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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逃亡 作者：临山

文案：

疯子才会在末世谈恋爱吧？

丧尸爆发，末日来临。

向嘉筠本想独自躲到山里苟着，却被半路碰瓷，不得不踏上逃亡的漫漫长路。

然而他慢慢发现，拥有一个同伴是末世里最大的幸运。

尤其当这个同伴是贺沉的时候。

所有人都在挣扎着活下来，向嘉筠和贺沉也不例外，但他们之间有个秘密。

在夜色浓稠的无人小巷中，关掉车灯，安静地亲吻。

人群被裹挟着在末日中逃跑，而他们驾着车，奔向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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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世公路文，生存和恋爱的日常，两个普通人在世界尽头相伴的故事。

贺沉x向嘉筠

架空背景，与现实无关。不是主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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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周二三五六七的晚上九点左右，一周五更

谢谢各位小可爱的阅读，也感谢大家的收藏评论和海星,祝看得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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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警：

1.本文架空，文中的国家不是现实的国家，社会也不是现实的社会，请不要上升现实

2.本文bug一大堆

3.本文热衷打架，攻受刚见面也打架，介意的读者请自行避雷

4.欢迎大家评论区提意见，会认真考虑并反思的；但是拒绝写作指导，如果你实在憋不住，那我也不会听的_(:з」∠)_



第1章 前奏
今天升温，才早上八点半就已经艳阳万里。

贺沉踩着点走进系办楼，还没进办公室就听见同事抱怨的声音：“别，我叫你大哥好吧，你们班哪一次把东西准时交齐过，这次能不能给点进步？”

说话的人是大四年级的辅导员邓依依，最近因为学生毕业的事忙得焦头烂额。成日被院长和主任叫到办公室里训话，还得和颜悦色面对手底下的学生。

贺沉前年刚经历过一轮，今年带的大二学生，姑且还算是老实不叛逆。

其他几个辅导员这会儿都有事出去了，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辅导员，和那个愁眉苦脸的倒霉班长。

邓依依抱怨到一半见有人进来，无比自然地换了张平静的面孔，对他说：“老贺，王院让你闲下来去他办公室一趟。”

贺沉走到自己位置上，开始每天早晨的惯例，收拾东西。导员每天事务缠身，文件资料也多到数不胜数，一天不收拾简直不能坐人。

他闻言问道：“没说什么事吗？”

“这倒没有，”邓依依回答到一半，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转头对那个倒霉班长说，“有个安全教育的单子要签名，你去发给同学，周四之前帮我收回来。”

班长是个清秀的男生，大四了仍旧满满的学生气。听了他邓姐的话，赶紧去另一边柜子上拿告知单。

那一摞告知单是贺沉昨天取回来的，当时满屋子没地方放了，顺手一搁，放在了柜子顶上。这会儿班长垫着脚也没够到，贺沉便随手帮他取下来了。

班长叫邓依依“邓姐”，对着贺沉却只敢叫一声老师，见状连忙道：“谢谢贺老师。”

贺沉眼尖，男生低头时，他无意中看见了对方后脖子上的一片红点。虽然一闪而过，他没看清楚，但也极其自然地明白了什么。

他放低了声音，对着男生说：“注意点影响，毕竟还在学校里。”

这句话说得小声，故意没让邓依依听见。班长听了脸颊突然爆红，敷衍回答了一句“好的老师”就急忙逃窜了。

人走之后，邓依依开始日常嘲笑他：“老贺，你带的学生怕你也就算了。明明是我的学生，怎么也在你面前变鹌鹑了啊？”

贺沉笑了一声，不过笑的是那些不知好歹的学生。他从来没把学生怎么样，也不强加任何任务，只不过是面上冷漠一点。

“这么多年习惯了。”

他答得冷酷，一同工作了数年的邓依依却看透了他的口是心非，但也不拆穿，只转移话题问道：“你今天下午是不是有课来着？”

贺沉点点头，他现在还负责一门思政课，“怎么了？”

“没什么，下午的会你又不用去了，”邓姐伸了个懒腰，“羡慕啊。”

有什么可羡慕的，思政课而已，还不如去教体育。体育选修里有个定向越野，要是能教这个，也算是带薪休假了。

贺沉走了下神，刚把自己塞进办公椅，手机又亮了起来。

他一天要收到几十条消息，所以这会儿习以为常拿打开手机，看又是哪个学生向他求助来了。

然而这次的求助非同小可，不是“我饭卡丢了，请问老师知道在哪儿补办吗”的那种问题。

而是——“老师，张巩好像生病了，而且他不愿意跟我去校医院。”

贺沉皱着眉头看了看聊天框顶端的名字，转而点开手机通讯录，找到号码拨了过去。

没响两声就被接起来了，他一开口就气势汹汹：“这么紧急的事你就给我发条消息？万一我有事没看到怎么办！”

邓依依被他吓了一跳，抬头无声问他发生什么事了，贺沉毫不给学生留情面，答道：“学生生病了，我出去一趟。”

贺沉路上越想越气，好歹也十九二十岁的人了，做事怎么这么不过脑子。而且电话里吞吞吐吐，半天也说不出有什么症状。

他匆忙赶到教学楼，这会儿打铃没多久，站在楼外只能听见教室里上课的声音。

刚才在电话里，那个学生丁胜宇对他说，张巩上着课突然不舒服。自己给老师请了个假，准备陪张巩去校医院。

然而刚出教室，张巩就往厕所跑，把自己锁在隔间不出来。

贺沉知道的也就这些了，他从楼梯上了三楼，却看见了一副有些异常的场面。

厕所门口站了五六个人，有两个还是他的学生，都安安静静围在那里。

他走过去，喝道：“你们不上课在这儿做什么呢？”

六个人纷纷转过头来看着他，其中一个他认识的学生还对他在嘴边竖了食指，“我们想上厕所，但是听见里面有动静。”

这层楼三十个教室，配有两个卫生间，六个学生聚在这儿也还说得过去。

细细听来，确实能听见轻微的、有规律的声音，但那声响却让人联想不到生活中任何动静。

但这间厕所就是张巩和丁胜宇在的地方，就算张巩把自己锁着，没道理丁胜宇也藏在里面不出来。

他站在男厕门口喊了一声：“丁胜宇？”

没人回答他，贺沉伸手让那六个学生退到自己身后，然后又喊了一声：“张巩？”

里面的动静突然停止，片刻后却响起沉重的脚步声，和什么东西被拖动的声音。

贺沉预感不妙，头也不回地对身后说：“赶快回教室，离开这里。”

然而六个学生还没来得及抬脚，男厕门口就走出来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血糊糊的人，半抱着另一个沾满鲜血的人。被抱着的那个双腿在地面上拖行，浑身无力，显然已经失去了意识。

是丁胜宇。脖子已经被咬断，只剩一点皮肉连接脑袋和躯干，脸颊上的肉已经缺了一大块。想来刚才的细微声响，就是人肉的咀嚼声。

而向他们走来的就是张巩。

下半张脸已经被丁胜宇的血肉裹了一层，眼睛露在外面，却失焦无神。脖子上有一大片红点，密密麻麻。

贺沉脑海中突然闪现出某些影视片段。

不会吧？现实里真能发生这样的事？

事实证明，能。

张巩迟钝一秒之后，对着最前方的贺沉扑了过来。声带发出不似人类的沙哑声音，一张嘴拼了命地长大，随时都像是要脱臼的样子。

贺沉在上一秒就做好了应对准备，抄起一旁墙角的灭火器便向张巩手臂砸去。

然而对方只是行动稍微受阻，下一秒重新扑了上来。

他证实了心中的猜想，这一次挥击便瞄准了脑袋。咚的一声巨响，张巩被他击退了好几步，最后踉跄倒地。脑袋被砸出不小的口子，这一击仿佛击中了他的弱点，好一阵子都没爬起来。

贺沉趁此机会，对着那六个学生和从教室后门探脑袋出来的学生吼道：“还愣着，跑啊！”

他扔了那瓶灭火器，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右手，暗自骂了一声，就扯着其中两个学生的衣服往前跑了。

安静的楼层瞬间兵荒马乱。

那两个被他扯住的学生回过神之后不再需要他的帮助，他松开了手，又眼疾手快抓住一旁教室跑出来的一个学生。

这个男生和张巩丁胜宇同班，关系好像也还不错。贺沉一边扯着人往安全通道跑，一边问：“张巩昨天去哪里了？”

这个男生没看见他朋友方才的模样，只隐约听见别人叫喊着快跑，此时正一脸迷茫。听了这话，还以为导员知道张巩夜不归宿，来找他对证词了。

起初还想着挣扎一下，便回答道：“我不知道啊……”

贺沉气不打一处来，不由得更凶了一些，扯着他衣领说：“我要听实话！”

男生被吓得不轻，哆嗦着回答：“张巩他……昨天晚上出校约会去了。”

“和谁？”

男生死咬着嘴唇，想守住最后一点秘密。

安全通道里人越来越多，他们不能停下，只能在混乱中往下走。

“张巩刚刚把丁胜宇杀了，还生吃了他的肉，”贺沉的声音在一众尖叫中显得正常不已，但话里的内容却让人毛骨悚然，“所以我劝你最好把知道的全说了。”

身后的叫喊令人难以忽视，听了贺沉的话，再听见后面的惨叫声，男生的防线终于崩溃。腿也软了，几乎是被贺沉提着下的楼梯。

“杀……杀了？”他带着哭腔大喊道，“和大四的学长！我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我只知道他是社工二班的……”

还真有这么巧，这个学长就是今早办公室里的那个班长。

贺沉一下子想到了那个班长后脖子上的红点。

或许这会儿也已经发作了。

楼上传出一声声惨叫，贺沉心下一沉，看来局势已经恶化。此时找原因没用了，唯一的生路只有逃。

他带着人走到楼下，抬眼一看，发现有几间教室的窗户上沾了血迹。

还有一个学生正贴在窗户边，被人扑在怀里啃着脖子。尖叫和挣扎全被封在了玻璃后面，化成生命的流失。若是脖子没被咬断，或许在几分钟后还会以另一种生命形式重生。

一切都疯了。


作者有话说：
不是主攻。虽然是丧尸末世中普通人的故事，但不会太沉重啦。

另外先感谢小可爱们的阅读收藏评论海星！

第2章 预感
“赶紧逃。”

贺沉能给的只有这句无能为力的话。他松开抓住学生的手，转身和人群一起向校门跑去，一边掏出手机打开热搜。

没有任何有关消息。

然而当他在搜索栏输入“丧尸”两个字时，实时里的情况就是另一个天地了。

一条条全是最新发出的动态，大多数都与B市地铁有关，也有少数提及了A市的机场。

A市是现在他所处的地方，和B市各自属于相邻的两个省，但车程最少也要六七个小时。

这么短时间就传播到这里了，情况似乎不容乐观。

而他的家人正在B市，那里是他的家乡。

贺沉身高腿长，在逃跑的人群当中是最快的那个。但他不得不放慢速度，找到母亲的号码拨了出去。

占线。

他又试了试父亲的号码，同样无法接通。

在软件上编辑了消息点击发送，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复。

贺沉紧紧握住手机，咬了咬后槽牙便加速朝东边的侧门跑去。他记得东门附近有一家租车行，今天恰好没开车来上班，为了安全和节省时间，就只有先去租车了。

身后的人群越来越庞大，一整座教学楼的学生都被渐渐惊动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窗户上的点点血腥越来越多。透过玻璃还能看见一些没来得及逃出去的学生，大概是锁了教室门，躲在了里面。他还认出了一个自己的学生，已经靠在窗边一动不动，任由别人撕咬自己。

贺沉脚下顿了顿，但片刻后仍旧往前跑去。

东门比其他几个大门偏僻，门口没什么店铺，因此这个方向的人比较少。而且大多数学生第一反应是跑回寝室，或者跑向校内超市，和他一样往校外冲的倒没几个。

然而外面也不安全。

张巩和那个班长应该就是在校外被感染的，至于如何感染，为什么到现在才发作，都是未知数。

未知就意味着绝对的危险性。

前方是后勤办公楼，一楼楼梯口刚好又摆着一瓶灭火器。后勤楼倒还相对安静，他原本以为人们还没来得及知道发生了什么，走近才发现，原来是差不多跑完了。

贺沉一阵无语，不知该不该嘲讽地笑一笑。

果然闲啊，跑路都比别人及时。

他抄起灭火器，在手里掂了掂，调整到最称手的角度。这东西随处可见，而且威力不小，从刚才的表现来看，确实是一个绝佳武器。

从办公楼里走出来，人已经比方才还多了一些。一眼扫过去，根本看不清哪些人身上出现了那种红点，他只能都避开。

跑出东门时，路上的人比他想象中多，除了学生，还有一些住在附近的居民。

大学城虽然占地广，但人员密集，校门旁边的一家小超市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了。

贺沉避开了那家超市，往一条街外的租车行跑去。但越跑心里越没底，他可能已经去晚了。

果然，刚跑过拐角，就远远看见了那家租车行大门紧闭。

这里比较偏僻，四周没人，他放慢步伐，变跑为走。一边喘匀呼吸，一边试图回想附近有没有其他的租车地点。

拿出手机打开地图，搜索之后才发现最近的租车行离这里有两公里远。说不定没等他跑过去，就已经在半路被咬了。

贺沉看地图看得认真，一时没顾上自己顺着斑马线走到了马路中央。

然而无人无车的空旷路上，突然从拐角闯出一辆轿车。

贺沉听见乍起的引擎声，没抬头便下意识往旁边躲。按照他那一瞬间的判断，本来是可以躲开的。

但那个司机不踩刹车反倒加速向他冲过来，仿佛脑子有问题一般，在离他两三米远的时候又突然紧急刹车。

贺沉抬起灭火器挡在身前，然而如同螳臂当车，他还是被撞倒在地。

**

早上八点，向嘉筠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天气预报，大晴天，气温25度。

他右腿单脚蹦回卧室，把外套放回衣柜。接着又蹦到玄关，给没打石膏那只脚穿上鞋，便拿上靠在门边的拐杖出门了。

自那次车祸已经过去一个月，最开始拿着拐杖他还笨拙不堪，到现在已经能拄拐小跑。

然而都变成这样了，他还是逃不过上班的命运。

请了一个月的病假，上司已经对他颇有微词。他估摸着等不及这周末拆石膏了，还是得去公司露个面。

开车是不可能了，挤地铁的话，他这副模样对人对己都不方便，于是只能走到小区门口打车。

阳光强烈得晃眼，明明才四月，却有些夏日的兆头。车到了的时候他已经快睁不开眼，半眯着眼打开后座车门，把拐杖放进去之后，才慢慢地挪到车里。

“去汇泰大厦。”一米八的个子还拖着一条石膏腿，他别扭地缩在后座，关上车门，松了一口气。

司机挺自来熟，开着车还问他：“伤员还要去上班啊？”

向嘉筠自嘲笑了笑，“不上班没钱花。”

他刚毕业两年，又独自租了一套房子，正是缺钱的时候。父母早逝，身后也没个支撑，便只能多为自己考虑一些。

司机也笑着附和了几句，没再说话了。

离公司还远，向嘉筠打开手机，习惯性地刷了刷好友动态。说是好友，其实都是一些以前的同学和现在的同事。

这些动态和往常别无二致，没什么心意，向嘉筠看了两眼就没了兴趣。但退出之前他似乎瞥见了一个视频，血糊糊的。

手指比大脑快一步点了退出，等他重新点进去找到那条动态时，那条视频已经被屏蔽了。

只剩下文字——有坐3号线的朋友吗？

这人是他的高中同学，读书时就不熟，这会儿更是毫无交际。

但那个没看清的视频让向嘉筠没来由地不安，他私聊这个同学，打字问对方。

——“你的视频被和谐了，3号线怎么了？”

那个同学很快回复了，一连串的消息不停发过来。

——“？”

——“好久不见啊老同学”

——“你在B市？最好不要坐3号线啊，别怪我没提醒你”

说了等于没说，向嘉筠干脆直接向他要视频。

——“那个视频可以给发给我看看吗？”

那边二话不说直接发过来，还附上一句

——“我朋友发给我的，我也不知道真假，不过听说3号线好几个站都被封了”。

向嘉筠随手回了个“谢谢”，就没理会这个话痨同学了。眼疾手快保存下视频，然后全屏放大看了看。

背景是地铁车厢，拥挤的人群硬生生往四周挤，如同遇见天敌的鱼群，留出了中间一片空地。

空地里两个人满身血污地抱在一起，仔细看，其实是一个人发了疯般抱住另一人狂啃，脖子都快被啃断了。动脉里的血像消防栓坏了一样往天花板上喷洒，接着又如下雨般落在四周人群的身上。

向嘉筠面无表情看完这半分钟的视频，饱览丧尸题材电影的他，第一个念头便是魔幻照进现实了。

坐在前面的司机听见视频里的尖叫吵闹声，问道：“小帅哥，你在看啥啊？”

他随口回答道：“隔壁市好像出事了。”

说完便打开网站页面，实时搜索了关于B市地铁的消息。明明看见了不少，然而当他点进去时又都不见了。

唯一幸存的那条结果提到了丧尸两个字，评论里还出现了A市，说是机场也发生了差不多的事情，已经被封锁。

真出现丧尸了？

下一秒，这条结果也凭空消失了。

向嘉筠想了想，直接查到A市机场的电话，拨了过去。录好的系统引导声响起，但人工客服迟迟无法接通。

“出了什么事情啊小帅哥？”司机问道。

向嘉筠挂断电话，突然抬头，“大哥，麻烦停车。”

司机越发觉得奇怪，却也立刻照做，开到路边停下才问：“忘拿东西了？我可以送你回去。不对，是不是和你刚才看的视频有关系啊？”

“对，”他把那个视频找出来，放给司机看，自己则弯腰捡起那根拐杖，“接完这单赶快回家收拾东西吧，要出事了。”

司机看着那视频，情不自禁冒出好几声脏话，“疯了吧，这啥玩意儿？”

“丧尸吧。”说出口自己也觉得荒谬，不过他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

“骗人的吧，这你就不懂了啊，网上专门合成这种视频的人多了去。”司机大哥嗤之以鼻，“说不定还是从电影里截下来的，也就骗骗你们这些年轻人。”

向嘉筠小时候就知道一些猎奇视频是合成的，自然不会完全相信刚刚的视频是真的。但如此多蛛丝马迹汇在一起，构成了同一个猜想。

他还是相信自己的判断和直觉，跑吧。

“也有道理，这视频不一定是真的，看您自己相不相信了。”他自己想逃，却无法让一个陌生人在短时间内相信自己。

向嘉筠说着看了看周围，幸好车没开多久，离小区也就一条街的距离，他小跑回去应该来得及。

“等等小伙子。”司机看他真的打算避险，一瞬间也宁可信其有了。如果是假的，大不了休半天假。

他把手机还给向嘉筠，“我老婆公司和你家顺路，我送你回去。”


作者有话说：
热搜只是一个网络平台啊各位，不代表任何立场。再次重申，本文架空，文中的国家不是现实的国家，社会也不是现实的社会，请不要上升现实。

第3章 撞见
向嘉筠搭了顺风车，一下车便拄着拐杖往小区里面跑。

见鬼了，他上个月工资还没发。要是早些发工资，他拿到手还能买自己喜欢的东西。吃的也好，用的也好，总归能享受一段时日。

丧尸潮一旦爆发，钱拿着也没用了。

他吭哧吭哧往自家单元跑，拐杖不停敲在地面。小区里还算安静，偶尔有几个人，都是一些出来遛弯买菜的老年人，步伐悠闲。反观他一副身后洪水猛兽追着的势头，就像个异类。

向嘉筠拿出了上学时体测的力气，好不容易才跑进电梯。一进电梯立刻靠着轿厢，已是汗流浃背。

养病一个月，把身体都给养弱了。

他抬头看着数字不断往上跳，心里也在盘算着接下来的行动。

腿上的石膏始终是个累赘，幸好伤恢复得差不多，干脆自己把石膏拆了。

他看了看手机，解锁之后打开拨号页面，却不知道有谁可以通知。

家人不在了，上学时的好朋友没了联系，同事也都不熟。再说这个年代信息传播极快，就算他不通知，愿意相信的人也已经了解到情况了吧。不愿意相信的，他就算通知了也没用，还会被骂神经病。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楼层一到小跑出去。刚一关上自家的门，就把拐杖扔到一边。

玄关刚好放有一把剪刀，他把石膏上的绷带剪出一道口子，将绷带一圈圈拆开。剩下的石膏托掉在地面，露出完整的左边小腿。

他骨折情况不严重，当时没有做手术。医生只嘱咐他拆除石膏之后，记得做康复训练。

然而天意弄人，上天主动给了他一场康复训练，还是地狱困难级别的。

一个月没用过这条腿，向嘉筠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有些犹豫，走路时左腿应该怎么迈来着？

他收起杂念，大胆一个迈步。

“靠……”

果然摔了。

身体撞击地板发出一声巨大闷响，向嘉筠趴在地面缓了一会儿，手掌的疼痛感延迟袭来。

他抬起手掌一看，两边掌心都破皮了。

默默把长袖拉长一些，他心想，出师不利。得把这处藏好，万一沾了丧尸的口水，那他即使没被咬到也要完蛋。

摔了一次之后就习惯了走路的感觉。向嘉筠从地上爬起来，适应着左腿，一瘸一拐地打开客厅的电视机。调到新闻频道之后，再进了厨房。

刀具是必备的，无论是杀丧尸还是防人都能用上。他挑了一把折叠水果刀和一把剔骨刀，剔骨刀藏在背包里，折叠刀带在身上。

电视台正在播放国内外的新闻，但都与B市无关，听起来一片安宁祥和。这恰恰是最不对劲的地方，如果是普通事故，照理说已经上了紧急新闻。

伴随着播报声音，向嘉筠翻找橱柜时突然发现一样东西——两把加强版的砸肉锤。这还是他曾经一时兴起买的，为了自己做手打牛肉丸，一根有两三斤重。

应该能把丧尸脑袋锤烂吧。

他想象了一下电影里的场景，然后把主角的脸换成自己，再把主角手里的武器换成砸肉锤。

然后忍不住在紧张氛围中笑了出来。

笑出声之后赶紧压了压嘴角，毕竟逃生呢，还是该严肃一些。

满意的武器到手，接下来就该是物资了。

武器和高热量又体积小的食物都装进背包里，随身背着，衣物和医药箱里的东西也分出一部分装进去。

他拿出一个行李箱，往里面装其他东西。物资分散，就算后续遭遇意外，丢失行李箱或背包的其中一个，也能勉强应对。

他用最快的速度打包好东西，恍惚间还觉得自己这是要去出差。

电视机的声音仍旧平静地响着，他侧耳听了听，这会儿正在播广告。

向嘉筠拉上背包拉链，牢牢背好，重量还在能灵活行动的范围之内。

但突然之间，他停止了所有动作。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警笛声。几种笛声此起彼伏，把暴风雨前的平静彻底撕毁。

暴乱的序幕被掀开，他最后的顾虑也被打消了。

提上行李箱，拿好车钥匙。离开之前他去阳台看了一眼，小区里暂时没发出任何骚动。

但方才距离不远的警笛声已经让他不得不谨慎起来，即使腿脚不方便，加上提了一个行李箱，向嘉筠还是选择走楼梯。

幸好他住的楼层不算太高，也就七楼。

下楼梯的第一步他差点又摔，慌忙间不得不把住扶手。被松开的行李箱无人照拂，顺着台阶磕磕碰碰地滚到下面。

响声滔天，把向嘉筠耳朵都快震聋了，过了好一会儿楼梯间的回音才彻底消失。

他花了接近五分钟的时间走到地下停车场，左腿不敢承太多的力，一直小心翼翼。但就算如此，还是开始隐隐作痛。

走出楼梯间之后，向嘉筠加快脚步，用半分钟时间找到自己一个月没开过的小轿车。直接把行李箱扔进后座，然后姿势别扭地钻进驾驶位。

他打开手机里的地图，往西南方向划了一截，确定了此行的最终目的地。地图上赫然是一片山区，不属于景区，也不太出名，是一个理想的藏身地。

不过在此之前他得再准备一些东西。

山里可没有现成的食物，水源充不充足也成问题。

计划成形了，但执行能力还差上一截。

向嘉筠在一个急刹之后默默想道。

他叹了一口气，努力控制自己的双腿听话。车终于平稳驶出小区，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向嘉筠总觉得行人步履匆匆，汽车数量也比方才回来时多了一些。

以防遇到堵车，他挑了一条比较偏僻的小路。据他所知，在西南方向出城的路上有一家比较大的商场，但顾客比城中心少多了，而且离A市机场也更远一些。

半路上还在一个小加油站加满了油，一切顺利得有些超乎他的想象。

但紧接着他就发现事实并不如此，和他一个方向的车越来越多，而且速度一个比一个快。似乎加入逃命队伍的人在急剧增长。

最终还是堵车了。

缓慢移动五分钟之后，向嘉筠终于忍不住换了一条路线。更绕，但人更少。

这条路要经过一座大学城，也是向嘉筠的母校所在之处。但不需要深入，只用从边缘经过。

一靠近大学城，周围便变得格外热闹。

年轻人对危险的嗅觉似乎异常灵敏，几乎所有学生都感知到了危险。街道上一片混乱，所有超市甚至小卖部都人满为患。

向嘉筠路过一家超市，看见正在排队结账的人群起了争执，商家开始赶人，说着便要锁门。一些学生自然不肯走，与商家吵了起来，最后发展成了争抢。许多人拿上东西就往外跑。

热闹混乱的人群被他甩在后面，他照着地图拐了个弯。瞥了一眼手机，然而余光里车的右前方突然出现一个人影。

向嘉筠心里一惊，却因为腿上的疼痛踩到了油门。车往前加速冲去，电光火石间他猛地一踩刹车，才把车彻底停了下来。

他整个人往前栽，被安全带弹回座位之后，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刚好像撞到人了。

幸好没听见大的响声，应该不会太严重吧。

向嘉筠下意识想下车查看情况，然而才离开混乱的人群不久。他怕自己一开车门，就会被人趁虚而入，到时候这辆车和车内的物资就都不属于他了。

正在纠结，车头下却突然伸出来一只手，啪的一声重重贴在车前盖上。

向嘉筠一愣，他撞到丧尸了？

下一秒，一个人撑着车前盖缓慢站了起来。

因为个子高，所以站起来的过程在他眼里尤为漫长。直到那人双脚站定，抬起头，透过玻璃看向他。

一身的书卷气，却因为极具压迫感的身高而内敛成不好惹的气质。尤其是此刻的眼神，像是要把他杀了抛尸车底。

好熟悉啊这张脸……

思考了片刻，向嘉筠傻了，这不是大学室友天天吐槽的那个傻逼辅导员吗？


作者有话说：
章节名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撞见_(:з」∠)_

第4章 抢劫
傻逼辅导员手里还提着一瓶灭火器，已经变形了，凹下去一部分。对方缓慢地将灭火器换了个更牢靠的握法，如同拿着一个棒槌，马上就要砸了他的挡风玻璃。

丧尸应该不会这样理智而阴狠地看着一个人，所以这是个人？

向嘉筠在脑中疯狂回想导员的名字，但毕竟不是一个学院的，两人根本没有什么交集，他想起来的都是室友的吐槽抱怨。

“老向我跟你说，我们那个辅导员太傻逼了！”

“受不了了，我正在考虑众筹暗杀他。”

“就我们一个学院要老老实实签到，我车票都买好了还得在学校待着……”

室友的魔音两年过去了还在耳边回荡，他从这一堆抱怨里好不容易挖出一个有用信息。

对了，姓贺。

然而等他想起来，贺沉却突然间往下栽。向嘉筠跟着倒吸一口凉气，幸好对方又撑住了车盖，脸色苍白地缓了缓，开始扶着车往这边走。

车门是锁上的，他不担心对方拉门闯入。但辅导员面色如纸，走过来时极其虚弱，仿佛下一秒就要晕过去。

向嘉筠犹豫了一下。其实他不想理会，都末日了，撞伤一个人似乎也不是多大的事。然而即使社会秩序开始土崩瓦解，道德感也不会一夜间消散。

他过不去心里这道坎，毕竟是自己撞的，要是真出事了也不能不管不顾。

男人弯腰，双肘贴在车窗上，神色间有一丝脆弱。

“请救我。”张口时没能发出声音，只有嘴型。

隔着车窗，这张脸离他极其近。这是他第一次仔仔细细地看清这个人，五官比他记忆中优越，沉静间添了一点示弱。

他不由自主打开了锁。

然而下一秒，对方脸上的示弱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突然醒悟，手忙脚乱地要去锁门，但晚了一步。

傻逼导员一把拉开驾驶室的车门，毫无半点虚弱的样子，居高临下道：“向嘉筠，去副驾驶。”

“啊？”他愣了愣，“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贺沉深吸一口气，“我给你五秒钟，再不下来我就直接把你车开走了。”

向嘉筠总算反应过来，右手不动声色摸到裤袋外面，隔着一层布料握住那把折叠刀。面上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笑道：“我想起来了！贺老师！我室友是您学生，以前经常跟我夸您。”

导员嘲讽地冷笑一声，却警觉地扭头看了看周遭环境。

向嘉筠跟着快速扫了一眼四周，远处街道上慢慢悠悠走来一个身影，离得太远，看不清是人是尸。

不过单是那毫不慌张仿佛散步的样子，就让人觉得有些奇怪。

贺沉回过头，用灭火器在椅背上敲了敲，冷声说：“别摸了，你还没把刀掏出来，这个东西就已经砸到你脑袋上了。”

向嘉筠嘴角的笑消失殆尽，打量了傻逼导员一眼，“刚刚撞哪儿了，你还能动？”

“你管我撞哪儿，反正比你这个连车都不会开的好。”

说着就伸手抓住了向嘉筠衣领，抓小鸡一样把人从座位上往外拖。

向嘉筠一路上开车过来，腿越来越痛，似乎是下楼的时候引发旧伤了。这会儿被傻逼导员拖着，也只能用双手扒住方向盘，腿上根本使不上力。

“你这是抢劫……我他妈是你学生……”向嘉筠用力扒着方向盘，从口中挤出这句话。

好好的人民教师，就算以前傻逼，怎么变成这种能去坐牢的混蛋了。而且刚才的演技可真好，把他都骗过去了，好一朵黑心莲。

“等等……闭嘴。”

贺沉突然松手，一个闪身打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

“把门关上，安静。”

态度的突然转变让向嘉筠觉得不对劲，下意识往右边看了一眼。

刚刚那个身影近了一些，是个年轻女孩，应该是附近的学生。

女生走路的姿势远看像悠闲散步，现在才看出来，是四肢僵硬导致的迈步缓慢。

女孩身上有多处伤口，脖子上的最为显眼，随着她的走动，血液不停地从伤口滴在路面。但她仿佛不知痛楚，只一味地往前走，双眼混沌无神，似乎不能视物一般。

向嘉筠看得入神，这还是他头一回见到活的丧尸，迟迟挪不开眼睛。

这丧尸……还真和电影里的差不多，神奇。

“向嘉筠！”一声压抑的怒喝把他拉回现实，“关门！”

女生离他们还有二十来米，像是突然间听到了什么，脚步突然加快。不再漫无目的，而是直直向他们这里走来。

向嘉筠伸出手把大打开的门拉回来，关门时尽力放轻，把声音压到最小。

总算在只剩十米时把门锁上。

女生没有被惊动，但是声音突然消失，她脚步迟疑了片刻。

“等她走过去再开车。”傻逼导员的声音在后座响起，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

他突然回头，与导员面对面。对方似乎没预料到他莽撞的行为，愣了愣，随即又皱起了眉毛，轻声喝斥：“你刚刚为什么不及时关门，等着给丧尸送粮？”

向嘉筠看着对方，刀尖闪着冷光从视线盲区缓缓露了出来，刚好抵在对方脖子上。

他一反局面，“等她走了你就下去。”

贺沉当老师当惯了，一时间在学生面前放松了警惕。这会儿被刀指着，才回过味来。

他往椅背上一靠，刀尖也跟着靠了过来，与他的颈侧形影不离。

刚刚试着把向嘉筠拖下车时，他就发现了，这人的腿有伤，左腿始终不敢发力。或许这就是自己被撞的原因。

想要在末世里跑路，开车可不是平日上下班的距离，而是动辄几十上百公里。要是用这双腿来开车，不知会带来多少麻烦。更何况总不可能一直待在车里不出去，一站在地面，劣势更为明显。

“我们各取所需。”他盯着向嘉筠，观察着他所有的细微表情。

车外，那个女生没有离开，反而困惑地靠近了他们，这会儿正站在后座车窗外。一双眼睛毫无焦距地看着里面，迟迟不肯走。

贺沉怕向嘉筠开口，赶紧竖了根食指在自己嘴边，接着对他做口型。

“你养伤，我帮你开车。”

向嘉筠有些诧异，片刻后收起表情，回以口型：“我没伤，你赶快滚。”

说完害怕贺沉看不懂，还着重重复了那个字：“滚。”

贺沉气得咬紧后槽牙，要不是有个丧尸在外面，他现在早动手了。

向嘉筠一看就打不过他。

算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他深吸一口气，从衣兜里拿出一串钥匙，悬在两人之间。开口时却没再用气声，而是提高了音量。

“这是我的车钥匙，时间紧急来不及去开了。你要是不想跟着我，就拿着钥匙去找我的车。”

向嘉筠在他刚出声的时候就不镇定了，外面还有个丧尸，不压低声音说话是疯了吗？

果然，即使有一定密封性，窗外的女生还是察觉到了什么，乍然暴起。

双手拍打着车窗，还用整个身体撞向车门。发出的吼声不似人类，也不似野兽。

他也干脆不在乎音量了，放开了声音骂道：“你脑子有问题吗！”

贺沉完全没理会外面的动静，即使一下接着一下的撞击如同死亡的钟声。他盯着向嘉筠，一字一句说：“你打不过我，要么我强制征用你这辆车，你被我扔下去。要么配合一点，我们各取所需。向同学。”

说完垂眼看了看自己颈侧那把刀，又抬眼挑衅般看过来。

外面那个丧尸的力气绝对不同于一般女性，向嘉筠怀疑车身都被撞凹了一块。

而面前这个人也说不上是正常人，被车撞了还能爬起来抢劫，这会儿还用丧尸当筹码，胆子大到离谱。

不过至少算认识，而且看这丝毫不掉血的战斗力，也能抱个大腿。

他沉默片刻，还是收回了刀。从副驾背包里掏出一捆麻绳，转向后座，冷冷道：“手伸出来。”

贺沉倒很配合，似乎早料到了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伸出两只手，静静看着他利落地用麻绳捆好。

向嘉筠把人简单绑了一下，之后便不再浪费时间，回身发动汽车，逃离了丧尸现场。

沉默地往前开了一会儿，四周再次安静下来。在路口拐了个弯，女生暴怒的身影彻底消失。

他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傻逼辅导员正在和他那双长腿相斗争，换了好几个姿势都坐得不舒服。

“你这车，”男人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思考措辞，“儿童版的？”

向嘉筠嘴唇紧紧抿着，气得想打人，却又找不到办法发泄。

他确实打不过后面这个傻逼辅导员。

倒了八辈子霉，才在逃亡刚开始的路上，撞到了这么一个混蛋。

“你还没说，你要去哪儿。”他语气极其不善。

贺沉自然回答道：“B市。”

一个急刹车，男人往前栽去，脑袋狠狠撞向椅背。

“嘶……”

贺沉被撞得眼前一黑。他这是倒了几辈子霉，遇到了一次车祸还不够，这还来第二次。

“丧尸就是在B市爆发的，你还去B市？”向嘉筠气不打一处来，再思及方才这人不要命的表现，忍不住补了一句，“你到底是不是人啊！”

“我爸妈……”双手被绑，不好找平衡，他费了力气坐起来，断断续续回答，“就住在B市，我要去找他们。”

驾驶室沉默了好一会儿。

向嘉筠的声音响起，不过怒气已经消失了大半，“我要去山里。”

“五明山？”贺沉不赞同，“和你一个想法的多了，山里物资又少，到时候你们在山里玩吃鸡？”

向嘉筠听完一阵无语。

这人说话好欠揍啊，怪不得室友以前天天骂辅导员傻逼。

贺沉也因为他的沉默而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算了，你应该也是要去屯物资吧？我们先解决完物资的事情，再来谈其他的。”

向嘉筠想了想，重新启动汽车，就当做答应了。

这次倒是开得平稳，向嘉筠专挑小路走，一路上也没遇到多少人。丧尸也没看见几个，平静得仿佛一切骚乱都没发生过。

后座突然传出声音，傻逼辅导员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向嘉筠，我没记错你的名字吧？”

“没有。”因为腿痛，加上前途未卜，他没心情聊天，只简短答了两个字。

但鬼使神差一般，他看了看后视镜，正好撞上一双视线。带着防备，却也不含任何恶意。

“你好像没记住我的，我叫贺沉。”


作者有话说：
来人啊，劫车啦

第5章 伤员
向嘉筠正在气头上，闻言嗤笑一声，“你叫贺浮都跟我没关系。”

轿车空间不够大，加上放了个行李箱，贺沉干脆直接躺倒，上半身枕着箱子。看似在休息，眼睛却望向窗外掠过的景色，问：“你打算去哪儿屯物资？”

向嘉筠瞥了眼地图，“前面五公里有一家新开的商场，在郊区，附近也只有一个已经入住了的居民区。”

和其他地方比起来，已经很具优势了。

却也不是完全没有危险。虽然偏僻且客流量少，但知名度却不小。前两个完美条件，已经足够吸引很多人。这会儿去了，恐怕也难以一帆风顺。

他悄悄动了动自己的腿，试着用左腿使力，但疼痛感随着移动瞬间加剧。

看来自己不得不抱大腿了。

向嘉筠清了清嗓子，拿出一个社畜该有的素质，和言细语道：“贺老师，您觉得呢？”

这种学生贺沉见多了，装乖是基本技能，他早就免疫了。

他冷眼看向后视镜，对上一双假笑的眼睛，无情道：“我觉得你必须跟我一起下车。”

不然到时候他去商场冒险搬物资，向嘉筠一个跑路，他连汽车尾气都闻不到。

在原地等待物资搬运的算盘落空，向嘉筠也收起了笑容，还算比较诚实地交代情况：“我的伤会拖你后腿，而且我手上也有口子，容易被感染。”

他举起右手晃了晃，袖口没遮完的地方露出一片擦伤。

贺沉的气压又低了一些，大概是察觉出他是个完全的拖油瓶。

上了贼船。

现在看来他们都需要对方，不过贺沉需要的是车，而向嘉筠需要的是人。

那还是贺沉占了上风。

于是贺老师极其自然地顺着威胁：“你不下车可以，那要提前和你说再见了，我就不信还找不到空车。”

说完便闭上眼睛，独自养神去了。

向嘉筠一口怒气又梗在喉咙口，深呼吸好一会儿才憋回去。不过从后视镜里看到，贺沉蜷缩成一团，一只手若有若无捂着腹部，看起来似乎真的被他撞伤了。

“喂，”他尝试着开口，“说真的，你被撞得严重吗？”

贺沉闭着眼睛回答：“不知道，没检查过。”

向嘉筠没料到他这么不在乎，自己反倒替他急了起来，“那你现在检查检查？”

贺老师皱着眉，极其不情愿地睁开眼睛，然后掀起上衣下摆，低头看了看。

他也从后视镜里瞧了一眼。

比他想象中稍微严重一些，右腹部有一团红肿，透出了些微淤青。

“不会伤到内脏吧？”

贺沉凝神沉思了片刻，把衣摆放了下去，“不会，我刚才还能拖动你，应该没事。”

向嘉筠又被口头伤害了一次。

不过这次他没来得及生气，反而升起一丝担忧。

两个伤员凑一堆了，现在看开些向丧尸投诚还来得及吗？

贺沉再次闭眼之前又看了他一眼，仿佛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淡然道：“你不能死，也不能拉着我去死，在到达B市之前保证你自己活着。”

向嘉筠无言以对。他好像找回了上班的感觉，被冷酷上司无情下达任务和死线。挺好的，在末世的第一天他就迎来了一位新的老板。

**

开到商场附近时，果然还能看见零星几辆私家车，不过都只是路过此地。

向嘉筠没选择把车开到地下停车场，而是停在了商城的侧面入口。附近停着几辆车，车里却没人。

他回过身，打算提供叫醒服务，但贺沉先一步睁开了双眼。

“有多余的武器吗？除了你兜里那把刀。”

向嘉筠其实有些犹豫，要不要给贺沉武器。归根结底，两人之间尚未建立起最基本的信任。

他想了想，从一旁背包里掏出那砸肉锤的其中一把，然后握在了自己手中。背上包之后，接着看向贺沉，疑惑道：“你不是有灭火器吗？”

贺沉气极反笑，点点头道：“你真行……至少把我这绳解开吧？”

绳子是不能不解的了。向嘉筠探身过去，把结解开，然后忍不住说了一句：“你待会儿离我近一些，有危险我就把武器给你。”

贺老师敷衍嗯了一声，没带灭火器，直接打开门下车了。

向嘉筠赶紧跟上，锁好车之后在后面奋力地追，像一只瘸了一条腿的兔子，使劲地蹦。

“贺老师您老慢点！”

既然已经说开，他干脆毫不掩饰自己的脆弱了。

贺沉还算有良心，慢了下来等他赶上，一起进入商城。

这座商城是个大工程，占地很广，一共五层楼。但开发商眼光过于超前，附近的居民区还没修完，只有一个楼盘交了房，而且入住率还不是很高。

因此商场里的一些店铺也还没招到商，平日里开放的那些店铺也空空荡荡，没什么生意。

但此刻有些不一样。

或许是听闻了风声，大部分商户都把门关上了。

灯光依旧明亮得耀眼，但商户大门紧闭，透过玻璃门，看不见有工作人员。

向嘉筠和贺沉往里面走了一段，也看见两三家没关门的商铺。其中一家是服装店，一位女性工作人员脸色惨白地打着电话，看样子像是迟迟没有接通。瞥见他们二人之后，赶紧放下手机，冲到门口把玻璃门关上了，还上了锁。

“还是来得太迟了。”贺沉轻声说了一句。

站在巨大天井中向上望去，无论是服装楼层还是餐饮楼层，都一片死气沉沉。

向嘉筠插了句嘴：“下面一定很热闹。”

负一楼是超市所在，想必门外那些车辆的主人，此刻都在下面忙着吧。

向嘉筠掂了掂砸肉锤，指向一旁还在运行的扶梯，“还不赶紧下去？”

他们走向扶梯，贺老师却先一步踩上了上行扶梯。他慌乱地收回脚步，调转方向，勉力跟了上去。

“去上面干嘛？”

贺沉嫌扶梯太慢，自己踏着往上走，答道：“趁没人，先去拿有用的东西。”

向嘉筠一瘸一拐跟上去，最后跟着贺沉停在了二楼一家户外用品店外。二楼是服装区，也看不见人，但一些商铺没来得及关门。

也就给了他们机会。

向嘉筠环顾了一圈，没在二楼看见和他们一样的顾客。只是无意中瞥到，四楼拐角处有个一闪而过的身影。

他扯了扯贺老师的袖子，“四楼有人鬼鬼祟祟的，小心一点。”

贺沉点点头，径直走进店里，随手拿了只登山包，然后从货架挂钩上取下一双运动手套，转身递给向嘉筠。

“戴上。”

向嘉筠一愣，接了过来。

来这里是为了给他找手套的？

手套是半指的，包裹住掌心和指根，一直延伸到手腕，牢牢贴合。

身上两处弱点总算消灭一处，他的战斗力稍微增长了百分之一。尝试戴着手套抡了抡砸肉锤，似乎真的更顺手一些。

他拎着锤子追上去，在贺沉身后发表谢辞：“贺老师，谢谢您的恩情，学生来日一定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贺沉正沿着墙边走，取下墙边挂着的防风服，拿了两件塞进登山包里，这违心的谢辞彻底被他无视。

马屁不奏效，他干脆单脚蹦向另一边，挑选有用的物资去了。

他一过去就发现了一样宝贝，在墙角货架靠着，对他而言仿佛救命稻草。

“贺老师，你看看这个。”向嘉筠拿起来，转头叫住正在扫货的贺沉。

正在打量户外面罩的贺沉转过身来，看向他手里这根登山杖，随口答道：“挺好的，拿着吧。”

向嘉筠意不在此，“我想把砸肉锤绑在这上面试试。”

两人对视，一个酝酿着天才计划，另一个好一阵无语。

贺沉把这句话消化了一会儿，问道：“当作武器吗？”

他把登山杖横过来，双手握住两头，拉长又缩短。炫耀一般，语气很是轻快：“这是三段伸缩式的，作为武器很灵活。”

面对着略显呆滞的贺沉，他顿了顿，还是补充了一句：“而且也可以当拐杖。”

贺老师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扫货，只留下一句话：“你自己绑，动作快点。”

距离他们到达这座商场已经过去五分钟，每一秒都极其珍贵，越往后拖延，危险性越高。

而四楼那个人不知看见了他们没有，要是包藏祸心，这会儿可能已经摸到二楼来了。

这家户外用品店是半开放式的，没有大门，只有最上面收着一道卷帘门。

向嘉筠去找了一条登山绳，带着登山杖蹦到门口，如同一个守门神一样站在那里。

他牢牢地将砸肉锤绑在了登山杖的尖端，把手那端被他套了另一条登山绳的卡扣，绳子的彼端系在腰上。

完美。

拐杖武器双重用处，还不会弄丢。即使打丧尸时脱手，一整根棍子飞了出去，还能顺着腰间那条绳子回收武器。

贺沉扫荡完物资，一转头便看见他这副不伦不类的模样。

向嘉筠暂时洗脱掉社畜气质，冲他耀武扬威，挥了挥手中武器，“我天才吧？”

贺老师背着登山包径直走过来，却是面无表情翻看他身上货物的标签。嘴里念着一串串数字，然后走到柜台处。

扫码，付款。

“你……”他看着这道德楷模一般的行为，迟迟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最后只憋出一句，“你真有钱啊。”

贺沉返回来，步履匆匆路过他身边，“我是怕最后丧尸潮没闹大，我却变成了抢劫犯，要判刑的。”

向嘉筠干笑两声，贺沉在他心中的形象又增添了一层钢铁般的理智。

他拄着新拐杖准备跟上去，但刚走两步就发现了他那个天才想法的漏洞。登山杖自重是很轻的，但是砸肉锤绑在上面，就笨重了一些，比他当初的医用拐杖还重。

天才果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正纠结着这柄自制武器，走在前面的贺沉却像突然察觉了什么。猛地停住脚步，伸手把他拦了下来，接着眼疾手快把他拉到店内的墙边。

两人靠在墙上，并肩而立。

向嘉筠十分上道，紧紧贴着墙壁。顾不上腿痛，压低声音问道：“你看见什么了？”

“应该是你刚才看见的那个人，旁边还跟着一个，”贺沉也放轻了声音，“他们下去一楼了，手里拿着把砍刀。”


作者有话说：
向嘉筠，他认为的天才想法=天马行空异想天开

第6章 武器
向嘉筠突然就想明白了，“四楼是餐饮区，他们去后厨拿的刀？”

贺沉沉默了片刻，看了眼他那华而不实的改造版“登山锤”，低低道：“等他们走远我们再下去，收好你这玩意儿，别发出响声。”

向嘉筠本来想反驳，他故意把砸肉锤绑得比杖尖高一些，钢制的杖尖也套了保护套，落在地面不会发出声音的。但一看见贺老师这眼神，DNA里怕老师的基因片段被激活，他还是点了点头。

贺沉得了他的保证，率先走了出去，结果被他一把薅了回来。

他低声呼唤：“等等我，你要我单腿蹦着走吗！”

贺老师努力平心静气，最后伸出一只胳膊，眼神示意。

向嘉筠突然间哑火，有点受宠若惊，虚虚地把住对方胳膊。

贺沉毫不停留，当即朝前迈步，带得他一个踉跄，赶紧用力抓稳了。

果然还是本性难移。

他不再客气，一半的体重都转移到贺沉身上，万事以保全受伤的左腿为先。

他们等那两人消失在拐角处时才下了楼。看方向，那两人应该也是去了超市。

贺沉搀扶着一位病号，半拖着他去往地下一层。这一程路说长不长，但对伤员也不短。向嘉筠走得艰难，甚至额头上都冒了点汗，索性转移注意力打听起来：“那两人长什么样？”

贺沉倒是不见疲惫、面不改色，闻言仔细回想了一番。但那时他也只是余光瞥见了一眼，根本没看清楚。

“深色衣服，应该是一男一女，砍刀在男人手里。”

一滴冷汗从向嘉筠额角低落，楼梯对他而言就是一种折磨。他忍不住喃喃道：“超市有轮椅卖吗，你推我吧。”

“应该没有。”

两人终于走到负一楼的消防门前，停了下来。贺沉伸出一只手，在他面前摊开掌心，“把你武器给我。不要你那个锤。”

他皱着抬头，“你要做什么？”

贺沉的神情理所当然。或许是管学生管习惯了，面对他这样一个曾经的学生，也不由自主带上以大人自居的姿态。

“你不是走不动吗，别进去送人头了。”

向嘉筠一时没回答，贺沉便补充了一句：“你要进去也可以，先把车钥匙给我，你要是死了我跑得更快一些。”

他摸向裤兜的手收了回来。就冲着这张不说人话的嘴，他也不会轻易把武器交出去。

要是人的怒气有个条，他的怒气值马上就要到顶了。

向嘉筠其实长得很老实，清隽的脸偏偏透着一心向善的纯良阳光。小时候看是个惹人爱的好学生，工作了看起来也是个任劳任怨的好员工。

自从遇上贺沉之后生气了一路，也只是像个忍不住爆发的、没有攻击性的大好青年。

向嘉筠瞪了贺沉一眼，转身把消防通道的门轻轻打开一条缝。

门后对着一排收银台，台前工作人员消失无踪，附近也只看见一个顾客。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身矮腰圆，啤酒肚把衣服顶得很高。他正在包装零食区挑挑拣拣，速度尽可能快了，但由于体型笨拙还是有些慢。

他观察了片刻，回头对抱臂而立的贺沉低声说：“只有一个人，看起来很弱鸡。”

贺老师惊诧挑眉，“你好意思说别人弱鸡？”

向嘉筠装作什么也没听见，继续问道：“现在进去还是等那人离开？”

“越等人越多，”贺沉活动了一下手臂，“开门吧。”

他听了这话，觉得自己仿佛身在斗兽场。贺沉是那个准备上场死斗的角斗士，自己就是负责打开笼门的小喽啰。

幸好他的自尊心早就被社畜生活磨得只剩一点，现在也谈不上受挫。他只觉得还有点好玩。

向嘉筠胸中豪情万丈，轰地打开大门。

逃亡第一站，城市斗兽场。

贺沉走了两步，突然转身看向他，“还不跟上来？自个儿笑什么呢。”

向嘉筠猛然回神，赶紧跟了上去。

那位大哥听见这动静，吓得不轻，拉着手推车就要跑。

他当即就要拄着登山杖追过去，像极了饿虎扑食的派头。然而刚跑两步就被猛地拉住后领。

他脖子差点被勒断，踉跄倒回去。他还没发怒，贺沉先愤愤质问他：“他又不打算攻击你，你浪费时间追他干嘛！”

向嘉筠怒意更上一层楼，拍开贺沉的手，“你没看见他推车里全是矿泉水啊！他把货架的瓶装水搬空了！”

贺沉愣了愣，转头看向中年男人逃跑的方向，难得卡壳。

还真是，这人贼精贼精的。怪不得一见他们就跑那么快，原来是做贼心虚。

气氛一时凝固下来。他看了一眼蝗虫过境一般的货架，想了一个办法。

拉上还在生气的向嘉筠，往他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去哪儿啊大哥。”向嘉筠气狠了，再加上腿痛，说话都有气无力的。

“小点声，”他分心留意着四周动静，“去库房。”

**

卢珊猛地抬头，一只手止住袁英朗的动作。

袁英朗正在往背包里放压缩饼干，见状问道：“怎么了？”

她指了个方向，“那边有人，好像是三个人，分开了。有两个往我们这边走了。”

卢珊听力一向不错，袁英朗不作他想，握紧了那把砍刀，“敢来抢，我几刀给他们剁了。”

男人长得五大三粗，只穿了件短袖，露出手臂上的大块肌肉。配上这句威胁和这把刀，还挺唬人。

“别急，”她一边凝神听着脚步声，一边说，“我好像听到他们说，瓶装水被搬空了。”

男人自然理解为是那几人把水拿完了，恶向胆边生，低声说：“要不我们去抢……”

卢珊把他拉到一边角落里，“先看看情况。”

不多时，离他们一个货架之宽的过道里，出现了两个男人。一个看起来像大学生，另一个更成熟一些。

都比卢珊和袁英朗预想的要不好惹。

两个高大男人，更成熟的那一个身高尤其显眼。虽然另一个看起来似乎腿脚不方便，但也不像是能轻易打劫的角色。

等到他们路过，卢珊赶紧低声道：“他们手里是空的，背包也太瘪了……水不是他们拿的。”

袁英朗一思考，拉着卢珊偷偷跟上去，“他们应该要去找水，我们跟着去坐收渔翁之利。”

卢珊下意识觉得这个思路浪费时间，但方圆五里也只有这一家商场，她一时说不出换个地方找水的话，只能跟着她男朋友偷偷跟踪别人。

他们要去山里避险，而水又是最重要的资源。那座山没有大的溪流江河，他们必须在前期准备足够的水源。

但他们一路跟踪，却发现那两人越走越离谱。也不像是在找人的样子，而是走到了生鲜区，停在一扇小门之前。

卢珊瞬间恍然大悟，扯着袁英朗袖子，“他们要去库房！”

袁英朗也眼前一亮，干脆加快步伐，也往那扇门走。

他们之前一叶障目，竟然没想到去库房看看。

“库存那么多，他们两人也搬不空，咱们平分。”说着突然停住，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主意，兴奋地看向卢珊，“我们不去山里了，就待在库房里不好吗！物资那么多，三五年都足够了！”

那两个男人打开库房的门之后，卢珊当即就冒出了这个念头。不过有些犹豫不定，因为之后肯定会有其他人源源不断地找过来，企图也像他们一样守在库房里。

但一听男朋友也有相同想法，她便更加坚定了。大不了他们进去之后把门牢牢锁住，把它变成他们两人的地方。

她抬头看向袁英朗，露出了今天看见丧尸之后的第一个笑容，“好！”

卢珊仿佛找到了末日的最终出路，高兴地过了头。袁英朗却没对她露出笑容，神情凝重地把她往后拉了拉，藏在货架后面。

“不止我们在跟踪他们，还有个人。”

第7章 库房
贺沉和向嘉筠推开的门只是仓库办公区的入口之一。

门后是长长的甬道长廊，与外面的耀眼灯光相比，这里阴暗得多。由于紧邻生鲜区，这里的地面也泛着水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较淡的腥味。

长廊里乱七八糟停放了几辆货物手推车，似乎是被工作人员慌乱中丢弃的。

向嘉筠手边就有一辆空的，他不敢在湿滑的地面单腿蹦跳，只能挪过去，再把推车推到贺沉面前。

“贺老师，”他努力真挚起来，“为了不拖您后腿，您可以推一下我吗？”

贺沉打量了一眼地面，秉承着师德勉为其难同意了，“站上来。”

他赶紧站了上去，为了不遮住对方视线还特意蹲下。

车轮摩擦过地面，整个车身的吱呀声在长廊里回响。不过他们也不在乎暴露目标，即使是轻微的脚步声，在一片沉寂的仓库中也十分清晰。

贺沉推着他，比两个人走路要快上一些。

走了五十米左右，路过了好几个小仓库和办公室，无一例外门都紧紧锁着，推不开。

而门的缝隙里还透出了光。

向嘉筠安安静静蹲在车上，直到他们推动第五扇门也无果，他才轻轻开口：“门里应该有人。”

这家商场偏僻，而超市员工大多数也不在附近那家小区居住。若是上班时听闻有丧尸的消息，或许只有一小部分人选择冒险回家，而更多人应该会留在这里。

毕竟这里是一个理想的避难之地。

贺沉没反对他这个说法，推着车来到包装食品库房外，停在门口。

他正要上前，几十米外却传来开门声，听方位应该是他们进来的那扇门。

向嘉筠站了起来：“是刚刚那两个跟踪我们的人？”

他们光明正大行走在超市中的时候，早已察觉有两人跟着他们。但为了静观其变，他们没选择主动出击。

这会儿跟了进来，是也想来分一杯羹？

长廊不是笔直的，从这里看不见尽头。贺沉瞧向那边，摇了摇头，“不是，听脚步声只有一个人。”

他又看了一眼仓库门，朝向嘉筠伸手，“武器，这次必须给。”

向嘉筠明白贺沉想强行闯入食品库房，但里面风险未知，赤手空拳无异于送死。

他深深看了贺沉一眼，从裤兜里拿出那把折叠刀，放到对方掌心，“小心一点，我还想接着抱大腿。”

贺沉嗤笑一声，弹开刀刃。

“你也小心进来的那人，离你十米的时候叫我。”

说完上前，伸手覆在门上。然而轻轻一使力，门就张开了一条缝。

竟然没锁？

向嘉筠直觉不对劲，但贺沉先一步把门彻底推开，走了进去。

从他这个角度，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只能看见一排排货架，和贺沉放缓了的脚步。

而长廊内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不慌不忙地踏在地面。

向嘉筠把登山锤拉到最长，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干脆专心致志地注意长廊上的动静。

他所在的这一段长廊刚好是拐角，呈弧形，挡住了后面的人。他从手推车上走下来，轻轻挪到门对面的墙边，把自己也藏在视线盲区中。

脚步声在拐角那边停了下来。

向嘉筠屏息凝神，然而那边先响起一个成年男性的嗓音：“我没有敌意，只是想来拿点物资。”

听起来平静理智。

他握紧了登山锤，冷冷道：“排队。”

食品库房的门大打开，昏黄的灯光洒在长廊上，照亮了一方不小的天地，包括那人所站的地方。

向嘉筠分心看了一眼仓库里面，贺沉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货架之后，但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即使他离得很近，还是听不出有东西搬动的声音。

照理来说，其他库房都有人待在里面，这么重要的食品仓库不可能一个人都没有。

如果里面有活人，正常情况不该不锁门。而且贺沉这么一个陌生人突然闯入，肯定会发生对话甚至冲突。如果里面待的是丧尸，那冲突必然更加激烈，这会儿早该打起来了。

贺沉在里面干嘛呢。

他快速地思考一番，换来了焦躁和不安。

然而墙那头的声音把他瞬间拉回现实，“你是个瘸子，对吧？”

向嘉筠心里一沉，若是两个对一个，他倒不怕这人贸然冲上来。

看来这人已经在暗中观察他们好一阵子了。

他根据声音估算了一下两人的距离，大概十多米。方才贺沉交代自己只剩十米时叫他，这会儿还算数吗？万一他被里面什么东西绊住，自己一嗓子喊出去，他们两个人都得遭殃吧。

向嘉筠放弃了叫援兵的打算，故意冷笑一声，“我怕你连瘸子都打不过。”

那边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更近了一点，“你们在二楼的时候我都看见了，走路都要人搀着，还在这儿耍威风呢？”

他愣了愣。果然，这人老阴比了。

仓库里突然传出一丝细微动静，像是什么重物被拖动的声音。向嘉筠陡然听见，仿佛听到了某种信号。

他从墙后走出一步，露出半个身体，语气轻松道：“既然被你看出来，那算了，不搞什么排队，你进去拿吧。”

那人见他妥协，自己也从视线盲区走了出来。看见向嘉筠落单，孤零零地站在阴影里，警戒的神情也松懈了一些。

“这门，你们撬开的？”

向嘉筠本就不确定这是不是贺沉看见的那对男女之一，此刻瞥见他手里没有砍刀，便确定不是了。

看来是孤身一人。

他手握登山杖，做出倚着它的样子，但把杖尾的砸肉锤藏在了阴影里。

仓库里自从刚才那声细小动静之后，又没了声音。他不确定贺沉走到哪儿了，只能顺着这人的话，略微提高音量道：“不，这门是里面的人给我们打开的。他们说里面东西太多不好独占，所以计划好给前三个来这儿的人分享物资。你是第三个，运气真好。”

睁眼说瞎话，但配合着他这张脸和故作坦率的语气，竟然还像模像样。

那人退后两步靠近门，下一刻，背着的手拿了出来，现出手里的一把斧头。对他笑了笑，也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还有这么善良的人啊。”

说着还腾出一只手挠了挠自己脖子，在灯光底下，脖子上呈现出密密麻麻一片红点。

向嘉筠瞥见了，还分神感叹了一声惊奇。这人不会还趁机去了海鲜火锅店偷吃吧，都过敏成这样了。

不过他的注意力更多放在这把斧头上，要是这人真进去了，贺沉一把小刀能打过这人吗？

他想了想，挪了挪登山杖，准备引那人走过来，然后无情赠送一锤。

男人见他不动也不说话，转身准备走进库房里。

他一下子心急，叫住了那人，“大哥！”

那人刚动了一只脚，面色不耐地转过头，掂了掂手中斧头，“干嘛？”

地上的影子被拖得很长，两个人身形差异不大。但男人的影子里似乎多了什么东西，脑袋边缘浮动着另一个脑袋的轮廓。

向嘉筠朝那个方向不动声色看了看，瞬间改了口：“没什么，就是想提醒您，小心路滑。”

他挤出一个友善的笑，比了一个“您请”的手势，乖乖站在原地，丝毫没有要和他作对的样子。

大哥恶狠狠地盯了他一眼，转身走进门内。

然而下一瞬，头上就挨了一个重重的肘击。这一下力道很大，撞得大哥身体失控倒向地面，顷刻失去了行动能力。

多出来的影子脑袋属于贺沉，他把这人轻松击倒在地之后马上对向嘉筠嘘了一声。

向嘉筠反射性把微张的嘴闭上。这人什么时候钻出来的啊，要不是他提前瞥见了贺沉的一片衣角，这会儿也应该被吓得不轻吧。

贺沉弯下腰，抱起两件矿泉水，极其小心地慢慢走到手推车旁，然后放了上去。

大哥爬不起来，躺在地上痛得呻.吟。但奇怪的是，一边痛呼一边挠着自己的脖子，而且越来越狂躁。

向嘉筠起初还不理解贺沉为什么下手这么重，但看见这人的怪异表现就醍醐灌顶了。

大概是被感染了，脖子上的红点其实是变异征兆。

他老老实实闭着嘴，不敢说话发出动静。但贺沉朝他招手，示意他过去。

向嘉筠轻轻挪过去，不等他问什么事，贺沉先用口型对他说：“你先出去，悄悄的，在生鲜区等我。”

他抬着头，一遍就读懂了这句唇语。但此刻，他脑中全是贺沉刚刚出手的场景，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播放。

下手真狠，毫不犹豫，直击要害。

肩膀被拍了一下，他回过神来。贺沉以为他没看懂，于是又重复了一遍。

向嘉筠点点头，即使和贺沉认识不过一个小时，他莫名地就听从了这个命令。

轻轻地拄着登山杖，一步一挪地往长廊出口走去。

刚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贺沉正在把躺在门口的男人往里面拖。

似乎是察觉的他的视线，突然抬头看向这边，皱起眉对他又做了个口型，“快点。”

向嘉筠回过头不敢再耽搁，赶紧往前走。

然而就是不顺他们的意，出口又一次响起开门声。

这次不是什么能忍耐的主，一进来就往里面奔跑。而且不止一两个人，最少也有五人，一边跑一边有几个大喝：“藏哪儿了？别想独吞！”

向嘉筠心中哀嚎一声，无奈地回头看向贺沉。

已经把人拖进门后，正准备从外面给门上锁的贺沉脸色一变，既无语又生气得似乎想冲过来把人全揍一顿。

但紧接着，向嘉筠从门缝看见，躺在地上的大哥受了极大刺激一般，直挺挺地弹坐起来。


作者有话说：
来自贺老师的肘击，送给大家。

第8章 搬运
完了。

这一瞬间，丧尸大哥的手离贺沉的脚只有半米。而滴着涎水的嘴更近，只需要把脑袋转个方向，就能轻松享受丧尸界的美食了。

向嘉筠瞪大了眼睛，在大脑思考之前，就提着登山锤朝那边跑去。

“躲开——”

这两个字是对着贺沉喊的，气沉丹田，声如洪钟。

贺沉不需要他提醒，腿一迈，便跨到了离门两米远的手推车旁边。丧尸大哥不舍得放过食物，侧身贴着地面爬向贺沉，嘶吼声比向嘉筠方才的声音更大，在狭长幽深的走廊内蜿蜒回响。

距离再次拉近。贺沉一把抓过手推车的扶手，往出口的方向冲。见向嘉筠双腿健全似的跑过来，怒喝道：“我不是让你跑吗！”

向嘉筠三步并作两步，飞快跑到贺沉身边。然而脚步未停，擦着贺沉的身侧又上前一步，手中早已准备好的登山锤被高高举起。

下一瞬，手起锤落，金属砸肉锤狠狠地砸在了丧尸脑袋上。

鲜红色血液从迸裂的伤口处飞溅出来，然而这鲜血不再属于人类。

丧尸大哥被巨大的力量锤得往后倒，直直砸向地面，身体抽搐，看样子是暂时起不来了。

向嘉筠刚好躲过这一串血液，回头对着一脸意外的贺沉也怒道：“我不是让你躲开吗！”

他的腿要痛死了，如果不是害怕误伤贺沉，他可以少跑一步的。

一切发生得太快，等到他话音落下，才注意到长廊内鸦雀无声。

冲进来的那几人都停了下来，此时正惊魂未定地看向他们，也不知还要不要继续来抢物资。

而他也从方才的热血中冷静了下来。

亲手解决一个曾经的人类，感觉太过奇妙，但绝对称不上好。一股凉意顺着拿登山锤那只手，蜿蜒爬上了他的背脊。

贺沉没回答他，略微担忧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问道：“没事吧？”

向嘉筠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地上的大哥停止抽搐，一动不动了。

贺沉拦住正要低头去看的向嘉筠，把他拉上推车。回头瞥了一眼食品库门口的方向，脸色不太好看，对着他简短嘱咐了一句：“站稳了。”

说完便要把他往出口拉。

向嘉筠意有所感，也回头望了一眼。不看还好，一看才知道什么叫做山穷水复。

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瘦高男人，正从缝隙里一动不动看着他。穿着超市工作服，领口之上是一片显眼的红斑。

贺沉看也不看身后，也不管前面二十米外站着的一群人，拖着向嘉筠和两箱水奋力往出口走。但身后安静地过了头，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向嘉筠的情况。

一切正常，甚至蹲了下来，正捂着自己的小腿。虽然没开口，但方才脸上的一瞬迷茫已经消失不见。

他越发确定了，这人胆子挺大的。

向嘉筠突然对他使了个眼色，提醒他回过头去。

刚才冲进来那几个人缓过神来，不怕死地往里又走了几步，拦下他们的去路。

贺沉不得不停了下来。

前有心怀不轨的一群陌生人，后有一个还没完全变异的丧尸，他们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人群中领头的就是拿着砍刀的那两人，后面跟着几个男男女女，合起来一共六个人。

砍刀男的视线在贺沉和倒地丧尸之间来回切换，率先开了口：“库房里还有人吗？”

贺沉侧身让了让，看了一眼库房门口的身影：“啊你说他，为什么不去问他呢，我们要离开了。”

他们距离食品库房已经有一段距离，只能隐约看见个人影，至于红斑这种细节当然无法发现。

向嘉筠把这群人交给贺老师处理，自己尽力不看已经没动静的丧尸大哥，只专心盯着那个诡异的人影。那人站在原地没动过，还保有人类的理智。不过即使作为人类来说，这种行为还是太过怪异了。

他猛地听见贺沉的话音，愣了愣。

真坏啊这人，明知门口那个超市员工被感染了，还让这群人自己找上门去。

六人之中有人打算立刻过去，但被砍刀男挡了下来。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男人举起砍刀指向贺沉，仰头看向他威胁道，“你在前面带路。”

向嘉筠有些紧张。自己是真的站不起来了，而对面又有六个人，往最好算也是一点五对六。

食品仓库里很是蹊跷，刚才贺沉进去那么久都不敢发出动静，而且只带出来两箱水就要带着他走，里面应该不太安全。

给这些人带路就等于送死，不带也很难打赢，最后还是得被迫当人肉盾牌。

他盯着那个门边的人影，脑中疯狂思考着计策。却突然间听见贺沉不屑地轻笑了一声，似乎胸有成竹。

而下一刻，向嘉筠看到贺沉搭着扶手的手握紧了一些，另一只手背到身后，朝他摊开掌心。

他顿时领悟。

就在他冲过来砸倒丧尸大哥之后，贺沉眼疾手快薅过大哥的那把斧头，扔在了推车上。

多一个武器多一分力量。以贺老师被车撞了都还生龙活虎的体格，他相信他们一定可以逃出去的。

向嘉筠心领神会地偷偷摸到那把斧头，借着贺沉身形掩护，把斧头手柄递到了对方掌心。

城市斗兽场的真面目暴露了，接下来该是一场大开杀戒。

他没料到人类互相残杀的场面这么快就出现，睁大了眼睛等待贺沉出击。自己也做好准备，打算待会儿再牺牲一次自己的左腿，来一场短跑冲刺。

倏然间，贺沉拿着斧头的手抬了起来，却不是对着砍刀男的方向，而是猛然一个转身，瞄准了食品库房。

向嘉筠抬头，视线随着斧头在半空飞了一次抛物线。

尚未落地，他却感觉整个视野开始抖动。贺沉几乎在扔出斧头的那一刻，就拉着推车往外跑去。

他固执保持着目光，那把斧头的着陆地点竟然不是丧尸脑袋，而是那扇门。伴随着厚重一声闷响，铁门陷进去一个大坑。斧头被弹落在地，而那个尚未完全变异的人受此刺激，脸上平静的神情瞬间变得狰狞起来。

拦在前路的六个人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就被贺沉强行撞开。

片刻之后，听见熟悉的丧尸嘶吼声，他们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贺沉坑了。

向嘉筠转回脑袋，喃喃道：“真狠啊……太狠了，借刀杀人。”

推车是金属做的，由于快速的奔跑，数根连接组装在一起的钢管相互碰撞，发出巨大响声。而这也盖不过丧尸的怒吼，以及身后的混乱。

他被惊醒，再也顾不上怜悯和迟疑，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扶手，“你不能跑快点吗！冲上来了！”

“你自己多重心里没数吗！”贺沉咬牙拖着两箱水和一个大活人，脚下速度不减，抽空骂了回去，“后面六个人，你慌个屁！”

几十米的长廊很快到了尽头，出口的门关着，但贺沉根本不减速，直接侧身用肩膀把门撞开。

向嘉筠下意识抬手挡了挡脑袋，但这扇门完全没碰到他。在门重新合上之前，贺老师已经拖着他离开后勤仓库了。

身后的走廊里传来嘈杂的尖叫和打斗声，隔着门都听得清清楚楚。不知道哪一方会胜出，但哪一方都对他们不利。

丧尸会追着他们咬，人会追着他们报仇。

他们没机会喘息，贺沉凭着记忆，拖着推车往出口方向走。慌忙之中还不忘嘱咐他：“看见有什么需要的顺手拿了！”

向嘉筠不需要他吩咐，正有此意。路过一排排货架时仿佛回到了平时逛超市的日子，又实现了小时候想买就买的梦想，挑选得无比积极。除了速度有点快，容易眼花之外，一切都挺好的。

超市面积不小，他们一路上看见了好几个人。但因为他们来去如风，所以都没来得及起什么冲突，只收获了一些惊奇的目光。

向嘉筠忙着扫货，还抽空对那些人喊了两句里面有丧尸。

喊完又质问贺沉：“你竟然打不过那六个人！”

语气中带着一丝失望和理所当然，听得贺沉心烦，“这不是废话吗，你能不能闭嘴。”

他刚好拿起一瓶洗手液和一块香皂，不答反问：“洗手液还是香皂？”

贺沉气得不理他，他自己思考了一秒，果断把香皂扔到了地面。

又想了想，洗手液还要用水洗，哪儿有那么多的水资源，于是把洗手液也扔了。

远远地，生鲜区那边传来骚动，似乎还有水槽玻璃被打碎的声音。

他们很快走到了出口。因为有这么一大坨物资和拖油瓶，贺沉没选择走来时的楼梯，而是拉着推车直接奔向扶梯。

幸而这层的扶梯不是台阶式，像是一条平整的履带，牢牢地承载住他们。

贺沉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他回头望了一眼超市内部，从高处看，生鲜区已经一片狼藉，不仅弥漫着大片的水，其中还混杂着血迹。

混乱已经开始向周边扩散，六人里逃出来了四个，那个丧尸也跟着出了库房，正在人类身后追逐。

而他身旁的向嘉筠，这会儿正坐在推车上，一边握着扶梯扶手保持平衡，一边认认真真地清点着刚刚拿的物资。

察觉到他的视线之后，抬头问道：“你这回不付钱了？”

贺沉喘着气，额头上冒出不少汗水，扫了一眼这倒霉孩子，答道：“来不及，下次补上。”

他记着走廊内向嘉筠短暂的茫然，忍不住多说了一句：“我刚刚也杀人了。”

越往上走四周越安静，只有扶梯运行的声音包裹住他们。

“那六人里肯定有人会被感染，或者直接死在丧尸嘴下。”

向嘉筠愣了愣，显然是没料到他如此直接。停下清点，沉默片刻后说：“不是他们就是你，你这也是为了自保。”

扶梯即将把他们送往终点，一楼窗户的自然光洒了下来。

“你也一样，所以不必想太多。”贺沉看向他的眼睛，平静道出这句话。


作者有话说：
他们只是矿泉水的搬运工。

第9章 围困
这是他们认识以来第一次平静相对，没有怒火，甚至像认识很久的朋友。

但平静只有一瞬，友谊也只是短暂错觉。

没等向嘉筠反应过来，贺沉当即拉起推车往上走。

向嘉筠没坐稳，差点被带得向后栽。他索性撑着扶手站了起来，左腿跨在推车上，右腿踩着地面。登山杖拄在车板上支撑着身体，像小时候玩儿童滑板一样，跟着贺沉的节奏蹬着走。

身残志坚又善解人意，从哪儿找他这么好的拖油瓶。

贺沉感觉到推车轻了一些，转过头看了看。

“腿断了还这么好动，小心摔断另一条。”

他没被夸奖就算了，还搭上一句冷嘲热讽，忍不住呛回去：“贺老师，你能不能用正常人的方式说话？”

“不能。”贺沉果断回绝。

他们来到一楼，商场内比他们进来时更加安静。不知道是高峰已经过去，还是正酝酿着新的一批逃难人群。

来时的那个入口就在前方不到一百米的距离，他们沉默着往那个方向走去。

身后的危险暂时遥远，两人也能趁着这机会喘口气。

向嘉筠按捺不住好奇，问道：“食品库房里都发生了什么？”

推车比方才轻了一些，贺沉也没那么辛苦，有了精力来回答他：“里面有两个人，一个是刚才你看见的工作人员，没完全变异，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睡觉。”

“所以你才没发出动静。”他自动帮对方补上后面一句，想了想又问，“那另一个人呢，怎么没出现？”

“死了。”贺沉的声音没带任何感情，只是在陈述事实，“我进去的时候那人已经死了，不过应该是变异后被杀死的。”

向嘉筠脑中出现了一些场景，尝试还原事实。但想来想去，都不是什么愉快的故事，所以最后还是没开口，保持了沉默。

两人路过一些商铺，离门口越来越近，但他们都听见了一些声响，由远及近。纷乱的脚步声从商场外的方向传来，不巧的是，刚好向着这个入口。

透过玻璃，向嘉筠已经能看见一些人影。一群人正奋力往这边跑，似乎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追赶着他们。

如今的洪水猛兽还能是什么，只能是丧尸了。

贺沉当机立断，拖着推车掉头，“我们换个出口。”

这个商场离向嘉筠生活工作的地方太远，他从没来过。但看贺沉一系列的表现，应该是对这里比较熟悉的，眼下也只有听他的，自己能做的只有右腿蹬快一点。

然而祸不单行。

他们刚走没几步，超市出入口的扶梯上也出现了一个身影。

是刚才与砍刀男同行的那个女伴。此时浑身浴血，上半身有气无力地挂在扶手上，竟是连多一步都走不动的样子。

贺沉停了下来。

向嘉筠在后面催促：“隔那么远，冲过去应该没事。”

“你没看清楚，”贺沉比他高，站在前面对扶梯上的场景一览无余，“后面跟了两个丧尸。”

两个。

向嘉筠心往下沉了沉。若是没有他和这个推车，贺沉应该不会把这两个丧尸放在眼里。甚至仅仅是没有他，贺沉也应该能顺利通过这条路。

该不该相信面前这个人呢？

“贺老师，”他在两面夹击的处境中仍旧冷静无比，仿佛在谈论什么小事，“如果我让你一个人先离开了，你会回来接应我吗？”

他看到贺沉的背影僵硬了片刻，之后回答声传来：“不会。”

果然如此。如果换作是他，也有一半的可能不会回来吧。

“但我现在走不了，”贺沉说着往后退了两步，“我刚才也没看清楚，其实有三个丧尸。”

不仅是三个，有两个还没完全变异，而且刚好是仓库里那六人之二。

向嘉筠在这句话音落下之后也看见了。

贺沉猛地转身，拖着推车往回跑。

他们倏然间和入口闯进来那群人面对面，两方对着狂奔。

他也不敢帮倒忙，收回右腿，蹲在推车上着急道：“你要硬刚啊？”

贺沉没回答他，突然一个转弯，拐进了卫生间。

这家商场的卫生间建得比较深，最外面是一道有把手的防火门，呈打开状态。门后是一条走廊，走廊深处才是卫生间的入口。

他们拐进防火门之后，贺沉立马从向嘉筠手里抢过登山杖，把门关上，准备用登山杖把两扇门的把手卡住。

一气呵成，但慢了一步。

下一秒，门被用力推开，两个年轻男生撞了进来，而贺沉手中的登山杖直接被撞飞了。

贺沉低骂了一声，来不及去捡登山杖，直接上前用身体抵住了门。

防火门上有一扇小窗，密封透明。此时窗外出现了一张狰狞的脸，已经失去了人类的理智，只有无尽头的食欲。

丧尸与贺沉只有一窗之隔，看见了活人更为兴奋。门被不停地撞击，贺沉这么个高大的成年男人都难以抵挡住一个丧尸的力气。

向嘉筠的反应很快，紧跟着贺沉抵在门后。余光里看见这两人一进来就在旁边喘气，怒从心中起，吼道：“还不帮忙！去捡啊！”

登山锤不算太重，被撞飞之后落得很远。

其中一个小伙还不算太六神无主，听了这话赶紧跑过去捡。但另一个或许被吓傻了，站在原地瑟缩，久久没回神。

两个人抵着防火门，与丧尸抗衡，抵挡着门外的撞击。

贺沉不耐烦催道：“捡到了就快拿过来！”

那名男生大声应答了一声，但腿软根本跑不快。

突然之间，门外的攻势突然增强，撞击强得几乎要把他们两人撞开。

向嘉筠从窗户瞥了一眼，不由自主骂了一声，“怎么又来一个？”

他一只腿受不了太大的力，这会儿自然更力不从心。别说两个人了，就算是三个人也招架不住这阵仗。丧尸力气太大，两个加在一起更是可怕，或许连登山杖都会撞断。

只有杀掉最为稳妥。

他咬着牙，看向贺沉，断断续续说：“要不……一二三松手……”

贺沉也看着他眼睛，点点头，率先念出数字：“一——”

向嘉筠也加入进来，“二——”

瞬息之后。

“三！”

“扔给我！”

两句话同时响起，而后一句却是贺沉朝着那名捡登山杖的男生喊的。

向嘉筠喊完三之后立刻松力，丧尸顷刻就张牙舞爪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与此同时，他瞥见空中飞来一根棍，被抛得很高，下落时却精准了落在他旁边——贺沉的手中。

电光火石之间，向嘉筠明白了贺沉想做什么。他不顾一切，与挤进来那个丧尸擦身而过，扑向两扇门正中，用尽全力又重新抵在门前。

脑后是丧尸的嘶吼，还带着血腥气。但下一瞬，爆裂之声响彻整个走廊。

不仅有皮肤、颅骨甚至脑花被砸碎的声音，还有巨大而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一丝凉意溅到了他脊背上，接着是手背，脸颊。

视线中突然出现一柄登山锤，不由分说，蛮横地穿进两个把手之中。

低沉而平静的嗓音在他头顶响起：“好了，松手吧。”

他愣愣卸下力气，这才察觉到那些凉意原来是水珠。头顶的水管被打爆了，水柱正从破口里涌出。

贺沉提着他的后领，把他往走廊里面带。他蹒跚着跟着移动，直到进入走廊深处之后才停下来。

“你们两个，别离门那么近，想把更多丧尸招惹过来吗？”贺老师说罢转向向嘉筠，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待着别动，我去检查一下里面。”


作者有话说：
好像有一种名为默契的东西悄然滋生了。

第10章 休息
贺沉转身先进了男厕，向嘉筠顺着墙壁滑坐在地面。

太累了，腿也好疼。

亏他第一次见到丧尸的时候，还有心情观赏。谁知道丧尸都是这么丧心病狂的生物，力气太大，看来以后都不能正面硬刚，只能一招爆头。

他想着，看了一眼门口那柄登山锤。不愧是他的设计，锤爆丧尸脑袋的绝佳利器。

防火门的窗外还能看见那个丧尸，不甘心离去，但撞击的动作小了一些。

暂时安全了。

他看向那两个年轻男生，身上都穿着校园文化衫，是大学城的学生，但不是他母校的。

脖子上都没有红斑，身上也没有可见的伤口。

捡登山锤的男生拉着惊魂未定的那个往里走了一截，最后停在他对面，学着他也坐了下来。

向嘉筠看向这两个小弟弟，随口问道：“医学院的？”

捡东西的男生要清秀白净一些，看着很青涩。他点了点头，片刻后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你们救了我们。”

他没回答。

有权利说不客气的并不只是他，还有贺沉，准确来说，应该主要是贺老师的权利。

贺沉从男厕走出来，瞥了他们一眼，接着进了女厕。

向嘉筠换了个话题，“你们怎么想到来这儿的？”

“学校人太多，到后面物资肯定不够。早晚都要出来，现在出来还要更容易一些。”清秀男生答得很顺畅，方才的焦急恐慌也平复了很多。

“你同学？”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另一个男生，“他还好吗？”

清秀男生转头拍了拍另一个男生的肩膀，“你没事吧？”

男生缩在墙边，看了一眼门口倒在地上脑浆四溅的丧尸，赶紧摇了摇头，小声回答道：“我没事。”

得，向嘉筠心想，看来这男生害怕的对象要从丧尸变成贺沉了。

贺沉走出卫生间，似乎对他们的话题完全不感兴趣。略过他们，去把门口的推车挪到了里面。

做完一系列事情，才安心地在向嘉筠身边坐了下来。

他这才注意到贺沉的衣服被打湿了大半，头发也湿漉漉的，大概是刚刚被突然爆掉的水管溅了一身。

用肩膀碰了碰对方的，放低声音道：“你要不要换件衣服，容易感冒。”

贺沉背靠着墙壁，头也靠在墙上，视线自然而然停在半空。他似乎累极了，一句话也不想说，闻言只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背包。

之前在户外用品店时，向嘉筠好像看见他往包里装衣服了。他连忙扶起贺沉的肩背，拉开登山包拉链。

里面装的东西超出他想象，除了底下的户外用品，上面还装了一些包装食品，应该是在仓库偷偷塞的。

他翻找到最底下，拿出来一件速干短袖和一件冲锋衣。

“怎么换？”

贺沉瞟了一眼他手里的衣服，有气无力说：“走不动了。”

“那就在这儿换吧，需要我帮你吗？”

作为之前一直受照顾的拖油瓶，向嘉筠有些跃跃欲试，终于轮到他还恩情了。

但看起来一只手都抬不起来的贺老师拒绝了他，冷冷道：“我手又没断。”

很好，即使累得走不动，嘴皮子依然锋利无比。

向嘉筠失去了跃跃欲试的心，抱手旁观贺沉挣扎着脱下湿透的衬衣，连解扣子都有气无力。

但衣服一脱下，他就有些旁观不下去了。

腹部的淤青扩大了一些，看起来有些渗人。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的清秀男生突然开口：“受伤了吗？”

贺沉没回答，甚至眼皮也没抬一下，伸手朝向嘉筠要衣服。

男生又问了一句：“怎么伤的？”

这次向嘉筠帮忙回答了：“被车撞的。”

答完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男生点点头，“看起来像是挫伤，你朋友需要休息。”

贺沉费力地穿好速干短袖，便闭上眼，靠着墙一动不动了。

向嘉筠把冲锋外套递给他，被推了回来。

“热。”

他猛地收回外套，不识好人心，爱穿不穿。转头看向男生，不自觉放低了声音，“像是内脏出血吗？”

男生腼腆地笑了笑，“我也没学多少，不过看他症状，应该不像吧。”

“那就好。”他点点头。

“但是我看你好像有条腿不方便……”男生欲言又止。

向嘉筠心想运气好，遇上个医学生，索性说了：“我骨折，本来过几天拆石膏的，结果今天运动过度了。”

他说着卷起裤腿。一条小腿白白净净，没有红肿和伤口。

“不会落下什么病根吧？”他嘟囔道。

“之后注意休息，”男生看了看他的左腿，“休息没坏处的。”

他被最后一句话逗笑了。说得有道理，休息哪儿有什么坏处呢，从前工作的时候是，现在逃生了，休息更是可遇不可求。

走廊内又陷入沉默。

安静祥和的环境让人忍不住松懈，他干脆看着天花板放空，什么也不去想。

过了好一会儿，他脖子都望酸了，才注意到旁边一点动静也没有。

向嘉筠怀疑贺沉已经睡着了，偏头一看，才发现这人脸有些发红。

傻逼辅导员才不会脸红，只有一种可能。他伸手探向贺沉额头，果然在发烫。

幸而他从家里打包了医药箱，其中就有退烧药。如果没记错的话，退烧药应该在随身的背包里。

他把包从背上取下，翻找片刻果然找到了退烧药。

向嘉筠试着扯了扯对方的衣服，用气声叫道：“贺老师？睡着了吗贺老师？”

贺沉往一旁稍微躲了躲，眉头皱起，嘴唇微微张开嘀咕了一句什么。

他没听清，耳朵靠近了一些，“你再说一遍？”

贺老师在他耳边叹了一声气，然后迷迷糊糊重复了一次。

“别烦我。”

向嘉筠身形一僵，连发烧说胡话都这么欠揍。

他也叹了一声气，从地上缓缓爬起来。坐了这么一会儿，运动过度的肌肉酸胀起来，腿也跟着痛。他动一下就得停下来歇一会儿，好不容易站直了，跟两脸疑惑的年轻人轻声说：“我给他喂药。”

他不敢蹦跳，怕发出太大动静，只能扶着墙壁一瘸一拐走到推车旁。在两个男生艳羡的目光中，从物资堆里拿了一瓶矿泉水，再返回贺沉身边。

他用水瓶冰了冰对方的脸，“诶，醒醒吃药了。”

贺老师嘴里仍旧是那句“别烦我。”

最后还是他把贺沉下巴掰着，塞药丸进去，又强行灌了两口水。不仅如此，还得像个老妈子一样在旁边着急道：“咽，咽啊！”

好不容易把药喂下去，他准备去看看外面情况。

还没走到门口时，向嘉筠就从窗户里看见了那张熟面孔。

那个丧尸没有离开，执着地守在门口。这会儿没撞门了，但是一直在门口徘徊。似乎坚信他自己能进来，或者他们能出去。

向嘉筠甩了甩脑袋，不能这样想，丧尸有没有意识还不一定呢，哪里来的坚信。

他又慢慢挪回去，站在贺沉跟前沉思了片刻，转头从推车上扒拉出一条毛巾。走进卫生间，用水把毛巾打湿，再出来搭在贺沉额头上。

没有冰袋，只能用这种老办法了。

**

贺沉自闭眼之后意识就有些模糊。

实际上他在感受到冰冷水滴的那一刻就有些恍惚。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像是一条被过度拉开的弹簧，松懈时也变不回原来的样子了。

之后的一切他都有些记不清，闭上眼后黑暗把彻底他包裹住。周遭变得火热滚烫起来，像是被火炙烤，烫得他心烦意乱，喉咙发干发痒。

直到额头上一阵冰凉，他才舒服了一些。像是裹上一层惬意的水汽，隔绝了热源，让他终于能安心地坠入黑暗。

黑暗里什么都没有，甚至没有梦境。

当他醒来时，仿佛在黑暗里度过了很久，久到他一下忘了自己身处何地。

伴随着睁眼，一齐涌来的还有周身的酸痛。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地发不出声音，紧接着一瓶拧开的水被递到了他面前。

贺沉转头看去，终于想起了自己为什么在这儿。

他在学校里看见自己的学生变成了丧尸，之后遇到了这个人，他们一起逃到了这里。

向嘉筠半睁着眼睛，一脸疲惫，“醒了，睡得好不好啊？”

他环顾了一眼周遭环境，在醒来的第一时间确认了安全才接过水。仰头喝了几大口，缓解了喉咙的干涩，开口问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走廊里除了那扇门，没有任何通往外界的出口，也没有一丝天光能照进这里。

向嘉筠掏出手机，放在贺沉眼前晃了晃，用苦中作乐的语气道：

“日落啦，贺老师。”


作者有话说：
社畜难以获得的体验，一觉睡到天黑

第11章 落日
屏幕显示18时03分。

贺沉有一瞬的诧异。

在向嘉筠看来则是刚睡醒时的呆滞，空白的表情出现在这人的脸上，不失为一种奇观。

他看得津津有味，收回手机，“诶，其实你没醒，还在做梦呢。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你的梦境导路者。”

见贺老师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他一下子更来劲了，“看见那扇门了吗，你现在就可以走出去，门外有另一个导路者接应你。”

“你有病吗？”贺沉伸手把他拂开，从地上站了起来，一边活动僵硬的筋骨一边观察四周。

他醒来的地方比入睡时更靠内部，门口的水管还在漏水，已经形成了一滩积水，只有他们这里还是干燥的。

看来离他失去意识的确过去了很久。

那两个学生离他们不远，靠在一起睡着了，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推车上的东西被分门别类整理好，码得整整齐齐，门口的把手上多塞了一根拖把，窗户上被贴满了卫生纸。

在他睡着的这几个小时里，向嘉筠似乎没闲着。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他观察完周遭，转身问道。

向嘉筠又一次打趣失败，恢复了一脸倦容，指了指地面上被拆开的一盒饼干，“你先垫垫肚子，我去门口看看。”

说罢拖着一条病腿往门口去了。

他看了会儿这人慢吞吞的背影，靠着墙低头吃起了饼干。

确实饿了，他睡了大半天，退烧之后饥饿感铺天盖地而来。

两个男生被他们的动静吵醒，睡眼惺忪看向他，先后怯怯对他打了声招呼。

贺沉点点头，几口塞完饼干，拿起矿泉水喝了小半瓶。拧上瓶盖，冲两个男生问道：“怎么打算的？”

之前被吓傻那个仍旧没说话，另外一个想了想，回答道：“想出去看看。”

“找物资？”

他们点点头。

贺沉明知故问：“这儿不是有一车物资吗，不想要？”

清秀男生看了一眼那堆丰富的物资，摇摇头，“但这是你们的。”

他不是善人，做不出慷慨解难的事。但沉默地想了想，男生怀里那两瓶水是向嘉筠的好心，那不妨自己也送一点善意。

毕竟这两个学生一看就稚嫩无比，是丧尸最好下口的那种人。

贺沉俯身从车上拿了几袋饼干和面包，扔给他们。

“这里挺适合作为避难所，留一个人在里面，另一个出去找物资。不过楼下超市丧尸多人也多，上面几层楼倒冷清一些。”他退后两步，重新靠在墙边，“至于水管……保不齐什么时候就停水了，末世，谁知道呢。”

两人都反应了片刻才明白过来，这人是在给他们指路。

清秀男生大胆猜了猜，“谢谢……你是老师吗？”

贺沉把没喝完的水瓶放进登山包里，果断道：“不是。”

男生还想说些什么，向嘉筠已经探路回来了。

“中午和下午又来了两拨人，大部分去了超市，还有几个上了楼，不过都走了一大半，还替我们引开了附近几个丧尸。这会儿我能看见的只剩两个了，估计大部队都在负一楼。”

“那两个在什么方位？”贺沉握住推车的把手，问道。

“右边，出口反方向。”向嘉筠自觉走过来，站到推车上，“跑也跑不过，先解决了吧。你上还是我上？”

贺沉也正有此意，“一人一个。”

向嘉筠忍不住为他们的狂妄笑了笑，“我开玩笑的，还真锤上瘾了啊。我一个瘸子，你刚退烧站都站不直，打得过两个丧尸吗？”

他正要开口嘲笑向嘉筠羸弱，一直没说话的那个男生突然叫住他们。

“等等。”

面对三张疑问的脸，男生迟疑片刻才小声说：“我可以帮你们吸引丧尸的注意力，就当你们救我们的报答了。”

说完碰了碰同学肩膀，“你说呢？”

清秀男生怔愣片刻后可劲点头，“反正就两个丧尸，进不来的。”

向嘉筠看向贺沉，笑道：“好学生好青年诶，还不表扬两句啊贺老师？”

贺沉没被怂恿成功，身上那股辅导员的气质还是露了马脚，忍不住确认一遍：“认真的？”

两人纷纷点头。

“那小心一些，”他顿了顿，“谢谢你们。”

说完也不等俩男生反应，掉头就走。反倒是向嘉筠回头笑眯眯地说：“要活着啊，以后来Z大找你们贺老师玩。”

贺老师的声音幽幽传来：“向嘉筠你嘴上是不是缺胶水了。”

向嘉筠转过身来，笑容瞬间垮掉，疲倦得睁不开眼，“我是在帮你做口碑宣传，挽救你傻逼辅导员的恶名。”

两人走到门口，贺沉利落地取下登山锤，猛地转身作势要锤他。向嘉筠被猛地吓了一跳，眼睁睁看着登山锤停在他头上，气得抬手一把抢了下来，“保留体力吧，你还得开几小时的车呢。”

他可没资格再摸到方向盘了，上一次是撞到人，下次或许就要冲下道路一车两命。

贺沉本来要将拖把也取下来，想了片刻没想通，转过来问道：“你们私底下就这样叫我的？”

向嘉筠愣了愣，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说漏了嘴。都怪他太困，睁着眼在这儿守了大半天，也没休息。

他连连摆手，“不是不是，这都是彭飞的一面之词。经过这一天与您的相处，我认为贺老师您是一个尽职尽责又仁爱的好老师。”

彭飞就是他那位室友，平时就三大爱好，打游戏、谈恋爱和骂辅导员。

一连串马屁脱口而出，贺沉脸色却没丝毫好转，又阴沉沉地看了他一眼，最后扭过头去，小声说了一句：“算了，孽障。”

那两个男生跟了上来，在门口站着，听见他们的对话也不敢插嘴，颇有些尴尬。

向嘉筠看向他们，试图缓和气氛：“我们这就走了，你们注意安全。”

那个清秀男生多问了一句：“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他被问得一愣。

自己本是要一个人躲进山里的，但不幸被贺沉拖上贼船。经过这一天，竟然下意识地就想留在船上不走了。大概是贺沉太靠谱了吧，这么靠谱又不黑心的大腿还能上哪儿找。

反正末日之中，去哪儿都是逃生。

向嘉筠笑了笑，答道：“去逃亡啊，大家不都是在逃亡吗？”

男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贺老师取下金属杆身的拖把递给两人，握住门把手，低声道：“走了。”

门被打开，商场明晃晃的灯光又打在脸上。向嘉筠回过神来，搭好这辆五面敞篷座驾，被拖着离开了走廊。

一楼空空荡荡，那两个丧尸离他们较远，在原地不满地绕圈，此时正背对着他们。

贺沉趁着机会，尽量放轻脚步。推车滚轮的声音回荡在空旷商场中，被偌大的空间分散不少。丧尸听见了响动，却辨不清方位，都变得焦躁起来。

“傻逼丧尸！看这里！”卫生间门口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向嘉筠回头看过去，两个男生正冲着丧尸招手，还是能看出害怕，但脸上带着强挤出来的挑衅神情。

丧尸被他们吸引，迈开脚步朝那个方向走去，走着走着又开始姿势怪异地奔跑。

两人赶紧把门合上，还从门后掀开了一角卫生纸，对着向嘉筠的方向比了个OK 的手势。

贺沉趁机拉着他往出口疾走。

他们这次终于顺利地走到了门口。门外没有人，也没有丧尸。

今日晴空万里，落日的余晖毫无遮拦地洒下来，刺得向嘉筠抬起手遮了遮。

“天气好好啊。”他由衷地感叹了一句，嘴角上翘。

贺沉无情提醒他：“掏钥匙开门，转移物资。”

车钥匙自然在向嘉筠这里，他回过神来，赶紧把车门和后备箱打开，和贺沉一起把物资全转移到了车上。

最后只剩下这个运送货物用的手推车。

贺沉不想带着，但他执意留了下来。

手推车由两部分组装在一起，他身残志坚地动手把它们拆开，叠在一起塞进后备箱，一边说：“你就是不想拉我，我告诉你没门，腿没彻底好之前你是丢不下我的。”

贺沉没听他说完，直接坐进了驾驶室。等到向嘉筠蹦进副驾之后，已经准备出发了。

“我们走高速。”贺沉已经做好决定，言简意赅。

向嘉筠系好安全带之后掏出手机，“中午的时候断网了，不过之前已经有个消息。”

他专心致志划着手机，说得慢条斯理，贺沉忍不住问：“什么消息？”

“高速路连环车祸，”他抬起头来，“堵死了。”

贺沉突然想起了什么，拿出自己的手机翻看。

之前他在来商场的路上又试了试，电话打不通，消息能发出去，但收不到家人的回复。

而此时打开手机，没有未接来电，聊天框也空空荡荡。他试着又发送了一条消息，然而这次久久发不出去。

彻底失联了。

向嘉筠假装没注意到他的失神，调出提前下载好的电子地图摆到前面，“避开高速的话也不会慢太多，路线我都找好了，我们先从城市边缘绕过去。”

车内安静下来。

贺沉低下头揉了揉眉心，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把车开出这片广场。

汽车平静地离开这座建筑，照着地图上的路线驶去。

夕阳照在脸上太过温暖，比被窝还柔软三分。向嘉筠没过多久就睁不开眼睛了，靠着座椅昏昏欲睡。

他甚至还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去上班，把拐杖扔在了老板脸上。

但贺沉的声音突然把他拉回现实。

“你家人呢，不去找他们吗？”

向嘉筠眨了眨眼睛，有些懵地看了看四周。他们已经离出发地很远了，走到了B市南边，周遭的车也多了一些，不过都是和他们相反的方向。

他盯着虚空，片刻后才答道：“父母都不在了，亲戚也不熟。”

贺沉飞快地瞥了他一眼，手指在方向盘上握紧又松开。

“不好意思。”

“没事。”他对这类无意的冒犯早已习惯，而且也不太在乎，转而换了个话题，“断网之前我在网上看了看，这次的情况好像很严重，不只是AB两个城市。但是北边还比较安全，很多人都往北逃了。”

他说完转头看过去，贺老师专心开着车，没接他的话，自己只好补充上：“我猜北方爆发尸潮也是早晚的事情。”

但避害是人之本性，只要一刻没死就还有希望。

贺沉点点头，随口问他：“你真要和我去B市吗？”

向嘉筠抬起双手，枕着自己的脑袋，看向天空，“就当去旅游了，我还没去过B市呢。况且两个人结伴要安全一些，丧尸咬我的几率就只有百分之五十了。”

车开到了跨江大桥。

这座桥连接南北，从南方来的车辆川流不息。而他们的车就像是一只迷路的蚂蚁，闯入了另一支搬迁的蚂蚁群落。

向嘉筠降下车窗，江风习习，水里的闪碎光斑也被吹到了他身上。落日沉入万里云霞之中，一半的天空都红得极为浓郁。

他趴在车窗边，连发丝都融入了柔和的霞光。

被城市禁锢的灵魂在末世日落中得到解放，他此刻不愿思考任何危险，只想坠入那一片浓郁的红。

下意识呢喃了一句：“你看，好美啊。”

“嗯。”

他回头看去，与贺沉在一刹那间对视。

晚霞挂在大桥彼端，在逃难的车流中，他们是奔向落日的意外。

向嘉筠对贺沉扬起嘴角。

“笑一个嘛贺老师，末日快乐。”

贺沉移开视线，看向前方。没笑，但语气轻快不少，“不是末日，是落日快乐。”


作者有话说：
落日快乐啊大家੭ ᐕ)੭*⁾⁾

第12章 路上
向嘉筠观察了一会儿他的表情，似乎对他的一系列反应很感兴趣，“诶，我发现其实你挺不着边际的。”

“你确定不是在说自己吗？”贺沉瞥了一眼他一直握在手里的登山杖，“你不怕杀人了？”

登山锤的血迹已经被擦拭干净。甚至边缘还被磨过，虽然比不上刀刃，但比之前锋利不少。

向嘉筠把登山杖收缩到最短，正抱在怀里。闻言干脆利落地取下背包，却在打开拉链之后突然顿住，问道：“你是想要金斧头，还是想要银斧头？”

这个问题过于跳脱，连贺沉都忍不住一脸问号，“你要干什么？”

“快选一个。”

他不知道这人又要搞什么幺蛾子，勉为其难地随便说了一个：“我要铁斧头。”

“你有病吧……算了，恭喜你年轻人，因为你的谦逊与知足，我决定让你求锤得锤。”

向嘉筠说着从背包里拿出另一把砸肉锤，把手被握在他手里，像极了行凶的架势。

贺沉警告道：“方向盘在我手里，你收敛一点。”

长条形状的砸肉锤泛着银光，还没见过血。

“我不杀队友，你放心，这把锤是送给你的，之前那把折叠刀也不用还了。”向嘉筠炫耀完之后，横着递了过来。

即使对方对他建立了初步信任，贺沉倒也没多高兴，原来这倒霉孩子还藏着一手。

“放那儿吧，谢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向嘉筠的脸在柔和霞光的映衬下更加良善了一些。但经过短时间相处，他发现实际上不是这么回事。

向嘉筠在库房攻击丧尸的那一击干净利落，一路上即使行动不便也没有掉过链子。

这样看来，做长期队友也不是不可以。

他正考虑着，突然听见向嘉筠喃喃道：“落日快乐……原来你平时都是假正经。”

贺沉冷笑一声，“你才认识我多久就敢说平时？”

向嘉筠嘴角抽了抽，“你当老师当上瘾了吧，这么喜欢抓逻辑漏洞，不如讲讲丧尸的行为逻辑？”

他极其不给面子，把皮球踢了回去：“不想讲，你来。”

到目前为止，他对丧尸的了解还比较少。丧尸对人类有着原始性的渴望，或许是为了进食饱腹，或许仅仅是为了丧尸群体的扩散繁衍。

而他们对声音比较敏感，视觉似乎也没有消失。并且体能增加了一大截，力气大得惊人。判断一个人是否被感染也只有两种途径，一种是检查伤口，另一种是观察颈部有无红斑。

这些情报只能帮助他们在面对丧尸时多一点胜算。

向嘉筠想了想，如同做汇报一样娓娓道来：“无论行为逻辑是什么，他们的身体构造同人类是一样的，除非他们变异后组织器官都乾坤大挪移了。”

贺沉如同在课堂上一样引导学生的思路，“所以呢？他们保留了大部分人类的特征？”

“所以解决他们对我们来说很容易。攻击腿部和躯干会拖延他们的行进速度，戳眼睛会断绝他们的视力，把脑袋锤爆就能让他们彻底不能动弹。”

贺沉愣了愣，突然觉得有必要重新审视眼前这人。

他隐约记得向嘉筠这个人。在学生时代是一副听话好孩子的模样，高高瘦瘦，爱穿简单的短袖加牛仔裤，背一个双肩包，是大学校园里很受青睐的那种男生。

过了几年也没变多少。少了些学生气，但看起来仍然像一张干净的白纸，上面只有线条利落的素描。

贺沉一向很会记人，所以第一眼看见向嘉筠时就想起来了。

本以为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好青年，没想到既天马行空，又对恐惧感如此迟钝，甚至连动手杀掉曾为同类的丧尸都能适应得如此之快。

“说得有道理，”他随口应了一句，“理论可行，就是腿瘸了不好实践。”

向嘉筠被晚风吹得又泛起了困意，没心思冷嘲热讽回去。他靠回椅背，闭眼之前最后看了看落日，喃喃道：“我先睡一觉，九点之前别吵我。”

贺沉看了一眼油表，还充裕，也就没阻拦。

“睡吧，丧尸灭绝了再叫你。”

**

向嘉筠这一觉睡得很沉，梦里充盈着暖红色的光。

醒来的一刹那还以为自己穿越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自己在车里。

贺沉把车内照明关了，外面的路灯在他们脸上投下跳跃的光线。

“几点了？”他声音沙哑，摸索着打开背包，掏出一瓶矿泉水猛灌了几口。

“快十点了。”

贺沉的声音在左边响起，同样低沉沙哑，还透出不可忽视的疲惫。

向嘉筠喝水的动作顿住，“四个小时了，你没休息过？”

他没得到回答，便是默认了。

被车撞了以后又烧了一场，即使睡了一下午，照理说身体应该还是虚弱。按照贺沉这个不顾身体的赶法，等他们到B市了还怎么应对丧尸老巢的威胁。

向嘉筠直说了：“你需要休息。”

路边甚至道路中间停着一些车辆，不算整齐，还能看见不少车祸现场。稍微一思考便能猜出那些车祸的起因，被车门困住的可能早已不是人类。

之前规划好的路线大多数都在城市之外或边缘，沿途的建筑也大多低矮。时不时路过一些民房，向嘉筠还能瞥见房内微弱的灯光。

贺沉像是入定了一般，坐得端正笔直，视线就没从前方移开过。

向嘉筠有些无奈，“吃东西了吗？你白天就吃了一顿，不饿啊？”

他自己倒是饿了，中午吃的饼干就水，这会儿挑了一袋面包。

本以为贺沉还会继续不理他，没料到突然说话了：“饿，给我拿一个。”

向嘉筠把手里的面包先扔给他，自己又去拿新的，但嘴上仍旧不同意：“找个地方停下来吃吧，你也不怕撞到什么东西。”

“附近不适合停车，你先查一下有没有空旷一些的地方。”

他点开地图查了查，“前面有个小广场，去吗？”

“去。”

他们离开省道，开到了小广场。

这个地方与居民区相邻，说是广场，其实就是一片面积不大的空地。挖了一个小水塘，栽了一些花花草草，一旁还有健身器材。

附近停放的车辆比较少，但不远处的老旧居民楼里还有不少灯光。

向嘉筠观察了片刻，远处有一个丧尸在游荡，好在距离很远。抬头看去，居民区的那些灯光如同海上的船只，也不知是会被浪头倾覆，还是顺利驶向彼岸。

他低声道：“在这儿睡一会儿吧，我守夜。”

车停在广场的路边，贺沉撕开包装，大口地吃着面包。两三下吃完，然后又灌了半瓶水。

“睡不着。”

向嘉筠看着这粗犷的进食方法，自己的胃隐约跟着抽痛。他拿起面包细嚼慢咽，好一阵没说话，等填补了饥饿感之后，才说：“要么你睡一会儿，要么我俩换位置。就看你愿不愿意坐我开的车了。”

贺沉屈服于他的野蛮车技之下，果然没再坚持，瞥了一眼腕间的表，“一小时之后叫我。”

太拼了。向嘉筠虽然觉得贺沉需要多休息一会儿，但毕竟人家赶着确认父母安全，自己一个抱大腿的也没有立场插手，便同意了。

不过休息之前他也得确认一件事情，转头问道：“你没有再发烧了吧，我带了温度计，要量吗？”

“随你，我现在好得很。”贺沉靠着座椅，闭上了眼睛，“你好好守夜，别睡着了。”

温度计在行李箱里，向嘉筠懒得翻，直接把手背贴到了贺沉额头上。

贺沉倏然睁开双眼，皱着眉头往后躲了躲，“你老实一点。”

他一脸疑惑，收回手，不满道：“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我试试你体温而已，什么老实不老实？”

贺老师似乎也觉得刚刚有些过激，没和他斗嘴，重新靠了回去闭上双眼。

他越想越奇怪，自己既不是丧尸又不是什么脏东西，至于这样被嫌弃吗。不过幸好额头不烫，也没浪费他那颗宝贵的退烧药。

向嘉筠愤愤地盯了一眼贺沉的睡颜，转头看向车外发呆。

今夜比以往任何一个夜晚都安静。没有人声，也没有霓虹。路灯映照着混乱过后的一地狼藉，还有远处丧尸漫无目的徘徊的身影。

他听着一旁传来的细微呼吸声，心中有一刻庆幸。至少自己不用独自面对末日里滔天的孤寂。


作者有话说：
正式踏上逃亡之路啦！

过渡章有一点卡，所以拖到了现在_(:з」∠)_ 厚颜无耻地求求海星，谢谢各位小可爱！

第13章 过夜
向嘉筠拿着手机无所事事。

在商场卫生间被困的那会儿，他给手机和充电宝都充满了电，然而没有网络，真正能派上用场的时候太少。

他想起傍晚时贺沉联系家人时的焦急模样，心里动容。迷茫地点开通讯录，想来想去找到室友彭飞，发了一条问好消息。

当然，消息并没能成功发出去。

放下手机看向车外，远处的那个丧尸仍然徘徊着，仿佛不知疲倦。

四肢略显僵硬，不会低头也不会抬头，直挺挺地看向正前方。不小心撞到障碍物了，就换个方向继续游荡。

看起来挺傻的。

一旁的呼吸声规律均匀，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这个大活人，似乎已经睡着了。

好无聊啊。

他只好从手机里翻出以前看过的一本修仙小说，从头开始看起。小说篇幅很长，所以正适合用来在末世里打发时间。

向嘉筠渐渐看得入迷，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巨响突然在寂静午夜中炸开。

来自居民楼，先是玻璃撞击后碎开的声音，接着是重物撞击地面的闷响。

贺沉被吵得几乎转醒，不过最终还是没醒来，只是皱眉在座椅里挪了挪位置。

他确认贺沉仍在睡眠中之后，抬头看了一眼，迅速锁定了四楼一家亮着灯的住户。那家人的窗户破了一个大洞，一个人正站在窗后，还保持着推人的姿势。

靠，不会是把人推下来了吧。

向嘉筠目击了杀人现场，放下手机。突然间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远处街道的那个丧尸。

果然，丧尸被声音吸引，躁动不安起来，开始往居民楼的方向走来。眼睛无神地看着前方，嘴巴张开露出一口牙，脑袋僵硬转动着，像是在寻找新的动静。

居民楼离小广场不远，而他们恰巧在丧尸的必经之路上。

他瞥了一眼时间，离贺老师入睡只过去了半小时不到，这会儿叫醒对方实在有些残忍。如果丧尸只有一个，他们还可以装死，只要不发出声响就好了。

向嘉筠重新拿起自己那把登山锤，捏在手中，聚精会神地观察着那个丧尸的行动。

然而事情走向了他预料中最坏的结果。

夜间这么大的声音，招来的不止一个丧尸。四面八方陆续传来不属于人类的嚎叫，并且逐渐向居民楼逼近靠拢。而附近的几辆汽车内也开始响应，他透过挡风玻璃隐约看见了什么东西在动。

糟了。

向嘉筠一边看着那个丧尸，一边扯了扯贺沉的衣摆，低声道：“醒醒。”

没叫醒，这人睡得太死，他只好转过身来用力推了推，“贺沉，丧尸敲门了。”

贺沉徐徐睁开双眼，一副状态外的模样，盯了他两秒才问道：“一个小时到了？”

向嘉筠快速看了一眼丧尸的方向，才发现路边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两个。

“是丧尸到了，快开车离开这里。”他赶紧系好安全带，环视一周，补充道，“别走右边，左边丧尸少一点，我们突围出去。”

贺沉瞬间清醒了许多，快速观察起周围环境，低声说：“一旦开车，会吸引很多丧尸，你准备好了？”

他紧紧抱住登山锤，“我相信你的车技，加油贺老师。”

贺沉轻笑一声，似乎没被紧张的氛围感染。下一瞬汽车疯狂加速，拐了一个大弯朝左边冲去。

向嘉筠脑袋撞上玻璃，咚的一声闷响。他硬生生憋住了痛呼，只恨恨地看向贺沉。

车技好个屁，要是去开滴滴绝对会被差评投诉。

丧尸群果然被这辆车吸引，纷纷嘶吼着扑来，脚下越跑越快。

他看向后视窗，注意着他们身后的动静，正好看见路边一辆车的挡风玻璃碎了。是从内部碎的，一只丧尸不要命般用脑袋使劲往上磕，磕了一会儿竟然真的撞碎了玻璃，从满是碎渣的裂口中爬了出来。

