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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渣后我成了师尊的白月光
作者：仓鼠浅


01 # 着迷（一）（修）
景瑜还记得那一天。
阳光落在冷潭上，映得潭水波光粼粼。
北津仙君一袭白衣，坐在冷潭边缘，淡色的眸中写着景瑜看不透的冷意与审视。
“景瑜，”陆北津冷声道，“我可以收你为徒，但有三个条件。”
景瑜跪在潭水中，身上的血与冰冷的水混在一处，无声地弥散。
他仰头望着陆北津，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好。”
“我给你五年时间，去极北之地。五年以内，以你的天赋，从入道到半步金丹，不算是难事。”陆北津指尖轻点，一道流光从他袖中射出，悬停在景瑜面前，“回来时，为我带回一株还仙草。”
在景瑜无声的疑惑中，他简短地解释：“我有一位友人需要它。”
景瑜接过玉简，神识略略扫过。
里面是培育一种仙草的方法。还仙草据说能活死人肉白骨，是修真界中顶尖的疗伤药草。
这两件事都很难，几乎没有人能做到。就算是陆北津，想同时实现它们，也有很高的难度。
但景瑜早就知道陆北津的严苛，平心静气地询问：“还有一件事呢？”
潭边的人抬起眸子，扫过景瑜的身子。
少年浑身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有的还流着血。
殷红的鲜血与白皙的肌肤，在冰冷的潭水之中随着呼吸微微翕张。
湿透的衣衫勾勒出少年纤细的身躯。
陆北津神色波澜不惊：“第三个条件，脱了衣裳，过来。”
潭水受惊般，微微掀起了波纹。
“……仙君？”
•
五年后。
景瑜从极北之地回来，迈入了一间为修士准备的酒楼。
酒楼名为洞庭楼。
景瑜的指尖摩挲着指尖的储物戒指。
他费尽心血培育出的还仙草就在里面。
他已经守着还仙草走了许久，怀璧其罪，他一路上遇见了许多想要杀人夺宝的人。
而今日，在洞庭楼中这一切就要终结。
这时，满堂神识向他投来，肆无忌惮地上下扫荡。
……这酒楼比他想的还要凶险呀。
景瑜假装没有意识到，微微笑着，神识扫遍了整个洞庭楼。
他有些讶异，因为几乎整个酒楼，从酒客到台上的琴女，身上全都有着薄薄一层杀机。
还仙草可引不来这么多人，洞庭楼里想必还有陆北津的仇家。
北津仙君行事果决，近乎残忍，从来都不缺少仇家。
景瑜落座在一个青年的面前。
只有这个人身上没有杀机。
青年微微一怔，而后看向景瑜。
少年一袭柑子色外衣，气息宛如阳光，让人一看便心生亲近。青年于是笑道：“小公子，在下陆清，想请你喝一杯。”
一杯碧绿的酒液，被推到了景瑜的面前。
景瑜看穿了陆清的试探。
原来也不是个局外人，而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看客。
景瑜不怕试探，因为他分辨得出那杯酒里并没有加什么东西。他轻轻仰起头来，望向远处计时的钟晷。
距离他与陆北津约定的时间，还差一些时候。
他于是有了心情，与对面的人周旋。
更何况那酒芳香馥郁，看起来很美味。他身上有些起热，正需要一些酒来缓解。
景瑜笑着，眼睛亮晶晶的：“多谢。”
纤细的指尖捏紧酒樽，少年仰头将整樽美酒一饮而尽，被辣得轻声咳嗽。
仰头时，他有意无意扫过计时的钟晷，发觉还没到他盼望的那个时辰，便又收回视线：“这酒不错。”
少年眼角染上轻微的红，黑紫色的眸子亮得出奇，宛若阳光投射过熟透的黑葡萄。
一时分不清是不是已经醉了。
“是。”陆清惊讶于他敢醉在此处，神色辗转变了几回，却终归带着疑惑。他最终问，“还需要多来些酒吗？”
景瑜眸中带着笑意，很乐意看陆清盲目地猜他的意图：“不必了，我不能醉得昏倒在这里。我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人？”
景瑜微微颔首，感受着周遭的气息。
杀气凛凛。各种杀气分了派别，看起来杂乱无章，却都瞄准着他。
他敢肯定，若是他此时起身，必然会死无全尸。
“等一个能感受到杀机的人。”景瑜的视线略过空荡荡的酒杯，有些遗憾地收回了视线，“他会杀了那些心有杀意的人。”
陆清笑了：“我听过感受灵气与魔气，但杀机要怎么感受？他不会杀错人么？”
“你笑，因为你身上没有杀意。”少年托着下巴，抿了抿湿润的唇，从中品到一点酒气，便开心地勾起唇角，“但是有很多人笑不出来。”
他淡淡道：“我们可以一起看看，北津仙君会不会杀错人。”
在提起陆北津的那一瞬，洞庭楼中的杀气膨胀到了极致。
狂乱的杀机，瞬息之间凝成了实质的杀招。
所有人都知道，陆北津快来了。
所以他们只有在陆北津到来之前动手。
伴随着杀招的接近，耳边响起巨大的轰鸣声，景瑜轻轻垂上眸子。
杀意步步逼近，却在一瞬之间尽数静止了。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连呼吸也在这一瞬间被剥夺。
景瑜缓缓睁开眼睛。
不远处鲜血层层溅开，滴落到地上便已结成了冰，像一朵朵凌乱的血色霜花。
方才的死局宛若一场空梦，清醒过来时，周遭已横尸遍地。有的人的尸体甚至还在位置上，堪堪来得及站起，便已经跌坐回座上，颈口一线剑伤，尸首已结了冰。
酒楼大堂之内，除了景瑜与陆清两人，再也没有活人的气息。
陆清被吓出了一身冷汗，一动也不敢动。即使他已经听见了一声清脆的归剑入鞘声。
他对上景瑜平静的视线。
少年朝他弯了弯唇角，像是在告诉他，看，陆北津没有杀错人。
景瑜起身，眸中带着笑意望向陆北津。
他有五年没有见到陆北津了。
这五年很辛苦，他每天都在想着，什么时候才能重新见到陆北津，来坚持下去。
他盼这一天很久了。
现在陆北津就站在不远处。
男人一袭白衣，干净得宛如天边的冷月。他腰间的长剑结满了霜雪，震颤着，发出嗡嗡的剑鸣。
淡色的眸子盯紧了景瑜。
眸中兴起点点波澜。陆北津似乎有话想对少年说，但最终沉默。
骨节分明的手伸向少年：“拿来。”
景瑜失笑。他以为陆北津至少会和他说几句话的。可他的眼中好像只有还仙草。
好吧，他与陆北津约定了，在此处清理了追杀景瑜的那众人，而后便将还仙草交给陆北津。陆北津做的好像没有什么问题。
翠绿色的储物戒被从指尖取下，转瞬到了陆北津手中。
男人轻轻垂眸：“不错。”
直到这一刻，景瑜才有了点实感。
那五年日夜修炼，放血培育仙草到几近昏厥的日子，终于过去了。
他可以不再叫陆北津仙君。
陆北津带来的霜花，随着风落在了少年的黑发上。紫黑色的瞳孔紧紧盯着陆北津，像是要将这人刻入眸中。
他想叫陆北津一声师尊，却近乡情怯般犹豫了一瞬。
很快，少年清亮的声音便响起：“师尊。”
但已经晚了。
陆北津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他没有听见景瑜的呼唤，更何谈回应。
景瑜不明白他为什么走得这么急，陆北津平常不会这样的。或许还仙草是要用在他很重要的人身上，是他师尊太念旧情……
但无论怎么想，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震颤着，他只好垂下眸子，掩盖内心的不安。
回到上玄仙宗再叫好了。景瑜喉头轻轻滚动，将那点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下。
五年都忍了，不急于这一时的。
少年轻轻舒了口气，走向被吓得至今没敢动的陆清，揶揄地道：“热闹也不是那么好看的。”
陆清苦笑着：“早知道北津仙君要来，我就不来了。”
景瑜轻笑出声，指尖探入外衣，从衣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按在桌上。
那是一块流光溢金的上品灵石，足够买下半座酒楼。
景瑜认真地看着陆清：“多谢你请我喝酒。旁边这些人，多少算得上是因我而丢了性命，曝尸荒野总归不好，但我又得快些去追师尊……”
陆清苦笑：“好，我知道了。我这便拿了你这块灵石，去帮他们下葬。”
一副后悔极了今日来看热闹的苦命相。
景瑜忍俊不禁，“多余的灵石算是酒资……多谢。”
柔软的衣袖垂下，遮住了少年空落落的指尖。他收敛笑容时，眼角眉梢便忍不住显现出些许落寞。
他离开时，动作忽然凝滞了一瞬，像是在强忍着什么痛苦。
又发作了。景瑜轻轻叹了口气。
陆清轻声道：“你受伤了？他没有带走你……”
景瑜打起精神，轻轻摇头：“都说了，不该看的热闹别看。我先走了。”
景瑜走到门口时，忽然听见后面传来一声叫喊：“若是你哪日受不了北津仙君了，我再请你喝场酒，定让你不醉不归。”
景瑜怔了一瞬，没有回过头，只是轻轻摆手：“不会的。”
他早已经习惯了那副看似冷淡的态度，除那以外，陆北津没有什么不好的……吧？
想起那声没能得到回应的师尊，与走得太急的陆北津，少年自嘲地弯了弯唇角，垂眸掩去眼中的落寞。

*
作者有话要说：
据说作话太长你们会不看，但是火葬场文不写点小作文怎么应景：
0.开局是攻受已经认识一段时间后，彼此已经有一定的了解，火葬场前后部分比例差不多，或者虐攻多一点。
1.狗血火葬场文，日更每晚21:00。
2.文是狗血文，攻是大猪蹄子渣攻，但是不会（划重点）出现性方面伤害受、两个人杀了对方全家最后he、出轨等古早文剧情。不会换攻。
3.受情劫阶段真爱攻，感情上有非人（自然孕育的灵体）设定，对人的复杂感情有从不了解到了解的过程。后期火葬场中受身份很高。


02 # 着迷（二）
万顷雪原和它的名字一样，终年落着雪。但它是景瑜回上玄仙宗的最后一程路。
景瑜一进雪原，身上的伤便复发得厉害。外面下起了很大的雪他，只好先找了个山洞，生了堆火，准备先熬过去。
他用长长的外袍裹起自己，安静地注视着火焰忽高忽低。
快回到上玄仙宗了。
想赶快去叫师尊一声。这次总不会再被逃过去了。
想想便好开心。少年轻轻勾起唇角，眉眼轻松地弯起。
外面的风雪越来越大，一阵冷风吹过，外面踉踉跄跄地走进来一个青年，自顾自地抱怨：“这运气也太差了，上玄仙宗的门没见到，还遇到了这么大的雪……啊，我不知道山洞内有人，多有打扰！”
景瑜抬眸看了他一眼，又缩了回去，给这位陌生的来客留了点暖和的位置。
“在下明轻舟，多谢这位公子……”明轻舟好奇地打量着他，“你受伤了。”
那视线像是没开化的顽童，毫无遮拦，刺得景瑜有些不舒服。少年轻轻摇头，缩回了长袍中：“虚耗过度罢了，多谢关心。”
景瑜半个身子蜷在阴影中。长长的眼睫遮住了面上的神色，让他看起来像某种精致易碎的瓷器。
白皙的耳尖从帽子里透出来，微微颤着，隐约可见不健康的红润。
那刺人的视线终于移开，景瑜轻轻松了口气。
后肩之上泛起阵阵热意，他没有心思再多关心旁的人，半垂着眸子养伤。
这伤跟了他许久了，一遇见狂暴的灵力便会发作。这伤的来源，与刚成为他师尊的北津仙君，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联系。景瑜想起时，便感觉耳尖更加滚烫，只能强压下情绪，不去多想。
伤势在到酒楼前便发作了，他如今别说修为使不出十分之一，就连护身的法器也难以驱使。不然在洞庭楼时，也不会需要陆北津单独跑一趟，为他清理那些虎视眈眈的恶客。
原本很期待见师尊的，结果就那么草草结束了，一点都不甘心。
走得那么快，那个友人果然很重要么……
耳边风声雪声与火焰燃烧的声音都很模糊，景瑜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逐渐感觉到那股刺人的视线又投射了回来。
景瑜假装没意识到。
但是明轻舟紧紧盯着他。景瑜叹了口气，轻轻勾起唇角：“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太安静了，我有点怕。不是，我怕你有点怕。”明轻舟口不择言道，“要不我给你说点事情吧，你不用说话，你就听着就行……”
看着像是没出过远门的小少爷，被困在风雪里怪可怜的。
景瑜轻应了一声。
“我名明轻舟，今年一十九，是灵乐城人，家中有几位仙长教养。我本来不需要到这鬼地方来的，”他搓着泛红的手，声音微微打颤，“但是后来魔修出现了，灵乐城死了好多人，……我看见了一个人。那人像把剑，雪色的衣衫，看着便拒人于千里之外。”
雪衣，气息如剑，拒人千里。
这不是他师尊嘛。
景瑜的指尖轻轻颤动，他无力地抬起眸子：“他……做了什么？”
“他一个人杀了所有的魔修。很厉害，像是神仙，人也很好。我……我也很想成为他那样的人。后来我才知道，他便是上玄仙宗大名鼎鼎的北津仙君。”
明轻舟坚定道：“我听说他还未收徒。我要拜他为师。”他得意道：“我家在灵乐城可厉害了，他肯定不会拒绝我的。”
他絮叨着，就算别人怎么说北津仙君冷酷无情，又是天煞孤星，所有靠近他的人都要倒霉，但是他觉得救了那么多凡人的人一定很温情。
又念叨着，自己是如何在思过崖跪了一个月，家中才肯放他出来，又是怎么一步步历尽艰难，在外走了半年，才走到了如今的地步……
哦。一个月、半年啊。
景瑜没有嘲笑他的意思，只是忽然想起他初见陆北津时，被这位皎皎如月的仙君在杀阵之中关了整整十年。
他那时刚来到人世，什么也不懂，第一次见面便冒犯了北津仙君。
——他提出拜陆北津为师。
北津仙君的杀阵里，藏着修真界千百年里的肃杀与血腥。饿时无食物，渴时无水，寂寞时无人，疲惫时无落脚地。有的只有无尽死亡的恐惧。
一阵缥缈的风从面颊上轻吻过，便能带走人的性命。
而杀阵之中杀机万千，又何止几阵狂风。
其实景瑜一开始也不喜欢陆北津的，一开始陆北津对他好凶好冷漠，他再努力也没法让陆北津多看他几眼。
可陆北津是他的情劫对象。
他是山川草木化灵，从来没见过人心险恶。刚见陆北津，便吃了如此苦果。也怨恨过，委屈地想，等他出去了，管他什么仙君，什么情劫，他不渡了。
可后来从杀阵里出来，他已经不那么想离开陆北津了。于是就试着待在他身边……就一直待到了五年前，他再次鼓起勇气，拜陆北津为师。
还好，这次他成功了。
还是好想见师尊啊。
万顷雪原中，景瑜听见外面的风声弱了。
他握住一块雪砖，滚烫的掌心已感觉不到寒气。
伤势越来越重了。
沉寂许久的少年终于起了身。
他的身形踉踉跄跄，宛如下一瞬就会跌倒。但他终究站了起来，黑紫色的眸子注视着明轻舟。
那双眸子深沉得宛如即将降下大雨的天空，明轻舟一瞬间恍惚有种被他全然看透的错觉。
少年的声音很轻，却清脆得足够让人听得分明：“可惜你来晚了，北津仙君已经收下此生唯一一个徒弟，他不会再收徒了。”
这么说好像有点不礼貌……这个念头刚出来，便被明轻舟过于愤怒的视线给压了回去。
“什么，你——”
明轻舟如遭霹雳，气得耳尖发红，忍不住要骂景瑜信口雌黄。
他慌乱极了，不肯、更不敢相信——他吃了那么多苦，难道就是为了让人告诉他，自己已经来晚了么？于是他只能表现出愤怒。
可对着那双深沉的黑紫色眸子，他竟然一个反驳的字也说不上来。
景瑜微微抬眸：“抱歉，我失言了。”
规劝被人这么恶意地回应，多少有点不太高兴。
“我们该出去了。”少年的声音虚弱得只剩一线，却仍微微上扬着，像是在安抚谁。仿佛别人无论何时，都能从他那里获得慰藉。
那一瞬的深沉冷漠，像是明轻舟的错觉。他仍旧心悸着，回过神来时，发现少年在他面前不远处等他，有些忧虑地看向他。
“你没事吧？”景瑜轻咳出声，没被遮住的眼角泛起红晕。
明轻舟忽然有些慌乱，方才那些愤怒，在少年面前像是无理取闹。他轻咳一声，没脸多说，只默默跟了上去。
出口已被冰雪堵得严严实实。
但在雪原之中，这点冰雪已经算是最温柔的危险。
明轻舟一掌击碎了冰雪，两人的身影没入了雪原之中。
纯白色的阳光撒下，映得雪原一片晶莹。
明轻舟微笑道：“进来前还是黑压压的，又是风又是雪。现在竟然晴得这么好。”
晴是晴了，但未必好。
景瑜提醒他：“化雪时最冷，莫要掉以轻心。且下一场雪会比方才更大。”
“还有下一场雪！”明轻舟哀叹。
“下一场雪最多还有一个时辰便会到来。”景瑜垂着眸微笑，“我第一次来时，便是因为掉以轻心，差点葬身雪中。”
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
景瑜转身，发现明轻舟已在原处站定，定定道：“多谢道友相助，接下来的路我们还是分开走吧。”
景瑜不解：“现在虽无风雪，但结伴同行更加安全。”
明轻舟摇首：“你曾来过雪原，我若是跟着你走固然安全，但岂不是少了许多拜师的诚意……我、我不能与你一道。”
对了，这人还想拜师尊为师。景瑜轻声道：“我已经和你说过。北津仙君他……”
明轻舟大声打断他的话：“我不理解！你知道我为了来寻他有多辛苦。若是他已经收徒了，那我付出的这些，都是为了什么！”
“上玄仙宗不乏良师……”景瑜说到一半便闭了口。
如果有人让他放弃陆北津，选择旁的人，他同样也听不进去的。
少年于是微微颔首，眸子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既然如此，我尊重你的决定。一直往北，便能抵达上玄。祝你……好运。”
青年面上带着羞恼：“多谢道友。若是你再在雪原里见到我，即便是我遇险也不必在意。你在山洞中燃起篝火救我一命，当做回报，我不会再拖累与你。”
他强撑着气势，朝着景瑜拱手一礼，而后逃也似地离开。
景瑜忍俊不禁。
•
景行踏雪而行，不久便到了雪原的边界。
仰头时，他看见一缕宛如白线的浮云从天边飘来。
……是雪龙卷。
百年难得一见的雪龙卷有着摧枯拉朽的破坏力。即便是伤势未曾发作的时候，景瑜也无把握能从其中全身而退。
好在他出来得早些，得快些回去，不然师尊该着急了。
迈出雪原前，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在地平线边缘，雪龙卷来的方向，一个人浑身是伤，僵硬而狼狈地朝着出口猛冲。
雪龙卷追他在身后，像一张随时能将他吞噬的血盆大口。
是明轻舟。青年的骄傲在变幻莫测的雪原面前被碾得粉碎，下一个要被吞噬的，是他的生命。
景瑜微微一怔。
向前一步，是上玄仙宗的温泉与他心念已久的师尊。
回去，则是食人的雪龙卷，不愿领情的青年，与跗骨的旧伤。
狂风在天边怒号，朝着他步步逼近。
他站在了选择的交界线。
•
上玄仙宗，无念峰。
微风拂过，竹叶簌簌作响。
雪白的衣角，在无念峰大殿之前翻飞。
陆北津刚刚才回来，眉宇之间如同积了经年的雪，更显得气息冰冷，锐利如刀。
无念峰上下无人敢触他的霉头，俱缩着头不敢言语。
陆北津也没将他们放在眼中，在无念峰上，他会在意的只有一个人：“景瑜。”
无人回应。
空气像是冻住了。
一个道童垂着头，声音有些打颤：“仙君，景公子还未回来。”
察觉陆北津心情更加不悦，他一咬牙，开口帮景瑜解释：“今日万顷雪原遇上了百年难见的雪龙卷，公子他可能遇到了麻烦。”
麻烦……陆北津轻轻垂眸，轻抿的薄唇显得冷硬而锐利。
一片竹叶落到陆北津身侧，被剑意无情地碎成了粉末。
他似是在喃喃自语：“连雪龙卷都应付不了的徒弟，我收来做什么？”
收徒一事本是他自己答应的，此时却忽然有些不悦。
像原本那样圈养在无念峰，便不会有这么多杂事烦扰。可惜景瑜在外面心已经玩野了，现在后悔已经有些迟了。
无人敢回应。
陆北津早已习惯了旁人惧怕的态度，也未曾期待谁的回答，只冷声道：“等他回来了，让他去杀阵之中罚十日。若再有下次，本君宁愿没有这个徒弟。”
道童声音颤抖着，唯唯诺诺地应了是。再抬头时，已经不见了陆北津的身影。
空中唯有半株药草缓缓下落。
通体碧绿，散发着灵力，显然是极品的草药。
陆北津平静的声音回荡在空中：“这半株还仙草用不着了，烧了去吧。”


03 # 着迷（三）（修）
景瑜犹豫了一瞬，眸中满是迷惘。
他想起离别时，明轻舟信誓旦旦地说不拖累他。
但他要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的人死在他面前么？
人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多难解的问题？景瑜本体是道则蕴育的精灵，完全难以理解这种问题。
天际传来遥远的呼唤：“救命——”
声嘶力竭的。宛如泣血。
景瑜轻轻松了口气，这样倒不用让他为难了。
陆北津到时，便见少年头也不回地冲着雪龙卷中央冲去。
那种体质发作，也敢逞威风。
陆北津眉眼冷清，遥遥注视着少年离去，一路跟随，却未出手阻拦。
•
景瑜并非逞一时之勇。
他理智地压着速度，恰好在雪龙卷将明轻舟身体碾压成粉末的那一瞬，来到明轻舟面前，用强烈的护体灵力做屏障，挟着明轻舟一同冲进雪龙卷。
与雪龙卷正面相持自然十死无生，但只要冲进龙卷中心，便是平静安全的风暴眼。
雪龙卷由外而内越来越危险，但最中心却阳光明媚，一丝风雪也无。
两人穿越风暴眼壁，在平静的雪地之上砸出两个坑。
好疼。
景瑜浑身宛如被拆了重装了一遍，疼得眼角蓄满了泪水，不敢流出来，怕被冻成冰，粘在衣裳上。
那样好脏。
陆北津有洁癖，他不会容忍自己这么邋遢的。
头顶传来明轻舟悲愤的声音：“不是让你走了吗！你为什么要回来救我！”
景瑜怔了一下，淡淡道：“你喊的救命。”
明轻舟被噎得说不出话，头扭到一边，痛哭起来。
景瑜被吵得头疼，忍着痛爬起来：“别哭啊。”
明轻舟已经难以控制情绪：“别管我！”
但很快他就哭不出来了，因为鼻涕眼泪全冻在脸上，黏得他张不开嘴。
明轻舟：“。”
景瑜叹了口气：“都说了别哭了。”
明轻舟情绪平静了些，拿法器擦掉脸上的冰晶。景瑜趁机与他解释：“风暴眼是雪龙卷最中心、安全的地方，但是位置很快就会变，所以我们需要跟着风走。不然就会……”
他朝着风暴眼的外壁扔了块雪砖。
雪砖啪叽一声碎了。
明轻舟像是把自己代入了雪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那我们怎么出去啊？”
景瑜不好意思地道：“出不去。”
明轻舟愣住，眼泪汪汪的：“出不去？”
景瑜背对着他，朝他摆摆手：“只能等雪龙卷散去。但你没有受太重的伤，想出去还是不难的。”
明轻舟怔了一下：“那你呢。”如果他没记错，少年身上的伤更重才对。
景瑜裹紧衣裳，遥望着风壁：“我若是受不住了，会与你说的。”
景瑜的发髻在龙卷中被吹散了，一直裹着的外袍也不见踪影，显得身形单薄而脆弱。
他踉跄着朝前走，每一步都虚弱，却又稳稳地站住了。明轻舟不敢多停留，紧跟了上去。景瑜的步子很慢，他摸了摸鼻子，停在少年身后半步。
景瑜其实还没虚弱到路都走不动。
他就是委屈。
不是委屈自己来救了人，救就救了，他无愧于心；但是他现在好狼狈，如果陆北津看见了，肯定会嫌弃他。然后把他丢到冰潭里泡半个月，半个月不来看他。
而且他腿摔伤了，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让他泛起阵阵恶心。连带着四肢都滚烫得像火炉。
他发觉不对，手掌捂住口，却没来得及捂住喷出的血流。
明轻舟想上来扶他，却被少年躲开。
景瑜的声音压抑而痛苦：“别碰……我的血里有毒。”
明轻舟愣在原处，下意识反问：“什么毒？”
什么毒……景瑜指尖捂着头：“你就当是……见血封喉的剧毒吧。”
其实那不是毒。
景瑜欺骗自己说它是伤，其实更不是伤。
只是一种伴随一生的恐怖的烙印。
少年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脊背之上，蝴蝶骨震颤的弧度极清晰。
而在光洁的脊背之上，一道道繁复而恶毒的鲜红咒印，随着呼吸缓缓翕张。
景瑜一心想着快些找到出去的路，没留意到身后的人，在看见他身上咒印之时，陡然变得暗沉的神色。
明轻舟忽然之间，好似对他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因摸不清底细而产生的尊重，直直地问他：“我们还有多久能出去？”
景瑜察觉到他语气中，竟然带了一丝嫌恶。好像在某一瞬间，这人将他自己当成了高位者，正睥睨俯视着景瑜。
他哪里来的自信呀。
少年轻轻拢起散落的发丝，回头望了明轻舟一眼，笑着道：“若是信不过我，你大可以自己出去呀。”
温温柔柔的，堵住了明轻舟的一腔质问。
明轻舟冷哼一声，离景瑜更远了些。
景瑜不知道他发什么神经，也没有力气去管。
少年愤愤地想，早知道明轻舟对救命恩人是这种态度，他就该在冲进雪龙卷的时候把人打晕，免得一张嘴就让人受气。
他站起身，牵动了脊背上的烙印，四肢百骸一瞬间失了力气。
少年单薄的身影栽在了厚厚的雪中，久久未能爬起。
明轻舟在一旁看着，神色难明，有时往前走几步，想要去扶起他，却又好像碰他一下都嫌脏了手，最终便缩了回去。他摆出一副世家公子的作态，没有自己离开，也没有靠近，只是看着。
景瑜在雪里叹了口气，自己慢腾腾地，纤瘦的手臂撑起了积雪，重新站了起来。
明轻舟忽然转变的态度，他隐隐有了猜测，便没将希望寄托于他。
救了只白眼狼，到底是有些失落的。景瑜在心里决定了，出去以后再也不要管明轻舟，就放着他去找师尊，被训一顿灰溜溜地回去。
少年脊背挺直，沉默着一步步继续朝前走。
他忍着旧伤发作，在雪地中走了一炷香时间，身子摇摇欲坠，却咬牙撑着。
身后人却开始抱怨：“你当真在把我往外面带？”
景瑜早已生完了气，听见他的话，也只觉得奇怪：“要不然，我都快出雪原了，还回来找你，是图什么呢？”
明轻舟冷笑：“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出了雪原！”
“什么？”
“说不准你根本没去过上玄仙宗，只是碰巧和我一起被卷到了雪龙卷的中心，便言称是来救我，出去了好勒索我。”明轻舟愤恨道，“你们这种人，不都是这样不择手段的东西，没了男人不能活命。”
这话太过恶毒了。景瑜苦苦维持的心态，被尖锐的言语刺出一个空洞。脊背上的烙印宛若毒蛇，顺着这挫败的一点往里注入毒液。
景瑜于是感觉到，火在身体里蔓延，小腹无法自制地收缩，像是要将他揉成一团。
景瑜忽然很想念陆北津，但只是想念。
现在离他该回无念峰的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他在心中祈祷。
祈祷着陆北津不要来找他，也不要恰巧路过看见他。
师尊喜欢干净的孩子，可他实在太狼狈了。他身上有伤，血沾满了衣裳，踉踉跄跄的，路都走不稳……
天边忽然传来一道剑光。
像是一颗新的太阳，却冷得令人发颤。
雪龙卷在转动的途中，被人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陆北津在空中，遥遥俯视着景瑜，灰色的眸子如同被乌云盖满，目光之中的不满已经有如实质。
一袭白衣落到景瑜身前。
景瑜没有得救了的实感，只感觉到了伤口上被撒了把盐的痛苦与难堪。
“师尊。”
他早早地就期盼着，能亲口对陆北津叫一句师尊。培育还仙草的每个日夜，他都在想着，什么时候能被陆北津所承认。他已经盼望了太久。
所以即便狼狈而痛苦，他也满怀期盼地开了口。
陆北津一向冰冷的眸子，显出些讥讽的意味：“还知道我是你师尊，从前没看出你这么有主见。”
景瑜知道自己回去晚了——即便是有原因，但他肯解释，怒火中烧的陆北津却不会肯听——他只能无言以对，低低垂下头，任由披散的发丝从肩头滑下。
但终归得到了回应，还是有点开心的。不敢表露出来，便埋下头，偷偷勾了勾唇角。
发怒的陆北津，连景瑜也不敢招惹，却有人送上了门来。
明轻舟在得知两人的关系后，震撼良久，忽然涨红了面色，眸中闪着兴奋的光，正为自己识破了一场骗局而沾沾自喜：“仙君莫要受他欺骗，他绝不配当仙君的弟子！”
陆北津的视线转向他，仿佛是在看一个死人。
明轻舟自以为入了陆北津的眼，洋洋自得地开口：“他一个炉鼎，以色侍人的东西——”
陆北津最知道怎么拿捏他的小徒弟，听到这里便知已经足够，于是指尖微点，将明轻舟定在原地。
明轻舟维持着激昂的动作，脸色却已变得惨白。
因为他已感觉到，丝丝冰雪从他脚边蔓延，过不了多久，就要将他活生生冻死在冰雕之中。
陆北津冷声问：“忘恩负义，贪生怕死。这就是你要救的人？”
景瑜红着眼角，无济于事地拽紧了衣领，想要遮住已经显露出纹理的炉鼎印。少年轻咳几声，毫无笑意地勾着唇，眸中已没了光彩：“让师尊见笑了。我还是太心软，见不得人无辜身死。”
他救明轻舟，不是因为明轻舟为人如何，只是因为明轻舟无辜罢了。
轻轻的声音里，竟然有几分“坚决认错，死不悔改”的感觉。
景瑜的坚持超出了陆北津的预料，却只让他觉得厌烦。本应是笼中任人取用的的鸟儿，却有了自己的主张。
或许只有让他见点血，才能扼去这不该出现的坏心思。
冰凉的指尖捏住景瑜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望向已经快结成冰雕的明轻舟。
景瑜看见，一柄凭空结成的冰锥，狠狠穿透了明轻舟的喉咙。
鲜血滴滴溅出，落到地面时，已经结成了冰。
明轻舟痛苦地“大叫”着，却发不出丝毫声音，宛若在演一出夸张的恐怖默剧。生命力在这场默剧之中缓慢流失。
少年震惊之后立即垂下眸子，不忍看明轻舟惨状，涩声道：“师尊……”
他的声音沙哑而带上了勾人的缠绵，景瑜于是不敢再说一个字。
不知过了多久，对面的人已不再挣扎。
景瑜不必看也能猜到，明轻舟死得有多痛苦。
一种悲伤席卷了景瑜。
像是与他针锋相对一般，他因明轻舟无辜而救人。师尊却因明轻舟是自己救下，而将他杀死。
或许……或许一开始便不如不插手，那样明轻舟还有些许生还的机会。
“见不得无辜人身死，”陆北津的声音带上了些许讽意，却低沉得宛如蛊惑，“现在他已死了，比你未救他时死得更加痛苦。”
他望向景瑜，薄唇微启：“莫要做多余之事，别让我说第二次。”

*
作者有话要说：
修了一下这章，剧情有改动。陆北津的性格还是比较喜欢直接杀人儆徒弟。
有小天使问除了小景有没有好人……有呀，火葬场前也有不少对小景好的人，随着剧情会慢慢写出来。


04 # 着迷（四）
少年肩膀轻轻颤抖，沉默地点着头。
他已经听不清陆北津在说什么。
旧伤压抑了太久，雪原中的寒冷激起阵阵灼热，接二连三的刺激之后，终于浪潮般扑灭了景瑜的意识。
火光快要烧去他的理智。
他仰起头，对上陆北津冷漠而审视的目光。他于是忍不住感到恐惧。
但炉鼎印发作时，他几乎不能控制自己。意识空白的一瞬间，他已经向陆北津倒去。
陆北津曾经帮他纾解过伤势的发作，景瑜平时羞耻得不敢去想那件事，身体却牢牢记住了。
炉鼎印第一次发作，是在杀阵之中。
那时候景瑜还不知道炉鼎印的存在——这具身体他捏了就放到了修真界，十几年后来时已经被印上了炉鼎印——他只知道自己的动作越来越迟缓，只是呼吸便忍不住颤抖。
危机四伏的杀阵中，少年跪倒在一抹剑光之下。
他要这么死了吗……
那抹剑光没有取走他的性命。
只有肩上传来冰凉的触感。
少年冷得打了个哆嗦，仰起头来，眸光懵懂，湿润的眸子带着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哀切。
剑气再度闪过，衣衫从景瑜身上落下。
陆北津性子凉薄，即便是亲手剥开景瑜满是血迹的衣裳，神色也没有一丝动容。
他只是冷然地，将景瑜背上的图案收入眼中，而后用指尖轻轻复刻。
少年颤抖着，眼角被热泪打湿，全无反抗地接受了陆北津的行动。
他仰着头，无神的眸子倒映出陆北津的身影。
一向不因人热的人，因他而微微俯身，淡色的眸子紧紧注视着景瑜一丝一毫的反应。
他好像把自己放在了心上。仅仅如此，景瑜就很开心了。
即便他置身血腥的杀阵，衣衫尽落，浑身是血，而陆北津仍一尘不染得像天边的明月。
被陆北津缓解旧伤的感觉算不上差。
平时回想起来，景瑜耳尖也会泛红。
此时身体回想起曾经，无师自通地一阵阵颤抖。热意烧得景瑜精神疲倦，身子却忍不住舒展开，想要用凉意镇住从肩膀开始蔓延的火。
怒号的狂风，不知何时已经停息了。于是最后一丝能带给景瑜的清凉也消失殆尽。
滚烫的肌肤碰触到一点冰凉，冷得瑟缩，后退的动作却被人硬生生按下，动弹不得。
湿透的衣裳贴着身，景瑜没有一丝安全感，想缩成一团，却又因伤势而忍不住地想要更多的触碰。
他撞入了陆北津的怀抱。
一如往常的，没有被推开。陆北津从来不会在这种时候拒绝他。
也只有这时候，陆北津对他最温柔。
几乎有一瞬间，景瑜要认可那些人口中的话。
炉鼎的身子天生需要被强制填满。
这种可怕的想法，让景瑜恶心得胃部抽痛。
少年恢复了些许理智，微微垂下头，轻笑出声，却是踩着厚厚的积雪，踉跄地后退了两步。
陆北津微微皱眉，对他的后退极为不解：“不想活了？”
“不是的。只是……”景瑜喘息良久，终于温顺地笑着，回应了陆北津的话，“那伤若是不和谁结印的话，其他舒缓的法子就只是治标不治本。暂时缓解了，却只会一次比一次发作得更狠。师尊的好意我心领了，但长此以往，我次次都需要麻烦你……”
最终依赖于陆北津，将他当成自己唯一的药。
景瑜不想那样。
他是来渡情劫，去爱陆北津的。他想要的爱，不是一味的索取。他也想为陆北津做一些事，也想站在他身边。
他越喜欢陆北津，就越不能耽于一时的享乐。
少年虚弱地抬起头，眸子却亮晶晶的，映出男人雪白的身影。
“我会找出治愈自己的方法，师尊也会帮我。但是在那之前，我想，我应该自己坚持下去，才能不辜负师尊对我的宠爱……”他的话语因体内的烧灼而变得断断续续，“所以、所以我们先回家吧，师尊。”
他有些羞耻，不敢去看陆北津。
于是他没看见，陆北津眼底划过的一丝讽刺。
男人薄唇轻启：“是么。”
“是、是啊……”景瑜哈着热气，湿润的白雾模糊了两人的面孔。
陆北津凝视着景瑜，淡色的瞳孔里压抑着几分平常见不到的幽暗。隔着白雾，看不真切。
景瑜轻轻垂眸，双手挣脱他的桎梏，洁白的小臂在空中划过，缩进了衣袖中。
陆北津没有拦他。
少年颤抖着站起身，呼吸声深重。
分明在冰天雪地里，他却好像热得快要化掉，从肩膀到衣角，都随着呼吸颤抖。
没等迈开脚步，意识便已模糊。他跌回了绵软的雪地中。
衣裳摔得散乱，发丝散在身下，有几丝沾在鼻尖，随着呼吸翕动，景瑜已无力拨开。
“可以坚持？”他听见男人问，那声音像是带着冷笑。
像是心脏被揉碎，挫败感如同潮水一般上涌，他只能仰着头望向陆北津，眼角无知觉地落下泪。
湿润的眸光，再也藏不住少年的脆弱与哀伤。他的倔强与坚持，被再也无力爬起的身体，狠狠碾碎了。
那脆弱奇异地取悦了陆北津。
他按住少年的肩膀，将他更深地按入雪中，直到景瑜浑身湿透。景瑜挣扎不了，自暴自弃地任由他摆弄，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景瑜看不清他的面容。
他只能感受到男人搭在他肩上的手腕。腕骨精致地突出，有力而柔韧。
而后这有力的手腕离开了他的肩。
后背烙印下的灼热几乎压过了一切。
景瑜一度什么也看不见。他试着缩起身子，却无力地落了回去。
心宛如要跳出胸膛。他像一根被抻拉至极致的弦，忽然控制不住自己的哭声。
他听见了男人讽刺般的问话：“舒服了么？”
当然舒服。
舒服得要结出心瘾。
身体兴奋而舒展，理智却抗拒着铭记这份轻愉。
景瑜避而不答，只是无神地躺着，任由泪水滑下，蹭乱的发丝湿漉漉地沾在他面颊上。
他逃避般失去了意识。
•
无念峰上生长着大片大片的竹林，清风拂过，竹声梭梭。
陆北津从不喝酒，于是无念峰上禁酒。但今日在竹叶的清香中，夹杂了些许醇厚的酒味。
于是道童们便知道，是景瑜回来了。
与景瑜比较熟悉的道童，推开了偏殿的门。
浓厚的酒香扑面而来，殿中摆了坛刚拍下封泥的陈酒。景瑜身上一袭里衣贴着身子，仿佛曾经湿透。他没穿外衫，光着脚跪坐在地上，连头发都没绑。墨发浓密而柔顺，随着他仰头的动作散了一地。
少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三分醉意，叫出来人的名字：“寻闲。”
景瑜笑吟吟的：“我回来啦。”
道童身量比景瑜还高些，见状眼中满是无奈，跪坐在景瑜身旁，替他穿上罗袜：“刚回来，也没说和我们见个面，就跑到偏殿喝酒。你不知道这五年我们有多想你。你不在，仙君他变得太可怕了……还好你回来了。”
景瑜抿着唇，气息弱了些，撒娇般道：“我也想你们。可我好累啊，我想睡觉。”
旧伤被刺激得太狠，纾解得又不彻底，很快便会来势汹汹地再次发作，想要不那么难受，只能在睡梦中挨过去。
可没有酒，他就很难入睡。于是他先跑来喝酒了。
他喝了好多，喝多了就很喜欢说话。
他将头枕在寻闲肩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说：“我在万顷雪原旧伤发作啦。师尊救了我，但是他把我送出雪原就走了。我没来得及告诉他，我还没灵力用宗内的传送阵，他就走了。”
所以他自己爬上来，一点点的，每一阶都好困难。
无念峰的台阶好陡好长，他走了好久，以为今天爬不上来了。
不过他终于爬上来了。
“我脚腕都疼啦，哪儿都疼……好累好累。”
但就算这么累，他还是记着陆北津不喜欢他脏兮兮的，于是先去沐浴，才来偷偷开了几坛他从前埋下的美酒。
小酒鬼委屈又可怜，任谁看了也舍不得朝他生气。寻闲长叹一声：“公子，我扶你回去睡吧。”
少年却摇摇头，朝前膝行了些，借力站起来，踉踉跄跄地朝寝殿走。
就算他旧伤发作了，还爬了好高好高的阶梯，但是自己回寝殿这点力气他还是有的呀。
他才不要被人扶。
景瑜轻声笑道：“师尊他……现在是我的师尊了。”
寻闲跟在他身侧，眸色有些复杂：“嗯，公子得偿所愿。”
但为了成为北津仙君的徒弟，景瑜付出了过多的代价。寻闲都看在眼里，如今除了恭喜，他还能说什么呢。
景瑜依旧笑着：“今日无念峰上的灵气好浓郁呀，我刚回来就感觉到了。”
寻闲笑着叹道：“对，因为仙君让我们烧了一株灵气极浓的草药。好像是叫还仙草，听起来很偏门，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只是灵气如此浓郁，想必也是好草药。”
景瑜的眼眶有些发烫，声音抑制不住地软了些：“就这么烧了。那可真是……暴殄天物啊。”
“确实如此，但仙君也不缺这一株草药。”寻闲没注意到他的反常，只随口道，“更何况这草药烧了以后，味道很好闻，无念峰到处都能闻到，能维持好几日不散呢。”
还仙草不是这么用的。景瑜好想反驳，可是他又有什么立场，让寻闲与他分享痛苦呢。
好难过。
他再也忍耐不住，极快地闪身进了寝殿，狠狠关上了门，将自己与寻闲隔绝开来。
酒意偏偏在此时上涌，疲倦感像潮水，冲击着景瑜的理智。
他想不起万顷雪原，想不起还仙草，甚至想不起炉鼎印。他只是疲倦而委屈地靠着门，身子缓缓滑下，在厚重的地毯上缩成了一团。
在意识陷入黑暗之前，他只想要个说法。
就算是个借口，但凡陆北津能在回来之前向他解释一句，为什么要烧掉还仙草，他都可以高高兴兴地接受的。
可为什么……师尊没有说呢。
好想去问问啊。


05 # 着迷（五）
三日后，景瑜从松软的床褥上醒来。
脊椎泛着一股被火烧过的酸软，一直连到尾椎。少年头发散乱着，额角还有汗，轻轻睁开眼睛，却已经没有力气动一动手脚。
还好。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旧伤已经发作完了。不然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陆北津。
他闻到了一股很好闻的味道。
寻闲说的没错。景瑜偏着头想，还仙草确实是很好的药草，被烧掉这么久了，味道还很浓郁。
景瑜闻到那味道便觉得疲倦，轻轻阖上眸子，安静地缩进被褥里，把自己绞成纠结的一团。
按理来说，他醒来后第一时间，就应该去找陆北津请罪的。
但是他忽然想做个懒弟子，再赖一会床。
反正师尊也不知道他已经醒了。
话虽如此，不到一炷香时间后，景瑜还是蹭到床边，从被褥里探出个脑袋，纤长的手指顺着床边摸摸，勾到了一套全新而柔顺的里衣。
景瑜慢吞吞地穿好了里衣，才开口叫了寻闲。
寻闲到时，见到少年坐在床边，微微歪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连发丝夹进了里衣也恍若未觉。
他为景瑜取了外衣来，笑着开口：“公子在外面的那几身衣裳，还需要留着么？”
陆北津为人冷酷，却不屑做克扣弟子用度之事。无念峰上的吃穿用度，都比旁的峰头好了不知道多少。
于是景瑜穿回来的便衣，落在寻闲眼里，便当成他在外连衣食住行都受了委屈。寻闲越想越为景瑜委屈，恨不得把他装点成一个华丽的小公子。
“留着吧，都还能穿呢。”景瑜戴着重重的发冠，叫苦不迭，“我要被压坏了，长不高了。”
寻闲这才笑着住手，为他拆了过重的玉石发冠。景瑜又让他从身上陆陆续续卸了许多繁复的配饰，才长舒一口气，仰起头道：“寻闲，我好像会梦游。”
“什么？”寻闲没听懂他的意思。
景瑜笑着道：“没事，我睡着了会自己找床呢。”
这个寝殿的禁制，只有他与陆北津能开。平常没有他的允许，连寻闲也进不来。
所以肯定是他梦游了，不然怎么他缩在墙角睡的，一觉醒来已经到了床上呢。
总不能是陆北津过来把他抱过去的。
这种可能性实在太恐怖了，景瑜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站起身来，在寻闲面前转了半圈：“怎么样？”
外衣本就轻薄，又坠了许多流苏。景瑜动起来时，像一团阳光之下的飘絮。
寻闲真心实意地称赞：“公子英姿飒爽。”
景瑜又问：“这身去请罚怎么样？”
寻闲道：“必将惊艳——什么，请罚？”
•
无念峰，清竹校场。
陆北津在试剑。
校场空旷无际，一袭白色身影闪动其中。景瑜到时，一股剑风直冲着他的颈口命脉而来，在雪白的脖颈之上留下一丝薄薄血线。
剑刃如同霜雪，催得人心中发颤。
景瑜心跳乱了一拍，忍住了后退的本能，轻轻开口：“师尊。”
“请什么罚。”陆北津声音淡淡，不自觉夹杂了刺骨的冷意，“如此盛装打扮，我以为你已经准备自立门户。”
景瑜不理会他的讽刺，垂下眸子，轻轻跪在地上。
少年的声音带上了几分稳重：“弟子有错。一错在不该错估自己的实力，盲目对人施救。二错在不该无视戒律，在无念峰私自饮酒。数罪并罚，弟子自请前往杀阵磨砺三月，以期师尊谅解。”
陆北津沉默地擦拭着他那把苍白的剑，半晌，冷声道：“对如今的你，进杀阵三个月，只是自我折磨。这惩罚太重。如此大费周章，是什么条件想让我答应？”
他最了解景瑜，也不是很介意景瑜在他面前的一点小心机。
景瑜深深垂着头，双手垂在身侧，肩膀却已有些抑制不住地颤抖：“没有条件，只是想从师尊这里得到一个无关紧要的答案。您是……为什么要将还仙草烧去呢？”
他光是想着这三个字，便很难受了。
手腕上钻心地痛。
被里衣遮掩住的地方，少年纤细的手臂上，显出一道道深刻入骨的划痕。他一次次划破雪白的肌肤，放出血来滋养还仙草。
他原本便是草木化灵，他的血最适合培育仙草——要不然，为什么别人穷尽一生都养不出的还仙草，他五年就养成了呢？
他放了好多血，每两个时辰一次，一日六次，总共八千一百次。
原来这么多，怪不得那处伤口已经溃烂得不成样子，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没法愈合。
他又闻到了被烧掉的还仙草的味道。
那味道好熟悉，每一次将血滴在还仙草上，他都能闻到这种香气。那时他以为这香味是希望，如今却只觉得难闻至极。
陆北津沉默了一瞬。
那时间没有多久，但对景瑜来说却十分漫长，漫长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应该贸然问出这句话。
或许师尊有很多不方便与他诉说的理由。
归根结底，他如今也只是个小弟子而已。他在陆北津心中的分量，或许远远没有他希望的那么重。
陆北津的目光终于从剑上移开，不解地扫向景瑜：“试过了，没有用，想烧便烧了。你自罚如此，便是为了问这种无足轻重的问题？”
想烧便烧了。
无足轻重的问题。
怪不得不和他解释，因为这个问题对陆北津来说，根本就没有缘由。
他只是不在乎。或许还会在心中嫌弃自己，耗费了五年只养出一株没有用的仙草。
景瑜像是一瞬间被抽空了力气。心血被践踏，他觉得自己该生气的。可他好像没有立场。
他没有用，还不听话。站在陆北津的角度，他一时间也不解起来，不解陆北津为什么还没将他赶出无念峰。
他好像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情绪，连委屈都也已经变得没有理由。他忍不住仰起头。
陆北津已经习惯性地垂着眸子，神色毫无波澜地去擦剑：“还有问题？”
景瑜勉强弯了弯唇角：“没有了，弟子这就去领罚。”
领他那自虐的罚。陆北津冷笑了一声：“一身外面带回来的浊气，不必去杀阵了。”
少年轻轻点了一下头，一向亮晶晶的黑紫色眸子失去了光彩，温顺得死气沉沉：“那我去冷潭清洗干净，再去杀阵。”
陆北津：“嗯？”
景瑜麻木的思绪缓了一会儿，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低声道：“不去杀阵了。”
他又道：“还有一件事……”景瑜无力地勾勾唇角，将一块玉简按在地上，他知道这玉简沾了他的血，已经脏了，陆北津不会再想从他手中接过。
“师尊当初给我，记载培育还仙草方法的玉简。我看了太多遍，沾了很多血迹，清洗不掉了……还请师尊原谅。”
陆北津从来不记得，培育还仙草还需要放血。
陆北津抬起头来，浅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少年离开的背影。轻薄的外衫被风吹动，在梭梭的竹叶声中，像是一团被风吹走的柳絮。
那衣裳其实不难看。特别是穿在景瑜身上，其实很俊美。陆北津自然不会叫住景瑜，夸他一句衣服好看，只平静地垂下眸子。
地上放着一块不大的玉简。
这块玉简在交给景瑜时，曾经翠绿得宛如一片湖面。但如今在点点血迹侵染之下，已经显出斑驳的红棕色。
陆北津有洁癖，见状微微皱眉，隔空将玉简取起，用神识探入玉简，查看里面写的内容。
他倒是很想知道，景瑜是怎么将玉简中的内容理解得如此歪曲，还能培育出还仙草的。
男人安静地阖起眸子，眉头却越皱越深。
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眸中闪过了一道深刻的杀机。冰凉的指尖捏上了那块斑驳的玉简，用溯回的术法，感知着玉简之上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玉简还是他留给景瑜的玉简，但里面的内容，却被人篡改得残缺不堪。
只按照玉简上的法子培育还仙草，只会使人走火入魔。
景瑜显然也发现了这种谬误，所以他用自己的血，强行弥补了玉简之上的空缺。
八千一百道伤痕，一一在陆北津眼前浮现。
到了最后，一丝隐秘的黑气，被陆北津察觉。
北津仙君的眸中，杀机逐渐浓厚。
他最终冷笑一声：“蠢货。”
为了给旁人炼一株草药，用了最痛苦的法子且不论，竟然甘愿将自己的心头血几乎挖空。怪不得回来时，炉鼎印猖獗得几乎入骨。
若是再不认主，只怕要命不久矣。
不过这样……也好。
陆北津收起了那块玉简，身形一闪而逝。
而后，一袭白色的身影，出现在了冷潭的边缘。


06 # 着迷（六）
冷潭四周开满了雪白的小花，花瓣之上覆着霜雪。
景瑜垂眸坐在花丛中，发冠之下，黑发如瀑泄下。
少年清丽的眉眼之间，泄出一抹近乎邪佞的气息，是走火入魔的前兆。即便是清气最为浓郁的冷潭，也没能压下他周身暴涨的气息。
他过去仗着自己本体是清气化身的精灵，在修真界几乎没有能重创他的手段，从前并没有将他与陆北津的分别放在心上。
即便是修炼，也多半是为了让陆北津满意。
可是他忽然发现，没有修为，他离师尊好遥远。
他甚至没有立场去怪陆北津烧掉了还仙草。陆北津根本不会理解，他对还仙草有多在意。
没、没关系的，他可以去理解师尊。
他早就习惯了为陆北津改变自己了。
金丹期的壁垒，景瑜很早以前便触摸到了。
在五年里，景瑜也不是没想过冲击金丹期，超过陆北津的期望。但每一次都失败了。
景瑜吸了一口冷潭之中的清气，强行压下可能让他走火入魔的杂念，可就在此时，后肩上宛如点燃了一团火。
鲜红的炉鼎印在身上蔓延，景瑜的喘息逐渐变得急促而痛苦。
……又是这样。
每次触摸到金丹期的瓶颈，便会勾连炉鼎印。
炉鼎印的火烧着经脉，少年的脊背无力地弯下。蝴蝶骨轻轻震颤，将纤薄的外衫顶出诱人的弧度。
阵阵寒气飘过，一缕发丝黏在景瑜的颊边。
他感觉到陆北津来了。
景瑜恢复了些力气，撑着地站起身来，对陆北津道：“师尊。”
陆北津审视的目光打在他身上，像密密麻麻的细针。景瑜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他听见陆北津道：“上衣脱掉。”
同样的地方，同样的话语。
五年前，陆北津答应收他为徒时，向他提了三个条件。
一是培育还仙草；二是修为达到半步金丹。
三则是……与陆北津双修。
灵魂上的双修。陆北津的身魂旧伤遍布，作为炉鼎，景瑜可以很好地抚慰他的伤势。
但那过程，景瑜不愿意回想。
失控感深刻地刻在了魂魄上。当相似的情景重演，景瑜几乎是一瞬间想起了之前双修完以后他的模样。
分明没人碰他，却哭到流不出泪来，身体因不断的收缩而泛起阵阵酸痛，却又忍不住朝人打开。那让景瑜感觉自己被玩弄了。
少年眼角染上红润，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这份恐惧落在陆北津眼中，一向波澜不惊的心底，因不解而生出些焦躁。
“你再反抗，”陆北津轻声道，“我便放弃。”
不是放弃命令景瑜，而是彻彻底底地放弃他们之间的联系。
怎么可能让师尊放弃……
景瑜委屈地沉默着，纤长的指尖终究轻轻挑开了自己的领口。
陆北津的视线，比往常有侵略性得多，那视线像是要将景瑜钉在地上。
“过来。”陆北津命令他。
覆霜的花丛之中，摆放着几个石凳。陆北津坐在凳上，而景瑜双眸失神，像是已经不会反抗了一般，坐在了他的腿边。
他的头紧挨着陆北津，枕着男人的衣摆，将肩上的炉鼎印送到陆北津面前。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是一盘摆盘上桌的鱼肉。
景瑜将头埋起来，发丝落到肩上，随着不安的呼吸微微战栗。
下一瞬，肩上传来深入骨髓的疼痛。
景瑜不受控地猛地扬起头来，瞳孔痛苦地涣散，惨白的面颊已被冷汗润湿。
那痛苦转瞬即止，景瑜的身子僵在了原地，落不回去，连哭叫的力气都没有。
只是轻轻试一下，反应便这么大，炉鼎印想必已经深刻入骨。陆北津低沉的声音中满是讽刺：“为了株还仙草，把自己折腾得如此脆弱，还敢在此时冲击金丹？”
少年无神的眸子中，尽是他冰冷的神情。
陆北津轻轻垂眸，不再与景瑜对视：“我倒是不知道你有多少条命挥霍。”
景瑜眼角后知后觉地落下泪，他无力擦去，面颊重重砸在陆北津腿上，也没有力气挪动。
他阖上眸子，不甘再次涌上。
景瑜的声音因虚弱而细微：“可是从前师尊道基尽毁，也没有放弃修炼不是么。”
陆北津淡声问：“你从前有这么热衷修炼？”
景瑜没有。
所以他不说话了。
少年光滑的背上，一道道朱红的丝线，勾勒出了宛如娇花般的炉鼎印。陆北津眸色微暗：“你原本有两个选择。一是认主，二是死。”
景瑜声音沙哑，带着困惑：“原本？”
陆北津垂眸，指尖穿过景瑜的长发，一路下滑，最终按在了炉鼎印上：“若是让你选，你应当会一头扎到死路上去。”
除了死，另一个选项便是……认主。
景瑜拼命挣扎：“不行——”
炉鼎印没有深入骨髓，他还有机会的。
他用本体的力量，未必不能化解炉鼎印。
他不能认主。
他不想变成人尽可辱的器物。
他想站在陆北津身边，想被陆北津真心实意地夸奖，却不是一辈子都只能以鼎奴的身份，苦苦展现着自己，乞求陆北津的一点怜爱。
但陆北津分不清少年敏.感的心思。
即便知道了，也不会有太多同情。
他指尖微动，属于大乘期的威压铺天盖地的降下。毫无征兆的发难，彻底封锁了少年挣扎的路径。
巨大的威压之下，景瑜的指尖紧紧抓着陆北津的腰身。
他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只是肩上被滴了一滴冰凉的心头血，却刹那间发起高热。热度弥散开来，景瑜四肢百骸都由内而外地散着热，就连魂魄也忍不住地战栗。
炉鼎认主，本就是身与魂都交付给另一人，直到身死魂灭，联系才会消散。
于是就算他们对主人有再多不满，对现状有再多绝望，也因生死被人掌控而无法自我了结。
景瑜不想变成那样。
但好像已经来不及了。
陆北津察觉到，自己的衣摆被润湿了。熨帖的热意压在腿上，让他奇异地容忍了景瑜无礼的眼泪。
但景瑜哭的时间实在有些久，他不得不教训他的徒弟：“只暂时缔结了契约，为你压制炉鼎印，不会控制于你。”
景瑜的泪水一瞬之间流不出来了。
少年怔怔地抬起头，眼眶湿润地望向陆北津，像是一只不愿被人抛弃的小动物：“不会……控制我？”
陆北津不理犯傻的徒弟，淡淡道：“但若是三年内无法结婴，便无法再用此等方法继续。到时候，你再如何哭求，我也只能让你永远认主。”
景瑜轻轻眨了一下眼睛，没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只是问：“我还没有完全变成一个炉鼎？”
“……”陆北津冷声道，“我对将你变成鼎奴没有兴趣，不然也不会收你为徒。”他讽刺道：“谁能料到你差点将自己玩死。”
景瑜的意识终于回笼，没精力去计较陆北津话中的讽意，忍不住笑了起来。
泛红的眼睛还湿润了，便已经带着笑意眯了起来，少年轻声道：“谢谢师尊。”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脑袋轻轻歪着，像一只乖顺的小动物，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
原来师尊不是不在意他。
他不用独自面对了。
景瑜认识陆北津已经十几年，此时终于感受到，这个人切切实实地与他是一路的。陆北津在前面，会牵着他，他可以赶上去。
一直尝尽苦头的人，终于舔到了一点蜜，便开心得无以复加。
男人拎着他的后颈，把他放在旁边的石凳之上。景瑜有点不好意思，便不去打扰陆北津，悄悄试着聚起灵气，想试试能不能摸到金丹的瓶颈。
陆北津制止了他：“不必着急。三日后申时，去我殿中修炼。”
景瑜觉得他话里有话。
申时已经快天黑了，谁会在天黑修炼呢？
可是陆北津没有说下去的打算，他便乖乖应下。
陆北津起身淡淡道：“比起修为，你不如先担心担心炉鼎印。认主不彻底，我无法控制你的感官，而你认主后，炉鼎印却将有一番爆发……”
这种认主以后便会催发情.潮的特性，原本是为了让主人更轻易地征服炉鼎，如今却将变成对景瑜的折磨。
陆北津眼中带着一点玩味，望向神色陡然变得紧张的少年：“不过想必你已经不需要我的帮助。毕竟你惯常善于忍耐，不是么。”
随着他的话语，一簇灼热的火焰从心口开始，沿着经脉直窜入景瑜身体每个角落。
救命……
少年按住心口，神色痛苦地抓紧了衣袖，却催得火焰愈发猛烈。他将手伸向陆北津，却没抓住男人的一片衣角。
•
屋外竹声潇潇。
男人端坐在静室之内，在他面前，两道虚影正在不断交锋。
一道是他，而另一道是大乘期的景瑜。陆北津按照景瑜的修炼方式，强行将他的修炼提到了与自己一个标准，此时两道虚影打得难舍难分。
陆北津没教过景瑜多少东西，怎么修炼全都是少年一个人摸索而来。那种修炼方式，在陆北津眼里有点意思。
所以他必须确认，即便景瑜修炼到了大乘期，他也对景瑜了解得足够，免得哪日被人拿捏。
两道虚影你来我往，神色淡漠的男人却微微蹙眉。
分明离开了冷潭，他却还能感觉到景瑜此时的状况。不光是一举一动，就连灼热的吐息都仿佛越过相隔的空间，轻轻扑在他的脖颈间，热情地在冰凉的肌肤上留下热意。
想必是炉鼎印的作用。
麻烦。
陆北津正想剪断与景瑜之间的联系，心神却已被寒潭中挣扎的少年影响。
那两道虚影是他神念的外化，此时同样受到了干扰。
“景瑜”一招流出谬误，便被“陆北津”一剑刺穿了肩胛，死死钉在地上。
陆北津心中生出些许的烦躁感，却仍冷漠地看着虚影的动作。
“陆北津”的虚影，单膝跪在了“景瑜”身侧，俯身挑去了少年的腰封，捏紧他的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
“景瑜”眸中满是温顺与脆弱，似乎依赖极了“陆北津”，即便痛苦也未曾挣扎。
“陆北津”显然被这种温顺取悦，捏住“景瑜”的后颈，拎着他望向陆北津，冰冷的眼神之中写着挑衅与不加掩饰的欲.念。
——你那是烦他吗？
——虚伪。
——你只是想完全占有他罢了。
陆北津沉默良久，最终轻笑了一声。
在虚影在他面前上演活.春宫之前，陆北津伸手挥去了它们。


