停在了离那人鼻尖只有一指远处。
　　段琰把三不言护在身后，审视的目光放在来人身上。
　　这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衣袍，款式和三不言身上那件很像，他很年轻，看年龄不会超过十八岁，此刻他脸上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像极了那天把他挖出来的三不言。
　　尤其是那张脸，几乎跟三不言一模一样，但是段琰还是一眼就能分辨出俩人的差别。
　　眼前这人无论笑得多么温和都掩盖不了他身上那股戾气，而三不言却不是这样的。
　　阿三哪怕是一脸淡漠的样子，身上散发的气息都是温和的。他们除了长相上的相似以外再没有任何一点相似的地方。
　　“你是谁？”段琰不动声色的移了一下身子，把三不言更严实地挡在自己身后。
　　“或许，你可以叫我青衣客。”那人慢悠悠地转身，藏青色的衣摆随风绽开一朵暗色的花，他侧头看着段琰，笑得温和有礼：“此次我便是只想见一见殿下罢了，殿下，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便很快有了动作，段琰甚至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到他面前的，就看见红色的伞尖越过他的肩膀轻轻点在了三不言的肩头，动作看似轻柔却把三不言推得向后退了好几步。青衣客撑开伞挡住了三不言挥过来的棍子，笑着附在了段琰的耳边，明明是和三不言相似的声线，说出来的话却让他不寒而栗。
　　他说：“殿下，下次再见，我不会让你活着走过七步。”
　　说完他便转过头，曲起手指放在唇边，清越的口哨声响起，一只黑鸦尖啸着从远处飞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笑了一声撑好伞，目光沉沉地看着三不言：“原来你现在叫阿三，可真是个好名字。”
　　说完他便如同来时一般很快就消失在了他们面前，只余一片黑色的羽毛缓缓在段琰面前飘落。他伸出手掌任由那片羽毛落在掌心：“他是谁？”
　　“他是青衣客。”三不言平淡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我知他是青衣客，我问的是，他与你的关系，你们是何关系？”段琰不敢转身，他怕看到三不言淡漠的眼神，那种眼神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世间百态，也没有他。
　　三不言身上的谜团太多了，这些谜团像是雾一样把他笼罩在其间，段琰能看到的有关于他的部分都是他愿意让段琰看见的，若是他不再愿意了，那段琰这辈子恐怕都没办法去了解真正的三不言了。
　　“我是他，他是我。”三不言默了一瞬，然后无奈开口：“殿下，我本来不想让你这么早知道这些事的。”
　　“可是我想知道。”段琰转身看着三不言，这次他在那双淡漠的蓝眸里看到了自己。
　　“我和他本来就是一体的，是一个人的两个面，不过因为某些原因分开了，他是‘那个人’恶的一面，贪婪、权利、欲望构成了他，剩下的分裂成了我。”三不言的眼神开始变得幽深，眼里燃起了某种热烈的情绪。
　　“那你就是剩下的关于善的那一面了。”段琰忽然有点开心，他好像又接近了三不言一点。
　　“也不全是，我其实还是有那么一点任性的。”三不言伸手拉住段琰，雾蓝色的眼镜盒盯着他，让他觉得那双眼睛好像含着很深刻的情意，三不言就那样认真地看着他：“其实最主要的是……”
　　最后几个字三不言说的很轻很轻，段琰没有听见他说了什么，等他再问时，三不言却怎么也不肯再说了。
　　“阿三！”段琰不满地叫了他一声：“你为何不敢让我听到？”
　　“时机到了你总会知道的，殿下莫要心急。”三不言走在前面，背着手看段琰：“当务之急是先弄清楚这些红色的雾气是怎么回事。”
　　段琰无奈叹气，然后跟着三不言慢慢向前走去：“这里的死气太浓厚了，会不会像安平郡……”
　　“不会，这里的人都还活着。”三不言安抚性地捏了捏段琰的手指：“死气应该是因为后山的乱葬岗。”
　　段琰点点头，没再说话。
　　村庄只是看着近，要走到那里还要走一段山路。这段山路蜿蜿蜒蜒，左拐右弯，他们走了快半个时辰了才看到村庄入口。段琰靠在一棵大树上脸色苍白地看着入口：“我不是已经成干尸了吗？为什么走几步路还是这么累？”
　　“因为殿下生前体力就不好，就算成为干尸也改变不了。”三不言看着段琰然后笑了：“这样的殿下，倒是不常见。”
　　“怎么会，我平日里就是这样的。”段琰不知为何，一看见三不言的笑容就想跟着他笑，明明已经没有温度的胸口也会跟着发烫。
　　闻言三不言的笑容倒是淡了几分，他垂下眼睛：“也是，殿下平日里的样子总归是我不曾见过的。”
　　段琰笑了两声，有点羞赫：“以后你便会见到我平日里什么样了，还希望你不要失望才好。”
　　“怎会失望，殿下永远不会让我失望。”三不言抬起眼睛看着他：“殿下，总有办法让我开心。”
　　“那可不，不过这按理说我都变成干尸了，应该不会再有寻常人的感觉了，为何我还是这么累？”段琰无奈极了：“就不能也让我稍微变得厉害一点吗？”
　　三不言伸手在他耳后摸了摸：“和寻常人一样不好吗？”
　　“也不是不好，但我总归已经不是寻常人了，总该有点不寻常的地方才对，不然我总是会忘记我已经死了啊。”段琰轻声说道。
　　三不言默然，抬眼便看到一位老者从村里走来。老者白发白须，身上穿着最平常的麻布衫，蹒跚着步伐一路走到了村口，然后坐在一处石头上四处张望。
　　老者浑浊的眼神在看到他们的一瞬间亮了起来，他颤巍巍地起身，声音激动：“你们可是从安平郡过来的？”
　　段琰上前不易扶住了老者，温声道：“是，我们便是从安平郡过来的。”
　　“那你们可见过我儿？他在安平郡当差，每年春天都会回家，这眼看着都入夏了，他还未曾回来。”老者的胡子一颤一颤的，说起儿子时脸上都是骄傲的神色：“他在封将军手底下做事，是我们全村最有出息的年轻人。”
　　段琰扶着老者的手一顿，他只觉得搭在他胳膊上的那只手重逾千金，带着让他无法开口的沉重感。
　　“老人家，安平郡……”段琰胸口一滞，却没能把剩下的话说完。
　　“安平郡现在在打仗，等打完仗，您的儿子就会回来了。”三不言伸手垫在段琰的手掌下，温热的体温顺着段琰的掌心一路向上，那只搭在他手上的手似乎也没有那么重了。
　　他的罪孽不再只有他一个人担着了，有个人愿意伸出手和他一起接住了这沾满血肉和灵魂的重责。
　　“原来如此，我先前托去送信的人也没有传个信儿回来，我又老了，出不了远门，只能干等着，所以呐，这一颗心之中放不下来，这下终于能放下了。”老者脸上露出慈祥的微笑，他伸出手拍了拍段琰：“山那边是座乱葬岗，你们晚上赶路怕是不安全，今晚就现在这里住下来吧，那里的脏东西过不来。”
　　“脏东西？”段琰问道。
　　“是啊，先前有段时间，每到晚上就有黑色的怪物从山那边过来，呜呜咽咽的，吓得人晚上不敢入眠也不敢出门，后来有一位高人路过，指点了我们几句，这才好了不少。”老者站起身，热情地拉着段琰就往村子里走。
　　“高人？老人家您还记得那位高人长什么样子吗？”三不言突兀开口。
　　“我想想啊，那天也是一个傍晚，天色很黑，有一青衣人，撑伞而来，说来也怪，他脸上并无遮挡之物，却总是叫人看不清也记不住他的面容。问来者何人，他只笑说青衣客，声音清如水涧，浑如撞钟，听来十分舒爽。他在村子里设置了一处禁制，便如同来时一般离去了，等我们回神再去寻时，已不见此人踪影。”老人家边走边说，段琰一听便知此人身份了。
　　赤金伞，青衣客。
　　段琰与三不言对视了一眼，然后问老者：“可以带我们去那处禁制看看吗？”
　　“就在前方了。”老者停下脚步，拐杖指了指前面：“这高人还真是神奇，自从他来过之后，脏东西便真的再也没来过了。”
　　三不言盯着前面，眸色沉沉。
　　那是一处枯井，乍看没什么特别之处，但是细心一看便能发现端倪了。无数细小的黑色纸屑从井口飞出，盘旋着缓缓升空，纸屑夹杂在炊烟里笼罩着整个村庄，罩子一般把这地方保护在其中，为山脚下的村民建立起了一座保护塔。
　　“他这是何意？”段琰压低了声音问三不言。
　　“护着这里的百姓。”三不言收回目光，然后笑了笑：“走吧，这里不用我们操心了，死气都被隔在外面，所以在远处的时候才会觉得这里的死气过于浓厚了。”
　　“可是青衣客，他不是……”段琰怀疑地看着三不言。
　　“殿下，他是恶的一面没错，但是对于‘那个人’来说，是不可能眼睁睁看着百姓落难的。”三不言伸手拨正了段琰的兜帽，笑道。
　　“……原来如此。”段琰神色有一瞬间的空白，他别扭地转过脸跟上了老者的步伐。
　　三不言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跟上两人。
　　他们到底还是不放心，又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所幸这里一切平安，而且村民们也看不见村庄上空那层淡红的雾气，也不会造成村民的恐慌。看着村民脸上安定平和的笑容，段琰心里郁积的愧疚很痛苦好似也减轻了一些。
　　趁着月色正浓，段琰和三不言谢绝了村民们热情的留宿，马不停蹄地赶到了乱葬岗。
　　段琰生在皇家，平日里并没有见过多不堪的场面，饶是他已经见过三千金甲卫葬身时的惨烈场面，但是当他直面乱葬岗带给他的视觉冲突时，他的内心还是很不争气地生出了一种想要逃离这里的冲动。
　　所谓的乱葬岗不过是一个很大很深的坑，里面堆满了尸体和残骸断肢，红色、白色、黄色和黑色交织在一起，像是有人故意打翻了染料堆在一块块腐肉上，冲击着段琰的视觉和嗅觉，那一阵阵令人作呕的恶臭味从他的鼻孔里钻进去，好像弥漫到了他的头皮，让他的脑子一阵一阵地疼。
　　“殿下！”就在这时，三不言飞身上前，轻轻拥住了他。
　　他惊愕地睁大双眼，入目的残酷场面被白色所覆盖，这一刻他眼前的世界好像褪去了所有颜色，只剩下满目的白和飞扬在他身边的纸屑。
　　他下意识地去寻找看三不言，却不小心跌进了那一双如天空般雾蓝的眸子里，他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也看见了自己带着不知名情愫的眼神。
　　“阿三。”他受蛊惑一般呢喃出声，轻轻摸了摸三不言苍白的脸，然后另一只手搂住三不言转了个身，伸手抓住了那条急速飞来的黑影。
　　黑影在段琰手中挣扎着、尖叫着，他低头看着黑影，心里那种悲伤迷茫的感觉已经被另一种很陌生的感觉所取代，就好像他曾经作为人的某一部分正在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漠的，不属于……人的感觉。
　　“这也是散魂？”段琰把黑影扔在地上，掩去脸上那种淡漠才抬起眼去看三不言。
　　“是，只不过是被人炼化了的散魂。这种更危险，它们躲在暗处，听从号令，往往更具有伤害力。”三不言翻手将纸屑撒在黑影上，黑影尖叫着被烧成飞灰消散在风中。
　　“意思是有人在控制它？”段琰借着月色环顾四周，周围除了满目的腐尸以外什么也没有。
　　三不言却摇摇头，接住了飞过来的白鸽：“他应该不在这里，这里没有别的气息。”
　　“这人是何人？”
　　“我也不知，看来此人很谨慎，他在这里并未留下任何气息。”三不言抬手放飞白鸽，雾蓝色的眸子盯着夜空：“不管此人是谁，只要他对殿下不利我就绝不会放过此人！至于别的，他想要做什么，我是不会管的。”
　　段琰轻笑，心里却微微发暖，这人每次都嘴硬，说不会做的事情往往都会做，在他看似淡漠的外表下，其实藏着一颗善良温柔的内心。
　　“那是……”段琰在三不言的指引下向前方看去，却在看清的一瞬间噤了声。
　　乱葬岗中心，立着一面残破的旗。
　　随风飘扬的残旗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一个“封”字，就在不久前，段琰还曾经见过那面旗。那是封家军的旗，而保持着旗帜不倒的仅仅是那双握着旗杆的手。
　　段琰忽然向前一个趔趄，险些站不住。
　　他想起了那年封漠曾经对他说过的话，他说：“无论战局怎么改变，只要旗帜不倒，将士们就永远有着向前的勇毅，所以哪怕只剩下一口气，也要让旗飘着！”
　　三不言扶起了段琰，他颤抖着站起稳，慢慢向前走去。
　　乱葬岗忽然起了大风，残旗被狂乱的大风吹得猎猎作响，几缕破败的残旗抚过男人的脸颊、头顶，像是温柔的抚摸，又像是不舍的眷恋，看着如磐石般立在残旗下的那两个人，段琰忽然泪流满面。
　　他跌跌撞撞地跑向那面旗，颤抖着双手覆上了那双握着旗杆的手。
　　那是一双腐烂变形的手，在月光下露出了森森白骨，那双手的主人是一个半跪着的男人，他的身上插着几把刀，刀刀切入要害，血迹沾了他全身，他僵硬的身体被如水的月光轻柔的略过，布满血污的铠甲被照得银亮，显出了斑驳的血迹和刀剑痕迹，再往下是一个靠在他身上的男人，男人坐在地上，双腿已经被砍去，他腐败的手掌搭在旗杆上，却因为没有手指而握不住旗杆，纵然如此，但是那双手还是固执地想要扶住那面旗。
　　段琰跪在那人身边，握住了那双手。
　　这个男人，是封棉的父亲、安平郡的英雄、夏的将军——封漠啊！
　　封将军和他的将士，至死都不愿让他们的旗帜倒下。
　　英雄就算在万人尸堆上，也未曾折了他们的风骨。

7、神魂灭
　　7.神魂灭
　　“封漠。”段琰低哑着声音喊了一声那人的名字就再也无法发出半个音节了，他所有的声音都被哽咽堵在了喉咙里，发出困兽般嘶哑的抽泣：“说好的，来年……”
　　他握着封漠的手在颤抖，那双手只剩下了手掌，五根手指已经不知所踪，断口处血肉模糊，伤口边界粘连着血液和脓液，虽然已经结痂，但是段琰却能想象出来，那五根手指是怎样被生拉硬拽下来的。
　　封漠睁着一双大眼看着远方，那是安平郡的方向。
　　段琰闭了闭眼，然后手掌盖在他脸上，替他合上了双眼。
　　三不言沉默着把另一个男人的手掰开，然后重新把那面残旗重重插|进了地面。他扶着男人和封漠并排放在一起，似是不忍般撇开了脸，低声道：“他是那位老人家的儿子。”
　　段琰垂在地上的手蓦然捏紧，青白的手背上满是暴起的青筋，他忽然就笑出了声，三不言闻声去看他，月光下他的脸被模糊了轮廓，有些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是三不言却能看见那双眼睛，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已经被血丝所覆盖，红色的血丝遍布眼白，把段琰衬托地像极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
　　他在月光下勾起一边嘴角，轻轻说道：“要是我想杀了段珏，你会帮我吗？”
　　他的嘴角虽然勾起，但是声音泛着冷意，没有一点笑意。
　　“我会。”三不言毫不犹豫地开口，然后上前一步跪在段琰身边，紧紧把他抱进了怀中。他冰凉的嘴唇贴着段琰的耳朵，好似无限留恋他身上的冰冷温度：“只要是殿下想做的，我都会帮你完成。”
　　“我们一起，杀了他。”
　　让他为安平郡偿命，给封漠、封棉，还有那位将士偿命！
　　段琰怔怔地坐在一边看着三不言把封漠和男人摆在一起，然后那双苍白的手掌在两具残破的尸体上抚过，白气升腾的瞬间，尸体身上的狼藉奇迹般消失，只剩下苍白的伤口遍布他们全身，深刻地提醒着段琰，他们生前曾遭受过什么。
　　段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想必当时三不言也是用同样的方法把他的身体变得体面了许多的吧。
　　思绪还未从脑海中散去，他就看见三不言的身体轻飘飘地向后倒去，像是一只残破的蝴蝶掉落在泥沼之中一样，带着破碎的美感。来不及多想，段琰急忙上前一步搂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怎么了？又用力过度了吗？”
　　“没事，只是一时没有站稳。”三不言借着段琰的力量站直了身体，然后宽慰地笑了笑。
　　真的没事吗？段琰看着三不言惨白的侧脸，心里不免为他暗暗担忧。
　　少年倒是一副没什么大碍的模样，他看了看天色，扬手在段琰身上撒了一把纸屑，叮嘱道：“我带着他们走，殿下跟紧我！”
　　他从容地背起那两人，末了又担忧地看了一眼段琰：“殿下切记，千万不能离我太远，否则……”
　　剩下的话三不言虽然没说，但是段琰却是隐约明白的，他是不能离开三不言的，离开之后，他只有“死”路一条。