他忍不住提醒贺沉：“再开快点，别被丧尸扒上来，玻璃挡不住他们。”

贺沉脚踩油门，撞开了两个扑上来的丧尸，还分心跟他说话：“以后不能在车里过夜了，我们去找个稍微安全点的地方。”

一只壮年男性丧尸从旁边突然出现，扑在向嘉筠这边的车门上，扒得死死的。一双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涎水已经顺着下巴滴到了玻璃上。

向嘉筠嫌弃地看了一眼，握着登山锤就要打开车窗，被贺沉及时喝止：“别开窗！”

“不开窗我怎么把他锤下去？”

丧尸说着就要以头抢窗，狠狠地砸了一下，震得向嘉筠心尖跟着颤，怒道：“玻璃要碎了！”

贺沉猛地一打方向盘，撞向路边的一辆轿车。丧尸夹在中间，被重重一撞。虽然看起来没有痛觉，但幸亏车身光滑，丧尸没扒稳，终于被甩了下去。

这辆车已经被无情地当作推尸机来用了，向嘉筠还没来得及庆幸玻璃没碎，看着一个个丧尸扑上来又被狠狠撞开，心疼到滴血。这可是他好不容易攒钱买的车，还没开多久就遭此毒手。

他闭上双眼，掩耳盗铃，随便敷衍了两句：“你去找过夜的地方吧，我晕车，歇一会儿。”

贺沉绕过另一个丧尸之后开口了，沙哑的声音里竟然带着愉悦：“到了B市我们换车。”

向嘉筠冷笑一声。我们？谁跟你我们，换车不如赔钱，钱不流通了就赔物资。

他闭着眼，感觉到贺沉把轿车开成了云霄飞车，自己整个身体跟着东倒西歪。

过了好一段时间，车终于平稳下来，四周也安静了。他闭眼保持装死，却被提醒道：“睁眼吧，你车没坏。”

他悄悄睁开一只眼睛，一瞬间刚好瞥见凹进去一块的前盖。

心好痛。

脑袋上被车窗撞到的地方更痛了，他揉着头，挪开视线转移注意力。他们已经开到了荒郊野外，周围只有低矮的厂房。

向嘉筠检查了一番车窗，完好无损。希望在到达B市之前能撑住吧，不然换车又是一个麻烦。

“你选一个地方。”

贺沉的声音把他拉出思绪，向嘉筠愣了愣：“过夜的地方吗，我来选？”

“嗯，”贺老师点点头，“我有点困。”

向嘉筠偏头看过去，对方眼皮半耷拉着，虽然开着车，但整个人还有些迷糊。他本以为按照贺沉雷厉风行的性格，就连睡觉肯定也很警觉，谁知道不仅睡得沉，还不容易清醒。

原来贺沉也有弱点啊，那是不是……

“我是困，不是傻，你现在琢磨坏事是没有用的。”贺沉看着路，平静开口道。

向嘉筠遗憾移开视线，看向路边的一排排厂房。

厂房门口都有电动伸缩门，旁边还配备了保安室。肉眼看去，保安室里都是空的。

他选了一个带门的保安室，指给对方看，“那里吧，看起来还挺结实的。”

贺沉瞟了一眼，把车转了个方向，“行。”

他们把车停在保安室门口，下车前先观察了一下周围。这里道路比刚才宽阔不少，路边几乎没有停靠车辆，有也是空车。而伸缩门后一片空空荡荡，暂时没见到丧尸，活人也应该都躲进厂房和办公室里了。

贺沉带上登山包先一步下车，探查保安室，让向嘉筠待在车里随机应变。

他靠近房间，先从窗口看了看里面，没有人。窗户可以合上，门开了一条缝，把手完好无损。

应该可以过夜。

他对车里的向嘉筠招了招手，自己先开门进去，搜查起物资。

向嘉筠进来锁上门时，他正好找到一盒没拆封的电池，放到自己的登山包里。

“你私吞物资啊。”向嘉筠一边关上窗户，一边佯装不满道。

“这里很干净，东西已经被拿得差不多了。”他干脆利落坐到地面，靠着墙准备入睡。

留出来的那把椅子自然是给向嘉筠的，腿脚不方便，理应多照顾一下。

这倒霉孩子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上去，在面前也翻找了一会儿，失望地叹了声气。

保安室逼仄，装下两个人已经很拥挤，向嘉筠却突然离开椅子，凑到他身边，也在冰冷的地面坐下。

“坐在上面太显眼了，还是这里安全。”向嘉筠解释道。

贺沉身体有些僵硬，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他有些不适，“你可以坐到对面去。”

向嘉筠转过头打量他一番，把他看的起了鸡皮疙瘩，但下一瞬突然把他扶起来一些，打开他的登山包。

他秉持着师德和队友德，耐着性子没发火，只冷冷问道：“你要干什么？”

一件深色的冲锋外套被拿了出来。

“晚上有点冷，你烧刚退，最好穿上。”向嘉筠深色如常地把衣服举到他面前。

贺沉愣了愣，一时没回答。

下一秒向嘉筠就迫不及待地把外套穿在了自己身上，“不穿算了，我的外套在行李箱里，懒得拿，谢了。”

他无语看向天花板，嗤笑一声，从自己登山包里又拿了一件套上。

亏他被感动了一瞬，没想到依旧是个倒霉孩子。

“盯着外面动静，一有问题立刻叫我。”贺沉嘱咐道。

向嘉筠裹着衣服，把拉链拉到最上方，像极了松鼠过冬要筑巢的架势，窝在他旁边。闻言随口应了一声，看起来是把他的话当唠叨了。

贺沉忍住了教训人的冲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双眼。

不听算了，浪费口舌。

**

贺沉睡眠质量一向很高，鲜少做梦，不容易被外界吵醒，醒来也没有起床气。

但当他被摇醒时，有那么一刻，是真的想抄起刀砍人。

脑浆都要被摇出来了，他睁开眼，正准备揍人，就看见向嘉筠那张脸。虽然他还没睡醒，但扎根于脑海深处的道德观提醒他，这人是学生，不能打。

向嘉筠看见他醒了，立刻收回了在他两肩的手，十分老实地交代情况：“有件事情要向贺老师请示。”

说着指了指窗外，一个少女正贴在外面，眼泪淌湿了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作者有话说：
向嘉筠的组队笔记第一条：粗暴叫醒贺沉后要老实认怂

第14章 少女
凌晨三点。

向嘉筠缩在墙边，手机屏幕在他脸上投下莹莹的光。

他正看到男主角参加宗门大比，把师兄一掌拍下比武台，就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惨叫，和小说剧情重合起来。

不过这惨叫是个女声。

距离隔得太远，声音若有若无，有一瞬间他怀疑自己幻听了。偏头看了一眼贺沉，这人睡得正香，一点反应都没有，看来是指望不上了。

向嘉筠放下手机，悄悄地从地上站起来，半趴在窗边。

路上仍旧一片寂静。路灯下什么人也没有，就连零星几辆汽车的摆放也和刚才一致。

他缩了回去，捡起手机接着看小说。

没看多久，残存的生物钟提醒他是时候睡觉了。困意越来越深，他不得不放下手机，揉了揉眼睛。

放下手掌时，窗外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向嘉筠警觉起身，伏在窗边。那身影不是什么丧尸，而是一个年轻女孩正在路边奔跑，一脸惊恐地流着泪，如同刚经历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

她惊惶回头看向身后，却无意间透过玻璃瞥见了向嘉筠，与他对视。

向嘉筠没料到女生这么敏锐，不自觉往后退了退，却看到对方转身朝保安室跑来。

出乎他意料的，女生没有变异迹象，也没有哭喊。只是静静地站立在窗外，紧闭着嘴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两只手放在窗上，一脸绝望又希冀地流着泪。

向嘉筠有片刻的呆滞，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此刻的情况。

这是求救吗？他该伸出援手吗？

直到他瞥见路上多出来了一辆轿车。开得很慢，歪歪扭扭，像是失控的玩具车没有方向地乱窜。

最后停在了二十米之外。

女生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车，神情更加崩溃了。

向嘉筠的手放在窗边，只需要轻轻拨开两窗之间的卡扣，就能放女生进来。

他是个容易在不该心软时心软的人。就像刚遇到贺沉时，对方装了一下柔弱，自己就打开了车锁。

而面前的女生属于更加柔弱的那类人，甚至还穿着校服。他瞟了一眼衣服上印着的校徽，A市第四高中的学生。

他看向那辆车，若是车内的人图谋不轨，自己就出去。

但汽车迟迟没有动静。反而片刻后车窗降了下来，露出一张同样穿着校服的男生面孔。正焦急地看向女孩的方向，却不敢下车上前。

向嘉筠皱起眉头，轻轻拍了拍窗户玻璃，吸引了女生的注意力，用口型问：“你需要什么？”

他重复了两遍，女生才看懂。她下意识般颤抖着双唇，无声地回答他，一次又一次。

“妈妈……妈妈死了……”

他顿时呆滞在原地。

妈妈死了。

脑海中闪过一些久远的画面，混乱的背景中自己在喃喃自语。孤独的情绪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又抛入虚空。

向嘉筠从记忆中强行抽身，额头冒出汗珠，整个人都有些冷。他看向女生，指了指远处，又问：“他是谁？”

女生浑身一震，不敢回头，眼睛垂下又抬起，“同学。”

既然是同学，为什么要如此恐惧？

他还想再问，却瞥见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出现在远处马路正中。赶紧在唇边竖起食指，示意她安静。

女生捂住自己的嘴，强行让自己保持安静，眼泪却不住地往下掉，如同她知道马路上那个东西是什么一样。

女生和她的同学是一个未知炸弹，留在这里也是个麻烦，很容易给他们招惹来其他东西。而远处的丧尸朝着这个方向蹒跚走来，也是要解决的。

向嘉筠转身，在贺沉面前蹲下，做了两秒心理建设便握住对方两肩，开始用力摇晃。

贺沉被他晃醒，睁开眼时散发出一身的戾气，像是要宰了他一般。他赶在贺沉开口之前先老实交代：“有件事情要向贺老师请示。”

指了指窗外，等着贺沉说话。

贺老师瞟了一眼窗外，有些意外，却也没什么大的反应。视线转回到他身上，语气不善问道：“是人是鬼？”

“人，”向嘉筠快速交代，“外面还有个丧尸过来了，我出去看看，可以吗？”

贺沉按了按眉心，片刻后无奈道：“我出去吧，你留在这儿。”

向嘉筠一把按住他肩膀，“我去，你接着睡。”

“你都把我叫醒了我还怎么睡？！”贺沉终于没忍住怒意，把他的手拍开，准备起身。

但向嘉筠动作更快，一个闪身打开了门，只留下一句轻声的嘱咐：“待会儿记得给我开门。”

他拄着登山锤，走到女生离两米远的地方，谨慎地打量对方。脖子上没有红斑，在这儿站了这么久只是哭，也没有其他怪异行为，基本可以排除是丧尸。

“诶，你同学在叫你。”向嘉筠说着指了指车的方向。

那个男生在看到他出来之后更为焦急了，从车里钻了出来，但又忌惮着他，只好低声地叫女生的名字。

听读音似乎姓夏。

他尝试着叫道：“夏同学？”

女孩失魂落魄的，没有反应。沟通失败，他转而对那个男生招招手。男生犹豫了片刻还是过来了，但站得很远，先一步开口：“我们没有恶意，也请你们不要插手。”

他挑了挑眉，看起来是遵纪守法的好少年。

“那个呢？也不用我插手吗？”向嘉筠把目光转向路上的丧尸。

丧尸又近了一些，但因为他们处于丧尸的视线盲区，所以暂时还没有危险。

男生神情有些不知所措，但看见女孩连连后退时还是下意识靠了过来，焦急道：“夏书雅，你冷静一点！丧尸已经不是人类了，他们没有记忆！”

女生停止后退的步伐，胡乱抹了抹脸上的眼泪，情绪似乎平静了一些，低着头看不清神色，“我很冷静。”

向嘉筠插了一句：“那就麻烦你们，要么马上离开，要么谁帮我把丧尸引过来，我好解决掉。”

他的腿不适宜运动，越少走两步就能越早完全康复。他只好让别人帮他把目标引来，就地锤了。

身后的窗户突然被打开，他转过头去，窗边出现了贺沉阴沉沉的脸，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向嘉筠立刻读懂了贺老师的神情，是在催他别磨叽了。

男生也看见了贺沉，被这人的气场镇住，立刻道：“我们现在就离开。”

说着就去拉住女生，把人带向车边。女生脸上写满不安恐惧，但又没有挣扎的迹象，似乎她抗拒的是那辆车，而不是这个人。

向嘉筠站在原地，有些犹豫要不要上前阻拦。

而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贺沉背着登山包走出来，站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问道：“想管？”

他点点头。

贺沉把手伸进他的衣兜，极其自然地摸出了一串钥匙，走向他们的车，“给你五分钟，到时间就出发。”

说完就打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室。

向嘉筠顾不上车钥匙的保管权，看着那两人，终于还是跟了上去。

或许是因为一整天只睡了不到四小时，他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脑中一直播放着女孩刚刚的绝望神情，还有那句无声的“妈妈”。

他闭了闭眼，算了，自己就管这一次。

“站住，车里有什么？”他低声叫住二人。

男生愣了愣，下意识挡住车门，“什么都没有。”

“打开。”他把声音放轻，几乎用的气声，但语气冷冷的，“丧尸马上就要过来了。”

三人站在车后，而向嘉筠刚刚瞥见丧尸已经离他们只有十米远。他必须先尽快解决这个问题，再去处理丧尸。

男生还与他僵持着，出人意料的，女生突然打开了门，在一大片血迹中拿出一根撬棍。抬头直视向嘉筠，神情依旧痛苦，但是已经不再恍惚。仿佛做出了什么决定，与一分钟之前相比脱胎换骨。

她的嗓音还带着少女的青涩：“丧尸已经不再是人了……那他们有痛觉吗？”

他忍不住皱眉，回想着之前遇见的几只丧尸，如实回答道：“不知道，大概痛感是很低的。”

女生挣脱开男生的手，从视线盲区走了出去。

丧尸的脑袋刚好转向这边，看见了一个大活人出现，如同被激活般兴奋起来。

这是一个女性丧尸，大概在四十多岁，衣着光鲜，可惜染上了大片的血迹。左臂弯曲着往后背折，导致她奔过来时姿势尤其笨拙，却增添了一丝怪诞意味。

向嘉筠握紧登山锤，目测着距离和时间，一边想叫女生退回来。

但女生定在了原地，眼睁睁看着丧尸离自己越来越近。

寻死呢这是？

他心中疑惑，正准备上前，却看见女生举起了手中撬棍，猛地砸在了丧尸头顶。

血溅开，饶是他往后躲了躲，都被溅到了鞋上。

他愣了愣，原来这位同学战斗力如此之强吗。他看向男生，夸了一句：“你同学是个好苗子。”

男生扶住脑袋，痛苦地长叹一声。

向嘉筠在疑惑中听见女孩低低呢喃了一句。

“妈妈再见。”


作者有话说：
出现了，撬棍永远的神！

第15章 别扭
贺沉在车里等到第五分钟时，另一侧的车门终于被打开。

向嘉筠带着一身夜晚的寒气坐进来，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开始絮叨：“解决好了。那个女生和我们同路，她也要去B市找她姐姐。如果你介意的话，他们也可以不跟着。我是无所谓，全听贺老师的意见。”

他哦了一声，转头看向对方，“你真的无所谓？”

向嘉筠被看得一愣，但很快缓过来，朝他笑了笑：“对啊，末日都来了，谁有心思管别人的事情。”

贺沉点点头，把钥匙插上，“行吧，听你的，让他们跟着。但我要提醒你，善良也是有后果的，尤其是现在这个世界。”

向嘉筠本来还想反驳，自己没说让他们跟着。但偏头瞥见贺老师严肃的神情，到嘴边的抗议一下子收了回去。

这句提醒也没有错，事关生存，每一个选择都会被放大，把人引向不同的结果。但他也不是谁都会帮的，这两个小孩只是一个意外。

贺沉把车开上道路中央，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那辆车跟了上来，不过开得歪歪扭扭，一会儿快一会儿慢的。

“那个男生，他不会开车吧？”后面那辆车里，把着方向盘的是一个还穿着高中校服的少年。贺沉把车速放慢了一点，但心里还是有些焦躁。一个没有驾照的高中生开车，看起来太容易发生事故了。

“对，但是他说以前了解过。”向嘉筠轻而易举地就被引导了另一个话题上，“我刚刚教了那个男生开车，他学得挺快的。”

贺沉握着方向盘，不想对此发表任何看法。夜色深沉而迷茫，他自己还在赶一条未知的路，他人的车技倒不在他的关心范围内。

但是一个刚撞到人的人去教高中生开车，最好别把小孩教坏了。

贺沉敷衍地嗯了一声，扫了一眼油表，“油只剩一半了，你在地图上留意一下前方的加油站。”

到这种时候，无论是哪里的加油站恐怕都是热门景点，但凡逃亡的人都要前去闯一闯。何况指不定有人坐山为王，早早地把加油站圈起来化为己有。

向嘉筠显然也预料到了这种情况，怔愣片刻才说：“不能等我腿再好一些吗？”

“算上休息时间，最多还有两天我们就到B市了，那里加油只会更难。”他语气平静，但话语的内容依旧锋利，“你的腿能在这两天内康复吗？”

向嘉筠整个人蔫了下去，喃喃道：“不能。”

这一路上向嘉筠都像没事人一样，从没流露过任何负面情绪。贺沉有些不习惯他垂头丧气的样子，清了清嗓子，问道：“那两个高中生，你没问他们之前经历了什么吗？”

向嘉筠把背包放到胸前，又从里面翻出了一袋饼干，对着饼干咽了咽口水。闻言眼神黯淡了片刻，答道：“刚才那女生把她妈妈杀了。”

贺沉回想了一番，了然道：“那具丧尸？”

“嗯，半路上被感染的。”向嘉筠放下饼干，“女生一开始下不去手，还是男生用撬棍把她妈撂倒的，不过没打脑袋，打到手臂上了，据说场面有点混乱。”

“所以我醒过来那会儿，那个女生在崩溃之下逃到了保安室吗？”

向嘉筠好一阵没答话，贺沉转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这人在发呆，便问道：“怎么了？”

青年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想到了一些以前的事情。”

贺沉礼貌地保持沉默。当事人不愿意开口，他作为一个半陌生人也就不问。

过了一会儿，旁边传来撕开包装的声响。向嘉筠安静地吃了一会儿东西，又抱着矿泉水瓶，像喝奶茶一样半分钟喝一口，慢慢地品了一阵。

然后才开口。

“刚才你也希望我去帮那个女生，对吧？”

贺沉正好看了眼后视镜，后面那辆车比之前开得平稳了一些。

他不动声色地装无辜，“什么？”

“别装了，你还好意思说我善良。但凡看见比你弱小的，你都想上去帮扶一把，”向嘉筠无情地揣测，“你的责任感也藏得太深了。”

他们终于回到了那条省道上，景色和之前大致相同。但开阔的道路上比之前多了一辆车，不太顺畅地跟在他们后面。

青年接着揣测：“之前在商场的时候，别以为我没看见你给了那两个学生一堆东西，还跟他们说了好多话。”

“一堆”和“好多”？贺沉回忆起那几袋饼干面包和几句话，忍不住露出不赞同的神情。

那能叫善良吗？最多只算照顾学生。况且那两个大学生只是路人，而后面这俩高中生会和他们同行很长一段路程。

贺沉冷静反驳：“我没有，是你瞎了。”

向嘉筠见他又这样，气得眼睛一闭：“我是瞎了才撞到你！我要睡觉了，天塌了也别叫我。”

他转过头看了看生气的向嘉筠，莫名觉得这人像条小狗。低沉情绪消失得飞快，即使被抢了骨头也只会无能狂怒，怒不过就回窝睡觉。

小狗突然睁开了眼睛，愤愤道：“后面两个都是未成年，你多照顾一点。”

贺沉撇开视线，看回路面。

“知道了。”

**

向嘉筠疲惫了一整天的身心终于得到放松，不同于之前那次短暂的休息，这回他畅快地睡了一觉。

醒来时还沉浸在刚才的梦里——他带着登山锤和一众穿着古装的丧尸小弟把公司给砸了。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一定是那本修仙小说看多了。

他用温热的手掌捂了捂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彻底消除了困意。不过他立刻发现了一些不对劲，车怎么停下来了？

睁眼看向一旁，驾驶座空荡荡。车钥匙也被拔下来，不知去向。

人呢？

向嘉筠下意识拿起登山锤，看向四周。天已经大亮，同昨天一样，也是晴空万里。车离开了宽阔道路，开到了一片荒地上，旁边有一栋烂尾楼，其余是什么也没有的空地。

后面那辆车也在，但是没有人在里面。

他扯开安全带，拄着登山锤下车找人。刚走进烂尾楼，就看见三个人围成圈坐在地上，相对无言，都在沉默地吃着东西。

这三个人，也不留个言贴张纸条，他还以为他们都被丧尸叼走了。

向嘉筠最先看向一脸冷漠的贺沉，秉持着原则摊手道：“钥匙还给我。”

昨晚不告而取，从他兜里把钥匙掏走，这件事他就不计较了。但原则还是要遵守的，拿着车钥匙他才能更安心的抱大腿，至少他还出了一辆车和一些力。

出乎他意料，贺沉什么也没说，从兜里掏出钥匙直接扔给他。他手忙脚乱接住，还没来得及放进衣兜，就听见贺老师一贯冷嘲的声音：“你无不无聊啊。”

他走过去，在贺沉旁边挤着坐下，“你管我。”

夏书雅和她同学正在吃东西，十分安静。但和低着头神色落寞的夏书雅比起来，旁边那个男生情绪轻松了许多，正偷偷拿眼睛瞟他们。

“同学，”向嘉筠逮他个正着，“还没问你的名字。”

“刘曜，日字旁一个翟。”男生长得挺拔阳光，一头利落寸发，说完就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吃的，两颊鼓鼓囊囊。

挺好，看起来比较缺心眼，应该和自己能处得来。

向嘉筠在心里下了定论，脸上也带了些友善的笑容，“夏书雅去找她姐姐，那你呢？”

刘曜眼神躲闪，声音也轻了些许，“我陪她。”

他在心里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八卦地看向贺沉，企图和他寻找共鸣。不料撞进一双冷静的眼神，还被无情地盯了一会儿。

“你看我干什么？”

向嘉筠微笑着从贺沉手里抢过一袋压缩饼干，友好地说：“我看你像个木头。”

贺沉忍了又忍，才从登山包里重新拿出一袋饼干。

周遭安静下来，气氛变得再次僵化。向嘉筠冷不丁开口：“夏书雅。”

女生倏然抬头，迷茫地看过来。眼圈仍然是红的，整个人很是憔悴。刘曜也立刻看向向嘉筠，似乎有些害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但他只是诚恳地说了一句：“你还有多余的撬棍吗？”

夏书雅愣了愣，松了一口气，随即答道：“没有了，只有两根。”

刘曜配合地从身后拿出一根撬棍来，“一人一个。”

向嘉筠失望地点点头。原本还想用物资去换的，那根撬棍看起来比登山锤还好使一些。昨天送给贺老师的砸肉锤今天还放在原位，看起来根本没被动过。

“收集那么多武器做什么，你要全挂身上给丧尸炫耀吗？”贺沉的声音冷冷传来。

他被骂得猝不及防，反应过来之后才觉得有些不对劲：“贺老师，怎么一觉醒来你火气这么大？是我昨天晚上说梦话的时候骂了你吗？”

贺沉顿了顿，反问道：“我有吗？”

刘曜同学从食物上抬起头，肯定道：“你有。”

向嘉筠心情愉悦些许，终于有人陪他体验贺老师的古怪脾气了。他从贺沉身边拿起一瓶没开过的水，扔给对方，“算我账上，送你的见面礼。”

贺沉从超市库房搬出来的那两箱水，他们之前商量过，一人一半。

刘曜笑得青春阳光，大声道：“谢谢向哥！”

贺沉从地上站了起来，一句话没说就出去了。

少年担忧地看了看，“贺哥怎么了？”

“没事，他比较喜欢一个人待着。”向嘉筠撕开饼干包装，随口问道，“你们有物资吗？”

刚刚他扔水过去，虽然刘曜看起来很高兴，却也不是绝处逢生的喜悦，应该是拥有不少物资的。

“有，但是水很少。”经过昨晚，这对少男少女对他建立了一些信任，刘曜轻轻松松就交代了。

“那你们旁边那几瓶水是什么？”向嘉筠抬了抬下巴，指向少年脚边一小堆没开过的矿泉水。

“是我们跟贺哥换来的，用的汽油。”夏书雅突然开口，似乎怕他误会，“贺哥同意用他的水换一些油。”

向嘉筠嘴边的笑僵住，转头看向外面，贺沉正站在车门旁边，倚着车身一动不动地发着呆。

“昨天下午我们路过一家加油站，装了一些散油……所以如果你们还需要的话，我们还可以换。”

女孩试探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但他充耳未闻。

贺沉垂眼看着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想得入神，向嘉筠这般赤裸裸的目光都没能让他察觉。

向嘉筠把头转回来，回答夏书雅：“以后再说吧。”

怪不得贺沉刚刚一言不发就出去了，应该是被他随意送水的行为给气走的。今非昔比，昨天在商场内给那两个大学生送水，是因为还没了解到末日的残酷，但今天就不一样了，做人不能太慷慨。就像贺沉说过的，善良也有后果。

贺沉用自己的份额换来汽油，他却随意赠送珍贵的水资源，确实有些过分。

他低头看向地面，贺沉为什么不直接提出来斥责他一顿呢？这个人……好像有点别扭。


作者有话说：
别扭得治。

另外，现实生活中没有驾照还是不要开车orz

这章修了一点，剧情没变，只是改了一下行文表达

第16章 靠近B市
一行人回到车上。向嘉筠在贺沉旁边坐好，装作不经意地看了眼油表。油箱比之前满了一些，但很显然，贺沉从头到尾都不想把换油的事主动告诉他。

确实很符合对方做好事不留名的性格。

半晌后向嘉筠才开口：“贺老师，我都知道了，我分你两瓶水吧。”

“不用，”贺沉拒绝地干脆利落，“你还是给他们多送几瓶吧。”

他被噎得说不出话，已经伸进包里的手都顿住了，有些疑惑茫然。

该怎么哄一个大男人啊，直接道歉有用吗？

向嘉筠思忖片刻，诚恳道：“我刚刚仔细想了一下你昨天晚上说过的话，总结出一个道理。”

“不必了，没什么道理。”

贺沉打断他的思考，自顾自地把车开出这片荒地，驶上宽阔道路。

“我是不想去加油站浪费时间。”贺沉给他解释，声音低低的，“你本来就没有去B市的必要，不过是为了找个队友而已。况且这是你的车，没道理再叫你用自己的资源去换油。你自己的东西，爱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我确实管不着。”

这样细致地一解释，两人间建立起来的熟悉就顷刻生分了。若说前两天他们已经成为了末日里相互扶持的队友，此刻又因为这句话退回到陌生人的起点。

贺沉安静地等待着向嘉筠的回应，可能会生气吧。第一面就敢用刀架在他脖子上的人，这回可能把他踹下车也说不定。

向嘉筠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动静，反应迟钝地哦了一声，又陷入了安静之中。

贺沉把着方向盘的手越握越紧，视线专注盯着前方道路，但思绪却在沉默中乱成了一个线团。

过了好一会儿，旁边那个他一直没动过的砸肉锤被收走了，副驾传来出乎意料的平静嗓音：“看来你不需要这个武器了，光凭这张嘴就能把丧尸气退。”

贺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难得语结：“你……”

“我什么？”向嘉筠把砸肉锤收回包里，唰的一声拉上拉链，“我本来还想先道歉再感谢，遇到一个好队友实在难得，为了不让队伍冒险甘愿牺牲个人利益。”

抱着包沉默片刻，又冒出一句：“气死我了，怪不得彭飞天天骂你。”

贺沉也皱起了眉，“彭飞怎么骂我的？”

向嘉筠没料到他接了这句话，冷笑一声，把头转向车窗那边说：“忘了，在我们改进沟通方式之前最好先别说话，贺先生。”

窗外春日阳光正灿烂，照在路边残废冒烟的车上都透着一股生机活力。

但向嘉筠身边偏偏坐着一个不太说人话的活人。

他听了那段堪称断绝队友关系的宣言，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产生哪种情绪。

回味片刻后心里才冒出密密麻麻的失望，他还以为他们已经算是朋友了，却被告知自己只是个陌生人。

一分钟前向嘉筠还在内疚反省，要是自己腿没伤就好了，路上也不必多经历一些曲折。但贺沉这番话理性到冷酷无情，把他的一腔热情浇得只剩一缕青烟。

他确信贺沉这人没传言中那么傻逼，但沟通不畅真是破坏了末日体验。

**

一行人离B市越来越近，周遭的坏境比起他们离开时的A市要糟糕许多。

路上报废的车辆渐渐多了起来，车里不再是空的，向嘉筠经常能看见被困在里面的身影。是死人还是丧尸无从定论，却都有着一个共同点，车内布满血迹。

偶尔会遇到活人，胸膛起伏，但极其衰弱。向嘉筠坐在车上，视线略过，来不及仔细观察就又彻底离远了。

转头看向贺沉时，发现对方只是在专注开着车。自上午他们吵架之后，极端的沉默在车内蔓延，仿佛一潭静水逐渐结冰。

两人大半天都没说话，但除此之外一切如常。甚至中途还停了下来，一起吃了午饭。

向嘉筠坚决执行着自己的要求，在可以顺畅沟通之前，他们最好还是保持安静以维系内部和平。

但天色渐晚，他们需要在彻底天黑前找到过夜的地方。

目前为止，通往B市的路程他们已经走了一大半，来到了B市城郊。

周遭空旷，大多数的建筑都是低矮民房，且门窗紧闭，不知里面有没有人，也无法轻易闯入。

他们跟着地图开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附近一个还没建成的楼盘。但路过施工现场时贺沉却拐了个弯，将车停在售楼部的旁边。

又是一轮夕阳挂在天边，但不同于昨天，两人脸上都没有笑意。贺沉拿起登山包，视线看着前方，却对向嘉筠说：“带上背包和武器，先去检查里面。”

这是贺沉大半天以来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向嘉筠条件反射般答了声好，声音由于长时间没说话而略微沙哑。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回答了，赶紧抬头看向对方，然而贺老师根本没有任何反应。

贺沉先下了车，他坐在原地怔愣片刻，才背上包赶紧跟上。

怎么感觉心脏那里闷闷的，有点不爽。

他站在地面，活动了一番自己的腿，痛感已经比昨天减轻很多，再静养几日说不定就能康复了。

看向后面，刘曜的停车技术也有长进，端端正正停在他们旁边。这对少男少女拿着撬棍下车，背着上学用的双肩包，但里面的书应该都换成了末日里需要的物资。

向嘉筠见人到齐了，转头打量了一番这个售楼部。

建筑一共有两层，其中一部分面积挑高作大厅，三面都是玻璃幕墙，从外面看一览无遗。里面修了二楼，看起来像办公室，用实心的墙砌成，应该比较安全。

建筑内没有灯光，幸好在夕阳光线的照射下，他还能看清内部情况。不过夕阳短暂，自然光消失得很快，他们进去检查的时间不多了。

贺沉停下来，看向后面两个未成年，“你们先在门口守着，等我们检查完再进来。”

两个人顿住步伐，对视一眼后点点头。

“机灵点。”

贺老师交代完就进去了，虽然话里提到了“我们”且语气笃定，但没提前和他商量过，仿佛知道他会跟上一样。

向嘉筠心里的不爽拐了个弯，让他又有些开心。

他们应该还算是队友吧。

他抿了抿唇，拄着登山杖跟上。

售楼部的门完全敞开，一楼干干净净，一切布置都保持着末日前的样子，没看出半点混乱的痕迹。

抬眼看向二楼，办公室的门紧紧闭着。

向嘉筠想上去探路，下意识看向贺沉寻求意见，却发现对方也看向了自己。

他张了张嘴，愣了片刻后轻声说：“上去？”

贺沉点点头，先一步走在他之前。

他赶紧扯住对方的衣角，“先等等。”

然后取下背包，从里面掏出早上收回的武器。

砸肉锤的棱角被磨尖，细细的把手处也包裹了一层泡沫，变得更好握持。这是向嘉筠今天中午趁贺沉下车休息时改造的。

送出去的礼物是不能收回的，这是他的固执观念，早上那会把砸肉锤拿回来也只是由于一时生气。

向嘉筠在路上想了想，贺老师一直没碰过这个武器，或许是因为这份礼物还不够好。

“给你，试试顺手吗？”

贺沉顿住身形，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接过，垂着双眼说了一句：“谢谢。”

向嘉筠眼神乱瞟，被突如其来的正常道谢弄得不知所措。

“不……不客气。”

不过他也在心里庆幸，这才是正常有效的沟通嘛，他宣布单方面和解了。

向嘉筠跟着贺沉的步伐，拄着登山杖走上楼梯。对方似乎刻意放慢了步伐，让他能够跟上。

他们站上二楼，这里一共有三个房间，每个房间都有一扇紧闭的实木门。像是抽奖游戏摆在了他们面前，三选一，随机选出一个没有丧尸的幸运房间。但也有可能的是，三个房间都藏着“惊喜”。

贺沉突然转过身问他：“你要在这儿等着，还是跟我进去看看？”

真好，都会询问他的意愿了。

向嘉筠眼神依旧不知道该落到何方，却果断回答道：“跟你进去。”

贺沉也没反对，只嘱咐道：“发现不对记得跑快点。”

他点点头，“放心，我腿没昨天那么痛了。”

这倒是实话。跑路应该不成问题，如果要打丧尸的话他也可以比之前发挥得更好。

贺沉没说什么，只是回身把掌心贴在了中间那扇门的把手上。停顿片刻，然后往下一压。

门缓缓打开，夕阳透过落地玻璃，又经过门口的缝隙，直直照在向嘉筠脸上。

眼睛被强烈光线晃了一瞬，不由得闭上。然而前方却突然传来两声怪异吼叫。

两个丧尸，开出超级幸运房了。

再睁眼时，贺沉已经如离弦之箭般冲了上去，正面迎接一个男性丧尸的攻击。那柄被他打磨过的钢锤映出夕阳红光，转瞬落在了丧尸脑袋上，溅出的血液飞至半空，和窗外的太阳融合在一起。

向嘉筠甚至还没来得及呼吸，一个丧尸就已经被锤得连连后退，倒在了柜子边。

剩下的一个丧尸借着贺沉没空理他的优势，扑了上来。

但向嘉筠早早锁定了他，冲到门边抬腿就是一脚，从贺沉与门的缝隙中把丧尸踹出了两米远。

“别动我来！”口中不忘提醒，让贺沉给自己留个人头。

硬生生从贺老师身边挤了过去，举起登山锤准备补刀。

但丧尸没被伤到要害，下半身还贴着地面，上半身直挺挺地就抬了起来，对着向嘉筠的大腿张开血盆大口。

钢锤先一步落到了丧尸头上。嘴还没碰到衣服，就被砸得脱臼。

第一锤打落下颔骨，第二锤直接落到天灵盖。

瞬息之间丧尸就不复威武。不过生命力实在过于顽强，倒在血泊中不住抽动，迟迟没有彻底死去。

向嘉筠看了一会儿这具丧尸的挣扎，有些不舒服地撇过头，却对上了贺沉的目光，冷静但平和。

他一身狠劲还没散去，神情突然空白，试探问道：“怎么了？”

贺沉从兜里掏出一包卫生纸，扯出一张递了过来。这个动作在末日显得尤其奢侈，但被贺沉做得顺理成章。

“擦擦脸上的血。”

向嘉筠愣愣接过来，刚擦了擦脸颊，就听见贺沉低声说了一句：

“做得很好。”


作者有话说：
车头吵架车尾合

这章也修了一点，同样不影响剧情，只是改了改贺沉和向嘉筠的互动

第17章 和解
向嘉筠一瞬间回到了学生时代。

他最后一次被这样表扬已经是三四年前了，上课时突然被老教授叫起来回答问题，内心慌乱地编出一段答案之后，得到了一句礼貌的夸赞——“答得很好”。

自己在那个时候是受之有愧的。

现在也一样受宠若惊。但除此之外，心里某个角落似乎被瞬间点亮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压制不住心里的雀跃。

“其实我之前认识你。”这句话不受控制地从他嘴里冒了出来。

贺沉有些不明白地看着他，“当然啊，你陪彭飞来过好几次办公室。”

向嘉筠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连忙低下头，看向地上仍在抽搐的丧尸，生硬地转移话题：“要不要再补一锤啊？”

他没得到回答，贺老师勾住他的后领，把他轻轻地拉到自己身后。向嘉筠愣愣看着贺沉举起钢锤，在丧尸头上狠狠砸了一下，同时侧头避开了血液。

生命力再顽强的丧尸也承受不起这一击，彻底失去了动静。

贺沉蹲下去，用丧尸衣服上干净的一角擦拭着钢锤上的血污，抬头问他：“腿痛吗？”

向嘉筠站在原地，闻言摇摇头。

他刚刚用右腿踹的，左腿没什么感觉，倒是觉得脑子晕晕乎乎，好像出了问题。

“不痛就好。”贺沉站起身，去检查另一具丧尸了。

向嘉筠这才想起来楼下还有两个未成年在等着，他跟贺老师打了个招呼，准备下楼去叫人。

但还没走到房间门口，就听见了一些怪异的声响。

**

夏书雅在楼下来回踱步。

数不清第几次抬头看向二楼之后，一旁的刘曜终于忍不住叫住了她：“夏书雅，他们看起来很强，应该不会有事的。”

女生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低声道：“我只是……不想一直在这儿等着，如果能帮上忙就好了。”

二楼传来轻微的打斗声，夏书雅浑身一震，又抬头看去。

刘曜受情绪感染，也若有所思地看向二楼。少年的目光还有些稚嫩，经历了两天的逃亡，仍旧透着与生俱来的乐观。

“想帮忙的话你要主动提出来啊，”他把目光移到少女脸上，“不然我们在他们眼中只会是未成年的小屁孩。”

夏书雅倏然看向刘曜，她没料到对方会说出这样的话。虽然他们是同桌，但平日里她听得最多的还是一些无聊的闲扯。

小屁孩也会这么快长大吗？

她点点头，握紧了手中的撬棍。

转身看向晚霞时，视野里却多出来几个人形。

她屏住呼吸，来不及数清楚又多少个，就扯了扯刘曜的衣袖，拉着他往售楼部里面退，先一步止住对方的大呼小叫：“别说话，看你右边。”

刘曜莫名其妙被拉着退了两步，转过头去，突然间傻掉。一群丧尸像夜游神般，成群结队地在路上游荡，大多数都穿着灰扑扑的衣服，有几个还顶着安全帽，应该是从一旁的工地里游荡出来的。

“操，怎么这么多？”

虽然隔了百十来米，夏书雅还是下意识压低了音量：“安静点，不要把他们招惹过来。”

刘曜把她往门里又带了带，“我觉得现在安静已经晚了，刚刚他们是不是看见我们了？”

夏书雅心跳加快，后悔已经来不及，她听见了远处逐渐加快的杂乱脚步声。

“有几个丧尸啊？”她努力维持着声音不发抖。

少年在心里飞快地回忆了一遍，答道：“四到六个。”

夏书雅突然意识到什么，抬头看向男生，“你刚才注意左边了吗？”

刘曜一愣，摇摇头，“没有。”

话音刚落，左边的落地窗外就出现了一个丧尸。

几乎是在第一时间，那个丧尸就透过玻璃看见了他们。

两人纷纷往后退，下意识靠近售楼部内的楼梯。夏书雅紧紧捏着撬棒，冰冷的金属被她握得温热，或许等会儿还会溅上滚烫的血。

但出乎他们意料，那个丧尸没有再往前走，而是停在了原地，直勾勾地看向他们。

下一刻，它开始撞向玻璃。

疯狂的模样比失去理智的疯子更加恐怖，夏书雅甚至被吓得停住了后退的步伐。

她想不出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比一个只剩下食欲的人形生物更加怪异了。

手腕突然被一只大手握住。刘曜拉着她往楼梯跑，急切而小声地对她说：“那群丧尸也过来了，我们快点上去，快啊！”

夏书雅从关于母亲的回忆中抽身出来，忍住胃里的恶心，跟着刘曜跑上楼梯。

身后的撞击声持续不断，并且越来越猛烈。即使知道用作建筑外墙的玻璃没那么脆弱，但这声响还是令人心惊胆战。

那群被吸引而来的丧尸不再是游荡的速度，就在他们刚踏上楼梯台阶时，最快的脚步声已经在大门边响起。

刘曜拉着夏书雅拼命地往上跑，她用尽全力也跟不上男生的速度，到最后演变成被半拖着踉跄地往上跑去。

玻璃破碎的巨响突然响起，听方位是沙盘外面的那层玻璃。夏书雅不敢浪费宝贵的时间向下看，只能奋力地往二楼冲，与身后的脚步声嘶吼声拉开距离。

她终于看见二楼那扇打开的房门，向嘉筠站在门边握着门把手。看清他们身后的情形之后有条不紊地朝他们招手，催促道：“跑快点跑快点，要咬到你们屁股了！”

夏书雅内心五味杂陈，她明明听见最近的脚步声还在楼下。但一时管不了这么多，铆足了劲登上最后一级台阶，紧接着就被刘曜一把抄起，从腋下半抱着她，把她拖进了房间。

房门飞快关上，却控制得很轻。

然后她就听见一个更为冷静的嗓音：“往里走。”

刘曜听话地扶着她往里又走了几步，下一刻贺沉便把沙发推到了门后。

没过几秒，门上就传来了不止一个丧尸的撞击声。

撞击极为剧烈地持续了一会儿，幸而渐渐弱了下去。

贺沉给他们打手势，让他们远离门边，退到房间深处。

四个人退到房间更里面，两方各占据了一个墙角。

刘曜松开了手，和夏书雅纷纷瘫坐在地。而向嘉筠慢慢地贴着墙坐了下来，放直左腿，安置好自己之后抬头看向贺沉，用眼神问他为什么不坐下来休息。

贺沉犹豫片刻，还是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他们所在的这个房间没有落地窗，只有一扇面积不算大的窗户，还被拉上了窗帘。向嘉筠坐在窗帘旁，侧身掀开一角往外看了看。

这个方向看不见几个丧尸，却能看到即将暗下来的天色，和昏暗的道路。

他放下窗帘，回头对贺沉说出自己的发现：“路灯不亮了。”

贺沉毫不意外，却也凝重地沉默了两秒，“B市断电了。我刚刚试了试这里的开关，也没有电。”

向嘉筠也陷入了沉默。

房内一时安静下来，四个人类缩在两个角落里，第三个墙角堆着两个一动不动的丧尸。而第四个角落，也就是门外，徘徊着一群饥饿的怪物。

过了好一会儿，向嘉筠突然慌乱地拿出手机。

贺沉本来正闭目养神，察觉到他动作之后睁开眼看过来，“做什么？”

“关机节省电量，以后还要用手机来看地图呢。”

向嘉筠盯着屏幕黑下去，甚至没心情嘲笑贺沉慢半拍跟着关机的反应。

他的最后一项娱乐活动——看小说也被剥夺了。

房间内逐渐陷入黑暗，安静成为常态。

就在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环境时，身旁突然传来贺沉低沉的声音。

“要不要听睡前故事？”


作者有话说：
睡觉的时候记得把被子盖好哦，小心丧尸咬你们屁股_(:з」∠)_

第18章 睡前故事
向嘉筠转过头，隐约看见贺老师锐利的侧脸轮廓，还有那双如同黑曜石一般的眼睛。

他点点头，随后想到他们身处黑暗，又轻轻回答了一声：“要。”

向嘉筠稍稍坐直，贺沉这种一板一眼的人竟然还有讲故事的一天，他必须要洗耳恭听。

房间另一头的少男少女很是安静，隐约能听见平稳的呼吸声，可能已经睡着了。

幸好周围一片漆黑，他们看不见两个大男人靠在一起说睡前故事的样子。

贺老师的声音也放得很低，在夜色衬托下，甚至带上了本人意识不到的轻柔。

“小学的时候，我很想养一只流浪狗。它经常出现在我家周围那一片，因为打不过其他流浪狗，所以很瘦，走路也低头夹尾慢慢的。”

原来是宠物故事，贺老师也会有宠物吗？

向嘉筠静静听完这个常见的故事开头，猜测道：“但是你父母不同意你养它？”

“对，他们只是说不可以，没有告诉我原因。”贺沉说到这里顿了顿，“但我小时候就很固执，他们不允许我把狗带回去，我就偷偷地在外面喂它。”

向嘉筠想象着缩小版的贺沉，蹲在街角给一只可怜巴巴的流浪狗喂食，心中也不自觉变得柔软起来。他用肩膀撞了撞贺老师的，“你小时候一定比现在可爱多了。”

贺沉有些无奈他带歪了话题，没忍住又回了一嘴：“你肯定是一如既往地不可爱。”

向嘉筠蔫了下来，何必招惹贺老师这张嘴呢，反正他也说不过。他没反驳，反而顺着说：“我一个猛男，不需要可爱……你接着说吧。”

贺沉发出一声轻笑，在他感到窘迫之前又轻柔开口：“那条小狗一开始很戒备，不愿意靠近人类，也不吃我给的食物，甚至有几次因为害怕想要攻击我。但我还是坚持了一个月，有一天它终于愿意让我靠近，也吃下了我带来的狗粮。”

“你小时候好有耐心啊，贺老师。”向嘉筠不自觉带上一点心向往之的语气。

贺沉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更落寞了一些，“是，就是因为我太有耐心了。”

他察觉出故事的转折，转头看过去，在黑暗中胡乱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最后也不知道拍到了什么地方。

都说童年的记忆尤其重要，小时候经历的难过苦痛无法磨灭，但安慰总是有一点用的。向嘉筠想了想，说了句常用安慰句式：“已经过去好多年了。”

贺老师没回答这份安慰，继续道：“暑假我父母带我回老家，离开了几天。我走之前在老地方给他留了很多的狗粮，心想着我过两天就找借口让爸妈提前送我回来。

“但是我回去的时候它已经不见了。”

向嘉筠早有预料，低声道：“流浪狗很容易出事的，一个小学生很难保护他们。”

“它是被狗贩子抓走的，”黑暗中传出衣料摩擦的轻响，是贺沉转过身来，看向他，“它对人类没了戒备，以为谁都是来帮助他的。说不定被抓走的时候还对着狗贩子摇尾巴，被卖到餐馆之前还以为自己即将有家了。”

向嘉筠沉默半晌，他好像明白贺沉为什么要讲这个睡前故事了。

他试探着问道：“所以你之前才不想看见我随意帮助别人吗？”

他一直觉得贺沉身上有股矛盾感，明明是个很有责任心的人，却表现得拒人千里之外，现在这种矛盾也能解释了。

“不是，我只是一时生气。”贺沉今夜格外坦诚，“我为了不加重你的腿伤，选择放弃加油站，去和那两个小孩交易。但你就那么随意地扔出一瓶水，我当时很不高兴。”

向嘉筠仿佛被老师点名批评，一下子挺直了腰背，发自内心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没关系。”贺老师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今天开车的时候我想了一下，人不能因噎废食。”贺沉从回忆里走出来，语气也重回一贯的理性，“实际上任何选择带来的结果都无法预料，无论是善意还是漠然。所以不如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睡前故事突然深化成人生哲理，向嘉筠早就没了睡意，这会儿更是思考起贺老师所说的话。

他转头看了一眼另一个角落的未成年人，回头答道：“可他们不是小狗，不会期待别人把他们带回家……我也不是那个想要救助小狗的人。”

一切只是顺理成章的随手帮助，在末日里微不足道的一点善意。

向嘉筠感觉到贺沉靠得更近，低头看着自己。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就在他面前，低沉的声线响起：“我是在问，你是那只小狗吗？”

他怔愣住，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对啊，贺沉一路上都对他散发着善意。对方原本可以把他扔在半路上，开着车扬长而去。但没有，自己一路平安地走到了这里，甚至在末日里休养着腿伤。

对于贺沉来说，这已经是很难得的照顾了，但是又为什么要照顾他呢……

自己是那条小狗吗？早在末世之前他就没有家，也没有亲近的人。若是没遇见贺沉，他还会一个人继续流浪。

“我……”向嘉筠张口却说不出话，自己可以坦然承认吗？

一只温热的手摸了摸他的头顶。

“你不是那条小狗，你很聪明，不会轻易地放下戒心。”贺沉轻声笑了笑，似乎也在宽慰自己，“我对你也没那么大的影响力，不会重蹈覆辙的。”

向嘉筠整个人都僵住了。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抚摸他的头顶，亲昵地揉乱他的头发。记忆中的九岁生日，父母还在，那是他最后一次得到这种亲近触碰。

他背脊僵硬，逼迫着自己别动，别颤抖。在黑夜的掩护下，期待着那只手再多停留一会儿。

以至于旁边这人说了些什么，他已经不知道了。什么小狗亦或是什么覆辙，他都不关心。

但那只手还是离开了。

向嘉筠如梦初醒，一瞬间想起来旁边这个人是贺沉，他们才认识不过两天。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确实在颤抖。贺沉应该发现了吧，只是被人摸了摸头发，自己就能颤抖成这个样子，真的好像一条冬夜街边的流浪狗。

向嘉筠紧抿着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仍旧颤抖：“我也不是小狗……我不会期待有人把我带回家。”

什么叫自欺欺人，他自己就是。

贺沉靠回墙边，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常，“我知道，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对，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但向嘉筠抑制不住想象，在贺沉的故事里，冬夜街边的小狗变成了一个小男孩，可怜兮兮地缩成一团，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在膝盖间，谁靠近都不抬头。

但有个人在男孩面前站了很久，久到身上落满了雪。

那个人是谁呢？

“早点睡，明天就到B市了。”贺沉轻声道，“晚安。”

向嘉筠倏然回神，想象被切断，末日的黑暗将他笼罩。

他看向黑暗中的一个轮廓，闷闷回答道：“晚安。”


作者有话说：
被两个小孩和一堆丧尸围观的睡前故事。

第19章 降落
向嘉筠被一束光线吵醒。

窗帘的缝隙里落下一道日光，不偏不倚照在他脸上。

其他三个人还没醒来。那两个少男少女倒在地上，背靠背睡得正香。贺老师靠着墙，眉头皱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闭目养神。

向嘉筠慢慢站起来，扶着墙走了两步。经过一晚上的休息，左腿的痛感已经消退到可以忽略。

他心情愉悦不少，不去想昨晚乱七八糟像梦一般的事情，便又是美好的一天。

掀开窗帘查看了一番楼下情况，还是昨天那几个零零散散的丧尸在徘徊着。他又走到门边，贴着门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丧尸走路笨拙，因此脚步声也比常人沉重，向嘉筠听了两三分钟，估算出外面的情况不容乐观。

昨天那两个孩子逃上来时，他站在门边快速数了数，闯进售楼部的丧尸一共有七个，这还不包括昨晚又增加了的可能性。

向嘉筠摸到腰间的登山绳，心中有了个主意。

他回头看向窗边，却正好对上了贺沉的视线。一时间几乎心脏骤停，昨晚的情景不受控制地出现在脑中，扰得他不知该把视线放到哪里。

该说一句早安吗？

他勉强稳住心神，这才注意到对方睡眼惺忪，看向他的动作像是出于无意，一双目光不掺杂任何情绪。

向嘉筠一瞬间醒悟，他忘了贺老师有起床困难症，这会儿大概率是在放空。

自己确实想得太多了。他垂眼盖住视线，放任贺沉舒缓身心，走回窗边，自顾自撩开窗帘一角观察了好一阵子。直到衣角被人拉了拉，他才回头看去。

贺老师从自己的腕表上抬起视线，轻声道：“你去把他们叫醒，该出发了。”

向嘉筠没有立即去，而是问道：“你打算怎么出去？”

贺沉花费了一两秒才消化这个问题，慢吞吞地回答：“杀出去？”

他看着理直气壮的贺沉，一时间竟然找不出反驳的话语，只能留下一句“你先等着”，然后走到另一个角落去。

向嘉筠弯下腰，用指尖推了推刘曜，“起床了。”

男生连眼睛都没睁开，哼唧两声之后就又没动静了。

怎么一个赛一个的都是起床困难户？

他略一沉思，略微提高音量道：“你上课要迟到了！”

刘曜猛地睁眼弹坐起来，嘴里忙不迭说：“马上马上，现在六点多少分了？”

然而看清面前这人是谁之后倏然噤声，整个人松懈下来，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啊……我还以为同学叫我起床呢。”

夏书雅被吵醒，揉着眼睛坐了起来。小姑娘的手背上有一块淤青，大概是昨天被刘曜拖行时不小心撞哪儿了。

向嘉筠瞥了一眼，又看着刘曜摇摇头。这孩子越看越缺心眼，但是又透着一股正直，像是邻居家的傻孩子。

“收拾收拾，准备出发了。”

他交代完之后站起身来，但突然想到什么，又问了一句：“夏书雅，你姐姐住在B市哪个区？”

小姑娘也睡迷糊了，想了想才回答道：“就在市中心，离她公司不远……你们是不是要和我们分开了啊？”

贺沉之前和向嘉筠说过，自己父母也住在市区。

“暂时还不会。”向嘉筠安抚地笑了笑， 然而他觉得有必要把话说清楚，于是补充道，“但是你们要知道，我们不是队友，只是刚好同路。大家总要分开的，你们可以提前做好准备。”

刘曜懵懵地点头，夏书雅却低头没作回答。

向嘉筠言尽于此，转身去找贺老师。

贺沉已经醒好神，站起来活动睡了一晚的僵硬身体。见他回来，给了他一个平静的眼神，“和他们说清楚了？”

他点点头。

贺沉捡起地上的登山包，“走吧，先把沙发挪开。门后面估计数量不少，我开路，你殿后。”

向嘉筠拉住雷厉风行的贺沉，“等一下，我有别的办法。”

“什么？”贺老师有些意外。

他取下腰间的登山绳，又给另一端登山锤解绑，“窗户这边丧尸数量少一些，而且场地开阔方便速战速决。”

贺沉一愣，像是很新奇一般接过登山绳，喃喃了一句：“还挺聪明。”

向嘉筠见对方同意了这个提议，便更加积极地凑过去，滔滔不绝：“这登山绳够长，连绳结也不用打，找根棍子，把绳叠成双股挂在上面，下去之后方便回收。”

贺沉听着他提建议提个没完，也没不耐烦，只是任他像个跟班一样跟在后面，自己则到处翻找。

最后把视线锁定在了办公椅上。

他立即要动手拆解，却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已经闭嘴的向嘉筠，夸了一句：“想法很好……过来帮个忙。”

两人合力把办公椅拆了，好好的椅子变成了散落一地的零部件。贺沉只拿走了海星形状的椅脚底盘，竖着放在窗边，将登山绳挂在上面，系了一个向嘉筠看不懂的活结。

“应该够结实。”贺沉试了试，转头对三人道，“开窗之后我先下去，刘曜第二，夏书雅第三，向嘉筠殿后。我和刘曜下去之后把车开过来，所有人速度尽量快点，底下的丧尸一旦发出声响会把其他丧尸吸引过来。”

夏书雅和刘曜已经知道他们的计划，等在了窗边，闻言点点头。但小姑娘还是没忍住对他们说：“我可以第一个下去，我学过攀岩。”

贺沉看了她一眼，“谢谢，但是不用了，我也学过。而且底下一群丧尸等着我们主动投喂，你和刘曜没什么经验，还是我先来。”

刘曜扯了扯女生的袖子，低声道：“夏书雅，危险。”

向嘉筠在一旁咽下自告奋勇的话。算了，他没学过攀岩，这次确实没有话语权，下次一定冲在前面英雄一回。

贺沉捏住窗帘一角，回头问他们：“都准备好了？”

下一秒，窗帘被唰地拉开。阳光透过玻璃照射进来，填满了整个房间。

贺沉打开窗户，抛下登山绳，干脆利落地跨出窗外。似乎毫无顾虑一般，双手握住登山绳，两脚蹬向外墙墙面，往楼下降落。

向嘉筠守在窗边，看着贺沉有条不紊的身影。这人蹬了两次墙面就降落到了一米多高处，然后双手一松跳到地面，同时掏出腰间的钢锤，反手就给冲上来的丧尸送了重重一锤。

向嘉筠一把薅住旁边的刘曜，把他往窗外塞，一边语速极快地低声催促：“抓稳了啊，这会儿恐高也没用了，学着你贺哥的样子快点下去，那群丧尸要把他围起来了。”

刘曜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赶鸭子上架，抓住登山绳跨到窗外，索性眼睛一闭就往下滑。然后一个没抓稳，在半米高的时候脱手，摔了个屁股墩。

他简直不忍直视，一见着刘曜松了手，就转头催起了夏书雅，“快快快，你是专业人士，我相信你。带好撬棍啊，下去帮帮贺老师。”

小姑娘根本不需要他催，话还没听完就翻身降落下去，瞬息间就没了身影。

向嘉筠探头看向楼下，四个丧尸已经被解决了俩，贺沉率先突出重围跑去开车了。

夏书雅甫一落地就举起撬棍，拿出了那晚的狠劲，眨眼间就敲趴下一个成年男性丧尸。刘曜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也跟着贺沉跑去开车。

轮到向嘉筠自己了。他抓住登山绳翻出窗外，心里没什么恐惧感，却莫名想着贺老师方才义无反顾的身影。

然而刚想了片刻，身体就落到了地面。他倏然回神，扯住登山绳的单边，用力一拉，整条绳子都被他扯了下来。

抱起一捆绳子转身时，他听见了汽车引擎声。贺沉已经把车开了过来，速度极其狂野，然后潇洒地来了个漂移，停在向嘉筠面前，扬了他一脸的灰。

“快上车，夏书雅你也一起。”

向嘉筠抱着登山绳冲向副驾，余光里瞥见小姑娘灵巧地躲开最后一个丧尸的攻击，朝后座跑了过来。

两人几乎同时上车，关上车门。

贺沉提前起步，此刻猛地加速，把闻声而来的一群丧尸甩在了身后。

向嘉筠禁不住咳嗽两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控诉道：“贺老师，你这是恶意报复。”

贺沉还没回嘴，后座突然传来小姑娘的声音，“报复什么？”

“我把他撞了。”

“他把我撞了。”

两人异口同声。

向嘉筠和贺沉对视一眼，略微尴尬。

夏书雅一时震撼，半晌只挤出一句：“成年人的末日情趣。”

向嘉筠没听清，“你说什么？”

女生摇摇头，向嘉筠只好看向贺沉，又问了一遍：“她刚才说的什么？”

贺老师罕见地神色僵硬，甚至躲避着他的目光，清了清嗓子答道：“她说……幼稚的把戏。”

他不认可地皱眉：“你是不是骗我，我明明听到的好多个字。”

“你聋了。”贺沉的语气万分笃定。

“你又咒我？你就不怕我把你毒哑了？”向嘉筠扳回一城。

夏书雅实在受不了，从后座伸出一只手，隔在他们中间，“两位大哥，在前面把我放下来吧，我坐自己的车。”

贺沉总算没回嘴，结束了这场幼稚的骂战，停车让夏书雅回到了后面那辆车上。

向嘉筠心里痒痒的，疯狂想知道刚才夏书雅说了什么，但又不想再开口问贺沉，那样自己可就输了。

他从背包里掏出折叠后短短一根的登山杖，猛地展开，动静大得像是要去打架。

贺沉总算看了他一眼，神色不再像刚那样僵硬，突然喊了他一声：“向嘉筠。”

他闷闷答道：“干什么？”

“等到了B市……”贺沉顿了顿。

向嘉筠主动接上这半句话，“我们就分道扬镳？”

贺沉突然转头看了他一眼，皱着眉，“你想得美。”


作者有话说：
夏书雅请求离开小学生吵架现场

第20章 到达B市
向嘉筠有点被吓住。这句话浑像辅导员上身，仿佛是听见了学生提出违纪请求，辅导员下意识严令禁止，顺便还要嘲讽一句——“你想得美”。

但自己哪里违纪了？不就说了一句分道扬镳吗？

贺老师说完之后自己都愣了愣，转头回去看向路面，补充道：“腿好了就想甩开队友了？我徒步闯B市，你一个人开着车跑路吗？”

向嘉筠有点跟不上贺沉的脑回路。往常只会是别人跟不上他的想法，这还是头一次他觉得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什么。

不然贺沉为什么变脸这么快？刚才还辅导员上身，这会儿又装可怜了。

他有些想不通，索性从背包里翻出口粮填饱肚子。

过了一会儿贺沉突然开口：“你怎么不回答我，你有礼貌吗？”

向嘉筠靠着椅背，吃饱喝足准备睡觉，闻言答道：“我怕我一开口就会忍不住骂你。”

车内突然沉默。

片刻后，得不到回应的向嘉筠开始闭目养神：“B市估计有点危险，我先提前睡一觉。”

贺沉冷冷开口：“你腿不是快好了吗，怎么不来开车？”

向嘉筠猛地睁眼，半晌恍然大悟，发出了一声拖长的“啊”。

“别说你已经忘了，”贺沉咬了咬后槽牙，“你真把我当司机了？”

他是真的忘了。

有些习惯养成起来根本不需要二十一天，短短两三天他就习惯了贺沉的存在，和与之相关的一系列事情。

向嘉筠心虚不已，赶紧从自己背包里掏出一包饼干，撕开包装递到贺沉面前，“贺老师，您还没吃早饭吧。”

贺沉都不稀得给他眼神，认真看着路，“我哪儿来的手吃东西。”

他十分上道，拿出一片饼干喂到贺沉嘴边，态度十分诚恳。

在他手伸过去的时候，贺沉又僵硬起来。向嘉筠觉得奇怪，他之前就注意到了，贺沉似乎很抗拒自己的靠近。

他正要问，贺沉却低下头，叼住了那块饼干。

嘴唇明明没有触碰到他的指尖，却突然间像触电一般，刺得他赶紧收回了手。

奇怪，这都四月了，还有静电吗。而且那感觉也不像是触电啊，反而痒痒的……

贺沉疑惑地看向他，却又像抓住了他什么把柄一般。吃完那一块饼干之后，开口说的却是：“水。”

他迟钝地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翻出一瓶没开过的水，拧开瓶盖然后举到贺沉嘴边。

贺沉这次没要他喂，抬起一只手拿了过来，仰头灌了两口递回去。

“谢了。”

向嘉筠愣愣接过来，把瓶盖重新拧上。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他倏然抬头，捉住了贺沉嘴角没掩盖彻底的笑意。

他本就处于困惑中，这下心情更加郁闷了，问道：“你在嘲笑我吗，贺老师？”

“没有啊，”贺沉的声音里甚至还带着笑意，“你耳背。”

向嘉筠无力再跟这人吵架，悻悻然抱住自己的背包，身高腿长却缩在座椅上，闷闷道：“你开累了说一声，我换你。”

他隐约听见贺老师喃喃了一句“又睡”，也没睁眼，靠着椅背渐渐地陷入梦乡。

**

等他醒来时，第一个念头是觉得他们的速度好像慢下来不少。

睁开眼，宽阔的道路上堵塞着不少破损车辆，他们在糟糕的路况上见缝插针一般穿行。

“醒了？”贺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特意放得很轻，“B市欢迎你。”

向嘉筠揉揉眼睛，“我们在B市的哪个地方啊？”

“三环外。”

他彻底看清了周围情况，这些车全都是出城的方向，有不少首尾相撞，车祸情况惨烈。

毕竟是丧尸潮首先爆发的地方，没有预兆和提示。不像A市，提前得知这一消息的人们总有方法暂时躲避，路上的伤亡不会太惨重。

他们逆着车流方向，有些吃力。

“不对，丧尸呢？”向嘉筠发现了，除了车内被困住的，他竟然只在路上看见偶尔两具丧尸。

“不知道，”贺沉的语气透着沉重，“而且这里太安静了。”

一提醒，向嘉筠也察觉了出来。

前两天的路上虽然也安静，但他们毕竟行驶在郊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本来就是人烟稀少的地方，安静也不足为奇。

但此刻他们已经迈入了城市的边缘，两侧也不再是荒地和农田，而是越发高耸的建筑，和越发繁华的街区。

这里没有一丝人类和丧尸的动静。城市陷入彻底的寂静，露出了以前从未对人类展示过的一面。

向嘉筠知道，绝对的寂静容易使人陷入恐慌。即使他没体会到这种恐慌，还是看向了贺沉，想安慰但找不出话语，只好开门见山问道：“你家在哪里啊？”

“还是三环，不过在北边，我们得绕过去。”贺沉看起来没什么情绪变化，但语气的焦虑还是出卖了他，“B市爆发得早，希望他们都还没来得及去上班。”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拥有父母的人，沉默了半天只想到一句被滥用的话：“他们会没事的。”

“谢谢，”贺沉接受了他的安慰，低声道，“先找个地方停车，去问问刘曜他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他们在一条车相对少一些的路边停下，向嘉筠正准备开门，就被叫住了。

“我去吧。”

贺沉解开安全带，下车前看了眼周围，确认没有危险才打开车门。

刘曜降下车窗，看神情已经猜出贺沉会说什么了。

贺沉走到车窗边，越过刘曜对夏书雅说：“市区到了。”

夏书雅握着撬棍，点点头。

他在这两个未成年脸上扫了扫，最终还是没忍住，嘱咐了两句：“市区危险，你们万事多长个心眼。”

经过这两天，他们比最初见面时成熟许多，至少刘曜已经学会了开车，夏书雅的战斗力看起来也足够自保。

两个小孩点点头，刘曜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贺沉不惯着，直接道：“有事就说。”

少年一脸纠结：“我们能组队吗？游戏里不是也这样吗，组队的生存率会高很多，人多力量大嘛……”

刘曜似乎是怕他拒绝，叽里呱啦讲个不停。

贺沉静静地听他讲完，然后果断道：“不行。”

“为什么？”

连一旁看起来对组队提议不感兴趣的夏书雅也一脸疑惑，这未免拒绝得太干脆了。

贺沉抬头又巡视了一次周遭安全，这才低头说：“两个人够了，再加人进来只会增添矛盾。”

有向嘉筠跟着他就足够了。

他是一个很难与别人同行的人，难得遇上向嘉筠，他不想花时间再一次了解其他陌生人。

刘曜并不明白这句话，明明他们一路上和谐共处，友好无比，哪儿来的矛盾。

倒是夏书雅偷偷扯了扯少年的袖子，对贺沉道：“其实昨天晚上你们的对话我都听见了。”

贺沉毫不惊讶地挑眉，“所以呢？”

“我不是故意偷听的，实在是你们不避讳……”夏书雅被他的坦然弄得有些窘迫，抱歉地笑了笑，“总之我想说的是，你和向哥都是很善良的人，谢谢你们这两天的照顾，祝你们顺利。”

贺沉没料到小姑娘会说这些，又是一个和向嘉筠一样坦诚的人。他垂眼遮去目光中的不自在，再抬眼时冲他们点了点头，“我会把这话带给向嘉筠的。”

刘曜见提议被拒绝，也没太失望，自来熟地拍了拍贺沉的手臂，“贺哥再见。”

他见事情谈好，转身离开。

但没走几步，就听到少年热情洋溢地说了一声：“别再和向哥吵架啦！”

贺沉脚步顿了顿。

刘曜这小子从哪儿学的，不关心自己的安危，反倒多管闲事。

他走回车旁，一打开车门就看见了向嘉筠关切的眼神。

眼睛亮亮的，直看到他心里去。

他稳了稳心神，认命般想道，刘曜那句话大概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吧。

“他们要离开吗？”向嘉筠迫不及待问道。

“对，”贺沉不忘系上安全带，“他们让我带句话，说你很善良，谢谢你。”

向嘉筠耳朵突然红了，往后缩了缩，连说话也有些结巴：“啊……举手之劳嘛，也没帮他们多少，有……有什么可谢的。”

他第一次看见这人不好意思，压抑不住内心蓬勃的好奇心。很想凑上去逗逗对方，说自己也感谢他，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但身处家乡，让他的好奇心也变得微小起来。

他还有事情要做。

B市对他而言，像是刻在脑海中，再熟悉不过。与刘曜、夏书雅分开之后，贺沉把车开上了一条较为偏僻的路。

他余光瞥见向嘉筠耳垂上的浓艳血色已经褪去，这才开口道：“不害怕吗？”

毕竟他们进入了丧尸的起源之地。

“我对害怕这种情绪比较粗神经，”向嘉筠坦然地说，同时透过车窗观察着外面，“但我的预感一向比较灵验。”

“是吗？”贺沉半信半疑，“那你现在有什么预感？”

向嘉筠犹豫片刻才说：“别骂我乌鸦嘴啊……我预感前面有危险。”


作者有话说：
贺某人逐渐沦陷

第21章 围追
向嘉筠感觉到自己说出这句话之后，车内的气氛都变得凝滞起来。

贺沉一半生气一半无奈地说：“但愿你这张嘴没开过光。”

他尴尬地笑了两声，重新看向窗外。

大街上安静得过头，透出一种深深的违和感。

刚才他看见的那两个丧尸行动迟缓，即使听见汽车声响也没有穷追不舍。造成两个城市的丧尸攻击性差异的，也不太可能是因为风土人情，一定还有其他原因。

例子太少，他还想不出其中线索。

他们拐进了一条较为狭窄的单行道，两侧是有一定年头的楼房，一楼是商户，二楼往上是老式住宅。

街道两侧树木高大，新长出来的嫩绿树叶已经成了一大片绿荫，将阳光遮去不少。

路上停放的车辆很少，贺沉提了些速。

“你说，”向嘉筠试想道，“丧尸这个群体还会继续进化吗？”

贺沉想到他在一路上遇到的各种丧尸，放慢语速说：“可能会吧。那天早上有个学生在变异之前甚至还来了一趟办公室，但刘曜跟我说过，夏书雅母亲被感染之后很快就神志不清了，大概半小时不到彻底变异。”

“变异时间在缩短，”向嘉筠想了想，专注地盯着贺老师，“或许也是好事。潜伏期变短，我们也能更快分辨出哪些人已经被感染。”

“你说的也有……”

贺沉话音戛然而止。

随着前方一声撞击的闷响，汽车突然急刹。向嘉筠整个人往前坠去，幸而系了安全带，被拉了回来。

他背脊刚撞上座椅，就听见贺沉压低了声音说：“好像撞到丧尸了。”

向嘉筠方才一直看着贺沉，没注意到前方。但他刚才根本没听见丧尸独有的吼叫，哪里跑出来的丧尸？

贺沉转动方向盘，把车往后倒。向嘉筠看向车辆前方，地面上的人影展现在他眼前。

是个小孩子。

七八岁大，梳着马尾辫，穿着可爱的白裙子。

地上晕开了一滩血，但那个小孩仍在动弹，挣扎了片刻，从地上爬了起来。没有表情，眼神也涣散。

她的一只手臂黏在了地面，起身时上臂与小臂一扯，剩下那点皮肉彻底断掉了。

贺沉往后倒了一段车，接着打算从她身边开过去。

向嘉筠看得有点难受，视线忍不住一直放在小女孩身上。

但突然间，他好像发现了什么，拍了拍贺老师的手臂，“她脖子上没红斑！”

小孩看起来和其他丧尸别无二致，但脖子上看不见任何一个红点。而且眼神扫到他们之后也只是呲了呲牙，没有多大的波动，似乎并不很想攻击他们。

“这里的丧尸有问题。”贺沉撂下这句话，分神看向小女孩，但不忘加速从她旁边冲过。

他们往前方路口开去，但视野里突然多了一些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涌来。

方才还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出现了成群的丧尸，从建筑内走出，来到街边。

他们的汽车变成了丧尸眼中唯一的活物。

向嘉筠赶紧回头看了看车后，也是相同的情景。这条街上的丧尸加起来至少也有二十个。

原来之前街道上空空荡荡，是因为丧尸都躲在了建筑里面。

他听见贺沉愤愤开口：“一定是刚刚的撞击声吸引来的。坐好，我们冲出去。”

丧尸如同早起晨练，这会儿只是纷纷走了出来，暂时观察，还没有开始攻击。但形式已经很不乐观，向嘉筠甚至能预见半分钟之后这条街道上的惨状……或许不止这条街。

他回身坐好，检查了一番安全带，然后拿起重新绑好的登山锤，“贺老师，我相信你的车技。”

贺沉猛地一踩油门，整个世界在向嘉筠眼中开始飞速往后退。

引擎声轰然响起，在混乱之中，他透过挡风玻璃看见了几个丧尸的眼神。

它们确认了食物。

所有的丧尸都朝他们扑了过来，不再是方才小女孩那般的茫然无神，每一个都充满了攻击性，如同要将他们啖得骨头都不剩。

车速快得可怕，向嘉筠后背紧贴座椅，整个身子随着左右急转而来回偏倒。

“贺老师，你最好有办法甩开他们……”他瞥了一眼对方，仍旧沉着得可怕，“不然我们怕是要把一整个B市的丧尸都吸引过来。”

他话音刚落，车前和后车门同时传来撞击声。

前方的丧尸被贺沉撞飞，而后面那个扒在车门外，并同时用头撞向玻璃。

向嘉筠来不及跟贺沉商量便解开了安全带，嘴里念叨着“不要急转不要急转”，一边在超速行驶的轿车中爬到了后座。

丧尸还在用头撞着玻璃，上面已经出现了裂纹。要么他亲手锤碎这片玻璃，把这具丧尸踹下去，要么只能等丧尸撞破了闯进来。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玻璃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响声，随着一道裂纹延展开来，整块玻璃顷刻破碎。

向嘉筠几乎同时挥起登山锤，照着丧尸的脑袋猛砸下去。

他抬起左手挡了挡玻璃渣，但还是感觉额间一痛，左臂上也传来黏黏糊糊的温热触感。

放下手时，丧尸已经被他锤爆了头，滑下去掉在了地面。

他心里一惊，额头上的伤口不会沾到飞溅的丧尸血吧。

车还在撞开一个又一个扑上来的丧尸，声音响彻整条街道。眼看着后面一群丧尸仍然穷追不舍，他赶紧转头道：“贺沉！有帽子吗？”

他难得叫贺老师全名，贺沉背影略一怔愣，随即腾出一只手把自己的登山包甩到后座。

向嘉筠赶紧打开，在里面疯狂翻找，最后找出了一顶鸭舌帽，飞速套在自己脑袋上。

回身又锤下一个丧尸之后，他听见贺老师的嗓音传来，比往常更加严肃：“有没有被感染？”

“不知道。”

他赶到另一边车门，依法炮制砸碎了玻璃，之后再狠狠锤开了丧尸的脑子。扶住椅背，抬脚将丧尸从门上踹了下去。

终于得了空闲，他看向后视镜里的贺沉，“如果感染了，我自己会在变异之前跳下去的。”

镜中的贺沉抬头与他对视。

只一瞬间便撤开视线，将车开出了这条单行道，往更宽阔的大路上疾驰而去。

后面的丧尸仍在追逐，前方又有新的丧尸被动静吸引出来。

向嘉筠不确定伤口上有没有被溅到血，也不确定溅到了就一定会变异。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帮自己和贺沉脱离被丧尸围追堵截的险境。

贺沉躲避着如浪潮一般扑上来的丧尸，几乎将车速提到极限。有丧尸冲到了前盖上趴着，被他狠狠撞向路灯杆，一番撞击碾压之后手上一滑，挣扎着摔了下去。

向嘉筠扶住椅背，勉力保持着身形稳定。风从破碎的车窗灌进来，几乎吹散了贺沉的话语，但向嘉筠还是听见了。

“我叫什么名字。”贺沉用低沉的语气问他。

他愣了愣，一时没回答。额上的伤口却一跳一跳地抽痛，提醒他此刻的处境。

“说！”

他被愤怒而急迫的喊声震慑住，下意识回答：“贺沉，你叫贺沉。”

“好，”贺沉又问，“我们认识多久了？”

向嘉筠逐渐明白了贺老师想做什么，飞快答道：“第三天。”

“我对你说过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丧尸吼声在四面八方回荡，向嘉筠在其中捕捉到贺沉的声音，脑海中浮现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他顾不上额上的疼痛，看向后视镜，与贺沉对视，喃喃答道：“请救我……你说的是，请救我。”

贺沉似乎松了一口气，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从一百开始倒数。”

向嘉筠照做，默念起来。即使感觉到额头的鲜血已经顺着流到了眼角，他还是没去理会，只是一边倒数，一边解决着冲上来的丧尸。

九十六，九十五，九十四……

腥臭的污血一次又一次飞溅到他身上，他的手臂也已经被震麻，但他仍然竭力保持着理智。

七十，六十九，六十八……

冲上来的丧尸越来越少，它们终究跑不过汽车，被逐渐甩在了后面。

向嘉筠仿佛仍在一场梦中，嘴里不住地数着，目光放在车后的路面，警惕着一切。

不知什么时候，脑袋突然被一只手碰了碰。

他猛地抬头，才发现车已经停了下来。贺沉探身到后座，轻轻取下他的帽子，问：“数到多少了？”

向嘉筠迷茫地眨了眨眼睛，环顾一番再次安静的周围，才回答道：“三十二。”

“没事了，”贺沉看了看他额头上的伤口，“丧尸的血是暗红色的，这里只有你自己的血，没有感染。”

向嘉筠回过神来，只觉得除了额头的疼痛之外，身上还沾了不少腥臭的血，让他有些犯恶心。

“别动，”贺沉阻止他想要去拿纸巾的动作，“我先帮你把玻璃渣清理出来。”

他立刻定住，任由贺沉越过椅背把行李箱提到了前座。

“你的医药箱是在里面吧？”贺老师说着打开行李箱，翻出了酒精和棉花。

玻璃碎渣取出来的时候还好，酒精消毒时向嘉筠痛得倒吸了口凉气。

“这个时候又怕痛了，”贺沉把动作放得很轻，“刚才可劲叫你，你就像没听到一样，杀红眼了？”

向嘉筠回想了一下刚才发生的事情，确实没什么印象，只记得来一个丧尸他杀一个。

他点点头，“杀懵了。”

消完毒，贺沉收回双手，叹了一声气，“你的预感真有那么灵验啊。”

他扯了扯嘴角，抱歉地笑了笑。从小到大他就相信第六感，因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第六感总是很准。

“那你算算，”贺沉看了看变得破破烂烂的车，“接下来还有危险吗？”

“啊？”向嘉筠认真想了想，“我一般都是灵光一现，原来还可以算出来的吗？”

贺沉转过身，把行李箱重新拉好，喃喃道：

“傻子。”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这张嘴还真开过光

第22章 改道
最后两人还是舍弃了这辆车。

他们在附近能找到的车辆，损毁情况大多都比这辆还严重，至于那些没损毁的，里面都关着丧尸。

开着漏风的小轿车，顺着马路挑选了好一会儿，贺沉终于忍不住，将车停下。

“再舍不得也得换。”他撂下这句话，便熄火下车，直奔路边的一辆吉普。

向嘉筠在自己的车里留恋了好一会儿，还是咬咬牙跟了上去。现在这辆车不仅是漏风，油也快没了，只能舍弃。

他们一走近，吉普里面的丧尸便有了动静。主驾上的中年男人暴起撞向玻璃，却被安全带拦住，只能困在原位。

向嘉筠还没来得及跟贺沉讨论，便见对方试着拉了拉车门。

出奇幸运的是，门没锁，贺沉的手放上去，一拉便开了。

他直接把车门完全打开，一直准备着的右手朝下一挥，刚呲牙扑上来的丧尸就被打歪了脑袋，咔嚓一声，骨头错位。

贺沉把丧尸拖下车，顺便还搜了搜身，除了一包烟和一个钱包以外，什么都没有。

丧尸没有完全死去，但只能无意义地抽搐。仿佛不是为了活命，而是被写在基因里的设定而主宰，一息尚存就不能倒下。

向嘉筠低头看着它出神，突然间被贺沉的声音拉回来。

“去搬东西。”

他应了一声，跑回去打开后备箱，把货物推车组装好，再将从超市里得来的物资堆在上面，推到了吉普旁边。

贺沉接了过来，负责装货。两人配合着，没一会儿就将所有东西都转移好了。

坐上车，向嘉筠仍然愣愣的。

贺沉检查完车况之后，一转头便看到了神游天外的向嘉筠。

“怎么了，被丧尸吓傻了？”

青年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挺荒谬的。”

贺沉把车开走，环顾了一圈四周路况，一边道：“突然？那你之前是怎么想的，好玩？”

“也不是，就是总觉得自己不会死。”向嘉筠组织了片刻语言，“因为一开始就遇到了你，你看起来就像是不会死的样子。”

贺沉被这种措辞逗笑了。

自己看起来不容易死吗？是什么给了向嘉筠这种错觉，身高身手？还是杀人和抢劫时的果断？

他换了条路，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驶去。

向嘉筠注意到了，“我们不是要去你家吗？”

“改道，”他答道，“先去我爸公司看看。”

他们被丧尸围追堵截，不知不觉间已经离之前的路很远，反而更接近他爸工作的研究所，不如先去看看情况。

向嘉筠没有多问。先前在自己的车里，他已经清理掉身上大部分血污。此时只是默默地擦着钢锤，似乎并不在乎他们最终的目的地。

他们没过多久就到了研究所附近。

虽然不在繁华的市中心，但周围人口同样密集，因此街道也被数不清的车辆堵上了。

但和之前一样，也看不见几个丧尸。

贺沉这次更加小心，努力不发出过大的声响将楼里的丧尸招惹出来。

“前面有个人。”沉默许久的向嘉筠突然出声。

贺沉放眼望去，果然在一条小巷入口处发现了一个人，而且是颇为熟悉的身影。

向嘉筠推测道：“他身上穿的是统一制服吧。”

“是。”

那是他爸研究所的工作服。

丧尸在两堵墙之间来回游荡着，转过身时，贺沉终于看清了那张脸。是他爸的同事，和他们家往来了很多年的马叔叔。

马叔也看到了他们，贺沉甚至怀疑对方透过挡风玻璃看见了自己。

但和之前那个小女孩一样，对方并没有攻击的迹象。

B市太奇怪了。除了这些攻击性不高的怪异丧尸外，又存在着和A市一样的丧尸，如同之前围堵他们的那一批。

难道是因为这里是丧尸发源地？其中一些率先进化了吗？

他盯着马叔走了神，被向嘉筠碰了碰手臂。

“你看，那边也有两个差不多的丧尸。”

贺沉顺着向嘉筠手指的方向看去，左边也游荡着两具行尸走肉，同样的迟缓平静。

“待会儿我进去，”贺沉决定道，“你在车上等着。超过半小时我还没出来，你就不用等我了。”

青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和你一起进去吧，两个人的话风险小一些。”

“你没必要冒这个险，”贺沉想了想，补充道，“没别的意思，我只是说你的安全也很重要，没必要为了找我爸而冒险。”

向嘉筠笑了笑，用朋友熟稔的语气道：“你放心吧，遇到危险我就跑，绝不拖泥带水。”

这种语气让贺沉有些恍惚。

在售楼部的那晚，夜色让他有些分不清东西南北，破例与向嘉筠短暂地交了心。但随着太阳再次升起，他已经把动容都藏了回去，告诫自己他们只不过是暂时的同行之人，不该交心。

但向嘉筠很快地适应了自己的位置，并且把自己当成了他的朋友，现在又要跟着他去冒无谓的险。

作为队友，贺沉没有立场让对方去冒险。可作为朋友，他似乎应该收下这份好意。

这是在逼他一步步动容吧，怎么会有这样不知分寸又极其无辜的人。

贺沉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下不该有的情绪，“行，但你只用陪我走到一半。还是那句话，半小时没等到我立即逃。”

他看向对方，或许是他把情况描述得太过危险，向嘉筠脸色也有些凝重。这人额头上的血没擦干净，衬得那双干净澄澈的眼神也可怜起来。但可怜也只是他的错觉，向嘉筠才不是什么楚楚可怜的羸弱角色。

贺沉立即撇开视线，再看下去他可能就要强制对方留下来了。

车刚好开到了研究院门口。

向嘉筠转头看了看门口的标牌，有些惊讶，“你爸是做药物科研的？”

“对，”贺沉把车停下，背上登山包，拿上钢锤，“给私人药企工作。”

向嘉筠没多问，跟着他下了车。

不远处的几个丧尸蠢蠢欲动，但都没有冲上来。贺沉领着向嘉筠，快速地跑进了研究所。

门后的大厅内空空荡荡，但地面上残留着不少血迹。

贺沉绕过电梯，进入了楼梯。他回身给向嘉筠比了一个“五”，青年点头，安静地跟在他后面。

一直走到二楼，楼梯上都没出现任何丧尸或尸体。但他们刚到二楼与三楼之间，贺沉就瞥见了上面的一个黑影。

他停住脚步，抬手示意向嘉筠也停下来。确认上面的丧尸没有注意到他们，他才转身把向嘉筠拉到墙边的视线死角，用气音说：“我们下去。”

向嘉筠虽然神情疑惑，但还是照做了。

他们回到二楼，贺沉勾住向嘉筠的后领，阻止他继续往下走，将他往二楼走廊带。

凭借着来过父亲公司的经历，他隐约记得每层楼的尽头都有一个杂物间，此时只希望二楼杂物间是空的。

贺沉贴着墙壁探头，二楼走廊内徘徊着三个丧尸，不知道是安静还是好战的一类，而办公室和实验室里不知道又有多少。

他耐心等了大约一分多钟，终于等到三个丧尸都转过身的时机，赶紧领着向嘉筠走到了杂物间门前。

杂物间应该是不会锁上的，一拧把手就开。他将青年护在身后，不带一丝犹豫地拧开门。

最先只是打开了一条门缝，从缝隙里看去，里面只有一堆杂物，并没有其他身影。索性将门完全打开，带着向嘉筠闪身躲了进去。

门半掩着，贺沉背对着门口，对青年低声道：“你就在这儿等着，哪儿都别去。”

向嘉筠总算明白过来，贺沉要在这儿就把自己留下，不赞同道：“这才哪儿跟哪儿，我陪你上五楼。”

贺沉没有给他机会辩驳，直接退出了房间，快得只给他留下了一片衣角的影子。

向嘉筠迟了一步，探出半个身子时，余光却瞥见走廊里的丧尸晃晃悠悠转过身来。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行动，他后退一步迈回了门内。

他赶紧把门关上，后背抵在门板上。

刚才那个丧尸应该没看见自己吧。

向嘉筠在心里默数了好一会儿，都没等来任何动静，才稍微松懈了防备紧绷的身体。刚缓过来，就拿出手机，开机记住时间。

安静的坏境让他忍不住思绪乱飞，此时若再去找贺沉，怕是会给对方添麻烦吧。

他在狭小的杂物间空地上来回踱步，内心纠结了好久，拿起手机一看，才过去五分钟。

向嘉筠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为了转移注意力，开始擦他那柄钢锤。

把砸肉锤翻来覆去擦了两遍，再看手机时，还有十五分钟。

他很少经历这么难熬的半小时，未知的等待比大多数事物都令人恐惧。不自觉担心着贺沉的情况，脑子里忍不住想象对方被丧尸捉住狂啃的情景。下一秒又赶紧否认自己，贺沉看起来就死不了，一定没事的。

还剩十分钟时，他又从地上站了起来，握紧了登山锤，死死盯着门口。要是进来的是其他什么生物，他就什么也不管，直接开杀。

如果进来的是变异的贺老师，那他……

向嘉筠在这个问题上卡壳了，呆滞地想了好一会儿，突然听见一连串的声音，先是三楼有人在跑动，之后又是楼梯间的动静。正在愣神时，他看到门轻微地动了动。

下一秒一个满脸鲜血的人踉跄出现，刚进门就跌在了地上。

他辨认了半秒钟，才认出对方。

来不及出声，他赶紧上前把门关上，然后回身揽住了往下倒的人。

“贺沉！你怎么了！”向嘉筠不敢相信眼前被鲜血糊了一脸的人就是贺老师，视线焦急地在对方脸上逡巡，发现伤口也是在额头上，不过比自己被玻璃划破的小伤口严重多了。

他用手死死捂住不停冒血的伤口，声音都不禁带上几分颤抖，“你别慌，我马上带你出去。”

贺沉仰倒在他怀里，嘴唇张张合合，可是声音极其虚弱。向嘉筠将耳朵贴在贺沉嘴边，终于听清了——

“别出去……别出去……”


作者有话说：
不用担心，贺老师血条很厚的

第23章 基地
身下躺着的东西坚硬无比，背部僵硬钝痛，额头上的痛感渐渐清晰，耳畔捕捉到一些从未听过的嗓音。

……是谁，是哪些人在旁边窃窃私语？

贺沉努力睁开眼，入眼是摇曳着昏黄灯光的黑暗，高耸的房顶宽阔延展开。

这里是……厂房？

身侧突然传出动静，一只温热的手碰了碰他的脸颊，仿佛只是出于激动，并不包含任何意义。

“贺老师，你终于醒了。”

是向嘉筠的声音，与之而来的还有一张憔悴困倦的脸。青年仔细地瞧着他的脸色，观察好一会儿才松了一口气，“你等等，我让刘曜过来陪你，我先去拿药。”

贺沉张张嘴，喉咙干哑地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看着向嘉筠匆匆跑开。

他忍耐住头上的疼痛，撑着身下的单薄毛毯半坐起来。

这确实是一个被废弃的厂房，里面人不少，方才在恍惚中听见的窃窃私语就是来自四面八方。这里的人说话都控制着音量，休息的地方也被大致划分为一个个小方块，看起来都遵守着一些规矩。

大概是那种幸存者聚集起来的避难所。

他低下头干咳两声，再抬头时看见早就道过别的刘曜从不远处跑了过来。

少年一脸担忧跑到他身边，蹲下来对着他的脸左看右看，“贺哥，你额头疼吗？”

贺沉摸了摸额头，碰到了一圈纱布。他摇摇头，声音沙哑道：“不疼，给我递一瓶水。”

向嘉筠见他醒了，太过激动，光顾着给他拿药，却忘了给他拿水。

他们这个小方块里除了贺沉的“床位”，还放着一小堆物资。他粗略打量了一番，这里大概只有他们物资的五六分之一。

刘曜从那一小堆里拿了瓶水出来，也没察觉是开过盖的，直接递给了他。

贺沉犹豫片刻，还是什么也没说，接了过来，喝了小半瓶。

他清了清嗓子，问出自己目前最疑惑的问题：“我昏迷多久了？”

印象中的最后一刻，他倒在了向嘉筠怀里，拼了所有意识与力气告诫对方不要出去。

“接近两天吧，现在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刘曜道。

两天？他竟然昏迷了这么久吗？

少年一提起这个就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起来：“那天和你们分开之后，我和夏书雅遇到了基地派出来的搜救小队。回基地的路上听见远处发生了骚乱，我们猜那个动静就是你和向哥，怕你们遇到危险，就往那个方向找，结果还真的遇见你们了。”

贺沉回忆着那天在研究所的混乱。向嘉筠竟然这么快就带自己逃出去了吗，外面的丧尸他一个人怎么解决的，还拖着自己一个失去意识的人……

“你向哥，”他竟然有些不敢问，“受伤了吗？”

贺沉看着少年，生怕对方嘴里冒出肯定的答案。但刘曜真的点了点头，低落道：“遇见你们的时候，你和他身上都有好多血。起初以为都是你的，后来给你处理完伤口之后才发现，向哥手臂也受伤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天把向嘉筠安顿在二楼之后，他快速地冲上三楼楼梯间，解决了那个丧尸。之后继续往上，先后锤倒了三个，他终于登上了五楼。

他被他爸带着来过一次，他爸的办公室在五楼，平日里基本只在四楼和五楼两个楼层活动。

贺沉躲在楼梯口观察片刻，发现五楼走廊上只有一个丧尸，数量远远低于他预期。揣着疑惑，他趁对方转身时，冲刺过去一举将其锤倒。

丧尸倒下之后，他环顾了一圈。为什么研究所的丧尸数量这么少，丧尸爆发那天明明是工作日，员工都不来上班吗？

他来到他爸的办公室，门关着，打开之后里面什么人也没有。但门口的去向牌上，他父亲的名字后面，标记明显指向了“在岗”。

来上班了，却又不见了人影，能去哪儿呢？难道也像自己一样，早就离开了工作的地方吗？

贺沉接着把五楼每一个办公室和实验室都看了一遍，竟然一个人也没有。

实验室的机械和药物气味弥漫在空中，走廊里采光算不得好，断电之后更是一片昏沉。

他伫立在原地，沉思了好一会儿，也没有想通为何整整一层楼一个活人也没有。

最后还是决定再去四楼探一探，毕竟四楼也是他爸常活动的地方。

四楼总算热闹一些，丧尸也比五楼多了好几个。贺沉靠在楼梯口的墙上，看了看腕表，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他要速战速决了。

他活动了一下略微僵硬的手臂和肩膀，准备再次大开杀戒。在心里规划好了击杀顺序，实施起来一切都很顺利。

走廊上最后一个丧尸倒下时，他却听见了一个细微的声音。猛地转过身去，正好与一个从门内探头的脑袋对上。

原来是一个幸存者。

这人也穿着研究所工作服，看起来只有三十岁左右，脸色蜡黄，两颊凹瘦，似乎很久没进食过。见到自己之后活跃起来，招了招手。

贺沉走过去，对方用气声对他说：“你从哪儿上来的？”

他皱了皱眉，一看这人就觉得贼眉鼠眼，连带着语气也生硬：“楼梯。”

正想问对方认不认识贺康，这人突然从门里冲了出去，直奔楼梯而去。

贺沉无语地回头，快速地将四楼也搜查了一遍，除了刚才那个怂蛋，依旧没人。

他走回楼道口，却撞上了刚刚那个怂蛋。这人竟然一直没走，鬼鬼祟祟的不知道想做什么。

“干什么？”贺沉用口型不耐烦道。

被撞见之后，那人赶紧往后退了两步，但不小心踩空。赶紧扑棱着抓住扶手，脚却用力踢到了扶手下的钢筋。

一声巨响带着余音回荡在上下数层楼之间。

声音太大，贺沉脑中似乎也产生了共振一般，嗡嗡响着。他来不及在心里骂人，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身后那个怂蛋也反应过来，跟在他身后。

然而还是晚了，贺沉刚跑到三楼楼梯口，就撞见了从里面闻声而来的丧尸。

他朝着三楼走廊一瞥，心里顿时沉重不少，为什么三楼这么热闹？

这些丧尸估计很久没吃过东西了，凶残程度是贺沉见过最厉害的。带头的两个男性丧尸转眼就到了他面前，一左一右朝他的脖子扑上来。

手中的钢锤只能先解决一个，他伸出左臂，横着抵住左边丧尸的脖子，抓紧时间锤断了右边丧尸的颈骨。

这些家伙力气太大，他一个人应付起来有些吃力。好不容易将左边这个也锤倒，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怂蛋，发现这人趁他对付丧尸的空隙，已经往楼下跑了。

垃圾。

他在心里嗤了一声，转头应付源源不断扑上来的丧尸。

然而还没等他把头回正，就被一个丧尸跳起扑过来。他被扑得向后倒，连连退了好几步，不忘抬起钢锤砸开面前流着恶臭涎水的丧尸。

但他慌乱之间没寻到扶手，背对着楼梯摔了下去。

时间有一瞬的凝滞。

贺沉仿佛看见自己在空中悬浮了一小段，下一刻就重重摔在楼梯上。脊背砸向地面传来一阵钝痛，头部的疼痛却尖锐无比。

他沿着楼梯滚下去，等到停止时已经是头晕目眩。

努力睁大眼睛，视野里，越来越多的丧尸出现在三楼楼梯口。贺沉心里急切地想站起来，身体却像不听使唤一般疼痛而迟钝，尤其是他的额头。

额头上的疼痛仿佛钻入了脑海，搅得他意识渐渐模糊。

贺沉的听力丧失了短短一瞬，随后自己痛苦的呼吸声响彻在耳边。他死死盯着那些怪物，拼尽全力从地上爬了起来。

丧尸这躯体比人类僵硬许多，下楼对它们而言应该不是什么灵活的动作。也就是说，自己还有时间。

他感觉到自己没能站直，踉跄扶着扶手，脚步虚浮地向二楼走去。

越往下意识越模糊，他隐约记得自己带上了二楼的防火门，之后跌跌撞撞打开杂物间，看见了一张焦急的脸。

然后就陷入了昏迷。


作者有话说：
《论好队友在末日的重要性——观闯祸怂蛋有感》

第24章 揍人
贺沉的回忆被刘曜的声音打断。

“向哥回来了，那我回去啦。”少年说着站起身。

他看了眼远处的向嘉筠，低头瞧着手上的药，也不看路。神色间很是疲倦，但看不出来哪里受了伤。

“行，谢谢你和夏书雅。”他收回视线答道。怎么说也是这两个小孩子带着人找到了他们，他意外之余还有些感动。

刘曜蹦跶着离开了，向嘉筠也回到了“床位”旁。

面对着这个人，贺沉的心里比感动复杂多了。

向嘉筠说去拿药，但只带回了一个纸团。在他身边坐下之后，将纸团一点点展开，露出里面的一颗小小药片。

“不能露富，”青年压低了声音，“大部分物资我都放车上了，刘曜和我轮流守着车。”

贺沉从他手心里接过那片药，没急着吃，皱眉看着他糟糕的脸色，问道：“伤在哪儿了，我看看。”

向嘉筠装作没听见，回身去拿水，却发觉自己喝过的那瓶不见了。转头一看，竟然在贺老师身边。

“那瓶我喝过的，还来还来。”他指着贺沉旁边的半空水瓶。

贺老师没搭理他这茬，坚持道：“我看看你的伤。”

他把左臂往身后藏了藏，直觉不能给对方看，只能打哈哈：“不就受了点伤吗，现在这环境不受伤才是奇怪，先照顾好你自己吧，快把消炎药吃了。”

两人僵持了好一会儿。向嘉筠面对着贺老师杀伤性极强的目光，强忍着没退缩。却在突然之间被拉了过去，整个人栽在绒毯上，几乎是扑到了贺沉的怀里。

向嘉筠为了保持平衡，跪在地面，右手搭在贺老师肩上。愣神片刻才反应过来这人不讲道理，他赶紧挣扎，奈何对方即使受了伤力气也不小，箍着他的腰不准他离开。

“别动，”昏暗中贺沉的目光倒映出灼灼烛火，“作为队友，我有权知道你的伤势。”

向嘉筠比坐在绒毯上的贺老师高出一截，垂眼看过去时却完全输了气势。贺沉平日里对人冷淡，却鲜少露出这么情绪鲜明的眼神，但里面的情绪他也看不懂，只觉得不是队友该有的。

他再次往后躲了躲，没能躲开那只手，只好愣愣照做。

自暴自弃拉开防风外套的拉链，脱下一半，他露出被包扎好的左臂，“看吧，给你看个够。”

纱布上透出了一丝血色，但看起来不甚严重。

“能活动吗？”贺老师问道。

向嘉筠挥了挥左臂，学着小鸟挥翅一般，“能啊，灵活着呢。”

腰间的手松开，贺沉往后退了退，“那就好，怎么伤的？”

他重获自由，赶紧退回去坐在地上，避开对方的视线重新穿好衣服。

“不小心被划伤的。”向嘉筠捏着拉链头玩弄半晌，也没等来对方的回应，只好拧开瓶盖递到贺老师面前，强行结束话题，“快点吃药，我困得不行了，你吃完我好睡一觉。”

贺沉总算肯吃药，敷衍地咽下，却因为过于着急被水呛到，咳嗽得弯下了腰。

“至于吗，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着急个什么劲。”向嘉筠嘴上嫌弃，却还是帮着拍了拍贺老师的背。

贺沉止住咳嗽，抬眼看向他，“那天门外那么多丧尸，你怎么把我带出去的？”

他收回手，眼神躲闪，“就……那样带出去了呗。”

过程也不是太惨烈。也就是稍微血腥刺激了一些，顺带受了点小伤，他也不稀得拿出来卖惨。

没想到贺沉叹了声气，说着突然起身，“你不愿说就算了，不是要睡觉吗，我让给你。”

向嘉筠哪儿会和病人抢床位，赶紧往后退，“我去车上睡就好了，你别动你别动。”

“闭嘴，”贺沉冷冷看向他，“过来躺着，不然我就把你丢出去喂丧尸。”

他一瞬间无言以对，在毫无信誉的威胁之下乖乖坐到了绒毯上，仰头看着像是没事人的贺老师，喃喃道：“这张嘴怎么还是老样子。”

话音刚落就被瞟了一眼，他扯了扯嘴角装作无事发生，老实躺下去。

然而贺老师迟迟没走，就站在一旁居高临下看着他，看得他睡意全无。眼神沉沉的，不知在想些什么，但绝对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

过了好一会儿，向嘉筠实在忍受不了，猛地坐起来，“你要是不知道我们的车在哪儿，我给你指个方向。喏，看见没，那边门口停了一溜车，快去吧。”

贺沉半蹲下来，“你救我出去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着研究所工作服的活人？”

他愣了愣，没料到对方问这个，如实答道：“有啊，他说自己偶然逃出来，还坐了我们的车一起来基地了。你认识他？”

贺老师点点头，“想找他问件事情。”

向嘉筠瞬间猜到了。贺沉昨天独自负伤回到二楼，想来是没找到他父亲，自己也不欲多问。但贺沉这会儿既然这样说了，应该是觉得那个员工身上有他父亲的线索。

“对了，我有一个问题。”他疑惑地看向贺老师，“那人说是自己逃出来的，但时机太巧了，你在楼里的时候没看见他吗？”

**

刘曜回到停车的地方。

这个废弃工厂位置偏僻，鲜有人迹。周围一圈都钉了铁丝网，还划出了一块空地用来停放车辆。

能在短短几天组织起这么一个基地，应该有厉害的人在维系吧。

他们的车和贺哥向哥的车停在一起，夏书雅正在里面睡觉。

他走到车不远处，靠着工厂外墙边坐下，盘腿看向黑漆漆的夜空。没有人和自己聊天，实在有些无聊，他只好瞪大了眼睛寻找天上的星星。

没过多久，旁边突然传来脚步声。他转头看去，原来是昨天的搜救人之一。

三十来岁的寸头高个儿。

他很有礼貌地叫了一声“哥”，对方点点头，走到他身侧，背靠着墙。

“介意我抽烟吗？”那人问道。

刘曜摇摇头，抬起脑袋看向这位凌厉逼人的大哥。对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抖了半根，用嘴叼住烟嘴抽了出来，再拿出打火机。

一声轻响，火星乍现。

大哥抽了一口，低头与他对视，“庄凡，你呢？”

成年人的介绍方式都这么简单粗暴吗，他心里腹诽一句，然后答道：“刘曜，日字旁一个翟。”

庄凡又吸了一口，火星往上窜了很长一截，瞬息后烟雾从这人嘴里吐出，升向夜空。

“昨天你带我们去找的那两个人，”男人顿了顿，“你认识？”

刘曜虽然自认有些缺心眼，但也不是真的傻，听出来了这人在套话，正色答道：“不认识，路上碰见的。”

庄凡轻笑了一声，没再说话，只一个劲儿地抽烟。没过多久，火星就烧到了烟屁股。男人取下烟蒂，往墙上狠狠撵了撵，然后随手扔在了一边。

“未成年？”庄凡再次低下头看他，神情和语气都比方才轻松很多，像是闲聊。

刘曜礼貌性地回看过去，嗯了一声。

男人定定地瞧着他，眼神里带了些打趣。

“小屁孩儿。”说罢便转身走了。

他最烦有人说他年龄小不懂事，倏地站起身，却听见工厂里传出不小的骚乱。

刘曜顿了顿，男人先他一步反应过来，拔腿朝里面跑去。他跟着跑进去，刚到门口，就看见骚乱的源头。

好一番热闹景象。

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被揪着衣领打得满地找牙，嘴里却不停冒出污言秽语。每骂一句，脸上就不偏不倚地多挨一拳。

打他的人正是向哥。

“再问你一次，你见没见过他？”

“没有！你他妈个小杂种，敢打我，信不信我把丧尸引过来大家一起死！”

向哥被气笑了，照着脸颊又是一拳，“你有种现在就去啊。”

刘曜惊呆了。

他刚认识向哥的时候，就觉得对方是一个善良又温和的青年。向哥一直没机会在他面前动手，他便一直没能领略到对方的战斗力。

直到昨天找到对方时，主驾和副驾上的两个人都浑身是血。向哥变了个人一样，开车开得像是要去杀人，眼神坚定，一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架势。他那时才意识到这两个男人没一个是好惹的。

果然如此啊。

他前方的庄凡见此情形立即上前，准备阻止这场斗殴，却晚了一步。

贺沉拨开围观的人群，挤出来，语气严厉喝道：“向嘉筠！住手！”

单方面的殴打瞬间中断。

向嘉筠松开手，站直了看向贺沉，愤愤道：“这人竟然说没见过你！你都这样了，他还敢说没见过你！”

说到后面语气有些委屈，“他还说是你把那些丧尸招惹出来的，骂你活该。”

贺沉沉默片刻，看着刚刚实施完暴力行为又委屈巴巴的青年。半晌却转头对那些围观的人说：“没什么好看的，都散了吧。打扰到大家清净了，抱歉。”

围观人群见骚乱平息，地上那人虽然被揍得鼻青脸肿淌着鼻血，但看起来也没什么大碍，便纷纷离开了。

唯有庄凡和刘曜还留在原地，一个已经看傻了，一个还要扫尾。

庄凡走上前，对贺沉道：“个人纠纷，我本来是不该管的。但这里是大家的避难地，好歹收敛些。”

贺沉冷冷回道：“管事的？”

“对。”庄凡坦然承认。

“我知道了。”贺沉补充道，“还请你离开一下。”

庄凡很好说话地抬脚就走，不忘叫上还愣在原地的刘曜。

向嘉筠委屈了好一阵子，不见贺沉回答自己，心里的怒意越烧越旺，看着地上这人，拳头又痒痒起来。

“向嘉筠。”贺老师叫住了他，“过来。”

他抬头看向对方，不像是生气的样子，也不像要安慰自己。犹豫再三还是先放过这个垃圾，走到了贺老师身边。

刚一走近，便被贺沉拨到了自己身后。他听见贺老师的嗓音响起，语气里饱含真正威胁人的冰冷：“别想着报复，这是你应得的。敢动歪念头，打你的可不只是他了。”

说罢就牵住了向嘉筠没受伤的那只手，走到了工厂的另一个无人角落。一言不发，从兜里掏出纸巾，替他擦拭拳头上沾到的那个垃圾的血。

向嘉筠刚才被无视还好，这会儿被人仔细地照顾着，突然更加委屈了。他闷闷道：“贺老师，我好生气。”

回应他的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温暖怀抱。


作者有话说：
小筠暴怒.gif.