07 # 着迷（七）
玉凳之上留下道道划痕，景瑜蜷着双腿，双膝压下了地上的丛丛鲜花。
心脏中泛起高热，汩汩滚烫的血液泵入四肢，却在流入丹田之时，乍然清凉。
糟了。
景瑜在乍热与乍凉之间挣扎，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凳面上无济于事地抓合。
丹田之中丝丝凉意，像是凉白开一般滋润了经脉。少年面颊还滚烫着，便已将自己裹成紧紧的一团，小心地将流泻而出的气息收敛回去。
差点暴露了本体。景瑜靠在凳子旁，乖乖抱膝坐着，神色还有点懵怔。
他原本是天地之间自然清气的化身，从出生起便修的是神道。天道不灭，万物不腐，他便永远不死。
作为回报，他理所应当去爱这个世界，爱世上的生灵，爱他的情劫对象。
他一直以为，爱就是要给陆北津奉献的。
但是……少年轻轻垂下眸子，安静地想，如果师尊也愿意，他是不是也可以去索取一些爱意呢。
他现在真的好累。
好想试试，就试一下，要是不行就悄悄把触角收回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少年不知道，另一边，陆北津眸色深了些。
就在方才，景瑜身上传来的那种波动极为熟悉。
是最适合医治那个人的，极品灵骨的气息。
陆北津一生只有一个执念求而不得。若是旁人身上出现这等气息，陆北津此时已经现身，杀人取骨了。
但景瑜……景瑜待他如何？陆北津不是石头，不至于看不出少年的赤诚。
景瑜对他自然是极好的，可惜天平的另一端……
北津仙君屈指撑住额角，面色平静地沉默良久，最终冷笑一声，起身离去，未曾切断与景瑜身上的联系。
•
炉鼎印的发作抽去了他太多的精力，景瑜撑着地面站起身时，忽然累得昏了过去，身体跌落在玉凳旁边。
好在他昏迷得极有技巧，小臂枕在额角下，没摔伤脑袋。快要醒来时，还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最近经常累得昏迷，身体好像已经习惯了把昏迷当成普通睡眠。
不过冷潭边还是太冷了，景瑜坐起身来时，打了个小喷嚏，脑袋轻轻撞上玉凳。
好疼哦……景瑜捂着脑袋，指尖从发丝间穿过，而后张开手臂伸了个懒腰。
很好，很有精神。
开始修炼。
没了炉鼎印的桎梏，景瑜很容易便撼动了金丹期的瓶颈。
似乎是因为与陆北津缔结了炉鼎契约的缘故，灵力从体内流转而过时，带上了些许凉意，冰得景瑜昏昏欲睡。但是很舒服。
一边划水一边修炼，几日下来，景瑜觉得自己再吃几口灵气就当场突破金丹也说不定。
日光西斜。
今日是他与陆北津约定了，去无念峰主殿修炼的日子。
师尊没让他修炼，但是他偷偷努力了，不知道师尊会不会惊讶……少年偷偷想着，眼角眉梢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陆北津倚着软塌坐在殿中，身上没佩剑。
今日的他似乎比平常更放松，行止之间没有那种下一瞬便要杀人般的冷酷，像是解决了一桩困扰许久的心事。
他放松，自己便也能轻松些，于是景瑜也为他开心。
他抬眸望见景瑜，淡淡地唤：“景瑜，坐过来。”
景瑜极喜欢他身上这种带着冷淡的轻松感，笑着问：“师尊，今日不是要修炼么？我可不能坐在你身边修炼。”
陆北津轻轻勾起唇角：“谁说不能。”
景瑜极信任他在修行之上的造诣，顺从地走了过去。
陆北津没有端坐，但软塌着实不大，除了陆北津已经坐不下第二个人。景瑜只能在他的怀里找到一个位置，坐在他腿边。这距离太近了，他能听见男人沉稳而有力的心跳，有点不自在地仰着头问：“这样要怎么修炼？”
男人的指尖落在他的肩上，不容置疑地将他按入自己的怀中：“双修。”
景瑜霎时间慌乱，漆黑的眼睫不安地颤动：“师尊！”
他的身子弹动起来，却被人狠狠按了回去，挣扎不得。
陆北津淡淡道：“炉鼎与饲主神识双修对双方有益，且不会痛苦。”
他只是在陈述自己知道的事实，他可能还以为自己在安慰景瑜，但景瑜已经非常难过。
他非常不想从陆北津口中听到这两个字，可他没有理由反驳。
景瑜眸中的笑意散了，勾起唇角道：“多谢师尊好意了，可我已经撼动金丹期的瓶颈了，暂时应当用不上这等法子。”
“你不愿意？”陆北津垂眸。
景瑜被他的气息重重包围着，不自在地坚持道：“嗯。”
陆北津像是没有想到，景瑜会如此激烈地反抗。冰凉的指尖点在景瑜的额角，冰得景瑜轻轻颤抖，求饶道：“师尊，我冷。”
陆北津回过神来。
他最终还是将景瑜的抗拒归咎于害怕痛苦。
但这种事情，等他食髓知味了，根本不是问题。
但话不能这么说。
陆北津拈起景瑜的发丝，少年在冷潭待得很久，身上的气息干净极了。陆北津因被拒绝而糟糕的心情好了些，冷声问：“你不想帮我了？”
少年意识到他话中的含义，微微睁大了双眼，灵动的双眸望向陆北津：“师尊的旧伤又发作了？”
陆北津面色仿佛真的比平时苍白了些：“嗯。”
景瑜指尖轻轻颤抖着，面对着陆北津垂下头：“那……师尊开始吧。我还不会用神识双修为师尊疗伤，辛苦师尊了。”
曾经尝过的滋味实在太失控，他害怕得连肩膀都在颤抖。
一双冰凉的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人揽入自己怀中。
景瑜紧张的精神，被陆北津无意的动作安抚。
他暗暗给自己打着气。他现在是一个成熟的徒弟了，不管刺激有多大，都不能再在师尊面前那么失态。
清凉的水注入他的识海。
景瑜忍不住缩紧身子，默默忍受着。
意识被分割成了两半，一边被一团冰凉的神识肆意揉捏，另一半却感觉着身体的反应。
身上不是很烫，却还是有些失控了，狠狠弹在陆北津身上。
景瑜哪敢倚着陆北津的胸膛，紧张得想要起身，按住他的手臂却紧得如同锁链。景瑜挣脱不得，小心翼翼地等待了一会儿，见陆北津没有生气，便放肆了点，安心枕在陆北津身上。
有点硌，但是很舒服。
头顶，即便在神识的交融中，男人的声音也带着冷冽：“专心。”
哪里轮得到景瑜不专心。
他简直快融化了。
陆北津淡淡道：“未结印前，炉鼎印给予炉鼎的都是惩罚性的催促。算起来，你还没有体会过炉鼎的快乐。”
不要再提炉鼎了啊……景瑜一边很舒服，另一面却很难过，闷闷地应声，声音已有些颤抖：“嗯。”
陆北津轻揉着少年的发顶，声音有些沙哑：“那便体会一下吧。”
什么是做炉鼎的快乐呢。
像是被泡在温水中，不用自己动作，身体与饲主便已经将所有为他准备好了。
他只需要倚在男人怀里，感受快乐便好。
少年眼神迷离，看不清眼前的事物。
连神魂都要被人吸走了。
他忍不住拽紧陆北津的衣袖，仰头望向他。
陆北津的眉宇间，侵略性缕缕渗出，让少年瑟缩了一下。
但他很快便扬起脸，轻轻道：“师尊今日好温柔。”
几百年没人敢用这词形容陆北津了。
这形容新奇却不自量力，更何况他并没有觉得自己今日有什么特别，只是给了徒弟点好脸色罢了。陆北津并没有将景瑜的话放在心上：“嗯。”
少年见他承认了，眸子亮晶晶的，像是星点在湿润的夜空中闪烁：“那以后……也会这么温柔吗？”
他好紧张。
轻轻探出了触角，不知道师尊会不会回应。
他也想要一点爱，一点陆北津愿意为他做出的改变。
小心翼翼的少年，仿佛只要一句拒绝就能将他的自信捏碎。
陆北津心中微动，但可惜他暂时没有这种恶趣味，便只淡声应了：“看你表现。”
神识忽然交缠得更深，是景瑜无师自通地打开了识海。
这种感觉实在太奇异，少年的眼角滑下滚烫的泪滴，滴到锁骨窝里，随着他的动作欲掉不掉。
他猛然感到羞耻，紧紧抱住了陆北津，声音里带着哭腔：“好棒……好喜欢你……”
他成功了。
他得到了陆北津的爱意。
没吃过糖的孩子，尝到了刀尖上的一点甜头，便以为自己得到了最好的蜜饯。
陆北津眼底划过一丝讽刺，按紧了景瑜的后脑勺。
景瑜最终还是昏了过去。
养完还仙草，他的身魂都虚耗过度，识海实在不太经得起折腾了，更何况是跨越好几个大境界，去为陆北津疗伤。
但他只昏了一会儿，到了要沐浴的时候，陆北津便将他叫醒了。
景瑜迷迷糊糊地应声，将身子泡进温暖的池水里，舒服地轻哼了几声。
陆北津在岸上道：“下次神识双修时，也叫几声。”
这等好事还有下次。景瑜耳尖泛红，羞耻地把脸埋进了水里。
双修之后，陆北津的灵力融入了他的经脉，就像是在他身上做上了什么标记。景瑜轻轻勾了勾唇角，没敢用这点小事打扰陆北津，便偷偷开心。
但很快，他的指尖便变得冰凉，最后一点困意也消散无踪。
他为什么……凝结不起来灵气了呢？
经脉之中属于陆北津的灵力，霸道地拦住了外界灵气的通路，也阻断了景瑜修炼的希望。
景瑜着急得要命，不期然间想起，他原本还想朝陆北津炫耀说，自己偷偷修炼了的。
他明明很想很想变得强大，站在陆北津身旁……
可为什么……
少年猛然从池中站起，溅起晶莹的水花。
水光氤氲中，他脸上分不清是池水还是泪花。
景瑜眸光湿润，形容狼狈：“师尊，为什么……我没法修炼了呢？”
岸上的男人垂眸静思，他身上自然而然散发出的上位者气息，让景瑜不敢将委屈直接宣之于口。
他只好站在池中，忧心忡忡地等着，一次又一次地尝试，却全都无济于事。水流来回冲刷着，他难过得几乎站不稳。
直到男人冷淡地看过来，不解的目光像是在嘲笑景瑜的天真：“炉鼎认主双修后无法自行修炼罢了，何必如此大惊小怪。”

*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前面有没有咯噔一下以为这章是糖。不用担心，大猪蹄子攻怎么可能给小景发糖啦。他就是仗着小景喜欢他玩弄小徒弟。
又是想快进到火葬场的一天。
•
有小天使问追妻是啥情节，火葬场后陆北津会为了复活小景而入魔，遍求不得最后求到了小景头上，才有了文案上那段（现在还没写到但是他跟魔修不共戴天之仇hhh成为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反正小景尝过的苦基本都会还回去，但是他吃的苦要比小景多蛮多。比如一些陆北津被小景看不起，心意被践踏，被拒绝，被误解想解释对方却懒得理，还有看小景过得很好自己却没立场插足，小景因为别人无意识伤到他他也没有生气的理由，曾经嫌弃的点发现是老婆的闪光点，然后一些虐身挖金丹挖元婴给小景之类的……总之很多啦，作者说着说着兴奋了起来。


08 # 着迷（八）
在景瑜反应过来以前，陆北津入水，将他按在池水中：“你很在意？”
景瑜呛了一口水，急促地咳着，眼角泛起湿润的红：“我……我不知道。你没有告诉我。”
“嗯，”陆北津的指尖捏着他的下巴，轻轻搔刮，“所以你想？”
景瑜还停留在被欺瞒的悲伤，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砸懵了：“可是、可是你没有告诉我。”
陆北津的神色已经告诉了他一切。
这种小事，景瑜也不能自己查清楚，需要他提前告知么？
陆北津淡淡道：“若是我提前告知了你，你便不帮我了？”
“不是……只是……”景瑜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好像是他无理取闹。是炉鼎印的问题，要怪也该怪当初为他下了炉鼎印的人，师尊对他那么温柔，他凭什么去怪师尊呢？
景瑜羞耻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低声回应陆北津最初的问题：“我想……想再试试，能不能突破炉鼎印的桎梏。我不想只依靠双修。”
陆北津唇角微微勾起：“我还以为，你以后不想和我双修了，想眼睁睁看着我去死。”
“怎么会……”景瑜想起那种可能性，紧张地拽紧陆北津湿透的衣袖，“我自己找找办法，不会耽误给师尊疗伤的。”
“去试吧。”陆北津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清，景瑜却不知为何有种被大发慈悲了的感觉。
这种情感他从来没有体会过。景瑜仰头，疑惑地望向陆北津：“师尊？”
陆北津注意到他的视线，看过来时，眸光中带了些许笑意：“你以为我会如何？”
“会……会逼我放弃修炼。”景瑜没有隐藏过自己的想法，但是吐露内心的话，竟然出乎意料地羞耻。他的声音变得很低，“我觉得师尊应当很……很看不起我自己的修炼方法。”
“确实如此，”男人淡声承认了自己的轻视，“但既然你乐意，便去试试。只要你不惹我生气，我不会经常阻拦你。”
灵气从身周流过，却没有一丝朝他亲近。以前天地道则从来没有抛弃过他的……景瑜很难过，可是他喜欢的人忽然告诉他，不会拦着他。
陆北津让他没法修炼了，他该生气的。可是陆北津那些话让他忍不住有些开心。
他不知所措了。
少年迷茫地看着陆北津：“师尊……我现在应该开心么？”
他听见陆北津的笑声。
极轻。
男人眼中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的笑意，声音像是宣判：“自然。以后遇见这种事情，你都应当笑出来。”
原来是这样啊。这种复杂的情绪，也是开心。
于是景瑜努力再努力，勾起一抹笑容，投入陆北津的怀抱。
后面的几日，景瑜都在试着修炼。但是他的根基被炉鼎印死死控制着，无论怎么努力，都没法将灵气引入体内。
陆北津的旧伤倒是好像复发得很勤，抓着他双修了一些时日。陆北津的修为比他高了太多，即便没有刻意灌注，景瑜的修为也极其迅速地提升。在温水煮青蛙般的双修之中，他毫无察觉地触碰到了金丹期的境界。
雷劫来时，景瑜还毫无反抗之力地躺在陆北津怀里。
天劫来了……
无念峰顶声声震雷入耳，景瑜轻轻叫了一声，撑着身子想要爬起，却被男人按了回去。
景瑜的声音虚弱而带着哭腔：“师尊，停下来，我得去渡劫……”
陆北津不仅没有停，反而更加变本加厉。
神识上的刺激太强烈，景瑜失神地睁大了眸子，眼神涣散。
“不必去，”男人的声音仿佛从千里以外传过来，“专心。”
景瑜拼命地想要反抗。
可是，一个没有经历过雷劫洗练的金丹修士，算什么金丹呢？
一个没有办法靠自己修炼的修士……
神识被无数倍高于他的力量冲刷着，景瑜缩着身子，恍惚间已经听不见外面的雷声隆隆。
景瑜胸口一缩一缩地痛，可师尊教过他，这种感觉叫开心。
陆北津神色淡漠地一心二用。金丹期的雷劫对他来说实在太上不了台面，仅仅用自身的威势就能将之隔绝。
他稍微解放了些许神识，将景瑜的识海冲刷得崩溃。少年在他怀中，身子乖巧地颤。
陆北津从未觉得，当初收景瑜为徒的决定是正确的。
当时一时心软，被这小东西牵着走了，竟惹出这么多麻烦。
那种错误，日后不会重演了。陆北津心中毫无波澜的想，伸手抚摸景瑜的发顶。
雷劫很快散去了。
“开心么？”陆北津问，“金丹期了。”
金丹了么。
原来耳边的雷声已经停下了啊。
听说金丹期的天劫有九道，一道更比一道艰险。修士历经了洗经伐髓，才能算得上是真正迈入修真大道。
他分明已经结成了金丹，可那种大道，却好像离他远去了。
那种复杂的情绪又涌了上来，景瑜几乎要窒息了。
陆北津的指尖揉着他的面颊，景瑜贴着他的掌心，轻蹭了蹭。
“我好开心啊……师尊。”
开心得几乎要窒息死掉。
少年不断喃喃着，眼角的泪水滚落，浸润了陆北津的掌心。
或许是因为没有依靠自己结成金丹，景瑜变本加厉地想要尝试，几次累昏过去。
可丹田仍是被陆北津的灵力与炉鼎印瓜分，一丝外来的灵气也容不下嚢豶。
就连他的金丹，也被陆北津的灵力紧紧包覆，时不时憋闷地翕张片刻，提醒景瑜它受到的不公。
景瑜用被褥裹紧身子，只留着一个脑袋在外面，在寝殿的床上不吃不喝地呆坐了三日。
寻闲终于看不下去他的颓丧，提出带他出去，与无念峰的道童们一起聚聚。
被他打断了情绪，景瑜终于恢复了平时的开朗，轻轻笑着道：“好啊，我去问一问师尊。”
寻闲怔了一下：“仙君他会答应吗？”
景瑜像是才想起来可以瞒着陆北津出去：“我不知道……”
寻闲忍不住皱眉：“公子，你结丹这段时间，仙君是不是看你看得，比你刚来无念峰那段时间还要紧？”
那段时间根本不能算陆北津看得紧，他只是被丢进了杀阵而已。出来以后就一直在养伤，难有能离得了寝殿的时候。景瑜清醒摇头：“没有吧，师尊对我挺好的。比想象中的好太多了。就是……”他轻轻勾起唇角，眼底却蔓延着抹不去的悲伤。
少年抬手，接过寻闲递给他的外衫：“算了，我还是去问问师尊，你稍等一下。”
他当做没有看见寻闲眼中的忧虑。
出乎意料的是，陆北津答应得很爽快。
爽快得景瑜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师尊真的愿意放我出去？”
陆北津最近好像很喜欢景瑜的脊背，他一边用指尖轻点着景瑜的脊骨，一边意味不明地轻笑：“只要你能保护好你自己。”
景瑜在外面养还仙草，什么危险都遇到过。更何况上玄仙宗那么安全，怎么可能出问题呢？师尊对他也太关心过度了。
刚回无念峰时，师尊还不是很在意他呢……陆北津态度的差别，让景瑜忍不住有些飘飘然，就像喝醉了酒一样。
但他一直本能地察觉到一些不对劲。
他还不懂那是什么。
后面过了许久，他才发现，那是陆北津从未改变的残忍。只是他太喜欢陆北津，无知无觉地跳入了陷阱。
上玄仙宗的仙市之中人来人往，无念峰的道童们出手阔绰，为他们的小公子包下了一整块庭园。
他们还准备了很多酒，景瑜一直没有喝。
直到酒过三巡，所有人都几乎醉倒，景瑜才捏着小酒盏，坐在水榭之中，安静地看江水流过。
寻闲敲开了他的门。
少年坐在栏杆旁，眸光清醒而悲伤。月光为他的身影渡上了一层银辉，让他看起来不像是凡尘中的人。
寻闲唤他：“公子。”
景瑜回过神来，轻笑着看他：“寻闲怎么了，玩得不好吗？”
这语气竟然与陆北津有些相像。
寻闲笑道：“我当然没事，可公子你一个人躲在这里喝闷酒，可不像是玩得高兴的样子。”
原来是他败了别人的兴致。景瑜有点不好意思：“我这个酒量，怎么能喝得了闷酒。我只是有点……”
有点不开心。
可他应当开心的。
少年于是轻轻笑着道：“只是修行上出了点问题。”
这话说出时，他忽然觉得难过，因为他的修行一点问题都没有。
他的金丹饱满而璀璨，修真界里多少人对他望尘莫及。结成金丹应当经受的一切痛苦，他都没有承受过。
可在真心关心他的寻闲面前，他竟然忍不住装得很痛苦。
看着他因“修行出岔子”而变得苍白的脸色，寻闲忍不住劝道：“修炼的事仙君会帮你的，公子不必如此为难自己。”
寻闲很关心他，可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渐行渐远了。
因为他有苦却不能说。他不能告诉寻闲，他已经成了陆北津的炉鼎，以后不能自己修炼，只能借由师尊开心时的一点赏赐……
这种话他说不出口，景瑜只能装作很困扰地笑着：“寻闲，你先回去吧。我……”他轻轻道：“我‘修炼’一会儿。”
寻闲离开了。
屋子里变得安静下来。
景瑜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陆北津如此轻易地放他出来。
因为就算出来了，他的心也被陆北津牢牢攥着，一刻也无法逃脱。
他好寂寞。
也好“开心”。


09 # 着迷（九）
华灯初上，江面上泛着点点晶莹的光亮。
景瑜出去的时候，寻闲正在收拾场子。
有两个道童醉了以后闹事，差点把庭园给炸了。
少年一身素衣，走到寻闲身旁：“一个人忙得过来么。”
寻闲看他的眼神带着点惊讶：“公子不是修炼出了岔子？”
其实是太寂寞了，闷得难受，出来透透气。景瑜没把这话告诉寻闲，只笑着道：“也没那么岔。”
他俯身帮寻闲收拾碎掉的玉桌，指尖在布满棱角的玉石之上一压，便擦出脆弱的红痕。寻闲哪敢麻烦他：“这怎么行，你快去休息。你好不容易出来一次，怎么能做这种事。”
景瑜不觉得有什么，但看寻闲为难，便笑着从他口袋里取出一小块灵石：“我收灵石啦，不帮说不过去。”
寻闲忍俊不禁。
他家公子什么都好，就是一颗心全在仙君身上，把自己折腾得不成人样。
剩下的摊子不大，他们出身无念峰，庭园主人也没借题发挥。寻闲去与主人交割好赔偿，回来时，发现景瑜拿着一个栩栩如生的面人，递到他面前。
景瑜笑着道：“刚才出去恰好碰见了面人摊子，便给你买了一个。像不像？”
“像。”寻闲笑着接过面人，“你的储物戒回来之后不就还给仙君了？哪来的灵石。”
景瑜看了一眼他的口袋：“这里来的。”
“那不就相当于你没收灵石。”
“我又不是真想收。”少年心情正好，歪了歪脑袋，没把这当什么大事，“出来玩从来都是你出的灵石，我也没法子还你……等以后师尊肯把我放出来，我再请你们出来玩呀。”
寻闲也很期盼那一天的到来，笑着道：“那就一言为定了。”
景瑜没敢留到深夜，赶在亥时之前回了无念峰。
他还给陆北津带了点东西，只是不知道师尊会不会喜欢。
他走到主殿面前，看见灯火掩映，陆北津就在殿中。可他有点不敢进去。
殿内传来男人清冷的声音：“进来。”
景瑜进去时，陆北津周身剑气刚散。
景瑜忽然有点羞愧，他也太不努力了，怪不得修炼一直没有什么起色。
他向陆北津送上一块晶莹剔透的石头：“这是无念峰后山的冰晶石。”
石头还带着体温，陆北津放在手中把玩：“有什么用？”
“没有什么用，就是好看。而且灵气很充裕。”少年垂着头，“我很喜欢，就送给师尊了。”
其实里面沾上了一丝他之前泄露出来的本源灵气，对修士的修行大有裨益。但是这话不能说，只能认真地看着陆北津，指望他明白一点自己的期盼。
他被陆北津抱入怀中，那块晶莹的石头就垂在他面前，被陆北津捏着，一用力便粉碎了。
灵源被捏散，景瑜的神魂猛然抽痛。
景瑜眸光动了动，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果然如此”。他不想再看那块碎掉的石头，也没力气问陆北津为什么捏碎他的礼物，只侧着脸不想再看那块已经碎了的冰晶石。
空气中的灵气点点散尽，陆北津的声音很淡，也很敷衍：“不错，我很喜欢。再去取几块。”
景瑜被他推出了怀抱，一时间不敢相信，他那句很喜欢是不是实话。
陆北津见他还没走，抬眸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景瑜抿了抿唇，有些欲哭无泪，“就是，或许您可以考虑一下，不要那么快将它捏碎。”
他越说声音越小，陆北津的视线如芒在背，让他有种自己僭越了的感觉。
“我喜欢。”陆北津冷声重复，“你不必如此恐慌。”
少年勉强勾了勾唇角，抽身离开，没发现在他身后，陆北津收拢着从冰晶石中溢出的灵气，眸光微动。
这就是能救那人的极品灵骨么……
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景瑜之前泄露的本源不多，为了给陆北津再做出几块一模一样的石头，他不得已从自己丹田之中，抽出了一点本源。
好痛啊。少年的脸色骤然苍白，不想再给陆北津送灵源了。
下次，下次该换些别的送出去。
那几块布满灵气的冰晶石不出意料地，再次毁于陆北津的手。景瑜痛得面色发白，但心中的抽痛却慢慢麻木了，到了最后，陆北津又夸了他一句。
语气冷得像冰。
景瑜心中有些酸涩，却已经不再因为他的夸奖而感到狂喜。
因为他分不清什么是喜悦，就像他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心。
少年习惯性地露出开朗的笑容，告别了陆北津。
他回了寝殿，坐在台阶之上发呆。
没有酒，他睡不着，只能看着月亮，听着外面风吹过竹子的声音。
在无念峰生活了很久，他逐渐发现，原来无念峰的小草最多只有五瓣，一万年也长不出第六瓣来。
他数了无数株小草，没有一株例外的。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就是那个长不出第六瓣的小草。五瓣也挺好的。
但他还是有点不甘心，继续无聊地清点着草叶，在萧萧冷风之中呆坐到了天明。
往常这个时候，寻闲会忙里偷闲来看他一趟的。
可太阳都烧的景瑜手背发烫了，寻闲也没有来。
昨夜他走后，庭园里发生了什么吗？景瑜有些担心，他想去找找寻闲，走出寝殿时，却被人叫住了。
陆北津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唤他：“景瑜，过来。”
景瑜不知为何，生出了一种再也见不到寻闲了的惶恐。他回过头去，讷讷道：“师尊，你知道寻闲回来了么……他今天没有来。”
陆北津的面上没有一丝惊讶，像是早就知道了景瑜的反应：“过来，你会知道答案。”
他说完后，笃定了景瑜会跟着他来，于是再也没有看少年一眼，转身回了主殿。
这样就好像他被师尊抛弃了一样。
景瑜跟在他身后，不太敢贸然开口。
到底出了什么事……
进了主殿，陆北津交给了景瑜一份帖子。
一份收徒大典的请柬。
上面写着北津仙君将在三日后在逍遥峰举办收徒大典，诚邀修真界人士参加。
署名是上玄仙宗的宗主。
“师尊要举办收徒大典？”景瑜眼睛亮了一瞬，而后猜出了实情，“不对。是宗主安排的？”
以陆北津的性格，就算要举办大典，也会在无念峰。但是无念峰上机关重重，宾客还没送礼就先送了命，根本没有人会来。所以景瑜从来没期待过陆北津会大张旗鼓收他为徒。
“三日后，怎么会这么仓促。”
“这要问你昨日是怎么暴露的了。”陆北津微微抬眸，审视的视线让景瑜心情跌倒谷底。
景瑜面色发白：“我暴露了……什么？”
陆北津嘲道：“看来你一点也不知道，炉鼎在双修以后，身体神态都会与常人有所不同，难保不被人看出来。昨夜见过你的人，全都有嫌疑。那道童与你最亲昵，你就没怀疑过他？”
“寻闲他不是这样的人。我知道我已经不一样了，但是……”但是他已经极其克制了。
“但是不知收敛。”陆北津捏着他的下巴，神色很冷静，力气却极大，捏的景瑜有些痛，“还是说你想招摇过市，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不知羞耻的炉鼎？”
“我没有……”景瑜乞求地望着他，希望他不要再说下去。
但陆北津置若罔闻，变本加厉道：“你只是不知道。这个借口，你已经用了太多次。景瑜，我是在收徒弟，还是奶孩子？幕后黑手想在收徒大典上揭露你的身份，到那时候，他们难道会管你知不知道他们的密谋？”
景瑜羞愤得想要钻到地里去。
陆北津的手捏着他后颈之上突出的骨头，景瑜在他手下忍不住瑟缩。
他听见男人道：“旁人不比我，若是让他们知道了你是炉鼎，你知道他们会怎么办么？”
一抹灵力弹入了炉鼎印，狠狠绞乱了景瑜一切感官。少年缩起身子，狠狠扬起脖颈，缺氧一般大口呼吸，胸膛不断翕张，连骨头都忍不住颤抖。
“他们会让你跪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边刺激你的炉鼎印，一边告诉你，这种脏东西也配进上玄仙宗的门。然后在你想反抗的时候，像这样……”
他一脚踩上景瑜的肩胛，在炉鼎印上狠狠研磨。
好痛……
少年额角满是冷汗，炉鼎印因痛苦而染得他满目赤红。他奋力仰起头，却只能看见陆北津的下摆。
身体狠狠弹起，却被人一脚踹下，砸在地上动弹不得。
一股火从炉鼎印上烧起，景瑜恐惧地睁大了双眼，身体却忍不住泛起无力感。
又来了……
痛感转变成了旧伤发作时那种绝望的痛苦与渴求，景瑜试图运起灵力将它逼退，灵气却只火上浇油，烧得他意识不清。
他听见陆北津嘲弄的笑：“在这种情况之下，竟然发作了？果然是低贱的东西。”
那语气恶毒得惟妙惟肖，景瑜一瞬间忍不住怀疑，陆北津是不是曾经真的将一个炉鼎推下万劫不复的深渊，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他说出了这番话。
他气恼，委屈却又心虚，无济于事地缩紧了身子。
脸颊贴着地面，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干净的地面。
在痛苦之中，他的肩膀忽然被人抬起。
冰凉的指尖抚摸上炉鼎印，轻轻安抚着，温柔得让景瑜以为他在做梦。
陆北津的声音将他拽回了现实：“这才只是刚刚开始。若真落到他们手中，你的下场会比如今惨千万倍。”
景瑜瑟缩着呜咽了一声，少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一只手覆上他的眼睛，为他擦去了滚落而出的泪水。
“不要哭了。”陆北津轻轻按着他的眼睛，声音变得有些温柔，“但凡你听话些，我便不会像他们那般对你。知道了么？”
景瑜显然已经被刺激得有些不清醒了，于是陆北津毫不手软地，将灵力陷入了炉鼎印。
就像一张绷紧到了极致终于断掉的弓，少年仰起身子，喉结急促地颤动，无神地盯着陆北津。
他痛苦地道：“我知道了……”
他知道了。


10 # 着迷（十）
景瑜被刺激得麻木了一会儿，身子倒在地上，无助地看着前方。
他连眨眼的力气都没有，一心只想昏过去。可他只能干巴巴地看着。
陆北津俯身将他抱起。
景瑜的身体已经形成了反射，在他怀中轻轻瑟缩。但刚才的惊吓起了作用，景瑜没再落泪。
陆北津将他抱回了寝殿。景瑜一路没说话，没有力气，更没心情。
这寝殿本是陆北津的，但是北津仙君一向没有睡觉的时间。景瑜有时候会觉得，陆北津像是在被什么赶着，慢一步就会倒下去。
但现在倒下去的人是他。
景瑜胡思乱想，躺在床上，眼巴巴地盯着陆北津。
陆北津坐在不远处，手中握着阵图，发现他的视线，看了过来：“睡不着？”
语气平静，好像刚才威胁景瑜的人不是他一般。
景瑜垂下眸子，默认了。
陆北津淡淡道：“别乱想。”
景瑜：“哦。”
少年垂上眸子，放空了心思，却感觉到一阵风将他包裹起来。
陆北津把他抱在了怀里。
这个认知让景瑜忍不住睁大双眼，可怜道：“我不想双修……”
陆北津像是被逗笑了，声音不如之前含着怒气：“不修，睡你的。”
得到他的保证，景瑜放下心来。可很快又放不下来了，因为陆北津真的只是抱着他，什么也不做，可他耳边还响着陆北津的心跳。
景瑜蹭了蹭，想从陆北津怀里出来，可他没力气，蹭着蹭着把自己整个塞进了陆北津怀里。他从没在清醒的时候和陆北津贴得这么紧过，想起陆北津平素的严厉，总觉得自己在亵渎他。耳尖有点发烫，景瑜不敢再动了。
陆北津伸手一探，摸到了少年发烫的耳尖，一向波澜不惊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许讶然：“真这么喜欢我？”
心思被点破，景瑜在男人的压迫感里，生出了些许逆反心，大逆不道地咬着陆北津的里衣：“假的！我犯贱！”
陆北津的呼吸传到景瑜耳旁，景瑜总觉得他在笑。
可他师尊怎么会这么轻松地笑呢。
他只会一边让自己痛苦，一边嘲笑他什么都不懂罢了。
景瑜像是做了个梦。
因为接下来几天发生的一切都如他所愿，陆北津没有再逼着他双修，也没有再嘲讽他大意，暴露了炉鼎身份。
陆北津甚至亲自为他换上收徒大典的礼服，那双有力的手时不时与景瑜的身体接触，景瑜的心跳就像擂鼓一样没停过。
这几日过得极习惯，他只有在走神时，偶尔想起，寻闲已经不在了。
他想问问陆北津，寻闲究竟有没有泄露他的身份，但每次都没有得到答案。
景瑜问陆北津，收徒大典需要他做什么。
陆北津只回了他四个字，老实待着。
祸是自己惹出来的，却要师尊帮忙收拾……景瑜在不知不觉中，生出些许歉疚，就连几日前陆北津凶恶的威胁，在他看来也有理有据了。
在收徒大典前几个时辰，两人到了逍遥峰。
逍遥峰极空旷，上玄仙宗的许多典礼都在此举办。如今给陆北津做收徒大典，宗主给足了北津仙君面子。在宗主的态度之下，即便暗流涌动，逍遥峰也布置得极其气派。
流云浮动之间，景瑜还以为自己到了仙境。
陆北津将他带到了一栋距离典礼现场不近的朱楼。
他问景瑜：“看够了么？”
“嗯……反正待会还能看。”景瑜笑着道。
进了楼，陆北津却告诉他：“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在楼中待着。你出去便是麻烦。”
景瑜怔了一瞬，明白了他的意思，乖乖垂下头应了一声。
陆北津按着他的肩膀，将他推倒在软塌之上，在他身旁放了层层禁制，而后又将小楼之中布置得过于严密的机关打开。如今就连景瑜想出小楼，也要小心别被伤到。
这种被□□一般的气氛让景瑜感到很不安，他仰头开口：“师尊……”
“吃下。”师尊将一粒丹药喂进了他口中，指尖在他的唇上留下丝丝凉意。
景瑜不太开心地眨了一下眼睛，吃下那粒过于甜腻的丹药后，有点委屈地问：“这是什么？”
“为了以防万一，能掩盖你的气息。”陆北津按着他的肩膀，不让他起身。
景瑜忽然感觉十分疲惫，浑身无力。他察觉不对，想要抓住陆北津的衣角，却被人轻易甩开。
没有酒，识海也没被刺激到虚脱，景瑜无法入睡，就算他已经极度疲倦。
于是他还能听见陆北津离去时，门外传来的声音：“景师兄，收徒大典的时候快到了，这边请。”
陆北津极短地应了一声：“嗯。”
那声音与景瑜一模一样。
外面的声音很快消失了，间或有点响动，听不出是什么动静。后来景瑜听见了钟鸣声，威严古朴，外面好像已经开始走典礼流程了。
但任何声音传进小楼，都显得太过渺远。
景瑜昏昏沉沉的，不想去管为什么明明是隐藏气息的药，药性却是让他昏迷。他也不想挣扎了，只是脑海中飘过无数思绪。
其实他有点期待这次收徒大典的，虽然是假的，但是他也很想借机站在陆北津面前，让整个修真界都知道他们的关系。他不想再见到一个狼心狗肺的明轻舟了。
如果他事先与师尊说了，是不是就不会被关起来了？他有些虚无缥缈地想。
他前几天详细看了典礼的流程，如今每一声钟响，他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进场，向宗主与宾客行礼，慢慢等待师尊出现……他还准备了一段剑舞。
不过师尊去了也是一样的。师尊的剑舞肯定能惊艳全场，比他好看千万倍。
然后呢，然后会有人发难，揭发他是炉鼎，师尊便会当场让他验证，然后发现什么都没有……
在与收徒大典同一峰头上的小楼中，景瑜躺在软塌上，已经能够想象出那个人黑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了。
眼角有些酸涩，呼吸都变得艰难。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已经没有再传来钟声，想必是已经有人发难了。
景瑜嗅到了硝烟味儿。
什么地方起了火？
他努力挣动，却连一丝也挪动不了身体，就连想呼救，喉咙中也只能发出沙哑的气声。
火焰腐蚀木头的声音，自远处响起。
恐惧在他感受到第二人轻松的气息时暴涨。
他不是傻子，这种时候还能在火场中散步的，多半是纵火的变态。
他闭上了嘴，不想被变态发现。
但已经晚了，那人就是冲着他来的。他感到那人坐在了软塌的边缘，声音经过咒法的模糊，扭曲而低沉：“这火还有一刻钟能烧毁陆北津的禁制。”
榻上的少年平躺着，长睫在面颊上遮出一片阴影，仿佛陷入了深眠，一丝回应也无。
来人并不介意，轻声道：“真可怜，连自己要死了都不知道。陆北津肯定能察觉到这处起火了的，可他正忙着杀人，会来救你吗？”
少年仍旧一动不动，丝丝缕缕的剑气，却已横上了来人的脖颈。
来人一怔，反而笑了：“原来醒着吗？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你太可爱了。从你拿着假的玉简，一点点自虐地养出还仙草的时候，我就已经喜欢上你了。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陆北津让你做只狗，你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少年的呼吸凝滞了一瞬，杀机更加凶狠。
那人丝毫不害怕，有说有笑地刺激着景瑜：“刚知道玉简是假的吗？小狗崽，你错怪了陆北津，又伤了元气，现在是不是很后悔……”
火焰燃烧的声音更大。
陆北津下的药药效太强，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景瑜依旧躺在软塌之上，没有一点动作。
同样，他的剑气也封锁了那人的脚步。
他感受得到，随着时间推移，那人的焦躁。他越焦躁，景瑜反而越冷静。
但他也做不了更多了，只能祈祷师尊能快些发现他，赶来救他。
否则，他也只好与这人一同葬身在火场之中，好给师尊留下一些关于幕后黑手的线索了。
景瑜不想死。
所以他期盼着。
火焰已经烧到了门外，横梁砸下的声音，让景瑜忍不住发憷。
他还没来得及告诉陆北津，自己其实不想做他的徒弟，而想做他的爱人。
他甚至还不知道怎么正确地去爱陆北津。
他不想死。
这份心思没被陆北津察觉，反倒是他颤抖的眼睫被一旁的恶客发现了。
那人笑得毫无顾忌，欣赏着他的恐惧和痛苦：“还在盼着陆北津来救你？他不会来了。不妨告诉你——这次逍遥峰上准备借题发挥的人，可是他的老仇家。他这些年为了朝魔修复仇连命都不顾，要是能顾得上你，我不如去给你做十年仆役。”
少年的气息陡然一颤，但很快稳了下来。
陆北津答应过他的，无论别人对他怎么样，只要他听话，师尊就不会丢下他。
他明明……答应过他的。
逍遥峰顶上，是与火场中截然不同的景象。
肃穆的收徒大典之上，“景瑜”被人质疑成炉鼎后，却不由分说地动手杀了提出质疑的两人。
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直到两缕魔气从那两人身上泄出，争先恐后地逃窜而出。
少年在众目睽睽之下，变回了陆北津的模样，毫不犹豫地朝着魔气追去。
北津仙君与魔修有横亘一生的仇恨，他要去追，谁也不会拦他，也不敢与他争抢。
只是这变故太大，现场气氛极其压抑。
直到有人发现了山脚下熊熊燃起的火光。
火光是从景瑜那栋小楼传出。
陆北津目光投向小楼一瞬，但很快，那抹白色身影便继续毫不犹豫地往那两缕魔气追去。
有他的禁制在，景瑜死不了，何必大惊小怪。


11 # 着迷（十一）
火的声音越来越大。
浓烟。
灼热。
陆北津还没来。
景瑜几乎要窒息。
被他挟持的那个人，像是等得无聊了，百无聊赖地开口：“我们来打个赌吧，小朋友。”
小朋友只想着陆北津，不理他。
那人也不在意：“我把你现在的处境给陆北津看，我们猜猜他会不会回来救你。”
不要试图拿他为魔修解围。
“别这么快拒绝嘛。他要是回来了，我绝不反抗，把这条命乖乖送给你们赔礼怎么样。”那人像是笃定了陆北津不会管他。
景瑜有点委屈，但还是不理他，试图拖延时间。
但那人已经自顾自开口：“要是他没回来……”
景瑜感到自己的心口被按了按：“把你这颗心给我，好不好？看起来很美味。”
不好。
救救他，师尊……
陆北津身边被划开了一个水镜。
小楼中的火已经烧干了陆北津的禁制。
重重火光之中，少年无知无觉地躺在软塌之中，火舌仿佛已经舔舐到他的身体。
但他的指尖轻轻颤着，像是在等待着谁去解救他。
陆北津知道他在等自己，但他对此并不是很感兴趣，默然地离开了。
炉鼎印的联系还在，他知道景瑜还没有出事。
等火烧上了景瑜的身体，他再回去也来得及。
男人默然地劈出几道剑气，将魔气的去路封锁。
一刹那，他闪身将魔气捏在手中，而后赶回去，硬生生将那两道魔气给灌回了两人体内。
在场的大多数仙修哪见过这种残忍的手段，吓得脸色煞白。
现在已经不用担心魔气溢散，但陆北津仍旧不紧不慢，动作轻灵地将魔修的魂魄抽了出来，当着众人的面施展搜魂禁术。
上玄仙宗宗主与长老们脸色沉得可以滴出水来，但没有人敢阻拦此时的陆北津，谁知道他会不会发疯多杀几个人。
早在陆北津开始搜魂时，景瑜与神秘人的赌局就已经宣告了结束。
“你输了。”那人似是感叹，笑着叹了口气，“难过吗？”
景瑜没有回应。
“也不用太伤心，陆北津的剑骨都被魔修敲碎过。他一时被恨冲昏了头脑，拿你当诱饵，也是可以原谅的……”
少年的眼睫轻颤了颤。
神秘人：“不会吧，你真的听进去了？这么卑微？”
景瑜：“……”
少年的眼角滚下一滴泪。
他很努力地在忍耐了。
可是那只手已经按在了他的心口，他快要死了。
他忍不住。
一股剧痛从心口传来，景瑜昏昏沉沉的，感觉到生命力一点点被抽干。
渐渐的，他感觉不到热意，也闻不到硝烟，更听不见楼阁的倒塌声。
他被一股冰凉的气息抱在了怀里。
陆北津喂景瑜吃了解药。
景瑜醒转过来，只能看见陆北津严肃的下颌线，眨了眨眼睛：“我已经死了吗？”
“……”陆北津一瞬间想把犯蠢的徒弟丢出去，但硬生生忍住了，冷声问，“方才有人进了楼中？”
景瑜愣了一会儿，不太敢相信自己被陆北津救了：“……有。”
他抬起手，指尖是他方才留下的那人的气息。
陆北津眸色微冷，捏住他的手心，将那人的气息抹去：“我知道了，回去吧。”
事已至此，他还是不愿意告诉自己，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北津从来没有将他当成一个能够分享心事的人。
好像就像那个人说的那样，他像一只随叫随到的狗，黏在陆北津身边，因为他的一点点宠爱而感到满足。
景瑜好像明白了，从前的种种难过是从何而来。
他不喜欢这样，可是……
如果他认命，是不是能过得开心些？
景瑜这样想着，往陆北津怀里蹭了蹭。
陆北津的手臂僵了一下，随即更紧地抱住了他，淡声道：“别怕。”
……果然是这样。
从陆北津那里获得爱的手段，只要把自己打磨成最柔顺的样子就行了。
看来情劫也不是很难。景瑜近乎麻木地想。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尽快结束情劫。可多么热烈的喜欢，也会被耗干的，“尽快与陆北津过完一生，然后离开”的念头，自然而然地在他的心底滋生。
只要像一只宠物一样听话就好了。
听话就不会死，你看陆北津不是回来救你了吗。
不难的。
什么都不去想，不去忤逆陆北津。
景瑜双眸无神地勾了勾唇角。
收徒大典最终没能办成，是景瑜提出取消的。
就算他不提，陆北津也不会再管。但他主动说出不要收徒大典时，陆北津还是微微惊讶：“你之前很期待。”
少年乖巧地笑着：“可是外面太危险啦，我不想给师尊惹麻烦。”
陆北津心中有些莫名的烦闷，但景瑜不再惹事，倒是省了他不少麻烦，便淡淡道：“你知道就好。”
哄陆北津也很容易啊。
少年轻轻勾起唇角：“嗯。”
为什么他以前没发现这么简单的解法呢。
啊，大概是因为，他还期盼着陆北津能为他改变吧。
开什么玩笑呢。
他在被人威胁着挖心的时候，陆北津可是看了他一眼，就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他怎么可能改变这种人的决定。
陆北津只会爱他想爱的人罢了。
景瑜这样想着想着的时候，便会想哭，更会想吐出来。
但是殿宇里空荡荡的，陆北津已经好几日没有回来了，就算他哭了也没有人看见。所以景瑜决定不哭了。
这眼泪不如双修的时候，去赚陆北津点同情。
陆北津发现了他的改变。
开始时有些抵触，但后来发现正合他意，便没有多管。
他每次回到主殿时，都会发现景瑜在等他。
少年不问他去了哪，见了谁，只会告诉他，今天很想他。
陆北津淡淡地应了一声，原本该去练剑的，却在少年期盼的眼神中莫名停住了脚步，将人抱在怀中。
他没话可说，景瑜便乖乖待在他怀里，伸手抓住他的指尖：“好凉。”
陆北津使了点灵力，指尖泛起热度。
景瑜于是安心地捏着他的手指，贴在自己脸上取暖。
一切行云流水又恰如其分。
陆北津没注意到，自己已经许久没有对景瑜发过脾气。他有时候心情好，还会教景瑜习剑。
景瑜只觉得可笑，谁见过炉鼎能学得好剑法呢。
但他还是乖顺地跟着陆北津去了。
陆北津显然没有认真教他，往往教了两三式，景瑜便因炉鼎印与灵力的冲突而跌在他怀里。
炉鼎印散出热度，少年轻轻仰着头，扯散了身上的衣衫。
“我不想练了，”景瑜轻轻抱紧陆北津，衣衫却蓬起来，圆润的肩头若隐若现，“我想双修，师尊。”
陆北津从来不会拒绝他的这种请求。
但他的神识已经不如一开始温柔。冷硬硬的，扫荡着景瑜的识海。
景瑜感受不到快乐。
但是他的心情依旧很好。因为陆北津能感受得到他的情感，他伤心了，陆北津便会觉得无聊。
景瑜有次没有收拢好情绪，泛起了恶心。于是陆北津毫不犹豫地丢下他离开。
于是景瑜知道，就连情绪也不能不乖。
景瑜一向是个很好的学生，在陆北津的冷脸下，他已经学会了平淡如水的温顺与依赖。
这种依赖不能带给他快乐，却能让陆北津更爱他。
等到陆北津寿终正寝，他便可以完成情劫。
景瑜原本便是半神，在修真界里，就算与陆北津对打，也没有输的可能。
所以他一向非常无拘无束。
他受山川草木的恩赐，便还恩于天地。无论是人类还是灵物，他都乐意帮一把。没遇见陆北津前，他的生活便是与各种灵物交流，告诉它们该如何顺应道则，休养生息。
灵物们都很喜欢他，亲近他，会把山间最好看的那朵的小野花送给他。
偶尔有误入山林的人，景瑜也会送他们出去。他们会很感恩，燃香祝他功德无量。
除了有时候会感到孤独，景瑜很满意从前的生活。
可现在呢……
炉鼎印已经不再闪动，少年却在陆北津的怀中没了力气，呆呆地望着他。
陆北津方才很放松。
所以他说漏了嘴。
原来陆北津早就知道，还仙草的玉简被人调换了，却没有告诉他。
毕竟景瑜养出的还仙草的品质，也算不上多好，犯不上陆北津特别关心。
原来他与寻闲出去那日，陆北津早就知道，会有人将景瑜的炉鼎体质泄露出去。他顺其自然，只是为了顺藤摸瓜，找到仇家。
顺便再敲打敲打景瑜，让他更加听话些。
只是没想到效果这么好，景瑜忽然变得如此温顺。
少年耳边响起了熊熊大火的燃烧声，他像是又被陆北津下了药，躺在软塌上一动也不能动。
陆北津的声音很轻松，甚至隐隐带着自傲。可景瑜已经一句话都听不清。
两人的识海还连着，他不敢表现得太过难过，于是他回想着山间，灵物们送给他的一朵朵小花，想象着那些花戴在自己头上的样子。
好漂亮啊。
少年努力弯起唇角，对着陆北津笑：“原来如此啊，恭喜师尊……得偿所愿了。”
好恶心。
但小花好漂亮。
好想回去。


12 # 着相（一）
最后，陆北津问他：“还想出去吗？”
景瑜没有回答。
少年痴痴地看着空中，心中已经不是很在意陆北津的话。
但陆北津觉得他只是不敢说。
毕竟没有人会不向往自由。
一直拘着也不是办法。他于是大发慈悲道：“等修为冲到了元婴期，便放你出去一趟。”
景瑜知道这人安全感有多差，只当他在试探自己，淡声道：“不必了。”
再喜欢的人，陪他玩过了那么多次无聊的游戏，也不会再轻易上当了。
陆北津满意于自己对景瑜的威压，但他的决定不会因此改变，他罕见地鼓励景瑜道：“便如此说定了。你修炼得勤些，便能早些出去。”
修炼。
好陌生的词汇。
少年垂眸，枕在陆北津的怀抱中：“师尊下次直接说双修就可以。”
陆北津奇道：“不是你不喜欢说双修？”
剥夺了他修炼能力的罪魁祸首，在这里说什么呢。
景瑜没有力气与他争辩，只轻轻道：“现在喜欢了。”
认了。
曾经想要争一口气，也只是想站在陆北津身边而已。既然陆北津不希望他那样，他偷点懒又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只是一道情劫罢了，陆北津满意他就好，何必为此让自己遍体鳞伤。
怀着这样消极怠工的想法，景瑜过得倒也不错。反正陆北津将他弄得脱力昏厥后从来不会等他醒来，景瑜醒了以后，便自己去沐浴，一个人坐在殿宇之中发呆。
等到陆北津回来，再说几句话哄他开心。平平淡淡地双修几次。
然后再醒过来时，陆北津又会不见。
之前景瑜的身份暴露过以后，陆北津几乎挥散了所有道童。就算还剩下几个，也不敢往景瑜的住处闯。有点寂寞，但景瑜已经不再期待见到任何人，也不期待出去。
但事实往往出乎他的预料。
竹林之中有一条溪流，陆北津带他来放过一次河灯。从那以后，陆北津不在时，景瑜便常常来。不分昼夜。
少年蹲在河边，专心地看着河灯顺着溪流漂走，最终流向他去不了的地方。
耳边传来一个温婉的女声：“你是无念峰的道童？我迷路了，能帮我找一找去主殿的路吗？”
景瑜抬头，望见一个一袭红衣的女子，含笑看着他。
她的身影在竹林里显得极扎眼。景瑜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除了陆北津以外的人，眨了一下眼睛，轻轻勾勾唇角：“无念峰的主殿不待客，姑娘是不是走错了？”
君婉笑着道：“他会见我的，你只管带着我去便是了。”
景瑜看了她一会儿，认不出这是谁。反正他也不知道陆北津都认识些谁，见她确实拿出了拜访无念峰的玉令，便领着她往上走。
少年走在前面，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这个姑娘很漂亮，也很端庄。她和陆北津看起来还有段故事，不知道是不是比自己与师尊更精彩。
景瑜不知哪里引起了她的注意，君婉笑着道：“我是无极宗的君婉。我看你走路时还带着灵力底蕴，不像是一个普通的道童。”
他是陆北津的徒弟。景瑜喉咙动了动。
君婉道：“北津说他收过一个炉鼎，是你么？”
少年的身形僵住了。
身体忽然像是有千斤重，他许久没有波动的情绪，忽然暴涨着将他淹没。他一瞬间看不清东西，慢慢平复下来后，才回过头，难以置信地问：“他是与你这么说的？”
骗子。
说好的不会将他的身份暴露给别人。
说好了不会让他经受那样的痛苦。
如果陆北津当初没有这么说，他怎么会那么容易放弃反抗。
君婉疑惑地问：“难道不是么？”
她的眼中已经带上了些许对炉鼎的审视。
“不是……”景瑜不想承受更多的审视了，下意识地否认，却又说不出更多的话来。最终，少年僵硬着吐出几个字，“我是他的徒弟。”
仿佛承认自己拜了陆北津为师，也是一件有危险的事。
“徒弟……我不记得他有收徒啊？”君婉更加疑惑了，而后恍然大悟，“原来多年前他的收徒大典不是一场陷阱？”
这么久过去，连收徒的事都仿佛不复存在。
根本没有人知道他与陆北津的关系。
陆北津就这么吝啬。
可与他亲近的人，却知道他收了个炉鼎。自己努力了那么久，到了最后，仍旧只是个炉鼎。
景瑜垂下手臂，指尖才衣袖之中打颤，只顾着朝前走。过了很久，他才勉强笑道：“是啊……君姑娘，主殿到了。”
“多谢你。”君婉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一股肃杀的气息，从主殿内传来，逼得景瑜后退了半步。
少年迷茫道：“师尊？”他在啊。
陆北津扫了两人一眼，垂着眸子道：“景瑜，回去。”
景瑜心脏一缩，如同被针扎般刺痛。
但他早就料到陆北津要赶自己走，更何况他也不是很想和这个骗子多说话，便安静地离开了。
君婉留下后，笑吟吟地朝着陆北津道：“你说过能救小卿的那个人，就是你徒弟啊。”
陆北津坐在殿中，微微垂眸，身上气息极冷，显然并不欢迎君婉的到访：“莫要多管闲事。”
“怎么能不管呢，我可是卿儿唯一的亲人。你对卿儿那么情深义重，不至于让他醒来发现，你已经变成了他的杀姊仇人吧。”君婉笑着，想要走进陆北津的殿宇。
一道冷硬的剑气传出，将她钉在了原地。
从前与君婉的相处并不愉快，陆北津不会忘记她在背后捅的阴刀，面对她眸中满是不耐：“滚。到时候自会叫你。”
多年不见，陆北津对她的态度比之前更差。君婉脸色不是很好看，轻呵了几声：“那你也得仔细着卿儿的药，别把一身鼎气给渡了过去。”
座上的人眉目一凛。
剑气化为利刃，将君婉钉在殿外的树上。
殿内传来陆北津浅淡的声音：“不论你是用什么方法知道他是炉鼎，以后都将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
君婉轻嗤一声。
这时候倒是护得紧。
她把他小徒弟骗得脸色苍白的时候，倒也没见这人出来说过一句话。
景瑜不知道，君婉并非从陆北津那里得知的他的身份。
如果是从前，他还会谨慎些，在听见与陆北津的话时多思考几分。
但他现在已经不愿意多想了。反正多半是真的，他师尊并不将他当成个人疼爱，在旁人面前说出什么都有可能。
少年痛苦地钻进了冰潭，冰冷的水无孔不入地钻入他的衣衫，冻得他不住颤抖，却也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平静下来，不要再对陆北津的所作所为感到痛苦。
他不能总想着陆北津的不好，他得相信师尊是对他好的。情劫都渡了这么久了，怎么能半途而废……
师尊虽然很忙，有很多仇人要杀，但是他没有让自己被那些魔修碰过。
师尊和他双修的时候毫不吝啬，怎么会有主人将自己的修为如此大方地分给炉鼎呢，不会有这种人的。
师尊是念着他的，只是他还不够厉害，也不够听话……
少年拧着眉头，眼角灼热。
滚烫的泪水化入冰潭，随即消散无踪。
不知何时，他被人抓着肩膀拽了出来。
景瑜躺在冰潭的岸边，咳出几口水来，指尖轻轻扫开黏在额角的几丝黑发，无神地看着面前人：“师尊。”
陆北津按着他的肩膀，视线冷冷地扫过他：“她动你了？”
“……什么？”
“一身脏气。”陆北津冰冷的声音里，含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思。
景瑜眨着眼睛看他。
脏……
也是啊，任谁都会觉得炉鼎脏的。被别人碰过的炉鼎，陆北津还愿意要吗？
景瑜不想把自己当个炉鼎，可惜他的师尊早已忘记了曾经与他的约定。
那就算做个炉鼎也无所谓了……总归都是逢场作戏，只是烂与更烂的区别。
少年克制不住地，攥紧了陆北津的衣袖，想要靠近他，乞求些许怜悯。却被陆北津狠狠扔下冰潭，用水流冲刷了半个时辰。
景瑜几乎要窒息，哭叫着求陆北津停下。
他知道陆北津想要什么。
他屈服了。
他保证着，以后再也不会和闯入无念峰的外人说话。
他看见了人就会远远躲起来，不会让师尊蒙羞。
可他说的越多，陆北津越是烦躁。
因为他根本没从景瑜身上嗅到任何一丝君婉的气息。经历了那么多，少年早已学会在外人面前保护自己。
他只是十分厌恶景瑜与女人有所接触。
可他不能说，自己是毫无理由地惩罚了他的徒弟。那样景瑜会变得不听话。
少年不知道陆北津的挣扎，水流变得激烈，冲刷在他身上，像一个个沉重的拳头。
眼泪淹没在冰潭的水流中，声音却还带着哭腔，声嘶力竭地让陆北津原谅他。
其实景瑜有点庆幸。因为激烈的水流掩饰了他身体的异动，陆北津不会发现，他没说出一句话，便恶心得快要反胃。
男人因他的乞求而微微垂眸。
那就当景瑜真的被君婉弄脏了而惩治他，也无所谓。
反正就算这次没有真的发生，说不定下一次也会被人玷污。
与其那时候再弥补，倒不如提前让他明白，除了自己，不要与任何人接触。
也算省事。


13 # 着相（二）
陆北津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但水流没有停止。
少年浑身湿透了，偷偷睁开眼睛，确认陆北津不在，而后指尖点出一点灵力，将暴虐的水流止住。
耳边安静了下来，身体被冰冷的水包覆，但好歹没有再被折腾。
景瑜松了口气，朝岸边游去，不算优雅地爬上了岸。
陆北津的惩罚，一般从两个时辰起步，等他想起来的时候才会终止。
但他师尊记性那么差，往往景瑜会白白受罚。
一次两次景瑜还会等着他，但是这么久了，他也懒得再理陆北津。
有懒不偷大笨蛋。
在水中冲刷得有点久，景瑜呛了几口水，有点缺氧，爬上去的动作有点无力，耗了不少时间。
他终于一只脚跪在岸边，大口喘息，想将另一只脚挪上来时，一抬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雪白色身影。
景瑜：“。”
少年一脚踩空，跌回了潭水里。
冷水迅速淹没了口鼻，景瑜拼命挣扎，却被一股强大的威压按在了水中，怎么也浮不起来。
浑浑噩噩间，他听见了陆北津一声冷笑：“不长记性，泡着吧。”
落水时扭到了脚腕，景瑜痛得缩成一团。饶是他脾气再好，也有些生气了。
他在水底生了半个时辰的闷气，确定陆北津走了以后，直接破了陆北津在冷潭上设的禁制，筋疲力竭地爬出了冷潭。
他就不信陆北津还能一直盯着他。
另一边，与陆北津一同出行的君婉笑着问他：“怎么，不舍得你家小徒弟？”
陆北津从炉鼎印上，将景瑜的行动感知得清清楚楚，思考了片刻，决定放景瑜一马。他垂下眸子漠然道：“就算是为君卿着想，你莫要打他的主意。”
君婉笑道：“那是自然。没有人比我更希望阿弟回来了。”
陆北津这次一去便是两个月。
景瑜开始几天还等着他回来，后来陆北津一点消息也没有，他便从地窖里取了酒。
浓烈的酒香中，少年蜷在地上昏昏睡去。
陆北津回来时，少年身上已经落上了薄薄一层竹叶。
分明有人在，无念峰却荒凉得宛如许久没有生机。
即便陆北津靠近了，景瑜也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这让陆北津心中一痛。
分明景瑜听他的话，老老实实地待在无念峰，他却并没有感到满足。
他摇晃少年纤瘦的肩膀，景瑜在昏沉的睡意中悠悠转醒。见到来人是他，下意识笑着叫：“师尊。”
陆北津将他拥入怀中，无言地轻揉着少年的发丝。
北津仙君难得的温存，景瑜并没有感受到。
他对于陆北津的来去已经不是很在意，更不会管他的心情如何。他早已经学会了在陆北津出现时表现出一副温软的模样。
他清醒过来后，便嗅到了一丝不同于以往的血气。
他轻轻掀开陆北津的衣袖，发现了一条狭长的血痕，正往外散发着与陆北津灵力不同的气息。
景瑜缓缓眨了一下眼睛：“这是……”
“君婉的气息。你闻到了便记住，日后莫要再与她有牵扯。”陆北津道。
“嗯……”好香啊。
陆北津的血。
少年蹭上去，探出舌尖，想舔一舔陆北津的伤口，却被人狠狠遏制住。
他抬头时，望见陆北津微微皱眉的神情，便借着剩余的睡意，胆大包天地蹭上去，亲了亲陆北津的眉头：“不难过。”
陆北津沉默了一瞬，冷冷道：“我是在气你，为何朝着君婉的气息凑过去。”
“君婉的气息？”少年眨了一下眼睛，迟钝地笑了，“不是她，是师尊的气息很好闻。”
陆北津眸光微动：“想要？”
景瑜的声音因无力而尾音上挑，仿佛在撒娇：“嗯——”
“好。”陆北津将景瑜推出怀抱，在少年迷惑的眼神之中，召了冷潭的水，砸在自己的手臂上，用寒气硬生生将君婉的气息逼走。
伤口渗出血来，景瑜凑上去，仰头用唇接下，眉眼间全是轻松。
陆北津将手臂放低了些，任由景瑜受炉鼎印驱使，无知无觉地加深两人之间的联系。
他没有将景瑜放走的打算，所以就算炉鼎印更加深刻，对他也没有害处。
冰凉的指尖点在肩上的炉鼎印，景瑜浑身一颤，蹲在了原地。
男人漫不经心地问：“饿了吗？”
他问的是炉鼎印。
景瑜不带感情地勾了勾唇角：“或许吧。师尊需要疗伤吗？”
陆北津：“不必。”
景瑜放松了些：“那便不必双修，饿着它吧。”
陆北津冷声道：“但我要你与我双修。”
景瑜茫然地抬头看着陆北津。
不知从何时起，男人看他的眼神好像不太一样了。但是他分不清楚那代表着什么。
少年轻轻地笑：“好啊，师尊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这话极容易挑起人的逆反心。
陆北津于是忽然想试试景瑜的底线。
男人于是冷冷地命令：“解开你的衣裳。”
景瑜怔了一下，明白了陆北津说的是什么双修。
他轻声道：“师尊，我听说相爱的人才会双修。”
之前陆北津一直用神识双修，他还能欺骗自己，说只是两人关系没到——而不是陆北津真正在爱他时，也会肆无忌惮地伤害他。
陆北津眸色渐深，身周的竹叶结上了一层薄薄的冰。
他似在思考。
但这个过程太长了，长到景瑜以为他要放弃这个念头。
但陆北津最终长叹一声：“如果你一定要我说……我是爱你的。”
是么。
景瑜垂眸，掩住眼底的讽刺。
他以前很期待这一刻的。陆北津承认爱他，像是做梦一样。
可当陆北津真正说出这句话时，他只觉得空虚——原来所谓世间刻骨铭心的爱，便是这样一件无聊的事情。
少年装出惊喜的模样，对着陆北津剖白，说自己也爱他。
但陆北津显然没有心情听，他仍旧盯着景瑜的身体。
明白了他需求的少年没有丝毫反抗，从陆北津怀里脱出，跪在地上，指尖勾去了腰封。
本就柔顺的衣裳，敞开在陆北津面前。
景瑜眸中没有一丝情.色，陆北津正感到烦躁时，却瞥见了少年耳尖的羞红。那股烦躁于是顿时消弭于无形。
衣衫落了地，景瑜挺起腰，跪在陆北津身前，少年姣好的身形在陆北津眼前一览无余。
北津仙君的心底窜起了一团火。在视线接触到景瑜的脸时，那团火燃得更激烈。
“趴下。”他命令道。
景瑜没动。
他做了这么多年炉鼎，对双修倒也不是全然不知。
少年轻勾起唇角，笑意之中渗出苍凉：“这种事情也需要我自己做好了，你才肯过来么，师尊？”
男人沉默良久，有力的手终于探过来，将景瑜狠狠按倒在地。
•
景瑜偷偷封闭了自己的五感。作为本体不输陆北津的神道精灵，他有偷偷做手脚而不被陆北津发现的能力。
之前之所以不用，只是还存着一线希望罢了。
他想，比起自己，或许陆北津只是想要一具泄.欲的身体。
一具被本能驱使的真正的炉鼎，或许更能满足陆北津。只要那具炉鼎是他的身体，景瑜也没有二话。
陆北津满意了，就会更爱他。这个过程就像一场冰凉的交易，与景瑜本人是怎样的心情，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在陆北津怀中媚态百出，哭叫不停。他知道陆北津很沉浸，沉浸地几乎要在两人相连时将他的身体活活掐死。
陆北津因用力过猛而扯裂了伤口，血珠撒了景瑜一背，被炉鼎印贪婪地吃下。
陆北津好像一直在叫着什么，自己的口中也吐出一些不成段的字句，可惜景瑜并不想听。
景瑜觉得自己永远都理解不了陆北津的爱。
他重新接管身体时，浑身都像是被拆了一遍。浑身的青紫，一看便触目惊心。
景瑜抬起湿漉漉的胳膊，想要去冷潭里清洗，却被人抱起。少年浑身犯疼，仰头望向那个让他感觉恐怖的男人，累得连喊他一声的力气也没有。
主要是心累。
在抵死缠绵后，陆北津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别乱动。”
景瑜于是不动了。
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吧，陆北津开心就好。
陆北津帮他清洗时，景瑜没想到他会那么细致。
熟练得仿佛经常做这种事，全然不像是将他丢在无念峰不管不问两个月的模样。
少年黑紫色的眼睛，愣愣地看着陆北津：“师尊……你以前做过这种事情吗？”
陆北津的脸色沉了下来，有些匪夷所思：“没有，只是我经常受伤，知道如何照顾伤者。”
少年惯性地笑着，将头埋进陆北津怀里：“师尊真好。”
陆北津回过味来，最终轻笑一声：“吃醋了？”
景瑜怔了一瞬。
倒是没法反驳。
少年的沉默被陆北津当成了默认，这种反应让他觉得很满意，罕见地亲昵地亲了亲景瑜的发顶。
景瑜将头埋得更深，躲开陆北津的亲吻。
他面无表情地想，原来这就是陆北津的爱。
那他鼓鼓掌呗，热烈祝贺陆北津用深沉的爱意感动了他自己。