　　三不言的身体很轻，即使是带着两个成年男人，他的身体也很轻盈，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又像是一片飘无定所的白纸，可是无论哪一种都让段琰感到心慌。
　　因为哪一种都不是他能靠近和拥有的。
　　他在因为抓不住三不言而感到慌乱和担忧，但是他却不知道这是为何。
　　然而就在他愣神的一个瞬间，他已经看不见三不言的身影了，只剩下零星飘在半空中的纸屑。他压下心里的慌乱，顺着纸屑飘去的地方快速赶去。
　　因着那些纸屑的缘故，他的身体也变得轻盈了许多，不一会儿他就看见了那个白色的身影。他一边赶路一边盯着那人出神，似是有所感应，那人回头冲他一笑，笑容扬起的刹那，段琰心底那些隐秘的难受和担忧奇迹般地被驱散，让他的心情也如同身体一样变得轻快了起来。
　　“阿三！”他悄悄捏紧了手掌，很小声地喊了一声那个称呼。
　　声音很小，小到他自己似乎都没听见，三不言却好像听见了一般，回头又看了他一眼，那张被他一直捏在手心里的黄纸也开始微微发烫。
　　掌心灼热的温度好像在告诉他，无论他看不看得见那人，他永远都会在。
　　*
　　一路上，三不言一直在他不远不近的地方前行着，每次他感觉要看不见人的时候，那个白色的身影就会出现在他前面，给他带来方向和力量。他盯着那个背影，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再一个抬头，他已经能看到那一大团一大团漂浮在安平郡上空的死气了。
　　而此时，天边也泛起了鱼肚白。
　　天，快要亮了。
　　“阿三，快到了。”段琰憋着一口气很快就赶上了三不言，他看着少年被兜帽遮住的脸，下意识地想去帮他拨一拨帽子，却被三不言避开了。
　　“殿下，你先过去，我需要一点时间。”三不言偏着头，不让段琰看见他的脸。
　　“怎么了？”段琰想要去触碰少年的手僵硬地停在半空中，半晌才慢慢收了回去：“嗯，那我在安平郡等你。”
　　三不言被背着的两个人放在地上，伸手在段琰指尖捏了一下，低沉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殿下莫要生气，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对你不利，所以你先去安平郡，天亮之前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他的声音很低沉，像是带了钩子一样往段琰耳朵里钻，他心里因为刚才而生出的一点郁闷也消散了，他回握住三不言的手，应了一声。
　　然后他便放开三不言的手往安平郡赶去，以至于他没看见，三不言抬起脸时，藏在兜帽下那张发皱缩水、宛如废纸一样的脸。
　　段琰隐隐能感觉到三不言要做什么事，这种预感却让他内心的不安在慢慢扩大，一路上，他曾无数次想回头看一眼三不言，但是他终是忍住了那股想要回头的冲动。
　　在天光大亮之前，他回到了安平郡。
　　封棉还是保持着他们离开之前的那个姿势趴在城墙上看着远方。看到段琰后她便欣喜地冲他挥手，声音清脆婉转地如同黄鹂鸟，若是不看她的模样，旁人必定会认为这是一个正值豆蔻年华的明媚少女。
　　“殿下！你们回来的真快呀，我以为你们晚上才会回来。”段琰抬头去看趴着的少女，她的脸在初生的朝阳下被模糊了轮廓，此刻他看不见少女咧到耳根的嘴角和血肉模糊的面容，但是在听到封棉声音的那一瞬间，段琰却想要流泪。
　　“大哥哥没回来吗？你们找到我爹爹了吗？”封棉久久得不到段琰的回答，轻盈的身体从城墙上落下来，像只蝴蝶一样翩然落地。
　　段琰走到她身边，摸了摸她的头：“大哥哥在后面，你爹爹…也在后面。”
　　“是吗，我终于能见到爹爹了。”封棉歪着头笑，眼神在段琰身后飘忽着，一双小手紧紧地捏着烧焦的红袄下摆。
　　段琰看着眼前明显有点紧张的小女孩，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招了招手：“要不，我给你梳个发髻吧。”
　　“殿下会吗？”封棉闻言转回目光，诧异地盯着段琰。
　　“应该不是太难吧？”段琰摸了摸鼻尖，仔细回想了一下平日里那些宫人是怎样给他束发的，觉得好像也不是太难。
　　“那边劳烦殿下了。”封棉乖顺地坐在一处断墙上，头随着段琰的动作忽上忽下。
　　段琰盯着眼前扎着高低不一的双髻的女孩，羞赫地挠了挠头：“我倒是没料到束发竟这么难。”
　　“噗嗤。”封棉笑着摸了摸头发，然后从断墙上跳下来：“殿下梳得很好，我很喜欢。”
　　“殿下可知，男子为女子束发代表什么？”段琰耳后忽然传来三不言的声音，微热的气息抚过他的耳畔，带着一股让他耳根发软的凉意。
　　“什么？”他下意识地转头，嘴唇却不小心擦过了三不言的侧脸，他未曾与人有过这般亲密的接触，尤其他对这人好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感情，意识到这点的他有点慌乱，碰到少年脸颊的嘴唇也像着了火一样发烫，他极快地看了一眼那人，随即便低着头后退了几步，再也不敢去看那双雾蓝色的眼睛。
　　察觉到脸上一触即分的冰凉，三不言一愣，很快便恢复了原样，他轻笑一声，看向段琰的眼神里带了一丝揶揄：“代表什么不重要，殿下只要记得，以后莫要随便替别人束发了。”
　　“啊，我记住了便是。”段琰没去看他，只盯着脚下含糊应道。
　　三不言见状，眼里的笑意更甚，他将背上的二人放在城门前，眼里的笑意被沉重所替代，他看向封棉：“这是封将军，还有……”
　　“我明白。”封棉摇了摇头，打断了三不言。她看着眼前宛如还活着的两人，眼里是化不开的悲伤，但是她的眼眶里却流不出一滴泪。她慢慢飘到封漠身边，小小的手抚过那张脸，然后拖着残破的身躯向他们跪下行了个最庄重、最尊敬的大礼：“多谢殿下、大哥哥，封棉在这里替安平郡、爹爹和这位将士谢过你们了。”
　　封棉小小的头颅贴在地面上，明明是一个很轻的动作却仿佛在段琰心上砸出了一个大洞，他想上前扶起她，却被三不言拦住了，三不言看着他，摇了摇头。
　　他一怔，停下了动作，然后慢慢别过脸。不知三不言用了什么法子，本来残缺的尸体已然变得很普通尸体一样了，那些他们受过的伤在他们的尸身上已经看不到痕迹了，就好像他们从未遭遇过那些非人的对待一样。
　　良久，段琰感到脸上的湿润伸出手去抹，却抹到了一手的血红，原来他流的不是泪，而是血。
　　“殿下。”随着一声轻柔的叹息，一双手捧住了他的脸，为他擦去了脸上的血泪：“别哭，我会一直陪着殿下。”
　　三不言的声音温柔有力，他一瞬间好像找到了可以支撑他站着的力量，他紧紧攥住那双手，声音颤抖着：“阿三，我……我该怎么办，是不是我当初不要那个皇位，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他们也不会……”
　　是不是他不要皇位，安平郡不会变成死城，封棉不会失去父亲，老人家不会失去儿子……
　　他话还未说完就已经泣不成声了，一个清脆的女声在他的抽泣声里陡然响起：“不是这样的，殿下。”
　　封棉仰头看着段琰，她身后是凋敝的城门和远处高低起伏的群山，橙金色的朝阳冲破了层云的束缚，把光芒毫不吝啬地洒在少女身上，温暖地让人想要落泪。
　　“殿下，这不是你的错，战乱本就如此，谁都没有错。爹爹曾说，若是有人能改变这样不堪的战争，那这人必定是殿下。”少女眼中的光芒灼灼，竟胜过了她身后无边的朝晖。
　　“我……”段琰嘴唇颤抖着，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只是用很温柔很悲伤的眼神看着眼前一跪两躺着的人。
　　太阳越升越高，渐渐把这一方天地都笼罩在了温暖的光芒之下，城池上空缭绕的黑气似乎也被阳光冲散了一些，但还是如大片的薄云一样飘散在安平郡上空，在地面投下令人心慌意乱的阴翳。
　　安平，安平，说到底，在这乱世之中有几人能安平，有几处地方是能让人安平的？
　　他们在城墙边上找了一处泥土松软的地方，将封将军和那位将士下葬，那面残旗也被立在了两座孤坟边。
　　残旗下摆随风而动，轻柔地略过孤坟，像是在无声地奏着安魂曲，安抚着终于归家的孤魂。
　　“殿下，谢谢你。”封棉对着坟茔重重磕了三个头，小小的肩膀抽动着。她转过头来，弯起的眼睛里水意盈盈：“接下来，该送我上路了。”
　　“小棉…”段琰低头蹲在她面前，与她平视着。
　　“殿下，下辈子，小棉能不能嫁给你？”水意从她弯着的双眸里滑落，凝成珠玉，折射着阳光的颜色，最后没入了她烧焦的领口。
　　“不能。”段琰还未回答，三不言却是替他答了：“你没有下辈子，殿下，殿下也没有下辈子。”
　　“小气，我就问一问，我都快死了，还不能听一点愉快的话了。”封棉却是偏着头笑了，她擦了擦眼角的水痕，然后朝三不言伸出了手：“大哥哥，来吧，小棉不怕疼的。”
　　三不言苍白的手掌握住那双被烧焦的小手，白色的光芒在两人相握的手掌处亮起。三不言闭上了眼开始念起了段琰听不懂的咒语，白色火焰随着他的声音从掌心燃起，很快就顺着封棉的手臂吞噬了她整个身躯。
　　三不言睁开眼的刹那放开了手，封棉就那样站在不断升腾的白色火焰中，火舌一寸寸吻上她的身躯，火焰吞噬了她的整张脸，只剩下一双黑色的眼睛异常明亮地看着他们。
　　“殿下，大哥哥，再见了。你们要保重呀。”
　　少女清脆的声音湮没在白色的火焰中，三不言沉默着抬起手，双手在虚空中结了个繁复的手印，一道透明的波纹没入火焰中，火焰刹那间破碎开来，好像一个虚无的梦境中心被打破，顺着无数的裂痕向四周蔓延，最后在空气中化成齑粉，再也寻不见痕迹。
　　封棉被烧成飞灰消失的瞬间，那终日笼罩在安平郡上空的黑气便失去了依托，被风轻轻一吹即散开了。至此，那灿烂的阳光才真真切切地照在了安平郡的土地上。
　　细碎的尘埃在阳光下飞舞，段琰不由得伸手在面前抓了一把，却得了一手的落寞。他把手掌握成拳放在早已经没有心跳的胸口苦笑了一声：“为什么还会痛？”
　　他们从南边来，向北边行，出了安平郡的地界，便多了几分人气，不过也只是几分罢了。
　　段琰站在一处小丘陵上回望来时路，安平郡在远处孤独地矗立着，像是行将就木的老人，守着他的暮暮黄昏。但是段琰知道，等到战乱平息，这里会恢复原来繁荣安定的模样。
　　只是，安平郡再也不会有一个叫做封漠的将军了。

8、啖人肉
　　8.啖人肉
　　不知是不是三不言在安平郡用力过度的缘故，段琰总觉得自从离开安平郡后，他们赶路的速度愈发慢了，原先是他动不动就要歇息，现在随时要休息的那个人却变成了三不言。
　　此时的他们正在一棵大树下歇息，段琰靠在树干上极目远眺，越往安平郡北边走，地势便越来越平坦，远远看去方圆百里都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只零星散着几处小丘陵和树林，再加上干燥的天气，实在不是适合赶路的好天气。
　　“阿三，要不再歇一会儿？”段琰看面色苍白的三不言，不禁皱了皱眉头。
　　三不言摇了摇头，凝神看着远处即将要落下的夕阳，又喘了一口气才说：“我的灵力不稳，晚上若是找不到活人多的地方落脚，我怕我护不住殿下。”
　　段琰默然，一旦入了夜，几乎所有游荡在荒郊野外的散魂都会被他的气息所吸引。他还记得离开安平郡的第一晚，当时他们没有找到落脚的地方，只能歇于一处破庙，而那一晚是他见过三不言最狼狈的一晚。
　　少年脸上的从容被慌乱所取代，他力不从心地应付着数量众多的散魂，却还是处于下风。甚至在那些散魂扑上来想要撕碎段琰的时候，他甚至看到了少年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若不是他及时尸变，他们恐怕早已葬身破庙。
　　念及此，他低头看着自己泛着青色的手指——那时他就是用这双手撕碎了那些妄想吞噬他的散魂。他记得那种感觉，害怕的同时他的内心竟然生出了一种畅快的感觉，在那个不断撕扯的过程中，他的内心得到了一种奇异的安稳，就如同他原本就是那个样子的，就如同他原本就应该不断撕扯、吞噬。
　　他忽然间明白，为什么会有黑死鬼的存在了。
　　可是他也记得少年的眼泪。
　　他又一次用指尖刺破了少年的手掌，在鲜血涌出的刹那，他找回了一丝清明，然后看见了少年带着泪水的脸，那一刻他的心如刀绞。
　　正想的出神，身边的人却是看透露了他的内心所想，伸手握住了他的指尖：“殿下，此次一定要冷静。”
　　三不言深深地看着他，苍白的脸上全是担忧。尸变对于他的伤害是巨大的，而且若是再来几次，他恐怕会真正变成一具没有神志的干尸，就算三不言再厉害，也救不回他了。
　　“我知道，往后我不会轻易就尸变了。”段琰回握住三不言冰凉的指尖，安抚性的捏了捏。
　　但是三不言苍白的脸色始终让他心里不安，他松开少年的手，在他面前蹲下：“上来，我背你走吧。”
　　“这怎么能行？我自己便能走。”三不言想后退，却被段琰抓住了手腕。
　　“上来，否则天都要黑了。”段琰温柔一笑，在那一笑之下三不言停止了所有的挣扎动作，呆滞地被段琰背在背上。
　　段琰第一次见这样的三不言，他好笑地颠了颠背上的人，声音里含着细碎的笑意：“阿三，你平日都不吃饭吗？怎么这样轻？”
　　少年伸出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然后把头埋在他的肩窝里。他等了半天，才听到少年闷闷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吃。”
　　夕阳下，两个交叠在一起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伴着段琰温和的声音，竟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姜国以安平郡为界，越往安平郡以北天气越寒凉，尤其是入了夜，寒风像是刀子一样往人的身上吹，段琰背着三不言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背上的人正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别的原因。
　　天边的最后一丝夕阳也落下去了，整个天地陷入了一片黑暗中，段琰叹了口气，腾出一只手把身上的斗篷解下来裹紧了少年：“好冷！”
　　“殿下……”
　　“当然是你冷了，我巴不得天气再冷一些。”段琰轻笑着打断了三不言的话，他加快了赶路的速度，又调笑了几句：“本皇子可是个见不得美人受累的风流公子。”
　　“……”三不言默然，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要是殿下没有这张嘴便好了。”
　　“……我若是没有这张嘴，还怎么逗得美人开心。”段琰呵呵笑道，忽然觉得脖颈上缠着的双臂收紧了一些。
　　少年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侧脸，略带点沙哑的声音含着一丝不清不楚的怅惘：“若是殿下只逗我一人便好了，可惜我却算不得美人。
　　段琰无言，却是在心里想，阿三若算不得美人，这世上便没有多少美人了。
　　堪堪在入夜时分，段琰终于寻得了一处村落，可是当他们踏进村庄的时候，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这个村落已经算不得村落了，倒像是一个绝望的斗兽场。
　　段琰借着惨淡的月光环顾四周，这个村庄不大，最多也就只有一百多户人家，但是这里土地平坦宽广，房屋排列地非常整齐，周围是大片大片的良田，房屋周围还种了桑树和竹子，田间小路四通八达，看得出来在未经战乱前应该是一个很富饶的村庄。可是现在房屋凋敝，良田荒废，桑树和竹子也枯死了，枯黄的叶子在风中打着旋儿落下，不一会儿便被黄土掩盖了。
　　而且屋舍边堆着腐烂发臭的尸体，无数的散魂扎堆在上面，蚕食着腐烂的尸体，尸体边上又坐着形容枯槁、骨瘦如柴的活人，而活人身上也缠着无数黢黑的散魂，在黑暗中睁着幽幽绿眸。这一场景倒让段琰一时之间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尸体。
　　“有客人来了。”坐在最边上的妇人咧开干裂的嘴唇笑了，然后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段琰和三不言。
　　段琰清楚地看到缠在妇人背上的那只散魂唰的一下睁开了眼睛，碧绿的眼睛贪婪地盯着他，下一秒，散魂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向段琰，散魂伸出黑色的触手想缠住段琰的脖子，那触手还未触碰到段琰便被他身后的三不言伸手抓住了。