下章开始入v啦，谢谢各位小可爱的支持੭ ᐕ)੭*⁾⁾

第25章 拥抱
向嘉筠感觉自己被一朵云裹住，虽然是在夜晚，却带着阳光般的温暖。

燃烧的怒意在一瞬间熄了火，脑海一片茫然。但云里的水汽蒸腾到他眼里，把委屈感化成了实物。

他眨了眨眼，把眼中的酸涩憋了回去。

什么啊，不就是被一个大男人抱了抱，怎么还有点想哭，是因为太久没这样钻进一个人的怀里吗？

贺沉的手臂放在他背脊上，甚至还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哄小孩。

低沉而轻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谢谢你。”

向嘉筠想抬头，但刚刚有所动作，就被一只大手按了下去，被迫靠在贺老师的肩膀上。脸颊贴着贺沉颈侧的皮肤，温温热热的，还有脉搏的跳动。

“别看我，先别看我。”贺沉的语气有些奇怪，仿佛是在请求他，害怕他抬头之后会看见什么。

他倒不是一定要看清楚对方的神情，只是一切太过奇怪，事情超出了他的理解。

“贺老师，”他语气却装得平静，“你干嘛抱我？”

感激也好，生气也好，都不至于像这样把他抱得紧紧的吧？

他听见贺沉无奈地笑了一声，“向嘉筠，你缺心眼吗？”

“缺心眼？你怎么又骂人？”

他一听贺沉数落自己，这几天形成的叛逆就涌了上来，这时候不跟贺沉吵两句心里都不舒服。

“你有本事放开我，我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缺心眼。”

后脑上那只手按得更紧了，断绝了他挣扎的可能性。

“你还是闭嘴吧，向嘉筠，”贺沉另一只手把他揽得更紧了一些，“让我抱五分钟就放开你。”

向嘉筠的心跳在这人怀里变得舒缓下来，既然贺老师都这样说了，那就抱吧。虽然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怪怪的，但他体谅贺沉的脆弱。队友嘛，就是要懂得包容对方的弱点。

他在贺沉怀里舒服得昏昏欲睡。刚才正要睡下，就听贺老师讲了那日在研究所的经历，一怒之下，就趁贺沉不注意跑来质问那个垃圾了。

怒火消散后，此时更是困得无以复加。

不知五分钟到了没有，他在心里嘀咕着，眼睛却不自主地慢慢合上。

向嘉筠听见贺沉叫了一声自己的名字，他含糊答应了，又听见对方问：“小狗睡着了？”

怎么还骂人呢？

他即使困倦地不行，还是懂得还嘴，迷迷糊糊骂道：“你他妈才是狗……”

腰背上和后脑勺的手倏然松开，贺沉把着他的肩膀，把他推到两步之外，“五分钟到了，你去睡觉吧，我帮你收拾残局。”

向嘉筠点点头，完成了任务一般准备离开，但突然想起什么，耷拉的眼睛突然睁大了一些，“你要是敢向那个垃圾道歉，我就揍你。”

贺沉给他的脑袋轻轻来了一掌，避开了额头的伤口，“犯困了还会说胡话，快去睡觉。”

向嘉筠看贺沉没那个意思，就放心地回到床位。虽然薄薄一层毯子挡不住地面坚硬，但他还是一沾地就睡着了。

彻底睡过去之间，脑海里还闪过了一个念头——贺沉他到底为什么要抱我。

**

难得一觉无梦。

他是被雨滴砸在屋顶的密集声音吵醒的。

“下雨了啊。”他喃喃了一句，睁开眼，果然透过窗户看到了雨丝坠落。

但贺沉不在他身边。

坐起身来，向嘉筠环视了一圈。庄凡领头，用这里留有的塑料布和木棍，把工厂隔成了八个小区域，一百来号人分散在其中四个区域里，秩序井然。

有的人神情麻木，也有些人表情就透露着心事重重。虽然氛围安静，但让他想起了暴风雨前的平静。

他一扫疲惫，神清气爽地起来，准备去外面看看，顺带找找贺沉。

但他把工厂走了个遍都没发现贺老师的身影，直到走到停车场那边，在门口看到他们的车不见了。

出去了？不会是一个人又去研究所了吧？

他心里有些失落，却忍不住担心起来。

站在风口上，夹着雨丝的冷风一吹，他身上的短袖单薄得可怜，只好回到床位将防风外套穿上。

刘曜和夏书雅被分配的位置在他们不远处，此时空荡荡的，应该又是出去找夏书雅姐姐了。

他们昨天也去找了，但乱世里找人谈何容易，自然没有结果。

向嘉筠拉好拉链，裹得严严实实地走出去，却在门外的墙边看见了刘曜。小伙子站在屋檐下，正和庄凡说着话，不知道在谈些什么。

他一过去，庄凡对他点了点头，刘曜则是热情洋溢地对他挥了挥手，叫了声向哥。

向嘉筠开门见山问道：“你贺哥去哪儿了，他有跟你说过吗？”

刘曜点点头，“说过，他今天早上天没亮就出去了，说是去找他妈妈。”

他一愣。为什么不带上自己呢？

少年见他出神，有些担忧地问道：“向哥，睡得还好吗？昨天我看你站都站不稳，被贺哥抱了才缓过来，是不是不舒服啊？”

向嘉筠愣住，听见庄凡一声刻意的咳嗽才回过神来，莫名心虚地摸了摸后脑勺，“是有点不舒服。”

奇怪，他紧张个什么劲。

庄凡越过刘曜，向他递来一包烟，“紧俏货，要抽吗？”

向嘉筠摇摇头，“我不抽烟，谢谢。”

前两天他打听清楚了，这个基地是庄凡一手组织起来的。这男人是退伍军人，起初一起来的只有十来人，后来几天他们出去寻找幸存者，带回来不少。

看起来像个好人，但是对自己和贺沉过于热情了。烟这种东西，在末日里相当于流通货币，竟然这么大方地和他一起分享。

庄凡被拒绝了也不介意，将烟揣回兜里，继续跟刘曜聊起天来。

向嘉筠听了一耳朵，原来是在教这小孩一些生存知识。

他望了望朦胧的雨雾。

有两个人正穿着雨衣在基地周围巡逻，看见庄凡时打了声招呼。

一切都平和得不像末日。至少目前是。

刘曜和夏书雅的车停在原地，在雨中看不真切，向嘉筠不禁插嘴问道：“夏书雅呢，你们今天不出去找吗？”

“她喜欢待在车里，”刘曜顿了顿，“我们昨天去她姐姐公司找过，没找到。”

向嘉筠有些替小姑娘惋惜，但心念一转，问了个别的：“我问你个问题啊，要是找到了她姐姐，你怎么办？”

“啊？我吗？”少年没料到他会这样问，但显然也不是毫无准备，看来之前是思考过的。

庄凡在一旁沉默不语，但一双眼睛看着少年，似是好奇。

刘曜沉默了片刻，语气有些沮丧：“我不想单独离开，独自一个人，连个说话的对象都没有，得无聊死吧。”

向嘉筠没有少年坦诚，但这些话确实说出了他不敢承认的心声。短短几天，他就养成了不想离开贺老师的习惯，似乎有点危险，他以前明明都独来独往的。

“诶，”庄凡突然出声，是对刘曜说的，“你喜欢那姑娘？”

刘曜像是被踩到了尾巴，整个人差点原地跳起来，惊恐地看向庄凡：“大哥你不要胡说！”

虽然极力否认，但脸颊上的红晕还是出卖了他。

庄凡靠在墙上，军人出身，站姿也挺拔笔直，转头垂眼看向少年：“去表白呗。”

向嘉筠也乐得看年轻人的纯情恋爱，暂时忘记了贺老师那茬，附和道：“喜欢就要说出来，趁着正当青春，谈谈恋爱也不错。”

“我说了，我不喜欢夏书雅……”刘曜哀嚎一声，突然把矛盾对准向嘉筠，“向哥，听你这口气，青春的时候谈过不少恋爱吧？”

他被问得一愣。

“上学的时候，”他答得艰难，“我有些孤僻，没女孩子喜欢我吧。”

刘曜已经准备好八卦地刨根问底了，猛然一听，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但庄凡突然问了一句：“也没有男生喜欢你吗？”

向嘉筠这回是真的懵了，连同刘曜也噤声不语。两个人面面相觑，在对方眼里都看到了震撼，以及被打开的新世界的大门。

“这……”他大脑宕机好一会儿，“男生还能喜欢……男生？”

身后突然传来声响。

向嘉筠猛地回头，看见贺沉站在门内不远处，浑身湿漉漉的，神情复杂。


作者有话说：
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第26章 失算
贺老师的神情，如果偏要形容的话，大概可总结成三个字——失算了。

向嘉筠却想不出对方失算了什么，一时间有些担心，连刚才的谈话被贺沉听去了都顾及不上，走过去问道：“怎么淋湿了，车呢？”

贺老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忍耐什么，最后没忍下去，暴躁质问道：“你到底……”

向嘉筠被这气势吓了一跳，一脸疑惑又无辜地看了回去。

贺沉说到一半，看着他的脸，硬生生把剩下的半句咽了下去。忍了好一会儿，把暴躁转化成无奈的叹息，“没油了，我走回来的，等会儿详说。”

就跟气球突然被针戳破一样，蔫了下去。

他还想问点什么，但贺沉越过他看向一旁的庄凡，神情已经变回正常，开口道：“听说你们这儿可以换物资。”

庄凡正听着八卦，顿时来了生意，走到他面前，“对，要么以物换物，要么用劳动来换，巡逻或者出去搜物资救人，选一样吧。”

“以物换物，你有汽油吗？”

“有啊，不过挺贵的，”庄凡打量着他，“和水差不多的价钱，你要吗？”

贺沉点点头。庄凡爽朗一笑，转身招呼自己的兄弟去搬一桶油过来。

“等等！”向嘉筠拦在两人之间，对庄负责人说，“不用水换，我可以巡逻。”

庄凡露出意外的神情，但优质劳动力稀缺，不要白不要。正要点头，向嘉筠却突然被贺沉扯了过去。

“巡什么逻，你腿刚好，手上还有伤。”贺老师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又十分严厉。

他也一下子着急了，小声反驳：“我们的水还要留着喝呢，哪儿够交换的！”

“足够了，”贺沉补充道，“找到我妈和我发小了，顺便带了不少水回来。”

向嘉筠呆在原地，迟迟没出声。

怎么这么快。

贺沉拿到油之后，跟庄凡先赊了账，说自己先去把车开过来，水在车上。

“原则上，我们这里不允许赊账，”庄凡的视线在贺沉与向嘉筠之间来回扫了两眼，“但这次破例。”

“谢了。”贺沉拿到油，直接转身离开。穿过基地，从工厂另一扇门走进了雨幕之中。

向嘉筠看着那个背影，心里不是滋味。

但他暂且按捺下即将分离的酸涩情绪，转而问庄凡：“为什么给我们破例，不怕其他人知道了闹事？”

“反正我们又不会说出去，”男人把在一旁观看的刘曜拉了过来，胳膊架在少年肩膀上，“他应该也不会，是吧？”

少年自己的气势被压过一大截，显得更加纯善忠良，愣愣点头，“不会说的。”

向嘉筠不满意这个回答，执着道：“为什么破例？”

庄凡脸上吊儿郎当的笑容褪去，神情严肃起来，“基地缺人手，你和他挺合适的。能打会做事，也没歪心思。”

留下来为基地做事？

向嘉筠从没往这方面想过，仿佛潜意识里认定了他和贺沉会一直在路上。

他想到贺沉已经找回了母亲，不自觉逃避这个话题。

“这件事你问他吧。”说罢便转身离开了门口。

刘曜十分不理解向哥突然就走了，明明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看起来又如此低沉呢。

他抖了抖肩膀上庄哥的胳膊，问：“我也能打会做事，你看我行吗？”

庄凡闻言笑出了声，半晌把手收了回去，拍拍他的背脊。

“你怕是还没车里那个小姑娘能打吧，小屁孩儿。”

**

向嘉筠脑海内一团乱麻，在床位上呆坐了很久才想起来该给自己换药了。

但酒精和医用纱布都在车里。

待会儿贺老师回来了他该怎么办呢。虽然说贺沉不像是背信弃义的人，但如果真的要分开……

算了，他也不是需要依靠别人的人，这么些年一直一个人过来的，也没什么大不了。

只是昨天晚上那个拥抱，他还是耿耿于怀。

正走着神，余光里的物资堆上悄无声息多了一只手。

他下意识立刻抓住那只手，用了力气捏住手腕，抬眼一看，竟然是隔壁床位的中年男人。

男人一双眼里流露着被抓包后的精光，估计正疯狂打着算盘。但还没开口，就被向嘉筠警告：“你知道，在末世里偷别人东西，下场是什么吗？”

男人讪笑，“我没偷，就想看看，一不小心碰到了。”

向嘉筠心里极其不爽，这些都是他和贺老师好不容易搞来的物资，怎么可能让人随意偷走。

狠狠甩开这人手腕，他故意冷笑两声，尽力装得凶神恶煞，“小偷一旦被抓住了，一般都会被割掉耳朵，其他部位也不是不行，你也有一点自由选择权。”

向嘉筠从裤兜里掏出那把剔骨刀，猛地扯开刀套，在手里晃了晃，“要试试吗？”

男人一脸不甘心地缩回了自己的位置上，甚至连表情也不伪装了，又看了他的物资一眼。

这才爆发第五天。往后物资只会越来越匮乏，不知道这里被圈养起来的羊们，饿极了会不会变成疯狼。

他心里计划着，不能在这个基地久待。一个人也好，和贺老师及其家人也好，要尽早离开这里。

贺沉很快回来了，向嘉筠注意到门口多了几个人影，赶紧过去。

同行的有一个中年女人，一个同贺沉差不多年龄的年轻男人。贺沉正在和他们说话，整个人都尤为放松，一看就知和这些人十分熟稔。

贺沉注意到他，招招手，等他走近之后给他介绍，“这是我妈，这是我朋友，陈宣。”

紧接着转身对两人说：“这是我在路上认识的同伴，也是我以前的学生，向嘉筠。”

他很久没遇到过被介绍给长辈的情形，反应了一秒才想起来打招呼，连忙笑着弯了弯腰，真挚地过了头。

“阿姨好，”说罢看向贺老师的朋友，“你好。”

两人都有些憔悴。贺妈妈头发略微凌乱，但因为高挑挺拔、气质干练，也不至于太没精神。

贺沉的朋友看起来气质沉静内敛，眼下有一团青乌，但还是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贺妈妈看向他，带着礼貌的笑意，“小向，谢谢你一路上照拂贺沉。”

他赶紧摆手，“没有没有，阿姨言重了，贺老师照顾我比较多。”

“我姓徐，叫我徐阿姨就好。”徐枫没有和他继续客套，眉眼间尽是疲惫，笑了笑就没精力再闲聊了。

向嘉筠赶紧叫了一声徐阿姨，之后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幸而贺沉走过来，旁若无人对他说：“我先带他们去安顿，你在车上等我，过会儿给你换药。”

说着把车钥匙塞到了向嘉筠衣兜里，之后就带着两人往工厂深处走去了。

向嘉筠在原地目送他们，陈宣却突然回过头，与他对上了视线。

他一时茫然，陈宣却对他友善地笑了笑，仿佛回头看他只是出于好奇。

向嘉筠对贺沉的母亲和朋友同样抱着好奇，但心里闷得慌，只好不去想这些事情，逼着自己用其他事情填满脑海。

转身回到床位旁，当着旁边中年男人的面把所有物资都打包好，抱了起来，准备搬回车里。

他走回停车场地，上车前瞟了一眼，旁边多出了一辆没见过的车，应该是贺沉发小的。

向嘉筠在吉普内盘点了一番，物资数目种类都对得上，还多了两箱水。他把医药箱拿出来摆好，没等多久贺沉就过来了。

一坐上副驾就找他要东西，“帮我拿一件干衣服。”

向嘉筠从登山包里找出一件递给他，却不知道该不该回避。

但贺沉似乎根本不在乎，当着他的面就脱光了上衣。

他偷偷瞟了一眼，腹部的淤青已经消得差不多，幸好那次车祸不算严重。

“看我做什么，”贺沉冷不丁出声，“还不把绷带拆下来？”

向嘉筠回过神来，没急着拆自己的绷带，而是提醒道：“先给你换吧，雨都把纱布打湿了。”

他取出新的一卷纱布和酒精棉花，守在旁边，等待贺老师解开额头上的包扎。

但贺沉穿上干燥的衣服之后没了动作，而是侧身靠在椅背上，正经严肃地看着他。

之前那股暴躁感又在脸上浮现出来了，但是依旧在忍耐着。

“向嘉筠，你又这样积极……算了，我先问你一个问题。”贺沉的语气切换成了辅导员模式，连名带姓地叫他，像是在和偏爱的学生说话。

他直觉这次不像以往的斗嘴，更加严肃，不自觉挺直了腰背，“问什么？”

贺沉没有像之前一样犹豫，直截了当地问：“你知道昨天晚上我为什么抱你吗？”

向嘉筠心里猛地一坠，像是缺了一拍。

第27章 留够余地
为什么？

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一些东西在他脑海里呼之欲出，但始终朦朦胧胧。

不过面对质问，他还是下意识心虚，避开了视线，胡乱答道：“我昨天帮你揍人报仇，你很感激。”

贺沉冷笑一声，握住他后颈，温热的掌心贴着皮肤，把他拉近一些，然后替他掀下额头伤口上的纱布。

被玻璃划伤的口子已经结痂，不用再包扎。贺沉把取下来的纱布放到一边，又问：“真是这么想的？”

向嘉筠被握着后颈，气势全无，破罐破摔道：“不是……我猜是你害怕了，不好意思跟我说，只有抱一下给自己安慰。”

他瞎话编到没谱了。就算对恐惧感迟钝的自己有一天开始害怕丧尸，贺沉也都不会在末日里生出一丝恐惧吧。

向嘉筠抬眼偷瞄贺老师，害怕把对方真的惹生气了，自己会被扔下车。忍不住往后躲了躲，但脖子上那只手牢牢地断绝了他的退路。

他整个后背都有些痒痒的。

“既然你是这样以为的，那还躲什么？这么心虚？”贺沉无情拆穿。

“我为什么要心虚……”向嘉筠声音越来越小。

脑中浮现出刚才庄凡那个发人省醒的问题——“也没有男生喜欢你吗？”

魔音绕耳，如同被按下了循环播放键，在他脑中不断重复着。

自己是男的，贺老师也是男的。

不会吧，怎么就有这么巧的事。他们才认识五天，发展成互相信任的队友已经很不容易了，哪里来的喜欢啊？

贺老师……和自己？

向嘉筠想象了一下，几乎掉了一车的鸡皮疙瘩。

“我……我拆绷带，你给我换一下药。”

他狼狈地转移话题，迫不及待地脱下外套，三下五除二地将左臂的绷带拆下。血糊糊的一团被他扔到了一边，垂着眼，毫无底气地催促：“换药，换药。”

贺沉定定看着他，半晌收回那只手，妥协了。默默地把酒精放回医药箱，换成碘伏，用棉花给向嘉筠的伤口清洁，之后再重新包扎好。

“好了，这只大鹌鹑，抬头吧。”贺沉说着拆下自己头上的绷带，语气恢复了平静。

向嘉筠一抬头就看见了贺老师头上的伤，顿时什么心思都没有了，只剩下感同身受的痛惜。

这两天每次给贺沉换药，自己都会不住心惊。这么长这么深的一道伤，从右边额角绵延到眉尾，在末日的条件下，就算痊愈了也会留下明显的疤痕吧。

明明是这么好看一张脸……

他用棉花沾了些碘伏，却不知该怎么下手，犹犹豫豫地举着手。

贺沉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直接对着伤口怼了上去。

“快点，别浪费时间。”

向嘉筠身体被带得往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一些，但还没近到呼吸可闻地步，反而若即若离，弄得人心猿意马。

他努力摒却着杂念，认认真真给伤口消毒。估计贺老师淋雨的时间不算很长，伤口没沾到太多水，也没有发炎的迹象。

贺沉任他消毒，一声也不吭。向嘉筠没忍住，别扭地问了一句：“你不痛啊？”

“痛，所以呢？”

自从他方才生硬转移话题来逃避之后，贺沉的态度变得极其冷静。既没有之前的暴躁，也没有无奈，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向嘉筠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沉默地帮贺老师重新包扎好。

换完药，似乎他们能做的事都已经做完了。

他试探道：“贺老师，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和你母亲朋友一起离开吗？”

贺沉本来已经准备下车，听了这话，又坐回来，“你为什么会觉得，我的打算里没你的事呢？”

“啊？”如此直接的话语让他有些发懵。

“就算退一步来说，你认为，我贺沉是一个用完队友就扔的人？”贺沉有些不高兴，也对他提出这个问题略微不满。

向嘉筠担心的问题突然被解答，而且是个好消息，雀跃的情绪让他得意忘形，又问：“那进一步来说呢？”

他就像一个接触到陌生事物的小狗，不敢直接上前，却又好奇地围着兜圈，不肯离开。

刚刚转移话题的是他，现在把话题带回来的也是他。

贺沉的语气有些语重心长：“现在还不到进一步的时候。你比我小五岁，很多事情还没了解过，我可以给你留出一段时间。等你想明白昨天我抱你的原因，来跟我说，到时候我们再进一步。”

向嘉筠听懂了。贺沉把话说得很清晰，也很委婉，给他留够了余地。

不知为什么，这番话也很温暖，和昨晚那个拥抱比起来，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动容。他感觉自己被真诚地尊重和包容着。

“现在先不用苦想了，”贺沉打开车门，“跟我进去一趟。”

向嘉筠点点头，却看见贺老师下车时突然踉跄了一下，幸而把住了车门才没有摔倒。

他着急从主驾下去，绕过车头时，贺沉已经直起了身，对他摆摆手：“我没事。”

“你骗谁呢！”

他拉着贺老师躲雨，走到工厂大门之后才松开手，担忧道：“刚刚地上也没有东西绊住你，你到底怎么了？”

贺沉拂开他头发上的水珠，又若无其事地擦掉自己额头上的湿意，“就是不严重的头晕而已，估计是摔下去的后遗症，过两天就好了。”

向嘉筠将信将疑，“真的不严重？”

“真的。”贺沉先一步往里面走，“进去吧。”

**

向嘉筠被贺沉带到了工厂里一块没来过的区域。

徐阿姨和陈宣都在。

他和贺沉在一块木桩上坐下，四个人聚在一起，像是要商量什么事情。

贺沉先开了口：“我刚刚去问了我爸那个同事，他知道我爸那天没离开研究所。”

中年女人猛地抬头，不可置信的同时眼里燃起了希望，“他同事怎么说的？”

“那人说，他看见我爸进了上面三层楼的专用电梯。”贺沉却并不兴奋，语气冷静。

徐枫愣住，像是想起了什么，却欲言又止。

向嘉筠也有些意外，那个垃圾怂蛋还能提供有用的线索，幸好昨晚没下死手。

旁边一直安静的陈宣站起身来，体贴道：“我出去透透气。”

路过向嘉筠时，还好心地低头问了一句：“你一起吗？”

他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他们似乎要讲重要的事，自己应该回避一下。

没料到贺沉握住他手腕，抬头对陈宣道：“他不用回避，你也留下吧。”

向嘉筠有些受宠若惊。

陈宣颇感意外地挑了挑眉，看向向嘉筠的眼神更加若有所思。不过只是一瞬，很快将目光转至中年女人，“徐姨？”

徐枫疲惫地点点头：“坐下吧，丧尸都遍地走了，这件事说出来也没什么。”

陈宣重新坐下之后，女人缓缓道来：“大概半年多以前，贺康他就像多了一个秘密。偶尔会在家里念叨，说研究所有问题。”

向嘉筠警觉起来。

“什么问题？”贺沉急切问道。

“具体的他不肯说，”女人顿了顿，“只是和马文乐的来往密切了很多，像是在商量什么事情。”

“马叔？”贺沉瞬间反应过来，那天在到达研究所之前，在路上看见的游荡丧尸就是马文乐。

“你之前看到过马文乐吗，”徐枫道，“他或许更加清楚你爸的动向。”

贺沉摇摇头，“他已经被感染了，估计这会儿还在研究所外面淋雨。”

向嘉筠突然想起来，那个穿着研究所工作服的中年丧尸。

他猛地看向贺老师，“原来是他，当时他好像也没什么攻击性，和B市里的那些怪异丧尸一样吧。”

“你们也注意到了？”陈宣旁听许久，终于开口，“B市有两种丧尸，一路上过来，我发现那些更安静的丧尸似乎都围绕着一个区域。”

向嘉筠心中猜想渐渐明晰，转头与贺沉对视，脱口而出：“是研究所！”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更得有点晚了，最近状态不是很好，有一点点卡，估计过两天会好起来。

上一章写得有点草率，所以在写这章之前修了一下上章结尾。给昨晚阅读过旧版上一章的朋友说声抱歉，以后尽量不这样修文了orz

另外补充一点，之前在研究所附近出现的贺爸同事丧尸，从陈姓改成了马姓，为了和发小陈宣的姓区分开来。

第28章 大为震撼
向嘉筠第一次进研究所时，并没有察觉出什么异常。但之后听贺沉说起，当时四五楼差不多空了。即使是丧尸爆发，也不会出现这么整齐的逃亡吧。

“研究所确实很奇怪。”贺沉对他肯定地点点头，补充说，“我今天问过逃出来那个研究员，他说，丧尸爆发前一天晚上，研究所紧急通知第二天休假。因此第二天来上班的人很少，基本都是赶项目进程来加班的人，而且集中在二三楼。”

临时通知休假？向嘉筠腹诽，这行为就差把“我们知道第二天要出事”写在公司大门上了。

徐枫面色愈发凝重，“可是你爸这么多年来，只是在研发一些药物啊。不过是私人公司遍布全国的研究所之一，怎么会和丧尸扯上关系呢？”

贺沉也皱着眉，“妈，你确定我爸只是在研发药物吗？”

中年女人毫不犹豫地点头，“一起生活几十年，他就是想瞒也瞒不住，何况你爸不会在这种大事上对我撒谎。”

“那就更要再去看看了。”贺沉坚定道，“去找我爸的踪迹，顺便看看研究所有没有藏着秘密。”

徐枫揉了揉酸涩肿胀的眼睛，强行逼迫自己清醒一些，“我和你一起去。”

向嘉筠正准备举手，就被徐阿姨抢了先，他顿了顿才开口：“我也要去。”

“你去什么？”

“小向……”

母子俩同时出声，贺沉想也不想就反对。反倒是徐枫，惊讶之余还保持着和善，对他道：“小向，之前已经让你无辜涉险一次了，你好好在基地休息吧。”

向嘉筠瞥了一眼满脸低沉情绪的贺老师，理直气壮道：“贺老师他头部受伤有些严重，我怕您也保护不了他。”

徐枫怔愣住，反倒是陈宣突然出声，学着他的用词，“我呢，也不能保护他吗？”

这回换向嘉筠呆住了。他忘记这里还有一个成年劳动力了，而且还是贺老师发小，不比自己对贺沉的关心少。

而且这话说得有些针对，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行了陈宣，你别凑热闹。还得让你带我们去你家避难，你出事了谁带路？”贺沉开口，替向嘉筠解围。

但他被勾起了好奇心，凑到贺老师身边小声问道：“要去他家避难吗，他家在哪儿啊？”

贺沉按住他后脑勺，把他脑袋连同脑中那些问题一起按了下去，“待会儿再问。”

陈宣摇了摇头，“不凑就不凑。基地的情况需要有人看着，徐姨一个人留在这儿不安全，我也留下来，你们一起去研究所吧。”

“诶你……”贺沉一听就不高兴了，不帮忙劝着就算了，还主动提议让向嘉筠一起，这小子有病吗？

向嘉筠立刻来劲了，积极道：“陈哥说得对，我一起去。”

贺沉还没来得及作答，女人先抬起了手，无力地示意他们安静，“研究所放假，一片空旷，如果贺康真的没事，早就跑出来回家找我了。但我在家一直没等到他的消息，这意味着什么，我想你们都清楚。”

向嘉筠感觉到一旁贺沉整个人都僵硬起来。

大家沉默了很久，久到向嘉筠觉得空气都变苦了，把每个人都缠绕起来。

自己很早就失去了父母，他懂那是什么滋味，所以他不想看见在乎的人也和自己一样。

他转头看着贺老师的侧脸。

贺沉沙哑着开口：“我知道了。”

徐枫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犹豫片刻才问出来：“小沉，你那天有注意到……那些丧尸的脸吗？”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安静。

贺沉突然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些微失控，但被他压了下去。

“没有，他们之中没有我爸。”

这个答案似乎在徐枫意料之中，她没什么大的表情，只是比方才更加疲惫了。她摆摆手，“你们走吧，我先休息一下。”

向嘉筠还愣着，突然被贺沉拉了起来。

“走。”

他们三人走到较远的空旷处，才停了下来。

门口有人出出进进。出去的是要进行搜救或者寻找物资，进来的有些收获很少，也有人带回来了活人，不过都有着不同程度的伤。

陈宣拍了拍贺沉的背，“末日，能活下来的才是少数。”

“我知道，”贺沉看着门口的忙碌景象，似乎在放空，眼神却冰冷，“我之前一直不敢往这方面想得太绝对，是我没做好准备。”

向嘉筠在一旁不知该怎样安慰，只好沉默着陪伴。

半晌，贺沉低头看了他一眼，“我一小时后出发，你留在这儿，注意安全。”

他猛地拦住正要走开的贺老师，“你一个人单打独斗终究太危险，有我在，会安全很多。”

向嘉筠也不是自吹自擂，他有那个本事，虽然不如贺老师，但绝不会拖后腿。况且他们一路上配合了那么多次，已经有默契了。

陈宣默默地离开，走了几步，靠在工厂墙上。

贺沉无力和他吵架，声音没有起伏，“我不知道最上面三层楼有什么，如果我爸已经死在里面，那一定危险到不能随便进去。”

向嘉筠抬头与他对视，倔强地无言对峙了片刻，突然用力推了贺沉一把。

贺沉被猛地一推，往后踉跄。但不像正常人一样下意识寻找搀扶物，而是刹那间眼神涣散，被地心引力狠狠攥住却不知道对抗。

眼看着就要往地上倒去，衣领被向嘉筠揪住，用力一拉，整个人都被带了回来，重新站稳。

向嘉筠没等贺沉反应过来，劈头盖脸一顿严厉谴责：“你看，你都这样了还装没事，摔下楼梯磕到脑袋是件小事吗？脑子已经伤成这样了，遇到危险怎么办，非得送死？”

贺沉的目光逐渐清明，他愣愣看着生气的向嘉筠，好一会儿都没能再说出拒绝的话。

“我……”他碰了碰额头上的纱布，“只是有点晕。”

“你还敢狡辩？”向嘉筠愈发生气，几乎想把这人再推一次。

逞什么强，不过是具肉体凡胎，面对死亡一样脆弱。

“不是狡辩。”贺沉叹了口气，“算了，你和我一起去吧。”

贺沉说完便立刻离开，步伐匆匆，似乎害怕继续被拆穿伪装。

向嘉筠叫了他两声，都没把人叫答应，眼睁睁看着贺老师逃回车上了。

从没见过贺沉落荒而逃的样子，但他此刻不觉得新奇，只担心对方的身体情况。

“诶，小向。”靠墙旁观的陈宣突然喊他。

向嘉筠转过头去。经过短时间相处，对这人文静内敛的第一印象被打破，他觉得陈宣就是那种没心没肺的人。

“什么事？”

陈宣见他不过来，便走上前，笑道：“贺沉说你以前是他学生，你们以前关系很好？”

“不好，我以前根本和他不认识。”向嘉筠觉得这话题的发展方向不太妙，语气也不是太好，“你是贺沉的发小，应该也认识他爸妈吧，你不难过吗？”

陈宣一脸坦然：“难过，但死亡是必然的，或许我明天也会死。”

行，真豁达。

“那你找我聊天，是有什么问题吗？”他反问道。

男人看起来很成熟，甚至近看的时候比贺沉还多了一些年岁的痕迹。

“我只是有些好奇，贺沉对你太好了，从没见他这样子过。”他望着吉普的方向，“对了，贺沉好像也很久没谈恋爱了，得有两三年吧。”

话题转弯的速度堪称狂飙突进。向嘉筠不可避免地被勾起好奇心，忍了忍，最终还是没忍住，问道：“贺老师的前任长什么样啊？”

陈宣有些意外，“你竟然想听前任故事……你这人真奇怪啊，这么爱找不痛快。”

这怎么和找不痛快扯上关系的？

他试探着点点头，“所以长什么样？”

男人打量了他一会儿，神色大变，惊讶问道：“你们俩竟然没在谈恋爱？”

向嘉筠被“谈恋爱”三个字震住，仿佛被天雷追着劈了三下，劈得他魂不守舍。

“亏我还想祝福你们几句，”陈宣大失所望，“算了，等他先追到你再说吧。”

“等等！”向嘉筠感觉自己耳朵发烫，壮着胆子又问了一遍，“他前任……”

男人不耐烦地打断他，“还能长什么样，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不过都不如你长得良善……别说，越看还越顺眼了。”

被夸良善的向嘉筠耳朵更红了，别扭地小声道：“我是问，男的还是女的。”

陈宣像是看见了什么珍稀动物，被震撼到沉默好一会儿，才回答道：“贺沉他是弯的，是GAY，只喜欢男性，也只交往过男性，你听懂了吗？”

向嘉筠一脸空白。好熟悉的词语，但就是一时间与贺老师联系不起来。虽然他之前猜测贺沉对自己有好感，但哪儿会想得这么清楚。

他听不懂，但他大为震撼。


作者有话说：
好一个助攻

第29章 基地风波
稍早些时候。

雨下个不停，从昨夜开始，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

一辆小货车从泥泞的小路上驶来，车上载着出去搜寻物资的人，和一些不多不少的物资。不过一些保质期很短的食物已经开始腐坏，他们又少了一种物资来源。

庄凡靠在门口，等兄弟停好车，上前招呼着人卸货，再把物资搬到工厂里面一个专门屯放物资的角落。

负责这趟的是最早跟他一起过来的兄弟之一，下车后拍了拍他的肩，把钥匙交出来：“下午小心，雨天不方便。”

“辛苦了，进去休息吧。”

庄凡送走兄弟，继续盯着人搬货。

但他突然被一个女孩叫住。

“你好。”

他转头一看，原来是和刘曜那小子一起来的姑娘，名字记不住，只记得姓夏。这几天对方出去了两三趟，但都空手而归，其余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车上。

“有什么事吗？”庄凡看向面前一点不露怯的小姑娘。

夏书雅先是看了看周围，见附近人多，压低声音说：“能借一步说话吗？”

庄凡有些意外，但也没拒绝。这几天鬼鬼祟祟来找自己单独谈话的人多了，什么心思的都有。有想和他一起管理基地当二把手的，也有让他行个方便多给点物资的。

他带着小姑娘走到僻静处，“说吧，什么事？”

夏书雅坦诚道：“我在车上，不经意听见有几个人在商量偷物资。”

庄凡有些意外，“偷？偷基地的？”

女孩点点头，“他们知道今天下午你要出去，所以决定那个时候动手。”

“计划还挺周密，”他嗤笑一声，“但仓库有人把手，他们怎么偷？”

夏书雅装作不经意地看了看仓库的方向。所谓仓库，其实只是几块木板搭起来的小房间。而房间门口有两个人席地而坐，腰间都别着刀。

“你说门口那个矮个子吗？”夏书雅回头看向庄凡，“商量的人里也有他。”

庄凡这下笑不出来了。竟然还有内奸。

他打量着仓库，沉吟片刻后说：“就不让他们等到下午了，不如现在就引蛇出洞。”

原本是自言自语，但小姑娘也听了去，还答应了一声好。

庄凡倏然回头，看向夏书雅，“挺正义的啊，小姑娘。”

夏书雅没理会这句夸赞，反而问道：“你会怎么惩罚他们？”

“先揍一顿？下次要还是不老实，就绑起来带到B市另一边扔了。”

庄凡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但也信奉着要多给人一次机会。

女孩点点头，请求道：“可以把他打重一点吗？”

说着，看了看仓库门口那个矮个守卫。

“可以是可以，不过他怎么你了？”庄凡好奇道。

夏书雅没回答，只是想起第一天来基地时，刘曜去守车，自己在工厂内落了单。那个男人凑上来，嘴里污言秽语，手刚搭上她肩膀时，被反应过来的她踢了一脚。

她心里恐慌，杀丧尸时那股气势被忘在脑后，慌慌张张跑了出去。

但夏书雅也没将这事对刘曜说。之后几天那矮个男人时不时朝她投来怨恨又污秽目光，夏书雅只好暂时躲到了车里。

“你不愿意的话，可以让我亲自打他一顿吗？”她道。

庄凡笑了笑，“不用了吧小姑娘，我自己的人还是内部处理吧，不脏了你的手。”

夏书雅遗憾地点点头，准备回到车上。

“诶，”庄凡叫住她，“谢了啊。顺便考虑考虑，带上刘曜一起加入我们呗？”

女孩回头波澜不惊地看了他一眼，“我会考虑的。”

**

向嘉筠认认真真听陈宣耐着性子讲解，不住点头，比以前上课时还专注。

不出五分钟，他的世界观已经被刷新了一遍。

正听到陈宣说贺沉大学时就向家里出了柜，工厂另一边突然传出极大的动静。

那是一声男人的惨叫，还有些熟悉。

陈宣止住声音，向嘉筠也警惕地望了过去，“走，我们去看看。”

两人走到工厂另一边，途中惨叫声依旧不停传来。

仓库旁边围了一群人，他们挤到人群缺口中，看见中间跪着五个人，每个人都五花大绑，分别被身后的壮汉押着。

庄凡正抡着一根木棍，抵在其中一人额头上，冷声问：“还敢偷吗？”

这人就是方才爆发出惨叫声的那人，正是从研究所里逃出来的怂蛋垃圾。

向嘉筠一瞬间看懂了这个场面。果然是垃圾，还偷东西。

这垃圾被木棍打得鼻青脸肿，闻言疯狂摇头。

庄凡放过了他，走到下一位面前，似乎是负责守卫仓库的守卫。

竟然还监守自盗？

这一回，庄凡问也没问，挥起木棍下了狠手。一棍子把人耳朵给打破了，见了血。

接着又是不发一言的几个闷棍。

向嘉筠转头看向陈宣，不顾对方看得认真，用手肘碰了碰，“你刚刚讲哪儿了？接着讲吧。”

陈宣还没开口，向嘉筠背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讲什么？”

他猛然回头，看向贺沉。

经过刚才陈宣一阵点拨，向嘉筠已经懂了不少事情。看着贺沉时，思绪不受控制地在脑中乱撞，撞得他哪儿都不自在。

但贺老师脸色不太好，和方才一样还是情绪不高。

向嘉筠想不了那么多，赶紧转身扶住他，生怕他晕倒了，“这里没发生什么大事，你还是回车上休息吧。”

贺沉没动，反而看着陈宣，忧虑道：“你跟我过来。”

向嘉筠有些不明所以，但也跟在了贺老师身后。

三人走到人稍少的地方，贺沉才低声开口：“基地恐怕不太平，你和我妈随时注意着，有一点风吹草动赶紧离开这里。”

陈宣不赞成地说：“行。但是这才中午，你们能去多久，不是很快就能回来吗？”

贺沉停顿了一会儿，才说：“说不准。”

向嘉筠听他这么悲观，直接打断了他们俩的对话，朝陈宣道：“别听他瞎说，我会尽快带他回来的。”

贺沉低头看他，眼里有些无奈，但还是抬头对发小道：“别太担心，我们提前出发，争取天黑之前回来。”

陈宣瞧着他们二人，叹了口气：“回头见。”

贺沉点点头，握住向嘉筠手腕，拉着他走向仓库门口。

两人走到车边，贺沉没再逞强，自觉坐上了副驾。

向嘉筠刚绕过去开门坐好，就听得贺老师问他：“你的腿真的没事了？”

“真的痊愈了，你放心吧，”他系上安全带，“我保证再也不会撞到人了。”

“好。我们的武器呢，你是不是收起来了。”

向嘉筠顿了顿，想着瞒不过，还是如实交代了：“你的还在，我的不小心弄丢了。”

“丢了？！”贺沉皱眉看过来，“怎么不早说，丢哪儿了，我们回去捡。”

“打丧尸的时候不小心扔楼下了，研究所另一边楼下是不是有个水塘来着……我当时听见了水花响声。”

他越说越心虚，打丧尸能把武器打丢，太丢人了。幸好当时晕倒的贺老师手上还有一把钢锤，他借来一用，才从丧尸群里杀出重围。

但出乎意料，贺老师没再责怪他，而是留下一句“等着”，就下了车。

向嘉筠在车里等了几分钟，贺沉就回来了，手上提着一把斧头。

“拿着，新武器。”言简意赅，把斧头递给了他。

他接过来，一边啧啧称奇地把玩，一边问：“你从哪儿搞来的啊？”

“找庄凡赊的。”贺沉不甚在意地答道。

“赊？”向嘉筠突然没了心情观赏，“你答应要帮他做苦力了？”

贺沉系上安全带，整个人卸下力气，靠在椅背上答道：“基地都要散伙了，恐怕等不到我给他做苦力的那一天。”

啊，原来是骗来的，不愧是贺沉。

向嘉筠对贺老师的行为接受良好，将斧头递了回去，“那把钢锤给我吧，你用这个。”

“这是你的。你力气比我小，用钢锤不能一击毙命，还得补刀。”

贺沉说着闭上了眼睛，似乎很疲惫。

向嘉筠见他没力气再说话，也就没有开口，收下斧头，发动汽车。

穿过泥泞小路，经过城乡的一大片荒地，终于开上了宽阔的柏油路。他转头看了一眼贺沉，男人呼吸平稳，不知是不是已经睡着了。

他把车速放慢了一些。

好几天没和贺老师单独相处，安静的空气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贺沉说给他留出一段时间，让他先把事情想明白。向嘉筠感到被包容的同时，也有些心慌，他害怕到自己想明白的那一天，贺沉已经不愿意再等他了。

所以，自己对贺沉到底怀着什么样的情感呢？

“这次进研究所，务必注意安全。”贺沉突然开口。

向嘉筠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对方仍然闭着双眼，但这句话显然是对自己说的。

“我会的。”他轻声答道。

“如果你毫发无伤地出来，”贺沉说，“我就给你开个肉罐头，解一解你的馋。”

向嘉筠不禁咽了咽口水，自己确实馋了好久。吃了五天的饼干面包，他好想吃点肉啊。

贺沉听见他咽口水的声音，轻声笑了笑。

他礼尚往来，“那如果你也毫发无伤地出来，我就带你去烧烤。”

贺老师睁开眼睛，“烧烤？”

“烤肉罐头嘛，”他大言不惭道，“简易烧烤，闻一闻味儿我都很满足了。”

向嘉筠说完侧头，对上贺老师疲惫中带笑的眼睛，心里莫名一阵悸动，赶紧转头。

贺沉笑起来好好看，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睛带上了明亮的光。

他机械地开着车，心里想道，能让情绪低落的贺老师笑起来，真是太好了。


作者有话说：
是没想明白也下意识对贺老师很好的小筠。

第30章 未知之门
基地离市中心有些远，向嘉筠开到研究所楼下时，贺沉已经睡着了。

一路上他都没见到多少丧尸，大概仍旧和之前一样，聚集躲在了建筑物里。

向嘉筠坐在车里，观察周围。那个穿着研究所衣服的丧尸仍然在原地徘徊着，被雨水淋得湿透。他突然感受到一丝荒谬，寂静的丧尸漫无目的地游荡，一直到身体腐烂之前都不会停下脚步。仿佛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宿命感。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叫醒贺老师，对方便缓缓睁开了眼睛。迷茫地转了转视线，逐渐清醒过来，但语气里还带着半梦半醒间的慵懒：“到了多久了？”

向嘉筠扯过贺沉的左手，在他腕间的表上瞥了一眼，“四分钟。”

贺沉身体僵了僵，等到向嘉筠把他的手放回原处之后，才喃喃道：“看来得给你搞一只手表。”

贺老师说的搞，大概率是从丧尸身上抢吧，向嘉筠司空见惯般想道。

两人收拾好行装，各自背上背包，拿上武器，一起下了车。

快速跑进研究所大门，停下来拍拍身上的雨珠。

贺沉压低声音问道：“你带着我离开二楼的时候，楼梯间的丧尸还剩多少？”

关于那天是如何逃出研究所的，他一直没等到向嘉筠主动袒露。因此他下意识以为，向嘉筠是等到门外丧尸散去，才带着自己出来的。不然实在很难解释，在十多个丧尸的包围之下，向嘉筠竟然带着一个昏迷男人杀出了重围。

向嘉筠晃了晃脑袋，试图甩掉头发上的雨水，闻言答道：“差不多被我杀光了，还剩四五个也被我分别关进二楼实验室了。”

贺沉瞬间愣住。

“你说什么？”他甚至暂时失去了表达能力。

“我把你先留在了杂物间，然后出去把丧尸解决得差不多，再拖着你离开的。”向嘉筠抬眼，抱怨道，“你真的好重啊，架着你下楼梯是我这辈子不想再回忆的痛苦之一。”

贺沉想象着向嘉筠面对十多个丧尸的场面，心里闪过尖锐的后怕。自己明明叫他不要出去，这人不仅出去了，还不顾生命安全和丧尸群拼命。

他忍住内心翻涌的情绪，只是克制地抬起手，揉了揉向嘉筠的头发。

“下次别这么鲁莽，自己的安全最重要，我就算多流一会儿血也不会怎么样的，明白了吗？”他看着对方的眼神，明显的不服管教，不由得加重手上的动作，把青年的头发揉得乱糟糟。

向嘉筠撇开眼神，闷闷道：“你都不夸我武力超群吗？”

贺沉有些无可奈何，这傻子，关注点怎么老是这么奇怪。

“你哪里是武力超群，”贺沉顺着向嘉筠心意说，“你简直是英勇无敌。”

向嘉筠感受着头顶的温暖，不着痕迹地蹭了蹭，然后赶紧装作不在意地向前走去。

贺老师很快跟了上来。

因为B市断电，电梯也不能使用了，他们和上次一样从楼梯上去。

一路畅通无阻。向嘉筠在前面带路，贺沉不近不远地跟在他身后。走到二楼楼梯间时，他听见贺老师低低叹了一句：“竟然这么能打……暴力小狗。”

向嘉筠猛地止步转身，与猝不及防的贺沉对上视线。

“怎么，要揍我吗？”贺沉平静挑衅道。

他抿了抿唇，硬生生把抗议憋了进去，转而问道：“六楼以上都是用来做什么的？”

贺沉抬脚，继续登上一层层阶梯，走在了他前面，一边低声答道：“高级研究室。下面五层楼主要用来研发普通药物，上面三层，听我爸说，是高层的办公室和重要药物的研发场所，而且只有一小部分人能刷卡进入这三层的专用电梯。”

“所以，”向嘉筠犹豫片刻，还是直言，“丧尸是从研究室跑出去的吗？”

“不确定。太多疑点了，B市的两种丧尸，提前一天公布的放假通知，以及最重要的，这么一个不算太大的私人企业研究所，怎么可能进行丧尸病毒研究。”贺沉思索着徐徐道来。

他们已经走到了五楼。向嘉筠从楼梯口瞥了一眼，里面一片昏暗。

“所以我们除了寻找你父亲的踪迹以外，还要找研究所可能在研发丧尸病毒的线索和证据吗？”他问道。

向嘉筠也认为太荒谬了。他甚至难以理解，如果研究所真的在研发病毒，他们的目的是什么，让药企拥有应对病毒的血清，然后坐地起价？那现在丧尸潮爆发了，解药呢，又在哪里？

“或许吧。”贺沉的思绪和情绪也不明朗。

两人站上六楼。消防通道的门上挂了一条锁链，向嘉筠上前推了推，发现里面竟然还挂着一条。

他抬头询问贺老师意见：“我用斧头劈开？”

贺沉点点头，走到台阶旁边，即使这栋楼应该不会再有丧尸冒出来，还是给他望风。

向嘉筠退后一步，准备了两秒，然后举起斧头，抡圆了往铁链上砸。

砰的一声，他自己都被吵得吓了一跳。但好在铁链断开了一条裂口，他再稍微一劈，便彻底断开了。

他略带欣喜地转身看向贺沉：“有丧尸吗？”

贺沉倚着扶手，“劈你的，不用管。”

“哦。”他点点头，把门往里推了推，，露出一条足以放进斧头的缝隙，依样劈开了里面那条铁链。

“成了。”

他转身对贺老师招招手，说着就要推开门。但贺沉两步赶上来抓住了他的手，“别轻举妄动，万一里面有什么东西呢。”

“可是刚刚那么大声音，里面都没传出动静。”

向嘉筠正说着，被贺沉拨到了身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在他身前推开了门。两秒钟后，他听见贺沉的声音：“也是空的。”

门被彻底打开，向嘉筠跟随着走了进去。走廊内空空荡荡，贺沉挨着打开每间办公室和实验室的门，同样没有人。

最为奇怪的是，里面的资料和实验物品全都被清空了，书桌、架子和仪器旁几乎什么都没有。

“他们这是……”向嘉筠斟酌道，“搬家了？”

上一次他看过二楼的大概情况，虽然人不多，但是东西都还是齐备的，基本保持着丧尸爆发前的状态。

神秘的六楼却搬空了。

贺沉到后面几乎是踹开的门，挨个看完之后，气势汹汹地走回楼梯口，“去七楼。”

他们上到七楼，照着流程又重复了一遍。进去之后仍旧空荡荡一片，被搬得干净彻底。

贺沉情绪越发阴沉，带着愤怒重新走上了楼梯，来到了八楼。

向嘉筠用肩膀撞了撞他手臂，“诶，你冷静一点，别轻举妄动。”

贺老师捏了捏眉心，听了他的话，整个人总算平静下来一些，“好，我尽量。”

他不放心，凑近了些问道：“头还是很晕吗，要不要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不用了。”贺沉勉强提了提嘴角，往后走了两步，“你劈吧。”

向嘉筠回头多看了一眼贺老师的脸色，幸好没有太苍白，他稍微放下心来，转身熟练地将八楼消防门上的锁链劈开。

这次是他将门推开的。

八楼依旧被搬空了。

举步走进走廊深处，雨天的阴暗光线透过零星玻璃窗照进来，甚至照不清楚走廊两边的展示牌。

他和贺沉打开了八楼所有的房间门，没有丧尸，没有文件，也没有贺沉父亲的踪影。

贺沉站在走廊中央，再次环视了一圈周围，那种阴郁感突然变成了不解。

“这里也没有，那会在哪儿呢。”他喃喃道。

向嘉筠看着走廊尽头一个房间，渐渐皱起了眉头。

这个房间不仅没留下资料，甚至连桌椅板凳也没有。只有两盆室内绿植，尚且生机盎然地立在房间角落，其中一盆倒在了地面，泥土洒了出来。

他走了进去，低头看向泥土痕迹。这些土并不只是位于盆栽旁边，还被一路带到了一堵墙边，在地面连成了一条线。

向嘉筠跟着这条线走到了墙边，抬头看去。洁白的墙上有几条再细微不过的裂缝，垂直于地面，从最下方一路延伸至天花板，每条裂缝之间都隔了一段距离，这些距离的长度就像……

他一时想不出来，用斧头轻轻锤了锤墙面。

发出的竟然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贺老师！你快过来！”他转头喊道。

贺沉立刻跑了过来，紧张道：“你怎么了？”

“不是我不是我，”向嘉筠有些激动地指着面前的墙壁，“是这个，墙后面有东西！”

贺沉也看到了这些缝隙，检查了一番，不确定道：“这是……门吗？”

门？向嘉筠突然反应过来，每条缝隙之间的距离合在一起，就像是两扇推拉门。

“怎么打开？”他用斧头比划了一下，“能撬开吗？”

贺老师走到一旁，在墙上摸索，“这么隐秘的门，正常使用时一定会通电，不能让每个人都能进去。所以应该会有一个感应器，就像六到八楼的专用电梯一样。”

刚说完，贺沉就顿住了。仔细看去，手指按到的地方有略微的凸起。

“是这里。”

说罢抄起钢锤，狠狠向上砸去。

白色的墙灰被砸掉一层，渐渐露出里面的金属颜色。

向嘉筠凑上去细看，有些失望，“也像是刷卡的感应器，所以我们还是得撬门？”

贺老师掂了掂钢锤，言简意赅道：“撬，把斧头给我。”

向嘉筠承认自己力气不如对方，便乖乖将斧头交了出去，接住贺老师扔过来的钢锤，守在一边。

贺沉将薄薄的斧刃插进缝隙，接着开始用力。向嘉筠从没见过贺沉费这么大的力气，手臂流畅的肌肉线条突然暴起，整个人像是终于展现出所有力量的野兽。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将缝隙缓缓扩大了一些。

向嘉筠不等对方开口，赶紧将钢锤往背包的侧兜一插，上前用手指卡住缝隙，往贺沉的相反方向用力。

他几乎用上了身体每一块肌肉，但缝隙打开地极其缓慢。

向嘉筠想骂脏话了，这什么破门，门后面藏的得是丧尸王这种级别的秘密吧……

终于，十多秒后，门突然向内凹陷，如同清脆利落地搭上了卡扣。

之后的进程变得轻松顺滑，门一下子就被他俩推到了底，缩进两边墙后。

他松了手，整个人有些脱力，手臂上的伤口也隐隐作痛。但来不及休息，眼前的东西让他有些傻眼。

“贺老师，”他忍不住抱怨，“我不干了，怎么还有一扇门。”

好不容易撬开这破门，后面又出现了一扇电梯金属门。

贺沉把斧头还给他，整个人看起来虽然有些累，但丝毫没有松懈。

沉默着上前，砸坏了上方的门锁，然后一个人轻易地扒开了电梯层门。门后只有漆黑一片的电梯井，轿厢并不在这一层。

贺沉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到盆栽前，“锤给我。”

向嘉筠赶紧将背包侧面的钢锤取下来递了过去。

“躲远点，把脑袋挡住。”贺老师提前打了声招呼，等他退远之后猛然间砸向盆栽，陶瓷花盆迸裂开来。

拿了一个碎片，走到电梯井边，直直地扔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深处才传出响声。

贺沉验证了心中所想，回身问他：“你认为，这部电梯通往哪里？”

向嘉筠恍惚间觉得，他们刚才打开了一扇并不美好的门。

他伸手把贺沉从电梯井旁拉回安全的地方，抬头答道：“可能通往地狱吧，我们一起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是1打10+却深藏不露的暴力小筠

第31章 去地狱也要砸墙吗
向嘉筠和贺沉检查了一番，这部电梯被隐藏得极其隐蔽。最上面三层楼中，只有八楼这一个入口。而下面几层的同一个位置，完全没有找到和八楼一样的缝隙，电梯被墙壁封死了。

就贺沉所知道的，研究所没有地下楼层。但现在看来，恐怕只是谎言，而且瞒过了大多数员工。

他们检查完一楼密不透风的墙之后，暂时休息了片刻。向嘉筠和贺沉靠在一楼茶水间的墙上，都不说话，享受着天地间的绝对安静。

向嘉筠从包里掏出一瓶水，喝了几口，抹去嘴角的水珠。

地狱就在他们脚下，但他此刻只想能想到静谧的人间。旁边的窗没有合上，雨丝飞了进来，有几滴落在他举着矿泉水瓶的手背。

自从丧尸爆发，好像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静音键。尤其是现在，没有丧尸，没有其他人的说话声。只有越来越大的雨，倾盆而下，雨声越嘈杂，世界反而越宁静。

静得如同从世界诞生开始，他和贺沉就并肩站在这里了。

向嘉筠久久望着窗外，直到手中的矿泉水瓶被倏然夺走，才回过神来。

贺沉抢到自己手里，仰头喝了几口，又递还过来，自然地仿佛在喝自己的水。

“发什么呆呢。”男人轻声道。

他愣愣地握着带着贺老师体温的瓶身，片刻后才答道：“在看雨。”

贺沉勾了勾嘴角，但脸色透着病态的苍白，因此这个动作透露出强撑着安慰他的意味。

“好看吗？”

向嘉筠转头看向贺沉。

一张带着书卷气却绝不羸弱的脸，眉眼拆开来看颇具攻击性，但此刻的神情又让男人平添几分温柔。病气，但不像窗外连绵不断的春雨，反而带着冬雨的冷。

他心跳出奇地平静，但思绪跑得飞快，几乎是一瞬间就跑到了嘴边，脱口而出：“好看。”

贺沉明显愣住了。或许是因为向嘉筠的目光太毫不遮掩。

男人伸出手，指尖靠近他的鬓边，却在中途停下。

向嘉筠突然回过神来，别扭地移开视线，开始在背包里翻找，片刻后拿出一盒药。

“止痛药，快吃。”

贺沉一言不发地收回手，看不出情绪，但一时没接下那盒药。

向嘉筠干脆把包装拆开，剥出小小一颗药丸，放在掌心举到对方眼前。

“别瞒我了，知道你脑袋痛，别强撑。”

贺沉终于接过了止痛药，吃下去之前开口问他：“你有想过，全世界都沦陷了的情况吗？”

他思考了片刻，“我一直是这样默认的，可以让自己不抱有太多幻想。”

只要默认了最坏的结果，就不会一次次地被现实破坏美好的期望，他就能永远保持乐观。因为不会有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你……”贺沉难得语结，皱眉看了他片刻，接着撇开视线，就着水仰头咽下那颗药丸。

贺沉把瓶盖拧好，放回登山包里，整个人的比之前有了些生气。即使脸色依然泛着病态的苍白，神情也轻松了不少。

“你倒是会开解人。”贺沉轻笑一声，“你不是要和我去地狱看看吗，走不走？”

“好啊。”向嘉筠被夸得莫名其妙，但还是也翘起嘴角，笑了回去，“怎么走？”

“等着。”

贺沉说完就出去了，留下向嘉筠一个人猜测半天。

整栋楼里，通往秘密场所的入口只有八楼那一个。自己那捆登山绳刚好还留着，难道要冒着生命危险从八楼滑降到地下？

好一会儿贺老师才回来，手里拎着一瓶灭火器。

向嘉筠直觉不妙，警惕问道：“你要做什么？”

贺沉抡起灭火器，往墙上不轻不重砸了一下，还算满意，“碳钢瓶身，应该能砸墙。”

“砸墙？”他确实一时间没想到。

不过他们这还算是在逃生吗，一路上破坏了这么多东西，又是车又是门锁的，现在甚至开始砸墙拆迁了。

向嘉筠冷静下来，问道：“砸墙声音多大啊，把丧尸引进来怎么办？”

“去二楼砸，而且有雨声做掩护。”贺沉答道，“要是还能被一些丧尸听见，那就把他们再引走。”

他一点就通，“声东击西，我去楼上往另外一个方向扔东西，吸引丧尸注意力？”

“还不笨。”贺沉夸了他一句，不过夸人的方式依旧很贺沉。

向嘉筠也习惯了，说着就要走，“那我四楼给你把风，要是有丧尸来我就玩玩打地鼠……不对，应该是植物大战僵尸。”

后领被一把薅住，贺沉无奈地拉住他，“你斧头没拿。”

他兴奋地忘了带武器，不好意思地倒回去，捡起被他忘在地上的斧头，赶紧跑了，以免被贺老师嘲笑。

向嘉筠到了四楼，走到大楼另一端的房间里，刚好和一楼茶水间的方向相反。把办公椅挪到窗边，跪了上去，上半身趴着椅背，整个人像只树袋熊挂在了椅子上。

高处风景果然更好。

没过多久，他就听见了楼下传来模模糊糊的撞击声，但隐藏在瓢泼大雨之中，不算突兀，也不容易辨清方位。

雨雾模糊了视野，但他还是能看见有一只丧尸摇摇晃晃开始靠近这里。

不过有些眼熟……穿着研究所制服，体型也似曾相识。

是马叔，之前巷口那个研究所员工。可能因为距离近，也无其他建筑遮挡，所以率先听见了砸墙声。

他有好几天没见过丧尸了，但是现在从高处一看，丧尸像极了初始人类。不过是行走速度更慢，脑子更糊涂，脾气更暴躁一些。

怎么越想越像一个月前出车祸之后，拄着拐杖无能狂怒的自己呢。

向嘉筠打住了漫无边际的思考，从身旁拿来准备好的电脑显示屏，十分豪气地从窗口扔了下去。

爽。有一种报复资本家的快感。

马叔被更突然的声音所吸引，顿住脚步，在原地停留两秒后朝着显示屏的方向蹒跚走来。

与此同时，街对面也新出现了一个身影，但看起来是比较暴躁的那类丧尸，就连步伐都比这位研究员快一些。

向嘉筠赶紧回身拿了把键盘，更加豪情万丈地扔了下去。

贺沉那边传来的砸墙声仿佛是战鼓，在为他鼓舞助威，虽然这只是向嘉筠的美好想象。

到最后，一房间的电子办公设备被他扔完。向嘉筠不甘心扔别的，赶紧跑到隔壁房间去搬电脑，就连砸墙声什么时候停止了也没注意到。还是贺沉亲自来到四楼，把他堵在了办公室门口。

“大战僵尸玩够没？”贺沉好久没跟他生气了，这会儿回到了他们刚认识的样子，恨不得把他揍一顿。

向嘉筠瞬间清醒过来，抱着一堆东西进退两难，虽然心虚，但只能嘴硬怼回去：“去地狱的墙你就砸通了？”

贺沉手上还拎着那只灭火器，不过瓶身已经坑坑洼洼，甚至变形。他举起灭火器，仿佛在展示一件饱经风霜的武器，实则是在恐吓向嘉筠。

“这个被我砸坏了，准备用你的脑袋去顶上。”玩笑话也能被他说成轻飘飘的恐吓。

向嘉筠蹲下去把怀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从贺沉身边挤了出去，奔向楼梯，一边低声呼救：“救命啊，杀队友啦——”

贺沉靠在门上，静静看着青年的背影，只觉得周遭的空气都轻快不少，心里的阴霾也淡了一些。

似乎再黑暗的地方，有了向嘉筠，也能明亮不少。


作者有话说：
写了一晚上，但遇到了一些技术上的难题，所以才拖到了现在_(:з」∠)_

第32章 玻璃海
向嘉筠的钢锤虽然不慎丢失了，但好在那根登山绳被他提前取了下来，一直存放在车里。

他们利用登山绳，从二楼墙壁的洞口进去，滑降到了负一楼。

电梯井黑暗无光，墙洞中照进来的那点自然光很快被吞噬了，从下面看，更像是一轮月亮。

向嘉筠的脚落在电梯轿厢顶部，紧接着松开了登山绳。贺沉先他一步下去，他能感觉到对方此时就站在自己身边，呼吸声近在咫尺。

“站稳了吗？”贺沉低声问他。

向嘉筠看向出声的方向，下意识点着头回答：“站稳了。”

黑暗容易滋生光怪陆离的想象。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幻想，仿佛四周不是电梯井的墙壁，而是一处漫无边际的宇宙角落。

“站着别动，也别打开手电筒，我先把电梯门打开。”贺沉嘱咐道。

向嘉筠手里握着一支从商场里薅来的手电筒，轻轻应了一声当作回答。

地下不止一层，电梯正停靠在负二楼的高度，露出了负一楼的层门，正好在他们上方，手举起来就能够到的位置。

黑暗之中，他听见身侧的人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层门发出了轻响。

里面会有什么呢？实验废物，生化垃圾，停满整整一层的尸体，还是密密麻麻的丧尸？

他另一只手摸到腰间别着的斧头，攥紧了手柄。

电梯门还在持续发出轻微响声，那是贺沉在一点点打开缝隙。但很显然，里面同样黑暗，他根本看不见那所谓的缝隙。

直到响声停止，向嘉筠才伸出手触碰到贺老师的手臂，然后指尖顺着温热有力的小臂一路摸索到干燥有力的手掌。

他不敢随意出声，只好翻过贺老师的手掌，在对方掌心上写字。

——我、先、进、去、你、断、后

后字刚写了一画，就被贺沉猛地握住手指。贺老师的手掌滑到他手腕，把他往后轻轻推了推，然后趁他不注意抢走了手电筒。

向嘉筠因为手上的触感心猿意马了一瞬，就顷刻丧失了主导权。

他察觉到贺沉攀上了负一楼的地面，轿厢顶因重量骤减而发出细微响声。他想大喊出声阻止对方的冒进，却只能把焦急的话语困在喉咙里。

向嘉筠冲到门边，抬头试图寻找贺沉的身影，再不济至少抓住一片衣角。但眼前除了黑暗还是黑暗，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抬手摸到了地面，心一横，当即打算也攀上去。但还没使力，上方突然传来一阵轻风，安静的气流被某个动作搅乱。

有什么靠了过来，贴在了他的耳边。

向嘉筠心里一凛，手已经摸到了斧头，但耳畔突然传来贺沉的声音，是轻到不能再轻的气声。

“灯亮了再上来。”

气势汹汹的心理准备突然无用，向嘉筠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总感觉有点发烫。

气流再次被搅动，这一次是贺沉离开了。

他看着一片虚无的前方，心里有些犹豫。是要听贺老师话呢，还是现在就上去，和贺老师并肩而行。

贺沉自离开之后，再没传出一点声响，无论是脚步声还是碰撞到其他东西的声音。

每一秒都如同在火上炙烤，向嘉筠没等多久，就撑着负一楼的地面翻了上去。

落地轻巧，没发出丝毫动静。

向嘉筠站稳，却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如果这层楼的构造和其他楼层一样，那么电梯的前方应该是一条横着的走廊，他前方五步的位置是一堵墙。

就以这堵墙为参照物好了。

他决定之后，便迈出了步伐。一步，两步，三步，四步……最后是第五步。

到了。向嘉筠站定，伸出手去摸那堵墙。但出乎他预料，什么也没摸到。

怎么回事？

他甚至再往前走了一步，依然没有触碰到任何东西。

短暂思索后，他放下了手臂。看来这里和地面上的楼层有着完全不同的构造。

贺老师应该也发现了这一问题，但毫无疑问，对方适应地很好，估计这会儿已经窜到楼层深处了。

向嘉筠逐渐习惯了这个黑暗而安静的环境，内心的不安也消退了一些。

如果这里有丧尸，那依据丧尸的活动特性，必定会弄出动静。若是停放着奇奇怪怪的实验物和尸体，那也算不得能动的活物，没有太大的危险性。

只是他尚不了解研究所，也不好瞎猜这些人平日里研究的东西有多丧心病狂，所以依旧不能掉以轻心。

向嘉筠闪过了一大堆念头，但最为关心的一个问题还是——贺老师到底在哪儿？

他不愿再停留在原地，伸出手往前又走了几步，却在中途撞上了东西。指尖刚碰上，他就立刻停了下来，幸好只发出了近乎听不见的轻微声音。

摸了摸，这东西……像是玻璃板，很大一块，连他一米八的身高，伸长了手臂也摸不到顶。

向嘉筠踮起了脚尖，努力想够到玻璃板的顶部，不远处却突然亮起灯光。

手电筒的光直直打在他身上，贺沉的脸出现在光后面，表情无可奈何又有些生气，“我就知道是你。”

他还保持着这个滑稽的动作，片刻之后赶紧站好，心虚地观望起四周。

在手电筒的照射下，向嘉筠看见了一片几乎望不到边际的玻璃海洋。

整个负一楼，除了必要的承重墙以外，没有任何隔断。宽阔的空间被玻璃分割成了上百个小空间，每片玻璃板都拔地而起，一直顶到天花板上。

像是一座玻璃迷宫。

而在可见范围内，这里也空空如也，只剩下玻璃格子，和每一格内的部件。一些是放文件资料用的书架，一些是存放试剂的冰箱，剩下的则是观察箱。他们之间的共同之处只在于，全部光秃秃的，没留下一点有用的东西。

手电筒照亮能力很有限，照不出这片玻璃海的尽头。

向嘉筠被所见之景震撼到，愣愣转回脑袋，看向两个格子之外的贺沉，“这里也没有东西吗？”

方才贺沉直接说话了，也不见这里有什么动静。

应该是没有活物了。

向嘉筠仍站在玻璃海之外，没能进去，他面前的玻璃就是这片海的边缘。虽然玻璃透明，一眼望去能看透很远，但他还是下意识觉得这里可能藏着什么。

贺沉离开所处的小格子，从内部一条过道走了出来，“应该还需要再搜查一下，手电筒只有一个，你先休息。”

“等等等等。”向嘉筠突然想到什么，从背包里掏出一直关机的手机，一边开机，一边对贺老师说，“这个也是手电筒，我们分头行动吧，动作快一些。”

没等贺老师反对，他刚好瞥见手机上的时间，赶紧道：“时间不早了，我们最好赶在天黑前回去，你说呢？”

贺沉被他堵得说不出反对的话，只是一再叮嘱他注意安全，要是发现任何一点不对劲就呼叫自己。

向嘉筠认认真真聆听教诲，不住点头。之后和贺沉兵分两路，从玻璃海另一端开始搜起。

第一个格子里放的是试剂冰箱，但是因为断电，早已停止了运行。向嘉筠打开冰箱门，用手机闪光灯照了照里面，不出预料，果然没有存放试剂。只有冰箱一旁的箱子里摆放着一些没拆封的注射器。

第二个格子是光秃秃的资料架，他扫了一眼便顺着纵向走到了下面一个格子。

这里摆放的是实验箱，大概是用来装小白鼠和兔子之类的动物。箱子外面有小标牌，上面标注着一串字母和数字组合而成的编号，非内部人员完全看不懂其中含义。

向嘉筠顺着纵列一路看过去，没有收获。

但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鼻尖似乎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道，像是变质了的食物。

更具体一些，肉类食物。


作者有话说：
丧尸们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正面出场过了，大家想他们吗

第33章 异变
向嘉筠循着那臭味一路走到了玻璃海的角落。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被困在迷宫的时候，回头望去，已经只有一层又一层的玻璃，透出远处的黑暗。来时的路被淹没其中，找不到了。

他想起和贺沉的约定，便试探着喊了一声：“贺老师？”

没人回应。

空间太大，又有玻璃隔着，声音很难传得很远。

他又提高音量喊了一声，仍然没有回应。

向嘉筠皱起眉头，这里邪门得紧，还是快点检查完，出去和贺老师汇合吧。

他转身，将手电筒对准前方，继续寻找那个味道的来源。

曲曲折折绕过了三五个小格子，前方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东西。隔着玻璃看去，像是一件被扔在地面的研究所工作服。

向嘉筠走近一些，光打在地面，才看清那根本不是衣服，而是一具穿着工作服的尸体。

男性，中年。

他心里一紧，赶紧跑过去。尸体的腐烂程度已经很深了，衣物遮挡之外的皮肤布满了网状的褐绿色尸斑，身体已经略微肿胀，臭味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浑身上下看不见明显伤痕，地上也没有一丝血迹。

向嘉筠忍住生理性的胃部翻涌，蹲下来仔细查看。顺着尸体颈部挂着的绳子，他从衣服里掏出来一张工作牌。翻到正面，名字那一栏赫然写着——贺康。

是贺沉的父亲。

他一颗心沉了下来，想叫贺老师过来，却又不忍让对方见到父亲的遗体。

向嘉筠恍惚了一阵，想起小时候的自己，又想到贺沉，最后还是站了起来。

早晚要面对的。

他怕自己走远了就记不住贺沉父亲所在的位置，只好在原地大声喊着对方的名字。

“贺沉！”

回音一圈圈扩散开来，向嘉筠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索性用拳头敲了敲玻璃。

这动静大多了，附近几扇玻璃都跟着一起震动。

向嘉筠耳边回荡着玻璃的撞击声，但他隐隐听到了其他声音。很轻微，一闪而过，如同鬼魅一般在身后响起，让他几乎怀疑这是自己的幻觉。

“贺沉！听见了回个话！”

他转身，戒备地看着空旷的周围，一边又敲了敲玻璃。

置身于看不见边际的玻璃海中，向嘉筠抬头看了看天花板，矗立到顶的玻璃让他感觉自己随时会被溺死。

一股预感如冷气一般爬上了他的背脊，不合时宜地提醒他，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向嘉筠靠上玻璃墙，把自己的背部紧紧贴着实物，这让他更有安全感。手机的闪光灯来回扫着周围，视野里并没有出现任何东西。

真的是他的幻觉吗？

突然之间，远处传来了敲击玻璃的响声。向嘉筠一瞬间警觉起来，在听见那响声规律地敲了三下之后，终于放下心来。

这是贺沉在回应他。

“贺老师……”向嘉筠不自觉喃喃出声，离开了靠着的玻璃墙，准备往贺沉的方向走去。

然而他指尖突然传来刺痛。

向嘉筠下意识低头看去，瞥见一只白鼠从脚边掠过。

举起自己的手，食指顶端被咬了一口，正冒着血。

这是……什么？

“贺沉？”他迟疑地低声唤了一句。

向嘉筠思维变得迟钝起来，愣愣看着指尖那滴血渐渐汇聚成珠，然后顺着手指滑到掌心。

手掌被那道血烫着了，烫得他整条手臂都像烧起来了一般。随后炙热感从手臂逐渐扩散到他的身躯，无孔不入，将他整个人都扔进了冰蓝色的火焰中，似乎要让他整个人燃烧殆尽才罢休。

脑中忽然被针扎了一下，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他站立不住，直到指尖接触到冰凉的地面，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摔倒在地。

好痛……

脑海中仿佛有数万根针，扎穿了每一条神经。

向嘉筠喘息着，迟钝的意识让他失去了思考能力，却又本能地朝前爬去。

“贺沉……贺沉救我……”

他要被烧成碎片了，谁能来把他拉出去，谁能帮他把脑中的针拿走……

向嘉筠隐隐约约听见了脚步声，但每一步都像踏在了万里高空之上，和他隔着不可逾越的距离。

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朝前爬着，没有神智，没有思索，有的只是那个模糊的念头。

像是在火山岩流上爬行了一百年之久，他终于看见了光。

手电筒的光隔着玻璃照在他脸上，一个身影靠近了自己，下一瞬，他爬进了一个冰凉的怀抱。

“救我……救我。”他知道自己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人，虚弱地在对方的怀抱里求救。

“向嘉筠？向嘉筠！”

男人在喊着他的名字，他想抬头回应，但疼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正在把他拽向黑暗，视野越来越窄。

“你的手……你碰到什么了？”男人的声音不再冷静，“别闭眼睛，看着我，你先看着我。”

男人俯下身，向嘉筠终于看见了那张脸。

这人……是叫贺沉吧。

向嘉筠挤出最后一丝清明，看着对方，张了张嘴：“贺老师，我好痛啊。”

贺沉嘴唇紧紧抿着，或许是灯光带来的错觉，他觉得贺沉的眼睛有些泛红。

他被抱了起来，贺老师抱着他往前跑，贴在他耳边说：“你刚刚在哪儿受伤的，我去给你拿药，很快就不痛了……不要闭眼睛，听话，看着我。”

向嘉筠想阻止贺沉，再往前走就是尸体所在的地方了。

抱着他的人突然顿住，停下了奔跑。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腐臭味。

男人的嗓音有些颤抖：“是这里吗？”

向嘉筠想安慰对方，却再也支撑不住。他缩在贺沉怀里，坠入彻底的黑暗。

**

向嘉筠看见了他的妈妈。

医院的窗户很高，门很高，椅子也很高。他坐在走廊上，双脚还不能挨到地面。

但这一次，门似乎变透明了，他能透过门看见里面。

手术台染上了好多血，他的妈妈躺在上面一动不动，手术刀也变成了红色。

向嘉筠就在椅子上坐着，没有尽头地等待着这场手术结束。

在这之后他就能看见妈妈了。和爸爸一起躺在殡仪馆的停放台上面，被擦干了所有的血迹，脸色雪白，手却僵硬，僵硬到不能掰开，再把他自己小小的手放进去。

再然后，他就能得到一块石头。黑色的长形石头，顶部磨圆，上面刻着他爸爸妈妈的名字，挂着一张合照。以后只要他一到这个地方，就能看见父母开心地笑着。

向嘉筠蹲在那块石头前面，注视着那张照片，却看见黑色的石头上出现了一个漩涡，如同一个黑洞，将他整个人慢慢撕碎，吞噬。

他被吞进了黑暗之中，整个人都在燃烧着。低下头，他能看见自己的指尖在一点点熔化，像是被烤化的玻璃，发烫泛红，然后变成液体往下淌。

淌下去之后又变成了冰块，寒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脑海之中。

“向嘉筠？”

有人在他耳边低语。

他缓慢睁开眼睛，看见了一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睛。

“我好冷。”他脑中一片空白，只下意识喊冷。

他被抱进了怀里，整个人被密不透风地裹着。


作者有话说：
简略提一下小筠的过去。

第34章 阳光
向嘉筠有些分不清现实与死亡，只觉得这个怀抱很温暖，帮他抵挡住了凛冽寒意。

若这是死亡，那也不错。

那人又在他耳边低语，叫他的名字。

向嘉筠合上的双眼被迫睁开，疲惫地看过去。四周很暗，一束光微弱地躺在不远处的地面。泛滥无边的玻璃已经消失了，上方是再普通不过的天花板。雨声重新回到了世界上，但声势小了许多，已经变成了细润微雨。

他的视线移向面前的人，这双眼像一对幽深的宝石，里面装着无穷无尽的宇宙，而宇宙正注视着自己。

这真的是现实吗？

“还痛吗？”男人轻声问道。

体内的灼热感已经悉数消失，化作了浑身的酸痛。头痛还残存了一些，不轻不重地折磨着他。向嘉筠想摇头，但没力气，只好张口回答：“不痛了。”

或许是他的眼神过于迷茫空洞，男人顿了顿，之后又问了一句：“还记得我是谁吗？”

“记得，”向嘉筠贪图温暖，在怀抱里轻轻拱了拱，“你是贺沉。”

他还记得在上一次这样的夜晚，对方给自己讲了一个睡前故事。

疲倦席卷了他，眼皮沉重，他忍不住再次陷入昏睡。失去意识之前，他听见贺沉同样疲倦但依旧冷静的声音。

“睡吧，一觉醒来就能看见朝阳了。”

**

向嘉筠这一觉没再梦见父母，梦的背景也不再是灰黑色。他被一朵云包裹着，平静地躺在里面，一直到他醒来。

他已经没有躺在贺沉的怀里，而对方坐在对面，似乎正在睡梦之中。

向嘉筠还没睁开眼睛就不禁用手遮住了上半张脸。

好刺眼，什么东西这么亮，他的脸都快要烧起来了。

凭借本能坐了起来，躲避着光芒，却不小心惊动了一旁的贺沉。

“怎么这么早就醒了，太阳还没出来呢。”贺沉的嗓音略带沙哑。

向嘉筠完全没理会，手脚并用匆匆爬着躲开了窗户，藏到墙后。

他终于放下手，看见雨停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了房间，在地上流淌出一条光线。

“你怎么了？”贺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语气严肃。

向嘉筠这才从阳光上挪开视线，看向不远处的贺沉，发现对方的神情很是惊疑，就像刚才自己的表现很不正常一样。

他也回过神来，有些不知所措，目光在地面的阳光和贺老师之间来回切换，半晌才颤抖着开口：“我不知道……它好烫。”

气氛突然凝滞。

贺沉从地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半蹲下，朝他伸出掌心，“手给我。”

一只干燥有力的大手摊开在阳光之下，向嘉筠下意识地害怕阳光，却又向往贺沉的掌心。

他犹豫再三，还是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

指尖碰到贺老师掌心的那一刻，也触到了阳光。针扎一般的疼痛突然出现，甚至牵扯着他的大脑，两处地方一起发作。

他强忍着没收回手，只咬了咬牙，小声道：“贺老师，痛。”

贺沉赶紧把他的手握住，用自己的掌心包起来，替他隔绝了阳光。

疼痛感瞬间消失。

向嘉筠额间渗出冷汗，看向对方，心中有了猜测，却又不大敢说出来。

两人对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答案。

被实验鼠咬到的那一个伤口，最终还是带来了不好的后果。

“我……”向嘉筠开口，但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贺沉把他的手挪到了阴影里，却没放开。握着他的手在旁边坐下了，整个人沐浴在晨光之中。

“昨天晚上，”贺沉疲惫开口，“我听见你敲击玻璃之后就赶过去了，但还是晚了一步。”

向嘉筠低头看着他们相握的手，心里酸酸涩涩又泛着暖意，“和你没关系，只是意外，而且我们谁也不知道研究所有什么怪物。”

“但是我……”贺沉想反驳，却说不出话。

本可以避免的。若是自己坚持让向嘉筠等在外面，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他想到当时的情景。五分钟前还生龙活虎叫他贺老师的人，就这么在地上竭力爬行着，口中喃喃着让他救自己，指尖的血拖出了一条鲜红色轨迹。

贺沉从未见过向嘉筠如此痛苦的样子，脆弱得几乎下一秒就要死在他怀里。

当他见到父亲的遗体时，向嘉筠也闭上了眼睛。那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见证了两具尸体。

这是末世发生以来，他第一次真正的害怕。

向嘉筠的手从他掌心抽了出来，覆在他的手背上，捏了捏。

“不要后怕啦贺老师，已经发生了。”

青年苍白的嘴唇扬起笑意，主动安慰人时带着些笨拙，对贺沉而言，却简单有效。

他也勉强自己笑了笑，“好。”

对以往的他来说，后怕与自责都是无用的情绪，只有周密的计划与时刻的警惕才能让人安心。但此时此刻，他却控制不住后怕和自责在心中蔓延。

两人沉默下来。贺沉想了想，还是跟向嘉筠简单交代了一下玻璃海的情况。

“负一楼除了……我父亲的遗体，什么都没有。攻击你的东西我后来也找到了，是一只实验鼠，应该是研究所搬家时不小心遗留的。”他忽略掉提起父亲时的异样情绪，接着说，“我找到了楼梯，通往负二层。里面原本应该是人体实验的场所，但是人体也不见了，只留下设备器具。”

向嘉筠静静听着，半晌答了一句知道了。

贺沉有些烦躁。研究所一片空旷，什么线索都没留下，包括自己父亲的死亡真相，以及向嘉筠的伤。

他检查过父亲的遗体。没有咬痕，没有伤口，不像是外力致死，更有可能是死于突发疾病。

但他爸身体一向健康。

而向嘉筠这边，目前能确定，他被感染了某种病毒。但那只小白鼠并不能提供有用线索，除了它表现得极其爱攻击人之外，似乎也没有其他症状，仍旧活蹦乱跳。

“你说你找到了那只实验鼠？”向嘉筠反应仍旧有些迟钝，这会儿才回过神来。

贺沉起身走到办公室另一边，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储物盒，“我把它捉到了，以后会有用的。”

小白鼠从黑暗环境里一出来，立刻变得狂躁不已，在箱子里四处乱撞，看得人略微不适。

贺沉把储物箱放了回去，关上柜门，片刻后果然安静了下来。

向嘉筠有些疑惑，“有什么用？把它带在身边很危险的。”

“既然研究所被搬空，那这些人一定有目的地。”贺沉坐回向嘉筠身边，转头道，“找到他们的目的地，有了老鼠就有了病毒样本，或许会对治愈你有帮助。”

“找到他们？”青年略带惊讶，片刻后突然轻笑一声，“算了，先不管操作性了。谢谢你这份心意啊，贺老师。”

贺沉知道，青年觉得这不太现实，他也就没有回答，只是和向嘉筠一起静静地并排坐着。

下了很久的雨在半夜停了，晨光照在他背上，带着温度。但以往象征希望的阳光，从今天开始成了冰冷的凶器。贺沉温暖不起来。

过了一会儿，向嘉筠忽然抬头问他，语气小心翼翼的：“叔叔的遗体还在负一楼，我们去把他抬出来吧？”

他知道青年为什么小心翼翼。

昨天向嘉筠刚昏过去时，一直在含糊念着爸爸妈妈，还带着哭腔说“怎么不和我说话”。

失去过的人，会更在意别人的失去吧。

他看了一眼照进来的阳光，恍惚道：“昨天晚上已经抬出来了，我把他埋在了楼下香樟树底下。”

这种日子，也不能让老头走得更好了。

暂且就这样吧。死了的魂归天地，还在喘气的就尽力活着。

贺沉的左手重新被握住，向嘉筠突然垂下头，把脸埋在他手臂上，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贺老师，我们要好好活着啊。”

向嘉筠受的伤还不知道都有什么后遗症，也不知道有多严重。前路未卜，他不敢做承诺，只能暗自决定陪对方走下去。

“好，”他说，“活着。”

第35章 返回基地
贺沉原本计划等太阳落山再回去，但向嘉筠坚持立刻动身。

末世里变数太大，他们走之前基地闹了一场不小的风波，不知道离开之后又会发生什么事情，还是得尽快回去。

向嘉筠几乎全副武装。贺老师不知从哪儿给他找来了一件带巨大兜帽的外套，让他整张脸都可以藏在阴影内，袖口也长到能遮住手掌。从头到脚都被包裹住，免受阳光照射。

他走路时还有些虚弱，登山杖早已被他弄丢，只好倚靠着贺沉，两步一个台阶地慢慢下楼梯。

贺沉比他还高上一截，虚虚揽着他的肩膀，让他把重量都转移到自己身上。

向嘉筠不动声色，但暗自觉得自己有点奇怪。放在以前，他一定会不自在得想要逃开，但他此刻只觉得安然。即使头痛仍像幽灵一般折磨着自己，大部分注意力也都放在了贺老师身上。

走到二楼时，他忍不住停下来休息，积攒力气。一只手探到他额间，试了试温度，又滑过他不自觉皱起的眉头。

“还是很痛吗？”贺沉语露关心，“吃一颗止痛药吧。”

向嘉筠抬头，想撒谎，但贺老师的目光仿佛已经将他看穿，于是话到嘴边拐了个弯：“省着点吃吧，药太稀缺了。”

他扫了一眼贺沉脑袋上的纱布，那里没再透出红色，贺老师的脸色也比昨天好了一些。看来恢复得很快，他心里庆幸道。

贺沉没跟他商量，直接从他背上的包里找出止痛药，还替他拿出矿泉水，把瓶盖拧开了递到他嘴边。

让他吃药的意思不言而喻。

向嘉筠知道自己拗不过，只好吞了那颗药丸。贺沉这才罢休，把水装好，等他恢复力气之后继续扶他下楼。

昨天引来的那些丧尸已经散去大半，但还剩下两个在附近徘徊。他们下到一楼之后，一眼看见了大门附近的两个丧尸，其中一个穿着研究所工作服。

贺沉让他在原地等着，自己走了出去。

向嘉筠靠着墙休息，祈祷体力快些恢复过来。昨天那场感染，似乎在他体内造了一个黑洞，抽走了他大部分力气，还让他无法得见天日。

身体在一夜之间变得不受自己控制，他还没有习惯。

他的腿刚好没多久，好不容易不再拖后腿了，他不想又给贺老师添麻烦。

隔得远远的，向嘉筠看见贺沉径直走到两个丧尸旁边，在他们开始攻击之前就把他们放倒。但没有立刻离开，反而蹲下来，在研究员身上搜寻着什么东西。

片刻后，贺沉从丧尸身上找到了一片折叠起来的纸张，凝神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刚好与向嘉筠遥遥对视。

贺沉给他做了个口型：“我把车开过来。”

向嘉筠会意，拖着无力的身躯慢慢挪到了研究所门口，吉普刚好开到他面前。贺沉正要下车来扶他，被他摆摆手拒绝了。

虽然没力气，但上车这种事都做不了，他还是那个单挑一群丧尸的向嘉筠吗。

身体被衣物罩住，一点缝隙没露，向嘉筠却还是犹豫了片刻，才迈步踏进阳光中。

好在衣物遮挡真的有用，虽然避免不了阳光的温度，但好在没有太过疼痛，尚且处于他的忍受范围之内。

他坐上副驾之后长舒一口气，“你刚刚找到什么了？”

贺沉拿出纸张，摊开来递给他。

是一页没头没尾的公司内部资料，看得出是从一整份资料里撕下来的。通篇密密麻麻的文字都在讲一个事情——位于C市的研究点情况，包括那里的设备状况以及人员配备。

向嘉筠从头到尾看完，觉得这更像是一份评估报告。

“这个研究员就是之前提到的马叔，”贺沉开口道，“他是研究所的高层，照理来说早就离开了B市，不该出现在研究所附近，而且变异了。”

他抬起头，对上了贺沉怀疑的眼神。

是啊，既然是高层，那肯定比普通员工更早知道有大事会发生。为什么不赶紧离开，反而还留在研究所呢？难道是和贺沉的父亲一样，想要来找什么东西吗？

“根据我们现在知道的线索可以推断，研究所至少分为两部分。”向嘉筠思索着缓缓道，“一部分是普通药物研发公司，另一部分是特殊研究机构。贺叔叔和这位研究员都从事于普通药物研发，但他们知晓了病毒研发的风声，所以想一探究竟。是这样吗？”

贺沉听得认真，却在他话音落下时摇了摇头。

“不完全正确。这处研究所确实分为两个大部门，名义上，一个研究普通药物，另一个研发属于商业机密的新药。但奇怪的地方在于，马叔属于第二个部门。”贺沉透过车窗，看了一眼躺在远处挣扎抽搐的马文乐。

向嘉筠更加糊涂了。这样说来，马叔肯定了解研究所的秘密，为什么会和贺沉父亲往来密切？这两个人究竟在探寻什么呢？

可惜现在他们一个已经去世，另一个变异成了没有理智的丧尸。

贺沉收回那张资料，叠好放进外套内袋，接着发动汽车，“我总觉得丧尸的爆发不会这么简单，别忘了，只有B市才有两种丧尸。如果研究所真的有能耐研制出丧尸病毒，又为什么要一次性泄露两种？并且其中一种的传播能力这么弱，甚至只在B市城区存在。”

向嘉筠点点头。如果是主动泄露，那研究所不会多此一举，释放出没什么杀伤力和传播性的病毒。

“如果是意外泄露呢？”他转头问道。

一阵沉默过后，贺沉才回答道：“那就是意外了，一场预料不到的悲剧。”

汽车驶离研究所之前，向嘉筠瞥见了贺老师的细微动作。对方看了看楼下那棵香樟树，眼神落寞而坚毅，像是在用眼睛铭记。

悲剧。向嘉筠扭头看向窗外，眼前掠过空旷的城市街景，脑海中却想起了一路上遇到的丧尸和尸体。

尤其是那个穿着白色裙子的马尾小女孩。空洞的眼睛，失灵的痛感，不成形状的躯体。

就算是找到治疗方法，这些身体残缺的丧尸真的还能活过来吗？

还有他自己。如果被实验鼠感染的症状不止畏光，如果过不了多久自己也变异了，或是因为离奇的症状死去，那现在的求生还有意义吗？

“我陪你一起去C市。”贺沉突然说话了。

他倏然转头过来，发现贺老师是认真的，一时间他有些不知所措。

连他自己也还没决定要不要去试试。

向嘉筠尝试着拒绝：“徐阿姨还在等你，而且……”

而且他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坚持到抵达C市。那座城市太远了，万一他在路上就死掉了呢？

“坦诚来讲，我不可能没有负罪感，更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受伤。至于我的家人，他们一定会支持我，去完成我该尽的责任。”贺沉顿了顿，语气变得严厉了许多，“别轻易想着死。你看后面那只小白鼠，不还活蹦乱跳的吗？”

贺老师又一次读懂了他的心。向嘉筠被看穿了内心的悲观与卑劣，低着头闷闷地说：“就算你有责任感，但万一我们本来就是两路人呢？”

贺老师叹了声气，语气柔和了些许：“还是那句话，向嘉筠，你为什么觉得我的打算里没有你呢？”

他抽空转头看了一眼捂得严严实实的向嘉筠，这个人明明虚弱又痛苦，却不肯表露出一丝一毫。

“你都这样了，可以多依靠我一些的。”贺沉说。

向嘉筠想起了昨天出发之前他们的谈话，贺老师让他想想那个拥抱的原因。他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想依靠，想被依靠。

是一种比队友更紧密的关系，建立在绝对的信任之上，或许还有一些依恋。

自从父母去世后，很久都没有人教过他什么是感情，感情分为哪几种，感情的表达方式。然而他在贺沉这里，已经学到了一点。

至少他现在想去依靠。

向嘉筠用目光勾勒着贺沉的侧脸，沉默了许久，回答道：“好，我听你的。”

**

他们按照原路返回，沿途的积水还没干透，街道一如往常的安静。丧尸们大多聚集在建筑内，轻易不出来。

但离基地还有大约两公里时，他们看见了一缕黑烟。用缕来形容并不准确，而是如百年老树的树干那么粗的黑烟，徐徐升至半空。

向嘉筠原本昏昏欲睡，余光瞥见不对劲后睁大了眼睛，“那是工厂的方向吗？”

“应该是，”贺沉踩下油门，“待会儿你别下车。”

第36章 大火
刘曜醒得很早，才五点多，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白天中午闹得太大，几乎基地所有人都跑来看庄凡揍人。

庄凡虽然长得不近人情了一些，但平日里也算好说话，没料到揍起人来这么不留情面。五个人全都鼻青脸肿，其中一个负责守小库房的男人惨状更精彩，牙都被打掉了一颗。

少年有些纳闷，身为基地管事的，庄凡打了这些人又不赶走，不怕他们伺机报复吗？

最让他在意的，还是库房守卫被打时的眼神。那人眼神一直瞟着某个方向，刘曜顺着看了一眼，发现了混在人群中不起眼的夏书雅。

有病吧这人，偷东西被抓是自食恶果，盯人家小姑娘做什么？

刘曜越想越不对劲，猛地坐了起来，在周围一片安睡的环境中起身，往仓库外的空地方向走去。

雨已经停了，仓库门外铺了一小张塑料布，三个人正围坐在上面，不知从哪儿搞来的一副扑克，借着一旁的极暗的手电筒光芒正在斗地主。

一个庄凡，一个庄凡哥们儿，剩下那人竟然是夏书雅。两个空的糖果包装盒被丢弃在地面，三人身旁都摆着一些散的糖果，不过少女身侧的最多，堆成了小山。

庄凡瞥见他身影，抬头对他招手，“来得正好，你同学扑克打得挺好，我们哥俩都快输完家当了，你来换上。”

刘曜还没搞清楚为什么夏书雅会在这里，就被赶鸭子上架接过了少女手中的扑克牌。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随手丢出一张牌，扭头问夏书雅：“你不是在车上睡觉吗，怎么跑这里来了？”

少女挪到了后面坐着，恹恹的，似乎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简短答道：“车里闷，下来散散步。”

“诶，三带一，要不要啊。”庄凡哥们儿嘴里叼着根烟，却没点燃，等得不耐烦了忍不住催促了一声。

少年赶紧回过头来，扫了一眼牌，摆手说不要。

庄凡突然笑了一声：“你小子，心思飞哪儿去了。”

刘曜挠了挠下巴，局促道：“不是，我就是觉得中午那事儿有隐患，想来问问庄哥你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庄凡豪迈地扔出四张牌，语带不屑，“恶有恶报呗。”

也是，有这么多人看着，还有这么多人. 轮流值守，那些人就算想报复也逮不到机会。

刘曜放下心来，反正没有睡意，索性专心打起牌来。

四人没什么话说，安安静静地守夜，顺便打打牌。

不知道过去多久，天将亮未亮之际，基地另一边值夜的人突然来找庄凡，说是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请他过去看看。

庄凡扔下牌，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跟着那人走了。

没过多久，庄凡又回来把哥们儿也叫走了，原来是有一段铁丝网破了，需要人搭把手赶紧修好。走之前还叮嘱了两个未成年人，好好守着，天亮了自会有人来换班。

刘曜打了个呵欠，看向一旁昏昏欲睡的夏书雅，把对方无情叫醒了，“诶，今天还出去找吗？”

夏书雅重新睁开了眼睛。他们已经找了三次了，每次都无果。或许上天已经给了她答案，让她不必再挣扎了。

“还找吗？”少女想着姐姐的容貌，喃喃自语，“兴许真的找不到了吧。”

作为相处半年的同桌，刘曜有些看不得同学失魂落魄的样子，正欲开口安慰，就听见了细微动静。

“你听到了吗？”他警觉道。

夏书雅转头环视了一圈，突然顿住，神情严肃起来，“着火了。”

不等刘曜反应过来，就拉着他起身，“救火，快！”

少年终于看见了火光，是在基地仓库的一角，火光顺着木头架子往上爬，很快就点着了塑料布，然后迅速蔓延开来。

刘曜叫住了准备冲进去的夏书雅，平静中带着绝望，“先等等，我们哪儿来的水救火？”

少女瞬间愣住。

是啊，难道他们要把生存用的饮用水拿来灭火吗？

末日里的火灾是致命的。

整座基地，没有人有资本和权力将这场大火救下来，只能由着它越烧越旺。

避难所被火迅速吞噬，照亮了一片夜空。人们惊惶四散，即使周围空旷，这动静也吸引来了零星丧尸。

临时组建起来的基地毫无凝聚力，松散至极，大家各自逃命。庄凡分身乏术，来不及惊诧和愤怒，指挥着手下抵御丧尸，自己又带着人将小库房里的物资尽量抢运出来。

回过神时，他们的卡车已经被人偷走，连同卡车里没来得及卸下的物资。

庄凡瞥见了那群盗贼的身影，就是中午被他揍过的那五个人。想来这把火也是他们放的，存心毁掉一百多人的避难之所，自己逃之夭夭。

是自己的一时仁慈酿成了这场大火，他欠所有人一个交代。

不过看着乱作一团的场景，他心里也不由得破罐破摔。组个屁的基地，末日里根本就不存在桃花源，有一个算一个，大家都是亡命之徒。

**

贺沉和向嘉筠远远地就看见了基地外面乌泱泱的人群。

他们只出去了一天不到，基地已经被毁了。

贺沉将车停在三十米开外，一眼就看见了人群边缘的徐女士和陈宣。他解开安全带，嘱咐道：“把车门锁好，不对劲就开车跑。”

没等到回应，一转头，发现向嘉筠一脸无语地看着自己，“你在说什么屁话，我要是能狠下心开车溜走，早在A市就跑了，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在山里种好了一片菜地。”

他没料到青年一口气怼自己这么多句，找回熟悉感觉的同时也松了一口气。还是拌嘴的向嘉筠更有生气一些，爱闹的小狗又回来了。

连带着贺沉自己心里也轻松些许，凑过去，帮青年把兜帽往下拉了拉。

“我不信你能把菜种活，”他直起身，打开车门，回头道，“等我回来。”

说完下了车。

陈宣眼尖，瞧见了他，朝他招手。贺沉打量着他们二人，并没有发现伤痕，终于放下心来。但顶着他母亲平静过头的目光，又觉得每一步都是煎熬。

他没有把他爸带回来。

等到走近时，徐枫已经挤出了一点笑容，“回来就好，没有受伤吧？”

贺沉看见这抹笑，眼睛有些泛酸。他父母一直很恩爱，几十年如一日。

他整理了一番自己的情绪，维持着冷静，答道：“我很好，向嘉筠受伤了。”

“怎么回事？”不仅徐枫关心，就连陈宣都有些惊讶。

“这件事我待会儿还要跟您具体商量一下，”贺沉将向嘉筠的事先按下，问道，“火灾严重吗？”

陈宣接过话，回答他：“没东西灭火，雨也刚好在着火之前停了。这会儿刚灭，能点燃的全烧光了，已经没东西可烧了。”

“天灾还是人祸？”

“人祸。你看看那边，气疯了。”陈宣指了指不远处还在清点物资的庄凡。

这件突发意外也在贺沉的预料之内。这个所谓的基地其实连个临时避难所都算不上，加之内部有小人，肯定不能长久维持。

他原本就打算带着家人朋友还有向嘉筠离开，着不着火都一样，只不过现在要兵分两路了。

贺沉扫了一眼周围的人群，“这些人怎么还不走？”

“等着分物资，待会儿还得闹一场。” 徐枫叹了声气，“既然你和小向回来了，那我们赶快离开吧。”

陈宣点点头，“行，我先去把车开来。”

母子二人在原地等着。周遭人群越来越吵闹，即使不远处躺着七零八落的丧尸尸体，吵闹仍旧不曾休止。

贺沉转头看了一眼，向嘉筠乖乖坐在车里，捕捉住他的视线，还朝他挥了挥手。

今天还挺听话。

突然之间，身后人群的嘈杂声中传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声音。

“诶，我说你，你们藏着这么多物资，是不是也从基地偷了？”

贺沉反应了片刻才察觉到这人是在跟自己说话，他转过身去，低头一看，发现是他们隔壁床位的中年男人。

男人见他搭理自己，又用更大的音量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话音未落，周遭的人纷纷将视线转向贺沉，整齐得有些可笑。

一小片的安静如浪潮一般传开，不过瞬息之间，大部分人都止了声，纷纷看向安静的源头。

贺沉一下子成为了视线焦点。


作者有话说：
贺老师：新奇，还会有人欺负到我头上。

车里的小筠：发生了什么，rwkkrwkk！

第37章 斧头
贺沉对这个挑事的中年人没什么印象，对方把祸水引到自己这里，也出乎他的意料。像是好端端走在街上，突然被人泼了一盆脏水。

有什么病吗这个人？

他把想反驳回去的徐女士拦住，也没压低声音，直接说：“妈，你别管，没事。”

他这句话被男人听见，当成一句挑衅，怒道：“什么就没事了？偷东西还嚣张，你不把物资拿出来补偿大家，这事儿就过不去了！”

贺沉终于确定了，这人就是来讹物资的。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偷了？”他冷笑一声，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况且我是偷是抢，轮得到你来管吗？”

他都懒得澄清，和这种人吵起来都是浪费时间。

陈宣取个车怎么这么慢？

贺沉这个态度激怒了部分围观群众，一些人原本只是看看热闹然后捞捞好处，听了这话也不忿起来。

零零碎碎骂他不识好歹的人多了起来，你一句我一句，渐渐闹开。

中年男人见有人给自己撑腰，愈发嚣张起来，抬手指着贺沉的鼻子，“你最好现在就把物资交出来。”

贺沉一瞬间想把这人的手指剁了，奈何斧头在车上，钢锤对付丧尸可以，打起人来不太利落。

然而他妈比他先一步冲了上去。徐女士比那个中年男人还高上一些，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警告：“再指我儿子，信不信我把你手指头掰下来。”

贺沉立即把他妈拉回来，然后往吉普的方向推，“妈，你先去车上待着，我马上就过来。”

他差点忘记他妈是个暴脾气，平时好说话，但惹急了就动手，也不管对方人数。

贺沉挡住被气得吹胡子瞪眼的中年男人，好说歹说才把他妈推走，还被徐枫勒令别和刁民废话，早点离开。

他妈离开之后，贺沉总算能够放开拳脚了。

刚一转身，就看见几个人围了上来，这阵仗像是要挡住他的退路。

贺沉看了一眼远处的庄凡，那人已经停下了清点物资的活计，正望着这边的动静。甚至一扫被人阴了的沉闷，一脸期待，好戏没演完轻易不出面。

而人群中混着两个熟悉的未成年人，神情担忧。刘曜对上他的视线时，不明显地晃了晃手中的撬棍，无声询问他要不要援助。

贺沉没有点头，眼神平静掠过，然后看了一圈周围的人墙。

人多就是麻烦，什么稀奇古怪的人都有。

“车上装了什么，老实交代吧。”人墙之一，一个年轻男生开口问道。

他摸上钢锤手柄，毫不避讳地掏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装了老鼠肉，你要吃吗？”他确实有一股冲动，想把那杀千刀的老鼠放出来，给它透透气，顺便进进食。

贺沉等不到回答，补充道：“哦，还装了水，不过只有一点，比不上你们脑子里的多。”

年轻人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年轻气盛加上大脑水分含量过高，当即就挥起拳头朝他扑来。

他轻松避开，一锤砸向对方小臂，把人锤得抱着手臂缩在了地上。

之前的吵闹争执还能说是闹剧，然而一旦动手了，性质立刻变得严重起来。

贺沉揉了揉僵硬的后颈，一副打擂台的气势，就差放狠话让他们排队，一个一个上来挨打了。

他看向人墙，问了一句：“让不让开？”

武力震慑是有用的，被他盯着的几个人隐隐有退后的迹象。看热闹的人群也离矛盾中心远了一些，毕竟一个人的物资哪有基地的物资多，何必给自己惹一身臊。

但震慑比不上挑拨的速度，那个中年男人还不死心，突然间语出惊人：“我都听到了，你们去过药物研究所！”

贺沉没料到他拿这个来说事，却也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答道：“不好意思，没给你带治脑残的药回来。”

他就擅长面无表情地侮辱人。

“药可比其他物资有用多了，”男人被骂得更加愤怒，看向周围人，极力煽动，“你们不想要吗？”

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贺沉冷笑一声。

果然，更多人的兴趣又重燃了起来，众人蠢蠢欲动。

被一群贪婪的人盯上，危险程度不亚于被一群饥饿的丧尸垂涎。但丧尸要的只是他的肉，这些人如果逮住机会，可能会把他骨头都扒走。

贺沉看了看表，离陈宣去取车已经过去了五分钟，想来对方也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徐女士和向嘉筠绝对不能被牵扯进来，所以暂时只能靠他自己解决这群人了。

有更多的人围了上来，并且不动声色地拿出了各自的武器，比对付丧尸时更加团结。

他迅速判断当前的局势，在心里规划好了锤哪些人，从哪条路线突出重围，并且祈祷陈宣已经脱身。到时候他去找陈宣，徐女士最好带着向嘉筠立刻开车掉头。

贺沉回头看向吉普的位置，却在车前看见了不该出现的身影。

向嘉筠怎么下车了？

青年全身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就连眼睛也藏在了兜帽的阴影之下，叫人看不清神情。但手里提着一把斧头，远远看去，如同握着镰刀来收割性命的死神。

贺沉不由得皱眉，不轻不重喊道：“回去。”

两人之间隔了二三十米，且距离在逐渐缩短。

中年男人出声嘲讽，仍不忘指着贺沉，“两个人对几十个人，你这也叫搬救兵？”

话音刚落，一把斧头劈开了空气，如雷霆一般径直飞向这里。擦着男人的身侧，重重钉在了一旁的木桩上。斧刃在木桩里陷得极深，若是放在人身上，恐怕连脖子都得被齐齐切开。

一声利落闷响中，似乎还掺杂了别的声音。短暂寂静之后，中年男人突然爆出痛苦的惨叫。

人们这才注意到，有个东西掉落在了地面，是男人的食指。而刚才掺杂的声响，就是手指被切断的声音。

向嘉筠慢慢走了过来，站在贺沉身边，用闷闷不乐的语气对众人说：“我们没有偷，是你们要抢。”

人群安静无声。

青年低下头，似乎是瞟了一眼痛得在地上打滚的中年男人，然后抬头又补充了一句：“你们也看见了，我很能打，所以最好别来招惹我们。”

贺沉在原地呆滞了好一会儿。他明明清楚地目击了斧头是怎么削掉男人的食指，也清晰听见了向嘉筠如何威胁了这么多人，但他就是感觉自己身在梦中，恍惚不已。

原来上一次在研究所中，向嘉筠也是像这样挺身而出，救下了自己吗？

明明自己也有伤，却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固执得招人喜欢。

被命运眷顾的感受也不过如此了。

不过这次一言不发就把活人手指削掉，暴躁得不像是向嘉筠的作风。还有，明明之前那么虚弱，这会儿的体力又是怎么来的……还是说，向嘉筠在强撑？

他把青年拨到自己身后，对着众人坦然道：“他说得对，是不太好惹。各位该散就散了吧，这会儿你们能团结起来打劫，过不了几分钟就又能自相残杀，有意思吗？”

贺沉说着看向远处，对一直在看热闹的庄凡说：“你说是吧，庄先生？”

庄凡像刚反应过来一样，泰然自若。他终于肯插手，分开人群走了过来。看不出是刚失去一座基地的人，反而轻松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笑着说：“一场误会，大家都是逃难的人，何必针锋相对。好歹也同一个屋檐下住过几天，如今屋檐没了，大家好聚好散吧？”

说完见众人都没有要走的意思，便对不远处的弟兄使了个眼色。一瞬间，十多个人纷纷抄起家伙，且都是一副练家子的模样，至少一打五不成问题。

火灾刚发生时，想离开的人已经走了，企图捞一笔的刁民留了下来，大概有六七十人。这些人估量了一番自己与庄凡这方的战斗力，也不想在这里就缺胳膊少腿，便逐渐开始散去。

除了地上那个断了手指的中年男人。这人还在疼痛之中，全然不知外界发生了什么。

贺沉只瞥了一眼，就打算带向嘉筠离开。

没料到后背衣摆被扯了扯。他转身，看见向嘉筠低着头，凑过来小声跟他说：“帮我拔一下斧头，没力气了。”

他顿时心软得一塌糊涂。

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人呢，幸好碰巧让他遇见了。


作者有话说：
化解危机，顺便削了根手指。

第38章 去向
向嘉筠盯着贺沉的衣角，不敢抬起头。

雨后的太阳灿烂热烈，他怕一抬头就会撞进阳光，但心里蠢蠢欲动，他很想抬头看看贺老师的神情。

自己刚才算是英雄救美吧？那一掷耗费了他所有力气和准头，就为了能够震慑住这群人，把贺老师救出来。这么英勇，不被夸上两句，他今天就待在原地不走了。

后颈突然被握住，贺沉隔着兜帽，捏住他脖子，把他脑袋往下按了一些。

“向嘉筠，你真是傻得招人喜欢。”他听见贺老师的声音幽幽响起。不似夸奖，倒像是揶揄。

怎么和想象中不一样，这到底是夸他还是骂他？

说完这句话之后贺老师就离开了，片刻后带着斧头回来，塞进了他掌心。

贺沉这才把后半句话接上：“每次都不听我的，我让你往东，你偏得往西，让你好好藏着，你偏来个不同凡响的登场。你是不是存心要和我反着来？”

“啊？”是骂是夸还没搞清楚，怎么这会儿又开始训人了？向嘉筠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抬头，中途又被摁了回去。

“别动，小心被晒到。”贺沉低声道，“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

贺老师把话题拨回正轨，向嘉筠的思绪一下就被带跑，彻底忘了刚才那些似是而非的训斥。

他被贺沉搭着肩膀，转身离开基地。

但庄凡的声音突然在他们身后响起：“两位留步！”

向嘉筠不敢轻易回头，贺沉倒是停下脚步，转身不耐烦道：“又想怎么？”

庄凡这会儿又笑眯眯的，抱了一个纸箱，沉甸甸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

“刚刚的事情我实在过意不去，也是一时没反应过来。”庄凡把纸箱往前一递，“送给你们，就当做赔礼道歉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贺沉扫了一眼纸箱，隐约看见里面装着许多罐头。就冲刚才庄凡作壁上观的样子，这人哪里是来赔礼的，分明是有事献殷勤。

贺沉没接，不动声色地将向嘉筠挡在身后，冷冷道：“有事直说。”

庄凡把他的动作看在眼里，笑了笑，却先转身招呼弟兄，把地上蜷缩着的中年男人抬走。此处只剩下他们三人之后，才开口切入正题：“我是不信你们搞到了什么药物，那里是研究所，又不是制药厂。我也不关心你们在研究所经历了什么，只要没感染变异，都与我无关。”

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向嘉筠露出的衣角，但没表露出任何贪欲与好奇，语气平静：“基地毁了，我也不问你们愿不愿意加入了。这箱东西纯粹是出于好意，想交个朋友。”

贺沉静静听着，愈发觉得庄凡这人奇怪。世界都快灭亡了，还交什么朋友？转个身，大家天各一方，这箱东西不就白送了吗。

向嘉筠在他背后偷偷转了个身，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腰，然后低声道：“那你问他，刚刚为什么见死不救。”

贺沉一阵无语，这是要他当传声筒吗？但还是照做，问道：“那你刚才为什么见死不救？”

庄凡嗐了一声，十分厚脸皮地说：“这不是想测测你们到底有多强吗。”

顺便看看热闹。

向嘉筠没忍住，在贺老师背后呛了一句：“你这是慕强吧。”

庄凡也愣了愣，身为基地的一把手，难得露出迷茫的神情，喃喃道：“我有吗？”

远处终于出现了陈宣那辆车，姗姗来迟，开到了他们旁边。

陈宣衣服上全是血，气喘吁吁地从窗里探出脑袋，对着庄凡没好气道：“大哥，你们怎么管理的基地，停车场那里好几个丧尸，你们都没发现？”

还没等其他人回应，贺沉先开口了：“你这什么水平啊，就几个丧尸，拖到现在才来？”

陈宣被骂得一脸懵，文静的外表被彻底撕裂，“你他妈今天吃了火药了？老子差点血溅停车场，你就这个态……”

正破口大骂着，突然瞥见地上那截断指，顿时住嘴。视线挨着扫过其他三人的手，咦了一声，“刚才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这手指怎么回事？”

向嘉筠猝不及防被贺沉推出来，肩膀两边各搭了一只手。如同小学的时候，被家长拉到叔叔阿姨面前，装作不经意地炫耀。

贺沉语气隐隐自豪：“向嘉筠削下来的，厉害吗？”

向嘉筠不能抬头，只好在帽檐下瞪大双眼。

贺老师这是在干什么？

在场一阵沉默之后，陈宣突然冷笑一声，“见色忘友的东西，还不带着你家厉害小朋友上车？”

向嘉筠一阵恍惚。陈宣这用词一如既往地微妙，自己什么时候又变成贺沉家的小朋友了？他明明一米八，小吗？

贺沉把他拉了回来，轻声道：“你先去那边树下面坐一会儿，我马上过来。”

他不知所以，但想着贺老师应该是让他躲会儿太阳，便老老实实地离开了。走到十多米外的大树底下，靠着树干乘凉。

刚才在烈日底下站了这么一会儿，虽然没有直接被照射到，但身上各处的皮肤还是隐隐作痛，脑袋里的动静也不停歇，让他冒了些冷汗。

正好也靠在这里恢复体力，顺便远距离看看贺老师。

三个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贺沉如平时一样，始终冷静而平淡。但陈宣突然露出了惊讶而迟疑的表情，还转头看了他一眼。

向嘉筠被看了这一眼，便猜到他们在说什么了。大概是关于之后的去向吧，贺老师之前说过要陪他去C市，看来是认真的。

从刚认识那会儿的互不信任，到现在形影不离。自己和贺沉……是怎样慢慢绑在一起的呢？

陈宣收回视线，“你是因为小向才要去C市的吧？”

庄凡旁听着，也不离开，抱着纸箱若有所思。

“我们去找个人。”有外人在场，贺沉随意地编了个理由，他看向自己的发小，“就是要拜托你了，带我妈先过去，我和向嘉筠找到人之后会来跟你们汇合的。”

他们原本的目的地是L市。陈宣父母在那里经商，租了一整个山头种果树。因为不是景区，平日里也没多少人去，所以是个比较理想的避难所。

陈宣面露难色，没立刻答应或是拒绝，只是说：“这事你要去和徐姨说，我做不了决定。”

贺沉忍住转身去看向嘉筠的冲动，点了点头，“我会说的。”

庄凡用纸箱轻轻撞了撞他，语气比哥俩轻松多了，甚至有些跃跃欲试，“诶，我们一个方向，顺路。”

这倒出乎贺沉预料，“你们去哪儿？”

庄凡挪了挪纸箱，换了个抱法，“刚才和几个哥们儿商量了一下，不搞什么基地了，就哥几个抱团好好活着。地址都选好了，就在隔壁省的地质公园，都种地去。”

这位基地老大卸下责任之后，身上退伍军人的特质逐渐显现出来，比之前友善多了。

贺沉点点头，随口答道：“那好巧。”

“别装蒜了哥们儿，”庄凡直接把纸箱对着他一扔，让他不得不接，“既然顺路，那就一起走呗。”

他下意识想拒绝，却突然想起向嘉筠的身体状况。如果接上来的路上只有他们二人，他不可能让向嘉筠再像以前一样跟着自己冒险，找物资、探路这种事自己包揽就好了，向嘉筠需要休息。

然而要是让向嘉筠独自待着，他也不放心。

或许真的该和别人同行吗？

贺沉抱着一箱罐头，掂量了一番庄凡的心思，没直接答应下来，只是说：“我和向嘉筠商量一下。”

“好啊。”庄凡终于舍得转身离开，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充道，“那两个未成年也要跟着我们，你们不是很熟吗，正好搭个伙。”

贺沉没再回答，等庄凡离开了才转头看向陈宣。

发小冲他摇摇头，一副“这人没救了”的表情，“贺沉，以防你自己不知道，我提醒一句，你可是陷进去了啊。”

他愣了愣，没那么理直气壮地反驳道：“他在研究所被感染了不知名的病毒，我们要去C市找解药或者血清之类的东西。是我让他受伤的，我有责任。”

“得了，跟我面前装什么装。”陈宣倚着车窗，“你们才认识多少天，就肯为他尽责任，还不够说明你陷进去了吗？我敢打赌，就连庄凡那家伙都能看出来你处处维护他。”

贺沉叹了声气，这发小就是嘴贫话多，但他此刻竟然无法反驳，因为对方说的都对。

“我……”他不知说些什么，脑子里恰好闪过一个不恰当的词，老树开花。自己都快三十的人了，阅历不少，竟然栽在这个小孩身上，还是在这么不合适的时机。

陈宣声音放低了一些：“所以我经常说你是疯子。”

“怎么？”贺沉有些不解。

“末日发展恋情，还不够疯吗？”陈宣笑了笑，“别人求生，你求爱。”

贺沉念在对方是相识近二十年的发小，才忍住了打人的念头。

“我去跟我妈商量一下去C市的事情。”

陈宣目送贺沉离开，等对方走远之后，才看向树下乖乖等着的小朋友。

“向嘉筠！”他见青年抬头，赶紧招了招手。

向嘉筠走了一会儿神贺老师就不见了，他着急地环视了一圈，看见了吉普那边的人影，这才从树下慢悠悠走过去。

“什么事啊？”他看向陈宣，对方一脸八卦的样子，让他想起了之前给自己科普贺沉恋爱史的事情。

难道又要开始科普了吗？他记得上次讲到了贺老师大学时出柜。

“没什么，就是看看你七窍开了几窍了。”陈宣笑了笑。

向嘉筠这回听懂了，摸了摸耳朵，胡乱答道：“一二三四窍吧。”

这话可不能让贺老师听见，怪羞耻的。

“挺好，进步不小。”陈宣笑得欣慰不已，但片刻后笑意渐渐褪去，变得有些严肃，“你和贺沉这一趟，小心为上。”

他愣愣点头，“谢谢陈哥。”

在末日里，坦诚的人心最宝贵。而且他原本担心陈宣会对自己不满，毕竟他受伤就算了，还要拖着贺老师一起去冒险，没料到对方只是友善体贴地嘱咐他。

陈宣摆摆手，缩回车内，喃喃自语：“谢什么谢啊，我倒是好生躲着去了。”