14 # 着相（三）
精神上什么也没做，便已经觉得疲惫。而身体被反反复复地折腾，却还精神着。
景瑜很不解。
直到他发现陆北津的精气化成浓郁的灵力，争先恐后地朝他丹田里钻。
原本便被桎梏的金丹，在磅礴的灵力中瑟瑟发抖，表面甚至浮现出细细的裂纹。
景瑜的指尖变得冰凉，扯住陆北津的衣袖：“师尊，我的金丹被做坏了……”
陆北津垂眸，便看见少年似惶惑似渴求的神情。
他笑了一声，罕见地给景瑜解释：“不是做坏了，是要结婴了。”
结婴。
景瑜恍恍惚惚记得，陆北津曾经说过，等他到了元婴，就用不着加深炉鼎印了。
那样是不是会有改变？景瑜不太敢确信，因为陆北津的信用在他这里早已经破产。
他抬眸看了陆北津一眼，发觉这人果然没有丝毫动静。少年幽幽叹了口气，但很快，身体却被人捞起。察觉到即将发生什么，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陆北津轻揉着他的发顶，但很快，那双手便钳制住了他的动作。
陆北津温柔而不容置疑道：“既然已经快要结婴，我便送你一程。”
景瑜其实已经不是那么想要修为了，就算真的只做个炉鼎，他也觉得无所谓了。但是他仍旧努力地笑着，完成陆北津的要求。
他感恩戴德道：“多谢师尊。”
然后想也不想地封闭了五感。
这次陆北津抱他时很温柔，一股股灵力灌输入景瑜的身体，将他的修为强行堆到了元婴期。
在外面，元婴修为已经算得上是个老祖。但景瑜却只感觉到了自己是个玩物，被人从身到心玩弄在股掌之间。
少年茫然地望着陆北津，身体因刺激而瑟缩，他却好像已经做不出任何反应，像是被弄傻了一样。
而陆北津显然很喜欢这么傻的他，动作更加温柔。景瑜有一瞬间觉得他在真心地照顾一个情人。
直到他察觉到一股冰凉的神识，跃跃欲试地想要朝他的识海里探。
景瑜一阵恶寒，不得已接管了身体，牢牢抱住陆北津。
身体已经将情绪酝酿得足够，他一出口便是哭腔：“师尊，我受不住了……”
少年哽咽着，小心翼翼地求饶：“你疼疼我吧，不要再用神识了。”
他听见了男人的冷笑。
即便到了这种时候，他依然不容许旁人忤逆他。
景瑜有些心灰意冷，却发觉陆北津的神识收了回去。但这人显然憋着一股气，折腾他的手段更加狠厉。
景瑜眼前如同炸开道道白光，他赶紧切断了五感，却仍久久回不过神来。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过于疲惫，景瑜的意识也被迫陷入了昏迷。
在昏迷之前，他连元婴天劫的声音都没听见。醒来以后，却已经是个元婴修士了。体内的金丹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小的元婴小人，泫然欲泣地坐在由陆北津的灵力编织的笼子里。
景瑜哑然失笑，悄悄用自己的本源安抚了一下它，小人在笼子里开心地转了个圈。
他动了动手脚，却惊醒了抱着他的陆北津。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点磁性的慵懒：“醒了？”
景瑜微微睁大了双眼：“师尊还在……”
从前无论将他折腾得多么狠，再睁开眼时，陆北津总会消失无踪。
他真诚地问：“师尊没有事做么？”
“……”这是什么话。但陆北津此时心情不错，便没有与他计较，仍旧抱着景瑜，慵懒地躺在软塌上，远目眺望无念峰的风景。
景瑜睡了不知多久，浑身虽干爽却酸涩，也懒得挣脱，脑袋顶着陆北津的下巴，怏怏地闭目养神。
陆北津抱着怀中的少年，淡声道：“接下来，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你在无念峰，不要与任何人交谈。”
说得好像他能见到旁人一样。景瑜兴致缺缺地应下。
陆北津今天的心情真的非常好，破天荒地与景瑜谈起了外面的事情：“此次出去，便能与上次收徒大典之上的魔修做个了结。”
收徒大典……景瑜怔了一下，才想起来收徒大典上还有几个魔修作祟。
是了，如果不是那几个魔修，陆北津也不会将他独自丢在阁楼之中。
景瑜耳边又响起了火焰燃烧的声音，他轻轻甩了甩脑袋：“那就……恭喜师尊了。”
但比起魔修，他有更关心的事情：“师尊……上次出现在阁楼里的人，也找到了吗？”
说起来，景瑜要谢谢那个人。
如果不是那个人放的那把火，他还没有机会看清陆北津的真面目。
陆北津顿了一瞬：“找到了。”
“他还活着？”景瑜问。
陆北津声音冷淡：“快死了。”
景瑜于是感到安心，脑袋钻进陆北津怀里。无念峰的风景很好，陆北津不常回来，于是看得很专心。但景瑜天天看年年看，连无念峰有多少棵竹子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便觉得厌倦了。
过了许久，陆北津像是忽然对景瑜的生活起了兴趣，淡声问：“平常我走了以后，你在无念峰中做什么？”
景瑜喃喃着：“酿酒，然后数河灯。”
陆北津问：“没养些花草？”他记得景瑜很喜欢这些。
景瑜：“……”
他天生亲近生灵，原本是很容易养些花花草草的。但这话谁问都行，陆北津问，景瑜只觉得烦闷。
因为他每次想要养些花草时，都会想起那株被烧掉的还仙草。于是便觉得，想养什么不如渡完情劫再说，不然他自己被人圈禁，还连累了那么多花花草草，实在太难过。
少年赌气般道：“没有。”
陆北津没有察觉他的情绪，将少年托起，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
男人的掌心，出现了一只通体雪白的长毛小狗。
许久没有见到如此灵动的小东西，景瑜的眼神亮了一瞬，旋即暗淡下去——是只假狗。
狗崽身上灵气浓郁，生机勃勃，看起来是活灵活现。如果景瑜真是个普通的修士，大概会被它骗过去。
可惜景瑜本源便是天地灵气，对生灵最为亲近。陆北津将这条伪造的小狗拿出来，简直是在侮辱他多年来神道的修行。
他勉强勾了勾唇角：“师尊，这是你给我的礼物吗。”
陆北津：“嗯。养着吧。”
景瑜对陆北津给的东西已经有了点心理阴影，男人走后，他就没怎么再碰那条假的小狗崽。
小狗崽迷惑地看了他一会儿，蹬着小短腿吧嗒吧嗒地跑远了。
好像真的啊……景瑜闷闷地叹了口气，对上远处小狗崽湿漉漉的眼睛，不自觉地流露出些许笑意。
虽然是个死物，却比陆北津还要可爱许多。
景瑜心情不好，便晾了小狗崽一段时间。但狗崽一直在他身侧玩耍，景瑜便不管它，暗中观察着陆北津的用意究竟在哪里。
少年捏着药霜，涂抹身上的伤口。之前的事情对陆北津来说已经算得上温柔，但景瑜身上还是多了不少伤口。有些灵力渗入伤口内，又难以被身体消解，景瑜干脆用小刀将伤口划开，将被灵力侵染的血放出。
他放下了小刀，给清洗干净的伤口上药，却听见耳边传来哼哼唧唧的声音。
回过神时，小狗崽正摇着尾巴，兴高采烈地舔着小刀上，景瑜残留的鲜血。
景瑜的指尖都泛着冷意，看小狗崽的眼神，宛如在看一个要他命的怪物。还仙草的事情，有一次已经够了。再让他用精血为陆北津培养些什么，他绝不愿意。
但狗崽舔完了他的鲜血，只是摇着尾巴，眼神亮晶晶地继续看着景瑜。
少年起身便走。
但他走到哪里，小狗崽便跟在哪里。狗崽子乖乖的，也不朝他讨食吃，只是活泼地让景瑜陪它玩。
景瑜不想理它，却没法觉得它烦。
他唾弃自己。
因为独自在无念峰待得久了，就连看一只假狗，都觉得眉清目秀。
他指尖抚摸着狗崽热腾腾的身子，忽然生出了一点想法。
虽然是只假狗，但未必不能让它变成真的。
只要……只要挪用一点点自己的本源。
神道修行到了景瑜的地步，就算不能凭空造出精灵，但捏一个神智未开的灵体，还是不成问题的。
少年愣愣地与小狗崽湿漉漉的目光对视，良久，他自嘲地笑了一声。
何必呢。
强硬地捏出一个生命，让它陪自己在这里受罪吗。
但他后来还是做了。
因为小狗崽饿得很了，叫得让人不禁动了恻隐之心。
也因为陆北津离开得太久。景瑜数着日子，在陆北津离开七百天时，他又一次数完了无念峰的竹子，回头时，看见那只仿佛永远也不会长大的小狗崽，虚弱地跟在他身后。
见他看过来，小狗崽无力却兴奋地摇了摇尾巴。
景瑜一瞬间忘记了，这只是只陆北津用来搪塞他的假狗。
他挤出一滴心头血，滴在小狗的头上：“吃掉吧。”
小狗崽眨着眼睛，新奇地看着景瑜。
少年因本源的抽离而面色苍白，眼角眉梢却带着笑意：“我给你取个名字吧。叫樊樊好不好。”
久在樊笼里，何时返自然。
小狗崽的神色逐渐变得更加生动，应下了景瑜的这一声称谓。在它为自己获得新生而情不自禁地喜悦时，却被拥进了景瑜的怀抱。
抱着温热的小狗，少年忽然哽咽，跪在竹林中无声地哭泣。
樊樊湿漉漉的舌头舔着他的眼角，像是在安慰他。
其实景瑜不是难过，他只是忽然很高兴。
这样也挺好的。
和一条狗相依为命，都比爱陆北津要快乐。
但这样快乐的日子没过多久。
半个月后的午夜，陆北津便回来了。
他浑身是伤，满身血气，看向景瑜的眼神很恐怖，让景瑜以为他想要吃了自己。
少年护紧了小狗，望向陆北津。开口时，声音有些颤抖：“师尊……你回来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攻不如狗


15 # 着相（四）
一向高傲的男人一步步朝景瑜走来，身上的血腥气传遍了整个无念峰。
小狗崽好奇地探出脑袋，景瑜赶紧把它按回去，惶惑得以为自己要失去它了。
但他想多了。
衣衫被划破了长长的痕迹，沾着血，隐隐可见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饶是自傲如陆北津，也在遍体的伤口下寸步难行，脚步踉跄得宛如风中残烛。
即便景瑜当着他的面放走了小狗崽，他也没有什么反应。
景瑜终于发觉不对。
这个一向喜欢主宰的男人，好像失去了他引以为傲的力量。
景瑜不知道该不该高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天空中直直地抛了下去，失重感让他有点腿软。但就算平时有再多的抱怨，他也不能放着陆北津不管。
靠近景瑜时，陆北津身形狠狠颤了一下，而后向下落去。
景瑜接住了他，肩膀被压得很疼。他听见了激烈的心跳声，他自己的，还有陆北津的。
他轻轻问：“师尊，你怎么了？”
陆北津没有回应，但他的呼吸很粗重。他的手虚虚按住了景瑜的后背，抚摸到了炉鼎印，让景瑜一阵阵战栗。
他按住陆北津的手腕，直视着男人淡漠的眼眸：“你受伤了，师尊，我带你去疗伤。”
淡色的眸子安静地看着他，带着审视的神色。
这态度也太差了，但景瑜心急如焚，管不了那么多，撑着男人朝主殿之中挪去。
无念峰中有不少有效的丹药，景瑜从前用过，知道哪些对外伤有效。但他终归对修士的身体了解得不多，生怕贸然用药，将陆北津给医坏了。
所以就算很着急，他还是在拿出药瓶时，问半躺在软塌上的陆北津：“师尊，这个可以用吗？”
陆北津原本一直紧紧盯着他，看见少年眼中全然的急迫时，却忽然好似意识到了这么做的不礼貌，收回了视线，淡淡道：“整瓶都可以用。”
景瑜于是旋开了药瓶，搽了一些。
指尖蘸着药膏顿在半空中，少年的神情有些泫然欲泣。
方才没来得及细看，没发现陆北津的伤口之中，丝丝缕缕的灵力与魔气纠缠着深入，肌肉与血珠都在震颤，一看便知道有多痛。
那魔气有化神期的修为，很厉害很厉害。可是、可是北津仙君那么厉害，怎么会没法将化神期的魔气消解？
陆北津神色漠然，似是看出他的迟疑，冷声催促：“还不处理？”
景瑜回过神来，药膏被仔仔细细搽上了陆北津腿上的伤口。
这才是第一处，陆北津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口拢共有百十处，景瑜慢慢地为他处理着，忍不住询问：“师尊……你的修为是不是……”
他本来不想碰陆北津的伤心处的。毕竟他不是陆北津那样会专门利用别人伤心事的人。
但如果不知道他此时的内伤情况，便很难继续用药。
景瑜抬起头来，与陆北津对视，已经做好了被狠狠骂一顿然后赶出去的准备。
陆北津眸中却掀起些许玩味，他勉强抬起手来，两指捏住景瑜的下巴，将自己身上的血污涂抹上少年白皙的面颊。
他控制着景瑜的下巴，强迫他看向两人身周。
丝丝缕缕的剑光组成了一个笼子，擦着少年的肌肤划过。只要陆北津有一点杀意，便能瞬间将景瑜斩于手下。
景瑜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不明白陆北津在搞什么鬼，脸色后怕得变得惨白：“你想杀我？”
陆北津轻笑一声，散去了那些剑气：“可惜你当真专心上药，你没给我杀你的机会。”
景瑜气得指尖颤抖，却狠狠压下了，继续一言不发地给陆北津上药。
陆北津想杀他，他还在给这人上药，真是犯贱。就该让陆北津自生自灭。
在少年下定决心离开之前，陆北津淡淡道：“以后不会了。”
景瑜的一腔怒气没发泄出来，便被浇了盆冷水，不太高兴地问：“不会什么？”
“不会想杀你。”陆北津的声音宛若叹息，“大约也不会再罚你。就当做你没在我虚弱时想杀了我的奖励。”
景瑜迟疑了一瞬：“哦。”
懒得理这个身受重伤还以为自己高高在上的人。
他又问：“所以师尊的修为……”
“跌落化神。”陆北津的声音听不出情愫，“但事情解决得差不多了，日后你想出无念峰，也不必有太多顾忌。”
景瑜的动作顿了一瞬。
他一直有个猜测，但是没有深想。
或许陆北津一直不让他出去，其实是为了保护他？
这个听起来有些自我陶醉的想法，在陆北津口中得到了证实。景瑜心中却只有酸涩。
他涩声道：“如果师尊肯让我自己修炼，说不定我也……”
“说不定早就陨落了。”陆北津冷笑一声，“连逍遥峰的一场火都解决不了，你拿什么跟他们斗。”
景瑜不说话了。
他一直没提，但收徒大典上的那把火，一直是他与陆北津之间跨不去的一道坎。即便到了这种地步，他与陆北津还是说不通。
若他还是半神之躯，或许还能让陆北津屈服一点。但现在，景瑜懒得废那个口舌。
少年低低应了一声：“嗯。”他又问：“那师尊的修为？”
陆北津恢复了些力气，指尖又点在景瑜的脊背。这个动作表示的含义，让景瑜遍体生寒。
他垂着头，不愿意看陆北津，却听见男人的声音：“你现在是元婴修为。”
因失血过多而惨白的手指，点在了景瑜的丹田：“里面都是我的灵力。”
寄存在炉鼎体内的修为，还给他吧。
景瑜早就知道，依靠别人得来的修为不能要，但没想到陆北津决断得这么干脆。
干脆得让他感觉好笑。
景瑜惨笑一声：“也是，师尊养了我那么多日，不就是为了关键时候用得上。”
陆北津的眸光有些复杂，最终归于平静：“你知道就好。”
景瑜轻轻解开自己的衣衫，曲膝上了软塌：“师尊行动不方便，这次我自己来吧。”
陆北津微微皱眉，但确实无力，便只能任由景瑜施为。
少年跪在软塌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陆北津，那眼神让人有些发寒。
他缓缓避开伤口，用额头贴上陆北津的额头。
先从神识开始吧。景瑜想。
忽然想起，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在双修时，没有准备封闭自己的五感。
他轻轻勾唇，淡声问：“师尊，这次的修为还给你……我以后是不是可以自己修炼了？”
陆北津没有说话。
两人的识海交融，景瑜从陆北津的神识之中感受到了拒绝的意思。
他于是笑了笑：“开个玩笑罢了。师尊，我来了。”
反正之后陆北津还要一段时间恢复修为，暂时也没有时间管他。景瑜有足够的时间做自己想要的事情。
陆北津的内伤远比外伤严重得多，识海几近破碎，像是承受了很严重的打击。
感觉到男人的虚弱，景瑜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若是陆北津没有在他手上留这一手，这伤恐怕要伴随陆北津一生。不知道该夸他聪明还是幸运。
景瑜的神识很温暖，在陆北津的识海之中打着旋，宽厚地修补岌岌可危的神识。
这个过程很痛苦。
因为之前在上药时没有任何反应的陆北津，忽然狠狠将景瑜按在他怀里，五指几乎要在景瑜身上挖出血痕。
景瑜吃痛地拧着眉，小心地避开陆北津的伤口：“师尊，伤口要裂开了……”
男人已经听不到了。
他失态地抱紧了景瑜，喘息声极其粗重，像是某种被压抑到了极点的野兽。少年像是他的猎物，他用四肢缠紧了，用牙齿死死咬住了，无论如何也不肯放他离开。
景瑜痛得眼角泛红，顾及着他的伤口，不敢挣扎，只一声一声哀哀地开口唤：“师尊……你放开我……”
陆北津的呼吸更加粗重，景瑜用余光看见他眼眶发红，痛苦而脆弱。
景瑜怔住，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陆北津又狠狠箍紧他，出口的声音极撕裂：“君卿……”
君卿是谁？
“君卿……”
男人的声音带着恨，带着无可挽回的自责与深切的追恋。
“君卿……”
景瑜眼神空濛，一瞬间感觉不到痛了。
他只是在想，师尊和他神识双修的时候，还念兹在兹的那个君卿……究竟是谁呢？


16 # 着相（五）
这时候的陆北津脆弱却恐怖，景瑜忍不住地害怕，用手去推他的肩膀：“师尊，你看清楚，我是景瑜——”
“我不是君卿！”
像是被钉在了原地，陆北津的视线定格在景瑜的脸上，带着一丝不解。
那种眼光让景瑜毛骨悚然。
他不知所措地重复着：“我是景瑜，师尊，你醒一醒。”
陆北津看了他很久。
最终，男人的唇角扬起一抹微笑：“我想起来了。”
他缓缓道：“君卿早就不在了。”
说这句话好像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两人的识海还相连着，属于陆北津的无力感，让景瑜的心脏缩紧，他几乎要在男人的怀里哭出来。
可陆北津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明明那么痛的。不知道为什么，景瑜忽然很难过。
陆北津就是一直这样，自己承受着这些恐怖的情感，却还要装得若无其事吗？
他轻轻上前，将男人宽厚的身体拥入怀中，轻声道：“没关系的，师尊，你已经很努力了。他会回来的。”
“君卿……”景瑜自嘲地笑了笑，“会回到你身边的。”
事已至此，他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个从他认识陆北津开始，陆北津就一直想要复活的人。
那个陆北津就算神志不清，也念兹在兹的“朋友”。
原来叫君卿啊。
这名字真好听，“你亲爱的人”。
那自己又算是什么呢？
景瑜泛着恶心，却没法挣脱陆北津。
陆北津回过神来，按着肩膀将景瑜压下。
这种姿势很像是狩猎，景瑜恍惚间觉得自己成了某种野兽的猎物。
或许是因为，委屈的情绪从识海中，让陆北津察觉了。所以男人冷笑一声，淡声告诫他：“难过什么？你们终归是不同的。”
景瑜被困在方寸之地，怔怔地看着男人。
这点愣怔给了陆北津慢条斯理继续双修的机会，从未感受过的痛苦与刺激席卷了景瑜。
果然以前不该偷懒，去封闭五感。就算恶心，也只是一时半会的事。习惯了痛苦，总好的过在伤心的时候被人拿捏。
景瑜诡异地想，他已经不太能明白自己在思考什么。
少年缩起身体，又被人强硬地掰开。他脸色苍白，眼角却泛着红，滚烫的泪珠滑落到了陆北津的手背上。
陆北津若无其事地将那滴眼泪舔去，而后继续按住景瑜，不让他挣扎。
从前至少是他将修为度给景瑜，此时却全然反过来。灵力在景瑜的经脉之中肆虐，带走他的力气与生机，源源不断地供给陆北津。
男人苍白的脸色逐渐好转，景瑜却灰败得宛如即将枯萎。
这种感觉让景瑜本能地抗拒，如果景瑜能动，他会毫不犹豫地踹向陆北津，非要让他三条腿都废了才行。
可惜陆北津防他防得太紧，景瑜一直没有机会反击，反而是泪水不要钱一样往下流。到了最后他昏过去，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哭得没了精神，才会昏迷。
恍惚间，他嗅到了一点血腥味儿。
是陆北津的伤口裂了。
景瑜挣扎着醒过来，想要用自己的气息去安抚陆北津，却发现了不对劲。
丹田空空如也。
“空了……”他难以承受地哽咽着，双手抱着头，缩起了上身，“我被师尊掏空了……”
这说法该说不说有点可爱。陆北津受了鼎气的滋润，正是身心愉悦的时候，闻言轻笑了一声。
他将景瑜抱在怀中，感觉到他的小炉鼎身子一颤一颤的在抖，确实是被征伐过度了。
指尖轻轻捏着景瑜的下巴，他笑着安抚景瑜：“别这么小气，以后再还给你。”
景瑜听了这话，哭得更厉害了。
陆北津安静地等着他停下，时而动一动身子，便引得景瑜一阵小声低泣。
陆北津最喜欢他化在自己怀中时，无力而乖巧的模样。
他用掌心轻轻描摹着景瑜面部的轮廓，被人泄愤般咬了一口。
牙齿含着指尖，景瑜用尽了全力，简直想将陆北津生生咬死，陆北津却还以为他在撒娇。指腹有些痒，陆北津用指尖轻轻点景瑜的齿列，轻微的不适感让景瑜再也没力气咬下去。
陆北津与他玩了很久。
最终，男人贴在他耳边，留下一串带着凉意的啄吻。
景瑜想躲开，却没有力气。
他听见男人说。
“你要记得，我是爱你的，景瑜。”
“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记得。”
景瑜在心中惨笑。
他当然知道陆北津自以为爱他。
可惜那爱他消受不起。
景瑜被陆北津抱着清理了身体与识海，一直安静地垂着眸子，任由男人摆弄，像一个精致的娃娃。
直到他发觉，陆北津清理完了身体，还想与他一同小憩。
陆北津想和他贴，景瑜还不愿意呢。
少年从陆北津怀里挣脱，撑着亏空的身体，往后踉跄了几步，裹紧身上的轻薄的外衣，哑声道：“既然师尊已经不需要我了，那我就先告退了。”
陆北津觉得好笑：“你如今这样，还能走得了？”
景瑜气笑了，阴阳怪气道：“托师尊的福，早就习惯了。”
陆北津听出他话中带刺，面色一瞬间变得阴沉。景瑜感觉到刺骨的凉意往肌肤里钻，肩膀颤抖着往后退了半步。
那股凉意慢慢消失了。
陆北津看了景瑜许久，最终微微垂眸，不愿再看他：“去吧。”
景瑜轻轻勾起唇角，也懒得谢他成全了，拖着疲惫的身子，一步一顿地往外走。
往日走过千万遍的路，仿佛布满了荆棘，每走一步景瑜都要痛苦地歇上一会。
他听见陆北津在他身后冷笑，景瑜抿了抿唇，不理他。
过了一会儿，他被陆北津从身后抱起。
景瑜抬头望向陆北津，看出男人“制服”他以后心情不错，没力气与他虚与委蛇，便安静地垂下头，任由陆北津将自己抱回了寝殿。
为了避免尴尬，景瑜装作在他怀中睡着。
也多亏了陆北津根本没记住，自己的徒弟不喝酒根本没法安睡。他见景瑜睡得“安稳”，便将人放在寝殿的床上。
景瑜以为他要走了，但陆北津今天不知道抽什么风，在他床边等了很久，轻轻抚摸景瑜的头发，力度轻柔得让景瑜以为陆北津今天被夺舍了。
陆北津走了以后，景瑜躺在床上，缓缓睁开眼睛。
被褥里忽然动了动，一团小小的白色小狗忽然出现在景瑜面前。
“樊樊。”景瑜轻轻勾起唇角，声音是陆北津没曾享受过的甜软。
他听见小狗崽在讲话。
景瑜没意外樊樊已经通了灵智，毕竟他用本源塑造的生灵，要是呆傻傻的，才真是给他丢人。
少年眸中的笑意淡了些：“我不走。没事的，我只是来渡个劫而已。”
“不喜欢了，但是或许还爱吧……我不知道。”
“换个情劫对象也是一样的渡……”少年缓缓眨了一下眼睛，“也是哦。我没有考虑过。”
“如果他心里是别人……”
景瑜缓缓重复着樊樊提出的这种可能。
景瑜轻轻呵着气，仿佛是在陆北津怀里待久了，他指尖里都透着冷意，搓了好久才恢复温暖。
他最终淡淡道：“那肯定是要走的啊。我是来渡情劫，又不是来养儿子。”
少年眉目冷然，恍惚间又变回了从前站在山川之间，手握天地灵脉而滋养苍生的半神。
但很快，他回过神来，轻轻勾起唇角：“但是还没到那种地步，我们先走着吧。说不定哪一天陆北津就一命呜呼，我能安安稳稳地渡完情劫了呢……对不对？”
乳白色的小狗翻出肚皮，在景瑜的抚摸下嗷呜嗷呜地叫，在听见“一命呜呼”时，眼底却闪过一丝冷光。


17 # 着相（六）
景瑜在无念峰养了一段时间伤。
他偷偷修炼了。
原本陆北津的灵力一直缠绕在他的金丹上，让他不堪其扰。但他的金丹在之前的双修里碎了，却恰好有机会从头再来。
陆北津很快便发现了景瑜的异动，但罕见地没有拦他，尽管他看起来还是不觉得景瑜能够靠自己修炼成功。
但他给了景瑜一套功法。
少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陆北津淡然道：“从前恰好毁道重修过，有一点感悟。”
那功法看不出什么问题，景瑜真心地谢过陆北津，看起了功法。
当天晚上，陆北津来找了他。景瑜以为他的伤势又复发了，需要双修，但陆北津说只是来给他疏导经脉。
景瑜不太信任他：“如果不疏导，会怎么样？”
陆北津毫不迟疑：“会爆体身亡。”
景瑜吓坏了，一点乔也不敢拿，让陆北津来鑭副帮他疏导经脉。
男人的手在他的脊背上摩挲，却没有带一丝欲。
景瑜被他揉得昏昏欲睡，迷糊中想，陆北津最近对他好像比从前好了很多。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又有什么事要用到他。景瑜已经看透了，上一次陆北津对他好得不真实的时候，是为了用他做诱饵，引出暗藏的魔修。
少年轻轻哼出点鼻音，像是小动物在低吟。
他问陆北津：“最近又有魔修出没了吗？”
陆北津不知道景瑜的想法，随意应道：“暂时没有。但等你再次现身修真界，动心思的人应当还有。”
景瑜眨了一下眼睛：“重新出现在修真界？”
“嗯，”陆北津的指尖滑到景瑜的腰间，顺手在腰窝上戳了一下，引得少年绷紧了身子，显得有些可爱，“我答应过你的，等你到了元婴期，就放你出去。”
景瑜根本不记得他什么时候说过这话，闷闷地应了一声：“可是我现在已经不是元婴了。”
他的修为都被陆北津吸回去了。现在的修为，比他当初回无念峰时还不如。
陆北津不以为意：“到过一次元婴，再回去便容易了。”
景瑜信了。
然后他发现自己是个傻子。
傻子才会听信陆北津的话。
就算有了陆北津的功法，想要重新修炼，他也要克服很大的阻碍。天劫比从前大了十倍不止，如果没有陆北津帮忙，景瑜差点被劈死。
每次他渡天劫，樊樊都会躲在一旁，担忧地看着他。
景瑜把仿佛永远都不会长大的小狗崽抱在怀里，揉了揉它的脑袋。
他听见小狗崽对他说，要不不要修仙道了，天劫看着好恐怖。
景瑜想了一会儿，笑道：“没事。就这样吧。”
好像他尝到了被陆北津帮助的甜头，便离不开这人了一般。
但若说他天真，他又在这段时间里仔仔细细地将无念峰的禁制与陆北津的功法摸了一个遍，找出了几个能够从陆北津眼皮子底下逃开的法子。
后来，景瑜终于在声势浩大的天雷之下，成功再次结成了金丹。
景瑜用神识戳了戳金丹，看它像一个生灵一般抖了抖，便觉得好玩。
但另一方面，炉鼎印又在金丹旁边，慢慢凝成了一个眼的形状，像是在监视着它。
景瑜将神识抽离出来，下意识觉得这事和陆北津有关。
目光所及之处，陆北津却没有任何反应。
男人倚在软塌上，用手背撑着额角，低垂着眸子，长睫在脸上遮出一片阴影。
他呼吸平稳，景瑜反应了一会儿，才发觉他已经睡着了。
陆北津这段时日一直在帮他疏导灵力、提升修为，刚刚又抵挡了一个极猛烈的天劫。他一直没显出疲态，景瑜还以为他不勉强，没想到竟然已经到了累睡着的程度。
什么事都不会跟别人讲……大锯嘴葫芦。景瑜眼中全是笑意，轻轻凑近了，视线描摹着陆北津的身形。
平时没有注意，但只要一观察就能发现，陆北津的呼吸，和旁人是不太一样的。他肺里曾经被种下了魔气，一辈子也好不了。身上的经脉，也因为与魔修相斗，而呈现出淡淡的肃杀气。
景瑜平常很烦他，但他非但不烦睡着的陆北津，还感到很兴奋。
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在陆北津的眉心留下了一个一触即分的啄吻。
明明什么都做过，什么都见过了，却连亲一下都觉得过分。
景瑜耳尖微微泛红，正想退回去，却被人揽住了肩。
陆北津刚清醒过来，睡意朦胧地在他脸颊上轻吻，而后咬住少年红润的唇，略带挑逗地往里探。
景瑜微微张口，任由他继续。
陆北津逐渐清醒，感觉到自己揽着景瑜亲，轻笑了一声，将人轻轻放开。
景瑜亲了一半被人放开，有点不舍地追上去，却在看见陆北津清明目光时猛然回过神来，失望地垂下眸子。
陆北津也懒得说什么话去调戏他，只当方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淡淡道：“这两日便可以出发了。”
景瑜问：“去哪里？”
陆北津揽住他的肩膀，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无极宗。”
这个名字有点熟悉……景瑜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陆北津提醒他：“我出身无极宗。”
少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陆北津还是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出身。
景瑜也终于想起了他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听过无极宗这个名字。
无极宗君婉。
景瑜不期然生出一种想法。
君卿……是不是也是无极宗的人？
这个问题，想必从陆北津那里得不到答案，所以景瑜识趣地没有问。
陆北津看着景瑜，笑着说：“我与无极宗有很深的过节，你去了莫要多事。”
“嗯……”景瑜看他还没准备和自己说去无极宗做什么，便兴趣缺缺地应了声。
他听见男人淡声道：“其实，若是你能以炉鼎的身份与我同去，会少很多麻烦。”
景瑜的身子僵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陆北津。
陆北津收回视线，淡淡道：“开个玩笑罢了，反应别这么大。”
玩笑。景瑜垂下眸子，在内心冷笑。
要是他反应不大，此时大概就被强压着去做个炉鼎了。
烦死了，为什么这人非要醒着，还非要长一张嘴。

*
作者有话要说：
无极宗新地图~替身梗逐渐上线


18 # 着魔（一）
景瑜以前听说过，无极宗的风土人情和上玄仙宗很不同。
相比于海纳百川的上玄仙宗，无极宗中的家族势力更加根深蒂固，尊卑也更明显。在路上顶撞了谁家的公子，说不定就要丢了性命。
若是从前，景瑜可能会很好奇，那究竟是什么样一番景象。
不过现在不了。
毕竟就算他想去顶撞什么人，也得陆北津肯放他出去才行呀。
他们乘着灵舟赶得不急，从上玄仙宗到无极宗一共走了一个昼夜的路程。景瑜待的地方被下了层层禁制，隔绝了神识与声音，景瑜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外面的风景迅速变换，在脑海里为它们配音。
而陆北津一路上也一直没出现。到了无极宗，他才再一次见到陆北津。
男人用眼神告诉他，跟上。
景瑜在灵舟里闷了一整天，也没计较陆北津的冷脸，心情不错地跟了上去。
无极宗的各个山头巧妙地围成了八卦图，景瑜一路走走看看。
陆北津看了他一眼，没说出徒弟像个没进过城的土包子。
陆北津给了景瑜一块令牌。
景瑜拿神识探了进去：“群英大比的入场令牌……师尊，我也可以去大比吗？”
他方才来的路上，看见了一队队的弟子，列队朝着无极宗的主峰走去。但他只能在空荡荡的灵舟里与陆北津待着，实在很羡慕。
陆北津冷冷道：“再说。”
于是景瑜便知道，这人带他来，肯定不是让他崭露头角的。
少年不说话了，安静地想着自己的事情。
他刚才看了，那些小辈的弟子，修为参差不齐，很少有上金丹的。他当年五年就修到了半步金丹呢，虽然结婴比金丹要难，但是这么久，也不至于修不到。元婴在修真界里就是老祖级的人物了……要是后面没有炉鼎那一出事，说不定他现在在外面也是个老祖了。每次出去，还要听别人笑呵呵地叫他，景老祖呢。
少年一边漫无边际地想着，一边跟着陆北津七绕八绕。他慢慢察觉到，他们身边的神识都被禁制抹除了，就好像他们准备干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
但是这里的景象又很优美，洞庭水榭，九曲十八弯，耳边还能听见潺潺的流水声。在水榭的最深处，景瑜看见了一个很让他意外的人。
君婉独身坐在亭中，一袭红衣，轻笑道：“仙君让我好等，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陆北津向来不太乐意搭理她，闻言只是微微皱眉。
君婉笑了：“看你这眉头皱的，不就是前些天把你一个人留在魔修道了么。也就上百个魔修，北津仙君这不是好好地出来了么。”
景瑜：“……”
他算是知道，陆北津那一身的伤都是从哪来的了。
陆北津不接她的话，周身气势却冷冽了些，一道剑光闪过，君婉的颈上便出现了一道血痕。
陆北津静静地看着她。
君婉眼底闪过一丝狰狞，很快却又收了回去，勉强笑着：“我不说了，你别那么大气性。”
陆北津却推了推景瑜的肩膀：“过去。”
景瑜觉得他脑子坏了。
或者陆北津想折磨他。
不然把他送到君婉那里去做什么。
话归这么说，但陆北津的神态不容置疑，景瑜便慢吞吞地走上前去，不太高兴地看着君婉。
他的不悦都写在脸上，君婉笑得眉眼弯弯：“这么护着你师父？好徒弟。”
她说的是“好徒弟”，景瑜却总觉得她在说“好炉鼎”。
她又道：“小景，把手伸出来给我看看。”
景瑜求助地看着陆北津。
陆北津用眼神警告君婉，不要说多余的话，又对景瑜道：“伸出手。”
景瑜总觉得没什么好事，果不其然，白皙的手一伸出来，君婉便用灵力划破了他的掌心。那处的肌肤极其柔嫩，景瑜痛得轻颤了颤，没把手收回去。
君婉仔仔细细地检查了景瑜的血液，眸光一亮：“没错，精纯的药骨，现在可以了！”
景瑜不解地看着陆北津，男人垂着眸子，看不出喜怒。
显然也不打算给他解释这是怎么一回事。
君婉倒是仔仔细细地给景瑜擦干了血迹，涂上了药，笑着道：“小景，你知道自己是什么体质吗？”
景瑜轻轻摇头。
“你是天生的药骨，这世上只有你能救我弟弟……”提起君卿时，君婉眼中的笑意极其温柔。
“君婉。”陆北津呵止她。
君婉的动作凝滞了一瞬，语气却有点强硬：“陆北津，他也是人，他有权利知道一切。”
陆北津眼底划过一丝讥讽，终究是坐在了一旁，什么也没有再说。
而景瑜从君婉口中，听到了陆北津让他来无极宗的缘由。
景瑜一直知道，陆北津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叫君卿，也怀疑过君卿和君婉的关系，却没想到他们是姐弟。毕竟陆北津对这两人的态度，实在太不同了。
更让他惊讶的是，他从君婉口中得知了一个他没有见过的陆北津。
陆北津出身无极宗，曾经是无极宗陆家的天之骄子。五年成丹，让无数人望尘莫及。
因为他的身体里有一块先天剑骨。剑骨让他的修炼一片坦途，那一段时间，温文尔雅的陆家公子，成了修真界中最出风头的人。
景瑜听着听着，脸色有点发白。
他确实知道，陆北津的身体里有萦绕着剑气的骨头……骨头茬子。
那堆骨头茬子一点用也没有，在陆北津的身体里只会给他带来痛苦，景瑜从来没有把它和极品灵骨联系在一起过。
天生灵骨坚不可摧，是要受了多大的折磨，才会变成那种样子……
君婉看他脸色不好，笑道：“没想到他变化这么大？确实，也没有人想到，他在刚结婴的时候，被家族推出去接了个任务，然后进了魔修的巢穴。出来的时候，全身的骨头都被碾碎了。”
景瑜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为什么？”
为什么要那么对他。
“剑骨嘛，好东西。”君婉拖着下巴，“魔修也想要，但是别的骨头很碍事，怎么办呢……就碾碎了，想把剑骨取出来。”
景瑜不敢去看陆北津。
他不敢想那会有多痛苦多绝望。
特别是……他慢慢地又听到，当初的事情，其实是他的家族一手策划的。
陆北津天资奇高，出身却不高。恰巧那时陆家的小少主天生没有灵脉，陆家便起了心思，借魔修之手将他废了，只留下剑骨便好。
于是当陆北津只剩一口气，回到陆家时，没有得到治疗。陆家的家主下了令，让所有人都不要碰他。只要他们能熬死陆北津，便能获得那块无主的灵骨。
他们让人把陆北津扔到了地牢里，没人知道陆北津是什么时候慢慢休养生息，凭着一口气逃出了家族。
君婉不带感情地笑了笑：“他就是这时候遇见的阿卿。”
陆北津慌不择路，逃入了灵山大泽，却遇见了刚巧出来踏青的君卿。君卿不知道他的身份，出自好心救了他，帮助他重新修炼。
“我的好弟弟，却因此被卷进了他和那群魔修的恩怨之中，身受重伤，到现在也只能躺在暗无天日的秘境里。这百年以来我一直在为他寻找救命的方法……幸好遇见了你，小景。”君婉长叹了口气，又轻轻勾起唇角，“阿卿终于有救了。”
景瑜被一连串的故事砸蒙了。
他无数次想让君婉不要说了，因为他很难过。一种事与愿违的不甘心。这样很坏，他知道他现在的想法很坏，可是……要是他能早来些，当初陆北津遇到的不是君卿，现在君卿是不是就不会有事。他也不会需要忍受陆北津这么多坏脾气，更不会被拉过来，说是什么药骨，让他消耗自己为君卿治病。
哪里有什么药骨呢，景瑜听着他们的描述便明白了。
无非是看上了他的本源罢了。
景瑜本身便是天地间最纯粹的生机，只要他肯，没有什么人救不了的。
只是……只是……
少年认真听完了所有故事，声音有些沙哑：“我很感动……师尊和君卿的情谊，还有你们的姐弟情谊。但是你们想让我每天放一碗心头血给他。”
他拼命勾起了唇角，看起来却像是要哭了。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下去，只沉默着摇了摇头：“如果非要这么严苛的条件，恕我无法接受。”
空气中传出了丝丝冷凝的声音。
陆北津恐怕很难以置信，自己竟然不愿意救他的挚友。
君婉的脸色也有些苍白，她轻声问：“我尊重你的选择……但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据我们了解，只要陆北津给你足够的灵力，这些心头血不足以致命。”
如果他是个仙修，确实不致命。
可惜他不是。
他修的是神道，受万物供奉，却也承担着守护天道与山河的重任。
平时景瑜自己用，都是从本源的边边角角，抠抠搜搜地挤出一点来融进血里。之前的还仙草，他也是在还血中的灵气于万物时，顺便滋养了它而已。
但他们现在一张口便是要喂给君卿每日一碗心头血……若是他的本源残缺了，人修倒是无虞，可那么多的草木与灵物，该怎么继续下去呢？
景瑜越想越难受。
只有他能救的人，其实就是天道的规律让这人咽气，早已经是死人了。再要强求，便是要枉顾天道，一定会殃及旁人的。
陆北津与君婉修炼到了这份上，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
但他们说，已经试了很多种方法。那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究竟有多少生灵，已经因为复活君卿的事被他们糟蹋？
寒意从景瑜的骨髓里渗出来，他不敢再想，勉强涩声道：“就当我怕疼吧……我有点害怕，想先告辞了。”
他转过身，却撞进了男人的冷硬的怀抱。
陆北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淡色的眸中像是酝酿着风暴。
景瑜看向他的眼神中带上了浓浓的哀求。


19 # 着魔（二）
男人对着君婉淡淡道：“他说的话不作数。”
景瑜能感觉得到，陆北津此时很生气。这句话已经是他能够说出的最好听的说辞。
男人身上的风暴还在酝酿，若是再不改口，待会只怕会迎来更严重的后果。
但景瑜此时确实没有什么和他虚与委蛇的心情，用了灵力撞开陆北津的肩膀，朝着水榭外冲去。
陆北津确实想不到，要一点心头血，景瑜的反应竟然会这么大。
方才还面色苍白的君婉，对着陆北津轻轻勾唇：“看来你的徒弟□□得还不够好。”她想起景瑜方才的话，抿唇一笑：“怕疼，真可爱。倒是比你可爱得多。”
陆北津讽道：“搬弄是非。”
“给你份见面礼罢了。倒也不知道，到时候你这小徒弟还能不能好好听你的话。不过你一时半会没能耐把人哄回来也没关系，他来的时候带的那只灵宠里，倒是有不少药骨的气息。徒弟管不了，仙君不会连一条狗都抓不住吧？”君婉轻笑一声。
陆北津懒得理她，留下一声“聒噪”，便径自离开。
景瑜很快便意识到了，陆北津追了上来。
往常没见过他师尊这么殷勤地追在他身后呢，为了君卿倒是不自恃身份了。这种想法一闪而过，景瑜却加快了脚步。
他到了无极宗人群密集的地方，景瑜一个劲地往人群里钻，摩肩擦踵之间，却好像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他猛然一惊，转过身去喊：“寻闲。”
在视野的尽头，一个熟悉的人影往一条偏路拐去，景瑜失去了他的影踪，稍微有点失落。
寻闲是他在无念峰认识的第一个人，一直很照顾他。但是陆北津却因为想要吓他，把寻闲赶走了……要是那个人是寻闲就好了。景瑜无意识地长叹了口气，恍惚间察觉陆北津的气息更近了，便不再想别的，一门心思地往能甩开陆北津的崎岖小路走。
在无极宗的地盘上，陆北津难得得吃了瘪，半天没追上景瑜。
少年像是坚决不想见他，钻得极快，磕磕碰碰的，极为引人侧目。
今日无极宗在此的人不乏位高权重的，见景瑜如此不讲礼数，就想唤了家仆去抓人。
陆北津无声地冷笑。
倒真会给他找麻烦。
这样想着，远远地通过炉鼎印，传过去了一些自己的气息——他这些日子养伤时也没闲着，琢磨出了不少加固炉鼎印的法子。
那些人认出景瑜身上他的气息，面上戚戚，倒是不敢再继续追了。
无极宗里所有人都知道陆北津的心狠手辣与歇斯底里。当初陆氏害了他，便被屠了大半人去。更恐怖的是陆北津不是泄愤地杀人，他所杀的全都是参与图谋他剑骨，或是见死不救的人。
这种疯子比单纯的杀人疯子更可怕。冤有头债有主，谁也不想被他盯上。
陆北津在人群中显出身形，原本杂乱无章的人流，便自觉地绕着他躲开。他能追上景瑜，却停在了原地没动。
是他失态了。
对付景瑜，根本用不着这么蠢的法子。随便威胁两句就听话了。
景瑜渐渐感觉不到陆北津的气息，小松了口气，看向面前的景象。但眼前建筑林立，景瑜也茫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他在无极宗转了半天，气也消得差不多了，不知不觉地晃回了陆北津在无极宗的住处。
推开门便能嗅到竹子的清香，陆北津正坐在院中，见他来了，唇角勾起一点冷笑：“还知道回来。”
景瑜闷闷道：“樊樊还在这里，我不走。”
陆北津嘲道：“为了只假狗。”
小狗崽听见景瑜的声音，从暗处窜出来，一跃扑到景瑜怀里。
景瑜抱着狗崽，眉宇之间平静了些，对着陆北津轻轻道：“现在是真狗了。”
他方才也想明白了，为什么陆北津会现在带他来无极宗——毕竟君卿已经是个死人了，不存在什么病情加重不得不撕破脸。所以陆北津应当是刚发现他能救人。
回顾这些天，也只有樊樊被赋予了生命的异样最容易被他注意到了。
景瑜目光扫过陆北津，又垂下眸子，轻轻为小狗崽梳理毛发，用口型冷冷地道：“真狗。”
说的就是陆北津。
他看也不看陆北津，抱着小狗崽便要往屋子里进。
陆北津叫住他：“站住。”
景瑜已经懒得和他说自己有名字，站住了，淡淡道：“洗耳恭听。”
从见到景瑜起，陆北津就没见过他这么硬气的样子，一时间有点新奇。但更多的还是荒谬：“把血放了再走。”
景瑜想把他的脑子放进血里涮涮。
不是说他的血能让人死而复生吗，能把陆北津的脑子给涮成正常的形状吗？
少年气得耳尖发红，但他不会骂人，硬生生给气笑了，看着陆北津：“师尊。我自己身体里有什么，我会不知道吗。我把它藏起来，便是为了不让人发现，用它来害我。你知道将你所谓的药骨抽出去，我会死掉吗？”
川泽之中生灵涂炭，景瑜失去供养，便不得不用自身来重新唤回天地间的生机。那时候他不可能不死。
陆北津只觉得他的担忧很可笑：“你不会死。”
他顿了顿，又补上了一句：“我不会让你死。”
那顶个什么用！
景瑜觉得，如果自己是只河豚，现在已经气得爆炸了。
他再一次冷冷道：“我会死。不管你在不在乎，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去换一个死了很久的人的命。”
少年的眼神中罕见地带了凌厉，却又含着许多让人联系的不自觉的委屈。
被那双黑紫色的眸子盯着，陆北津生不起气来，只觉得景瑜还是在害怕。
都和他说了不会死。
还是这么不信任他。
陆北津一直觉得，如果他与景瑜之中有谁不信任对方的话，一定是景瑜而不是他。
一点点恐惧就能让他动摇，看来这徒弟养得很失败。
景瑜关门的声音很大，陆北津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的脾气。
男人的指尖在竹椅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闭目养神，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做什么取舍。
屋子里，景瑜一头扑到床上，却还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声音。
外面一片安静，陆北津好像被他吓住了。景瑜松了口气，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他的确很累了。他不太想知道，也不太想承认陆北津为了复活君卿都会做些什么逆天而为的事情。
他的心跳逐渐安静下来。
小狗崽跳上他的肚子，轻轻舔着他的手，被景瑜一把捞进了怀里，轻轻笑着道：“别闹啦。”
“伤心……也没有那么伤心。”景瑜回应着小狗崽的话，眉宇之间积攒着抹不掉的疲倦，“已经习惯了，就没有什么伤心的。”
“离开……”少年的神色有些迷茫，他把自己在床上纠结成了一团。
是啊，如果陆北津本性是个残忍的人，他恐怕不能接受和这样的人在一起。渡情劫也不能。他是个有底线的精灵。
但不知为何，他想离开的愿望并没有那么强烈，就好像被什么牵绊住了一样。
是因为炉鼎印吗……景瑜指尖轻轻点着炉鼎印，神色有些难言。
“景瑜。”冷淡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陆北津的声音，让景瑜从沉思中惊醒。他抬起头，没在窗外看见陆北津的身影，想必只是传了声音进来。
他忍了忍，顾及自己还在生气，没有理陆北津。
师尊估计也不在乎他有没有搭理吧。景瑜自嘲地想。
很快，陆北津的声音从屋外传来：“三天时间。”
景瑜听出了他话中威胁的意味，手中不自觉用了力，直到听到小狗崽哀哀的叫唤，才恍然松开了手。
他轻揉着安抚樊樊，闷声往外问：“若是我三天后还不答应呢？”
外面的人沉默了片刻，而后轻笑了一声，他的声音有些缥缈，却没有人会觉得他在开玩笑。
“炉鼎印会让你答应。”陆北津紧紧拧着眉头，声音冷然，“我原本不想威胁你。”
可惜景瑜太过胆小，与他说了不会死，竟还不相信。
不给他一点刺激，君卿便永远没法得救。


20 # 着魔（三）
屋里，景瑜久久没有应声。
陆北津对景瑜很是放心，只以为他是被自己吓住了，便转身离开。
景瑜直着腰跪在床边，像是失了魂。
樊樊嗷呜嗷呜地去撞他的腿，少年才猛然回过神来，轻轻笑道：“没事，我习惯了。”
可他的笑也带着悲伤。
景瑜搂着肚子把小白狗揣在怀里，摸着它温暖的皮毛，轻声道：“我把力量借给你一点，你帮我离魂一会好不好？”
小白狗嗷呜两声，表示答应。
景瑜于是捧着它的头，轻轻亲了一下，借由呼吸渡过去一点属于他本源的气息。
而后借由这点气息，他的魂魄离开了身体。
唔，好轻松。景瑜飘到了头顶，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脸，感觉挺好看，就是有点太低沉。
他实在有点担心，他不在的这些年，君婉和陆北津有没有对修真界的法则产生太多破坏，杀去太多生灵。
景瑜怕被人看出端倪，没敢浪费时间，借着天地间清气的流动，一跃去了千里开外的清幽谷。
没有了形体的束缚，空间对景瑜来说根本没有限制。
偌大的清幽谷之中，生长着许多年份以千万计的草木与灵兽。景瑜刚到那里，便被乌压压的精灵围得水泄不通。
他还没说话，就被化作圆圆团子的精灵们亲昵地蹭了蹭指尖。
景瑜确认了一番，至少与天道最接近的清幽谷还没有受损。他轻轻松了口气，便听见了精灵们七嘴八舌的问候。
他每次回来都会被精灵们缠住，景瑜赶紧先道：“等等再亲昵，我想问几个问题。”
精灵们乖乖地回答。
“君婉毁了几百个小灵境是吗……还好，来得还不晚。”景瑜问了一圈，没听见陆北津毁坏道则的消息，轻轻舒了口气。
他又听见精灵们问起他为什么消失这么久。
“我近几百年……在感悟突破。嗯，魔气越来越强了，我不能坐视着你们衰弱。你们说我心情不好……是不好。”景瑜简单和它们说了说情劫的事。
说着说着，倒有点不好意思。一种奇怪的，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娘家哭诉的感觉。
整个山谷的精灵越听越气，嗷嗷嗷嗷地震动着，把天地都撼动了。然后它们又纷纷扑上来亲亲贴贴景瑜，少年被压倒在地，想推开又再被扑倒，忍不住笑出来：“你们太多了……别蹭了。我回来，我回来还不行嘛。”
精灵们：好耶。
却听景瑜又道：“我回去和他确认一下，如果他爱的真的是君卿，那我就……”
精灵：？？？
景瑜再次惨遭扑倒，哭笑不得：“可我都渡了那么久情劫啦。”
精灵们才不听这个，缠着景瑜让他放弃臭男人。它们放在心尖尖上宠的小半神，怎么能放去给男人糟蹋。
太气愤了。
景瑜和它们闹了好一会儿，回到身体时，精神都好了不少。
樊樊嗅到了他身上其它精灵的味道，警觉地叫了起来：你在外面有别的狗了！
“不是狗啦，是你的同类。”景瑜戳了戳樊樊的小肚皮，很快将小狗哄好。
“以前没去见过它们……是啊。”景瑜怔了一下，仔细想了想，“好像是第一次。以前好像是担心对渡劫有影响。现在为什么不担心了呢……”
景瑜轻轻勾了勾唇角：“我也不知道啊。”
反正就是不担心了。
距离他离开，已经过了几个时辰，陆北津没得到他的回应，也没过来看一眼。景瑜出去的时候，也没看见他的人影。
也是，北津仙君应该在忙着君卿的事。逆天而为复活一个死人，哪是光得到了药就足够的。
但景瑜并不打算让他复活君卿。
想到陆北津奔波这么多年，最终却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模样，景瑜竟然一点也不心疼，还有一点开心，他可真是学坏了。景瑜想。
他绝对不能被陆北津拿捏。
他想起那句，“炉鼎印会让你答应”，心中冷笑。
跟随陆北津这么多年，景瑜不是没有想过将炉鼎印抹除。但他隐隐能够感觉到陆北津在时刻警惕着他，所以他没有机会尝试——陆北津说自己不相信他，倒也没想过把设在自己身上的监视给撤了。
这次到了无极宗，倒是有点机会试试。
景瑜抱着小狗崽，避开无极宗内所有的禁制与阵眼，寻了一个死角，开始试探炉鼎印。
试探完了以后，景瑜十分无情地把炉鼎印上，陆北津能够监控他的那条线给截断了。
爽了。
景瑜盘腿坐着，怒搓狗头，神清气爽。
樊樊被搓得眼泪汪汪，嗷呜一声蹿了出去。景瑜伸手想去抓，却因为方才耗费了太多精力，一时扭着腰。不仅没抓住狗子，还扑到了地上。
这地有点香。
景瑜有点迷惑。
一个温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需要帮忙吗？”
景瑜动了动腰，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劳驾。”
一双温暖有力的手将他扶了起来。景瑜看向来人，发觉方才的香气是从这人身上传来。
一袭白衣，气度温和，看起来像是哪家的公子。只是这个长相……景瑜难以置信道：“寻闲？”
“谁？”白衣人轻轻笑道，“你可能认错人了，我名容积羽，是无极宗的弟子。看你这幅打扮，是来参加大比的上玄仙宗弟子？”
“算是。抱歉，容我仔细看一下。”景瑜有点失礼地盯着他，容积羽也就大大方方地任由他看。
的确不是，只是气质有几分相像，仔细来看五官确实不同。
景瑜又向容积羽确认了一下，前几日他被陆北津追逐时，在人群中看见的也是容积羽。
景瑜轻轻抿唇：“不好意思，我将你认成了我很久没见的一个旧友。我名景瑜，多谢容道友出手相助了。”
容积羽笑吟吟道：“小事。不过你不准备从桥洞里出来吗？”
之前景瑜为了找禁制管不到的角落，把自己藏在了角落里，也难为容积羽能一眼看见他。
景瑜有点害羞地笑了笑：“腿压麻了，一时半会起不来。”
容积羽先是一愣，而后没忍住笑出声来。
最终景瑜还是在容积羽的帮助下，成功从桥洞里爬了出来，又把跑到一旁的樊樊找到。
景瑜想把樊樊抱到怀中时，容积羽忽然道：“等一下。”
他给跑得一身脏的樊樊使了个净尘法术，才让景瑜继续抱住它。
景瑜怔了一下，容积羽解释道：“我记得你的名字。你是北津仙君的高徒，这位仙君极喜洁，你这样回去他怕是不悦。”
这景瑜倒是没想到。不过他和陆北津的关系，也不在乎樊樊有没有脏这一点小事了。
但能想到这一点，容积羽的细心倒是让景瑜很惊讶。他给自己也使了个净尘术，向容积羽道了谢，又被容积羽送回了陆北津的住处。
容积羽离开后，景瑜关上门，心中轻轻叹了一声。
或许陆北津真的不适合做伴侣，才让他现在随便看见一个男人，都觉得比陆北津体贴。
正这样想着，男人冷冷的声音从景瑜身后传来：“景瑜。”
景瑜：“……”
心里说着别人的坏话就被抓包了，有点心虚。
他回过头，看见陆北津不算好看的脸色，轻轻垂眸：“师尊有什么事么？”
陆北津知道他被容积羽送回来，看见他与无极宗的人有说有笑，嗅到景瑜身上属于旁人的气息，他心中莫名升起了一团火。
他将这种愤怒归咎于景瑜私自乱跑，冷声道：“不是不让你与无极宗的人接触？”
一向乖巧的少年歪了歪脑袋：“你没说。师尊，你下次不让我做什么可以说清楚吗，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还敢顶嘴。
陆北津微微拧眉，警告他道：“下次不许了。”
景瑜：“哦，我先进去了。”
说着便要离开。
或许是少年轻慢的态度，让陆北津产生了危机感，他又强调：“你还有一天时间思考。”
少年的脚步顿了一瞬，而后继续朝屋内走去，连看也没看陆北津一眼。
拿炉鼎印威胁他，让他救心上人，陆北津可以试试。
到时候出事的人究竟是自己还是他。