　　三不言看着在他手里扭动挣扎的散魂，冷笑了一声，手心里便燃起了白色火焰，不一会儿散魂便尖叫着燃烧殆尽了。
　　整个过程很快，段琰却没有在妇人脸上看见一丝惊讶之情，她的表情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变化。
　　“寻常人看不见散魂，散魂对他们的伤害也很小。”三不言附在他耳边解释了一句，然后从他背上下来，把斗篷重新披在了他身上。
　　“这里是何处？”三不言笼着手向眼前的妇人微微躬身。
　　“这里是和善村，已经许久没有人来过这里了。”妇人僵硬地转了转身子，然后招呼着她身后的人：“来客人了，还不出来招待。”
　　话音刚落，本来无精打采靠墙坐着的那些人好像纷纷有了精神，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潮水一般向他们涌来。
　　看见这一幕，段琰直觉很奇怪，但是他又说不出那里奇怪，只好悄悄看了三不言一眼。
　　三不言低着头，好像在思考什么。
　　“远道而来的客人啊，这一路上累坏了吧，先歇息一下吧。”妇人咧着嘴笑，然后挥了挥手，她身后的人齐刷刷地便让开了一条通道。
　　“好啊。”段琰刚想拒绝，却听见三不言愉快的声音。
　　三不言看了他一眼，然后拉着他走进了村子里。
　　“阿三，你不觉得这里很奇怪吗？”段琰压低了声音问三不言。
　　“是有点奇怪。”三不言点了点头。
　　“那你还……”
　　“我只是有点好奇罢了。”三不言轻笑了一声，眼神轻飘飘地看了旁边的屋子一眼。
　　段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的时候，窗户已经被放下了大半，他只看到了一片白色的衣角和一截黑色的发尾。
　　妇人带着他们来了村里看上去最体面的那间屋子，他们被请到了里面，然后便有人端着几盘子黑乎乎的、辨不清是何物的东西上来了。
　　“客人肯定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垫垫，待会儿还有更‘美味’的。”妇人替他们倒上了一杯酒，黑红色的液体盛在白色的杯子里，散发着奇异的腥臭味。
　　“这是？”段琰看着桌子上的东西，心里升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皱了皱眉，然后问妇人。
　　“这是我们和善村的特产啊。”妇人舔了舔干裂的嘴角。
　　“我们还不饿，但是一路劳累，想要歇息片刻。”三不言在桌子底下握住了段琰的手，抬眼看了妇人一眼。
　　妇人被那一眼看的有点发愣，她笑了笑，然后喊进来两个人把桌子收拾了才指着里间说道：“里面便是客房，客人想要休息请自便，我们还得去准备明天的吃食。”
　　段琰愈发觉得奇怪了，尤其是妇人关上门之前的那个眼神，里面的光芒不像是看待同类，倒像是……看到猎物的眼神。
　　他刚要开口询问，就看见三不言摇着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三不言走到了门前，用力一拉门，门竟然纹丝不动。
　　“这是怎么回事？”段琰轻声问。
　　三不言引他到窗前，然后推开了一小条缝隙。只见外面一改刚开始的颓败，现在村里灯火通明，妇人指挥着两个妇人烧开了一大锅水，然后又有两个妇人在磨刀，其余人则是该洗碗洗碗，该收拾收拾，俨然一副过年时的喜气模样，唯一不足的便是，她们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依旧麻木着一张脸，既没有恐惧也没有喜悦，就好像这样的事他们已经习以为常。
　　“这架势，怎么那么像民间过年时……杀猪的场景？”段琰目瞪口呆地看着外面。
　　“不是像，就是。”三不言放下了窗户，然后走到床边坐下。
　　“意思是我们是…猪？！”段琰咽了一口唾沫，走到三不言身边坐下：“这是什么意思？他们要吃人？”
　　三不言点了点头，下一秒，他的目光一凛，抬手扔出一把纸屑，快速地飞向房顶。纸屑纷扬中一个黑乎乎的圆球尖叫着从房梁上滚下来，跌进了段琰怀中。
　　“……”段琰和怀里的圆球大眼瞪小眼，那双绿眸一弯，然后钻进了段琰怀中。
　　“出来！”三不言伸出中指，指尖上跳跃着白色的火焰，他不耐烦地看着段琰怀中的圆球：“我这人可没什么耐心。”
　　圆球看了白色火焰一眼，然后颤抖了一下，又往段琰怀中钻了钻。
　　“……”
　　三不言被气笑了，他收起火焰，伸手就往段琰怀中掏去，圆球尖叫着抱住段琰不放，看着段琰的一双绿眸中水光盈盈，看上去居然有几分可爱。段琰心里一软，躲过了三不言的手无奈道：“阿三，先问问它是什么吧。”
　　“殿下……”三不言略显受伤地看着段琰。
　　“正事要紧，先问。”段琰把圆球拎起来看了看，才发现这居然是一个小婴儿的模样，看上去也就一两岁的样子，小婴儿看着段琰，张开了嘴巴，尖利的笑声好像要刺破耳膜一样。
　　好在它只笑了两声便停下了，它摊开双手，一个纸团滚到了段琰怀中。
　　段琰空出一手捡起来打开，上面歪歪斜斜写着几个字：“快走！他们要吃你们！”
　　就在这时，门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段琰下意识把圆球往怀里一藏，可是门口站着的不是那个妇人，而是一个白衣女子。
　　女子头发很长，白衣上打了很多补丁，一张脸很美，但是因为过度消瘦而陷了下去，此刻她正睁着一双大眼无神地看着他们。
　　她向前摸索着走了几步，段琰怀中的圆球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然后嗖的一下就钻进了女子怀中，嘴一张便喊：“娘……”
　　声音含糊不清，但足够段琰听清了。
　　“你们快走！”女子抱住圆球朝前走了两步：“我把他们暂时迷倒了，你们快走。”
　　“那你怎么办？”段琰不由得问道。
　　“没事，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女子摇了摇头。
　　“要不，你跟我们一起走吧。”段琰提议道。
　　“不了，我要等云郎回来，我还没告诉他，我们的孩子出生了，叫平安。”段琰走近女子才看清，女子的眼窝处分明什么都没有，两颗眼睛早已不知所踪。
　　“你……”
　　“快走吧，求你们放过我们。”女子抱着圆球跪在了他们面前，眼眶处涌出两行清泪：“我们村的人，已经够苦了。”
　　“你们作恶无数，可做好准备了？”三不言很轻地开口，他摸了摸腰间的摇铃：“若是我来，你可以不用承受这些。”
　　“我愿意！”女子一下一下磕着头：“他们做的恶得还，我做的恶我愿意还。”
　　“你们好自为之。”三不言拉上了兜帽，又看了女子怀中一眼：“我可以告诉你，你等的人，也许永远也回不来了。”
　　“我知道，早就知道了。”女子的额头贴在地面上，哽咽道。
　　待他们走出去很远了，段琰回头时还能看到女子的白衣在风里飘扬，就好似一面旗帜，指引着那些早已忘了归路的孤魂。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段琰低声问。
　　“早在之前，我便知道这里有一处吃人的村庄，并受人所托来解决这里的事。”三不言拉住段琰的胳膊，将手指抵在了段琰眉心，大段大段的画面涌进段琰脑海中，揭开了一场尘封的残酷画卷。
　　半年前，和善村的青壮年全被征兵，只留下老人妇孺，本来日子就已经过的足够艰难，可是沉重的赋税和战火的波及，和善村的百姓彻底生存不下去了，没有粮食的他们苦苦坚持了一段时间，终于有一天，一个老人恳求他的儿媳把他煮了给年幼的孙子当做食物，儿媳推辞不过，只能照做。
　　可是，这一做法才仅仅是一个开始，一个残酷的开始。
　　在村长的主张下，所有没有劳动力的人都被当做了“食物”，其中便包括阿桑刚出生的儿子。
　　他们不顾阿桑的哭喊，把年幼的孩子丢进了滚烫的汤锅，不一会儿那孩子便熄了哭声，阿桑再也没有听见过孩子的哭声。
　　而在他们吃了她的孩子的时候，阿桑哭喊着把自己的眼睛挖下来了，她无法接受自己的孩子在自己眼前被吃了，于是她自己弄瞎了自己。
　　村里的人疯了，他们吃了老人，吃了孩子，最后只剩下了一些年轻的妇人，于是她们开始哄骗外乡人，迄今为止，已有无数外乡人惨死和善村。
　　最后，阿桑也疯了，她给她们下的根本不是迷药，而是毒药。
　　段琰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便是阿桑抱着她孩子的执念和不甘形成的散魂痴痴地看着村口，然后被一拥而上的散魂撕成碎片。
　　“不是说，散魂对人造不成太大伤害吗？为什么……”段琰睁开眼，看向三不言。
　　“阿桑，和平安之间的羁绊太深，天命自有定数。”三不言叹了口气，看向另一个方向：“况且，这世间不止一处和善村。”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看文的小可爱啦，因为你们我动力满满啦！╭(╯ε╰)╮

9、手足残
　　9.手足残
　　三不言的声音很轻，一说出口就很快被风吹着向四处散去，可是却让段琰浑身发冷。
　　以前在朝堂上的时候，每每涉及到这类民生问题，段琰总是会想到很多圣贤书里的说辞，并且提出最合时宜的策略，但是当他切身处在了这种环境中时，他才发觉那些空洞的说辞和所谓的最合时宜的策略是多么的苍白无力，在苦难面前，他什么都做不了。
　　就像刚才，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阿桑被撕烂。
　　阿桑飘扬的裙角像是一个挥之不去的梦，总是浮现在他眼前，明明在那些画面中，阿桑笑起来的模样是那样温婉，可是她被撕碎时还是露出了狰狞痛苦的表情。
　　夜里的风很大，呼啸的寒风席卷着黄土吹向前方，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黄沙之下，段琰被寒风吹着向前迈了一步，他茫然地去看前方，透过黑黄色的夜幕，他好似看见了平都。
　　可是在到平都前，他不得不面对那个人。
　　寒风渐渐平静了下来，远处黑色的天际被染上了苍白的颜色，一丝细线扯开了黑暗与苍白的界线，放出了被黑色囚住的朝阳。在朝阳显露光芒之时，两个人影出现在了明暗交界处。
　　三不言的衣角被风扬起，他不动声色地把段琰护在身后，一双雾蓝色的眸子死死盯着慢慢靠近的两人。
　　“皇弟，你没事便太好了。”清朗的男声遥遥传来，听上去似乎比初生的阳光还要灿烂明朗。
　　可是段琰却知道，那样的灿烂明朗下到底埋葬了多少无辜的血肉和魂魄。
　　“让皇兄失望了。”段琰淡淡开口，看着眼前跟他眉眼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的男子。
　　“不失望，总会有机会的。”段珏笑的开怀，他拿出腰间的折扇摇了几下，目光放肆在三不言身上打量着，然后偏头问他身边的人：“这位便是夺了你手指的少年？”
　　“是的，二殿下。”寒鸦道人裹在黑袍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阴恻恻地看着三不言。
　　“不错，不错，不错。”段珏一连说了三个不错，他的眉眼和段琰极其相似，尤其笑起来的时候，几乎是如出一辙的温润，他合上折扇在手心里敲了几下：“不过被他夺去手指，你倒是不亏。”
　　寒鸦道人一哽，但又不好反驳段珏，只能咬着牙愤恨地看着段琰。
　　段琰默然，他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段珏，他从以前就擅于伪装成一副温和有礼的模样，若是不了解他的人，必然会被他的外表所欺骗。想到这里，段琰想起了柳至勍，那个人会不会也是被这人虚伪的表象所欺骗，可是转念一想，丞相大人那般聪明，只怕他会比他更早知晓这人的虚伪面目。
　　“皇兄孤身前来，到底是所为何事？”段琰叹了口气，他虽不想与段珏就这样撕破脸皮，可是却也懒得与他周旋。
　　“当然是来看看父皇最疼爱的皇弟啊。”段珏在笑，可是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他后退一步，语气陡然变得阴寒：“来看看你何时去死！”
　　话音未落，他手里的折扇唰的一下展开，泛着寒光的边缘从段琰脖颈间划过，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三不言瞳孔猛然紧缩，抽出身后的棍子便向前砸去，段珏脚尖点地，轻飘飘地躲过三不言的攻势落在一边，脸上又换上了那副温润表情：“不对，皇弟你可是早就死了的。”
　　“所以，一个死人，还回去做什么？”段珏瞥了一眼寒鸦道人，后者笑了一声便飞身上前，缠住了三不言。
　　“阿三！”段琰看着少年苍白的脸色想要去少年身边，却被段珏堵住了去路：“我们很久没见了，皇弟难道不想同我叙叙旧？”
　　说着段珏死死挡住了他的去路，他只能看着三不言与那寒鸦道人缠斗，他盯着眼前的人，怒气上涌：“我想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可以叙旧的地方。”
　　“怎么会没有，比如你遇害那天发生了什么？”段珏握着折扇，附在段琰耳边轻声道，段琰偏过头去看他，段珏面上的笑意有多浓，眼里的寒意就有多深。
　　“当日你为何要放弃安平郡？”他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这事段琰便想到了安平郡的惨状，他尽力克制着自己的怒气，可藏在袖中的手指已经冒出了锋利的指甲，他紧紧盯着眼前的人，试图从他脸上看出哪怕半分愧疚：“你的目的只是我，既然你已经达到了目的，为何还要放弃安平郡？”
　　“封大将军，可是不怎么喜欢我啊。”很可惜，段珏脸上没有一丝愧疚，在他口中，安平郡只不过是他前进路上的一颗绊脚石，肃清了便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那是十几万人的性命！段珏，你怎么敢！？”段琰目呲欲裂，内心恨意滔天，怒火已经把他所剩的理智烧了个一干二净，身体动作先于理智，待他反应过来时，他的指尖已经抵在了段珏的脖子上，被刺破的地方正在缓缓渗血。
　　段珏一手握住他的手腕不让他继续刺下去，一只手摸了摸正在渗血的伤口，然后轻笑着摇了摇头：“以前，你可是连只兔子都不忍心杀的，每每到了围猎之时，父皇总会责骂你，而你依旧不忍心。”
　　“那样的我已经被你毁了！”
　　“所以，我还可以毁你第二次。”段珏握着他手腕的手逐渐收紧，他一只手梏桎着段琰的手，另一只手握着折扇极快地划过他的腰间，可惜他已经不能感知疼痛了，不然他还能体会一次死亡的痛是何种滋味。
　　“休想！”段琰一拳打在了段珏侧脸，因着心里的恨意，他的力道极大，段珏被这一拳打翻在地，此时他看着段琰的眼神中才逐渐流露出阴狠，他舔了舔嘴角的血迹，冷笑道：“你以为，想要你消失的人只有我一个吗？”
　　“什么？”段琰一个愣神间，身后忽然传来一种草木清香味，一个温热的身体靠在了他身后，然后握住了他的手腕。那人握着他手腕的力道不算大，却依然让他无法挣脱。
　　“殿下，这次你不会活着走过七步了。”他的气息在段琰耳边轻轻拂过，段琰想要挣脱这人，却被他紧紧锁在怀中，他怒喝一声：“放开我，青衣客！”
　　青衣客松开段琰，然后极快地出手在他脑门、心口、背心各点了一下，被他点过的地方一阵剧痛传来，段琰一个没站稳痛苦地跪在地上，他抱着脑袋，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体内强行挣脱，这种感觉他再熟悉不过了，那是魂魄离体时的痛苦。
　　就在他的魂魄快要完全离体时，他耳后开始发凉，冰凉的感觉从他耳后一直蔓延至全身，缓解了那种疼痛，也阻止了灵魂的离体。
　　他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飞身而起，锋利的指甲闪着寒光划过青衣客，却被青衣客撑开的纸伞挡住了，指甲与指甲相触的地方迸发出了剧烈的火花，段琰刚想再来一击，脖颈却被折扇抵住了。
　　“皇弟，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段珏握着折扇，笑眯眯地看着段琰的脖颈被划开一道很深的口子。