他瞥了一眼车外青年，摇摇头。

一个傻子，一个疯子，在末日里倒是挺般配的。


作者有话说：
这章过渡，下一章就又上路啦

第39章 烈日催化钟情
车队行驶在公路上。

阳光燥烈得如同盛夏时节，路面蒸腾起层层热浪。五辆车穿行其中，扬起了滚烫的灰尘。

越野打头，替小货车开路，车队最后是一辆白色吉普。

为了避光，向嘉筠缩在后座，这会儿正处于半梦半醒之间。

他心烦意乱的。不知是因为这反常的天气，还是后备箱内传来的吱吱声。

那只老鼠闹个没完了，即使关在黑暗里，也十分活跃。从今天早上开始就叫个不停，在箱子里乱窜，时常闷头撞在箱壁上，发出一声声闷响。他离得近，听得清清楚楚。

向嘉筠被头痛烦扰着，又没睡醒，下意识伸手在座椅上摸索。片刻后终于摸到斧头的手柄，他想也没想，猛地握住起身，就要朝后备箱的方向砍去。

实际上他一斧头砍在了椅背上，好在突然清醒，赶紧收了点劲，没把座椅砍坏。

“向嘉筠？”贺沉从后视镜里看向他，语气关切。

他突然回过神来，仿佛刚才的行为都只是被什么蛊惑之下的冲动。他一把扔下斧头，双手捂住了自己脸，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向嘉筠的声音被手掌挡住，传出来时闷闷的。

他也不知道刚才自己怎么了，仿佛被暴躁的情绪裹挟，不由自主地就想杀了噪音的源头。

或许是这一觉没睡好吧。他给自己找了一个原因，虽然他知道与睡眠无关。

昨天在基地时他扔出的那一斧头，也夹杂着不该有的暴躁。他看见那人指着贺老师，神情挑衅又嚣张，加上徐阿姨和他提了两句发生的事情，他顷刻间就失去了理智。等到他回过神时，斧头已经嵌进了木桩。

换做往日，他不可能直接把那人的手指剁下来，至少也会多考虑一下。那毕竟是个活生生的人，是他的同类，不是丧尸。

“头又疼了？”贺沉问道。

向嘉筠摇摇头。贺老师的声音让他彻底清醒过来，连带着暴躁的情绪也被一扫而空。

后视镜里，贺沉把视线又转回了路面。刚才他拿起斧头的事情被无声揭过，贺老师看起来丝毫没有追问的意思。

车灯打起了双闪，片刻后他们停了下来，任前面四辆车往前开。

贺沉解开安全带，转身探向后座，“过来一点。”

向嘉筠这才注意到他们停了下来，有些着急，“怎么掉队了？”

“没事，过会儿追上去就好了。”贺沉干脆从主驾下来，到后座和向嘉筠挤着，“我给你按按脑袋，兴许好受些。”

行李箱、手推车和大部分物资都放进后备箱了，但装不下的都堆在了后座，因此贺沉只能紧紧挨着他。

向嘉筠不太自然地往后躲了躲，但退无可退。抬眼看见了贺老师额头上的绷带，底气不足道：“你自己的额头还有伤，管我做什么？”

贺沉双手直接搭上他太阳穴，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你就这么想和我吵架？”

在那双手触碰到自己皮肤的那一瞬间，向嘉筠就彻底投降不再逞强了。好舒服，头痛确实缓解了一些。贺老师给自己按摩时很轻柔，自己就没看过对方这么克制的一面。要搁在三天之前，他绝对会掉一地鸡皮疙瘩。

他舒服得闭上眼睛，回答刚才那句问题：“对，和你吵架已经刻在了我的DNA上。”

后脑勺被不轻不重拍了一下，让他瞬间找回了对贺老师的一贯印象，是熟悉的感觉。

同样熟悉的是，他们二人又重新相依为命了。

昨天他在树荫底下等了二十多分钟，贺老师才从吉普里出来，和徐阿姨一起。

徐阿姨眼睛红红的，比之前更加憔悴。

向嘉筠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了，他怕罪魁祸首是自己。

直到贺老师来树荫下接他，看见他垂头丧气的，就问了一句。他支支吾吾地说出了自己的顾虑，还是不敢抬头。

然后脑袋上就多出一只手，隔着兜帽揉了揉他的头发，“我妈哭不是因为我要陪你走，是我告诉了她我爸的死讯，你别多想。”

向嘉筠那会儿没什么力气，只是在心里替贺沉难过了一会儿，都没有安慰几句。

他想到这里，有些后悔，悄悄地睁开眼睛，正好对上贺沉的视线。

贺老师的手指已经从太阳穴移到了上方，见状问他：“偷窥我做什么，想偷袭？”

向嘉筠的手指攀上了贺沉的衣角，垂眼轻声说：“抱一下呗。”

这一回轮到贺沉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青年自作主张扑了个满怀。

他甚至还维持着抬起手的姿势，片刻后才轻轻落到向嘉筠背上。

“怎么突然要抱我？”他都没注意到，自己声音有些不稳。

向嘉筠双手环住贺沉的腰，在对方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像是炫耀自己的贴心一般，“我安慰安慰你。”

拥抱的感觉是世界上最令人安心的，他在贺沉怀里不自觉地想。

“就只是安慰我？”贺沉的语气听起来很是不满意。

向嘉筠不开口了，或许还有其他的原因，但他肯定说不出口。

忽然之间，他被贺沉拉了起来。两人面对面，贺老师皱着眉，但也不像生气的样子，“那我再问你一次，那天晚上在基地，我为什么抱你？”

还是来了。之前贺沉就对他说过，等到他明白那个拥抱的原因，他们之间就再进一步。

向嘉筠捂住脑袋，靠在了后面的纸箱上，“哎呀，我头好痛。”

语气生硬，极其棒读。

“向嘉筠，别跟我玩逃避这一套，我知道你想明白了。”贺沉把他手拉下，欺身上前，“我数到三，你不回答我就把你扔出去晒太阳。”

他疑惑地啊了一声，属实没料到贺沉竟然如此狠心，这一点倒是和以前一模一样。

“一。”

“二。”

向嘉筠负隅顽抗，直直迎视贺沉的眼神。那目光深沉而郑重，如同有魔力一般，把他的魂都勾了出来。

“三。”

“我说我说！”他放弃抵抗，然后自暴自弃地说出口，“你……我。”

中间两个字被他囫囵带了过去，根本听不清。

贺沉被气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这人真是可爱，便不再装严肃，带着笑意问：“说清楚一点。”

向嘉筠如临大敌，杀丧尸时都没有这么紧张过，一颗心都快跳出来了。

“你……”他停顿片刻，终于豁了出去，“喜欢我。”

说话就又捂住了自己的脸，整个人缩成一团，发出一声哀嚎。太羞耻了太羞耻了，这种自恋的话，说出来显得他极其不要脸。

贺老师从来都没有明确表示过，万一真是他自作多情，那今天可算是把一辈子的羞耻交待在这儿了。

而且喜欢这种词……对于他而言太过陌生。

手背突然被敲了敲，如同敲门一般。

“向嘉筠，”贺老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而且还有几分幸灾乐祸的味道，“这么容易害臊啊。”

他此刻只想钻到车底，无力喊道：“你别管我，你快去开车！”

贺沉没听他的，“你又没说错，害臊个什么劲。”

向嘉筠愣了愣，手掌悄悄移开，露出一条缝，他从缝里看出去，“那你真的喜欢我啊？”

得到承认之后，他反而好奇心作祟，想知道贺沉为什么喜欢自己。难道他有什么值得贺沉喜欢的地方吗？

“你这不是废话吗。”贺沉撑着椅背，俯身在他上方，嘴角挂着笑，但眼神极其认真，“鉴于你终于明白了，那我们也可以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向嘉筠被彻底勾起了好奇，“什么阶段？”

“虽然已经世界末日了，但我们还是得走走流程，毕竟你的经历一片空白，还是循序渐进的好。”贺沉道。

他不明所以，只好点头。

贺沉低头看着他，“现在的情况是，我喜欢你，对吧？”

向嘉筠耳朵发烫，胡乱地又点点头。

“那你喜欢我吗？”

男人问得极其坦诚，把他问懵了，好一会儿都给不出答案。

自己从来没想过。

“行，我喜欢你，你却不喜欢我。”贺沉看起来早已预料到，“那作为好学生，你来推测一下，下一阶段该是什么了？”

他慢慢放下手，尝试着思考了一会儿，仰头看向贺老师，忐忑答道：“推测不出来。”

贺沉用指尖戳了戳他通红的耳垂，神态自若地帮他回答。

“傻子，该是我追你了。”


作者有话说：
新的一卷啦，开启末世追人模式~

悄悄地求个海星，谢谢小可爱们‎|•'-'•)و✧

第40章 夜宿
向嘉筠感觉自己快烧起来了。一整个下午，只要想起贺老师说的话，他的脸就开始发烫。

好在他缩在后座，从后视镜里也看不见他羞耻到极点的表情。

他在末世里不合时宜地回想了一下，以往的人生中也没有人这么明目张胆地追过自己。不仅把一切都摊出来说得明明白白，说完之后还像没事人一样。

这一下午，贺沉大多数时候都安安静静开着车，往常是怎么样如今还是怎么样。倒是自己心虚不已，不由自主地躲避着对方的视线。

向嘉筠不敢与贺沉直视，生怕对方再说出什么惊人的话。

连他自己都觉得怪怂的。

两人不多时就追上了大部队。到了傍晚，庄凡带头，车队离开大路，停在田野边的一片空地上，准备休息过夜。

如今整个队伍以庄凡为首。从基地出来的有八人，三女五男。除开基地的人，还有夏书雅、刘曜两个小孩，以及贺沉和向嘉筠。

两个未成年的车就在吉普前边，车队刚停下，刘曜就下车过来敲他们的车窗。小孩扒在主驾那边，关切地问他们：“今天上午你们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还掉队了？”

向嘉筠已经在后座坐了起来，正好在整理衣服，有些犹豫要不要跟刘曜撒谎。

他被感染的事情到现在为止还瞒着所有人。贺老师害怕基地这些人会对他不利，便执意瞒紧一些。但刘曜和夏书雅这俩孩子毕竟不同，没什么坏心眼，也不属于基地，向嘉筠不太想对他们隐瞒。

他突然察觉到一双视线，顺着看过去，在后视镜里对上一双洞察人心的眼睛。下一秒，贺沉的声音响起：“我不太舒服，所以停下来休息一下。”

戴兜帽的手一顿，向嘉筠从前排座椅后面探出个脑袋，看见少年深信不疑地打量了一下贺老师额头。

“也难怪，你这脑袋被开过瓢，可能确实留下了什么后遗症。”

向嘉筠瞬间什么心思都没了，这孩子可真会说话。

果然，贺沉眯了眯眼睛，假笑道：“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刘曜一头雾水地被赶了回去，估计还不知道自己用词有多简单粗暴。

向嘉筠把上半身探到前座，好奇心又一次盖过了上午的羞耻，问道：“你脑袋这两天还晕吗？”

贺沉随口答道：“不晕了，一切正常。”

他不太相信，凑近些瞧了瞧，“那把纱布拆下来，我看看？”

没等贺老师答应他就直接上手了，贺沉对于他的突然接触也有些意外，只掀了掀眼皮，并没有闪躲。

向嘉筠看在眼中，一边拆纱布，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你之前有好几次都躲我，为什么啊？”

包扎被他一圈圈拆下来，贺沉额头上的伤已经开始结痂，不用再缠得这么严实，简单贴一块纱布就好了。

贺老师垂着眼，闻言反问道：“陈宣不是跟你说过我的事情吗？”

“什么？”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我喜欢男的，”贺沉语气有些无奈，“你当初离我那么近，我还不能躲了？”

向嘉筠赶紧闭上嘴，不敢再给自己挖坑了。脸上的红晕又涌了上来，他专心致志替贺沉换纱布，余光里瞥见对方抬眼看向自己，原本就发热的脸更烫了。

贺老师盯个没完没了，向嘉筠换好之后赶紧坐了回去，避开视线道：“我……我换好了。”

为什么自己突然间这么不受控制，他明明不是这么容易羞耻的人。

“吃点东西吧，”贺沉开口道，语气一如既往地沉静，“我先睡一会儿。”

他匆忙点点头，祈祷着贺老师赶紧合上眼睡觉。奈何对方一直没动静，过了好一会儿又问自己：“怎么，是需要我喂你吗？”

向嘉筠立即扑向一边的纸箱，从里面掏出一个罐头，然后听见贺老师接了一句：“也不是不可以。”

“啊？”他被吓得抬头看去，见对方盯着自己手上的罐头若有所思，便立马把罐头藏在了背后，“不用了，你快睡吧，求你了。”

贺沉沉默了两秒，然后摇摇头，语气乍一听语重心长，但又像是在逗他。

“向嘉筠，你得快点适应起来。”

对不起，他不能。向嘉筠心里腹诽，但又不敢呛回去。

“又在心里骂我呢？”贺沉一眼看穿他心中所想，没等他否认，就又补充道，“没关系，你可以骂出来，我爱听。”

小狗就算骂人也是可爱的，贺沉甚至有些怀念当初和自己互呛的那个青年。

向嘉筠被震撼到。眼睁睁看着贺老师把座椅放平，然后极其自在地躺了下去，没再看他任何一眼，闭上了眼睛。

喜欢听他骂自己，这又是什么癖好啊？是自己太无知所以理解不了吗？

他在这平静又陌生的氛围中，安安静静地打开罐头吃了起来，转头看向窗外的夕阳。这一顿吃的是水果罐头，甜津津的味道让通红的夕阳都变得轻快起来，仿佛是下一秒就要飘到天边的红色热气球。

但今天的太阳落得很快，没过多久就沉入了地平线。

他吃完罐头之后，天地间已经黑了下来，只剩星月还散发着微弱的光。

向嘉筠抬头试图辨认那些星座，独自坐了好一会儿，有人过来敲他们的车窗。向嘉筠应了一声，就听见窗外的男声说：“该守夜了。”

贺沉听到动静立刻睁开了眼睛，但动作慢吞吞的，显然没睡醒。

窗外的人没等到回应，便打着手电筒往车乱照，还晃到了向嘉筠的眼睛。

贺沉不耐烦地坐起来，降下车窗，声音冷冷的：“我知道了。把你电筒收回去。”

外面的人把光收了回去，却是从下往上照着自己的脸，笑得痞里痞气：“哟，两个人在睡觉呢。”

向嘉筠在昏暗中挑起了眉，抢在贺老师之前开口：“有屁就放，别阴阳怪气的。”

窗外这人叫侯志成，是庄凡的战友，在八个人里也算说得上话的人。但为人不像庄凡光明磊落地耍心眼，反而一肚子坏水儿，总给人一种如同定时炸弹的感觉。

侯志成用手电筒敲了敲他们的车窗，“快点的，守夜的就差你们了，不是想赖掉责任吧？”

贺沉一把推开车门，把他撞得连连后退，然后自己慢悠悠下了车。还不忘回头，对向嘉筠嘱咐道：“锁好车，有事叫我。”

他扒着椅背往前探，“你开了一天车，我去吧。”

“明天。”贺沉没给他机会，干脆利落把门关上。

关上门之后却不急着走，看见向嘉筠把车门锁好之后才转身离去。

向嘉筠挪到主驾，看向车外。本来担心那个侯志成会和贺沉打起来，但那人似乎也知道不能在这个时候内讧，只是等贺沉走远，然后用手电又晃了向嘉筠一次，之后也离开了。

他在车里气得牙痒痒。什么时候才能不用维持这表面的和谐，然后光明正大地把这个侯志成揍一顿？

贺沉一走之后车内寂静了许多，他的火气没了贺老师阵着，便越烧越旺。

尤其是后座那只老鼠，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又开始闹了起来。

白日里，五辆汽车同时行驶的声音暂且盖过了这个小动静。然而一到晚上，这折磨人的声响便明显起来，坐在前座也能清楚听见。

向嘉筠心里的焦躁被重新挑起。他极力忍耐着，但随着时间推移，他清楚自己的忍耐已经快达到上限。

头疼又加剧起来。

他下意识想去找让自己平静的人形安慰器，但贺沉正在守夜，一起的还有其他人。他贸然前去，恐怕会暴露自己的异常。

要不把那只老鼠杀了？

上午的念头再次浮现在脑海中，对此时的他而言，有着极大的吸引力。

他不自觉地拿起斧头，手已经搭上了门锁按键，但吉普前方突然出现的身影把他猛地拉回清醒状态。

手缩了回来，向嘉筠茫然地环顾了一圈，然后听见车窗被敲响。

他从包里摸出手电筒，打开之后才看见外面是田曼——庄凡的女性朋友，在队伍里也有一定地位。

田曼一头干练的短发，气质也强硬，没拿手电筒就找上门来。向嘉筠扫了对方一眼，没带武器，神情平静，不像是来找茬的。

他把车窗降下一条缝，“什么事？”

田曼迟疑地侧耳听了片刻，问道：“你有听见什么动静吗？”

第41章 天气异常
后备箱里的老鼠还在闹着。

田曼的视线疑惑地撇开，扫了一圈四周，在车尾的方向多停了一会儿。

向嘉筠从短暂的意外中回过神来，赶紧开口道：“我听见了。”

女人收回视线，“那是什么动静？”

他把手电筒对准车尾的方向，却直直照向更远的地方。语气自然，仿佛是在责怪田曼大惊小怪，“田里有老鼠啊，你不会不知道吧？”

田曼喃喃重复了一遍：“老鼠？”

她往田埂看了一眼，黑黝黝的田地里不知道藏着些什么，让人禁不住浮想联翩。

向嘉筠心里祈祷着那小白鼠消停些，一边注视着女人的神情，见她还是面露怀疑，但好歹没再追问。只是走之前，田曼又对他说了一句：“在车上待一天了，不难受？”

他心里一沉，然而面上仍笑了笑，“劳您记挂，不难受。”

向嘉筠运气不太好。正赶上这两天艳阳高照，白日里根本不敢出去，只能躲在车里。时间一长，难免引起别人怀疑。

田曼走后，向嘉筠挤到后座，在座椅上用拳头砸了砸。那只小白鼠似乎收到了他的威胁，顿时安静下来。

他终于能够放松，整个人仰面倒下，没力气地躺在座椅上享受这久违的清静。

老鼠吵，人也吵，他竟然有些想念丧尸了。丧尸不会乱说话，不会藏着一肚子心事，老老实实的，多可爱啊。除了脾气暴躁点，食谱刁钻点，可比外面这些人类友善多了。

从小时候开始就是这样，他似乎很难融入人群。除了贺老师，其他人都不能和自己相处得好。

向嘉筠偏头看了一眼窗外，贺沉的身影被车队挡住，隐藏在夜色中。

明明阳光对自己来说意味着危险，但他竟然想让夜色快点过去，这样贺老师就又能回到车里了。

真是奇怪。

**

向嘉筠这一晚睡得断断续续。后备箱里的小白鼠时不时闹腾两下，他心里又记挂着车外的安全。

感觉已经过去了半个世纪那么久，车窗突然被敲响。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借着月色，看见贺沉站在车外，神色带着被月光浸染的安宁。

向嘉筠心里瞬间平静下来，起身替贺沉开门，哑着声音问道：“几点了啊？”

手腕突然被扣上什么温热的金属，他低头一看，贺老师把自己的表取下来替他戴上了。

表盘表带残存着贺沉的体温，贴在他脉搏上，让他不由得愣神。

“省得你一直问，”贺沉轻声说，“送给你了。”

向嘉筠感动之余，举起来看了看。自己刚毕业两年，贺老师的表戴在他手上，活脱脱像是小孩偷穿大人衣服。

他低声感叹：“贺老师，我感觉自己瞬间变成油腻中年大叔了。”

昏暗之中，他听见贺沉的嗓音冷冷的，态度来了个大转变，“向嘉筠，别以为我在追你就不会揍你了。”

他干巴巴笑了两声，十分自觉地钻到主驾，狗腿又谄媚，“我来开车，您先去休息吧，瞧这黑眼圈严重的，丧尸都得把您认成熊猫了。”

向嘉筠一本正经地胡言乱语，后颈上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然后听见脚步声远去又出现在右边。贺老师坐上副驾，闭眼之前叮嘱他：“天亮了叫我。”

他看了一眼手表，才五点不到，便答应下来，让贺沉安心睡下。

今天的天气比起前两天有过之而无不及。朝霞铺满了大半的天空，太阳红得可怕，刚升起来就让人感觉到了异常的热度。

向嘉筠拉下兜帽，忽略掉身上的痛感，又坚持了一会儿，心里却觉得不对劲。

这段时间的气候太反常了。四月里，先是连绵的雨，紧接着又是持续数日的艳阳天，而且估计今天的气温能赶上往年盛夏。

但这不对劲又虚无缥缈。老天又没长眼，大自然也没耳朵，难不成还知道丧尸爆发了，配合着制造异常？

这灿烂的阳光让贺沉没能继续安睡，醒来的第一反应便是用手挡住眼睛。路边依旧是一片接一片的田野，多日没人打理也生机勃勃。然而成片的绿叶折射着阳光，让人一眼看过去只觉得燥热。

向嘉筠的手腕被抓住，贺沉刚睡醒的嗓音在一旁响起：“停下，我换你。”

他倔了倔，“你还没清醒，别把俩小孩的车撞了。”

贺沉抬眼望了望前方，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比起昨天，今天车队的行进速度慢了一些。他远远地看了看青年腕间的表盘，七点零五分，和天边挂着的火红太阳全然不符。

“到底谁撞过人，你回想回想。”贺沉无情地提起向嘉筠的黑历史。

但他看着青年大部分身体都处于阳光下，还忍着痛不说出来，便急得不想再和对方拌嘴，“快点停车，去后面躲躲。”

向嘉筠还要犹豫，但转头瞥见了贺老师的表情，冷冷的，明显快生气了。他赶紧踩下刹车，把吉普停了下来，然后老老实实钻回后座。

“力气恢复一些了吗？”贺老师接替他坐到驾驶座，发动汽车之后问道。

向嘉筠躲在阴影里，本来想说一句还行，但突然听见后备箱又传来动静，思绪就此拐了个弯。

自己的传染源是这只小白鼠，照理说症状应该和它差不多。它这么狂躁，是不是自己这两天的暴躁也找到原因了？

但从好的方面来看，这只老鼠至今还活得好好的，那他的命应该还长。

“贺老师，”他转而问道，“你给那老鼠喂过吃的吗？”

前座一阵沉默，看来是忘了。

“贺老师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向嘉筠没放过嘲笑贺沉的机会，坐起来拍了拍对方肩膀，“停一下车，您去把老鼠拿过来，喂点吃的呗？”

贺沉回头看了他一眼，“它咬你，你还喂它？”

虽然这样说，却还是停了下来，下车去后备箱给他取小白鼠。

向嘉筠回想了一下贺沉刚才的表情，十分怀疑对方是故意不喂的，好把小白鼠饿上几顿，姑且报一报仇。

怎么还有点可爱呢。

贺沉神色不豫地提着箱子回来，透明的储物箱透进阳光，里面的小白鼠顿时尖叫着逃窜，来回碰壁。把箱子往阴影里一放，老鼠的动静果然小了很多。

向嘉筠的猜测被证实，人鼠的症状果然差不多。

他抬头看了看贺老师，发现对方也盯着储物箱沉思，忙问道：“你想到什么了？”

“没有，”贺沉抬眼，平静无波道，“只是在抑制把它扔进侯志成车里的想法。”

很好，不愧是贺老师，永远比他狠上一些。

他们很快追上了其他人，车队平静地行驶了一上午，直到十二点过，太阳悬在头顶时，庄凡让大家停了下来。

路面的热浪翻涌蒸腾，几乎要化为可见的金黄色火焰。汽车变成了烤炉，闷热不已。

但车载空调在末日变成了奢侈品，在汽油有限的情况下，谁都不敢随意打开。

每辆车下去一个人商量事情。贺沉下车没一会儿就回来了，车门开合之间，涌进不少热浪。

“这个天气不适合赶路，”贺沉坐在主驾，回头对向嘉筠说，“庄凡说前面有个景区，我们今天提前在那里歇脚。”

向嘉筠点点头。他也不想让贺老师太过劳累，赶了两天的路了，再结实的人也该休息休息。

“那个景区远吗？”

“不算远，太阳落山之前就能到。”车队继续向前行进，贺沉也发动了汽车。


作者有话说：
本文又名——《我在末日养宠物》

第42章 景区
这座景区是一座古镇，刚开发几年，规模和名气都不太大。远离市区，周遭只有一座小镇。

他们从小镇内部穿过，整座城都陷入了死寂。路上几乎没有车辆，一路畅通无阻，但门户紧闭。

向嘉筠几乎能感觉到无数双视线从街道两侧的楼房中射来，藏在窗后，戒备而充满敌意，默默注视着他们穿过小镇。

这里位置相对偏僻，丧尸传播到小镇的速度慢，而大多数居民思想略为保守，选择待在家中，静观其变。景区离小镇也有五公里的距离，目前来看，应该还没有被搜刮过。

他们的物资一路走来已经消耗了不少，此次去景区，他和贺老师也打算囤积些物资，毕竟离C市还很远。

车队到达景区附近时，刚好六点。

他们在古镇入口停下，一旁就是停车场。那里一片空荡，只有零星几辆私家车和一辆大巴车。

古镇不大，基本半天就能游玩个遍。而丧尸爆发时又是清晨，所以在古镇内逗留的人不会太多，这也是他们选择这里的原因。

放眼望去，整个景区和小镇的情景差不多，都是一片死寂。看不见活人，也没有丧尸，但不排除都在建筑内躲着的可能性。

小货车率先停下，庄凡从车里跳下来，朝后面几辆车挥挥手。几辆车聚在一起，几乎所有人都下来了。

向嘉筠跟着一起下去，背对斜照的夕阳。

贺沉本以为他老老实实待在车里，一回头正好撞见一身黑的身影，平静的神情顿时垮了下来，“向嘉筠，回去。”

“我不。”他拉低帽檐，走到贺老师身旁，“帮我挡挡。”

贺沉的脸阴沉得能拧出水，但还没来得及动手把人塞进车里，庄凡就先发话了。

“大家靠拢一些，过来过来。”

向嘉筠躲在贺老师身侧，赶紧把他往人群那边推，“快走，去听听他说什么。”

他把贺沉推了过去，自己躲在身后，努力降低存在感。

庄凡清了清嗓子，好歹不敢放声说话怕惊动某些东西，压着声音道：“留下两人守车，其余人分成两组，一组搜物资，一组找落脚的地方。”

有人在问怎么分，也有人直接把目光投向他们四个外来的人。

刘曜被这些人盯得有点懵，夏书雅则不甘示弱地看了回去。

向嘉筠躲在贺沉身后，察觉出气氛有些不对劲，他从岿然不动的贺老师身后探出一点，倏然间就与好几双眼睛对上了视线。

这些人要干嘛，打群架？

“我们四个可以一起。”贺沉率先提出解决方案。

两个未成年也朝他们靠近了一些。

庄凡还没说话，侯志成先出声反对：“不行，你们四个一伙，万一私吞物资怎么办？”

贺沉的气场瞬间冷了下来，但夏书雅抢在前面说：“我们四个可以去找过夜的地方，你们负责搜物资。”

“别啊小妹妹，”侯志成咧开嘴笑了笑，“何必分什么你们我们，不如你跟我们一起去，我给你多留一些物资。”

夏书雅捏紧了撬棍，忍了片刻咬牙道：“滚。”

刘曜也皱起了眉，指着侯志成，“你嘴巴放干净点！”

庄凡就站在侯志成旁边，赶紧给了这人一个肘击，低声警告：“收收你那些心思。”

气氛被侯志成弄得有些僵硬。从基地出来的三个女性脸色都称不上好看，但都站在原地，没有掺和这场小纷争。

“我和向嘉筠跟你一起，”贺沉突然开口，“夏书雅和刘曜跟着田曼，有意见吗？”

侯志成被夏书雅骂了之后丢了面子，又被庄凡警告，此时很不高兴。但迫于团队压力，还是没能再反对。

他没回答，嗤笑一声就扭头走了。

庄凡心情也不太好，没理他兄弟，只是简单分了一下队伍，便走过来对夏书雅抱歉地笑了笑，“猴子这人就这臭毛病，他下次要再嘴贱我帮你揍他。”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来。”夏书雅冷冷地撂下这一句，便拉着刘曜去找田曼了。

庄凡没生气，看了一会儿俩小孩离开的方向，转身时时正好对上向嘉筠的眼神。

向嘉筠下意识想躲，但想起这人说过不在乎他们在研究所的经历，也就直直地看了回去，甚至还先发制人地呛了一声：“有事吗？”

庄凡的视线在他们二人的脸上扫了一个来回，笑了笑，只敷衍地叮嘱一句注意安全，之后也离开了。

侯志成带着两个男性成员已经走远，贺沉却似乎并不急着追。

向嘉筠伸出指尖戳了戳贺老师的后腰，“怎么不走？”

自己借对方躲阳光，贺沉不走，他也只能留在原地。

贺沉突然转过身来，垂眼看他：“庄凡刚刚看你做什么？”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疑惑地回看过去。

“我昏迷那两天，你和他混得挺熟的吧？”贺沉挑眉问道。

向嘉筠总算回过味来，恍然大悟，长长地啊了一声，然后举起右手郑重道：“贺老师你放心，我绝不做背叛阵营的事。”

贺沉顿时神情复杂，没再说什么，转身朝古镇里面走去。

“诶你慢点！”向嘉筠赶紧跟上。贺老师似乎不信他的话，看来以后得多表表决心才行。

古镇里面的路不宽，仅容两辆小轿车通过。路面都铺了一层石板，但看得出年份很新。两侧的商铺和大多数古镇相似，招牌上卖的东西也差不多。

但此时商铺都大门紧闭，而且大多数用的是卷帘门，很难打开。也不知道商家有没有及时撤离，里面有没有活人。

侯志成三人被派去找落脚点，他们选择了一条岔路。路口标牌上指明此方向通往旅舍，看样子三人是要去找旅馆。

向嘉筠忍不住低声吐槽：“都末日了还想住旅馆，也不知道会碰上多少丧尸。”

他们离那三人有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不过是为了组队而完成任务而已。

贺沉侧过脑袋，声音不大不小：“你嘴碎的毛病还真是改不掉了。”

“我嘴碎？”向嘉筠仿佛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不会说人话的难道不一直都是贺沉吗？

他有些不服气，扯了扯贺沉衣袖，“那你就真的乖乖跟他们去旅馆？”

贺沉一路上都有些心不在焉，左看看右看看，如同在旅游一般，闻言随口答道：“旅馆的门好撬一些，进去跟他们抢物资。”

向嘉筠点点头。自己似乎被贺老师同化了，这么狂的计划也觉得很有可行性。不就是三个人吗，贺老师以一打二，自己攒攒力气也能解决一个。

就是打完之后不太好跟庄凡交代，这样看来，把他们绑起来留在这里等死也不是不可以。

还可以狠揍侯志成那小子一顿。

他想得正美，突然听见贺老师补充了一句：“待会儿你留在外面把风，别掺和。”

向嘉筠往前走了两步，顾不得阳光，抬头怒道：“我很能打的，你这是歧视偏见！”

贺沉把他往阴处带了带，面前刚好有一个店铺门面，门的两侧是装饰用的木质柱子。

“行，就这里。”贺沉话音刚落，猛地抢走他的斧头，用力往柱子上一砍，斧刃牢牢地嵌了进去。

向嘉筠看懵了，转头瞧着贺沉，因为过于出乎意料，所以语气十分平静：“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贺沉也没被骂生气，眼神从斧头移到他身上，厚颜无耻道：“你能在一分钟内把它拔出来，我就让你跟着进去。”

“你再说一遍？”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就是宣称要追他的人吗？为什么还和以前一样让人火大。

“好话不说二遍，不拔的话就视作你弃权。”男人好以整暇地威胁他。

向嘉筠把揍侯志成这件事往后稍了稍，他现在比较想揍贺沉。

两人僵持了十多秒，向嘉筠败下阵来，深吸一口气，握住了斧柄开始用力往外拔。

半分钟后，他在贺老师的视线下，装作若无其事地把另一只手也放了上去。

然而还是不行。

这斧头像是和柱子融为了一体，生生世世都分不开了。

“一分钟到了。”

贺沉宣布结束，把向嘉筠的双手轻轻扯下来，然后右手握住斧柄，两秒钟不到就轻而易举地拔了出来。

向嘉筠已经无言以对了，他一头撞在贺老师胸口，整个人靠着对方，闷闷道：“你不是人。”

脑袋上落下一只手，胡乱揉了揉他的头发。

“我要不是人，”贺沉声音中透着愉悦，“那就遇不到你了。”

他倏然睁大了双眼。心脏那地方麻麻的。

远处突然响起脚步声，打破了平和的氛围。向嘉筠在贺老师怀里扭头看去，拐角处出现了侯志成的身影。

这小子又倒回来了，一脸不耐烦，“你们这对基佬，想偷懒就滚远点自生自灭去。”


作者有话说：
打情骂俏现场。

第43章 重逢丧尸
向嘉筠这回听懂了，陈宣跟他科普过什么是基佬。他对这个说法没什么感觉，但侯志成的语气太过欠打，他火气蹭一下就上来了。

抬头看向贺沉，问道：“你来还是我来？”

贺老师无所谓地耸耸肩，意思是把主动权交给他了。

向嘉筠顺势拿过贺沉手中的斧头，像那天一样照做了一次。斧头划过半空，擦着侯志成的脸飞了过去，钉在了路牌上。

他毫不客气回道：“你也可以滚远一点。”

侯志成下意识往旁边躲，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斧头根本不是冲自己来的，只觉得尴尬无比，往地上啐了一口就扭头走了。

向嘉筠直起身，也骂骂咧咧地跟了上去。

贺沉隐约听见青年嘀咕着什么“关门放鼠”，不由得被逗笑。两步追上向嘉筠，走到路牌处时还贴心地取下了那把斧头。

“拿好了，别再随便扔，回收很麻烦的。”

向嘉筠接过斧头，仍旧贼心不死地问：“我真的不能进去吗？”

贺沉立场十分坚定，毫不心软地再次拒绝：“不能。”

两人已经走到旅舍门口，抬眼是一座三层高的小楼，外门和小楼一层的门大敞开，估计那三个人已经进去好一会儿了。

外门里面是个小花园，贺沉把向嘉筠安置在阴凉处的秋千长椅上，走之前还顺手拉了拉他的兜帽，“在这儿玩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青年点了点头，竟然没表示任何异议。

贺沉走了几步，不放心地回头一看，果然对上一双不老实的眼睛，逮了个正着。

向嘉筠整个人僵住，在他不掺杂一丝个人感情的目光中缓缓坐回原位，还挤出一个笑容。

“向嘉筠，”贺沉连名带姓地警告，“是不是要打一架你才老实？”

“别，我打不过，您走好。”青年干脆利落地放弃，还对他挥了挥手。

贺沉还是放不下心来。向嘉筠哪里都好，就是有时候太跳脱了，偏偏他又无计可施，总不可能真的把人揍一顿。

他暗自叹了声气，走进了旅舍。

一楼客厅采光不太好，但贺沉能看见那三人守在了厨房外边，生怕别人不知道这里有物资一样。他没理会，站在客厅把周遭都观察了一遍。

这一层是生活区，客厅、餐厅和开放式厨房一览无余，另一侧还有两个小房间，应该是卫生间和杂物间。所有东西都井井有条，丝毫看不出发生过骚乱。

他走到楼梯旁，回头看向那三人，“守着这点物资就够了？连探路都不敢，庄凡眼光不太行啊。”

除了侯志成，另外两个人一看就不是能主事的料子，举止间还得看侯志成眼色。

贺沉从登山包侧面取出钢锤，对着那三人在手里转了一圈，冷冷道：“先提醒你们一句，如果我先找到，那就没你们的份了。”

侯志成嗤笑一声：“一对三，你抢得过？”

他靠在墙边，满不在乎地回答：“试试？”

果然，面对他这似是而非的回答，那三人都有些动摇。侯志成把左边的眼镜男推了出来，“你跟着他一起上去，有事就叫我们。”

眼镜男死活不肯再往前走一步，要求另外一个黄毛陪自己。

侯志成没什么好反对的，总之不是他自己涉险就行。两个男人结伴走到楼梯口，眼睛盯着贺沉，脚步却停下了。

贺沉纹丝不动，“二位先请吧，我保证不从背后偷袭。”

他不保证还好，一保证那二人神情瞬间变得不好看，但还是走在了他的前头。

夕阳逐渐沉入地下，此时仅存一丝光明。他们沿着狭窄的木质楼梯走到二楼时，四周已经有些昏暗了。

眼镜男和黄毛走得磨磨蹭蹭，在楼梯口迟疑了好一会儿都不敢往前迈步。贺沉用钢锤敲了敲他们的背，“走啊两位大哥，你们在基地的时候不是经常出去搜物资吗，就这样搜的？”

贺沉觉得他可能刚好遇到了两个怂货，在队伍里图享受又不出力的那种人。

黄毛被他敲得不耐烦，扭头怒道：“你有本事你来啊！”

“行啊，你俩起开。”他用钢锤把黄毛推到一边，从后面走了出去，“不过物资就没你们的事了。”

从楼梯上到二楼后有一条走廊，两侧分布着左右两个房间，再往前走就是一个小客厅，深处还有三间房。总共五个房间，每一间都关着门。

二楼有着明显的打斗痕迹，客厅里的几把椅子散落在不同地方，桌上的花瓶也碎在了地面。

贺沉走到最近那间房的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正要果断地按下去，却突然听见了什么动静。

那声音一下接着一下，十分规律，但又非常沉重。仿佛几百斤的东西笨重地在地面行走，又仿佛有人在用铁锤砸墙。

眼镜男和黄毛似乎也听见了，不由得往后面退，眼看着就要一脚在楼梯上踩空，贺沉赶紧抬手止住他们的动作。

“站住别动。”他用气声说道。

贺沉仔细听了听，那动静不是从这间房传出来的，但整层楼都产生了震动，让人很难辨清具体方位。

他索性在房门上敲了敲，然后等待了片刻。门后并没有任何回应，那个声音依旧保持着节奏。

另外两个人已经踩上了楼梯，准备逃之夭夭了。贺沉指望不上这两个，只希望他们快点滚，别像那个研究员一样给自己添乱。

他按下把手，打开了一条门缝。里面陈设干净整齐，什么也没有，只有柜子上摆着一堆矿泉水和饮料。响动还在持续，贺沉一鼓作气地打开了另外一扇房门，和第一间一模一样。

这两个房间干净得像是刚打扫过，没有旅客入住的痕迹。

他还要往里面走，突然被黄毛叫住，“你去送死吗？”

“要滚快点滚。”贺沉撂下这句话，便往客厅方向去了，半路上听见楼梯间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还真溜了。

贺沉穿过小客厅，来到第三个房间。响声终于近了一些，似乎就在这附近。他照例敲了敲这扇房门，那响动仍然保持着规律节奏。

打开门之后，里面的东西让贺沉有些意外。

柜子上除了矿泉水和饮料之外，还放了几瓶酒。床下摆放着一个摊开的行李箱，里面满满当当，还有不少东西散落在一旁，像是没来得及收拾。

这间房的住客应该走得很匆忙。

他进去翻了翻行李箱，把没价值的东西都扔了出来，只留下有用的物资，包括一些干净的衣物、一包常用的药物和一把遮阳伞。贺沉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将那把伞留在了行李箱内。

也没人规定逃亡路上不能打伞吧，而且向嘉筠说不定会很高兴收到这个礼物。

贺沉搜完物资之后就离开了这个房间，来到角落的第四间。站在门口时，那个声响变得更加清晰了，他几乎可以确定就来自里面。

他还是在门板上敲了敲。这层楼每个房间都配备了独立卫生间，或许那源头被困在浴室里，自己还可以趁机进房间先搜点东西。

幸运的是，门内的东西并没有给他回应。

贺沉打开房门，视线扫过杂乱得不堪入目的房间和散落各处的大片血迹，落在了卫生间的门上。

门是半透明的钢化玻璃，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中被映出了门后的影子。

那是一个贺沉从未见过的身影，非人非尸。肿胀的躯体有两个人那么大，边缘坑坑洼洼，没有任何一个生物和它相像。


作者有话说：
丧尸：听说有人想我了，容我打扮一下出来露个面

第44章 打架
贺沉进去之后，向嘉筠就一直注意着里面的动静。隐约听见上楼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他也就悄悄地站了起来，走到门边。

这个方向背光，他大大方方摘掉兜帽，和里面仅剩的一个人对上视线。

侯志成守在厨房门口，瞥了他一眼然后毫不避讳地打开橱柜翻找物资。但厨房里的食材大多已经腐坏，剩下的粮油米面拿着也没用，只有那堆刀具还能称得上物资。

向嘉筠谨遵师训，没敢踏进房门一步，但这也不妨碍他隔空骂人。他靠着门框，叫了侯志成一声，用平和的语气挑衅道：“守着这些破烂有什么用，你就不怕走不出去吗？”

侯志成气急败坏地把所有柜子全打开，大失所望，只能朝墙壁狠狠地踢了一脚来发泄怒气。

向嘉筠跟看猴戏似的，只觉得开心。自己如果是丧尸，肯定会把这种人列入优先捕杀名单，早早地解决掉，以免祸害地球。

不过他此时尚且还是人类，面对同类不太好下手。

侯志成恶狠狠地看了他一会儿，脸色突然平静下来，勾出一抹邪性的笑，“摘下帽子一看，别说，还细皮嫩肉的。”

向嘉筠立刻皱起了眉。这人的言语让他下意识感到恶心，语气里全是轻佻和不尊重。

他左脚迈进门内，警告道：“别逼我用斧头把你脑袋砍下来。”

“这是在夸你呢，”侯志成的视线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怪不得姓贺的成天把你藏着，你俩在车里做了不少事情吧，偷偷跟我说，你什么价钱卖给他的？”

向嘉筠脑子里嗡的一声，顾不上其他，大步走进厨房，掐住侯志成的脖子把他往冰箱上撞去。

这人还试图反抗，但敌不过他瞬间爆发的力气，只好走下三滥的路子，用膝盖往上方狠狠一顶，却失了准头撞到了他腹部。

向嘉筠吃痛，但手上的劲没松。如果说刚才的怒火还在可控的边缘，这会儿他已经快失去了理智，顺手就从台面上拿了一把刀。

侯志成余光瞥见他拿起了水果刀，整个人不复镇定，一边挣扎一边威胁：“你要是敢动我，整个队伍就容不下你们两个了。”

向嘉筠脑子里的神经仿佛在一突一突地跳，跳得他头痛目眩，听不见对方说的话，一心只想把这人冒出污言秽语的嘴拿胶水融了。

“姓向的……”侯志成见他拿着刀迟迟不说话，也不动作，心里没了底，就怕他一个想不通真把自己砍了，“你把刀放下，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说罢也没看见向嘉筠有反应，心里一横，捏起拳头朝他脸颊挥去。

向嘉筠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耳边还回荡着方才那几句侮辱的话，手起刀落，在侯志成脸上划了一刀。

那一刀没留情面，从右上至左下，贯穿了他的嘴。

鲜血汩汩流出，侯志成痛得叫不出声。向嘉筠松开了对方衣领，冷冷看着侯志成滑落在地。

片刻后他才回过神来，烫手一般把沾了侯志成鲜血的刀扔了，紧接着就听见楼上传来响动。一声接着一声，整座楼房的墙似乎都跟着在震动。

向嘉筠愣愣地听着，思维比平时慢了许多，力气也在刚才耗掉近乎全部，不由得扶住了墙壁。

那响声单调地持续了一会儿，楼梯上突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没过多久就出现了两个慌张的身影。

眼镜男和黄毛男冲下楼梯之后，看见厨房的场景，纷纷愣住了，想明白发生什么事之后赶紧冲了过来。一个蹲下来查看侯志成伤势，另一个瞥见地上带血的刀，用看凶手的眼神看向他。

向嘉筠等了一会儿，不见贺沉身影，转头对上黄毛愤恨的眼神，着急道：“贺沉呢，他怎么没和你们一起下来？”

眼镜男帮忙捂住侯志成伤口，朝黄毛吼道：“快去找庄哥啊！拿点药过来！”

黄毛如梦初醒一般，盯了向嘉筠最后一眼就跑出去了。

向嘉筠见没人回答自己，心里更加着急，俯下身扯住眼镜男衣领，质问道：“楼上发生什么了！说！”

这人被他扯得被迫抬头，或许是被他这阵势吓到，还是回答了，只不过语带讥讽：“二楼有丧尸，你队友留在上面了，想独吞物资。”

向嘉筠听见丧尸二字，稍微放下心来。对于贺老师来说，一两个丧尸不成问题。

但他潜意识内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三人安静地待了一会儿，楼上的响动就像个规律的永动机，不曾停歇。

向嘉筠听了好一阵子，终于明白过来有哪里不对。丧尸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吗？就算是多个丧尸，声音也不会这么齐整吧？

这个想法刚出现，向嘉筠的注意力就又一次被那个沉闷的声响吸引。然而这一次他似乎发现，声音不止一处，但混在一起很难辨清。

他踢了踢在地上痛吟的侯志成，“闭嘴！”

然后仔仔细细地听了起来。

第二道相同的声响来自一楼，就在客厅的另一边，杂物间的方向。

“别管他了，你给我起来。”他提溜着眼镜男的衣领，让他站起来，然后把人朝着杂物间的方向推，“去看看里面有什么。”

眼镜男听完最后一句话之后一脸诧异，“你他妈使唤谁呢？”

窗外的夕阳走到尽头，室内渐渐暗下来。三个人立场相对，刚动完手见过血，这栋楼内又有两个未知的响动。一切都是那么诡谲。

然而向嘉筠是真的没什么力气了，何况头正痛着，暴虐的情绪也在心里肆虐着，能维持此刻的清醒已经很不容易。

脸颊火辣辣地痛，他用手背碰了碰，生疼。

他不打算让这两人看出自己的虚弱，仍作出冷冷的语：“侯志成都打不过我，难道你能吗？”

向嘉筠祈祷着眼镜男上当，去杂物间查看情况，自己好上楼去找贺老师。

两人在昏暗的环境中对峙了片刻，眼镜男还是迈出了步子。

他悄悄扶着墙，移到楼梯口，也刚好能看见杂物间。眼镜男走到门前，却迟迟不敢打开那扇门，因为就连向嘉筠都能瞧见那扇门被撞击得在震动。

看来事情不妙，杂物间和二楼都有不明丧尸。

“别动！”他叫住眼镜男，“你先别开门。”

对方求之不得，赶紧收回了手，后退了几步。

向嘉筠抬头望向楼上，回旋的楼梯挡住了他的视线，只能看见漆黑一片。他尝试着喊了一声：“贺老师？”

除了撞击的闷响，没有人回应他。

他咬咬牙，扶住栏杆，把自己的身体一级一级地往上拖。

太废物了。腿瘸的时候，忍忍痛好歹还能行动，但这会儿他连自己上楼都难以实现。

等到他满头大汗地爬到一半时，小楼另一边乍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二楼也响起玻璃破碎的声音，而那撞击声同步消失了。

他听见走廊上仓促有力的脚步声，几乎是瞬息之间，脚步就来到了楼梯。

向嘉筠感觉到不远处熟悉的气息，在情急之中欣喜地叫了出来：“贺沉！”

脚步声顿了顿，然而很快来到他身边，把他整个人打横抱起，往楼下跑去。

他来不及说话，但熟悉的怀抱已经帮他确认了身份，安心感铺天盖地袭来。

“你还是不听我的。”贺沉的声音在他脑袋上方低低响起，破天荒地显露出些许气闷。

“我……”向嘉筠想反驳却理亏，只好在贺老师怀中安安静静地挨骂。

他们踏完最后一级台阶时，二楼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仿佛一个巨人在追着他们的步伐。

向嘉筠忍不住问道：“那东西是什么？”

贺沉顾不得客厅里的其他人，抱着他一路跑向大门，匆忙答道：“丧尸新品种。”

“打得过吗？”

他们突然停下，贺沉转了个身，让他们都朝着小楼内部。

眼镜男听见不对劲之后就尖叫起来，但竟然是个讲义气的，第一反应是冲到厨房，扶起侯志成往门边走。但侯志成痛得失去力气，走得很慢，那丧尸踏上木质楼梯之后，突然滚落下来，惊起一阵乱糟糟的巨响。

向嘉筠借着最后一丝光线隐约看见，那臃肿的巨型丧尸刚好滚落在了厨房外面，离侯志成他们很近。

这时候贺老师终于回答了他的问题，沉声说：“不知道，但可以试一试。”


作者有话说：
是被咬之后更加暴力的小筠

第45章 这届学生不好带
向嘉筠几乎是瞬间明白了贺沉的意思，他要拿那两个人试试新型丧尸的能耐。

“你想要他们两个死？”他还是有些道德感未泯。

贺沉垂眼瞥了他一眼，神情复杂，“也不至于，我没杀人的爱好。”

说着把他抱到了小楼侧面。草坪上躺着一个行李箱，但有些破破烂烂的。向嘉筠终于明白了在楼梯上听见的第一个响声，应该就是行李箱被摔下来的声音。

他抬头问道：“你干的？”

贺老师默认了，转而问道：“能站稳吗？”

向嘉筠点点头，眼看着贺沉要转身离开，赶紧扯住他袖子，提醒道：“一楼杂物间还关着一个，你注意安全。”

“放心。”

贺沉放弃了嘱咐向嘉筠别乱走，直接回身走到了门边。眼睛适应了黑暗，门内的情形能看个大概。

那个丧尸在地上摔成了一滩肉山，好不容易挣扎着站起来，闻着血腥味就冲侯志成扑了过去。或许是因为声带损坏严重，这丧尸大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最多也就像残破风箱中压出来的风声一般，恐怖中透着些滑稽。

侯志成捂着脸往旁边连连躲避，却显得勉强。巨型丧尸虽然体型看着笨重，实际上行动很迅速。

眼镜男抄起一把菜刀，铆足了劲朝丧尸刺去。但刀刃砍进丧尸肩膀，就如同一根针扎进泡沫，根本造不成什么影响。

贺沉甚至听见了令人恶心的动静，这丧尸的身体仿佛变成了疏松的海绵，血肉被刀尖搅动时发出了黏腻的响声。

眼镜男被吓得松开了手，拖着侯志成往门边退，而丧尸则插着那把刀穷追不舍。

贺沉观察了这一会儿，也看出来这丧尸不好对付，如果这两人被感染了，到时候三只丧尸就更难清除了。

他从背包里掏出外套和向嘉筠之前戴过的那顶棒球帽，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然后提着钢锤冲了进去。

刚靠近便闻见了腐臭味，熏得他差点迷失方向，好在丧尸听见他的脚步声，自己靠了过来。贺沉尝试着往丧尸脑袋上锤了一记，只听见一声闷响，紧接着如天女散花一般的尸水迸溅开来。然而丧尸仍旧好好的，被激怒一般向他扑了过来。

他心里想着这帽子不能要了，然后把钢锤抛向左手，右手抓住丧尸肩头那柄菜刀，用力抽了出来。

眼镜男这会儿早已经拖着侯志成跑到了门口，屁滚尿流地冲着外面喊人。

贺沉听得心烦，在黑暗中估算好丧尸的位置，举起了手中的刀，猛地横砍下去。如果没估算错，那里应该是丧尸的脖子。

幸而如他所料，刀没入腐烂软黏的尸体，下一秒，就有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了地板上，四周的空气也停止了激烈的流动。

砍掉了？

贺沉在原地等了片刻，听见了肉上倒地的巨响。

门外的眼镜男还在声嘶力竭地喊，一会儿是“庄哥”一会儿是“丧尸你们这群狗娘养的”。

他走了出去，把刀面在眼镜男后背衣服上擦了擦，“别嚎了，已经死了。”

除了杂物间还关着的那个。

眼镜男被他吓了一跳，一转身，看见他手上的东西泛着银光，惊惶道：“你干什么！”

贺沉把刀换了一面，继续擦了擦，“不干什么，我救了你们的命而已。”

说完就转身离开了。和这些人相处，也不指望能得到应有的回报，甚至一声感谢。

他回到小楼侧面，在清朗月光之下，一个青年正坐在草坪里，和破烂行李箱肩并着肩。

脱下沾着脏污的帽子和外套，扔到一边，贺沉走了过去，挨着青年坐了下来。

“你回来了。”向嘉筠抬头，从头到脚地看了看他，没发现伤痕之后松了一口气，继而问道，“那丧尸是怎么回事？”

贺沉如实回答：“不知道，可能丧尸也会腐烂吧，有点像巨人观。”

向嘉筠听闻过这种尸体腐烂的现象，脑海里稍微想了想，就觉得想吐，连忙摆手，“别说了别说了。”

他被青年退缩的样子可爱到，一方面又觉得稀奇，忍不住添油加醋：“我把他脑袋砍下来了，挺简单的，你待会儿可以用另一只丧尸练练手。”

“别别别，我不行，我很柔弱。”向嘉筠往旁边缩了缩。

普通丧尸来二十个他都不怕，但这玩意儿实在太恶心了，他怕自己还没来得及举起斧头就会跑到旁边先吐一会儿。

他听见贺老师发出一声闷笑，抬眼看去时又还是板着一张脸。

算了，嘲笑就嘲笑吧。

“侯志成脸上那伤是怎么一回事？”贺老师突然问他。

向嘉筠愣住，自己已经解决过了，也不知道该不该告状。况且那傻逼说话挺难听的，什么卖不卖藏不藏的，他不想贺老师也不开心。

“是我用刀划的。”他喃喃承认。

但贺沉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陪在他的身边，仿佛无声地支持他的所有行为。

侯志成那些话在他脑子里回放，虽然难听，但也触及到了一点他和贺沉的现状，自己确实是被贺老师藏着。

他不由得想起刚开始逃亡时那个睡前故事，心意一动，凑到贺沉身边，仰头小声问：“贺老师，如果我们在和平年代认识，我又刚好无家可归，你会愿意收留我吗？”

贺沉听到这话，低下头来直直盯着他，眼神里的情绪明灭深沉，偏偏又让他看不太懂。

向嘉筠被盯得心如擂鼓，同时在心里疯狂后悔，自己这个问题会不会太没意义了，或是太过分了。

刚好远处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想来的黄毛搬的救兵快到了，这大动静把向嘉筠的思绪拉扯了过去。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贺沉终于开口了，却不像个准确的回答，而是一个问句。

“还记着那个故事呢，”贺沉用指尖点了点他的脸颊，把他的注意力拉回来，“不过末日已经发生了，我也无家可归，那你愿意收留我吗？”

向嘉筠愣在原地，不知作何回答，但有什么话语呼之欲出，就差从他紧闭的双唇里自己跑出来了。

应该是……愿意的吧。

前来救援的人群已经赶到，兵荒马乱般闯进外面的大门，瞬间把小小的花园挤得满满当当。

他们之间的气氛被打破。

贺沉转头远远地瞧了一眼，然后问他：“还走得动吗？”

向嘉筠试着用力站起来，但站到一半又脱力栽了下来。

“好像不行……”

“那你好好在这儿休息，我过去看看。”

贺沉看着他此刻的暂时性乖巧，暗自叹了一口气。什么乖巧老实，都是因为身体限制动不了。

这届学生真的不好带。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各位！我短小我先说，明天一定多更点orz

第46章 月亮的礼物
田曼打着手电筒，突兀的光源在黑暗中乍然亮起，照清楚了里面的一地狼藉。

一个恶心而庞大臃肿的怪物身首分离，地面上流淌着红黄相间的污水。一群人辨认了片刻，才有人恍然大悟地骂了一声，然后说：“那是尸水。”

作呕的声音此起彼伏，庄凡站在最前面，神情凝重地看着那个怪异的丧尸尸体，过了一会儿突然转身问田曼：“停车场看见的那几辆车，尤其是旅游大巴，里面的人呢？”

田曼收回手电筒的光，扫了一圈附近，答道：“你觉得他们还留在景区吗？”

庄凡点点头，转了个身，挥手让众人散开一些，露出人群后的侯志成和眼镜男。

侯志成此时已经能站起来，不过还是要被人搀扶着才能站稳。鲜血从他指缝溢出了很多，顺着手臂往下流，最后滴在了地面。黄毛抱着一堆医药用品，正要给他处理伤口。

“哟，这不是被丧尸咬的吧。”田曼把手电筒径直对准侯志成的脸。

庄凡皱起了眉头，到底是自己朋友，语气隐隐担忧：“眼镜，怎么回事？”

眼镜男的目光扫了一圈也没发现罪魁祸首，只好气闷道：“姓向的用刀划的。”

刚好黄毛把侯志成的手拿了下来，伤口暴露在众人面前，让人倒吸一口凉气。要是这刀伤放在脸颊上都好，最多也就给本不怎样的脸破个相。可这伤偏偏从鼻翼起头，在下巴处收尾，把嘴竖着划开。双唇变四唇，皮开肉绽，合起来看像极了异形。

就连田曼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小向看起来安安静静，动起手来够狠的啊。

贺沉刚好走过来，看见了这副场景。

逼得向嘉筠出手这么重，不知道这侯志成又做什么畜生事情了。

他心里有些疑惑，但面上仍旧平静，走过去跟庄凡打了声招呼。

这回庄凡没客气地和他寒暄，语气严肃问道：“向嘉筠人呢，为什么要伤侯志成？”

贺沉没急着回答，在人群中找到那俩个未成年的身影，朝他们招招手。

夏书雅和刘曜正因为没见到向哥而着急，这会儿赶紧凑了过去，刘曜抢着问：“向哥怎么了？”

“他累了，正在后面休息，”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辛苦你俩过去陪陪他。”

刘曜不解，正要再问，就被夏书雅扯着袖子离开了。

庄凡拿出耐心等贺沉交代完，才又开口：“你最好解释一下事情来龙去脉。”

贺沉再次瞥了一眼侯志成的伤。

来龙去脉？连他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可以猜猜，这伤偏偏是在嘴上，或许向嘉筠是被这人说的话刺激到了。

他不紧不慢地回答：“你可以先去问侯志成说了什么。”

所有人的视线又都转向了侯志成。

奈何这人刚好是嘴受了伤，回答不了。

“他这一刀挨得不冤，要是换成我，下手只会更狠。”贺沉睁着眼睛说瞎话，“大家有缘分同行，和和气气的自然更好，我们也不想起争执。”

贺沉给了基地队伍一个台阶。他能看出侯志成这人在队伍里人缘并不好，甚至这个队伍也摇摇欲坠，全靠庄凡一心凝聚才勉强维持。

在场众人安静片刻之后，庄凡也顺着台阶下来了，“行了。我听见里面还有动静，先把丧尸解决了，再收拾一下屋子，今晚就在这里过夜。”

说完又看了看正在清理伤口的侯志成三人，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好好养伤，能说话了来找我。”

大家渐渐散去，都去做自己的事情了。贺沉正要离开，就被庄凡叫住。

两人走到大门外，四周僻静。庄凡掏出一根烟，熟练地点燃之后狠狠地吸了一口，等到慢慢吐出烟雾才将那半包烟递了出来，“抽一口？”

贺沉其实会抽烟，年少轻狂的时候学过，但没有瘾，之后也慢慢一支都不碰了。

他垂眼看了一会儿，反常地抽出一根，摆手拒绝了庄凡递来的打火机，就那样含在嘴里。烟草的苦味从滤嘴里跑出来，浸染了他的味蕾。

末日来临了这么多天，他几乎没让自己沉溺进消极情绪过。甚至连向嘉筠被感染昏迷的那个晚上，贺沉都只是平静地抱着他，竭力感受着对方尚且平静的呼吸。

但这会儿他突然就有些消沉。或许是因为向嘉筠已经虚弱成这样，甚至无法站起来。他一路上在向嘉筠面前冷静沉着，实际上却藏着越来越深的恐惧。

漫漫末日，变数太多。他已经失去了亲生父亲，不想再失去什么重要的人。

庄凡把烟和打火机装回裤兜里，盯着苍茫夜色开口道：“说吧，向嘉筠怎么回事？”

贺沉一时间不知道对方是在问侯志成是怎么被向嘉筠划伤的，还是在问向嘉筠在研究所遭遇了什么。但前者他不知道，后者他不能说。

他只是咬着烟模糊地说：“向嘉筠不会主动招惹别人，他就不是那样的人。至于那个侯志成，你和他是朋友，难道不知道他的为人吗？”

庄凡听了一阵无言，半晌后用干燥的掌心揉了揉眼睛，让自己保持清醒。对他而言，尼古丁已经快失去效用了。

“我他妈就想找个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怎么这么难？”他近乎自言自语，也不知道在质问自己还是质问老天爷。

贺沉不带情绪地笑了笑，“你就不能一个人去吗，非得捎上这么多人。”

庄凡摇了摇头，默默地抽烟。火星烧到烟屁股了之后，扔到地上踩了踩，语气恢复了以往的胸有成竹，“你和向嘉筠注意一点，别再闹出事情来了，我也是要面子的。”

他不置可否。别人的面子和他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男人往回走了两步，又倒回来，提醒道：“你俩小心点，猴子报复心强。”

言尽于此已经仁至义尽，潜台词是就算侯志成报复了，他也不会管。

贺沉点点头，一个人在门外叼了会儿没点燃的烟。最后抬头看了看从没变过的月亮，把烟收起来，也走了进去。

俩未成年还陪在向嘉筠身边，一左一右，都坐在了地上。

隔得远远的，还能听见夏书雅对向嘉筠说话，语气诚恳：“向哥，早知道我就跟你一起了，多划侯志成一刀，让他这张烂嘴叽叽喳喳。”

然后少年附和：“我再把他扔景区湖里。”

贺沉这回终于诚心实意地笑了笑，紧接着听见向嘉筠开口，声音有气无力，但语气上扬：“教唆未成年联合犯案，那我不是罪加一等。”

他走到拐角处，轻轻喊了一声向嘉筠的名字。青年转过身来，照例先打量他一眼，确认身上有没有伤痕。

“没受伤，这事算翻篇了。”他走到青年面前。

向嘉筠愣愣地点头，但神情仍旧心事重重。

“你俩先进去吧，争取分个好房间。”贺沉开始不动声色赶人。

刘曜这回倒是积极，但不是因为听懂了赶人的意思，而是着急去抢房间。蹭的一下站起来，就拉着夏书雅跑了。

向嘉筠看着他们急匆匆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俩小孩真好玩。”

“你只比他们大五六岁而已，”他泼了一盆冷水，“就叫别人小孩了？”

向嘉筠仰头皱眉，朝他伸出手，“那你还只比我大五岁就为老不尊，要脸吗。快点拉我起来。”

贺沉还真想让向嘉筠看看真正的为老不尊是什么样，但他忍住了，安分守己地握住青年的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向嘉筠还是站不稳，一起身就栽倒在他身上，而且出于下意识，像抱浮木一般紧抱着他的手臂。片刻后自己都愣了愣，抬起头尴尬地笑了笑，“我没想揩油，劳烦借一下手臂，过会儿就还。”

贺沉弯下身扶起破破烂烂的行李箱，虽然从二楼摔下来，好在没摔漏，就是滚轮断了两个。他一只手提着行李箱，平静道：“揩也没关系，你自便。”

话音刚落，就看见向嘉筠耳尖又红了。

还是那么不经逗。

他们没有进旅舍，而是先回了一趟停车场，把一箱的物资在车内放好之后才又折返。

向嘉筠浑身酸软，拒绝了贺老师抱他的提议，几乎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靠在对方身上，拖着两条腿慢慢地走。两人踩在古镇的青石板路上，沐浴着柔和月光，倒真像是来旅游的。

即使两侧的商铺内或许藏着活人和丧尸，也懒得顾忌。他随心所欲惯了，何况此刻的氛围让他心猿意马。

“贺老师，你以前是怎么追人的啊？”向嘉筠起了一个罕见的话题。

贺沉果然有些惊讶，“你确定要听这个？”

他单纯无知地点点头。

“你……”贺老师失笑，却也是认真地思考起来，答道，“没追过，两个人心里有数，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了。”

“哦。”向嘉筠自己问的，听了之后却又心里泛酸，顿了顿才说，“那你追我的方法会不会太拙劣了一点，和之前的态度相比……好像没什么不同。”

他越说越小声，到最后低下了头。

要追就好好追嘛，都知道他对这方面愚钝了，还追得这么不动声色。

“照你这个追法，我什么时候才能开窍啊贺老师。”

贺沉的脚步顿住，连带着他也不得不停下来。

“看到月亮了吗？”低沉的嗓音在旁边响起，平静之中却透着只对他流露的温柔。

向嘉筠抬起头，有些茫然，“看到了啊。”

贺沉微微俯身，和他视线齐平，“以后每次看见月亮，都可以向我要一个礼物。”

他大脑宕机，没经历过感情的青年被温柔浪潮冲得迷失了方向，好不容易才找回理智，思考起礼物来。他思考时，贺沉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动作，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眼睛。

月光之下，世间万物都仿佛停止了运转。

“我……”向嘉筠鼓起勇气，小声试探道，“那你可以再抱我一下吗？”


作者有话说：
有些人好像天生就会说情话

第47章 短暂休整
贺沉没回答，直接抱住了他。

向嘉筠卸下所有力气，靠在贺沉肩上，腰背上也被一双手有力的搂着，让他可以毫不保留地展露脆弱。

好累。其实他的状态早在昨天开始就已经越来越糟糕了，装了这么久，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他现在只想在贺沉的怀里一直待下去，待到丧尸灭绝也好，人类灭绝也好，都不要再起来了。

两人都没有说话，言语在此时只会显得多余。

向嘉筠在温暖的怀抱里静静靠了很久，直到昏昏欲睡时听才听见贺沉的声音：“睡吧。”

他放心地闭上双眼，最后一丝清醒消失之前，他察觉到自己被抱了起来，沉稳的脚步声在长街上重新响起。

**

再次醒来时，脑袋隐隐作痛，身下的柔软也让他一瞬间忘记了时间。还以为自己躺在家里的床上，头天晚上喝到不省人事，这会儿宿醉头痛，却要马上起床去上班。

略微着急地睁开眼，陌生的房间让他迷惑一瞬，不远处突然响起少年的声音：“向哥，你终于醒了，这一觉睡了好久，都快中午了。”

脑中迟钝地辨别了片刻，他才终于明白过来。转头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刘曜，少年正安安静静地吃着罐头，在吃东西的空当中跟他说：“太阳太烈，庄哥他们商量了一下，先在古镇上休息一天，贺哥也同意了。”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也透不进来。向嘉筠撑着床单坐起来，身上的力气恢复了一些，比昨天的状态好多了。

“你贺哥和夏书雅呢？”他问道。

房间不小，摆了床和两张沙发，还配备有独立卫生间，但此时这里只有自己和少年两人。

“出去巡逻了，”刘曜放下罐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们要把整座古镇都搜查一遍，看看有没有物资和安全隐患。”

向嘉筠记起停车场里的旅游大巴，点了点头。

“贺哥让我留下来守着你，但是既然向哥你醒了……那个，我能不能下去玩一圈啊，最多半小时。”少年仿佛在跟自家哥哥讨价还价一般，厚着脸皮朝他发动笑容攻击。

虽然这时候还惦记着玩，实在没心没肺，但向嘉筠也不是什么缜密严肃的人。如果他现在身体情况还好的话，恐怕要跟着刘曜出去野一野。

“走走走，玩儿你的去。”他挥了挥手开始赶人。

少年瞬间兴奋起来，拿上撬棍就准备离开，出去之前又回头对他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哦对了，楼顶有储水罐，庄哥又分了好多之前的雨水，贺哥都给你搬回来了，就在浴室。洗澡我也帮不了你，你自己小心点别摔着了啊！”

向嘉筠愣了愣，“我知道了。”

刘曜还不放心，仿佛有任务在身一般，变得絮絮叨叨：“我出去之后你记得把门反锁了，有事打开窗户叫我，我不跑远。”

他听得都不耐烦了，挑眉道：“都是你贺哥教的？”

少年嘿嘿一笑，赶紧出去了。

向嘉筠兀自发了一会儿呆，情不自禁带上一点笑意，老老实实先去把门反锁了。

双腿还有些酸，让他想起丧尸刚爆发时，自己拆掉了石膏，左腿不会走路的时候。这会儿他的双腿就像那样，极其僵硬，等他扶着墙挪进浴室时才渐渐缓和过来。

浴室里放着两个桶，浴缸里还蓄着一池清水。

前段时间雨势连绵，基地的人接了不少雨水，庄凡他们把水源简单地过滤净化了一下。净化好的水被他们用大桶储存了起来，基地解散之后也一直用货车载着。

向嘉筠弯腰摸了摸浴缸里水，还带着些微温热，像是被放在太阳底下晒过。一旁叠放着几件干净衣物，应该也是给他准备的。

他心怀不安地奢侈了一回，泡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走出了浴室。

刚走出去，就听见了敲门声，不知道已经响了多久。应该是刘曜回来了，他不顾头发还在滴水，先过去打开了门。

然而门外站着的是田曼，见着他湿漉漉的还愣了一下，回过神后才说：“你和贺沉在养宠物吗？”

向嘉筠本想直接把门关上，听了之后心里一惊。昨天他们下车时不方便携带小白鼠，只好留在车里，但也喂了东西。本以为只用在古镇待一晚上，没料到庄凡决定在这儿休整，这会儿估计那老鼠又开始疯了。

他飞快地思考了一下，模糊答道：“它怎么了吗？”

田曼点点头，“还真是你们养的。小张跟我说，守车的时候听见你们车里有响动，听起来像活物……那你之前撒谎干嘛？”

“这不是怕你们不允许吗。”向嘉筠提了提嘴角。

“养的到底是什么？”

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撒谎：“花枝鼠。”

女人被糊弄过一次，这回没能轻易相信了，但也并没有当场戳穿，而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只要你们有本事养得活，就不关我们的事。”

向嘉筠说了声谢谢，正准备关门，田曼的手就挡在了门边，“等等。”

他有些不耐，“又怎么了？”

“一点小事，出于个人好奇，”利落干练的女人脸上露出感兴趣的八卦神情，悄声问道，“侯志成昨儿怎么惹着你了？”

“你是来帮他报仇的？”

他话音刚落，田曼就嗤笑一声，“想多了兄弟。算了你进去吧，回见。”

田曼抽回手，冲他点点头便潇洒转身。但两人同时瞥见了个一闪而过的身影，飞快地转过走廊溜走了。

“谁？”向嘉筠没能看清。

反倒是田曼回头，大方地告诉他：“侯志成身边那个戴眼镜的跟班。”

向嘉筠回想起那人，记忆里只有“草包”二字的印象。侯志成受伤了，这人却鬼鬼祟祟地偷听他们说话，不知又在打什么算盘。

“他们关系很好吗？”他问田曼。

女人耸耸肩，“一路人。”

楼梯口冒出个脑袋来，刘曜刚好看见两人在说话，急匆匆跑了过来，把田曼挤了出去，“田姐你有什么事吗？”

田曼也不介意少年的莽撞，只笑着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离开了。

人还没走多远，刘曜就沉不住气了，回身把向嘉筠往房间里赶：“向哥你怎么随便给别人开门！万一出什么事，贺哥会揍我的！”

“你这个话说的……”向嘉筠被迫往后退，眼睁睁看着少年如同保镖似的谨慎，无语道，“你就不怕我揍你吗，我打人比你贺哥打得痛。”

刘曜瞬间收敛了许多，换了个话题：“贺哥说他们要晚上才回来，让你自己吃点东西。”

“去那么长时间？”他有些讶异，外面热浪滚滚，就算是正常人恐怕也吃不消。

“哎呀，古镇商铺那么多，”刘曜给了他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庄哥的意思是要洗劫一空。”

挺好，劫匪凑一堆了，庄凡应该和贺老师挺有共同语言。

向嘉筠拿起背包，在里面翻出压缩饼干，心如止水地看了一会儿包装，然后认命地拆开。

刘曜趁着他吃东西的时间，走到窗边，掀起窗帘认认真真地朝外看，像是在寻找什么。

他一下子就猜到了，“夏书雅也在出去的队伍里？”

少年惭愧地点点头。

向嘉筠看得出来，夏书雅和刘曜其实不是一类人。少女有能力也有野心，再加上经过手刃亲人的事，性格只会更加刚厉。而刘曜这孩子……实在有些缺心眼，在末日里不好生存。两个未成年不知是会一直相伴下去，还是越行越远。

“哦对了！”刘曜突然想起什么，转身说，“我刚刚在楼下看见侯志成了，戴了个口罩，正要去找庄哥。”

“告状就告呗，大不了离开这里。”他说完往嘴里塞了满满一口饼干，催眠自己这是一包巧克力。然而嘴里被填满了又干又碎的饼干渣，让他的催眠彻底失败。

刘曜狗腿地给他递了一瓶水，有些别扭地说：“你们要走的话，去哪儿啊？”

他有些意外地看了少年一眼，灌了小半瓶水之后打趣道：“去C市，你这是舍不得我们？”

“这不是……很难遇见你和贺哥这么好的人吗，”刘曜咧着嘴笑，“也不嫌弃我们是小孩儿。”

向嘉筠想起来贺老师说过的睡前故事，只拍了拍少年的肩，“小孩儿也会长大的。”

说完也起身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躲在阴暗处，透过窗帘缝隙看向外面。

他们的房间在三楼，勉强能将附近街景收入视野之中。他忍不住也搜寻起来，想要找到贺老师的身影，奈何盯了好久也没成功。

转头时，发现刘曜已经坐在了沙发上，无聊地翻看着一本高中英语练习册。

少年注意到他的视线，抬起头来，晃了晃手中的教辅资料，“走得匆忙，只带了这个解闷。”

向嘉筠被学子的炽热之心所震撼，缓了一会儿才说：“天黑之后我要去一趟停车场，如果到时候贺沉没回来，麻烦你跟他说一声。”

刘曜点头应下，又问：“去停车场做什么？”

他想到自己已经将老鼠的事说给了田曼，也就不再对刘曜隐瞒，组织了一下语言，答道：“去领宠物。”

刚才眼镜男八成偷听到了他和田曼的对话，侯志成这一伙人卑劣无耻，说不准会做出什么事。未免小白鼠被人抢走，造成什么恶劣影响，他还是得去一趟停车场，把这枚炸弹放在自己身边才最稳妥。

第48章 夜困停车场
向嘉筠在房间内休整了一天，直到天色渐暗也没等到贺沉回来。再三犹豫，还是决定先去一趟停车场。

因为夜色浓郁，他也就没有穿那件兜帽外套，只拿上斧头和手电筒，便简简单单地走出房间。顺着楼梯走到一楼时，发现客厅里点着一支蜡烛。幽幽烛光中，几个女生围坐在沙发上，似乎在聊天，但表情不太轻松。

这几人看着都没什么坏心思，分别是田曼和基地里另外两个女生。三人看见瞥见向嘉筠的身影，纷纷止住了话头，光明正大地审视着他。

他被三位女士盯得浑身不自在，犹豫着开口道：“有什么事吗？”

田曼问道：“你去哪儿？”

“去停车场拿东西。”对，就是去拿宠物花枝鼠的。

三人的目光明显表露出他们的狐疑，但也不便说什么，只摆摆手让他走。

向嘉筠松了一口气，走到屋前花园时隐约听见里面说：“大晚上的一个个都不睡觉……”

他怔愣了一瞬。这才七点多，谁会这么早睡觉啊。

但这只是一句稀松平常的话，他没在意，出了大门便忘在了身后。

他把电筒的光调到最暗，独自行走在古镇的石板路上。没了昨晚的惬意，反倒有些像古装惊悚片里的氛围，仿佛下一秒街边的大门就会无风自开。

他甩甩脑袋，丢掉漫无边际的幻想，朝停车场走去。

今天体力比昨天好得多，到达停车场时他只是轻微地疲累，靠着围墙休息了一会儿就又恢复过来。

围墙里面几辆车的位置都没有被动过，他们的吉普也好好的停在那里。基地里的另一个男性正守着车队，坐在货车驾驶室里面玩手机。

向嘉筠和这人少打交道，不太熟，只记得侯志成三人搞事时都没他的份，他一般都默默跟在庄凡身边。一样剃了寸头，但看起来比庄凡更具攻击性。

男人看见他之后，降下车窗，伸出脑袋来，冷冷地问他：“来做什么？”

“拿东西。”他指了指白色吉普，没等对方点头就自顾自地走了过去。

这人的立场不好说，看起来与正直和傻逼都无关。但在自己转身后，他依然能感觉到男人的视线紧紧跟随，似乎对他很是戒备。

向嘉筠用钥匙打开车门，刚露出一条缝隙便听见了小白鼠的吱吱声。箱子正放在后座，用一条毛毯盖着。

他装模作样地用空纸箱装了一些食物，然后才掀开毛毯。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只老鼠似乎比前两天温顺许多，没再四处乱撞，只是待在原地不停地叫。

向嘉筠心中升起一个猜测，难道被感染之后一段时间会平静下来，甚至恢复原状吗？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欣喜，就听见停车场又来人了。

透过车窗看去，能隐约看见有个男人打着电筒走到了货车旁，仰头对男人说了些什么。向嘉筠认出了那一头黄毛，顿时警觉起来。

他偷偷把车门推开一些，顺着夜风听到了零星的几个词。

“庄哥……西边……就现在……”

男人犹豫一番，听见“就现在”之后还是点了点头。随即打开车门跳了下来，却是跟着黄毛一起离开了停车场。

黄毛也走了？向嘉筠有点转不过弯来，这黄毛不来找自己报仇吗？

很快，停车场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一人和眼前一只老鼠。

低下头又看了看小白鼠，他这才注意到之前忽略的一个细节。

它肚子的起伏比起之前慢了不少，蔫巴巴的，虽然仍在嘶叫，但一切的表征都指明——它不是变温顺了才待在原地，而是因为极其虚弱。

向嘉筠心里一沉，愣了半晌才伸出手指轻敲了一下透明箱子，语气却平静而轻松：“你到底为什么叫啊，也是因为头痛吗？”

回应他的是一串尖锐的吱吱声，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甚至能从中听出一些痛苦的意味。

“那我喂你吃点东西好不好啊？”他低声询问。

小白鼠自然无法回答，向嘉筠自顾自地拆了一包饼干，掰下来一小块碎渣，掀起盖子从缝隙中扔了进去。他重新关好箱子，专注地看着小白鼠的动静。

它伸着鼻子嗅了嗅，慢慢地爬了过去，温吞地吃了起来。

向嘉筠盯着它的吃相，叹了一口气，“说不定是被饿得没力气了，多吃点多吃点。”

说着还把空瓶的盖取下来，倒了一瓶盖的水放了进去。

他感觉自己真的养了个宠物，虽然这宠物携带着病毒，还爱咬人，但这样一看还挺可爱的。糟糕的心情被扫去许多，他的注意力轻而易举地就被带到了好的事情上，以至于突然听见熟悉的低吼时，都没反应过来。

向嘉筠愣愣抬头，朝吼声传来的方向看去。一片黑暗之中，只能看见一个人形身影跌跌撞撞往这里走来。

瞬息之间，他总算反应了过来，是丧尸。而且是那种普通丧尸，不然脚步声不会如此轻，以至于他方才都没听见。

身体先于头脑作出反应，他把手电筒的光关掉，抱起纸箱走了出去。

不能待在车里，若是之后还有其他丧尸，他这样做只会把自己变成瓮中之鳖。

他把小白鼠放在了车头，自己则一边掏出斧头，一边绕到了车尾。果然，老鼠的叫声吸引了丧尸。脚步声越来越近，且直奔车头而去。

向嘉筠握紧了斧头，在一片黑暗之中冲了出去。

眼睛适应了昏暗环境，在月光照耀下他能分清汽车和丧尸的轮廓。丧尸已经走到了车头前面，嘶吼着寻找叫声的来源，奈何老鼠的箱子被放在地面，丧尸不知道弯腰，只能在原地焦躁不安。

不能砍头部，以他现在的力气，砍在脑袋上造成不了多大伤害。不如直接斩首，把丧尸脑袋削下来。

他手起斧落，直接砍向丧尸脖子。但触感比他想象中坚硬许多，在丧尸的怒吼声之中，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砍偏了，应该是击中了脑袋。

暗自骂了一声，向嘉筠侧身躲开丧尸的扑击，握着手柄想把斧头扯出来。但力气有限，尝试了两次都没成功，反而屡屡被丧尸的牙齿擦着皮肤掠过，不得不松开手退后几步。

可恶，难道自己就真的废了吗？

方圆百米只有他一个活人，孤立无援。他没办法，只有咬紧了牙关重新冲到丧尸身侧，胡乱摸到把手之后赶紧握住。

“你……头真他妈的铁。”说着拼上了全部力气，飞身踹向丧尸腹部，借着反作用力把斧头硬生生地从丧尸头骨里拔了出来。

他因为惯性踉跄了好几步，没站稳摔在了地上。然而丧尸寻声而来，他只能立即拖着疲软的身体爬起来，瞧准了位置，再一次奋力砍了上去。

这一下用力到手柄都飞脱了出去，他也扑向一旁，重重倒在了地上。

倒地的一瞬间，手臂传来剧痛，他倒吸一口凉气，却还分出心神注意着一旁的动静。

庆幸的是，那一斧头砍下去之后，丧尸轰然倒地，没了声音。

向嘉筠翻身仰躺在地面，不由自主发出一声解脱了的痛吟。左臂可能脱臼了，但他并不想去理会。

视野里赫然出现一轮弯月，挂在深邃的夜幕上。

是不是……又到了可以要礼物的时候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一下有了力气，从地面爬了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尘，弯下身用右手抱起箱子后关上车门，准备回去找贺老师要礼物。

要什么好呢，不如开个午餐肉的罐头吧。

向嘉筠慢悠悠地往出口走，却无意中瞥见围墙另一边出现了个背影，又很快地消失了。他眨了眨眼睛，怀疑是自己眼花，毕竟没开手电筒，一切都模模糊糊的。

不可能吧，刚解决一个丧尸，又来一个？

还是说，那个身影是人？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越想越觉得那背影的身量和眼镜男差不多。

等他想到这一层，心中的预感又浮现上来。像是人类进化历程中保留下来的直觉，往往出现在背后有野兽虎视眈眈的时候。

他迅速靠到围墙边，把背贴上墙面，凝神听着周遭动静。

不出意料地，他听见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杂乱无章，又沉重得一如昨天那具臃肿腐烂的丧尸。


作者有话说：
祸不单行

第49章 彻夜
不止一个。

他闭上眼睛凝神听了听脚步声，至少有两个巨型丧尸。

怎么办？自己虚弱成这样子，左臂还似乎脱臼。

他环视了一圈停车场。车里是不能躲的了，凭那怪物的体格，或许三两下就能把车窗撞碎。出口也不能走，会和丧尸面对面贴上。

向嘉筠紧皱着眉，在越逼越近的脚步声中感叹了一声小人招惹不得。这些丧尸连同刚才死掉那一个，应该都是侯志成那三人引来的，为的就是让他死在这里。

他不能遂了那些小人的愿。

背靠着坚硬的墙壁，他突然反应过来，转身抬头看了看这堵长长的围墙。

墙头高得超出他身量一大截，没有安装防盗网之类的东西，光秃秃一片，而且厚度也在三四十厘米之间，足够了。

向嘉筠不再浪费时间，先是把箱子举起来，踮起脚尖高举着放上了围墙。

等到他把箱子放稳时，脚步声已经绕过了出口。他随意往那边一瞥，就看见了两个摇摇晃晃的巨大身影，伴随着腐臭的味道飘到他鼻尖。

他忍住反胃的冲动，往后退了几步，直到离墙面五米远。

丧尸听见了老鼠的叫声，也听见了他走路的动静，纷纷躁动起来，朝着他们的方向加快蹒跚的步伐。

向嘉筠盯着黑暗中的高墙，咬咬牙，全速助跑冲刺起来。冲到靠近墙壁时猛然起跳，右手攀住了墙顶，一鼓作气地用力，想把自己的身体拉上去。

起初还顺利，可即使平日里他也难做到单手上墙，更别说现在力气流失严重的情况之下了。

丧尸越来越近，他没有办法，只好忍住剧痛抬起自己的左手，指尖掌心牢牢贴住粗糙墙面。接着爆发出全身力气，仿佛整个肉体都绽裂开来一般，脑袋里嗡嗡作响。

等他缓过神来时，自己已经摇摇欲坠地跪在了围墙之上。他瞬间脱力，往下倒去，好在下意识地用手撑在了墙顶上。

眼前一片漆黑，不知道是夜色本就如此，还是因为他虚弱过度。向嘉筠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月亮在视野中忽明忽暗，像一个接触不良的灯，仿佛随时会熄灭。如果不是他在做梦，那只可能是他已经头晕眼花了。

围墙隐隐震动，他垂下双眼，模糊看见那两个丧尸正在用身体撞击着墙面。但他们体积庞大，身体各处关节已经被腐烂的肉包裹，很难做出爬上墙的动作，所以向嘉筠只看了两眼便移开了视线。

手电筒还在纸箱里，他缓了一会儿才朝一旁爬过去，从纸箱里拿出电筒打开。却不是照停车场内这两个巨型丧尸，而是照着外面的路。

背后的撞击顿时更加猛烈，但他不作理会。等他在墙上休息一会儿，有气力走路了，就跳到外面的路上偷偷溜回去。

电筒的光先是照亮了外面墙根底下的情况。那里是一片没有铺砖的泥地，只有一些杂草，很适合跳下去。

光线再颤抖着往更远方移去，向嘉筠控制不住手的颤抖，只好忍受着让他眼花的灯光，勉强望向远方。

这一瞬间，他明白了什么叫做天真的有绝人之路。

仿佛玩笑一般，拐角处又出现了两个浮肿的巨型身影，正朝着他一步步走来。

他连手电筒都不必关掉了，丧尸早已经锁定位置，走过来只是两分钟还是五分钟的事情。但他清楚自己，就算休息十分钟，他也不一定有力气下去解决掉这两个恶心的玩意儿。

孤独的光源就那么照着，古朴的长街上充斥着与场景相违和的怪诞感。向嘉筠已经没有力气再感到惊讶或紧张，他在墙头彻底放松下来，缓慢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了上去。

背下是三十多厘米的平台，他如同躺在悬崖边一般，稍不注意就会跌落万丈深渊。

但他勉强稳住自己的身形，盯着天上的月亮来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他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遇上这群小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自己也确实不够谨慎，以至于遭了这三个小人的毒手。

但愿贺老师回到旅舍之后能发现自己不在，再找过来。不过他这次又偷偷溜出来单独行动，八成还会被骂吧。

向嘉筠盯着月亮漫无边际地想，那今天的礼物就定下来了，让贺老师不准骂他，也不准凶他。

他嘴角不自觉翘起来，而且翘了老半天自己才察觉到。

颤颤巍巍伸出手，抚上自己的嘴角，思考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为什么一想到贺老师就会笑呢……”

刚好拐角处那两个丧尸也赶到了，和墙内的丧尸两面夹击，把他身下的墙撞得咚咚作响，扰乱了他好不容易挑起来的思绪。

向嘉筠索性转过头，看向墙内两位丧尸朋友，问道：“你们谈过恋爱吗？”

说完才想起来这些巨型丧尸已经没了说话的能力，便补充道：“谈过撞两下，没谈过撞一下。”

话音刚落，左边那个就咚咚连着撞了两下。

向嘉筠原本是问着玩，这下顿时来了精神，兴趣盎然地又问：“是你追的别人，还是别人追的你啊？你追的就撞两下。”

丧尸朋友已经腐烂肿胀得看不出性别，衣物也被弄上一层厚厚的脏污，辨不出是男士还是女士服装。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位朋友，过了两秒终于看见对方朝墙上狠狠地撞了一下。

原来是被追的那个，正好，他可以问出心中的疑惑了：“那追了多久你才答应的，一星期？两星期？”

向嘉筠经历一片空白，加上性格使然，就觉得让对方长长久久地追下去似乎是一件不太好的事。毕竟贺老师说过，他每见到月亮一次就可以要一次礼物，要是追个小半年，贺老师不得亏死吗？

丧尸朋友抬起脑袋，冲他无声怒吼，哈了一口腐臭的恶气。向嘉筠被熏得直往后躲，瞬间没了兴趣。

“不想回答就不回答嘛，”他抱怨道，“我又没逼你。”

不过，向嘉筠觉得也是时候了。他不贪心，只要再收九个礼物，他就勉强告诉贺老师，他好像有点明白喜欢是什么情绪了。

是见不到就担心对方安危，见到了又想听对方多说说话，即使是数落自己的话也好。醒过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对方，入睡时身侧也是对方，只要贺沉在，他就能无比安心。像一只流浪的小狗找到了家。

向嘉筠下意识想蜷缩起来，可是墙头狭窄，他只能仰躺在原地，想象着贺老师的双臂将他环抱。

贺沉的怀抱是他的疗伤之地。

可是他现在浑身都酸痛无力，左臂也疼得像是快断掉。贺老师怎么还没来，慢吞吞的一点都没有以往雷厉风行的作风，见了面一定得好好批评一顿。

向嘉筠就这样僵硬地躺在墙头，顶着一弯明月和浑身伤痛，在撞击声中慢慢地产生了困意。

意识渐渐模糊，直到恍惚之中他突然往下略微一坠，才猛地惊醒，下意识牢牢地扯住墙沿，将快滚下去的身体捞了回去。

他吓出一头冷汗，惊魂未定地平复过快的心跳。

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抬手，看了一眼手表，竟然已经过去了快两个小时。

他的第一念头便是觉得不对劲。白天的时候刘曜说过，贺沉要晚上才回旅舍。可是现在已经九点多了，离天黑也过去了这么久，还不见贺老师的踪影，难道是他们被什么绊住了脚，还没回去？

向嘉筠撑着墙沿坐起来，望了一眼旅舍的方向。然而距离太远，根本看不见。他再次打开手电筒，却发现电量快耗尽，那光线已经不如之前明亮了。

侯志成那三人，既然想出了办法来对付他……会不会也对贺老师下了毒手？

他越想越心急，恨不得立刻跳下去，去寻找贺沉的踪迹。

呆呆地朝旅舍的方向望了很久，向嘉筠突然意识到，他该心急的还有一件事。

如果贺老师真的因为什么没能回去，那就意味着自己要在墙顶待一个晚上。

直至太阳升起。

记忆里刚被感染时的痛苦涌了上来，还有指尖被阳光直射时的滋味，他无法想象整个人暴露在阳光之下的感受。

向嘉筠控制不住自己轻轻发抖。

时间的流逝突然变缓了数倍，贺沉的安危和明日的阳光两件事占据了他所有心神。困意尽数消失，他不可能再睡着，只能坐在墙上一秒一秒地挨过这漫漫长夜。

贺沉送给他的那只表成为了审判器，审判着下一秒自己的命运。

他一直开着手电筒，直至最后一点电量耗尽时，都照着来时的那条石板路，可路上一直没能出现任何的身影。

无力感逐渐将他淹没，内心的强烈冲动敌不过身体的极度虚弱，好几次他都咬咬牙准备跳下去，然而连稳稳握住斧头都做不到。

跳下去只有一死，留在上面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不就是阳光吗，曾经沐浴在晚霞之中的他，不相信朝阳能杀死自己。

他必须要活着找到贺沉。

整整一夜，撞击的动静都没有停止。月亮向着西边落下，在启明星结束闪耀的那一刻，朝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大家放心，小筠的血条也很厚，而且生机是无处不在的嘛。

另外要感谢大家的阅读，以及各位的评论海星和投喂，谢谢小可爱们~

第50章 混乱险境
清醒与混乱，理智与癫狂，只在一线之间。

带着温度的阳光照射到他裸露的皮肤上时，与刺痛一起到来的，除了溢出口中的痛苦呻.吟，还有越来越不受控制的思绪。

这几天一点点累积的暴躁都比不上此刻，世间万物在他眼中全裹着红色的火光，烧得轰轰烈烈。在这漫天火焰之中，逐渐与极度的痛苦融为了一体。

神经变得敏感，墙体的每一次震动都被放大成了脑中的巨响，鼻尖的腐臭味也快将他的嗅觉腐蚀。向嘉筠失去了耐心，只想除掉这单调的动静，让自己解脱。

他痛得控制不住眼眶里的生理性泪水，却不由自主地挪动僵硬了一夜的身体，缓慢地站了起来。

火光驱使他像个残存些许理智的丧尸，用痛苦癫狂为代价，重新积攒起力气。手掌牢牢贴合斧头的手柄，如死神附身一般，不等大脑运转，朝着外面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落地之后发生的一切都血腥而模糊。他只感受得到斧刃砍进了什么东西里，自己的动作发自本能，却如机械一般。斧头一次又一次地挥起落下，直到身旁两个巨物轰然倒下。

背后的撞击声还在持续，但他已经从刚才的暴力中得到短暂的满足，无暇再分出一点注意里给那堵墙。

面前是古镇的入口，这里也被他眼中的火焰包围，石板路铺了一层血色。向嘉筠踉跄了一下，重重摔在地面，又撑着身体爬了起来。

他只记得自己要去找人。

整座小镇半明半暗，入口处有一个青年，踩着光明与黑暗的交界线，蹒跚却坚定地往深处走去。

而两个拐角之后的小路上，有两个男人步履匆匆，正准备在天光大亮之前赶到停车场收尸。

太阳越升越高，向嘉筠的痛苦不减反增，身体每一处都在叫嚣。就在他以为自己就快要死去时，看见了两个熟悉的，令人憎恶的身影。

他又不满足了，需要新的暴力来缓解苦痛。

侯志成，还有那个带着眼镜的男人，引来丧尸，将他困了一夜。

自己得杀了他们才行。

**

贺沉原本要一个人出去搜寻物资。这座古镇虽然比不上有名的景区那么大，但占地也等同于好几个街区，昨天庄凡他们草草搜寻的只是一小片地方。

天刚亮他就动身，临走前在床边伫立了片刻，静静地看着向嘉筠的睡颜。直到理智提醒他“不可能看得够的”，才不得不离开了房间。

他敲开了两个未成年的房门，对着睡意朦胧的刘曜耳提面命，难得唠叨了一次。把少年塞进自己的房间后，夏书雅过来叫住了他，要求同行。

多一个人也没什么，贺沉并没有拒绝。却在下楼时撞上了整装待发的庄凡，一见他们便自然而然地靠了上来，搭着他的肩膀说一起去。

再多一个庄凡似乎也没什么，反正只是同行而已，不是队友。贺沉点点头便同意了。

他原本想从西南角开始搜起，但庄凡说那地方已经有队员看过，什么都没有。三人只好从旅舍附近开始，一条街一条街地搜查。

商铺被他们强行撬开，本来已经做好了和人干架的准备，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撬开的每一间商铺里都空空荡荡。没有人留下，物资也剩得不多。

如果不出所料，古镇里可能已经空了。

到下午时，他们一路行至古镇边缘，来到了一座小山的山脚下。

这座丘陵在他们驾车驶来时看得不明显，走近后才发现规模不算很小。这里算是山势最平缓的地方了，没有多高，但还略微往远方绵延了一段，有起有伏。

夏书雅视力不错，指着山脚一处提醒道：“那里好像有几间房。”

在绿树掩映之下，几处房顶远远地露了出来。

庄凡尤其振奋，他今天来这一趟，就存了想在此处安营扎寨的心思，当即带头往前面走去。

有一条夯实过的小路一直通往山林深处，越往里走，树木茂盛得越不见天日。不到十分钟，三人就走到了那几处房屋前面。

周围一共有三座砖砌的平房，粗略装修过。他们先走进最右边的房屋，推开虚掩的铁门，里面是一片水泥地的前院，典型的农家构造。

一眼望去，堂屋里空旷荒凉，只摆放着一些没有价值的桌椅板凳。前院里却有一处宝藏，庄凡直接就冲了上去。

那是一座压水井，看起来像是经常使用的样子，甚至没染上多少灰尘。庄凡握着铁铸的压手柄，往下压了几次。起初两下泵出来的都是空气，第三下时出水口冒出了盈盈水光，之后便越来越多，如泉涌一般喷向地面。

贺沉在院门口站着，看见庄凡喜上眉梢，便转头对一旁的夏书雅平静地说：“我们去看看另外两座房，要是也有水井，你占一座，我占一座，这不就发了。”

看庄凡这模样，明显是发现绝佳的栖息地了，恨不得立刻把队伍都搬过来，扎根于此。

他才不需要这口井。要是庄凡一行人留在这儿了，他就等到天气稍微阴一点，直接带向嘉筠走。

夏书雅愣了愣，也反应过来，附和道：“为什么不趁现在把庄哥灭口呢，这样就只有我们四个知道这个秘密了。”

她自然而然地把刘曜和向嘉筠囊括了进去。

“有道理。”贺沉掏出钢锤，在手里掂了掂。

庄凡瞬间没了对水井的热情，从他们中间穿过，走出了院门，还一边喃喃道：“除了刘曜那傻小子，怎么你们几个都这么渗人，看着倒是挺文明。”

贺沉和夏书雅跟着去了第二间房。这里和第一间的构造几乎一模一样，前院里也有一个压水井。第三间也是如此。

他们进入了屋里搜寻物资，夏书雅却突然顿住，掏出撬棍走了出去。

“怎么了？”贺沉问道。

少女面色凝重，迟疑地问道：“这是风吹树叶的声音吗？”

说罢不等贺沉回答，就先一步跑了出去。

贺沉抄起桌上的杯垫，随意地扔向庄凡。男人猛然被砸中后背，再好的脾气这回也真怒了，正要发火就被贺沉抢了话头：“有情况，出去看看。”

两人刚一出去，就看见夏书雅从院门外闪了回来，手里的撬棍沾着点血色，着急道：“有人埋伏，快跑。”

贺沉身体迅速地反应，冲出门外。不远处有个年轻男人晕倒在地，头上被开了个小口，显然是夏书雅干的。

庄凡一边跑一边感叹了句好强，顺带环视了一圈，然后慢下了脚步。

“别跑了！”他朝前面两人大喊道。

不等他解释，贺沉和夏书雅也停了下来。

因为四周的埋伏都露出了面目，十来个，全是持有武器的活人。


作者有话说：
我超级短小我先说，今天状态不好，卡了一晚上，等明天状态好点一定多更一些orz

第51章 生机与死亡
古镇并不是空城，除了在丧尸爆发之初就离开的一部分之外，其余所有人都转移到了山林深处。

这是贺沉三人被绑走之后才明白的事实。

从他们五辆车踏进景区的那一刻开始，就同时踏入了这些人布下的圈套之中。物资争夺战是末日的主旋律，而他们三个即将被这些人用来换取更多的物资。

他们在山林深处的简陋木屋中被关了一夜。

随身所有东西都被收走，包括他们的武器，甚至连向嘉筠送给贺沉的那把折叠刀也未能幸免。

他们被捆住手脚，分散在这间屋子的不同角落。贺沉和庄凡都被牢牢绑在了柱子上，而那些人似乎低估了夏书雅这个小姑娘的实力，只把她双手捆在背后，然后扔在了角落里。

负责看守他们的本是个中年男人，在午夜时又加入一个高壮的年轻男人。屋内点着蜡烛，中年人坐在角落里无所事事，而另一人什么也不做，只擦拭着他那柄长长的西瓜刀，从午夜一直擦到月亮西斜。两人时不时掀起眼皮看他们一眼，发现一切正常之后又各做各的。

贺沉靠在墙角，与庄凡和夏书雅交换眼色。

旅舍里的人应该不会怀疑他们出事了，只会觉得他们三人搜寻物资上了头，宿在了外面。所以他们必须趁着夜色从这里逃出去，要是等到天亮，这些人直接杀进古镇里，就难以挽回局势了。

但是只有夏书雅勉强能行动，手还被绑住了，对上两个持械的男人，胜算渺茫。他们为了保险起见，只能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天亮之前的那段夜色是最浓重的，人也难免会松懈。

三人一直等待的机会到了。

中年人不住打着哈欠，眼看离天亮不远，蠢蠢欲动地起身。年轻人看出他想走，只挥挥手让他离开，“去睡吧，天亮了还得下山。”

“行，辛苦你了。”中年人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出了小屋。

等到守卫只剩下高壮男子之后，室内的气氛突然显得有些诡异。暗潮汹涌，冲突昭然若揭。

但男子晃了晃他那把长刀，烛火映照下冷光粼粼，他一一扫过三人的脸，“别起什么歪心思，门外还有人，你们跑不了的。”

夏书雅突然开口，在冷硬的地面坐了一晚上，语气有些可怜兮兮的：“大哥，我能不能去上个厕所？”

“可以，”男子斜睨了她一眼，“但只能就在这解决。”

夏书雅一时间没能接话，却没有一直沉默下去，半晌后似是忍辱负重道：“我手绑着脱不了裤子，你能帮我松开吗？”

男子像是见到了什么新奇事物一般，手里一松，长刀便滑到了地面。他朝夏书雅走了过来，昏暗之中都能看见一脸的不怀好意，“要我怎么帮你啊小姑娘？帮你脱裤子？”

贺沉与庄凡对视一眼。这人不安好心，夏书雅要是对付不了那就遭殃了。他们要不要转移战火？

“你不弯腰，怎么帮我？”夏书雅却出乎意料地没发怒，此时的语气听起来像变了个人，一味的无辜软弱。

男人没有犹豫多久，在一个看起来就没成年的小女孩面前，他的戒备心降到了最低，反而认为自己强大到足够支配对方。

就在他俯身低下头的一瞬间，夏书雅突然暴起，一个剪刀腿箍住男子的脑袋，把他整个人抡到了地上。紧接着狂奔至另一边，捡起长刀，将手上的麻绳划断。

男人被摔得不轻，在地上好一会儿没缓过神。夏书雅见他还能动弹，上前照着胸口又补了三四脚，把人踹得彻底紧贴在地面，暂时没力气爬起来了。

她厌恶地低头看了一眼，语气重新变得冰冷，完全不见刚才的忍辱负重和楚楚可怜：“还想脱裤子，你自己找棵树用裤腰带吊死吧。”

“姑娘，顺带救救我们呗。”另一个角落里的庄凡突然开口了，示意地挣扎了两下。

夏书雅这才不情不愿地放过这个男人，先给庄凡和贺沉解了绑。

她凑到窗边，偷偷地朝外面看了一眼。外面确实有人，不过是在这座小村的边缘，离他们有一段距离。

“我们可以从另一个方向悄悄离开。”她轻声道。

庄凡活动着僵硬的身体，“走吧，事不宜迟。”

他们正要从另一扇窗离开，贺沉突然出声让他们等等。

“做什么？”庄凡双手都扒上窗框了，只得停下来回头看去。

贺沉没回答，拿起蜡烛点着了角落里的一堆干柴，等到火势逐渐变大稳定下来才退了两步。这里的房屋都是木质结构，烧起来很快。

“被抢走的东西还没拿回来，就这样走了？”贺沉状似随意地提了一句，“总要让他们受点损失，教他们老老实实地待在山里。”

火势迅速蔓延开来，爬上房顶，将木头烧得劈啪作响。他们先从后窗翻出去，从一旁的空屋里取回他们的背包和物资。再给大多数屋子都点上火，趁着人们被火光惊醒四处乱窜救火之际，在混乱中下山去了。

他们没有走来时的山路，而是在茂密山林中摸黑穿梭。天际渐渐泛白，星光也黯淡下去，等到他们回到山脚时，太阳刚好从地平线升起。

贺沉下意识望了一眼今天的朝阳。太阳依旧红艳灿烂，光线强烈得让他不自主眯了眯眼睛。

不知道向嘉筠睡觉前有没有把窗帘拉严实。

他莫名觉得有些心神不宁，想了想却毫无头绪。大概是离开了向嘉筠整整一夜，忍不住担心。

车在上山之前停在了古镇边缘，他们取回汽车，贺沉抢先坐进了主驾，猛踩油门往旅舍开去。

庄凡抓紧扶手，随着密集的拐弯东倒西歪，抗议道：“这可是我的车！你抢着投胎啊！”

就连夏书雅都有点胆战心惊，“贺哥你悠着点……”

贺沉没回答，只皱眉看着前方。他专挑近路，快得两侧景物都变成了虚影，却在接近旅舍时突然慢了下来。

“夏书雅，”他语气严肃地问，“你有听见什么吗？”

他觉得自己已经到了风声鹤唳的程度，忍不住询问眼睛耳朵都更好使的夏书雅。

小姑娘突然间被点名，有些措手不及，但还是降下车窗侧耳听了听。

她隐隐约约听见了点人声，不确定地回答：“好像是……有人在大叫。”

庄凡也突然警觉起来，“能听出是谁吗？”

夏书雅摇了摇头。

贺沉确定了有声音传出，便一打方向盘，朝声音源头驶去。

“会是谁啊，大清早在这儿嚎，别是出事了。”庄凡在后座碎碎念，“刚从绑匪那儿逃出来，这一件接一件的。”

绕过三四条小巷，贺沉猛地瞧见了长街中央的一个孤独身影。

他愣愣地踩了一脚急刹。

“是向哥吗？”夏书雅在后座惊疑地叫了一声。

他这才惊醒过来，猛地推开车门，下车时被绊了一下也没察觉。

向嘉筠浑身的血污，就连脸上也沾满了鲜血，甚至让人看不出有没有伤口。两手空空，如同失了魂，一步一蹒跚。阳光照着他一半的身体，他却浑然不觉，极慢极慢地一直走着。

贺沉冲过去把他抱进阴影里，触及时只觉皮肤滚烫，像是要烧起来了。离得近了，青年肩上的刀伤也清晰分明了，此时还在冒着汩汩的血。

那一声向嘉筠卡在了喉咙里，他迟迟说不出话，只敢抱着青年往阴影深处一退再退。

“贺沉？”却是向嘉筠先开了口，声音沙哑至极，如同一台损坏的机器。

听见青年说话的那一刻，贺沉脑中紧绷的弦终于松动了一毫，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去哪儿了？怎么搞成这副模样？”

向嘉筠眼神仍旧没有焦距，只往他怀里挤了挤，整个人松懈下来，又低低叫了一声：“贺老师。”

贺沉下意识将他托稳，什么话都被这两声依赖的轻唤给塞了回去，他将青年打横抱在怀中，往车里走去。

他来得太晚了。如果昨天不出去搜物资，如果不进山，如果被绑时早点脱身，向嘉筠都不会变成这样。

但他说不出什么“我来晚了”之类的话，言语太苍白了。而怀抱里的青年实实在在虚弱着，甚至比感染那晚还让人心惊。

还没走到车边，庄凡却下了车，擦身而过时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让开。”贺沉直接撞开。

“贺沉！你回头看看那是什么！”庄凡毫无预兆地爆发了怒吼，“你他妈的眼里只有向嘉筠，你看看地上那东西是什么！”

青年原本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怀里，这会儿倏然艰难抬起头，眼神中多了一丝清明。

贺沉注意到这细微的动作，着了魔一般，赶紧低下头问：“怎么了？”

向嘉筠的手指紧紧扯住他胸前的衣料，用力到指节发白，嘴唇略微颤抖着：“……你回头看看。”

他这会儿已经恢复了一小部分神志，记不清自己刚刚做了些什么，却有个大概的印象——血腥。

自己先是把扑过来的人踹翻在地。

这两个人在他眼中已经是虚影，整个世界都在战栗抖动，不让他看清一丝一毫。

地上的人影又爬了起来，挥舞着什么朝他冲过来。他喘着气，忍住呼吸时肺部的滚烫刺痛，毫不躲闪地任对方上前。

右肩传出疼痛，他却死死盯住晃动的虚影，像斩首丧尸那样，对准虚影的脖子，狠狠地用斧头劈了下去。

耳边传来另一个人的惨叫，吵嚷得他更加头疼。他暴躁踢开地面的什么东西，然后跌跌撞撞朝那人走去。

由于右肩的疼痛，这次他没能高高举起斧头。

他还记得虚影在痛苦地嚎叫着：“你杀人了……你杀人了……”

贺沉听了他的话，抱着他转过身去。

向嘉筠的视野里仍然虚影一片，却不影响他看见长街尽头的血泊中有两个不完整的人。

一个活人，一个死人。

活人没了一只胳膊，死人的脑袋和身体分了家，被活人不小心踢到，正在地上滚动。


作者有话说：
混乱现场。

第52章 都留着
向嘉筠霎时间愣住。

他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活人和丧尸身上的血液，颜色差别竟然有这么明显。丧尸身上留出来的残血，乌黑而腐臭，而人类伤口处迸溅出的血液鲜红得刺眼。

自己真的杀人了。

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不敢抬头去看贺老师的神色，却感觉到抱住他的那双手略微僵硬。片刻后，贺老师的声音响起，透着紧张：“他把你怎么了？”

没有责备，没有失望，反而无条件地相信他，相信他不是滥杀无辜的怪物。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也没力气再一一叙述了。他依旧扯着贺沉的衣服，近乎哀求道：“让我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贺沉没有再问，把他抱回车边，却是站在了后座外面，对夏书雅低声道：“你先去坐副驾。”

少女立刻反应过来下了车，还帮着贺沉把向嘉筠安置在了后座上，然后赶紧坐上副驾。

庄凡此时已经快疯了，顾不上前因，拔腿飞奔到长街那一头。

侯志成再怎么有毛病，也始终是他认识多年的朋友，至少也是同行的队友。而他的朋友如今身首分离，血液喷溅了一地，惨死于此。另一个队员也断掉了大半截胳膊，痛得几乎失去了语言能力。

这他妈的到底算什么事？

发动机声音倏然响起，他转过身去，贺沉不知什么时候坐上了主驾，正在倒车。

他瞬间爆发了，朝那个方向怒吼：“贺沉你疯了！这儿还有个伤员！”

贺沉透过车窗缝隙，态度更加强硬，“死不了，马上连车带药给你开回来。”

汽车扬尘而去，留下两人一尸。

自末日来临之后，庄凡就没遇到过这样离谱的事。原本只是队伍内的不对付，怎么就发展成了如今的人命官司？

他不忍心多看一眼侯志成的尸体，仰天叹了一声，然后蹲下来替眼镜止血。

十分钟不到，车重新开了回来，一直开到他们身边才停下。车里不见贺沉和向嘉筠的影子，来的都是基地里跟出来的队员。

来人无一不被血腥至极的现场震慑，庄凡在这沉默的空当厉声问道：“贺沉和向嘉筠人呢，跑了吗？”

还是田曼率先缓了过来，拿着医药包跑到眼镜身边，“没跑，回房间了一直没出来。我来吧庄哥。”

田曼接过替眼镜止血包扎的活，庄凡收回了那双沾满鲜血的手，站起来退到一边，疲惫不已。他微微颤抖着手，从兜里掏出烟来，点燃送进嘴里，“向嘉筠到底怎么了，你看得出来吗？”

女人心理素质极高，即使身处如此场面，手里的动作也有条不紊，回答时也头脑清晰：“畏光，虚弱，暴力。不像是被现有的丧尸咬过，但也不像普通人，他去过什么地方吗？”

一支烟已经飞快地燃烧了一小半，庄凡也不欲再隐瞒，直接道：“药物研究所。”

田曼愣住，抬头看向庄凡，有些不可置信：“B市那个？那里不是很奇怪吗，所有攻击性不强的丧尸都围着那一圈出现，研究所肯定有什么问题，向嘉筠和贺沉他们进去了？”

庄凡点点头，回头去看车里来了那些人，他一眼锁定了黄毛。对方已经是一副被吓得三魂出窍的模样，在车里迟迟不敢下来。

他对着黄毛喊了一声，招了招手。

黄毛依旧没动弹，他只有让其他人把他从车上架下来，拖到自己跟前。

“你跟侯志成和眼镜向来关系好，”他弹了弹烟灰，“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黄毛好半天才理解了这句话，愣愣地点头。

庄凡也跟着点了点头，所有的情绪都被那支烟压了下去，化为疲惫。

“行，现在不用说，你先在一边等着。”

**

贺沉抱着向嘉筠回到三楼时，正好撞上捂着脑袋一脸疑惑往外走的刘曜。

他没说什么，飞快地从少年身边掠过，直奔房间。

夏书雅在楼梯上努力地追，一抬头就看见了刘曜表情惊惶。

“发生什么了？怎么刚才大家都一窝蜂出去……”少年摸着后脑勺，嘶了一声，“我这脑袋怎么这么痛。”

少女瞥见他后脑到后颈上一片红肿，心下便明白这蠢人一定是昨晚被人阴了。

“向哥受伤了，快过去搭把手。”她拉着刘曜的袖子，赶紧跟上贺沉的步伐。

一进门，贺沉就把向嘉筠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床上。青年双眼已经闭上，呼吸仍旧略微急促，皮肤的温度也没下去。与其说是睡着了，更准确来说是晕过去了。

“你们的医疗包在楼上吗？停车场太远，先借用一下你们的。”贺沉转身对进来的两个未成年问道。

刘曜赶紧转身回房间去拿了，夏书雅则过去把窗帘拉严实，又进卫生间盛了一盆清水出来，等着给向哥清创。

一分钟不到少年就拿着一大包东西过来了，把所有东西都摊在地毯上。

贺沉把向嘉筠的短袖小心翼翼地脱下来，幸好血液尚且没有和衣服凝在一起。他蹲下去，在一堆医疗用品中翻找，一边问：“有抗生素吗？”

两个未成年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就从里面把药盒找了出来。

抗生素在末日里太过珍贵，是能救人性命的东西。贺沉接过之前顿了顿，“谢谢，之后会还给你们的。”

在给向嘉筠喂下退烧药和抗生素之后，贺沉才开始给他清理左肩上的刀伤。伤口很深，像是戳刺进去的，如果当时那人再往下一段距离，向嘉筠的命可能立刻就没了。

包扎好伤口之后，贺沉用毛巾把向嘉筠上半身都擦洗了一遍，清理掉了脏污，端着一盆血水站起身来。

“你们回去吧，庄凡他们回来之后再过来。”