21 # 着魔（四）
水榭之中。
陆北津再次见到君婉时，后者的脸色有些苍白。
她一见到陆北津，便死死盯着他：“他还没有松口？”
陆北津反问：“如何？”
君婉听明白他的意思，眼中藏着点恨意，不敢让他发现，只冷冷道：“如何？若非他心甘情愿，他的血便无法医治阿卿。我算是发现了，你根本不想复活阿卿，先前在灵境之中收割灵气时，你便从未出过力。此时寻到了药，竟然还如此畏畏缩缩——”
陆北津冷冷扫了她一眼：“你又毁了灵境？”
君婉被他那一眼剜得说不出话来。
陆北津冷笑：“他向来喜欢那些山山水水，你毁了那么多灵境，他醒过来必定会发现。”
君婉皱眉。她从来没听君卿说过特别钟爱那些东西，陆北津眼中对君卿的美化未免太过了。
不过这样也好，方便日后君卿醒来后他们行事。
她没好气地道：“那你徒弟呢？就这么白白放走？”
陆北津微微垂眸：“来日方长，他会答应的。”
君婉还以为你敢把他带来无极宗，是已经调.教好了。原来他也不过如此。但这话君婉不敢在陆北津面前说，只皱眉问他需要多久。
陆北津略微沉吟：“我会每月说服他取一次血，最多十年便可攒够。”
君婉实在有点搞不明白陆北津，大费周章地把景瑜带过来，她当真要以为这次可以救醒君卿，可如今看来，陆北津竟然像是临时反悔了。
陆北津轻轻勾起唇角，看着君婉的目光带着蔑视：“不想死就别乱揣测我的心思。”
他的确临阵反悔了。
用炉鼎印威胁景瑜容易，但若是真的就此将景瑜改造成一个乖顺的炉鼎……陆北津没有那种兴致。
复活君卿的法子已经在他手里，他不急于一时。
反倒是景瑜陪了他这么多年，陆北津也不是一丝触动也无。景瑜很好用，滋味也很好。陆北津没有表现出来，但确实有些沉迷于双修时完全掌控景瑜的感觉。
一日之后，陆北津再次出现在两人居室的门前。
他感觉得到，景瑜就在房间里等他。就像以前每一次他回到无念峰时，都能看见少年的身影。
安心。
陆北津推门，看见少年的模样，微微愣怔。
景瑜一改从前的规整装扮，随意抓了条发带将头发扎起，看向陆北津时，冷淡的目光里带了点“见你我都懒得打扮”的随性。
很像记忆中的那个人。
景瑜不知道陆北津在想什么，他只是懒得根据陆北津的想法压抑自己了。
他看了陆北津一眼，便收回视线，一副誓死不从的模样。
男人道：“我想你还是不愿意屈服。”
景瑜笑了笑，明眸皓齿，却透着冷意：“所以，师尊要对我用炉鼎印了？”
像是在心上被小猫抓了一道，陆北津有些新奇地俯视着他。或许是到了无极宗的缘故，他总能从景瑜身上看到很多君卿的影子。
但他明白，这个影子反而比君卿更为勾人。
空气中漾起男人的轻笑：“不用。那日只是气你不争气，随口提了一句。”
他极嫌弃景瑜的胆小，但逼也逼不动，不如循循善诱。魔修一时半会不敢直接对他们动手，他不缺那点花在景瑜身上的心思。
已经准备好和陆北津撕破脸的景瑜：“……？”
略微的失望。
景瑜有点懵：“哦。”
那他还要对陆北津动手吗。
陆北津的指尖探过来，景瑜轻轻躲过，却被人逼到了床角。最终景瑜很不耐烦地将下巴放上了陆北津的手，任由他揉弄。
一只微凉的手贴在他头顶，轻轻揉乱他的发顶。
景瑜感觉很奇怪，他觉得今天的陆北津温柔得不正常。
以往每次有这种感觉，陆北津就会背刺他一刀。
但这时候，陆北津居然说：“我知道你有问题想问。”
景瑜静静地垂眸：“那麻烦师尊解释解释。”
谁也不愿意先提起君卿，被对方夺去话语权。
两人僵持片刻，最先让步的竟然是陆北津。
男人平静的声音在景瑜头顶响起：“我未想过与君卿结为道侣。”
做出这些解释，对陆北津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他觉得景瑜能明白他的意思。
景瑜的脑袋被他压在胸前，所以他没看见少年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讶过后，流露出浓浓的疲惫。
随便吧。
他随陆北津想唱什么戏了。熬到他死就行。
景瑜总感觉怪怪的，他好像一个等着熬死糟老头子的年轻貌美小媳妇。
至于君卿与陆北津的关系，他当然会去查。但陆北津嘴里的话，他已经信不了几个字。
少年仰起头，眸光亮亮的：“真的吗……可你对他好在意。”
陆北津心中一动，拇指指腹摩挲着景瑜的眼角：“他在我最需要时救过我，教我重塑筋骨……没人能取代他在我心里的地位。”
景瑜轻轻眨了一下眼睛：“哦……”
“但你与他不同。”陆北津轻笑了一声，似是自嘲，“你总是不相信我心中有你。我已说过不会罚你，也会放你出去……你究竟还想要什么呢？”
这话说得，倒像是他贪得无厌。
景瑜非常“知足”：“谢谢师尊，你给我的已经足够多了。”
这话不知道哪里惹恼了陆北津，景瑜头皮一痛，被人拽着头发，被迫仰起头来，与陆北津对视。
头皮的刺痛已经没法让景瑜感到难过了。
他这种无动于衷的模样，却让陆北津更加烦躁。
少年眸光澄澈，不解地看着他。
陆北津手上的力气大了些。
景瑜痛得眸光有些湿润，讨饶道：“师尊，疼……”
这种求饶往常只会让陆北津变本加厉。
但他今天的打扮太像君卿了，竟然让陆北津从心底感受到一点自惭形秽。
他恍然松开了景瑜，放低了身份解释：“事关你与君卿，我有些难以克制。你应当明白。”
“嗯……”景瑜偏过头不看他。
却听见男人道：“你最开始找上我时，说是想与我结为道侣。”
景瑜的面色苍白了一点。
陆北津最近对他确实比从前好，以至于他竟然忘了，这人会因为他的一句话，将他放在杀机重重的阵法之中折磨十年。
他勉强回应：“是……师尊当时让我不要做梦。”
那时的景瑜初出茅庐，不知天高地厚地在陆北津面前说出了真心话。
他开始的时候，确实很喜欢陆北津的。
好看，从哪里看都开心。
又很厉害。
所以景瑜抱着天真的了解，去招惹了陆北津。之后的痛苦，他其实不是特别怪陆北津，怪垃圾是没用的。他主要是觉得自己当时太天真，没能分辨出来这个人内在是一坨垃圾。
若是让他重来一次，他一定会让天道换个渡劫对象的。
陆北津忽然道：“现在还想吗？”
景瑜茫然：“啊？”
陆北津以为他被惊喜冲昏了头脑，唇角勾出些许笑意，说清楚了些：“结为道侣。”
景瑜吓了一跳，差点没被口水呛着：“不……不用了吧。”看你也挺勉强的，何必呢。

*
作者有话要说：
•
最近经常无意识地被害妄想，影响睡眠，睡觉的时候睡不着，做噩梦，睡眠浅经常惊醒，睡了约等于没睡。今天更的晚因为睡了四个小时就惊醒，然后开始嗷嗷哭，哭了几个小时，一整天没缓过来。有点难受，或许有小天使能给点建议吗_(:з」∠)_网上做的问卷都是重度焦虑，但是不想去医院。
文文暂时不用担心，我还能写hhh把火葬场提前也是想缩短篇幅，以免后面再恶化真的写不出来。


22 # 着魔（五）
少年的抗拒底气不足，在陆北津眼中无疑是默认。
他还以为他和景瑜目的相同，便决定了：“回无念峰，便准备合籍大典。”
合籍大典便是修真界的婚礼。
景瑜有些讶异地看着他了，肯举办合籍大典让旁人看见他，没想到在陆北津眼里自己已经拿得出手？
这不符合陆北津的性格，但景瑜一向无法理解他，便不再多想。
景瑜看着信心满满的陆北津，不期然产生一个想法。
如果合籍当日他离开，让陆北津一个人在合籍大典上吃瘪……算了，会被追杀到天涯海角。没了陆北津，他以后还要渡情劫，未必搞得过这个人。
但这个念头像是一个诱惑，勾引着景瑜越陷越深。
景瑜笑了笑，藏下眸中讽刺的神色：“那师尊，我们何时回去？”
陆北津的指尖捏住他的后颈，轻轻揉捏，感受着少年在自己的手中打了个颤，才满意地淡淡道：“合籍大典我来操持，你一个月后回无念峰即可。”
景瑜乖巧地哦了一声，没有异议。
接下来几日，倒是真的看出了陆北津对此事的上心。采买与筹划，他都要亲自经手。
搞得好像真的一样。
景瑜在一旁看着，偶尔也会生出这种念头：无念峰对陆北津意义深重，他这次肯在无念峰举办大典，是不是有几分真心？
只希望他没有，两人还好相安无事。景瑜当他是个渡劫的道具，而陆北津恐怕还想让他用命去救君卿，两人之间的平衡就像是一条细线，轻轻碰碰便要断裂。
若是有人动真情，本就岌岌可危的关系必将迎来天翻地覆的转变。
景瑜伸了个懒腰，从后门偷溜出去玩耍。
不过像陆北津这样的人，让他动情……少年看着外面气派的建筑，轻轻笑了笑。
让陆北津动情，不如让铁树开花来得轻松些。
景瑜偷溜去看了各宗的大比。陆北津没教过他招式，他看得云里雾里，哪里有响去哪里，一派围观群众的快意。
大比过了大半场，他意识到没有什么好看的东西了，便准备打道回府。
转身时，却看见人群之中，容积羽朝他挥了挥手。
让景瑜惊讶的是，容积羽身边跟了十几个小道童。陆北津出门也不带这么大阵仗的。
少年先是震撼，而后轻轻笑了起来。容积羽挥散身后的道童，走到景瑜身旁，唇角带着几分笑意：“又见面了，今日有游舫入江，不如同去？”
景瑜看天色不早，犹豫片刻，还是答应了：“容公子都做了那么大的牺牲，我当然恭敬不如从命了。”
牺牲当然是指，挥散了那么多道童。
容积羽无奈道：“我是无极宗的首席弟子，今日带道童们来维护秩序的。你都想到哪里去了。”
或许是容积羽与寻闲太过相像，景瑜在他身边很容易便能放松下来。
就连樊樊也跳到了容积羽面前，好奇地与他玩。
景瑜笑了笑：“我还以为它不会理别的人。”
容积羽随手给樊樊为了点吃食：“看来我很幸运，能被它认可。”
景瑜轻轻一笑。
两人乘着游舫，容积羽因为景瑜远道而来，一路为他介绍无极宗的历史。
景瑜有点好奇：“我师尊的事……”
“我不敢妄言仙君的是非。无极宗一向以血脉传承，将生养之恩看得大过一切。”容积羽无奈地笑了笑，“所以现在宗内很多人依然觉得，陆家当时做得没错，仙君是该将剑骨乖乖献上。”
“即便后果是他死。”景瑜垂眸。
“是。现在仙君在无极宗其实不是很受欢迎，大部分人敢怒不敢言。”
景瑜笑了笑：“多谢容公子一路保护。”如果不是有人在暗中保护他，陆北津的徒弟在无极宗大摇大摆地晃了这么多天，早就被人给欺负了。
少年真挚的目光很容易打动人。容积羽耳尖红了红，语气仍带着笑：“唤积羽便可。”
景瑜乖乖改了口：“积羽的看法，好像和他们不同。”
“我是无极宗的首席弟子，身居其位，自然而然地看开了些。”容积羽看见江心的一个漩涡，让画舫绕开那处，“那处是一位前辈的遗骸，靠近了会惊扰亡灵。”
“葬在江心？”
“是，那是无极宗曾经的一位弟子。她将自己的道侣斩杀在江中后，便用自己的性命将他的魂魄镇压在江心，永世不得超生。”
景瑜讶异：“这么恨。”
明明是道侣。
容积羽轻声道：“这也算是无极宗难以见光的旧事了。这位前辈自幼生活在无极宗，喜欢上了一个散修，与家族抗争了许久，最终给散修一个无极宗掌事的名分，无极宗上下才承认他们为道侣。他们的合籍大典办得很风光，天南海北的修士全都被请进了无极宗。前辈在大典上偶然摔伤，那位道侣亲手将她抱了回去。”
“这么恩爱，后来却决裂了。”景瑜不理解。
容积羽露出沉痛的神情：“并非恩爱，她的道侣从一开始便是刻意接近。因为她的身体适合被夺舍，而那人的道侣死于非命，便盯上了她。合籍大典之后，她便与道侣闭关养伤。重新出现在无极宗人眼中时，已经是半个月后。”
景瑜：“……其实是被夺了舍？”
容积羽颔首：“繁华的合籍大典，是为了浑水摸鱼地将那人的魂魄放进来。那人不仅用道侣夺了她的身体，还想将她的魂魄碾碎。但她留了一口气，逃出生天，回来时点破了道侣与冒牌货的身份，杀了两人后自绝于江心。”
他说话时，一直看着景瑜的神情。在重重暗示之下，少年的表情却没有太多波澜，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问容积羽：“既然不能见光，为何讲给我听？”
容积羽笑了笑：“毕竟人已经在江心了，我不与你说，你也会知道的。”
“哦……”景瑜将樊樊抱在怀中，声音有点难过，“可是我这几日就快与师尊合籍了，师尊也想将。忽然听见这种故事，我好担心啊。”
容积羽面色僵硬了一瞬：“我不知……”
景瑜挑眉看他，眼中带着笑意：“我师尊在无极宗筹备合籍大典，无极宗的首席弟子，你不知？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说这个故事恫吓我，不过我先告辞了。”
他起身，掀开了游舫的帘子。
却听身后容积羽有些焦急道：“我并无恶意。只是我确实不希望你与仙君合籍。我也说不上为什么，只是上一次见你后，总觉得亲切，便忍不住想提醒你几句……仙君他，并非良人。”
景瑜诧异地望了他一眼。
少年笑着朝他摇了摇头：“原来如此，容公子费心了。告辞。”
景瑜回到陆北津的住处时，毫不意外地扑了个空。
和在无念峰时一样，陆北津很少回来，一回来便是要双修。
樊樊一进屋子，便啪叽啪叽地钻回景瑜的床上睡了。景瑜习惯性地去沐浴，却在浴池里感觉到了一丝很不舒服的气息。
不是灵气，有点像愿力——神道的食粮。景瑜能天生从生灵之中汲取愿力，便不必特意供养。但有些较弱的神道修士还是需要旁人的信仰来成活。
神道修行者极少，便有一些旁门邪道伪装成神道，他们吸收的愿力，便是这种让人感觉不舒服的东西。
仙道的宗门出现了这种败坏神道修行的邪魔外道，景瑜不能坐视不管。
他魂魄离体，顺着那股奇怪的气息，穿过重重禁制最终追到了一座荒山内。
荒山破落，唯有一方神龛被打扫得精致干净。
跪坐在神龛前的男人一袭白衣，连肌肤也白得像雪。
“君卿……”陆北津看着神龛，声音宛如轻叹。
神龛中供奉的，原来是君卿的精魂。
景瑜几乎想给他鼓鼓掌了。
怪不得需要他的本源才能救活，原来想把君卿变成邪神复生。
一边骗着自己合籍，一边跑过来用邪道复活君卿。
可真是虔诚又享福啊，陆北津。
景瑜歪了歪头，忽然想到一件事。
邪神的力量很古怪，需要合适的身体作配。就算陆北津这样复活了君卿，这么多年过去，君卿的身体也早就不能用了。
景瑜不期然想到了，容积羽讲述的那个夺舍的故事。
景瑜：“……”干。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天使们的评论我都看到了，超级感谢！！我以为没人会理我的，太谢谢了！！但是看见评论情绪会很不稳定我做不到一个个回复，真的真的很感谢。宠物暂时没有条件养，我试着去找人倾诉了一下，感觉很好。今天状态起伏很大，醒得早所以强行睡了午觉，醒来一度以为自己又行了，非常轻松快乐，结果傍晚忽然情绪失控又哭了很久。过几天还没有改善的话我就去医院看看。真的谢谢大家的建议和关心啦


23 # 着魔（六）（含入v公告）
景瑜不可能让邪神成型。
不论君卿与陆北津是什么关系。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敌意，神龛之中气息浮动，直冲着景瑜而来。
那阵气息扰动了陆北津的衣袖，男人平素清冷的眉目中，浮现出一丝惊愕：“……你回来了？”
神龛没有回应他。
景瑜却在神龛之中，看见了一段记忆。
他像是带入了君卿的视角，平视着君婉。“他”有点无奈：“阿姊，家族已经利用了陆北津很多了，再让他替我们去挡天劫，不太好吧。”
君婉浅笑着：“我可没让他去，都怪阿卿把他迷得太神魂颠倒了。好啦好啦，日后我少打他的主意就是了，谁让他上次看我的眼神那么凶。”
“他”低低应声，思来想去，还是对君婉道：“要不我陪他去吧，反正覆灭小灵境的事我没参与多少，应该不会被针对。再说，就算我有事，他肯定也会来救我。”
“他”便如此决定了，站在陆北津身边，与他一同抵挡天劫。
看向“他”的时候，陆北津的笑很温柔，温柔得让景瑜以为这人被夺舍了。
没人想到那次天劫真的冲着“他”来了，“他”吓得连连后退。陆北津果然拦在“他”面前，为他抵挡了所有天劫。
但谁也没料到，他们身后闪过一道魔气。
“他”转头发现，本想避开，却吓得腿软，眼睁睁看着那道魔气没入了自己的胸膛。
最后的画面是天雷落下，陆北津震惊而愤怒地上前接住了他滑落的身体。
这种表情，景瑜还没在陆北津脸上见到过。
那个人永远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向他索取，给他定下规矩。
景瑜以为他天生便是如此。
可谁能想到，他在君卿面前，竟然是一副柔情似水的样子。
眼前的世界缓缓恢复，景瑜又看见了神龛，陆北津的神色似有动容：“他的心头血真的有用……是吗？”
景瑜冷笑，用本源的力量强行压下了作祟的愿力，那股吹动陆北津衣摆的风便停了。
陆北津陡然失落的模样落入眼中，景瑜很气。
气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围着陆北津团团转，在别人眼里却只是一个丑角。
但又感觉很滑稽。
因为陆北津在君卿眼中，又岂非如此。
不久之前陆北津才刚刚与他说过，并不爱君卿。他的真心便是错付给了这样反复无常的人几十年。
陆北津见神龛再也没有反应，便带着失落离开了。
景瑜趁机用自己的力量将神龛清洗了一遍，洗去了其中属于邪神的力量。即使如此也不放心，君婉与陆北津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于是他又在神龛上加了一层监视。
做完这一切，景瑜如今的神魂有些虚弱，头重脚轻地离开。
没走多远，便在一条蜿蜒的溪流边，又看见了陆北津。
草木掩映之中，他在溪流之上放上一盏河灯。
景瑜远远地瞥见，他在祈求君卿早日康复。
想到他只是在自作多情，景瑜便忍不住想笑，懒得再看他深情，魂魄自顾自回了身体。
在他走后，陆北津送走了那盏河灯，又取出了一盏新的，将自己与景瑜的名字一同写了上去。
写到愿望时，先写了“平安”二字，顿了顿，最终添上了“喜乐”。
这些景瑜都不知道，他魂魄归体，已经累得不行，却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丹田里多了一团魔气，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的本源，似是想将它一口吞下。
有谁趁他离魂时，将这团魔气放入了他的身体？
少年猛然睁开双眼，指尖压着小腹，皱眉询问：“樊樊，发生什么了？”
他离魂之前，都会让樊樊帮他把守的。
不远处，小狗崽躺在地上，虚弱地汪唔了一声，像是被人使了什么咒术。
它力量比景瑜弱很多，又没受过旁人的恶意……景瑜懊恼自己大意。
“樊樊……”景瑜抱住它，心疼地安慰，“你也没看清是吗，没事的。一点魔气而已，我可以自己消化。你先待在这里，我出去看看。”
樊樊愧疚地叫了一声，景瑜揉揉它的脑袋，为它解了身上的咒法，便循着魔气留下的痕迹追上去。
小狗崽眼巴巴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轻轻汪了一声。
还是有点担心，希望那团魔气不要让他太难过。
景瑜走的时候，顺便用传讯符把魔气的事情告诉了容积羽——想必陆北津现在还沉浸在老相好“复活”的美梦里，就算知道了也未必会来帮他。指望他不如指望容积羽。
容积羽很快传回了音讯：“无极宗内出现魔气，此事非同小可。但我一时半会走不开，还请阿瑜先帮忙牵制。”
景瑜：“……”怎么就阿瑜了。
容积羽的传讯符上，还附了能够在无极宗内通行的玉令。
景瑜装模作样地回：“我是客人，在无极宗内乱跑会不会不好？”
容积羽的传讯带着笑意：“阿瑜放心去，出了事算在我身上。”
要是真出事了，哪能轻易让容积羽承担。景瑜轻轻叹了口气，避开人群，一路追着魔气留下的踪迹前行。
……却在半路上碰上了陆北津。
男人坐在楼上，远远地望着他，眉宇之间有着浓浓的不解：“你出来做什么？”
景瑜眼睁睁看着他身上过剩的剑气将魔气留下的痕迹绞碎，在心中叹了口气：“我说我来追踪魔气的，你信吗？”
陆北津冷笑：“我并未察觉到魔气。”
见过陆北津在君卿面前的殷勤，再看见他冷若冰霜的模样，景瑜忽然提不起兴致，淡淡道：“那师尊就当我是出来闲逛吧。”
陆北津轻应了一声：“回去等着吧。”
他好像以为自己这么说了一句，景瑜就要感恩戴德地回去等着，去准备随时为复活君卿而赴死一样。
景瑜丹田内被魔气搅得生疼：“哦，那我走了。”
反正不管他多么难受，只要和陆北津说出口，便会得到一番劈头盖脸的责骂，好像难受是他的过错一样。景瑜才懒得把自己的事情全都告诉他。
魔气的痕迹在陆北津身上终止，说明他们至少见过面。景瑜决定跟着陆北津走的痕迹再走一遍。
炉鼎印最近对他的影响轻了很多，但终究还残存了一些，比起追寻魔气，景瑜找陆北津的轨迹要更方便些。
景瑜不知不觉走了很远，他遥遥地看见破败的门楼，写着“陆氏”的牌匾残破不堪。他恍然发觉，这里应当是陆北津从前的家族。而陆北津以前的居处，便在陆家附近。
容积羽给他的玉令，竟然连陆北津的旧居也能进。
他更没想到，陆北津对这个地方还有眷恋。
是因为有和君卿的回忆吗？
这样倒是说得通了。
景瑜胸口闷闷的，想着快些将魔气拔除了，他便离开陆北津。
别人相亲相爱，上穷碧落下黄泉，和他这个第三者有什么关系？
他要告诉天道，这情劫他渡不下去了。他的爱人心中是其他人，这委屈谁能受得了呢。
景瑜不想进去看陆北津与君卿有什么甜蜜回忆，便转身想要离开，继续追寻陆北津与魔气相遇的地点。
可里面忽然传出一阵声响，景瑜毛骨悚然，忍不住回头看，却好似踩入了什么机关，一时踉跄跌了进去。
站起身时，周围尽是黑暗。空气也不流通，像是一个密室。怕被陆北津看出端倪，景瑜没敢用灵力点火，他摩挲了一会儿，点亮了一柄放在桌上的灯。
灯影闪烁，景瑜这才发现，自己面前的墙上，挂着一副精致的画。墨点与纸张尽是保存完好，想必主人对其很悉心照顾。
画上有与神龛中相同的气息。
景瑜心中刺痛，想潇洒地回过神去不管这对狗男男，却忍不住用目光描摹着画像上的人。
终究还是有点不甘心，是什么样的人，会让陆北津露出那么温柔的模样。
景瑜的心跳漏了一拍。
画像上的少年清秀隽丽，眉眼弯弯。他只用发带懒散地圈着头发，笑容开朗得像是阳光。
可景瑜好像身处阳光无法照亮的黑暗，冷得打了个寒战。
景瑜的指尖摸上了自己的面颊。
为什么……怎么会这么像。
他要窒息了。
他想起了陆北津少见的温柔眼神，将他骗得团团转的昙花一现的温柔。景瑜一度将那看做陆北津对他的爱。
在那种时候，陆北津眼里的人究竟是他，还是在透过他，去看一个早已死去的人？
•
察觉到密室被人闯入，陆北津的面色阴沉得宛如能结出冰碴。
他丢下手上所有的事情，暴怒地回到密室之中。
但密室的门前只有一个少年。
景瑜像是一个在深海中无力挣扎的人，感官全然麻木。直到他被陆北津扼住脖颈，后脑勺撞在墙上时，疼痛感才后知后觉地蔓延开。
陆北津掐着他的脖子，不断质问他为什么要乱跑。掐着他脖子的手竟然用力到微微颤抖，景瑜在窒息感中迷糊地想，脖子上应该已经留下了青紫的痕迹。
好丑啊。
陆北津在他身上留下的一切一切的痕迹，都好丑陋啊。
“陆北津……”景瑜的声音很沙哑，也很用力。但他只说了半句，就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所以他只好在心里补上下半句。
你啖狗粪去吧。

*
作者有话要说：
小景：吔shi啦你。
•
正好字数到了要入v，明天周四入v三更。v章我现在就在写，写完就更。然后周五和周六我休息两天（周日晚上十一点再更新），把所有刺激的因素都屏蔽掉，然后去发泄一下，试一试能不能好起来。
今天感觉比之前好一点，虽然还会控制不了情绪莫名其妙在公共场合哭出来哈哈，稍微有点社死但是习惯了就没那么难接受。
真的谢谢小天使们，啊说不出来好听的话我好蠢哦，总之我会努力调整的。争取不去医院（小声）。
对啦，双十一快乐，这两天在v章留评论，给你们发红包稍微稍微补贴一下哇。


24 # 着魔（七）【一更】
不知过了多久, 陆北津松开了景瑜。
少年的身体沿着墙面滑下，指尖无力地抚上脖颈上被掐过的地方，一碰就是火辣辣的疼。
陆北津的质问从他头顶响起：“我问你最后一次, 乱跑来做什么？”
景瑜冷笑了一声, 嗓音粗粝沙哑，一牵动就带着疼：“师尊不是说过，再也不体罚我了吗？”
陆北津挑眉：“你在威胁我？”
景瑜想起一个笑话。
陆北津说自己在威胁他。
而自己做了什么呢，哦, 原来自己把他以前的承诺重复了一遍。
少年没再说话, 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眼中的神色，单薄的身形看起来很脆弱。而他头上还系着那条肖似君卿的发带。
陆北津的怒火奇异地降了下去。
景瑜感觉到陆北津蹲在他面前，捏着他的肩膀，想把他提起来。
“是师尊莽撞了, ”他从来没跟景瑜这么低声下气过，声音显得冷硬, “但无极宗处处是禁制，这里更是危险。把你知道的事情说出来, 否则若是已经中了招, 我也救不了你。”
景瑜只觉得烦躁。
前一秒扼住他的脖颈，后一秒说是为了救他。
陆北津就把他当傻子耍吗？
丹田处的魔气搅得他心神俱疲, 景瑜疼得脸色苍白，却因太过疲倦, 晕倒在陆北津怀中。
少年脖颈上一圈青紫色的痕迹, 是陆北津方才失控时留下的。白皙的肌肤与狰狞的痕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竟然有些让人移不开视线。陆北津喉头微动, 暗骂一声勾人, 将景瑜抱进了怀中。
景瑜一昏过去, 他方才的一腔怒火没能发泄出，像是打在了棉花上，心底烦躁浮动。
他将之归咎于，景瑜又未经他允许私自乱跑。其实他并不担心景瑜看见君卿留下的东西，顶多也就闹几天脾气。只是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濒临失控了。
景瑜再醒过来时，已经在回上玄仙宗的灵舟之上。
感受了一下，周围禁制重重，一时半会出不去。景瑜坐起身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床头的一盆盆栽。
这么怕他“玷污”君卿的痕迹啊，陆北津。只是误打误撞进去了一次而已，就慌得把他关回上玄仙宗。
可真是用情至深。景瑜讽刺地想。
他从床上下去，伸手去碰禁制。
身周忽然掀起一阵冰冷的气息。
纤细的手腕被人捏住，陆北津忽然出现，垂眸望着他：“不要命了？”
禁制还不是陆北津下的，要死也死在他手里。
景瑜被他一碰就犯恶心，猛地挣开了他的手，忽然垂着头笑了出来：“啊，我没有注意到这里有禁制。我只是太想见师尊了……”他四下里看了看，好像有点害怕：“原来这么多禁制啊。师尊，我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
那种脱离掌控的感觉又浮现了。陆北津耐着性子质问景瑜：“这要问你为什么要乱跑。”以及乱跑之后，看见了什么。
但后半句话他没说出口，说了好像显得有些心虚。
景瑜装着无辜，故意恶心他：“可是我就是为了追查魔气啊，积羽没有告诉你吗？你应该从我身上看见了他的令牌才对。”
“积羽？”陆北津的语气沉了些，不满景瑜叫得如此亲密。
偏偏少年一派无辜，看见他的脸色不好，有些害怕地往后缩了缩，捂住脖颈上的掐痕：“师尊别生气，我知道错了，你不要掐死我好不好？”
陆北津烦躁地蹙眉，便见少年又可怜巴巴地往后缩了缩，忍不住冷声说：“别装了。”
景瑜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呆滞了一会儿以后，伤心地喃喃自语：“什么叫装……真的好疼啊。你想让我死，我当然没有还手之力，但是为什么要这么侮辱我？”
陆北津快被气笑了：“我掐了你，你很生气？”
生气谈不上，恶心罢了。景瑜夸张地道：“师尊怎么会这么想。如果师尊想掐，就掐死我好了。反正这痕迹好像也消不掉了，以后师尊看我丑，估计也不会要我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用手捂住脖子上的痕迹。陆北津之前给他上过药，那处青紫已经淡了很多，变得像是个暧昧的项圈。合该从里面延伸出一条线，落在男人手中，被人牵着走。
陆北津淡声道：“不会。”
“嗯？”
“不丑。”
“哦。”反正在把君卿的魂魄引渡过来之前，肯定会把这些痕迹都给消掉是吧。
景瑜有点不开心，所以陆北津也别想开心。他装作感动：“我好开心啊。”
陆北津冷笑：“你方才还很害怕。”
“怕、怕的。但是想起来密室就开心了。”少年笑得眉眼弯弯，“师尊对我那么严苛，私底下却把我的画像挂在密室里……嗯，被我撞见了，师尊生气也很正常的。我原谅你啦。”
话音刚落，他如愿以偿地看见陆北津的脸色沉了几个度，像是吃了苍蝇一样。
景瑜差点没忍住笑出来，然后非常有自我防护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免得陆北津发疯再掐他。
然后继续用亮晶晶的眼神挑衅他。
不让他玷污君卿哈。
看不起他哈。
对君卿情根深种哈。
景瑜的眼神愈发真挚。
陆北津一瞬间，确实有将景瑜的嗓子就此掐哑的冲动。
但对上少年真诚得堪称天真的目光，那股冲动便陡然消散了。
其实过了这么久，他对景瑜已经没有了太多气性。更何况容积羽确实向他解释了，景瑜是在无极宗内发现了魔气，受了他的委托才会出去。
对了，这事确实需要处理。
景瑜看见陆北津动了，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却被人按着肩膀，压倒在床上。
一股精纯的灵力闯入他体内，直冲着丹田而去。景瑜的身子猛地弹动：“不要——”
颤抖的尾音与挣扎的身体都被压了回去。
灵力注入丹田，与被人种下的魔气激斗，景瑜痛得缩成一团，却被陆北津掰开了手脚，强行环在怀中。
魔气不敌灵力，很快抱头鼠窜，钻进了丹田深处。陆北津的灵力在景瑜的丹田里转了一圈，还想拨动之前已经断了联系的炉鼎印，撬了半天也弄不开炉鼎印封禁的门，便暂时作罢了。
“老实了？”
景瑜听见男人这么问，偏过头去懒得理他。
只是累了。
陆北津见他乖了，轻笑一声：“你知道自己很敏.感吗。从身体到神魂，你是我见过最娇贵的修士。若不淬炼你，你便很容易走火入魔，到时候的痛苦，是我施加给你痛苦的千百倍。”
他讽刺道：“可惜你只当我是故意折磨你。”
景瑜胸脯起伏，贪婪地呼吸着空气，脊背弯出姣好的弧度。
气的。
他好怕疼。可他如果记恨陆北津，绝不是因为那些疼。
从见陆北津第一面开始，景瑜就一直在经受着痛苦，他甚至慢慢习惯了那些痛苦。
他最恨的是欺瞒。
不与他说一个字，便烧了还仙草。而后将他当做引出魔修的诱饵，放任他在大火之中挣扎。
口口声声说着不会将他当做炉鼎，君婉第一次见面却只知陆北津有一个炉鼎，而没有一个徒弟。
至于君卿……他是一开始便把自己当成了君卿的替代品吧。
陆北津那么热衷双修，双修的时候，脑子里面想的都是谁呢？
他用君卿的画像恶心陆北津，陆北津却口口声声讨伐自己误解他。
少年扯着陆北津的衣领，用力地攀爬到与他同一个高度，而后跪高了身子，垂眸俯视着陆北津。
他的声音里带了点危险：“师尊，你挂着的那副画像，真的是我吗？”是君卿吧。
陆北津爱的真的是他吗？是君卿吧。
为这幅身体做了那么多，真的是为了他吗？是为了君卿以后能更好地使用这具身体吧。
恐怕还在暗暗嫌弃他身上有个肮脏的炉鼎印，配不上君卿吧。
少年目光灼灼，陆北津忍不住泛起一阵心虚。
但他仍装着若无其事，皱眉训斥景瑜：“胡闹，除了你还能有谁？”
没意思。
都已经这种时候了，还在骗。
景瑜没了力气，也懒得再气陆北津了，爬了两步，把自己团在了被褥里，缩在墙角不理陆北津。
陆北津皱眉：“你——”
景瑜转过身不听，声音闷闷的：“我累了。”
他听见陆北津的冷笑。
“都已经快结为道侣了，你还是不相信我爱你。”男人似是叹了口气，“罢了，等到合籍你便知道了。”
男人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景瑜在一片黑暗中，巴巴地睁着眼睛，眼眶干涩得难受。
等到了合籍，便准备让他给君卿让出身体吗。
想得美。
合你个大头鬼。
景瑜身体里的魔气被陆北津镇压以后，这几日便没有发作了。但终究没有连根拔除，景瑜想去问陆北津，但看男人的面色，便觉得他是故意留着那点魔气，用来做牵制他的法门。景瑜于是懒得去自讨苦吃。
回到无念峰以后，景瑜便被关了回去。主殿要举办合籍大典，所以景瑜被关到了很久没人涉足的偏殿。
樊樊也被扔了进来，景瑜心疼地抱着小狗崽。但樊樊自从上次中了咒术便一直昏睡，也没法和景瑜说话。于是景瑜只好自己待着。
陆北津好像动了气，这次连外面的声音与光也封闭了起来，景瑜分不清日夜，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恍惚间，他以为自己是被困在了某一段时间里。
陆北津一直没来。
他快疯了。他想。
景瑜找不到出去的办法，除非将本源释放出来。但那样会被陆北津盯上。景瑜不想让这个该死的渡劫对象像块牛皮糖一样，黏着他以后的生活。
所以只能等。
等着陆北津出现。
好想一劳永逸地杀了他啊。
在景瑜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先前被陆北津强行压下的魔气，在丹田内欢快地冒出了头。
•
陆北津有些烦躁。合籍大典需要准备的事情，远远比他想的要多。
只希望这次结束以后，景瑜能安安分分的，不要再给他添麻烦了。他从不觉得是自己逼着景瑜合籍，只以为是自己在迁就着徒弟，让他不要再闹脾气。
就像是之前鬼使神差地对景瑜承认，那副画像就是他一样。
他的做法没有一点问题，他也承受了很大的精神压力，景瑜却一点也不知道体谅他。
准备合籍大典的道童们察觉到陆北津心情不悦，更不敢多说一个字，生怕北津仙君一个不悦，他们便无辜地丢了命。
陆北津接到了一封传讯，君婉传来的。
君婉也怕触他的霉头，上面只简短地写了三个字：“一个月。”
这是在催陆北津，一个月时间快到了，快些将景瑜的心头血送过去。
陆北津捏了捏眉心。
他之前与君婉不欢而散。因为景瑜的心头血分了一点给他养的狗，君婉想杀了景瑜那条狗，来稳定君卿的情况。但陆北津拒绝了。
全都是为了景瑜能开心点，别再胡思乱想。
想起景瑜之前的态度，陆北津冷笑一声，觉得自己的好心喂了狗。
“今天先到这里。”他挥散了道童，去了久久未曾踏足的偏殿。
进去之前，想起景瑜平素的反应，他将自己的气息收敛了点，伪装成受伤的样子。
他一向擅长拿捏景瑜，但最近景瑜越来越不听话。他只好作出最让景瑜心软的模样。往常只要他有一点受伤的迹象，景瑜便会任人揉捏，极为可爱。
他推门走进去，少年果然瞬间抬起了头。
外面的阳光照得景瑜双眼有些疼。但即使很久没见了，他也敏锐地察觉到，陆北津身上的气息比平时虚弱了许多。
他有些懵怔：“你受伤了？”
陆北津很满意他的反应，关上门，走到景瑜面前：“需要你的心头血。”
想起景瑜之前的反应，他又讽刺地加了一句：“就一点，死不了你。”
景瑜的心跳得很快。
他在兴奋。
少年喉头动了动，拒绝了陆北津的提议：“不行。”
“不行？”陆北津从没料到过会被他拒绝，比起愤怒，更多的是讶异，“你想看着我死？”
景瑜心动了，他控制着自己的兴奋，涩声道：“双修要更快一些。”
陆北津会死得更快。
以前陆北津受伤时，他都好关切好难过。可今天感觉到陆北津极度虚弱的气息，他只觉得解脱。
千载难逢的、杀死陆北津的好机会啊。
两人之间有浅淡的炉鼎印连接，以双修的方法，确实比心头血更为有效。虽然陆北津并没有真的受伤，却因景瑜的关心而感到熨帖。
他向来乐意双修——双修后景瑜一向筋疲力竭，到时候再出手取心头血，也是一样的。
他看见景瑜向他伸出了双手。
他将少年拥入怀抱，感受到今天的景瑜比从前都要热情，手脚并用地攀附在他身上。
这才是他喜欢的乖孩子。陆北津想。


25 # 着魔（八）【二更】
景瑜紧紧抓着陆北津的手臂, 脑袋埋入男人的怀抱，听着与平常相比，要虚弱许多的心跳声, 呼吸不由得粗重。
就像是野兽嗅到了猎物的味道, 发自血脉的兴奋。
陆北津知道自己伤得越重，景瑜便会越心疼，便又装得更加虚弱。
景瑜的呼吸果然一紧。
紧的不光是呼吸。
陆北津自然而然地按住景瑜的头，想亲亲他, 品尝他的滋味。
少年却好似身子支撑不住重量, 微微颤抖着偏头躲开。
景瑜丹田内的魔气，像是为了躲避陆北津的探查，悄悄缩了起来。却附着在景瑜的神识上，只等两人向对方打开神识时, 冲进去搅碎陆北津的识海。
陆北津的神识在景瑜的识海外逡巡，灵蛇一般想要顶开景瑜的神识。
少年却退避得滴水不漏。
陆北津将他按在地上, 制住他的四肢，声音沙哑, 已经带上了些威胁的意味：“景瑜。”
他感受得到, 随着他的动作，景瑜的身子难以自制地弹动, 像是被人完全掌控了反应一样。
这点微妙的取悦，让陆北津的语气软了一点：“让我进去疗伤。”
景瑜没有回应他。
陆北津一进来他就感觉到了, 这人根本没受伤。他一怒之下直接切断了自己的五感。
是试探还是刻意欺骗, 或者两者兼有。景瑜懒得去分。
方才被杀死陆北津的希望冲昏了头脑, 现在才发现了不对劲。
陆北津做什么一向不告诉他, 他才会一听到陆北津受伤就相信。
但陆北津没受伤, 那他是给谁要的心头血？
趁着陆北津喘息, 景瑜恢复了五感，猛地挣开他。
“师尊，你——”
陆北津衣衫凌乱，喘息粗了些，看向景瑜的目光带了些冷意：“你找死。”
少年这才感受到男人的恐怖，景瑜捡起外衫裹住自己，手脚无力地往后退。
在陆北津的威压下，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能无助地缩到墙角，然后看着男人带着怒意，将他围困在方寸之地。
盛怒之下，陆北津捏住景瑜的下巴，逼迫他承受怒火。
景瑜哭得说不出话来。
他用手臂捂着泛红的眼睛，身体崩溃地打着哭嗝。
陆北津回过神来，看见少年这样可怜的一副光景，也生不起气来，反倒有些骄傲。
他俯下身抱起景瑜，少年神志不清，控制不住自己的呓语。
“你不是冷酷无情的北津仙君吗……”
陆北津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忍不住侧耳继续偷听。
景瑜委委屈屈的，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为什么停不下来啊……”他越说越气，嘟嘟囔囔地骂陆北津：“你根本不会疼人，杀了你……”
他不小心暴露了真实想法，陆北津却只当他在玩闹，轻揉了揉他的发丝，笑道：“可你刚才快被我杀了，一直喊着自己要死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景瑜就想起这些日子的满腹辛酸，一心只想离开，却又逃不掉。于是哭得更加伤心。
在他体内，一直没有等到两人神识双修的魔气，同样十分伤心。
另一边，君婉收到了一封传讯。
上面写着，从樊樊身上得到的讯息，如他们所料，景瑜被魔气影响神志，在陆北津要取心头血时，提出与陆北津双修。
但他们并没有神识双修。
如果这两人的关系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他们的棋恐怕是废了。
君婉捏着传讯符，面上的神色过了好一会儿才舒展开。
景瑜真是个废物。
不过不急于一时。
大不了等君卿进入了景瑜的身体，再让他诱导陆北津，也是一样的。
无念峰。
景瑜缩在床上，从被褥里探出了个脑袋。
正巧和樊樊对对视。
小狗崽：“汪？”
景瑜笑了笑：“没事，陆北津走的时候禁制没关。”
樊樊开心：“汪唔！”可以逃出去了。
看着小狗崽真心为他高兴，景瑜眸光温柔了些。
把魔气的事情告诉樊樊，怕是会让它担心。
之前只以为是普通的魔气，仔细检查了一下，发现这玩意有能影响人心智的功用。想要破解，恐怕还得回无极宗。
在那之前，想让君卿夺舍他的陆北津更危险。
所以景瑜打算顺水推舟了。
景瑜随意揽起头发，衣裳穿得极潇洒，一边对樊樊道：“你先出去找个地方躲着吧，我去找陆北津。你问为什么……我和他还有点事情没解决。”
“有人想对付陆北津，我顺水推舟。”
“危险……”景瑜笑了笑，“陆北津是最大的危险。但他现在不会杀我。”
杀了他，君卿去哪里找这么合适的身体呢。
“我走了。”景瑜朝着樊樊挥了挥手，走出偏殿的大门。
然后恶狠狠地对着阳光和灰尘打了几个小喷嚏。
他在主殿之中见到了陆北津。
今日主殿好像有什么要事，召集了许多人。景瑜还没有一次性见过乌压压这么多人，在他进去时都朝他投来视线。
所有人都很惊讶，包括陆北津。
谁不知道北津仙君的这个准道侣，被看护得极严密，不让任何人看，就连合籍大典的喜服也没让人量身裁定。如今忽然出现在主殿之中，不知道北津仙君会不会迁怒于他们。
围观的人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暗骂自己倒霉，怎么就赶上了今天。
男人紧紧盯着景瑜，眸光严肃得让人发冷：“你怎么来了？”
景瑜走到大殿中央，朝着主座上的陆北津淡淡道：“我来找师尊啊，难道师尊不想见我？”
陆北津冷哼一声：“胡闹，回去。”
少年站在殿宇中间，倔强得不可思议：“我等不及了。”
此言一出，在场有人哈哈打着圆场：“看来是仙君道侣合籍心切，耐不住寂寞，便来看望仙君——”
陆北津看向说话的人，那人立即冷汗涔涔地闭了口。
陆北津维持着仙君的仪态，漫不经心道：“你最好考虑清楚，你要说的话有没有登上大雅之堂的价值。”
景瑜差点当场笑出来：“也是，我确实登不上台面。我今日来，也只是想和师尊说一句悄悄话。”
话虽如此，景瑜却用目光扫视过满堂的人，淡声开口：“你好像忘了，我从未答应过做你的道侣。”
这话不啻于一道炸雷，震得在场之人头脑嗡鸣，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发出一点声音，被陆北津发现他们的存在。
陆北津的脸色沉得宛如暴风雨之前的天空，他站起身来，走向景瑜：“你最好解释清楚。”
别让他知道，这就是景瑜为了证明自己爱他的一场小把戏。
景瑜揽起自己的头发，朝着陆北津粲然一笑：“像吗？”
少年的笑容像是阳光一样，带着极强的感染力。陆北津脚步微顿。
但转瞬间，景瑜收起了笑容，看向陆北津的目光中带着点讽刺：“看起来挺像的。”
景瑜想看陆北津被拆穿以后羞窘愤怒的神情。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陆北津。
但男人仿佛全然不觉得，用景瑜来代替君卿有什么不对的，眉眼之中的怒火，更多是对景瑜忤逆的不悦。
“确实是像。”陆北津被气得不轻，爽快承认了，“不然当初，你以为自己凭什么进得来无念峰？”
景瑜气得浑身都在颤抖，指尖变幻出灵力，狠狠朝着陆北津劈去。
却被男人抓起双手，揽进了怀中。
周遭的景象逐渐变换，景瑜被扔回了偏殿的床上。
男人狠狠按着他的身子，居高临下地告诉他：“我告诉过你许多次，不要和君卿比较。你却总将自己与他放在一起。”
陆北津用力太大，景瑜浑身泛起疼痛，咬着牙不肯泄露出痛呼。
男人俯下身来，捏住他的下巴，逼迫他与自己对视。
景瑜从陆北津的眼中看见了被钳制的自己，脆弱而无力。
他听见男人低沉的声音带着怒火：“如果你非要比，又怎么能比得上他？”
少年睁大了眼睛，像是被这一句话打懵了。
黑紫色的双眸之中，安静地流出热泪。
景瑜等这一句话很久了。
终于。
他死心了。以后或是离开陆北津，或是杀了他，他都不会再后悔。
他其实想过，与陆北津彻底撕破脸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他会不会对陆北津还有留恋，又或者陆北津真如他所说，对自己有几分爱意。
如今全都清楚了。
平静而解脱。
他胸膛起伏着，无声地笑，看起来却像是抽噎。
他将这个人弄坏了。陆北津不期然产生这种感觉，怒其不争地按上景瑜脖颈之上，他从前的指痕：“如果我是你，就不会这么莽撞地暴露自己。纠结一点无关紧要的事情，看不清真正该在意的是什么。就是因为你一直如此，我才不敢将你放出去。”
陆北津力气大到几乎要将景瑜扼死，少年的长发被带动，在身下蹭动。身下人湿润的目光中，陆北津读出了些许令人毛骨悚然的解脱。
平时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样，快死了却如此释然。
陆北津第一次怀疑起了，自己对景瑜的教育，是不是出了问题。
因为力气太大，松开手时，陆北津的指尖有些颤抖。
新鲜的空气重新进入身体，景瑜目光空茫地张大口吸着空气，脸色苍白得好像会被阳光晒化。
陆北津没想过杀他。
他甚至没想过折磨景瑜。如果可以，他希望景瑜在他面前开开心心的。但景瑜一直很委屈，不愿意听他的话。
陆北津一直觉得，那是景瑜性格的问题，他能容忍景瑜这么久，已经非常不可思议。
但就在此时，在景瑜被他按在床上，脖颈上落下深刻掐痕时，他忽然发现了一个，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或许景瑜的委屈，是因为他呢？

*
作者有话要说：
你梦醒了啊狗攻，那给你鼓鼓掌呗（啪啪啪


26 # 着魔（九）【三更】
景瑜听见男人在叫他的名字。
他疼得失神, 眸光努力聚焦在陆北津的身上，迷惑而安静地等着男人说出下面的话。
“我让你觉得很委屈吗？”
这个问题好像挑衅哦，景瑜迟钝地想。
但是或许是陆北津的语气实在太过真诚, 他竟然真的思考了起来：“有哦……”
“很多吗？”
“嗯……”景瑜眨了眨眼睛, 感觉眼泪又落下来了，不知回想起了什么，他喃喃着，“好疼。”
陆北津：“一点疼而已。”
“因为是你, 才那么疼的。”景瑜轻声道, “我以前很喜欢你。”
陆北津没听清那个“以前”。
还好。陆北津想，至少还算得上是两情相悦。
虽然景瑜喜欢他确实要早一些，疑心的坏毛病恐怕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
“但是你总是虐待我……”景瑜小声控诉。
陆北津几乎要给气笑了，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下巴, 像逗一只猫狗：“不是虐待，我只是不想你在别人手下受伤。”
景瑜怔了一下, 缺氧太久的脑子不是很能理解陆北津的意思：“你说你在保护我？”
陆北津见他理解，松了口气：“原来你一直没能理解我的用意。”
那陆北津也没说过啊。景瑜还以为他是一直很不喜欢自己。
景瑜迟钝地回想了一下, 陆北津好像确实没让他吃过别人的亏。
因为跟陆北津的虐待相比, 与旁的每个人的相处，都变得十分明媚。
少年闷闷地：“哦。”
他一时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陆北津。在陆北津的逻辑里, 他好像无懈可击。
在他竭力思索时，陆北津抚摸着他的头发, 在他额角轻轻啄吻。男人低沉的声音飘进他耳中：“没事了, 以后知道就好了。别再说什么不想合籍的傻话, 以后不会再让你委屈。”
景瑜：“……”听啊, 狗在狂吠。
但陆北津吠的语气太过温柔, 而且他几乎是刻意避开了君卿的事, 景瑜条件反射般察觉到了危机。
他努力挣扎，却被陆北津镇压住。
一股倦意席卷了景瑜。
在他脊背之上，一滴殷红的鲜血顺着肩头滚下，而后没入了鲜红的炉鼎印。
少年的双眸失去了焦距，无神地看着陆北津。
最终还是动用了炉鼎印。
陆北津用炉鼎印强行压制了景瑜的意识，而后用傀儡术让景瑜重新动了起来。
即便他不敢承认，但察觉到少年对他根深蒂固的不信任后，他确实不敢让景瑜再出现在合籍大典上了。
更何况，他有可能会当着大庭广众的面，将自己与君卿的往事历历揭开。
“我不想和你走到那一步。”陆北津轻轻执起景瑜的手，“但让你去，你恐怕又不愿意。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能开心。”
被使了傀儡术的少年没有意识，闻言只是无神地盯着陆北津。
“等合籍完，就把你放回来。”想要强行和炉鼎印结印，这段时间还是太短了，以后他有更好的办法，让景瑜明白他的心意。
景瑜没有回应。
他当然不会回应，但陆北津却不期然地感觉到了一丝寂寞。
他对傀儡发号施令：“说谢谢师尊。”
“景瑜”乖顺道：“谢谢师尊。”
陆北津心情稍好，将这个不会闹的景瑜带在身边。
他方才强行将景瑜带走，无念峰主殿中的众人都没敢离开。此时他与“景瑜”一同归来，这些人的眼神便为之一变，有些肃然起敬。
陆北津的视线扫过去，众人纷纷上道地恭贺。
“看来仙君与道侣琴瑟和鸣，是我等多虑了。”
陆北津冷淡地应了一声，坐回了主座上。
“景瑜”乖乖地待在他身边，直到所有人都散尽，陆北津才重新望向他：“现在不会委屈，对吧。”
傀儡怔怔地看着他，忽然察觉到，主人想让他说些什么的愿望。
所以他张口：“谢谢师尊。”
他只会这一句。
澄澈的眸光中，倒映出来陆北津陡然沉下的面容。
“罢了。”他听见陆北津说，“太过乖巧了也无趣。”
他好像做出了什么巨大的妥协。
“谢谢师尊。”傀儡无法理解这些，忠实地说着他唯一会的一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话语。
合籍大典极其顺利。
这些日子，君婉来催过景瑜的心头血，但陆北津一概没有理会。
如果景瑜真的那么怕取血，倒也不是不能缓缓。
君婉得知他的意思，脸色气得铁青，却不敢与他正面相抗，离开时还带着火气。
合籍大典进行了整整三日。陆北津悉心调制了傀儡，才让“景瑜”在合籍时表现得完美无缺。
陆北津有时会觉得，这样痴傻的景瑜也没有太多不好。只是终归少了一些活气。
合籍大典的最后，陆北津带着景瑜上了无念峰最高的顶端。
少年安静地坐在他怀中，双眸无神地看着下面罕见的一片片灯火。
陆北津轻轻抚摸着他的发丝，亲吻他的眼角。
“无念峰是我的净土。”男人喃喃道，声音是罕见的温柔，“以后是我和你的。”
他抵着景瑜的额头，如释重负地轻轻勾起唇角。
景瑜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不合籍时，他其实是有些慌乱的。但他本性强势如此，受了挑衅便不可能服软。
好在，以他自己的手腕，也能获得一个圆满的结局。
分开时，却恍然发觉少年的眸子有了神采。
紫黑色的眼睛，带着讽刺地看向他。
景瑜醒了。
真正的景瑜。
其实他醒得很早。上次将炉鼎印拆解以后，这东西对他的作用已经很小。所以他能清醒过来，冷眼看着陆北津准备合籍大典，将傀儡调制得面面俱到，然后自欺欺人地将一个虚假的他带去合籍。
他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
因为陆北津从始至终，也没有露出过丝毫夺舍的意思。他好像真的想和自己过下去。
这也太可怕了。
简直匪夷所思。
要是景瑜能动，现在会拔腿就跑。比起陆北津想利用他，陆北津真的想和他在一起，这个事情显然更为恐怖。
不管有没有君卿，景瑜都懒得再伺候陆北津了。更何况还要背负着时不时被人迷晕的代价。
面对这对清醒的眸子，陆北津深深叹了口气：“你醒的比我想的要早。”
景瑜不说话。
其实他可以说，但是没必要。毕竟他现在还不能动。
陆北津于是知道了，他并不想搭理自己。
男人紧紧抓住了景瑜的双手，将他压在山顶的亭台上，而后一手扯开了他的衣领。
雪白的肌肤在冷风中微微战栗。
陆北津淡淡道：“你若是没有清醒，接下来的事情，还会好受些。”
“你想用炉鼎印，是吗？”景瑜的声音有些颤抖，听起来很古怪。他其实有点期待，因为他上次留在炉鼎印上的后手，陆北津还没来得及领教。
陆北津没有否认。
这是他这么多天以来，思考出的最好的解决方案：“你不理解我，却又思虑过多。我只是想让你活得开心。”
景瑜冷笑出声：“做一个开心的妓子。”
“你要这么自甘下贱，我也没有办法。”陆北津的声音带了点无奈，“事已至此，我总不能手把手把你当奶孩子带大，再让你理解我为你背负了多少。你在无念峰睡得每一个好觉，我都在外面与仇家争斗。你既然不能理解，为什么不能选择一个让人省心一点的生活方式？”
景瑜的表情更奇怪了：“认识这么久了，陆北津，你永远记不住。”
景瑜无法靠自己入睡。无念峰上的酒早被他喝光了，在那以后景瑜再也没有安睡过。
陆北津在外面出风头的时候，他只是被关在无念峰中，和竹子和溪流说话罢了。
陆北津不解：“记不住？”他顿了顿，放弃理解景瑜的想法：“算了，以后你会自己告诉我。”
他捏住了景瑜后肩上的炉鼎印。
景瑜一瞬间急促地呼吸着，修长的脖颈仰起，眼角因痛苦而泛起泪花。
陆北津将额头与景瑜紧紧相贴。
炉鼎印结印的最后一步，便是要将两人的识海打通。
他感受到景瑜身体的颤抖，想拼命挣脱傀儡禁制，少年咬牙切齿地问他：“你就那么喜欢玩炉鼎？”
“除了你，我没对别人动过这等心思。”陆北津冷冷道，“只是想让你忘掉一些不开心的东西罢了。你以后会感谢我的。”
就像是被这两句话打动了一样，景瑜不再反抗，乖巧地打开了识海。
景瑜的识海之内窜出了两道异样的气息，如同鬼魅一般侵入了陆北津的识海。
男人推开景瑜，后撤两步，但为时已晚。
景瑜的身体一瞬间恢复了自由。
他看着面前与体内异样气息缠斗的男人，忽然感觉由心而生的愉悦。
他察觉到了，方才的两道气息，一道是他埋伏的杀机。而另一道，则是那道缩头乌龟一般的魔气。
识海交融的瞬间，那道魔气一分为二，一部分也融进了景瑜的识海。与正常修士想必，景瑜的识海太过纯粹，宛如一滴墨滴入了清水，于是一池水全被染黑。
少年的眸子若隐若现地泛出红，这是走火入魔的征兆。但少年盯着陆北津的目光极其愉悦。
景瑜知道魔气不好，但这种飘飘然的感觉让他不想挣扎。
那两股力量每一股都不容小觑，陆北津与它们争斗了那么久，堪堪将它们压下，如今识海受损，毫无还手之力，他可以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陆北津不知道他的想法，仰起头来想要查看少年的情况。
却看见了景瑜眉眼之间萦绕的魔气。
他忍着痛苦皱眉：“景瑜，抱元守一——”
话音未落，景瑜已勾起笑容，将陆北津狠狠压在了亭台上。
少年的指尖轻轻贴上了男人的脖颈，感受着手下的微凉。
就像陆北津之前对他做的那样。
但他不是陆北津那样的暴力狂。他没有用力掐下去，只是轻轻摩挲着，感觉陆北津愤怒而无法挣脱的狼狈。
男人的面上，比平时多了几分怒色。
景瑜轻轻地笑：“陆北津，我记得你最恨魔修了。你说他们毁了你的一切。
他学着陆北津从前的模样，捏着陆北津的下巴，注视着他冷冷道：“但我真想知道，你让我遭受的折磨，和他们让你经受的痛苦，又能相差几分？”
陆北津不能理解。
直到少年的白皙手腕上，道道隐不去的陈年旧伤，浮现在陆北津眼前。
那是为了还仙草而受下的伤。
养还仙草是为了救君卿，也是为了拜陆北津为师。发现没有用了以后，还仙草被陆北津随意烧掉了。
这件事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除了留给景瑜刻骨铭心的伤痕。
陆北津的瞳孔猛然缩小。
他终于意识到，他与景瑜之间，已经有一些什么，从景瑜回到无念峰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失控了。
即便他再想强势地将它挽回，也已经无济于事。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肥肥的三更，下一次更新是在周日晚上十一点。我去调整状态啦，大家都要开开心心的呀！！