　　段琰垂下了双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青衣客。
　　他身后是段珏，身前是青衣客，他们一前一后挟持着他，已然使他陷入了绝境。
　　就在此刻，寒鸦道人却发出了凄厉的叫声，引得三人纷纷去看，只见三不言周身围绕着数不清的白鸦，无数白羽像是一把把锋利的飞刀扎进了寒鸦道人的身体里，刹那间就把他变成了一个筛子，他看着段珏，喊了一声二殿下后便咽了气。
　　三不言缓慢转身，雾蓝色的眸子里含着冰雪一样的冷意：“殿下……”
　　他向着段琰走来，周身盘旋的白鸦发出嘶哑的叫声，无数白羽尖啸着向他们飞来。
　　段珏很快拉着段琰后退了几步，然后看着手腕上被白羽划破的伤口冷笑道：“三不言，你再过来一步，我便割下他的头颅。”
　　他一手抓着段琰的肩膀，一手稍微用力，段琰脖颈间的伤口便慢慢扩大。
　　“不知道我这皇弟的头断了，你还可有法子把他接回去？”
　　话音刚落，尖啸着飞舞的白羽便停滞在了半空中，好像时间都在这一刻静止了一般，三不言开口，声音带着砂石摩擦过地面的粗粝沙哑：“放开他。”
　　“天快要亮了。”青衣客站在段珏身边，撑着纸伞。
　　“放开他。”三不言又重复了一遍，那些悬浮在他们身边的白羽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一样软绵绵地坠落在地面上。
　　段琰看着打着旋儿飘落在地上的白羽，心开始细密地疼痛了起来，他好像能感受到三不言此刻的心情——那种无能为力的痛苦与绝望。
　　原来，从不知何时起，他们的悲欢已然相通。
　　“不放又如何？”段珏的扇面锋利，扎进段琰脖颈间时毫不留情。
　　“你……”三不言向前走了一步，却又无力地停下，他抬起被愤怒染红的双眼，失神地看着段琰：“殿下……”
　　那双像是被薄云笼罩的天空一样好看的眸子，此刻却染上了殷红，像是残阳落山时的天空，带着让人心疼的水意。在那样的目光下，段琰却定下心来，他仔细观察了几眼周边，然后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了那只握着折扇的手。
　　时间一分一秒在流逝，天边黑与白的交界线越来越模糊，逐渐被金色染透，藏在袖中的指甲越发锋利，在太阳跳出地平线的那一刻，段琰极快出手，锋利的指甲划过段珏的手腕，握着折扇的手腕吃痛脱力，被一双手抢先夺去了扇子。
　　“皇兄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段琰一手拉上兜帽，一手握着折扇横在段珏脖颈间。
　　“你什么时候……”段珏稍一动弹便被折扇划破了脖子，段琰伸手抹去渗出的血珠，放在舌尖舔了舔：“皇兄，你可不是我，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殿下，你的脖子。”三不言在段琰动手的那一刻瞳孔皱缩，下一秒那些白鸦又开始嘶鸣起来，无数白羽从地面上飞起来，层层围在了青衣客身边，阻止了他的动作。
　　“无碍。”段琰毫不在意地伸手在脖子上抹了一把，然后看着三不言笑了笑：“我也不是时时刻刻都需要你的保护。”
　　“嗯。”三不言低头轻笑，在抬头时，他眼里的血色已接近全部褪去了，只剩下如天空般的蓝，他看着青衣客忽然自嘲地笑了笑：“我还从未想过你真的会杀他。”
　　“是吗，那你可真是不了解我。”被白羽包围的青衣客索性也不挣扎了，他转着伞柄，红色的伞面如花般绽放：“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杀了殿下。”
　　“为什么？”三不言沉默着，段琰却先一步开了口：“为什么你要杀我，我们以前可否相识？”
　　“是啊，为什么呢？”青衣客停止了转伞，似是惆怅般的自语一声，转而又笑了：“夏三皇子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或许，我们以前曾相识。”
　　说完他合上伞，伞尖忽然飞出无数黑鸦，冲破了白羽的包围圈，然后青衣客飞身而出，撑开伞挡住了三不言，然后一只手鬼魅般握住了段琰的手腕：“殿下，利器伤人，还是给我罢。”
　　段琰的手腕被他一握，便失去了反抗的力气，他眼睁睁看着青衣客夺下折扇，然后从他手里救走了段珏。
　　“这次是我食言了，下次可就不一定了。殿下，后会有期。”青衣客的声音在黑白夹杂的羽毛群中回荡，人却早已不见了。
　　“殿下，还好吗？”三不言松了一口气，他紧张地在段琰脖子上的伤口处轻轻碰了碰：“疼吗？”
　　段琰一怔，这一路上，他发现三不言总是会忘记，他已经是个死去的人了，已经无法感知疼痛了。
　　但是他还是点了点头：“疼，好疼。”
　　他从来没觉得这么小的伤口竟如此疼。
　　三不言皱了皱眉，掌心轻轻覆在伤口上，淡淡的白气飘过后，段琰脖子上的伤口就只剩下了一条很浅的白痕，但是三不言似乎还不满意，他冲着伤口的位置吹了一口气，轻轻说：“不疼了。”
　　很轻很轻的一句话，却让段琰的心里、眼眶都热热的，好像有什么浓烈的感情要从眼睛里喷薄而出一样。
　　他伸出了手，想要抱一抱眼前这个脆弱的少年，可是却在马上触碰到他的时候停下了，他不敢，却又很想。
　　“以后，不会让你疼了。”三不言却紧紧抱住了他。少年的怀抱是那样炙热，温暖了他僵硬在半空中的手，最后终于落到了少年的背上。
　　“不疼，我不疼了。”他紧紧回抱住少年，终于把他的太阳揉进了心里。
　　至此，他再也不惧怕阳光。
　　作者有话要说：
　　已经四万字了，进度过半啦，可以猜猜看三不言和青衣客的身份啦！（斜眼笑）*^O^*

10、平都乱
　　10.平都乱
　　清晨的风还带着寒意，但是少年的怀抱却温暖如春，段琰感受着少年的体温，先前被恐惧压下去的疲惫如潮水一般袭来，他双手无力地攀着三不言的肩膀，一阵阵刺痛从他的心口蔓延向四肢百骸，让他再也没有开口的力气。
　　他努力睁开眼睛看了一眼三不言，然后便陷入了沉睡。
　　耳边少年带着焦急的声音也逐渐模糊不清，最后趋于平静。
　　段琰做了一个梦。
　　与其说是一个梦，不如说他又回忆了一遍往事。
　　梦里的他是十一二岁的模样，被一个小太监领着，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他们此时正在去书院的路上，而负责教授他的老师，是柳太傅，也是柳至勍的父亲。
　　他和柳至勍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书院里。
　　那是一个初春的午后，他被小太监领到了书院门口，然后看见了站在桃花树底下的柳至勍。
　　少年一身鸦青色长袍，粉白的花瓣落在他的发梢、衣角，明明是一副美到不可方物的场景，但是段琰却莫名觉得那样的柳至勍带着凌厉的气息，像是一把出鞘的宝剑，挺拔耀眼。
　　他还记得，他当时看着柳至勍笑了，然后问他：“你可以做我的伴读吗？”
　　当然，他也记得柳至勍是怎么回答他的，少年的声音如泉水般清冽，却也带着寒意：“臣已是二殿下的伴读，还望三殿下恕罪。”
　　在柳至勍出声的那一刻，段琰心中失望极了，他很想要柳至勍做他的伴读，可是他却选择了他二哥。
　　后来画面一转，是他偷偷去了柳太傅家，然后看见了那个一向待人温和的柳太傅举着一把两指宽的竹条狠狠抽在跪着的那人身上。
　　那人着鸦青色长袍，背上的衣衫已经被打裂，颜色也比别处要深一些，想来是出血了。
　　“你为何擅自改了主意？”柳太傅的声音不复先前的温和，听上去十分严厉。
　　“是二殿下先请我做他的伴读，凡事都讲究先来后到，不是吗？”柳至勍的声音很虚弱，但是却十分坚定。
　　“逆子！”柳太傅怒喝道，当即就举起了竹条想要狠狠向柳至勍抽去，段琰被吓了一跳，急忙出声阻止：“先生且慢！”
　　“三殿下？”柳太傅高举着竹条怔愣地看着还趴在院墙上的他，一时之间连行礼都忘记了。
　　“是我不要他做伴读的，先生莫要怪罪于他。”段琰手忙脚乱地从院墙上跳下去，余光悄悄瞄了一眼跪着的人，赌气般说道：“既然他已经答应了皇兄，那我便不要他了。”
　　说完他向太傅行了一礼便艰难地爬上了院墙，他怎么来的，便又怎回去了。
　　离开之前，他只听到柳太傅深深叹了口气。
　　后来，他怕柳至勍会被罚跪，便又偷偷回柳府去看了一眼。谁知他刚攀上院墙，就撞上了少年那双黑色的，带着深沉情绪的眸子。
　　“啊！”段琰一下惊醒，睁开眼便看到了那双雾蓝色的双眸，他一时之间竟然有点分不清他现在是在做梦还是什么，他看着那双眼睛，愣了片刻才道：“阿三。”
　　“殿下，你可算是醒了。”三不言伸手在段琰额头上摸了摸，才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我睡了很久吗？”段琰坐直了身子，仔细看着三不言，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发现少年好像又瘦了，那件白袍披在他身上，愈发空荡了。
　　“三天，殿下睡了整整三天。”三不言伸出三根指头在段琰面前晃了晃，然后伸了个懒腰：“这三天我可是一步不离地守着殿下。”
　　“辛苦了。”看着三不言这副模样，段琰不由得失笑，然后他环顾四周，不确定地问道：“阿三，这是何处，我总觉得这里似曾相识。”
　　“这里是平都，皇宫，殿下的寝宫。”三不言趴在床边，双手托腮地看着段琰，脸上还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们这么快就到了？！”段琰又看了一眼四周，果然是他的寝宫，他瞪着三不言：“既然你这么快就能到平都，为何我们前面要耽搁那么久？”
　　“……”三不言无声地看着段琰，无奈地抚了抚额头：“当初是殿下要去安平郡的吧？而且，我们能平安回来是他派人接回来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他为何不早点来接我们？”
　　“殿下不改改这娇生惯养的性子以后该如何是好？”寝宫的门被打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逆着光慢慢走进来，像是一柄藏锋于鞘中的利剑，锋芒虽不外露，但是任谁也无法忽略他周身的光芒。
　　“丞相大人……”段琰看着来人，一时之间有点无话可说。
　　不仅仅是因为那个梦，更是因为安平郡的几十万冤魂。
　　虽然他知道这件事情跟丞相大人没有丝毫关系，可是他下意识还是会有点无法面对他。
　　当初，是他提议让段琰去支援安平郡的，想来那个时候他还是对他抱有一定期待的，可是他却……
　　就在这时，三不言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段琰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来，他看向柳至勍，露出了一个带了愧疚的笑容：“柳大人，安平郡……”
　　“殿下不必自责，是微臣考虑不周，让殿下受苦了。”柳至勍行至段琰床前，他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脊背忽然一僵，然后一撩衣袍便跪了下去：“恭迎殿下回宫。”
　　“柳大人，快快请起。”段琰手忙脚乱地下床，然后扶起了柳至勍。
　　“这三月，一切都可还好？”段琰坐在床边，欲言又止：“段……皇兄现在在何处？”
　　柳至勍摇了摇头：“二殿下三日前便离开了平都，不知去了何处。”
　　段琰心里却是有了决断，若是说段珏是去找他的，那也不太可能，毕竟他想要的都在平都，可是他又为何会在三日前离开平都？
　　“父皇，母后可还好？”段琰来不及思虑更多，一直以来他不曾问过的问题，在此刻他方才敢问出口。
　　“祺贵妃很好，可是陛下……”柳至勍深深叹了一口气：“陛下怕是熬不过这个秋天了。”
　　段琰愣在原地，明明他出征前，父皇的身子骨都还十分硬朗，这才过去了三月，怎么有熬不过这个秋天的说法？他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双腿失去了力气，若不是三不言搀着他，此刻他怕是早已摔倒在地了。
　　“怎么回事？”他颤抖着问道。
　　“自从殿下殒身后，陛下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了，月前还感染了风寒，若不是因为念着殿下，陛下……”柳至勍一边说，一边斟酌着段琰的表情，半晌才又接着说道：“朝中事务本来大部分已经移交二殿下，但是三日前，二殿下却下落不明，陛下气急攻心，卧床不起。”
　　“我要去看看父皇！”段琰这下彻底坐不住了，他赤脚踩在地上，当即就要出门，还是被三不言拦着了。
　　“殿下莫要着急，先穿鞋，不然陛下见了这样的殿下只会更心疼。”三不言声音温柔，他蹲在段琰身前，给段琰穿好了鞋子，又仔细给他穿好了衣服，才扶着他向门外走去。
　　“劳烦柳大人带路了。”三不言一改往日的淡漠，笑意盈盈地对柳至勍说道。
　　柳至勍看着二人亲密的动作，垂下的眼皮遮住了眼里翻涌着的情绪，他默不作声地走在二人前面，高大的身影看上去竟有几分寥落。
　　“这明明是我家，为何要他带路？”段琰小心地扯住三不言的袖子，有点不明所以。
　　“殿下都三月未曾回家了，万一忘了，再说，柳大人也许顺路。”三不言笑的一脸真诚，真诚到段琰看不出一点伪装。
　　“真的？”但是他还是觉得现在的气氛有点奇异，却又不知哪里奇异。
　　“真的，殿下信我。”
　　难得见三不言这般模样，段琰心里稍微轻松了一点，便也没再多想。
　　站在门外的时候，段琰心中生出了一种名为近乡情怯的感觉，他明明很想念他的父皇和母后，可现在快要见到他们了，他却有点想要退缩，他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用现在这幅模样去面对他的父母。
　　“阿三，我……”他下意识地握住了三不言的手。
　　“殿下别怕，我在。”三不言紧紧握住他的手，试图把体温传递给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手放在了门上，下一秒门便开了，露出了一张他熟悉的脸。
　　“殿下！”开门的宫女叫桃柒，以前是他的贴身宫女。
　　桃柒一下子跪在段琰面前，喜极而泣：“殿下，您回来了！奴婢就知道您一定会回来！”
　　然后她一边抹眼泪一边冲屋里喊：“快去禀告陛下和娘娘，殿下回来了！”
　　“这怎么还哭了？”段琰伸手扶起桃柒，无奈地看着她：“你何时调到这里了？”
　　“就在殿下走后不久，娘娘思虑过重，便唤了奴婢来跟前伺候。”桃柒一边拭泪，一边带着段琰他们向里走：“殿下，您都不知道陛下和娘娘多想您。”
　　段琰看着眼睛通红的小姑娘，心里淌过一股暖流，他忽然间也没有那么害怕面对他们了。
　　“咳咳，琰儿，你回来了。”夏德帝靠在床边上，一身明黄色的里衣也没能使他的脸色好转起来，他床边还坐着一个锦衣华服的美妇人，看见段琰的那一刻，凤眸里便有泪水滚滚而下。
　　美妇人快步走到段琰身边，想要伸手摸一摸他的脸，手却停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去，最后还是段琰主动把脸贴在她的手心：“母后，我回来了。”
　　“琰儿，我的孩子。”祺贵妃越哭越厉害，她抱着自己的儿子，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当时她得知段琰连尸首都未曾留下的时候，心如死灰，恨不得跟着他一起走了，可是她还有丈夫，她不能。
　　上天也是可怜她的，让她再一次见到了她的儿子。
　　她止住了眼泪，拍了拍段琰的背：“回来就好，瞧我这，本该高兴的，却哭了。”
　　夏德帝招了招手，把段琰和祺贵妃都招到了他床边，然后握住了他们的手：“琰儿回来便好，朕原想……咳咳，既然琰儿回来了，那朝中的事物你便一一接手吧。”
　　“父皇，我……”段琰刚想拒绝，却被夏德帝挥手打断了。
　　“朕知道你在顾忌什么，但你是朕的儿子，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只要朕愿意，你便是夏名正言顺的皇帝。”夏德帝叹了口气：“朕的儿子里，只有你和珏儿深得我心，但是珏儿他，他心思太重，实在不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段琰默然，握着他的手干枯瘦弱，一点也没有健康的色泽，但是就是这双手可以抱起他，可以支撑起整个夏国。