夏书雅和刘曜都有些不放心，但该做的都做了，也只好离开。

贺沉在浴室又打了一盆清水，回到房间时，愣愣看着床上昏迷的青年。向嘉筠烧得脸颊绯红，唇色却苍白，已经干燥开裂。眉头紧皱着，似乎在昏迷之中也能感觉到有多难受。

他用冷水浸湿干净的毛巾，叠在向嘉筠额头上。又开了一瓶酒精，擦拭他全身，尝试着物理降温。

然而当一切都做完之后，他也只能枯坐在床边，等待青年醒来。

**

向嘉筠醒来时，就如同魂魄归位一般，神智突然完全恢复，连带着记忆都清晰起来。

眼皮似有千钧重，他费力睁开，入眼是阴暗凉爽的房间，但窗帘缝隙里还是透进了一丝阳光。

他尝试着转头，这才发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卡车碾碎，又重新组装起来一样，就连指尖都泛着疼痛。

然而脑袋里针扎似的疼痛，却在持续好几天之后破天荒地消停了。意识无比地清明，仿佛脑海里下了一场雨，将躁动不安的火星都浇了个透。

自己还记得昏睡之前是躺在贺老师怀里，那贺老师人呢？没受伤吧？

他艰难转过头去，却正好对上一双深沉的目光。

不知道贺沉看了自己多久，竟然没发出一点儿动静。

心里莫名有点打鼓，他试着开口轻轻叫了一声：“贺老师。”

男人依旧没有反应，像一尊雕塑，只是视线坚定地黏着他，其余什么地方也不看。

“贺老师，”他在对方身上打量了一下，奈何光线太过昏暗，根本看不清楚，只好问出口，“你有受伤吗，昨天晚上是不是被什么困住了？”

过了半晌，贺沉这尊雕塑才活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语气和神色都晦暗不明，但说得很慢，像在陈述一个故事。

“你高烧了一天，差点就醒不过来了。我想了很久，你为什么会在清晨出现，为什么会暴露在阳光下。”贺沉收回那只手，坐在床边，俯身下来，“直到刘曜过来跟我说，他们发现了停车场的五具丧尸。”

向嘉筠垂下双眼，不敢与贺老师直视。

“有人想听你经历了什么，愿意说吗？”贺沉问道。

“是庄凡他们吗？”他知道这一刻总会到来的。

贺沉摇了摇头，“你要是不愿意说，我现在就带你走。”

向嘉筠没立刻回答，只是偷偷地往贺老师那个方向挪了挪，故作委屈地说：“我好冷啊。”

其实也是真的委屈。如果放在末日之前，身体上遭的这些罪也不算致命，他咬咬牙能忍过去。但遇见贺沉之后就不一样了，一见着对方，那些受过的伤，遭过的苦痛，都变成了委屈，想要对贺老师一股脑地倾倒出来。

贺老师取过一旁的被子，替他盖上。

他伸出手，本想把被子一把掀开，却因为虚弱做不出蛮横的样子，只略微掀开了一角。

贺沉立刻低下头关心地问：“怎么了？”

“不要被子，”他终于敢抬起头，看向昏暗中的那个熟悉轮廓，“要你抱。”

贺沉愣了愣，然后伸出手将他从床上捞起来坐着，把他揽入自己怀中。但是怕压坏他身体，只不紧不松地揽着。

“抱好了。”

向嘉筠靠在贺老师肩上，汲取着温暖与柔软，但仍然不满足，“没吃饭吗贺先生？”

肩背上的双臂收紧了一些，将他牢牢箍在怀里。贺老师的嗓音又响起：“抱紧了。”

他终于回到了疗伤之地，放任自己沉沦在贺沉的怀抱里，什么也不去想。

过了好一会儿，贺沉突然问他：“没有别的想说？”

贺老师问得正经，向嘉筠却存了心思，意有所指答道：“等到和那些人谈完了，我再和你说。”

昨天晚上的礼物还没要，想明白的事情也没说出口。

都留着。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还有一更~

第53章 分道扬镳
向嘉筠被贺沉抱着下了楼。

一楼客厅里满满当当，但是比他们来时少了一个人。

外面的花园里整齐摆放着六具尸体，五个丧尸，一个侯志成。向嘉筠只杀了三个丧尸，剩下两个巨型丧尸是庄凡他们处理的。

刘曜特意占了一个沙发，见到他向哥下来了连忙起身。

贺沉把他放在沙发上坐好，自己则站到了后面。

在场十一个人隐约呈两组对立的状态，隔着一张桌子站成两边。

黄毛首先被庄凡推了出来，命令只有简简单单一个字：“说。”

然而这人到现在还在发抖，两排牙齿磕在一起却放不出个屁来，好一会儿都支支吾吾，最后憋出一句话：“我们只想给姓向的一个教训……没想到，没想到……”

“没想到我们彻夜没回来，”庄凡疲惫中带着嘲讽，却更像是自嘲，“所以就动了杀心？”

黄毛点点头。

庄凡嗤笑一声：“那你谎用我的名义，把严锋从停车场叫回来，又是为了什么？你知道我不会管你们打架，如果只是想给向嘉筠一个教训，你犯得着让他离开？”

他越说越生气，情绪激动道：“你们三个人骗我说西南角搜过了，没问题，没问题的结果就是里面藏着一堆丧尸？是不是！”

黄毛难得看见庄凡动怒，连连摇头否认，却换来老大的狠狠一脚，直接被踢倒在地。周围所有人都冷冷看着，没人上来拦住。

“你们三个胆子大啊，敢用丧尸当武器了。”庄凡怒极反笑，“怎么着，明儿就学别人湘西赶尸，你们也赶着丧尸去游街，把所有丧尸都收服了，当救世英雄，成不成啊？”

黄毛深知事情败露，没有再反驳。反倒是眼镜站了出来。

他的断臂已经止住血，也包扎好，但面色仍旧苍白，指着向嘉筠说：“他有问题。”

向嘉筠坐在沙发上看了好一会儿的戏，正愁没机会发言，点头承认了：“是啊，我是有问题。”

眼镜男被堵回来，更加气急，怒吼道：“你被感染了！你是丧尸！”

他忍不住笑了出来，背上却传来一阵安抚的轻拍。

“我要说自己不是，那你肯定不相信，”向嘉筠止住笑意，“那这样吧，我咬你一口，大家就都知道了。”

他哪里是丧尸。丧尸们至少还能得见天日，自己是被研究所的未知病毒被感染了，从种种症状来看都与丧尸病毒无关，他只是一个怪物罢了。

眼镜男被削掉一只手，又亲眼见证了兄弟被斩首，情绪十分不稳定。这会儿听了向嘉筠的话，彻底失控，冲着他就扑了上来。

不过还没挨着，就被一脚踹上了腹部，整个人连连后退，直到撞上了墙边的柜子。

贺沉走过去，拎着他衣领往外面拖，“你就别听了，出去透透气吧。”

走到门口时才发现漏了一个，随手往外面一扔，反身回来把黄毛也一路擦着地板拖了出去，“你俩一起，陪陪侯志成。”

说完便把房门狠狠地关上。

“舍不得清理门户，就容易产生一堆有害垃圾。”他回来时看了一眼庄凡，然后坐到了向嘉筠身边，“他累了，我来说。”

他之前已经征得了向嘉筠的同意，将感染一事告诉庄凡等人。

虽然侯志成三人确实有害，但毕竟出了人命，庄凡的队伍需要一个交代。

“我们之前去过B市研究所，没发现丧尸病毒，只发现了一个被漏掉的遗留物，向嘉筠不慎被感染了。”贺沉说得简略，省去了一些不必要的细节。

田曼突然哦了一声，恍然大悟道：“那只花枝鼠。”

真相被戳穿，向嘉筠有些不好意思，小声反驳道：“长得确实也挺像的嘛。”

庄凡看着他问道：“那你的症状？”

“你不都猜到了吗？”贺沉一句话送了回去。

男人这回没跟贺沉计较，低下头去，双手在那颗板寸上胡乱而暴躁地摩挲了一阵，才重新抬起头来：“所以你为什么一晚上都不回来，非得待在外面直到天亮？”

向嘉筠沉默了片刻，才答道：“没力气，两边都有丧尸，我在墙上坐了一夜。”

他说出这句话时，在座的人都有些怔愣，甚至是难以相信，只有一旁的贺老师最为平静。他偷偷瞥了一眼，有些心虚，贺老师应该早就猜到了吧。

庄凡几乎想开口对向嘉筠说声对不起，但又想到院子里那具尸体，再也说不出。只能站起来，压抑着情绪在屋内来回踱步。

田曼看不下去，开口劝道：“庄哥，你得想明白了，如果继续留着外面那俩人，他俩能安分吗？怕是对你也不满吧。”

庄凡没搭理，依旧踱他的步。

向嘉筠都被这人转得心烦了，严锋，也就是昨天在停车场值守那个男人突然出声：“庄哥，我想走。”

男人终于停住了脚步，讶异转过头，“你说什么？”

“我想走，团队不适合我。”严锋直言不讳，一脸认真道，“我早就想离开了，但一直看在你面子上才多留了一段时间。”

“不适合你？这还有什么适不适合，严锋你实话跟我说，是不是觉得我无能……”

庄凡的话突然被严锋打断：“不是。庄哥你怎么还没想明白，队伍早就暗地里不合了！”

男人沉默下来，似乎被戳破了一直以来的伪装。

田曼看着这场面有些不忍心，但还是打算说出来：“只靠你一个人把我们系在一起，怎么可能成功？侯志成那傻逼企图骚扰过我，但我一直没跟你提过。放弃幻想吧庄哥，我和小婷小怡也商量过离开，我们三个人单独去闯。”

另外两个女生先后附和。

庄凡站在客厅阴影处，整个人极其落寞。

向嘉筠被这一连串的变故刷新了认知，戏也不忍心看了，往贺老师身边挪了挪。

贺沉以为他又不舒服，转头问：“要回房间吗？”

这句话没控制音量，因此庄凡也听到了，心灰意冷地开口阻止：“先留步。”

他抬眼看了一圈自己的队员，“走吧，你们都走吧，我不强留。”

田曼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答应，有点担心他精神状况，“庄哥，你没事儿吧？”

“没事，经过这段时间我也想通了，”庄凡扯出一个嘲讽的笑，“都末日了，没有桃花源，也没有什么坚不可摧的队伍。大家各自逃各自的命，挺好的。”

严锋突然问：“那你呢，要不跟我一起走？”

庄凡摇摇头，反而转向向嘉筠和贺沉，“你们去C市是为了找治疗方法吧？那里也有药物研究所？”

他们也不隐瞒，点点头承认。

“那带我一个吧，我不想找什么定居的地方了，跟着你们找解药，说不定还能发现丧尸病毒的血清。为人类做点贡献，挺好的。”庄凡已经绝望到极点，反而破罐破摔出一股大义凛然的味道。

向嘉筠怎么也没料到庄凡突然这样说，正懵着，就听见贺老师直截了当地拒绝：“我们不需要队友，你可以自己去为人类做点贡献。”

后背忽然被戳了戳，向嘉筠回头看见了刘曜凑上来的一张大脸，少年忐忑地问：“向哥，我们也不能跟着吗？”

话音刚落就被夏书雅一把扯了回去，小声斥责：“你不要脸我还要！”

庄凡发现了目标，走过去一把揽住刘曜肩膀，“那我只有跟着你们两个小朋友了。”

向嘉筠心中警铃大作，庄凡真的不是去祸害青少年的吗，他不由自主朝少年的方向伸出手，“你你你不能跟着他，危险！”

“那你是同意让我们跟着了？”庄凡顺着杆子往上爬，抓住时机问道。

他犹豫了一会儿，看了看贺老师的神色，发现对方竟然没有明显反对的意思，“贺老师？你没意见吗？”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他这次从鬼门关醒来，贺老师就变得怪怪的。

事事由他，不提任何意见。然而态度中却有种隐隐的强硬，似乎给他设置了一条看不见的底线，只要不超过底线，他就是自由的。

“随你。”

果然，这次也没有反对他。

向嘉筠还没有想明白贺老师这是怎么了，只好斟酌着对庄凡说：“提前说好了，我们不是队友，只是刚好顺路而已。不共享物资，也不用互相帮助。”

庄凡轻松地接受了，似乎找到了人生中的一个新目标，并因此偷偷松了口气，和前队友商量现有物资的分配去了。

刘曜却又凑了上来，“向哥，我们也不用互相帮助吗？”

他摆摆手，恨铁不成钢，“赶紧闭嘴吧你，就不怕庄凡听见？”

夏书雅追上来揍刘曜，下手收了力气，但也真的有些生气，一边揍得少年满屋乱窜，一边骂道：“你就不能长点儿心啊！随随便便就被人敲晕，气死我了！”

“你不是已经骂过了吗！还打！”刘曜挨得委屈，忍不住口头反抗回去。

向嘉筠正看得津津有味，连嘴角忍不住提了起来，突然被一双手捞回沙发好好坐着。

贺沉盯着他，没什么表情，但那股强硬愈发明显，“现在可以和我说了吗？”

他笑容未减，更是一头倒在了贺老师身上，耍赖一般。

“晚上再说，”他故技重施，却又补充了一句，“我要等月亮出来。”

第54章 告白作弊
向嘉筠昏迷了一天一夜，这会儿才上午，离晚上还有的等。

贺沉倒也不心急，只是被逗笑了，“你怎么还学会卖关子了？”

他试着自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摇摇晃晃的，却还是勉强站稳了。挥开贺老师随时准备接住自己的手，继续努力复健，慢慢地朝楼梯走去。

“还嫌自己伤得不够重，想再摔一跤？”贺沉虽然有些生气他冒险的行为，却只能跟在他后面。

他们两人即使发展成如今的亲密关系，有些东西还是改变不了，向嘉筠想道。比如说拌嘴，只要他们共处一天，就能吵一天的架。

温情柔情全部是内心深处的事，真正的常态还是吵吵闹闹。

“行，你又咒我，我记下了。”他在前面步履蹒跚，努力维持着平衡。虽然昨天已经透支了他不少力气，又高烧了一场，但脑子和身体比前两日听话多了，不再是浑浑噩噩的状态。

或许是以毒攻毒？那他要再去晒晒太阳吗？

一股力量忽然拉住他后领，只是轻轻一勾，就让他整个人往后倒去。

喊叫卡在嗓子里还没喊出来，就被一个怀抱稳稳地接住了。贺沉没给他挣扎的机会，直接把他打横抱起来，踏上了楼梯。

“你记下了又有什么用？”贺沉连看都没看他，“还能蹦起来打我？”

向嘉筠很快放弃了挣扎，老老实实地享受这特殊服务。放在刚认识贺老师的时候，他想也不敢想有朝一日能劳动贺沉大驾，抱着他上下楼。

“打什么打，做人要文明一点，”他戳了戳贺老师心口，“注意一下师生和睦。”

贺沉脚步顿了顿，仿佛陷入了某段回忆中，片刻后才阴恻恻地开口：“孽障，你是不是经常跟着室友骂我？”

“你说什么？我脑袋有点晕，听得不是很清楚。”向嘉筠瞬间切换成病弱模式，靠在贺沉怀里不动了。

怎么可能没骂过，毕竟是同住四年的亲室友，在室友义愤填膺的时候，他只能附和几句，反正被骂的对象他也不认识。

贺沉这次没跟他计较，把他抱回三楼房间，放回床上之后问道：“再睡一会儿？”

向嘉筠摇摇头：“睡太久了，接下来两天都不想睡了。”

还没等贺老师骂人，他就赶紧转移了话题，“你还没跟我说那晚发生什么了，你怎么一晚上都没回来？”

被绑走的事情在贺沉口中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山里藏着一些人，想抢物资，我们天亮才离开的。”

即使贺老师轻描淡写，向嘉筠也听出了严重性，有些错愕，但一瞬间就想明白了，“是古镇上的这些人吧，他们一直知道我们的存在？那现在呢？”

“没事，他们本来就不打算贸然下山，所以才会引我们进山才动手。”贺沉随口答道，“况且我们放了一把火，他们自顾不暇，应该不会出来。庄凡昨天带人去探过，那些人躲到更深处去了。”

向嘉筠听得一愣一愣的，大量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动生成了那晚上惊险的过程。他自己把自己吓得不轻，本是坐在床上，这会儿不自觉往前爬了一截，来到床边仰头看向贺老师。

“没受伤吧？”

贺沉低下头，看着青年又一次露出了担忧的眼神，还打量着自己，他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这小狗一般的性格倒是一直没变，一路上都是如此，以前觉得可爱，现在却另外泛起密密的心疼。

自己都伤成什么样子了，还来担心他。

他伸出食指点了点青年的额头，这会儿已经恢复到正常温度。他幽幽开口：“我没受伤，你倒是烧傻了，本来就不聪明。”

向嘉筠立刻皱起了眉，正要开口骂人，那只手就从他额头转移到两侧脸颊上，轻轻一捏，捏成了金鱼嘴。

他一愣，随即更生气了，士可杀不可辱，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晃嗨我！贺沉你为袄务尊！”

他口齿不清，只能无能狂怒。脸上的手松开了，却换来一个脑瓜崩。一连串的动作把他打懵了，伸手揉着脑袋时，听见贺老师平静的声音：“看来这次恢复得挺快，继续努力。”

“你是不是真的有病……”向嘉筠抬起头却看见贺沉转身要离开，当即止住骂人的话，立刻变脸，“贺老师你要下楼吗，帮我去车里拿一个水果罐头吧，谢谢贺老师。”

贺沉的背影停滞了两秒，转过身时一脸的好笑，问他：“你觉得我会走到哪儿去？”

他愣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出去散散心？”

“经过昨天的事，你还认为我会留下你一个人吗？”男人走到门边，却是将门反锁上。

向嘉筠终于明白过来，贺老师身上那股多出来的强硬从何而来了。是因为昨天没能守在他身边而自责，就像之前为了他感染的事而自责一般。不过他能感受出来，这一次的情绪似乎更加强烈。

他直觉这种情绪有些沉重，却不敢深想，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而贺老师只是多看了他一眼，转身去拿医药箱，准备给他肩膀上的伤口换药。

**

贺老师说到做到，果然一整个下午都留在了房间内陪他，寸步不离。

向嘉筠借口无聊，却被贺老师塞了一个透明储物箱，让他抱着玩。里面是那只小白鼠，和他一样大难不死，这会儿又恢复了活力。

他见这个借口不成，又说要自己下去找两个未成年，暗示贺沉该做什么做什么去。贺老师没拒绝，却在他出门时自然而然地跟了上来。

最后四个人围坐在客厅里，看着刘曜做了一下午英语习题。

贺沉看出他无聊，不算安慰地安慰道：“你的身体状况还不允许赶路，再休息一天，我们明天出发。”

向嘉筠坐了一下午，了无生趣，听了这话实在是忍不住了，“贺老师，我真的没那么娇弱，丧尸来一个我杀一个，不至于这么紧张的。”

刘曜从练习册上抬起头，插了一嘴：“这点我可以作证。”

话音刚落就被夏书雅往胳膊上揍了一拳。

贺沉坐在向嘉筠对面，视线扫过来时比往日多了些严厉，“你能打过我，我就听你的。”

客厅内一阵沉默。向嘉筠瞥见俩小孩分别投来了同情和安慰的眼神，突然被激起了胜负欲，他挑衅地朝贺沉回看，抬了抬下巴，“行啊，我们打一架，晚上天台见。”

事关以后一路上的权利和尊严，他不会就这样屈服的。

包括贺沉在内的三人都没料到他会下战书，还是像小学生约架一样幼稚，神情各异。尤其是贺老师，似乎断定他又要搞什么事出来，思考片刻后略为艰难地开口：“你是不是真的烧坏脑子了？老实交代，我不会嫌弃的。”

向嘉筠彻底愤怒了，往沙发上一趟，眼睛一闭。

“别跟我说话。”说完之后似乎想起什么，又张开眼看向俩小孩，“对了，你们两个别跟上去。”

不等刘曜问为什么，就又闭上了眼。

**

他迷迷糊糊地又小憩了一会儿，被叫醒时天已经黑了。

贺老师拿着一只手电筒，用打趣的语气提醒他：“快起来打架。”

向嘉筠晕沉沉地从沙发上爬起来，脚还没沾地就又被抱了起来。他已经麻木了，任贺沉抱着，始终一言不发。等到上了楼顶，才闷闷道：“你放我下来。”

今天晚上依旧是个晴夜，月亮比昨天要圆上一点。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低得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

他有些紧张，不自觉咽了咽口水。一收回视线就对上了贺老师的目光。

对方站在他对面，一副任由他闹的样子，云淡风轻地抱怨道：“是谁说等月亮出来之后，有话对我说，却又改成了打架。谁这么不守信用啊？”

“我！”他中气十足地承认了，“就是我，有本事你来揍我啊！”

贺沉笑了笑，眼疾手快地捏了捏他的脸颊，然后往后退了一步，“体谅伤员，我先让你三拳，别打脸就行。”

向嘉筠一听这话，视线不由得移到贺老师额头上。那里的纱布已经拆去，露出了一道分明的伤痕，张牙舞爪地攀在脸上，让人无法忽视。

他其实到现在也还没看习惯，总以为贺老师还是他们刚遇见那副模样。但一路走来，对方身上已经添了许多的伤，连自己也是。

似乎每多一道伤疤，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会更加紧密一些……是因为对彼此的关心吗？

向嘉筠早在下午就笃定了自己会赢过贺老师，虽然手段不光彩，但他还是兴奋又紧张。他低下头酝酿了一下，又悄悄抬眼瞥了瞥贺沉的表情，才发现对方一直在看着自己。

“先说好，如果你持续十秒钟都动弹不了，”他心虚不已，又装得盛气凌人，“那就算我赢了，你之后都得听我的。”

“好啊。”贺老师尚且不知道他的诡计，仍旧一派淡然。

向嘉筠咬咬牙，一下子扑了上去。

双臂紧紧箍住贺沉，抱住对方就不放了。

“不许动，你要是敢把我推开，我就把你踹下去。”他察觉自己脸颊发烫，就连威胁的话都毫无说服力。

贺沉怔愣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抽出一只手，把他也搂住，“你这是作弊还是贿赂对手？”

“我这是灵活战术。”向嘉筠羞耻得几乎想就地晕过去，却还是按照计划说出该说的话，“我问你一个问题啊，就是……你还追不追我了？”

“当然要。”贺沉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仿佛知道了他要说些什么。

他把自己的脸埋在贺老师胸膛上，“那你现在可以不用追了，礼物也不用送了。”

贺沉毫无半点危机感，搂住他的那只手滑到了他后颈，轻轻地握住。像是满足他的心愿一般，明知故问：“为什么？”

一切都顺利，然而向嘉筠还是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感觉自己后颈也在隐隐发烫的时候，才鼓足勇气抬起头来。

视野的背景是晴朗夜空，正中心是一个男人，像是在笑他的窘迫，却又温柔得让他心惊。

他的勇气瞬间被这个笑容抽走，放弃了视线相交，自暴自弃一般做回了以往的自己，又是一头栽进了贺老师的怀里。

“因为……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什么打架，明明是小情侣的情趣

第55章 再出发
向嘉筠心脏快要跳出喉咙口。

他知道贺老师一定很乐意听到自己这句话，他紧张的是，自己的表现好像不太行。在预期里，他本应该豪情万丈地丢下一句告白，然后转头离开羞耻现场。

然而现在的情况超出了他的掌控。尤其是贺老师听见他的告白之后，好一阵子都没说话。

谁能告诉他现在应该怎么办……

他试着松开双臂，想抬起头悄悄瞄一瞄，但手刚松开就被贺沉牵着放回了原位，继续抱着。

“我想过你开窍之后是什么样子，”贺老师打趣着他，“只是没想到你这么有仪式感。把我带到屋顶是什么意思，天地为证，日月可鉴？”

向嘉筠刚好抬起头，闻言脸突然爆红。

被贺老师这么一说，自己确实挺傻的。

他底气不足地小声反驳道：“我这不是没经验吗。”

“我怎么觉得你很有天赋，挺会谈恋爱的啊向嘉筠。”贺沉捏了捏他发烫的脸颊，也没嘲笑他的羞耻。

他听到“谈恋爱”三个字，脑子里更是嗡的一声，脸更烫了一些。

向嘉筠从来都不太想藏住自己的情绪，心里有什么就得表达出来，尤其是对重要的人。既然喜欢上了贺沉，那他不想一直憋着。

然而表达出来自己的喜欢是一回事，谈恋爱又是另一回事，后者他还没来得及去深想。能把告白这件事想通，他觉得自己已经够天资聪颖了。

贺沉从他的神情之中看懂了他的心思，又好笑又生气，“亏我还想说你终于开窍了，看来你是一辈子都得在开窍路上。”

向嘉筠敏锐地察觉到贺老师情绪的变化，心下忐忑，犹豫着问道：“那刚刚的打赌你不会不认吧，我赢了的。”

这下子贺沉直接从无奈升级成了真正的气闷，很是意外地反问他：“你都跟我告白了，还在想着那个打赌？”

“啊？”他有些懵，“不能两件事都想吗……你不会真翻脸不认吧！”

贺沉气得转身走了两步，深呼吸之后转了回来，“要不是我知道你不会把告白当筹码，我现在早揍你了。”

向嘉筠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仿佛真的要挨打了一样，他眼神乱瞟，喃喃道：“那我就揍回来……不是，揍我就揍我，总之我赢了！你以后别动不动就公主抱，我也是要面子的。”

他好歹也是个一米八的成年男人，还被人称一声向哥。况且自己自由了十来年，一朝之间被人寸步不离地管着，实在有些不适应。

空气中一阵沉默。

片刻后爆发了一声贺沉的怒喝：“向嘉筠！”

他被吓了一跳，不敢抬眼，然而仍旧嘴硬：“那么大声做什么，也不怕扯着嗓子。”

“行啊你，我还没高兴够你就来气我。”

贺沉冷笑了一声，随即又一个猝不及防把他打横抱了起来。一边走向楼梯，一边说：“你以为抱你很轻松？也就我能抱得动，知足吧你。”

向嘉筠嘴上说着不想被公主抱，然而一到了贺沉怀里就老实下来，害怕自己一反抗把贺老师带摔了。

“实在不行你背我吧，或者我骑你脖子上也可以。”他妥协道。

贺老师正顺着楼梯往下走，闻言差点踩空，只好站在台阶上缓了一会儿，才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那还真是谢谢你的喜欢。”

向嘉筠又羞上了，半晌才不好意思地回应道：“客气什么，应该的。”

说什么谢谢啊，怪生分的。

贺沉这回真的说不出话了，默默地抱着向嘉筠回了房间。中途还遇上了老实待在三楼没上去的两个未成年，在少男少女八卦又好奇的视线中，心情复杂地笑了一下。

算了，怀里这小朋友虽然傻了一点，但好歹也说出喜欢了。其他的以后慢慢来吧，反正末日里什么都不多，但有的是时间。

**

向嘉筠和贺沉睡在一张床上，盖着同一床被子，两个人的睡姿都规规矩矩，中间甚至还能躺下一个刘曜。

他被雨声吵醒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滚到了贺老师身旁，还把所有被子都卷走了。自己像个蚕蛹一样被裹得严严实实，抬头看向贺沉，对方却在睡梦中也皱着眉头。

屋外的雨下得急促，噼噼啪啪的，连带着气温也降了下来。

他连忙朝外面滚去，想把被子给剥下来，但刚滚了半圈就听见贺老师迷迷糊糊说了一句“别闹”，紧跟着又是一声“安分点”。

估计是昨晚自己睡觉太不老实，把贺老师吵到了。

反正都醒了，向嘉筠索性又裹着被子蠕动过去，双手支撑着上半身，趴在一旁轻声道：“贺老师，又下雨了。”

他取过床头的手电筒，往窗外的方向打开，不至于让突如其来的光线吵到对方。有了光源，向嘉筠终于看清了贺老师的样子。眉头略微皱着，但比起醒时的气场凌厉，现在要安静柔和许多，仿佛没有设防一般。

见对方没反应，他凑到贺老师耳边又说了一次。

贺沉眼睛一颤，有些惊惶地睁开双眼，一看见是他，就勾着被子把他从耳边提溜开，语气不善地说：“你在做什么？”

向嘉筠很是无辜，“叫你起床啊。”

男人被他的耳语猛然惊醒，这会儿回过神来，又被困意重新捉住了。松开了被子，语气也软下来：“下雨了？”

“下得好大，”他问道，“那今天可以出发了吗？”

贺沉躺在床上，醒了好一会儿的神，才真正清醒过来。翻身下床，掀开窗帘一角看了看。雨势凶猛，天已经亮了，但被厚厚的云层遮盖住，整个世界都是灰蒙蒙的。

不是大晴就是大雨，这天气越来越奇怪了。

“过会儿就出发。”只要不是晴天就好，他们也不能再拖下去了，向嘉筠被感染的情况没有定数，越早到达C市越好。

他一回头，才发现青年被包裹得不能动弹，这会儿正在床上打滚，滚了两圈才把自己解救出来。

向嘉筠因为雨天而有些激动，急匆匆下床，穿戴好就拉着贺沉收拾行李。

下楼时，大部分人都比他们快了一步，已经在客厅等着了。

庄凡昨天就和严锋一起把眼镜和黄毛绑起来关在了房间里，防止他们出去搞事。

这会儿他正在和其他队员商量货车的归属。

他有心把小货车让出去，但田曼拒绝了，说目标太大，容易引人注意，而且在城市中穿行不太方便。

庄凡点点头，视线转向刚下来的两人。

贺沉率先开口：“我们不收破烂。”

向嘉筠今天是自己走下来的，闻言替贺老师翻译了一下人话：“我们的目标也是城市，小货车体积太大。”

庄凡属实心痛，他好不容易搞来的货车，能装能拉结实耐撞的货车啊。

严锋看不下去，出言劝了一句：“庄哥，你得放下对储藏东西的癖好，不管是物资还是人。”

一屋子的人，除了贺沉和庄凡本人，都无情地笑了出来。

向嘉筠赶紧绷住自己的嘴角，冲着一旁咧开嘴角的两个未成年，转移话题道：“你们收拾好行李了吗，我们打算今天出发。”

夏书雅答道：“半夜开始下雨的时候就收拾好了，那我现在去拿下来。”

他欣慰地点点头，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让人省心的小孩。

“别人家的孩子，多听话。”贺老师突然在他身边幽幽地出声，意有所指。

今天是他告白后的第一天。向嘉筠如此安慰自己，终于忍住了骂人的冲动，对贺老师假笑，“我努力学习。”

一行人很快拿好了各自的行李物资，给眼镜和黄毛解绑之后就离开了旅舍。

他们没有随身带着雨衣，只能跑着赶到停车场。

向嘉筠还好，他那件带兜帽的衣服勉强能挡一点雨。但雨下得太大，上车时还是被淋湿了一些。

贺老师比他严重，坐在主驾用毛巾擦了擦身上，转头道：“你今天体力恢复得不错。”

他自己也有些意外，“或许是今天太阳没出来？”

因为是雨天，他这次没去后座，而是坐上了副驾。贺沉给自己擦到一半实在看不过去，把他拉过来，强行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一边低声喃喃道：“希望能一直下雨。”

贺老师动作略有些粗暴，但话语却让向嘉筠觉得既偏心又温柔。他忍不住靠近了一些，视线盯着贺沉的侧颈，找到了一些被偏爱着的实感。

“别被其他人听见，”他小声说，“会挨揍的。”

雨水被擦干，贺沉把毛巾往后座一扔，发动了汽车。目光看着路，嘴里却揶揄道：“也只有你想揍我了。”


作者有话说：
重新出发啦

第56章 落雨
重新出发之后，五辆车变成了三辆。

道路湿滑，雨刮器枯燥地来回摆动着，一直没停过。

吉普在车队最前方，贺沉对恶劣的路况没有半分抱怨，向嘉筠甚至能察觉到对方此刻心情不错。

他闲着没事，将后排的透明箱子拿过来放在自己腿上。小白鼠那天应该也受到了阳光的直晒，但和他一样活了下来，目前看着一切正常。

贺沉瞟了一眼他的动静，只以为他要给老鼠喂食，便专心开车。向嘉筠试着把盒子打开一条较宽的缝隙，然后把手伸了进去。

既然自己和小白鼠都被感染了同一种病毒，那也不用害怕再被咬了吧。

小白鼠耸动着鼻子凑了过来，叼走了他指尖的饼干碎渣，跑回角落里进食去了。向嘉筠不怕死地追着，强行摸了摸小白鼠背部的毛。

这个动作惊动了它，也似乎将它惹怒了，老鼠转头就是咔嚓一下，对着他指尖咬了过来。

向嘉筠本就想做个试验，硬生生地挨了这一口。这次的伤口比上次小得多，几乎没出血，只破了点皮。他抽出手指观察了一下，心里默念秒数，等了半分钟也不见身体有任何异常。

他默数时整个人都呆滞下来，迟迟没动静，终于引来了贺老师注意。

贺沉的视线在他身上一转，发现了他指尖的伤口之后，猛地踩了个急刹。

“又被咬了？！”

幸好向嘉筠出于对贺老师暴躁车技的了解，提前系了安全带，这会儿才没有飞出去。但后面两辆车突然传来喇叭声，尤其是最后庄凡那辆，喇叭声尤为生气，抗议地响了好几下。

“快一分钟了，没问题，”他挥了挥手掌，“我就试一下。”

贺沉近乎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声“倒霉孩子”，后知后觉自己刚才是关心则乱，按道理来说确实不会出什么问题。

但还是板着脸质问道：“万一出问题了呢，你就确定不会二次感染？”

向嘉筠往后缩了缩，自己莽惯了，没想那么多，“就算二次感染，也就是再痛一次嘛，上次不是也熬过来了。”

后面的喇叭变成了长音。他似乎还隐约听见了庄凡那遥远的破口大骂。

向嘉筠心虚不已，连忙转移了话题：“庄凡骂你傻逼呢。”

“……行啊向嘉筠，都拿自己小命开玩笑了。”贺沉重新发动了汽车，冷冷道，“把那耗子放后座去，我怕自己控制不住捏死它。”

他害怕贺老师发火，干脆抱着箱子钻进了后座，坐好之后又低头逗弄起小白鼠。什么耗子，这明明是他的宠物。其他人都不能靠近，只有自己能接触，多拉风啊。

向嘉筠又给小白鼠喂了点吃的，努力和它套近乎。雨声淅沥，也没掩盖住贺沉传来的一声轻叹。

他摸了摸耳朵。自从知道贺老师喜欢自己之后，他就明白了平日里贺老师为什么训斥他，为什么有时候又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如果不是因为喜欢的话，贺沉早就像最开始抢车那会儿，直接上手了。

“贺老师，”他扒上主驾的靠背，凑近了问，“我这是不是叫做恃宠而骄啊？”

贺沉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几乎想反问向嘉筠从哪儿学来的词，怎么乱用。但他还是平静了一下才开口，言简意赅答道：“是，有自知之明就好，以后别这么鲁莽。”

向嘉筠笑得很是愉快，放心地坐回后座，“既然都骄了，那你辛苦一下，认真开车别吵我。”

说完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毫无心理负担地合上了眼。

只剩贺沉在这茫茫雨幕中恍惚了一会儿，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向嘉筠这人不正常。

但转念一想，末日本身就很不正常，他们遇见的方式也不正常，在末日里把向嘉筠拉下水谈恋爱的自己最不正常。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看青年的睡姿，在满是不正常的感慨中，顿时觉得他们只是一对准备去郊区旅游的普通人。就连路边的破败景色，也因为这人的存在变得日常起来。

难道这就是向嘉筠的魔力吗？

**

之前在古镇上，他们的医疗物资用量太大，五个人的存货都不多了。经过简单的商量，五人决定在路过下一个小镇时顺便补充医疗物资。

他们已经彻底远离了那个景区，进入了另一个城市的区域，但始终避开大城市，只从人烟稀少的郊区经过。

距离丧尸潮爆发已经过去十多天，几乎每个地方病毒扩散与否都成了定局，而感染速度也会下降。丧尸在阴暗处游荡，幸存者要么躲在暂时安全的房间里，要么定期出去搜寻物资，所有地方都没有什么人影。

再加上下雨，路上能看到的生物就更少了，没有人也没有动物，甚至连丧尸也看不到一个。

自从他们离开B市，就再也没有见到那些在街上游荡的，缺少攻击欲望的丧尸。更多的丧尸则聚集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等待猎物制造出声响，再蜂拥而出。

这让向嘉筠对研究所的猫腻更加好奇。但他们离C市还远，只能先压抑好奇心，解决眼下的生存问题。

他的手机还有百分之四十多的电量，艰难地给队伍提供着路线地图。地图显示，前方五公里处有一座小镇，在小镇的边缘就有几家药店。

他们在中午的时候抵达了小镇边缘。

这座小城比他想象中稍微大一些，发展情况也不错。他们顺着货运大道进城，起初能见到一片物流园区，穿过之后才是小镇人口比较密集的地方。

周围楼房较新，应该是近两年才发展起来的片区，因此药店都集中在一些小区外的小广场上。

他们开着车路过了两个住宅区，都发现那些药店的门面已经破烂，就连玻璃都碎了一地，很有可能在丧尸爆发之初就被这里的居民一抢而空了。

五人开出这片街区之后停了下来，三辆车凑在一起，贺沉和夏书雅下车去庄凡的车上商量。

向嘉筠留下来等着，却久久等不到人。索性钻到了主驾，无聊地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看见贺老师冒着雨快步走了回来。

这一瞬间，他几乎看愣了。

这场雨来势汹汹又一副连绵无尽的势头，把天地都变得湿润柔软起来。

而贺沉的身影像是斩开雨幕的一柄刀，步履匆匆，冷硬得几乎和雨天不相容，又多了一层雾里看花似的不真切。

为什么自己只是看一个人走路，也能看得心猿意马？以前看见贺老师也没这感觉啊。

贺沉很快走到了主驾门前，发现他坐在里面时略有些讶异，但什么也没表示，直接绕过车头坐上了副驾。一进来就拿过后排的毛巾擦拭头发上的雨水，抬眼看到他，问道：“愣着做什么？”

向嘉筠终于回过神来，整个人朝着贺沉扑了上去，扑了对方一个猝不及防。

“看你看愣了，”他自己也没察觉到这语气像是在撒娇，“让我抱抱。”

贺沉被他扑得向后仰，直到靠上了车门。双手被他箍住，只有一张嘴是自由的，“你的热情怎么一阵一阵的。”

话虽这样说，但还是笑着任他贴上来，把自己抱得越来越紧。

“你管我。”向嘉筠嘴硬地反驳了一句，从贺老师身上爬了起来，发动汽车时感觉自己手脚都是软的。

“知道去哪儿吗就抢着要开车。”贺老师已经重新坐好，一边擦雨水一边打趣他。

他的羞耻现在才到来，不敢抬头与贺沉直视：“不……不知道。”

贺沉探身过来，用手指拭掉他脸上沾到的雨水，离得很近，却只是专心致志地帮他擦脸。

“抖什么抖，”贺老师抽身回去，笑道，“去医院。”

向嘉筠有一段时间没有摸到方向盘了，原本身体已经恢复了一些，但是被贺老师刚才这么一撩拨，又像是被人抽去了力气，开车时都有些心惊胆战。

贺沉坐在一边也不点破，也不帮他，津津有味地欣赏他的窘迫。

直到他们开到了小镇北边唯一一家医院门口，旁边这人才收回了视线。

向嘉筠松了一口气，暗暗唾弃自己太弱，在贺沉面前实在不是对手，整个人都有些挫败。

谈恋爱好难，他都不是以前那个叱咤风云的自己了。

“小傻子，回回神，”贺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看前面。”

他匆忙看过去，以至于忽略了刚才那声亲昵的称呼。

面前的医院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和刚刚那片新开发的区域离得比较远，四周都是老旧的街道。而这座医院也只有前后两栋楼，每栋楼只有六层。但是从外面隔着雨幕来看，几乎没有被抢掠过的痕迹，里面物资应该挺多的。

向嘉筠一下子就打起了精神，兴奋地坐直了，“这次多薅一点，反正我们有三辆车。”

话音刚落，他就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一旁的贺沉，惊恐道：“我斧头呢！”

自从醒来之后他就沉迷于和贺沉待在一起，都忘记了这件事，这会儿要去和丧尸打架了才想起来。

贺沉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视线移向他身后的玻璃窗，抬抬下巴示意他看过去。

向嘉筠一转身就对上了庄凡那张充满怨念的脸，前基地组织者拿着一把崭新的斧头敲了敲车门，等到他降下车窗，一把将斧头丢了进来。低声说了一句“去你娘的以旧换新”，然后骂骂咧咧地走了。

他被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却顾不上怼回去，疑惑地回头问道：“你让他给的？”

贺沉没有回答，只是一脸平静地背上登山包，随口转移话题：“跟上，我帮你骂回去。”


作者有话说：
小筠：恋爱好难

第57章 医院
医院大门和楼房之间是一片空地，他们下车之后，可以更加清楚地看见楼里的情况。一楼大厅里影影绰绰，那些徘徊的身影正是他们熟悉的丧尸老朋友。

向嘉筠不知道丧尸的变异过程到底是怎么样的。这里的丧尸似乎依旧是正常的体型，并不像景区里的那些巨人。而因为巨型丧尸腐烂程度和皮肤拉扯程度过大，脖子上是否有红点也已经看不清了。

或许那些巨人也是B市的特产？

五个人聚在一起，快速部署了一下队形，最后是贺沉打头，走到大厅门口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柱子。

适当的声响吸引了聚集在大厅内的丧尸，而不至于传得太远。那些处于待机状态的身影纷纷活泛起来，朝着门口脚步越来越快地走来。

贺沉慢慢往后退，把它们往楼外面引。空旷的地形更有利于对付它们。

剩下的四人无处可藏，纷纷站在空地里待战。向嘉筠也不例外，身上已经被淋湿大半，凉凉的雨水顺着他头发滑落下来，差点流进了眼里，被他随手粗鲁地拭去。

他倒是不怎么紧张，转了转手里的斧头就冲着丧尸迎了上去。

冲到贺沉身旁时，没打招呼就直接掠过了对方。第一个丧尸已经扑到他面前，张牙舞爪得像是三天没吃过饭，脖颈上的红斑在雨天也极其显眼。

他带着重振雄风的激动挥出了第一下，但准头差了点，丧尸的下巴被他砍掉一大半。突兀地掉了下来，被皮肉扯住吊在半空，在他眼前晃晃悠悠。

“退步了。”向嘉筠喃喃道，又补了一斧头才让丧尸脑袋开了花。

还来不及高兴，就被扯住后领往后拖了两步，贺老师实在忍不住训斥他：“你给我悠着点，后面去。”

眼见着第二个丧尸扑了上来，向嘉筠及时地踹了一脚，把人踹到几米开外，然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说：“你看我柔弱吗？”

贺沉难得被梗住，但仍旧紧紧捏着他衣领，把他往自己身后藏，冷冷威胁道：“再乱跑我就把你拴身上。”

向嘉筠顷刻间权衡利弊，还是决定待在贺老师身边，不到处跑了。

一连串丧尸跟下饺子似的从大厅里出来，姿势僵硬别扭却目标性明确，看见他们五个活人，简直兴奋到了极点，全都躁动了起来。

另外三人赶了上来，庄凡嘴里仍旧骂骂咧咧的，“臭情侣要谈恋爱就走远些，别在这儿碍事。”

贺沉随手解决了一个，下手很重，顿时脑浆四溅，几乎沾到了庄凡衣服上。

“人离你这么近，你追得到吗？”他淡淡地瞥了庄凡一眼。

庄凡顿时愣住了，不过片刻后回过神来，笑了笑，“关你屁事。”

贺沉答应了帮向嘉筠骂回去，就一定要达到目的，此时见效果已经达到，就装作没听见认真打丧尸去了。

向嘉筠在一旁听见了这对话，一肚子的好奇八卦，又不好在此刻问出来。只能跟在贺老师身边捡漏，有其他方向扑上来的丧尸他就帮忙挡一下，把给脑袋开瓢的事留给贺沉。

雨把他们浸得湿透，但对于向嘉筠来说，微凉的雨丝比烈日要好得多，他几乎是在享受这场雨中的打斗。有贺沉在身边，他确实很难有机会担心什么。

终于，丧尸的攻势渐渐变弱，大厅里也不见有新的身影再跑出来，大概一楼内行动自由的丧尸已经被他们清空了。

他们进入了大厅，而药房就在一楼大厅内，亮敞敞地摆在众人面前。

贺沉率先拉着向嘉筠走过去，低声道：“速战速决，你身体不好别感冒了。”

向嘉筠今天其实精神状态很好，身体情况也比前两日强了数倍，但贺老师说他身体不好，他就是身体不好。他放弃了辩解和挣扎，认命地被牵着走过去。

众人身上的雨水顺着衣角滴落在地砖上，细微的声响也被空旷的空间放大不少。然而很快地，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听见了别的声音，而且是从药房的方向传来。

阴天的自然光本就稀缺，再加上他们位于没有灯光的室内，从大厅里看进药房，完全看不清有什么东西。

而药房的门从内锁上了，又没有窗户和别的出入口，只有拿药的窗口没被封死，玻璃和台面之间留有一条几十厘米宽的缝隙。

成年男性想通过的话很是困难，但……

夏书雅不等其他人开口，主动走了上去，把背包和撬棍往台面上一放。向嘉筠和刘曜纷纷着急出声，让她注意点安全，少女转头回看了他们一眼，留下一句“没事”就撑着台面把上半身探进了缝隙中。

刘曜还是放心不下，直接跑了上去帮她拿着撬棍，好让她在里面落地之后就能立刻拿到武器。

夏书雅的体型在同龄少女中算是中等，但她尤为灵活，极为轻松地就仰面钻过了缝隙。接着双脚轻巧落地，保持着下腰的姿势，腰部一用力，上半身也从缝隙里挪了进去。

少年看准时机，立刻把撬棍递了过去。但还没脱手，他就感觉到夏书雅狠狠抽过撬棍，然后朝昏暗里的一个方向挥下。

他听见一声人类的闷哼，接着是药架被碰到的声音。刘曜着急地去掏手电筒，一边朝夏书雅喊道：“快去开门！”

但里面没传出应答，反而响起了拳脚打斗的声响。刘曜好不容易拿出手电筒，还没来得及打开，向嘉筠就已经打着电筒赶到窗口旁，朝里面照去。

少女脸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红红的擦痕，而打伤她的男人也没好到哪儿去，正躺在地面捂着肚子，咬牙切齿地想从地面爬起来。

夏书雅身手再好也始终是个未成年小姑娘，在先天体力上就和成年男性有别，此时虽然占据上风，但还是危险。

向嘉筠骂了一声，然后掏出斧头往里一扔。斧头带着野蛮的风砍向地面，刚好钉住了那个男人的裤脚。

“夏书雅！快去开门！”他趁着时机赶紧喊道。

少女眼见男人被暂时控制中，拔腿就往门边跑。

贺沉和庄凡已经等在了门边，锁一打开，两个人就冲了进去。贺老师直接一脚踹在那男人身上，之后脚也没抬起来，而是牢牢地把人踩着。庄凡则打着电筒巡视周围，以防这人还有同伴藏在暗处。

见局面被控制住，向嘉筠舒了一口气，正准备进去就看到旁边的少年失了魂儿似的站在原地，甚至一脸迷茫和落寞。

“发什么呆啊，和我进去。”他扯了扯少年的衣服。

刘曜恹恹地回过神，却低下头不敢抬起来，小声问他：“向哥，我是不是很废物啊。”

向嘉筠总算明白这小孩儿在失落什么了，拍拍他肩膀，绞尽脑汁地安慰：“你才不算废物，反而是可塑性很强，另外……缺心眼小孩很适合当吉祥物，挺可爱的不是吗？”

少年苦笑了一声，“向哥，你不会安慰人就不要安慰了。”

说着就低着头往门那边走去。

他有些懵，难道自己说的不对吗？一开始遇到贺老师的时候，他腿是瘸的，什么都做不好，但也不妨碍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很称职的吉祥物啊。

向嘉筠疑惑地反思了一会儿，才走进药房，顺便带上了门。

一进去就对上了贺老师不满的眼神，开口就是一通数落：“你在外面干嘛呢，和丧尸玩捉迷藏去了？”

他过去不轻不重地锤了贺沉一拳，愤愤道：“我在开导祖国的花朵！”

贺沉一脸“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先松开了脚，把那人提溜起来，押到了角落。

正好庄凡搜完了整个药房，走到角落，顺便把两个未成年人也叫了过来。

“药房就这一个人，很多药都被拿走了，之前应该有不少人来过。”庄凡双手抱臂靠在了墙上，然而视线却毫无痕迹地掠过了刘曜。

贺沉点点头，垂眼看向这个人。灰头土脸，面黄肌瘦，不知道在这药房里待了多久。

“交代一下情况吧。”他提醒道。

男人撩起眼皮扫了他们一眼，嗤笑一声：“出来找药，困在这里了。”

之后贺沉又耐着性子仔细问过，才知道事情前因后果。

丧尸爆发之后，镇上的药店就几乎全被抢光了，只有两家医院尚且好一些，因为镇上风气相对保守，没多少人愿意出门冒险。这人原本也是屯了物资待在家里，可是同居的女朋友突然高烧不退，家里没有退烧药，他只好出来冒险。

来时这里的大厅原本没有多少丧尸，但他恰巧碰见了另一拨人，像土匪一样声势浩大地洗劫了这里，还招来了楼上和后面住院部的不少丧尸。

他跑得不及时，只好退回药房，反锁房门，一困就是整整四天。带来的食物和水已经被他耗光了，家里的女朋友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命。

听完一番话之后，庄凡率先有了动静。他朝一排排药架走去，一边道：“我不当大哥很多年了，弃权，你们自己决定。”

向嘉筠看了看贺沉，试探道：“放了？”

贺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众人说：“既然没同伴，说不说谎也无所谓了。投票吧。”

他话音刚落，夏书雅就开了口：“让他走吧。”

“我也赞同。”刘曜紧接着发言。

向嘉筠也点了点头。

贺沉见状往后退了一步，“拿一盒退烧药就走吧，记得把门带上。”

“药早揣进兜里了。”男人也没管发烧药不能治死人，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出口走去，还真的替他们带上了门。

向嘉筠远远地注视着那人心如死灰的背影，直到对方消失在医院门口。

“在想什么？”贺沉一直看着他，忍不住问了出来。

他摸了摸自己耳朵，不太自然地答道：“只是觉得……我好像特别幸运。”

贺老师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诚恳：“我比你更幸运一点。”

向嘉筠猛然抬起头。这句话什么意思？

但还没来得及问出口，他就听见了医院外传来一声惨叫。即使隔着雨声，其中的惨痛也无比清晰。


作者有话说：
相信大家看出来了本文真正的副cp，但是副cp应该不会有过多篇幅

第58章 来者不善
他们对视一眼，纷纷朝外面跑去。

贺老师匆匆回头，叫住也拔腿开跑的庄凡，“你们三个留下来守着！”

庄凡硬生生止住了脚步，差点摔着，咬着牙妥协道：“行，你们去。”

向嘉筠在前面心虚不已，害怕贺老师把他也留下来，脚下抹了油似的跑得飞快，几步就冲进了雨中。

他一直跑到了医院大门，都没有看见刚才那人的身影。雨下得大，视线受阻，向嘉筠环视了一圈，只能看见乱糟糟的街道和路上横七竖八的破损汽车。

贺老师赶到身边，把他往回拉了一些，“你不能离开我视野，跑什么？真是稍微没看住你，你就要飞出地球了。”

前两句话听得他一愣。敢情贺沉还是要牢牢看着他，看来上一次自己受伤的事情确实严重了些，都把贺老师吓成这样了。

他们止步于门口，始终没有离开医院的范围。

向嘉筠按捺下心中的难受，转头低声问道，“那个人呢？刚才袭击他的会是什么？”

就算受伤了也不会顷刻间就跑远了吧，如果已经死了，那尸体呢？

贺沉皱起了眉头，当这雨不存在一般站着一动不动，也仔仔细细地用视线扫了一圈。没过多久就拉着他往后退，“赶紧回去把药拿好，我们离开这里。”

向嘉筠瞥见贺老师凝重的神情之后心里一沉。一边往回跑一边想，对方很有可能是另一伙人，而且能在大街上伤人杀人的，一定不是什么善茬。位置还偏偏选在他们所在的医院门外，哪会这么巧地刚好碰上，除非那些人一早就知道了他们在这里。

急急忙忙跑回药房时，庄凡已经领着两个未成年把该拿的药都拿得差不多，甚至把他俩那份也打包好了。

“外面怎么回事？”庄凡问道。

向嘉筠摇摇头，过去检查那堆药物都有些什么，还需不需要补充。

即使事态紧急，贺沉也站在一旁任由他去，顺便回答庄凡：“外面没人，我们立刻离开。”

庄凡毕竟是退伍军人，一听这消息立刻进入防备状态，抄上背包就准备往外面跑。狠狠破开了门，喃喃骂道：“还真是邪了门。”

两个未成年也手脚麻利地收拾东西，刘曜一边收拾一边问：“刚才明明听到一声惨叫，怎么会不见呢？外面没有丧尸吗？”

“不是丧尸。”夏书雅已经拉上了书包拉链，冷静地帮忙回答少年的疑惑，“丧尸还没有进化到能毁尸灭迹，或者把猎人拖回自己老巢的地步。”

刘曜被夏书雅一纠正，原本好一些的心情又沉了底，低落和自责通通写在了脸上。然而他也没有自怨自艾，神情虽然沮丧，动作却利索，两三下收拾好了所有东西。

向嘉筠跑去两排开外的药架，拿了两盒感冒药回来，根本没听见众人说了些什么。顺手分了一盒给刘曜他们，有些唠叨地自言自语：“都淋了雨，预备着。”

正要去拿自己的背包，才发现包已经到了贺老师手上，正拎着。

“走吧。”贺沉帮他提着背包，带头走在前面。

三辆车原封不动地停在医院外，除了雨水之外再没其他痕迹。

“去后座把湿衣服换了。”贺老师撂下这句话就先行坐上了主驾。

向嘉筠屈服于武力震慑之下，只好乖乖上了后座，还没坐好就忍不住问：“他们为什么对我们的车不感兴趣？”

三辆车纷纷发动，贺沉一踩油门，飞快地离开了医院大门。片刻后才有空回答他：“那是因为还有让他们更感兴趣的东西。”

物资大多数都留在了车里，那让那些人感兴趣莫不是……药物？

向嘉筠摇了摇头。不对啊，既然这么凶悍，怎么不直接进医院药房和他们抢，再不济等他们走后再去搜刮也成啊。

贺沉从后视镜里瞥见他自顾自在那里摇头，催促道：“快点换，别感冒了。”

他下意识地脱掉外套，双手交叉抓住衣摆，正准备撩上去，电光火石之间突然想起了什么。一个猛扑扒在副驾椅背上，语气却出奇地冷静：“你是不是脱我衣服了？”

古镇出事那天，他明明记得自己昏迷之前满身血污，脏得要命。可是现在想来，他醒来时浑身干净清爽，就连肩上的伤都包扎好了。

贺沉转头瞟了他一眼，“你确定要在这个关头谈论这件事吗？”

向嘉筠哦了一声，退回原位。其实他也不是很介意，自己以前就觉得两个大男人不用顾忌这方面，现在虽然和贺老师的关系改变了一点点，但也没那么大惊小怪。

他只是觉得……两人之间似乎更亲密了一些。

老老实实脱下湿透的短袖之后，他才发现毛巾在后座的另一边，隔得有些远。向嘉筠半跪在座椅上，上半身拉长舒展，爬着过去够到了那条毛巾。

主驾突然传出一声轻咳。

他跪趴着抬头，对上了后视镜里一双凌厉的视线，还有镜里的一截略微往下塌的后腰，明晃晃的。起初他没反应过来那截劲瘦的腰属于谁，只觉得这姿势有伤风化，片刻后才明白有伤风化的是他自己。

脑中嗡的一声，他瞬间回过神来，赶紧爬回去乖乖坐好。

“我……”他脑中近乎一片空白，这几天爱变红发烫的脸也烫不起来了，整个人懵懵的。

“我擦头发。”向嘉筠放弃了思考和说话，说是擦头发，其实拿着毛巾往自己身上胡乱地抹。

车内安静了半晌，贺沉才清了清嗓子，语气有些不满：“向嘉筠，你很不会挑时间。”

他不敢抬头，也不敢接腔。不会挑时间？那如果时间对了……

乱七八糟的画面涌入他脑海，侵占了他正常的思考，弄得他几乎有些缺氧。心虚地降下窗户，让凉风和雨丝从缝隙里钻进来洗涤他泛黄的心灵。

“把毛巾拿开。”贺老师又出声了。

向嘉筠一开始没听进去，一秒钟后才理解了这句话，倏然抬头：“啊？”

光天化日的不做人了，要做禽兽？

“啊什么啊，我是让你把肩膀的伤露出来，我看看情况。”贺沉自从遇见向嘉筠之后，叹气的次数成倍増长。

他脸部的毛细血管终于反应过来，开始发烫。扯下毛巾之后，他自己也转头看了看肩上的伤势，但姿势所限看不太清。

经过这段时间的逃命，他已经不把这种伤放在眼里了，即使发疼，也被他轻松忽略过去。

贺沉看向后视镜，“把纱布揭开一点儿，轻轻的。”

向嘉筠只听懂了前半句，豪迈地将纱布一扯，直接扯掉大半，露出了完完整整的伤口。

被雨水浸湿了，周围的皮肤略有些发红，但伤口没有再出血了。

“自己把水擦了，消一下毒。”贺沉这回着重嘱咐了一遍，“给我轻一点。”

“行行行，谨遵师训。”向嘉筠听见熟悉的严厉语气，自己也终于恢复了正常，开始给清理伤口。

经过刚才一闹，他们已经离开了那片街区。

贺沉除了瞥见向嘉筠拿毛巾那阵分了心之外，其余时候都在注意着沿途路况。

他在找从药房跑出去的那个男人，和袭击这人的凶手。

那些人很有可能埋伏在原路，贺沉开在最前面打了下双闪，然后转了个弯开上一条岔路，但这条岔路也通往他们去C市的省道。

向嘉筠注意到他们改变了路线，在处理伤口的间隙问道：“你就这么确定他们不只一个人？而且必须躲吗，不能直接冲上去干掉他们？”

贺沉沉默了片刻，才平静答道：“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好动，你到底是欠管还是欠揍？”

他又被数落了一次，奋起抗议：“姓贺的，你怎么还是不说人话啊？”

贺老师听到这个称呼挑了挑眉，“明白了，欠揍。”

向嘉筠说不过，只好撇开视线看向外面的街景。

他们已经离开了医院范围，也选择了另一条路，他能预料到，短时间内五人不会再遇到什么麻烦。就算有麻烦，至少也要等到他们到达小镇外的那段省道。

所以他就这么漫不经心地朝窗外看着，只当欣赏一下破败街景。

然而马路边突然掠过一个黑影，躺在地面一动不动，身边的血水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很淡，向四周洇开。像是一个毫无价值的垃圾，被随意地抛弃在街边。

向嘉筠猛地转头，问贺沉：“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贺沉的语气也不复轻快，“是药房跑出去那个人。”

汽车已经驶过现场，且离得越来越远。他回想着刚才的画面，恍惚瞥见了那人睁大的眼睛，极有可能已经死了，死不瞑目。

贺老师分析道：“那些人刚刚从这里经过，这会儿可能已经在省道上等着我们了。”

向嘉筠想不通，那些人为什么盯上了他们？杀人的举动又是出于何种目的，威慑？

他把自己的疑虑问了出来，贺沉语气依旧波澜不惊，但也诚实答道：“不知道，但肯定来者不善。”


作者有话说：
迟到了迟到了，我自罚三杯果汁，吨吨吨

另外关于副cp，其实小筠也和你们一样好奇

第59章 跟踪
雨可以冲刷许多痕迹，如同什么也没来过。

一辆皮卡笨重地穿行在城镇中，车辙在坚硬的地面留不下半点印记，而发动机的声响被雨声遮盖。

开车的是个年轻女人，即使穿着一身工装迷彩、挽起了所有头发，也难掩艳丽。副驾上的男人也是同样的装扮，年纪稍大一些，但脸上的细纹也不影响他周身的威严狠厉。

后座上的中年男人却大腹便便，穿着轻便的衣服，脑袋上的头发如秋后草原，枯萎得过于明显。

车内氛围僵硬，三人明明同行，却疏离得仿佛彼此都欠了钱。

副驾的工装男人掏出一根烟来，不顾其他人在场，吞云吐雾起来。

车身轻微颠簸了一下，女人笑着开口：“哎哟，和路边车子刮了一下，实在不好意思啊任老板。”

虽然是道歉，但语气里并无半分歉意。

正在抽着烟的男人冷笑了一声，引来后座任老板的不满，“郑凯旋，你笑什么笑，我的车刮擦了你在这儿幸灾乐祸？”

被称呼郑凯旋的男人降下车窗，一副扫兴的样子，奢侈地将只抽了一半的烟头扔出车外。他看了一眼故意撞上路边车辆，这会儿又成功置身事外的曹妍，心里直冒火，但面上还是得稍微顺着这位大老板。

“皮卡不适合这种路，”他克制着怒火，“进来之前就跟您说了。”

城镇里虽然平日道路也算宽阔，但丧尸一爆发，到处都堆积着车辆，只有蠢货才会固执己见地要把皮卡开进来。

后座的任老板就是这种蠢货，不仅蠢，脾气还暴躁。只因为有两个臭钱，一路上对他们颐气指使。

“我的物资都在后面！难道我要留下皮卡吗，章宏开着车跑了怎么办！”

郑凯旋从后视镜里瞥见任开运这脑满肠肥的样子，只想把人扔下去喂丧尸，但也不得不抑制住脾气。

任老板话里的章宏是他们另一个队员，没进小镇，守着另一辆车留在镇外了。

“他不会。”郑凯旋言简意赅答道。

他们三个人的把柄都握在任开运手上了，怎么可能擅自跑路。

“郑哥，再往前就会被发现了。”一直没说话的曹妍终于开了口，把话题拉回到正事上。

郑凯旋抬头看了看地方，瞥见远处一个招牌，“医院？先停下吧。”

那群人竟然去了医院，看来是缺药物了。

皮卡开到路边，在两辆废弃汽车留出的狭窄缝隙里，勉强停了进去。曹妍方向盘甩得潇洒，熄了火之后抱怨道：“他们到底要去哪儿啊，离B市都上百公里了，也看不出他们目的地的苗头。”

她只是嫌麻烦，后座的任开运则是陷入了焦虑之中，破口大骂：“那群傻逼……郑凯旋你不能直接把他们绑过来吗！”

郑凯旋和曹妍对视一眼，已经不想再说话了，曹妍只好笑眯眯地回头，答道：“任老板，他们有五个人啊，我们怎么绑？”

任开运在后座骂娘，郑凯旋和曹妍不想再分给他任何眼神，纷纷注视着医院那个方向的路口，等待人影出现。

这雨下得人心烦意乱，像极了要把地球淹了的架势，根本盼不到雨停的时候。虽说今年开春以来气候就有些异常，但这段时间的天气太过阴晴不定了。

郑凯旋把腿抬起来放在前面，等得昏昏欲睡。一旁的曹妍掏出一把折叠刀，弹开又收起，通体黑亮的刀身在她指尖来回翻转，玩得不亦乐乎。

不知过了多久，路口终于不再单调。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顺着路边往这个方向走来，即使隔了这么远，也能发现这人有多虚弱。

“出来了出来了！”任开运突然兴奋起来，指着窗外，“他一个人，快去绑啊！”

然而郑凯旋和曹妍都坐着没动，几乎没有反应。

“你们两个愣着干嘛！”任老板着急不已。

“他不是那五个人里的，对吧曹妍？”郑凯旋语气笃定。他们之前远远跟在五人队伍之后，但也趁对方休息时，偷偷打探过。四男一女，且看起来都挺能打的，怎么会有这种面黄肌瘦的废物。

女人点点头，“我也觉得不是。”

任老板一见没人赞同自己的意见，像是火山爆发一般开始发脾气，随手拿起手边的东西就往前扔。一瓶水重重地从主副驾的空隙中飞过，砸中了挡风玻璃。幸而瓶盖是拧紧的，才没有水花四溅。

前面两人本就不是容易被恐吓的性子，而且已经慢慢习惯任开运这臭脾气，所以任由这人发脾气，他们毫无动静。

然而短暂僵持之后，郑凯旋还是放下双腿，准备开门，出去之前回头问道：“把他抓回来之后你想干嘛？”

任开运皮笑肉不笑：“你管那么多，反正都末日了，就算杀了又怎么样？”

郑凯旋愣了愣，冷笑一声就下了车。

曹妍留在车上一派坦然，隔着挡风玻璃，看见姓郑的走到路口，架起那个男人就往这边走。那人虽然看着要死了，却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激烈地反抗起来。姓郑的架不住，只好给了男人一拳。

一般人放在这时候都被打懵了，要么就被打老实了，然而这男人不死不休地仍然反抗着，还想朝着另一边逃跑。

她看着这场景，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姓郑的动作太慢了。”

而雨幕之中，郑凯旋被惹得烦了，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往男人大腿上狠狠刺去。

男人惨叫一声，顿时失去了行走的能力，重重摔倒在地。紧接着被姓郑的提起一条腿，赶时间地往回拖。

曹妍见状发动了汽车。这声惨叫过于大声了，怕是要把医院里的人引来。

皮卡开到马路正中，郑凯旋很快就把人拖了回来，直接拉开后座的门，不管不顾地把人往里一塞。然后闪身回到副驾，催促道：“还不快走？”

曹妍早就准备好了，皮卡瞬间冲了出去，一副飙车的架势开到另一个路口，猛地转了个弯。

后座的男人被甩到了另一边，直接撞上了任老板。

“沾上血了！”任开运大惊小怪地叫道。

郑凯旋转过身，扯住男人的衣领，“刚刚在医院里遇见了几个人？”

男人痛得直抽气，根本没精力回答他，只一味地喃喃自语要回去。

任开运嫌脏，躲到了一边，郑凯旋只有亲自翻到后座，搜了搜这人的身。摸完了全身的兜，只摸出来两盒退烧药。

把药盒扔到任老板身上，他拍了拍男人的脸，又问了一次：“有没有碰见特别高一男的？”

男人眼神已经涣散，大腿的伤口不停冒血，但他已经痛得近乎麻木。好半天才理解了郑凯旋的话，嘴巴张合了半晌，只冒出几个气音。

“听不懂人话是吧。”郑凯旋骂了句脏话，抬手就是一耳光，把男人脑袋扇得偏到一边去，“最后再问你一次，有没有在医院看见其他人？”

男人似乎已经预料到自己的结局，就算答了也不可能安然无恙地离开这辆车。他抬起头，平静答道：“没看见。”

一旁的任开运万分嫌弃道：“赶紧扔了，快点。”

郑凯旋刚拎起这人，前面的曹妍又补充了一句：“不先解决了吗？好歹也是一张嘴。”

他本来就打算先灭口，但被这俩人说得心烦，把刚才那把刀掏出来递给任开运，“你来吧，任老板。”

中年男人有些意外，却还是接过了刀，比划半天不知该从哪儿下手。

郑凯旋和曹妍在后视镜中对视一眼，纷纷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愉悦。好不容易看姓任的吃瘪一次。

他最终还是好心地在男人心脏所在处指了指，“看准了这儿捅就行，请吧任老板。”

在两人若有若无的嘲讽笑声之中，任开运刺出了那一刀。这是他第一次亲手杀人，看见男人慢慢咽气之后，他瞬间觉得杀人好像也没什么难的。

任开运顺手打开他那边的车门，在疾驰的皮卡上，把死人推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新人物出场。

第60章 亡命之徒
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一闪而过，越来越远，直至彻底消失在他们的世界里。

但消失并不意味着没发生过，向嘉筠心有余悸，望着前方不停变换的道路，眼前却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地上的尸体。

半晌他才轻声说了一句：“他女朋友还在家里等他。”

贺沉的头发还在滴水，浑身湿透，整个人仿佛和窗外的雨融为了一体。听了向嘉筠的低叹，专注而严肃的神色没有半分改变，只是帮他把车窗完全升起来，堵住了外面的风雨。

“或许吧，不幸已经是末日里的常态了。”

向嘉筠一愣，突然想起贺沉父亲的死亡。

他自己起初孑然一身，能失去的最多也就一条命，所以一路上忽略了不少事情。现在想来，他才发现贺老师的心理防御有多坚韧，坚韧到可以把一切伤害抵挡在外。

“贺老师，”他坐了起来，“我来开车吧，你先去换衣服。”

两人的情绪都有些低沉，但贺沉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之后，换了个语气无奈道：“别这样，我说那句话不是卖惨的。”

向嘉筠靠近主驾后方，伸出一只手，用臂弯作势卡住了贺沉的脖子，“快点啊，不是在跟你商量。”

手完全没有用力，只是虚虚放在颈侧，一点威胁感都没有。贺沉腾出一只手，捏了捏他的手腕后又放下了。这个动作毫无必要性，而且轻得像羽毛拂过，让向嘉筠猝不及防的同时，隐约觉得贺老师是在寻求心理安慰。

他没有注意到车停下了，直到贺沉提醒之后才回过神来。

在他们交换座位的时候，后面两辆车追了上来，在一旁停下。夏书雅和刘曜的车离得更近，少女降下车窗之后疑惑道：“你们也看见路上那具尸体了？”

向嘉筠也降下车窗，答道：“对，贺沉猜测有人跟踪我们，而且很可能就在前面等着。”

“所以我们要换路线吗？”刘曜也忍不住凑了上来。

“换，得甩掉那些人。”他斩钉截铁道，“我有地图，你们跟紧了。”

庄凡的车停在最前面，离得远听不清他们的话，却又不能按喇叭，只好疯狂闪车灯以表示他耐心告罄。

向嘉筠把车开到最前方，扫了一眼电量顽强的手机，然后把车转进了一条小路。开出两条街时，贺老师已经在后座换好了干燥衣服，跨开腿直接迈进副驾。

“别去省道了，换一条路，我们的油还够。”贺沉在一旁提醒道。

他点点头。赞同之余，心里也泛起一点无奈。去C市的路这么曲折，会不会还不等他到达，被感染的身体就已经自愈了？

或者说……已经死了？

但他没有将自己的顾虑说出来。想来贺老师也清楚这些可能性，既然没有说，那他就还是不要打破表面这层平静了。

三辆车安静地穿行在没有尽头的雨中，绕过交错盘亘的街道，从小镇边缘驶了出去。

向嘉筠略有些紧张，担心下一分钟就会遇见路边埋伏着的人。尤其贺老师的状态和他完全相反，正在帮他擦那柄崭新的斧头，动作慢条斯理。

路上停靠的每一辆车都变得有嫌疑，每一个动静都成为了有人拦截的预兆。但每一次这些嫌疑和预兆都是假的，将他的情绪吊在钢丝上玩弄，全是他杯弓蛇影。

他悬着一颗心，开了半小时，也没有在路边发现活人的影子。那群人应该是在小镇边缘等了他们好一阵子，此时已经被他们甩在了身后。

一只手轻轻握住了他手腕，贺沉放下了武器，用平静的嗓音安慰他：“没事了，换我来开吧，你去休息。”

他愣愣地停车，坐上副驾时才后知后觉刚才神经太紧绷了。从前他不这样过度担心的，想来负面情绪的放大也是感染的后遗症，如同之前就已经出现的暴躁情绪。

贺老师发动汽车之前替他放平了座椅，“睡一会儿吧，我在旁边。”

向嘉筠垂下双眼，身心因为这句话突然放松下来。之前在医院挥霍的力气也造成了后果，各处的酸痛感渐渐袭来。他蜷缩在座椅上，瞥了一眼腕间的手表，低声道：“午安，贺老师。”

贺沉短促地笑了笑，“午安。”

**

他在雨声中睡着，连梦里也是连绵的雨，醒来时砸在车身的滴答声让他还以为在梦境之中。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四周昏暗无比，让人辨不清是傍晚还是清晨。

抬起手腕，表盘上的指针也看不清楚了。

向嘉筠下意识呢喃道：“贺老师……”

“到。”贺沉随口答了一声，像是大学时上课点名，不过两人的角色颠倒了过来。

他即使昏昏沉沉也被逗笑了，从座椅上慢慢爬了起来，“什么时间了？”

“太阳快落山了。”

随着这句回答，向嘉筠下意识看向天边。今天的太阳隐在重重云层之后，只透出惨白而黯淡的光。

“中途发生了什么事吗？”他问道，然后转头看了看后面，另外两辆车仍旧稳稳地跟着。

“没有，应该已经甩掉了。”贺沉看了看路边一晃而过的路牌，“但以防万一，今天我们晚一点再歇脚。”

向嘉筠点点头。两个人轮流开车的话，不停下来休息也没什么问题，就是苦了庄凡得自力更生。

“换我来开吧？”他把座椅调回原样，转了转自己略微僵硬的脖子。

贺老师没同意，反而转过头来略微打量一眼，“身体感觉怎么样？中午那会儿又是淋雨又是打丧尸，还有力气吗？”

他其实已经习惯了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稍微有一点好转就够他往前冲好一阵子了。所以即使被贺老师这样问，他也只是耸耸肩，“我不是睡了一觉吗，挺好的，你就不用担心了。对了！我的小白鼠……”

向嘉筠想起自己的宠物，着急地半跪上座椅，转头想要去看。然而头顶突然塞来一只手，刚好挡在他和车顶之间，贺沉语气无奈道：“小心一点，这么傻的脑子不经撞。你的小白鼠好得很，喘气比你喘得匀。”

他愣愣地坐回原位，虽然理亏，但被骂了也要骂回来，小声反驳道：“正在开车呢手还乱放，想同归于尽也不是这时候，我才不想又出车祸瘸了腿，然后和你做苦命鸳鸯。”

贺沉听见他这通底气不足的抱怨，不由得笑了笑，“行，不做苦命鸳鸯。我带你活下来，我们做一对死不了的亡命之徒。”

向嘉筠心跳漏了一拍。从那夜表白开始，他们之间还从未真正确认过关系，只是心照不宣地继续同行。但刚才那句话好像把他们的关系摆到了明面上，如同一颗被藏了许久的宝石突然得见天光，耀眼得让人心惊。

放在他头顶的那只手渐渐松开，却在离开之后又返回来，揉了揉他头发。

“不答应？”贺老师语气上挑。

他的弱点被贺沉拿捏得彻彻底底，头发被揉乱之后，心绪也乱成一团麻。他一不做二不休，也伸手揉了揉贺老师的头发，揉完之后又把发丝往后顺，手工做了一个临时大背头。

……怎么这样也好看。

“答应答应。”他嘴上敷衍，视线却集中于认真开车的贺沉，“一起亡命天涯，做一对末世背包客。”

说完之后自己却笑了笑，老老实实地坐了回去，“末日里最忌讳说这种话了贺老师，你不觉得吗？”

贺沉的头发逃过一劫，人却有些心不在焉，反问道：“什么？”

“在末日里谈论未来规划，一般是很危险的，”向嘉筠故意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讲恐怖故事，但话里的笑意藏不住，“很大概率都不会实现。”

车内安静了两秒，响起贺沉的一声轻笑，“只要不是绝无可能，那概率再小，对我来说也是百分之百。”


作者有话说：
这章最后小筠说的话，简短点来讲就是：不要立flag

第61章 夜寻
无星无月，又毫无人工灯光的傍晚，只存在一片最原始的昏暗。

向嘉筠透过挡风玻璃仰头看天空，望向哪里都是浑浊的褐色，仿佛回到了万亿年前，地球上什么生物也不存在的时候。

末日带来的不仅是灾难，还有社会制度土崩瓦解时，铺天盖地涌来的空虚感。寻常的生活被或繁重或琐碎的事情填满，等到灾难爆发，人们便只为活着而活着，其余的时间就变成了空白。

他收回遥远到没有终点的视线，转头看向一旁的模糊身影。还好身边这个人触手可及，填满了过于漫长的时间。

“既然是你自己说的百分之百，”他轻声开口，“那就要说到做到。”

正在开车的身影似乎动了动，似乎是瞥了他一眼，语气轻松，话里却带着认真严肃：“好，你也一样。”

向嘉筠知道贺沉指的是什么。在他被感染之后的第一个清晨，他们曾经约定过，要活着。

贺老师这是害怕他动摇活下去的念头吗？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到对方的手臂，然后轻轻拍了拍，用轻松的语气安慰道：“放心吧，我还要看好多个日出日落。”

**

他们又开了三四个小时，没有察觉到任何的异常。那群跟踪他们的人似乎真的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彻底消失了。

五个人商量了片刻，还是计划先找个地方休整一下。

这一路上他们都避开了城市，所经之地大多是人烟稀少的地方。别的不多，施工现场倒是看见了不少，其中不乏一些烂尾楼。

他们选了一个看起来尤其破烂的，把车停在外面空地上，带上一些轻便的物资进入了大楼。

这场雨下了整整一天，而且范围很广，他们已经离开了B市的范围，雨势仍然不小。一楼一些地方淌着水坑，难以住宿，他们不得不去了二楼。

水泥地坚硬冰冷，楼层边缘也还没封上，整座大楼尚且只有一个框架。他们挑了个靠近边缘又不会淋到雨的地方，以便随时注意着楼下情况。

庄凡还是改不了老毛病，主动选择了最边缘的位置靠墙坐下，负责守前半夜。贺沉和向嘉筠在最里面，两个未成年被保护在了中间。

刘曜被迫分到最安全的位置时还抗议了一番，“我还差五个月就十八了！我可以守夜的！”

四周空旷无人，少年总算可以放开了嗓子说话，这声抗议可谓是气震山河。

向嘉筠正在背包里翻找干毛巾，冷不丁被吓了一跳，刚抬眼就看见庄凡走过去勾住了少年的脖子，像教训小弟一样把人脑袋夹在自己臂弯，“这不是还没满吗，你要造反？”

刘曜被箍住喉咙，声势瞬间弱了许多，“我错了庄哥，你放开我。”

他丢下手中的毛巾，悄悄凑到贺老师身边，做贼一般小声问：“对了，你还没跟我说，庄凡到底在追谁啊？夏书雅？”

向嘉筠声音压得极低，但八卦之心几乎溢出眼底。贺沉瞥了他一眼，让他去做正事的话到了嘴边，却又不忍心拒绝回答，只好也低声道：“为什么觉得是夏书雅？”

他被问住了，一时回答不出来，但贺老师似乎没有真的想让他找到答案，又说了一句：“如果是刘曜呢？”

“什么？”向嘉筠声音不自觉放大，顿时引来其他三人的注目。

面对着少年单纯的眼神，他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庄凡真不简单啊，藏得这么深。而且无论夏书雅还是刘曜，都是未成年，庄凡一个看起来三十来岁的人，大了起码一轮吧？未免也太丧心病狂了。

所以说庄凡之所以跟着去C市，是为了追着刘曜跑？可是刘曜不是喜欢夏书雅吗？

贵圈真乱啊。

“啊没什么，我……”

向嘉筠一下子找不出借口来解释刚才的叫嚷，幸而贺老师把他往旁边一拨，冷静道：“见笑了，我俩说悄悄话呢。”

夏书雅最先反应过来，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接着往旁边挪了挪，给小情侣留出个人空间。

刘曜一如既往地一头雾水，瞟到夏书雅的小动作之后，没心没肺地说：“诶，你占到我位置了。”

小姑娘愣了愣，片刻后忍着怒意，恨铁不成钢地指向一边：“闭嘴，挨着庄哥睡去，我要一个人待着。”

她其实早就想说了，自己其实更想一个人静静，奈何刘曜总是黏着不走，还处处气她。

少年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有些手足无措。向嘉筠看出了一场血雨腥风，但一瞥庄凡，这人松开了手退到一边，正气定神闲地袖手旁观，丝毫没有上来解围的意思。

这也叫追人？他转头看向贺老师，给了个疑惑的眼神，用口型道：“你没骗我？”

贺沉刚铺完了一层毛毯，拉着他坐到地上，低声道：“没有，你管得倒挺宽，快休息了，明天还要赶路。”

同类之间是有一种第六感的。贺沉一眼就看出庄凡这人对刘曜没安好心思，只从无意识的眼神里就能得知。

但他没料到庄凡竟然这么能藏，一点苗头都没露出来。中午在医院时他不过略微一试，还真试出来了。

向嘉筠在绒毯上躺了下来，手电筒灯光下，那双清澈的眼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青年已经忘记了八卦，自然地问道：“还不休息，开了这么久的车不累吗？”

贺沉忍不住笑了笑。别人难以得到的东西，他已经在末世里得到了。

“当然累了。”

他挨着向嘉筠躺下来，侧过身把人揽进自己怀里，动作一气呵成，“这样就好多了，睡吧。”

向嘉筠怔愣着，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温暖的怀抱包围。贺老师的心跳隐约传到他耳中，比安眠曲还让人安心。

他回过神时，抬头瞥了一眼对方，贺沉已经闭上了双眼，神色平静。他悄悄说了一声晚安，把脑袋埋进贺老师胸口，也闭眼睡去。

**

地面太硬，向嘉筠睡得背部有些发痛，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走了过来，拍了拍一旁抱着他的贺沉。没过多久，贺沉的手臂也慢慢地抽了回去，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要起身离开。

他顺着心意，朝那个方向伸出手去，胡乱抓到了一角布料。

贺老师顿住身形，又折返到他身边，轻声说：“该我守夜了，乖，你先睡。”

乖？向嘉筠即使迷迷糊糊，也记得自己从来没乖过。他努力睁开眼，在远处手电筒光线的映照下，隐约看清了俯在上方的贺老师。

“我和你一起吧。”他沙哑着嗓音，说完就要从地上爬起来。

贺沉把他按了回去，语气又是无奈，“听一次话行不行？好好睡觉。”

向嘉筠实在困得不行，身体也软软地提不起劲，被贺老师轻轻一按就又躺在了地上。他眨了眨疲惫的眼睛，意识混乱地答道：“就听这一次……你注意安全。”

脸颊被略微生气地捏了捏，之后贺沉就松开手离去了。

他强睁着眼，看见贺老师坐在了楼房边缘之后，再也支撑不住，又睡了过去。

但这一觉浅眠，不知道出于什么预感，他总是放心不下，即使陷入梦乡也还担心着贺沉的情况。

睡过去仿佛没一会儿，他突然听见楼层边缘传来细微的动静。

从睡梦中勉强睁开眼，贺沉的身影站了起来，离开楼层边缘，从他身旁经过，然后去往楼梯的方向了。

他瞬间清醒不少，猛地坐起来，缓了缓头晕之后起身跟了上去。

手电筒被贺沉拿走了，电话还在背包里，他来不及去翻出来，只好一路摸黑勉勉强强地辨别着方向。

好不容易来到楼梯口，贺老师的脚步声已经远去了。他摸索着一级一级地下楼，害怕稍有踏错就会滚落下去。等到他吃力地来到一楼时，放眼望去，极其暗淡的光线之下，四周毫无人影。

是去车上拿东西了吗？

他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个猜测最有可能性，因此冒着雨走到了汽车旁边。吉普锁着，他敲了敲玻璃窗，里面也完全没有动静。

不在？

没有带车钥匙，他只好又退回楼内躲雨，站在门口竭力寻找着贺老师的身影。

不在车里，那会去哪儿？附近荒郊野岭的，贺沉能去做什么？等等，难道是守夜的时候发现了什么异常吗？

思及此处，焦虑突然在他脑中蔓延开来。如果真是有异常发生了，贺沉独身前往岂不是很危险？

向嘉筠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迈进了雨中。

第62章 失踪
通往这栋烂尾楼的只有一条路，但没有铺柏油，也称不上平整。夯过的泥土被雨水浇得透彻，已经变成了一滩又一滩的泥浆，不少小石子覆盖在上面，走起来更加困难。

向嘉筠不自觉皱起了眉。他记得刚到这里的时候，在车灯映照下，道路两边是尚未开发的荒地，杂树丛生之间，荒草野蛮生长，狂乱得像是外星生物。

此时四周一片黑暗，雨水顺着脸颊淌到下巴，又汩汩流下。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他凭借着极其有限的光线，在原地转了一圈。

一片虚无，他什么都没看见。

向嘉筠顺着唯一的道路走了大约两分钟，依旧没有发现任何线索，他只好把视线转向两侧的荒地。难道在这里面吗？

就在此时，右手边的荒地里突然发出一阵轻响，在单调的雨声之中仿佛钟鸣一般，直直击中他的心脏。

没有多想，对贺沉的担忧让他果断地冲进右边荒地。

这里的泥土更加松软，他刚踏进去就如同陷入了泥沼之中，整个人失去平衡往旁边倒去。好在他慌乱中撑住了一棵树干，勉勉强强稳住身形，再抬头时，那个轻响更加清晰，仿佛就在前方。

如果是贺老师，那是不是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只能依靠发出声音来吸引他的注意力？

心中焦急更甚，他拔腿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磕磕绊绊地在荒地中穿行，烂尾楼已经逐渐远去，而持续的声响越来越近。向嘉筠终于感觉到近在咫尺，他弯下腰在杂草中摸索，用尽全力才把焦急的声音压低：“贺老师，你在哪儿……贺沉……”

没有回答。但左前方突然传来脚步声，是鞋底踏进泥潭的响动。

向嘉筠悬着的一颗心松了大半，是贺沉吧？还能行走，那对方的情况应该还好。不过……为什么不回答他？

贺沉从来不会忽视他的任何话。

脚步逐渐向他靠近，心中的疑惑掩盖了他所有情绪。刹那之间，疑惑变成了可怕的猜想，向嘉筠脚步往后一撤，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

身后的人也跑了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喊出贺沉的名字，后颈被狠狠一敲，眼前真实的黑暗变成了意识的黑暗。

向嘉筠晕了过去。

**

整个世界摇摇晃晃，向嘉筠感觉自己躺在了一块木板上，随着无尽的波涛颠簸漂流。

周围有人说话，声音被掩盖在水声中，听得很不真切。他下意识屏住呼吸，想听清那些人对话的内容，却只模模糊糊地听见了“没有找到”的字眼。

找什么？

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被绑了起来。尤其是手，背在身后被麻绳紧紧缠绕，勒得他发痛。

疼痛使他的意识渐渐清醒，他终于想起来昏迷之前的事情。自己身处荒地，被人击中后颈，然后晕了过去。

也不知道昏迷了多久……不对，贺沉呢？

恢复理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贺老师的下落。当时他应该是中了这些人的圈套，被声音吸引了过去。对方的目的就是让他远离烂尾楼，从而难以逃脱和呼救。

那贺老师会去哪儿了？也和自己一样被这些人绑起来了？

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先熟悉周围的环境。整个空间轻微晃动，似乎他正躺在一辆车的后座上。

眼睛被蒙着，他只能凭借听力知道此时仍在下雨。而前面传来了两个人的声音，一男一女。

向嘉筠一动不动，假装自己仍然处于昏迷之中，布料遮盖下的双眼却睁着，认真偷听那两人的对话。

紧接着刚才的话题，女人的声音响起：“我确定，他一定是那闯进研究所的两人之一。无论是身高还是外貌，都和之前说的没差别。身上怎么会没有东西？你再搜一遍？”

男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或许是在另一个人身上，不如绑着他回去交换消息。”

不等女人开口，男人立即否定了自己的说法，冷笑一声道：“算了，还是先问问任大老板又想做什么吧，拿人钱财，总该替人办事。”

向嘉筠听得一头雾水，却还是从对话中勉强理出了一缕思绪。这些人是冲着某样东西来的，并且提到了研究所。“闯进研究所的两人之一”，是在说自己和贺老师吗？他们又怎么会知道是谁闯入了研究所？

他在脑海当中快速查阅关于研究所的记忆，尤其是在那里发现的东西。可研究所已经搬空了，什么都没留下，除了那只被他不巧碰上的小白鼠。这些人要找的总不可能是那只老鼠吧。

向嘉筠几乎可以肯定，之前跟踪他们的应该就是这些人了，不过具体身份依旧成迷。

但这些都是细枝末节，现在最重要的是逃出去。

他在脑海中整理着纷乱的思绪，身体不由得变得僵硬些许。突然间前座突然传来声响，且声音离他越来越近。

向嘉筠赶紧闭上双眼，放缓呼吸，却感觉到有人探到了后座，紧接着女人的声音在他上方响起：“小帅哥，醒了还装睡啊？”

向嘉筠暗道不好，这些人的洞察力比他想象中敏锐得多。不像是一般人，倒像是庄凡那种受过专门训练的。

眼前的布条被猛地扯下，光线映入眼帘，他被迫眯起眼睛适应。

竟然已经是白天了。

一个女人俯在他脑袋上方，虽然带着笑，却明显地不怀好意。看见他醒了，问道：“小帅哥，你叫什么名字啊？”

语气不算礼貌，向嘉筠也根本没有心思回答。他打量着这个女人和主驾男人的衣着，试图从中找到线索。

这两个人都十分干练，从一举一动中也能发觉是练家子，和庄凡的气质类似，但更加不好惹。

“眼珠子瞎转，不怕我们给你挖了？”女人仍然是笑着说这句话的。

向嘉筠收回视线，身体紧贴后座，语气却故作轻松：“既然这么有本事，那为什么只绑了我一个人？”

他不能轻易就把情绪泄露出来，想要搞清贺沉的下落，只能先这样试试对方。

果然，这两人听见他的问题之后，都怔愣了片刻。正在开车的男人率先开口：“你怎么知道只绑了一个人，你同伴还在后面车上呢，待会儿带你去见见。”

这句话似真似假，语气也状似玩笑。向嘉筠有些挫败，这次的敌人似乎不那么好对付。

或许是因为关心则乱，男人的话他信了七八分，脑中已经浮现了贺沉被捆着的情形。心中的担忧已经不受他控制，但他还是有些无法相信。贺老师那样一个人，不会像自己一样傻乎乎步入陷阱的。

“怎么，一点不好奇自己为什么被绑？还是说心知肚明，在这儿装傻呢。”女人已经坐回了副驾，但还是转过身来瞧着他，手上还把玩着一把锋利的折叠刀。

向嘉筠撇开视线，看向窗外的雨，“你们不是能做决定的人，我等你们老板来。”

**

大约几十分钟后，汽车慢了下来，停在一处厂房前。

向嘉筠被男人押下车，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捏得他生疼，仿佛要掰断他骨头一般。幸而是右肩，不是之前受过伤的左肩。他咬牙忍着，直到进入厂房那只手才松开。

这也是一处废弃的旧址，虽然空荡荡一片，但里面还有其他生物。

五六个丧尸看见活人之后，从呆滞到百米冲刺过来，前后不过几秒时间。他失去了打斗能力，只好往后退，而那两个人司空见惯一般冲了上去，三俩下就解决了这群丧尸。只是污血四溅，残肢横飞，这俩的解决手法稍微粗暴了些。

向嘉筠往后走了好几步，却突然撞上了什么。下一秒自己的背部被狠狠踹了一脚，他被踢得往前踉跄，然后直直摔倒在地。

额角擦过地面，和背上一起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贺老师之前说对了……这群人还真来者不善，一个比一个恶。

他艰难地坐起来，看见门口又进来了两个人。为首的也是利落打扮，但五官之间比刚才的一男一女更为狠厉，仿佛两句话不对付就能取人性命。

这应该就是刚才踹自己的人了。

后面进来的是一个体型略胖的中年男人，一眼就能看出浓浓的暴发户气质。

再之后就没有人了，只有一片模糊雨幕。

贺沉没有被绑来，太好了。

向嘉筠松了一口气，终于能专心地应付这些人。他忍住疼痛，背着手站了起来，却没去看那个踹自己的喽啰，而是把视线转回暴发户，粗略打量了一眼，“你就是他们老板？”

任开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避开地上血淋淋的尸体，走到向嘉筠面前，开门见山问道：“你在研究所里看见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抱歉晚了一些

第63章 逼问
果然，这些人是冲着研究所来的。但一切都莫名其妙，他不知道自己除了去过一趟研究所、倒霉地被实验鼠咬了一口，还有什么能值得这些人跟踪又绑架的。

但眼下还是保证自己的安全更为重要。在医院药房里遇见的那个男人，应该就是被这些人杀的。对陌生路人尚且如此残忍，如果他轻易交了底，不知道会不会也被随手杀掉。

他略微思考一瞬，反问道：“你既然都去过了，不比我更了解研究所里有什么吗？”

此话一出，任开运和方才车里那个男人对视了一眼，“郑凯旋，还愣着干嘛，等我给你发工资？”

郑凯旋已经习惯了被使唤跑腿，不耐烦地抬脚走到他身边。向嘉筠感觉到自己腰间抵上来一个尖锐物，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冰冷。

向嘉筠的斧头早就被这些人收走，此刻又近乎束手无策，只能僵住身体，看看对方到底想要做什么。

“年轻人，我劝你老实一点，杀了几乎一整楼的丧尸，还砸了二楼的墙，弄这么大动静出来的不是你吗？”任老板语气已经开始失去耐心，“你们在那里发现了什么线索，目的地是哪儿，全部给我交代了。”

研究所里那些破坏确实是他和贺沉搞出来的杰作，全是大阵仗。可那只是为了寻找贺沉父亲的下落，和这人嘴里的线索有什么关系？

这个暴发户说的话让他深感迷惑，总觉得有哪个环节出了错。线索？这人以为自己去研究所是为了什么？

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半实话半遮掩道：“大哥，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事情，我去那儿只是为了找人。”

腰上的尖刃抵得更用力了一些，似乎即将刺穿他的皮肤。郑凯旋的声音在他旁边响起：“你队友是不可能找到你的，你一个人还想撑到什么时候？赶紧说！”

向嘉筠被人威胁，却感受不到多少恐慌，反而是这人前半句话让他心里一沉。

自己刚才一直在有意无意地拖延，为的就是给贺老师争取赶来的时间。

然而郑凯旋这句话无情戳破了他的幻想。雨天本就难留下什么痕迹，而且这些人不知开了多久的车，又把他带到了哪里。自己都不知道身处何地，贺老师又怎么能够在茫茫天地间找到他？

他脑子里一团乱麻，暂时没了和这些人绕圈子的闲心，直截了当地问：“你们在找什么？”

任开运以为他还在装傻，终于耐心告罄，破口大骂道：“不吃点苦头你他妈还真张不开嘴了？地下那两层楼你没去过吗？不发现点东西你们马不停蹄地去C市做什么？”

C市？这暴发户连他们要去哪儿都知道？

向嘉筠皱眉不语。

其实仔细一想，在基地大火之后，庄凡一行人去哪儿就不是什么秘密，在场许多人都清楚，而他和贺老师是跟着庄凡一起出发的。这些人应该就是顺着这条线索找到了他们，一直跟踪着，然后伺机绑架。

可是去C市这个计划就没怎么透露过，这些人为什么会知道这么隐秘的事情？

“不说话？”任开运冷笑一声。

紧跟着，向嘉筠侧腰突然被狠狠撞了一下，他闷哼一声，在疼痛之中勉强稳住身形。郑凯旋放下屈起的膝盖，又问了他一遍，“说不说？”

他什么都不知道要怎么说啊！向嘉筠被揍得起了怒意，“你们他妈的什么也不说，怎么知道我们要找的是不是同一个东西？”

任开运被骂了之后一阵烦躁，却又觉得这人稀奇，赶紧摆手，“快快快，再揍一拳，我看不惯这个人。”

向嘉筠一听，气得直想打人，这他妈是正常人吗？

郑凯旋笑了一声，揉了揉手腕，用尽全力地朝他挥出一拳。拳风呼呼作响，但幸好他早有准备，往旁边躲了一下，堪堪避开。

只是双手被绑着，他这一躲就失去了平衡，又一次摔倒在地。

背部和侧腰的伤先后滚过坚硬的地面，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真是倒了好多辈子的霉，他才会遇上这么多奇葩玩意儿。

“等等！我先问问。”暴发户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止住了郑凯旋抬腿踢人的动作，跟方才相比更为严肃了一些，“你们的目的地是不是C市？研究所的秘密地址就在C市，这件事总不能错吧？”

向嘉筠翻了个身，平躺在地面，微微喘着气。盯了一会儿房顶，才垂眼瞥过去，“没错。”

这件事上他没办法说谎。这些人已经确定他们要去C市，只是不清楚研究所的具体位置才会这样问他。自己如果回答不是，那或许又会惹怒这个大老板。

“那就行了，我管你去研究所做什么，只要你把C市秘密研究所的地址告诉我，我就放你走。”任开运走过来，想蹲下，却因为身材显得很是笨拙。

向嘉筠冷眼看着，心里觉得好笑，他根本不信这个暴发户开出来的条件。

“你怎么知道地址对还是不对呢，”他冷笑一声，“不把我带着确认吗？”

他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任开运的谎言，然而对方一副老狐狸的样子，听罢只是笑了笑，“知道就好。所以你最好说实话，不然到时候抵达目的地，发现是个假地址，不还是一个死吗？”

向嘉筠正在心里编造假话，就看见任开运挥了挥手，“别浪费时间了，具体地址路上再说，我们先出发去C市。”

“哪辆车？”郑凯旋问道。

暴发户嫌弃地看了向嘉筠一眼，扭头就走，“放你们车上吧，我看不惯这人。”

他遭老板嫌弃，于是被郑凯旋从地上提了起来，原路押回之前那辆车上。

被狠狠推倒在后座，向嘉筠背部的伤又一次受到撞击，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坐了起来，看向窗外。

来的时候他没能看清外面环境，现在才发现了一个路牌，已经离烂尾楼有二十多公里远了。不知道贺老师发现他失踪之后怎么样了，应该会着急得到处找他吧。可是范围这么广，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只能寄希望于他们的默契了，如果贺老师也先去C市，那他们不久后就能有机会再见。

然而他一想到贺老师着急的画面，心里就一阵酸涩。

他好像又要让贺沉担心了。

车辆开了出去，这次另一辆车在前面引路。那是一辆皮卡，后面被防水布遮得严严实实。

他被绑架的情况已成事实，而且暂时不会改变，因此整个人都镇定了下来。打算先把疑惑一个个解开，再找出逃跑的时机。

“你们老板到底是做什么的？”他开口问道。

这次换成了女人开车，男人抱臂坐在副驾，正闭着眼睛补眠。

郑凯旋没搭理他，女人却主动回答了，然而答非所问：“我叫曹妍。”

曹妍从后视镜里对他妩媚地笑了笑，眼神却只有冰冷，仿佛只是拿他当一个解闷的乐子。向嘉筠看了出来，却毫无波澜，又问了一次：“你们老板是做什么的？”

“收了人钱财，说漏嘴不太符合职业道德吧。”主驾传出一声轻笑，“不过你可以猜猜，猜对了也不算我说的。”

向嘉筠回想起那位暴发户的形象，有钱有势，缺乏运动，但除了略微肥胖以外看起来身体很健康。再联想到这人对研究所这么关心，他便随口猜道：“也是药物公司？”

曹妍挑了挑眉，“不笨啊小帅哥。”

他恍然大悟。

这个老板应该也猜测是研究所研制出了丧尸病毒，想要掺和一脚。赶到B市之后发现人去楼空，只好到处寻找消息。恰好找到了自己，以为自己知道研究所隐情，所以把他绑来当地图。

大致情况他猜出来了，可还有一个细节不太明白。

他要是这个老板，会选择一直偷偷跟踪，而不是打草惊蛇，直接把人绑来。

是不是和医院药房里那个男人有关？

向嘉筠想起那人死不瞑目的模样，语气冷了几分，问道：“医院门口那个人是你们杀的吧？”

曹妍瞥了郑凯旋一眼，见对方没有睁开眼的意思，只好自己回答：“他第一刀，任老板第二刀。哦对了，是我提议取了那个人的命。”

答完之后又沮丧地叹了口气，“本来可以不杀的，还害我们暴露了，不然哪儿轮得到把你抓来啊。”

女人语气稀松平常，像是在谈论吃饭喝水一样的日常小事。向嘉筠泛起一阵恶心，却不只是厌恶，更是再次窥见自己罪恶的恐慌感。

他也亲手杀过一个人，而且是更为血腥的斩首。

虽然不算完全的滥杀无辜，但他午夜梦回时也会偶尔梦见那个血腥现场，不由得思考那个人是不是非死不可。

除此之外他甚至还会思考自己的身份。一切已经回不到过去，他不再是正常秩序里的那个向嘉筠，而是一个斩杀过丧尸和人的、见不得阳光的亡命之徒。

但这所有的自我怀疑都被抑制得很好，因为他身边有贺沉。一旦离开了对方，他才发现自己内心乱得像一个漩涡。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医院那个陌生男人的话语，那人高烧的女朋友不知道有没有活下来，也不知道是否在无穷的等待中默认男友已经死去。

至于自己，会不会也将变成那个男人？

“害怕了？”曹妍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熟悉的雨声之中，他坐在一辆陌生的车上，身旁是几个不在乎的人命的疯子。

他不能再胡思乱想了，得先让自己活下去。

**

临近中午了，他们才停下来休息。

向嘉筠被扔了一包压缩饼干和一瓶水，但他双手仍旧被绑着，看向食物的时候很想生气，又只能压下去。

“请问我要怎么吃东西？你们喂我的话，我是绝对吃不下去的。”

郑凯旋正要回头跟他说话，突然前面的皮卡闪了几下车灯，男人只好放下手中的食物下车过去。

过了一会儿，回来的却是一脸凶相的另一个人，上午往他后背踹了一脚的那个。向嘉筠刚一看见，就觉得自己背上和额角又开始痛了，尤其是额角，血液流下来之后没有清理，已经凝固在皮肤上，很是难受。

男人打开车门坐进副驾，曹妍先一步打了个招呼：“章宏，任老板说什么了？”

被叫做章宏的男人拍了拍身上的雨水，冷着声音答道：“让我过来问一下。”

曹妍眼神瞟了瞟后座。小帅哥惨了啊，这人的问可不是只动嘴。

向嘉筠从早上醒来之后，一上午没吃东西，饿得不行。双手试着挣了挣，但绳结纹丝不动。

“消停一会儿，”章宏转过身来，一张脸怎么看都像连环杀人犯，“研究所的具体位置是哪儿，老实回答。”

终于还是来了。

他忍着饥饿，心情差到极点，“离C市还这么早，你们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章宏从兜里掏出一把刀，和曹妍的差不多，但给人感觉锋芒更甚。那把刀被男人握在手中，刀尖对准向嘉筠，“给你五分钟。”

向嘉筠有些庆幸，那页写着研究所地址的文件不在自己身上。所以他还有很大的余地和这些人周旋。

“我可以告诉你们，”他冷静回答，“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章宏问道。

他侧了侧身体，“帮我把绳子松了，我得吃饭啊！”

这下连在一旁看戏的曹妍都有些愣住了，片刻后才嗤笑一声：“小帅哥，松了绑你也逃不掉的。”

向嘉筠确实逃不掉。他被感染之后身体状况大不如前，又孤立无援，肯定打不过这几个人。

然而他的目的并不在此。

“我知道逃不掉……算了，再重申一次，我想吃东西。”他语气没有丝毫破绽，也让人一下子摸不出他的意图。

章宏受不得人戏弄，瞬间恼怒，刀尖逼近他的喉咙，只差几厘米就能割进他喉管。

“别耍花招，说了地址再给你松绑。”

向嘉筠根本没被吓着，反而坦然一笑，“行啊，我现在就说。”

研究所的位置他早已烂熟于心，也用地图找过，是在C市北边。

任老板之前威胁他，如果说了假地址，到达之后自己没有好下场。但这份威胁在此刻不具有威慑力，C市还远着，漫漫长路上，谁能预料到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他扫了一眼这两人的神情，从中看出了隐约的激动。

“在南边城郊，我亲自带你们过去。”向嘉筠道。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又迟到了！但是今天还挺长的……吧？

第64章 物资丢失
向嘉筠的话被章宏带给了任开运。不出意料，所有人对他的说辞都半信半疑。

然而只要一天没到达C市，就一天无法验证地址的真实性。

他暂时不用再担心这个问题，剩下的时间可以想想其他的事，比如说怎么逃走，逃走之后要到哪里去找贺沉。

直接去C市研究所吗？还是说贺老师会在原地等着他？

末日里处处不方便，包括联络这方面。没有电话也不知道对方地址，找人就等于大海捞针。

向嘉筠被短暂解开了束缚，在曹妍和郑凯旋的注视下，老老实实地吃了东西喝了水，毫无半点逃跑的迹象。吃饱喝足之后甚至还把双手伸了出去，视线在一男一女脸上扫了一圈，“谁再来帮我绑上？”

曹妍皱起了眉，“不想跑？”

郑凯旋拿起一旁的绳子，给向嘉筠绑上双手，一边说：“麻痹我们的小花招而已，是吧？”

向嘉筠对上男人的眼神，即使被说中了也毫不心虚。不管有没有被发现这个花招，只要有用就行。

比如说现在，被绑住的手换到了前面，而且麻绳也不像之前一样，紧到勒进皮肉里。

一行人再次出发，车速比上午更快，仗着马路上没其他活人横冲直撞。

向嘉筠在后座被甩得像一张印度飞饼，无比怀念贺老师的车技。但更为重要的是，如果照这个速度赶下去，或许不出两天就能到达C市。而他还没能具备逃走的能力，等待自己的只有谎言被戳穿之后的下场。

他在后座上冥思苦想，试着找出拖延时间的办法。

但突然之间，车辆一个急刹，他被猛地往前一抛，脑袋撞上了前排的靠背。

等到被弹回去时，他脑中已经是嗡嗡作响。

……这些人怎么开车的，车技比他还烂。

副驾已经迅速地传来开门的声音，他双手抬高揉着自己屡次受伤的前额，往外面瞥了一眼。

他们这辆车距离前面的皮卡只剩不到一米的距离，看来刚才是皮卡先出了问题，曹妍才紧急刹车的。

向嘉筠坐直了，雨幕之中皮卡车身似乎歪了一点，有一个轮胎陷进了路面。

前面的章宏也下车了，和郑凯旋一起排查问题。两人最后聚在后右车轮旁，蹲下来查看了一番。片刻后郑凯旋抬起头来，给曹妍打了个手势。

“见鬼了。”曹妍咕囔一声，把车倒了出来，开到了皮卡前方再停下。

她降下主驾车窗，探出头朝后喊道：“掉坑里去了？”

向嘉筠也回头看了看，依稀瞧见右后车轮那里的路面有一个坑，而且似乎很深。

大雨仍旧不知疲倦地落着，郑凯旋和章宏已经湿透，两人商量了几句，然后章宏返回皮卡主驾启动了汽车。

然而轮胎刚好卡在了坑中，只是徒劳打转，一直开不出去。

郑凯旋瞥了两眼，绕到皮卡后方使劲助推。一个人的力量始终有限，章宏开着车走不掉，大老板不肯冒雨下来帮忙。向嘉筠把视线投向前面的曹妍，没问出口，但曹妍还是瞟到了他的眼神，冷笑一声道：“我不会下去的，你死心吧。”

他无所谓地耸耸肩，“难不成我还跑得过汽车？”

不说他这边车门是锁上的，就算这时候趁乱下去了也没用，四周空旷，他根本没地方躲。

郑凯旋一个人使了吃奶的力气推车，见没人来帮他，瞬间烦躁了几分。松开手，对着车尾狠狠踹了一脚，嘴里的脏话还没说完，皮卡突然往前冲了一大截。

竟然推出坑里了。

郑凯旋见大功告成，也没仔细查看皮卡的情况，反正轮胎没被扎坏，这只是个小插曲。他一副落汤鸡的样子回到了车上，看见车上两人气定神闲，气不打一处来。

“开车。”他简短交代了两个字，便在座位上自顾自换衣服。

曹妍把车开到皮卡前面，目不斜视，过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长针眼啊长针眼。”

向嘉筠早就开始闭目养神了。其他人的身体都没有贺老师的赏心悦目。

他闭上眼睛回想刚才在匆忙中瞥见的场景。只有自己注意到了，盖在皮卡后面的防水布，因为坠坑的震动而脱落了一角挂钩。而在郑凯旋踹了那一下之后，后面那块挡板也晃了一下。

这回可真是天赐良机，这样一看，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倒霉。

**

事情如向嘉筠所预料。

到傍晚时分，他们停下来短暂休息。刚停车没多久，他就听见了后面皮卡里传来的怒喝。

暴发户急了。

防水布脱落了两个挂钩，开车时被风一吹就掀起来一大片。而经过坎坷路段之后，原本就略微松动的后挡板彻底掉了下来。等到他们停车时，才发现物资少了一部分。

这一回是曹妍去检查的，她不知从哪儿翻出一件雨衣来，穿上之后下了车，和章宏打了个招呼。

女人粗略翻了翻皮卡后面的东西，难得发了火。

郑凯旋降下一小半车窗，向嘉筠从缝隙里隐约听见随风飘来的声音。曹妍正在骂章宏：“你没长眼睛吗？那么大一片被掀翻了，还有掉下去的东西，你从后视镜里看不见？”

章宏阴沉着脸，没好气回道：“视线盲区。而且末日里又没其他车，我看后视镜干什么？”

没吵两句，任开运猛地撞开了门，顾不上淋雨，怒气冲冲走了过去。刚一看见水漫金山一般的惨状就愣住了，不可置信地冲上去，把防水布掀开，一件一件地翻物资。然而根本不用他翻，少了哪些东西一眼就能看出来。

向嘉筠趴在座椅上，欣赏着外面的风景，恨不得这些人先自己打起来，内斗得差不多了，他好提前逃走。

“你之前是不是发现不对劲了？”坐在副驾的郑凯旋冷不丁地问他。

他重新坐好，抬眼不卑不亢地迎向这人审视的目光，“没有。”

郑凯旋又打量了他两眼，显然是不相信他的回答。

然而也没有证据证明向嘉筠真的知情不报，况且现在情况正混乱着，外面就快要打起来了，他也没心思揍这个青年一顿。

“你最好是没发现，”郑凯旋像看死人一样看着他，“我劝你别抱有什么幻想，你的命今天还在，明天可就说不准了。”

向嘉筠这一天被威胁了很多次，已经近乎麻木。他舒舒服服地靠着椅背，牵了牵嘴角，“听到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后面的皮卡传来了重重的关门声。

没过多久，曹妍也回到了车上。刚坐上主驾就暴躁地扯着雨衣，一边扯一边骂：“蠢货，连个物资都看不好，吃的丢了一大半，我们接下来要靠喝水过活吗？”

好不容易才将缠在身上的雨衣扯下来，女人的脸阴沉得可以与天上的黑云相媲美。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任开运说了吗？”郑凯旋已经毫不客气地对他老板直呼其名了。

“他？”曹妍嗤笑一声，“他那个蠢货能有什么高见？不过是让我们去补充物资，去研究所的事先延后。”

向嘉筠有些意外。他以为这些人至少还有存货放在了其他地方，没想到皮卡后面的竟然是全部吗？

郑凯旋沉默了片刻才说：“当初让他放点物资在这辆车上他还不愿意，老瘪三，迟早得死在半道上。”

“你放屁！”曹妍激动得有些反常，似乎是在反驳男人后面那半句话，“他不能死。”

这两人对任开运的怒气严重得已经像是怨恨了，向嘉筠不禁好奇起来。照理说，末日里很难存在雇佣关系，而那暴发户一口气雇佣了三个练家子替他做事，又是凭的什么筹码？

但他现在还不能问。对别人的秘密知道得越多，自己也就越危险。

曹妍深呼吸了两下，再开口时语气终于平静了一些：“任开运不管我们去哪儿补充物资，还是你来做决定吧。不过得闯商场是吧？丧尸成群的地方，真他妈倒霉。”

向嘉筠把视线转向副驾，原来郑凯旋才是这个队伍的主心骨。

男人拿出一叠纸质地图，抽出其中一张看了看，突然不怀好意地笑了一声，“不去商场，附近有两所大学。”

大学？

他一听见郑凯旋奸诈的笑声就直觉不妙。大学里能有什么物资？况且那里都是学生，他们过去要做什么？

曹妍愣了愣，紧接着心照不宣地与郑凯旋对视一眼。发动汽车之后，她才开口：“又想故技重施？不过你别忘了，丧尸已经爆发十多天，还能拿到多少东西？”

郑凯旋意味不明地又看了一眼地图，语气有着十足的把握：“够了。”


作者有话说：
地图这么大，不是说找就能找到的。而且小筠也不是什么废物，他有能力逃出来的，还是请大家相信他_(:з」∠)_

第65章 大学
越往前走，向嘉筠心里的不安越重。

他感觉自己上了一条罪恶的船，难以逃脱，并且无法改变航向。

虚弱的身体成了他的拖累，这两天虽然阴雨连绵，但稀薄的日光始终让他提不起力气。再加上添的新伤，面对这几个人他几乎不可能有胜算。

这一夜他们都没有再找落脚的地方，几个人轮换着开车，朝着大学城的方向马不停蹄地赶去。

之前的好运气只是向嘉筠的错觉，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倒霉。

因为就在半夜，雨渐渐停了。

他当时正昏昏欲睡，仰躺在后座上耷拉着眼皮。耳朵已经习惯了这两天一成不变的雨声，但他渐渐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反应过来时，才听出外面的动静已经逐渐变小，直至平静。