27 # 着魔（十）
景瑜的指尖滚烫, 像是一团火，要烧尽零落在这世间的片片污浊。
陆北津觉得自己就是那污浊。在被景瑜扼住的那瞬间，他便弯起手臂, 可指尖在触及景瑜的手腕之前, 便失了力道。他拽住了景瑜的衣袖，面色苍白着道：“我只是为了……保护你。我不想让你再死在我面前。”
陆北津再也没有底气，去相信这套麻痹自己的说辞。
陆北津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么久这么久, 他只敢在心中不断重复, 自己是在保护景瑜。却从没在与他的正式交谈中，理直气壮地将它讲出来。
因为当一切都被挑明，这个理由原本就虚无缥缈得像一阵初春的暖风，被寒气一夹, 便脆弱地崩溃了。
景瑜的眼中有热气凝集，但没能流出泪来, 便已经被蒸散了。少年入了魔，轻轻笑着的样子像一朵盛开的罂粟花, 用残忍的言语点明陆北津的心思：“你只是想伤害我罢了。”
他的指尖逐渐缩紧, 让陆北津窒息，却又似在爱抚着陆北津的喉结。
景瑜笑得很开心, 轻轻揉弄起了陆北津的喉咙，像是小孩子在摆弄他心爱的玩具。
“玩具”眸中闪过痛苦与挣扎, 最终归于死寂：“君卿死在我面前, 同样的痛苦, 我不能再承受一次了。”
像一柄寒刃割开了心脏, 景瑜胸口一阵一阵泛着痛, 血色从心口蔓延到了眸中。他轻轻眨着眼睛：“所以还是因为他, 是么。”
“不是……”陆北津不肯承认。
“你为什么不承认呢。明明做得时候那么果决，却不敢承认。”景瑜此时仍然在笑着，在他眼里，陆北津与君卿的事情好像已经变成了一个笑料。整个故事里，最可笑的是他自己，“就算没有要救他的事情，从一开始，我在你眼中也就是他的影子罢了。”
景瑜的手用力得有点颤抖了，他俯下身子，贴近了陆北津的侧颈，呼吸的热气喷在陆北津耳中：“他是不是很乖呀。”
“他是不是从来都不会乱跑呀。”少年的声音像含着蜜，可尝到深处，却冷得像冰。
“他是不是把你当小孩，被你伤害了，也只会红着眼眶哄你呀。”
景瑜的领口湿润了，热腾腾的，泪水一滴一滴落下。
他这几十年，活了个什么东西呢。
活得像一条找不到主人的狗。
满腹的委屈冲垮了景瑜的理智，他死死扼住陆北津的脖颈，他眼里只有陆北津，心里只想让陆北津死。
男人沙哑的声音不期然地响起：“但比起他，我更喜欢你。”
掷地有声。
听起来却像个笑话。景瑜麻木的脑子转了一下，思考自己是不是已经被陆北津腌出狗味了，怎么这种时候，还能听见这种心存侥幸的幻听。
他的动作凝滞了一瞬，可便是这一瞬，他背后的炉鼎印骤然泛出滚烫的气息，像是要将他蒸熟了、灌醉了一般。
少年晕乎乎地没了力气，双膝跪倒在地，往常晶亮的眼眸迷离得像是隔了层雾。
陆北津从中读出一丝了然。
景瑜就好像在说，你看，陆北津怎么可能会喜欢我呢。他果然是在算计我呀。
那种眼神像是一根根尖针，可眼角的红晕却泛着委屈，陆北津用手掌盖住他微微泛红的瞳孔，一手将景瑜拥入怀中。
“我不是在算计你……”他说着说着，自己也笑了。多虚伪的一个人啊。他闭口不言。
心头血一点点没入景瑜的脊背，炉鼎印的联系像菟丝子一般，死死地缠绕在景瑜的丹田里，将少年的一举一动都化作陆北津手中的傀儡丝。
景瑜无声无息的，就像失去了意识。但陆北津知道他没有，因为他的肩头已经湿透了。
景瑜现在应该恨不得杀了他吧。可他却舍不得、也不能放开炉鼎印。
“睡一觉吧，我的……”他顿了顿，贴近了景瑜的耳侧，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撒娇的情人，“小道侣。”
这是他原本就有的计划。
他想，结成了炉鼎印，他也不会用太多。他只是找不到更好的法子，来消除景瑜关于君卿的那段记忆罢了。
以前的景瑜，虽然会闹一点小脾气，但是陆北津还是非常喜欢他的。可是有了君卿的事情以后，景瑜便变得不可理喻。陆北津只能用自己的法子来让他变得乖顺些。
这是他原本的想法。可心思被当面戳破以后，陆北津却迟迟下不了手。
最终，他轻轻垂着眸子，让景瑜体内的魔气顺着炉鼎印，一点一点渡到了自己的体内。
那魔气在景瑜体内宛若山洪暴发，早已臃肿不堪，泄入陆北津体内时，兴奋得无以复加。魔气逐渐引渡完成，陆北津的面色愈发惨白，忍不住发出痛哼。
景瑜下意识地揽住他，手握成空拳替他捶了捶背。可手指划过的地方，就像着了一团择人而噬的火，催促着陆北津像饿狼一般将面前的人拆吃入腹。
陆北津踉踉跄跄地离开了。
他强迫自己放开了景瑜。
在这一刻，什么君卿、什么乖巧的景瑜都不重要。他不能顺应自己的欲.望要了景瑜，否则两人都会葬身在魔气之中。
魔气侵入了识海，陆北津看得见、听得见，却全然不能理解。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他忽然在想一些从来不会出现在他脑海里的问题。
为什么要帮景瑜清除魔气呢。
明明就算不管，景瑜也不会死。无念峰灵气那么充裕，他也不会真的入魔。只是会痛苦一段时间，被心魔缠身一段时间……可为什么，他要多此一举地让景瑜摆脱痛苦呢？
这个问题像是一个梦魇，将他推入他从不敢踏足的深渊。他一瞬间希望面前出现一些变故，能让他能从这个问题之中解脱开。
他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力道。
他看见景瑜养的那条狗，憎恨地扑了上来，将他扑倒在地，撕扯着他的喉咙，想将他毙命。
“连你的狗也想杀我吗？”陆北津喃喃出声，只觉得好笑。
他没料到，被犬牙咬出的狰狞伤口暂时压制了他的灵力，魔气一瞬间冲上了他的头脑，他的瞳孔像是被挤压得滴出血来，一片殷红。
体内剑骨的寸寸碎片，被魔气聚拢起来，在他的脊柱之上生根发芽，焕发着新生的活力。
理智在巨大的力量之下，像是飘浮在水中的稻草一般脆弱。陆北津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行动。
该死……陆北津极力控制着灵力，目眦尽裂地捡回了自己的神志。
回过神来时，他的手上已鲜血一片。
他看见景瑜养得那条狗，化作一滩骨肉，淹没在殷红的血泊之中。
陆北津的思维还很迟钝。
他没有感到后悔，只是有点烦恼，景瑜好像很喜欢这条狗。如果这条死了，他从哪里找一条一样的给景瑜呢？
他下意识地回头，却在不远处，望见了脸色苍白的景瑜。
状似疯魔的陆北津，死无全尸的樊樊。景瑜确实没有见过太多悲惨的画面，以至于如今的一幕，在他面前堪称惊悚，不断刺激着他刚被走火入魔折腾过的纤细神魂。
麻木之中渗着丝丝的恐惧，少年有些腿软，掐着大腿，绕开了陆北津，跪倒在那滩骨肉面前。他一点一点地将樊樊的尸骸揽起，放在玉盒里，而后珍惜地抱在怀中。
他抿着唇，眼眶干涩得流不出泪。
还有……还有一点机会的。樊樊还没有完全死。它是自己的造物，只要有一点本源，回到灵境之中，就还有机会活过来……
景瑜有点想笑，想笑得肝肠寸断。
在这种恐怖的时刻，他竟然忽然能够理解陆北津，为什么那么执着于“治好”君卿。因为只要有一点希望，就不想承认他已经死了。他竟然在共情杀了樊樊的凶手。
景瑜踉踉跄跄地，想要走出无念峰，却被陆北津简单的一句话止住了脚步。
陆北津说，停下。
景瑜于是一步也迈不开。他站在原地，肩膀颤抖着。
他在笑。
那种肝肠寸断般的笑，让陆北津罕见地感觉到了无措，他好像又做错了。
他混混沌沌地开口：“你想走？”
景瑜抿着唇，没有回答他。
他和陆北津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他优柔寡断，费了那么多口舌，还没舍得下手杀了陆北津，最终却害了樊樊。
他不知道为什么樊樊和陆北津会起冲突，他知道樊樊不会无缘无故对陆北津发难，也知道陆北津不是会随意牵连别人的性子……可樊樊已经化成了一滩骨血，他还追求所谓的真相，有什么用呢。
他连君卿的事情都不想再追究了。
如果陆北津爱君卿，那就让他爱去吧。如果陆北津把他当替身，那就让他自己乐去吧。
他需要做的事情只剩下一件。
该离开了。
景瑜的指尖抓紧了自己的后肩，从上面狠狠地扯下了一块鲜血淋漓的皮.肉。
炉鼎印像团团丝线，绘在肌肤上，被扯出来时，仿佛有生命一般粘连着他的后背，拼命地往他身体里缩。
景瑜一点一点将这些寄生虫般的炉鼎印，从自己的身体与识海里扯出。就像是浑身被人重新组装了一遍一样，景瑜的脸色苍白得宛如雪山顶上经年不化的厚雪。
陆北津无言地望着他，指尖轻轻颤动，但最终没有阻止。
分明是景瑜在自讨苦吃，他的心脏却重重抽痛。仿佛是因为他知道，他今日拦不住景瑜的脚步了。
这个事实让陆北津陷入疯狂，他震声道：“我养了你那么多年，即便对你不好，也容不得你说走就走！”
少年的后背还流着血，一些被扯断的炉鼎印，耷拉在他的背后，像是神经一般被触碰着，将痛苦传输到神魂之中。
景瑜忽然回头，紫黑色的眸子里写满了嘲讽。
陆北津到底是与他相处了太久，一个眼神便能明白他的意思。
景瑜已经没在计较陆北津厚颜无耻地拿养育之恩做威胁，他只是觉得好笑。
陆北津当年被魔修折磨，捡了一条命回到家族，家族却逼他交出剑骨时，是一模一样的说辞。
养育之恩，无论怎么舍身来报，都是不嫌多的，不是么？
陆北津的脸色惨白。
他最厌恶的手段，最终被他亲手用在了自己的徒弟、自己的道侣，他最亲密的人身上。
他想起了景瑜之前的问题。
他给予景瑜的痛苦，与魔修给予他的，当真有分毫差别吗？
分毫无差。
他恨了一辈子魔修与陆家，最终却成为了自己最厌恶的模样。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景瑜看清了陆北津陷入回忆的神色，却不会留给他想明白的时间。
之前顺着炉鼎印，他朝陆北津体内导入了一股力量，以备不时之需。
也到了要用的时候了。
陆北津体内一股奇异的力量忽然爆发，他一时之间难动分毫。那股力量竟然是从景瑜身上传来，他憔悴的神色之中，终于带上了惊异。
景瑜背后的伤口还痛得让他发抖，可他已经笑了出来：“我知道，无极宗陆家的家族观念很重。养育之恩无以为报。”
说着说着，他逐渐没有力气支撑虚假的笑容，最终喃喃着：“等我将樊樊医好，便回来报你的恩情。”
陆北津非但没有因为他的承诺而放心，反而从心底生发出了一种难言的恐惧。
医治一条不知从何而生、但如今早已死了的狗！
陷入复活君卿的困局之中如此之久，陆北津比谁都明白，景瑜将要踏上的是一条怎样的不归路。
他慌乱而尽力地嘶吼着景瑜的名字，手忙脚乱地想要挣脱束缚……可一点用也没有。
他被困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而少年最终没有回头。

*
作者有话要说：
小景：溜了溜了。
还有一个副本到炼药，总感觉这篇写不太长，挠头。
•
然后蠢作者，我休息好几天啦，情绪好很多了，虽然没去精神科但身体上的小毛病整了点药。身体好点心情也好一些啦，接下来调整生活节律试试看！明天恢复晚上九点更新，爱你们！


28 # 了然（一）
发现陆北津从来只将自己当成君卿的倒影以后, 景瑜本想一走了之，永远摆脱陆北津的。
但陆北津忽然说，要他偿还这些日子的照顾。
景瑜觉得好笑, 但也答应了他。
但复活樊樊迫在眉睫, 他只能先去灵境之中寻找复活樊樊需要的缺月灵露。
但仅凭他一人，很难进入灵境。
景瑜在荒野之中，倾听了来自四方的精灵的声音。所有草木都是景瑜的耳目。
“近日有修仙者会开灵境是么……无极宗也在内。”少年轻轻垂眸，踉跄着站起身来。
那就先去无极宗吧。
无极宗之中, 高耸的墙壁层层将桃阁围起, 上千株桃树在围墙内争奇斗艳。
景瑜坐在一株桃树之下，随手摇落了一枝桃花，飘絮一般落到经过的人身上。
容积羽仰起头来，刚看见一袭粉衣, 觉得有些惊异。见着是景瑜，又惊又喜：“我差点没认出……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
景瑜身上一袭与桃花同色的□□外衫, 衬得他身形纤细。他身上零星挂了几块纹饰，连发带上也捆了朵殷红的小花。比起从前在陆北津身边, 反倒更加生动。
少年轻轻扬起唇角, 笑容浅淡得仿佛清水：“陆北津打伤了我，我没地方去, 只能来碰碰运气。”
底下一时没有传来回音。
景瑜轻声道：“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将我交还给陆北津也是可以的。”
容积羽听出他话里的揶揄, 苦笑着道：“这是哪里的话。就是看在你上次帮我无极宗发现了魔气, 我也不能恩将仇报。我方才只是在思索, 该如何安置你的身份。”他补充道：“虽然你与北津仙君是道侣, 但你恐怕不想承认。而无极宗对北津仙君敌意也很重。”
这便是轻易答应了收留景瑜, 不管会不会引起陆北津的不满。
他话里话外暗示景瑜要隐藏身份, 景瑜反倒笑了：“你要是不怕被我连累，说实话便是。”
“连累……”容积羽轻笑两声，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怎么会怕连累。你下来吧，我看你身上有伤，别拖太久了，耽误了治疗。”
景瑜的视线从他身上扫过，带着些许审视，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一跃而下，轻巧地落在容积羽身旁。
容积羽一派君子风范，扶住了他，却幽幽道：“这么跳伤口不疼吗？”
景瑜：“……有点。”
他听见了容积羽克制的笑声。
尽管说着不怕陆北津找来，景瑜还是看见容积羽在宅子里多加了不少阵法。
景瑜被医修涂了药，趴在床上动不了，看着他忙活，支着脑袋笑着看他：“我说陆北津最近不会来，你信不信？”
容积羽保持微笑：“我信，但他万一来了怎么办？”
他引导着景瑜，说出更多关于陆北津的消息。
通往无念峰的耳目早就断了，景瑜无意间说出的每一句话，对他都很重要。否则他也不会那么轻易答应收下景瑜。
可少年只是笑得一派天真：“那便没有办法了，反正你也打不过他。”
一瞬间，容积羽有些分不清，究竟是他在利用景瑜，还是景瑜拿捏了他。
但这种试探很有趣，容积羽笑着道：“我可真喜欢你。”
景瑜嗯嗯应声，故意曲解：“我会把你的告白转达陆北津的。”
活泼得不似从前。
后来果然如景瑜所说，陆北津很久也没有找来。景瑜有时候会觉得，陆北津是不是忘了他还有这个道侣。
忘了好啊。
混账东西。
景瑜伸了个懒腰，随意绑起了头发。这一日他悄悄跟在了无极宗的一队弟子身后，顺利混入了灵境。
进入灵境的一瞬，他感觉到身后空气似有震动。
少年奇怪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形很快消失在灵境之中。
另一边，无念峰之上，温度骤然降低，竹叶之上覆上一层薄霜。
陆北津强行压下眼底浮动的一抹殷红，手握在剑柄之上，仿佛想一剑劈了那不长眼的灵境，将景瑜从其中捞出来。
景瑜走后，他体内的魔气宛如潮汐阵阵爆发。陆北津花费了许多心力，才堪堪将它克制住。
但在他体内，剑骨受了催发，已经牢牢长在脊柱之上。这是他最不愿看见的情况。一旦受了魔气侵染的剑骨全然融入他的骨血，他便会入魔。
他一直没有去寻景瑜。
景瑜从小到大一直生活在他身边，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活。他任性的离开，只会发现外面的世界比无念峰要更加残忍。
陆北津日日看着景瑜的状况，等着景瑜哭着回来求他。
他知道景瑜在被医修治疗时，因为用的药有杂质，而痛得眼角泛泪。
他看见景瑜与容积羽相处甚欢，在心中冷笑，景瑜终有一天会自作自受，被容积羽害得连骨头都不剩。
但他没有想到，景瑜进入了一个全然隔绝神识的灵境。仅仅是失去景瑜的联系片刻，陆北津便生出了撕开灵境进去的念头。
他也的确这样做了。
入眼的是一片废墟。一株参天大树，树心之中硬生生被开了个洞。
这是灵境的镇树，毁了镇树，相当于毁了整个灵境。除了魔修，从来不会有修士对镇树下手。更遑论用镇树养育蛊虫——
一个巨大的茧在洞中生长，吸收着大树的养分。但如今连茧也被人剖开了，取走了其中的产物。腐败的茧散发出阵阵臭味，陆北津轻轻皱眉，克制着恶心，将手按在树上，回溯方才发生的事情。
他看见容积羽满脸淡漠地划开了茧，取出一只虚弱的蛊虫，而后转身离开。
陆北津恶心却不解。
镇树养出的蛊虫，对寻常修士没有任何作用。只有神道修士，会被其所困。
神道修士百年难得一遇，且常常孱弱得用不着这种旁门邪道。容积羽用这种手段，是想控制什么人？
他想起了景瑜。
以及那只不知为何，忽然有了生命的狗崽。
与此同时，景瑜无力地跪在一条被魔气污染的河水面前，泪水抑制不住地滚落，落在地面上。
这条河本应是灵境之中最有活力的地方，却被破坏得几乎看不出原样。
怎么会这么严重？
景瑜紧紧拧起眉头，每一次呼吸，空气中的腐臭气味便让他胃中一阵翻滚。
他本能地站起身来，迈入浑浊的河水，却被人一把扯住。
他呆滞地转过头，却看见容积羽心有余悸的模样：“河水中全是魔气，你不要命了？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了灵境，要不是我随意逛逛，还真发现不了你。”
景瑜愣怔地看着他，眼角泛红，声音里也带着哭腔：“我得去救救它……”
“它？”
“这个灵境。”他本来是想让灵境帮他救活樊樊，却听见了灵境的哭声。灵境不能说话，它哭得撕心裂肺，却没有人能听到，只有自己能够救它。这是他的天职。
景瑜无法控制地落泪，容积羽从没见过他如此脆弱，似是有些慌乱，开口安抚他：“不必急，灵境只是里面坏了些，还没到无法挽回的时候。”
景瑜的声音因带了哭腔而糯糯的：“嗯，我得去看看镇树。”
镇树就在河上游的源头。
“那也不能就这么淌过去。”容积羽的声音带着无奈的笑意，他放了一个灵舟在河水之上。载上两人，缓缓往河流的源头飘去。
景瑜缩在灵舟的角落，被灵境的情绪影响得眼角一直红着，呆呆地盯着河水。
他难过得说不出话来。他去渡情劫，没能好好照顾这些灵境，才让他们遭了修士的毒手。
他忽然想起，为了复活君卿，陆北津与君婉也毁了许多灵境。那些被毁的地方，是不是也哭得声嘶力竭，却没有一个人能听得到？
他听见容积羽带着担忧的声音：“你的状态好像越来越差了。”
景瑜轻轻点头：“是因为灵境越来越崩溃，我心里难受。好奇怪哦……明明我已经在靠近了。”
以往他能靠自己安抚灵境的，可是现在他好像被带着走了。好像灵境并不欢迎他们的靠近一样。
容积羽笑着道：“可能它是不喜欢你把我带过去吧。我一向不太招灵物喜欢。”
景瑜微微抬眸，眸光湿润，认真地看着他：“不……我得谢谢你肯陪我过来。你本来不必管我的。”
容积羽看向他时，笑容暖得像是冬天的阳光：“怎么能不管你。虽然你已与陆北津结为道侣，我对你的心意，也没有变过。”
景瑜偏过头去：“哦。”
容积羽还想说什么，但景瑜已经看见了枯败的镇树，忍不住翻出船去，踩着浅浅的河水，朝着镇树奔去。
参天的大树下，站着一个一袭雪衣的男人。
陆北津掌心正贴着镇树，将体内的灵力输送进去。
景瑜却感受到了镇树的痛苦，心念一动，镇树周围便爆发出一阵气浪，将陆北津与树干分隔开。
陆北津被灵力反噬，内脏痛得宛如移了位，他狠狠皱眉，却看见景瑜守在镇树之前，警惕而愤恨地看着他，像是已经将他当成了毁坏镇树的元凶。
偏偏容积羽在景瑜身侧添油加醋，问他镇树这么虚弱，是不是就是因为陆北津输入的灵力。
景瑜泫然欲泣地看着镇树，轻轻摇头：“不对的。他的灵力……不纯粹，确实加重了镇树的情况。但是这个茧……我从来没有见过，怎么会有人有这么坏的心思，对镇树出手啊……”时至今日，他依旧存着一分理智，没有在容积羽面前说出陆北津身受魔气困扰的事情。
他也不知道陆北津是为什么要来搅这摊浑水，但他现在一点也不想理陆北津。
他绝望地看着镇树。
这个茧，几乎吸干了镇树所有的生命力。
是什么人故意将它重在镇树上，故意要毁了这一方灵境？
“他不怕遭天谴吗……”景瑜有点哽咽，轻轻抱住镇树的主干。他的身形太过纤瘦，一袭青衣在宽大的镇树面前，就显示一根柔弱的草芽。
镇树的气息轻柔地抱起了景瑜，将容积羽与陆北津分别推向不同的方向，让他们看不清景瑜的动作。
“谢谢你……”景瑜哽咽着，勉强勾起笑容，“不过我顾不上被发现了。”
他被镇树的力量轻轻捧起，伸手去触碰那个丑陋的茧。
一股神道的力量从景瑜的体内迸发出来，景瑜用自己的本源，轻轻抚慰着灵境。
巨大的茧缓缓被消融，景瑜有些虚弱地轻轻喘息。
但他看不见，远处在他身后的两人，神色各异。
容积羽露出了然的笑意。
陆北津察觉了景瑜的身份，面色却严峻得宛如一个风雪交加的黑夜。
本源被动用，景瑜几乎站不起身。
他听见身后，远处男人冰冷的声音，像是带着一点怒意：“景瑜，回来。”
随后，容积羽的笑声在空中响起：“许久不见，仙君就这么强横地对待自己的道侣，好像不好吧？你怎么知道他愿不愿意和你走呢。”


29 # 了然（二）
容积羽挡在了景瑜的面前, 而景瑜死死护着那棵树。
这一幕让陆北津感觉极其碍眼。
他的目光像是在寒冰中淬过，带着森森的寒意，投在景瑜身上：“跟我走。”
景瑜轻轻抚摸着镇树的枝条, 轻轻对陆北津道：“为什么？”
他是诚心发问的。
可惜陆北津把他的问题当成了挑衅。景瑜看见了陆北津眉心的不耐, 轻轻垂眸，额心贴紧了枝条，轻声道：“请先送我们离开吧，去我该去的地方。”
镇树被不知来源的茧破坏了, 但灵境被污染的源头并不止这一处。
古朴庞大的镇树之上, 荡出一股幽幽的气息。
陆北津握剑的动作一瞬间被定格在原地。
下一瞬，白色的身影挣脱了镇树的威压，景瑜的身影却已消失在他眼前。
连带着容积羽。
陆北津终于确认，景瑜口中的“我们”, 是容积羽与他自己。
体内的魔气臌胀翻腾，勾出陆北津心底最阴暗的想法。
刚逃出无念峰, 便忙不迭地勾上了旁人。他养了景瑜这么多年，竟然养出了条白眼狼么。
该把他抓回来, 捆紧了关起来, 让他求饶，冷眼看他哭泣。让他明白, 什么是不该犯的错。让他不敢再犯。
镇树包容的气息飘到他身旁。陆北津捡回一点神智，压□□内的心魔。
镇树的气息忽然弱了, 陆北津想上前查看, 却被拦截在外。
也是, 他体内魔气深重, 本就不该靠近镇树这等至纯的灵物。
耳边传来破空之声。
陆北津沉默地望向天空。
绚烂的传讯烟花在空中炸开, 他从中感受到了君婉的气息, 皱紧了眉头。
“诸位，”清丽的女声在空中响起，“想必诸位也感受到了，此方灵境如今已经濒临崩塌。不知是何人如此丧心病狂，胆敢毁坏灵境。但如果我们再不动手修补灵境，恐怕要受灵境塌落的牵连。”
另一边，景瑜落入了一片乔木林。
湿热的气息中带着一点枯萎的腐臭，带来君婉的声音。景瑜轻轻皱眉：“贼喊捉贼。”
容积羽不解：“何出此言？”
景瑜还没回答，君婉的声音再次响彻在小灵境的上空：“本次进入灵境的人之中，有一位天生药骨的，可以解大家一时之困。但他仿佛并不愿意出手相助，还请诸位如果遇见他了，多加劝告。免得因他一人任性而牵连了大家。”
君婉似是笑了一声：“现将这位道友的画像告给各位，还请大家倾力相助，共渡难关。”
容积羽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这做法未免有些太过激了。”
景瑜没说话。
容积羽仰头，看见了君婉口中那人的画像。
他微微愣怔。
景瑜看见自己的画像被放在天空上展示，虽然很生气，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少年眼角带着笑意，对容积羽道：“现在你应该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讨厌君婉了。”
容积羽眸色有些复杂，他微微张口，却猛然察觉到一道捉捕的阵光朝着景瑜飞去。
景瑜被人扑倒到一边，听见容积羽有些无奈的声音：“现在还说什么讨厌不讨厌，修真界能用画像追捕旁人的法术并非没有，我们先注意着你别被她抓到才是。”
景瑜其实不怕君婉，也不怕陆北津追上来。
这个灵境之中有通向清幽谷的入口，这也是他选择这里救樊樊的原因。外人几乎不可能进入清幽谷，就算被君婉抓住了，他也能脱身。
他是能跑……容积羽呢？
方才那一挡，那些人已经知道了容积羽和他在一起。如果他走了，他们肯定会为难容积羽。
少年沉默了片刻，容积羽对他的反应诧异了一瞬，便当机立断地带着他一同躲过追来的术法，跳入一个峡谷之中。
峡谷能屏蔽神识，给了他们喘息的时间。两人栽到谷底的花丛之中，掀起了一阵花瓣的风。
景瑜喃喃地问：“容积羽，你和陆北津，究竟有什么仇？”
容积羽躺在地上，哭笑不得：“我没想到你已经看出来了。但现在是该问这个的时候吗……”
景瑜爬起身来，用手撑着身子，低头看着容积羽，像是想要将他看透：“回答我。”
容积羽的接近，从头到尾目的性都很强。无非是挑拨他与陆北津。
容积羽与陆北津有仇，而景瑜手上有陆北津的把柄，所以他敢独身前往无极宗，与容积羽虚与委蛇。
但容积羽为他付出的未免太多了。他甚至没有提过一句报酬。
如果不是与陆北津的仇过于深重，那么……景瑜眨了一下眼睛，没有再想下去。
容积羽的眉眼生得很温柔，看向景瑜时，却带着平素所没有的热情，温暖美好得有些虚假：“他杀了陆家那么多人，其中就包括我的挚友。我自然是不想他好过的。但你不该被卷进来。”
景瑜眼中复杂的情愫打了个旋儿，旋即散了：“为什么我不该被卷进来？你也听见了，我是天生药骨，只有我才能救镇树，但我不愿意去见她。你全都看见了。”
他隐去了不想去见君婉的真实原因。
陆北津来时，景瑜还不理解他为什么会出现。但君婉也来了，那事情就已经很明晰了。
这两人的目的多明确啊，从始至终便是让他君卿重生的载体罢了。
他不能被这两人中的任何一个捉住。他必须得快些。
他的头发散了，长发垂在容积羽脖颈上，被人轻轻拨起，绕回了他肩上。
“可是你不愿意。”容积羽的目光中带着温暖的笑意，“那我就陪着你不愿意。”
景瑜从他的表情中看不出一点虚假。
但他仍从心底里不愿意相信容积羽。或许是陆北津带给他的阴影太过深重了，他想。
少年坐起身来，拽着容积羽的手腕，将他牵起。
“走吧。”景瑜抖了抖身上的花瓣，“先去救灵境，它又在哭了。”
容积羽无奈地笑着跟上。
景瑜淡声道：“君婉不来找我，我之后也要去找她的。镇树的茧中，有两个人的气息。”
他本想回溯时光，看看那两人究竟是谁的，但陆北津在他之前开了回溯时光的法术，乱了天地灵气，他便看不见了。他方才该问问陆北津，那人是谁的。刚才光顾着治气了。
容积羽了然：“其中一个是她？”
景瑜默认了。
容积羽又问：“另一个人你不认识？”
“见过的。”景瑜的声音有些低沉。
“是谁？”
“不知道……”少年深深吐出一口气，指尖有些发颤，“或许是个魔修。”
他想起了收徒大典上的那场大火。
陆北津假扮成他，去参加收徒大典。而那个魔修大摇大摆地前往他的阁楼，放了一把熊熊的火。
火光之中，他开玩笑一般对景瑜说，如果陆北津没有救他，他就只能死在这把火里了。
景瑜那时候被陆北津下了迷药，连眼睛都睁不开，只能一点一点听见阁楼在火中轰塌的声音。他在恐惧之中等了好久好久，他好期盼着陆北津能赶快赶过来。那时他以为陆北津对他不错的，他以为自己在陆北津的心中分量很重的。
可陆北津知道他落入了魔修手中，却还是优哉游哉地杀了他面前那两个魔修之后，才安步当车地前来救他。
对陆北津的失望，大抵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那场火是景瑜的噩梦。
噩梦的始作俑者，在今日又出现了声息。
可是陆北津分明说，已经杀了那人的……景瑜有些疲惫，但也习惯了陆北津的言而无信。
“魔修，怪不得如此狠毒。没想到君婉与魔修有牵连，或许之前无极宗的魔气，也与她有关，”容积羽思量着，“那个茧里……究竟有什么东西？能让镇树如此虚弱。”
“一个寄生的蛊虫罢了，能控制神道修士的身体。包括我。”景瑜勉强地笑了笑，反正神道的身份也暴露了，容积羽不会认不出。与其装聋作哑，不如坦诚一些，“不过我不太担心那东西……”
“你别看得这么开……”容积羽哭笑不得，“你的处境也太危险了。”
景瑜不以为意。被人控制的感觉，他又不是没试过，陆北津之前就用炉鼎印控制了他那么久。即便真到了被控制的时候，他也不是没有应对的方法。景瑜笑了一声：“还好吧。茧已经空了，现在看来君婉没有拿到那东西，不然她肯定已经用了。而另一个人……”他沉默了片刻，最终淡淡道：“我不觉得他会在现在对我用蛊。”
“嗯？”
景瑜重新取出一条发带，将长发绑起，淡淡道：“以他的性子，应当会在我与陆北津在一起时突然发难，让我背刺陆北津。或者他会潜藏在我身边，伪装成我信任的人。等到我发现一些端倪，然后和他当面对峙的时候，突然驱动蛊虫……”少年的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容积羽，他轻笑着：“这也太可怕了。积羽要多加小心，别被可疑的人骗得团团转。”
容积羽感觉像是被迎头浇了一股凉水，心中的邪火却烧得越来越旺盛，轻轻感叹道：“你可真了解他啊……”分明才见了一面。
“那么扭曲的人世间罕见罢了，连陆北津都比他正常。”景瑜从他的表情上看不出什么端倪，轻轻别开头去，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先走吧。”
出言试探没有得到结果，在修复灵境时，景瑜故意卖了许多破绽，但容积羽一次也没有动手。景瑜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多疑了。
遇见被发狂的高阶妖兽时，容积羽甚至救了他一命。
妖兽被两人剿杀，像一座小山一样轰然崩塌。容积羽的血却浸湿了满地的枯枝败叶。
容积羽的左腹被撕掉了一块肉，汩汩流着鲜血，无论什么丹药也止不住。
景瑜怔怔地看着容积羽苍白的面容：“再不止血的话你会死。”
容积羽疼得冷汗直流，无奈地调侃：“这种时候，就不要再重复我的悲惨结局了。”
确实没时间重复了。
景瑜感觉到了，陆北津的气息正在靠近。
他的心跳得很快，抿紧了唇，狠狠挤压着，而后露出一节皓腕。
手腕上伤痕道道，全是为了陆北津而划出的。
原来他已经做过这么多荒唐事。
那今天无论他有没有信错人，都无所谓了吧。反正已经错得够多了。
指甲划破了洁白的手腕。
滴滴鲜血包杂着精纯的灵力，落在容积羽的伤口之上，肉眼可见地修补着原本已经腐烂的皮肉。
“你……”容积羽吃惊地看着景瑜，“这就是天生药骨吗？”
景瑜没有回应他，只是看着伤口还未好全，又用力划破手腕。
他必须得快些，不能耽搁一分一毫……
没过多久，纤细的手腕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紧紧握住，他的骨头好像要被捏碎了。
景瑜仰头，不出意料地看见了陆北津冰冷中带着愤怒的神情。
少年的脸色极苍白。
他刚动用灵源修补了灵境，又强行凝聚容积羽不断消散的生机，此时身形早已摇摇欲坠。
但即便已经如此虚弱了，景瑜还是努力挣脱陆北津的手腕。
陆北津蹭到了满手鲜血，看见景瑜吃痛的神情，下意识地松了手。
少年轻轻用唇衔去被涂抹得到处都是的鲜血，而后仰着头，望向陆北津的神色中有些苍凉：“你还是忍不住了吗……来亲自看着，让君卿夺舍我。”
陆北津的怒火被他一句话搅得不上不下：“你说清楚，什么夺舍？”

*
作者有话要说：
剧情有点绕。
其实陆北津是不知道夺舍这回事的，他之前说小景取点血不会死，他是真的单纯地这么以为。不过小景也没猜错，有人真的想夺舍他。
开始进入陆北津慢慢发现小景对他的误解，但是因为之前没长嘴，现在想解释小景已经不信了的阶段。


30 # 了然（三）
血腥味萦绕在鼻尖。
没有了景瑜的血, 容积羽的生命力像是一团被扔到冰天雪地中的火种，极快地消散。
景瑜担忧地蹲下身去查探他的情况，却听见陆北津的催促：“不把话说清楚, 你想做什么？”
好可笑啊。景瑜转过头看陆北津的眼神, 就像是在看一只忽然会讲人话了的鸭子。
“救人啊。”景瑜轻咳了一声。
陆北津冷笑：“什么人也值得你救。”
景瑜的肩膀有些颤抖，身子单薄得像一片树叶。他缩着脑袋，试图继续给容积羽放血。
在指腹触及手腕的伤口时，一股剧烈的疼痛从他的后肩传来。
陆北津捏着他的伤口, 恶狠狠道：“你是以为, 把一块炉鼎印割掉，我就对你没有办法了吗？”
景瑜生不出反抗的力气。
身体在极端的痛苦之中，竟然对陆北津的靠近有所期待。
原来这就是炉鼎啊。
算了，习惯了。
少年跪倒在地, 手却轻轻贴上陆北津冰凉的指尖：“别闹了，陆北津。等我救完人, 就陪你回去。”
陆北津的脸色很奇怪：“闹？”
“嗯……”景瑜没有再划破手腕，只是一点一点地给容积羽渡了灵气, “他舍身救我, 我不可能不救他。”
他因脱力而指尖发冷，轻轻呵了口气：“松开吧, 把我带去给君婉。”
陆北津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听见君婉, 反而更用力了：“你还知道君婉也在。”
“怎么了吗……”景瑜见他不松开, 便顺遂炉鼎印的意思, 反身抱住了陆北津。
虽然有点恶心, 但是陆北津靠近, 身上的伤也没有那么痛了。
炉鼎印果然立竿见影。
陆北津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些, 但嘴上还不饶人：“早服软不就好了。”
景瑜轻轻应声，但没听清他说的什么。
他想，如果在陆北津和君婉的面前自爆的话，能把这两个人带走陪他的几率，会有多少呢？
概率应当是不小的。
要是还能碰上那个躲在暗处的魔修，就再好不过了。
对了，陆北津是回溯了镇树的过去的。
景瑜轻声问：“你还记得，镇树的过去之中，种下那个茧的人是谁吗？”
陆北津沉默了一瞬，而后道：“君婉。”
“嗯……还有呢。”景瑜问。
陆北津说了个景瑜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名字。
“容积羽。”
景瑜下意识想回头去看容积羽，可陆北津按住了他的脑袋，景瑜只能看见陆北津雪白的领口与矫健的身体。
陆北津一次次用旧伤做借口，让他双修。
其实景瑜不是每一次都被骗了的，只是他觉得自己爱陆北津，便不该让他失望。
他还骗过自己，说不定陆北津说的是真的，只是他并不知道罢了。骗着骗着，自己也就信了。
回过神来想，为了一个狗男人骗自己相信这些荒谬的事情，他还真是傻的可爱。
那时也是，今日也是。
他就不该期盼从陆北津嘴里能听见什么真话。
要是容积羽想对他下手，用他对付陆北津。无极宗那些天早就能出手了，何必苦等到现在。
他疲惫地垂下眸子：“原来如此。我竟然不知道，容积羽是个魔修。”
陆北津皱眉：“你不相信？”
景瑜没说话。
陆北津恶意道：“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信便不信吧。你亲手救下仇人，不想承认也是应该的。”
陆北津说错了。景瑜想，就算容积羽真是那人，他也不后悔救了他的。
毕竟容积羽真的救了他。有什么账，总要恩怨相抵了再算。
但陆北津显然没心思听他的心声，想到让景瑜与容积羽相处他便觉得烦躁，便抱紧了景瑜离开。
少年凑得更近了一些，让炉鼎印滋补着他的身体。
多吃点。景瑜想，吃饱了，炸得也能响些。像个冲天炮，让整个修真界都看见他的焰火。
景瑜恍惚中感觉到，陆北津在把他往灵境外面带。他喃喃道：“不去找君婉吗？”
比起陆北津，他更想杀君婉一些。不然好亏啊。
陆北津不想再从他口中听见任何旁人的名字：“闭嘴。”
“哦。”景瑜乖乖闭了嘴。
反正暂时还是陆北津说了算。
暂时。
他们在出灵境之前，终于遇上了君婉。
景瑜悄悄从陆北津怀里探出脑袋，安静地看着君婉。
君婉看见他，眼睛都发绿了。
可她开口却对着陆北津：“北津仙君，你不帮我等修复灵境便算了，竟然还想带着修复灵境的希望独自离开，弃我等于不顾吗？”
陆北津问：“是又如何？”
景瑜有点搞不清楚，这是个什么情况。
分赃不均？
但君婉身边还有很多修士，听见陆北津的话，他们已经有些坐不住了。
“北津仙君，你若不留下那人，非想置我们于死地，休怪我们以多欺少。”
景瑜眨了眨眼睛，安静地看戏。
已经抱了死志，他反而平静了。
他听见陆北津冷呵：“妄图夺我道侣，死不足惜。”
被陆北津承认了是道侣。
原来他还是个红颜祸水呀。
陆北津将景瑜放下，沉声道：“你稍等片刻。”
景瑜点了一下头，便看见陆北津挡在了他面前。
这幅画面好眼熟啊，可明明么有发生过。
是什么时候呢……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做过的美梦里。
陆北津向很多很多人宣告他们的关系。
有人要伤害他，陆北津挡在他面前，不让任何人靠近。
然后在梦里，陆北津虽然很厉害，但是他的旧伤忽然发作，便暂时落了下风。有人攻他的薄弱处，景瑜冲上去，帮他挡开了那一击。
他梦见陆北津将他抱在怀里，看起来很心疼。
那时候他可真敢做梦啊，连陆北津心疼他都敢想。
不像现在，虽然陆北津有点痛苦——景瑜猜他是体内的魔气忽然爆发了。
可景瑜心里一点波动都没有。
他远远地看见有人在暗处偷袭。
于是在意识还没有反应过来时，身体已经冲了上去。
一点寒光没入了景瑜的身体。
好疼。
他为什么要上来挡呢？
冲上来的瞬间，景瑜就后悔了。被扎了这一下，陆北津也死不了。
他的身子往下落，却被陆北津拖住了。
他在陆北津的眼底看见了一丝崩溃的猩红。
然后嗅见了血腥味儿。
陆北津生气了。景瑜想。
好奇怪呀，陆北津因为他而生讕婏气。
没入体内的暗器上涂了毒，景瑜很快便感到昏昏欲睡。
他感到有点颠簸，是陆北津抱着他，杀了许多许多的人。最终君婉带着一小撮人逃跑了。
陆北津用染血的手抚摸着他的发顶，骂他多事。
那声音沙哑而克制，景瑜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陆北津怎么可能会心疼他呢。
他刚刚就在陆北津和君婉打得最激烈的时候，忽然自爆，把他们带走的。
好可惜啊，错失了这个机会。
下坠的感觉很清晰。
原来陆北津也体力不支了。
景瑜轻轻伸手，抱住了陆北津的脊背，在空中一点一点把自己蹭到了上面去。
天道啊，要摔就摔死陆北津吧，他不想死得这么草率。
呼啸的风声中，飘过了一闪而逝的轻笑声。
陆北津的唇角贴在景瑜的额上。
少年没有反抗。
在风声中，景瑜又听见了一声像是幻听般的声音：“怎么会这么像呢……你和他。”
景瑜有点不开心了，他祈祷快点摔死陆北津吧。这种人怎么配活在世上呢。
陆北津就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又好像只是在说一句玩笑话：“不是君卿。”
……什么，还有第三个人。
你搁这套娃呢？
景瑜惊异地睁大了眼睛。
但很快，落到地面的巨大震感与颠簸，便让景瑜失去了意识。
陆北津同样陷入了沉睡。
他梦见了一段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
那段记忆有些模糊了，像是被人用术法刻意封印。
那时他在陆家的追杀之下，自爆了剑骨，坠落在一个灵境的悬崖之下。
悬崖之下是另一片洞天。
香花遍野，草木葱茏。他甚至见到了一点不存在于修真界知识体系之中的，“精灵”。
它们是这么自称的。
精灵们将他运到了一个宽敞的山洞里，身下厚厚的花草，让人感觉很放松。
但那时候的陆北津，伤口之上的灵力与魔气交缠，两股力量像是要将他撕碎。他最终被心魔所慑，青筋暴露，双眸通红地缩成了一团。
他听见了一个清亮的、少年的声音。
“你们又带了人修回来呀……他很可怜，快死了？我知道很多人修都很可怜啦，只是外面的人那么多，你们救也救不完的。”
“而且之前很多人救好了都很麻烦，总想从清幽谷带些什么出去。”
“别求我啦，我没说不答应……这是最后一次帮你们救人咯。”
然后，陆北津便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少年的医术神乎其技，帮他理顺了体内的气息。陆北津慢慢放下心来，任由他施救。
他好像在清幽谷度过了很久，直到他体内的魔气被完全拔除，他与那个少年成了很好的朋友。
或许只是他单方面这么认为。
因为少年总是游离在山水之中，好像没有什么能走进他的心里。即便陆北津已经很努力地靠近，却总觉得他好像某一天就会轻易将自己抛弃。
后面的记忆变得很模糊。
再次清晰起来时，他已经出了清幽谷。他还是很虚弱，走到半路便昏倒了。
醒来的时候，少年仍陪在他身边。
他好像就是那时候，问清了少年的名字叫君卿。
出了山谷后，君卿变得有些懦弱，多了很多忧愁，常常要求陆北津去做一些事。
却给了陆北津更多接近他的机会。
陆北津一开始很惊喜，表面上看不出来，却乐此不疲地帮君卿做一些会脏了手的事。
但后来，他对君卿的感情慢慢淡去了。不知是君卿变了，还是他变了。
他有时候会觉得，君卿也与旁人没有分别，不再像以前那样可爱。
但他仍旧会梦到在山谷之中，他永远也无法靠近的那个少年。
在梦中，他会睡在柔软的草坪之上，醒来的时候，能看见少年的面庞。
但是梦很快便会醒，他只得面对现实。
陆北津缓缓睁开双眼，魔气的反噬刚刚消去，他按着额角，刚想动作，感觉到自己怀中的重量。
“……景瑜。”他轻轻唤出怀中人的名字。
景瑜还没有醒来，被他叫了一声，也只是难过地皱了皱眉，仿佛在噩梦中遇见了陆北津。
陆北津轻嗤片刻，举目四望，发觉周遭美好得恍如隔世。
漫山遍野的花飘着香气，大大小小的精灵各行其是，却都有些担忧，仿佛想要靠近他们，却又不太敢。
他又回到了清幽谷。

*
作者有话要说：
“为什么陆北津对君卿很执着却又被小景吸引”


31 # 了然（四）
景瑜醒转时还有点懵, 像是陷在一场噩梦里，怎么也醒不过来。
出大事了。
他怎么把陆北津给带进了清幽谷。
陆北津正在一旁打坐恢复，压制体内的魔气。
景瑜看了他一眼, 多少有点不开心。
便宜他了, 清幽谷那么好的灵气。
陆北津身上带有魔气，精灵们都害怕地避开了他，唯恐被污染。景瑜离陆北津很近，暂时还没有被他们扑倒。
要是被陆北津发现了身份, 那可太恐怖啦。那是真的死了都摆脱不了他。
景瑜朝精灵们眨了眨眼睛, 一个个精灵团子虽然很委屈，但总算没有再想凑过来了。景瑜轻轻松了口气，然后也悄悄借着清幽谷的灵气恢复精神。
许久没回清幽谷，景瑜不知不觉入了定, 过了许久，才听见附近传来的声音。
“请随我来。”是一个青年的声音。
景瑜想睁开眼睛看看, 却感觉到一股清凉的气息将他包裹了起来。
陆北津避开他身周的气息抱起了他。
景瑜缓缓睁开双眼：“怎么回事？”清幽谷中还有旁人？
陆北津没开口。
倒是那青年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下自己的来历。
青年名叫萧隋，采药时偶然失足跌入了清幽谷, 便被精灵们收留下来医治。
这倒也不罕见。
谷里的精灵见了什么都想救, 景瑜修为强盛，还被它们拐去做了很多次苦工。不过那些人都是萍水相逢, 景瑜也记不清清幽谷究竟救过多少修士。
萧隋的话很少，介绍完自己后, 就将景瑜和陆北津引进了一方开阔的草场。
被精灵们救回来的人, 一向安置在这里。
景瑜以前进这房间, 都是来救人的。忽然变成了被救的那方, 还有点不好意思。
小精灵团子一蹦一蹦地过来查看他和陆北津身体的状况, 萧隋淡淡道：“放轻松, 他们不会伤害我们。”
陆北津轻应了一声，竟然轻易接受团子们接近他。
景瑜悄悄揪出想往他衣裳里钻的小团子，百无聊赖地用指尖和它们玩游戏。
只希望陆北津不要发现清幽谷与天道的关联。
不然景瑜就算亏出血，君婉和那个魔修一个都杀不了，也要先杀了陆北津。
景瑜余光扫见陆北津将萧隋叫了出去，他眨了一下眼睛，将小团子贴在耳边。
整个清幽谷都是他的耳目，景瑜从精灵团子里听见了陆北津与萧隋的对话。
陆北津问青年，这个山谷里还有没有旁的修士。
答案是否定的。
景瑜松了口气，继续听下去。
陆北津说话时很犹豫，声音中却罕见地带了一丝急迫：“这座山谷之中……有没有原住民？一位气质很独特的少年。”
萧隋紧紧地盯着他，声音低沉：“你怎么知道？”
陆北津轻轻垂眸：“或许我曾经来过这里。”
“或许？”
“或许。”陆北津淡淡道，“他现在还在谷中吗？”
“他前些日子闭关了。”萧隋冷冷道，“你最好别打他的主意。”
紧接着，精灵们探听到了陆北津一声轻笑。
似是在自嘲。
“我已经有道侣了，自然不会再对他有什么非分之想。”
景瑜怔了一瞬。
陆北津以前来过清幽谷，还见过他？
不过也是，陆北津童年被魔修所害，又被家族追杀，进到清幽谷时估计一身的伤，很符合精灵们救人的标准。
景瑜没想过陆北津还会记得这些事，分明离开清幽谷时，精灵们应当会把他的记忆封印住。为了保证清幽谷的安全，他们不得不这么做。即使如此，还是会有些修士想要从清幽谷中带些好处出去。
景瑜本体是清幽谷中一切精灵的领主，虽然也会帮它们救一些人，但已经记不全了。对陆北津也没有什么印象。
或许是再次进入清幽谷，让陆北津的记忆封印松动了。那样可不行，事关清幽谷，得在陆北津的记忆恢复之前将他带出去。
没过多久，萧隋独自回来了，他问了几句景瑜的身体状况，之后便沉默了下来。
景瑜抬眸看他。关于方才萧隋与陆北津的谈话，他其实还有一点不明白。萧隋说他闭关了，可若是萧隋之前见过他，那这人至少已经在清幽谷中待了百年。可景瑜怎么看他的年纪也不到百岁。
萧隋在一旁捣药，却好似能看透他内心的所思所想：“我在这里待得不久，你没有亲手救过我。”
“什么？”景瑜不自觉捏紧了小团子，小团子疼得叽叽歪歪，往他袖口里钻。
在景瑜忙着把乱窜的团子捉出来时，萧隋轻笑出声：“我是看精灵们的态度，才猜出是你。上次你回清幽谷的时候，我远远看见了。我知道你不想暴露身份，方才的话是骗他的。”
上次回清幽谷……他上次回来干嘛了？问了一下关于君婉的事情，然后像在外面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一样，在清幽谷里哭诉了半天。景瑜耳尖有点烫，抿了抿唇：“你偷听啊。”
萧隋将草药递给景瑜：“你不也偷听。”
那不一样。
景瑜咽下反驳，将草药涂在眉心，阖眸将药力吸入体内。
他轻轻道：“总之还是多谢。”
萧隋抬眸望着他。
景瑜疑惑地看了回去。
萧隋道：“他对你如此，还不离开么？”
景瑜揉搓着小小的精灵团子：“这话是你想问的，还是替它们问？”
“都有。”萧隋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在我被消除记忆赶出清幽谷之前，你能多回来待一段时间总是好的。”
“嗯？”
“免得你的精灵日日缠着我哭。”萧隋无奈道。
景瑜笑出了声，揣着怀里一堆大大小小的精灵，使劲贴了贴它们：“原来你们想我想得哭呀，一群小哭包。”
小团子们愤怒地钻进景瑜的衣袖，表示抗议。
景瑜干脆脱了外衫，把它们包圆在里面，而后淡淡道：“我也想尽快回来，但这次我只是来救一个精灵，救完需要快些出去。否则等他记忆恢复，怕是会扰我清净。”
萧隋抬眸看了他一眼，收起眼中的笑意，轻轻颔首：“有需要的地方尽管来找我。”
奇奇怪怪的。景瑜笑了笑，没把萧隋的话放在心上。
清幽谷是他的领域，暂时还轮不到一个外人帮他。
就是不知道陆北津跑去哪里了。
景瑜发现陆北津的时候，男人显得有些狼狈。
修士进入清幽谷后，修为会被压制。陆北津挂在悬崖之上，衣衫被横生的枝丫划掉了一截，肌肤之上显出几块青紫，看上去颇有些灰头土脸。被景瑜发现时，他紧紧皱眉，而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爬上来。
景瑜一直仰视着他，还是第一次见陆北津在他面前如此狼狈。
陆北津伸手，却被景瑜躲开，于是在半空中僵了片刻，转而取出一株药草，递给景瑜。
那药草很熟悉，景瑜从前当零食吃，能滋养他的本源。就是有些难找，陆北津这一株不知道找了多久。景瑜认可他的努力，却更怕他完全想起了过去的事情。
景瑜有些警惕地问：“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或许对你有帮助。”陆北津淡声道，“你是神道修士。”
景瑜觉得好笑：“你拿别人谷中的东西送给我，不觉得贱吗？”
陆北津沉默了一会儿：“他不会在意。”
他在意得很。景瑜冷笑：“我还以为你去寻出谷的方法了。外面的灵境正在崩塌，你却在这里蹉跎，是准备等灵境完全塌了，好让你我永远困在这里吗？”
陆北津上前半步，气息宛如一张不透气的轻纱，将景瑜闷在其中。
陆北津道：“若是谷中没有旁人，我倒求之不得。免得你出去以后，胡乱搭救仇人。”
他做的最大的错事，就是当年在清幽谷中救了陆北津。景瑜轻轻垂眸：“然后在此复活你的好君卿么？看来我还该亲手毁了自己的神魂，把身体让给他，好庆祝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陆北津死死盯着景瑜，像是想搞清楚他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我没有想过让君卿夺舍你。”
“你觉得这么说一声，我就会信？”景瑜惨笑一声，“我当初就是因为轻信了你会好心，帮我压制炉鼎印，才和你定了契约。可惜你口口声声说着要帮我，却先毁了我的修为，然后……然后你说了什么呢。让我以炉鼎身份陪你去无极宗。你怎么这么大的脸啊……”
陆北津面色苍白：“那只是一句戏言……”
“说得好！你不愿意承认的，全都是戏言。那想必收我为徒也是句戏言吧，北津仙君一句话骗了我近百年，可真幽默得让人望尘莫及。”
“我并非……”陆北津恍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确实没有将景瑜当做过徒弟，只是一厢情愿地去保护他。
但他仇家缠身，不那样处理，还能怎么做？他不觉得自己有错。他最多只错在没有和景瑜说清楚。
能说清楚就好了。
或许是因为到了清幽谷，心情放松了些，景瑜一口气说出了许多，他平时甚至已经自己已经不在意了的事情。他的眼眶有些泛红，最后轻轻道：“然后现在，连邪神的神龛都已经供奉了百年，你却和我说，没有想让君卿夺舍……陆北津，你但凡是个男人，好歹也该敢作敢当些吧。”
“我不知道什么邪神。”陆北津周身的气息宛如龙卷，将景瑜死死困在其中，行动一步便要粉身碎骨。
陆北津在清幽谷中的修为，依旧不可小觑。可恨他刚刚透支了本源，不能用武力将人制服。
少年只能绝望地看着他一步步走来，最终抓住了自己的手腕。
陆北津的力气大得惊人，他一字一句道：“如果这是你作为神道修士的坚持，我回去便撤了那神龛。”
景瑜拼命挣脱：“用不着你！就算你想拦着，我回去也会毁了那座神龛，决不能让邪神现世危害世间……陆北津，你松手！”
挣扎之间，他划伤了陆北津，男人却将他抱得更紧：“我知道你来灵境中是做什么，你想复活那条狗是不是？我帮你，我帮你复活它——你信我一回。”
他好像终于意识到，景瑜被人误导了，而且很不愿意与他交谈。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有人离间了他与景瑜。这种感觉化作恐惧与愤怒席卷了陆北津，可面对已经封闭了自己世界的景瑜，他的愤怒一点也不奏效。
他只好放软了一点态度，学着去退步。
可他的退步，也太高高在上了。就好像他肯帮景瑜复活樊樊，是一种施舍一样。
“樊樊的事不用你管！”少年久久挣脱不开，最终忍无可忍，驱动本源化作一阵风，从他怀中脱出，冷声道：“滚！你滚我就信你！”


32 # 了然（五）
清幽谷的夜晚, 一只小团子咕叽咕叽地滚过了河流，跳过萧隋的房门，停在他面前。
萧隋淡淡道：“是你。”
景瑜的声音从小团子中传来：“明天我想请你帮我拦住陆北津, 我不能让他进入清幽谷内部。”他轻轻道：“精灵们说可以相信你, 当我欠你一个人情。”
萧隋轻笑：“你的人情我要不起。不过事情交给我了，你多加小心。”
景瑜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些许揶揄。
他抬眸看了一眼陆北津。男人白天和他闹过那一场以后，便沉默着运功，像是准备有什么动作。
清幽谷中灵气充裕, 倒是便宜了他。
察觉到景瑜的视线, 陆北津轻轻抬眸，下意识地想要摸一摸景瑜。
少年在床上翻了个身，留给他一个无情的背影。
景瑜的衣裳穿得有些散，领口之下, 一块丑陋的疤痕若隐若现。原本那处已经快治疗好了，却因为被陆北津捏了一会儿, 再次隐隐泛出血来。
陆北津心中一痛：“你又是何苦……”
景瑜的身影一僵，难过地缩了缩。
陆北津的指尖搭上伤口, 景瑜难以忍耐地呵止：“住手！”
“我替你疗伤。”
景瑜大声道：“不需要！”
只是触碰, 身体便想起了从前的痛苦，一阵阵地收缩。他死死抿着唇, 不肯泄露虚弱。
“帮你救狗也不需要，疗伤也不需要。”陆北津的声音宛如一声拉长的叹息, 目光描摹着少年的背影, 却终究没有再靠近, “你真的一点也不愿意再见到我了, 是么？”
景瑜的心跳得很快, 也很痛苦。
陆北津垂眸：“你可以不告诉我, 我当做你默认。”
他一向不觉得自己是会感情误事的人。他想护着景瑜，与他相好，但如果景瑜真的如此怨恨他……他想他不会强求。
从前种种，也只是仗着景瑜对他死心塌地，而做的主张罢了。
无数次无效的挽救以后，他终于退步。
景瑜喉头上下微动，泄出一声无助的呜咽。
那无助的声音很快就消失了，景瑜的嗓音有些沙哑：“我可以告诉你。但在那之前，我需要你回答一个问题。你要说实话，对天道发誓。”
身后的男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景瑜以为他是个一句实话都不敢说的懦夫。
陆北津最终却道：“……如果我对天道起誓，我如今只对你有感情，你会相信吗？”
“你不愿意就算了。”
“景瑜。”陆北津唤了他一声，最终道，“你问吧，我对天道起誓，不会骗你。”
景瑜轻轻地问：“各地的小灵境被污染，和你有关系吗？”
陆北津罕见地晃了晃神，他还以为景瑜会问和君卿有关的问题。
他以为景瑜最在乎的是他与君卿相像的事，却没想到是小灵境的安危。
恍惚间，景瑜的背影，与记忆中清幽谷那位少年重合。
分明就在他面前，却好像已经相隔万里。
陆北津抓住了景瑜的手腕。
力道很轻，但冰凉的触感还是让景瑜打了寒颤：“陆北津，回答我。”
“没有。”陆北津平静道，“这些时日各地灵境确实有所衰弱，我追查到是魔修的手笔，一直在追杀他们。否则，我的仇家也不会堆积到如今的数量。”
将这些事情说出口时，他有些恍惚。
他从来不屑于与人解释，他追杀魔修，众人都只以为是因为幼时的仇怨。
但他在清幽谷之中，也曾遇到过魔修的袭击。
少年挡在清幽谷外，像一柄锋利的剑，将一切威胁与清幽谷分隔开。
少年说他最看重的就是这些自然的生灵，会与想要伤害这些精灵的人拼命。
陆北津第一次被人挡在身后。
那场面他记了一辈子。
后面却阴差阳错，因为模糊了记忆，而将它安在了君卿的头上。
他糊涂。
景瑜轻轻抿唇，疲倦感像流水，从他的骨头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多注意君婉……如果你真的有想要帮灵境恢复的好心。”
他不想承认，但有点开心。
至少他不是认了一个，为了复活心上人而不惜毁坏这个世界的疯子为师。
陆北津一点就通，很快想明白了这一切的关系：“君婉窃取小灵境中的生气，想要用邪神的方法复活君卿？你一直说我想要夺舍你，也是因为邪神需要夺舍？”
景瑜唇角划过一分不带温度的笑意：“原来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是你。”
两人之间宛若有一条宽阔的大江。景瑜这句话，轻飘飘地将陆北津推到了江面的另一边。
陆北津确实一直都不知道，景瑜是个神道修士。
神道修士以愿力修行，也可依附于自然万物，景瑜与那少年，应当便属于这一类。他们与灵气与天道有着独特的沟通。
陆北津想起，景瑜当初听见药骨时，反应异常地大，就好像有人要谋害他的性命一样。
景瑜曾经泣血般地告诉他，不能取走药骨，不然他会死。
那时候他就应该注意到的。
景瑜在他身边待了几十年，从来没说过怕死。他甚至敢每日放心头血滋养还仙草。
景瑜从来只怕这些灵物受损害，这些比他的命更重要。
陆北津抿着唇，沉默了良久：“是我不了解你。我回去便彻查君卿复活一事。若你想，尽可以和我一起动手。”
刚对天道起过誓，这就开始撒谎了吗。
到时候复活君卿的机会摆在眼前，陆北津怎么会不心动呢。
虽然邪神一事是君婉主导，但自己能救君卿的事，不还是从陆北津那里泄露出去的吗。
口口声声说着保护他，结果陆北津就是他身边最大的危险。
“不必了，师尊。”景瑜轻轻叹了口气，“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也不想和你一起做什么。你什么都不做，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
他偏过头，看向陆北津的面颊，勾起一抹笑容：“可惜你做不到。就连我在清幽谷中自己走走，你也要追上来把我带回去的。”
若非如此，他也不用找萧隋将陆北津引开。
“清幽谷中可能有危险。”陆北津微微皱眉。
“哦。”
陆北津很快想通：“你是神道修士，清幽谷中那人没用过灵力，想必也修神道。你来过清幽谷？”
“嗯。我这样说，你能别拦我了吗。”景瑜百无聊赖地和他打着太极。
“不可。”
就猜到是这样。景瑜抿唇笑了笑。
陆北津却道：“以清幽谷的灵气充裕，这里的精灵过于少了。我之前来时，还不是这等景象。清幽谷内部必有蹊跷。”
那时候的精灵很多，只是因为景瑜的“家人”们还没有陷入沉睡。
景瑜微微抬眸，倒是不惊讶陆北津能注意到这些。
只是忽然昏了脑袋，想从陆北津脸上找寻一些那些时日的记忆。可惜一点也没找到，他确实记不起陆北津了。他从前的记忆很差，在他眼中所有人都一样，没有必要分别来记。
直到渡了情劫，他才知道原来修士各不相同，也才感受到强烈的感情。对陆北津这个情劫对象，景瑜越来越能看得开。就算没有渡劫成功，他也已经收获颇丰。
“你怀疑谁？”景瑜过了许久才拾回自己的声音。
“在我们来之前，清幽谷中只有一个人。”陆北津声音淡淡，“谁也不知道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多久。我明日会去试探他，你待在屋里，千万不要出去。尽管你惯会逃窜。”
陆北津的声音带了点笑意：“但既然你还肯叫我一声师尊，我便必须护你周全。”
随便吧。
景瑜轻轻点着一个小精灵团子，用神识和它交流。
小团子义愤填膺地让景瑜不要相信男人的花言巧语，景瑜倒没有太生气。
或许某个时刻，他和陆北津的确有过，互相喜欢对方的时候。
但他对陆北津的爱，常被陆北津忽略。而陆北津为他做的事，只给景瑜带来了折磨。
出去后，推翻了君卿的神龛，大概就能和陆北津做个了断了。至于君婉和她身后的人，或许只能等回到本体以后再做决断。
当务之急还是要先复活樊樊。
第二日，萧隋将陆北津引到了清幽谷外，景瑜悄悄溜出了竹屋，进了清幽谷的深处。
清幽谷的深层是一条广阔的地下长河，沿着河走，会抵达一个新的领域。那里才是景瑜的“家人”曾经生活的地方，但景瑜很少待在里面。
地上落了厚厚的落叶，灵力枯萎得不成样子，只能从外面吸取灵气来维持领域存在。景瑜将玉盒放在灵气充裕的地方，便安安静静地等着它恢复。
景瑜在高耸入云的树木之间穿梭，将树屋稍微整理了一番，胸口有些闷痛。
是炉鼎印发作了。陆北津果然还是不放心他，在他身上留了后手。
开始时只是肩膀上有些灼热，而后慢慢化作麻痒，像千万只蚂蚁抓着他的经脉，在里面行进。
炉鼎印太久没有发作了，以至于景瑜已经有些忘记，它曾经带给自己怎样的苦难。
汗珠流入了眼角，混着泪水一并流出。
好难受啊。
分明以前心中想着陆北津就能够忍受，现在却再也受不了了。
景瑜颤抖着，从地上拾起一根尖锐的树枝，狠狠刺向自己的小腹。
却被一股轻柔而无形的力量制止。
“小景，别这样，我们会伤心的。”
景瑜的“家人”都被封印在这片领域之中。他原以为他们已经没了意识，却没想到能听见他们的声音。
树枝被狠狠甩脱，落在地上。
景瑜头抵着树干，努力睁开眼睛。一股温和的力量贴上了他的额头。
“对不起啊……”他终于忍不住，像个孩子一样呜咽起来，“我没能渡成情劫让你们活过来。我什么都没能做成，还让你们看到了我这么脏的样子……”
清风拥他入怀，身体上的痛苦逐渐被安抚。
七嘴八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比起那些，你会为我们落泪，我们已经很满足了。当初我们死的时候，你可都没哭。”
“你也会哭呀，来再给哥哥哭一个。”
“别欺负小景。”
景瑜被取笑了一阵，欣慰又害羞，把脑袋转了过去。
耳边嘈杂的声音渐渐停下。
最终，只剩下了一个温柔的声音：“小景，你作为川泽孕育的精灵，为我们神道做的已经够多了。哪有再牺牲你一个，来复活我们的道理。我们不能让你受这么多委屈。回来吧，我们都很想你。”
景瑜轻轻应声，生怕被揶揄更多，不敢再多留：“那……我先走了。很快就会回来。”
玉盒之中，小狗崽渐渐成形。景瑜抱着盒子，安静地离开。
在他身后，清风送来了阵阵笑声。
“他怎么也会害羞了？以前可不这样，他连我们谁是谁都分不清。”
“总归是好事嘛。”
“我倒是觉得小景在外面受了太多委屈……是我们对不起他。”
景瑜眼角越来越红，不敢再细听，快步离去。
森林逐渐恢复了平静。
最终，却响起一句：“如此看来，小景这情劫，渡得好像并非他想得那样糟糕？”