　　说完，夏德帝叮嘱了柳至勍几句便睡下了，段琰又呆了一会儿看着夏德帝睡熟了才出来。
　　他一出门便看见三不言和柳至勍站在殿前，明明两人脸上都带着笑，但是他们之间的气氛却说不出来的诡异。
　　“你们在说什么？”段琰站在三不言身后，笑了笑。
　　“没什么。”柳至勍摇了摇头。
　　段琰便去看三不言，少年也笑着摇了摇头。
　　看着他们如出一辙的神态和动作，段琰愈发觉得诡异了。
　　“殿下，朝中的事务积压已久，还请殿下随微臣去养心殿。”柳至勍拱了拱手，道。
　　段琰去了养心殿才知道柳至勍口中的积压已久是什么意思，他看着摞成山高的奏折，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段珏以前不办公的吗？”
　　“当然办啊，只是最近战事吃紧，要处理的事务实在是太多了。”柳至勍笑了笑，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段琰身边：“殿下放心，微臣会陪着殿下一起，而且有些简单的，微臣已经看过了，殿下便不用再看了。”
　　“那我也陪殿下一起看。”三不言也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了段琰另一侧。
　　“阿三也会看奏折？”段琰看着三不言拿起一本奏折，惊讶道。
　　“当然，我可是万能的。”说着他还轻飘飘地看了一眼柳至勍，丞相大人却是连个余光也未曾给他。段琰失笑，果然是丞相大人，一旦沉浸在正事中，什么也无法扰乱他。
　　一旦开始忙碌起来时间便过的十分快，转眼就日落西沉了，段琰看着还沉浸在奏折里的柳至勍和三不言，刚要出声打断他们，就听到了急促的敲门声。
　　柳至勍眼神一凛，大步走过去拉开了门，一个黑衣人浑身是血地倒在门口，手里还抓着一封已经被鲜血染透了的信。
　　“大……大人，平都……平都……”黑衣人话都未曾说完便咽了气，柳至勍伸手替他合上眼睛才拆开信。
　　段琰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但是柳至勍在看清的一瞬间就变了脸色，他抬头看向段琰：“殿下，平都要乱了。”
　　“什么？”
　　“梁军带兵包围了平都。”
　　三不言手中的奏折一下便掉到了桌面上，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柳至勍：“这不可能！”
　　“是真的，你看。”
　　柳至勍站起身，走到三不言身边把信递给他。三不言伸手接过，上面写着：“梁军十万，今已屯于平都外，伺便攻城。”
　　“这信可靠谱？”
　　“送信之人乃是我养着的暗探，万万不会出错的。”柳至勍摇头，看了一眼段琰：“接下来，有一场硬仗要打。”

11、帝王劫
　　11.帝王劫
　　段琰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看着那封被鲜血染透的信，眼前忽然出现了很多画面，封棉、封漠、飘扬的残旗和阿桑的裙角，那些沾染了血色的场景一幕幕在他眼前闪过，让他无法思考。
　　“现在该怎么办？”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看向了柳至勍。
　　“城中守卫大概有两万多人，还有五千金甲卫，再加上城防，撑个三五日不成问题，若是救援不能在三五日内赶到，平都只怕要乱。”柳至勍沉吟片刻，然后摊开了一张地图，他修长的指尖点在地图上：“离平都最近的城池只有这几处了。”
　　“既然梁军已经兵临城下，说明北方的防线已经全面破溃了，如此看来，离平都最近且有能力支援平都的便只剩下祁南郡。”三不言不知何时绕到了段琰身后，他指尖点在地图上，看了一眼柳至勍。
　　“的确，祁南郡是最合适的。”柳至勍屈指敲打着地图，好看的眉眼轻轻皱起：“可是祁南郡是东边的防线，若是从那边抽调兵力，梁军会不会……”
　　“不会。”三不言打断了柳至勍，他看着地图又指了几处地方：“这几处城池和祁南郡呈互相依存的布局，可以很好地给祁南郡提供掩护，而且，梁军主要兵力都集中在了平都，这个时候若是他们还想打祁南郡的主意，很明显已经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那便可以抽调祁南郡的部分兵力过来。”柳至勍此时才看了一眼段琰：“殿下，微臣先去部署，您在此地歇息片刻。”
　　目送着柳至勍离开，段琰才叹了口气，他的手指搭在椅背上，并没有去看三不言：“阿三，你真的只是赶尸人吗？”
　　“殿下是如何认为的？”三不言端着茶杯的手一顿，然后轻轻把茶放在段琰面前。
　　段琰却低着头不去看他：“总觉得，你应该不会只是一个普通的赶尸人。”
　　“无论我是谁，我都是殿下心中那个三不言。”三不言蹲在段琰面前，手掌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阿三，你总是出乎我的意料，每次我都认为你已经足够厉害了，可是下一次你就会更厉害。”段琰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惆怅：“我不知道你们为何都认为我适合做皇帝，可是就在刚才，你们所说的那些都是我没有考虑到的，我根本没有治国的才能，丞相大人先前与段珏交好的原因我其实都知道，虽然段珏为人心狠手辣，可是他却是有治国之才的。”
　　“殿下，你觉得一个好的皇帝首先应该做到什么？”三不言没有回答他，而是问他。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一个好的皇帝应该做什么。”段琰抬头看着三不言，露出一个苦笑：“我从来不知道该怎样成为一个好的君王。”
　　“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一个国家最重要的是百姓，可是段珏做了什么？他可以为了夺得那个位置而置几十万百姓于水火，而殿下呢，却可以为了百姓殒命，但就这一点来说，殿下已经远胜于段珏。”
　　段琰怔怔地看着三不言，少年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便接着说：“再者，殿下你会听取很多人的意见，然后从中择出最可行的方法，而段珏不会这样，他只相信自己，从这一点来说，殿下也是远胜于段珏的。”
　　“所以，殿下一定会成为一个好皇帝的，你不会的自然有人会，如若不然，要那些臣子何用？况且柳大人从来都能看清局势，他看不清的，只是自己的心啊。”三不言叹了口气，他起身看向外面，目光里夹杂着一丝缠绵不清的怅惘：“他只是不明白自己的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
　　“可是柳大人一向不喜欢我，甚至当年他拒绝成为我的伴读。”段琰忽然发现，除去那些片面的印象，他其实从来都不了解柳至勍。
　　因为那次拒绝，他见了柳至勍总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拘谨，而柳至勍似乎也是这样，但是他们却总能遇见。
　　“有些事情不是三言两语能说的清的，殿下，你要相信，柳大人其实一直是向着你的。”
　　段琰不知该如何回答这句话，他从来都不了解那人，也没办法对那人的行为作出什么评判，但是现在，他们都在为平都的安危着想，只这一点，他与柳至勍的过往便都能一笔勾销了。
　　柳至勍可以做一个好丞相，他也可以暂时做一个好帝王。
　　“小殿下，您不能进去啊！”门口忽然传来嘈杂，大概是柳至勍走之前吩咐过不能让别人进来，门口的老奴似乎在拦着什么人。
　　“怎么，我还不能进去看看我三哥了？”忽而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那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有一种正符合这个年纪的气势。
　　话音刚落，门便被推开了，一个瘦削挺拔的少年走进来，前一刻少年还气势十足地训斥别人，却在看见段琰的那一刻红了眼眶，他似乎是想要扑进段琰怀中，可是却又克制着自己，只是远远站在门口，看着段琰喊了一声：“三哥。”
　　“瑱儿，快过来让三哥看看。”段琰看着段瑱发红的眼眶，心口不由得一热，他冲着少年招了招手，段瑱便扎进了他怀中。
　　“三哥！所有人都说你死了，我不信，你怎么会死，我不信！”段瑱和段琰同为祺贵妃所生，关系自然亲厚，先前段琰的死讯传来，段瑱当即就发作了，现在重新见到段琰，到底年纪还小，便再也忍不住泪水了。
　　“瑱儿乖，三哥回来了。”段琰怜爱地摸着段瑱的头发，不由得叹了口气。
　　“殿下可要随微臣去看一眼城楼上的部署情况？”柳至勍推门而入，却看见段琰抱着一个少年，他愣了一瞬方才看清段琰抱着的那人：“小殿下，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我三哥，听柳大人这意思我不能来？”段瑱虽然年纪小，但是却对朝堂上的这些事情格外敏感，他知道柳至勍先前与段珏交好，也知道段珏一向与段琰不合，他瞪着柳至勍，张开双手把段琰护在身后：“别以为父皇信任你，你就能对三哥做什么了！”
　　“小殿下，微臣只是在尽身为朝臣的职责。”柳至勍垂下了眼皮，袖手站在一边。
　　“哼，你同二哥狼狈为奸，这次三哥……”段瑱一看柳至勍这副模样便觉得心里不舒服，他冷哼一声，却被段琰开口打断了。
　　“好了，瑱儿，柳大人并未做什么，而且现在平都的境地算不得好，你不可再任性了。”段琰温和地看着他：“我们现在去城墙上看看，你先回去，照顾好父皇和母后。”
　　段瑱犹豫地看了一眼段琰，不情不愿地答应了，在段琰出门时他还是忍不住拉住了他的衣角：“三哥，这次你一定得回来，上次你便食言了。”
　　“这次我一定回来。”
　　*
　　入夜的平都没有以往的喧嚣热闹，本来繁华的街道上行人都没有几个，路两边的商铺和酒楼更是紧紧闭上了门，只余些许灯火从门缝窗户里露出来，显得这一整条路都格外地寂静。
　　踢踢踏踏的马蹄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十分地响亮，打破了原有的寂静。有人从窗户里偷偷探出头来看，只见一队穿着黑甲的人策马而过，最前面的那人却穿着一身白衣。
　　有眼尖的人当即便认出那队人马是金甲卫，而最前面的白衣人则是三皇子段琰。
　　“三皇子回来了，平都有救了。”那人悄悄关上了窗户，对着屋里的人说。
　　“有三皇子在，平都一定会没事的。”
　　段琰带着金甲卫一路疾驰到城墙下，看着那座坚固又高大的城墙，他的心放下了一半，虽说梁军有十万，但是平都的地势和防护对守城来说都是十分有利的，要是梁军真正攻城，不见得能讨到什么好处。况且真到了那个时候，他们只能死守，经安平郡一役，若是兵败，梁军必定又会用同样的方式来对待平都百姓。
　　一想到兵败的结果，段琰的手掌都在不自觉发抖，三不言伸手握住他的手：“殿下，莫要担心，有我们在，梁军想要破城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阿三你有什么方法吗？”段琰总觉得三不言有什事情瞒着他。
　　“梁军只有十万，而我们已经从祁南郡抽调了五万兵力过来，在加上城中原有的兵力，足够与梁军抗衡，况且，我还有别的方法。”三不言牵着段琰一步一步走上城墙，看着平都的万家灯火坚定地说：“梁军手里沾了太多夏国百姓的鲜血，这一次，是该一次性算清了。”
　　“你说的方法是？”段琰感受着从掌心传来的温热体温，心里却开始不安起来。
　　“殿下到时候自然会知道。”看着段琰眼里的担忧情绪，三不言却还是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站在城墙上往下看的时候能看到驻扎在城外的大军，从军帐里透出的灯火把城墙映得如同白昼一样，段琰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人影和帐篷，心里忽然开始茫然了起来，这场战争到底是为了什么？
　　夏梁交战的时候，双方都死了那么多人，其中有忠诚的将士，也有无辜的百姓，可说到底，战争只是君王不满足于现有疆土想要开疆拓土的一种手段，将士、百姓却要为此付出性命的代价，这是忠诚，也是无辜。
　　百姓、将士何错之有，因为对国家的忠心；因为立场的不同，便在厮杀里浴血奋战，最后葬身荒野，连尸骨都不能埋在自己的家乡，可最终战争又能获得什么呢？
　　战败的失去疆土，战胜的获得疆土，仅此而已。
　　段琰至今也不知道夏国和梁国的战争到底是由什么契机挑起的，似乎自他记事以来，夏国便一直在同梁国交战，期间有过那么几年的休战期，那几年似乎是段琰一生中最幸福的几年，可惜最幸福的时光也最短暂。
　　“你说，明明那么多人因为这场战争而处于水深火热中，这场战争却还要继续下去？”段琰站在城墙上，一边是阖家幸福的灯火，一边却是硝烟弥漫的战火，他站在分界线上，却宛如身处迷雾一样，看不清这战争的尽头在哪里。
　　“为了尊严，为了安定。”不知何时柳至勍已经站在了他身边，他看着远处，声音虽然很轻，但是却异常坚定。
　　“尊严？安定？”段琰怔怔地看着他，似乎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殿下，战争从来都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不是说停下就可以停下的，一方要侵略，一方自然要守，这是一个国家的尊严；一方要战，另一方自然的为了守住家园而反击，这是为了安定。只有双方都达成了一致的的和解，战争才能停止，以获得短暂的安定。”柳至勍回头看着段琰，忽然笑了：“但是这安定比纱还要薄，不用捅破，拿灯一照，就什么都能看见了。”
　　昏黄的灯光模糊了他的轮廓，让他整个人都蒙上了一层温柔的薄雾，段琰看着他，方才想起来，这十几年来，柳至勍似乎从来没对他这么温和地笑过。
　　“这便是战争吗？”段琰低下头，眼眶忽然很酸涩，他还是觉得他做不好皇帝，他太过于优柔寡断了，诚然，做皇帝需要一颗仁爱之心，却不需要妇人之仁。
　　“是啊，这便是。”柳至勍伸出手，似乎想要在段琰肩膀上拍一下，但是手伸到一半却又停在了半空，他收回手，弯下腰行了个君臣之礼：“不过殿下无需太过忧心，微臣还有一众朝臣都会竭力辅佐殿下，让殿下没有后顾之忧。”
　　“是吗？”段琰扯出一个干涩的笑容，喃喃道：“你们是不是都忘记了，我已经死了。”
　　此话一出，柳至勍和三不言的脸色迅速苍白下去，被黄色的灯火一照，脸上的神情僵硬如褪去血色的木偶。
　　“我是个死人了，哪个国家会让一个死人做皇帝？”段琰看着他们苍白的脸色，心里忽然痛快了起来，压了许久的阴郁情绪此刻也开始疯长了起来。
　　他癫狂地笑起来，全然不顾身边人的脸色，凭什么，凭什么他们认为他能做好皇帝他就一定得去做，就因为他生在了皇家吗？可是他分明没有那个才能，就算做了皇帝也只会是一个平庸的皇帝，在这个乱世，一个平庸的帝王就连安定都无法带给国家，这样的帝王，盛世可以有，但是乱世不需要。
　　乱世需要的，是枭雄，是有能力的帝王。
　　可是为何他都死了，也还是有很多人说他会成为一个好皇帝，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了成为他们口中的那个好皇帝他背负了什么，伪装了多少。
　　就算死了也还是在为别人的期望而“活着”，还是在伪装，伪装成那个可以成为一个好皇帝的段琰。
　　就算是那个处处保护他，待他好的三不言，也是为了他可以成为一个好皇帝，他们的相遇如此不凡，却免不了俗套的结局，在这场相遇中，三不言心中所想的恐怕是把他带回平都，顺利成为皇帝，然后在这场战争中挣扎。
　　无论是柳至勍还是三不言，他们从头到尾都不了解他，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他是否有才能去接过这个重任，也从没在意过他自己的意愿。
　　他只是想做段琰，想做一个平凡人，想在作为段琰活着的时候遇到三不言而已。
　　战争是天下的劫难，此刻是他的劫难。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昨晚没写完，今天又抠了一天，迟到了好久。马上收尾了，写的好艰难（哭笑）
　　以前从来没写过这种题材的，写的不算顺利，也不算好，写完可能需要修一下。