前排的两个人没有任何反应。郑凯旋专心开着车，曹妍已经握着她那把折叠刀睡着了。

大雨的结束对其他人而言，只是再正常不过的天气变化，甚至意味着接下来的路况会变得更好。

而对于向嘉筠，这无疑是一个尖锐的警报。

没了厚厚的云层遮挡，直射的阳光将使他再度疯狂。

如果被这些人知道了他的弱点，那自己逃出去的可能性就会无限趋于零。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手腕上的表没被摘去，还能让他知道时间。他低头看了看，离天亮大概还有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里他能做些什么？

睡意彻底消失，他极力掩藏住自己的情绪，将视线投向车外。路牌不断变换着，汽车也离开了那条大路，拐了个方向。

最终，他们在天亮之前到达了大学附近。

郑凯旋清了清沙哑的嗓子，“曹妍，干活了。”

女人倏然睁开了眼睛，姿态防备，观察片刻周遭情况之后才略微放松下来。她转身望了望外面，问道：“有两个学校，选哪个？”

两个大学紧紧相邻，只隔了一条街，街道的东边是一所大学的正门，西边连着另一所学校的侧门。侧门里面就是一座食堂，还能看见一楼和二楼有几家或大或小的超市。

向嘉筠也隔着玻璃看去，建筑之外空空荡荡，空有一副宁静的假象。想必这里的丧尸也是成群躲进了建筑内，若是肆意闯进去，不知道会惊动多少。

而且很有可能产生连环效应，到时候将整所大学的丧尸都吸引来，他们便死无葬身之地了。

显然，郑凯旋也想到了这个可能性。

他引着皮卡在周遭几条街上绕了一圈，又回到了两个学校大门相接的地方，沉吟道：“雨停了之后倒麻烦一些，不过这道门离食堂近，我们不用开进去。”

曹妍坐着活动了一番身体，像是在为接下来的行动预热，随口答道：“他呢，要带上吗？”

被提到的向嘉筠顿时警觉起来，却听见郑凯旋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带个屁，哪儿有空看着他？”

“那我们三个离开了，把他留给任开运你放心？”曹妍语气很是轻蔑，“就任开运那样子，不出五分钟这小帅哥就跑了吧？”

向嘉筠从没有过此时这种经历，明明就坐在一旁，其他人却毫无顾忌地讨论怎么处置自己。

他看了一眼隐隐有泛白迹象的天边，幽幽道：“让我跟着的话，大家同归于尽好像也不错。”

只要不下车，他暂时就不会被发现弱点，能多拖一会儿就越可能等来合适的时机。

郑凯旋皱着眉回头，“让你说话了吗！”

他神色不变道：“难道我说得没有道理？”

向嘉筠不惜惹怒对方，也要提醒他们让自己跟着的危险性。

这一路上他都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装得老实，因此没有再被拳脚相向。但这不意味着这些人不想揍他，如果找到了理由，他相信自己一定会被殴打得很惨。

眼看着郑凯旋因为他的挑衅到了爆发的边缘，向嘉筠赌了一把，直直地迎向对方的目光。

好在片刻后男人稍微冷静了下来，或许是觉得他的话有道理，即使明知向嘉筠在逃避下车也来不及细想，只能遂了他的意。

“拿上家伙，出发。”

郑凯旋全副武装地下了车，先绕到后面把向嘉筠从后座拉了出来，捏着他胳膊带到皮卡旁边，拉开副驾车门一把将他塞了进去，“看好了，我们最多半小时后回来。”

章宏坐在主驾，斜眼看了看被当成货物一般运过来的向嘉筠，转头问道：“还是老办法？”

“老办法，”郑凯旋点点头，“你记得接应。”

“行。”

得到回答之后，郑凯旋把门一关，带着百无聊赖等在一边的曹妍朝校门走去。

等到两人跨进了大门，向嘉筠才收回视线，心中的不安几乎达到顶点。他忍不住转头看向章宏，即使知道对方很可能不会回答，还是问了出来：“你们说的老办法是什么？”

一直坐在后座没吭声的任老板突然得意地笑了一声。

“还不是我想出来的。”任开运得意洋洋。

章宏看他实在好奇，而且知道了也无伤大雅，不怎么耐烦地替他科普：“学生单纯，很好骗。只要装成救援人员，他们就会乖乖打开门，带上物资跟着我们走。”

向嘉筠怔愣了许久才完全理解这话的意思，回过神时几乎想破门而出把那两个人抓回来。然而手臂刚动了动，就被章宏眼尖地抓住了，力气大到几乎要把他手生生掰断。

“警告你一次，再敢试着出去，我把你腿砍了。”章宏的凶狠气场全都显现了出来，只看神情就知道这人说到做到。

他手臂吃痛，不得不顿住身形，但克制不住心中的怒意，继续追问道：“学生开门之后呢？”

椅背被踢了一下，向嘉筠转过头去，看见任开运在后座舒服地翘起了二郎腿，一脸云淡风轻，“我没让他们杀，是他们自己要动手的。”

向嘉筠如同被人猛击了一下，脑袋发晕。只是稍微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不寒而栗的同时就有一种想杀了这群人的冲动。

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生物？

他几乎可以断定，在末日到来之前，这几个就不是什么正常人。丧尸潮爆发之后，勉强束缚着他们的规则土崩瓦解，放出了这几个人面兽心的怪物。

到此时，他才真正见识到末日的恐怖。

如果自己是背负着人命勉强前行，那这些人就是踩着鲜血凌驾于生命之上。

向嘉筠僵在原地，抓住他的那只手渐渐松开。

章宏抽出一把锋利的长刀，用一块布料擦拭，试图让它的光芒更加冷冽。

“任老板，”章宏冷不丁开口，“这一趟跟您出来遭了不少罪啊。”

任开运正眺望着学校里面，闻言露出商业化的笑容，“只要你们帮我拿到东西，一切都好说。至于你老婆孩子那边嘛……回去就见到了。”

一瞬间，向嘉筠勾勒出了整个事情的轮廓。

“你是做制药生意的，听说另一个公司的研究所制造出了丧尸病毒，所以想探寻情况，最好拿到血清，是吗？”他回头，冷冷看向任开运。

任老板毫不意外他会猜到，或者不如说，任开运对他猜不猜得到毫不在乎。听了这几句话之后，连表情都没有波动，敷衍道：“对，我应该会是第一个赶到的，只要郑凯旋和曹妍这两人动作麻利些……”

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注意力全放在了校园里面。

向嘉筠不置一言，转过去重新坐好，兀自看向天际。

东边的黑色越来越淡，就快要日出了。

车内变得安静起来，只有章宏擦刀时，刀尖时不时地撞在车门上，有规律地咚咚作响，每一下都敲在向嘉筠神经上。

他暗自挣动绳索的手停了下来，甚至整个身体都放松了不少，完全倚在靠背上。

逃走已经没有意义了。不如再赌一把，直面阳光，把自己烧个透彻。

疯就疯吧，不疯怎么解决这些人呢。

他自嘲般笑了笑，冷意浮上眼中。

过了一会儿，擦刀的声音总算停了下来，章宏打开了车门。关门之前还转头嘱咐任开运：“任老板，他一旦有动静就叫我。”

“行了我知道了，你快去帮忙。”任开运已经等得不耐烦。

章宏没有走远，就守在皮卡旁边，将那把刀背在身后，然后开始等待郑凯旋他们带着人出现。

向嘉筠感觉到背后有一双视线，正戒备地盯着自己，像是怕他插上翅膀飞走了。

他抬起手腕，不紧不慢地瞧了一眼，嘴里念了出来：“六点十一分。”

任开运原本只是象征性盯一盯他，这会儿却真的紧张起来。这小子的反应太过平静了，怎么也不像一个被绑人质该有的样子。

“六点十一分又怎么了？”任开运故意用恼怒的语气反问了一句，企图涨涨自己的声势，最好能把这小子镇住。

远处食堂楼外面终于出现了郑凯旋的身影，后面跟着一个又一个略显青涩的学生。

向嘉筠放下手臂，回头不带感情地笑了笑，“日出啊，难得放晴，是该好好欣赏一下。”

第66章 放晴
随着话音落下，金灿灿的阳光从天边投射下来，照亮了汽车前盖，距离向嘉筠近在咫尺。

郑凯旋一共带出来了四个大学生，正逐步靠近他们所在的位置。

那四个人有男有女，经历了十多天的躲藏，身体状况有些萎靡。但因为遇到了“救援人员”，脸上都带着藏不住的激动与欣喜。

向嘉筠冷眼瞧着那边，队伍前面的一个男生对郑凯旋问了一句什么，郑凯旋竟然和蔼地笑着回答。演技实在不错，完全看不出之前凶神恶煞的样子，不过那虚伪的笑容还是让他觉得一阵反胃。

而走在最后的曹妍平静地看着这一切，甚至还遥遥地与章宏对视一眼，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章宏握着刀柄的那只手转了转，冷光被他悉数藏在了身后。暴风雨前的平静掩盖了一切阴谋，只等那几个学生一靠近，那把刀就会朝他们落下。

然而后座的任开运还在叽叽喳喳，许是察觉到气氛过于紧绷，厉声问他：“你真的没在B市研究所看见任何东西？”

他默默注视着学校大门的方向，随口反问道：“必须要看见什么？研发出来的丧尸病毒吗？你就这么确定丧尸是研究所弄出来的？”

有关于丧尸的来源实在疑点重重，向嘉筠始终在心里留了一个问号。

然而任开运听了他的话之后倏然变了脸色，猛地扑上来扒住椅背，“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在研究所看见什么了……病毒不是他们的成果？”

还真是捕风捉影，或许是因为对血清的渴望太过强烈，向嘉筠随口一句话就能让这人动摇想法。

他觉得好笑，没有否认，只说：“你猜啊。”

就算任开运不死，心中被埋下怀疑的种子之后也会痛苦万分。

果然，任老板的神情趋于狰狞，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像是下一秒就要来掐他脖子。

他瞥了一眼就没再理会，悄悄转了转手腕，目光转向已经走到门口的那群人。

“你到底想说什么……”任开运的问句戛然而止。

向嘉筠曲起手臂，用手肘猛地撞向车窗。

伴随着刺耳的响声，玻璃乍然迸裂。碎片四溅，但向嘉筠毫不躲闪，双手探向车窗上残留的玻璃桩，用力划动，将手腕上的麻绳割开一道口。

站在一旁的章宏已经回过神来，一转头，两人视线相接。

向嘉筠来不及再将裂口割深一些，双手仍然保持被束缚住的状态，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身上的玻璃碎片因他的动作而像落雨一般撒落在地，发出接连不断的清脆声响。他一个趔趄，努力保持住平衡，下一秒眼角就出现了一道寒光。

他向后撤了一步，长刀从胸前划过，被他堪堪避开。

手上也没停，他就这那道被玻璃划出来的裂口，两只手用力往外挣，终于在长刀砍过之后挣断了那根麻绳。

绳结松开，束缚他的枷锁无声掉落。

向嘉筠看向对面满身戾气的章宏，如同困兽出笼一般，解脱地笑了笑。

除了章宏以外，其他人的反应都慢了一拍，尤其是那四个被带出来的学生。

他的笑意也不过只出现了瞬间，继而被紧张的气氛淹没。他转头看向那四个年轻人，见他们还愣愣地站在原地，怒喝道：“还不快跑！”

他这句喊声惊醒了在场所有人。慌乱的脚步声响起，章宏低骂一句，提着刀再一次向他砍来。

一起到来的还有明晃晃的光线。

阳光终于照在了向嘉筠身上。熟悉的痛感如约而至，只一瞬间，他就让痛苦占据了自己的心神。耀眼的火光重新出现在视野中，将一切都镀上血一般的红色。

双膝一软，他朝地面跪了下去。不过在触地之前，他伸出手扶住了一旁的皮卡车身，支撑住了自己的身体。

刀风挥到面前时，他又一次往后躲。但因为还没适应这突如其来的阳光，动作略微迟缓了一些，颈侧传来一阵刺痛，应该是被划出了一道伤口。

头脑渐渐昏沉，向嘉筠几乎快要忘记自己原本的目的。他朝大腿狠狠拧了一下，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远处任开运探出窗外，朝着章宏大吼：“抓住他！不能放他走！”

不能放他走？向嘉筠恍惚中听见这一句，不由得冷笑，撑着皮卡站了起来。

他今天必须得走。

刚一起身，章宏整个人像风一般扑过来，向嘉筠抬手挡住对方的手臂，肩膀被震得发麻。刀尖被他挡在咫尺之外，腹部却受了一拳。

章宏的身手远在他之上，而且他手无寸铁，受伤也早在预料之中。

阳光带来的痛苦让这点伤变得微不足道，向嘉筠被打中一拳之后毫不在意，趁着章宏攻击的空当，猛然间刺向对方心口。

他手中捏着一片碎玻璃，刚才差点倒地时偷偷捡起来的。

伴随着一声闷响，玻璃的一大半都没入了章宏胸口，向嘉筠手心被割出的血合着对方伤口漫出的鲜血，一起向下滴落。

他趁着章宏暂时无力反击，一把夺过那把刀，利落地划向对方下肢。章宏右腿被他割出一道深深的伤口，瞬间半跪在地。

向嘉筠死死握着好不容易得来的武器，急促的呼吸之间竭力压抑着内心的疯狂。

他必须要留有一丝理智。

一片燃烧的视野之中，向嘉筠看见了不远处的混乱。有两个学生已经朝学校里面折返跑去，而另外两个没能成功逃脱，被郑凯旋和曹妍抓住。

“别杀！留着人质！”就在曹妍弹出那把折叠刀时，郑凯旋抢在前面喊了一句。

向嘉筠晃了晃脑袋，有些无法理解这句话，但为数不多的清醒让他一把拉开旁边无人汽车的门，坐进了主驾。

他胡乱摸索到还插在原位的钥匙，凭借着肌肉记忆发动汽车。耳畔传来任开运声嘶力竭的怒吼：“郑凯旋！别管学生了！抓他！”

后座车门传来一声巨响，向嘉筠回头看了一眼，章宏在地面上爬了过来，一只手拍上车门，抓住了门把手。他干脆利落地向后加速倒车，一举撞开了章宏，接着继续加速，朝着前方那几个虚影冲去。

视线逐渐模糊，向嘉筠极力瞪大双眼，想要认清那两个畜生的位置。

“让开！”

车窗本就半降，他的声音传到了四人耳中。两个女学生惊恐地挣扎，试图逃离面前两个人的桎梏。而郑凯旋和曹妍更是顾不得手中的人质，顷刻反应过来他这个疯子想做什么，纷纷松开手往一旁奔去。

刹那间，车头的方向只剩下那两个女学生。

向嘉筠勉强辨认出了身影，紧咬着牙关扳动方向盘，汽车一个急转，朝着跑向一旁的两人撞去。

他整个人被甩到一边，没有被安全带限制住的身体几乎要飞出去。双手捏紧了方向盘不放，脚下油门轰到最大，距离在瞬息之间拉到最近。

砰的一声巨响，汽车停了下来。

视野急剧变化，额头重重撞向方向盘，带来了新的疼痛。脑中的所有神经都在叫嚣，让他赶紧远离此刻的环境。

但他的事情还没做完。挣扎着坐起来，他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顺着额头滑落到鼻梁上，又从脸颊一路淌到嘴角。

他轻抿了一口，铁锈的味道。

车头前方的两个人影已经倒了下去，向嘉筠移开视线，找到了旁边两个还怔愣着的女生。

“跑……要么上车。”语言系统也出现了混乱，向嘉筠只能尽力表达出自己的意思。

在话音落下之后，那两个女生终于有了动作，飞奔过来拉开后座的门，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钻了上来。

没等车门关好，他就又发动了汽车。往后退了一截，才看见地上一滩液体。

曹妍躺在地上不能动弹，而郑凯旋已经被撞断了一条腿，残肢飞出两米开外。

向嘉筠只扫了一眼，正准备开车离开，后面的女生就发出了惊惶声音。后座车门被突然拉开，跟上来的却不是还苟延残喘着的章宏，而是一直缩在皮卡里的任开运。

任开运扒着车门，一只脚已经跨了上来，任由向嘉筠加速也没被甩下。他手里挥舞着一把小刀，没有章法地乱晃，声音也略微发抖：“你给我停下来！不然我就……”

向嘉筠隐约听见学校里传来了什么响声，却又分辨不出是什么。而任开运的话在他脑中变成了一段杂音，吵得他想杀人。

他没有停车，只是有气无力地说：“他交给你们了，杀了也行。”

这句话是对那两个女生说的，如同一句指引，点亮了他们深埋的反抗与杀欲。

向嘉筠说完之后便没有再管，反而不停地加速。学校里的动静越来越大，他即使在混乱之中也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后座传出任开运的惊呼之声，打斗持续了一会儿，嘈杂得让人心烦。没过多久，他瞥了眼后视镜，任开运正无力地瘫在座椅上，腹部插着一把小刀，衣料已经被浸湿一片。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一个女生双手沾满了鲜血，还没从伤人的刺激中走出来，就惊疑地看向另一个人。

“有……这是什么声音啊！”

向嘉筠又踩了一脚油门，淡淡答道：“丧尸。”

刚才那一番打斗动静不小，肯定会吸引附近的丧尸。而附近的丧尸一旦出动，其声音又会引来更多，到最后像是滚雪球一般造成一场暴动。

他用力眨了眨自己的眼睛，想撇开视线中的虚影。这个方向背对东边，阳光减弱了许多，让他有了时间稍微喘口气。

向嘉筠低声道：“你们安静点，我要问他几句话。”


作者有话说：
逃出来了，很快重逢。

第67章 赴约
天空中隐隐传出雷声。但仔细一听，才发现不是从天上发出的声响，而是地面。

那是一大群丧尸的脚步声。

只凭声音根本分辨不出丧尸数量有多少，但可以肯定的是，绝对不止几十个那么简单。

或许是向嘉筠刚刚才开车撞了人，两个女生把这句话当成了威胁，紧紧闭上了嘴，不敢再发一言。

“我问你，你知道研究所多少内幕？”他声音不大，却在轰鸣的发动机声响中格外清晰。

任开运的皮肉脂肪够厚，那一刀扎进他腹部却还不至于立刻毙命，他惊恐地喘着气，答道：“你从研究所出来的，你不知道？”

向嘉筠没有力气和他争辩吵架，“同学帮个忙，把他肚子上的刀拔了。”

刀堵在里面可能还能留一条命，一旦拔出来就不好止血了。任开运赶紧挥开一旁女生伸过来的手，连连道：“我说我说……丧尸爆发前一段时间我就听说了风声，暗地里都在传铭和制药在搞小动作……我也只是听说，不知道他们具体在搞什么，但丧尸一爆发事情自然就清楚了。”

铭和制药，就是贺沉父亲所在的那家制药公司。

丧尸爆发之前，业内就有流言……难不成还真是它们研发出来的丧尸病毒？

向嘉筠的状态不允许他思考得如此深入，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问：“内情呢？我不信你什么内情都不知道，就敢带着人闯过来，那三个人不可能是临时雇佣的吧？”

“我确实不清楚内情，只是做生意的没有嗅觉不行……”任开运痛得大喘气，但语气中带着掩盖不住的心虚，“爆发之前就雇好了，早知道会折在半道上，我就不把他们家人接过来了，好吃好喝养着真他妈浪费。”

他听懂了个大概。联想起之前无意中听到郑凯旋和曹妍的对话，说什么任老板不能死，还有任开运对郑凯旋说的“回去就能见到老婆孩子”……原来是用家人的安全当筹码。

也是，一个老板，提前猜到了末日会来临，做些准备也在能力之中。

向嘉筠在末世里，第一次感受到了金钱的力量，不由得抽出部分心神感叹了一句造化弄人。

任开运见他迟迟没反应，瞬间着急起来，“我都全部跟你说了！你还想怎么样！”

远处闷闷的雷声一点点变大，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远远地瞧见了大学门口跑出了几个身影，朝着车祸现场狂奔而去。之后身影越来越多，如潮水一般涌了出来。

“别着急啊，再回答一个问题我就放过你。”向嘉筠不等任开运答应，直接道，“你当时听到的关于铭和的消息，一字不差地复述一遍。”

片刻挣扎之后，任开运回头看了看远处的恐怖景象，放弃了抵抗，自暴自弃道：“铭和制药在大规模处理实验废品，垃圾车每天往返研究所和市郊处理场很多次，频率比以往高了几倍……”

向嘉筠默默听完，“没了？”

任老板咬牙切齿答道：“没了。”

“好，”他稍微放慢了一点车速，“同学，麻烦你们把他扔下去吧。”

那两个女生愣了愣，纷纷看向他。任开运反应过来之后也完全爆发了，嘶吼着骂他：“你敢把我丢下去！我什么都跟你说了！你不能……你不能！”

向嘉筠索性把车停下，在远处丧尸的震动声中开口道：“你俩不扔的话，我们就都停下来等死好了。”

车门立刻被打开，两个女生咬紧牙关，一边躲避着任开运胡乱挥舞的手，一边将他往外推。

“求求你了……求求你们了别推我！别推我！丧尸要来了！”任老板插着那把刀，却还死命扒住车沿不肯放手，喊叫声传到远方，吸引了部分丧尸的注意力。

向嘉筠催促了一声：“动作快点。”

坐在左边那个女生瞥见了后方闻声而来的丧尸，眼里泛起恐惧的泪光，手上的力气更大了，把任开运的手指一根根扒开，最后还踹了他一脚。

任老板掉落在地的一瞬间，向嘉筠就重新发动了汽车，毫不犹豫地疯狂提速。

那三个被雇佣的人根本不够数十个丧尸分食，很快地，丧尸的目标转向了仍然在大喊大叫的任开运。

而校门口甚至仍然在源源不断地冒出新的身影，就连对面那所大学也被惊动了。如涨潮一般，黑压压的丧尸狂奔而来，像是一片巨大的黑云，又如同一座山。跑得慢的丧尸被后来者推倒在地，无数双脚从它身上碾过。

一潮接一潮，向他们的方向涌来。

向嘉筠咬紧了牙关，脸上的液体已经从温热变凉，逐渐凝固在他脸上。他泄愤一般踩下油门，在末日的无人街道上狂飙。

希望任开运能为他们争取到一些时间，他不想就死在这里。

毕竟贺老师还在等他。

发动机运行到极限的轰鸣声，合着窗外灌进来的狂风呼啸，占据了他整个世界。

不知道过了多久，后背突然被轻轻拍了一下。

他猛然回过神来，松开了油门。

“后面已经没有丧尸在追了。”两个女生紧紧拉住把手，心有余悸。

向嘉筠瞥了后视镜一眼，道路上一片空旷，没有半个丧尸的影子。他又缓缓地往前开了一会儿，转到另一条路上之后才逐渐将车停了下来。

顷刻之间他浑身脱力，整个人趴在了方向盘上，语气极为虚弱道：“你们爱去哪儿去哪儿吧。”

不同于末日刚开始时，自己的精力旺盛得仿佛用不完，还能操心一下路上遇到的未成年。这会儿他只觉得身心俱疲，无力去管，也不想管了。

他刚才的表现就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副驾上还放着一把沾了血的长刀。就算自己大发善心，那两个陌生的女学生也不会愿意听他的。

果然，此话一出，其中一个女生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

“路边的车很多，你们自己抢一辆。”他给出了最后的建议。

两个女生先后下了车，不过还是走到主驾窗边，纷纷对他说了一声谢谢。

向嘉筠点了点头，正准备开走，就听得其中一个人问道：“等等！我能不能问一下……那些人原本想对我们做什么？”

他顺着这句问题，想了想校门口此刻会有的惨状。那四个人的尸体应该已经被淹没在大片丧尸之中，或许连完整的部位都找不到了吧。

女生见他走神，又叫了他一声。向嘉筠猛地回过神来，想了想才答道：“他们想杀了你们，抢走超市的物资。”

两个女生的表情并不意外，但还是露出了一丝后怕，“我们这十多天都没出来，不知道外面变成了什么样子，是不是……”

天光正好，然而四周一片死寂，毫无生命力。

这十多天来世界已经彻底变了。

“至少相邻几个省已经完全沦陷，你们可以多走走，说不定还能发现栖身之地。”向嘉筠说完之后不等对方反应，就升上了车窗。

他现在疲于应对一切外界状况，包括绝大多数人类。

汽车很快开走，他没有回头看，只是一味地朝着前方。

直到开到更为开阔的地方，他才找了个角落停靠下来，拖着疲惫的身体找出放在车上的那一沓地图。然而视线似乎不受他控制，被阳光照射之后又打过一架，加上脑袋被狠狠撞击过，后果再一次显现出来。

拿着地图的手在细细颤抖，目光无法集中，就连呼吸也耗费了他很多力气。

不行……不能在此刻倒下。

他现在是一个人，没有能在他倒下后接住他的后盾，所以绝对不能倒下。

向嘉筠逼迫自己死死盯着地图，那双手也用力捏住地图一角。

但强迫自己坚持下去的同时，内心的想法却没那么听话。他在不可控地想念贺沉。

如果被劫走那天能再多抱一会儿就好了。

**

C市毗邻一条江。江水将整个市区划分成了南北两个区域，数公里的流域内建有二十多座跨江大桥。

这些桥几乎已经成为了C市的地标。

其中一座稍显老旧的桥上，要比其他地方空旷得多，只停靠着零星的车辆。或许是因为对岸是个偏僻的区域，从那里逃出来的人并不多。

所有的车内都没有人，甚至没有丧尸。然而北岸桥头处有一处像沙袋一样堆起来的障碍物，靠近了看，才能发现是一堆尸体被重叠在了一起。

南岸的大桥入口横停着一辆越野，灰尘掩盖下依稀能看出白色的车身。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曲起一条腿坐在车顶，面容憔悴，但固执的视线从没离开过南边。

日光灿烂，江面波光粼粼。初夏的暖光落在男人身上时，却都镀上了一层寒意。


作者有话说：
贺老师，等成了一座望夫石。

第68章 重逢
贺沉二十九年的人生里，很难得生出无力感。

因为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每一件事都有应对办法，要么按照方法进行下去，要么果断放弃。只有希望渺茫又舍不得放弃时，才会产生一种叫做无力的感觉。

然而这一次，他整个人都被这种感觉攥住了。

那些绑走向嘉筠的人从来只在暗中行动，没有暴露过他们的身份和目的。贺沉只有去猜。

他猜那些人只能是为了研究所的事情而来。但他不敢就这样果断地离开原地，出发去C市。如果他错过了找回来的向嘉筠，那一切都于事无补了。

讽刺的是他情急之中还知道权衡，让庄凡和未成年留在了那里，自己一刻不敢停地赶来。

然而当他赶到时，附近没有一点向嘉筠来过的痕迹。

他只好等。等到太阳升起又落下，等到他把整座桥的丧尸都杀光，青年还没有来。

这是第二个夜晚了。

**

公路上涌动着一层层热浪。

向嘉筠不敢停歇半分，他害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力气重新出发了。

身体各处传来的痛意达到了某种和谐状态，以至于他分不出哪里更痛一些，只知道自己的情况很不好。这辆车没有什么物资，绝大多数物资都被储存在皮卡上，他只在这里翻找出两瓶水和半包自己昨天吃剩的压缩饼干。

最致命的是，车上没有药物。

这意味着他必须在如此炎热的天气下，不依靠药物而保持自己的身体情况不恶化，然后在失去意识之前赶到C市。

他握住方向盘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在绝望的困境中，忍不住发出一声自嘲的冷笑。

自己也是真够倒霉的，也不知道见到贺老师之后能不能转一点运。

幸好车内还有几件备用的衣裳和帽子，他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对酷烈的日光做聊胜于无的抵抗。

然而意识还是敌不过已经严重透支的身体。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视野渐渐模糊起来，而他的意识已经钝得像一把生了锈的刀，无力再打起精神。

或许有一两秒的断片，他沉入了深深的黑暗之中。

幸而刹那之间他反应了过来，猛地睁开双眼，才发现汽车已经偏离了路线，朝着马路边直直撞去。

向嘉筠猛地一踩刹车。如同之前一样，身体往前面栽去，几乎要撞上挡风玻璃。他心脏狂跳，却在下一瞬被安全带拉了回来。

汽车堪堪停在一颗行道树前，只差了十多厘米。

他靠在椅背上，憋着的那口气呼出之后，身体才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不住喘气。

不知过了多久，呼吸终于平复下来。向嘉筠把后视镜扳向自己，一眼看去，冷不丁被吓了一跳。

镜子里的人脸上挂着几道醒目的血痕，额头上的伤口腥红一片，而两双眼睛黯淡无神，眼下也一片青黑。

比丧尸还像丧尸。

他拿过旁边的一瓶矿泉水，毫不节约地往嘴里灌，猛地喝了半瓶之后才停下来。

预计到C市还有一天，但他顾不上均匀分配了，他只知道如果现在不补充点清凉的水分，自己恐怕坚持不了半天。

喝了水之后，他将瓶子随意地扔到一边。在主驾上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有些犹豫地抬起了手。

他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贴上额头的伤口，深吸一口气之后用力按了下去。

尖锐的刺痛让他顿时清醒了不少，口中溢出一声痛吟，他颤抖着收回手。没给自己缓过来的时间，他直接发动了汽车，趁着尚且清醒果断地开上了路。

**

向嘉筠几乎没停下来休息过，直到西边的斜阳晃到了他的眼睛，才转动僵硬的脖子，找了找沿途的路牌。

之后又拿出地图看了看，终于发现自己已经走过一半路程了。

水被喝完了一整瓶，饼干也全部吃完。幸好夜里凉快，他暂时不需要水分的补充，只要再忍一个晚上他就能到达C市。

但目光触及油表，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还是决定先停一会儿。

压低帽檐，向嘉筠披着霞光下了车。太阳的余热不容小觑，而且阳光从极低的角度投来，还是直接晒到了他苍白的下巴。

被阳光再一次夺去理智之前，向嘉筠飞快地给油箱里加了一些油，仓皇狼狈地逃回了车上。

他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两分钟的心里建设，等到脑中只有“马上就到了”五个字时，才又回到了麻木的状态，重新把车开上了道路。

接下来的路程平静无波，但向嘉筠觉得自己像是度过了很久。时间被无限拉长，视野里只有一成不变的漆黑，有时他甚至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正在原地打转。

即使累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晕死过去，好在也都熬了过来，只是额头上的伤口被他按得没机会愈合，一直在冒血。

等到车灯依稀照亮路边的C市标牌时，向嘉筠终于松了一口气。

还好，自己活了下来。

他慢下车速，调动生锈的大脑，思考贺老师会在哪里等他。

那页文件上写着研究所是在C市北郊的一片区域，贺沉如果来了，应该就在那儿附近吧。

夜色迷蒙，有些难以辨认方向。向嘉筠顺着一条路一直开下去，却恍惚中听见了水声。不是涓涓细流，而是广阔又平静的声音。直到更靠近了一些，他才听清，是江河。

月光倾洒而下，在被风吹过的江面映上细闪微光。他关掉车灯，沿着江边的道路慢慢行驶。经过了一座又一座桥，向嘉筠终于看见了一块路牌，上面的名字有些熟悉。

前面一百米处有一座桥，只要过了桥就能到达那片区域了。

他正要往前，却发现桥上似乎有个庞大的影子。月光勾勒之下，那个影子像一辆畸形的车，车顶不知道载着什么东西，霸道地横停在路中央，似乎想拦住一切过往事物。

向嘉筠因为疲惫和疼痛，视线早已模糊不清。但他偏偏觉得这个怪异的轮廓透出一股熟悉感，像是命运在召唤他。

他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车，手刚抚上门，就看见远处射来一束光。

是车灯的光。光线在桥的另一边出现，逐渐靠近。

这时候还会有其他人吗？

向嘉筠出于警觉收回了手，并把门锁好。他静静看着那辆车开到了桥这边，在那个畸形轮廓面前停下。

车顶的东西动了，从一团慢慢变高，直到向嘉筠清晰看出来那是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是贺沉。

月光下的贺沉冰冷得像一尊雕像，没有感情地立在那里。

那辆从对岸驶来的车里下来了三个人，在车灯的映照下，能看出他们手里都拿了武器。

向嘉筠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想冲出去，然而不等他有所动作，贺老师就毫不犹豫地从车顶跳了下去。

受视角限制，吉普挡住了现场情况，他什么也看不见。匆忙降下车窗之后，只能隐约听到打斗的声音。

向嘉筠顾不上其他事情，再一次关心则乱，猛地推开了车门跑下去。

他没有想到直接开车过去会更快一点，拖着沉重的身体一路跑过去。下意识想喊贺沉的名字，但喉咙干涩得快要撕裂，只能发出沙哑的喘息声。

绕过吉普，打斗的场面终于出现在他视野里。

贺沉正握着最后一个人的咽喉，手背爆出了青筋，另一只手捏住对方肩膀，仿佛下一秒就要掰断这人的脖子。

那张他熟悉的脸在车灯下半明半暗，面无表情。

向嘉筠的脚步声像是惊醒了梦中人。

贺沉的视线随意瞥过来，却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呆滞住，手上松了力气。

那个人瞬间跌落在地，还没缓过来就拉起地面上的另外两个同伴，逃回了车上。匆忙之间，那辆车笨拙发动，从吉普旁边挤了过去。经过他身边时加速跑远了。

四周再一次暗了下来，只剩下温柔又冷冽的月光和波光。

向嘉筠站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等到贺沉迈步向他走来，他才找回一丝理智，干巴巴地问：“刚刚那些是什么人？”

贺沉早在看见他时脸上就闪过一丝惊疑，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才终于确认了他就是向嘉筠。一双眉头渐渐皱起，神情染上了不自知的痛苦。

“路过打劫的而已……”贺沉不作思考地随口答道，声音同样沙哑，片刻后语气重了许多，“你……你就问我这个？”

向嘉筠一路上都在想着什么时候能见到贺老师，但从没想过见面后该说些什么。他迟钝地察觉到贺老师正在看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想后撤几步，但腿刚迈出去就软了。

摔倒在地之前，他被贺沉搂住后背。向嘉筠这才发觉，在见到贺老师的那一刻，自己就已经支撑不住了。

他顺势靠在贺沉怀里，听得对方低沉的声音从胸膛传来：“还能走得动路吗？”

向嘉筠喉咙实在难受，只摇了摇头。

“想睡？”贺老师的手贴着他的脊椎，不着痕迹地摁了摁，似乎在丈量他的身体状况，或是消瘦了多少。

他把脑袋埋在贺沉肩头，点点头，又补充道：“想睡很久。”

眼睛已经不受控制地合上，贺沉的怀抱永远温度适宜，柔软得像一朵云。

“没事了，没事了。”

贺沉的声音远远飘进他耳中，向嘉筠放下了所有负重，如同被切断了电源一般，沉沉睡去。

意识完全消散之前，他隐约听见贺沉低声说了一句。

“对不起。”

第69章 梦与吻
向嘉筠也想对贺沉说一声对不起。

不论从什么身份来说，他都让贺沉担心了。他记着这句道歉，意识却不受控制地坠入黑暗。

身体的自我修复在他松懈下来之后开始运作，但被忽略的疼痛往往在放松时更为明显。他在昏迷之中仿佛也察觉到了全身各处的不适，随之而来的是乱七八糟的梦，但因为是他经历过的事情，所以格外清晰。

他梦见了自己还在上大学的时候。

夏日的热浪席卷了所有角落，待在寝室里即使晒不到太阳，也被闷热所包裹。他正在对着文档发愁，上周布置的课程小论文还有三天就该交了，但是他毫无头绪。

室友彭飞聒噪的念叨声就没停过，像只蜜蜂一样在寝室到处乱窜。向嘉筠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听见彭飞又在抱怨：“马原课太无聊了，不想去啊！晓静说了好久想和我去看那部电影，今天是最后一天排片了！可恶啊！”

好一个恋爱脑。

他隐约记得彭飞班级的马原是他们辅导员在上，那个经常被骂的辅导员。不过他还没见过，不知道是有多凶神恶煞。

向嘉筠随口说了一句：“逃课呗，你不是经常逃吗？”

“不行了，这学期已经逃得太多了。”彭飞突然凑到他桌子边，义愤填膺又带着些稀奇的神色，“我跟你说，老贺太可怕了，他点名没有规律的。一学期虽然就点五次，但几乎每次都碰上我逃课的时候，他是不是会算卦啊！”

他警觉起来，“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在梦里，向嘉筠最后也没能拒绝彭飞的哭爹喊娘的求助，外加一顿饭的贿赂，帮忙去上了那节马原课。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清楚地看见传闻里的傻逼辅导员。

然而即使再清晰，视野里也始终蒙了一层纱。他坐在倒数第三排，讲台上那张脸模模糊糊。

他只能看见对方清俊挺拔的身影，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照在讲台左边，像是打上了一层柔光。而对方讲课的声音也不甚清晰，他努力去听也听不清内容。

身为大二学生的向嘉筠却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不是自己了，面前的场景也不像是现实。因为他明明没见过这辅导员，怎么会觉得着声音无比熟悉。

……是梦吗？

梦境在一瞬间裂了一条缝，意识几乎要被抽离，但他不知怎的生出一丝留恋，所以梦也只好继续下去。

贺老师开始点名了，向嘉筠开始紧张，小声清了清嗓子，打算待会儿好好模仿一下彭飞的声音。

然而他等了许久都没有等来彭飞的名字，直到一整本花名册的名字都被念完，他也没等来代答的机会。

向嘉筠疑惑地抬头看去，却正好与讲台上的人对视上。

顷刻之间，画面变得清晰起来。他直直撞进贺沉的目光，那目光平静如海，仿佛看穿了一切无伤大雅的小把戏，在他脸上只停留了很短的时间，又淡淡地移开。

向嘉筠就在这一刻终于知道了自己在做梦。

记忆里的自己并没有因为这个对视而有什么情绪波动，只是略微担心了一下，自己代答到的事情应该被这个老师看穿了，待会儿最好给彭飞发个消息说一声。

然而此时不一样。似乎大脑将一段被忽略的记忆重新调了出来，让他又看了一遍，这一遍他不再是以前的自己，贺沉的眼神让他绷紧了每一根神经。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放平的座椅上。

贺沉坐在一边，远处有炽烈的阳光，但他们躲在树荫里。

向嘉筠好一会儿没从梦里缓过神来，渐渐盯着虚空发起了呆。突然间感觉到有人靠近，才发现贺沉已经发觉他醒了，俯下身摸了摸他的额头。

“不烫了。”贺老师不太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他感觉到自己已经比晕过去之前舒服了许多，也就没去理会身体状况，径直开口：“贺老师。”

发出来的声音沙哑不已，他被贺老师扶起来喝了两口水，来不及擦掉嘴角的水渍，就又问道：“你知道我帮彭飞上过一次马原课吗？”

贺沉身形顿了顿，还是先把瓶盖拧好，才低声答道：“记得，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向嘉筠无意义地啊了一声，“你果然看出来了，所以点名的时候才跳过了吗？”

贺老师没急着回答，把他上衣下摆撩起来，看了看腹部的伤势，又把领口往左边扯了扯，最后仔仔细细瞧了一会儿额头上的伤口。像是做了一个全面的体检，但还差最后一步。

“手伸出来。”

向嘉筠不知道贺老师要哪只手，索性都伸了出来，摊开后才发现右手掌心被包扎得妥妥当当。

是他握着碎玻璃时留下的伤，他差点都忘记了。

“我一般不会让学生公然难堪。”贺沉这才不急不慢回答他的话，“下课前本来想让你留下来，单独教训你几句，谁知道下课铃刚打你就一溜烟地跑了。”

向嘉筠回忆起来，不由得笑了笑。他那个时候对于贺沉这位辅导员还是有点怕，毕竟威名在外不得不防，所以跑得比谁都快。

如果那时候走得慢一些，被贺沉留下来训斥一顿，那他们应该就能认识了吧，之后也不再是陌生人了。

像蝴蝶效应一般，现在的境况也会大不相同。

贺沉从他的笑里读出了一点心虚，挑了挑眉，“你以前怕我？”

向嘉筠有些不好意思承认，偷偷察言观色一番，发现贺老师似乎没有真的生气，便承认了一半：“也就一点。”

贺沉不信他的鬼话，叹了声气，“所以你一觉醒来，有其他那么多话可以说，却偏偏挑了这个话题。末日里不适合回忆往事，向同学。”

他张了张嘴，顶着贺老师温柔却严厉的目光，酝酿再三还是说了出来。

“对不起。”

男人有些惊讶，随即如同初见那会儿板着一张脸，语气也有些重：“你跟我说对不起做什么？”

向嘉筠呆住，不假思索地答道：“因为我太不小心才会被抓走，害你担心，我保证以后一定量力而行，尽量不关心则乱……”

他越说，贺老师的脸色越阴沉，到最后他声音越来越小，直至紧紧闭上了嘴。

贺沉偏头看了一会儿窗外阳光明媚的江景，竭力抑制住自己的愠怒，才又回过头来。

“我问你，你被劫走之后，是谁受了一身的伤？是我吗？”

向嘉筠终于明白了一点贺老师为什么生气了，但也只明白了一丝皮毛。他语气低落下去：“不是你，是我。”

“你失踪这两天我想了很多。我们虽然相识很短暂，但一起经历过的事情是以前的生活比不上的，所以也不应该用常规的感情来衡量。”贺沉放柔了语气，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眼睛，“在这乱世里……我知道你关心则乱，但是我希望你首先考虑的是你自己，即使遇到那天的情况，也要像你认识我之前那样冷静。”

向嘉筠完全愣住了，心里却像有一把小锤，不停地敲啊敲，敲得他心口酸软。贺老师从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字字语重心长，珍重得像在说什么性命攸关的重要事情。

脸颊被双手捧起来，像是小孩儿一样被对待。他怔怔地对上贺沉的眼睛，听见低沉的声音又响起：“不必跟我说对不起，我只要你以后多想想自己。一路走来，你为我冒太多险了。”

他感觉到眼角那里凉凉的，想伸手去抹，却被拦住了。

“怎么还哭了？”贺沉的语调终于没那么严肃，颇有些无奈，“受那么重的伤也没见你哭过，被我说两句就委屈上了。”

向嘉筠不是委屈。只是觉得，自从父母过世后，再也没有人教他多想想自己，要好好爱自己。

“我没有，”他声音都有些哽咽，语气偏偏倔强，“只是你这张嘴太会说了，我说不过你。”

贺沉又凑近了一些，两个人近在咫尺，连呼吸都缠绕在了一起。气氛瞬间变了样，空气里浮现一缕缕燥热。

“那你是同意刚才那句话了？”贺沉低声道。

他把眼眶里的酸意生生逼了回去，警觉地问：“哪句话？”

贺老师循循善诱：“你从很开始就为我冒险，对我和对其他人都不一样，是不是？”

向嘉筠粗略回想了一下，事实似乎确实如此，也就愣愣地点了点头。或许是因为贺老师和其他人本就不一样吧，他还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人，让人安心，忍不住随时黏着当个跟班。

见他没憋出一个字，贺沉也没勉强，眼里含着笑意，低低道：“算了，以后再点拨你。”

这句话轻得像要飘散在空气里，向嘉筠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耳朵也痒痒的。

他久久回不过神，连贺沉更靠近了一些都没反应过来。

面前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但我确实很担心你。”

左边脸颊被温热的掌心捧住，唇上被印下轻柔的触感。两个人的鼻尖不小心轻碰在一起，向嘉筠终于回过神来，猛地伸手推开了面前的人。

贺沉不设防，被他推回了原位，表情是难得的惊愕。

向嘉筠脸上又突然开始发烫，他断断续续地说：“不能亲！那个……唾液……会传染的吧。”

贺沉的表情从不可置信慢慢平静了下来，突然之间被气笑了。倏然间重新拉近了距离，一只手虚虚捂住他的下半张脸。

他不知所措，眼珠乱转，被捂住嘴之后声音也闷闷的：“做什么！你要杀人灭口？”

贺老师再一次低头靠近，手松开了，却说：“像刚才我做的一样，把你嘴盖住。”

向嘉筠预感大事不妙，但也老老实实照做了。

然而刚抬手盖住嘴唇，手背上就落下了一个蜻蜓点水的吻，温热柔软的触感只停留了短短一瞬。

“只是想亲你而已。”贺沉坐了回去，眼神认真。


作者有话说：
这可恶的病毒。

第70章 宽慰
向嘉筠手背上的触感久久挥散不去，如同被烙了印。

他眼神躲闪，往后缩了缩，小声嘀咕了一句：“奇奇怪怪。”

奇怪的其实是他自己，感情上一张白纸，无论被绘上了何种色彩都不适应。总要先别扭地腹诽几句，才会慢慢习惯。

贺沉也不想故意惹恼他，见好就收，换回了说正事的语气：“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受了这么多伤。”

向嘉筠回忆起那些大学门口的爆裂场面，有些不敢开口。他背负的人命更多了，又杀了四个人，双手沾上的鲜血洗也洗不干净。

贺老师眼中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呢……但无论如何也不会是嗜血滥杀的暴力者吧。

“我……”他支支吾吾地编了个说辞，“他们被丧尸围攻，我自己逃出来的。”

恋爱让人变得小心翼翼，此言不虚。他在心里唾弃着自己，却又不敢将实话和盘托出。

贺沉的手指点在他额头上，平静得仿佛相信他的说辞，但问的话却直击他的内心：“如果说你掌心、腹部和背部的伤是逃出来的时候不小心弄的，那额头呢，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他事先没能编好一整套逻辑自洽的说辞，大脑飞速运转，但也磕磕巴巴：“开车的时候……又不小心撞到树干了。”

“哦，原来是这样。”贺老师收回手指，又问，“那你开回来的那辆车，车头撞击处怎么会有血迹？”

一个一个坑挖好了等他跳，向嘉筠中了话术圈套，谎越圆越大，终于兜不住了。

“那是因为……”因为撞到了丧尸，丧尸的血溅到了车头上。

向嘉筠本能地还想狡辩，但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因为你亲自杀了他们，对吗？”贺沉柔和地说。

他猛然抬起头，万万没有料到贺老师会这么直接地拆穿。他确实亲自杀了他们，极为果断，连一丁点动摇都不曾出现。

贺沉给他拿了一瓶水，“别舔嘴唇，都干裂了，先喝点儿水。”

这是向嘉筠的小习惯，一紧张就忍不住舔嘴唇，后果就是越舔越干，越干越舔，到最后起皮干裂。

他接过那瓶水，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心里的紧张似乎真的被缓解了一些。

“你以前接受过心理干预吗？或者说，去没去过大学里的心理咨询室？”贺沉换了个话题，冷不丁问他。

他一边拧好瓶盖，摇了摇头。

贺沉见他注意力被转移到好奇上，这才娓娓道来：“在正常社会中，如果有目睹了凶案现场的目击者，心理上被造成了阴影，是应该接受心理危机干预的。即使只是一个普通人，定期进行心理咨询也很有必要。”

向嘉筠隐隐明白了贺老师想说什么，但只静静地听着。

“但末日里没有这个条件，大家为了生存已经拼尽了所有，无暇顾及心理健康。更何况追求生存的过程，本就会对心理造成很大损伤，对吗？”

贺老师在最后轻轻地问了出来，他点点头，低低答了一句“对”。

但之后对方没再说话，只是默默看着他，向嘉筠心领神会，低头闷闷道：“所以我应该尽快适应，不能再有太多心理负担。”

贺沉笑了笑，“很聪明。其实你在锤倒商场仓库里那个丧尸的时候，就已经背上负担了，我没说错吧？然而从那开始，你的杀戮都是必要的，包括这次的几个人。而且——”

后面的话迟迟没说出来，向嘉筠抬头看向对方，“别卖关子了贺老师。”

“而且败给你是因为他们能力不够，运气也不够，这算是末日里的弱肉强食。”

他看着贺沉这张守法公民似的脸，却觉得贺老师以前的为人师表都是装的。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适应环境，脱离正常秩序中的角色，换上了一个冷血猎人的身份，贺老师的内心未免太过强大。

向嘉筠有些羡慕。

自己是一个依赖直觉的人，而对直觉的依赖往往意味着他通常不够理性，会错过一些用逻辑就能推导出来的事情，也容易掉进感情用事的漩涡。

但贺沉不会。

似乎贺沉永远都是理性的，游刃有余的。

向嘉筠的直觉又一次响起了警报，他突然凑近，严肃认真地问：“你为什么会喜欢上我呢？这是用理性可以推导出的结果吗？”

贺老师愣了愣，片刻后反应过来他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坦然答道：“不，是我理性中的漏洞恰巧被你触发了而已。”

他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味来，贺沉这是在说情话。

果然，这就是理性的好处，可以随时随地思考出不重复的情话。自己就不行，只要一靠近贺沉，大脑里基本都是一片空白。

向嘉筠坐了回去，动作迅速地打开车门，“我要出去透透气。”

如果继续待在这里，他不是羞耻而亡，就是因技不如人而气急败坏致死。

贺沉也立即将手搭上门把手，“我陪你。”

砰的一声，他把车门重新关上，“我不出去了。”

一旁传来短促的轻笑，紧接着贺老师的声音响起：“你不好奇那晚上我出去做什么了吗？”

向嘉筠自己又拿起了一瓶水，想用喝水来掩饰内心的波动，但刚拧开就听见了这个问题。他愣了愣，注意力再一次被轻易转移。

“总归是那些人声东击西的手段吧？你守夜的时候是不是发现什么异常了？”

“差不多，我听见车旁边有动静，以为是过路人想要偷物资，就下去看了看，但被越引越远。”贺沉冷静地叙述当晚情景，但还是有愧疚的情绪流露出来，“我也不该擅自行动的，对不起。”

向嘉筠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他记起了昨晚昏睡之前听到的那句道歉，心里惶恐。

他从未想过自己和贺沉谁是谁非，毕竟错的是那些绑他的人。他甚至有些庆幸，被绑走的是自己。

“你说什么对不起……”向嘉筠喃喃了一句，终于忍受不了车内黏黏糊糊的气氛，推开门跳了下去。

他听见贺沉在背后的一声惊呼，与此同时自己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幸而及时抓住了车门。

“小兔崽子，你是不是不长记性？”贺老师幽幽道。

向嘉筠刚才忘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一时大意了。经过贺老师今天一番苦口婆心的教导之后，他还是有所改进，极其自然地回过头，讨好地笑了笑：“贺老师过来帮帮忙呗，小兔崽子走不动了。”

**

之前贺沉从烂尾楼出发时，和庄凡他们约好了，拜托三人在烂尾楼等三天。如果三天内没有等到向嘉筠回来，那再赶往C市。

今天刚好是第三天。

向嘉筠把自己从任开运口中探听到的消息都跟贺沉说了，两人决定先去寻找研究所地址，顺便等庄凡和两个未成年赶过来。

他们的运气好也不好，虽然得到了那一页文件，然而其中并没有明确标明具体地点。只粗略提到了大致范围，是在C市北郊的一块区域。

两人等中午的日头过去了，才出发穿过了跨江大桥。

文件里提及的区域是一片老城区，经历了二次开发，但开发没有彻底完成，整片区域里新旧混杂着出现，新修高楼的两条街以外也许就是城中村。

向嘉筠照例坐在后座，并且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给阳光一丝可趁之机。他望着沿途的建筑，一个一个看过去，只觉得毫无头绪。

“既然这处秘密研究所是铭和制药在末日里的退路，那一定不会光明正大地修在路边，至少也得弄一层掩护。”他慢条斯理地说，权当给自己分析情况，“可能是B市研究所那种比较简单的掩护，用药物研究做幌子，也可能是更严密的保护，我们这样根本找不到。”

他声音不大，却也被贺沉一字不落地听去，男人配合他道：“那你觉得他们会把这秘密基地修在哪里？”

向嘉筠忽的想起自己看过的电影，笑道：“像生化危机里的蜂巢大楼吗？从一栋大别墅进去，再坐一段地下火车？那我们是不是死定了，万一里面也有个AI。”

“你到底看过多少丧尸片？”贺沉被他逗笑了，无奈道，“成天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他摇摇头，极为不赞成地说：“不要低估人类的想象力，你看，现在不是应验了一部分了吗。”

他十多天前还舒舒服服躺在家里玩手机，怎么样也不敢想，有朝一日真的会出现丧尸潮。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C市了朋友们，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

第71章 昆虫博物馆
他俩说是在找地址，其实更像是在观光。

江滨风光潋滟，又没有嘈杂喧嚣，一切都静谧得像一幅画。

向嘉筠坐在后座抱着透明储物箱，和里面的小白鼠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主要是他在说，小白鼠偶尔附和。

“如果你也晒晒太阳，会不会也暴走呢？”他实在有些好奇，小老鼠暴走之后能有多大的破坏力。

老鼠在箱子里乱窜，时不时吱一声。

向嘉筠对着箱子点了点头，“哦，那你求我啊，你求我就不用晒太阳。”

坐在前面一心寻找着路边线索的贺老师沉不住气了，但忍住了教训学生的冲动，只平静问道：“你这次接触到阳光之后感觉怎么样，和上次相比有不同吗？”

他愣了愣，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感受，斟酌半晌泄气道：“忘了，当时不太清醒，你要是放两根手指在我面前，我估计都得答成三。”

“……就不该问你。”贺沉恨铁不成钢，“你把小白鼠放在阳光下试试？”

向嘉筠抱紧了储物箱，“死了怎么办？”

贺沉把车缓缓停下，转过身来看着他怀里的箱子，“你被困在停车场那一次，把它留在了墙顶上，那时候就被晒过吧。可惜我那个时候没空去管它，还是刘曜把它带回旅舍的，忘记观察状况了。”

他顺着记起了这件事，敲了敲盒盖，看着小白鼠闻声乱窜，活蹦乱跳的一点事没有。

“还活着，不错。”他无意识喃喃道。

后脑勺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你要求会不会太低了啊向嘉筠？”

他哎哟了一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把头发抚平。藏起眼神中的黯淡，他笑着抬头，“好吧，那我争取长命百岁。”

这一路上，向嘉筠心中的担忧其实没有消失过。他只是很擅长忽略痛楚，并且用云淡风轻盖过。

要问他发作时难受吗？其实难受得很难熬，比他撞断腿还要痛十倍二十倍。要是再来两次，凭他的意志兴许也会被打垮。

然而如果有人真的这样问，他只会回答不难受，没感觉。

贺沉没有反驳他，神情也不像是相信他的安然无事，但好在没拆穿，只说：“我们会找到的。”

迫害小白鼠的计划被搁置了，两人继续开着车在这边区域巡视，左转右绕，行车路线遍及大街小巷。看起来疑似的建筑就记下来，白天不太方便行动，等到晚上他们再深入这些疑似建筑进行排查。

一下午都没什么事做，向嘉筠闲得要命，开始以旅游的眼光走马观花。

他们离开了闹市区，来到了城市边缘。路面渐渐从水平变为缓坡，这里是一座小小的丘陵，路旁多是一些果园和农家乐，也能看到零星的别墅区，建筑密度要稀疏得多。

“好想进去摘水果吃，不知道西瓜熟没熟。”向嘉筠吃了十多天的包装食物，尤其是水果罐头，舌尖无比怀念新鲜水果的味道。

贺沉冷静地给他泼冷水，“你要进去和丧尸在田地里嬉戏吗，解锁新地图？”

“……算了，死在里面的话只能给瓜果做肥料。”

向嘉筠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又突然捕捉到一个新地方，语气又兴奋了起来：“那间别墅好像是空的，还没有人入住，你说我们就在这里定居，开垦一块田自给自足怎么样？”

贺沉微不可闻地叹了声气，“你忘记这里是哪儿了吗？”

他倏地反应过来，蔫巴巴地收回了这个异想天开。

“陈宣他家以前包了一片山头，位置偏僻，也有生活设施，等解开你身上的病毒我们就过去。”贺沉最终还是不忍心看他失落的样子，提醒了一句。

向嘉筠原本就是心血来潮，想到什么就脱口而出，听了这话之后立刻就露出了笑，用棒读的语气说：“哇，好粗的大腿，我必须跟着你一起去抱。”

贺老师没理他，但向嘉筠分明从后视镜里瞥见了对方眼里的笑意。

他们之间安静了一会儿，直到顺着一条小路越开越深时，他才又出声：“好偏僻啊，两边房子破破烂烂的……等等，那里是什么？”

窄窄的道路两旁是饱经风霜的独栋旧房，但向嘉筠似乎瞥见了一个不寻常的房屋。四周的围墙长长的，想必里面面积不小。而铁门旁挂着一个牌子，上面的字一晃而过，他还没来得及看清。

总不会是用来居住的房屋吧，哪家人会在门口挂标牌？

贺沉听见他的声音之后停下了车，甚至还往回倒了一截。向嘉筠凑到窗边，隔着玻璃往外看。

那扇栏杆形状的铁门已经裹满红锈，上面挂着的锁也一样，仿佛一掰就会断。而一旁墙上的标牌也布着岁月痕迹，上面的字迹脱落了一些，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艰难认过去。

“什么什么……昆虫……博物馆。”

最前面两个字已经彻底认不出来了，但估计是个名字。

“昆虫博物馆？”向嘉筠奇怪道，“修在这么偏僻的地方，看样子还已经荒废了，应该是私人建立的小型收藏室吧？”

“应该是，你又想进去玩了？”贺沉的语气见怪不怪，以为他又起了好奇心，想进去见识见识。一般来说，这家伙对于神秘的或者稀奇古怪的东西没有抵抗力，总是想一探究竟。

向嘉筠疑惑地嗯了一声，从玻璃旁退了回来，“不了吧，闲置了这么久里面估计是空的，而且一定很脏。进去干什么，洗个灰尘浴吗？”

他学着贺老师的语气，果然把对方呛得暂时找不出语言反击。

“快走啦，继续看其他地方。”向嘉筠从后面拍了拍贺沉的肩膀，试图挑战对方的忍耐力。

但贺沉的脾气似乎比以前好了很多，没有还嘴，也不跟他计较了，默默地又启动了汽车。

他们继续沿着这条小路上坡，却在绕过博物馆这堵弯曲的墙之后发现了一个神奇的现象。

路边树木茂密，然而在一棵粗壮的树干背后，隐秘的墙角处有一个碗口大的洞。不像是人为凿出来的，更像是墙体年久失修造成的。

此时洞口正热闹，一只又一只肥硕的老鼠挤在那里，争先恐后地从墙内钻出来，然后沿着墙边四散逃窜。

向嘉筠数了数跑出来的老鼠，数到十的时候洞口竟然还是密密麻麻的，看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太恶心了。

贺沉也注意到了这个场景，没有急着离开，反而停车熄火。

他正要问贺老师想做什么，就发现洞口想钻出来的老鼠似乎少了一些，又等了几分钟，那里已经没了老鼠的身影。

“是汽车的声音惊扰了它们吧？”向嘉筠下意识放轻了声音问道。

贺老师一脸凝重地盯着那地方，点了点头，随即降下了一点车窗。

一股恶臭顷刻间飘了进来。

向嘉筠心里一跳，这臭味似曾相识，但比模糊的记忆中更加强烈熏人，是什么味道呢……

他冥思苦想了片刻，突然灵光一现。他在B市研究所地下一层闻到过！是尸体腐烂的气味！


作者有话说：
迟到了抱歉！以后会争取准时更新的orz

第72章 树林
窗户很快被重新关上，速度快到向嘉筠来不及捂鼻子。

“很奇怪，既然这里位置偏僻，又已经被荒废这么久，怎么会出现尸体腐烂的气味？”他问道。

贺沉解开了安全带，“我去看看，很快就回来。”

向嘉筠这一回乖乖地点头同意，自己确实不能再乱跑了。他干脆利落地答了一声好，却换来贺老师奇怪的一瞥。

“这么快就改邪归正了？”

他假笑了一下，“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贺沉低低地笑了一声，下车后反手将门关上，以免恶臭飘进车内。

向嘉筠收起了玩笑心思，看着贺老师走到围墙边，心中忍不住有些担心，墙里除了尸体不知道还会有什么东西。

围墙砌得很高，但贺沉轻轻跳了起来，攀住之后稍一用力就上了墙。不知道看见了什么，身形略微一顿，紧接着跳了下去。

对方的身影一消失，向嘉筠就紧盯着手上的表。指针一秒一秒地跳动，越往后走，心里的不安越严重。他降下一点车窗，墙内似乎传出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但又不像是老鼠，更像是人的不规律的脚步声。

秒针走到第二圈时，墙头上终于出现了一双手。贺沉像刚才一样，轻轻松松地翻了出来，轻巧落地之后拍了拍身上的灰，才又抬脚往这里走来。

门刚一打开，向嘉筠就忍不住连环炮似的问：“里面什么情况？是人的尸体吗？几具啊？有没有丧尸？”

贺老师坐回主驾，关好门才幽幽道：“那些尸体我没有凑近看，粗略估计起码有五具。都埋在土里，露了一部分出来，尸体腐烂程度很高，辨别不清是人的还是丧尸的。”

他嫌弃地噫了一声，“怪不得这么多老鼠。”

想了想，发觉不太对劲。为什么会埋在土里？如果这些尸体是被除掉的丧尸，怎么会有人闲到想埋掉呢？

“我还没说完，”贺沉无奈道，“里面有很多个丧尸，更重要的是，他们攻击性不强，脖子上也没有红点。”

“研究所！”向嘉筠脱口而出。

自从离开B市之后，他遇到过的丧尸全都是典型丧尸，脖子上布满红斑，一见到人之后就暴走。

“目前不能确定，但一定和研究所脱不了干系。”贺沉说着却发动了汽车。

向嘉筠正准备下车去一探究竟，却突然感觉到车又缓缓开了起来，连忙问道：“又要去哪儿啊，不进去看看吗？”

贺沉冷冷道：“你看看天上，那是什么东西？”

“啊？”他一时没转过弯来，抬头傻傻地看了一眼，天空一片澄澈，只有几朵薄云飘在上面。

“有东西吗？”

“那么大一个太阳你看不见？”贺沉甚至转过头来瞥了他一眼。

这一眼让他顿时想起了初遇时的暴躁贺老师，醍醐灌顶。不过这会儿他倒不觉得对方可怕了，只觉得是色厉内荏。

“看不见看不见，我目盲耳聋反应也迟钝，得靠着贺老师才能勉强活下来。”他的语气近乎耍赖，说完之后还特意注视着对方的侧脸。果然，贺沉听了他的话之后不禁勾了勾唇角，那张嘴也没再蹦出气人的话。

他们略过老旧的博物馆，顺着小路继续往丘陵上开。

绿化越来越茂密，道路两边的树木遮天蔽日，甚至到后面出现了一片又一片的树林，只看着就能感受到凉意。

向嘉筠终于能把车窗降下，坐在窗边吹风。这里的温度要凉快一些，连风也是清冽的，吹走方才恶臭带来的不适感。

“太阳落山我们再进博物馆看看，在此之前先去找找其他线索，看能不能佐证那里就是秘密研究地点。”贺沉在前面为他解释。

向嘉筠饿了，但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吃不下饼干一类的食物，只好又开了一盒水果罐头。舌尖甜津津的，但他大脑已经对这味道感到麻木，如同吞药一般往自己嘴里喂。

他叉了一块黄桃，倾身过去递到贺老师嘴边。

“啊——”

贺沉没接，不满道：“你在哄孩子呢？”

向嘉筠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确实想占便宜，笑了笑改口道：“贺老师您请。”

那一小块黄桃被悉数笑纳，他满意地坐了回去，喃喃自语：“不知道博物馆里又是什么鬼样子，得吃点好的再去。”

回想起在B市研究所的经历，他还是有一些后怕。

玻璃海通透却又带着无边无际的压抑感，他至今忘不了自己被咬后，仿佛坠入了一片坚硬冰冷的深海，被剥夺了所有希望。还有当贺沉看见那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时，不知道心里又遭受了多大的冲击。

向嘉筠不太想提及B市研究所，但又不得不谨慎地准备起来。

贺老师静静地咀嚼着带着甜味儿的黄桃，一双能洞察他内心的眼神从后视镜掠过，又平淡地看回前方的小路。

两人心照不宣地按捺下不安的情绪，一直开到树林深处。

“这里好荒啊，”向嘉筠注视着窗外景色，“似乎以前就很缺人打理的样子。”

树林里的植物似乎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生长，小路已经完全被树影覆盖，只有几丝可以忽略不计的阳光从缝隙中投射下来。

车慢慢停了下来，还没等向嘉筠发问，贺沉就下车绕到后面，敲了敲他那边的车窗，“外套穿好，下来休息一会儿吧。”

向嘉筠兴奋地胡乱套上外套，把兜帽往上一拉就往车外蹦。

为了防止他腿软再次摔倒，贺沉早有准备地站在门边，一把揽住了他的腰。

“站稳之后我再松手。”

他已经没那么腿软了，不过仗着贺老师在这儿也就放肆得多，闻言甚至还往对方怀里靠了靠，“站不稳，你别松手。”

贺沉有些无语，不过很快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他的谎言，只低声道：“一起散散步。”

说起散步，向嘉筠又突然有了力气，没走两步就挣开了贺老师的手，窜到前面伸了个懒腰。

新鲜空气涌入肺部，他感觉所有的疲倦都被一扫而空。

末日里就是这点好，社会被摧毁了，但大自然还是一如既往，甚至会比之前更加纯粹。

贺沉用突然空下来的手摸了摸向嘉筠的后脑勺，显然是想揍又舍不得，转移话题问道：“有没有发觉一个问题？”

他被冷不丁一问，瞬间严肃了很多，“发觉什么？”

“那里是不是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贺沉伸手指着一个方向，向嘉筠顺着看过去，果然在树林的边缘发现了一个并不显眼的痕迹。

有两块平行而狭长地面杂草要少一些，隐约露出了下面的泥地，而这两道痕迹一直往树林深处延伸。

平行而狭长的痕迹……

“是车辙？”他猛然转头看向贺沉，所以这才是贺老师突然停车的原因吧？

贺沉点了点头，带着他靠近那个地方。站在边缘处，那两道长痕并不是没有终点，而是消失在几米以外，之后又被茂密的植物所覆盖。

“看样子是长期被碾压出来的，然而最近汽车来过的频率又降了下来，所以才会又长出不少杂草。”贺沉一边思考，一边分析道，“边缘的树木没有那么密集，可以勉强容下一辆汽车穿行，但再往深处就不行了。”

他们没有贸然进去，只站在路边遥遥朝里面望。

向嘉筠皱起眉头，心中浮现一个猜想，研究所的人在这里毁尸灭迹？

因为不是正规存在的药物研发场所，所以处理实验室垃圾的方式也只能在暗中进行？于是就选择在这里填埋吗？

到现在为止，他几乎可以确定那个古怪的昆虫博物馆就是秘密研究所了。

“要过去看看吗？”他转头问道。

贺沉摇了摇头，“不了，里面没有痕迹，很难找到目的地在哪儿。”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如果向嘉筠提议闯进博物馆的话，估计贺老师会坚决反对，毕竟天上高高挂着毒日头。而且博物馆围墙里还有很多丧尸，自己一个病号在不能受伤的情况下，任谁都很难带得动吧。

“先等等，观察一下情况，如果可以的话等庄凡他们赶过来。”

果然是这样。向嘉筠在心里想，贺老师似乎越来越保守，从前的凌厉激进渐渐被磨平了不少。

正感慨地想着，他突然间又听到贺沉说：“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不能再用你的生命冒险了。”

第73章 尸体
向嘉筠愣在原地。

一个人的行事风格原来真的会在短时间内改变，人与人之间的际遇太过奇妙。

他拉着贺沉往回走，一边纠正刚才那句话：“不完全对，还有你自己的生命安全呢？”

贺老师久久没说话，向嘉筠奇怪地转过头去，却突然被反握住手。贺沉将他塞进吉普后座，才答道：“放心吧向同学，你这么拼命保护的东西，我当然也会重视了。”

他听懂了对方的言外之意。保护和珍视都是互相的，而且这一切的前提是要珍重自己，自怨自艾或者自暴自弃在贺老师这儿是得挨骂的。

向嘉筠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一声贺老师叫得发自内心，语气里的情意也千回百转，像是无意识地在撒娇。

然而贺沉根本不为所动，神色如常地坐进主驾，发动汽车照原路返回。端端正正开着车，眼睛却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后视镜，正好瞥见青年一双亮亮的眼睛盯着窗外景色。

看来是听懂了。

自从向嘉筠这次被绑走，他就有很多话想说。然而真的见到人之后又害怕被当成说教，只好憋在心里，实在憋不住了就拐弯抹角表达出来，希望对方能一点就通。

幸好青年真的与他契合，很多话不用点明就能领悟意思。

向嘉筠管不住自己的手，这会儿在玩车窗，一扇玻璃窗降下又升起。

贺沉在心里叹了声气。

应该庆幸吗？即使经历了这么多打击，向嘉筠仍然还是他刚认识的那个青年，天马行空，不受拘束。仿佛他们身处的不是末世，明天一醒来就又是和以前一样秩序井然的世界。

他忽的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些什么，顿时有些唾弃，什么时候自己也会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向嘉筠毫无预兆地开口，语气甚至有些正经严肃：“贺老师。”

“怎么了？”贺沉回过神来，禁不住担心起来。

“要是在研究所里找到血清了，我们是不是就出名了？拯救世界的英雄？”青年犹豫道，“可是我只想平平淡淡地过日子，哎这该死的名利。”

贺沉的担忧被怼了回去，只剩下深深的无语。

行吧，跟向嘉筠这种人待在一起，不被染上点东想西想的毛病就奇怪了。

**

他们顺着山路将附近转了个遍，甚至趁着天色还早又在市区里找了找研究所的线索，然而都一无所获。

等到太阳西沉时，才又回到了博物馆门口。

汽车声响再一次惊动了那些老鼠，向嘉筠眼见着一堆灰色耗子四处乱窜，舌尖上残留的水果清甜都变了味。

他忍着反胃的感觉，头脑不甚清醒地说：“其实我有个发现，好像还没见过有动物被感染丧尸病毒的。”

所有生物都好好的，只有人类兵荒马乱。

贺沉聚精会神地在自己的登山包里翻找着什么，模糊地答了一声“对”，片刻后才抽出一叠布料，递了过来。

“戴上。”

向嘉筠有点懵，接过来展开之后才发现是面罩，应该是最初在商场户外用品店拿的。贺老师这是怕他被气味熏到？

他没有立刻戴上，而是反问道：“那你呢？”

贺老师重新拉上登山包的拉链，随口答道：“我不像你，狗鼻子这么灵。”

“贺沉你又骂我？”向嘉筠顿时不满，赶紧伸手勾住前面贺老师的衣领，不准人离开，“我要抗议，以前骂我就算了，怎么现在还这样？”

贺沉被迫不能动弹，偏头看向他，要笑不笑的，“哦，你觉得这是在骂你。”

向嘉筠愣住了，这不是贺老师第一次说他狗了，不是在骂他还能是夸他？

趁他思绪跑偏，贺沉抬手在他脑袋上重重揉了一把，轻松挣脱开勾住自己后领的手，先行下车了。没过多久，人形小狗也打开了车门。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了一个下巴。

“这笔账以后再算。”

向嘉筠撂下一句狠话之后，先行走到了围墙边。

墙有点高啊……他思考了两秒钟，要怎么翻过去才能像贺沉一样利落帅气，然而紧接着察觉到贺老师的身影从一旁经过，径直走到了铁门前。

那把生锈的铁质锁链被男人拾起，下一秒，伴随着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动，锈蚀脆弱的锁链就被扯断了。

向嘉筠盯着那道自己也能扯断的铁链沉默了片刻，自言自语着往门口走：“怎么智商在逐渐退化……”

贺沉没急着推门，等他走近之后才低声嘱咐道：“武器拿手上。”

在被绑走时，那些人顺势收缴了向嘉筠的武器，幸好那把斧头被放在了他开回来的那辆车里。除了斧头，他还顺回来一把长刀，但他现在的身体情况难以控制这么锋利的武器，只能重新用回斧头。

长刀被留在了吉普内，他身上揣了一把从家里带出来的剔骨刀，体积小但尖锐锋利，自己应该能用得流畅。

向嘉筠掏出斧头，牢牢握在手中点了点头。

贺老师率先推开了铁门，像是很长时间没有被使用过一般，门轴发出了晦涩难听的吱呀声。

刚才就被锁链断裂声音吸引的丧尸，这会儿更是朝门口缓慢走来。向嘉筠飞快地扫了一圈，大概数出了七八个。

应该不成问题。

他条件反射性地举起斧头，却在下一秒被贺沉按住了手臂。

“这就忘了？”

经过这句不轻不重的提醒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又不自觉冲在前面了。不好意思地退了一步，恭敬地抬手示意，“您请您请。”

只是七八个攻击性不强的丧尸而已，对以前的向嘉筠来说不算什么，对贺老师更是构不成多大威胁。毕竟丧尸的智商就那么高，不会耍心眼也不会闪躲，照着脑袋锤下去就能使其失去行动能力。

不过一分钟，靠过来的几个丧尸就被全数解决了。

向嘉筠这才把视线从贺老师身上移开，观察起这里的情况。

他原本以为博物馆很小，没想到围墙之后这么宽阔，放眼望去都是绿化。不同的区域栽种不同的树木，还零星分布着几个观景水池。远处茂密的树冠之间隐约冒出来一个平房建筑的顶部，应该就是博物馆的主体了。

然而因为荒废已久，人为规划出来的绿化已经不受控制，变成了一片荒地。

散发出恶臭的尸体就在不远处，隔着一段距离，能看见泥土里冒出来的一部分不明物体，但从体积来看依稀能辨认出是人体的某个部位。

按照常理，被填埋的尸体会被老鼠翻出来这么多吗？会不会是前两天的雨水冲刷出来的？

“埋得好浅，应该很仓促吧？不然也不会埋在这里了，山上树林里明明有一个常用填埋地。”向嘉筠分析道，说着就想凑近看看。

贺沉没有阻止，却在还剩五米远时伸手拦住他的步伐，“别靠太近。”

即使蒙着面罩，向嘉筠也能闻到冲天的刺鼻气味，他点了点头。视线落在那堆尸体上时，即使做了心理准备，也觉得恶心不已。

天气炎热加上老鼠啃食，这些尸体的腐烂程度已经很深，肌肉已经分解，化出来的脓水在泥地上淌了一滩。许多苍蝇和蛆虫围绕攀爬着，而面上的两具尸体之下还能看见更多的躯干。

向嘉筠屏住呼吸，想要看清那些尸体的具体特征，好分辨他们到底是活人还是丧尸的尸体。

但一个不注意还是闻到了这味道，恶心的感觉让他瞬间生理性干呕起来。

下意识转身捂住胸口，干呕了两下才缓过来。没想到他什么都不怕，最后却败在了臭味上。

贺沉拍拍他的背，把他往旁边推，语气仍旧保持着平静：“躲远点，快去。”

向嘉筠顺势往旁边走了几米，倚着树干回望，发现贺老师仿佛嗅觉视觉都失灵了一般，毫无反应，甚至折了一根树枝刨了刨脚下的泥土。

过了一会儿才扔掉树枝折返，走到身边时牵住他手臂，和他一起远离了尸体堆。

直到走到气味减淡了许多的地方，贺沉才开口：“一些有红斑，一些没有，但基本可以确定都是已经死亡的丧尸。泥土盖着的一具尸体腐烂程度稍好一些，我观察了一下，他的头部没有受到外伤。”

脑袋没外伤？向嘉筠瞬间明白过来，这就说明这些丧尸的死因不是外部击杀？

而且两种丧尸相混杂……

他们原本是来寻找病毒解药和解开谜团的，然而疑惑似乎越来越多了。

贺沉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还想吐吗？”

向嘉筠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那我们先去博物馆里面看看。”

贺老师领着他往更深处走去，慢慢靠近之后，建筑的全貌才勉强展现出来。

博物馆面积很大，从一个角度看不出这栋建筑是什么形状。简洁的深灰色外墙朝两边蔓延开，十几米后又拐了个弯，朝未知的地方延伸去。

而正中央的大门竟然没有严密地关闭，而是露出了一条缝。

夕阳的光恰好投射在这扇厚重的门上，贺沉上前一步，掌心贴着门板，光便落到了手背上。


作者有话说：
哎更新之前看见郑州又发布暴雨红色预警了，祈祷暴雨快点结束，大家一定要注意安全

第74章 夜探博物馆
实木门厚重得像灌了水泥，在贺沉的用力推动下，极其缓慢地打开。

向嘉筠握紧了斧头，已经想象出了门背后最坏的场景。墙上摆着的蝴蝶标本被换成人体器官，玻璃箱里的动物也都因为实验而奇形怪状。

然而他的想象全没实现，博物馆里除了老旧的痕迹多一些，完全是一副昨天还在营业的样子，甚至连展品都还完整地保留着。

正常得近乎不正常了。

沉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们脚步带起的微风扬起了里面的灰尘，呛得向嘉筠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他赶紧把面罩又拉了起来，把口鼻捂得严严实实。

贺沉也用手肘捂住了下半张脸，另一只手掏出手电筒，带头往里走。

从入口进去之后是大厅，没有展品，只设置了一些知识展板。向嘉筠不动声色地靠近贺老师，近到几乎贴着。

贺沉一愣，转过头轻声问他：“你竟然还害怕？”

他伸手握住贺老师手腕，把手电筒对准一旁的展板，“这不是只有一个手电筒吗，靠近一点以防我摸黑掉坑里。”

怕是不怕的，只是会忍不住想起玻璃海，也就不敢再分头行动了。

他扫了一眼展板上的文字，上面大概是在介绍博物馆，还提到了建馆日期，但那一串数字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二十年前修建的？”

贺沉的视线也转了过去，从头到尾粗略读了一遍，“从装潢来看，确实有些年头了。”

手电筒的光移向其他地方，建筑内部的情况暴露无遗，掠过天花板时还能看见墙壁发霉的痕迹。

他们穿过大厅往里走，门口投射进来的夕阳光线越来越弱，等到二人站在一条狭长走廊的入口时，自然光已经完全消失了。手电筒照不到另一端的尽头，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消失在了走廊深处的黑暗之中。

走廊两侧都是玻璃展柜，数不清的蝴蝶标本竖着贴在墙上，密密麻麻地向远方延伸。

由于被玻璃隔离，那些标本完好无损，甚至仿佛下一刻就会振翅而飞。

“以前去过昆虫博物馆吗？”或许是为了缓解黑暗带来的压抑氛围，贺沉如同聊天一般问道。

向嘉筠禁不住走近了一些，认真端详着那些或黯淡或艳丽的蝴蝶标本。

“没有去过，以前觉得虫子也没什么好看的。”他随口答道。

他们往里面走了几步，才发现走廊两边的标本不仅有蝴蝶，还有各类昆虫。贺沉没去欣赏展品，而是盯着前方未知的黑暗，“节肢动物是动物界中数量最多的种类，它们几乎无处不在。”

他随之想起那些昆虫的顽强生命力，再联想到如今的世界，是否地球的未来真的和人类这种脆弱的生物无关了？

倏地转过头看向贺沉，他煞有介事道：“贺老师，你脑袋上有只蜘蛛，可大了。”

贺沉自然而然地忽略了这句话，手电筒的光打到地面上，低声提醒：“别动，有玻璃。”

向嘉筠捉弄失败，叹了口气。低头看去，才发现地面有一堆玻璃碎片，正好一旁的展柜缺了一块玻璃。

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动乱吗，竟然连玻璃也震下来了。他绕过那堆碎片，抬脚迈上一道不高的台阶。

他们走到了长廊尽头，眼前的空间瞬间宽阔起来。这是一个极大的展厅，手电筒的灯光根本无法照出两边墙壁延伸了多远多广。而厅内放置了一些玻璃柜，如同星棋罗布。

这里应该就是博物馆的主厅了。

展厅大到向嘉筠不知道该往哪儿迈出第一步，他犹豫了片刻，却被贺老师揽住肩膀往右边带了带。

“先沿着墙走。”

对方的声音压得很轻，却还是在广阔的空间里形成了回声，空灵地飘荡。

向嘉筠不太喜欢这种封闭的压抑感，即使空间再大，也给他一种无处可逃的错觉。

他紧贴着贺沉，慢慢地沿着墙壁走去。过了几秒钟他才发现，原来这个展厅的墙是弧形的，如果是打开灯，或许能看见一个巨大的圆。

第一个展柜出现在他们面前，还没走近便能看见一个落地的展牌，向嘉筠一眼就在一堆文字里瞥见了“蛛”。再去看玻璃内的情况时，却发现里面是空的。

向嘉筠忍住不好的联想，转头轻声道：“贺老师你猜猜，这柜子里是本来就没有展品，还是它自己跑出来了？”

贺沉沉默不语地看了他一眼，眼神虽然平静却欲言又止，看得他头皮发麻。

“你看什么呢？”

“算了还是提醒你一下吧，”贺沉指了指他身旁的墙壁，“它就在你脑袋上。”

向嘉筠猛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抬头看去，果然看见一只长腿蜘蛛吊在他脑袋上方，口器还在扇动。

他原本不怕蜘蛛，但因为没有设防所以被吓了一跳，一下子窜到了贺老师身后。回过神后有些生气地戳了戳对方的背脊，“快走快走，我总觉得它眼神里闪着饥饿的光。”

而且不知道这博物馆到底荒废了多久，现在还活着的蜘蛛可能已经是当初的子孙了。他们只遇见了一个，却不清楚角落里还有多少。

只是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向嘉筠就加快了脚步。一只来一口，他的皮还要不要了。

贺沉带着他绕过这个展柜，继续往前走，“反正是无毒品种，被咬一口也没什么，还可以捉住当新宠物。”

向嘉筠听出来了玩笑意味，却还是震惊于贺老师底线之低，“你口味也太重了吧……你是不是以后还想养丧尸？”

贺沉闷闷地笑了一声，不再戏弄他。

两人绕着墙又走了一段，被一个同样的玻璃展柜拦住了路，不过这一次里面的昆虫没有逃跑出来，而是已经饿死在了里面。

贺老师停住脚步，举着手电筒转了三百六十度，灯光扫过一圈之后回到一旁的墙壁上。

向嘉筠顺着光也看向老旧却依然洁白的墙壁，瞬间领悟到了贺老师的意思，屈起手指敲了敲。

声音很结实，他的指节也感受到了坚硬。

“不是空心的。”他转头道。

贺老师是想到了B市研究所隐藏起来的电梯吗？难道这里也会故技重施？

“没事，多注意一下吧。”贺沉的语气听起来并不失望，说罢带着他继续往前。

他们花了几分钟的时间绕圈子，墙壁的弧度一成不变，导致向嘉筠在黑暗中无法辨别具体位置。仿佛离入口已经很远了，但是又怀疑再走几步就会回到原点。

又过了一会儿，手电筒才照出了来时那道狭长的走廊。

贺沉把光对准大厅中央，隐约能映出一个高大的轮廓，但那轮廓一动不动，不像是活物，更可能是某个建筑部件。

“方向感怎么样？”贺老师突然问他。

向嘉筠思考了片刻，如实答道：“还行吧，走过一次就不会迷路的那种。”

“好，”贺沉满意地点点头，“那待会儿逃跑的时候就不会到处乱窜了，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他赶紧跟上，浑然不顾刚才自己的回答，一副很容易走丢的样子，和贺老师手臂贴着手臂。

黑暗里确实容易辨不清方向，黏着贺老师是非常必要的，他自我催眠道。

离那个轮廓越近，向嘉筠越觉得那个东西高得过分了。仿佛顶到了高高的天花板，而且还向四周延展开来。偏偏手电筒的电量告急，光线越来越暗，导致那东西始终蒙了层雾一般。

“你别乌鸦嘴啊贺老师，如果真的要逃跑那我只有跳你背上了，我腿现在都还是软的……”向嘉筠絮絮叨叨的，纯粹是一时兴起，想在贺沉面前扮扮小可怜。

但他腿确实发软，被太阳毒打过的后遗症还没完全好。

“……你这样很假。”

贺沉无情地拆穿他虚假的柔弱，甚至加快了脚步。离那个庞然巨物还有几米时，却还是伸出手臂把他拦在自己身后，再慢慢靠近前方，同时另一只手探了出去。

向嘉筠视野里只有贺老师宽阔可靠的后背，一颗心脏已经蹦到了嗓子眼，却突然见对方把手收了回来。

“你没事吧？”他着急问道。

贺沉没回答，而是撇开手电筒的灯光，直接牵起他的手往前面送。向嘉筠一句“恩将仇报”还没说出来，指尖就传来了熟悉的触感。

粗糙，干涩，还带着生命的厚重。

他松了口气，“原来是树干啊……”

一声戏弄得逞的轻笑传来，灯光往上照射，勉强照亮了一截树干。那树干粗得要两三个成年人合抱，很有些年头了，而且在无光的环境中竟然还没枯死。

向嘉筠的手掌没有离开，反而慢慢贴实了，掌心之下的生命古老而又顽强。

然而就在他感叹之时，一丝轻微的震动传到了他手掌中。

他猛然转头看向一旁的贺沉，“你感觉到了吗？”

贺老师疑惑地挑起眉，却立刻也将掌心贴了上去。一两秒钟之后，树干又传出震动，比上一次还要明显。


作者有话说：
我其实很怕蜘蛛，写的时候大脑放空。

第75章 光亮
四周的黑暗中传来晦暗不明的躁动，比围墙洞口拥堵肆虐的鼠群更为密密麻麻。那是躲在暗处的生物，被惊扰之后纷纷不安起来。

向嘉筠戒备地转过身，背着大厅中央的巨树，视线扫向周围。

震动的来源不在附近，反而像来自于地底深处。不只是这棵树在颤抖，整座建筑都在隐隐震动，看不见的灰尘从屋顶抖落，附着在他们头顶和肩膀上。

就在他牵起贺沉的手腕，想要拉着对方往外跑时，震动又突兀地停下了，仿佛刚才的情况只是他的错觉。

贺沉安抚地拍拍他的背，又等了两秒，见真的安静下来才镇定地开口：“出去还是再往里走走？”

向嘉筠难得拥有选择权，反而一时间不知该怎么选了。虽说突如其来的小型混乱平息了下去，但不知道震动还会不会再来，到时候房屋被震塌了怎么办？

转念一想，如果博物馆被震塌了，他们就更难寻找研究所入口了。所以还是得抓紧现在的机会。

他拉着贺沉绕过大树，往更深处走，轻声答道：“总不能空手而归。”

贺沉从善如流般跟上他的步伐，“好，听你的。”

在刚才他们围着大厅绕圈时，就发现了另外一处通道，大概和来时的长廊相对，比较好找。

向嘉筠一路上摸索着那些玻璃展柜，记住它们的位置，然后在心中的地图上标记出来，用作方位参考。

在昏暗中行走这么久，他已经习惯了目不能视，因此贺老师将手电筒调低一个档位时，视野也还勉强清晰。

这一个出口也连接着一条走廊，但比进来的那条要短一些，两边也只是光秃秃的墙壁，并没有展品。他们走了十多步，面前就出现了一个岔口，走廊向着左右分别转了九十度的弯，朝两边延伸。

面临着向左还是向右的问题，向嘉筠转头看了看贺老师，“石头剪刀布？我赢了走左边。”

贺老师竟然也陪他玩，答了一声好，又说：“那我出剪刀。”

他一愣，敢情玩心理战术呢？贺老师说完之后立刻开始倒数三二一，他还没想好要不要相信对方出剪刀，贺沉就数到了一。

急急忙忙出了个石头，结果昏暗的光线之中，贺沉伸出来的手显然是个布的形状。

“你竟然骗我？”向嘉筠愤怒抗议。

贺沉带着他往右边走，十分冷酷无情，“自己反应慢不要怪别人。”

向嘉筠沉浸在受骗的气愤之中，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都是他男朋友了还这么缺德？

等到贺老师在他前面停下时，他才回过神来。走廊两侧各有两个小的展厅，正前方有另一个房门紧闭的房间，上面写着“非员工请勿进入”。

他们先去看了看那两个小展厅，分别是标本制作室和影音室。大多数桌椅板凳都比寻常的要小一号，应该是给小朋友提供的。

影音室里面的设备非常陈旧，大约是十年前流行的款式。甚至在电脑主机旁，还放着一个播放光盘用的CD机。

“房间里会有五号电池吗？这个投影幕布这么老，得用遥控器来控制吧。对了，这里有空调吗，找找空调遥控器？”

他不由得又开始碎碎念，眼看着手电筒的光越来越黯淡，他担心再过十多分钟它就得完全罢工了，必须得找到电池才行。

贺沉简短答道：“那就仔细找找。”

两个人把影音室翻了一遍，丝毫没看见电池和手电筒的影子，却是碰见了几只乱窜的蜘蛛。它们原本安心地待在角落老巢中，一被惊动立刻逃窜了。

向嘉筠不太舒服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想赶走蜘蛛吊在自己脑袋之上的错觉。贺老师找完最后一个柜子，直起身之后摸了摸他脑袋，仿佛知晓他在想什么，也来帮他赶走不适。

一边揉乱他头发，还一边正经地说：“这里全都是空的，一点资料也没留，我们去办公室看看？”

他无意识地往贺老师的掌心蹭了蹭，也没注意到那只手有瞬间的僵硬，很快便扭过头去轻声道：“好啊。”

走了几步之后贺沉才跟了上来，向嘉筠停在那扇紧闭的门前，伸出手推了推，“锁上了，要暴力破门吗？”

门不算太结实，甚至是老式的木头门，很好破开。

他回头看去，正对上贺老师无所谓的神情，便心领神会地提起斧头，往后退了一步。劈下去之前喃喃自语道：“希望不要把奇怪的东西引来。”

手电筒的光默默地移到门板上，替他瞄准了一个位置。向嘉筠对准了那块光斑，借着斧头下坠的重量劈在门板上，那里立即有了一道凹槽。

在寂静的环境中，这一下声响如同惊雷一般，在幽深广阔的空间里回荡。

向嘉筠缓了缓呼吸，朝着凹槽的位置又劈了一次，这一次将门板直接贯穿了。

身体被轻轻往后拨，他顺势后退两步。贺沉绕到前方，伸手捏住破裂的门板边缘，用力掰下来了一块门板。那块破木板被无情扔到一边，贺沉从门洞里伸手进去，两秒钟之后向嘉筠就听见了门锁弹开的声音。

一股沉闷的空气飘了出来，已经在房间里凝滞了很久，带着重重的霉味。

贺老师将门完全推开，手电筒的光照射进去，勾勒出一间小小的办公室。里面桌椅齐全，也留着办公痕迹，但桌面和书柜里的文件少得可怜。

向嘉筠自从劈完那两斧头就在注意着后方的动静，连办公室都没来得及去看。幸而走廊那方迟迟没有传出声响，他才放下心来转过头去。

贺沉已经走了进去，随意翻看着办公桌上的几份文件。注意到他终于回过神来，抬头对他招了招手，“靠近一点，别走丢了。”

他对于贺老师的关切嘱托无比受用，心情愉悦不少，几乎是蹦跶着走了过去，一起低头看向那些文件。

然而粗略浏览了一遍，文件内容都关于博物馆运作，没什么特别之处，而日期是十年前。

向嘉筠把书柜里的文件也拿了过来，翻了翻之后发现也是一样，都没有什么价值，唯一值得注意的只有文件时间了。

“关于扩建二楼的规划，落款日期是十年以前……二楼根本还没动工，所以博物馆最后营业的时间就是在十年前吧？”他把自己的推测说了出来。

贺老师点头同意了他的说法，顺着继续推断道：“如果正常营业，那就无法进行秘密研究，所以铭和是在十年前选取这里作为秘密研究地点。看来他们早就有这个野心了。”

种种线索都表明铭和制药与丧尸的爆发脱不了干系。但向嘉筠越靠近真相，越觉得有些东西难以解释。

尤其是两种不同丧尸的成因……

幸好他们已经找到了这里，接下来只要发现入口，就能解开一切谜团了。

这间办公室的一侧还有一道门，连通更深处的几间办公室。两人都搜索了一遍，依旧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他们沿着走廊返回岔口，往左边走去。这一侧的构造和右边是对称的，仍旧是两个小展厅，深处却不再是办公室，而是设备间和杂物间。

设备间空间狭小，只摆放了一台配电柜。贺沉弯下腰打开柜门，挨个试了试，不出意料地没有电源。

然而当他们打开杂物间的门时，在一堆乱七八糟堆放的东西里，却看见了一台尤其珍贵的机器。

发电机。

凑近了看，这台发电机已经落了一层灰尘，样式也老旧。向嘉筠拔出机油油标尺，连最低刻度都没达到，换言之就是几乎一滴油也没有。

喜悦之情顿时大打折扣。一台缺油的的旧发电机，想要它运作起来也不容易，废的功夫还不如去找一个新的手电筒。

刚想完，眼前就神奇地出现了一支手电筒。向嘉筠睁大了眼睛看过去，只见贺老师握着手柄，擦了擦上面的灰递给了他。

“旁边看到的，但是……”贺沉语气带着一丝疑惑，“这支手电筒的样式不像是十年前的，怎么看都太新了。”

向嘉筠接过来，二话不说就摁下了按钮。

一瞬间强烈的光线冲射而出，将黑暗的房间变成了白昼。向嘉筠猛地闭上眼睛，心里庆幸着灯头是冲着天花板的。

“这强光……我要瞎了。”

手里的手电筒被拿走，片刻后光线弱了下来，他试着睁开眼，看见贺老师正举着电筒端详，一边说：“还有旋钮式变焦轮，电也充足，运气不错。”

向嘉筠眼睛略有一些刺痛，生理性眼泪浮上眼眶，他隔着一层水雾看向光照到的地方，却突然瞥见了什么。

“贺老师，你看那里，”他拍了拍贺沉的手臂，指着门口的方向，“地上那一滩是血迹吗？”


作者有话说：
小筠和贺老师探索博物馆这几章，我总有一种他们是在玩密室的错觉orz

第76章 没有心跳
等到那一层泪光褪去，向嘉筠终于能够确认，地上凝固着的暗红色就是血迹。

他们刚才几乎搜遍了博物馆，这里面根本没有丧尸，除了长廊上那块碎掉的玻璃也看不见什么打斗的痕迹，为什么这里又突然出现了血迹？

他和贺沉一起站起身来，走到门口仔细端详那滩干涸的血。

“有拖动的痕迹。”贺沉推断道，光柱抬起，照亮走廊更远处。

血迹呈长条状一直延伸了几米，但又突然断掉，而且断得十分突兀，明显是被人擦去了。

一截没头没尾的血迹，仿佛对他们也没有什么帮助。向嘉筠有些挫败，提议道：“如果秘密研究所就在这附近，我猜很可能也是在地底下。但入口实在太隐蔽，不如我们出去再观察观察？”

庄凡和两个未成年还没到，索性等人到齐了再来搜一次，说不定能发现新的线索。而且就算那些人真的藏在地下，也不可能一直不出来吧？

贺沉用手电筒又照了照其他地方，片刻后才沉吟着点点头，“再休息一下也不迟，你的身体情况还不太允许现在就和研究所的人打照面。”

其实他这次带向嘉筠进来，本就没有抱着立刻找到研究所的念头。他们千里迢迢过来寻找治愈办法，想要得到铭和制药的帮助。然而从实际上来说，这个公司既然敢研究丧尸病毒，那很可能是不会将他们的要求放眼里的。

想要找到入口是一个难题，真正见上面之后能活下来并顺利拿到解药，又是另一件更困难的事情。

但即使希望渺茫，贺沉还是愿意孤注一掷。毕竟如果不去试的话，向嘉筠身后也没有退路了。

他们按照原路返回，新手电筒光线充足，之前看不清的景象也都清晰不少。

主厅的穹顶高得遥不可及，那棵参天大树一直顶到了最高处，和一块小小的天窗紧挨着。似乎供它存活的所有光源都来自于那里，比生活在阴暗角落里的虫子还要可怜许多。

虫子还能攀着一切可攀之物随处走动，而它的根已经扎在了下面的泥土里，一直到枯萎都无法挪动半分。

向嘉筠盯着高高的树冠出了神。

世界毁灭之后，为了生存而奔波的人们像极了黑暗里的虫子，但或许最后都会像这棵树一样在某处长久地等待死亡吧。

“你觉得它能把那扇天窗顶破吗？”贺沉跟着他一起驻足，特意留出了让他发呆的时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

他回过神来，拉着贺老师继续往出口走，一边低低答道：“就算顶破了也得不到应有的自由，毕竟它顶不破一整片屋顶。”

向嘉筠其实不太愿意承认，在末日里挣扎的自己也只是苟延残喘，未来的变数藏在每一个瞬间，谁能保证永远避开危险？

“小向同学，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悲观了？”贺老师的语气上扬，似乎在打趣他，但悄悄地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连你都这样想了，我怎么办？”

他不好意思地撇开视线，愣愣看着前方地面的光圈。虽然贺老师这样说，但他知道，就算自己对未来彻底丧失了信心，贺沉也不会随他一起沉溺。而是会像现在一样，紧紧握住他的手，带他走向下一个出口。

到底比他年长几岁，心态好得多，眼界也比他宽广。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向嘉筠思考了一会儿终于想了起来，直接说出了口：“贺老师，你真是稳如老狗。”

身旁的人脚步顿了顿，方才的稳重都消失不见，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说我什么？”

他被问懵了，“你不是也经常说我狗吗，况且我这还是摆明了夸你，怎么，不行？”

贺沉重重地叹了一声气，不再反驳，只是轻声低喃了一句“孽障”。

向嘉筠没听清，自然而然地侧过头，“你说什么？”

贺老师冷笑一声，“我说你善良，都学会夸人了。”

他觉得有哪里不对，但找不出破绽，只好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句夸奖，心情愉悦地拉着贺老师走出了博物馆大门。

外面月色正好，如果忽略不远处的尸体和空中弥漫的恶臭，还挺适合来一场约会。然而向嘉筠一分钟也不想在外面待，捂着鼻子小跑起来，另一只手还和贺老师紧紧相握。

上车时贺沉没去主驾，反而跟着他一起钻进了后座。车门关上，向嘉筠才回过神来，疑惑道：“你坐后**什么？”

贺老师一脸无语地看着他，“你说呢？自己身上的伤都忘了？”

他猛然想起来自己的伤还需要换药，之前的注意力被完全放在了其他地方，此刻一去体会，便能感受到身体各处细密的疼痛。

“你这个人怎么……”贺老师停顿片刻，整理了一下语言，“记吃不记打呢？”

向嘉筠觉得贺老师说得很有道理，但出于心虚，也就没点头。

“受了这么多伤都不放在心上，好好跟你谈两句倒是要听，虽然讲十句也只能听进去三句，听进去之后又只选择性地照做一句。你说是不是这样的，向嘉筠？”贺沉短暂地打开了话匣子，一数落起他就有许多话想说。

他老老实实挨训，不敢有任何异议……毕竟贺老师说得太对了。

贺沉没等到他的回答，缓了缓语气问：“闷着不说话又是要做什么，用沉默抗议吗？”

“没有，我怕承认了也要气到你，因为改起来有点难，你需要给我时间……”他实话实说，偷偷瞄着对方的脸色。

果然贺老师听了这句话之后并没有开心一些，反而略微皱起眉头，厉声道：“脱衣服，换药。”

向嘉筠赶紧脱掉外套和上衣，偏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膀，幸好没有渗出血来。这处伤已经好了一半，贺老师只简单地处理了一下，之后视线放在了他额头上。

他也自然而然地看向了贺沉额角的伤疤。

“我俩算不算情侣伤？”这句话先于他的思考，从嘴里蹦了出来。

贺沉去拿棉签的手顿了顿，片刻后才恢复正常，“你的想象力很值得肯定，但是我劝你不要把自己的伤疤当荣誉，下次再这样别怪我揍你。”

向嘉筠知道自己又口不择言了，就像他自己会因贺老师受伤而难过一样，对方也会有相同的感受。

他点头答应了，却还是装作委屈的样子想恶心对方，“贺沉你好凶哦。”

贺老师笑了笑，手上的动作明明轻柔得不行，却还是配合地答道：“那就给我忍着。”

**

给伤口换完了药，贺沉才又回到主驾。

“饿了就吃点东西。和庄凡约好的地点是在高速路收费站，我们先过去。”

向嘉筠自己没饿，反而拆了包饼干投喂贺沉。他前倾着身体，一片一片地把饼干递到贺老师嘴边，每次还装模作样地“啊——”一声。

贺沉忍耐力在这段时间飞速提升，这会儿已经能面不改色接受他的大部分无厘头行为。每一片喂到嘴边的饼干他都吃了进去，来者不拒，但这样实在干扰他开车，灌了几口水之后提议道：“你可以去喂你的宠物。”

青年果然立刻接受了他的提议，转过身去，把搭在盒子上用来遮挡阳光的毛毯掀开。

里面的小白鼠趴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倒像是睡着了的样子。

向嘉筠不太确定地看向前面，问道：“贺老师，老鼠睡觉是什么样子的啊？”

贺沉一时间没搞懂他想知道什么，“问这个做什么？”

“等等。”他转回头，把箱盖打开，趁着小白鼠睡熟把手伸了进去，想借机摸一摸他宠物的皮毛。

然而手指落在小白鼠身上时，它完全没有反应。向嘉筠直觉不对，用掌心把它整个捧了起来，静静观察了几秒钟。

“怎么了？”贺老师不放心地问道。

向嘉筠眉头紧皱，不知道该不该说，下意识想瞒着贺沉，但又反应过来不可能瞒住。犹豫了一会儿，又听见了贺老师的一声催促。

他抬眼对上后视镜里一双担忧的视线，迟疑片刻还是开了口。

“它好像没有心跳了。”


作者有话说：
屋漏偏逢连夜冰雹。

第77章 争吵
一间宽敞而明亮的实验室内，数台精密的大型仪器占据了大部分空间，一张长桌摆放在中央，周围坐着几个男女。

其中戴着无框眼镜的男人最为显眼，一瞬不瞬地翻看着报告，姿态隐隐高傲，表情沉静但眉眼间透着难以掩藏的狂热。

这是自研究失控之后，他们第四十八次拿到实验数据结果。

房间里还有其他几个人，面露紧张，不约而同地偷偷瞄着男人的脸色。

“老师，需要通知其他人在会议室等着吗？”一个年纪不大的女生小心翼翼地提问。

寇斯年的目光从报告上抬起，如利刃一般看向那个女生，冷冷开口：“你有把握便去吧。”

女生立刻噤声，仿佛做错了事一般低下头，不再有任何言语。

众人都清楚那张报告上写着什么，但随着寇斯年每翻一页，他们的心就更沉了一分。

终于，男人翻完了最后一页，放下文件之后用食指关节轻推了一下镜边，声音冷静得像一台冰冷的机器：“时间很紧张，准备开始第四十九次实验。”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朦胧的爆炸声，桌椅突然轻微摇晃起来，就连玻璃杯里的水都在晃荡。头顶亮如白昼的灯紧接着闪烁了两下，灯管噼啪一炸，世界顿时陷入黑暗。

屋内的人立即反应过来，椅脚在地上拖动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两人率先往门口走去，其中一个焦急道：“不好！不能断电，我去看看！”

玻璃门被猛地推开，随着那两人摸黑离开的身影，震动也消失了。

一片黑暗之中，寇斯年慢慢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刚才的年轻女生在短暂的慌乱之后也勉强镇定下来，但语气里仍旧急切担忧：“老师，怎么会突然断电？昨天才检查过配电室，一切运行正常。”

应该不会有大碍吧……她安慰自己。两个同事已经去检查情况了，如果有问题，也能很快启动备用电源。

然而外面已经渐渐传出嘈杂的声音，更多的人因为停电而慌乱，而且这么多设备都需要电力维持，哪怕断开一分钟都会……

寇斯年指节敲了敲桌子，沉默不语。

事情没那么简单。

**

夜幕完全降临，今夜的黑暗是冰冷而稠密的，就像胶水一样把人裹住，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吉普在马路上飞驰，如风一般掠过两旁景象，引擎声响彻街道。而车内已经安静了很久。

向嘉筠还抱着透明的储物盒，眼神没有焦距地看向窗外，嘴唇紧抿着。

又过了两分钟，他才在单调的引擎声中开口，尽力压抑着语气中的不安：“贺老师，你先停下来，我们好好谈一谈。”

前面的人没有理他，看似有条不紊地开着车，握着方向盘的手却用力到暴起了青筋。

“贺沉。”他声音冷了下来，连名带姓地叫出名字。

后视镜里的半张脸冷峻而不近人情，没有气愤也没有恐惧，似乎将所有情绪都死死地压了下去，只留一张没有色彩的五官。他从未见过贺沉这副模样。

“你现在就可以说。”贺沉还是没能不理会他，但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向嘉筠咬了咬牙，低头看着箱子里毫无生气的小白鼠，“只我们两个人回去太冒险了，可以先等他们过来。”

男人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贺沉不会答应，因为时间紧急。但是看着对方失控的模样，他心里涌上一股无力感。

是的，小白鼠死了。这昭示着他的命运也会在很快的将来走到终点。

提前预知死亡不见得是好事，尤其是阻止死亡的办法太虚无缥缈，就像去过危耸山崖间的一座独木桥，极有可能摔得粉身碎骨。

“贺沉，你没有必要这样。”向嘉筠疲惫道。

吉普猛地刹车，他手忙脚乱撑住前面的椅背，怀里的储物箱却掉落下去。

“向嘉筠，”贺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色彩，是愤怒在酝酿，“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

他靠回椅背，储物箱抵在他脚边，但他也没有精力再去捡起来了。

“字面意思，我觉得你这样不值得。”他近乎破罐破摔地回答。

从十分钟前，他发现小白鼠没有心跳开始，贺老师就陷入了一种失去控制的状态。一言不发地重新发动汽车，调头，在无人的暗夜公路上不断加速。他知道这是在与时间赛跑，但若有旁人在场，怕是只会认为贺沉疯了，要开车沉江。

贺老师想带他现在就闯进研究所，索要病毒的解药。

但向嘉筠知道，这不现实。

他们甚至连入口在哪里都不知道。就算找到入口了，研究所里那么多人，而他们身为闯入者又有什么筹码去换取解药？

向嘉筠深吸了一口气。幸好他和贺沉认识不久，及时止损还来得及。

“不值得？”贺沉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气极反笑，“你不想活了？”

车内空气仿佛越来越稀薄，他觉得自己的脖子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着，肺部的氧气在一点一点流失。

向嘉筠不想再窒息下去，一把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吉普刚好停在一条巷口，里面的黑暗像极了黑洞，吸引着一切事物进入，然后完完整整地吞噬。

太累了。

他在这一瞬间，只觉得这些天来被忽视的疲惫悉数压在了身上，压的他想蜷缩起来。

从父母车祸去世的那一刻起，活下去对他而言就变成了一件难事，必须要拼尽全力才能让自己勉强像个普通人。而当他好不容易创造了一个按部就班的生活环境，末日又来临了。

其实他原本就不那么渴望活着。自己或许应该在童年那场车祸中被一起带走。

脚步不自觉地迈向长长窄窄的小巷，他朝着黑暗中走了进去。

身后响起了车门被打开的声音，脚步声急促地追着自己，没过两秒，向嘉筠的手臂就被紧紧握住。

他被迫停下脚步，略微急促的呼吸声近在咫尺，但两人都没有开口。

向嘉筠闭了闭眼睛，唾弃自己那积极的注意力，因为他竟然从那呼吸声中听出了一丝脆弱。

手臂上附着的力量猛地增强，他被扯回了巷口，整个人重重地撞在墙上，后脑却温热柔软。他反应了片刻，才迟钝地意识到那是贺老师的手。

“向嘉筠，你骗了我。”车灯就在不远处，而贺沉的脸被照得半明半暗，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也冷硬却脆弱。

他只看了一眼便垂下头，不敢作出任何回应，只能听贺沉一句又一句地控诉自己。

“这一路上，你是不是根本没想过要拿到解药？是死是活你都不在意，从B市奔波到这里就只是为了陪我，给我希望，对吗？”贺沉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颤抖，但真相的冲击还是让他忍不住。

沉默的人换成了向嘉筠。

贺沉等不来回答，怒意已经烧昏了他的头脑，语气重了许多：“我不需要你善意的欺骗！你以为自己是在保护我吗？我有能力做出任何对人对己负责的决定，我的决定就是要陪你解决掉该死的感染。至于你，你根本没有权利来欺骗我！还是说你把这一切都当成一场游戏，自己的生死都可以毫不在意？”

他鼻子一酸。

不是的，他没有把一切当做游戏，他只是……从来不敢去想好的结果。

如果贺老师想要去找解药，那他就去。如果贺老师在路上反悔了，那他也会陪着对方去做其他事。

反正他在世上活了二十多年，大部分时间都踽踽独行，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贺沉的出现已经开始填补了他人生中的空白，他就该满足了。

一个得过且过的人，即使现在变成了末日，又会有多大的改变呢？

“我从来没有把和你的经历当成游戏。”向嘉筠低声辩驳。


作者有话说：
小吵怡情小吵怡情

第78章 小巷里的月光
今天晚上云层很厚，月光被云织成的网悉数捕捉，没能向人间透出一丝一毫。

向嘉筠脑中突兀地浮现出与贺沉的约定，他们约好要“活着”。然而崩溃往往只在一瞬，彼时坚定的信心顷刻被摧毁，他此刻只觉得自己很累，而贺老师或许比他还要疲倦。

末日逃亡像一场马拉松，耗尽的不止体力，还有内心的坚持。

从被感染的那一刻起，死亡之剑就悬在了他头上。他每天都在等待那把剑坠落或是消失，在看到小白鼠死亡的那一刻，闪着寒光的剑尖也落了下来。

现在再挣扎还有意义吗。

说不定还没等他们找到入口，自己已经停止了心跳。

“我从来没有把和你的经历当成游戏。”向嘉筠低声道，“但是现在再去强求也只是徒劳了。”

贺沉伸出手，抵着下巴将他脑袋抬起来。低头靠近，声音放得很轻，却重于千钧。

“我告诉你向嘉筠，你没遇到我之前想死就死了，没人管你。但现在不一样，只要我在一天，就不会看着你自暴自弃。”

向嘉筠被迫直面贺沉的脸。这张脸上曾经出现过很多表情，然而没有任何一个像现在一样，是被伤害之后的愤怒与固执。

贺沉强行剖开了他的内心，却一字不差地说中了他隐秘的想法，那些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想法。原来自己是这么的懦弱，不怕死亡，却害怕告诉贺沉自己准备好了迎接死亡。

对方在等他的答案。

“我不想让你置于险境，而且还是因为我。”他能理直气壮说出来的，也只有这句话了。

但这句毫不悔改的话无异于火上浇油，贺沉见他油盐不进，气得近乎咬牙切齿，“我说过了，这是我的选择。”

向嘉筠看着对方一副愿意为了他赴汤蹈火的样子，刹那间，心里的愤怒也一齐涌了出来。他挥开贺沉的手，皱眉道：“我们才认识多久？不过一条命而已，末日里每天都有这么多人死去，我向嘉筠值得你这样冒险吗！”

他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一身的毛病，哪里值得贺沉这样的人去冒险保护？

贺沉愣在原地，半晌才找回声音，颤抖着问他：“你说什么？”

两人之间出现了罅隙，而他却有种把罅隙变为鸿沟的冲动。如果他们当初没有认识，贺沉早就跟着陈宣离开了，还会在这里为了自己的命而争吵吗？

“我说，”向嘉筠直直盯着贺沉的双眼，嗓音故作平静，“末日里的感情实质就是一场陪伴，离开了就可以当做从没存在过，我死了并没有什么影响。你可以趁着我们还没相识多久及时止损。”

他每说一个字，贺沉的神情就阴沉一分。语言在此刻化为锋利的刀刃，只有伤害的功能。

向嘉筠两手垂在身侧，在暗中紧紧握成拳。他也知道自己说了多混账的话，但是他妄想着能让贺沉退缩。

贺沉深吸了一口气，竭力保持冷静地开口：“你现在收回刚才的话，我们就当没有吵过。”

他眼眶发热，却硬生生憋了回去，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吵架是世界上最难受的事情，向嘉筠突然这样觉得。明明他想扑到贺沉怀里，却只能和他面对面站立，固执地不肯收回伤人的话语。

贺沉没能等来只言片语，整个人不复意气风发，眼里的愤怒全化成了失望。

“你就这样贬低我的喜欢。”

话音一落，贺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向嘉筠被这个眼神刺中了内心最深处，如遭雷击一般怔愣在原地。贺沉以前从来没有对他失望过。

他听见车门被打开的声音，引擎启动，车轮碾压过路面，朝远处驶去。

唯一的光源渐渐远去，世界又陷入一片黑暗。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施了咒语，丝毫动弹不得。时间在黑暗之中失去了流逝速度，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回过神来。

自己又是一个人了。

贺沉这一走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如果按照贺老师雷厉风行的性格，恐怕很难再回头了吧。

明明口出恶言的是他，但是现在他又开始后悔，就算想逼退贺老师，他也不该说那样的话来糟蹋感情。

身体倏然脱力，他踉跄后退直至后背撞上墙壁。那些被他忽略的痛感纷纷冒了头，多处伤口都在宣扬着它们的存在。额头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让他忍不住咬紧了牙关，闭上了眼睛。

死在一条不知名的小巷中或许也算美好，至少他死时还是个心智正常的人类。只是有点可惜，今晚没有月光。

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滑下去时，透过薄薄一层眼皮，似乎有微弱的光源出现了。

汽车的引擎声再度靠近，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如同救赎，一步步地靠近他。

脚步停在他面前，贺沉略带怒意的嗓音传到他耳边：“我问你，我们一起经历过多少次危险？”