*
作者有话要说：
晋江崩啦，搞了好久才贴上来，鞠躬抱歉，给你们rua仓鼠。
•
怎么还没发出去呀！！咬晋江！


33 # 了然（六）
刚刚走出领域, 樊樊便醒了。
景瑜的指尖被轻舔了一下。
他惊喜地将樊樊举起，小狗崽的目光却有些躲闪，像是十分心虚一般。
“怎么了……”景瑜停下脚步, 看着小狗崽, 却从樊樊的神情中看出了一丝崩溃。
景瑜惊讶道：“你是不是不该吞下魔气……什么？”
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象过的真相，忽然在他面前铺开。
在樊樊口中，那个进入无极宗，在景瑜的体内放下魔气的“魔修”, 就是樊樊自己。
而它的目的, 是与无极宗中的一人联合，携手杀了陆北津。
景瑜的指尖有些颤抖，克制着心中的痛苦：“精灵与魔气天生不容，你忍受这么大的痛苦也要杀了陆北津, 究竟是……是我没有教好你，才让你走上歧路。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不要害怕，全部都告诉我。”
樊樊瑟缩成一团, 一点点将自己的经历告诉景瑜。
它从出生开始, 便想杀了陆北津。
景瑜蕴育它时，正是陆北津对他冷暴力最严重的时候。
樊樊清醒过来, 第一次见到陆北津，便发现这人在强迫景瑜。
景瑜以为自己麻木了, 但少年眉宇之间的痛苦, 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消弭的。樊樊那时已经想要将陆北津置于死地, 少年却在痛苦之中, 用湿漉漉的目光告诉他, 不要过来。
不要被陆北津发现你的身份。
不要再留下他孤零零一个人。
少年的哭声从尖锐到沙哑, 持续了整整一夜。
樊樊躲在一旁，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
而陆北津在归来施以暴行后，又很快离开了。他无意间扫到了樊樊，将小狗崽拎在自己手中，在他的身体上划了一道。鲜血汩汩流出，樊樊那时候以为自己会被剿杀，陆北津却只是诧异地看了景瑜一眼，便将它放开。
樊樊开始劝景瑜离开，但少年即便万分痛苦，也始终下不了决断。
在这种时候，一个修士出现了。他看出了樊樊的灵智，告诉樊樊，有个法子可以杀了陆北津。
只要它先吞下一团魔气，然后将它放在景瑜的身体里。
再次双修之时，那团魔气就会从景瑜的身体里转移出去，攻击陆北津的识海。
而那个人的名字……
“容积羽。”景瑜面色惨白，有些惊讶，却也在情理之中，“他怎么会有魔气……”
其实很容易想通。容积羽身为无极宗的首席弟子，不可能不与魔修起纷争，能留下一两团为他所用的魔气，实在很寻常。
容积羽甚至没有在他面前掩饰过对陆北津的敌意。
只是容积羽利用了他与樊樊，这事便无法轻轻揭过。
小狗崽在他怀中瑟瑟发抖，景瑜压下心底的情愫，到底没舍得多罚它：“你想讨罚？不至于现在就将你扔了，但我会将你留在清幽谷，若是二十年以内你还不能修炼成型，那我就真丢了你。”
小狗崽原本很紧张，闻言开心得呜咽了一声，用舌头讨好地舔了舔景瑜。
景瑜轻轻敲了它一记：“不许懈怠，有空也多听听别的精灵的话，免得再被人骗了……算了，它们也没几个靠谱的。我只是有些奇怪，你为什么忽然肯将此事告诉我？”他轻笑了一声：“不恨陆北津了？”
小狗崽委屈地汪了一声。
它还是不喜欢陆北津，但却没法再欺骗景瑜。
因为它害怕容积羽会对景瑜不利。
容积羽分明说，那缕魔气进入景瑜的身体后，不会对他造成影响的。
可少年压制了魔气，回去之中眼睛都烧红了，和被陆北津强迫时一样痛苦。樊樊在外面焦急得想哭。
可就算景瑜这么难受了，陆北津还是坚持要和他双修，甚至趁人之危加重了炉鼎印。樊樊那时怒火攻心，便冲动地冲到了陆北津面前——但如今看来，这是因为樊樊的体内也被容积羽留了一丝魔气，才会一时蒙蔽了心智。
否则它不会忽视，陆北津当时与景瑜结印，是为了借助炉鼎印的力量，将景瑜的魔气引渡到他自己身上去。
景瑜怔了几个呼吸，思绪才恢复过来。他有些惊讶，但惊讶之后空茫茫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陆北津是迫不得已和我结印啊……我知道了。”
陆北津的好意他心领了。
樊樊见他表情松动，轻轻叫了一声，又缩回了脑袋。
“你问我会不会回去……不会啊。”景瑜轻拍小狗崽的脑袋，“把你脑袋里的水倒干净些啦，我和他分开不怪你。如果真是琴瑟和谐的爱人，就算有炉鼎印也不会分开。我与陆北津本就不合适，我从前只是顾着情劫，不甘心就这样失败……如今看来，是我执念太深了。”
他笑了笑：“情爱一事哪能强求，该在一起的，无论发生什么波折都不会分开。而天生不合的，无论多么努力，都没法在一起罢了。”
一切误会都解开之后，执念消散，他才真正看清，他确实应当离开陆北津。没有为什么，只是单纯不应当在一起。
随着景瑜的言语，一股由天地而生的清气，轻轻穿过少年的发丝。
景瑜轻轻呼出一口气，竟然觉得心境清澈不少，连之前受损的本源也恢复了晶莹。
真是的……景瑜笑了笑。
清幽谷是最接近天道的地方，天道这是看他情劫渡不成了，在安慰他吗。
小狗崽最终不舍地舔了舔景瑜的指尖，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清幽谷深处。
而景瑜加快了步伐，冲向清幽谷的外层。
陆北津与萧隋果然打了起来。
在清幽谷的加持下，加上陆北津要分出心神控制魔气，萧隋竟然与陆北津打得有来有回。
景瑜微微惊讶，闪身上前，挡在两人中间。
他望向萧隋：“你……”
萧隋朝他淡淡颔首，而后轻呵一声，挑衅地看了陆北津一眼，而后闪身离去。
陆北津微微皱眉，正要去追，景瑜却挡在了他的面前。
萧隋能用清幽谷的力量，应当是与精灵们达成了什么协议。陆北津的感官果然敏锐，萧隋与清幽谷关系密切。但这只会让景瑜更加将他划入自己人的范畴。
陆北津有话要问清萧隋，但终究没有对景瑜动手，只是面色奇怪道：“你是想救了所有和我不合的人？”
少年听了他这挑衅的一句话，也不生气，只轻轻笑道：“我曾经也是清幽谷的人，师尊有什么想知道的，我也可以给你解答。”
陆北津死死盯着他，重复少年方才的话：“你也是清幽谷的人。”
“是。只是清幽谷之中曾经有不少神道修士，只是都住在内层，少有能出来的。师尊进过清幽谷，见到的不知道是谁。如果你是对他念念不忘的话，”景瑜轻轻垂眸，“可惜了，在魔修的一次进攻之下，清幽谷中的其他人，尽数被封印在清幽谷之中。你想见他，恐怕要等到很久以后了。”
当景瑜亲口承认，他是来自清幽谷时，陆北津便已经确认了他的身份。
然而景瑜显然不愿意承认。
至于那些清幽谷中的神道修士，应当只是一个利用他的借口。
陆北津一向厌恶欺骗与利用，但这一次意外地没有产生太多反感，甚至顺着景瑜的梯子往下：“需要我做什么？”
“你最好是忘了清幽谷中的一切。知道的越多，他们便越危险。”景瑜笑了笑，“不过我想，你应当不愿意。以师尊如今的修为，清幽谷的禁制也奈何不了你。但还请你不要将清幽谷中的一切告知其他人……”他顿了顿：“特别是君卿。我想，你应当不会因为认错了人，就放弃复活君卿。”
陆北津惊讶于他对自己的了解：“这件事我已经做了百年，自然不会轻易放弃。”
景瑜只是笑：“那就祝师尊……早日得偿所愿了。不过我还有两个不情之请。请师尊不要再打我心头血的主意。就当是我自私，不想为你复活君卿出一份力吧。”
见过景瑜与灵境的联系，陆北津自然不可能以殃害无辜生灵的法子，去复活君卿。他问：“另一个呢？”
景瑜轻轻垂眸：“我想请师尊借我一点修为。我需要出去，和容积羽算算总账。”
陆北津看了他许久，最终沉声道：“好。”
借修为的方法，依旧是双修。
陆北津这次罕见地没有碰他，只是通过识海，将自己的一部分修为分享给他。
两人识海刚刚相贴，陆北津便发现，景瑜与他的联系断了。景瑜应当是去了清幽谷内部一趟，将炉鼎印彻底抹除。
陆北津有些失落，但终究没有心狠手辣到提出再在景瑜背上刺一个印迹。
景瑜的识海之中，比从前都要死气沉沉，陆北津灌了许多修为，却都像是沉入了死海。
陆北津轻轻抬眸，望向少年：“景瑜。”
景瑜被他的神识裹挟得喘不过气来，勉强分出一丝新生回应：“怎么了？”
“笑一笑……”陆北津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道，“好吗？你最喜欢笑了。”
从前连面上带着笑时，陆北津也觉得景瑜离他遥远。
此时景瑜连一个真心的笑也不愿意给他。
景瑜眸中带着迷茫，不理解这和传渡修为有什么关联。
陆北津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敲了一下，面色发白，勉强维持着声音的平静：“就当我没说。”
景瑜觉得他奇怪，而且无理取闹。
但好在，很快他就可以和陆北津分开了。
等出去与容积羽算了账。再杀了君婉，解决了邪神的事。再然后……就可以还清陆北津的教养恩情，独自离开修真界了。
好期待。
真的好期待啊。

*
作者有话要说：
我被困在发不出文的循环里了……救命……


34 # 了然（七）
景瑜的识海被陆北津搅得很难受, 一点也笑不出来，搞不懂这人在发什么疯。
修为渐渐增长，景瑜眼中的世界大有不同。清幽谷中的一草一木都变得更加灵气盎然, 精灵们也显出了真正的形貌。怪不得仙道修士都想得道长生, 这种世界确实美妙。
只是不知道陆北津给他渡了多少修为，景瑜竟然隐隐约约感觉到陆北津的识海有些空虚。
少年伸手将陆北津按在草地上，在他周身几处大穴之上一一点过。
灵力空虚，金丹黯淡, 元婴岌岌可危……景瑜轻叹了一声：“你倒也真是舍得。”
少年殷红的唇抿了抿, 陆北津被按倒在地，看不清他的神情。他伸出手去抚摸景瑜的脸颊，却被人轻易躲开。
少年起身，竟是要直接离去。
陆北津垂眸想要追上, 方才被景瑜点过的几处穴道却骤然泛起阵阵麻痹，将他紧紧锁在了原地。
景瑜轻声道：“我去问萧隋些事情, 你灵力空虚，体内魔气说不定会反扑, 先在此养养吧。”
陆北津显然对他的行事极其不赞同, 努力想要冲破穴道，同他一起去：“那人不知底细, 我不能放任你一人……”
已经走出几步的少年，骤然停在了原地。过了一会儿, 他回过神来, 手下却将陆北津的几处穴道再次封死。
陆北津从未想过景瑜有胆子向他出手, 三番两次不设防, 被景瑜得手。他咬着牙, 紧紧盯着景瑜, 目光如炬，像是要将景瑜的身上盯出几个洞来。
景瑜方才无论如何也不乐意笑，此时却抿起唇角：“别这么不甘心，仙道的师尊。我们神道的事情，倒也用不着你来多管闲事。”
仙道的师尊。
这话中能蕴含的意义可太多了。
他是不是在神道还有一位好师尊？
他与神道的师尊，也是和自己这般相处吗？
恶念在陆北津心中交杂，但他终究被景瑜的言语刺痛，浑身失了反抗的力气，颓然坐在地上，目送着景瑜的身影从眼前离去。
魔气在经脉之中翻滚，像一把悬在丹田上空的剑。
陆北津深恨魔修，绝不愿在魔气面前低头，此时却隐隐有些压抑不住逃避的冲动。
这些魔气催生了他体内的心魔。
他这一生算不上坦荡，但道心坚定极少有人能及。就算生了心魔，陆北津也并不会害怕。只是他接二连三地心神受震，先是回忆起清幽谷中的少年与君卿并非同一人，而后又得知景瑜才是那个少年……再坚固的道心，也在源源不断的轰击中，被强行撬开了一条裂痕，回忆蜂拥而至。
他好似又回到了无极宗，面对着红着眼眶问他为什么最近不理他的君卿，轻轻开口：“我并非故意不理你，只是这些时日，你似乎有所改变。我需要时间去适应。”或是决定离开。
“君卿”却狞笑着，冷酷地告诉他：“陆北津，以你的愚蠢，你永远都摆脱不了我。”
他被心魔魇住了。陆北津轻轻呼出一口气，告诫自己，要忍耐。只要忍住了，心魔便不能奈他如何。这里发生的一切全都是虚假的，他一个字都不能信。
可杂乱的思绪，像是一碗沸水，硬生生灌入了陆北津的识海。
陆北津当年出了清幽谷才遇见君卿，记忆混乱的他将君卿当成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却因此辜负了景瑜。
景瑜从清幽谷之中追了过来，却被他那样对待，心底会有多少痛苦？每一次他对景瑜不假辞色的时候，少年总是会很伤心。陆北津曾经不解，他心中想着魔修，想着君卿，却没有顾及过景瑜的感受。
他了解景瑜的敏锐，也知道如何中伤景瑜。他刻意让景瑜不顺心，以为那样是对他的惩罚。他从未想过，会有一日，这些惩罚会化作一道道心魔，在他的道心之上刻下道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面前人的形貌逐渐变了，变回了陆北津记忆深处，那个温暖的少年。
唇红齿白的少年，唇角总是挂着浅浅的笑容，却好像总与人世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镜，永远也无法触及。
但陆北津又分明记得，少年在他身下，眼角泛着泪光，带着哭腔求他不要再继续。
他一次也没有听过。
他每每顺遂自己的心意，对景瑜施以恐怖的暴行。他坚信景瑜可以忍受这些，他最了解景瑜……他却从来没有想过，少年对他这些无端的忍耐，是从何而来。
“我曾经喜欢过你的。”“景瑜”轻轻勾唇，像是有些难为情，“但是你好像不喜欢我，那我还是成全你们吧。”
陆北津有些愣怔：“我们……”
“你心里明明是他，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呢？”少年的眼角渐渐滑下两行血泪，“在你心里，我就这么贱，只配当君卿的一个替代品吗？”
“在我心中，你与他从来不同……”陆北津辩解的底气终于落了下去，而少年显然对这无力的解释无动于衷。
陆北津对景瑜太了解了。他知道少年有多么倔强，于是心魔也对他们了若指掌。心魔的话语，逐渐与曾经发生过的事情重合。
陆北津的眉心渐渐拧紧。
心魔之中发生的事情，一件也不可信。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可若是心魔之中呈现的事情，全是过去真实发生过的呢？
无法否认的痛苦，像是冰冷的粘液，裹紧了陆北津的识海。
他好像听见了什么嘲笑。
笑他，根本不用什么努力，就能把他的道心彻底攻破。毕竟它甚至不需要勾出陆北津心底最深处的欲.望，只需要把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原原本本地放给陆北津看。塞到陆北津面前，告诉他：这就是你造过的孽。
陆北津用灵力压制，可换来的却只有面前少年的痛苦。
他向陆北津求饶：“师尊，我好痛……求求你放了我……”
陆北津心中也起了急切，失控地想用灵力破开幻境。
他是用剑的宗师，那些剑气对他来说如臂指使……可在心魔之中，剑气一道道迸射出去，却将少年刮得遍体鳞伤。
少年颤抖着后退，眼中不断落下血泪，崩溃地求饶，却被剑气伤得更狠。
他终于痛苦地叫出声来：“我不要再喜欢你了！你去死吧！”
说着让陆北津去死，可他却自己转身，慌不择路地逃开，冲入漆黑的雾中。
是他伤了景瑜，他不能让景瑜离开。陆北津踉跄半步，冲入魔气凝成的黑雾之中。
阴影之中响起阴冷的笑声，心魔似乎极为满意这一出入魔的好戏。
在陆北津没入黑雾的前一瞬，外界忽然传来了一声呼唤，叫醒了陆北津的意识。
景瑜刚回来，便发觉陆北津状况不妙，神色痛苦，目中红色气息流转，似是要就此入魔。
他只以为那几缕魔气会对陆北津的身子有损害，却没想到陆北津能被它们勾得入魔。那些魔气里蕴藏了什么，总不能是给陆北津送去了几个君卿。
景瑜觉得好笑，将灵力运于声音，唤道：“师尊，醒一醒，别沉沦下去了。”
红气像是被惊得退让，陆北津的眸子霎时间恢复了浅淡的灰色。但一些复杂的情绪却驻留在陆北津眸中，随着他一同望向景瑜。
陆北津指尖微颤，抬起手来抚摸景瑜的面颊，却被少年轻易躲开。少年眸光清亮，映出他狼狈的模样，却好像也照出了他龌龊的心思。
陆北津有些讪讪地收回了手，开口时，才发觉自己的嗓音沙哑不已：“你回来了。”
景瑜随手给他灌了杯灵露，开口问：“师尊什么时候起的心魔？”他顿了顿，又道：“你好像不知道它的存在，才给我灌了那么多灵力。”
陆北津的目光有些迟滞，定定地盯着景瑜的面颊。
景瑜知道他刚从心魔中走出来，心神都不稳，也没计较他此时的目光有多带有侵略性。只是到底确定了些，应当真是与君卿有关，否则不至于又把他当替代品了。
“不。”陆北津最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淡声道，“它一直存在，但没能对我造成影响。此次应当是因为能影响我神识的魔气靠近了……”他皱了皱眉：“按照你的说法，极有可能是君婉想在灵境之中复活君卿。”
他在君卿的神龛之下，不知被吸走了多少生气，每每靠近那神龛便会精神不济。此番也用同样的感觉。
但这样推算，景瑜的说法竟然一个字也不作假。景瑜只是为了自保，而他却从未对景瑜上心。
景瑜看出他状态不对劲：“那应当会很危险。我将修为还给你？”
他提出传渡修为的时候，两人谁也没想到陆北津会被影响得这么深刻。
景瑜毫不掩饰，坦坦荡荡地盯着他，陆北津却有些羞惭地不敢承受他的视线。
心魔虽然消散了，但方才的情绪还存留在他身上。
景瑜之前跟着他，到底吃了多少苦……陆北津捏紧了茶杯，垂眸轻声道：“不必了，我的修为还不至于如此不济。待会我先出去，能吸引他们的注意。”
“哦。”景瑜不拦他，反正他讲什么陆北津也不会听，“那就走吧。”
再待下去，他怕陆北津再想起与清幽谷相关的事情就麻烦了。
陆北津却像是一尊石佛，钉在了原地，连声音都带着沉痛：“景瑜，你之前跟着我。我对你态度不好，让你受了很多委屈……”
少年笑着打断了他的话语：“你这是吃错了什么药，你看清楚，我不是君卿。别透过我向他讨饶。”
陆北津怔了一瞬，转而更深刻地心痛：“我并无此意。”
那便是触景生情了，把对君卿的感情移到了他的身上。景瑜微微叹气，这人怎么总能坏得让他大开眼界：“那你提这些做什么呢？你光是对我态度不好吗，你还把我当成禁.脔，葬送了我的修行路，毁了我的一生……你是想补偿我吗？用不着了，我知道你本就是这样的人，以前是这样，以后也未必会改变。你也帮我吸收了魔气，救了我一命，就算是抵消了。”
少年的声音太坦然，反而让陆北津愈发觉得自己丑陋。
他好像又回到了被家族追杀的少年时期，浑身的伤口都溃烂了，瑟缩在清幽谷的一隅。景瑜打开门进了屋子，于是他的丑恶全都暴露在日光之下，丑陋得生动。
“那是我应做的，怎能抵消……”
景瑜垂着眸子，轻笑了一声：“放在一般人身上当然不能抵消。可我曾经那么爱你，所以你稍微对我好一点，我都感动得溃不成军，不计较你的严苛了。不过我的喜爱好像会让师尊犯恶心，我还是祝你早日得偿所愿，迎娶君卿入门吧。”

*
作者有话要说：
陆北津的错觉：我爱他，他也爱我


35 # 了然（八）
景瑜本以为陆北津会像以前一样, 冷声反驳说他和君卿没有私情。
但如今陆北津只是神色复杂地看着他，良久，竟然吐出一句：“是我让你受苦了。”
景瑜见了鬼一样, 看着陆北津苍白的脸色, 把人按进竹屋的床上，摆成打坐的姿势，不确定地问：“还记得怎么调息吗？”
许是他紧张得太过明显，陆北津鬼使神差地应了一声, 便见少年的面色肉眼可见地变好。
景瑜长舒一口气, 虽然不知道心魔对陆北津做了什么，但还好这人还没傻透。他淡淡道：“那你先在这里调息，把魔气压下去。我们不急着出去。”
陆北津微微皱眉，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说, 却思绪纷杂，直到景瑜关上了竹屋的门出去, 他也没有再吐出一个字。
景瑜出去以后，遇见了萧隋, 轻声道：“他确实出了问题, 我不是白担心。”他笑了笑：“方才没打声招呼就把你扔下，你该烦我了。”
萧隋轻轻摇头：“是你人好, 才会还顾及他的死活。”
做得很好。
下次不要再管他了。
陆北津配吗？他配个几把。
景瑜从萧隋欲言又止的神情里，读出了这些意思, 忍不住轻笑：“好, 以后要是还能遇见他, 我也给他甩脸看。”
萧隋不是很放心地看着他, 良久, 轻叹一声：“再狠点, 要多狠有多狠。”
景瑜笑得前仰后合，应了下来。
他方才找萧隋，已经确认了一些事情。
陆北津的担心不是空穴来风，萧隋确实与清幽谷联系匪浅。但他却是受了清幽谷的精灵所托，替景瑜守着这一方净土。
“近些时日魔气来得越来越频繁，我先前被清幽谷所救，便将魂魄与清幽谷的禁制所牵连，也好尽自己的一份力。”
做出如此决然的决定，景瑜感念萧隋对清幽谷的心意，却也多少有点可惜：“但这样，你永远也出不了清幽谷。”
萧隋：“你镇守清幽谷几千年，也没见你为自己惋惜过。”
景瑜眨了一下眼睛：“那不一样，我从前都不知道什么是惋惜。但是你是从外面来的……把你困在这里太残忍了。”
萧隋恍惚了一下，一刹那觉得景瑜不像精灵们描述得那般迟钝，倒是与寻常的人一样鲜活。随即淡声道：“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乐意？”
这倒也是。景瑜笑了：“看来我这情劫果然渡得马马虎虎。”
萧隋看了他一眼，有点不赞同，但终究没有说出来，只道：“是你情劫对象的问题。别渡了，回来吧。他们说给你准备了惊喜。”
精灵团子们不断地撞着萧隋的指尖，气恼他怎么把这种秘密的事情给说出来了，却被人用指尖弹飞。
景瑜笑着道：“你别欺负它们了。期待你们的惊喜，我……”他的视线投向了竹屋：“我尽快回来。”
景瑜与萧隋都不是喜欢聊天的性子，谈了几句便各自分开。景瑜迟疑了一下，还是推门进了陆北津打坐的竹屋。
陆北津一个人心魔缠身，景瑜实在没法放他独自待着。就算他对陆北津意见很大，但若是这人真入魔了，遭殃的还是清幽谷。
少年无聊地看着陆北津在心魔之中沉浮。这人有时候会忽然清醒过来，叫他一声，景瑜随口应下，陆北津便又被心覧哹魔席卷了进去。
景瑜：“……”行吧。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了一整日。陆北津的面容有些憔悴，眸光却恢复了平常的冷静。
他抬眸，望见景瑜的身影，轻声问：“你一直在这？”
景瑜笑了：“这可是我家，师尊想赶我去哪里？”
“没有。”陆北津收回视线，缓缓起身，“出去吧。君卿的气息越来越近了。”
回来了。
那个拒人于千里的陆北津。
景瑜眸中的笑意淡了些，拦在陆北津身前：“你把修为渡给了我，我先出去。”
陆北津不赞同：“君婉就是冲你而来，给你修为只是让你自保，不是送死。”
“可我也怕你看见君卿，就不舍得下手了呀。”景瑜毫不退让。
陆北津沉默半晌，最终极轻地颔首。
萧隋已经等在门外，准备送他们出去。与萧隋擦肩而过时，景瑜忽然想起：“你之前骗了我。”
刚开始的时候，萧隋还跟他说，帮他隐瞒陆北津是因为想多看他几眼。
萧隋：“我骗了你什么？”
“你说你喜欢我。”
萧隋极轻地笑了一声：“那不是骗你，我确实想多看你……呵。”
话音还没落定，陆北津便已上前来，将景瑜拦在身后。
倒不是因为两人的谈话内容对他产生了什么威胁——在心魔之中，他已经坚信景瑜对他的爱意——但两人之间融洽默契的交谈方式，仍让他觉得自己被排挤在外。
景瑜不解他怎么了，笑意淡了：“师尊，你要反悔？”
陆北津百口莫辩，没法说出自己堂堂北津仙君，是因为不愿景瑜与旁人谈话才插入进来。冰凉的指尖在空气中轻轻颤了一下，而后陆北津为景瑜让出一条路来。
萧隋就像是刻意与他作对一样，偏要与景瑜挨在一起，才打开清幽谷的出口。
紊乱的灵气刮了进来，刺得景瑜额角发痛，外面想必已经乱成一团糟了。景瑜闪身出去，陆北津也收了视线紧随而上。萧隋缓缓关上出口，心中想着，若是陆北津还有来清幽谷的机会，一定要好好治他一番。就算不为了景瑜，他自己也够讨厌这人了。
外面的两人是不知道他的打算了。
景瑜出了清幽谷，便被一阵诡异的风刮得与陆北津失去了联系。
天地像是被锐利的器物割开，分隔成不规则的小块。在杂乱的空间之中，道道阵光闪烁，吸取着灵境剩余不多的灵气。景瑜朝着阵心追去，一阵风沙却已逼近他面前。
“当心。”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将他扑倒在草地之中，躲过了肆虐的风沙。
——容积羽。
景瑜反应极快，身形几转，宛如灵蛇一般，最终将容积羽死死按在地上。
容积羽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一如往常的，讶异之后是无尽的兴味。他即便被压在地上，景瑜的指尖点在他的命脉上，也仿佛没有感觉到，仍温柔地笑着：“我醒来以后，就发现你被陆北津带走了。我还以为近些时日见不到你了。”
景瑜忽然发觉，如果论起不要脸，陆北津可能不敢在整个修真界称第一。
至少他现在已经发现了一个，比陆北津更会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人。而且一说就是很久。
少年垂着眸子，眼底的情愫冰凉如水，灌入容积羽心中。
“我只是来朝你讨个说法。”景瑜淡淡道，“我们最好快些，我还有旁的事情要做。”
容积羽闭口不言，神色却没有一分紧张。
景瑜从他的神情中看不出什么，微微皱眉，没有耐心与他耗下去：“你利用樊樊与我，想杀掉陆北津。”
容积羽安静地看着景瑜，目光里竟带了几分专注的笑意：“是。你伤心了吗？我不是故意伤你的。”
听见他爽快地承认，少年的眸光霎时间冷了下来。
•
陆北津失去了景瑜的行踪，一向波澜不惊的心中，生出一丝忐忑。
他从前以为自己不关心景瑜的行踪，却原来只是仗着炉鼎印，早已习惯了时时能监测到景瑜的状态。
罢了，景瑜不在此处也好。
因为这里正是夺舍大阵最危险的阵心。
男人的手中握着剑，遥遥望着守着阵心的君婉。
剑上覆了霜，冷意四散，君婉一袭红衣，被剑气激得忍不住发抖。
见到来人，她有一瞬恍惚，而后惊喜道：“陆北津，你没有把景瑜带走，是不是！我果然还没有失败——”
“失败？”陆北津向来懒得多分眼神给她，如今却死死盯着她，像是想看穿她胸膛内跳动着的还是不是一颗人的心脏，“你想做什么。”
君婉顶着陆北津的压力，瞒了他那么久，终于决定牺牲小灵境与其中的修士，强行启动夺舍阵法——可在这种紧要关头，陆北津竟然带着景瑜失踪了。
她找遍整个灵境，也不见两人的踪迹。已经崩溃地发作过一次，此次回到阵心，也只是不甘心罢了。谁能想到，就这么让她撞到了一丝希望。她看着陆北津，眸中红光闪动，是走火入魔之相：“当然是救活阿卿啊。我的阿卿，和阿姊相依为命这么久，却为了你这条贱命，受了那么重的伤……陆北津，你不该还阿卿的吗？”
陆北津的剑指向地面，道道剑气有如实质：“君卿确实对我有恩，我也从未说过不愿复活他。”
即便他对君卿的性子一直喜欢不起来，但君卿确实在他出清幽谷后捡了他，瞒着陆家给了他一个栖息之地。
便是冲这份恩情，陆北津也不会轻易放弃复活君卿。
“那你为什么用剑气指着我！去把景瑜带过来！”君婉大声道，过久的压抑让她一时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难道你想背叛阿卿吗！”
陆北津丝毫未动，声音冷得像是结了冰：“是你背叛了他，要将他变成邪神。你想过他活过来会面对什么吗？他那种怯懦的性子，你要让他冒天下之大不韪，做一个只能依靠危害别人而活的邪神？”
“我关不了那么多——若不是因为你无能，阿卿怎么会变成如今这样？”君婉字字相逼，“你当初救不了阿卿，如今也别想保的了你那炉鼎！”
陆北津眸中闪过一丝厉色，君婉见状，忍不住放柔了声音：“我错了，陆北津，你原谅阿姊。我只是太久没见到阿卿了，我好想他，你发发善心，让我见见他好不好……”
剑气闪动了一瞬，但终究没有刺向君婉，也没有动阵心。
君婉红着眸子，面上委委屈屈，心中却生起胜利的快意来。
不管成了什么仙君，陆北津也永远只能被她与君卿拿捏，永世不得翻身。
就算不愿意为她找景瑜来又如何，她的合作者有控制景瑜的把柄，只要那只在镇树中养了几十年的蛊虫下在了景瑜的身上，不用她动手，景瑜也会自己靠近阵心，她的阿卿就会借着景瑜的身体重新回到她面前……
•
景瑜微微皱眉：“你与镇树中的那个茧有关？”
方才景瑜颈后一阵冷风，容积羽忽然出手，一条肉虫被钉在树上，扑腾几下就失去了生息。
景瑜看得清楚，那虫子是咬破了容积羽的乾坤袋，私自跑出来的。尽管没有见过，但这只蛊虫上面的气息，与镇树之中的那个茧一模一样。
是那只能控制神道修士的蛊虫……
景瑜突遭变故，一时间也没有继续问关于樊樊的事情。
容积羽仍是那副温柔的笑：“只是之前恰巧路过，偷了君婉的战利品罢了。没想到它牙口这么厉害，咬破了乾坤袋。现在看来，我杀了它好像帮到你了？”
他这么说，景瑜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君婉从镇树中取走了这只蛊虫，而后被容积羽钻了空子取走。而非容积羽早就知道这蛊的存在。
景瑜稍稍放松，没有告诉容积羽那蛊虫的真实用途：“放任它活着，确实会有点麻烦。”
容积羽轻轻笑道：“能帮到你就好。你还有什么想问的，我都可以告诉你。”
这人的笑容，有时候确实很迷惑人。更何况，他看起来确实不像是与君婉他们有牵扯。
少年的目光闪动了一瞬。

*
作者有话要说：
趁还没开始卡赶紧发文，机智的我qwq！
其实是昨天睡太晚，今天头疼了一天，写完这章我就去睡觉啦。啾啾。


36 # 了然（九）
容积羽的眼神里带着鼓励, 景瑜没有见过这种情绪，抿了抿唇：“你对我这么好，为什么要利用我？”
容积羽轻轻叹了口气：“我也是没有办法。我作为无极宗的首席弟子, 与陆北津之间的仇怨太深了, 原本不想将你牵扯进来。但仅仅以我的力量，很难对陆北津造成影响。”
自己没办法对抗陆北津，所以借助了外力。
景瑜的眸光微冷。比起利用他与樊樊，更加值得怀疑的, 是容积羽与魔修的联系。
“所以你投奔了魔修。和他们联手。”景瑜冷冷道。
容积羽先是一怔, 而后笑了：“你误会我了，我和魔修没有牵扯。那点魔气，只是之前杀死魔修时，用术法提取的罢了。魔气对仙道修士的神识来说无异于剧毒, 我将它放进你体内，想要借由你们的关系, 直击陆北津的识海……却没想到，他比我想象的还要坚韧。”
这也太坦诚了, 景瑜再想问什么, 也问不出了。
以他的立场来看，容积羽除了手段下作了些, 确实也没有害他与樊樊的心思。他造成的那些痛苦，比起陆北津给予自己的, 简直是九牛一毛。
可是景瑜内心还是忡忡不安。
此时, 天地忽然震动, 灵气暴乱了片刻, 却又很快停止。
容积羽皱眉：“不好, 阵法要启动了。君婉是冲着你来的, 她想要用阵法夺舍你，你快些离开。”
景瑜多少能猜出这阵法的用途，奇怪道：“这些也是你趁君婉不注意偷听到的？”
“倒不是偷听，只是之前你和陆北津失踪后，她便疯疯癫癫的，有走火入魔的迹象。还说要拿着那蛊虫把你召回来，做容器复活君卿……君卿可都死了百余年了。”容积羽轻叹一声，“就算是站在一个朋友的角度，我也不希望看见你因为一个丧失生命已久的人而被牵连。更何况，这些灵境，它们还很需要你。”
景瑜一时沉默，他果然还是不理解，容积羽这等担心的肺腑之言，究竟是真是假。
容积羽却笑着道：“先前的就当我胡言乱语吧，接下来的话你听好了——这夺舍阵法我认识，阵心闪过三次，阵法便会启动，到时候只要你还在阵中就会被锁定，而后汇集整个阵法的力量将你的神魂击溃。趁阵法还未启动，你快些离开。”
景瑜抬眸看了一眼灵境，轻轻吐了口气：“灵境被迫害至此，你让我离开？”
容积羽沉默了片刻：“是我疏忽了。此阵凭依在整个灵境的生机之上，要毁去阵法，需要将阵心之中的十道禁制尽数破坏，就算少了一道，这阵法也会生生不息。不过我先前受伤不轻，恐怕不能与你同去了。陆北津呢？他不应当和你在一起吗？”
管他在哪呢，反正死不了。景瑜眸光微冷，指尖泛起点点光辉：“我好像还没说过，要就这么饶过你。”
•
陆北津与君婉对峙良久，不至于没看穿她拖延时间的伎俩。他只是也趁机寻找着阵心的禁制。
他的修为分给了景瑜一部分，剩下的大半都在压制心魔，这阵法庞大，又有整个灵境做支撑，他不得不谨慎行事。
在他们身后的远处，一簇焰火升起，无声地炸裂开，映在君婉的眼眸之中。
陆北津没有遗漏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慌乱，淡声道：“怎么，你的同伙失败了？”
其实不是失败，而是容积羽竟然在这种关头之上发出信号，说要退出她的计划。但那只能控制神道修士的蛊虫还在他手里，该死的东西。
君婉沉默了片刻，而后神色变得更加歇斯底里。这已经足够能说明情况。
陆北津嘲道：“看来你再拖延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那倒未必。如今只是失了容积羽的保障罢了，就算光用这阵法，她也不能放弃复活阿卿的希望。
君婉的目光迅速地在陆北津与阵法之间游离，寻找一个更稳妥的法子，强行启动阵法。陆北津也在等着她触碰到阵眼的那一瞬，将阵法毁掉，所以她必须足够谨慎。
她的眸中蓄满了泪水，全然收回了气势，楚楚可怜得宛若一个被恶人掳走的良家姑娘：“陆北津，你为什么非要和我作对……我只是想让阿卿重新回来而已。没有他的这些年，你也过得很艰难不是吗？”
陆北津微微启唇，轻呵了一声。
便是这一瞬，君婉的身形动了。一片红影如同鬼魅般飘忽，刹那间一分为三，各飘向不同的方向。
陆北津不是喜欢猜禁制的位置吗？那就给他三个气息一样的影子，让他一口气猜个够。
唯一的担心，便只有陆北津会同时攻向她和分.身。但陆北津能与她在此对峙这么久，而非像平时一样直接出手，想必也不是毫发无损。
她在赌，赌陆北津有没有显露出来的旧伤。
白色的身影没有动。
她猜对了！君婉眸色微动，准备解开禁制。
陆北津却淡声道：“你今天很可笑，为了激怒我，一直说我不愿意与你一同复活君卿。”
白影宛若一阵阴冷的风，没有奔赴任何一个分.身的方向，却准确地擦过君婉的面颊。
在君婉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陆北津气息冰冷得宛若山顶经年不化的积雪：“第四个才是本体。你把君卿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连自己的分.身都信不过，非要用本体去开启阵法，又何时给过我一同复活君卿的机会？”
君婉想要挣扎，身子在冰冷的剑气之中逐渐刮出深可见骨的伤痕，动作却晚了一步。
陆北津在她身前，亲手将她苦心经营布下的九道禁制捏碎。
阵法呻吟着，震动了天地，而后变得衰败。
就这样吧。陆北津一瞬间想，之后就可以处理君婉了。
看看这个人到底瞒着他，为了复活君卿，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
陆北津的眼底划过一丝惊异。
一般的阵法最多禁制只有九道，但这个夺舍阵法，在破除了九道禁制之后，他才触及到阵法的真正核心，被重重包裹起来、坚固无比的最后一道禁制。
那道禁制极难攻破，若是强行破除了，恐怕他连自保的力气也不剩下。
但此时在最后一道禁制的作用下，其他禁制也慢慢开始复苏，吸取灵境的生气。若是不能尽快将它们处理掉，恐怕整个灵境都会化为废墟。
陆北津轻呵了一声，一丝兴奋从心底蔓延而上，他将身体之中剩下的灵力，尽数注入最后一道禁制。
“你疯了——”君婉先是惊讶，紧接着却大笑起来，“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可以随时杀了你！”
陆北津似笑非笑：“杀了我你的阵法也保不住，不去救你的弟弟了？”
君婉愤恨地咬紧了牙关。
陆北津在摧毁最后一道禁制，但她也并非没有机会——这阵法生机顽强，只要趁禁制被全然摧毁之前，用阵法制住景瑜，将他带走，后面再想夺舍，也不是没有办法。
她也早已在驱动着阵法，方才只是与陆北津逞一时口快。没想到还逞输了。
“待会就送你徒弟和你一起上路。”她恶狠狠道，眸中红光大作，操纵着阵法寻找景瑜的踪迹。
陆北津轻轻垂眸，压下躁动的心魔。
“你疯了！你在为了个什么东西去死！”心魔疯狂嚎叫，陆北津只觉得好笑。
平常用景瑜和君卿折磨他那么顺手，到了关键时刻，却不想与他同归于尽。
果然是魔，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只希望景瑜能机灵一点，跑得越远越好……别过来送死了。
摇摇欲坠的阵法之中，攒射出了几道强大的灵力，直直朝着灵境的某一处而去。景瑜还在阵法之中。
君婉笑得张狂。
陆北津面色如冰。
•
那几道灵力到时，景瑜的法术刚刚结束。他只是调息了一瞬，身体比意识晚动了一息，要夺他性命的灵力便已经到了眼前。
他迟滞的手脚终于闪动，本以为会被那些灵力擦伤，却没有一点痛感。
容积羽护在他身前，眸中尽是痛色。
少年有点愣怔，他刚刚才对容积羽用了不好的术法，这人救他到底图什么？
他在容积羽的眼底看到了一丝趣味，他好像就是为了看自己不知所措的模样。不知道下一波攻击何时到来，景瑜将容积羽扶到一旁，微微皱眉：“伤得重吗？”
以他现在的修为，竟然看不出容积羽伤到了什么程度。
应当不是他方才术法的缘故，那术法是为了限制魔气——种下这术法以后，只要容积羽想要修炼或是养活魔气，就会痛入骨髓。那种痛苦不是常人能够忍受的。
容积羽勉强笑了笑，没敢说出那阵法的灵力其实对他无效。
方才景瑜将那术法灌入他体内，他便发现了术法的用处，一直克制着不敢让景瑜发现他体内的魔气。好在快要克制不住的时候，阵法忽然启动，给了他一个“受伤”的理由。
眼见容积羽面色苍白，景瑜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是他疏忽了，光想着解决所有的事情，便可以安心离开。却忘记了有人想要先解决他。
“这道术法在你体内，以后你便熄了用魔气的心。”景瑜指尖光点闪动，从灵境之中取出了一粒疗伤的灵果，递给容积羽，“你先在此调息，我走了以后阵法与灵境便都不会对你发难。剩下你自己注意着……我先走了。”
容积羽疼得面色惨白，却由衷道：“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就凭这道术法能够切实伤到他，景瑜绝对不是普通的神道修士。
“什么？”景瑜的视线落在那被切成几节的蛊虫身上，嫌恶地皱了皱眉。
容积羽苦笑一声，将实话吞回了肚子里：“没什么，你万事小心。我回无极宗等你。”
少年怔了一瞬，笑了笑：“不必了，我随师尊回上玄。就此别过吧，不再见了。”
他摆了摆手，身影几次腾挪，最终消失在扭曲的空间之中。
其实有了陆北津的灵力，景瑜的气息已经混杂，想要躲开那些只冲着他而来的攻击，倒也不算太难。
但他隐隐有些担心，因为那些攻击越来越弱了。而且越靠近阵心，他就越感觉到陆北津的气息。
感觉到陆北津的气息在燃烧，他的生气与阵法一同削弱。
这个人……景瑜没见过陆北津与人交战的样子，在他眼中，陆北津一直端着高高的架子，他能让陆北津气恼，却永远也不能让他为难。
何况此时不仅仅是让陆北津为难了，这人怎么一副拼命的架势。陆北津骨子里竟然是这样一种喜欢玩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疯子吗？
•
最有希望的几道灵力，并没有为君婉带来景瑜的身影。
阵法逐渐削弱，君婉越来越焦急。
在她的不远处，陆北津的面色越发苍白。君婉动了杀心，但指尖刚刚挪动，还未来得及构建阵法，便察觉一股冷冽的灵气攻向她手中的阵法，差点就将阵法的控制权从她手中夺走。
君婉心中一凛，闪过那丝要命的攻击，继续心急如焚地操纵着阵法。
果然是她大意了，这样耗下去，只要她轻举妄动，陆北津就能从她手中抢过阵法，根本用不着耗死。
她知道最好该怎么做——放弃这破烂阵法，直接上前去杀了陆北津。
可复活阿卿的可能就在她面前，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放弃。陆北津也是看准了这一点，才选择与她耗着。
君婉柔柔弱弱道：“北津，这么耗下去，最后死的肯定是你。”
陆北津勾起唇角，眸中尽是挑衅的意味。
君婉被他一眼看得怒火攻心，眼睛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却强忍着，摆出伤心的模样：“我知道你对阿卿有多用心，你我都是为了阿卿好，为什么要自相残杀呢……这样下去，我们一个都活不了。”
陆北津淡声问：“你想？”
“我们和解吧……我退一步，撤了这阵法。这阵法与阿卿的命魂连着，要是毁了，阿卿也会受损，说不定以后再也无法恢复了，你真的忍心吗？”
陆北津轻笑：“怪你咎由自取。”
确实心惊了一瞬。但若是这阵法真与君卿有那么深重的联系，君婉便不会等到如此被动的时候，才将它拿出来作为砝码了。
“你！”君婉再也忍不住，咬牙切齿道，“就为了个炉鼎，你竟然连阿卿的死活都不顾了！”
她又骂道：“你自己不想活了，不要带上阿卿！他都是被你连累的——”
“若非你手段没有肮脏到这等地步，我也不会与你为敌。”陆北津轻叹了一声。
他肯为君卿伤自己的徒弟，却不会答应一命换一命，更何况君卿一人的生，要建立在如此罄竹难书的死罪之上。
任她怎么骂，陆北津也不愿意再给她回应了。
他竭力压下眼底的殷红，君婉身上的魔气浓重得诡异，挑动了他体内的魔气，就连心魔也蠢蠢欲动。
陆北津眼前的世界，带上了些许猩红。
扭曲的空间之中，他看见景瑜冲他而来。
少年眼中含着热泪，热烈而真挚的爱意，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景瑜的眼底见过。
陆北津一瞬间忘了他还在与君婉对峙，淡色的唇微启：“你来了。”
“什么？”君婉听见他喃喃自语，刚想反问，眼底却划过巨大的惊喜。
陆北津的眸中红雾弥漫，是即将入魔的征兆！
只要他失去理智入魔，便再也阻止不了她。
“景瑜”的眼角滚落一滴泪水，不言不语，安静地看着陆北津。
陆北津紧紧盯着他的面庞：“哭什么。”
“你不要死好不好……”少年的眼角染上殷红，肩膀颤抖着，上前来牵住陆北津的衣角，“我没想过要你死的。”
陆北津的身子微微一僵，声音宛若叹息：“不恨我？”
“恨的……你对我一点也不好。可是、可我真的没想过要你死……”少年慌乱地想要为陆北津输入灵力，却无济于事，“求求你停下吧，我不能没有你……你以后还得保护我，你不能死在这里。”
陆北津无声地长叹，最终轻轻勾起唇角：“果然还是你最知道我想听什么。”
“我以后都说给你听，你别死好不好……”少年冲上来，想要拥抱陆北津，可陆北津已经清醒过来，他的身影只能越来越模糊，最终化为虚无。
陆北津只能抱歉地勾了勾唇角：“要是他也能变回这么乖就好了。”
可惜那种美好的可能，已经被他亲手打碎了。
君婉眼见着陆北津眼底恢复清明，难以置信地咬牙：“你怎么可能……”
“如果连区区心魔都应对不了，我还做什么仙君。”陆北津淡色的眸子如同覆了一层霜，“倒是辛苦你们这些年，一点点将魔气灌入剑骨让它复原。你们该感谢我还没因剑骨而入魔……否则，你们一个都活不了。”
未来得及消散的魔气与陆北津的威压交杂，构成过于霸道的威慑力，让君婉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下一瞬，一道清冽的灵力，穿透了君婉的四肢，将她紧紧钉在一旁的树上。君婉呛出一口血来，愤恨地看着面前的少年，却因他过分熟悉的面孔而失神片刻：“阿卿……”
景瑜不为所动，神识探查了一下陆北津的情况，看出他一时半会死不了，便没先去解救他。他看向君婉：“我想，你应当不会否认，是你取了这座灵境的生命力，去复活你的弟弟。”
君婉倔强地盯着景瑜：“是又如何！别说这一座灵境了，就算是全天下的灵境与修士，只要能复活阿卿，我都杀得起！”
景瑜气得轻笑一声，只想杀了君婉。但他尚且不知道被她破坏的灵境具体在哪里，是不是还有救……
该怎么从她嘴里知道这些？他指尖颤抖着，一时不知该不该刺下。
在他身后，陆北津像是看穿了景瑜的心思，冷声道：“别废话了，杀了搜魂。”
景瑜沉默一瞬：“我不会，你没教过我。”
他这一声没教过，倒是让陆北津比放在面对心魔之时还要内疚。陆北津缓缓阖上眸子：“我来帮你。”
最后一层禁制破了。
陆北津灵气已经亏空到即将耗散，却被强行拢起了。他缓缓走到景瑜面前。
此时君婉已经在景瑜的威压之下，支撑不住地昏了过去，身子却在魔气的折磨之下偶尔抽搐。陆北津觉得好笑，轻轻抬眸看向景瑜：“如果我帮你查清楚她作过的恶事，你能……”他沉默了一瞬，继续道：“能笑一笑吗？像一开始在我面前那样。”

*
作者有话要说：
小景：？什么毛病
•
怕剧情太拖沓了就写了肥章，努力让小景放火ing


37 # 了却（一）
景瑜倒真是笑了, 气笑的：“你什么毛病？”
在他说话时，陆北津已拔剑收割了君婉的性命，而后将她的神魂剥离出身体。
而整个过程, 君婉就像睡着了一样, 流的血还没有之前咳出的血多。
景瑜不太喜欢这种模糊杀人的做法，但陆北津已准备搜魂，他赶紧拦住：“给我。”
陆北津不赞同地皱了皱眉头：“你要学习搜魂术自己搜魂？她回忆中的龌龊事很多，你……”
景瑜将君婉的神魂收下, 淡声道：“师尊, 我只是怕你现在撑不到用完搜魂术，就魂飞魄散了。”
“我心中有数。”陆北津停顿了一瞬，勾起唇角，“我本以为你不会来救我。还是说, 现在也是心魔？”
如果是这样，那他可能确实小看心魔了。
景瑜怔了一会儿, 忍不住抬头去看阵法之中的满目疮痍。灵境被毁坏得七零八落，但好在陆北津用最后的力气守住了镇树最核心的部分, 日后还有恢复的可能。
少年轻声问：“如果我是心魔, 会怎么样？”
仿佛是人将死也，其言也善, 陆北津心平气和道：“如果你是心魔，一定会劝我不要散功, 活下去。因为那样你也得不到好结果。所以我会把所有的修为散给这片灵境, 也算是这么多年, 我对君婉的所作所为的疏忽, 所付出的代价。”
景瑜没想到陆北津是抱着一颗赴死的心来的, 他不自觉地抿唇：“可是那样你会死。”
“他不回来看着我死, 便无所谓了。”陆北津有些痛苦地皱眉，“终归是我的错。”
陆北津认错了。
景瑜的心头一震，觉得很难过，就好像他曾经爱过陆北津的那一部分，被什么尖锐的刺戳伤了。
好可惜啊，如果陆北津能早一点认错，或是他早一点认清陆北津还有后悔的可能，他的情劫也不会这样惨淡地告终了。他止不住地想。
可他现在没有时间，去等陆北津和他慢慢磨合了。这个灵境是清幽谷的支柱之一，她将这里打碎，又死在这里，魔气必定会渗透，给清幽谷带来很大的麻烦。
这种时候，无论什么情劫，也比不上清幽谷的安危来得重要。更何况，他的情劫对象还没到值得他那么努力渡劫的程度。
景瑜轻轻出了一口气，握住陆北津的手：“师尊。”
陆北津怔了一瞬，缓缓抬手，抚上景瑜的面颊。他花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景瑜？”
他无意间流露出的脆弱，让景瑜不忍直视。景瑜轻应了一声，陆北津却仍难以置信，过了很久，他浅色的眸子之中，渗出了滔天的喜意：“你愿意救我？”
虽然问得是愿意救他，可景瑜总觉得，陆北津好像在借机问一些更重要的问题。他不能理解，却感到有点难堪，只轻轻地答应了一声。
少年垂着眸子，眼中似有羞恼闪过。陆北津忍不住去拥抱他，却听少年冷淡道：“是你要我报养育之恩，有这等机会，我当然求之不得。”
陆北津的身子僵在了原地。他早已忘了当时走火入魔，与景瑜说的气话，却没想到景瑜记到了现在。
“那时他会多伤心啊……”心魔的笑声在他耳旁响起。
魔气又涌入陆北津的双眸，他强撑着道：“你不欠我什么，我那时只是……”他颓然道：“只是怕你离开。”
景瑜偏开头，不想听他这些不合时宜的情话，只淡声道：“师尊，你的修为已经压抑不住魔气，得罪了。”
他将陆北津打晕，上前一步，将这人的身体抱在怀里。
陆北津支撑了那么久，体力与灵力早已经透支。身体冰冷，若非还有浅淡的呼吸，景瑜还以为他已经是一具死尸。
景瑜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会说没有欠呢，陆北津该不会以为他们两相抵消了吧。
他欠了陆北津养育之恩，而陆北津欠了他一个自由的人生。
都是要还的呀，只是他先走一步罢了。
•
景瑜将陆北津带回了无念峰。
陆北津的伤有些重，想治好只能等他自己醒过来。反正他也不会搜魂，不能对君婉的神魂做什么，景瑜无聊地在无念峰中乱转。
他原以为无念峰中早已没有人了，却没想到在无念峰的外峰看见了道童们的身影。景瑜过去转了转，没找到寻闲的身影。
道童们大多已经不认识他了，但还有人记得寻闲：“确实有位前辈叫寻闲，但是他的年纪已经很大了，早已经回凡间了。连孙子都抱上了吧。”
那看来容积羽的事情，只是一个巧合了。他和气质和寻闲实在太像了……景瑜轻轻叹了口气。
道童们说说笑笑，眼中是对景瑜善意的好奇。
“你是什么人啊？竟然从内峰里出来。”他们问，“是仙君的客人吗？”
景瑜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和陆北津的关系。
“该不会是仙君那位道侣？”
“听说仙君可宠爱道侣了，从来不给外人看。”
景瑜乐了：“宠爱的道侣，也亏他能说得出口。我是什么人呢……我是苦主。他欠了我很多钱呢，我来讨债的。”
他信口胡诌，道童们且听且笑：“你不要乱编排仙君啊。仙君可厉害了，他才不会欠别人的。他以前替西部十几洲除了魔，那些人年年都来感谢他呢，可惜仙君谁都不见。”
陆北津可真自闭。景瑜无奈：“好吧，那他是苦主，我欠了他的，被他留下来还债呢。”
这话不知道为什么，极有可信度。弟子们问：“那你还完了吗？”
“快了，就这几天吧。”
“还完了你要走吗？走了还回来吗？”
“谁在还完钱之后还想见到债主啊！”有弟子打断他，景瑜顺势应和，幼稚得像个初出茅庐的少年。
混熟以后，景瑜找了几个道童，让他们把无念峰的内峰整理一下。
道童们动作很快，而且极有眼色，在暗处发现了东西也不会轻举妄动，很快就有人将两块玉简送到了景瑜面前。
景瑜收下，倒也没有太注意，只是觉得玉简稍有些眼熟。等道童们打扫好了内峰，他才回去看陆北津。
男人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想必很快就会清醒。
景瑜盯了他一会儿，觉得无聊，便想起之前道童发现的玉简。他将神识探入两块玉简。
一块写着还仙草的养法。
另一块则缺失了许多，以景瑜如今的修为，能看出它是故意引诱人走火入魔的。但当初他养还仙草的时候，一直参照的是这一份。
冰凉的月光浇在少年脸上，为他的神情勾上了些许冷意。
陆北津醒来时，便看到景瑜在探查那两块玉简。他淡声道：“当初我给你的玉简，被魔修调换了。你手中的另一块是被调换走的玉简，我在杀魔修时，将它拿了回来。”
景瑜抬眸，眼中有点惊讶，陆北津竟然会开口和他说这些。他轻轻笑了笑：“我已经把以前的事情都忘了，师尊不用如此介怀。”
男人紧紧地盯着他，不甘心地想从景瑜面上找到一点不自然，却一无所获。
或许不是他想的那样，而是景瑜真的已经放下了过去，想和他好好过下去……“景瑜已经原谅了”，这个念头像是致命的毒，沾染了一点，便从此再也无法摆脱。
陆北津轻轻道：“那我们就当它没有发生过……可以吗？”
他带了点试探性的，去窥探景瑜的心思。但这话属实有些冒犯了，陆北津说出时，便已经有些想收回。
但景瑜还是无所谓道：“好啊。”
少年的接纳像是一场美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清醒。陆北津轻轻阖上眸子，掩去眼底的惶惑，与不断攒动的魔气。
景瑜看他在放心与痛苦之间挣扎，忍不住轻笑。
陆北津从前极喜欢吊着他的心情，看他在悲喜之间沉浮而不得脱身。他是有一点报复的坏心思在的。可如今他还没有多加引导，陆北津自己便开始悲喜交加了。
他还以为陆北津有多大的能耐呢。用那种残酷的法子驯服他，其实自己的心性连他都比不上么。
他没发现陆北津在看他，全然捕捉到了他眼底的一丝不屑，或许景瑜已经不在意陆北津对他的看法了。
但陆北津却很在乎，比从前任何一刻都在乎。仅仅是无意间流露出的一点情愫，便勾起他的心魔。他勉力压下心魔，平心静气地对景瑜道：“我帮你搜魂君婉。”
景瑜有些讶异，但也习惯了陆北津这种做派：“你恢复好了？别到时候又透支了身子，要我双修给你补。”
陆北津起身，动作还算利落地披上外衣：“嗯。就是打得这个主意。”
景瑜到底没有拦他，只是骂了一句：“无耻之尤。”
陆北津岿然不动，好像只要景瑜和他说话，就算只是在骂他，也足够他珍惜了一般。
陆北津在搜魂君婉的时候，面色很不好。像是憋了一股怒气，却无处施放。
景瑜大抵能够猜到他看见了什么。
无非是君卿在君婉的指示下，一边勾.引一边支使陆北津。而且君卿生性怯懦，对陆北津从来都是畏惧居多，恐怕和陆北津心中想要的形象相去甚远。
不过若是刺激太大，让陆北津回想起清幽谷的事情，就得不偿失了。
景瑜欣赏着陆北津铁青的脸色，稍有些遗憾地打断他：“只是探查一下灵境的位置而已，需要这么长时间吗？”
话音刚落，景瑜便被男人一把搂进了怀里。陆北津的力度太大，硌得景瑜脊背生疼，他不悦道：“你压得我很疼，师尊。”
轻微的爆裂声响起，陆北津直接徒手捏碎了君婉的魂魄。
也是，陆北津怎么会容忍这种不光彩的过去存在于世呢。
尽管知道陆北津如今很愤怒，但景瑜还是很无情、很无理取闹地告诉他：“我需要灵境的位置。”
男人紧紧抱着他，不知过了多久，才哑声叙述君婉记忆之中、被毁坏的灵境位置。
景瑜微微皱眉：“不清晰？”
“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彻底看清她的回忆。”陆北津垂着眸子，说完这一句，便再也不愿意多说。
看见陆北津愤怒却无能为力，景瑜小小的恶趣味得到了满足。他挣脱开陆北津的怀抱：“我去无极宗，回了君卿的神龛。我想你应该不会反对了。”
陆北津头痛欲裂，强行起身：“我和你一道。”
景瑜也没多反对，毕竟只要陆北津不阻挠他，他也不介意多一个人。
去无极宗的路途有些长。景瑜这次没再被陆北津困住，但也没有乱跑，毕竟没有必要向谁证明什么了。
陆北津仍守着他，望着他一整日，忽然开口：“之前的合籍大典不完整。”
景瑜望着他，不明白他怎么还有脸提起那件事的。
陆北津的目光没有躲闪，只道：“原本在那天晚上，应当结发为夫妻……”
陆北津的指尖动了动，但景瑜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将陆北津制住，皱眉道：“你疯了。”
陆北津仍在挣扎，指尖艰难地凝聚出几丝灵力，想要从景瑜身上得到一缕发丝。
他几乎是有些质问景瑜：“我只是想要你一缕头发，你肯来救我，为什么却连这一点小事都不愿意满足我？”
景瑜已经被他缠得烦了，声音暗含警告：“你再不放手，我会对你动手。”
陆北津的眼角渗出魔气，死死盯着景瑜，在景瑜的瞳孔中看到了仪态尽失的自己。他恨声道：“你杀了我吧，只要你能解气。”
景瑜气得冷笑。
下一瞬，响亮的巴掌声在空中响起。
景瑜压在陆北津身上，毫不留情地朝他脸上下手。几个巴掌下去，他看见陆北津脸色由白转青，最终化为苍白，眼底的红终于消散。
陆北津压下魔气，握住景瑜的手腕，阖上眸子哑声道：“够了。我恢复了。”
少年笑了一声：“不想要我的头发了？”
男人长睫微颤，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不要了。”
景瑜甩开他的手，捏了捏自己发酸的手腕，胸中还翻腾着愤怒与委屈，实在不想就这么放过陆北津。但他确实没有什么和人交恶的经验，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反击。
陆北津有些痛苦地皱着眉头，半晌都没有睁开眼睛。
灵舟之中，一时间弥漫着沉默。
最终，景瑜轻轻垂眸，将自己最恶毒的话语讲给陆北津听：“你自己怎么都解决不了的心魔，我一出手就帮你压下了。快点谢谢我。”