　　文中对战争啊，乱七八糟的一些思考和描写全是我自己的想法，肯定存在以偏概全的问题，如有大的bug，还希望你们可以指正一下呀，我也希望你们可以跟我讲一讲你们的看法，或许有更大的惊喜呀。
　　这文也快要写完了，要是有问题你们一定要指出来呀。
　　O(∩_∩)O

12、千古相
　　12.千古相
　　“死人是做不了皇帝的，你们还要我做什么呢？”段琰笑的癫狂，声音却是哽咽的，他低头看着自己青白的手掌，嘶声道：“我只是个什么都不会的草包皇子啊，只是你们对我的期望太高了，我不得不伪装成你们想要的样子，可是你们不知道我读那些圣贤书时有多难受，你们不知道每次上朝时父皇让我说那些策略时我内心有多惶恐。”
　　“你们从未问过我，是不是真的想要做皇帝。”
　　他抹了一把眼睛，转身离开了这里。
　　“殿下……”身后传来三不言焦急的呼声，他却置若罔闻，快步走下了城墙。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空旷的街道显得他的脚步声格外寂寥，其中还夹杂着很细微的铃铛声，他知道有人跟着他，也知道那人是谁，但是他再没有一点多余的力气去应对那人了，既然他想跟，那便让他跟着吧，反正这么久了，一直是他追逐着那人的脚步，想要成为他那样有才能的人，可是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场笑话。
　　不知不觉间，他竟来到了河边，虽然已入了夜，但是河面上却停着好几艘花船，通明的灯火在河面上投下澄黄的剪影，水面荡漾出一片粼粼的波光，倒映出河边的亭台楼阁和河面上美轮美奂的花船。
　　段琰怔怔地站在河边，看着远处的花船出神，花船被罩上了一层迷蒙的灯光，精致的船舱四角还用红绸系上了带子，红色的绸带在风里柔柔的飘动，像是舞女柔韧的腰肢在款款摆动。船舱里时不时还传出女子的娇笑声和男子不怀好意的调笑声，再配上管弦丝竹之声，俨然一副海清河晏、国家安康的景象。
　　河岸就像是一条分界线，把灯火里虚假的安定和灯火外真实的战乱分的清清楚楚，泾渭分明。
　　有人挑开了船舱的帘子走了出来，那是一个穿着轻薄衣衫的女子，她着一身红色的纱裙，露着白皙的肩膀，手里还提着一盏明黄色的荷花小灯，女子一眼就看见了愣在岸边的段琰，她捂着嘴轻笑出声，然后隔着一段河面招呼他：“小公子，要上来坐坐吗？在这里您一定会快活的。”
　　女子容貌很美，声音也很好听，带着一点南方的娇软，乍一听上去和阿桑的声音有几分相似。段琰看着女子却说不出来什么，他甚至连不必两个字都说不出来，看到女子他便想起了阿桑，那个在吃人村被撕成碎片的女子，若是她的丈夫还在，她也会用这样娇软的声音说话，然后抱着她的孩子，温柔地哄他入睡。
　　他悲痛之余忽然开始气愤，为什么，为什么，这些人还能够这样肆无忌惮地寻欢作乐，这些人里有谁会为了外面堆成山一样的尸体感到悲伤吗？
　　伤人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却被另一道声音打断了，那人的声音很清冽，在此刻却又显得温和：“姑娘抬爱了，不过不必了。”
　　柳至勍站在段琰身边，朝着那姑娘温和一笑，然后拉着段琰离开了。
　　“你为什么要来？”段琰被他拉了一段距离，他站在一处矮墙下，看着面前的人。
　　“殿下，没有在意您的想法是我们的不是，但是殿下，您能听我说几句话吗？”柳至勍的神色很平静，带着和往常一样的恭敬之色，但是段琰却觉得那份恭敬里好像有一丝罕见的温和。
　　他叹了一口气，靠在了矮墙上：“柳大人请讲。”
　　“殿下是不是觉得我生来便是如此，或者我生来便是现在的样子？”柳至勍短暂地抛却了君臣之仪，与段琰并肩靠在墙边。
　　“我没有。”段琰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些，但还是回答了。
　　“我自小便被父亲寄予了厚望，他希望我可以成为比他还厉害的人物，在这份厚望下，我失去了我童年时期的所有乐趣，在其他世家子弟享乐的时候，我在读书学习，在我幼年至少年的这段时期，我甚至没有出过我的院子，那时的我一度以为天空只有院子上空那么大，可是并不是。”柳至勍轻笑了一声，然后苦涩地开口：“我年纪再大一点后，就产生了一些逆反的想法，父亲希望我做的事情我会想若是我不做会不会高兴一些？”
　　说完柳至勍便沉默了下来，段琰不由得问：“那你高兴了吗？”
　　“没有。”柳至勍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我唯一违抗过父亲的只有一件事，可是那件事却是我是一生中最后悔的事，我当初，其实是应该听父亲的，要是我听从了他，后面的事情或许就不会发生了。”
　　“什么事？”段琰虽然隐约有点猜测，但还是开口问了。
　　“做殿下的伴读。”
　　听到这个意料之中的回答，段琰长长舒了一口气，他苦涩地笑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在墙面上画着圈：“虽然当时的我想过很多种缘由，但是却没想到竟然这么简单。”
　　“而且很可笑。”柳至勍伸手在自己头上敲了一下，声音里饱含着无限怅惘：“若是我当初答应了您，现在的我们会是怎么样的一番光景？”
　　“至少不会是现在这样。”段琰仔细想了想，却也没有想到那样的光景会是怎样的，他的目光游移到远处的花船上，然后看见那个女子被一个面容不善的男子拽着胳膊进去了，女子手里的花灯掉落在河面上，那昏黄的灯光很快就被河水吞没，只剩下残破的荷花依旧漂在水面上。
　　段琰抬步向花船走去，却被柳至勍拽住了胳膊：“殿下，您想做什么？”
　　段琰沉默着停下了脚步，他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是他下意识地觉得他该去做点什么。
　　“殿下，这样的景象很常见，那些歌女们未必不知道外面在打仗，可是她们需要活下去。”柳至勍压低了声音，做出了承诺：“殿下，不管以前如何，微臣会在以后的日子里竭力辅佐殿下，殿下不会的微臣都会教授殿下，殿下，您不必担心您做不好，其他微臣不敢妄言，但是在治国这一项上，您可以完全信任微臣。”
　　“我一直以来都是信任你的但是你好像从来不知道。”段琰看着花船，忽然笑了：“我一直希望能成为你那样有才能的人，这样我就不用害怕辜负父皇、母后、太傅对我的期望了，但是我再怎么用功，也无法成为你那样的人，我天赋如此，有些事情真的无可奈何。”
　　“殿下不必成为我那样的人，我…终究是太过于无趣了。”柳至勍摇摇头：“殿下本身便是一个很优秀的人，不必妄自菲薄。”
　　段琰没有回答，他站了半晌，然后很长地呼了一口气，做出了一个笑脸：“先前是我不对，还望你们不要介意。”
　　没等柳至勍回答，段琰就转身向城楼走去。
　　*
　　他刚回到城楼上，就看见三不言站在城墙上的身影，少年的身影隐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却被城楼上的灯火勾出了温暖的轮廓，这人好像一直如此，自从他们相遇以来，只要他站在那里，段琰就会得到勇气，前方的路再难走，只要有少年在身边，他就一直可以向前。
　　他上前拽住了少年的衣角，揶揄道：“先前不是说我不能离你太远吗？你怎么不去找我？”
　　“我把摇铃给柳大人了，跟我去是一样的。”三不言回头冲段琰轻笑，然后指了指走上城楼的柳至勍。
　　柳至勍走到三不言身边，把摇铃解下来递给三不言：“这摇铃？”
　　“家传之物而已。”三不言收回摇铃，淡淡地看了一眼柳至勍。
　　柳至勍看着段琰牵着三不言衣角的手愣了一瞬，然后才行了个礼：“微臣先行告退。”
　　段琰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听着身后的脚步渐渐消失，他才笑着说道：“那是不是有了这个摇铃，我就可以去任何地方了？”
　　“当然不是，这摇铃只能让你离开我一时片刻罢了。”三不言轻笑，片刻后却又轻轻皱起了眉头：“殿下，你想离开我吗？”
　　“没有，我只是在想，要是阿三不在了，我的结局会是怎样？”他拉着三不言衣角的手指轻轻搓了搓，好像想要留下些什么。
　　“就算没有我，殿下也会很好的活下去。”三不言放松了身体，这许多日的戒备和警醒这一刻从他身上全数褪去，他就像是一个真正的十八岁少年一样露出了一个很开心、很满足的笑容：“殿下，你都知道了。”
　　“嗯。”段琰松开他的衣角，然后轻轻拉住了他的手：“其实仔细一想并不难想通，只是我不明白，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我来自一个很遥远的未来，一个没有殿下的未来，可是我想要殿下存在于那个未来里，于是我来了。”三不言紧紧握住段琰的手，他看向段琰的眼神终于不再是隐忍和沉痛的，此刻他的眼神很明亮，里面饱含了所有对段琰深刻的、不加掩饰的感情：“殿下，你知不知道，我再次见到你有多欢喜，我一个人守着这份不能为外人道的爱整整二十年，这二十年里我每天都在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拒绝你，也许这样你就不会死了。”
　　“可是这样我也不会喜欢上你。”段琰摇摇头，他在质问他们的那一刻，所有疑惑的、不甚明了的东西好像都串联了起来，为什么三不言对他那样好，为什么所有人都想让他成为一个好君王，为什么明明是同一个人，青衣客却对他有那样大的杀意。
　　同样，他也明白了他对三不言的那份在意到底是什么。
　　他心仪三不言，男女之情的那种心仪，虽然很不可思议，但是他的确心仪他。
　　“柳大人是我一直以来追寻的目标，我敬佩他，欣赏他，也许也有一些想要和他成为朋友的妄想，但是我永远也不会心仪他。”段琰趴在丞城墙上，看着城墙外密密麻麻的灯火，忽然笑了：“说起来，我做梦都想不到，柳大人一直都是心仪我的么，我一直以为他对我的视而不见是厌恶我。”
　　“他心仪于你，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对待这份心意，他怕和你越相处越无法直面这种感情，这样想来，他真的是一个大傻子，虽然他被很多人称为贤相，但是谁也不知道，他其实是个连自己的心意都不敢面对的胆小鬼。”三不言也笑：“当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后，他才发现，那份感情他得不到，也放不下了。”
　　“他还真是个混账啊。”段琰感慨。
　　“是啊，他就是个混账，所以殿下为什么会喜欢这样混账的我啊。”三不言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问我。”段琰扳过三不言的肩膀，直视着他：“他心中有社稷、有黎民苍生，也有我，但是我却知道，他心中的我一半是将来作为皇帝的我，剩下的一半才是作为段琰的我，他是一个很有才能、很称职的能臣，他不会被私情左右，这一点很好。若我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男子，有他这份情，说不定会回他以同样的情，可是我是一个皇子，若是我不死，我将来还会是君王，仅这一点，我便不能对他有同样的情。”
　　段琰眼中映着点点灯火，像是星辰藏进了他眸中一样，三不言难得有点发愣，他看着段琰喃喃道：“可是我们是同一人啊。”
　　“不，你们是不一样的，柳大人心中有苍生，而你心中只有我。”段琰轻轻把三不言搂进怀中。
　　就在三不言发愣的刹那，段琰似乎想起了当时三不言说的那句他未曾听清的话，那时的三不言说“……最主要的还是我对殿下的那份感情支撑着我来到了这里。”
　　“殿下，我很后悔。”三不言紧紧抱住段琰，他哽咽道：“无论我怎么救你，你最终都会死。”
　　“死了没什么不好的，我的命格如此，你已经尽力了不是吗？”段琰轻轻拍着三不言的后背，像是哄孩子一样。
　　“可是殿下不应该是那个结局。”段琰的声音很温柔，一如往昔，在那种温柔中三不言终于哭了出来，他的殿下是那样温和善良的一个人，实在是不应该落个死无全尸的下场，当时的他连段琰的尸首都未曾找到，他就那样活在悔恨中，任时间慢慢流逝，而他的殿下也在异乡的土地上慢慢腐朽成尘泥。
　　他明明知道段珏是怎样的人，却还是因为年少的无知和那点微不足道的叛逆之心选择了与段珏为伍，他不敢面对少年时对段琰产生的那份隐秘的心思，一度以为是那人造成了他的痛苦心情。
　　可是，那个人死了，死在了段珏手里，而且夏国也因为安平郡的失守而元气大伤，最终不得不以一种屈辱的姿态求和。他痛恨段珏，但是更痛恨自己，他甚至想要追随那人，可是那人一定不愿意见到他的国家变成这样，他开始辅佐段珏，一如他刚开始选择的那样。
　　而他终于把属于夏国的安稳夺回来后，已经是很多年后了。
　　他终于能再一次见到他的殿下了。
　　三不言被段琰抱在怀里，怀抱很冷，没有属于人的体温，却还是很温暖，明明他和段琰之间已经没有任何阻挡了，但是眼泪却还是不停在流，他觉得他好像要把着二十年未曾流出来的泪水一次性流干了。
　　他睁眼看向天空，天空很黑，却始终有几颗星子在闪烁，他的天空终于再次有了星光，而他也终于能把安稳太平的夏国交还给段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很抱歉现在才更新，最近一直好卡，不知道该怎么写合适，删删改改的，所幸今天流畅了很多，大概还有两章结局，争取早点写完！
　　感谢看文的小伙伴呦，嘿嘿。

13、相见欢
　　13.相见欢
　　如水的月华慢慢渗透进窗缝，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银白的斑驳，当察觉身边忽然出现的那个陌生又熟悉的气息时，段琰嘴角轻轻勾起一个笑容，缓慢地睁开了眼睛，然后他便看到了坐在床边的黑影。那人手里拿着一块玉佩，形状奇特的玉佩在月光下散发着莹白的光芒，像是月光淬成的一样，他摸了摸腰间，那块千冰珏果然不在了。
　　“你半夜过来就是为了这个？”段琰从床上坐起身，看着眼前的人。
　　那人闻言回头，暗红色的眸子里盛满了细碎的月光：“当然不是。”
　　说着他又把玉佩系在段琰腰间，然后站起身：“我只是来看一看殿下睡得可好，毕竟，只要殿下睡不好，那我便能睡好了。”
　　“那现在看好了吗？”段琰却是轻轻笑了，他伸出青白的指尖轻轻摸了摸鼻尖，冲着青衣客张开了手掌：“我还怕你今晚不会来。”
　　“殿下这是何意？”青衣客看着那些漂浮在段琰手心的纸屑，脸上的笑容未变。
　　“给我《纸典》的另一半。”段琰从床上下来，然后拍了拍衣角：“我要是这么说，你会答应我么？”
　　“只要是殿下想要的，我一定不会让殿下如愿。”青衣客握着纸伞，伞尖轻轻点着地面。
　　“那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段琰冷笑了一声，从袖子里探出泛着寒光的指甲向青衣客抓去，青衣客眼里的笑意一瞬间掩去，他轻飘飘地朝后退了一步，然后撑开红色的纸伞，挡住了从窗户里泄进来的月光，在纸伞撑开的刹那间无数黑鸦从他的伞尖飞出，尖啸着飞满了整个屋子。
　　段琰错身躲开一只向他飞来的黑鸦，轻轻一扬手，无数纸屑便从他的掌心散出，飞舞的纸屑缠上黑鸦，黑鸦便尖啸着落地，不一会儿便抽搐着变成了一堆黑色的纸屑。
　　“殿下连这个都学会了，真是可喜可贺。”青衣客看着地上那一堆黑色的纸屑，扬手把伞搭在肩膀上，身后的红伞宛如一朵盛开在月光中的艳丽红花，把他的脸衬托的更为苍白了。他看着段琰，赤色的眸中浮现出一抹怀念的神色：“看来殿下都知道了，想来他应该把关于《纸典》的事都告诉你了。”
　　段琰看着眼前那张熟悉的脸和那样怀念又愤恨的神情，忍不住问道：“我思来想去，始终不明白你为何一心想置我于死地？”
　　“很简单，你是我路上的最大阻碍，这有什么想不通的。”这一句话不知道触到了青衣客的哪处逆鳞，他撕下了一直以来伪装的温润模样，露出了刻薄的一面，他扔下手里的纸伞，笑的眼泪都快下来了：“殿下不会以为只要他心仪你，我便会心仪你吧？这可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段琰忽然有点心虚，他梗着脖子看了一眼捧腹大笑的青衣客，咬牙道：“我根本没有这么想！”