向嘉筠睁开眼睛，低垂着脑袋看向地面，试着去细数，但总觉得多到已经数不清了。

几秒钟过去，贺沉没听见他的回答也继续问道：“我们哪一次没有活下来？”

他指尖颤了颤，低低答道：“都活下来了。”

“那你就这样没信心？”贺沉语气严肃，“抬起头。”

向嘉筠犹豫片刻，还是抬起头来，看向风尘仆仆返回来的贺老师。不知道刚才车开得有多快，连头发都有些吹乱了。

“你觉得自己的生死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只要你死了，我隔天就能开开心心再去逃命，再找一个队友，再喜欢上另一个人，然后立刻就能忘了你……是不是？”

他试想了一下那种可能，心里揪着难受，摇了摇头，“不是。”

贺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良久重重地叹了一声。

“说气话这个毛病以后真得改改。”

向嘉筠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什么意思，面前的阴影倏然放大。柔软的触感再次落到他唇上，但不再温柔，像是泄愤一般与他交缠。向嘉筠睁大了双眼，没能理清此情此景，只感觉到了唇舌之间的怒意与痛惜。

不知过了多久，下唇被狠狠咬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伸出舌头舔舐伤口，确认没有尝到血腥味，才从激烈的情绪中勉强抽身出来。

“会感染的！”向嘉筠语气焦急。

“喝了同一瓶水，要感染早感染了。”贺沉的额头与他相抵，声音放得极轻。

向嘉筠不知道刚才那个吻意味着什么，但一颗心脏在胸腔中有力地鼓动，那是生命还存在的象征。

贺沉又亲了亲他的眉尾，“你要是死了，就再也见不到我了。再也听不到我的声音，看不见我的样子，永远不能再感受我的怀抱。

“之前被绑走了都还拼了命找过来……向嘉筠，你真的舍得离开我吗？”

他的思绪随着每一句话而跳动。

自己确实舍不得。好不容易遇见的人，这么快就要道别。

他连相遇都还没准备好，怎么可能准备好了分别。

贺沉还在一点点地引诱他：“只要你活下来，我们就能一起走在阳光下面，我陪你再看一次落日，好不好？”

向嘉筠眼睛酸涩得要命，想控制住，却发现视野已经变得模糊。

他还记得第一天那场落日，美得像梦境。

如果一直能那样就好了，和贺沉一起开着车，驶在永远没有尽头的路上。

“只要你想的，我都陪你实现。”

贺沉又一次吻住了他。

向嘉筠从吻里尝出了月色。都说月光朦胧，但他心中的迷雾似乎都被拨开了，只剩下清亮的一捧光。

贺沉就是那捧光，自己为了能被月光笼罩，得活得长长久久才行。

良久之后他们的双唇分开，向嘉筠从贺沉怀里抬起头。他眨了眨眼睛，轻声答道：“对不起，我刚才说的都是气话，我也不想贬低我对你的喜欢。”

“还有呢？”

“还有，我答应你，我想再看一次落日。”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吵够了，接下来该夫夫同心闯难关了

第79章 返回
整座大楼都被切断了电源。

一片恐慌之中，寇斯年若无其事地走出了房间。身后的姜瑶点亮了平板电脑的屏幕，凭借着一点微弱的光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不解道：“老师，您要去哪儿？现在不应该待在原地等电力恢复吗？”

中年男人背对着光线，只被映照出高挺的身形，一身白大褂干净出尘，而胜券在握的冷静神情藏在了黑暗之中。或许是因为对这里的地形太过熟悉，即使没了头顶的灯光，他的脚步也从未犹豫。

“跟我过去，待会儿需要你帮个忙。”他只说了这一句，便头也不回地朝着某个方向走去，全然不顾姜瑶在后面跟得磕磕绊绊。

寇斯年走到楼梯处，不慌不忙地踏上台阶，等他来到上面一层时，备用电力终于启动了。

然而大楼不复之前灯火通明的样子，备用电力很有限，只能供给部分场所。因此走廊的灯只亮了一半，每走几步就有一处暗影。

姜瑶终于得见光明，抬眼一看，寇斯年已经走到了一处房间的门口。

她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为什么老师急着来这里？

还没等她想出个答案，走廊另一侧尽头的电梯突然有了动静。转头看去，又是那几个麻烦的人。

但这五六个人来势汹汹，神情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凶狠与势在必得。

联想到此前的几次矛盾冲突，姜瑶拔腿就往那房间跑去，想要通知老师快点躲起来，那些人又要发疯找茬了。

她刚跑起来，就听见了身后那些人也加快了脚步，到最后竟像追赶她一般奔跑而来。姜瑶急匆匆推开大门，心跳如擂鼓，想要反身关上。然而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剩一条缝隙时门被猛地撞开。

姜瑶脱手，踉跄连退几步，撞上了操作室的小门。

这几个人只不屑地瞥了她一眼，就忽略了她，径直走向实验室。

透过半面墙那么大的玻璃，姜瑶看见寇斯年安安静静地站在在实验室中心，仿佛在等待这些人找过来。

带头的男人冲过去狠狠推了寇斯年一把，把人抵在墙上，自己则用一把小刀抵住寇斯年的脖子。

“放我们走，不然现在就杀了你。”

她突然想起之前老师交代自己的那句话，一瞬间明白了老师为什么偏偏走到了这里。姜瑶心中震撼，一时间脑中天人交战。

但她一瞥见那柄锋利的刀，心里就只剩对寇斯年安危的顾及，最终还是不动声色地打开了操作室的小门。

幸而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姜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蹲下身体避开众人视线，打开了操作台的电源。她抬头瞥了一眼天花板，庆幸操作室里没有监控。

耳朵还能听见实验室内那些人的威胁，让老师交出入口的密码，而老师一言不发，也没有反抗。

姜瑶猜不出寇斯年会不会放这些人出去，只知道这些人的下场不会好过。亲手杀人的勾当她还没有操作过，况且对方是一群共事已久的熟人。

此刻不由得手抖，但好在跟着老师学习了两年，心理素质比以前好得多。

她尽力稳住心态，终于在那些人彻底愤怒之前设置好了程序。

悄悄抬头看向玻璃内的情景，却正好与老师冰冷的视线对上。姜瑶心里一震，忙不迭地低下头，犹豫了一秒钟，还是按下了运行的按钮。

气体放出的过程几乎没有声响，但姜瑶还是恍惚地幻听到了什么。背上出了一层冷汗，她脱力般滑坐在地上，听见寇斯年终于开了口。

“不是想知道密码吗，我说，但听完之后给我立刻滚出这里。”

**

向嘉筠是被抱回车上的。

他本就没什么力气，被亲了两回之后腿更软了。

贺老师把他放在副驾，帮忙系好安全带之后急匆匆地绕过车头，刚坐上主驾就开着吉普急速往前飙。

他脑中一片混乱，小白鼠的死和刚才的吻交错着出现，扰得他心神不宁。揉了揉眉心，向嘉筠终于找回了语言能力，开口道：“我们先回收费站吧，得做个标记，免得他们赶过来之后找不到人。”

“已经留下标记了。”贺沉出人意料地答道，“刚才被你气得难受，又不敢浪费时间，索性回去把这件事先做了。”

向嘉筠愣了愣，片刻后扯着嘴角笑了笑。他刚才还想着给贺沉顺顺毛消消气，谁知道贺老师还是这么理智。

但该顺毛还是得顺，自己说的话确实混账了一点。

“贺老师，以后我再像这样惹你生气，你就揍我吧，我保证不还手。”他侧过头，半真半假地说。

贺沉这回没有哄他，冷冷地哼了一声，“那你到时候可别求饶，早就欠了好几顿打了，还在这儿给我卖乖。”

向嘉筠厚脸皮地凑了上去，然而被安全带束缚，没能成功挨到贺沉的脸。只好保持着姿势，语气变得认真了许多，带着些不自觉流露出的可怜：“贺老师，你能不能抱着我开车，我想靠着你。”

明知不可能的一件事，硬生生被他说得可以实现一样。

贺沉一愣，随即皱了皱眉，“你别招我。”

但也知道他此时心理比其他时候都要脆弱，随后又补了一句：“害怕的话就先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向嘉筠也没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老老实实地坐回去，整个人缩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像是真的在努力入睡。

贺沉几乎全身心地注意着这边的情况，却只敢飞快地瞥了一眼。不能多看，不然他怕自己绷不住沉着镇定的伪装。

青年行为有些反常，但他知道绝大多数人到了这种境地都不会好到哪儿去，向嘉筠已经算是心理强大的。或许得益于青年对恐惧感一向的粗神经，也或许是青年曾经与死神擦身而过不止一次，压抑已经变成了习惯。

他深呼吸了两下。

自己绝不能在青年面前表露出任何紧张，如果连他都乱了阵脚，向嘉筠或许就真的没有求生欲望了。

贺沉把车开得飞快，想要抢在时间前头。

讽刺的是，他自记事以来一直唾弃侥幸心理，每一件事他都要落到实处，尽自己最大努力换来的成就才是令人安心的。

然而此刻自己真的有些迷茫，因为尽人事这三个字在如今的末日已经不够用了，很多时候还得听听天命怎么说。

贺沉荒唐地希望这一次上天能多眷顾他们一些。

**

向嘉筠没有睡着，每一寸的神经都紧绷着，无法不注意到周遭的一切动静。

吉普慢慢停下时他就睁开了眼睛，然而出乎他意料，博物馆的方向竟然透出了隐约的灯光。

那簇灯光在黑暗之中尤为明显，他们停在离围墙十来米的地方都能隐约辨清方位，应该就在博物馆主建筑的旁边。

向嘉筠直觉不对劲，察觉到了危险气息。贺老师却几乎一跃而起，立刻打开了车门还不忘嘱咐他：“快点下去，如果是里面的人出来，那入口就是开着的。”

他很快反应过来，背上包拿上武器也跟着下了车。

贺沉步伐很快，却也尽力压着步子等他追上。向嘉筠几步跑上去，有些着急地问：“就这么过去？万一他们对我们有敌意呢？”

“管不了那么多了，见机行事，到时候你该跑就跑，别太担心我。”贺老师说完还侧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确认他有没有听进去。

向嘉筠一听到后半句话心就凉了半截，但他也深知不能拖后腿的道理，如果真的遇上危险而自己死赖着不肯走，贺沉还得多费些心思来解救自己。

然而要他答应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就是点不下这个头。

“听见了吗？”贺老师不满意地逼问他。

他咬了咬牙，“那你得保证自己要活下来。”

贺沉果断答了一声好，简短却不仓促，仿佛他真的可以无条件相信这个承诺一样。

之后两人没再开口，径直走到铁门前。锁链依旧是他们离开时那样，断成两截，勉强挂在栏杆上。

进去之后，透过影影绰绰的树丛，那簇灯光更为清晰了，似乎还能看见一个人影立在博物馆的门前。

而那个人还在说着什么。

向嘉筠凝神听了两秒，听见了门内那人同伴的应答声，而且同伴还不止两三个。


作者有话说：
实验相关都是杜撰，包括实验室的构造和实验流程，先悄悄顶个锅盖。

第80章 下降
两人都没有打开手电筒，脚步也放得极轻，门口的人还没有发现他们。

向嘉筠转头看了贺老师一眼，昏暗之中也能感受到一种默契。他们都在考虑是直接面对面迎上去，还是先躲一躲。

入口是否开着，又会在什么时候关闭，这两个问题都是未知数，而且时间紧迫，他们不能多耽搁哪怕一秒。

贺沉握住他手腕，不轻不重地捏了捏，轻声道：“到时候别冲动，让我来。”

看来是要迎上去了。向嘉筠点了点头，尽力按捺下心中不安。

两人光明正大地走到建筑门口，却发现那个人影穿着一身白大褂，文文弱弱的样子，看起来倒没什么威胁。

直到他们靠近，男人才察觉到他们的存在，猛地被吓了一大跳，条件反射往后蹦了一下才皱眉问道：“你们什么人！”

不仅向嘉筠愣住了，就连贺老师也一时沉默，片刻后才开口：“你们怎么从里面出来了？”

这短短一句话就给出了许多信息，例如他俩知道这里存在着秘密研究所，也知道研究所的人不轻易出来。

男人也立刻觉出不对劲，忽的从门缝里闪身进去，看样子是去找同伴了。

趁着人离开，向嘉筠赶紧压低声音对贺沉道：“怎么看起来鬼鬼祟祟的？”

贺沉摇了摇头，只答道：“静观其变。”

说完伸手抵住门板，又一次推开了这扇沉重的大门。随着缝隙逐渐扩大，里面的场景完整地暴露在他们眼前。

十来个背着包的男男女女，无一不打着手电筒，部分人身上的白大褂还没来得及脱掉。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刚才那人一样畏畏缩缩，人群中有几人尤其显眼，不仅是因为他们的神情，还因为手上闪着冷光的刀具。

而人群身后的走廊深处，也传出一道更远的光线，来自于那座大厅。这道光不像手电筒那般集中而细长，反而是一团稳定的光斑形状。

向嘉筠终于能勉强看清这座博物馆了。

展厅内漆着大面积的绿色装饰画，但随着岁月流逝，当初的象征着生命活力的嫩绿已经被侵蚀，变为比墨绿更深的颜色。墙面斑驳，那些纠缠的线条似梦里的乱象，混乱无序。

而长廊内的蝴蝶标本也不复鲜活，在不见天日的穹顶下维持着死亡时惊鸿一瞥的美丽。

一丝寒意爬上了向嘉筠的背脊。

“你们两个！干什么的！”

一声凶狠的怒喝唤回了他的思绪，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正冲他们挥舞着刀尖。

正准备开口，就感觉到了贺老师手悄悄地拦住了他。

“来找人的。”贺沉面不改色地编了一句谎话。

但这句话明显没能说服任何人，只引起了这些人的疑虑。毕竟有谁找人能找到这里来，这里又没挂着参天广告牌，上面写着此处就是研究丧尸病毒的研究所，欢迎大家参观游览。

向嘉筠却觉得贺老师这个说辞已经很好了，要是说出他们的真实目的是来找解药和探秘的，恐怕会被原地灭口吧。

“找人？”那人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转头和同伴对视了两眼才回过头来，“你找谁？”

贺沉这回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拉着他的手慢慢朝里面走去。

那几个人手中的刀举得更高了，但向嘉筠能感觉出这些人对他们并没有杀意。他躲在贺老师身后的阴影里，借着掩护打量起这群人。

几乎每个人身上都带有藏不住的学者气质，年龄不统一，但好些人都在不自觉地朝大门的方向瞟去。

看来是急着想走。

而主厅那边的灯光也还没有消失，反而在他们开始接触之后更亮了一点，似乎在查探这边的情况。

向嘉筠心中隐隐有了猜想。

他从贺沉身后探了个脑袋出来，抢在前面答道：“不找你们，找他们。”

说着指了指主厅的方向。

话音一落，这些人脸上的疑惑突然加重了，但戒备减弱了许多。带头用刀威胁他们的那个中年男人也倏然放下了刀，朝主厅瞥了一眼，意味不明地嗤笑了一声，“找他们啊，那是没我们什么事了。”

这人也用行动验证了自己的话，率先往旁边退了一步，“慢走不送。”

贺沉低下头和他对视一眼，眼神里竟有些意外，似乎是在问他怎么灵光一现的。

“傻，”向嘉筠声音轻得不能再轻，“你也有不如我的时候。”

贺老师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做得不错，继续保持。”

冷不丁地又被当成了小孩夸奖，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朵。心里那些低沉的情绪也不自觉地消散不少。

那些人说放行，就真的一点儿也不理会他们了，继续朝着大门外走去。只是在与他们擦身而过时，许多人都投来了窥探打量的眼神，仿佛他们两个是怪胎。

向嘉筠朝着贺老师凑近了一些，手臂贴着手臂，“这些人好像很迫切地想要离开这里。”

贺沉嗯了一声，补充道：“研究所应该产生了内部冲突，不过这对我们是有利的。”

他们再一次踏上长廊，刚才那些明亮的灯光远去，又只剩下了黑暗。而前方主厅那团光斑在此时像极了引路灯，是指引他们的唯一路标。

光束一动不动，倒像是在等待他们。

基于方才那群人急于离开的表现，向嘉筠对于前方等待他们的人和物都不抱期待。只希望待会儿少吃点苦头。

走得越近，大厅内异常的景象越清晰。

光线就来自大树旁边，而树木周遭与他们之前所见到的大为不同。平整的地面凹下去一圈圆环，边缘齐整，底部深不可测。

而光线就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这棵挣扎在死亡边缘的大树被人造光源一衬托，惨白无比，彻彻底底得失去了生机，变成了死寂的景观植物。

圆环一旁的地面上有两个人一动不动地站着，面朝他们。手里似乎还拿着通讯器，向嘉筠听见其中一人对着通讯器说了一句什么，片刻后从中传出一句简短的回答。

他们来到走廊尽头，也是主厅的入口处。等待他们的两个人一男一女，全副武装，一眼扫过去，身上配备着起码三四种武器。

应该是专业的安保人员。

向嘉筠一看这装束和架势，就想起了绑走自己的那些人，虽说不至于产生创伤后应激障碍，但也立刻觉得这些人不是什么善茬。

或许是察觉到了他顷刻间的抗拒，贺沉下一秒就迈步走到了他前面，又一次把他挡住。

“你好。”

贺老师竟然在和对方打招呼。

向嘉筠在后面扯了扯贺老师的衣摆，想让他别那么客气，二对二还是打得过的。

意料之内地被忽视了。

“听你说，”女人冷漠地开口，“是来找人的？”

贺老师点了点头。

“知道这里是哪儿吗？”女人多此一问，但更像是在走程序，一边说还一边将通讯器别回了胸口。

“知道，铭和的秘密研究地点。”贺沉回答得极其坦然。

向嘉筠终于明白贺老师是要采取哪种战术了，大概是避免挨揍战术。

果然这个战术行之有效，听了贺沉的回答，这两人没有多说，只是掏出防暴棍走了过来。例行公事一般，毫无感情对他们说：“那就请吧。”

**

那一圈圆环很宽，均分成了三段，每一段都宽阔到能停下一辆轿车。而边缘镶嵌着一圈光带，足够明亮却并不刺眼。

向嘉筠又一次双手被绑在一起，固定在了背后。身旁站着刚才一直没开口的男安保，不远不近地看守着他。

贺沉和女安保站在另一段圆环上，隔得很远。

他隐约看见女人掏出了一个小方块，手指在上面操作了几下，脚下的圆环平台突然开始下降，却十分平稳。只是两侧并没有护栏，圆环与夯实过的地基之间留有一米宽的缝隙。

圆环中心没有筑地基，保留了泥土的本来面貌。那棵大树的树根遒劲地盘在土里，根系比向嘉筠想象中繁茂许多，野蛮地扎根在深深的地下，一直下探了大约十米。

他们随着平台下降了许久，直到树根都渐渐消失，圆环才慢慢地开始降速。

而圆环中心也不再是泥土，冷冰冰的钢筋水泥突兀地出现。又过了几米，平台终于停下，一台极大的厢式电梯摆在了他们面前。

向嘉筠正好站在电梯门前，一眼便看见了门旁的小型操作台。

他偏头看了看男安保，疑惑这人为什么没动静，不该去按电梯吗？然而另一侧已经传来了脚步声，贺沉的手也被束缚住，镇定自若地走在前面，仿佛只是在散步。女安保则跟在后面，依旧是一脸冷漠。

贺老师抬眼与他对视，眼神安定，只一瞬就让向嘉筠放下心来。

他撇开视线，看见劲瘦高挑的女安保走到了操作台前，唤醒了屏幕。

向嘉筠刚往屏幕那里看去，就被男安保握住手臂推了推，“你们两个转过身去。”

原来这电梯是有密码的，不能让外人看见。

他们配合地转过身，片刻之后又被叫了回去。电梯门打开，里面宽敞得能站下二十来人。灯光并不明亮，反而一片昏黄。四个人站在中间，更显得周遭空旷死寂。

电梯内的显示屏上没有出现任何数字，向嘉筠只能感觉到电梯不断在下降，仿佛没有尽头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听见叮的一声，电梯也随之停下。

那个女安保转了转自己的脑袋，又活动了一番手臂。走到最前面背对着他们，在等待门打开时随意说了一句。

“太久没有新的活人进来了，欢迎。”


作者有话说：
欢迎咣——临

第81章 临场发挥
随着话音落下，电梯门缓缓打开。

或许是因为升降台带给他的初印象，向嘉筠以为自己即将进入什么不得了的科幻建筑，然而入眼仅仅是一条水泥筑成的暗灰色过道。过道宽敞得如同车库进出口，星星点点的灯坠在两侧墙根，每盏之间间隔一米，不明不暗地映照着一切。

这处所谓的秘密研究所可真够隐蔽的，不仅建在地下，就连入口也是一关又一关。

走到过道尽头时，又一个小型操作台出现在了门边。这次也一样，除了那个女人以外，所有人得背过身去。

向嘉筠有些好笑地瞥了一眼也转过身的男安保，低声道：“你也不能知道密码？”

男人威胁般瞟了他一眼，只挤出闭嘴两个字。

还恼羞成怒了。他不欲把人真的惹恼，笑了笑没再说话。身后传来滴一声的机械提示音，门开了。

向嘉筠的肩膀被扳住，他顺势转过身，正看见两扇金属门慢慢地朝两侧平移滑去。

亮如白昼的光透了出来，愈发炽盛。他一开始只看见一大片纯净污垢的白，片刻后才分辨出哪里是地板哪里是天花板。

他之前的设想没有错，这里像极了那些科幻片里的建筑，风格极其简单，却有着强烈的视觉冲击，处处透着远离人性的冰冷。

脚步踏上地面，向嘉筠整个人都被包裹在了明亮却柔和的光线中，竟恍惚生出了恍若隔世的感觉。

自从断电以来，他经历了太久黑暗，这一瞬间仿佛重新回到了人类文明之中。

走廊很短，不如说是一个小房间。对面有一扇半透明的玻璃门，阻挡了他窥探的目光。

二人再一次被叫住，停在了原地。机械运作的声音传出，向嘉筠这才注意到两边的墙上安装着几个不明装置，最前端的小镜头此时分别对准了每个人，有细细的红光在镜头中闪烁。

这是用来辨别什么的？

向嘉筠直觉不对劲，他隐隐排除了辨别身份的可能性，看这机器的构造，倒像是检测身体情况的。

他心里一沉，自己身体的异常会被检测出来吗？

贺沉站在他旁边，状似不经意地转头与他对视一眼。向嘉筠顿时从慌乱中回过神来，自己刚才反应有些过大了，就连担忧的情绪都明晃晃写在脸上。

他低下头，藏起自己的所有神情，静静等待着检测结束。如果是检测身体状况，那也八成是针对丧尸病毒感染迹象的，自己所感染的病毒是另外一种，很有可能不在检测范围内。

不得不赌一把，赌输了他就只能动手了。

藏在天花板上的扬声器响起了轻快的提示音符，紧接着冰冷的女声吐出了“正常”二字。几乎同一时间，那些镜头里的红光也突然消失了。

向嘉筠背上出了一层冷汗，却不敢松了那口气，唯恐那两个安保看出自己的异常。

前面那扇半透明的玻璃门自动打开，为他们让出了一条路。

门后的光线要黯淡一些，并不是所有的灯都被打开，但仍旧比黑暗好上许多。

鞋底踏上地砖，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响声，四个人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织构出厚重的紧张氛围。空气中飘浮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蛮不讲理地钻进他鼻腔里，让他不自觉想到了医院。

大约十步之后，一条横向的走廊出现在他们面前。走在最前面的女人带头转向右边，一边打开通讯器汇报情况：“寇先生，人已经带进来了。”

不出片刻，通讯器就传出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虽然失真但也能听出其中惯于发号施令的从容，“三楼。”

女人回了一句收到，回头瞥了向嘉筠和贺沉一眼，似乎在看他们是否老实，很快地又收回视线。

她把他们带到了另一处电梯前，这一台电梯小得多，和常见的厢式电梯没什么区别，也没有需要输入密码的操作台。

向嘉筠面朝电梯站立，悄悄地观察着。虽然目前只看见研究所的一角，但他下意识觉得这里面积一定不小。他的右手边就是楼梯通道，左手边是一个房门紧闭的房间，房间号用了一串数字加字母来表示，而没有标明用途。

5A01……他们现在身处五楼？

他的背后是一条长得看不见尽头的走廊，很多个房间分列两侧。但奇怪的是，从他们进来到现在整条走廊都十分安静，他没有听到任何动静，也没看见其他人影。

电梯门打开了。他不得不收回心思，随着其他人走进去。

封闭的狭窄空间天然带有一股压抑，没有人说话，一片寂静之中他们很快到了三楼。门一打开，眼前的场景和五楼别无二致，除了房门上的号码变成了3A01，其余都一模一样。

女人领着他们径直踏上长廊，最后停在了3A06外面。她敲了敲门，片刻之后门被人打开，露出一张年轻女生的脸。

女生穿着白大褂似的员工服，比起安保人员来说气质要柔和无害得多。她对着女人招呼了一声“林姐”，视线扫到后面的向嘉筠和贺沉时，略微一愣，随即把门拉开了一些，低声道：“都进来吧。”

向嘉筠跟在贺老师后面，视线受阻，没能立即看见房间全景。但庞杂的实验仪器还是闯入了他眼中，吸引了他大部分注意力。

“姜瑶，帮我推一下药。”

贺沉又往前走了几步，向嘉筠的视野开阔起来，因而也看见了说话的人。

那是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挺拔且清瘦，但丝毫不掩藏他上位者的气质。此时正坐在一张独脚凳上，左手平放在桌面，袖口被撩了起来，而另一只手正拿着注射器。已经做好了将针头扎进自己手臂的动作，右手却在细微颤抖。

这人脖子上一道血痕尤为显眼。

帮忙开门的女生赶紧小跑过去，接过针管，小心翼翼地扎进男人的血管里，平缓地将药水推了进去。

男人脸色有些苍白，垂眼看着那管药水。

“老师……”女生犹豫道，“您吸入的量并不少，这样做真的没事吗？”

药水终于推完，针头拔出后，男人直接站了起来，“打完这针就没事了，我相信实验数据。”

“那些人呢？他们出去之后……”

“姜瑶，”男人及时打断了她的话，“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向嘉筠忍不住挑了挑眉毛，在这只言片语里，他似乎听懂了一些了不得的事情。

女生口中的“那些人”，指的就是刚才急着离开博物馆的那群人吧。那些人刚走，这个看起来权力很大的男人就急着注射药物。

他已经脑补出了一场大戏。手底下的员工背叛潜逃，老板发现之后虽然放了这些人离开，但也送了一份大礼，像是病毒之类的东西。

向嘉筠越想越觉得合理，面前这个中年男子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知识分子，但此刻的形象在他心中已经变成了心狠手辣版的弗兰肯斯坦。

就是这个人制造出了外面数不清的丧尸吗？

“你们是来这里找人的？找谁？”

寇斯年的视线转向了这两个来路不明的人。他并不意外有人会找到这里，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率先找到这里的人竟然是两个无名小卒。

而且这个借口未免过于幼稚，找人？他更愿意相信他们是来找病毒血清的。

那个更成熟一些的男人向前走了一步，倒是很平静，“我来找贺康。”

寇斯年正放下袖口，动作突然一顿，他抬起头来看向这人：“贺康和你什么关系？”

“他是我父亲。”

他盯着这人的脸看了一会儿，自刚才就产生的熟悉感终于有了答案，父子俩长得还挺像。

寇斯年恢复了从容，整理好衣袖之后对着候在一旁的女人道：“林队，帮忙搜一下身。”

从贺沉说他们来找贺康开始，向嘉筠就已经处于震惊与迷茫之中。这个理由确实很好，但贺老师又是什么时候计划好这套说辞的？他们刚进入博物馆大门那会儿吗？

他又一次被贺老师的临场发挥震撼到，以至于一只手搭上他肩膀时冷不丁吓了一跳。转头看去，竟然是刚才那个女安保。

“看什么，没被搜过身？”被称为“林队”的女人公事公办地把他身上每一个口袋都检查了一遍，最后把他的背包取下来，打开拉链朝下一倒。

哗啦啦一阵响，他包里零零碎碎的东西都暴露在众人眼里。

旁边也传来一样的动静，贺沉登山包里的东西也被倒了个光。其中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吸引了林队注意力，女人从地上拾起，展开后瞥了一眼，面上闪过一阵意外。

“是什么？”穿着白大褂的男人问道。

“一页内部资料，写有这里的大概地址。”林队简短总结道，说完将纸张递了过去。

男人低头扫了一眼，神色没什么波动，却又问道：“你们去过B市？”

“不仅去过，还进了研究所，遇见了马文乐。”贺沉抢在向嘉筠之前开口回答，“这是在他身上发现的。”

“哦，马文乐。”

男人似乎并不关心马文乐是死是活，将那页纸重新叠好，随手放在了一旁桌面上，之后好整以暇地又看向贺沉，“所以你们在研究所里发现了什么呢？”

不等贺沉回答，男人又补充道：“不，我应该问，除了你父亲，还有什么是你们没发现的呢？”

第82章 不会离开
整个房间内暗流涌动，目光来回试探，但几乎所有人都神情平静。

向嘉筠站得有些累了，退后一步靠着桌沿。无视那两个安保人员投来的警惕视线，他看了一眼贺老师背影，将与外人勾心斗角的苦力活悉数交给了对方，自己则韬光养晦积攒体力。

这个男人在怀疑他们窥探到了实验的秘密，如果他们稍有踏错，或许就得被迫体会这里特殊的死法。

贺沉的背影挺拔得如同雕塑，语气也带着雕塑一般凝固起来的冷静：“你们都把研究所搬空了，还指望我们发现什么呢？”

不等对方反应，贺沉叹了口气，无奈和不耐烦的情绪掐得恰到好处：“不知道您贵姓，但这位先生，我想知道我父亲的下落，这也不方便说吗？”

向嘉筠想起贺沉的父亲，心里就有些难受。看贺老师若无其事的样子，他也只能在心里默默感叹一句贺老师好会演。

房间内再次安静下来，不过这一次的沉默只持续了很短时间。白大褂男人轻声笑了笑，打破了僵局，“林队，赶快给他们解绑吧。不好意思，实在是我需要确认一下你们的身份。贺康这会儿应该还处于封闭性实验中，或许要明天才能出来，不如你们先在这里休息一晚上？”

好一个骗子。向嘉筠终于给这人定了性，男人编造这个谎言来稳住他们，也不知道出于何种目的，总之没安好心。

两人手上的绳索很快被解开，就连地上散落的物品也被装回了背包里，再递还给他们。

向嘉筠活动着手腕，在适当的时机叫了一声贺沉，装成累极了的样子，仿佛经受不住诱惑一般提议道：“在这里住一晚上也挺好的，好久没睡过好觉了。”

贺老师没料到他还掺和进来配合演戏，不明显地挑了挑眉，但碍于其他人在场只好接下了话茬，演得勉为其难，“我是怕添麻烦。”

“怎么会麻烦，贺康是铭和的老员工了，帮忙接待一下他的家属也是公司应该做的。”男人走近了两步，站定在贺沉面前，伸出右手，“寇斯年，幸会。”

向嘉筠盯着那只刚拿过不明药物的手，心里嫌弃得不得了，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贺老师伸出手去，礼貌性轻轻交握了一下。

“幸会。”

即使很快分开，他的视线也固定在了刚才两人握手的位置，盯着虚空出神。贺老师的手是他见过最好看的，想牵。

“这位是？”

他倏然回神，发现寇斯年的目光停留在了自己身上。一时慌乱，难得结巴了起来，“我”了两声都没我出个所以然。还是贺老师不疾不徐走了过来，泰然自若地搂上他肩膀，“我男朋友，姓向。”

一室的人都略微变了脸色，尤其是离得近的林队，毫不掩饰地转头看了看他们，竟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就这么大惊小怪吗。

向嘉筠原本还有些不太习惯，这是贺沉第一次对别人光明正大地介绍他们的情侣身份，而且还是在这种场合。然而他突然来了表演欲，心里的窃喜也压过了其他情绪，一脸习以为常地往贺沉怀里靠了靠，“对，我是他男朋友。”

贺老师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僵了僵，随即搂得更紧了。

寇斯年的惊讶很快被压了下去，转头看向还在盯着小情侣看的林队，咳嗽了一声，“林队，麻烦你带他们去二楼，我记得D区还有空余房间。”

女人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走吧二位。”

向嘉筠抖了抖肩膀，示意贺沉演戏演到这里就够了，然而对方像是故意搞不懂他的暗示，手掌移到他后颈处轻轻捏了捏。

他背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里软软的，也就忘了反抗的事。

两人出了房间后原路返回，通过电梯来到了二楼。这栋地下建筑的楼层和一般的不同，是按照地上建筑的标注方法来的，越往下层数越小。

“不是这个方向，右边。”林队提醒了一句，出了电梯之后带头向右走去。

向嘉筠仍旧半靠在贺老师怀里，心不在焉的，但没过几秒就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注意力。

“这里……”他一时间不知该用怎样的语言来描述所见之景。

他们所处的位置是一条半悬空的走廊，右边还是一个个房间，左边却是宽阔的一方天地。

玻璃墙做成的护栏之外，是一片足球场大小的天井。这座建筑四四方方，围成了一个长方形，留出了极为宽广的中空。天井最顶端是一片如夜空般无垠的黑色，数不清的细小碎灯点缀其上，如同真实的星河悬挂着，幽深而灿烂地照亮了一切。

每一层都修了两条交错垂直的空中栈道，全用玻璃建成，星星点点地反射着顶部的碎光。不同楼层的栈道起点与落点也有差别，从二楼看去，数条透明光带平行又交织，宛如宇宙中无穷的生命走向。

向嘉筠离玻璃护栏最近，仰头看去，那片星空似乎触手可及，在引诱着他翻过透明的阻碍，飞身扑去。

肩膀突然被不轻不重摁了一下，他猛地回过神来，转头看见了贺老师关切的神情。

“漂亮吧？”林队也仰头看着虚假的夜幕，“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也愣了好久。”

贺沉替他回答：“确实很美。”

“这座天井有名字的，叫做焚烧。”林队撇开视线，摸了摸自己整齐盘起来的头发，似乎也有些纳闷，“寇先生有时候真像个艺术家，取的名字稀奇古怪也没几个人能懂。”

“寇斯年取的？他是铭和的掌事人吗？”向嘉筠有些意外。

林队带着他们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一边模棱两可地答道：“不算是。”

不算是？那就意味着幕后还有真正的老板了？

向嘉筠与贺沉对视一眼，各自把疑惑压在了心中，没有再追问。

没有走多远，女人停在了一间房外面，房门开着，里面一片黑暗。

“这个点大多数人都在休息，你们有什么需要就先忍着，有事明天再说。别乱跑，别弄坏东西，就这样吧我走了。”林队似乎耐心告罄了，说完之后就要转身离开。毕竟堂堂队长来给他们当导游，实在有些专业不对口。

两人没有多说什么，看着女人身影逐渐远去，他们才进了房间关上门。

贺沉摸索着将灯打开，一个小巧精致却五脏俱全的房间出现在他们眼前。只有一室，但家具都齐全，地毯也柔软，甚至角落里还有一个看起来很是柔软的沙发。

向嘉筠有些恍惚地站在门口，半晌才感叹一句：“铭和真有钱啊。”

贺沉先一步进去，在各个角落都停留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捣鼓什么。他问了一句，得到贺老师简短的回答：“检查一下。”

他愣了愣，走过去靠在墙边，“确实应该检查检查，我觉得寇斯年一肚子坏水，竟然说你父亲……还活着。”

提及贺沉父亲，向嘉筠不忍说出口，有些避讳。但贺老师似乎毫不在意，专心致志地翻看着床头柜，抽空说：“继续。”

若不是向嘉筠眼尖，看见贺沉的背影有一瞬的凝滞，便真的要相信对方毫不在乎了。他最终还是避开了贺父的话题，转而道：“他撒下这个谎，留我们在这里住一夜，是为了什么呢？如果他认为我们在B市研究所窥探到了实验秘密，就应该立即除掉我们才对。现在这样，倒真像是缓兵之计。”

话音落下，贺沉已经回到他身边，帮他把背包取了下来。手臂绕过他，触碰到墙上一块开关面板。

向嘉筠者才注意到原来旁边还有个小房间，是浴室。暖黄色的灯光温柔地亮着，让人想卸下一身的疲惫，好好在浴缸里泡个澡。

“倒是挺齐全，”贺老师低声呢喃了一句，接着看向他，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伤口也没出血才松了一口气。

“今天晚上先别管那么多，你好好休息，一切交给我，我哪儿也不去。”

高大的男人略微垂着脑袋，专注地看着自己，向嘉筠扬起唇角，伸手揉了揉贺老师的头发。触感有些新奇，贺沉的发丝竟然没有他想象中硬，反而很柔软。

“我们轮流值夜，也能休息得很好了。”他收回手，歪着脑袋靠在了墙上，眼神透着自己也没察觉的缱绻，“我也不会离开的，贺先生。”


作者有话说：
小筠进步了，会摸头了

第83章 神
向嘉筠看着镜子里的人，有些不敢认了。

上一次在自己家里照镜子的时候，还是一个身残志坚的阳光小青年，这会儿已经变得像个陌生人，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将里面的人与自己的名字挂上钩。

形容憔悴，两颊也清瘦了许多，额头上的纱布揭下来之后，伤口成为了整张脸的焦点。说他是刚复活的丧尸恐怕都有人信吧，也亏得贺老师对着这张脸还能说出许多情话。

他又凑近了一些，心里松了口气，幸而那双眼睛里的神采还没有彻底消失。另外……就算自己被放在丧尸堆里，也勉强算是看得过去的那类丧尸吧？

自我安慰着，向嘉筠行尸走肉一般洗了个澡。只是差点睡着在浴缸里面，半梦半醒间猛地踩空之后他才清醒过来。拖着重于千钧的身体从浴缸里爬出来，身上的水都没擦干，就裹着浴袍打开了门。

然而没料到突然对上了贺沉的脸。

“贺老师？”他困意都顿时消散了一些，“你一直守在外面？”

贺沉比他先洗漱完，已经换好了衣服，却抱手靠在浴室外的墙边。见他出来了才站好，用毛巾擦着他头发。

“还以为你睡着了，差点破门闯进来。”

向嘉筠确实快睡着了，一头栽在贺老师肩头，心里念着刚才在镜子里看见的模样，忍不住问：“贺老师，我是不是变丑了？”

贺沉低低地笑了一声，给他擦头发的动作没停，“是，很快就变得和我一样丑了。”

他原本也只是玩笑地问问，并不很在乎外貌，听见贺老师贬低自我式的安慰，倏然被逗笑了。

“这张嘴是越来越会说话了。”说着打了个哈欠，“我先去睡会儿，下半夜你记得叫我。”

二人商量好了轮流守夜。向嘉筠自然想多出点力，不能太劳累着贺老师。

他困得连到床边这段路都迈不动腿了，眼皮渐渐合上，恍惚中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随后听见贺老师喃喃了一句。他抽出最后的精神分辨了一下，大概是“瘦了很多”之类的话。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即使身下是一张正儿八经的床，柔软舒适，但他的意识总在混乱与清醒边缘徘徊。每每要陷入深度睡眠时，鼻尖都会萦绕着一股说不出味道，像是稀释了一百倍的消毒水。

自从他们进入这栋建筑之后，消毒水的味道就一直弥漫在各个角落，就算在房间里也如鬼魅一般挥之不去，还钻进了他的梦里。

在破碎的梦境中，他又回到了小时候那间熟悉的医院，走廊上的消毒水味直冲冲地钻进鼻腔。医院里似乎没有其他人，他独自沿着走廊走了无数个来回，然后猛然听见了一声重响。

他突然睁开双眼，吓得从床上直接坐了起来。耳边的响声还在回荡，心脏在胸腔里猛烈跳动着，迟迟无法平复。

床头灯亮度调得很低，昏黄柔和，他一时间忘了自己身处何地，也忘了现在是什么时期。混乱的认知感将他包裹，直到右手无意识地往旁边摸去。

空的。贺老师不在。

向嘉筠的意识全然归位，抬头在房间里扫了一圈都没见到贺沉的身影。

而房间外渐渐传出了嘈杂的骚动，脚步声和许多人的说话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

他把床头灯调亮，这才发现原来房门一直开着，然而贺沉从门外走了进来，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被吵醒了？”贺老师一边问他，一边走了过来，弯腰将他揽进怀里，拍了拍他的背。

向嘉筠只觉得贺沉身上一股冷意，问道：“你在外面待了很久吗，身上有点凉。”

“嗯，趁你睡着，在栏杆那里站了一会儿。”

即使贺老师不解释为什么出去，向嘉筠也能猜到大概是想去勘察地形，但又不愿意丢下自己跑远了，只好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他晃了晃脑袋，想把脑中的回声晃出去，“我刚刚好像听见了什么响声……外面怎么越来越吵了，发生什么了？”

贺沉罕见地犹豫了，言辞闪烁地答道：“可能会有点不舒服，你要出去看看吗？”

向嘉筠愈发好奇了，心上涌起不安，直接从贺沉怀里出来，掀开了被子，“去，我先换个衣服。”

等他换好衣服走出去时，走廊上已经熙熙攘攘。

原来这栋建筑里竟有这么多人，放眼望去，二楼和下面一楼的每一道护栏边都站满了人。大部分人甚至衣衫不整，穿着轻薄的睡衣，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探头朝下面望去。

向嘉筠挤进缝隙里，手扶着栏杆也看向下面。一团刺眼的血红色映入眼帘，他皱眉辨认了片刻，才看出来那原本是个人形。这人此时以极为扭曲的姿势一动不动地趴在地面，血肉崩裂，面目模糊，鲜红的血还在往外漫着。

他不由自主地向上看去，在离星空最近的地方，栏杆上搭着一件白色的大褂，像是被主人故意留在那里昭示自己的存在。

这人是从五楼掉下去的？

“自杀了……”挤在他左边的一个人颤抖着开口，语气几乎崩溃。他这才注意到，视野范围之内，只要是他能看清的人无一不死气沉沉。

几乎每个人都表露出极大的压抑，压抑得不像正常人看见坠楼画面该有的反应。起初还有人说话讨论，然而渐渐地，就连说话声也变小了，大楼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

衣角被人轻轻往后拉，他顺势退了几步，看见贺沉凝重的神情。

他很想问贺老师是不是目睹了坠楼过程，却看见对方摇了摇头，强势地把他拉回墙边，轻声道：“先别出声。”

整整两层楼内，只有他们两个外人没有靠近护栏，然而却没人分心思注意他们。

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一个吼声，如同口号一般铿锵有力：“我要出去！”

一石激起千层浪，顷刻间就有不同方位的人响应，口中喊着的不外乎“出去”两个字。越来越多的人爆发出吼声，宽阔的天井像是扩音器一般将嘈杂的吼声扩散开来，震耳欲聋。

向嘉筠沉默地看着这没有由头的混乱，耳尖地听见附近有个人还提到了自己的家人，语气近乎绝望。

“这些人被关在了这里吗？”他转头看向贺老师。

就在几个小时之前，他还觉得这里平静得如同末日里最后一方净土，但这个想法被顷刻间打破了。

贺沉刚准备开口，走廊天花板上的微型音响就传出了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整栋楼的不同角落同时响起。

“各位，”是寇斯年那冷漠得如同机械的嗓音，“大楼内刚刚发生了第一例自杀行为。”

还真是自杀。向嘉筠有些意外，却不是因为这人自杀而亡，而是因为寇斯年此举明显是出来稳定人心的，但开口就是一句承认自杀。哪儿有这样稳定的。

寇斯年话锋一转：“但事实终将证明，他的死毫无意义。”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怒火因这句话而起，眼见着怒意以燎原之势开始扩散，广播内突然响起一声轻蔑的笑，传到了所有人耳中。

“我知道，停滞不前的研究进展给各位带来了很大的心理压力，而昨日部分员工的离开也造成了你们的不满。但我想提醒大家的是，进展只属于留下来的人，但凡中途退出的都只能迎接低贱的死亡，就像你们眼前这个人一样。要么被荣耀迎接着走出去，要么变成一具破烂的尸体与丧尸同眠地下，这是你们可以自己决定的唯一一道选择题。”

随着男人平缓道来的声音，风起浪涌的水面又逐渐平静下来，人们内心的挣扎在无声地进行着。

向嘉筠与贺沉对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局外人的冷静。他竟然有些欣喜，寇斯年每多说一句话，他们对于这里的认知就多上一笔。只是这人话里的傲慢实在让他很不爽，有段时间没揍过人的手又痒痒了。

“一旦研发成功，你们每一个人都将会成为世界的功臣。而且我负责任地宣布，这一天不会很久，”男人停顿片刻，“就在未来半个月内。”

寇斯年的话语仿佛具有蛊惑人心的能力，每一个字都举重若轻，却都能给人以希望，即使那希望无比渺茫。

然而也有不会被轻易蛊惑的人，有声音突破了寂静的氛围怒喊道：“十多天了！我的家人还生死未卜，你却要我留下来研发什么破血清，我们明明都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说什么半个月内！”

“你需要清楚一点，”对于员工的愤怒，寇斯年仍旧保持着绝对的冷静，“即使你出去了，也没有机会拯救你的家人，不要高看自己，也不要低估末日。”

向嘉筠嘲讽地笑了笑。仰头观察了一番走廊，视线对上头顶的监控摄像头，透过镜头仿佛可以看见寇斯年掌握一切的傲慢模样。他知道对方可以看见自己，但他没有藏起眼底的讽刺，坦坦荡荡地盯着。

只是看了两秒便觉得无趣，低头对贺沉轻声道：“他觉得自己是神。”

贺沉望着态度逐渐松动的人群，清醒地保持着置身事外的立场，但眼里带着疲惫。

“作为一个前马原课讲师，我要强调一点，世界上是没有神的。”贺沉牵过他的手，习惯性捏了捏他的手腕，“但是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说，我很同意你这句话。真正的神不需要造出假的天空来证明自己。”

第84章 参观
广播里的声音结束之后，他们二人率先离开，回到了房间里。

向嘉筠这才想起来，拾起床头柜上的腕表重新戴上，“竟然都五点了，说好的下半夜叫我起来呢？”

被兴师问罪的贺沉面不改色，拧开自己带的一瓶水喝了两口，生硬地转换了话题：“我没想到他们竟然在研发血清。”

他视线扫过贺老师眼下的青色，知道对方又在悄无声息地纵容自己。抢过贺老师手里的瓶子，野蛮地将人推倒在床上，义正辞严地宣布：“时间还够再睡一会儿，你现在给我立刻闭上眼睛。”

贺沉没料到他直接上手，怔愣了一会儿竟然真的拉上了被子，但眼睛仍然直勾勾看着他，“睡不着，先陪我说会儿话。”

向嘉筠受不了贺老师这种不加掩饰的视线，就像是舍不得他一样。他垂下双眼，在床头边的地毯上坐下，顿了顿才开口道：“即使他们在研发血清，但病毒也和他们脱不了干系。我承认自己先入为主了，一看见那个寇斯年就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人。”

话题被他生硬地掰了回来，贺沉笑了笑，转过身侧躺着。两个人的脑袋挨得很近，声音也放得很轻，此刻氛围温情，然而他们聊的偏偏都是一些严肃的事情。

“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丧尸病毒都爆发这么久了，为什么血清还没有研发出来？铭和这么一家公司搞出病毒的目的尚且还不清楚，但是我们可以猜测他们是为了控制整个世界市场。所以照理说，病毒和血清这两项研究的进度不该差这么多。”贺沉接着他的话提出了一些疑点。

向嘉筠皱着眉头沉思，但想来想去也只是徒增头疼，索性不再去想了，“反正我们已经进来了，要探听点消息也不算太难吧？”

贺沉随意地嗯了一声当作应答，抬手揉了揉他的眉心，语气比刚才更加轻柔了一些，“觉得身体怎么样？”

他忽然想起贺老师在外面站了大半夜的事情，心里酸酸涩涩的。贺老师这是在替他的身体情况着急吧，却又不明说，只能趁他睡着的时候一个人想办法。

“还好，没什么特别的。”向嘉筠不太敢看贺沉的眼睛。

但眉心的指尖移到了他胸口，停顿了一会儿。他突然反应过来贺老师是在感受他的心跳。

“又不信我，我没有骗你！”向嘉筠终于敢抬头了，一眼瞧见了贺沉带着倦意的眉眼。

又过了两秒贺沉才收回手，点了点头，“应该是没骗我。我睡一个小时，你也先躺躺，别再累着了。”

说着长臂一揽，将他带倒在床上，刚好躺在自己的怀里。

向嘉筠猝不及防，试了试挣开贺沉的手臂却没什么力气，气急败坏道：“放开我，我也要出去侦查一下情况！”

“不行，陪我睡一会儿。”

他察觉到身后的人在摸索着什么，脑袋转不过去只好问道：“您老又在干什么啊？”

眼前伸过来一只手，手里拿着的手机正在开机。贺老师双臂环绕着他，等开机之后点进闹钟界面，将时间定在了一个小时之后。

“定一个闹钟，以防你作弊。”

向嘉筠一阵无语，姜还是老的辣啊。

“委屈你一个人玩会儿，晚安。”贺沉在他耳边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没了声响。

他被困在有力的怀抱之中动弹不得，只好盯着面前的床头灯发呆。

自己的身体确实还是老样子，没有变得更坏，也没有好起来的迹象。虽然还是隐隐头疼，也提不起力气，但应该还能再坚持一段时间吧，兴许在这里住上几天当成度假都没有问题。

只是一想起外面那具跳楼而亡的尸体，和看不透的寇斯年，心里好不容易得来的一丝安稳就又消散了。

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又逐渐减弱，大概是人群慢慢地散去了。向嘉筠垂着眼想，即使地底看不见日光，他也希望明天是好的一天。

**

闹钟响起的声音将还在发呆的向嘉筠吓了一跳。

他从小到大都没遇到过多少让自己害怕的东西，可是偏偏会被一惊一乍的动静吓到。他心跳顿时加快，然而下一秒闹钟就被贺沉的手指关掉了。

温暖的手掌抚上他胸膛，沙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吓不着吓不着。”

向嘉筠又一次被当作小孩，无情地拿开贺老师的手，故作冷酷道：“这就睡够了？你要是还想睡的话，我无条件批准了。”

“不睡，外面已经有动静了。”说完之后贺沉立刻起了身，下床活了一番身体，精神状态比一小时之前好了许多。

他看着只觉得贺老师的身体构造神奇，但是又实在打不过，做不到把人按在床上让人好好再睡一觉，只好跟着下了床。

等到他们吃了点东西，正准备出门时，房门却被敲响了。

向嘉筠以为会是那个林队，没想到贺老师打开门后，出现的却是寇斯年身边那个年轻女生。

女生笑得有些局促，朝他们点了个头，以防他们不认识还介绍了一下自己：“我叫姜瑶，是寇斯年的助手，老师让我来请你们去参观参观。”

向嘉筠正嚼着一片饼干，偏头看了看门口那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女生。寇斯年那么一个科学怪人，怎么会有这样的助手？

“参观这栋大楼吗？”贺老师处变不惊地问道。

“是的，老师已经在餐厅等着你们了，如果二位收拾好了就请随我来吧。”姜瑶脸上一直挂着礼貌且努力的笑容，似乎很是诚恳。

突如其来的邀请正中他们下怀，向嘉筠猛地站了起来，咽下饼干之后果断道：“已经收拾好了，可以带路吗？”

**

研究所的餐厅正好就位于他们所在的二楼，不过是在D区的对面。

姜瑶领着他们从空中栈道过去。刚一走出房间，向嘉筠就看见了繁忙的人们，不同的楼层都有研究人员穿行，并且几乎每个人都步履匆匆。

空中栈道是由玻璃修建的，完全透明，幸而向嘉筠不恐高，走在上面时也有心思欣赏一番身处天井里的景色。他此时位于星空正下方，那种渺小感和苍茫感更加强烈了，自己仿佛一只蝼蚁，即使再努力也只是在无垠宇宙里挪动了微不可见的一小段距离。

然而向嘉筠这一次没有再沉溺进去，看了两眼便移开了视线，转向前方的姜瑶，毫无预兆问道：“寇先生是个很厉害的人吗？”

他问得很有礼貌，姜瑶也乐于回答这种可以夸扬老师成绩的问题，她转过头来笑着答道：“是的，老师在基因药物方面很有建树。”

向嘉筠附和了几句，绞尽脑汁地跟着夸了夸寇斯年，随即转而又问：“那所有的项目都要由寇先生经手吗？”

这个问题不像刚才一样平和了，姜瑶愣了愣，嘴角的笑意有些挂不住，却还是回答了：“不，有一些项目只用老师过目一遍。”

向嘉筠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答案，也不再问了。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贺沉，趁着姜瑶没转头，用口型说：“他知道解药。”

自己所感染的病毒是哪一种，寇斯年一定清楚，接下来就该是怎样从对方那里拿到解药的事情了。

贺沉看懂了他的唇语，只点了点头。

自从进来之后贺老师就变得有些安静，又或许是在更早的时候。向嘉筠回想了一下，觉得自他们重逢开始贺老师便没那么爱说话了，而且越到后面整个人越是内敛阴郁。只有在面对自己的时候，才会稍微放松一些。

他有些担心，但碍于外人在场，只能暂时将担忧压下。

他们顺着空中栈道来到了D区对面的C区，这里与D区对称，但被设置成了休闲区域。研究所的餐厅很开放，环境也清幽，许多人稀稀疏疏坐在各自的玻璃圆桌前安静地用餐。

寇斯年在一个角落里坐着，面前摆放的餐盘中有一块新鲜面包和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向嘉筠不由得在心里感叹了一句，真有闲情逸致啊。同时又忍不住自己那点馋，他得有一个世纪没能喝到热腾腾的咖啡了。

好羡慕，他唾液分泌的速度都变快了。

肩膀上突然搭上一只手，他偏头看过去，贺老师正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己，轻叹了一句“没出息”。

自己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贺沉见他傻愣着，忍不住又逗他：“擦一擦嘴角，口水流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孩子好多顿没吃过好的了，馋啊

第85章 监控
向嘉筠赶紧抬手去擦，但哪里有口水的痕迹。没等他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贺沉就拉下他那只犯傻的手，牵着他走到了寇斯年面前。

寇斯年正举着咖啡杯浅啜，像极了正常世界里在高楼落地窗前喝着美式俯瞰城市的公司高管。一见到他们过来之后立刻放下杯子，对他们和颜悦色地笑了笑：“我们的餐厅是自助式的，二位可以不用拘束。”

他原本一心想来打探消息，但这会儿心神荡漾，直接荡到旁边一溜的玻璃餐台里面了。

“向嘉筠。”

贺沉突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把他的魂喊了回来。他一脸如临大敌以为贺老师又要说他口水流出来了，结果对方只是平静地说：“想吃什么就去拿吧，我在这儿等你。”

向嘉筠愣愣地点头，刚刚胡乱塞了一顿饼干，胃里虽然不至于空空荡荡，但总觉得失去了灵魂。他欣然接受了贺老师的好意，顾不上许多，直接离开了圆桌。

餐台里的东西堪称琳琅满目，他忍住每样都拿一份的冲动，勉为其难地挑选了一会儿。铭和是真的有钱啊，食物供应比起正常世界里也差不了多少，看样子应该是一早储备在地下的。

向嘉筠左右手各端了一个餐盘，每个餐盘里都满满当当。他不知道贺老师喜欢吃什么，只好按照自己的猜测拿了一些。

很奇怪，他们明明已经是恋爱关系了，他却连贺沉喜欢喝什么也不知道。往好的方面想，这个恋爱谈得确实很自由不羁。

等到他收获颇丰地走回去时，贺沉竟然已经与寇斯年和姜瑶聊上了。那一男一女脸上甚至带着笑意，贺老师虽然没有笑，谈吐间也放松自然。走近了能听见研究所的字眼，似乎是在谈论一些往事。

只有向嘉筠能看出来，贺老师其实在努力地敷衍他们，放松自然的姿态也是伪装出来的。他在旁边坐下之后，用手臂碰了碰贺沉的，小声道：“你也吃一点，给你拿了。”

贺沉止住了话，似乎有些意外他拿了自己那份，但也只是笑着接过餐盘，不言不语地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橙汁。

两人之间流露出的亲密让气氛低沉了些许。大概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两个男性的恋爱关系，然而这终究不关别人的事，况且已经末日了，向嘉筠更没有必要顾忌别人的看法。

他没去理会气氛的异常，只安安心心地吃了一顿正常的食物，胃里久违地被温热的东西填满，饱腹之后脑中便升起了飘飘然的昏睡之感。

贺老师吃得慢条斯理，似乎没有什么食欲，主要是在与寇斯年聊天。或许是因为从小耳濡目染，对于研究所的一些事情也知道不少。

向嘉筠没有去打扰贺沉，如果能和寇斯年的关系拉近一些也好，至少也能反向麻痹一下对方，就像对方正在对他们做的一样。

“其实你们大可以在这里住下来。”寇斯年突然转换了话题。

他正喝着热咖啡，冷不丁听见这句话还没反应过来。倒是贺沉先答道：“我们的计划是找到家父之后带他离开，家母还在外面等着好消息。”

寇斯年姿态悠然地看了一圈整栋建筑，“外面有多乱不必我多说了，这里有着难得的安全和安静，不是吗？你们可以先安顿下来，再去接令堂过来。”

向嘉筠举起瓷杯，垂眼挡住眼底的不安。他和贺沉身上有什么值得寇斯年挽留的？

但他们又确实很需要留下来的契机。

心里纠结着，身旁的贺老师先一步说出了他的顾虑：“不知道我们留下来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毕竟物资有限，多一个人也多一份消耗，我们自认为对铭和的研发没有什么帮助。”

“小贺先生说到点子上了，”寇斯年选了个奇奇怪怪的称呼，与贺康分别开来，“实不相瞒，铭和虽然不缺研究人员，但确实缺少日常运作的人手，如果二位愿意，也可以用劳动来换取住下来的机会。”

“日常运作？”贺沉看似友好地重复了一遍，却在话音落下之后转过头与向嘉筠对视，“我一个人说话可不算数，还得问问我男朋友的意见。”

向嘉筠早已听出了贺老师言外之意，这人没有直接拒绝的话，那就是想让自己答应了。他放下瓷杯，装出一副好吃懒做傻白甜的样子，笑道：“哎呀，你们这里的房间可真舒服，外面已经找不到这么正常的住处了。”

说完之后自己悄悄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寇斯年淡淡地扫过他一眼，似乎是被他这副做派污染了眼睛，但也保持着风度，“这么说，向先生也是同意了？”

向嘉筠耸了耸肩：“同意。”

之后餐桌上的话题又扯到了别处。他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喝着咖啡，等到咖啡见底时，这一顿早餐才终于结束了。

寇斯年慢慢悠悠起身，说要带他们好好参观，熟悉熟悉生活环境。

“封闭实验应该还要持续到今天晚上，届时你父亲出来之后，我会告诉他你已经找到了这里，”寇斯年脸不红心不跳地编着谎言，“我想他会感到很惊喜的。”

向嘉筠故意缀在最后面，闻言扯了扯嘴角，食物带来的喜悦和满足被这几句话消灭得一干二净。亏得贺老师绷得住还应和两句，他现在只想揍寇斯年一顿。

他们穿过了整个休闲区域，来到了另一座电梯前。寇斯年和姜瑶将他们带到了三楼，顺时针方向沿着走廊慢慢散步，每经过一个房间还会简单介绍一番。

走廊的顶灯间隔着一明一暗，每个人的影子都在地面拖得很长。不同于昨夜进来时的寂静，白日的大楼很是热闹，几乎每个房间都有研究人员。虽然都关着门，但偶尔人员进出时，向嘉筠还是能从门缝中窥见到里面的情形。

大多房间内被设备和实验材料填得满满当当，研究人员无一不在忙碌着。然而想象中扭曲怪异的人体没有出现，他最多只看见了一些动物，尤为显眼的是几只在笼子里上蹿下跳的猴子，但也只是一瞬就被门掩住了。

“昨晚休息得还好吗？”寇斯年突然转了个话题，问的是他们两人，视线却只集中在向嘉筠身上。

走廊上是有监控的，贺沉在走廊上站了大半夜的事情，寇斯年怕是早就知道了，怪不得只问他。向嘉筠礼貌地笑了笑，“还好。”

自己睡得还行，就是那股消毒水的气味一直挥之不去，像现在一样。他轻轻嗅了嗅，却觉得此刻的消毒水气味好像和昨晚的不太一样，是不同地方使用的消毒水种类不一样吗？

寇斯年转头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眼神平和也算不得无礼，打量完之后却什么也没说。

然而下一刻，这人身上的通讯器突然响了起来。寇斯年拿出来看了一眼，竟也不避讳他们，通讯器里传出了林队的声音：“寇先生，监控发现异常。”

**

向嘉筠与贺沉竟然被寇斯年带到了监控室。

监控室不算很大，但一整面墙都布满了显示屏。然而有很多块屏幕是暗着的，向嘉筠不得其解，想来想去也只想出节约用电这一可能性。

他和贺沉光明正大地看着一墙的监控视频，寇斯年照常地跟工作人员沟通，根本没把他们当外人。

大概是出于做戏做全套的心理吧，向嘉筠胡乱猜道。

“博物馆进来了三个人，两男一女。”监控室的工作人员对寇斯年汇报情况。

他不由得浑身一震，忍不住转头看向贺老师，发现对方眼里也有和自己一样的惊诧。幸而寇斯年和姜瑶都背对着他们，才没注意到他们此刻的失态。

博物馆内有监控这件事倒是其次，主要是那句“两男一女”。

贺沉走上前去，“可以放大一下画面吗？”

工作人员奇怪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仿佛在说“大哥你谁”，但寇斯年竟然毫无波澜地点头了，“放大。”

主厅内的画面被放大在四块显示屏上，红外摄像头下，三个人影清晰地出现在了那棵大树底下。

其中最为高大健壮的男人直接抬腿踹了踹那棵树，动作不轻不重，嘴里说着什么，但摄像头没有收录进声音。

这副野蛮的派头，不是庄凡又是谁？


作者有话说：
五人小队即将重聚

第86章 重聚
寇斯年转头看着贺沉，神情微妙，“认识？”

向嘉筠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描述与这三个人的关系，最开始大家说好了不做队友，但行动间又确实做着队友的事情。

贺老师沉吟了片刻答道：“是路上遇见的朋友。”

这句话说得模糊，却也不假。向嘉筠观察着寇斯年的表情，虽然从那张脸上看不出高傲与冷静之外的情绪，但他能猜出来，这人终于发现自己和贺老师也不是什么善茬了。这呼朋引伴拖家带口的，一看就没安好心。

果然，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他们也是来找贺康的？”

“大概不是，”贺沉面不改色地现编了一套说辞，“我们两个进来了一天，他们大概是不放心，所以找来了吧。”

寇斯年毫无感情地哦了一声，拿起通讯器，“林队，麻烦你把那三个人带下来。”

向嘉筠知道这人城府深沉，所以听见这句还算客套的话之后也没有立刻松懈，而是等着后面的说法。果然，寇斯年顿了顿，又按下了通讯按钮补充道：“先帮我检查一下。”

“检查”二字说得委婉，其实应该是盘问的意思。向嘉筠倒不担心三人会说漏嘴自己和贺沉的来意，他担心的是林队会为难庄凡他们。

“寇先生，”向嘉筠向前一步，“检查什么啊？”

装傻白甜虽然困难，但好在已经有过经验，这回没有先把自己恶心住。他扯出一个笑容，直直地看过去。

寇斯年也笑了笑，不过笑得像个斯文变态，“例行安检而已，毕竟这里是地底，发生意外了也没地方逃，不是吗？”

向嘉筠突然间就被怼了一遭。这人说话怎么含沙射影的，这地底最大的危险来源不就是寇斯年的实验吗？指不定哪个房间里正关着丧尸呢。

他脸上表情没变，装作听不懂人话的样子，提议道：“我们可以跟着去吗，反正挺无聊的，参观了一圈也没看见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自信和勇气提要求，或许是今天寇斯年的态度过于好了，好到他觉得自己身上有利可图。

果然寇斯年没有拒绝，只是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姜瑶，道：“可以，不过让姜瑶先带你们录入一下身份信息再去吧。”

向嘉筠敏锐地觉察出不对劲，反问道：“录入身份信息？”

“听起来正式而已，”寇斯年看向一直跟在后面的女生，“只能让姜瑶跟你们解释了，抱歉我还有事情要忙，先走一步。”

嘴上说着抱歉，其实神情之中一点歉意也无，说要离开立即就抬脚往门外走，一分一秒都不带停留的。众人纷纷目送寇斯年远去，直到消失在门口才收回视线。

没了高层在场，监控室内的气氛顿时轻松下来。管监控的工作人员吹了一声口哨，就转着椅子背过身去。一直默默无闻的姜瑶清了清嗓子才开口：“贺先生，向先生，跟我来吧。”

他们走出监控室，又回到了走廊内。监控室就位于二楼，这一层和一楼大致上属于生活区，转个弯就到了姜瑶所说的信息录入的地方。

“如果想要在这里定居生活的话，是需要遵守一定规则的。因为资源有限，所以每个人被分配的生活物资都有限额。话是这样说，但目前只有水资源进入了限额名单。”

姜瑶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卡片，在房间门锁上刷了一下，门打开之后侧身让他们先进，自己接着介绍：“录入身份信息其实就是为了拿到这种卡片，重要的实验室都需要刷卡才能进入。每个实验室和个人房间内的饮水口也会有这样的感应器，需要刷卡才能通水。你们今天会被分配到新的房间，到时候一看就会明白的。”

向嘉筠听得一愣一愣的。世界上果然没有世外桃源，也没有乌托邦，乱世里的安宁是有条件的。

“那我们昨天住的那个房间没有限水，是因为你们暂时的仁慈？”他随口问了一句。

姜瑶有些不好意思，想点头又觉得这样直接承认了不太礼貌，只好笑了笑。

他们进入了这个略显狭窄的小房间，没有工作人员，只有两台瘦长的机器。

“还需要录入面部和指纹信息？”贺沉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向嘉筠这才注意到机器正上方有一个小孔，里面安装着小型摄像头，而操作台上的右下角有一小块凹下去的地方，正是采集指纹的地方。

“是的，这是流程。”姜瑶点点头，先行上前在左边那台机器上操作了一会儿，背影挡住了部分电子屏，看不出她是在调试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又退开，转身看向向嘉筠，“向先生，你先来？”

他其实不介意录入面部和指纹信息。毕竟社会秩序早就崩塌了，就算采集了这些信息也没有能用到地方，也就在这地底下还有一点点用处。

无所谓地走上前去，他站定在机器面前，一动不动地等着摄像头扫描他的脸。他突然觉得熟悉，这感觉倒像是在办银行卡，和研究所的高科技风格有些不搭调。

电子屏上显示面部扫描完毕，让他把手指放上采集器。向嘉筠将右手食指放了上去，却久久没等来动静。

他疑惑地皱起眉头，正准备问姜瑶这机器是不是出问题了，指尖就突然传来一阵刺痛。痛感很轻微，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而且转瞬之间就消失了，快到他以为那是错觉。

“漏电了？”他喃喃自语了一句，抬起手看去，却并没有在皮肤表面发现任何异常，还是好好的一根手指。

姜瑶凑了过来，往电子屏一看，小小地惊呼一声：“啊！是我没设置好，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她连连道歉，对着机器又操作了一会儿才抹着额头上的汗，把位置让了出来，“抱歉啊向先生，麻烦你再试试，现在应该能行了。”

向嘉筠一直抱臂在旁边等着，无意识地捻着自己的指尖。看这女生不自觉流露出的慌张模样，他大概也明白自己是中了某种圈套。

“这一次这台机器还会咬人吗？”他意有所指地问了一句。

姜瑶还没反应过来时，贺沉听了这话已经走了过来，“你刚才怎么了？”

他对贺老师摇了摇头，“没什么大事，别紧张。”

站在一旁的姜瑶已经急得不停冒汗，老师交代给她的这个任务太难为人了，她还从来没有挖坑给别人跳过。

“刚刚不是提取指纹吧？”向嘉筠不想以多欺少，也不想为难看起来软弱没主见的姜瑶，“你老师既然让你做这件事，肯定就没想过一定要瞒住我们，毕竟你实在太容易露馅了。”

他好不容易摆出来语重心长的架势，就突然被贺沉一个动作打破了氛围。

贺老师拿起他的右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食指，低声道：“好像有一个很小的口。”

他突然间明白过来，那阵刺痛不是假的，确实有十分细小的东西刺进他手指，然后很快地退了出去……难道是为了采集他的血液？

贺沉突然一言不发地松开手，转身在房间内扫视一圈，又看见了老伙伴灭火器，熟练地拎起来就往机器前走。

向嘉筠反应过来，扑上前一把抱住贺沉的手臂，“贺老师，冷静，砸坏东西要赔的，咱俩好像赔不起。”

“你的血还在里面。”贺沉提醒他。

他没松手，思绪绕了一圈想通了一大半，劝道：“寇斯年想要我的血还会有其他方式，没用的，你现在忍住要紧。”

贺沉转头盯着姜瑶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身上的紧绷的肌肉却慢慢松弛了下来。

姜瑶肩膀塌了下来，放弃了抵抗，承认道：“确实采了向先生一点血。因为向先生对昨晚的气体竟然没有反应，老师和我都觉得很奇怪。”

“气体？什么气——”向嘉筠说到一半，突然反应了过来，“所以我睡觉的时候闻到的那股消毒水味掺了料？”

说什么自己竟然没有反应，估计也是他被感染了病毒的原因吧。

女生往后面退了两步，像是害怕他们发起怒来拿自己开刀，只敢点了点头。

这寇斯年还真的蔫坏啊。向嘉筠皱着眉头，心想他被感染的事情八成瞒不住了，突然听得旁边的贺沉冷冷一笑。

他一瞬间就听出来了贺老师有多生气，估计这会儿真的起杀心了。

**

最后还是弄完了信息录入。不过被采集血液的只有向嘉筠，既然他被感染的事即将暴露，寇斯年的目的也已经暴露，也就没必要再装下去了。

他破罐破摔，暂时没去想那么多，和贺沉跟着姜瑶回到了五楼那个出入口。

一路上都紧紧抱着贺老师的手臂，生怕这人突然暴走不受控制。

贺沉的理智好像和耐心一起，逐渐被消磨着。

到五楼的时候，他们刚好遇上林队把人带了回来。玻璃门打开，检测房内走出了一群人，除开三个安保人员，中间的就是几日不见的三位熟人。

走在最前面的傻小子一瞥见他们立刻激动起来，忘了自己还被绑着双手，下意识想跟他们挥手。结果手没抽出来，身子却往前栽，结结实实踉跄了一下。

向嘉筠望着刘曜这傻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孩子怎么还是没什么长进呢。

再之后的夏书雅和庄凡就镇定得多，只对他们二人点了点头。

三人模样都没什么变化，还是和分开之前差不多。向嘉筠上次见他们还是自己被绑走之前，虽然没有隔多少天，但总觉得过了很久，久到他都忘了那是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了。

第87章 速战速决
走在最前面的林队一见到向嘉筠和贺沉就皱起了眉，“怎么又是你们？”

向嘉筠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这三位是我们朋友，总得来接一下吧。”

林队朝着一旁沉默的姜瑶看去，既然这位助手在场，她也就默认这是寇先生同意的了。但即使如此，她还是觉得有些奇怪，稀奇地打量了一圈这五个外来客，“你们组团到这儿旅游来了？之后不会还有人要来吧？”

他咳嗽两声，不好意思地撇开视线，“就我们五个了。”

“行，那就这样吧。”女人拿着防暴棍的手甩了甩，像是在活动紧绷的肌肉，“既然姜助在，那身份录入就麻烦你了，我们还得去巡逻。”

林队十分有老大的气场，领着一众小弟与他们擦身而过，向着远方去了。每个人手里还拎着武器，有撬棍也有刀，显然是刚刚搜身搜来的。

向嘉筠略略瞥了一眼那背影，隐约觉得自己可能打不过这位安保老大。

“向哥贺哥！你们没事吧！”少年的声音突然响起，向嘉筠刚回头，余光里就有个身影朝他冲了过来，像个人形炸弹一般。

他下意识觉得自己会被扑倒，连连后退，幸而一只手突然伸了出来帮他拦住激动的刘曜。

“你向哥禁不起你的热情，控制一下。”

贺沉无情地将少年拦了回去，说罢看向庄凡，问道，“路上还顺利吗？”

庄凡双手还被绑着，神情很是烦躁。没急着回答，而是警戒地先瞥了姜瑶一眼。

刘曜被扳着肩膀转了个身，贺沉替这小屁孩松绑，一边道：“这个可以说。”

姜瑶在一旁装自己是透明人，缩到了墙角，竟有些可怜巴巴的。

“顺利，等了三天都没动静，然后就赶紧过来了，一路上都没遇到什么阻碍。”庄凡双手在背后挣着，奈何刚才那些人绑得太紧，根本没有挣开的余地，他只好等着刘曜双手自由之后给自己松绑。

少年走了过来，却是屁颠屁颠地往夏书雅的方向过去。

庄凡一张嘴张开又闭上，欲言又止的，生生把情绪给憋了回去。刘曜给夏书雅松绑之后才走到庄凡身边，低头看了一眼，略微惊诧道：“庄哥，你手腕红了。”

“又没断，大惊小怪的。”庄凡感觉到绳索松开之后，把少年打发了回去。

向嘉筠站在一边看着众人忙活，实则心里波涛翻涌。能为了自己在原地等三天，做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止普通的队友了，该是朋友。在正常世界里没个真心朋友的他，竟然能在末日里遇到，也算一种幸运了。

“向哥，你额头上的伤严重吗，我带了药进来。”夏书雅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他身边，关切地提了一句。

他回过神来，摸了摸额头上的纱布，忍不住发自内心地笑了笑：“不严重，都快好了。”

几天没见，小姑娘似乎比之前更加成熟稳重了一些，这会儿取下背包在里面摸索了片刻，拿出一支小药膏塞到旁边贺沉的手中。

“之前在医院药房里拿的祛疤药膏，我也用不上。”夏书雅顿了顿，补充道，“你俩破相了挺可惜的，凑合着用用。”

贺沉明显一僵，不知道该如何回话。向嘉筠也听愣了，小姑娘好心是好心，就是后面那句话什么意思？是在夸他们吗？

片刻之后贺老师才憋出一句谢谢，恭敬不如从命地收下了那支药膏，然后塞进了向嘉筠的衣兜里。

见他们寒暄得差不多了，姜瑶才从角落里走出来，试探着让他们去录入一下身份信息。

庄凡正一脸不豫地活动着手腕，听到之后语气不善地问：“你们这儿是监狱啊，进来还得先登记个档案？”

他这句话说得姜瑶无言以对。向嘉筠在后面拍了拍庄凡的肩膀，低声道：“大哥，有些话心里知道就好了，不要说出来。”

幸好寇斯年不在这里，不然又得想办法阴他们了。

这一次的信息录入没有再出幺蛾子，之后姜瑶将他们带到了一楼的员工宿舍。一楼在工作时间内一片沉寂，几乎所有人都在上面几层忙碌着。

他们被带到了B区尽头，姜瑶停在1B23门口，“本来只准备了这一个房间，但好像旁边这两间也是空的，新来的三位也就住在这里吧。今天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了，五位好好休息，大概明天早上会通知你们去后勤部报道的。”

刚才在路上，新来的三人已经答应了要留下来，并且为研究所做事来换取生活条件。

虽然他们同意也只是为了暂时应付一下，但姜瑶还是尽职尽责地记了下来。这副勤勤恳恳的样子和寇斯年的画风截然不同，倒让人有些不忍心再为难她这个不容易的员工。

姜瑶走之后，五个人都聚到了同一个房间内。

门刚一关上，庄凡像道闪电一样冲出去，直接上蹿下跳地开始搜查房间。贺沉靠在门上，冷静地提醒了一句：“没用的，该来的还是会来。”

他昨天晚上搜查了一遍之前的房间，虽然没找到摄像头，但也没有料到会有释放气体的通道。如果寇斯年想暗算他们，还会有一百种方法的。

庄凡没听他的，把房间摸了个遍才罢休，坐在床边问他：“暂时没发现摄像头和窃听器……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你们看见丧尸实验了吗？”

贺沉摇了摇头，转而问道：“你们进来的时候有没有遇见一群人？”

两个未成年正窝在沙发里休息，刘曜已经快瘫成一张饼，夏书雅端端正正坐在那里，听了这话后立刻反应了过来，“人没有看到，但是在山脚下看见了一群丧尸，有穿着白大褂的。”

“大概有多少个人？”

刘曜抢答了一次：“十来个吧。”

那就是了，是昨天进博物馆时遇到的那群要离开的员工。

向嘉筠进来之后就坐在了门边的地摊上，这会儿突然拉了拉一旁贺老师的裤脚，仰头道：“你还记得我们刚见到寇斯年的时候，他正在注射东西吗？而且脖子上有一道血痕，姜瑶还说他吸入的量不少，问他会不会有事。”

贺沉垂眼看向他，点了点头。

确有此事。现在应该能基本正确地推断出来，是那群人想要离开，挟持了寇斯年，而寇斯年悄悄地让他们吸入了丧尸病毒气体，包括他自己在内。病毒发作需要一段时间，那些人离开博物馆之后才会变成丧尸。而且就算没有全部吸入也没关系，丧尸病毒突然发作起来，在没有防备的人群之中几乎是所向无敌的。

寇斯年自己则抓紧时间注射药物，所以吸入的病毒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但问题是，既然寇斯年已经注射了对抗丧尸病毒的药物，为什么整个研究所还在继续研发血清？

向嘉筠低声呢喃，语气也有些困惑：“我竟然还猜中了，可是为什么……”

“你刚才说的那一堆是什么意思？”庄凡还有些云里雾里的，不禁疑惑地看着向嘉筠。

他还没开口却突然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咳得弯下了腰，片刻后才重新抬起头答道：“你们遇见的那群丧尸原本是这里的员工，他们出于某种目的想要离开却没能成功，于是威胁了这里的掌权者。掌权者虽然放他们走了，但是在他们身上种下了丧尸病毒，出去不久就会毒发。而掌权者自己虽然也被感染了，但通过药物摆脱了病毒的影响。”

向嘉筠一边回答着，顺便也给自己理清了思路，顿了顿补充道：“一个矛盾的地方在于，昨晚我们得知，这里所有人都还在研发病毒血清……既然都有药了，那他们研发的究竟是什么？”

房间内陷入沉默。

他们似乎离真相越来越近了。然而越靠近，探索真相就变得越困难。还真被庄凡说中了，这里除了是研究所，还像一座监狱，寇斯年就是监狱长，掌管着唯一的出口钥匙。

向嘉筠却想到了另一件事情上，他又伸手扯了扯贺沉的裤脚，低声道：“寇斯年知道我被感染之后会做什么，你猜猜？”

贺沉没回答他，只是蹲下来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是不是又没力气了？刚才还咳嗽了一阵。”

他被拆穿后索性默认了，低头安静了一会儿，才又抬眼看向贺沉，“我觉得我们该速战速决，在这里待得越久，被寇斯年阴到的可能性越大。而且……两个小孩还有庄凡不该被牵扯太深。”

早上被领着参观了一圈，他们对这里的了解也多了一些。五个人配合着一起搞事的话，还是有希望的。

贺沉许久没说话，只目光担忧地看着他，半晌后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一到要完结的时候我就会开始卡卡卡，老毛病了，抱歉啊最近经常迟到orz

修改了一点细节。

第88章 暗室
姜瑶赶回办公室时，寇斯年正在听其他人汇报。

他余光里注意到了人影，抬头用眼神示意她过来一起听着。姜瑶是以前他在学校里带的学生，很有天赋，但心性太过年轻，有着不该有的悲天悯人。这次带姜瑶下来也是为了锻炼，自己不可能永远留在这个岗位上，还需要有后辈来接力。

实验进展得很缓慢，几乎可以说是凝滞不前。千万种猜想都指向了同一个结果——丧尸病毒很难被治愈。

陈述汇报的人越往后说也越是心虚，战战兢兢地说完之后就不敢出声了，只在一旁静静等待着他的意见。

寇斯年单手取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房间内除他以外还有几个核心的研究员，此刻纷纷凝神屏息不愿多说一字。当初一群人浩浩荡荡转移过来时，虽然有慌乱，但都怀抱着不小的希望。但随着一天接着一天的失败实验，那点希望也逐渐熄灭了。

刚才做陈述的那个人受不了这窒息的氛围，斟酌着开口：“想要成功研发出血清并非不可能，其实只是时间的问题……”

“时间？”寇斯年打断了他无意义的乐观，“昨晚我在广播里怎么说的你没听见吗？半个月的时间内如果没能成功，下一次你去帮我稳定人心？”

那人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半晌只重重地叹了一声气。

寇斯年没有与他针锋相对的心思，直接摆摆手开始赶人：“这一批方案停掉，该换就换，你们先去忙吧。”

人群散开，姜瑶也准备跟着出去，却被突然叫住了。

“姜瑶，我有话要问你。”

她回过头去，见到寇斯年已经重新戴好了眼镜，方才的倦意已经被收回，又替换上了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她预料到老师会问自己什么事了，当下更加心虚起来。

“那个年轻人的血液样本拿到了吗？”

姜瑶点点头，但眼神有些飘忽不定，“拿到了，我已经送去化验了，只是……”

要跟老师说自己露馅了的事情吗？老师会不会对她很失望，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只是你被他们发现了？”寇斯年起身走到杂物台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这倒没什么，他们知道了也不能怎样，只要拿到血液样本就好了。”

姜瑶心底长舒了一口气，又听得老师说：“我原本还相信他们真的只是来找人的，可那个年轻人很不对劲，总觉得他的状态很是眼熟。”

她也回想了一下向先生的模样，看起来有些虚弱，但言行举止间又能看出往日雷厉风行的作风。而且贺先生承认他们到过B市的研究所，这实在很难不让人去猜测他们身上到底有何隐情。

姜瑶顺着寇斯年的话想了想，答道：“您觉得眼熟的话，那应该和实验有关吧，可是B市所里已经搬空了啊。”

寇斯年摇了摇头，“你去守着化验，注意对比一下我们已有的数据，下午六点之前弄出来，能做到吗？”

男人抬眼看向她，作为一个上司和师长给予了她极大的信任。只是这一眼，姜瑶心里又充满了动力，她笑着点点头转身离开了房间。

屋内只剩下寇斯年一个人，他喝了几口水之后，看向窗边。窗外是那片宽阔的天井，他眼睛望着那片虚无的星空，视线逐渐没了焦点，像是走神了。

片刻后屋内的通讯器突然传出提示音，他这才收回渺然的目光，回身接了起来。

“寇先生，主电源被炸毁严重，抢修了一晚上也没成功。”林队公事公办的冷静嗓音在那边响起。

寇斯年沉默片刻，脑子里浮现出昨晚断电时的场景，眼神黯淡了下来。

“没关系，备用电源运行正常就可以了。”

切断通讯之后，寇斯年把那群人离开的事情仔细回想了一遍。

这栋大楼自从他们搬进来之后从未平静过，总有一些声音在和他唱反调，例如那些闹着离开的人就是最大的祸害。他毕竟需要人手来完成实验，所以不能放任那些人继续制造不稳定风向。

为了防止地底的秘密泄露出去，他不能就这样把那些人放出去。然而大楼内直接杀掉这些人，也会引起其他人的恐慌。所以寇斯年能做的只有设计一个圈套，让那些人自己送上脖子来。

被挟持一事在他预料之中，将晨曦病毒种入那些人体内也顺利进行了，只要那些人回到地面，就会因为突然的病毒爆发而变成丧尸，自然伤亡惨重。活下来的人变少了，流传出去的密辛也只会变成不可靠的传言。

地底的秘密他必须守好。

然而寇斯年没有料到那些人会炸了主电源。他们哪儿来的炸药？是在搬进来的时候安保出了疏漏吗？如果那些人没有用完所有的炸药，剩下的会不会还藏在地底的某个角落，如同定时炸弹一般。

实验进程已经步履维艰，还有这么多杂事让他不得清净，寇斯年实在有些乏力了。

他放下水杯，即刻出了房间。

走到长廊另一端之后，他并没有坐电梯，而是拐进了楼梯间。这里很少被使用，除了昨晚短暂停电那一阵，其余时间几乎不会出现任何身影。

从五楼走到一楼也不过用了两三分钟。最后一段楼梯的背后是一个狭窄的空间，尽头的墙上有一扇被锁上的小铁门。门很低矮，寇斯年从衣兜里摸出一把小小的钥匙，转动开锁芯之后猫着腰从门里走了进去。

里面放着一些备用椅子之类的杂物，混乱无序。寇斯年的脚步带起了一阵轻微的风，却没有扬起任何灰尘。作为无人问津的杂物间，这里干净得过于反常了。

寇斯年拿出一个微型电筒，打开之后先关上了铁门。他回身将角落里的几个木箱挪开，隐藏起来的一段阶梯得以重见天日。

他顺着往下走，越往深处空间变得越宽敞。大约在十多级阶梯之后，他终于能直起身子。楼梯到了底，连通了一个方形的小空间，四周墙体都是原始粗犷的混凝土，然而在其中一面墙上却嵌着一扇格格不入的电梯门。

手电筒灯光被金属门反射出冰冷的光晕，寇斯年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去。

**

姜瑶拿着报告回到寇斯年办公室时，已经是下午五点了，进去之后却意外地发现没有人。她没有多想，等了十多分钟终于听见了门被打开的声音。

“老师，你刚刚是去实验室了吗？”姜瑶立即站起身来，随口问了一句，没能注意到寇斯年脸上一闪而过的异常神色。

男人将门带上，没有回答，反而语气自然地问道：“出结果了？”

姜瑶把刚才那句疑问抛在身后，将报告单双手递了过去，比以往激动许多，“您绝对没有想到向先生体内有什么！他竟然感染了我们的暗室！”

寇斯年难得怔愣，片刻后才将报告接了过来，粗略扫了一眼之后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暗室病毒。早期一个不太重要的项目，研发屡次失败，所以在铭和搬来之前就已经被放弃了。寇斯年并不太关心暗室为何出现在这个青年身上，他感到惊讶的是，之前在动物实验阶段就没成功过的病毒，竟然在一个人类身上存活下来了。

他倏然抬头，对上姜瑶兴奋难掩的目光，竭力压抑住起伏过大的情绪才开口道：“你跟过暗室的项目对吧？”

姜瑶点点头，似乎是知道他接下来想说什么。

“那你应该知道暗室与晨曦之间的同源关系，这个人体质确实有些特殊……必须把他留住，他会是我们的另一种尝试。”寇斯年将那份报告潇洒地扔在了桌上，整个人如释重负一般，那股傲气便更为张扬地散发出来。

他踱步到那扇又高又小的窗前，视线再一次掠过星空。

“真是一份意外之喜。”


作者有话说：
还是有必要先提一下，小筠没有金手指，也不会是天选之子

第89章 解药
地底的大楼像一个生活在地球岩层里的怪物，寄居在暗无天日的地方，拖着庞然大物一般的身体却朝着人类的光明未来爬行。

会是光明的未来吗？向嘉筠在去往寇斯年办公室的路上这样想道。

贺沉走在他身边，目不斜视，仿佛对周遭发生的一切都不关心。两侧紧闭的实验室内发生着瞬息万变的事件，实验结果，病毒存亡，血清的成功与失败。

而他们两人也即将踏入这一团混乱的谜题之中。

寇斯年的办公室在五楼，他们到达的时候门已经为他们打开了。

“请坐。”

办公室很大，外面是会客厅，从另一道门进去才是私人办公空间。寇斯年就坐在会客厅的一侧沙发上，为他们二人留出了对面的位置，茶几上还摆放了两杯冒着热气的水。

向嘉筠毫不客气地入座，瘫在柔软的沙发上没个正形。嘴巴闭得紧紧的，大有不愿开口的意思，有事请与他的经纪人贺先生谈论。

贺沉在一旁端正地坐下来，开门见山道：“寇先生应该知道了我们的来意吧？”

事已至此，两方都不必再装了。这里哪儿有什么贺康，他们也不是为此而来。

中年男人屈起食指用关节推了推眼镜，很是斯文地答道：“没想到向先生竟然会感染了这种病毒，我可以问一下感染来源吗？”

那只死掉的小白鼠还放在他们的车里，已经过去了一整天，不知道尸体有没有开始腐烂。想到自己的第一只宠物就这样横死，向嘉筠的心情又低沉了一点，自己也会像这样不得善终吗？

“研究所地下室里的小白鼠。你们搬家的时候好像遗漏了一只，被我们刚好碰上了。应该着重告诉你的是，它已经死亡了。”贺沉轻描淡写地说出了感染源，但向嘉筠能听出这语气中的不悦。

自揭伤疤的事要么令人难堪，要么让人重新经历一遍痛苦，这滋味是不好受的。

“还是死了啊……”寇斯年自言自语感叹了一句，然后又问他们，“它活了大概多久？”

“从我们见到它开始算起，大约十多天。”

贺沉已经坦诚到了这份上，他自然也能感受出来，便不再废话。

“我可以帮向先生治疗，但暗室病毒的实验在当初就不完整，向先生必须先配合我们的研究。”寇斯年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水，才继续说，“当然我知道你们会怀疑我的说法，不过目前看来你们也只有相信我这一条路可走了吧。”

向嘉筠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小白鼠，被科学怪人给盯上了。

“让我配合研究，你能得到什么好处？”他终于开了口，不客气地提出疑问。

寇斯年笑了笑，“我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研发出丧尸病毒的血清，我所做的事情都只会围绕这一点来进行。至于你的作用，我必须表明一点，你所感染的暗室病毒在动物实验阶段从没成功过，而暗室与目前的丧尸病毒之间有着某种微妙的联系。”

他看着中年男人的嘴开开合合，这番话他似乎听懂了，又似乎被绕晕了。

还是贺老师头脑比较清醒，一针见血地挑明了寇斯年的意思，“你是说他对血清的研发有所帮助？”

向嘉筠听懂之后，第一反应就是反驳回去。

“你编故事都是随口就来吗？”

开玩笑吧，自己也能变成拯救世界的因素？他不仅以前没想到过，现在和以后也不会相信这个说辞。

只是这个中年男人太会忽悠了，说出这么空泛又不切实际的话来还面不改色，就像是真的一样。

寇斯年没有回应他的质疑，只是沉默地端起了玻璃杯。

他看向贺老师试图得到认同，但贺沉没搭理他，眉头深深皱着。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管你是不是在夸大其词，但你必须把他的治疗方法先拿出来，先治疗再谈其他事情。”

寇斯年抬眼，锐利如刀的眼神透过玻璃镜片看向贺沉。

“你是在跟我谈条件吗？”

贺沉上半身前倾，双肘搭在膝盖上，指尖交叉相握。寇斯年的恐吓对他没用，他既然来了，就持有谈判的条件与信心。

“当然是。大家都看中了彼此的一些东西，不可以谈条件吗？”

寇斯年适当地提醒道：“你们是在我的大楼里。”

既然都来了，还能轻易地离开吗？他想控制这两人不过是手到擒来，在这里坐着交谈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礼貌了。

贺沉没急着反驳。放狠话这种事虽然爽，但说多了也没意思，他看向一旁缩在沙发里有气无力的向嘉筠，“你来说吧。”

青年愣了愣，赶紧直起腰来，对着寇斯年语重心长道：“你这儿已经是风雨飘摇了，就别费力气来威胁我们了，大家愉快合作不好吗？”

这话一出，寇斯年的高傲像被气球被戳开个小孔，肉眼可见地瘪下来。

研究所确实已经处于风雨飘摇了，此刻的秩序井然只是暂时的表象，如果实验没能成功，之后的风雨将会更加猛烈。

寇斯年自嘲地笑了笑，取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眼睛闭着却伸手一指内间的方向，“暗室的药物就在我办公桌左边，但只有一半剂量，分期付款总可以吧？”

**

为了验证药物真伪，拿到那管透明的液体之后，寇斯年将他们带到了旁边一间实验室。

里面的研究人员正忙碌着，寇斯年也没去打扰，而是取出一只备用的小白鼠。之后要了向嘉筠的一滴血，输送给那只老鼠之前还解释了一句“血液传播”。

不出两秒，痛苦已经席卷了这只毫无还手之力的生灵，如同向嘉筠那只宠物一般，它只能在观察箱内疯狂地乱撞。

寇斯年没去理会，而是拿着观察箱又带他们换了一间实验室。

“这里有模拟太阳光的设备，可以彻底打消你们疑虑。”寇斯年似乎是知道这个病毒引发的畏光症状，将小白鼠放在模拟阳光之下，刚照射了一秒不到，老鼠就爆发出了比刚才更加惨烈的尖叫。

向嘉筠视线钉在了小白鼠身上，背上冒着冷汗，却迈不开步伐也移不开眼睛。

老鼠的挣扎不由得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经历，仪器内的日光仿佛加诸在了他的身上，脑中尚且能被忽略的痛苦顿时成倍膨胀，从微风细雨变为了呼啸的风暴。

一只手盖在他眼睛上，为他挡住了目光，强烈的痛苦如泡沫幻影般骤然减轻。

贺老师的声音冷冷响起：“够了，下一步吧。”

挡在眼前的手没有撤开，直到向嘉筠的情绪平复下来时，贺沉才低声对他说：“没事了。”

他重见光明，视线落到被拿出来的小白鼠身上。药物已经注射完毕，小白鼠此时恢复了平静，趴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之前的疯狂攫取了所有力气。

寇斯年不带感情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将小白鼠又放回了仪器内，这一次在光线的照射之下，老鼠没再表现出任何过激行为，安静得如同在享受日光浴。

真的痊愈了吗？有些神奇。

中年男人从其他地方拿来一支新的注射器，将瓶内剩余的一大半液体药剂全部抽取了出来，抬眼看向守在向嘉筠身边一点不肯放松的贺沉，无语道：“你会吗？”

贺沉这才后退一步，让出了一小块空间。

“袖子撩起来。”寇斯年冷冷吩咐道。

向嘉筠还处于不可置信的状态，有些懵，照做之后突然感觉到手臂一痛。针尖刺入，药物被推进身体时引起了强烈的酸痛。

被注射的那一半身体顿时失去了力气，整个人不由自主发抖。他咬牙忍受完漫长的注射过程后已经近乎虚脱，往旁边一歪，倒进了贺沉的怀里。

“可能今晚会有点反应，先回去休息一会儿吧。”寇斯年将注射器和药剂空瓶扔掉，暂时没有再提起让他参与实验的事情。

“什么反应？”贺沉紧紧搂着他，已经隐忍得快要爆发。

寇斯年转过身来，冰冷地扫了他们一眼，“又没进行过动物实验，我怎么知道？”

说完之后也知道自己这句话不太友好，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应该没有大问题。”

向嘉筠不知道贺老师此刻是怎么想的，他在迷迷糊糊之中是真的想跳起来揍这人一顿。不负责任的科学怪人，确实是那种能研发出丧尸病毒的丧心病狂之辈。

他感觉到自己被贺沉搀扶着往外走，却又听见了那中年男人的声音。

“等等，”寇斯年在他们身后说，“那只死了的实验鼠在哪里，我去让人把它接下来。”

除了向嘉筠之外，这只实验鼠也是比较理想的实验对象。毕竟它才是真正的感染源，暗室病毒所发生的变化也是先出现在了它身上，除了不是活体，其余条件都完美。

贺沉顿了顿，还是告诉了他，“博物馆外面停了一辆吉普。钥匙给你，别把车弄乱了。”


作者有话说：
小筠暂时安全了。

第90章 灭灯
向嘉筠还没来得及回到房间，在半路上就陷入了昏睡。

贺沉把人抱了回去，刚安顿好，就又听得门被敲响。

姜瑶被寇斯年派上门来，又开口想要向嘉筠一管血液拿回去做实验。说是要到明天早上才能腾出人手去地面找那只小白鼠，而寇斯年已经等不及了，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费。

贺沉看着忐忑站在门口的姜瑶，突然明白了寇斯年为什么不亲自过来，大概这人也知道如果是自己来讨要的话，贺沉这会儿肯定已经动手了。

他思考了一刻，顺着姜瑶的话问道：“明早哪些人会上去？有林队吗？”

女生没有想太多，坦率答道：“应该是吧，安保队伍里只有林队才有电梯的密码。”

这样说来，明早的安保措施应该是最薄弱的。

“寇斯年他自己不想上去透透气吗？”贺沉像是在寻常聊天一般，自然地又问了一句。

“老师忙着实验，没有心思放松的。”姜瑶每次说起寇斯年都带有藏不住的自豪感，即使言行都怯怯的，对她老师的仰慕也溢于言表。

贺沉点点头没有再问，最后还是让姜瑶抽了半管血。送走人之后，又去旁边两个房间看了看。这两个房间的分配是按照性别来的，刘曜和庄凡住一起，夏书雅自己住一间。

他先去了人多的那间，只敲了一下门就被打开了。刘曜急切地站在门后，“听到你们回来的动静了，刚刚是不是有人来找你们？”

“对，向嘉筠已经注射了部分剂量的药物，这会儿在休息。”贺沉说着闪身进了房间，将门关上后又道，“明早楼内的安保会松弛一些，时间就定在明天早上吧。”

庄凡从卫生间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正拿毛巾擦头发。

“你说向嘉筠注射了部分剂量的药物？为什么不是全部？”庄凡似是很不能理解这种作风，越想越觉得窝火，“他们拿这要挟你们了？”

“算是吧。”贺沉目光深沉，盯着虚空像是在思考什么严肃的事情。

他不大喜欢被人威胁的感觉。虽然寇斯年做过保证，然而单是用治疗来威胁他们这一件事，也让贺沉觉得这人不会守信。

况且寇斯年真的不像是道德水准达到及格线的人。如果把所有赌注都押在寇斯年的诚信上，那他们要冒的风险就太大了。

比不上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这破研究所，整出丧尸病毒祸害了这么多人，早该被一把火烧了。更何况竟然连血清都没弄出来，一帮人干什么吃的，不如全拿去喂丧尸。”庄凡一提起这事就来气，何况现在正身处研究所中，眼见这里和外面相比宛如两个世界，也就不得不认为外面的人间炼狱都得归咎于这研究所。

再者他是退伍军人出身，正义感一向很重。之前就兢兢业业试图组建起幸存者基地，这会儿逮到机会了，自然想为社会做点贡献。如果研究所不能研发出血清，他就争取把这里一锅端了，如果能研发出来……那就迟点再端。

有这么个人做表率，另外两个未成年尤其是刘曜深受影响，忙不迭附和道：“我们今天去查探的时候，在三楼B区听到了隐约的丧尸吼叫声。说不定这栋楼里丧尸不少呢，只是都藏在了实验室里，没机会跑出来。”

庄凡一巴掌不轻不重地拍在这小崽子的后脑勺上，“你倒希望他们有机会跑出来？”

又在逗小孩了。偏偏刘曜心思简单不经逗，立即辩驳自己并没有那个意思，还把脏水泼了回去。

贺沉不想把向嘉筠独自留在房间太久，清了清嗓子，打断了他们的玩闹，“你们决定好明天的人员分配了吗？”

刘曜抢在庄凡之前开口，积极踊跃地举起手，“我陪夏书雅一起！”

贺沉将视线转向庄凡，却迟迟没等来反驳。庄凡站在少年背后，只挑了挑眉，就收回了已经到嘴边的话。神色自然，丝毫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还是一如既往地潇洒。

他投去了一个佩服的眼神，转身打开了房门，“你们自己商量吧。对了，最好把夏书雅叫过来和你们一起过夜，一个人不太安全。”

回到房间之后，向嘉筠仍然躺在床上安静地睡着。

掌心刚一抚上额头就感受到了一股热意，贺沉叹了一声气，念叨了句多灾多难，然后转身拿过了姜瑶送来的退烧药和降温贴。

明天尤为重要，但他此刻想的不是明早该如何行动，而是隐约觉得不安。刚才刘曜随口说了一句听见了丧尸的吼声，虽然这在研究所里不可避免，但也给整栋楼的安全增添了又一层隐患。

地底的这栋楼就像是一个密封的实验箱，寇斯年在这里养了多毒的蛊都有可能，如果一朝失控，那所有人都难逃一劫。

他们必须尽快出去。

**

向嘉筠在睡梦中骂了寇斯年很久，醒来时第一眼瞥见了床头的那只表，已经是六点多了。

贺老师不在，但浴室的灯光亮着。

他披上衣服下床，脚踩到地面那一瞬间就发觉了不对劲。对身体的控制感久违地回来了，四肢都有了力气，头脑也不再像前段时间一样迟钝，就连痛感都消退了不少。

试着站了起来，双腿支撑着身体稳稳当当地立在地面。

向嘉筠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整个人都沐浴在一种失而复得的恍惚之中，直到贺老师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感觉好些了？”

他倏然抬头，对上贺沉了然的视线之后笑了笑，“不夸张地说，我现在能一个打五个。”

话音刚落又赶紧补充道：“五个寇斯年。”

把寇斯年当作计量单位，这还真像是没受伤时向嘉筠会说的话。贺沉被他逗得笑了一声，伸手把他睡翘的一绺头发压了下去，语气轻松道：“收拾收拾，今天带你去复健。”

向嘉筠收拾好走出房间时，刚好撞上了刘曜探出门来的脑袋，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上前一步逮着少年的脑袋就是一个脑瓜崩，把人弹傻了才问道：“做什么呢？”

刘曜缓了一阵才反应过来，将他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番，露出个毫无保留的笑容，“不做什么，你们慢走，再见！”

说完就缩回了脑袋，把门啪的一声关上了。

向嘉筠有些懵，回头看向置身事外的贺老师，“你们都背着我商量什么大事了？”

贺沉把他拉着往前走，“没什么，只是商量了一下该怎么离开。”

他还想再问，却听得贺老师说：“刚好，寇斯年又来找我们了。”

看回前方，走廊远处果然又出现了姜瑶的身影，步伐比昨日匆忙多了。还没走近就对他们挥手，第一回放开了嗓子喊道：“老师在实验室里等你们！”

这么激动，这是实验出结果了？才过去一个晚上就有进展，寇斯年这厮是根本没睡觉吗？

到了实验室之后，向嘉筠没有心思再去注意寇斯年有没有通宵达旦，因为这人的精神状态几乎达到了亢奋的地步。门刚打开，一个飞快来回踱步的身影就映入了眼帘，如同遇见了天大的喜事，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情绪中与外界隔开来。

别是疯了吧。

向嘉筠的猜测很快被推翻，寇斯年猛地抬头，视线越过半个实验室直直盯住了他。

他心里一紧，面对丧尸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紧张过，至少丧尸并不会把他绑起来做实验。

“共存了。”寇斯年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话，让人听不懂。

而在这人身后，五六个观察箱一字排列开，除了三只小白鼠以外，还关着两只兔子。此时此刻，这些生物都无一例外地活蹦乱跳，看得出生命力极其旺盛。

向嘉筠听见寇斯年口中又开始念叨着其他的话，他只能勉强辨别出一句“活性降低”。大概可以推断，这场实验的结果是很好的。

至于“共存”，他所感染的暗室病毒要和什么共存？

姜瑶在他们身后带上门，替寇斯年解释道：“老师叫你们过来，是想告诉你这个好消息。”

贺沉走到实验室另一边，面前是一张又高又宽的帘子，遮挡住了后面的情形。

“哦，只是这样吗？”话音落下，帘子被唰地拉开，后面高高的透明箱子猝不及防露了出来，连带着里面张牙舞爪的两个丧尸。

这个观察箱空间不算很大，堪堪装下两只丧尸，逼迫他们紧挨着站立，连转身都困难。而两只丧尸本身攻击性很强，看见他们的身影之后被刺激得更加兴奋，四肢和脑袋都想要从透明的箱里挤出来。

然而很矛盾的一点是，他们的嘴都大张着，作出嘶吼的动作，实际上只发出来了类似于风灌进破碎窗户的声响，空荡嘶哑。

“声带被割了，不然太吵。”寇斯年在远处替他们解释了一句，手上却忙着其他的事，拿了一支注射器，正给几个小箱子内的动物注射不知名液体。

寇斯年动作熟练，很快地完成了五只动物的注射，这才真正空下来转身看向那两只丧尸，有些感叹地说：“等他们拿回那只小白鼠之后，或许会带来更大的惊喜。对了，这两只饿了很久，性情有些暴躁，最好不要靠得太近。”

贺沉站在离观察箱三四步远的地方，没理会寇斯年的提醒，端详了一会儿转头问道：“没有性情更暴躁的了？”

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更暴躁的你也见不着，比较危险。”

向嘉筠的视线在丧尸毫无红斑的颈间流连了一会儿，朝着贺老师走近了一些。寇斯年突然把他们叫来，肯定不只是为了通知喜讯，估计就等林队回来把他们绑好送到试验台上，或者过河拆桥直接灭口。

然而据他刚才暗中观察，这个实验室内至少有三个监控摄像头。一旦他们动手，或许过不了一分钟就会有人冲进来。

贺沉注意到他的靠近，转身走到他身边，“想说什么？”

向嘉筠揣在外套兜里的手已经紧握成拳，脑中回放着方才看到的所有事物，快速筛选其中可以用作武器的东西，与此同时凑到贺老师耳边悄声道：“我去堵门，其余交给你。”

贺沉听完之后竟然笑了笑，“不用。”

他正想问为什么不用，头顶上的灯就啪一下全灭了。

第91章 分工合作
夏书雅站在最前面，身后跟了一大一小的左右护法，左护法长得十分不好惹，右护法却像一个上学路上走错路的高中大男孩。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人，有些不太自信的样子，“真的是我来吗？我不太会撒谎。”

庄凡肯定道：“就该你来，你比较有迷惑性。”

刘曜跟着点了点头。

她认命转过头去，清了清嗓子，抬手敲了三下监控室的门。

过了一会儿门才被打开，是个面凶的年轻男性。夏书雅把准备好的台词用尽量单纯无害的语气说了出来：“你好，我的项链昨天晚上弄丢了，应该落在了餐厅里，可是我在那里没有找到。你可不可以帮我调一下监控……哥哥？”

身后的庄凡和刘曜都掉了一层鸡皮疙瘩，让从不撒娇的夏书雅来干这活确实有些难为人了。

年轻男性有些动摇，但目光扫向后面两个人，质疑道：“这俩来干嘛的？”

夏书雅扯出一个属于高中生的纯善笑容，“他们是我朋友，不进去的，就在外面等我。”

男人回头和里面另一个工作人员商量了两句，才把门拉开了一点，“小姑娘进来吧，不过事先说好，只能待两分钟啊。”

她忙不迭点头，故意在男人转身回去之后才跟了进去，关门时悄悄将门留了一条缝隙。

刘曜抱手看着黑漆漆的门，担忧道：“她一个人能行吗？”

两人姿势一模一样，庄凡也抱着手臂，在心里仔仔细细地估算一番之后才答道：“不仅能行，两分钟的时间对她来说都长了，不要低估夏书雅……五个人里只有你是菜鸡。”

少年没再开口，肩膀塌了下来。

庄凡有些于心不忍，想着要不要安慰两句，毕竟刘曜还算是祖国的花朵，不能让他辣手摧花把人打击得一蹶不振了。

正准备开口就听见了里面的打斗声。

他赶紧推门进去，正好见到小姑娘将一个大男人过肩摔的英勇身姿。他冲过去，三两下将另一个工作人员干趴下。

“以前学过？”他早就觉得这姑娘的身手很不一般了，一直想问都没找到机会。

夏书雅一掌劈向男人后颈，站起来之后又恢复了文静的模样，笑了笑，语气有些落寞：“我姐姐从小就在学散打，她以前教过我一点防身技巧。”

庄凡点点头。就算这样，夏书雅的天赋也挺好的，一点防身技巧可不够在末日里大杀四方。

他从背包里掏出已经撕好的几条床单，将地上两个不省人事的人绑好。那两个工作人员身上配备了武器，一人一根防暴棍，不过刚才都没来得及抽出来。

把两根防暴棍甩给两个未成年，之后庄凡又扒下来两个通讯器，给了夏书雅一个。接着嘱咐道：“你们去吧，注意安全，有事用这个联络。”

刘曜看了看手中的防暴棍，“那你用什么武器？”

少年话中的担忧十分明显，庄凡受用地伸了个懒腰，朝他们挥挥手赶人。

“快走吧，我用不着武器。”

两个未成年离开之后，庄凡打量起面前一整面墙的屏幕。有相当一部分的屏幕是关闭状态，大概是为了省电，所以没有开启全部监控。

他拉过办公椅，舒舒服服地坐下，两腿抬高搭在桌沿，静候两个小孩的好消息。

**

向嘉筠自从今天早上醒来之后，一身旺盛的精力就没处发泄。灯突然熄灭之后，他的反应是最快的，双手一撑桌面就从实验台上跃了过去。接着闪身至寇斯年身边，一把将人锁喉。

“东西递给我，双手举起来。”他与寇斯年差不多高，身形上没什么优势，只能小心防着这人耍阴招。

寇斯年被控制之后没有反抗，甚至一一照做，先是把手中的注射器递到半空，被向嘉筠拿走之后又举起了双手。

房间内响起两道脚步声，不约而同地朝着门口的方向。一道慌乱，另一道却沉稳。

“姜小姐，你还是明哲保身比较好。”贺沉嗓音出现在门边，耐心地规劝了一句。

那道慌乱的脚步开始向后退，椅子被撞倒，女性的轻呼声响起，试探着喊道：“老师？”

向嘉筠正用注射器的针尖对准了她老师的颈侧，单手往针筒之中抽了一些空气，另一只手用肘部卡住了她老师的脖子，两种死法的威胁双管齐下。

“你老师现在没事，”他幽幽道，“但如果你轻举妄动，他下一秒就会有事了。要么注射一大管空气，要么脖子被拧断，选一个？”

向嘉筠说完之后又放低了声音，在寇斯年耳边问：“这一次还准备有病毒气体吗，寇先生？”

他察觉到寇斯年的身体是极其放松的，似乎拿准了他不会伤害自己。

“你们小心一点，别撞到那几只实验体。”中年男人冷静地提醒，“姜瑶，你去抽屉里把应急电筒拿出来。”

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又一次响起，抽屉被拉开，没过两秒室内就出现了一道光。

姜瑶拿着电筒的手哆哆嗦嗦，导致那光束也在颤抖。贺沉走过去也翻了翻那抽屉，从里面又掏出一支电筒来。打量了片刻周遭的布置，然后果断将那张遮挡在丧尸箱子外的布帘一把扯下。布帛被撕裂的响声持续了一阵，帘子已经变成了数根布条。

贺沉取了一根走到向嘉筠身边，一边往寇斯年身上比划着，一边说：“动作这么快，我想拉你都来不及。”

他刚才已经准备好了冲出来绑架寇斯年，没料到身旁的青年比他更快，像豹子一样猛地蹿了出去。虽说自己没机会动手了，但跟着向嘉筠的步伐节奏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向嘉筠看着贺老师细致地绑起寇斯年，自己手中的注射器也没敢拿开，但紧张又激动的情绪褪去不少，放松地往后靠着桌沿。

“谢谢夸奖，以后我罩你了。”他开了个玩笑，语气上扬，恣意又放松，一夜之间又重新回到了末日刚爆发时的状态。

贺沉摇摇头，刚给寇斯年把手绑好，就听见这人突然来了一句：“二位谈恋爱的时候能不能别隔着我？”

布绳倏然收紧，勒得寇斯年发出一声猝不及防的闷哼。

天花板上的广播里突然传出轻微电流声。向嘉筠抬头，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嗓音。

“紧急通知，部分电源出现故障，正在维修之中。目前有丧尸脱离控制，正在楼内游荡，请各位待在房间内，不要走动。”

……庄凡什么时候跑到监控室里的？

广播里的人又重复了一遍，说得煞有介事。

向嘉筠转头看向贺沉，发现对方一副毫不意外的样子，也就顿时明白了这几人瞒着自己商量了什么。贺老师说的离开，原来是用这种方法吗？

寇斯年被五花大绑捆了个结实，背紧紧贴着墙，方圆一米内空空一片，就连椅子都没一张。

确认这人没有反抗条件之后，他和贺沉的眼光才投向姜瑶。

女生已经缩在了远处的墙角，一副不愿意惹是生非的模样，手电筒被她无意识地对准了那两个丧尸。狭窄光束之下，那两个丧尸看起来更加恐怖了一些，带了点恶鬼的意味。

“自己把兜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往右边挪一点，背靠着墙。”贺沉没绑她，只是交代了她一些事项。

姜瑶挨着照做，把衣兜裤兜里的东西全掏了出来，身份卡片、纸巾、笔和一些零碎物件掉在了地面。她甚至还把衣兜的内衬扯了出来，以证明自己的确没有其他东西了。

向嘉筠瞥见那张卡片，似有所感地摸进寇斯年的白大褂衣兜里，果然摸出了一张卡。他假装没看见这位高级科研人员控诉的眼神，理所应当地把它收进了自己兜中。

“剩下的药在哪里？”他手中仍拿着那支针管，一点银光在他指尖来回转动，构成无声的威胁。

与此同时贺沉正在实验室内大肆翻找，那阵仗像极了土匪打劫。

“我不会说的，去地面的人很快就会回来，你们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寇斯年没有理会威胁，背靠着墙面斜睨着他们。