38 # 了却（二）
陆北津的气息一瞬间变得冷冽, 像是择人而噬的野兽，下一瞬就要将景瑜吞噬一般。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说这话的人是景瑜，忍不住觉得他可爱, 轻轻笑出了声。
不管他心中多么挣扎, 但他没法否认，他对景瑜着迷。他甚至难以自控。
但景瑜已经离开了。
原本想像陆北津之前玩弄他一样，先给陆北津一点希望，然后再突然离开, 让陆北津也尝尝那等恐怖的滋味。但在玩弄心术一道上, 他实在没有天赋。方才那幼稚的威胁便是明证。
他最近一直在与清幽谷联系，精灵们都说灵境的事不用他担心，让他处理好情劫的事再回去，他便多玩了几日。可惜有陆北津在, 还不如早些回去。
两人又回到了无极宗的神龛前。
景瑜收了报复陆北津的心思，便也对他的反应没了兴趣, 见着那神龛，便走上前去。
陆北津稍拦了一下, 景瑜只是看他, 眸中没有任何情愫。
陆北津心跳漏了半拍，提醒他：“当心反噬。”
知道景瑜是神道修士以后, 他便多留心了神道的讯息。这种邪神，对普通神道修士来说, 无异于剧毒。一着不慎便可能中招。
景瑜冷淡道：“多谢关心, 不过没必要。”
他一个半神, 就算换了身体, 对付不了仙道修士, 对这些神道的弯弯绕绕, 还没有失手的说法。
随着少年的靠近，神龛之中不断传来抵抗的力量。那邪神已经有了些感官，狡猾地一个劲地想往景瑜的后肩上刺。
那里是炉鼎印，区区未成形的邪神，倒也敢打他的主意。
景瑜轻笑一声，心情倒是很好，身形微动，不自觉地用上了自己从前的一点步法。少年的身形像是一条绷紧到极致的柳条，在某一瞬弹开，影子快得让人看不清楚。
陆北津下意识在心中数着他的步伐，整整三百二十四步，是仙道任何步法也比不上的功法。配上神道特有的功法，奠定了景瑜不败的地位。
他根本不需要你保护。
是你自作多情……
陆北津以为是心魔发作了，可无论他怎么查探，魔气也被景瑜那几巴掌打得不敢冒头。他终于不得不痛苦地承认，与心魔无关，只是他自己伤心了而已。
景瑜毁了神龛，顺便将君卿剩余的神魂收入须弥戒。加上之前在夺舍阵法中拿到的，这些就够了。
他之前问过陆北津，还要不要救君卿。陆北津说的要。
现在就算陆北津可能已经不想让君卿活过来了，但早已经没有他后悔的机会。
少年回来时脚步有些疲倦，他抬眸看向一直束手旁观的陆北津，淡声道：“回去了。”
紧接着，便一眼都不再多看他，径直回了灵舟之上。
离开无极宗时，景瑜留意了一下容积羽，发现这人直到现在也没有回来。但无极宗还和他保持着联系，所以一时之间没有太乱。
不知道去做什么了……希望别是去找魔修。
他一直觉得容积羽很奇怪，比起相信容积羽是正常修士，他潜意识更觉得容积羽很可怕。他本来能在夺舍阵法之中直接杀了容积羽，但他找不到容积羽作恶的证据，便疑罪从无了。希望以后不会后悔。
陆北津近几日心魔频发，他和景瑜都知道，是因为他没有刻意压制。
他知道怎么样景瑜会心软，这种示弱从过去到现在一直行之有效。在他的刻意放纵之下，精神确实越发虚弱，倚在软塌上竟然陷入了浅眠。
他醒过来时，却找遍整个灵舟，也看不见景瑜的身影。少年没说一声就走了，只带走了一柄飞剑。
陆北津暴怒地砸了半个灵舟，却无济于事。
陆北津的理智在崩溃边缘停留了一段时间，咬紧牙关，不再管灵舟，召出飞剑来。
空气中还有一点景瑜残留下来的灵力，他走得时间还不长，应当追得上……陆北津踏上飞剑，离开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灵舟。
灵舟好像变成了无念峰的主殿，少年懵懂地拖着下巴，眼巴巴地朝外看。
“师尊……”他没什么底气，轻轻地问，“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陆北津呼吸乱了，没敢再回头看。
但他忍不住地想：他被景瑜丢下一次，便已经如此愤怒，那景瑜待在无念峰中等归期未定的他时，又会有多么愤怒与恐惧？
景瑜倒没想到陆北津想了那么多，他只是用陆北津的行事方式，解决了一下问题。
反正陆北津在灵舟上也死不了，他就没必要和这人同行了，多耽误事啊。他只熟悉无念峰的灵气，想要救君卿，只能在那里。但这事需要提前布置一些，神道的一些隐秘不能让陆北津察觉。
更何况他要趁陆北津回来之前，把无念峰里埋的酒都给挖出来。在无念峰生活了许久，但景瑜一直没怎么改变过这里的东西，只有那几坛酒是费心酿的。他要走了，那酒就是砸了，他也不要留给陆北津。
酒香满溢，景瑜轻轻尝了一口，终究没敢多喝。他这个一杯倒的酒量，要是喝多了被陆北津做什么手脚，他才真是没地方说理去。
景瑜于是去了外峰，几个道童正下了课业，正打闹着回来，听见有美酒，眼睛都直了。连连道谢着把酒收下了。
道童们问：“怎么忽然送我们这么好的酒？”
“因为我要离开了。”景瑜道，“这是送别礼。”
道童们眼巴巴地看着他，推出一个人问：“这酒太贵重了，我们也没有能够给你的……能问一下你的名字吗？以后有了值当的还礼，我们就给你送过去。”
景瑜怔了一下，没想过回礼这回事。毕竟他只给陆北津送过礼，而那个人是向来不会说个谢字的，更别提给他回礼了。但他不透露姓字，这些道童好似心理负担还很大。他两相斟酌之下，轻笑了笑：“我出身清幽谷，你们以后遇上清幽谷的人，让他们带给我就行。遇不上也不用强求……”毕竟他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成神，把清幽谷里的封印清除呢。
“清幽谷……好，我们记下了，一路顺风！”
景瑜收了满耳朵的送别与祝贺，心情颇为不错地回了内峰。只是一踏进去，便被一股冷冽的气息环抱住。
回来得倒真快，复活君卿的阵法还需要一段时间成型。他唇角的笑意霎时间消失了，淡声道：“师尊怎么了？”
陆北津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又恨他不告而别，又说不出地心虚。可就这么让他把景瑜放开，当成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也实在太软弱了。
宽厚的掌心按在景瑜的后心，陆北津捏起景瑜的下巴，强行让少年抬头注视着他。
景瑜的眼中波澜不惊，并不奇怪他会做出这种事。
若是之前，陆北津会回过神来，松开他了。但今日的陆北津像是被他的神情刺激到，不但没有松开，指尖反而碾着景瑜的唇瓣，一点一点，饶有兴致地将他的唇瓣压得充血泛红。
景瑜不知道陆北津这举动是为了羞辱还是泄愤，但他能感觉得到，相贴的身体被抵住了。
倒是正好。
少年轻声道：“师尊，双修吧，我把修为还给你。”然后他就可以离开了。
陆北津的焦躁被他的前半句话压下，却在后半句话中被重新挑起。他皱眉道：“用不着。我又不是把你当成储存修为的容器。”
景瑜似笑非笑。这话所有人都有资格说，唯独陆北津没有。
如果不是陆北津那过河拆桥式的双修，他还不知道，这世上能有人能做出需要的时候甜言蜜语把人哄上床，不需要就把灵力取走，然后自顾自走开的事情。
少年唇角带着一丝浅淡的笑，周身萦绕着一点恰如其分的侵略性，勾得人移不开视线。
景瑜的手扯住陆北津的腰封，将它从两人紧贴的身子指尖缓缓抽出。男人捏住他的手，呼吸却已加重。景瑜垂着眸子，吐息喷在他的领口：“陆北津，你是不敢了吗？”
陆北津确实无来由地怯他，隐藏的心思被挑破，却只有怒火上头。
他缓缓松开少年，任由景瑜扯开两人松垮的衣衫。
景瑜一如既往地温顺，任由陆北津折腾，只是眸子始终没有光彩。
陆北津一瞬间察觉了什么，却又不肯相信，只狠狠扯住景瑜的头发，看少年吃痛而湿润了眼眶。
愤怒褪去以后，剩下的却只有狂喜。
景瑜还愿意……
陆北津大口地喘着气，额角落下汗水。他几乎要用尽自己所有的力气让景瑜在他身下软化。
景瑜早就封闭了五感，随他怎么折腾，反正只是渡个修为。之前因为炉鼎印的影响，每次和陆北津双修，对他来说都是一场折磨，如今早已对这种事没有兴趣。
他恢复意识时浑身酸疼，擦干眼角的泪痕，撑着身子站起来，却被身后的男人一把扯了回去。
景瑜皱眉：“师尊，你该克化修为，不然会出问题。”
男人听见他的话，缓缓睁开眸子，才发觉自己还拉着景瑜，轻笑道：“不是我想拉着你，只是……一时没控制住。”
景瑜懒得听他的借口，但更懒得和他纠缠，只应了声：“我知道了，你继续吧。”
陆北津不知还能不能听见他的声音，淡声道：“我向来对自制力引以为傲……只有你……”恨不得死在他身上。
景瑜莫名听懂了他的意思，有点不适应。陆北津这话，好像一只雄孔雀在开屏求偶一样。他恶心地推开那只雄孔雀，连回应也懒得给他。
陆北津却陡然叫了他一声：“景瑜。”
景瑜：“做什么。”
陆北津的声音有点虚弱，身上的灵气也一样杂乱，像是溺水的人想要抓住一根浮木。
“你会待在我身边……对吧？”男人轻声问。
景瑜没有给他回应，于是陆北津身上的灵气越来越散乱，这样下去，他会因为灵力逆流而死也说不定。
只要沉默，就能收割这人的性命。景瑜内心忽然生出一股怜悯，但说不上是对陆北津，还是对那个曾经对陆北津死心塌地的自己。
男人苍白的唇角渗出殷红的血迹，气息渐渐衰弱。景瑜捏紧外衣，对陆北津最后撒了一个谎：“我在。”
在陆北津的气息平稳下来之前，他都在。
景瑜看着陆北津将灵力收归己用，他能想象出，自己走了以后，陆北津会重新变成那个高高在上的北津仙君。这些日子的失控与虚弱，对他来说会是一场不愿意面对的噩梦。
景瑜可不想等他噩梦醒来，再愤怒地把自己扼死，于是他只能赶紧离开。
无念峰的一草一木，景瑜都还熟悉，他嗅着竹子的清香，一路回到了无念峰的主殿。
此处的禁制早就被他暗中拆下了，大殿中心的地板上，也被他用符箓烧出了一个串联阵法的小洞。只需要将心头血注入进去，就能启动阵法。
这个阵法能烧尽一切，从身体，到景瑜这个捏造出来的灵魂。
他会变成自己最初的模样，天地之间的一缕清气，离开无念峰，回到清幽谷。从此以后，陆北津再也找不到他。
景瑜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宇之中清晰可闻。
少年有些茫然地四周看了看。这里是他在无念峰待得最久的地方，离开时，他也想过带走些愉快的回忆。
但思来想去，和陆北津的相处，竟然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那就这样吧，景瑜想着，在伤痕累累的手腕上，轻轻划开一道。
殷红的血珠滴入阵法当中，刹那间，火焰顺着大殿的角落燃起，将景瑜包裹在其中，像一朵巨大的红菊。

*
作者有话要说：
苍蝇搓手.jpg


39 # 了却（三）
漫天的大火。
生命力被火光渐渐吸收, 景瑜踉跄了两步，跌坐在地。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好坏啊。
之前君婉费了那么大功夫，就想要他的命, 让他复活君卿。他偏偏不, 他就要杀了君婉，让她含恨而终。
可他现在又在救君卿。可就算救活了，君卿活过来，君婉也已经死了。而陆北津……他现在恐怕已经很讨厌君卿了吧。
没有人会开心, 除了他。
火苗轻轻舔舐着景瑜的身体, 想要将他融化，却又顾忌着，不敢轻易靠近。
少年坦然伸出手，纤长的指尖轻轻触碰着火苗, 邀请它来吞噬自己。
火焰灼烧着景瑜的指尖，顺着衣裳窜进去, 澎湃着要将他整个吞没。
他以前有点怕火，但现在已经无所谓了。其实只要不期待陆北津来救他, 他就不会那么恐惧。
更何况这是他自己点的火, 不会带给他疼痛。只是身体一点一点地被腐蚀，仍让景瑜有些难过。
在火光之中, 他缓缓阖上了眸子。
火烧得很快，主殿的禁制又早已被景瑜撤下, 在火焰的灼烧之中不断陷落。
轰隆隆的声音响起, 景瑜拧着眉头, 轻轻躺在地上。但很快, 那些声音就变得渺远。因为火焰已经烧到了他的魂体。
好困啊。
景瑜这具身体, 不喝酒便无法入眠, 他困倦时从未能入睡过。
原来昏昏欲睡是这种感觉……景瑜最后这样想道。
很舒服，也很干净。这好似是他最体面的结局。
在意识消失前，渺远的天际传出古朴的声音。或许不是声音，只是一道意识而已。
是许多修真者汲汲营营，想要与它取得一丝联系的天道。
天道很惜字如金，却很温柔地询问景瑜：“何为情？”
这是情劫收尾的标志。这个问题，是他初来渡劫之时，天道曾经问过他的。
那时景瑜什么都答不出来，如今在人世间经历了百年，却仍有些懵怔。
他的情劫，终于要宣告失败了吗……好解脱啊。
天道的声音，勾起他往昔的记忆。一片片记忆化作光点，散出火光之外。
随着记忆的解体，火焰吞没了他的身体，不留在这世上任何痕迹。但大殿之中宛若一个丹炉，浓丽的火焰将景瑜本源沾染过的空气浓缩，一点点凝成水滴，最后化成了一粒血色的丹药。
•
陆北津被景瑜那一句“我在”安抚了，积极吸纳着原本便属于他的修为。
在修为低落时，一直缠绕在他身上的心魔，也已经被压制到了识海最深处，没有翻身之力。
尽管这样一味压制，到时候爆发的时候会很麻烦，但陆北津暂时不想再见到它了。
他轻轻吐气，意识逐渐复苏。
心中有些饱胀，仅仅因为景瑜那句算不上承诺的言语，他便已经满足。他从前可不会如此。潜移默化之中，他确实被景瑜改变了太多。
但这种改变不让人讨厌，陆北津乐得接受。他之前在心魔之中便已经想通了，景瑜就是清幽谷中救了他的那个少年。后来他离开了清幽谷，忘记了景瑜，但景瑜却没有忘记他。
他终于知道景瑜对他的爱意是从何而来了，这来源出乎意料，却让陆北津感到飘飘然。
那是一种在君卿身上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一种攀折白月光的满足。陆北津很久没有意气用事了，此时却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些庸俗的道侣，肯为彼此献出一切。
如今就算景瑜想用他杀人，他也会没有理智地照做不误的。
他太陶醉于景瑜的爱了。
这种自我陶醉没有持续多久，陆北津不是傻子，他也知道，景瑜对他的爱意，早已在过去的相处之中被磨得越来越淡。
他对景瑜确实不好。他一直将景瑜当成一个小宠物，给他吃穿，护他周全，甚至可以为他牺牲自己。可他不想景瑜有太多想法，不想景瑜变得太优秀……那样他不得不分出更多的心力给这个小宠物，去施舍他更多的精力。
原本结为道侣，也只是看出景瑜的叛逆，为了让景瑜死心塌地地跟着自己的一种手段。但如今一想到景瑜已与他结为道侣，陆北津的心跳便忍不住跳得快了一些。
那是……景瑜……
只要一想到少年脸上轻快的笑容，陆北津心中便能抿出笑容来。
去哄哄景瑜吧，他太想看景瑜的笑了。
男人缓缓睁开双眸，面色还算平静地四下里看着，心中却有些急切地想要找到景瑜的踪影。
……不在？
陆北津有些奇怪，但没有怀疑景瑜的去向。毕竟无念峰那么大，这里只是无念峰的后山，景瑜受不了这里荒郊野岭，跑回了主殿，也是情有可原的。
一丝“景瑜可能离开”了的想法略过，却被陆北津硬生生按了回去。先前刚经历过的惶恐，他不想再经历一次。于是他下意识地劝解着自己，要相信景瑜对他的爱。
更何况，他们之间还有什么没有解开的结呢？
还仙草的玉简，已经与景瑜说清了。
君婉已经被搜魂，君卿复活的事可以等到他们和好以后再办。更何况，之前在清幽谷，景瑜分明已经不是那么在意君卿了。
陆北津想着想着，忍不住想笑。以景瑜的好脾性，本来就不会在意有人和自己长得像的。只是自己之前藏着君卿的画像，才让景瑜误以为自己很喜欢君卿。那些娇憨情态，发的脾气，全都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罢了。
他确实得和景瑜解释清楚，他藏那些图像时，只是把君卿认成了他，才睹物思人罢了。如今人就在他面前，以景瑜对他的爱意，只需要轻哄几句，以后都对他好些，就可以恢复从前的生活了。
陆北津走在山谷里——他其实不知道景瑜为什么要将他带到山里来，但此处将无念峰的其他部分与他隔绝开了，他察觉不到景瑜的影踪也是很正常的。
下次不能再这么幕天席地地乱搞了，就算景瑜想要，也不能不顾惜身体。
山谷之中微风阵阵，陆北津很快就看见了山谷的出口。他忽然奇思妙想——景瑜不是喜欢苛待自己的人，如果不是想得紧了，那便是故意将他带到此处。
景瑜要给他准备什么惊喜？这个可能性虽然微乎其微，仍让陆北津有些期待。他加快了脚步，迈出山谷，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清新的生机。
——景瑜为天地之中的生机所孕育，即便是解体，也不会如同往常人一般死气弥漫，而是还清气于天地。
可陆北津不知道这些，他感觉到这些生机，更加坚定了，景瑜已经有了布置，才会将他引到山谷之中。
陆北津也有些惊讶，景瑜对他的爱意竟然深厚到如此以德报怨。
日后须得好好补偿景瑜了……关于自己对景瑜的苛待，陆北津第一次感觉到如此明晰的后悔。
他想，景瑜想知道什么，他都告诉他；想做什么，他也会陪着他一道；想抛头露面也无所谓，虚荣一点也好，更可爱；那些灵境他也帮景瑜一同修补，他只想赶快见到景瑜。
“景瑜……”他轻声唤，声音是许久以来未曾有过的轻快。
无念峰中像是起了雾，以陆北津的神识，也无法看破这些雾气的真容。但终归景瑜不会害他，男人便将指尖探出去，点在薄雾之上。
一刹那，眼前的世界变了模样，他被吸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之中。
他看见少年独自跪坐在地，手中捧着一块极为眼熟的玉简，神色惴惴不安。
“这么练下去，会死吧……”
陆北津认出，这是那块被魔修偷换过的玉简。他走上前去，想要夺过景瑜手中的玉简，指尖却从景瑜的体内穿了过去。
这是……幻境？陆北津轻轻叹了口气，看来景瑜还是对他有埋怨的，非要给自己设置这么多幻境，让自己也看看他当初吃过的苦。
陆北津其实是有点心疼景瑜的，便叹了口气，目光追随着景瑜，继续看下去。
少年对着玉简纠结了一会儿，最终气恼地把玉简收回怀里，从乾坤袋里取出了笔墨与几块竹简，对着竹简安静地临摹。
景瑜那时候还不认识字？陆北津讶异了一瞬，很快明白：景瑜当初一出清幽谷，就忙着来找他了，哪来的时间去学修真界的字？
但景瑜从来没有与他提过这等困难，想必是在养还仙草时，顺道学会了。
景瑜眼底的气恼，在临摹了几笔以后，便消散无踪了，眉宇之间隐隐带了点期待。陆北津凑近去看，少年的笔下，一行青涩的字显露出来。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景瑜用指尖轻轻点着“师父”两个字，唇角微微勾起。
他记得，清幽谷里，有人有父亲的。那人不管出了什么事，都有父亲帮他担着。这么说不恰当，但景瑜确实有点向往……向往被宠爱。
他好像没有办法有父亲了，拜个师也是极好的。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轻轻念着，从怀中取出那块玉简。
就算仙君很凶，拜了师以后，他就会对自己好的，对吧……
陆北津怎么肯让他修炼这等错谬的功法，再遭受痛苦，可几次出手，都无法触碰到景瑜分毫。他只好眼看着少年义无反顾地修炼了那玉简，几次走火入魔，差点丧命于这不见人烟的苦寒之地。
后来景瑜终于找到了克服功法错谬的办法，却是用自己的心头血。
景瑜其实有点怕疼的，更不喜欢自伤。第一次划破手腕，他难过得眼角泛红，舌尖心疼地舔了舔伤口。
可随着一次次取血，他的痛苦仿佛渐渐消失了。陆北津知道他只是麻木了，因为少年的面色日渐苍白，面上很少露出笑意。
还仙草成型那一天，他取了太多的心头血，活活累晕在那株翠绿的草之前。
还仙草……那株还仙草，在验证对君卿没有作用以后，被陆北津自以为正当地烧掉了。
陆北津怔怔地看着少年，想伸手触碰他，揉揉他的头发，告诉他不值得。
但指尖从少年的身体里穿了过去，周遭的情景也好似受了扰动。再回过神来时，陆北津看见了“自己”。
在景瑜的记忆中，他竟然那么不近人情的吗？他竟然不知道，在他取走还仙草的时候，景瑜还满含着期待，叫了他一声师尊。
“……景瑜。”时隔近百年，他终于回应了少年的期待。
可已经晚了。
一种重要的东西，在手中流失的感觉，将陆北津笼罩。


40 # 了却（四）
陆北津不想再看了, 他只想好好抱抱景瑜，告诉他，自己以前不是故意的。
如果景瑜要补偿, 他什么都能给他。只要景瑜原谅他。
可他冲不出记忆, 也见不到景瑜。他只能站在景瑜的角度旁观着，看自己究竟是多么残忍地对待景瑜。
打骂与惩罚已经算是最轻的，他仗着自己对景瑜的了解，一点点击碎了景瑜在意的事物。他断了景瑜的修仙路, 用炉鼎来羞辱他, 骗景瑜说他的朋友不怀好意、已经被自己诛杀……
少年生性自由而不屈，怎么会没有起反抗的心思，只是每每被他强行压制了下去而已。但他会在陆北津注意不到的时候，偷偷地哭。有时也会拿起那卷写了“一日为师, 终身为父”的竹简出来，愣怔地看, 像是想从中找出自己做错了什么，才会招致这种对待。
他看不明白的。陆北津咬紧牙关——因为错的人是他, 景瑜做错了什么呢, 要被这么糟践。
他为景瑜悲愤，却太过相信景瑜对他的爱, 以至于最终景瑜摔了那卷竹简时，陆北津还没有反应过来。
他没有办法接受——景瑜为什么摔了那份期待？他已经不想让自己爱他了吗？
他不愿意承认, 但景瑜痛苦的面容让他回了神。
陆北津回想起方才发生的事情。
景瑜被他下了药, 在阁楼之中无法动弹。然后, 那个该死的魔修来威胁景瑜……而自己, 自己那时在做什么？在追两个无关紧要的魔修, 他以为自己在保护景瑜。
可景瑜已经落入了最危险的境地, 对他的最后一丝希望被他亲手葬送在那场因陆北津而起的大火中。
即便是陆北津再嘴硬，他也说不出一丝，劝景瑜不要计较的话来。
后来，景瑜的眼中再也没有了对他的热烈喜欢。他总是很隐忍，很克制，像是要忍着自己离开陆北津的冲动一样。
消磨光了对陆北津的喜欢，便只剩下习以为常的付出。
不再期待爱，只是消耗自己去爱一个不会给他回应的人。
原来他们之间的问题，出现得那么早……陆北津心中像是被压了千斤的秤砣，什么多余的心思也起不来了。
他沉默地注视着景瑜的一次次努力，被自己一次次无情推拒……景瑜是真的接近崩溃，才会有了樊樊。
陆北津曾经以为他们之间的裂痕，是在景瑜得知君卿的存在时，才出现的。
却没想到，景瑜从始至终就不在乎君卿是谁。他只是需要一个借口，逼迫自己离开陆北津。
“不要如此……”陆北津出口时，声音是他也没察觉的颤抖。
可他阻止不了。现在的他，当然无法阻止过去发生。
所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自己自以为是地想要用道侣契约将景瑜绑在身边。却没有想过，所谓道侣的名分，对于景瑜来说，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笑话。他以为的保护，对景瑜来说只是一些很苦恼的折磨。
那时候他分明已经，真心想和景瑜一起生活下去了。
真心被践踏的感觉，就是如此吗。陆北津胸口闷痛不已，太奇怪了，分明他一点伤也没受，却好像已经虚弱得快要死去。
这种可怖的感觉，景瑜体会过的次数不计其数。
全都是因为他……
陆北津指尖微颤，灵气凝成长剑，无法自控地劈了出去。
天地一白。
一条通路在陆北津面前被展开，男人沉默着，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通路的尽头，是熊熊燃烧的烈火。
•
大火烧毁了无念峰的主殿，男人一袭白衣，被火舌染上了红影。
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心中发冷，四肢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
火光来势汹汹地靠近他，又在他的身旁散尽。陆北津每踏出一步，脚下便凝出冰霜。
他是无念峰的主人，是这篇大殿的主宰，可此时他却忽然觉得苍凉。
承载着景瑜记忆的光点，一点点从他眼前飘过。
他越来越被逼着直视，那一个他一直不敢正视的真相。
那些记忆的幻境，为什么会那么栩栩如生？或许它们本身就是景瑜神魂的一部分。
白色的身影迅速没入熊熊火光之中，主殿的门匾，在他身后轰然落下，声音震天。
楼塌了，他想。
陆北津抚掌之间，灭掉了这一场大火。
只是一场火而已，对他来说，有什么难以应付的呢。甚至重新修补无念峰，对他来说也只是时间问题。
可他的心情并没有因为火光的消失而变好分毫，甚至更差了。他几乎是有些咬牙切齿地叫：“景瑜——”
他察觉得到景瑜就在此处，也猜得到景瑜的魂魄早已解体，他甚至看得见那颗朱红的丹药，在他面前闪着莹莹的光辉——
可他仍旧不断叫着：“景瑜，出来！”
“景瑜，你不怕我再对你用一次炉鼎印吗！”
“景瑜，我是你师尊！”
“……”
只是喊了几句，这位修为几乎臻至圆满的仙君，便已经气喘吁吁，脊柱弯出一个颓丧的角度。他急促地喘息着，怒火消退后，身子竟然因恐惧而发起颤：“我没有那个意思，你别怕，景瑜……”
他好像已经看见了少年因他这几句气话，而转身离去，再也不愿见他。
他已经很久没对谁和颜悦色过了，如今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柔声细语道：“你出来，别耍师尊了。我错了，你想让我做什么都好，别这么吓我……”
眼前的世界出现了重重倒影，可每一份中，都有那颗该死的朱红色丹药。刚成型不久的丹药浮空在他面前，丹香四溢，男人却像是察觉到了威胁，迅速伸手将它拍掉。
丹药入手温热，就像景瑜身上的温度一样。一道灵识注入陆北津的识海，告知他丹药的用法。
这是一份绝好的丹药，用景瑜体内的整副药骨炼成。它甚至好到了，不需要陆北津使用，只要炼好，便能帮君卿收敛魂魄，替他重塑身躯。
也就是说，没法阻止。这是景瑜最后的一点恶意。
陆北津或许已经不想看君卿复活，但他偏要陆北津求仁得仁。此举于他而言是名正言顺的报恩，对于陆北津却是折磨。
男人的动作僵在半空之中，骨骼与皮肉都凝固了，像是原本就雕刻在那里的一尊石雕。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景瑜一次又一次地询问他，要不要救君卿。那是刚烈的少年给他最后的选择。要么他活着，要么君卿活。再也没有第三条出路。
是他失职，没有来得及教景瑜，世界上并非只有非此即彼的路。可之前景瑜一次次地询问，他怎么就没有注意到……
他一直将景瑜看做笼中的小雀儿，给口水喝，给口饭吃，有心情的时候逗一逗，心情差了便拿它出气……直到景瑜离开，他才发现，那好像不是一只雀儿，而是一个和他一样活生生的人。
景瑜不是背叛了他，却是想要以这种决绝的方式成全他。他陆北津何德何能？
朱红色的丹药在陆北津的指缝指尖化为粉末，男人却仍失魂落魄地盯着那一点，神色之中显出几分脆弱。
丹药的粉末飘向殿宇的角落，不多时，殿宇的角落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个长相肖似景瑜的少年，畏畏缩缩地坐起身来，试探着望向四方的建筑。
他这是怎么了……之前不是雷劫，魔修……陆北津他人呢，怎么不来保护自己？
这断壁残垣，也不知道是谁家的破房子，还挺大。
陆北津……陆北津在殿宇中央。他发什么呆呢，不知道自己很害怕吗？少年怯怯地想要开口，却吐不出一个字。
怎么会这么冷，他冷得腿打颤……
君卿怔怔地望着殿宇中央，男人似是察觉了他的存在，周身的气息陡然鲜活。
下一瞬，男人的身影倒影在少年的瞳孔中，骤然下沉。
双膝砸在地上，痛得宛若掰碎了他的骨头。陆北津漆黑的眸中，蹭蹭绯红凝聚，最终化作两行热泪，顺着颊线落下。
景瑜最后留下的痕迹，也已经在他指尖拂散。陆北津这才切实觉察到，为了他，景瑜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一日，无念峰主殿在烈火之中轰然倒塌。废墟里，白衣仙君痛不欲生，长跪不起。
•
……何为情？
景瑜的身体与魂魄已经随着那一场大火散去，只留下一点意识，随着无处不在的灵气，慢慢聚拢。
天道仍在周而复始地询问着他关于情劫的问题，少年无法思索，只下意识答道：“为你来去。”
他为了清幽谷中的人与精灵，甘愿去渡情劫。却也因他们而回来。来是情，去也是情。
他为爱陆北津而来修真界，却因不爱陆北津而离去。来时不懂情，去时是无情。
再高深的话，景瑜也想不出了，他只求天道别再问下去了……挺难为情的，他一到那具身体里就把天道的这些问题给忘了，什么都没准备呢。
周身萦绕着暖意，天道破天荒地安抚着这位渡劫的小半神，待景瑜适应了一会儿，却继续问：“何为爱？”
这一遭果然还是来了。
景瑜嘟囔着：“我都放弃渡劫啦，不能不要问这个了吗。”
天道轻柔地安抚了他，然后重复了一遍问题。
景瑜：“。”
景瑜闹了一会儿别扭，轻声道：“我不清楚，或许爱在彼此之间。”
他原本以为爱是心甘情愿的付出。可他对陆北津掏心掏肺时，陆北津却变本加厉地伤害他。等他不喜欢陆北津了，只想离开，这人却又肯伤害自己，来保护他。
景瑜原本以为自己看透了陆北津的，可在陆北津挡在他面前对阵君婉时，他心中还是隐隐震撼。只说那一瞬，或许陆北津真的爱他。
至于其它时候，就……唉。
或许有的人，真的只适合共苦，不适合同甘吧。
他离开陆北津，倒也并非全是因为情势所迫，而是觉得他与这人注定不合，得不到一个好结果。
景瑜迷迷糊糊地想着，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天道已经很久没有声响了。
清幽谷中的冰玉床上，少年微微拧眉，从长达百年的沉睡之中清醒。
这一瞬，清幽谷的精灵们尽是欢腾，清澈的凤鸣、月狼的嘶嚎响彻旷野。
景瑜却从这沸腾的声音之中，听出了一丝极富震慑力的闷响，宛若雷声。
这是化神天劫？景瑜微微睁大了眼睛，走出洞府，仰头望着比白昼更加灼目的天空。
无中生雷，确实是化神天劫。
太好了……他的情劫好像并没有失败！

*
作者有话要说：
搓搓手准备虐攻


41 # 了却（五）
景瑜刚走出洞府, 便有一道细微的天雷打到景瑜面前，滋起一串小火花。
“你说我完成得相当不错……哇。”相当高的评价了，“太感谢了。”
惊喜夹杂而来, 景瑜还没被它们冲昏头脑, 趁着天劫没有全然到来以前，冲出了洞府，将清幽谷的屏障完全打开。
但没等他赶到，几道虚影便拦在了他前面, 怎么也不让他亲自去。
是清幽谷里的那些神道修士。
一个仪态风流的青年手中从虚影之中脱出, 折扇自掌心划出，拍在景瑜肩头。
“你也太急了，差点追不上你。”云榕笑道，“破除封印这些事, 我们这些人自己来就够了。小景刚从外面回来，哪有麻烦你的道理。”
景瑜忍不住唇角的笑意, 抿了抿唇：“不是道理……”是情难自禁。
“行了，你多少也叫我一声兄长, 兄长的话你还不听吗？”云榕伸手去揉景瑜的头发, 触感绵软，有点让人上瘾, 忍不住多揉了几把，“利用化神天劫, 修补清幽谷中的裂缝, 这个法子本来便是由我们神道提出来的, 由我们实行也算是事半功倍。小景你便放心去吸纳天劫之下的道则, 我们还等着看看你这个万年才出一次的神君是个什么模样呢。”
话是这么说……景瑜捉住云榕的手臂, 不让他再摸下去, 抿了抿唇道：“你非要赶我走吗？”
“谁敢赶你走。你可别这么说，要让父亲他们知道了，该说我欺负你。”云榕顺势取出一顶冕旒，轻巧地放在景瑜头上。一串串晶莹的玉珠从冕顶垂到眼前，奇异地吸收了景瑜周身的道则。
“这是……”
“我们说过给你准备了礼物。这是我神道云家一直传承的玉冕，能帮你贮存神力，掩藏身份……还有很多功效，我们也不清楚，但总归是好东西。”
“给我了？可这样你们……”
“神道凋敝，没几个人能用得到，也算是讨个巧，让它在你身上重见天日。”云榕倒是有点遗憾，这样就难摸到景瑜的头了，“你之前去渡情劫，用的是本貌。虽然气息变了，但有了这玉冕，日后你再见到仙道故人时，总算是多一重安稳。”
景瑜摇了摇脑袋，眼前的玉旒撞得噼里啪啦。
云榕笑着：“小孩子心性。”
景瑜抿了抿唇，被骂了还很开心，更静不下心来了。他想了想：“我想出去一趟，让修真界都知道，清幽谷要重新出世了。”
这事来得突然，他完全没准备，不然之前就会在仙门里留下印迹，让他们知道神道即将重新现世了。
神道的天劫与旁的劫数不一样，比起劫难，更像是一次祝福，仪式本就松散。更何况修为到了景瑜的境界，身体在哪里已经不重要了，就算他此时还在无念峰，也不耽误他吸收神道的法则。
少年气息圆融，举手投足之间都有清气袭来。从前像是山川之中活泼的精灵，如今便更多了重重不怒自威的威势，让人难以轻视。
云榕回头，和神道的修士商量了片刻，才对景瑜道：“父亲他们让我谢谢你，一直如此精心为神道打算。我们实在无以为报。”
景瑜笑了一声：“那我就先回一趟仙道啦。你们要是想报答，以后对我好点就行。我要求不高，别把我一个人丢下，也别不听我说话，老是打我骂我就好……”
云榕怔了一瞬，从来没想过，一向开朗的景瑜，会说出这种话来：“小景，你在仙道经历了这些？”
景瑜笑道：“没有。我随便说的，我先走了。”
少年轻轻抱了抱他，又松开，朝着云榕挥了挥手，很快离开了。
云榕微微皱起眉头，唤来了萧隋：“萧隋，小景和你说过他在情劫中经历了什么吗？”
萧隋淡声道：“他没和我说过，但回过一次清幽谷，和精灵们哭诉过。非要形容的话……惨不忍睹。”
云榕眸中闪过凉意：“哭诉……看来等清幽谷现世以后，该好好和仙道算算账了。我这里有一具化身，你本体不能出清幽谷，用化身跟着小景，别让他再被人欺负。”
萧隋接过那具化身的本体，眸光微动，最终重重应是。
虽然以景瑜如今的修为，去了仙道恐怕没法被人欺负，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
•
清幽谷沉寂太久，且神道的记载在仙道的打压之下已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清幽谷里的那些神道修士，从前也是庇佑一方的大家族，要是到时候复出了却没有人认得……那多麻烦。
不过，虽然说了要让整个仙道都知道清幽谷即将复出，但景瑜倒也没有夸张到在整个修真界挂个什么“清幽谷出世”的横幅。
上玄仙宗，定云阁。
师长生上任上玄仙宗宗主百余年，这定云阁中，第一次来了值得称为贵客的人。
上玄仙宗的所有禁制，对他如同无物。在谁也没注意到的时候，这人已经施施然走到了师长生面前。
师长生气息冷凝：“阁下入我宗门，却不知会主人，是刻意寻衅？”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师长生心中并没有必胜的底气。他从这人身上感觉到了极强大的威压。即便两人已经距离如此近，他也无法看清景瑜的面容，只能勉强看到他头顶一串玉质的冕旒。
这冕旒他似乎在什么古籍中见过……
青年轻笑了声：“原来你就是此方的主人？抱歉，我不知道你们仙道的规矩，下次会递拜帖的。”
你们仙道……师长生心中陡然升起冷意：“阁下是魔修？”
景瑜只是笑。
他的笑声像是化在风里，温柔中却带着些警意。
不对，若是魔修，此时应当不会心平气和地和他交谈了……师长生作为上玄仙宗的掌权者，百年内第一次将姿态放得如此低：“不知阁下是何方神圣，此番前来，是上玄仙宗有什么地方忤逆了您的心意了吗？”
青年沉默良久，才迟迟开口：“宗主多虑了，我此番前来并非恶客。只是想知会上玄仙宗一声，神道清幽谷，不日将解开封印，重回修真界。到时候，还请宗主示下，莫要让普通弟子太过惊慌，以至于起了不必要的争端。”
清幽谷？师长生确实听过这个在传说中的名字，原以为它已经淹没在很久以前的魔气□□之中了，却没想到只是韬光养晦……
师长生嗯了声：“清幽谷出世，师某代上玄仙宗恭贺阁下。不知清幽谷是否需要助力，近些年来魔修肆虐，已经占据了南部诸城。仙、神两道本是一家，但清幽谷贸然出世，恐怕会给仙魔两道带来不平衡的气息，同样不利于清幽谷发展。”
他说了半天，面前的人也没有丝毫改观，甚至只是笑道：“原来如此，宗主接下来是不是要说，希望清幽谷的动向知会上玄仙宗一声，甚至让清幽谷在名义上并入上玄仙宗的势力……”
威逼利诱，想要吞并神道罢了。景瑜今日来，就是为了解决这些问题的。
师长生被戳破心思，赶忙道：“师某并无此意，只是为了清幽谷的安危着想……”
话音未落，一股过于温柔的风便穿过了师长生的命穴。师长生起了一身冷汗——若是这人方才有杀心，他最轻也会重伤当场。
“阁下……”他出言，才发觉声音在强大的威压之下早已沙哑。
景瑜轻声道：“抱歉，有些急躁了。只是方才在无极宗，已经听过了同样的说辞，便懒得浪费时间再听一次了。本君此番前来，只是来知会仙道一声，并无旁的意思。若是宗主的心思很多，不如先管好自己的门内事……看上去，有人来了。”
陆北津正迈入定云阁。
男人一袭白衣，周身气息极其压抑，所到之处，冰寒气息几乎要让人窒息。
师长生唇瓣微动：“北津，你……你怎么来了？”
景瑜看了一眼陆北津，感觉他过得不好，便放心地垂下眸子。
陆北津也发觉殿内有人，但只扫了一眼，便没有兴趣地收回视线，转而看向师长生：“北津想请宗主，帮我在仙宗之内发布一道悬赏，我愿用一道命符相换。在不违背底线的情况下，我可以答应持有命符之人任意一件事。”
陆北津一向可以称得上是无欲无求，有什么事能让他用命符相换？师长生不无讶异地问出声。
陆北津沉默了许久，拼命压抑着眸中的魔气，不能在师长生面前显露。
景瑜就这么为了他，无声无息地死在了无念峰……他才刚知晓景瑜的心意，怎么能甘愿就这么放手。
即便倾尽所有力量，他也得把景瑜找回来。当初他能保君卿灵魂不腐，便能以同样的方式，让景瑜回到他的怀中。
陆北津的气息更加低沉，涩声道：“寻一株还魂草。”
“还魂草？还魂草条件极为苛刻，是何人在何处丧生？”师长生忍不住问道。
“……是我的徒弟，在无念峰中不慎牺牲。我已封锁了无念峰，不会让他的魂魄溢散。如今只差一株还魂草，便能让他魂归人世。”
师长生认识陆北津这么久，还从未在他的眼中见过如此撕裂的情绪。像是一头猛兽被逼到了极致，绝望地向他曾经看不起的兽群发起求救。
师长生于心不忍：“好……”
却听几乎冷凝的大殿之中，忽然响起了一声轻笑。带着点不经意，仿佛只是被眼前的场景逗乐。
陆北津的目光循声而去，带着愤怒望向发笑的青年：“你最好给本君一个合理的解释。”
因威压而晃动的玉珠之后，景瑜无趣地垂下了眸子，漫不经心道：“我想起滑稽的事情。”
想起当初是一株还仙草，几乎要了自己的命。如今是一株还魂草，陆北津妄想用它救自己的命。经历了百年，陆北津竟还没有一点长进。拿得起，放不下。
敷衍的回应如同火上浇油，陆北津指尖凝出剑气，霜花簌簌落下：“阁下所说的滑稽之事，莫非是指本君？”
陆北津修为臻至大乘，若是他真动了怒，今日整个定云阁都保不住。师长生想去劝慰他莫要计较，却发觉青年的身上，猛然迸发出一股不输于陆北津的气息。
景瑜其实已经懒得与陆北津起任何牵扯，可无奈没忍住笑了一声，被陆北津给缠上了。他今日是代表清幽谷来示威，拿捏修为较低的师长生固然简单，但陆北津上赶着来了，他便也没有服软的道理。
当年他修为低下，又昏了脑子，才任陆北津拿捏。如今回了本体，谁拿捏谁，倒还不一一定呢。
景瑜轻笑着，在陆北津的怒火之中，仍旧淡然笑着道：“仙君这么上赶着，我若说不是你，岂不是伤了你的自尊？”


42 # 了却（六）
陆北津面上含着怒色, 心中却对面前之人不以为意。
放眼整个修真界，修为上能与他叫板的人不过一拳之数。而敢在上玄仙宗挑衅他，而毫发无损地离开的人, 如今还没有一个。
飞沙走石。
两股力量冲击在一处, 久久没有分出胜负，陆北津眼底流露出一丝讶然，率先收了力道。
他死死地盯着景瑜，目力却无论如何也穿不透那该死的冕旒, 窥到青年的真容。
景瑜微微偏头, 躲开他的视线：“一言不合便动手，仙道的气量不过如此。”
师长生轻咳两声，给陆北津铺台阶：“北津仙君痛失爱徒，悲痛过度, 出手才失了分寸……”
眼见青年气势稍缓，陆北津却冷声问：“神道的人？”
不待景瑜回答, 他又问：“姓甚名谁？”
这么气势汹汹的问话，景瑜自然不会回应。陆北津也不需要他的回应, 下一瞬已经移到景瑜面前, 手中长剑眼见便要挑开垂在景瑜面前的珠串——
景瑜连连后退，珠串却被剑气掀开, 显露出少年清俊的本容。
陆北津欺身向前，想要看个清楚。师长生的神识同样伺机而动。
一道玄色的身影拦在了景瑜面前, 气息将景瑜护了个严严实实。
陆北津抬眸, 声音冰冷：“萧隋, 我记得你不应当出来。”
萧隋抬眸扫过陆北津, 而后一言不发地退到景瑜身后半步。那眼神中带着点狠意, 仿佛如果没有景瑜在, 他必定要与陆北津分出个生死。
景瑜用指尖轻轻摆正冕旒的位置，轻呵了一声：“看来你是执意想与我为难了。”
师长生赶忙道：“阁下有所不知，北津仙君与徒弟感情甚笃，甚至已结为爱侣。如今刚刚遭逢大变，阁下若与他计较，或许有些不近人情。”
萧隋瞟了他一眼。
这人不说那句爱侣，或许今日之事还有善终的可能。不过现在嘛……
他想往前，景瑜却抬手拦住他，淡声道：“宗主这么说话，我倒不懂了。这丧偶对北津仙君来说，不应该是喜事嘛——”
霜雪凝成的剑意，直指景瑜的面门。
萧隋上前半步，与陆北津对峙。
良久，剑意消散，陆北津面容不霁地收了招式，而萧隋的唇角缓缓流下一行血迹。
景瑜接住他时，心中微惊。五脏六腑都受了伤，若是陆北津不收手，他是不是还要死扛下去？
景瑜赶紧为他疗伤：“你……”
萧隋对着他微微颔首：“大公子交代了要护好你，我心中有数。”
景瑜差点给气笑了。他微微仰头，推着萧隋的胸膛，将他按坐在地上：“我说话时倒没见过你这么听话。看来你还没认清，如今清幽谷中该听谁的。”
萧隋略无奈地看着他，从来只见过甩责任的，怎么还有上赶着把麻烦事往自己头上揽的？
陆北津的视线如同有温度，在景瑜身后灼灼燃烧。景瑜转过身去，一言不发，但一道印迹已经牢牢套在陆北津身上。
陆北津面色微变。
他并非看上去那般毫无反抗，而是无法抗拒。仅凭这一道烙印便能断定，这人的实力远在他之上。方才与他试招，甚至没有用出实力。
陆北津微微甩袖，声音冰冷：“神道的印迹，倒是不痛不痒。”
“若是痛了，该说你修为不济。”景瑜轻笑了一声，视线却从陆北津身上移开，转而去看萧隋的伤势，“这个标记只是说你并非良人，日后神道各弟子，都不会与你为友罢了。”
轻飘飘的言语甚至算不上威胁，陆北津握剑的手却已用力得发白。
景瑜的功体在情劫之后更加精粹，萧隋的伤势转眼便已几近恢复如初。他轻轻垂眸，转而向师长生告辞。
师长生恨不得他们赶紧分开，自然没有二话。
青年微微应声，在萧隋的护送之下转身离开。
陆北津忽然产生了一种疯狂的错觉，虽然行事风格与身形都全然不同，但他总觉得这人和景瑜，有着冥冥之中的联系。
他嗓音沙哑道：“若我道歉呢？”
景瑜的脚步顿了顿，便听陆北津不疾不徐道：“方才是我一时冲动，还望阁下莫要放在心上。”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施舍。
萧隋的身子往前倾，似是不耐听他多语。景瑜却缓缓转过身去。
极易晃动的冕旒，在他的动作之下仍安安静静地躺着，为他添了一抹深不可测的气息。
“你以为这种高高在上的道歉，会有什么作用？看来你还没有拎清自己的身份，”景瑜微微抿唇，讽刺道，“仙君。”
陆北津浑身一震，死死盯着景瑜的身影。
青年已经丧失了与他继续交谈的兴趣，转身走远。而陆北津宛如被钉在了原地一般，久久不能回神。
•
那日独身前来上玄仙宗的青年，就像是一缕烟，任陆北津如何强求，也寻不到他的一点讯息。
神道清幽谷……
景瑜确实说过，清幽谷中还有旁人。但怎会这么巧，景瑜刚刚出事，清幽谷便准备重入修真界？
恍惚之间，那日对他面露讽刺的青年，与记忆中景瑜的形象渐渐重合……
“陆、陆北津……”
陆北津回过神来，皱眉看着君卿：“你最好有事要说。”
君卿本就胆小，从前更是被陆北津惯得上天，被他略带责备地一睨，强忍着哭腔道：“你刚才身上有魔气，我担心……”
陆北津抬眸看他一眼，冷笑：“我这身魔气，与你们有多少联系，我想你不会不清楚。”
“我、我知道……”眼看陆北津就要动怒，君卿不敢再耽搁，嗫嚅着开口，“我以后再也不麻烦你了，也不让阿姊对你动手了。你能放我走吗？我、我想阿姊了。”
君卿复生以后，便看见陆北津像疯了一样在灰败的大殿之中长跪了许久，之后又将无念峰封了起来，布置成了一个招魂的阵法。他好害怕，阿姊怎么还不来救他……
他期期艾艾地看着陆北津，却在男人的眼中看见了一抹悲哀。
那神情令人胆寒，长久以来积累起来的胆气，在一瞬之间消失了。他哭着道：“我错了，我不说了，你别生气。我不来烦你了……”
陆北津冷笑：“知道了还不快滚。”
君卿被吓得路都走不稳，踉踉跄跄地缩到了角落里。陆北津用指尖捏了捏眉心，越看君卿，便越觉得自己当初糊涂。
他从前一直说着想让景瑜乖一些，可这便是他想要的吗？唯唯诺诺，战战兢兢，像一具随时可以捏碎的玩偶。
若是可以，他绝不愿用景瑜的离开，换君卿的归来。
他强压下躁动的心魔，身形一转，已是出了无念峰，冷声道：“既然来了，为何还不现身？”
三人在无念峰外不远处显出了身形。陆北津扫了一眼，没有一个眼熟的面孔。
来人自报姓名：“清幽谷，云榕。”
“云青鱼。”
“景汀兰。”
陆北津望向为首之人，他能从此人身上感受到不菲的修为，至于其余两人，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清幽谷这是前来讨债的？”
云榕眼中全是冷意，唇角却挂着笑：“并非讨债。神君种下的印迹，只是为了告诫我等若是遇事，莫要与仙君合作，绝无伤害仙君的意思。我乃清幽谷大公子，今日前来，是为了追寻无极宗一位名为君婉的修士，所破坏的灵境位置。我清幽谷弟子景瑜丧命前，曾向谷内传讯，说可以向仙君询问。”
陆北津纵使再失控，总归还是知道灵境的事□□关重大，爽快地将一卷地图扔给了云榕：“我信得过他联系的人。但我有些问题需要问。”
陆北津问了很多问题，但大多数得到的答案是无可奉告。男人逐渐确认清幽谷也不知景瑜的布置，在失落之余，心中竟然品尝到了一丝扭曲的快意，仿佛借此证明了景瑜的心中只有他一般。
只是最后，当陆北津问完了一切，准备赶客时，云榕却诡异地轻笑了笑：“仙君倒也不用着急，我们此番前来，除了灵境一事外，还为了完成一桩景瑜的愿望。”
陆北津微微抬眸，眸中带上了些危险的色彩：“他有遗愿，为何未曾与我诉说？”
“自然是因为你办不到，”事及景瑜，云榕越看陆北津越觉憎恶，更何况他之前已经问了清幽谷外围的精灵们，得知了景瑜归来哭诉时的悲痛，在他眼中陆北津便更丑恶。云榕冷声道，“神道的弟子，在外缔结的师徒因果，自然不能作数的。为了让他去得干净，莫在轮回路上被脏污之物牵绊，我等今日前来，还为了将仙君与景瑜身上的师徒契约尽数消弭。”
当初景瑜听见这事时，还有点迷惑，问云榕，与陆北津的因果，消不消对他有什么影响吗。
影响倒是没有，只是景瑜能放下与陆北津的过往，不代表清幽谷放得下。陆北津欠景瑜的，清幽谷必然会为他讨回来。
说话间，云榕已经牵引出了天道的法则，陆北津与景瑜的师徒因果，在条条因果线中显得熠熠生辉。
陆北津怒道：“你们敢！”
急促猛烈的剑光闪过，无念峰上，顿时被剑风削去一大片。
飞扬的尘土落定以后，云榕眼底闪过一丝讶异，而后化为滔天的怒火：“除了师徒因果以外，还有道侣契约与……炉鼎契约。”
他指尖颤抖着，几乎将拿在手中的一粒珠子碾碎：“你好大的胆子！怪不得他从来不愿谈及与你的事……陆北津，你如此折辱于他，我要你偿命！”
陆北津的胸膛激剧起伏，手中的剑因心情激越而发出嗡鸣，他最终冷笑着道：“我与景瑜两情相悦，你情我愿，需要你们来作祟！”
“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你这峰头镇日寸草不生，便知他死时是多么绝望苦楚。若是你能给他好归宿，他何至于如此决然地离开。”
决然的话语让陆北津胸口闷痛，那痛苦却被愤怒盖过。
杀了这些人，让他们再也说不出这种话来……这个念头让陆北津失了神志，一言不发地祭出了剑招。
一番缠斗后，长剑颤抖着横在了云榕的脖颈前。陆北津眸中尽是疯狂，像被抢走了玩具的小孩子一样，就算已经筋疲力竭了，也执拗地要求云榕重复：“我与景瑜是两情相悦。”
云榕受伤不轻，伤口隐隐作痛，眸中却尽是怜悯。在陆北津没有反应过来时，他捏碎了手中的玉珠。
属于神君的力量，轻柔却肃穆地包裹着云榕，将陆北津弹开。
这一击似曾相识，却更加不留余地，陆北津经脉一时凝滞，无法动作。他仰起头来，却看见云榕借着那一抹神力，在天道的法则之上，将他与景瑜的种种联系尽数抹去。
陆北津喉咙中发出痛苦的声音，像是困兽的哀嚎：“你敢动我们，来日我必将杀上清幽谷，要你们所有人的性命——”
云榕冷漠地看着他：“然后让他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
轻柔的神力唤回了陆北津的神志，在云榕尖锐的话语之下，男人扶着剑，重重垂下头去。
空气中响起了沙哑的笑声。
见他不像还有一战之力的模样，云榕对其余两人道：“目的已尽了，回去吧。告辞了，北津仙君。”
两人齐声应是。他们离开时，却听见陆北津嘶哑的声音：“没有那颗珠子，你不可能赢得了我。”
即便到了疲倦不堪的时候，男人的声音里仍存着一股韧劲。云榕本已不想与他交谈，沉默良久，最终却轻呵一声：“或许。”
“这颗珠子是从一个冕旒之上拆下来的。给你珠子的人，之前在定云阁也是他。他是谁？”陆北津一点一点，喘息着将下半句话补充完整，“他不应当是个无名之辈。”
无名之辈……云榕的眼中带上了笑意：“神道万年来第一位神君，确实不应当寂寂无名。”
神君么……那输得不亏。除非成仙，否则修士绝无可能与神君对垒。
“尊号呢……”
“喻景神君。”云榕的声音很轻，带着些渺远的愿景，“很快，他的名字就会传遍修真界。所有人都会知道，他是清幽谷的瑰宝。”
喻景神君是么……
他记下了。
清幽谷的人离开后，陆北津死死盯着残乱的因果线，试图一条条将它们拼起来，却最终无济于事。断了因果，就算他找到了所谓的还魂草，又能有什么用。他再也找不回景瑜了。
他想遍了仙道所有的法子，也无一条，能将断了的因果线重新接上。
所有关于因果线的记载，都只有一句话——精诚所至。
陆北津通晓天文地理，剑道与术法，却从来对所谓精诚不屑一顾。他从前想要的一切，靠谋划、靠血拼总能得到。而精诚，又是什么一文不值的东西？
陆北津深恨这说不清话的典籍记载。
喻景神君那日的讽刺，回荡在他耳边——“你以为这样高高在上的道歉，能有什么作用？”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即便他在仙道手眼通天，也无法让景瑜重新归来。他所缺少的，从来不是手段。但当所有手段都无用时，他终于慢慢地看到了自己胸膛内，一片跳动的真心。
男人像一座枯干的灯台，怔怔坐在拢起的因果线边，双眸像是干涸而幽深的井。
渐渐的，一缕两缕的深红，从井底爬出，弥漫了他的整双眼眸。而后，暴涨的魔气再也没有消退过。

*
作者有话要说：
陆北津：走投无路地入魔
与此同时，小景：快乐狂撸小狗ing
樊樊：秃了秃了救命QAQ


43 # 重识（一）
这一夜, 清幽谷中灯火亮了通宵。景瑜被簇拥着，盛情难却之下轻轻抿了口酒，一整夜都有点熏熏然。
这点酒意还不足以让景瑜昏厥, 但其他人都很开心, 连最老成持重的谷主也醉了。
景瑜独自离了席，在清幽谷内内外外转了许久。流水淙淙在他耳边流淌，鸟兽鸣叫都透着重逢的喜悦。
好喜欢。
天降破晓时，景瑜已经走遍了清幽谷的每个角落。他坐在崖顶, 似有所觉地仰起头来。
与此同时, 在遥远的上玄仙宗，陆北津在良久的挣扎以后，终于被拖入了魔道的泥沼。偏爱一身白衣的男人，最终甘愿染上抹不去的脏污。
咎由自取。
“有很厉害的人入魔了吗……”景瑜轻轻眨了一下眼睛。渡了情劫以后, 他与天道之间的沟通更加紧密。决定修真界命运的大事，便都瞒不过他的眼睛。他不愿意看见大魔诞生, 却也没法左右旁人的人生。
他惦念着将此事告知神道的人，起身时, 却正看见三个模糊的影子穿越了清幽谷的禁制, 来到他面前。正是之前去上玄仙宗找陆北津的三人。
景瑜看出他们修为透支，上前为他们医治, 轻声道：“你们怎么会这样……”
景汀兰笑道：“我们看不惯陆北津那模样，跟他打了一架。”
云青鱼紧接着她道：“还得托你的福, 没有那颗珠子, 我们可没法看到那北津仙君那么狼狈的模样。”
景瑜笑了：“你们帮我出气啊。”
光看他若无其事的模样, 谁能想到他之前在外面受了那么多的苦。
少年早在酒席上就摘了玉冕, 云榕抬手, 便摸到了他的发顶, 轻轻向他承诺：“以后不会了。”
景瑜借着点醉意，轻哼着道：“他再想对我不好，也没有机会了。”
可被人顾惜着，心中总归是熨帖，开心得要化了。
两位修为低些的小辈元气大损，云榕将他们赶了回去休养。
景瑜张了张口，看见云榕复杂的眼神，知道他可能察觉了自己瞒了炉鼎印与道侣契约的事情，有点心虚地道：“云榕哥哥不回去？”
景瑜从前名义上是清幽谷谷主的外甥，云榕是谷主长子，他叫云榕兄长，也是论辈分。
可云榕哪受得了这个。未竟的怒火与怨念，全被景瑜这一声哥哥给叫化了。他轻声道：“我陪你走走。”
景瑜见蒙混过去了，笑道：“好。”
两人顺着蜿蜒的溪流溯源而上，湿润的枯枝被踩碎，发出柔软的沙沙声。
山间风大，景瑜被凉风激了一下，想起来点正事：“对了，我有礼物要送你。”
云榕心中微动，忍不住去想景瑜的意思。或许是为了还那玉冕的情，或许是旁的。
紧接着，他便看见景瑜将他送出去的玉冕，又送回了他面前：“神力不是一朝一夕之事，我需要闭关一些时日。这顶玉冕里有我现在能动用的所有神力。你们需要神力时尽管从里面取。给云榕哥哥，我心里最放心。”
云榕心中生出一点局促的笑意，又怀着一线希望问：“谷里并非我能做主，你怎么不给父亲？”
“我给过啦，”景瑜道，“可是他说你可以应对。你不喜欢吗。要是这样，我就还给叔父……”
“都是做正事用的，哪有什么喜欢不喜欢。”云榕笑着叹了口气，神色已恢复如常，打趣道，“不过我也知道，要不是父亲不要，这好东西哪能轮得到我……”
景瑜被他逗笑了：“闭关的时辰快到了，我先去准备一下。你也先回去，别想着浪费我神力给你疗伤。”
云榕被景瑜的笑容感染，轻笑道：“还好我回来得不算晚，还能来得及见你一面。”
而不像有的人，只有失去了才知道什么叫珍惜。
景瑜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但没多想，对他挥挥手道：“我去了。”
“好，放心去吧。等你出来的时候，就是整个修真界名声鼎沸的喻景神君了。”
景瑜随意听了，没放在心上。
他闭关时不知道时光流逝，只觉得自己仿佛融入了道则之中，与整个修真界生生息息地相连。修真界的灵气偶有顽疾，他遇上了，便自然而然地帮他们解决。
这份心意在修真界被称作神迹。云榕看着一些凡人对神迹顶礼膜拜，常常自惭形秽。
神道以愿力为支撑，尽管景瑜不甚需要人的愿景，但他之前便想着，将清幽谷的事迹多冠以景瑜的名号，能对他有益。如今看来，他做的只是锦上添花罢了。
他们的小半神，本就值得被善待。不对，现在是小神君了。
小神君出关时，发觉时间已经流逝过了五十年。
这么久了啊……景瑜趴在榻上，双手支撑着下巴，头发披散在身后，摇头晃脑的。时光没有在他身上刻下任何痕迹。
云榕刚进来便看见他这个模样，笑叹了一声：“或许这便是天地同寿吧。”
景瑜笑了一声：“我还觉得你是骂我长不大呢。”
云青鱼跟着云榕进来，笑了：“小景你别逗大公子，待会他当真了。”
云榕轻飘飘地扫了云青鱼一眼，后者立马闭了嘴，只是含着笑向景瑜使眼色：你看看他。
景瑜没渡情劫前，对情爱一窍不通，倒也没觉得清幽谷有多好。如今或许是他变了，又或许是有了对比，总觉得清幽谷的灵气里都要暖和点。
桌上展开了一副地图，景瑜看见时，有点惊讶：“仙门与魔修开战了？有点突然。清幽谷如今如何？”
“也不算突然。这两方的矛盾根深蒂固了，后来又恰巧有了导火索，仙门实力大减，魔修便贸然开战了。清幽谷以减少修真界的损失为己任，做的事两边不讨好。好在我们实力不弱，仙门与魔修都想拉拢我们。”云青鱼为他解释，“你先看看地图，看不明白的随时问。”
景瑜于是用神识去扫那副地图，一边又分心看着云榕手中的玉冕，眨了一下眼睛：“这玉冕上的灵珠和以前大不同了？”
“几乎都换过一遍了。用到神力的地方太多了。”云榕轻描淡写道。
景瑜：“那我再将神力散出来些给玉冕……”
他伸手去拿玉冕，却被云榕点住了额头：“想得美。你都出关了，快些出去干些实事。”
景瑜装成委委屈屈：“我又不是没干正事，我闭关的时候把修真界的灵气梳理了好几遍呢。”
云榕立马心软了，云青鱼赶在他开口之前，赶紧道：“小景看我们在地图上的标记，都是需要人手的。你想去哪处？”
景瑜瞬间收回了神思，指尖点在地图上：“此处，中州北安城。”
他微微抬眸，看见云榕眼底的笑意，与云青鱼悲愤的神情。
景瑜：嗯嗯？？
•
半日后，中州北安城楼，景亭迎来了景瑜。
景亭是清幽谷谷主的外甥，但一直不喜欢拘束，自从清幽谷出世之后，他几乎没有回过谷，一直在外奔波。论辈分，景瑜也该叫他声兄长。
“云青鱼与我说了，”景亭朗笑道，“他和大公子打赌，猜你会选什么地方。”
景瑜哭笑不得：“他们才小孩子气。”
景亭颔首：“云青鱼猜你会去仙魔交战的前线，但大公子觉得你会到中州的边缘来。大公子果然了解你。”
“我又不是为了打架来的，去什么前线。”景瑜笑出声，玉冕垂下的珠串却丝毫不动，昭示着他并非在说笑，“我倒是可以去将魔修全杀了，天道想必也不会因此杀了我，顶多禁足一辈子罢了……可那没有什么用。杀了魔修，还会有新的恶人出现。更何况，我救的人并不会感恩。”
景亭有些讶异：“小景，你变了许多。这等想法你是从哪里学的？”
景瑜：“情劫里，我学错了吗？”
“不是错，只是有些偏激了……”他想了想，叹了口气，“我总算明白，为什么你刚回来那些时日，大公子为什么痛心得茶饭不思了。不是你的错，只是你的情劫未免太过残忍了些。”
景瑜笑了笑：“那我以后努力改正，还得请景亭哥哥帮我指正了。”
“倒是嘴甜了，”景亭岔开话题，“北安城不是仙魔交战的地方，却受了波及，如今已经几乎没有剩余的住民。前些时日，我们忽然发现，北安城附近应当有一处乱葬岗，聚集了诸多冤魂，被魔修炼化。但乱葬岗外如今瘴气弥漫，光凭我们没法进去。”
“从乱葬岗出现到现在已经有一旬了，也没有人出来过？”
“没有。不过你来之前不久，有一个魔修进去了。”景亭看着景瑜，有些犹豫，最终道，“是陆北津。”
景瑜怔了一下：“魔修陆北津？”
他想起闭关前那日，那位堕魔的强大仙修。
那个人是陆北津？
他又犯什么毛病？
景瑜问出了口。
景亭看着他的神色，从中捕捉不到一丝伤感，才放心与他说：“为何堕魔，恐怕只能问他自己。但北津仙君从前在仙门声誉向来不错，他的堕魔不仅仅让仙门损失了一个强大的战力，同样让许多人修仙的信念破灭……魔修这才趁虚而入，挑起了争端。”
“怎么这么拎不清。”景瑜停在原地，遥遥望着城外丛生的瘴气，“我当初便是相信他意志坚韧，洞悉情理，不会与魔修同流合污，才会让云榕哥哥不要伤他性命的。”
否则，就凭陆北津对他做的那些事，早够清幽谷上下对他不死不休了。
景瑜笑了一声，道：“如今看来，我在爱错人以后，好像又信错了人。”
有点丢脸。
哼。

*
作者有话要说：
想到一些if线：把老婆气得死遁，堕魔找老婆，被老婆生气地戳死。
好清净（x）
当然正文里留给陆北津的是一大堆的折磨，本来想一口气写到折磨的但是今天时间太晚了，明天继续！