　　“随你怎么想，只要是他心仪的人或事，我都会一一铲除，就算是殿下也不例外！”青衣客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渗出的眼泪，笑着说，却在话音刚落的刹那凛了神色，拿起纸伞便向段琰冲去，却被一只苍白的手掌抓住了伞尖。
　　“你到底想要什么？是权利还是为了你心中仅剩的哪一点抱负？你觉得没有殿下你便真的没有软肋了吗？”三不言戴着宽大的兜帽，雾蓝色的眼睛流露出一丝悲哀：“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分明是你！”
　　三不言的手顺着伞柄一寸寸向青衣客一动，最后握上了他的手，拉着他一路出了房门来到了城墙上指着驻扎在城外的梁军对他说道：“你看看，这就是我所想保护的国家此刻的样子，它的土地一寸寸被侵略，城池一座座在坍塌，百姓流离失所、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而你做了什么，你伙同段珏，一步步把这个国家推到了现在这幅样子，就这样你还说殿下是你最大的阻碍吗？”
　　“最大的阻碍明明是自己。”
　　青衣客握着伞的手指忽然收紧，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惨白了，他看着城墙下蛰伏的梁军，这只阴晴不定的野兽随时会向夏露出他狰狞的獠牙，把夏国的土地和百姓一点点拆吞入腹，他忽然想起了一路上看过的那些尸体和烧焦的土地，也想起了他当初决定回来的目的。
　　其实即使过了二十多年，他还是没有任何改变，少年时喜欢忤逆父亲，做出一些自以为成熟实则无比幼稚的举动；而到中年时又喜欢忤逆自己，把一切失败的原因归结到别人身上，让那人成为自己所犯错误的替罪羊，就算那人是自己一直以来心心念念的人。
　　“祁南郡的支援到何处了？最多几天能到？”青衣客闭了闭眼，扭头问三不言。
　　“快则明天，慢则三天。”三不言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三天，我去找段珏。”说着他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布包扔给三不言：“我不知道逼急了的段珏会做出什么事，最好还是先把他找到。”
　　“你们没有在一起吗？”三不言收起纸包。
　　“没有，当时我察觉他跟梁军有来往，追问他却没得到结果，于是趁我不备他便逃走了。”青衣客摇了摇头，他看着梁军的营帐微微眯起了眼睛：“这梁军围城定与他脱不了干系！”
　　“你……一路小心。”三不言眼神一暗，忽然笑了笑：“看起来我们再也没有机会回到一处了。”
　　“回不去多好，我乐得自由自在。”青衣客也微微一笑，他此时的笑容倒是比前几次真诚了许多。
　　段琰看着青衣客的笑容，才有了一种他和三不言其实是同一人的感觉，他叹了口气，一抬头便看到青衣客看着他掩去了脸上的笑容：“殿下，保重。”
　　说完便打开纸伞，从城墙上跃了下去，撑开的纸伞像是鲜红的花瓣一样凋零在了黑暗中，段琰看着那团红色被黑夜所吞没，心里无由来涌上一股悲伤，他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墙面，望着那片黑暗出神，直到三不言轻声唤他才回神。
　　“你方才说什么？”段琰迷茫地看着三不言。
　　“我问殿下知不知道我为何取名三不言？”三不言拉下兜帽，少年的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
　　“是不言生死，不言过去亦不言将来的取义吗？”段琰还记得三不言当时的回答。
　　“是啊。”三不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他叹了口气：“当时要回溯时空，条件非常苛刻，首先要做到的三点就是这三点，为此我失败了一次又一次，最后一次的时候终于成功了，可是也发生了意外。”
　　“灵魂分裂了吗？”
　　“是啊，我其实从来不知道我在心仪殿下的同时竟然也会怨恨殿下，要是我早点察觉到这一点，我肯定早早就把青衣客弄死，亏我还一直在想青衣客到底为什么会存在，那些恶的心思根本不足以构成他，直到今晚我才明白了。”
　　“是怨恨我没有在那么漫长的时间里陪着你吗？”
　　“是啊，殿下好狠的心，就连个尸骨都未曾留给我，连个念想都没有。”
　　“谁教你当时做出一副厌恶我的样子，我不想讨你嫌，便只好躲得远远的了。”段琰想到柳至勍对自己的态度就不由得失笑：“说起来，你是不是还年长我一些？”
　　“年长五岁，却还是依旧不懂人情世故，若是我早早明白这些，殿下会不会与我……”三不言却没能说下去，他要是早明白了这些，段琰依旧不会与他在一起。
　　听着三不言话语里的犹豫，段琰却笑了：“要是那样，说不定我们早就在一起了，只是这香火问题，还是得麻烦阿三了，你如此厉害，知不知道有没有那种秘法，让男人也生个孩子？”
　　“殿下这是在想什么？”三不言无奈地看着段琰，脸上的笑容却是藏也藏不住。
　　“哈哈，阿三的性格倒是变了很多，也会开玩笑了。”段琰看着三不言的眼睛，雾蓝色的眼睛像是天空一样澄澈，却只倒映着他一个人，他心里一动，整个人都向三不言凑去。
　　三不言毫无察觉，依旧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毕竟，有二十年的时间我都在反思自己，要是……”
　　他的话却没能说完，因为段琰柔软的嘴唇落在了他的眼睫上，轻柔的触感像是一片轻盈的月光漫过无边际的蓝天，带着朦胧的美感，却让那方天空迅速弥漫起了水意。
　　“殿下……”三不言看着段琰青白的脖颈和上下移动的喉结，嘴角微微勾起，声音却是哽咽的。
　　“阿三，你的眼睛很好看，而且里面有我。”段琰把三不言搂进怀中，声音轻的像叹息：“等平都的事情结束，我们就离开吧，去看一看夏国的风光。”
　　“好。”
　　月光把他们拥抱着的身影投在地面上，他们靠的是那样近，近到他们之间没有一丝缝隙，什么也分不开他们。
　　*
　　不知道三不言用了什么办法，后半夜的时候段琰竟然有了罕见的睡意，他刚闭眼没多久，就听到外面传来了打斗声，他猛地睁开眼睛。身边的三不言还在熟睡，他直觉有点不对，却还是摇了摇三不言。
　　三不言迷糊地睁开眼睛，抬头看向段琰，却在那双眼里看到了自己此刻的模样，他瞬间清醒，很快便戴上了兜帽遮住了自己的脸。
　　“阿三，这是怎么回事？”段琰无法形容他刚才看见的那张脸，明明还是熟悉的样貌，却像是一张浸了水的纸，潮湿地发了皱。
　　“没事，就是体力有点不支。”三不言咳嗽了两声，把头低地更低了。
　　“我看看！”听到三不言咳嗽，段琰心里更着急了，他不顾三不言的挣扎，一把扯下了他的兜帽，那张脸却又恢复了原样，他看着三不言的笑容，有点怔怔的：“好了？”
　　“殿下不要太担心，体力不支很快便好了。”三不言转身下了床，听到外面的声音不由得皱了皱眉：“怎么会有打斗声？”
　　“真的会好吗？”段琰喃喃道，却被门外的声音打断了思虑。
　　“殿下，您醒了吗？”门外是柳至勍的声音，听上去有一丝焦急。
　　“什么事？”段琰答道，他收拾好自己的情绪，翻身下了床。
　　三不言冲段琰递了一个眼神，快步走过去开了门：“发生什么事了？”
　　“梁军破城了。”
　　段琰走过来的脚步一顿，他看向门口，柳至勍站在那里，脸上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凝重表情。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支箭就划破虚空朝着他射来，在三不言和柳至勍放大的瞳孔里他看到那支箭擦过自己的脸颊钉入了身后的墙壁里，声音很大，想来那墙该是有了裂缝。
　　“殿下！”三不言飞扑过来，拉着他躲过了另一支箭，转身向门外跑去。
　　他摸了摸脸上的伤口，问柳至勍：“怎么会？”
　　“是段珏，他摸到了城门边，偷偷打开了城门。”柳至勍身上的衣服也满是被刀剑划开的口子，想来一路上也是十分艰难。
　　“他人现在在哪里？”段琰停下了脚步，看着柳至勍。
　　“殿下，当务之急是您的安危！”柳至勍此刻也顾不得君臣礼仪了，上去就拉住了段琰的手腕，急道。
　　“我与段珏还有账要算。”段琰摇了摇头，坚定地看着柳至勍：“丞相大人，阿三应该告诉过你，最后谁才会是坐上那个位置的人吧，你保护好他，我……我只怕是没有资格做那个位置了，你们有你们的使命，我自然也有。”
　　“可是殿下……”柳至勍还想劝说什么，却被三不言打断了。
　　三不言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你去吧，殿下这边有我。”
　　柳至勍眼中的光芒闪烁又熄灭，最后归于一片平静，他看着段琰默了片刻，然后一撩官服下摆，对着他便跪下了，然后阻止了想要扶起他的段琰：“殿下，就当圆了微臣的一个愿望吧。”
　　段琰停下了动作，看着柳至勍给他行了一个标准的君臣之礼，他的头放在交叠的双手之上，声音微哑：“臣，恭送陛下！”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段琰看着他利落地翻身上马，带着一队金甲卫向皇宫方向赶去。
　　段琰站在原地一直到看不到那队人才和三不言向城外赶去。
　　三不言的身法很好，他带着段琰巧妙地躲过了梁军的包围，很轻易就来到了城外，他找了一处人少又足够显眼的地方坐下，等着段珏来找他。
　　果不其然，他刚坐下没多久，段珏便带着人赶过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件藏青色的衣袍。
　　段珏骑在马上，神情倨傲，却还要做出一副痛心的表情：“这厮不知好歹，居然要加害于我。”
　　段琰看向那件被扔在地上的衣袍，里面裹着一把红色的纸伞，除此之外便什么也没有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笑着看先向段珏：“皇兄杀得好，他也想加害于我呢。”
　　“既然这样，便是皆大欢喜了。”段珏脸上的表情逐渐阴狠：“那现在该是我俩算算账了。”
　　“如此甚好。”段琰收起了笑意，没什么表情地看向段琰，一步步向他走去。
　　段珏刚想开口，身后却略过一阵凉意，他回头一看，只见他带来的那些人被一群白鸦围住了，而在段琰身后，三不言张着手掌，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杀意。
　　“我倒是低估了你。”段珏轻笑一声，却也慢慢向段琰走去：“不过你真的还有余力对付我吗？柳、大、人。”
　　三不言没有说话，却是吐了一口血，段琰没敢回头，看向段珏的眼神多了几分杀意：“我一人对付你便足矣，根本不用阿三出手。”
　　“皇弟好大的口气。”段珏虽是笑着的，但是出手时却毫不含糊，他甩开折扇，泛着寒光的扇面就向段琰飞去。段琰只是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锋利的扇面，他的手掌被割出了一道深长的口子，那只手掌险些就被斩断了。
　　听着身后的动静，他没回头只是呵斥住了三不言：“阿三！这是我跟他的帐，该我自己算，你只要拖好那群人即可。”
　　身后的动静陡然消失，段琰扔下折扇，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皇兄还没见过安平郡如今的模样吧，也没有见过封漠和他女儿的样子吧。”
　　“自然没见过。”段珏脸上没了笑容，他看着向他走来的段琰，忽然觉得疲惫：“我也不想见，他们死便死了，与我何干，我只是根据安平郡的价值来考虑他值不值得去救援，最后得出结论，它不值得而已。”
　　“几十万人，一座城池，何来不值得？”
　　“不值得便是不值得，没有那么多缘由。”段珏走向段琰：“所以你每次手谈时都胜不了我。”
　　“可是即使你每次都不如我，也总有人觉得你比我好，这可真是讽刺呐。”段珏飞身而上，袖子里滑出来一柄利剑，段琰下意识地亮出指甲去挡，指甲与利剑相接碰撞出了激烈的火花，在那股巨大的力道下，段琰和段珏各自后退了几步。
　　“所以，你便不想我活着。”段琰一掌拍向段珏，被他一个错身避开了。
　　“自然是不想。”段珏笑的疯狂：“本来以为你死了，父皇就该死心对我另眼相看了，可是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什么？”
　　“传位诏书，上面写着的是你的名字。”段珏说完最后一个字，忽然向段琰敞开了胸怀，段琰一愣，没收住手上的力道，锋利的指甲一下便扎进了段珏的胸口。
　　段珏往前一步，任段琰的指甲深深刺进他的胸口，他喷了一口血，鲜血沾满了段琰的脸和身前雪白的衣衫，然后他抽出段琰的手，倒在了地上里，脱力倒下的身体溅起了无数飞扬的尘土，模糊了段琰的视线。
　　段珏躺在地上，胸前的伤口不断地往外渗血，他却依然在笑：“你被我弄死了，现在我被你弄死了，我也不亏，这夏国既然容不了我，那我还保护它做什么，我就是要看着它与我一起腐朽下去。”
　　“青衣客问我身为夏国皇子却为何与梁国私通，我回他说为了那个位置，他说我在与虎谋皮，可是他却不知道，我什么也不想要，我只想看着夏国腐朽，里面已经腐朽，外面自然也该腐朽。”
　　“可你始终是夏国人。”段琰冷淡地看着段珏。
　　“是啊，我是夏国人。”段珏自嘲地笑笑，然后睁大了眼睛：“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啊……”
　　说完他便咽了气，段琰在他身边坐了一会儿，然后帮他合上了眼睛。
　　“他以前是如何的？”段琰站起身，看着三不言。
　　“他以前倒是做过一段时间的皇帝，只不过他无心朝政，没多久便在梁国的逼迫下割了许多地，包括安平郡。”三不言带着段琰往回赶：“于是我便连同小殿下设计夺了他的皇位，把他幽禁起来，让小殿下做了皇帝，然后用了近三年的时间把朝堂上的沉疴旧疾铲除，又花了近六年的时间把割出去的地收了回来。”
　　身后忽然传来如雷般的马蹄声，段琰回头去看，一小队骑兵势如破竹地破开了梁军的包围杀了进来，领队的是一个黑衣人，脸被斗篷包着，看不清面目，可是就在那个黑衣人跪在段琰面前的时候，段琰却一瞬间明白了他是谁。
　　“封将军？”段琰感觉他的声音都在颤抖。
　　“是我，殿下。”黑衣人正是封漠，他站起来又上了马：“殿下，微臣先去救驾！”
　　说完他便领着那队人马一路杀进了平都，段琰还没来得及震惊就被三不言拉着跟在他们身后进了城。段琰刚到城楼上，就看见远处一支庞大的军队很快便包围了梁军。
　　是祁南郡的援军。
　　封漠跪在段瑱面前，段瑱小小年纪居然已经有了帝王风范，他看着封漠，声音铿锵有力：“此刻本殿下便代父皇任命封漠封大军为统帅，金甲卫和祁南郡援军你可自由调配，势必把梁军驱逐出境！”
　　“微臣领旨！”封漠从段瑱手里接过了兵符，然后便带着人向城外杀去。
　　在经过段琰身边的时候，段琰感觉他停顿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
　　段琰站在城墙上和他们一起看着封漠杀进梁军，他带领的那支队伍像一柄利剑撕开了梁军，他飘扬在风中的衣角像是一面旗帜，只要他不倒，军队就有前进杀敌的勇气。
　　那一刻，千军万马避黑甲【1】。
　　他终是再一次看见了骁勇的将军和那面不倒的旗帜。
　　祁南郡的援军人数远远多于梁军，经过一天一夜的奋战，梁军终于一溃千里，梁军将领带着剩下的人狼狈而逃，看着城外狼藉的战场，段琰松了一口气，他和三不言来到战场上，封漠站在尸堆上，高大的声音格外寥落。
　　“封将军。”段琰站在他身后出声喊他。
　　“殿下。”封漠回身想要行礼，却被段琰扶住了。
　　“将军不必多礼。”段琰含笑看着封漠。只是有一点他很奇怪，封漠的尸体明明是他亲手埋葬的，现在他却完好地站在了这里。
　　“殿下，当日多谢了。”封漠拿下兜帽，露出一张残破的脸来，此时段琰才发现，他身上有着和封棉身上一模一样的气息，甚至还有几分熟悉的气息，段琰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那日在乱葬岗是你？你和小棉一样，都是……”
　　他发现他根本说不出来那三个字。
　　“那日是我留在那里的一缕散魂，然后我就在路上截住了柳…三不言大人。”封漠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在乱葬岗和很多散魂厮杀，最后成为了黑死鬼，这样我才能见小棉最后一面，才能保护夏国最后一次。”