“行啊，既然时间紧迫那我们确实得赶快逃走了，”向嘉筠补充道，“不过得把你一起带走，这堆乱七八糟的实验你就别管了。”

寇斯年冷笑一声，却没再反驳。看来对于这么个科学狂人来说，这句威胁确实有用。

贺沉翻遍了所有箱柜，气势汹汹地走回来，毫无预兆地掐着寇斯年的脖子，把他抵在了墙上。

“别废话了，药在哪儿？”

贺沉的手收紧了一些，寇斯年呼吸变得困难起来。

寇斯年的呼吸不由他自己控制，但脸上的神情依旧还是原样，高傲地看着贺沉，“你们不该把电源切断的，实验容易出问题，万一有……”

说到一半，中年男人突然双目圆睁，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实验容易出问题……”他喃喃地重复了一句，突然挣扎起来，想要挣脱束缚往门口的方向冲过去。

但贺沉死死掐着他脖子，他没能挣脱分毫。

白大褂衣兜里的通讯器突然发出动静，向嘉筠赶紧拿了出来，庄凡在另一边喂了几声，语气急切。

他看了看通讯器的按钮，按下通话键急忙道：“能听到，快说。”

“他大爷的，”庄凡的脏话中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感叹，“还真的有怪物跑出来了……”

寇斯年身体一僵，视线死死地锁在通讯器上。

向嘉筠察觉出了事情的严重性，赶紧问道：“什么怪物？”

“丧尸啊！我从来没看见过行动这么灵敏的丧尸，这他妈真的能被普通人弄死吗？”庄凡在那边又骂了几句才定下心神，嘱咐他们，“这三只怪物就在五楼，你们千万别出去。”


作者有话说：
养的蛊出场了。

第92章 怪物
“他们从哪个房间跑出来的？”寇斯年突然插了一句话。

庄凡沉默了片刻，“我看看……5D04，和你们就隔了一条走廊，这会儿正在瞎转悠，有一个已经跑到了玻璃栈道上。”

寇斯年突然愤愤地骂了句脏话，向嘉筠被吓了一跳，几乎怀疑这人被夺舍了。

通讯器那边说去调监控，过会儿再联系他们。被切断通讯之后向嘉筠还没有完全消化这个消息，转头盯着寇斯年，想看看这厮有什么反应。

中年男人还处于气愤之中，似乎在回想着什么。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至少解释解释？”

寇斯年隔着反光的镜片瞥了他一眼，简短道：“管理疏漏。”

“我知道了，”远处的姜瑶突然开了口，不确定道，“上次断电之后5D04内的实验被中断，或许丧尸挣脱了束缚，但被困在房间里，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又跑出来了。”

“5D04只有一个实验体。”寇斯年出声打断了她。

姜瑶倏地抬头，“那另外两个……”

**

庄凡这边正在不熟练地调取监控。

最近两天5D04实验室的监控摄像头都处于关闭状态，他调取了这枚摄像头记录的最后一段画面。时间是前天晚上，室内中央摆放了两张高大的实验台，只有其中一张正投入使用。

上面躺着一具人形的赤裸生物，高大瘦削，各处都能清晰看见嶙峋的骨头，但它的肌肉条理依旧流畅。皮肤很薄，像一层薄如蝉翼的青白色橡胶，能从这层皮肤里看到下面暗红色的肌肉。

这不就是此时此刻正在走廊内游荡的怪物！

屏幕内，这具丧尸被紧紧束缚着，四肢和颈部都被束缚带紧捆在固定的试验台上，身体各处还连接着乱七八糟的线管。它的身体在止不住地高频率抽搐，如同正在被电击一般。

一个研究人员站在一旁，观察着电子屏的实时参数。然后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操作了一番，在看见丧尸抽搐的动静更大一些之后离开了房间。

又过了半分钟，监控黑掉了。

庄凡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想。刚才两个未成年人占领了电源控制室之后联系上他，说地底一共有两套电源系统，主系统已经被炸坏了，正在使用的是备用电源。

这样说来，监控黑掉就是因为主电源被炸毁了吗？

他又调取了走廊的监控录像，把时间调到了5D04的监控画面变黑之后的十分钟。这时候电源已经恢复了，走廊上有其他人走动聊天，然后纷纷回到了其他房间，一派有惊无险的氛围。

之后走廊又空了下来，庄凡三倍速快进了一会儿，终于在七八分钟之后等来了刚才那位研究员。监控拍到他刷卡进入了5D04，然后将门反身合上了。

从走廊上看，这间实验室再没发生过其他任何事。

庄凡略微沉思片刻，将走廊的监控画面又快进到今天早上，他们三人来到监控室的时候。现在的时间是早上的八点二十分，而就在八点十五分时，另一位研究员径直通往5D04，拿出身份卡打开了门。

这一次，门打开之后就没能再合上。就在研究员踏入门内之后，屏幕边缘有一样小物件掉落在门口，是那张身份卡。

紧接着所有灯光都熄灭了，那是夏书雅和刘曜关闭了电源的结果。

但这栋楼的摄像头竟然都带有夜间成像的功能，庄凡看见一只手突然扒住了门框，紧随其后出现在屏幕之中的，就是和实验台上的丧尸一模一样的怪物，而且数量是三。

最后一个出来的丧尸还没有完全被感染成怪物的形态，外貌上保持着人类特征，但白大褂已经被染上一大片深色，神态也扭曲癫狂。他们手脚并用，在地面一蹬就如同野兽般蹿了出去。

他向后瘫在椅背上，拿起通讯器拨过去。

“庄凡？”是向嘉筠的声音。

“小向，”太多情绪混合在一起就变为了平静，庄凡道，“你问一下他们到底养的什么蛊，最好是有应对措施，不然就等着一起完蛋吧。”

**

房间内所有人都听完了庄凡的陈述，包括摄像头所记录的内容。

没等向嘉筠和贺沉发问，寇斯年自觉开了口：“他们是两种丧尸病毒叠加出来的实验体，关节灵活，速度快，爆发力强，人类被他们追着一般很难逃掉。”

气氛沉默了片刻，向嘉筠道：“现在说你们研究所有枪，我还可以冷静下来。”

寇斯年果断答道，“没有。”

他怒气值已经快变满，忍了又忍才转移开注意力，一下子跳上桌面，从高高的窗口望出去。

他们现在位于五楼B区靠近天井的那一侧，外面一片漆黑，但楼梯口零星几盏应急灯还散发着微弱光芒。玻璃栈道反射出细微的光斑，向嘉筠隐约能看见远处的栈道上有一个高瘦的身影。他辨认了许久，才勉强认出一个人形。

“其实也不是没有弱点，他们视力不太好，尤其是在黑暗之中。”寇斯年又冒出了几句话，“如果我们待在这里，他们无法破门而入，所以暂时不必担心。所以我们最好先确保实验顺利进行，向先生你碰到箱子了。”

向嘉筠一低头，正好与观察箱内蹦蹦跳跳的兔子对上视线。这几只动物刚才都被寇斯年注射了液体，经过短短一段时间，它们似乎比刚才更活泼了一些，但也并没有失去理智。

“你这个破实验成功的话能研发出治愈丧尸的药？”

“负责任地讲，不知道，”寇斯年顿了顿，“但应该能降低丧尸病毒的活性。你们可以让姜瑶先帮我注意着吗，我现在行动不便。或许也可以让你们的朋友打开这片区域的供电，实验设备不可能凭空运行。”

为了实验，寇斯年的语气都放弱了一些，虽然还是趾高气扬，但向嘉筠自动把这句话视作了请求。

他从桌面跳下来，刚站稳手中的注射器就被贺老师抢走了。

“拿着危险。”贺沉低头看着注射器内的一截空气，陷入了某种深思之中。

他觉得贺老师状态不太对劲，也没去打扰，而是走回了寇斯年身边。

“你的请求我不反对，但是还有两件事情没解决。第一，我们想知道实验的内情，第二，暗室病毒的药在哪里？”向嘉筠借着手电筒的光仔细打量着寇斯年的神情，眯了眯眼睛，“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打算把剩下的药交出来？”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点忙，所以更得比较少，抱歉抱歉，下一更会多更一些的。

第93章 秘密
正僵持着，广播又响了起来。

庄凡重申了一次外面有丧尸在游荡，让大家不要出房间，话音落下数秒钟之后，电源重新接通了。

突如其来的光线带给眼睛极大负担，向嘉筠下意识地闭了闭双眼，却在瞬息之间被击中了腹部。他吃痛后退两步撞到桌沿，身体却比大脑先做出反应，右手抬起，肘部挡住了第二击。

他一脚飞起将来人踹开，听得一阵哗啦啦的破碎声响，向嘉筠睁开眼睛，在一片光明之中看见了倒在台边喘气的寇斯年，白大褂的腹部位置还印着一个鲜明的脚印。

“掉以轻心了……”向嘉筠骂了自己一句，直起身来揉了揉腰。被桌沿撞到的部分有些痛，自己的上衣下摆也有一个脚印，被踢中的地方隐隐发烫。

变故发生得太快，几乎是同一时间，屋内的其他生物也躁动不安起来。丧尸更为强烈地撞击着箱壁，而那五只小动物也像疯了一样在狭窄的空间跳动着。

向嘉筠正准备上前将寇斯年重新控制住，贺沉已经走到了那人旁边，单手扯住寇斯年的后领，把人拎了起来，一路带到那几只实验箱旁边。

中年男人被大手摁下了上半身，视线与一只小白鼠相距不过十厘米，他眼中带着不可置信，却丝毫不能动弹。

刚才还一切正常的实验体已经出现了变故。

铭和的研究发现，绝大多数动物都不会被丧尸病毒感染，但经过改造之后，他们内部实验用的毒株是能够感染这些实验动物的。寇斯年刚才将暗室与丧尸病毒同时注射到了这几只动物体内，预料之中活性降低的情况出现了，这几只动物都没有太大异变，神智仍旧清醒。

但现在这五只动物都出现了问题，这个概率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活性降低很可能只是表象，暗室对于丧尸病毒并没有任何抑制作用，甚至还可能加速死亡。

是实验体太少的缘故吗，或者说作用在人体内的时候会有奇迹发生？

寇斯年脑中疯狂罗列着变故发生的因素，心中却有另一个声音让自己放弃，因为这毫无意义。

“看看你的实验体，五个里面疯了三个，还有两个已经不能动了。”贺沉逼他近距离观看自己的实验成果，“说什么病毒活性降低，你真的对这些东西有把握吗？”

“姜瑶！姜瑶！”寇斯年大喊起来，“你来取血……”

贺沉没等他把话说完，把他又拎起来一脚踹到了墙边，背部撞击到墙面发出一声闷响。

向嘉筠对贺老师的暴起始料未及，照理来说，就算刚才寇斯年突然袭击自己，贺老师也不会突然这么气愤。似乎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原因，联想到方才贺沉盯着那支针管出神的场景，向嘉筠有某种不好的预感。

他突然听得外面有响动，权衡之下还是先踏上了桌面。

放眼望去，有五位安保人员提着武器出现在了五楼。视角遮挡的缘故，他只能看清有两个人冲上了玻璃栈道，手中的防暴棍和电棍还没落到丧尸身上，那个高瘦的身影就已经飞扑上前了。

这丧尸的弹跳能力也惊人，在空中飞得很高，下落时直接扒在了其中一人身上，对着那人的肩膀张大嘴巴啃了下去。

另一个人趁机用电棍打到了丧尸身上，但这种电流的刺激下，丧尸虽然在抽搐，但身体反应让它猛地挣扎起来，一个挥手直接把这人从玻璃栈道上推翻了。

那道身影流星似的往下落，但房间隔音很好，向嘉筠没能听见触底时的巨响。

然而他的心还是冷了下去。

这一场打斗只持续了很短时间，却显露出了这种怪物的可怖，而且这下又会增添新的丧尸出来。

向嘉筠蹲在桌上，脑中思考着其他对策。他们今天原本只是打算拿到药物，顺便弄清楚研究所内情便抽身离开的。可谁能想到出了这种变故，就连活着离开都变成了难事。

看这样子暂时是出不去了，只能等到那几只丧尸游荡到远一点的地方，他们再趁机溜出。好在离开房间之后，一直跑到走廊尽头就有电梯和楼梯。

电梯……对了！上去的那批人待会儿回来怎么办？

念头一闪而过，向嘉筠开口时却是问寇斯年：“林队他们上去的时候带通讯器了吗？”

寇斯年还沉浸在惊诧绝望的情绪中，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她没上去，其他人没有配通讯器。”

向嘉筠几乎可以预见那个场景。只要那几个不知情的安保人员回来，这几个丧尸一定会被吸引过去，到时候又是一场血腥恶战。

他有些不忍，但这是个绝佳机会，利用别人的死亡寻求自己的生路，说来卑鄙，他却绝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大楼出口刚好在我们的对角，一旦他们下来，就能为我们争取移动的机会。一直待在这实验室里，总有一天会被饿死的，况且总会有人想试着走出房间，待得越久外面的丧尸就越多。”向嘉筠顿了顿又道，“寇先生，你们这里最好还有其他出口。”

中年男人没有说话，片刻后只轻微点了点头。向嘉筠情不自禁扬了扬眉，略微满意道：“那我注意着动静，等他们来了通知你们。而你，最好立刻交代暗室病毒的药物在哪儿。”

寇斯年这次答得异常果断，像是已经放弃了对向嘉筠的威胁，毫不在乎道：“在下面，我可以带你们去拿，正好顺路。”

顺路？向嘉筠看不出这人在想什么，但总归是得到了满意的回答，便放过了寇斯年，转而担忧地看向贺沉。

放在往日，自己说话时贺老师会自然地看着他，而刚才贺老师却盯着地板，目光深沉。这很不正常，走神走到这种地步，更像是发生了严重的事情。

“贺老师，你……”

“等一下，”贺沉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低落地说，“既然现在没事做，我先解决一件事情。”

话音刚落贺沉就转身揪住寇斯年的衣领，把人往墙上撞，脸色从没有如此阴沉过。

“事已至此，铭和的秘密你还要保守吗？”问题并不尖锐，但贺沉的声音太具压迫力。

向嘉筠皱起了眉头，这一下可够用力的，没深仇大恨贺老师不会表现出如此露骨的恨意。

姜瑶刚才一直懵着，这会儿跌跌撞撞站起来，冲着寇斯年喊道：“老师！你没事吧！”

寇斯年的心神已经不如之前稳定，这五只实验体的结果让他刚建立起来的希望又破灭了大半。他被撞得眼冒金星，勉强缓过来之后先是对姜瑶说：“别管我，你先取血，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说完咳嗽起来，嘴角沾了点血丝。姜瑶咬咬牙跑了过来，颤抖着双手将其中一个观察箱挪到操作台，戴上手套之后从一个隐秘的地方取出一把小刀，停顿了两秒，对着刚死去的小白鼠的眼球切了下去。

向嘉筠眼睁睁看着文弱的姜瑶把一只眼球生生挖了出来，场面鲜血淋漓，而姜瑶却像司空见惯一般，拿了一支透明试管接住掉下来的血珠。

原来实验室里的取血是用这种方法吗……

另一边，寇斯年终于咳够了，喘着气抬起头来，眼睛略微上翻看着贺沉，惨笑答道：“你以为铭和有多大能耐，能研发出让外面一片生灵涂炭的丧尸病毒？”

寇斯年的眼镜已经在刚才的打斗之中掉落在地面，没了眼镜遮挡，他身上的那股狂热也就更加明显。他直起身靠在墙上，嘴角那抹讥讽的笑容丝毫未减，像是在讥讽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铭和确实早有了研发病毒的心思，那个人不仅想掌控市场，还想用这种方法掌控整个世界的生死。”寇斯年提起这个人时眼中闪过一丝冰冷，又接着道，“但铭和做不到，也没有人能做到。病毒的研究停在了二阶段，他们只能研发出半成品病毒，取名晨曦，就像你在B市见到过的，那些过于温顺的生物几乎不能称之为丧尸。”

向嘉筠默默走到姜瑶身旁，学着她刚才的动作触碰到一枚隐藏的按钮，一个暗格打开，里面摆放着几把一模一样的小刀。他把所有刀具都取走，面对着姜瑶的注视坦然地走开了。

另一边，贺沉的手臂没有丝毫松动，听完后又冷冷问道：“第二种呢？”

“第二种？”寇斯年重复了两遍这个说法，似乎觉得很好笑，“不，这不是第二种，而是晨曦的进化结果。你知道的，实验需要用到大量实验体，这些实验废品的处理过程是很繁琐的，人类毕竟不是精密的仪器，你永远不能相信他们能在任何事情上毫不出错。”

起初是B市周边一个小城镇流出了传闻，一男子失去理智咬伤宠物狗，后跳楼而亡。一个不大不小的新闻，流传了两天也就没人关心了。

但铭和嗅觉灵敏，以为病毒泄露，设法将男子尸体带回研究所。之后他们才发现，这人身上的病毒和曦光具有相似性，但又可以说完全不同。他们怀疑是实验室废物处理这一流程出现了纰漏，调查之余，他们将这具尸体研究了一周。

一周过去之后他们完全没有掌握其特性，真相被一堵墙遮住，阻挡了他们的脚步。但调查结果出来了，他们这下可以确定，这个案例与铭和研究的丧尸病毒脱不了干系，因为确实发生了病毒泄露事件，也确实是在处理实验室废物这一环出了差错。

参与病毒研发的员工都隐约有一种预感，有大事即将发生了。

科研人员的预感并不是随口编造，他们的经验构造出了一种恐怖的猜想，而这种猜想以雪崩之势成真了。

B市周边咬人伤人新闻又出现了两例，但没有引起多大的关注。但铭和清楚原因，也害怕引起公众与上层注意，开始准备搬迁计划。

就在第三天的傍晚，他们发现有一管曦光毒株不见了。偷走毒株的人很快被查了出来，是马文乐，病毒实验的中心成员。这些暗中的反对派终于现出了原形，铭和在派出人员追踪马文乐的同时，立即正式启动了搬迁计划，在一夜之间迅速搬离B市。

就在他们搬离的第二天清晨，一场小规模的丧尸潮爆发在了研究所附近。

寇斯年在这天清晨和最后一批工作人员一起返回研究所，他们需要进行最后的转移及清理，出来之后便赶上了那场小规模爆发。

他在车内看见了丧尸化的马文乐，那个偷带晨曦病毒出去的人。他不知道马文乐的目的是不是想揭发铭和，但可以肯定的是，马文乐因为某种意外被这管毒株感染了，变成丧尸，接着又引起了小范围的暴乱。

在寇斯年他们离开B市之后，真正的末日才开始。

他们没有预料到这场末日会来得这么快。第一个失去理智咬伤宠物的案例仅仅发生在十天之前，而这十天之内，泄露出去的晨曦病毒就已经改头换面，更加疯狂地回来了。

这一场爆发比之前的小规模感染严重得多，在毫无预备的人群中如海啸一般席卷，病毒所到之处不再温柔犹豫。它以极快的速度冲出了B市，向着摧毁整个世界的目标进发。

而这一场灾难是寇斯年和他的同事无法左右的。

因为这是一场大自然的清洗。

实验室废物的处理疏漏导致了病毒泄露，大自然来者不拒，宽和地包容了人类带来的一切。而自然回报给人类的，是比人工毒株成熟百倍的东西，一种无法被窥探透彻，无法被人类抵抗，也无法被治愈的，进化后的丧尸病毒。

铭和躲进了地底，却无法躲避自己造成的恶果。寇斯年临危受命，带领整个研究所，将目标从病毒研发转向了血清研发。

但所有员工都清楚，自然界改造而成的这份礼物有多么精密，比人类费尽心思制造出来的拙劣作品完美太多。他们很可能一生都无法触及病毒的核心，更遑论研发出血清。

寇斯年更清楚这个道理。

而且他比所有人背负得更多，因为还存在着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原本可以挽救颓势，但他几乎没有机会得知了。

这种绝望与希望相互交织的感觉每天都折磨着他，他却还要引着整栋楼的人不停前行。

寇斯年实在有些心力交瘁了。

当着两个陌生人的面，他把研究所的秘密说了出来，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没关系，反正他们大概率也会全部死在这里，秘密终将被掩埋。

一室寂静，沉默如同粘稠的胶水一般填充在整个房间。

却是姜瑶先出了声，手套被血液染红，她抬起头来，语气有些绝望，“老师……”

她只说了两个字，便让三个人都明白了。

实验失败。

向嘉筠愣在了原地，迟迟没有消化完这些真相。所以说，铭和制造出来的半成品病毒泄露出去，却在自然环境中进化成了一种更为恐怖的病毒，而此刻外面肆虐的病毒都来源于后者？

他们曾经关于两种丧尸的疑问也有了解答。

只在B市小范围出现的，那些较为温和的丧尸，确实感染了铭和制造出来的晨曦病毒。至于那些脖子上遍布着红斑的、具有更强攻击性的丧尸，竟然是自然的造物，他们传播范围更广、势头更加迅猛，在一夜之间就从B市传播到了其他地方。

而铭和对于这种进化后的病毒束手无策，血清研发也屡屡失败。

就在向嘉筠想通之时，一种荒凉感涌上他四肢百骸。他以为这场末日来自于人类，也必将结束在人类手中，总有一天会迎来正常的社会。铭和既然研发出来了丧尸病毒，也该有能力研制出对应的治愈方法，就算不是铭和，也会是世界某一个角落里的其他研究者。

但是就在刚才他才得知，这一切是自然造成的，人类正在被清洗，而他们几乎没有与自然相对抗的能力。如果连研究出晨曦的铭和都没有办法，那由晨曦进化而来的自然病毒，又有谁可以打败呢。

他看着寇斯年近乎绝望的模样，忽然之间觉得，这场黑暗似乎永远不会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修改了表述细节，希望表达得更加清楚一点

第94章 谋杀
向嘉筠皱着眉头，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此时无话可说。

如果他和贺沉有机会安全逃出去，将会在越来越荒凉的世界中生活下去。大自然用丧尸病毒清洗人类，那清洗结束之后呢？丧尸不可能永生，它们总有真正消弭的一天，等到那时，剩下的健全人类还剩多少？世界会再次重建吗，他们又是否能活到那一天？

他不明白自己站在这里是为了什么，心神震动之间抬眼瞥向贺沉。

看到贺老师的一刹那，向嘉筠心中的恐慌感如风吹尘烟一般消散。一切努力还是有意义的，活下来太难，但既然约好了一起走下去，再多一个天堑也无所谓。

似乎感受到他的视线，贺沉也转头看了过来，略带安慰地快速扫了他一眼，便又转过头去。两个人都表现得异乎寻常地冷静，或许是一路上经历了太多生死关头，在这种情况下也能迅速收回理智。

不对，真的是这样吗？

向嘉筠一直觉得理智是贺沉身上永远不会丢掉的东西，但他此刻看着对方的眼睛，却莫名觉得找回理智的似乎只有自己。

贺沉站在实验室明亮的灯光下，却如同黑夜中最浓的那团雾气，冰冷地吞噬一切光源。有些陌生，比他们刚见面时那会儿更加强硬，压抑着怒意，像是将要爆发的火山。

他张口想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却被走过来的贺沉握住肩膀，被迫转了一百八十度，面朝着门。头发又被揉了揉，然后他听见贺老师在自己耳边说：“盯着外面动静，别转身。”

向嘉筠顷刻就猜到将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不出两秒，背后突然传来一声重重的击打，有人撞到了桌子，震得上面摆放的瓶瓶罐罐丁零当啷响。

而接下来贺老师说的话，更是完全将他震慑住。

“贺康为什么会死在B市研究所的地下室里？你就是这样把他杀死的，所以他身上才看不出任何致命伤，对吗？”

向嘉筠终于明白了。

刚才寇斯年说他在研究所搬离B市后的第二天，返回了一次研究所。而贺沉父亲的尸体偏偏出现在地底的秘密区域，身上又找不到明显的致命伤。

而贺老师夺走了自己手中的注射器，那里面有一管空气……

“静脉注射空气引起空气栓塞？”寇斯年讽刺地笑了笑，“是，这是当时最简单有效的杀人方法。你父亲本可以平安无事的，是他掺和进来，想要窥探病毒研究的秘密，和马文乐一起里应外合……”

寇斯年没嘲讽完就又被揍了，向嘉筠听着狂风骤雨一般的拳风，背脊直发僵。

贺沉父亲生前竟然在调查丧尸病毒，还在赶在转移地点之时孤身闯进了玻璃海。这么不要命的事情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做了……如果运气好一些没遇上寇斯年，会不会还能活下来？

但事实已然如此，贺沉在研究所的树下亲手埋葬了贺康。多讽刺啊，父亲为了调查病毒而亡，儿子千里迢迢追查过来，终于得知了真相，但这份真相只带来了更深一层的绝望。

贺沉没有用武器，只赤手空拳，一下接着一下如雨点落在寇斯年身上。向嘉筠咬紧牙关听从贺老师的请求，逼迫自己不要回头，不去看对方濒临崩溃的模样。打斗的动静很大，免不了磕碰到桌椅墙面，他甚至听见了人体倒向地面的沉闷响声。

姜瑶已经哭着冲了上去，试图阻拦，但还没靠近就被扯住了手臂。

向嘉筠把她死死拉住，顿了顿，开口劝道：“你救不了他，这是他应该受的。”

中年男人的痛吟声变得虚弱，却始终没有挣扎，似乎心甘情愿地接受这一场殴打。也不知是认了命，还是被实验的失败灭掉了所有生存动力。

过了好一会儿，殴打声渐渐停息，贺沉终于喘着气开口，声音比地底的黑暗还冷。

“留你一条命，等拿到药，我立刻杀了你。”

寇斯年没能回答，只大口喘息着，似乎维持清醒对他来说已经很困难了。

那支注射器被扔了出去，直接滚落到了房间另一头。向嘉筠视线忍不住跟随，却在望向高高的窗户时隐约发现了什么，他翻身跳上桌面，果然看到那一群丧尸都在朝出入口的方向聚集。

“快！时间到了！立刻离开！”

他回过头去，正看见一幅血腥画面。贺老师把瘫在地上的人拎了起来，手背的关节处糊满了血色。而寇斯年看起来更惨，之前那张俊挺的脸已经被血糊住了，一边颧骨高高肿起，眼睛也乌青，嘴角更是破得不像样子。

“我知道你站得起来，快点。”贺沉把寇斯年提溜起来，往门口的方向推。

中年男人确实还有行动的余力，踉跄着直起身来，一言不发往门口走去。

看来贺老师没有给寇斯年解绑的意思，向嘉筠也没管那么多，拿起一旁的通讯器给庄凡拨过去，

“监控室和电源控制室都在一楼对吧，你们赶快出来，楼里还有其他的出口，我马上再联络你们。”他飞速说完了这几句话，一边拉着姜瑶往门口走，却发现走了两步就拉不动了。

他转过头去焦急道：“你做什么！还不跑？”

姜瑶试图把自己手臂挣脱出来，脸上还带着泪，直冲他摇头，“我不跑，实验还没有最终结束，或许还有转机！”

“你是不是傻啊！你老师都要走了！”

向嘉筠被气得不轻，硬拖着姜瑶往外面走，却听得寇斯年在前面微弱地开口了，“听她的，让她留下。”

他愣了愣，面对着姜瑶心情复杂。这个女生之前表现得如同寇斯年的反面，原来内里和她老师一样，都是对科研极其狂热又极其固执的人。

事态紧急，他松开了手，留下一句小心就跟上了前面两人的步伐。门打开之后，贺沉押着寇斯年先踏了出去，他余光之中瞥见姜瑶握住了门把手，目送他们离开。

别人的生死的确与他无关，向嘉筠能做的也只有沉默，果断地离开了这间实验室。

然而出去之后，他才注意到走廊上还出现了其他人的身影。不止他们想要逃离困境，只B区一条走廊上就有十来个人从门后探出了头，但大多数都还在观望，想要逃却迟迟没能踏出第一步。

整条走廊上只有他们三人急速行走。

那些人的视线甫一转过来，都被贺沉手中的人吓了一跳。变了形的寇斯年不再是研究所的主心骨，对其他员工来说可能意味着和平表象被打破。

贺沉已经大步走在前面，无视那些人的目光，却在有人想跟上来时冷冷提醒了一句“滚远点”。

向嘉筠担忧地盯着贺老师的背影，跟在后面简短补充道：“别去出口。”

之后几步追上贺老师和寇斯年，压低声音问道：“姓寇的，你说的那地方在几楼？”

寇斯年被人半拖半拽，脑袋无力地耷拉着，闻言抬起沾了血污的眼皮瞟了他一眼，嘶哑着嗓音道：“一楼。”

他赶紧拿起通讯器小声通知庄凡，让他在一楼B区的电梯门口等着，而且务必让两个未成年也快些赶过去。

远远地，从斜对角的出入口传来了嘈杂的声音，喊叫和嘶吼混杂在一起，属于人类的喊叫渐渐弱了下去。

三人加快了步伐，向嘉筠身体上严阵以待，脑中却一团乱麻。刚才听到的那些秘密仍盘亘在他脑海中，冲击着他的认知。

他用手背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更加清醒一些，此时那些秘密已经不那么重要了，无论如何，他们都得先活下去。

向嘉筠垂眼瞥见贺沉手背的一大片擦伤，心不自觉沉了下来，等到他们进入电梯之后，他才逮住机会，将贺沉的手扯了过来。

还好只是看着吓人，并不影响什么。他将自己的手套取下来，给这只手套上，接着抬头看着贺沉面色惨白的脸，忍不住将手掌贴上去。

贺老师垂眼，却在看向他时一片冷淡，像是被抽去了心智与理智，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他心里空荡荡的，一瞬间觉得对方无比脆弱，如同一尊即将碎裂的雕像。害怕的情绪涌上向嘉筠心中，他急切喃喃道：“贺老师你冷静一点，别吓我。”

话音一落，贺沉的神情终于有了波动，闭了闭眼睛，再看向他时已经正常了一些，“我没事，就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向嘉筠知道对方肯定有事，但他说不出那些苍白无力的安慰话语，只用手掌轻轻摩挲着贺沉的脸侧。

寇斯年还颓废得靠在不远处，当着外人的面，向嘉筠不好意思抱上去，只轻声道：“有我在，别想太多。”

贺沉突然如释重负地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刺眼。但下一刻紧绷的肩膀就放松下来，抬眼看向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微不可闻答了一声好。

第95章 干架
五楼的混乱还没有传开，除了那一声重物落地的巨响，下面几个楼层还处于一片宁静之中。

夏书雅和刘曜坐在一楼电源控制室的地面，双双盯着那个通讯器，神情紧张。

又等了好一会儿，少年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低声问：“怎么还不联系我们，向哥他们不会出意外了吧？”

随即就被拍了一巴掌，少女的力气大得离谱，刘曜倒吸一口凉气捂着自己的胳膊，幽怨地看向夏书雅。

“乌鸦嘴，少说点话。”夏书雅用下巴指了指右边，不远处的地面上正躺着一个晕过去的安保人员，“东西搜干净了？手脚也捆结实了？”

打人的事情夏书雅比较擅长，至于这种琐碎的活也就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少年头上。队伍不养闲人，这是庄哥之前告诉他们的话，刘曜自认为打架废物，所以在其他事情上从来不推辞。

他懒得站起身，爬过去翻了翻昏厥的男人，在各个口袋都又摸了一遍，之后紧了紧这人手腕和脚腕处的床单。爬回去之后，邀功似的看着夏书雅，自豪道：“一切正常。”

夏书雅一看见他这眼神就头疼，心想等出去之后得找个机会挑明，再果断拒绝。然而她面上装作什么也没发现的样子，捂着额头又拨弄起通讯器，顺带转移话题。

“刚刚那个响声你听见了吗，隔着门都这么大声，不知道发生什么了。”

电源控制室的门是紧紧关上的，加上这里隔音也不错，所以一般的声音传不进来，然而当时从天井处传来的动静把他们二人都吓了一跳。

刘曜见夏书雅躲避自己的视线，弯起的嘴角撇下去，却也没表露出任何失落，语气正常道：“要不我出去看看？”

“然后就GG了。”少女无情地打击他的提议，随即叹了声气，“这破地方，真该一把火烧了。就像之前那个基地一样，烧得干干净净什么也不剩，腌臜的心思见了火也变成灰，埋在地下别再见到天日。”

夏书雅神情淡淡的，说出口的话却浓烈，带着她话里那火焰一般的滚烫无畏，和仍未被消磨殆尽的少年心性。

她说完也不在乎刘曜听没听见，转头看向了室内更深处。

电源控制室很大，一排排高大的配电柜把房间填得满满当当，但离他们很近的地方，其中一个配电柜已然面目全非。柜身上有一个巨大的烧焦的洞，露出里面密布的电线截面，金属张牙舞爪冒在半空之中。

既然有人带了炸药进来，那会不会还有更多的炸药藏在其他地方呢？

她漫无边际地想着，突然被通讯器的电流声拉回了注意力。

庄凡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贺沉他们从五楼下来了，我们到B区电梯那里与他们汇合，到时候一起去另一个出口。从监控来看电源室外面暂时安全，你们注意出去之后不要靠近栏杆，贴着墙走，也不要发出声音，明白吗？”

果然是出事了。

夏书雅与刘曜对视一眼，都明白了事情的走向已经变得更坏，各自应了一声。

通讯被切断，二人从地上站了起来。毕竟之前都只是在校高中生，面对这种场面始终带着或多或少的紧张，夏书雅带着刘曜活动活动身体，然后呼出一口气，“出去之后紧跟着我，打架的时候看准了帮我补刀，能做到吗？”

她感觉自己不像是少年的同桌同学，更像是一个班主任。

刘曜比她高大很多，低着头严肃认真地答道：“我帮你殿后。”

夏书雅摆摆手，率先走到门边，做了片刻的心理准备，接着打开了房门。

顷刻间，吵闹声从缝隙中挤了进来，在一片怪物的吼叫中，夏书雅真切地听到了黏答答的咀嚼声。刚好，就在她顺着声音抬头的时候，高处的玻璃栈道上掉下来了一样东西，直接摔在了一楼的天井之中。

夏书雅定睛一看，心里冒出一句卧槽。那是一截断肢，刚好落在了另一团东西旁边。而那团红红白白的东西应该就是之前那声巨响的来源，一个坠楼的人。

身后的刘曜越过她的头顶也目睹了这一幕，又咽了咽口水，用气声说：“赶紧走吧。”

夏书雅定了定心神，收回视线望了一眼走廊尽头，迈出脚步后紧贴着墙，极轻地朝右边挪动。

察觉到身后的少年也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她略微加快了脚步，数秒钟之后终于走到了被完全遮挡住的地方。走廊外侧的栏杆变成了结结实实的墙面，阻隔了他们看向天井的视线，也让他们暂时远离被楼上丧尸发现的危险。

夏书雅舒了一口气，B区的电梯就在前方十多米处，只要他们到了那里就算阶段性完成目标。

她回头看了看刘曜，少年倒显得不太紧张，她班主任的心思收不住，看着这小子就忍不住担忧，用气音嘱咐道：“你给我稳住了啊。”

正好走到电梯旁边的楼道口，刘曜点了点头，视线看向合起来的楼道门，似乎有进去看看的打算。

少年立刻付诸行动，伸手握住了门把手往里一推，安全门刚开了一条缝就有一阵劲风袭来。

刘曜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坚硬的物体猛地砸到小臂上，一阵酸麻顺着扩展到他整个右半边身体，之后就是钻心刺骨的疼。但他强忍着没有痛呼出声，双唇紧抿，下意识就想起夏书雅教过他的打架方法，抬脚朝某个方向狠踹出去。

他本是胡乱踹的，没料到真的听见了一声闷哼，放下手臂看去，那个安保队长正一脸敌意地看着他们。

“后退！”夏书雅扯着他衣服往后拉，担忧地扫了一眼他的手臂，视线又落在了林队手中。防暴棍打人不是一般得疼，幸好刘曜这小子反应够快，用手臂挡了一下，要是直接打到脑袋上，可不得当场开花。

也亏得刘曜先注意到了楼道内，不然这人可能会伺机而动，等他们走到电梯门口之后从背面偷袭。

女人站在大敞开的安全门内，眼里带着一股狠劲。她的同事和手下已经死了好几个，其惨状就摆在不远处的天井内，也不怪她此刻像个被惹怒的野兽首领。林队站稳后审视了他们一眼，低声道：“电源是你们切断的？”

两个未成年人默认了。气氛稍微缓和下来，他们以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打斗就此结束，没料到片刻后女人突然暴起，这一回却是朝着夏书雅来的。

夏书雅的应对快到刘曜根本没看清，少女赤手空拳迎了上去，在防暴棍还没落下时就用手臂荡开，紧接着一拳砸到了女人侧腹。

两人打到了门内，夏书雅被扑抱住腹部，一股蛮力把她抡到墙上。

“关门！”她实在憋不出痛呼，又不愿让声音传出去吸引来丧尸，只好抽空嘱咐了一句，甚至还压着音量。

刘曜赶紧进来，将门带上，没去理会右臂的剧烈疼痛，看着胶着的战况跃跃欲试地捏了捏左拳。

看准了帮忙补刀……应该怎么看准？

两个人你来我往，夏书雅脸上都挂了彩，因没有武器而逐渐落了下风，他看到这里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往日面对打斗他总是会想很多，可此时凭借直觉冲了上去，抓住了女人的后领就使出全身力气将人往后扯。力量差距是客观存在的，林队猝不及防被他往后一扯，连连后退。刘曜直接掰过女人手臂往后一折，踹上腿窝，让人猛地跪下，然后下意识地将那把防暴棍夺了过来。

这几个动作可谓一气呵成。

刘曜自己都愣住了，保持着姿势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去，“我刚刚做了什么？”

夏书雅擦擦嘴角被蹭破之后冒出来的血珠，“恭喜你，学会揍人了。”

之后蹲下来，与林队视线齐平，温声道：“姐姐，我们没有杀你的手下，只是打晕了绑起来而已，不必这么下狠手吧？”

女人打斗过程中头发散落了几缕，垂在脸侧，倒显得不那么凌厉了。听了这话之后愣了愣，荒唐地笑了一声，“我负责这栋楼的安全，怎么不能对你们下狠手了？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没什么目的，就是想逃出去，你想和我们一起吗？”夏书雅其实很心平气和，他们之间没什么利益冲突，而且这个女人知道出去的电梯密码。如果另一个出口出了意外，他们还可以用林队这把钥匙从正门出去。

没等来回答，少女起身从刘曜背包中拿出一条床单撕成的布条，将女人绑了起来。

“刘曜，你出去看看他们到了没有。”

少年还沉浸在刚才不可思议的打斗经历中，只觉像是打通了经脉一般，四肢百骸都充满了力量。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点点头出门去了。

一打开门正好听见电梯处叮的一声。门缓缓退开，便看见了两个熟悉的人影，贺哥和向哥看起来除了脸色差点，状态都还好，只是电梯内另外一个被血糊住了脸的……是谁啊？

还没来得及多看几眼，拐角处又转出来一人。庄凡衣服各处也沾着不少血迹，明显看出来刚和人干过一架狠的。

刘曜心里冒出一句感叹，不小心说了出来。

“这可真是巧，一堆土匪凑在一起了。”


作者有话说：
恭喜刘曜同学学会打架了，成功融入暴力队伍

第96章 地底深处
“刘曜你给我过来。”庄凡刚打架见了血，一脸煞气，压低了嗓音说话也和土匪头子没两样，一副马上要提刀狂砍的凶恶样。

刘曜抖了两抖，没敢过去，庄凡亲自走了过来，猛地扬起手。却接着轻轻落到刘曜脑袋上呼噜了两把，手法极其狂野。

“没缺胳膊少腿。”

说完就越过他，径直往电梯门口去了。

正好夏书雅推着被五花大绑的林队走了出来，用气音轻飘飘道：“唯二两个未成年，怎么就只有一个人被关怀了呢，啊，原来是我不配。”

刘曜一头雾水转过头去，只瞥见了少女嘴角一闪而过的笑意。

电梯之中，向嘉筠率先走了出来，和庄凡点头致意打了个招呼，简短问道：“没事吧？”

看到庄凡摇了摇头，他才将视线投向更后面，场面比他预料中更加热闹。俩小孩虽然安全到达了，可怎么又带了一个人来？

林队原本很是镇定，却在看见寇斯年的一瞬间瞪大了双眼。夏书雅很有先见之明地捂住了女人的嘴，即使她自己看起来也有些惊讶。

向嘉筠心情有些复杂，不欲浪费时间，直接看向身后的贺老师，问道：“要全部进去吗？”

“不，里面也不一定安全，留一些人在外面接应。”贺沉似乎完全恢复了以往沉着的模样，不再表露出任何颓态与暴躁。

说着推了推毫无生气的男人，“寇先生，前面带路吧。”

然而就在他们碰面的这一小会儿，楼上的局势已经发生了改变。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待在房间里，说好听点是暂时避难，残酷一些就是迟早会在里面活活被困死。实验室内没有食物，只有水源，而且大楼内电子控制的水源分配机制还在正常运行，每个人能得到的饮用水极其有限。在这种情况下，躲在实验室内又能坚持多久呢？

所以很多人都抱有一个相同的想法，那就是越早出去，活下来的机会越大。

尤其是在向嘉筠他们离开实验室之后，谁都想做第二批安全无恙的人。

五楼的打斗声在停歇一段时间之后重新响了起来，即使隔着墙，众人也能感受到那场面的恐怖。

玻璃栈道估计是加固过的，被撞击后也没碎，只是一声接着一声的闷响听起来实在惨烈，其后还跟着坠楼的的动静。

向嘉筠立刻低喝道：“快走！”

掉下来的如果是丧尸，那一楼也不安全了，谁知道五楼会不会把那些怪物完全摔死。

话音刚落，却突然听得人群中传出一声冷笑，他转过头去，撞见寇斯年看向半空的讥诮眼神。不等他生气，中年男人就抬脚朝身后的楼道口走去，俨然是在给他们带路。

寇斯年还是一如既往地高傲欠揍啊……向嘉筠压了压心中的怒意，与贺老师同时迈步跟了上去。

他本以为研究所会故技重施，兴许楼道的墙面就隐藏着一扇电梯门，但寇斯年径直走到了楼梯背面，最后停在了一扇破旧的小铁门前面。

“衣服内袋里有钥匙。”他喉咙里仍旧有凝结的血块，说话时很沙哑，短短几个字之后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贺沉走在寇斯年身后，高大的身体与矮小的门不成正比，将门打开之后，更是蜷缩着身子才能钻进去，幸好里面的高度还算合适，能让人直起上半身。

向嘉筠摸出电筒，在后面给贺老师打光，但刚走到门口就被灰尘呛得不轻。他用手挥开细小的尘埃，弯腰走进去后直起了上半身，打量起这里的布置。

里面空间不大不小，就是一间普通的杂物室而已。而且每个物体表面都积攒有一层灰，看来也不常有人进入此处。

但是墙角堆着几个不同的木箱，灰尘比其他杂物要少得多。贺老师比他先一步发现，不需要寇斯年引路便把木箱搬开来。他上去搭了把手，很快墙面的秘密得以重现，原本被木箱挡住的地方，墙面下半截被挖开了一个洞，一段阶梯向下延伸到黑暗之中。

“灯。”

贺沉只提了一个字，向嘉筠便把电筒递了过去，顺带还捎上了从实验室顺走的一把小刀。两人指尖相触时贺老师愣了愣，转头看见了那把小小的武器后眉头放松不少，“自己还有吗？”

他翘了翘嘴角，“只有一把我就不会给你了。”

这话看似无情，但其中真假只有两人知道。贺沉倏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腕间，像在感谢又像是在安慰，但很快便松开，收走了手电筒和那把小刀，嘱咐了一句“跟紧些”便转过身。

光源从洞口向下探，照亮了下方几米处的一个小平台。贺沉没有任何废话，先行走了下去。

向嘉筠确认其他人都跟了过来之后，才紧随着踏上阶梯，一边走一边张望。这段台阶修得粗糙，回看那堵墙时他还发现了墙面的拼接痕迹，像是砌了两次。

台阶并不长，十多级就到了底，下面的平台也很简陋粗糙，除了那一扇电梯门。

很好，又是电梯。

其他人陆陆续续都下来了，寇斯年穿过打量的人群，走到电梯门口。

“这下面是最先修建完成的地方，搬进来之后才又把墙封上。”或许是因为受到的打击过大，寇斯年甚至开始为他们讲解这里的构造，像极了导游，只是言语间依旧冷淡。

“下面是什么？”贺沉环视了一圈，最后将目光停在了电梯门口熟悉的操作台上。

“病房。”

短短两个字却让在场不少人都疑惑起来。

向嘉筠一时间也没有理顺，研究所内还能有病房？他们会医治谁，丧尸吗？他顷刻否定了这个猜想，要让研究所行医，比让丧尸一夜之间消失还荒谬。

贺老师没有刨根问底，走到操作台前，点亮了电子屏幕，“密码是多少？”

寇斯年竟毫不挣扎，脱口就蹦出一串数字。

在操作台上输入之后，电梯门平稳地打开，透出温和的光源。

他们快速商量了一番，分为两路，庄凡带着刘曜和林队留在原地，其余人进电梯继续走下去。

四人走进电梯内，等到门合拢轿厢开始下坠时，夏书雅终于憋不住问道：“虽然我知道丧尸跑出来是迟早的事情，但是为什么它们看起来好像有点不一样？”

这件事得寇斯年来解释才最合适，但这人正靠着轿厢闭目养神。贺沉压抑着杀心，此时不想再和这人说话，只有向嘉筠带着点怒意开口道：“问你呢，你们干什么要养这么毒的蛊？”

寇斯年脸上的血已经凝固，脸色发青，闭上眼不动的时候就像一具死了没一会儿的尸体，闻言突然诈尸睁眼，“这是我们的实验方向之一，晨曦病毒刚研发出来的时候，对应的血清也已经研发好了。所以我们想融合两种病毒试一试，如果病毒改造成功，兴许晨曦的血清也有用。”

停顿片刻后又自嘲笑了笑，补充道：“不过是死马当作活马医。”

什么晨曦什么改造，夏书雅听得一头雾水。但她也隐隐明白了事情的复杂性，试着挥了挥从安保队长那里收缴来的防暴棍，随口道：“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向嘉筠一听改造二字就又想起了之前那间实验室。从自己身上提取的暗室病毒似乎已经对血清研究完全没有帮助了，但姜瑶执意留在那里，是否意味着还有一线希望？

电梯并没有下降很久，几乎在夏书雅刚说完时就停了下来，门叮一声打开，出现在他们视野中的并非什么医院病房，而是一间住宅。

在极深的地下不该出现这样一间房子。处处都充溢着生活气息，深棕色的装潢给人一种温暖之感，走廊尽头是挑高的客厅和木质的旋转楼梯，桌上摆放的水杯里甚至还冒着热气。

客厅的几扇落地窗外竟然是逼真的自然风景，一片树林呈苍翠之色，枝叶正随风摆动。

不过向嘉筠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投影。

寇斯年带他们穿过走廊，一位四五十岁的妇人从客厅另一边走了过来，“寇先生，今天一切都正常……”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了满脸挂彩的寇斯年，还有他身后的三个人。

“这是……”

“外面出了点问题，”寇斯年云淡风轻道，“我带他们来避避。”

妇人一身朴素打扮，手里还拿着浇花水壶。她看见了寇斯年被绑起来的双手，欲言又止。

而不远处的餐厅内也坐着一位矮胖的男人，见到他们之后握着筷子的手都停在了半空。

“王医生。”寇斯年对男人打了声招呼，然后再次看向妇人，“我上去看看，你们不用跟过来，该做什么做什么吧。”

说罢转身踏上了一旁的旋转楼梯，那身影比之前急切几分，像是楼上的东西对他而言很是重要。

向嘉筠谨慎地跟了上去，回头瞥了一眼那位妇人。在他们走后这人也是一脸的迷茫和担忧，和这处房子一样，都与研究所格格不入，无辜得如同误闯进来的正常人。

这里实在太奇怪了。

二楼的几个房间门都开着，除了尽头那间。紧闭的房门极具暗示意味，让人一看便知里面住着这栋房的重要人物，而且还关着不少秘密。

走到尽头之后，贺沉冷冷审视了一眼寇斯年，便伸手推开了房间门。

这确实是一间卧室，中央的那张大床上躺着一位病人，身上遍布的线管以及床边冰冷的仪器，都在昭示着这人已经病入膏肓。

向嘉筠仔细看了看床上，那是一个紧闭双眼，垂垂老矣的病人。

第97章 一场骗局
呼吸机正安静地工作着，老人的胸膛平稳起伏，如同只是安然入睡而已。

但寇斯年根本不顾及会打扰到这位病人，直接抬脚进去站定在床前，垂眼盯了老人一会儿，那表情像是神在怜悯与无声唾弃。

“进来吧，暗室的药就在墙上，编号OTEN328。”

向嘉筠这才注意到，床正对着的那面墙上竟然宛如洞窟一般。数不清的小格子内摆放着无数的药物，在灯光的映照下像是博物馆的展品，冰冷地竖立在原地，向这位病重的老人展示着人世间的万种救赎，可偏偏没有救得了他自己的药。

那面墙罩了一层厚厚的玻璃，不知道有没有加固处理过，但整整一面都没有缝隙，且最左边安装着密码装置。

他冷声问道：“不说密码是让我们直接砸吗？”

寇斯年冷笑一声，“没有密码，上次我已经删除了。”

向嘉筠面上镇定，心中却不免激动，为了这管药，他们几个人已经费心费神太久。终于快得到完整的药物，或许这一段闹剧也该到尾声了。这处地下建筑压抑至极，几乎快让他忘记了地面上的风景，他迫不及待想离开，回到上面看看真正的星空。

贺沉比他先一步动手，几步走过去按下了开启键，玻璃门缓缓移开，一股冷气化为烟雾飘散出来。

他跟上去看了看，墙上的药有很多种，包括已经上市的常见病药物，无一例外全属于铭和旗下，也有还在实验研发阶段的半成品。那管OTEN328被摆放在不起眼的位置，夏书雅最先从琳琅满目的药品中找到，拿出来递给了他。

向嘉筠直接放进了衣兜内，妥帖带着。

目前还不能用，不然又得发烧昏睡个半天，还是等他们出去之后再用更为保险一些。

他忽的听见不远处传来叹气声，抬眼却正对上贺老师的目光，看得他心中一动。

贺沉走过来将他抱入怀里，下巴抵在他肩膀上，颇有些休息的意味，“终于找到了，再等我一下，我们马上就出去。”

向嘉筠越过贺老师肩膀，望向床边一动不动的寇斯年背影，收回视线轻声道：“先喘口气，一会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陪你。”

报仇也好，杀人也好，他只希望贺老师发泄出来之后能好受一些。总之他已经背负了几条人命，就算帮贺沉杀了寇斯年也无所谓，无非是多添一条命罢了。

“是有一点累，出去之后找个漂亮又没人的地方，我们先玩个够再谈逃命的事，行吗？”

贺沉声音低低的，又是第一次提出这种看似任性的请求，向嘉筠听完心都快化成水了，哪儿有不答应的。况且他也贪玩，就当两人去休个假。

他带了点笑意答道：“行，去度蜜月。”

肩上传来一声闷闷的笑，片刻后贺老师将头抬了起来，似乎已经充好电了。

“需要我回避吗？”知道贺沉即将揍人，向嘉筠怕对方不愿意自己看见，所以主动提了出来。

“不用了，看就看吧，”贺老师转了转手腕，“我知道你应该不会被吓跑的。”

说得也没错，向嘉筠这么暴力的人，也不在乎贺老师暴力一回，况且这叫冤有头债有主。

“等等！”寇斯年突然转过头来，“再让我问他一个问题。”

贺沉停住脚步，竟也没拒绝，“行，最多给你五分钟，向嘉筠，计时。”

他被点名，赶紧抬手看了一眼时间，宣布了一声：“开始了啊。”

寇斯年像是不在乎这点时间一般，毫无紧张的样子，甚至又提了个要求，“帮我松个绑，这样不方便问。”

向嘉筠有些不耐烦了，这人要求还挺多。不过目前房间内唯一活蹦乱跳的都是他们自己人，松开之后料想寇斯年也做不了什么小动作。

贺沉想得应该和他差不多，没多犹豫就过去给中年男人送了手上的绑，却又把他一只手腕和床柱遥遥绑在了一起，绳子够长，活动范围也算宽敞。

身后夏书雅突然想起来什么，啊了一声就拿着防暴棍往门外走，“这里人手也够了，我去走廊上盯着另外两个人。”

“小心一点，别走远了！”向嘉筠有些担心夏书雅一个人不太安全，正准备追上去，就突然听得机器发出一声长鸣。转过头去，却正见寇斯年把病人的氧气面罩摘了下来。

这是在干什么，死之前要拉一个垫背的吗。

老人徐徐睁开了眼，双目浑浊，却直直盯住寇斯年。

“外面变天了，那个秘密您还要守着吗。”寇斯年垂着头，面罩被他拿在手中，指节轻轻扣着边缘，仿佛下一秒就会扔掉。

老人嘴唇蠕动了几下，却没力气说出话来，向嘉筠隔得远看不清口型，然而寇斯年读懂了，心如死灰一般十分平静，“我再问一遍，那组实验数据在哪儿？”

实验数据？所以这就是寇斯年口中的那个秘密吗？向嘉筠忍不住与贺老师对视一眼，然后向着床边靠近了一些。

他听见老人喘了两声，喉咙里的空气穿过这具衰老病弱的身体，只留下空荡荡的气声。片刻后，老人又用了些力气，嘶哑地说出一句话：“没……没有……数据……”

寇斯年的身影瞬间僵硬，那只手甚至在发抖，氧气面罩从手中掉落在地。

“没有……没有？”他喃喃重复了两次，突然大笑起来，方才的平静碎开来，显得此时更为疯狂。

向嘉筠被刺耳的笑声吓了一跳，往贺沉那边缩了缩，眼神示意问“这人是不是疯了”。贺老师朝他招招手，等他靠近之后把他拉到自己另一侧。

老人咳嗽起来，眼里布满了血丝，想起身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寇斯年发疯，在房间内乱转。

“这个地方是你要修建的，病毒也是你不顾反对要研发的，出了事情让我来担着，好，我担！”寇斯年笑意尽失，语气森森，“怪我没能识清，所谓的退路，所谓的关键数据都是一口空谈！”

早在几月前，老头子让人去找他，有意让他加入铭和。那时病毒研发就已经隐约有停滞的势头，寇斯年一直瞧不起父亲的产业，却在听闻自己或许能够力挽狂澜之时突然心动。

他是自负，可凭他是个天才，自负就自负了。但寇斯年没有料到，铭和犯下的错误竟会如此致命，泄露出去的病毒成为了他无法掌控的东西。

然而他没有放弃。因为一开始老头子就说了，有一组极为重要的关键数据在自己手中，如果寇斯年真的走到了山穷水复的境地，还有一条退路。这组数据虽然不能直接作用于血清研发，但很有可能是一枚火种，长年累月间，总有一天能成长为燎原之势。

可能这就是命运给他上的一课，彻底击垮他，再将整个世界拖入黑暗。

“怪不得……怪不得你一直不肯告诉我，我还帮你吊着一条命，就怕你哪天一口气没上来带着秘密死了。”

寇斯年突然停住了脚步，狠厉看着老人，“为了让我接手，您还真是处心居虑，竟然编这种话来骗我。只可惜，您高估了自己的儿子，我寇斯年半辈子和实验打交道，却没能够把所有东西掌控在手中。”

他绝望地笑了笑，满是嘲讽，“父亲，您选错人了。”

床上的病人无法回答他的疯癫与崩溃，贺沉口袋中的通讯器却突兀响起来，打破了一室胶着。

被接通之后，通讯器中传出了女性的声音，与此时的氛围如出一辙，听不出什么希望。

“老师，五个实验体全部死亡，两只丧尸……也没能留存下来。”姜瑶的声音通过实验室内的通讯器传来，有些失真。

寇斯年深吸一口气，恢复了部分冷静，隔了段距离开口：“停止吧。”

那边迟迟没传出回答，却响起不规律的呼吸声。

中年男人像是突然间明白了什么，猛然转头，惊疑道：“姜瑶！你在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一个无情野心资本家坑了自己儿子的故事

第98章 混乱死亡
对面过了片刻才颤抖着声音道：“我在做实验……不是还有一个活人吗？”

“你疯了！”寇斯年怒喝，“你这样做没有意义！”

这下不仅寇斯年着急，向嘉筠也一下子懵了。这姑娘在做什么呢，就算是个实验疯子也不该疯到如此地步吧？

他从贺老师手里拿过通讯器，递到寇斯年面前，“你快劝劝啊！”

中年男人却在短暂的愤怒之后突然平息了怒火，无能为力地问：“姜瑶，你还清醒吗？”

那边并没有传出回答。时间一秒秒地过去，等待的过程极其漫长，不知过了有没有一分钟，通讯器内突然传出了一声轻响。

如同一个微妙的讯号，预示着生命的转变。

通讯并没有被切断，因此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紧随其后的嘶吼声。那声音已经不再像一位普通女性，而是来自于毫无理智的怪物，比野兽还混沌的一种生物。

这一声嘶吼之后便再没有动静了。毕竟实验室内没剩下其他活物，丧尸没有攻击对象，也只能被困在那处空间之中徘徊，直至真正灭亡。

向嘉筠犹豫片刻，还是切断了通讯。

姜瑶不愧是寇斯年带出来的学生，身上那股疯狂的倔劲，比起她老师炽盛得多，也藏得更深。也不知落得如今结局，她变成丧尸前的那一刻有没有后悔过。

但萍水相逢，向嘉筠是没有资格为她的死感到惋惜的，况且一路走来他已经看过太多死亡。

“你……”他看着寇斯年呆滞的模样，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开口，顿了顿才道，“既然事情已经有了结果，该兑现你的诺言了吧，另一处通道在哪里？”

男人正思绪恍惚，下意识往门外走去，一只手伸进衣兜里，像是要摸什么东西。但没走两步，手腕被绷紧的布条猛地一扯，让他突然回过神来。

向嘉筠就知道寇斯年就算疯了也不会老实，警惕问道：“又怎么了？”

“先送他一程。”

寇斯年转身回到了床边。老人脸已经涨得青紫，张大了嘴急促呼吸却无济于事，本能的求生意志让老人挣扎起来，尚能活动的双手扣紧了床单，抓出了深深的褶皱。

“痛苦吗？”中年男人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父亲，“我可以送你一个痛快。”

老人喉咙口送出几声气音，一双眼死死盯向寇斯年，仿佛在无声地同意。

寇斯年点点头，“好，死了也好。”

说罢突然伸手探到枕头下方，似乎摸到了什么，腕上的肌肉被手指牵动了一下。

寇斯年看了他们二人一眼，又冒出了刚见面时高傲的冷笑，“之前我骗了你们，其实根本没有第二个出口。”

随着一声突然而短促的闷响，老人挣扎的身体突然僵住，直挺挺地面朝天花板。

一瞬间，向嘉筠感应到了某种危险，同时身体被贺沉扯住，猛然向后拉。就在他瞥见枕头浸出的鲜红血迹时，寇斯年的手也从枕头下面拿了出来，手中握着的赫然是一把枪。

他被贺沉拉近怀中，急速转了个弯背对床边。电光火石之间，另一声爆裂枪响在他们身后响起。

“贺沉！”向嘉筠脱口而出，背脊贴着贺老师温暖的胸膛，心里却凉到了极点。

背后的人没能立刻回答他，恐慌感蔓延全身，他挣扎着想脱离贺沉的怀抱，转过身去看看，却被箍得更紧了。

“没事，不是我，”贺沉连忙出声定了他的心，“你别着急。”

向嘉筠悬着的一颗心落了下来，惊魂未定问道：“发生什么了？”

箍住他的两只手臂松开，他从贺老师怀抱中走出来，转身朝床边看去。

床边的深色地毯上开了一躲暗红色的花，花瓣散落在寇斯年倒下的躯体旁边，中心如泼墨一般染上大片大片的红，并且那红还在不断蔓延。

寇斯年一枪打进了自己头部。

向嘉筠的视线顺着蔓延开来的血，移到了自己脚尖，却没有退开，任由鲜血沾上了鞋尖。

“贺老师，你好像不用自己动手了。”他未经思考，愣愣地说了一句。

贺沉情绪不明地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后才说：“死得太痛快了。”

门外传来几人的脚步声，夏书雅最先赶到，刚到门口就被这场面震住，停下来缓了缓才说：“竟然是自杀，真是一次比一次刺激……出口在哪儿找到了吗？”

向嘉筠终于缓过心绪来，重重地叹了一声气。

不仅是自杀，自杀前还跟他们说没有第二个出口。这大概就是风水轮流转吧，寇斯年刚才还被欺骗了一场，凄凄惨惨的，转头又来对他们揭晓谎言。

“他死之前说没有其他出口。”向嘉筠回想着寇斯年方才的所作所为，试图从细节中找出一些线索。

就在寇斯年精神恍惚之时，曾抬脚往门外走准备给他们带路，手还习惯性地摸向口袋，那模样不像是假的，更像是真的自然反应。

所以那时候这人要去的是哪儿呢？

另外两个人也赶到了现场，被称作王医生的男人闯进来时还撞到了门，一声巨响打断了向嘉筠的思索。

他回过头，不等这两人开口就先问道：“你们知道这里有另外的出口吗？”

房间里的鲜血刺激到了中年妇人，向嘉筠猜测对方很可能是照料老人的护工，与研究所并没有多深的关系。但这位医生看起来也同样震惊，似乎也不在研究所利益范围之内。

没人回答他，他便又问了一句：“没有还是不知道？”

夏书雅反应很快，帮着他问：“你们照顾老板的时候，没有在这所房子里发现什么秘密入口吗？稍微可疑一些的通道都算。”

医生抹了一把自己的脸，强打起精神答道：“没有，我们在这儿已经待了一个月，除了日常工作以外，什么奇怪的事情都没发生过。”

“那你呢？”夏书雅看向中年妇人，只得到了惊恐的眼神和一个摇头。

她不肯放弃，虔诚地望向妇人，“你别害怕，再仔细想想，想到了我们就都能出去了。”

中年妇人双手捏紧了自己的衣摆，视线黏在老人尸体上好一会儿，才苦着脸摇了摇头，“真的没有！寇先生怎么会……他明明经常下来看望老板的，陪着一起说话吃饭，有时候时间晚了还会在这里休息过夜，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子啊……”

向嘉筠没再执着于从这两个人口中问出有用的东西，转身去寇斯年的尸体上翻找。正碰上贺老师将那把手枪取了下来，用一旁的被子擦了擦上面的血迹。

“还有十二发子弹。”手枪在贺沉掌中流畅地转了一圈，就如同枪战片里会出现的场景一般，握把对准向嘉筠，贺沉问道，“会用吗？”

他赶紧摇了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贺老师。看这熟练的架势，应该又是在什么射击俱乐部里练过吧，真是个神奇的男人。

贺沉也不多言，把枪收回手中，别在了腰间。

“刚才看他有个摸兜的动作，你检查一下他兜里还有没有东西，我去把墙上的药装上。”贺老师说着立刻起身，还叫上了一旁的小姑娘，“夏书雅，过来一起装药。”

少女早就看这一墙的药眼馋了，之前刚进房间时她观察过，好些已经上市的药物保质期都还远着。此时不薅点物资，更待何时。

她一边走一边将背包脱下，倏地拉开拉链之后，就把墙上的药物往包里扫。

这边，向嘉筠已经摸完了寇斯年身上的每一个口袋，毫无发现。他又找了找这房间的多处角落，想要发现点什么机关，然而令人失望的是，这房间再普通不过。

他停下了无用功，不顾混乱的现场，靠在墙边回想刚才的场景。

寇斯年一直随身带着的东西都有些什么？身份卡片，小铁门的钥匙，小巧且薄的笔记本和一支笔……还有呢？

他的视线大范围扫过整个房间，冷不丁瞧见被自己暂时搁在床尾的通讯器，脑中突然灵光一现。

是通讯器吗！

向嘉筠三两步跑过去，拿起通讯器就开始暴力破坏，他把背盖直接掰了下来，露出内部结构。除开小巧精致的电子元件，里面还有很大的空间，足以放下一些东西，就例如此刻正被胶带粘在上面的一把钥匙。

“贺老师！找到了！”他取出那把钥匙晃了晃，“我大概猜到在哪里了。”

等到两人差不多装够药品，他才拿着钥匙率先走到门口，瞥了还杵在门口的妇人和医生一眼，问道：“不是说寇斯年偶尔会留下来过夜吗，他的房间在哪儿？”

医生往走廊上一指，“另一边尽头上的房间，平日里都锁着，我们没进去过。”

很好，和他猜想中愈发接近了。

三人赶到走廊另一头的房间，向嘉筠迫不及待地将钥匙插进房门，剩下的忐忑也随之散去。钥匙完全契合锁孔，轻微的啪嗒一声后，门打开了。

寇斯年的房间不算大，他们分头寻找。没过多久，贺老师的声音从卫生间里传出来，让他们进去。

向嘉筠正撞见贺沉将一面大镜子从墙上搬下来，镜子后面竟然是一个墙洞，连通着漆黑的甬道。

“这寇斯年蔫坏啊，临死了还想玩我们，”向嘉筠感叹道，“如果我们真信了没有第二个出口，不是又得上去打怪物丧尸？”

他一瞬间有些忍不住怒意，然而尸骨未寒，他又做不出鞭尸的事情来，只好忍下了。

贺沉拿出手电筒在入口处打量一番，随口道：“联系庄凡他们，可以下来了。”

第99章 焚烧
向嘉筠拿起那个破破烂烂的通讯器，还好只是外壳破碎，里面的元件尚能正常运行。他调到对应的频道，拨过去之后却迟迟没等到回应。

“别是出事了吧？”他与贺老师对视一眼，便带着夏书雅准备去电梯口接人。

然而刚站起身，就被突如其来的震动给撩倒在地。向嘉筠被贺老师眼疾手快地扶住手臂，在震动余波中反应过来了灾难的发生，倏然抬头看向对方。

“又炸了？”

他们还没进入地下研究所时，就在博物馆大厅内感受过一次小幅震动，那一次是因为有人炸了电源。这次的震动如此强烈，又是把什么炸了，整座大楼吗？

贺沉皱起眉头，把他扶起来，“事不宜迟，我先去探一下那条路，你们两个去接庄凡和刘曜。”

向嘉筠不敢多耽误，即使这震动还在持续也立刻朝外跑去，顺便带上了紧紧靠在墙边的夏书雅，“快走！”

少女站稳之后紧跟着他往外跑，忍不住问道：“向哥！你刚刚说什么炸了？”

他冲下旋转楼梯之后，才回头看了一眼，“你还记得电源室里被炸毁的主电源吗，楼里应该还留有其他炸药。”

夏书雅后一步从楼梯上下来，想着外面还有两个人，咬咬牙拿出了在学校里体测五十米的速度，跟着向嘉筠一路跑进了电梯中。

此时此刻乘电梯有着不小风险，但通往这所房子的路只有这一条，他们别无选择，能做的只有抓紧时间。

电梯上行的时间比之前显得漫长多了，在这过程中震动似乎已经停止，给了人喘息的空闲。向嘉筠已经做好了面对惨烈场面的准备，然而电梯门打开时，他就一眼看见了那两人。

庄凡和刘曜刚从杂物间的洞口出来，如同被鬼怪追着一般奋力往这里跑，二人都喘着粗气，比之前看起来多了些打斗痕迹。

向嘉筠原本在电梯门开后立即跑了出来，准备支援，见到这场景他赶紧拉着夏书雅退回去，手指搭上了电梯内的关闭按钮。

庄凡和刘曜见到他们之后也没停，拼着命狂奔而来。

杂乱的脚步声在上面的杂物间响起，废弃的桌椅板凳被碰撞掀翻，向嘉筠瞥见了楼梯口出现的身影。那身影动作极为迅速，直接从最高处纵身一跃，几乎是飞着跳了下来，摔在地面后也没有丝毫停留，感受不到痛楚一般迅速双手双脚并用，在地上以扭曲的姿势飞快爬动着。

“快快快！”两人冲进电梯内，庄凡咋咋呼呼催促着，眼神戒备地瞟向外面。

向嘉筠早在两人快进来时就按下了按钮，电梯正在匀速合上，还剩一半，而这怪物丧尸已经爬到不到五米远的地方。

四个人都做好了对抗的准备，最后还是站在最外面的刘曜先动了手，顺势抬腿朝外面狠踹，一脚踹中了丧尸的脸，把人踢翻在地。

但踹人容易收腿难，眼看着就要被电梯夹到腿，门即将又要打开，庄凡一把扯住少年后背的衣服，猛地一拽。

伴随着一声倒地的闷响，电梯门也终于关上。

“庄哥你下手真没轻重……”刘曜忍不住抱怨了一句，他被庄凡扯得坐到了电梯里，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墩。

话音刚落，外面那层的电梯门就突然被重重砸了一下，把他后半句话吓了回去。

幸好电梯已经开始下行，那个怪物也被挡在了外面。向嘉筠紧绷的身体稍微松懈，伸手将刘曜拉起来，问道：“发生什么了？林队呢？”

庄凡气还没喘匀，就率先开口回答：“跑了。我们中途出去查看外面情况，发现到处都是丧尸，五楼还闯进来了其他人。那女人趁乱跑了，跑之前说是要去处理一件事情。真是邪了门了，没见过这么难打的丧尸，跑得又快又灵活，刚才好几个追着我们撵。”

他越听越奇怪。先不论闯进来的又是什么人，林队说要去处理事情，这关头了还有什么事情要她处理的？

向嘉筠隐约有了猜想，不确定道：“爆炸是她引发的？”

“不知道，总之她跑了没多久，天花板就炸了。”庄凡摸了摸脸上一道并不深的划伤，不满地嘀咕道，“破相了。”

“天花板？你是说是最顶端那片星空一样的穹顶吗？里面有炸药？”

他问了一连串问题，还是刘曜拍拍自己裤子上的灰，回答道：“是啊，那阵仗可大了，估计上面的材料还易燃，没一会儿就烧起来了。”

向嘉筠记起自己刚到这里的时候，林队领着他和贺沉参观，提及了那片的星空名字，叫做焚烧，还说是寇斯年取的。

现在看来，这名字竟然真的实现了。

星空烧成了一片火海，这也是寇斯年早就预料到的吗？他留给林队指令，让她在穷途末路之下毁了研究所，把所有秘密都埋藏起来？

“漂亮吗？”他没头没尾问了一句，让其他三个人都愣了愣。

刘曜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语气有点担忧：“漂亮是漂亮，跟星云似的，就是……向哥你是不是脑子烧糊涂了？”

夏书雅立刻踢了少年一脚，眼睛一瞪示意他闭嘴。

向嘉筠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没什么，刚才确实糊涂了。”

这种紧要关头，他竟然还惦记着那星空烧起来是什么样，跑偏了。

刘曜意识到自己又嘴快说错了话，生硬地转移话题问道：“另外一个出口找到了吗？对了，向哥你的身体……”

“药拿到了，路也找到了，就是不知道好不好走。”

他语气里有几分隐忧，眼神瞟到庄凡腰间插了两根防暴棍，瞬间欣喜不少，伸出手来十分自然讨要，“大哥，一个人也使不了两把武器，分一个呗？”

自己身上现在几乎没有武器，从实验室顺来的几把小刀对付人可以，但对付丧尸的话充其量就是一把指甲刀的威力。

庄凡无语地纠结了一会儿，然后把防暴棍扯出来甩给他，“我上辈子真是欠你俩的。”

向嘉筠稳稳当当接住，冲他笑了笑：“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百年好合一生一世一双人。”

眼看着庄凡变了脸色要发火，他赶紧把刘曜拉到自己面前，“小朋友，帮我挡挡风，这妖风可大了。”

刘曜一脸懵懂，夏书雅却没憋住笑了出来。

幸好电梯到了，向嘉筠赶紧跑出去，奔上楼去找他的贺老师。

他跑得极快，到房间时微微气喘，正撞见刚从墙洞里出来的贺沉。

两人视线交错，贺老师瞧见他期待的神情时愣了愣，随即翻下身来，“遇见什么事了这么高兴？其他人呢？”

或许是因为快出去了，向嘉筠觉得自己很久没这么松快过，浑身轻飘飘的，扑腾两下都能起飞了。

他把防暴棍别在身侧，自以为不着痕迹地抱了抱贺老师，很快就放开了，之后探到洞口查看了一番，“人还在后面呢，里面什么情况啊？”

贺沉幽幽地叹了声气，勾着他后领把他拖了回来，动作亲密，说的话却一派正经：“里面连着一条垂直的通道，有很多落脚的地方可供攀爬，很可能通到地面。不过这里到地面最少也有三十米，还是有些危险。”

向嘉筠转过脑袋，“你刚好学过攀岩，带带我们？”

贺老师垂眼看着他，不为所动道：“抱我一下，我就答应带你出去。”

他花了一秒钟才确定贺老师是认真的，自己刚才主动扑上去是心情所致，根本没想那么多，但看对方这模样似乎不太满意。

“你嫌刚才没抱够？”

贺沉神情微妙地变了变，随即又冷着脸催他，“快点。”

向嘉筠被逗笑了，赶紧靠上去扑了个满怀，双臂绕过贺老师的后腰，勒得紧紧的，铆足了劲要把人勒出内伤。

他听见贺老师咳嗽了两声，却强忍着不让他放开。于是向嘉筠索性笑着把脑袋埋到贺沉颈侧，给自己充充电。

“向哥！出口到底在……”

脚步声出现在门口，刘曜的声音戛然而止。

向嘉筠不慌不忙松开了贺沉，又恢复了以往模样，“路就在这里。”

话音刚落，就又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看来爆炸引起的连锁反应并没有停止，他们多停留一秒就多一分危险。

他给贺老师简单解释了一下爆炸的事情，加快了语速：“火烧起来之后，这栋楼很可能会塌，我们立刻出发。”

第100章 攀爬
这所房屋自然没有攀岩用具，也没有可供登山的铁索绳套。他们只好故技重施，将床单撕成一条条的长条，首尾拼接在一起，勉强用作安全绳。

五人做这一切准备工作时，医生和妇人就在一旁看着，向嘉筠见他们犹豫的样子，问道：“你们不想出去？”

他怀疑这两人被洗脑了，竟然把虚假的住宅当成安全屋，这会儿不点头也不摇头。妇人嗫嚅着开口：“进来之前签了协议，实验成功后会有人来接我们出去的……现在离开会违约。”

敢情是被骗进来的，还什么违约金，估计这两人还不知道外面已经变成一片荒芜了。

他也没工夫教化世人，只简短道：“外面里面都爆发丧尸潮了，该跑就跑吧。”

说罢没再理会那二人，跟着贺老师钻进了墙洞。

洞口离地面有一米高，他轻快跳了下来，环视一周。四面都是原始的岩石土墙，他所站立的平台不大，约莫只有两个电梯轿厢的面积。而拿起手电筒向上照去，光线远远探不到顶，仿佛这条笔直的通道没有尽头一般，直直通向天空。

墙壁上有两竖列平行的铁环，垂直于墙面，像个立起来的空心长方形把手，之间的距离刚好供人攀爬。手掌可以握住，脚也可以踩在上面，不过鞋底与铁环的接触面很小，极容易踩空滑落。

他走过去握住试了试，幸好比较结实，而且是嵌在墙内的，不至于年久失修。

向嘉筠仰头又看了眼一望无际的黑暗，心里有些不踏实。最好这条路能通往地面，不然他们可真就被堵死在这地底了。

贺沉将那条有七八米长的布条系在自己腰间，打了个活结，一边对他们说：“我先上去，等我把布条系在铁环上，你们再顺着上来。”

贺老师这是想打头阵，让后面的人多一重安全保障。向嘉筠顾及安全，下意识想反对，但话语卡在了喉咙里。贺沉的能力他从来都不曾怀疑，这会儿也不该浪费时间添乱，索性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地站到了人群最后。

他在底下打着光，贺老师则把手电筒别在腰间，身形灵巧，几乎毫不费力地沿着铁环攀了上去。很快便攀到了向嘉筠照不见的高度，他只能看到一团光不停地往上面移动，速度很快却十分平稳。

没过多久，那团光停了下来。垂落的布条刚好落在距离地面一米左右的距离，此时正随贺沉系结的动作而摆动着。

等到贺老师出声示意，两个未成年人先走上前去，将布条虚虚地绕了手臂一圈，攀上了第一个铁环。随着他们往上升，那一个圈也就跟着滑动，若是有人不小心踩空，手臂上也能有个缓冲，这缓冲时间足够他们自救了。

向嘉筠站在原地没动，一直到两个未成年也爬高了，庄凡也没等来他动静，奇怪地转头看着他：“愣着干嘛呢，还不上去？”

他往后撤了一步，“我殿后，你先上。”

庄凡无语了片刻，“你们两个真行，来这儿做好人好事，我上我上。”

说着赶紧爬了上去，因为身体素质极强，没两下就看不见人影了。

向嘉筠庆幸自己身体恢复了不少，将布条缠在手臂上，一边做了做心理准备。他尝试着踩住最下一层铁环，伸手握住更上一层，手和腿同时发力，一蹬一拉。

过程很顺畅，他轻松地就挪动到了上面。

他松了一口气，接下来不再耽搁，一鼓作气地往上攀爬，很快就见着了庄凡的脚后跟。

没攀几下前面的人就不动了，最上方传来贺沉声音，在深广的空间内显得缥缈虚幻，“都上来了吗？”

这话应该最后一个人来回答，向嘉筠放开嗓子应了一声，贺老师却沉默了好一会儿。

但最后也没对他单独说什么，直接道：“那你们把布条松开，我接着上去，你们等我讯号。”

向嘉筠心里其实一片宁静，除了照明范围极其有限的手电筒以外，四周再无其他光源，就算往下看，也看不见自己所处多高。他们只需要不停向上攀爬，确保每一步都踩实了就好。

众人或许都是这样想的，除了必须的交流以外没有人说话。一直到贺沉把布条放下来第二次，之前的路程他们都顺利度过了。

向嘉筠把右手往上一层伸去，就在指尖触到铁环的一刹那，整个世界又开始震动。

他倏地脱手，幸而左手还牢牢握着下面的铁环，才勉强稳住了身形。然而上方突然落下一堆沙石灰尘，如同下雨一般，把他背上浇了个透。

贴着的整个墙面都在轻微晃动，他只有牢牢握住铁环，脚下不敢挪动分毫。

还没来得及吐出跑进嘴里的沙子，就听见上面两个人开始抱怨。庄凡一个劲地呸着沙石，刘曜更是开始絮叨：“吃了一嘴的土，怎么这么晃啊，这楼不会真要垮了吧……”

向嘉筠几乎可以想象贺老师此刻的现状了，最上面的人一定是最灰扑扑的那一个。他正准备远距离关怀两句，忽的听见地面发出了些许动静。

“刘曜安静。”他提醒了一声。

少年立刻闭上了嘴，于是底下的声音便更明显了，像是有人正在从墙洞外面钻进来。

“王医生？”向嘉筠朝着下面问道。

地面的动静停滞了一瞬，男人的嗓音响起：“是……是我。”

“现在又进来了，想出去？不对，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王医生没有立刻回答他，却窸窸窣窣地沿着墙面摸索。

这人怎么不说话？奇奇怪怪的。

向嘉筠直觉事情不对劲，稍微放轻了声音，抬头道：“别管他，我们继续。”

最上面的贺沉似乎听见了他的话，攀爬的声音又开始了。

如果按照贺老师估计的距离，通道的高度一共三十米左右的话，那他们差不多已经爬到一半了。只要剩下的高度一如既往地稳当，很快就能到顶。

向嘉筠一边手脚并用地攀着墙面，一边留神下面的动静。

那个王医生似乎也找到了铁环，虽然没有手电筒，却也在摸黑地向上爬着。

所有人保持着诡异的沉默，虽然是两路人，但大家都目标都是离开地底。

然而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底下突然传出一声尖叫，紧接着是几下碰撞的声响。向嘉筠心里一惊，却没有听见任何坠落声。大概是王医生不慎踩空，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惊呼。

但这人声音确实有些大了，经由管道一扩，直冲击着人的耳膜。

下一秒，向嘉筠像幻听了似的，耳边似乎有一阵絮絮私语。听着不像人在说话，更像是地底被关押了千万年的怪物。

他又往上爬了两层，轻轻扯了扯庄凡的裤脚，低声问道：“你听见了吗？”

庄凡差点条件反射一脚踹过来，猛地收住，疑惑反问道：“听见啥？”

“就是……”向嘉筠正想解释，那声音就变大了，他顿时收住话头，示意庄凡仔细听。

“等等！”庄凡似乎也听见了，顿了顿才说，“好像朝里面来了。”

向嘉筠心里不安，左手握稳铁环之后，右手掏出腰间的手电筒朝下面照去。虽然距离太远，根本照不到地面，但他勉强看见了下方的王医生。

那人竟然一身的鲜血。

他背脊发麻，赶紧把手电筒塞回腰间，冲上面低声喊道：“快！加速往上走！”

庄凡也看见了一身惨状的王医生，连忙向上面传话，“走走走，别停下来！别管什么布条了，直接往上走！”

向嘉筠待在队伍最后方，脑中已经拉响了警报。

絮絮私语声逐渐清晰，他终于听清，那不是什么恶魔的对话，而是怪物的脚步声，一群怪物。

这倒霉的王医生把丧尸引了进来。向嘉筠没工夫去想丧尸怎么进到这座住宅，他现在只关心一旦被丧尸发现了墙上的铁环，那按照它们丧心病狂的程度，一定会拼了命地追上来。

上面已经开始加速移动，向嘉筠想试一试，便抬脚狠狠地朝铁环踢了下去。一声闷响之后，铁环纹丝不动，仍然死死地嵌在墙里。

他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失望，还是该夸赞工程的严谨程度。

试过之后不再停留，向嘉筠奋力跟上队友的步伐，争分夺秒地想要在丧尸进来之前多往上走一些。

然而没爬两层，嘶吼声就到了通道底端。一群怪物争先恐后地从墙洞中挤进来，重重叠叠的回声立刻填满了整个空间。

他一巴掌拍到庄凡腿上，“大哥你快点！”

“够快了！我他妈上哪儿去长翅膀啊！”庄凡嘴上骂骂咧咧，却默默加快了速度。

向嘉筠听不出到底有多少丧尸，只感觉数量不会少。看来楼内的情况已经很严重了，估计没剩下多少活人了吧。

他一边奋力向上攀爬，一边祈祷丧尸能笨一些，别那么快发现铁环。

但没过多久，他就听见了王医生的惨叫。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一定出去

第101章 回到地面
此种情景之下，这声惨叫像极了一道催命符，直打进向嘉筠脑中。

他们五人已经不顾求稳，能爬多快就有多快，但王医生的惨叫离他们并不算很远，粗略估计也就十米不到。

向嘉筠腰间的手电筒发着微弱的光，他在攀爬间快速地扫了一眼下方，远远瞧见了惨烈又怪异的画面。

三个丧尸拥挤地扒在同一处地方，从不同方向围着里面的王医生撕咬，喉咙里不住发出嘶哑的吼叫。血肉被撕扯的声响太大，黏腻得让人恶心。

他突然想起寇斯年说过的，这些怪物视力不太好，尤其是在黑暗之中，便伸手把自己腰间的手电筒关了，顺带按了按那根防暴棍。

情况不算太差，自己还有武器，踹不过就用防暴棍揍，怎么着都得把这些怪物给整下去。

向嘉筠心里安慰着自己，咬着牙继续往上。重复的动作令人麻木，但并不意味着轻松。攀爬是一项耗费体力的运动，他身体也并没有痊愈，所以此时已经气喘吁吁。

上面几个人似乎说了什么话，然而他此刻注意力全放在下面那群丧尸身上了，只是机械地爬着，警惕那些丧尸祸害完王医生之后又不知足地爬上来。

隐约中，他听见有重物坠地，想来是王医生掉了下去。果然下一刻就传出了铁环被踩踏的声响，那群丧尸往上来了。

向嘉筠抬头望了望上方，仍旧没有天光的迹象，于是一狠心停住了步伐。

他单手握持住铁环，屏气凝神后翻了个身，带起的微风划过他侧脸，一瞬间的失重感让他一阵心悸。幸而脚下没有打滑，他的后背暂且稳当地贴住了墙面。另一只手掏出腰间的防暴棍，死死握在手中。

嘶吼声迅速逼近，速度竟比他们人类还要快上一些。黑暗似乎并没有阻止丧尸的行动，毕竟连绵不断的铁环已经为它们指明了道路。

几个怪物瞬间冲到他脚下，他听声辨位，抬起一只脚狠狠踹了过去。

也不知道踹到了哪里，但他听见了有一道嘶吼声向下坠落，顷刻间有东西砸到了地面。

很好，暂且解决了一个。

不过这种怪物轻易死不了，摔下去也只是拖延时间罢了。向嘉筠秉持着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的原则，抬起防暴棍朝着另一道嘶吼的来源砸去，然而这一棍只挥到了空气。

很快嘶吼声更近了一些，他的小腿被什么缠住，隔着一层布料也能感觉到黏腻的冰冷。鸡皮疙瘩瞬间蔓延开来，他抬起了防暴棍准备再行一击。

突然之间，光源在向嘉筠头上亮起，一只手抓住他肩膀，把他往上提。

“往左躲开！”是贺沉的嗓音。

他下意识照做，上半身往左倾去，大半个身体悬空，只剩一只手和一只脚还有借力点。

两声紧连着的枪响在他上方爆开，腿上的触感顷刻消失。他看见底下两个青黑色的怪物被子弹钻开了颅骨，腥臭的血液溅射开来，而怪物也失去意识，脱力摔了下去。

向嘉筠手臂发酸，下意识想转回身去，却听到一声“等等”。

第三声枪响随即到来，瞄准的是之前被他踹下去的那只丧尸。

和它的同伴们一样，它的脑袋也被击中，瘫倒在地面。

温热的手掌探到向嘉筠额头上，“还有力气吗？”

向嘉筠松了口气，点点头，手臂一用力，将自己悬空的大半身体拽了回去。

贺沉一靠近，他整颗心都有了着落，刚才的险境被他忘了一干二净，满心满眼只有眼前这人。

“受伤没有？”贺老师仍旧不放心，又问了一句。

他仰头看了看贺沉的模样，除了身上多了些灰尘，还是以往那个一向稳操胜券的贺老师。

“没有受伤，我们快走吧。”他经此一遭耗费了大半体力，实在不想继续吊在这半空了，却同样不愿在贺老师面前暴露任何虚弱，那样只会让对方担心。

贺沉将枪放回腰间，也像他之前一样侧过身，给他让出了大半条道路，“你先上去，如果房里还有其他丧尸，枪声很可能会把他们吸引过来。”

向嘉筠下意识想殿后，什么话都还没说就被打断了，贺沉空着的那只手捏了捏他后颈，“快去，他们在上面等你。”

他不再多说，重新提起精神朝上攀爬。

贺沉始终保持着两层的距离跟在他身后，向嘉筠心中就算再有杂念也被一扫而空了。仿佛就算他失手掉下去，贺沉也一定会在下面将自己接住。

“贺老师，我们爬了多高了？”他没话找话，其实只是想听听贺沉的声音。

贺沉波澜不惊的声音在下面响起：“大概二十米。”

那这样算来，他们距离地面最多也就十多米的样子……怎么还是不见天光，这会儿应该是白天才对，难道说上面的出口也在室内吗？

他漫无边际地想着，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不知不觉间又往上爬了很长一段。

如贺老师所料，枪声果然吸引来了其他丧尸。

那种熟悉的低语声又响在遥远处，如同一层层波澜，将他们困在最中心。

“来了。”贺沉简短两个字，让向嘉筠再一次提高了戒备。

向嘉筠不自觉抿紧了唇。他知道枪里还剩九发子弹，如果进来的丧尸如浪潮般，一波又一波，那子弹也将会用完。

唯一的出路还是只有头顶那个出口。

身体已经疲惫，他咬咬牙又加快了速度。

庄凡他们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应该是去找出口了。周围只剩下他和贺沉两个人，还有即将到来的一群怪物。

嘶吼声渐近，丧尸们拥挤之间的嘈杂吵闹，铁环被摩擦碰撞，偶尔坠落撞击地面的重响……一切的声音都在昭示着，这一次的怪物数量更多。

“别慌，踩稳了。”贺老师仍旧是沉着冷静的样子，这会儿了还提醒他别慌。

向嘉筠抗压能力其实还行，只是身体素质不复从前，所以忍不住有些着急。但一听贺老师这话，突然明白过来。

既然有贺沉在，他还着急个什么劲呢。

他只管专心地朝上面攀爬，频繁但不密集的枪声在脚下响起，他也只当无事发生，将所有信任都交托给了贺沉。

嘶吼声渐渐变弱，可同时最低端又多了新的。大楼内的丧尸已经泛滥成灾，只要有一个注意到了一楼杂物间的动静，就会有许多丧尸跟上。接着一串连一串，纷纷涌过来。

此时不必再顾忌说话声，他放声喊了庄凡的名字，却没人应答。

“夏书雅？刘曜？”一口气又叫了两个名字，依旧没有回答声。

向嘉筠低头看去，恰巧与贺老师的视线撞上。

“可能是找到出口了，快去！”贺沉又一次催促，话音刚落又朝着丧尸群最顶端的丧尸崩了一枪。

那一只丧尸中枪脱手，挣扎间狂挥舞着手臂，捎上了另一只丧尸一起坠落。

整个丧尸群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向嘉筠立刻回头冲刺，果然没过几秒钟就听见了上方传来刘曜那小子的声音。

“找到出口了！快上来快上来！”

这句话宛如一针强心剂，向嘉筠咬紧牙根，机械性地重复着攀爬的动作。终于在又一次他伸手去够铁环时，摸到的不是冰冷金属，而是地面边缘。

一只手抓住了他手臂，用力向上拉，他配合着脚下用力蹬，一下秒就滚落在了地面。

滚了两圈终于止住，他赶紧爬回洞口，“贺老师！”

回答他的是一只熟悉的手，那只手攀住边缘，他和刘曜赶紧握住贺沉的手臂，将他也拉了上来。

“快让开快让开！”庄凡在他们身后叫嚷。

向嘉筠猛地转头，才发现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个破旧的木屋，屋顶甚至破了一块，透出黯淡的天光。

庄凡和夏书雅各自拎了一个桶走过来，他们赶紧往旁边挪开。

“这是什么？”

“油，来个电筒帮忙照照！”庄凡简短答道，说着就将大桶倾翻，对准下面那群丧尸泼了下去。

向嘉筠这才看清下面的情形，密密麻麻的丧尸推搡拥挤着向上攀爬，一眼望去竟看不到头，数量多得就像是从地底开始堆积，从最下方一直叠到接近地面的位置。

庄凡正倒着，又急忙补充道：“还有一桶，谁去搬过来？”

他猛地跳起来，把不远处一模一样的蓝色塑料桶搬了过来，也学着庄凡和夏书雅的样子，将里面的油倾倒在了丧尸身上。

最顶端的丧尸距离他们仍旧有七八米，被淋了油也毫无反应，一心只想扑上来将他们几个活人撕咬成块。

油桶见底，贺沉恰到好处地开了口：“你们先躲一下，我来收尾。”

向嘉筠猜到贺老师要做什么，将最后一点油倒光之后，把桶也猛地扔了下去，正中最顶端丧尸的脑袋。

庄凡和夏书雅先他一步，伸出手来拉他，几个人频频往后退。

贺沉立在洞口，大有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势。稳稳抬起右手，枪口朝下，扣动扳机。

火焰乍起，如同沉寂了多年的火山一朝喷发，将地底的滚烫岩浆溅射至半空，燃烬一切冰冷坚硬之物。

地狱之火焚烧罪恶，丧尸因人类的罪恶而生，而人类自己又食了这恶果。惨叫与嘶吼将寂静的天地撕裂拉扯，无数丧尸痛苦地往上挣扎，却被火焰吞噬，最后再掉回黑暗深处。

如同一幅阅后即焚的地狱图。


作者有话说：
倒数啦，不出三章就要完结了

第102章 别崩我
博物馆的大门完全敞开，两台大功率照明灯被接在发电机上，正在室内工作着。

从建筑外到馆内，三四十人进进出出，外面的队伍正在检查巡逻，而最热闹的是馆内那间大厅。原本黑暗宽敞的空间失去了神秘感，所有角落都在强光照射下一览无余。

那棵年老的大树正倒在地面，断面的锯口粗糙狰狞。而树桩周围的一圈地面已经被凿开，露出了一米见方的洞口。树桩上捆着一圈粗绳，绳索顺着蔓延到洞口，再往下便消失在深处。

在场之人穿着各异，却大多装备齐全，部分人手中甚至握着枪支。几乎所有人都紧盯着那条绳索，却迟迟等不来动静，等到的只有一场出人意料的震动。

一阵山崩地摇之后，地面多了一层灰。

等不来地下消息的人们又派出了新的人选，一个壮年男子将锁扣挂在绳上，从洞口降落下去。

这次的结果来得很快，五分钟不到，地面的那截绳索被牵动。其他人前去帮忙，却发现绳索重得出奇，远超一个人的体重。

**

向嘉筠被贺沉握住手腕，猛然从烈火中回过神来。视网膜上还印着火红的残影，他转头看向贺老师，用力眨了眨双眼，想要摆脱掉那些火焰。

“走了，这里危险。”贺老师拉着他，同众人一起走出了小屋。

他们总算见到了真正的天地。天色阴暗，明明是下午，天上却压满了沉重的黑云。

身后不远就是围墙，此处已经远离了那栋博物馆。地势稍高，树木丛生，他们站在坡上，还没来得及呼吸两口新鲜空气，就被一圈人包围起来。

对方人数与他们相当，全副武装的打扮让向嘉筠想到了绑走自己的那群人。

他不动声色往贺老师身边靠了靠，感觉到贺沉悄悄拉了一下衣摆，将枪身遮了个严实。

向嘉筠之前没有时间思考这些人的来历，此时正好碰上，稍微一想便有了大致猜测。既然铭和研发病毒这件事已经走漏了风声，那肯定不会只有几个人听闻，应该吸引了不少心怀鬼胎的人。

真是热闹，全都找上来了。

木屋内的丧尸还在惨叫，而两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们，更增添了几分惊悚之感。

六人之中就有两人配了枪，比之前所有的势力都要强硬不少。但他们的穿着分为两派，看起来不像是一路人。

他们五人背靠背紧紧站在中间，双方无声对峙了片刻，最后还是对方之中的一人先开了口：“来干什么的？”

贺沉率先回答：“路过，和你们的目的不冲突。”

问话的那个男人什么也没说，招呼另外一个去小木屋里查看情况。没过半分钟那人就出来了，面色有些惊惶，“是入口！不过有很多丧尸。”

“去叫人过来。”

六人之中立刻少了一人。向嘉筠看这阵势，明白了这些人是想下去。不过底下已经开始塌了，现在下去又有什么意义。而且那些正在惨叫的怪物过于凶残了，还是被埋在地下不见天日的好。

“下面已经乱套了，你们进去只会送死。”他一边提醒，一边在背后勾了勾贺老师的手指。

掌心被贺沉的手指挠了挠，指尖向他的右方滑动了一下，向嘉筠心领神会，握住贺老师的指尖当作应答，出于私心捏了两下才放开。

“你们刚才没感受到震动吗？”庄凡在另一边附和，“楼都塌了，你们下去是为了抢险？”

这话一出，果然对面密不透风的防御有了松动，刚才那人开口问道：“塌了？”

庄凡见他们上钩，笑了笑，“炸药啊，底下埋着好多炸药，你们要找的东西估计已经在火堆里了。”

趁着这群人思绪动摇之际，贺沉轻喝了一声“走”。

向嘉筠立刻朝右边突袭，他避开枪口方向，旋身一脚踢到对方握枪的手臂。枪被他踢歪，对方却没脱手，他立刻用右手扯住对方小臂，将人往前一扯，屈膝撞向腹部，同时左肘狠狠击中对方背脊。

前后夹击之下，那人吃痛脱力，向下倒去。他见状夺过那把枪，迅速抵在那人后脑勺上，顺势朝后背又踹了一脚，把人死死踩在地面。他惯性一般又抬起了拳头，却突然醒悟过来，怔怔放下。

向嘉筠之前攀爬了几十米，体力已经消耗很多，但打起人来的时候什么也顾不上，身体里像是有用不完的精力。

大概是太久没打过了，身体每一处都在叫嚣着，想要放肆地释放一场。

一连串动作其实只发生在瞬息之间，他抬头朝旁边看去，贺老师已经成功将另一个持枪的人击晕在地。

另外三个人分别被控制住，刚好一人一个。

庄凡使的是擒拿，把人双手牢牢反剪在后背，这会儿有些不满地扫了他和贺沉一眼，抱怨道：“你俩悄悄商量，都不知会我们一声。”

向嘉筠后知后觉地有些惭愧，摸了摸鼻子。

“现在怎么办啊？要跑吗？”刘曜把人劈晕了还不放心，正坐在那人背上。

夏书雅插话道：“可是他们会不会把丧尸带出来？”

众人又沉默了片刻。

跑是肯定要跑的，但如果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把怪物丧尸带出来，那本就不安宁的世界就又要雪上加霜了。

普通的丧尸倒好对付，向嘉筠可不想在度蜜月的时候被地下那种怪物追着跑。

头顶的乌云似乎比刚才又厚重许多，黯淡的日光更衬出远方的热闹，博物馆那边的人造灯光亮得刺眼，有许多人正在讨论什么。

最后他们五人一致同意，跑之前先探探情况。兵分两路，向嘉筠与贺老师一起留下来，另外三人翻墙出去找车，并约好找到车之后就在此处围墙之外等他们。

趁着去叫增援的人没回来，他们审问了一番。庄凡做这种事得心应手，顷刻间就把人弄得眼含热泪，忍痛回答道：“我们来找病毒的，你们不也是吗？”

“谁他妈和你们一样。”庄凡问完之后就把人劈晕了。

他们将这五个人全部打晕，并把武器搜刮干净，之后庄凡带着两个未成年就近翻了出去。

顷刻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向嘉筠却不觉得危险，反而放松不少。

借着地势优势，他瞥见了坡下面一群脑袋，大约四五个人正在朝这里走来。

“走。”贺老师拉着他的手往旁边跑去，树木茂密，他们穿梭在林影之间。直到靠近那道小铁门时才停下来，隐藏在树后。

向嘉筠靠着树干喘气，却看见贺沉和没事人一样，不禁问道：“你不累吗？”

贺沉身上有两把枪，一把是从寇斯年那里抢来的，另一把是刚刚搜刮来的。他将寇斯年的枪拿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夹，里面还剩下两发子弹。脸上没露出什么表情，把弹夹装回去之后才转头看他。

“有点累。”顿了顿又道，“感觉自己像在梦游。”

他瞬间明白了贺老师的意思。

自己也有同感。从在A城看见第一个丧尸开始，一切来得太快太离奇。他像是大浪之中被裹挟着的蜉蝣，身不由己地走到今天这一步，还没从中体会到什么就已经被汹涌浪涛冲到很远的地方了。

一路以来的荒诞似乎是梦中才有的，但身体切实的疲惫与伤口却在提醒他，这里是现实。

从前在正常世界中，他尚不觉得自己活得多没意义。此时却深觉渺小，尤其是得知丧尸病毒无解之后。

丧尸不会消失，生活不会重回正轨，逃亡的日子将持续很久很久。幸存下来的人类和那些变异死去的同类相比，多得到的东西不过是这样的未来。

向嘉筠仰头看了看如同黑墨倾翻一般的天空，又将视线移到面前人的脸上。

只有与贺沉在一起的时候，他的感受才是最真实的。压抑真实，沉闷真实，但活下去的想法也真切。

他把手放到贺沉眼前晃了晃，把所有注意力全吸引过来，然后问道：“贺老师，回头找陈宣商量商量，分我们一个山头行不行？”

贺沉眉眼间的沉郁消散许多，带了点笑意，“怎么，你要占山称王？”

“封建残余。”向嘉筠嫌弃地摇摇头，“反正剩下的人类也没多少，没人和我在山里吃鸡了。我要做一个快乐的小农夫，种树种花种菜。自己修个房，两室一厅，咱俩吵架的时候还可以分房睡。”

贺老师沉沉地盯了他一会儿，突然笑了笑，“我答应了平时要和你睡一间房吗？”

向嘉筠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又被戏弄了，“好啊贺沉，你是不是想挨揍？我现在就成全你。”

他作势挽起袖口，却被贺沉的食指抵住额头。

“别想了，你这辈子都打不过我。”这句话成功戳到了向嘉筠恼怒的点上，贺沉还不怕事地又补充了一句，“吵架也吵不过我。”

“你！”向嘉筠深吸一口气，贺老师嘴角和眼中的笑意让他恼怒不起来，垮下肩膀承认了，“你说得对。”

贺沉把还剩两发的枪递给他，简单教了教怎么用，“拿去玩玩吧向同学，待会儿别把自己崩着就行，也别崩我。”

向嘉筠被最后一句话逗笑，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枪身，语气潇洒恣意：“看你表现吧。”


作者有话说：
实在想不出正儿八经的章节名了

第103章 逃亡落日（正文完结）
从树林里看出去，博物馆门口聚齐的那些人正在往里跑去，像是出了什么大事，转眼就只剩下两三人还驻守在外面。

这种情况，要么是折了不少人在地底，要么就是带出来了什么东西。对方人数这么多，设备也如此齐全，真要把丧尸带出来也不是没可能的事情。

向嘉筠默默给枪上了膛，只等着怪物丧尸出现。然而离得太远，博物馆内的情形无法辨清，他想走近一些却被贺老师拉了回去。

“别靠近，下面已经塌得差不多了，地面也会有下陷风险。”

他索性靠回树干，视线对准了博物馆的方向，脑子却在想其他事情，直接说出了口：“他们可能都觉得铭和有血清吧，以为抢到了就能拯救世界。也不对，他们的目的不在于拯救，而是控制。”

向嘉筠也没资格觉得这些人可笑，他不过刚好赶在这些人前面知道了真相。同为芸芸众生，他只是觉得这场闹剧令人疲惫，也庆幸寇斯年生前做出了摧毁大楼的决定。

这个人反对过铭和研制病毒，也在病毒失控之时接下了烂摊子，死之前还做了一件好事。但寇斯年将自己视作神明，把生命看得太轻，甚至亲手杀了贺康。

他想了一瞬，只留下一个念头，寇斯年这种人死了挺好的。

只是贺老师的心结不知道还能不能解开。

“说得都对，”贺沉察觉到他久久没挪开的目光，看了过来，“但是你最好不要分心，别看我了，看那边。”

向嘉筠有些窘迫地转过头去，却正好瞧见博物馆那边出了骚乱。有几个人从里面跑了出来，那慌张的模样像是在躲避什么。他猛地直起身来，略微虚着眼望去，似乎看见那几人身上沾有血迹。

“是丧尸没有被控制住吗？我们现在过去?”他回头看了眼贺老师，征求意见。

贺沉也观察着那边的动静，“再等一等，等他们内部解决得差不多了，我们再过去。”

话音刚落，博物馆内就响起了激烈的枪声，乱枪之中还夹杂着怪物的嘶吼。

向嘉筠又一次作罢，这群人真是自作孽。

混乱越发扩散开来，但幸好人数有限，也感染不了多少人。只是最先跑出来的几人之中，已经有人开始出现异样了。

其中一个男人狂奔的脚步突然停滞，痛苦地摔倒在地，却在两秒钟之后以扭曲的姿势重新站了起来，冲着旁边的同伴扑过去。

向嘉筠看过不少丧尸扑食的场面，但没有任何一次能有此刻血腥残忍。

平常丧尸一般都对准脖子或者肩膀啃咬，因为这处地方最为方便，咬上了便不松口。而这种怪物则像疯了一样，将脖颈咬出窟窿之后又转移到脸上，把一张好好的人脸啃食得褪了一层皮肉，几乎没剩下一处好的。

即使隔了二三十米，向嘉筠也觉得恶心。

“这玩意儿还真的不能传播出去，不然剩下来的人类别想出门了，得一辈子待在安全屋里。”他感叹了一句，收回视线缓了缓那股恶心感。

贺沉帮着拍了拍他的后背，适时提醒道：“它们过来了，试试？”

向嘉筠很快调整好了状态，转头看去，刚才撕咬同伴的怪物已经餍足，晃晃悠悠地朝他们的方向走来了。但距离尚远，足够他举起枪来好好瞄准。

然而时机不巧，他突然感受到一股来自地底的震动。

紧接着，那栋久远的建筑开始下陷，砖石坍塌，屋顶沉没，庞大的建筑于瞬息之间开始了崩溃进程。

他视线偏移了一瞬，被贺沉握住肩膀，“别分心，注意拿稳了，小心后坐力。”

向嘉筠收回视线，把注意力集中在射击上。虽然地面在晃动，但他按照贺老师的指导，尽力瞄准了丧尸的脑袋，没犹豫多久果断扣下了扳机。

一声巨大的枪响之后，丧尸应声而倒。

向嘉筠恍惚了一瞬，便适应了开枪的感觉，转头瞥了贺老师一眼，“不夸我？”

贺沉毫无表示，却突然抬手朝他身后开了一枪。

他猛地转头，才发现刚才被咬的人也失去理智了，朝他们狂奔了过来，在半路上被贺沉一枪击中。

“上手很快，做得不错。”贺沉这才夸了他一句，不过立刻拉着他往后面退了退，“开始下陷了，我们别靠太近。”

以博物馆为中心，地面开始出现裂痕，并且每一秒钟都在延伸扩展，很快便像蛛网一般遍布四周。就在他们后退几步之后，刚才所站立的地方也出现了几厘米宽的裂痕，一眼看去，里面深不见底。

地底的建筑很大，如果按照比例来算，恐怕围墙内的所有空间都难逃一劫。

但博物馆的骚乱还没有解决。

依旧不停有人跑出来，却在地面晃动之间身形不稳，摔倒在地面。而馆内火光依旧，枪声未停，生命的对抗还在继续。

突然之间，上空传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向嘉筠抬头看去，厚重的墨云翻涌交织，有光芒一闪而过，随后又是一声响雷，天地为之撼动。

终于打雷了。

这一声巨响将他心中的烦闷沉郁全带走，仿佛整个世界都清静下来，除了雷声别无其他喧嚣。

博物馆开始坍塌，那一栋坚实的建筑似乎变成了翻糖蛋糕，柔软脆弱得不堪一击，只需在底部轻轻一推，整个构造便迅速消亡。碎石与灰尘满天飘扬，地底仿佛有一个巨兽，大张着嘴将整栋建筑往下吸吞，顷刻之间就坍塌出了一个巨大的深洞。

藏在里面的打斗终于暴露出来。许多只怪物根本不理解此时发生了什么，只知攻击人类，两边依旧缠斗在一起，到最后共同掉进了深渊。

而博物馆周围的裂痕也突然开始急剧扩张，一圈一圈地向外，然后重蹈博物馆的覆辙，向下坍塌。

贺沉抬手又解决了两只跑出来的丧尸，拉起向嘉筠反身跑去。

他根本不需要提醒，也立即转身狂奔。身后天崩地裂般的声响如同催命符，和天上的响雷交织成激烈乐章。他调动全身奔跑，没过多久就来到了围墙边。

围墙并不算太高，助跑几步之后，向嘉筠猛地跳起来攀住墙头，双臂用力将自己的身体拖了上去。余光里贺老师甚至比他还快，扶着他手臂帮他站稳。

两人回头看去，方才姑且宁和的景象已经全然变化，一个操场大的深渊乍然出现，并且还在蔓延。

废墟边缘不少身影还在挣扎，奔跑着与下陷做对抗。人类在前面攀住岩石土层，丧尸在后面穷追不舍，没过几秒，就全都随碎石坠落下去。

已经一个人不剩了，包括丧尸。

然而坍塌的过程还在持续，直逼他们所处的地方。

他们对视一眼，一齐从墙头跳了下去。外面停着不少车辆，放眼望去都车门紧闭，他们没有时间浪费在抢车上面，直接朝着和庄凡三人约好的地点跑去。

没跑几步就看见了两辆车，正停在围墙边。

前面那辆的车窗边突然伸出个脑袋，庄凡使劲冲他们招手，向嘉筠和贺沉飞速上了后座，门还没关好车身就冲了出去。

庄凡一言不发开着车，却不是朝山下，而是调了个头往山上开去。

向嘉筠从后座爬了起来，摸了摸口袋，幸好，暗室病毒的药还在。抬眼看向车窗外面时才一惊，脱口问道：“怎么往上面走？”

庄凡指了指上方，“在打雷啊，我们刚才看见山下的丧尸全都从屋里出来了。”

他突然反应过来。

之前寇斯年说过，感染暗室病毒之后的症状之一就是畏光，而现在的丧尸病毒与暗室同源。怪不得他们一路过来，丧尸群都躲在建筑里轻易不出来。虽然它们不至于畏光，但对光线敏感也是说得过去的。

如今雷声一响，所有丧尸便都躁动起来，涌到街道上。

是不能下山，现在下去只有一死。

他把那管药从兜里掏出来，看向贺沉，“带了注射器出来吗？左右暂时安全了，趁这个时候彻底治好吧。”

贺沉衡量了片刻，还是从兜里拿出一个未拆封的注射器。

向嘉筠刚把手中的药递过去，身后就又传来突兀的巨响。他以为是炸雷，却从后视镜中瞥见了异样，博物馆的方向冒出了滔天火光，又是一场爆炸。

这下好了，那些怪物命再硬，也应该活不下来了。

他彻底松了一口气，任由贺老师将药管中的液体抽出，然后斟酌着在他手臂下针。

这次依旧不好受，甚至因为剂量原因，比上次更痛一些。

向嘉筠全身酸痛，忍了许久也不见完，咬着牙问：“怎么还没打完……”

贺沉推完最后一点，将注射器和空药瓶扔了，赶紧凑上来摸了摸他的额头，“还好吗？”

他脱力闭上眼，感受着贺老师的动作，好笑道：“不会这么快就发烧的。”

上半身被搂进贺沉怀里，他索性躺在对方大腿上休息，忍受着体内一阵阵的痛意。

不知过了多久，车终于停下来。他意识已经略微模糊，只听见有人下车，紧接着传来庄凡一声带脏话的惊呼。

他睁开双眼，正对上贺老师关切又发愁的视线，不禁扯了扯嘴角，轻声道：“我想出去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你得休息。”

“你扶我。”

二人僵持了片刻，最终还是贺沉妥协，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下了车。

两辆车停在一处悬崖边，从这里能看见大半座城市。

头顶的云层似乎比之前更近了一些，连雷声都更加清晰。向嘉筠睁开疲惫的双眼，望向下方的城，只一眼就被震住。

街道上密密麻麻，人头攒动。却都不是人，而是往日里躲在建筑中的丧尸。

他这才知道丧尸的数量有多么可怕。

如同山，如同海，或者像遮天蔽日的蝗虫，将整个城市侵吞，不放过任何一条街道一个缝隙。古怪而原始的嘶吼声混合在惊雷之中，从四面八方传来，近乎无处不在。

闪电划过，雷声响彻天地之间。

人类对雷电的恐惧深藏在本能之中，从前的人们幕天席地，雷暴便是自然界对他们的无心震慑。

而经过了万年，在文明出现与发展了如此长久之后，人类又退回了曾经的境地。高楼大厦只余空空的架子，逃亡与流浪才是这个末日的主题。幸存者躲避着进化后的怪物，犹如万年前人们躲避雷暴。

向嘉筠在这一瞬终于明白了寇斯年的那句话，这一切都是大自然对人类的清洗。

只不过自然何其无辜，它只是如亿万年以来一样照常运作。

向嘉筠虚弱地倚着贺沉，被无声地握住了手掌。

因为发热，他哪儿都一片滚烫，却在一瞬间被贺沉微凉的掌心安抚下来。

“害怕吗？”贺沉偏头在他耳边问道。

头上是昏暗的天空，脚下是人间炼狱，恐怕任何人在此情此景，都逃不了内心震荡。

然而掌心的温度让他突然明白过来，即使人类迎来了最深的黑暗，自己也无需畏惧。

自然清洗也好，逃亡流浪也好，他还是要活下去，与贺沉一起。

又快到傍晚了，西边压顶的云层之间留有几乎细不可见的缝隙，还是有落日的光从网中成功逃亡。

向嘉筠指了指遥远的天际，笑道：“贺老师，落日快乐。”


作者有话说：
正文就此完结啦。

谢谢各位读者这几个月的陪伴，让我完成了自己的第三本小说。当然过程还是很曲折，文本身有太多不足，我也有很多遗憾。不过相逢有缘，希望大家看的时候是开心的。后面会有番外降落，大家有什么想看的可以在评论里说一说~

下一本应该不会隔得太久，已经定下来古耽了。

最后的最后，我们有缘再见，落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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