　　至此段琰还有什么不明白，那时三不言支开他，后来三不言又说还有其他办法，原来都是指封漠。
　　“那现在……”段琰知道等着封漠的是什么，他实在是不愿意再见到那样的一幕了。
　　“我的执念已了，可以上路了。”封漠却笑了，他看着段琰：“殿下，你要好好活着，替我和小棉看看夏国的安定平和吧，也看看安平郡的重生。”
　　三不言沉默着，在封漠的催促下才张开掌心，他的手心燃起了白色火焰，跟当日烧了封棉的火焰是同一种，他用燃着火焰的手掌握住了封漠的，封漠便如同封棉一样笑着被白色的火焰吞没，最后化成一缕飞灰消散在天地间。
　　“他和小棉终于能团聚了。”段琰看着消失在虚空中的飞灰，怔怔道。
　　“是啊。”三不言忽然笑了，然后伸手在段琰的额头上画了什么，在段琰逐渐睁大的双眼中，他缓缓说道：“殿下，不要怪我。”
　　段琰不敢置信地看着三不言，然后在跌落在他怀中的一瞬间便失去了意识。
　　段琰再醒来的时候发现他在自己的寝殿中，他发不出来一点声音，身体也动弹不得。他打量着四周，他的周围漂浮着许多黑色的书页，每一页纸上都画着奇异的符号，这些符号时不时还发出金色的光芒。
　　书页甚至还在缓缓转动，转动的间隙里，段琰看到了坐在外面的三不言。
　　少年全身赤|裸，盘腿坐在正对着段琰的方向，正闭着眼。
　　段琰想叫他的名字，可是却发不出来一点声音，他只能就那样看着少年。
　　书页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符号上的金光也越来越刺眼，就在此时，段琰看到三不言唰的一下睁开了眼睛，然后拿出了一把匕首，对着自己的心脏狠狠扎了一刀。
　　“不！”段琰内心在嘶吼，但是他却只能张大嘴巴看着三不言把那把匕首深深捅进自己的心口。
　　殷红的血液慢慢从伤口流出来，那些血液从他胸口流下来，然后顺着地面一路蜿蜒，最后竟然流到了段琰面前。那些血像是有生命一样争先恐后地往他的身体里涌，血液一入体就慢慢融入了他的身体，随着涌进他体内的血液越来越多，他的耳后开始剧烈疼痛，一直弥漫到他的四肢百骸，他想要尖叫，想要打滚，可是身体却不受他的控制。
　　他痛的想要晕过去，半梦半醒间他看见了三不言。
　　三不言的身体随着失血，慢慢地干瘪了下去，，最后竟然越来越像是一张糊在骨架上的纸，段琰此刻顾不得疼痛了，他只想要把三不言抱进怀里，然后把他失去的血还给他。
　　“阿三！”他嘶吼了一声，却只发出了一个模糊不清的音节。
　　耳后的疼痛越来越剧烈，他试着活动手臂，却动弹不得。眼看着三不言就要变成一具骨架了，段琰心一横，他狠狠地咬了自己的舌尖，舌尖的疼痛虽然不能和全身的疼痛相比，可是却让他有了一点力气，他努力活动手臂，一开始只能稍微抬起一点点，随着他的活动，他终于能摸到自己的耳朵了，他慢慢放下手臂，最后咬着牙一使力，手指够到了耳后。
　　他在耳后疼痛的地方摸了一把，摸出来一张很小的、圆形的黄纸。
　　黄纸被撕下的一瞬间，段琰全身的力气都回来了，他从床上滚下来，跌跌撞撞地跑向已经昏迷的三不言，他抱起少年只剩下骨架的身体，在手碗上割了一刀，然后把血液又从他心口滴了进去。
　　可是血液滴在他胸口打滑了几圈便滚了下来，根本进不去。
　　他抱着三不言，心里的绝望离开时一点一点蔓延上来，就在他快要哭出来的时候，他的胸口处忽然开始发烫。
　　那里放着当初三不言给他的黄纸。
　　他拿出黄纸，黄纸果然在微微发烫，他顾不得许多，把黄纸吞进口中嚼了几下便吻住了三不言的唇。黄纸被他用舌尖慢慢抵进三不言口中，然后他又试着把血滴在三不言的胸口处，这次血液很快就被伤口吸收了。
　　随着滴进去的血液越来越多，三不言的身体逐渐饱满起来，又恢复成了苍白的少年模样。
　　那些书页没了血液的支撑，符号上的金光也逐渐暗淡，在金光彻底消失的时候，书页也轰然落地，铺满了段琰和三不言周围的地面。
　　三不言缓慢地睁开眼睛，他看着段琰笑了，眼泪却从他眼眶中不断滑落：“殿下，你为何要这样，我明明只想救你，让你重新成为独立的、自由的人啊。”
　　“那你会怎么样？”
　　“这幅身躯本来就是我拿纸糊的，活不久的，而你与我又有着着紧密的联系，我一旦活不了，你也就活不了了。”三不言哽咽道。
　　“所以你就用你来换我？”段琰的眼泪也慢慢落了下来，落在三不言苍白的胸膛上竟然也是滚烫的：“你就这样让我一个人活着，是在报复我没有陪你的那些年吗？可是我偏不让你如愿。”
　　“殿下，我不是想要报复你，我只想让你活着。”
　　“可我更想同你一起活着。”
　　“殿下啊，你真是一点也没变。”
　　*
　　“皇兄，你真的要走吗？”段瑱一身明黄色的龙袍站在平都城门外，看着段琰和三不言翻身上马，他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瑱儿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帝王了，我相信你可以治理好夏国，也可以照顾好母后的。”段琰摸了摸段瑱的头。
　　夏德帝在得知段珏私通梁国后气急攻心，当场就不行了，用名贵药物吊了两天命后还是驾崩了，祺贵妃与夏德帝伉俪情深，在夏德帝死后她便去了太庙祈福，至此不再回平都。
　　段珏和段琰都死了，皇位便只能落到了还是少年的段瑱肩上。
　　“就是瑱儿你小小年纪便要担此重任，苦了你了。”段琰看着段瑱发红的眼眶，终是没有告诉他，其实他只有十年可“活”了。
　　“不苦，况且还有柳大人在。”段瑱低了低头，才抬头笑着说。
　　经过平都一乱，段瑱才真正对柳至勍放下了偏见，开始信任他。
　　“对啊，我相信你，也相信柳大人，夏国的盛世要来了。”段琰直起身子，和三不言驾马离开了。
　　马蹄在干燥的地面上踏过，溅起了一地的灰尘，身后的平都也在灰尘中渐渐看不见了。
　　一个月后。
　　段琰背着已经昏睡过去的三不言进了一家客栈，大抵是三不言的样子实在是太过于虚弱了，店家甚至还十分警惕地打量了几眼段琰，看段琰不像是坏人才给他们开了房。
　　段琰把三不言放在床上，打了一盆热水仔细地给他擦了身子，然后才坐在他身边看着他。
　　自从段琰把三不言救回来后他的身体就愈发不好了，时不时就要昏迷个好几天，而在三不言口中他也得知了他们最多只有十年可“活”了。但是段琰不在乎，他本来就是个死人了，没什么好怕的，至于三不言，其实在他回溯时空的时候就已经舍弃了肉身，凭着纸典里的秘法才糊了个身体出来，青衣客应该也是如此。
　　说起纸典段琰就生气，明明是柳家的家传之物，柳至勍拿出来的时候确实一本废书，最后才在青衣客那里得来后半本，里面记载了如何使一个死人“复生”。说是复生，其实也不过是以死人之躯多活几年罢了，可随时代价却十分巨大，几乎是以命换命。
　　段琰叹了口气，伸手拨开了三不言的额发，轻轻在他额头吻了一下，又伸手在他睫毛上点了一下，刚要收回手，却被他伸手握住了：“殿下又偷亲我。”
　　“不给亲？”段琰反手抓住他的手，笑着问。
　　“只要是殿下，怎么亲都给亲。”三不言睁开眼睛，笑着说。
　　“不正经。”段琰站起身，朝着三不言伸出了手：“今天醒来的早，我们就赶路吧，白天不好走，现在晚上倒是正好。”
　　“这真是奇怪的人。”店家看着段琰给的那一大坨银子，又看着门外隐在夜色里的两个身影不由得嘀咕了一声。
　　“殿下，我们去哪？”三不言跟在段琰身后，看着他满脸高兴的样子不由得问。
　　“去看看，你用了两个未来换来的盛世和平！”
　　三不言一愣，随即牵住了段琰伸过来的手应了一声好。
　　段琰牵着三不言往前行去。
　　他们走过繁华的城池，经过盛开的花田，又行过安定的村庄，终是看尽了人间风光，也走过了百年光阴。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1】此处化用了诗句“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兵万马避白袍”。
　　这几天开学，路上耽误了点时间，拖更这么久，非常抱歉！（原谅原谅我吧 哭笑）
　　这篇终于写完了，虽然有些地方不太好，但总体我写的很满意，我写出了自己想写的，很开心！能与文中的角色有一段愉快的旅行很快乐！也算和你们有一段一起走过的日子，也很快乐！
　　有时间会写个番外啥的，把柳大人的视角写一写，然后这篇故事就真正完结啦。
　　再次感谢看文的大家，希望我们下篇文还能再见！

14、番外   柳大人的那些事儿
　　1.三不言（二十年后的柳至勍）
　　寒风席卷着纷扬的雪末刮过街角，从远处传来马蹄踩在雪面上的哒哒声，紧接着一辆马车停在了丞相府前。
　　柳至勍掀开帘子下了马车，他一身雪白狐裘站在雪中，口中哈出的白气在他眼前氤氲出一片白雾，他抬起头看着暗沉沉的天空，有一瞬间恍惚，他已经记不清，他到底过了多少个这样的日子了，好像自从殿下走后，他的日子一直在向前过着，又好像他的日子每天都是一个样子。
　　他哂笑一声，进了门，他没去前厅，倒是直接去了书房。他抽出放在书架最高层的一本书，捏着书本边缘的手指骨节都因为太过于用力而泛白，他轻轻舒了一口气，把书珍重地放在桌子上，然后又从书桌最下面拿出了一幅画卷。
　　画卷缓缓展开，一个温和俊美的青年出现在纸上。
　　青年一身月白衣衫，手里还拿着一把镶了金边的折扇，看上去风度翩翩，芝兰玉树，像是一个极具文采的江南才子，可是他却知道，这人并不是什么才子，而是三皇子段琰，那个已经死在二十年前的、他的殿下。
　　他颤抖着手指轻轻抚上画卷上青年的脸，指尖触到绢面的感觉是细腻的，可是他的手指却布满了皱纹，看着那根手指他忽然一愣，然后他着魔般出了门，一路奔至卧房，看到镜中两鬓斑白的人时，他才恍然感觉时间的流逝。
　　原来，已经过去二十年了。
　　今天将会是最后一天。
　　他已经上疏辞官了，今天，皇帝恩准了他，他终于可以做他想做的事情了。
　　回到书房，他小心地收起画卷，然后拿起了那本书，那是一本有点陈旧的书籍，封面上用朱砂写着《纸典》二字，看上去平平无奇，但是柳至勍却知道，这本书有多神奇。
　　柳家以前曾是一个神奇的部族，世人称为赶尸人，直到柳至勍祖父这一代才开始做官，然后柳家便再也没有人从事赶尸这一行了，到柳至勍这一代，几乎已经完全不知道柳家曾是赶尸人，而且还是极负盛名的白鸦一脉。
　　三年前，柳至勍在自家老宅里发现了这本书，然后在这本书里得知了一个秘法——可以回溯时空，使人回到过去。而且此书还有使死人复生、白骨生肉的秘法，虽然没有传闻中那么神奇，但是让一个死去的人以死人身份活着却是足够的，只不过无论是哪一个秘法，代价都极其巨大，非常人不能做到。
　　可柳至勍不是常人，从他得到这本书开始，他就一直在为现在做准备。
　　两年前，夏国大败梁军，收复了许多夏国失地，经过一年多的整顿，夏国终于进入了一个可以称之为盛世的时期，他的抱负和责任都可以卸下了，剩下的时间，他终于能为自己、为那人活一次了。
　　外面的雪停了的时候已经是午夜了，地面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雪，让他想起了那年的桃花树，花瓣落在地上，似乎也铺了厚厚的、粉白的一层。
　　他披了衣服走进雪地中，然后按照书上的方法割开了自己的手腕，忍着剧痛用自己的鲜血画了一个法阵，画完之后他站在法阵中心，默念着那三项禁忌。
　　不言生死，不言过去亦不言将来。
　　是为三不言。
　　回溯时空是痛苦的，他的心智远远没有他意想之中的那么坚定，他动摇了无数次，也就重新来过了无数次，每次回溯时都要忍受剥皮去骨之痛，而他也在一次又一次的痛苦之中磨练了心智，最后一次的时候，他终于成功了。
　　但是代价也是巨大的，他失去了身体，而且神魂一分为二。
　　另一半神魂不知所踪，他只得用一个骨骼资质稍好一点的骨架，用《纸典》中的方法糊了一个身体，用自己的神魂滋养这幅躯体。
　　但是他还是来晚了一步。时空回溯太过于匪夷所思，所以回溯时造成了一定的时间差距，他回来的时候段琰刚刚身亡。
　　他甚至又重新回溯过无数次，但他每一次回来都是在段琰死去之后，一直到他再也没有精力去回溯时空了，他才只能无力放弃。
　　他找到了这个时候的柳至勍，向他说明了一切，包括段珏后来的所作所为，他们商议好，他去寻找段琰的尸体，而柳至勍则负责平都的安全和段瑱的教导，若是救不回段琰，也不能让夏国的惨剧发生。
　　段琰当日身死后，尸身被柳至勍派去保护的人收敛了，可是那人在收敛了段琰的尸骨后也身死了，所以谁都不知道段琰最后葬在了哪里，他找了二十年，也未曾找到。
　　他一刻也不敢停歇地找了三月，终于找到了段琰的尸体。他用秘法将段琰作为干尸唤醒，在见到段琰的那一瞬间，他觉得阳光是那样刺目，刺得他的眼眶莫名酸涩。
　　2.柳至勍（少年时期）
　　他第一次见到段琰的时候，他正因为一篇策论没写好而被父亲在门外罚站。他站在门口，看着门口的桃花发呆，又想起父亲曾跟他说要让他做三皇子的伴读，前些时候二皇子也曾找过他，并表明想让他做他的伴读，他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选，所以还未曾答复二皇子，想到这里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怎么站在外面？”白衣少年穿过纷纷扬扬的花瓣而来，粉白的花瓣落在他的头顶发梢，衬着他俊俏英气的眉眼，像极了从画里走出来的仙人，柳至勍看着眼前的少年，竟然有一瞬间的失神。
　　直到少年的折扇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才回过神来，然后猛地低下了头。
　　这时，恰好他父亲出来了，见他这幅样子便不由得大声呵斥：“见了三皇子还不行礼，做什么发呆的模样！”
　　说完便拉着柳至勍行礼，少年大抵是不适应这样的礼数，手忙脚乱地让他们起身，柳至勍抬眼时看到了少年微微涨红的脸和无措的神情，就像是一个内向的读书人，浑身都散发着内敛的书卷气。
　　这样的人其实不应该生在皇家。
　　少年捏着扇子，眼角笑意盈盈：“听太傅说，你的学问很好，你能不能做我的伴读？”
　　他看着少年和自己父亲眼里的期许，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逆反情绪，他看着少年的眼睛一句一字道：“臣已是二殿下的伴读，还望三殿下恕罪。”
　　话音刚落，他如愿地看到了少年眼里的失望情绪和他父亲怒不可遏的眼神，可是此时的他并未感觉到后悔，只觉得畅快。
　　晚上回去他自然被教训了一顿，还是段琰过来替他解了围，后来少年似乎不放心，还偷偷回来看了他，不知怎么的，这次他一对上少年天真热切的眼眸，心底却滋生了一丝愧疚与后悔。
　　后来他如愿做了二皇子的伴读，可是三皇子却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他梦里，有时他会梦到少年站在桃花树下冲他笑，有时却会梦到少年一脸失望地看着他，再后来，他在梦中对少年有了某种不可说的欲念。
　　他开始躲着段琰，可是越是躲着，心里的那份心思就越深沉，以至于到后来他开始有点怨恨段琰，他会想要不是因为他，他根本不会变成这样。
　　直到段琰死了，他才惊觉，以前的他有多么可笑。
　　他派去保护段琰的人也死了，他找不到段琰的尸体，也不知道他的死因。
　　他直觉是段珏做的，可是却又没有证据，他派出去的探子一波又一波，可是没有一个人能找到段琰。
　　就在他已经绝望了的时候，有个人找到他，说他是未来的他，可以救段琰，他在那人口中得知了夏国在段珏手里会变成什么样子，他决不能让夏国变成那样，就算最后救不了段琰，夏国一定得救。
　　他看着那人眼里熟悉却又陌生的神情，还是点了点头。
　　后来那人带回了段琰，看着段琰对那人露出的笑容和两人之间紧密无间的关系，他只觉得后悔和惭愧，虽然他和那人是同一个人，但是段琰会心仪那人，却永远不会心仪他。
　　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
　　所以在最后，他只想为他尽一次君臣之礼。
　　“臣，恭送陛下！”
　　这是他唯一敢对段琰说出口的、那些藏在心底的隐秘的爱。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下这篇文就终于全部写完了，再次谢谢大家的陪伴啦！下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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