44 # 重识（二）
“事不宜迟, 景亭哥哥”景瑜道，“如果没有别的要紧事，得麻烦你陪我去乱葬岗走一趟了。”
景亭应声道：“好, 我们边走边说。”
两人从北安城的城楼之上一跃而下, 踏空而行。北安城主知道清幽谷是为了清除作恶的魔修而来，北安城内外对他们都不设防，两人的身影很快隐入山林之间。
“陆北津虽然堕魔，却如同魔修想的那般, 加入他们的阵营, 而是行踪不定。之前失踪了许久，直到近日才出现，直奔北安城而来。”景亭推测道，“或许是他要做的事已经有了进展, 要么便是他与魔修暗中达成了协定……都不可掉以轻心。”
景瑜应声：“他若与魔修联手，应当不是如此做派。我们到了。”
两人踏入瘴气之中, 景亭微微一怔。乱葬岗向来尸鬼丛生，阴气俨然, 可迈入瘴气以后, 却只见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其间有溪水流淌, 宛若一处恬静怡然的山村。
“怎会……”景亭微微皱眉。事出反常必有妖。
景瑜沉默不语，向前走去。
景亭跟在他身后, 走了几步总觉得奇怪, 景瑜好似对这片突然冒出的竹林很熟悉一般, 几转之下, 便将他带入了一片广阔的校场。
校场正中, 一个白衣男子背对着他们, 缓缓张开手臂，像是在迎接谁的到来。
景亭传声道：“这天地之间，弥漫着的不止灵力。”
“陆北津的愿力。”景瑜笑着回应，“不知悔改，待会就给他拆了。”
以愿力化成实体，陆北津的意志果真坚定得让人生厌。
远处，在陆北津的低声呼唤下，一个少年从竹林中跑出，扑进他的怀里，甜甜地叫：“夫君……”
少年娇俏，生得唇红齿白，身上却不带一丝活人的气息，显然是愿力所化出的幻象。
景亭看清了那少年熟悉的面容，忍不住偏头去看景瑜。而后者无动于衷，只缓慢地踱着步子上前。
男人的身躯宛如枯干的树枝，动作滞涩地去抚摸少年的面颊，却在将要触及之时，目睹少年的身影消散在自己面前。
那少年只是个幻象，却已经是陆北津尝试这么多年以来，最接近成功的一次。
本以为有希望唤回景瑜魂魄的法子，却无疾而终。他心若刀割，缓缓垂下眸子，手却探在半空之中，局促地不知该不该收回。
景瑜没心思看他伤感，淡声唤道：“许久不见了，北津……魔君。”
陆北津不语，身形颓下。四周竹林渐渐消散，化成白骨满地的本貌。
景亭见状，与景瑜知会了一声，便飞身去查探周遭的情况。
陆北津喉咙动了许久，才想起如何与人言语，涩声道：“喻景神君，有何贵干。”
“此方有魔修占据乱葬岗，为祸北安城。不知魔君见过没有。”
“……杀了。”陆北津道。
“为何？”
陆北津有些不耐：“夺宝。”
景瑜步步紧逼：“杀人夺宝，就为了造出个一触即碎的幻象，未免难以使人信服。”
那当然不是一个简单的幻象。他在生死崖闭关十余载，每日在生死之间挣扎，就是为了参悟完善重新连上因果线的方法。
他盼了十多年的希望，便在此刻灰飞烟灭。
“仙魔两道之事皆与我无关，信不信由你。”
男人身上血气滋生，染红了雪白的衣角。一道血光从他身上闪过，化作一张信函甩到景瑜面前。
景亭正好在此时归来，对景瑜道：“那两个魔修被一剑冻住了心脉，死状凄惨。招魂幡等魔道法器散落四周，北津魔君确实没有动过。小景，火气莫要如此大。”
他一边说，一边仿若无意地抽走那封信函。他只扫了一眼，就改了说法：“不过也不必对这种人太过客气。”
景瑜用神识扫过信函。
一封战书。
陆北津与喻景神君，两年后决一死战。这封战书为天道所承认，不由得景瑜不应战。
景瑜看完了战书，反倒笑了：“火气大的不是我啊，景亭哥哥。他捕捉了我的神力混入其中，这战书我没法拒绝。”
他当初将玉冕的第一颗珠子给云榕用时，倒是没想到陆北津对神力的感知已经如此精确。收起了残余的神力，在五十年后反将了他们一军。
景亭神色微动：“没事。”
只要陆北津在两年以内死了，便不会再有机会拿这封战书去烦小景。
男人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声音拉长道：“都来杀我吧。清幽谷的人，来一个我杀一个。”
景瑜淡声道：“你与我约战，与清幽谷无关。只是我需要一个理由。”
景亭轻轻垂眸。
“理由……”陆北津的肩膀轻轻颤抖，他在笑，却痛苦得宛如哭泣，“你们彻彻底底地杀了他，算不算理由？我原本有机会与他重逢的……”
景瑜眸中显出一抹了然的神色，而后归于平淡：“如果本君没有猜错，你入魔是为了救你口中之人。”他讽刺地勾了勾唇角：“恩人？”
“比恩人更重千百倍。”陆北津涩声道，“他是我的爱人。”
景瑜原本还有一丝不确定，此时便毫无疑义了。
既是恩人又是爱人。陆北津啊陆北津，为了君卿，你倒是豁得出去。
真可怜。
景瑜上前几步，却被一道似有若无的杀气阻拦。
“本君是来帮你。”景瑜淡声道，“你今日用来招魂的方法所属神道。并非谁都能用，你这次以丹田受损为代价，已是幸中之幸。最迟两个时辰之后，你会全身僵硬抽搐，但杀性大发，必将影响周围百姓。”
陆北津背对着他，讽刺道：“或许你想趁我还没杀人之前，先将我杀了。”
“我怎敢，”景瑜同样嘲讽，“本君还等着两年以后，你这只魔，前来清幽谷送死。借剑一用。”
景瑜执起陆北津的长剑，将神力注入其中，冲着陆北津的丹田狠狠刺下。
剑尖没入小腹，鲜血染红雪白的单衣。
陆北津闷哼一声，却动弹不得。
少年冠冕上的玉珠，轻轻垂到陆北津面前，在两人的吐息之间轻轻摇晃。
“帮你化解愿力的反噬，不用客气。”景瑜的声音低低地擦过陆北津的耳朵，正如少年的身影与他擦肩而过，“后会有期。”
“你那边好了吗，景亭哥哥。”景瑜唤了景亭一声，得到了肯定的回应。
两人离开时，景亭看着景瑜的脸色，试探着道：“小景，你方才生气了？”
“有这么明显吗。”景瑜夸张地叹了口气，“那可不行，我现在是神君，要是生气，说不定待会就得打雷下雨，太大动干戈了。”
景亭知道他在说笑，便放下心来。正准备多问时，便听见一声闷雷从头顶响起。
仰头看时，只见劫云浓重，朝着他们头顶压下。这天劫一看便危险，景亭连忙带着景瑜远走，逃离天劫的范围。
两人在一座山头停下，景瑜望着乱葬岗的方位，轻声道：“这不是我引来的天劫。”
“是来劈北津魔君的。谁知道他为了复活爱人做了什么，这么遭天道的恨。”景亭顿了一下，问，“小景，他口中的那个爱人……”
景瑜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不是我啊。是一个和我很像的人，叫君卿。我之前就是为了复活君卿死的。陆北津爱的也是君卿。不过看他这样……君卿应该又没命了。”
如今看来，连自己死之前，陆北津口口声声的爱意，也只是为了君卿的缓兵之计。
君卿复活后他很开心吧，可惜就算君卿活过来了，他也守不住。
景亭听罢难以置信：“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他会不喜欢你，去为了旁的人而伤你？世间会有如此瞎了眼的人？”
景瑜只是笑笑：“回去让云榕哥哥问一下君卿的命牌，便知道是不是我想的那样了。我们回北安城吧，我怕被陆北津的天雷劈到。”
景亭想起自己方才理解错了，甚至还想替陆北津的痴情说句好话。如今想起，简直恨不得冲回去将陆北津挫骨扬灰。
但景瑜已经不甚在意陆北津的负心与否，只希望以后他们决战时，天道若是恰好要劈陆北津，可别连累到他。
两人转身离开，在他们身后，雷劫道道落下，仿若不死不休。
陆北津被景瑜卸了愿力，周遭魔气又被景亭清光，几乎是以肉身硬悍天劫。
道道劫雷穿透脊骨，仿佛一寸寸锋利的小刀，刮去他的骨肉。
筋肉痛得不住收缩，陆北津眼中却从始至终寂静如同死灰。五十年的寻觅，他已经连痛苦都淡薄。只是一次次满怀希望，又最终失望罢了。
天道也早已不知降下多少雷劫，警告他不要妄动因果的巡线。他只是一次次地忍了下来，在生死边缘徘徊，有了一分力气，便继续去寻找，宛若行尸走肉。
雷劫之后，空气宛若被荡涤。陆北津的胸膛终于微微起伏，带着蔓延的痛楚，他缓缓抬眸。
在他眼前，一点点神力微微凝起，化作一段脆弱的因果线，在陆北津面前闪过一瞬，而后黯然消散。
男人的眼中亮起了光彩，但面色转而变成苍白。
他知道，那是喻景神君残留下来的一丝神力。
陆北津沉默良久，喉头痛苦得轻颤，眸中的光彩却久久不熄。
他终于找到重新联结因果线的法子了。
只要……
“只要我真心去求……喻景神君。对吗。”他悲哀地勾起唇角，仿佛又看见喻景神君接过战书时的不悦，只觉造化弄人，“好。”
只要能让景瑜回到他身边，什么都好。

*
作者有话要说：
造化弄人（x）
不作不死（√）


45 # 重识（三）
近些年清幽谷的地盘渐渐庞大, 建筑分立在各个山头。景瑜被景亭带着，在连绵不绝的山中走了许久，才终于停下。
云榕早已在里面等着他们, 见景亭过来, 笑道：“亭弟今日兴致不错，肯回来看看。”
景亭连连讨饶：“大公子就别揶揄我了。我今天来，全是为了听听小景的往事。”以后好弥补一下他误将陆北津认成痴情人的过错。
云榕将视线投向景瑜。四下里无人，景瑜已将冕旒取下, 对上云榕的视线, 只是笑：“我可没说要讲往事，只是想劳烦你，帮我查无极宗一个弟子的死活。叫君卿，应当是无极宗君家分支的嫡子。”
云榕无有不从, 但借口离开时，将景亭也叫了过去, 问了问他们之前在北安城的经历。
景瑜等得无聊，看见前面有一方池塘, 便捻了把鱼食去喂。
没过多久, 他便听见了轻微的脚步声，以及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景瑜回过头去, 对着云榕笑道：“你把我喂的鱼吓跑了，怎么赔？”
云榕面色稍霁：“是我不对, 以后有什么事, 尽管来找我。”
景瑜微讶：“听起来像浪子哄女孩子的说辞。不过你方才脸色那么不好, 想必是君卿的死讯已经确定了。”
此时已经不适宜再解释他是不是浪子, 云榕叹了口气, 走近了, 将景瑜虚虚拢在怀里，一手悬在景瑜腰侧，另一手轻轻抚摸少年柔顺的发丝：“确是如此。情劫之事，是清幽谷对不住你，小景，你辛苦了。”
关于陆北津喜欢谁的吃惊与痛苦，他早就淡忘了，现在还谈什么辛苦。景瑜轻轻抬头，学着云榕从前揉自己头发的模样，探出手轻轻揉了一把云榕的发顶：“没事。”
云榕却更觉愧疚，沉声道：“下次见面，我不会让他活着离开。”
景瑜笑着，取出陆北津的战书：“不必你动手，他和我定了生死战书。你总是要接任清幽谷的，那么多事要做，哪能再分出心神来杀他。让我动手就好了。”
云榕眸光明明灭灭，罕见地没有回应景瑜的话，只道：“今日恐怕无法让你在这里待久了。外面有一群仙道的人，闹了许久了。”
景瑜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外面确实有几位大乘期修为的仙修，会不会有点麻烦？”他想了想，道：“反正我回来也没事，与你同去吧。”
云榕不着痕迹地看向景亭，指望他把景瑜带走。可景亭竟然一拍手，朗笑道：“那我就先走了，清幽谷待得我头疼。”
景瑜轻推了云榕一把，从他虚虚的怀抱中挣脱，笑着道：“干什么这么不高兴，我是清幽谷唯一的神君，有什么我不能去旁听的？”
云榕笑着叹了口气：“是我气度太狭小了，总觉得你还是小孩子，担心你累着，或是受谁的委屈。你也不是任人揉捏的性子啊。”
更何况，他会带着整个清幽谷支持他。
景瑜心中一跳，眸中却满是茫然，动作顿了一瞬，才轻声道：“我会量力而行的。”
云榕笑着应声，瞥见放在一旁的玉冕，想给景瑜戴上。手伸到半空，景瑜却已自己抬起冕旒，轻车熟路地戴在头上，对着他道：“我们走吧。”
云榕指尖蜷缩，轻轻垂眸：“走这边。”
清幽谷藏在凡尘与天道的间隙中，轻易不让人进入。于是清幽谷单独辟出一方水悦台，用来接待客人。
此时水悦台上聚集了十数位仙修，但他们的名头加起来能吓死人——仙道所有的宗主，只要是有头有脸的，几乎全站在这里了。
景汀兰奉命接待他们，一见景瑜与云榕前来，赶紧过来：“都半个时辰了，他们还没选出来代表。看上去有几个人要动手了，小景快去教训他们。”
云榕轻敲她的额头：“没大没小。”
景瑜倒是真上前去。有位宗主眼尖，一见他过来，便出声道：“我等前来商讨修真界大事，清幽谷却死守规矩，不肯通融，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是么……”景瑜的视线扫过人群，倒是发现了个熟人。容积羽看上去代表了无极宗前来，且与师长生一同，被簇拥在人群正中。
师长生正轻咳一声：“这位是喻景神君，莫要无礼。”
那人面上有些不服气，便听容积羽道：“师宗主说的是。”
于是整片人群都安静下来，心思各异地看着景瑜。
景瑜在清幽谷内，没搞那么多故弄玄虚的气势，但身上仍旧淡淡流露出属于神君的威压：“清幽谷确实有规矩，若有访客，请派一位代表前来。本是为了防止莫名卷入旁人家事，如今看来，确实有道理。分明魔修已经掀起战火许久，仙道这是……还未凝聚起来共同对敌？”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有人气得气血上涌。但仙门之中，上玄仙宗与无极宗相持已久，一朝一夕之内怎么可能推选出一名令人信服的使者？
偏生清幽谷架子大，要见云榕，非要是仙门的掌权人不可。如今能将所有掌权人聚集在此，已经极为不易。清幽谷未免也太给脸不要脸了。
师长生却暗暗忌惮，只觉喻景神君，比五十年前那次相见，气息又深不可测了许多。若是知道他在，他便不会如此贸然联系附属宗门前来了。本是为上玄仙宗一系讨些好处，可别搬着石头砸了脚。
一旁的容积羽，此时倒是还能笑得出来，放低了姿态：“神君莫怪，仙门两家对立已久，规矩礼法截然不同，实在难以相融。此番确实是我等唐突了，但还请清幽谷破例，让我们两家的来使与大公子洽谈。”
景瑜没说话，云榕上前来道：“如今看来，若是仙门以内都能认同，也只能如此。”
附属的宗门们，就算心里有气，也不敢说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容积羽与师长生进了楼阁内。
进门后，云榕微微抬手，让景瑜坐上了主位，自己坐在景瑜侧下，笑着道：“仙门喜欢讲规矩礼法。我虽代表清幽谷，却需时时奉神君为主位，这便是我们清幽谷的礼法，还望二位理解。”
景瑜在冕旒下轻笑，这又是哪里来的礼法，都是云榕自己编的。
师长生因此更不敢看清喻景神君，却听容积羽悠然道：“我越看神君越觉熟悉，莫非我们从先曾经有过几面之缘？”
景瑜当然记得当年他与容积羽的那笔烂账，却没心思与他再续前缘：“本君与此界同在，你有这等感觉，或许是修炼得不错。”
容积羽歉然一笑，似乎并不放在心上。
此后师长生便说出了他们的来意：“此番魔道卷土重来，为祸世间。仙魔自古两不相容，而神道既然以维护修真界为夙愿，便于情于理，应当与仙门为一条战线。当初清幽谷出世，也是与仙门取得了联系。只是不知清幽谷为何这么多年过去了，却依旧未曾表现出偏向，或许是有了什么误会。我等今日前来，便是想与清幽谷解开误会。”
容积羽笑着道：“清幽谷这些年的功绩，大家都有目共睹。神道对修真界如此宅心仁厚，总不能去帮魔修酿成浩劫吧？”
话说得好听，只是字字句句，全是逼着神道，在仙魔之中做出选择。
两人说完，便看向云榕。云榕却只抿了口茶，优哉游哉地等着景瑜说话。
景瑜思考良久，有些疑惑：“你们胆敢如此与清幽谷的掌权人说话，倒是让本君很是不解。云榕，你与谷主经营神道五十年，便只落得了如此地位？区区仙门，也以为自己与神道能平起平坐。”
云榕忍俊不禁：“云榕知错。”
两人一唱一和，饶是师长生养气功夫不错，此时也不由得动怒：“神道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们认为仙门百家，比不上你们清幽谷？”
冕旒之下，青年轻轻吐出薄凉的言语：“任由你们加再多人，也确实不配与神叫板。”
此时便连容积羽的脸色也难看了许多：“不知神君此话……何解？”
景瑜淡声道：“中州边境共十二城，共用一条即将枯竭的灵脉。我要此条灵脉重新充盈，但十二城内终年落雪，持续三年。”
“这不可能。”师长生下意识反驳，“那条灵脉已经断成了无数截……”
容积羽微微皱眉，取出不断闪烁的传讯符。看完以后，他眼底浮现出无法遮掩的诧异：“几息之前，中州十二城灵气涌动，降下瑞雪，这……”
天地间的灵脉与气象，因喻景神君的心意而改变。对他们来说的世界，在景瑜的手中，只是一团能够任意揉捏的泥土。
容积羽当机立断，双膝跪地，在云榕假意的惊讶声中，沉声道：“修仙者对天道顶礼膜拜，神君与天道不分彼此，自然应当受此一跪。”
师长生脸色早已苍白，同样跪在他身旁，请喻景神君息怒。
云榕轻笑：“怎么便息怒了，神君可没那么小气。否则早在你们对他口出妄言时，你们的宗门便已经灰飞烟灭。”
容积羽轻轻吐出一口气，勉强道：“神使……教训的是。今日是我等多加叨扰了，还请神君莫要放在心上。”
景瑜悄悄眨了眨眼，云榕这也把他吹得太过啦。天道行事自有规矩，就算他做得到，也不能轻易让修真界的两大仙门灰飞烟灭呀。
不过云榕那番威胁极有成效，那两人再也没提让神道襄助他们，只默然告辞了。
不过还剩一个。
师长生离开了，容积羽倒还跪着，抬起头来望向景瑜，神色中竟然不比之前敬畏。不过敬意还是在的：“晚辈想询问神君一个问题。清幽谷在各城池设立愿祠，各人皆可在其中求得许愿灵签，以求得清幽谷神使的帮助。但从未听说过，神君会赐下许愿灵签，不知是何缘故。”
云榕微微皱眉，以为他要以此攻讦景瑜：“神君此些年间，赐下的神迹已然不少。”
景瑜反倒笑了：“并非本君不想赐下灵签，只是世间人难以支撑得起需要供奉的愿力。你若有求，也可前往愿祠试试。”
容积羽的神色逐渐变得让景瑜很熟悉，那种带着兴味与谋划的模样：“可我可得好好试试，能否求到神君，让曾经命不该绝的那孩子，重新回到这世间。”
景瑜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场聚集了所有仙门掌门的闹剧，对于容积羽来说，竟然好像只是他试探神道的一次尝试。
试探的目的，最终竟落到了自己身上。景瑜微微垂眸，淡声道：“可惜我的许愿灵签，你未必配得到。”
另一边。
北安城今日飘起了大雪，灵脉又乍然恢复，人人都喜气洋洋，愿祠之中寂寂无人，管事不能擅离职守，撑着头在桌子上打瞌睡，顺便看着旁边的男人燃香，去求许愿灵签。
陆北津收敛了一身魔气，徒步跋涉到愿祠之中。他一身冰冷，气息萧索得不像活人。
要求得许愿灵签，需要拿自己珍惜的物品来换。陆北津孑然一身，如今能给出的只有这幅血肉。
他划破掌心，看着殷红的血珠，滴入面前的阵法之中。
而他面前的一炷香缓缓燃起。
“如此浓烈的愿力……真、真乃当世罕见！”管事睁大双眸，难以置信地看着陆北津，赶紧恭喜道，“公子必定能求到厉害的神使。”
男人微微抬眸，望向烟气飘去的方向。
他毫不怀疑自己的坚定，但他与清幽谷的冤孽，实在太深刻了。
烟气上升到半空中，却仿佛遇到了什么屏障，无法冲破。
管事喃喃道：“不应该呀，怎么会没有神使肯应许。公子，我在愿祠里待了十多年，还没见过这等被所有神使都拒绝的。一般来说，就算不接纳，也会派神使指点一二的啊。”
男人哑声问：“若是我没猜错，愿力足够强烈时，无论受到什么阻碍，都会传达到清幽谷。”
“是倒是……唉你！”管事冷汗涔涔，被陆北津身上突然迸发出的血气吓得腿软，一屁股坐回了凳子上。
男人再次抬起手来，阖上双眸，眼前全是景瑜伤痕累累的手腕。
他身子本就弱，养还仙草的时候到底放了多少次血，受了多少苦啊……
男人再次划破掌心，任由滴滴鲜血砸在阵法中央。
他鲜少哀求谁，他不容许自己变得软弱。但此时，他却恨不得能当面哀求那位喻景神君。
只要给他一个希望，他什么都能做……
陆北津眸中魔气缠绕，却顽固地闪着光彩。
于是，在他的希冀之中，烟气终于冲破了那一层无形的屏障，朝着更远处传去。
而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陆北津在那里站了三天，周围的人来来去去，他就宛如一座石雕。
管事都看不下去：“公子，神使们的回应从来没有超过一日。您这恐怕……还是另谋他路吧。”
一直沉默的男人，喉咙中发出绝望的嘶嘶声。
他谋了五十年的他路，却在终于看见希望时，因为那些无关紧要的仇恨，被拒之门外。曾经去过的清幽谷，因为喻景神君的封闭，他已无缘再见。如今他只有像芸芸众生一般，卑微地乞求神君的一顾，而后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无视。
喻景神君可以视而不见，他却不能放弃。景瑜本来就不喜欢自己待着，若是他放弃了，断了因果线的景瑜死后无亲无故的，该多害怕啊。
“救救他……也救救我……”
陆北津胸口剧痛，指尖深深刺入胸膛，粗暴地取出半掌心头血。
“我把心剖给你看，喻景神君……”

*
作者有话要说：
清幽谷众人：快拿开快拿开.jpg
（虽然晚了但是我肥啊！！爆字数才这么晚的呜呜）


46 # 重识（四）
殷红的心头血魔气盎然, 撒向阵法当中，吓得周围人四散而逃。
管事同样惊慌，谁能想到北安城内出现了一个魔修……他不能逃, 战战兢兢地待在一旁, 心中连遗嘱都已经立好。
心头血融入阵中，霎时间红光大作，宛如开出娇艳的花朵。过了一会儿，那红光却被一阵清气几乎是强制性地抚平, 在陆北津企盼的目光之下, 最终归于平静。
连心都已经剖了出来，他再也没有什么能够让喻景神君回心转意了。
陆北津心如死灰，任由心口点点往外渗着血，滴落在地, 染出一道道可怖的血痕。
他已经失望过太多次，麻木的感情无法再被刺伤。只是景瑜又能等他多久……
管事颤抖的声音, 在他耳边响起：“公、公子……或许你可以试试旁的法子，或许能见到喻景神君。”
陆北津微微抬眸, 一瞬间, 血气如同狂暴的野兽，锁定了管事。他硬着头皮道：“除了寻常的许愿灵签, 还有一种极为凶险的法子。若是成功了，能直接与喻景神君取得联系……”
与此同时, 遥远的清幽谷中, 云榕的面色有些苍白。
喻景神君的许愿灵签非同小可, 指向景瑜的愿力, 会经过清幽谷的人层层筛选, 最终才由他决定要不要打扰景瑜。
云榕有决定愿力去留的权力, 于是他在看见陆北津许愿灵签的第一眼，便打定了主意，决不可让此人再纠缠小景。
陆北津的愿力大得惊人，一路越过景瑜下的刻印与清幽谷众人的阻拦，几乎已经来到了清幽谷的中心，却只平添了几分令人嫌恶的色彩。若是他们当时能多问几句，知道小景的情劫是这样一番状况，怎么可能舍得让心思单纯的他掺入如此恶心的三角恋情之中。
勉力对抗许久，陆北津的愿力终于消停。云榕吐出一口浊气，抬眸时，却正看见景瑜出现在他面前。陆北津终究还是惊动了他，云榕在心中暗暗给陆北津再记下一笔。
“没事吧。”轻柔的神力注入云榕体内，景瑜上前几步，轻轻伸手过来，拈走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纸，“好奇怪，今日竟然有我的许愿灵签？”
云榕微讶：“怎会如此？我方才竟然没有注意到。”
“原来是他，更奇怪了。没想到他真能执着到这份上。”景瑜轻轻笑着，将灵签上龙飞凤舞的字亮给云榕看，“是容积羽，说想与我一叙。”
云榕细细将灵签上的每个字都看遍，眸光带着点炙热，像是想将那灵签烧穿：“小景，我看你的模样，好像能猜出他之前说的人是谁。”
容积羽从水悦台离开时，曾经透露过，想要一个孩子回到他身边。
“是，他说的应该是我。”
猜测被证实，云榕的口中有些发涩，笑着道：“你啊，在仙门交了朋友，也没告诉我们。”
景瑜坐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仔细回忆了一下：“不是朋友吧？他利用过我，我报了仇，就两清了。不过他确实一直口口声声说喜欢我，从头说到尾，很奇怪。而且这次见他，他的气息比之前更深厚了，那种气度我从没见过，我总觉得……”
他顿了顿，轻笑道：“他好像认出我了。”
云榕皱眉：“我们已经将你从前的因果尽数抹除，按理来说，在天道法则的推演下，他不应当留有记忆才对。”
与陆北津不同，容积羽的修为显然没到能突破天道禁锢的程度。
他若是没有忘记景瑜，要么便是他隐藏了修为，但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要么便是他早已超脱了天道的范围。
这等人物，会甘愿隐姓埋名，在仙门做一个小小首席弟子？
“确实如此，所以或许是我多想了，他要复活的人也许不是我。无论怎样，我先去听听他的愿望。”景瑜收起许愿灵签，笑着对云榕道，“我在来的路上遇见了汀兰。她说给你煨了养神的粥，期望你吃满意了能给她多放几日假呢。云榕哥哥快些去吧。我就先去会会容积羽了。”
•
无极宗附近的愿祠之内，一炷香活力地燃着，袅袅烟气直冲云霄。
愿祠的管事又惊又喜，看向容积羽的眼中带上了些仰慕。容积羽朝他拱了拱手，笑道：“神君要见我，我便先过去了。”
管事又向身边之人道喜。那人是无极宗名义上的宗主，容积羽的师尊。可他望向容积羽的神色之中，微不可查的畏惧与愤怒隐隐浮现，却被容积羽轻飘飘的一个眼神逼得移开了视线。
无极宗宗主轻咳了一声，声音还有些僵硬：“本宗主先离开了。劳、劳你们照顾容儿。”
走出愿祠之时，他的后背早已出了一层冷汗。
容积羽眸中闪过一抹无趣的笑意，很快收起了，顺着阵法传送到了清幽谷的水悦台上。
喻景神君坐在庭院之中，面前摆着一盘棋，正与自己对弈。他微微抬眸，便看见容积羽跪倒在地，淡声道：“若是我没有猜错，你的愿望是复活我清幽谷曾经的一名弟子。”
容积羽爽快道：“确实如此，他的名字唤作景瑜，与神君仿佛颇有缘分。”
景瑜轻笑了一声，毫不心虚道：“若是如此，即便你已求得了许愿灵签，我也无法满足你的心愿，容公子还是请回吧。”
“莫非这位景瑜道友，牵扯到了清幽谷内部的隐秘。”
景瑜微讶，容积羽的想法，倒是与他想找的借口不谋而合：“正是如此。”
作为神君，景瑜无法对祈愿之人说谎，于是他说不能满足容积羽的愿望，便是确实做不到。他指尖按下白子，安静地等着容积羽的抉择。
容积羽却是颇为轻松：“这倒不着急，在下不才，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愿望颇多。神君不如挑个顺眼的满足。”
“这倒有意思，过来吧，”景瑜笑着，扫过毫无反应的许愿灵签，一丝戒备掩入眼底，“我来听听你的愿望。”
向神道祈愿，本身便容不得贪念。若是愿力不足，灵签便会将人扔出清幽谷地界。
可许愿灵签此时丝毫未动，便说明它不仅承认容积羽继续渴望复活景瑜，同时也认可他的下一个愿望。这可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事情，景瑜简直要怀疑这玩意儿坏了，想把他当廉价劳动力使唤。
许愿灵签抖了抖，委屈巴巴的表示自己一颗红心向神君，绝对没出问题。
很快，容积羽落座景瑜的对面，顺势执起黑子与他对弈：“我有三个愿望，方才是其一。其二则是，我想要一个人的命。”
“何人？”
容积羽悠悠然道，一瞬不瞬地关注着景瑜的反应：“陆北津。就是不知神君会不会对他手下留情。”
景瑜垂着眸子思考棋局，连看也没看他一眼，只淡声应下：“这倒不难。他已与本君定下战书，两年之后，本君与他将会决一生死，正好满足你的愿望。你若满意，便将许愿灵签带回去，两年后决战，我会将你带去的。”
容积羽怔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这封战书，他微微拧眉：“神君与陆北津，已经见过面？”
景瑜不解：“何妨？”
“那恕在下不能接下这封灵签，”容积羽压下极凌厉的一子，将景瑜的棋子包围，“因为这个条件，神君同样无法完成。”
“你觉得本君会对陆北津手下留情？”景瑜着手破开棋局的劣势，声音也带了点冷意。
“自然不是神君的问题。”
“那便是你等不及两年？”
“确实有人等不及……”容积羽看着棋局，才发现不知何时，他已被景瑜逼入了死路，赶忙笑着讨饶，“不过不是我。神君棋艺高超，这局棋在下认输，不知你可愿重开一局？”
景瑜轻轻拂过棋盘，从头开始。
容积羽跟着压下一子，笑道：“是陆北津。我可以与神君打个赌，两年以内，陆北津必定会亲手毁掉那封战书。”
“毁去天道认可的战书，会使神魂遭受千刀万剐的痛苦，他为何要这么做？”景瑜口上毫不留情，“他有什么恶疾？”
容积羽含蓄道：“或许也与清幽谷的那份隐秘有关，想必他很快就会找到神君身上。”
景瑜眸光微动，顺着容积羽的暗示细细回忆。
是了，上次复活君卿，便是由清幽谷的“弟子”景瑜以命换命。陆北津没有廉耻之心，难保不会再找上门来，让他再次复活君卿。
人若过于贪婪，终究会自取灭亡。
景瑜眸中冷意浮动，淡声道：“无妨，他若是来了，也只不过是提前了你愿景实现的时光。”
容积羽怔了一瞬，不知这两位的关系，何时已经到了此等你死我活的境地。那他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微微垂眸，笑道：“那便借神君吉言，看来我这第三个愿望，也不必说出口——”
最后几个字，湮没在一阵旱雷之中。
怪事，清幽谷从无如此怪异的天象。
片刻后，景瑜微微抬眸，唇角抿起：“看来容公子一语成谶了，陆北津已经来了。”
•
管事口中，另一个与喻景神君去的联系的方法，便是踏过清幽谷专门为极恶之人备下的九转琉璃之境。
许愿灵签筛选人时，常会根据此人身上的因果，筛选去做过极恶之事的人。只是这些人终究有诚心改过的可能，于是九转琉璃之境，便专门为他们准备。
可寻常的许愿灵签，顶多遭受神道修士的拒绝；一入九转琉璃之境，便是十死无生。罪大恶极的人本就少，诚心改过的更加稀缺，若非陆北津身上的血气太过渗人，管事也想不起这等偏门的方法来。
九转琉璃之境的门大开，散发出阵阵血气，威势竟然将陆北津浑身的血气压下。
陆北津步入秘境，眼睫轻颤，手中化出长剑。
上祈神君的道路，却宛如修罗地狱。
剑意冰冷，却在空中沾上了血迹。
空中响起庄严的声音。
“捣耳。”
“割舌。”
“挖目。”
“封灵。”
冰寒的剑意闪过，刹那间血迹横飞。
长剑沾满了主人的鲜血，震颤着哀鸣，却被强行压制，消散在空气之中。
陆北津又强行封了自己的几处灵脉，空荡荡的口中咳出几口血来，将薄唇染得殷红艳丽。
眼眶中不见了往日淡色的眸子，只剩下深红的血窟窿，宛如深渊中爬出的巨兽，令人不寒而栗。
秘境仿佛也腩俸没有见过对自己下手如此利落的人，过了几息，才冷冰冰地将指令传到陆北津的神识中：“入刀山。”
男人宛若一截泡满污血的枯木，双足被锋利的刀片划破，血迹顺着台阶一路留下。他仰着头，看不见东西的双眸死死注视着虚空，步步倔强地往上挪。
九转琉璃，实为九转历劫。
一转刀山，为切肤之痛。
碎刃埋入肌理，顺着血肉游走，几乎要将男人的皮肤整个剥下。不辨黑白，不知声响，在无声的混沌中磕磕绊绊，不知何处是终点。
痛感入了神魂，连呼吸都痛苦，更何况行走。一旦停下，便是温柔乡，一切痛苦尽数消失，催人昏昏欲睡。
耳边却响起景瑜的笑声。惊雷一般，唤醒沉溺的神智。
陆北津双眸缓缓流出血泪，良久，终于登上顶峰。
二转轮回，入畜生道。
人畜有别。
往日自恃身份的男人，被视作猪狗，居于苦臭糟糠，感受□□之辱，无端迫害。
曾经认为自己因努力而得的权势地位，不过是因为有幸生而为人。将人当成牲畜，说一声罪孽滔天也不为过。
当初他以养畜生的心态去养景瑜，不正像他所恨的这些人一样可恶。
……
八转为奴，斩断手足，为人驱策。
十指从根部斩断，双足被砍，只能靠双膝行走，一生匍匐。
种下奴契，便身不由己，只能由“主人”的意愿做出滑稽的举动。
曾经无法忍受的折磨，在经历过众多痛苦以后，便已经淡得无法在心底留下波澜。
陆北津几乎有些模糊了复活景瑜的念头，他只是想，他还有机会回到过去，抹平景瑜背后那恶毒的炉鼎印，而后拥他入怀，好好待他吗？
他像一块石头，呆呆地想了很久，终于失落地垂下头，想：可能是没有了吧。
八转历劫以后，他终于明白了，景瑜为何会联系清幽谷之人，将他们的因果线斩断。
往事种种，皆是他亲手种下的恶因。斩断因果，是景瑜给他最后的仁慈。
如果偏要强求，便只能自己吞下恶果。
分明死意已决，却还如此为他着想……这孩子怎么会这么傻……陆北津奄奄一息之时，空洞的双眸望着天空，冰凉的泪水从腮边滑落。
景瑜要等他。
师尊会带你回家。

*
作者有话要说：
陆北津：一些造谣式自我攻略。
小景：不信谣不传谣。
咋爆字数了还没写到见面呜呜呜呜呜


47 # 重识（五）
“原来是他来了。”容积羽笑着道, “这位可真是不凡，连清幽谷的气候都能惊动。神君需要过去看看吗？”
景瑜摇头：“他还在九转琉璃之境中，不必太过挂心。”
“九转琉璃之境？”
“九转历劫, 荡涤罪孽, 求见神君。里面的幻境因人的罪孽而异，我还没见过能从里面活着出来的人。”
“那陆北津呢？神君觉得他能不能出来？”
景瑜思索了片刻，最终坦诚道：“不知。多年前，为求突破, 我曾走过九转琉璃之境, 只受了些皮肉之苦，便被送了出来。我不知他会经历什么。”
九转琉璃之境最后一转，乃是心魔劫。景瑜当时心思单纯，对感情更是一窍不通, 半个心魔都找不出，九转琉璃之境气得将他上报了天道, 此后才有了情劫一遭。
如果以他的情节与九转琉璃之境的心魔劫类比的话……景瑜扬唇笑了笑：“不怕你笑话，我倒希望他在里面坚持得久些, 多受些折磨。”
另一边, 九转琉璃之境。
九转心魔。
陆北津醒来时，发觉自己被人拥在怀中, 怀抱温暖，一如记忆之中的模样。
他喉咙酸涩, 战战兢兢地叫：“景瑜。”
少年怔了一瞬, 声音带着笑：“哎呀, 师尊醒了, 我去告诉他。你先歇着, 别再牵动了伤口。”
说完后, 少年便将他放在床上，一阵风一般地跑了出去。
男人的眼神空荡荡的，僵硬地扭转头去，盯着少年离开的方向。
他知道这是他要经历的最后一劫，因为少年的面庞之上白茫茫一片，看不见五官。
很快，少年便拉着一个男人回来，那男人给陆北津诊了脉，淡声道：“灵脉受损，此生恐难以复原。”
陆北津神色有些奇怪地看着那同样没有脸的男人，总觉得这人有些熟悉。
“景瑜”却欢天喜地地拍了一下掌：“没关系的师尊，我会养你到寿终正寝的。他也会养你的。”
陆北津忍着浑身的剧痛，想问清这个“他”是什么人，却被少年按住头顶，死死压在床上。意识消散之前，陆北津瞥见少年手腕上深可见骨的伤口。
就算是幻境，也要让他看见自己在景瑜身上造的孽吗。
陆北津醒来后不再挣扎，沉默地看着少年的一举一动。少年经常来看他，却从来不会在此过夜。即便只是个幻境，陆北津却仍然慌乱。他的手脚在这个幻境中都有些畸形，走路时疼痛难忍，他忍着疼痛出了门，却听见少年与那个男人的对话。
“如果不是他与你相像，我当初怎么会对他那么好呢。”少年撒娇般道，“就是一点移情啦。我当初又见不到你，可我为他受伤的时候，心里想的都是你呀。”
那男人轻哼了一声，声音无奈又宠溺：“你还敢在我面前提这事，嗯？快些合籍，看我之后怎么收拾你。”
陆北津的耳边嗡鸣不断，脸上被抽空了血色，眼前的景象天翻地覆。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因为一脚踩空而摔在地上，匍匐的模样极其狼狈。
动静惊动了屋中的人，两张没有五官的面容直直朝向陆北津。陆北津的眸光散发着浓浓的杀意，那个男人却只冷笑道：“不过一个替身，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
少年有些慌张，撒着娇劝他：“别这样，他毕竟是我师尊呢。”少年蹲下身子，指尖撩过陆北津的长发，那触感却如同毒蛇在他耳边吐信：“师尊，你就别挣扎了，我们都答应了给你养老送终不是？你看你入了魔，经脉俱废，也活不了多久，就别来打扰我们恩爱了。”
猩红的血气填满了陆北津的双眸，他的身体扭曲地抽动着，眼看着便要爬起。
少年无奈地叹了一声，指尖按在陆北津的肩膀上，下一瞬，陆北津便再也动不了一根手指。
“你当这奴印是我给你下着玩玩的？都说了别逼我动用它，你怎么就不乖呢……徒儿最讨厌不乖的师尊了。回去吧，别来打扰我们了。”
陆北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体不受控制地转了过去，于是他连那两人白茫茫一片的脸也无法看见。
他无声而扭曲地行走，眼角滑下两行血泪。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景瑜那么爱哭了。他明明没有让景瑜受伤，徒弟的眼泪却好像止不住——他曾以为景瑜生性软弱，却没想过，是自己对他太过残忍。
喉咙间响起痛苦的嘶吼，却在少年不耐的“闭嘴”下，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步伐沉重。
吐息宛若泣血。
身后却传来男人揶揄的声音：“‘师尊’，等我们洞房花烛，不会忘了给你送一杯喜酒的。你可千万要活到那一天，别死得太早，脏了我们大喜的好日子。”
洞房……花烛？
陆北津的步伐顿在了半空，身周升腾起如有实质的深红杀气。
他在九转琉璃之境中，从来没有想过反抗，因为他知道，那些都是他该受的。是他活该，辜负了景瑜的一片心意，才落得如此畜生不如的下场。
他的情绪早已化成一团死寂的灰，只有在想起景瑜时，才会有所触动。
源源不断的血气，注入了陆北津的身躯。男人轻咳一声，整个幻境却宛如被人吸走了色彩，尽数暗淡了几分，只有陆北津身上涂了厚厚一层血气，殷红得如同断头铡上滴下的血。
可为什么……
没有脸的少年与男人，行止僵硬地想要制止他，却随着整个幻境而褪色，最终飘散如烟。
天地间的所有色彩，都归于泾渭分明的黑白。陆北津站在黑白之间，茫然地听着九转琉璃之境崩塌的声音。
……为什么明明只是听见了几乎无关痛痒的话，被下了个不伤及己身的命令，他便已经无法忍耐，出手毁了这幻境？
“速速离开——”天边传来渺远的声音，想阻止陆北津与幻境共同陷落。
男人望着头顶的天光，神色空寂，几乎要与那方黑白一同归于虚无。
他轻轻阖上双眸，准备迎接死亡，余光却见一道浅绿色的身影冲入幻境。
云榕面色不虞地揽起男人，身法利落地几次闪身，便带着陆北津离开幻境。看着男人死气沉沉的模样，云榕毫不温柔地将人扔在了地上。
陆北津睁着眸子，无神地看他：“杀了我。”
云榕即便心中想让他死，却不解陆北津此时的反应：“你说什么？”
他罪孽深重，又意气用事，无药可救，活该救不了景瑜。
这种念头一旦出现，支撑了陆北津几十年的那根线，便猛然崩断了。纵使还未身死，神思却早已陷落，不久便失去了神志。
云榕久久未曾动作，既不愿将他带回清幽谷，也不想就这么杀了陆北津。
在他身后，景瑜的身影出现，指尖捏着一封深红色的许愿灵签：“云榕哥哥，我收到了陆北津的许愿灵签。他过了九转琉璃之境吗——他这是怎么了？”
云榕伸手拦住景瑜，不让他靠近浑身血气的男人：“他吸收了九转琉璃之境内的血气，一时被影响到了心境，方才开口让我杀了他。我没动手，想听听你的看法。”
“他这话可真让人心动，可惜算是梦话，当不得真。云榕哥哥，你先把他带回水悦台养着吧，有什么账都等他醒了再算。我先去将九转琉璃之境修补好，”景瑜短促地看了一眼陆北津，便移开视线，去看九转琉璃之境的情况，“虽然有点想趁人之危，不过，还是不要这么卑鄙为好。”
陆北津已没了神志，却在听见景瑜的声音时，眼睫震颤着想要睁开。云榕见状，毫不留情地在陆北津神识上刺了一刀，让他昏迷得更加老实。
云榕听出他语气中的别扭，眸中显出一抹笑意：“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快些去吧。不过既然他送上门来了，清幽谷也不介意和他算算总账。”
云榕带着陆北津离开了，九转琉璃之境被陆北津搅合了一番，景瑜捋顺了其中的道则便将它先关上，等它自己修复。回去时，容积羽已经自己和自己下完了一盘棋。
景瑜于是重开棋盘，重新按下一子：“说说你的第三个愿望。”
容积羽感受到他身上的气息，微微皱眉，但很快笑意吟吟道：“神君方才匆匆离去，就是为了处理陆北津引起的震动。这是和陆北津谈好，不打算杀他了？”
“容公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景瑜轻轻笑了一声，“既然你有诸多隐瞒，又何必将本君的心思探知得如此清晰。也不妨告诉你，陆北津神魂受伤颇重，正在清幽谷修养，不知能否醒来。清幽谷不做趁人之危之事，若是他因想见本君而落下后遗症，成了不辨人事的痴儿，清幽谷自然无法杀他。”
“相反说不得还要给他养老送终。”容积羽笑道，“清幽谷高义。不过我言有不尽，倒非故意隐瞒，只是若是在此方说出，在下恐怕要丢了性命。只能仰仗神君才智，将内情猜出一二。”
话已至此，景瑜也不与他卖关子，直说道：“清幽谷的许愿灵签，一次性只能接纳一个愿望。若你真有那么多愿望，在本君手中，便应当有三支灵签。此时只有一支，想必你也明白，这代表着什么。”
“神君说得不错，在下这三个愿望，确实是同一个愿望所衍生。”容积羽把玩着棋子，慢条斯理道，“一则，让那位景瑜道友到我身边。二则，取陆北津的性命。而第三条，则与清幽谷的夙愿不谋而合……从根源上，解决魔修与仙门之间的争端。神君之前虽然在仙门面前声色俱厉，却是威慑大于真心实意。”
景瑜执着棋子，沉默良久，最终淡淡道：“按你的说法，陆北津的生死，与修真界的安危并不相容。我若是保他，还是冒了天下之大不韪。”
“神君可以这么理解。”容积羽道。
冕旒之下，青年轻笑出声：“原来如此。之前清幽谷对他敌意颇重，若是他们想动手，本君没想保陆北津的，如今倒是对他起了些兴趣。本君从来不信什么，为天下而牺牲一人的大义，还望容公子谅解。”
容积羽一时无言，没料到这番话起了反效果。道侣相残的好戏，似是没机会看见了。他沉默良久，才垂眸笑道：“是在下思虑不周。不过此番相谈甚欢，容某是越来越喜欢神君了。”
景瑜指尖微动，平心静气道：“多谢，不过本君暂时不打算再从垃圾堆里选道侣，应当是要辜负容公子的好意了。”


48 # 重识（六）
被如此指名道姓地骂, 容积羽的脸上也不禁微微变色。
只是碍着景瑜的身份，与他的目的，终究没法翻脸, 只能苦声应和。
两人又谈了许久, 最后竟然算得上是宾主尽欢。
景瑜最终没有应许容积羽的愿望，只让他将许愿灵签带回，日后若有实现的可能，便会告知与他。
“以此人的性格, 竟然会轻易接受这种保守的结果？”云榕听景瑜讲完了这段故事, 倒是有些不解。
“他确实还想说，但我不想听了。”景瑜取下玉冕，放在一边，外衣一脱便把自己整个埋进了柔软的床榻里, 闷闷地骂，“阴阳怪气, 故弄玄虚。和他说一次话，我要掉十根头发呢。”
云榕极爱看他如同小孩子般任性, 调笑着道：“那你可别忘了, 清幽谷里还有一位陆北津，不比容积羽好对付。”
景瑜发出悲鸣, 缩紧被褥里，久久不愿抬头：“我不管, 我不见, 我才是神君, 让他等着好了！”
喻景神君一言九鼎, 说不见陆北津, 就真搁置了人一两个月, 一面也没与他见。他逗小狗、出去看风景，甚至回中州查看气候改变后的情况……就是不搭理陆北津，就好像清幽谷中根本没进这个人一般。
然而陆北津从进了水悦台第二日，刚刚恢复了神志，便急着想见景瑜。
男人带着伤，背影默然地走出院落，却在院门前再也难以前进半步。景瑜亲手设下的禁制，让他寸步难行。
一丝愤怒在心底涌起，他压抑着转过头去，却瞥见外面一丛丛嫩绿的翠竹。
无念峰外也种了竹子。
陆北津仿佛看见了当年的无念峰，少年撑着脑袋，痴痴地望着竹叶，被禁足在主殿中，痛苦地等待他的归来。
他记得景瑜兴高采烈地告诉他，师尊，我把无念峰所有的竹子都数清了。
他那时心底没有起一丝波澜，冷言剿灭了少年的欢喜：“莫做无聊之事。衣裳褪下，双修。”
少年眸中的欢喜，霎时间变成了悲哀。
他那时怎么敢的。
陆北津失魂落魄地退了回去，已经明白了喻景神君的用意。
是了，他对不起景瑜良多，虽然景瑜能大度地斩去他的因果，但确实是该让他尝尝自己酿下的苦果。否则，即便景瑜真的回来，他又有何面目面对他？
景瑜倒是没想这么多。上一次在水悦台上警示了众仙门后，修真界便不再敢有人轻视喻景神君，连带着清幽谷的地位都水涨船高。
景瑜对外面的吃食很是热衷，走到哪里都想试试，可旁人一听神君想要吃食，便总担心玷污着他，送来的全是纯洁剔透的灵果，景瑜感觉自己都要吃成个果子了。他只能使了点小把戏，每每让人借云榕的名义，给自己带来当地的佳肴。
云榕知道后，无奈地伸手，揉乱他的发顶：“现如今整个修真界都知道，清幽谷的大公子是个爱好吃食的老餮了。小景，你可得对兄长负责。”
景瑜刚吃了酒酿圆子，正晕乎着，想了想，忍痛割爱地把圆子往云榕那边一推：“我们分赃！”
云榕心中熨帖，却哭笑不得，哪能真抢他的东西吃，意思意思尝了一个，便再也没拿这事说过景瑜。
中元节前，景瑜托人从清幽谷外带了一些河灯，趁着没事时出去放。
清幽谷的外层，精灵们一团团地簇拥在景瑜身边，陪着这位神君，将一盏盏精致的河灯推向河流中央。
别人放河灯，多数写的希望心爱的人平安喜乐，驱除邪障。最多不过是希望宗门繁荣，家族昌盛。
喻景神君本人的河灯就比较奇异，他写，希望天道繁荣，修真界平安。
这话写得他也有点害羞，就不敢给人看，只自己一个人偷偷地放。
河水沾湿了灯罩，载着一个个光点往下流去。景瑜跟了上去，一路护送河灯流出了清幽谷，进了水悦台。
水悦台此时没有客人，一片漆黑之中，只有一处燃了灯火。景瑜一时没注意，跟着河灯走到了灯火旁，垂眸，却在窗外与面色苍白的男人对视。
陆北津身上散发着一股奇怪的气息，搅得景瑜的好心情荡然无存，当即就想离开。
陆北津却已呢喃出声：“你来看我？”
此时离开便显得心虚，景瑜庆幸今日带了玉冕，陆北津看不出他脸色的难看，淡声道：“本君只是来放河灯，恰好路过。”
陆北津眼底闪过一丝黯然，却恍如感慨道：“他也最喜欢黏着我放河灯……”
他。指的是君卿吧。
景瑜微微垂眸，没有心情听陆北津吹嘘他曾经与君卿有多恩爱，毕竟君卿看上去从未对这人有过真心。但他如今心情已经坏了，他不开心，便也不想让陆北津过得太快活。
他颇为阴阳怪气地问：“他黏着你？”
或许是因为在水悦台养久了，陆北津此时气息颇为沉静，闻言露出回忆的神色：“他不方便下山，我便将每种河灯都买了给他，后来发现他只偏爱那几种，便又给他买了许多。原本只是在中元节，后来放河灯已成了他的兴趣。偏偏喜欢遮着上面的字，不给我看……我便也随他去了。”
这话说得极为宠溺，就是景瑜本人听了，也没往他与陆北津的过往上联想。只是没想到陆北津对君卿的思念，已经到了如此疯魔的境地，他只是随口问了句，便引出这么一连串的倾诉。
景瑜淡声道：“够了。北津魔君有空回忆，不如告知本君，魔界如今是何等情势。若是能助本君平定修真界此番劫难，你的愿景倒也并非没有商量的可能。”
陆北津抬眸看他：“你威胁我。”
“如何？”
“你若是能一直威胁我便好了……”以喻景神君的光明磊落，交易到最后，便不会推脱复活景瑜。陆北津无声地笑笑，将一块玉简交给景瑜，“这是魔界的地图。天道的控制无法深入魔修道，神君若要亲身进入，恐怕还需助力。而我愿意为神君效犬马之劳。”
那玉简中满是仙门与天道所不知的细节，想必是陆北津入魔后，在魔界九死一生捉摸出来的。这一份玉简珍贵无比，景瑜却微微摇头：“许愿灵签不会因外物改变，纵使本君需要你的助力，也不会因此更改接不接受你的愿望。”
“分明只需通融一下，你我便都能各取所需。”陆北津的声音有些虚无缥缈，他不再提魔界之事，转而单刀直入地询问，“既然如此，敢问神君，何时才肯与我商讨许愿灵签之事？”
景瑜沉默了片刻，指尖搭上陆北津的眉心。男人犹豫一瞬，放下了抵抗，任由景瑜探查。
从陆北津入魔以来，身上便散发着一股令人不适的气息，景瑜每每遇见他都觉烦躁。查探之下便发现，那种有别于魔气与血气的气息，流淌在陆北津的每一条血脉之中，宛如被人所豢养。
他一直不见陆北津，除了不想理这人以外，确实也因为这令人作呕的邪术，让景瑜感受不到陆北津的真心。
他冷声道：“清幽谷受纳之人十分广泛，连罪大恶极之人，只要诚心悔过，便都可许愿。但这其中，绝不包括与神道相忤逆的邪佞。你若何时能剔除了这身邪气，再来找本君也不迟。”
陆北津沉默着，久久没有回应。
另一边，河灯顺着水流，已经快漂出视野。景瑜抬步追上，将陆北津丢在原地。
此时的空气，仿佛比平日里更冷肃些。
景瑜怔了片刻，回过头时，却嗅到浓重的血腥味儿，从陆北津身上传出。
男人面色苍白，身周血气缭绕，七窍皆被狰狞的血迹湿润，猩红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景瑜。
景瑜微微抬头，冕旒上的玉珠撞击出悦耳的声音，他的声音却藏不住讶然：“你毁了战书？你不要命了……”
他与陆北津的战书，由天道所承认，任何人想要毁约，神魂都会受到重创。
而陆北津毫无征兆地，一声不吭地将战书撕毁了。
陆北津神色枯败，指尖也流出血来，滴滴落到窗棂上。他一开口，殷红的唇便被血液浸透：“邪佞已除，神君……”他垂下眸子，遮掩自己恐怖的面貌，声音虚弱道：“求你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景瑜微微张口，还未说话，便见陆北津身形委顿，无力地跪倒在地。
“为了个君卿……”景瑜沉默良久，最终笑了一声，胸口郁气一扫而空，“算了，也没必要与你置气。”
仔细想想，他与陆北津相伴近百年，就没见过此人甘心受过如此严重的伤。往往是受了一星半点看不出痛苦的轻伤，便回来强迫着他双修。
为了君卿，他倒是豁得出去，连神魂如此娇嫩的地方，都忍心重创，倒真不怕变成个傻子。
果然他这个替身，在陆北津心里永远比不上正主。景瑜对陆北津早已失望透顶，如今连个反应也欠奉，只叫来了清幽谷的人。
景汀兰被叫来给陆北津疗伤，苦得整张脸皱成了一团，嫌弃写在脸上，用药尽往最痛的地方使。
景瑜轻声安抚她：“等你治好了他，我让云榕哥哥给你休长假呀。”
景汀兰又狠狠扎了陆北津几针，这才勉强解气。她问景瑜：“小景，等他醒了该怎么办？”
景瑜沉默了一瞬：“让他去水悦台的主殿找我便是，趁早把此事解决。”
景汀兰不知想到什么，开心地应了声。
第二日，陆北津悠悠醒转，只觉浑身伤痛轻了许多，但微微一动，仍是疼痛刻骨。
外面一个女修抱着药箱，心情不错地对他道：“你醒了，我就不治了。神君让你去主殿见他。”
陆北津开口，只觉五脏六腑如同被针扎，面色苍白道：“现在吗……”
“对呀，神君说了要尽早。”景汀兰轻哼了一声，“不过你可别太激动，水悦台的主殿九十九阶，你可得留着点力气，好跪着爬上去参拜。”
参拜神君需膝行，这条规矩自从景瑜化神后，清幽谷中从来没有实施过。
但在陆北津这个胆敢欺骗景瑜感情的渣男身上，清幽谷任何人都不介意，让这些刻板的规矩再多上几条。
男人微微一动，便牵扯到神魂上的伤口，痛得闷哼一声，许久才答道：“好。”
在景汀兰离开后，男人踉踉跄跄地离开了寝房，安静地俯身，跪倒在水悦台的殿宇前。仅仅如此，神魂与身体上的伤口便已崩裂，陆北津周身血气萦绕，凝成实质。
这一日，殷红的鲜血流满了九十九级长阶。
男人一步一叩拜，不知几度昏厥，形销骨立的身形，终于出现在水悦台的主殿门前。


49 # 重识（七）
景瑜把玩着玉冕, 在殿中等了好一会儿，轻声道：“奇怪，陆北津想复活君卿想得那么殷勤, 不该来得这么慢。”
云榕应了声：“或许是伤的重, 路上耽搁了些。小景等急了？”
“我巴不得他不来。”景瑜轻轻叹了口气，“他不是好相与的人，我怕他是想对清幽谷做什么手脚。”
云榕拗不过他，只得出去看看。
其实陆北津已经到殿门前一段时间了, 可按规矩, 他还需要在此跪上两个时辰，才能进去拜见景瑜。
云榕也不是第一次出来看，目光凉凉地点在他身上，很快移开了。
殿内有禁制, 陆北津看不见，也听不到里面的动静。万籁俱寂中, 男人气若游丝，眸色淡得宛如山顶的积雪, 只有脊背挺得笔直。
云榕看了他一会儿, 终究没有顺遂心意，将这人一掌掀翻下去, 让他重新爬一遍。
景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云榕哥哥，他这是……”
景瑜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后, 殷红的血迹在雪白的石阶上极为刺眼, 景瑜怔了一瞬, 才想起清幽谷的条条规矩来。
还有这些规矩, 他倒是忘了。
云榕有点被戳破小心思的心虚, 忙道：“若是小景不喜欢他的血沾了石阶, 我这就让他进来。”
青年本是愣怔，听了他的话，反倒笑靥如花：“你怕我心疼他？不心疼的，他从前罚我的时候，都是十二个时辰起步呢……”他说完，瞥见云榕难看的脸色，抿着唇后退了几步，当自己什么都没说。
陆北津不知里面的风云，只觉身周微寒，跪得久了浑身软痛，忍不住轻咳一声。
一道缥缈的劲风，从大殿之内攒射而出，将他从殿门前掀飞。陆北津反应极快，周身气息暴起，强行压下那股劲风，却终究晚了一步，落地时已在层层阶下。
他面色阴沉得宛如水墨，身子一时半会没了力气，只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主殿的门。
云榕的声音从殿内传出：“亵渎神君，重新来过。主殿威严，殿前的石阶不可染血，还请魔君好自为之。”
陆北津双目赤红，额角激烈地跳动，宛如下一刻便要暴起冲上殿宇，屠了整个清幽谷满门。
悠远的主殿内，传来喻景神君清脆的声音：“静心。”
理智仍想迁就着失控的情绪，狠命在这肃穆的主殿前闹一场。可就连心底的暴戾，也被包容的神力安抚。男人的面色苍白如雪，肩膀因愤怒微微颤抖，最终却用冰凉的指尖抹开了唇角的血迹，用千疮百孔的神识，小心包裹着溢出的血迹，宁肯自己重新吞下，也未洒落一滴到石阶之上。
陆北津已是第二次走这条长阶。第一次是痛苦，如今所承受的便已超离言语可形容的苦痛。
他身心俱疲。一步一叩首，好像每走一步，陆北津就要死一回。
景瑜望着男人渺小的身影，视线描摹着他因叩首而不得不弯曲的脊背，心中觉得寥寥，转身回了主座之上：“我一直不明白，陆北津当初为什么那么喜欢看我哭求他，我以为在上位看人痛苦，会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意趣……现在见了，好像也不过如此。”
“扭曲之人才愿见人痛苦。你不理解他，我倒是挺高兴。”云榕淡声道，“人世间的苦你已经吃了太多，就莫要再想那些阴沟里的人。就算是苦尽才能甘来，你也该幸福了。”
景瑜被他一番话说得莫名耳热，笑着回应道：“那我也希望云榕哥哥能幸福啊，希望大家都好好的。”
但魔界情况未明，仍时时有反噬的危险。上一次魔气反噬，出了好几个上古的大魔，一同围剿清幽谷。清幽谷伤亡惨重，最终才决定将己身与魔气一同封印。这么多年过去了，魔气是克化了，可清幽谷却永远也回不到从前。
要是清幽谷没有主动揽下这等劫难，哪有如今仙门一家独大，不把他们神道放在心上的局面。
前些时日，容积羽所说的第三个愿望，便是让景瑜深入魔界，毁了魔界的本源，从而将魔界也置于天道管控之下。
这样确实能一劳永逸地解决仙魔两道的争端，只是景瑜对魔界情势一概不知，更没有一个好的引路人进入魔界，便没有给他答复。
景瑜沉思了许久，轻声问云榕：“云榕哥哥，你说……陆北津能不能把我带到魔界去呢？他对魔界知之甚详。”
“小景。”云榕不太赞同，“关心则乱。”
景瑜同样不太想和陆北津继续打交道：“暂时也没有旁的法子了。算了，还是按原先说的，废了陆北津的魔体。就算不管容积羽的危言耸听，也决不能让他再以魔修的身份在修真界中招摇。”
景瑜回过北安城的乱葬岗，虽然陆北津只是在那里待了一小会儿，乱葬岗的土地便已经被魔气浸透。就连北安城的灵脉，也因他的魔气而受影响。
更何况那日陆北津撕毁战书时，景瑜隐隐听见了天道的悲鸣。这个人与天道隐隐有了对峙之势，说是全心只为了复活君卿，其实不知道背地里还干了些什么……
景瑜轻轻吐出一口气，抬眸时，便见陆北津一身素衣，直挺挺地跪在殿中，身周血气缭绕，宛如血玉。
殷红的许愿灵签上，没有诉说陆北津的愿望。
云榕按规矩离开了，景瑜兴致缺缺，淡声问陆北津：“殿中所跪之人，为何而来？”
殿宇空旷，回荡着无情的问询。
男人嗓音粗粝沙哑，回答始终如一：“为求爱人起死为生，特来拜见神君。”
陆北津靠得太近，身上那股诡异的气息，惹得景瑜心烦意乱。
景瑜垂着眸子，沉默了许久。陆北津原本无神地望着虚空，可景瑜实在停顿了太久，他眸光聚集于一点，直直盯着景瑜：“喻景神君？”
“你急什么。”景瑜一句话打发了他，于是陆北津温顺地垂眸，不再发问。
景瑜方才出神，只是在想，撮合前道侣与前道侣的白月光这事，世上恐怕没有旁人能干得出来了。还是两次。
之前见面时，他已经将陆北津视作过客。可真到谈起情爱一事时，心底却还是怅然，好像在湖面捞了一片月光，沾得满手湿润，拿不起也放不下。
景瑜知道，陆北津表面上不敢催他，却已经心急如焚了。他于是朗声道：“本君道法与天道相合，逆转因果，起死回生皆不在话下。你以心血蘸满许愿灵签，心意执着，本君没有理由不应许你的愿望。只是本君有一个条件，若是你能答应了，便可再见到他。”
放下了。
便从这句应许开始，那种怅然消散如烟。他与陆北津，便彻彻底底无了挂碍。
字字句句宛若天籁。
陆北津一瞬怔然，难以置信自己苦苦求了多时的景瑜，将要回到他身旁。但在思绪回笼以前，他已嘶哑着声音出口：“是何条件？”
景瑜淡然道：“本君要你先自废魔体，重归凡尘。”
“为了他，我自然乐意用一身修为来换，但……”
“但？”神君微提了声音。
但什么呢？陆北津一时也说不上来，只是忍不住回想，九转琉璃之境内的遭遇。
化身凡人，轻易被人羞辱拿捏，那种滋味，与丧失景瑜的滋味，他竟说不上哪一个更加痛苦。
他想到景瑜找了新欢，告诉他：他也会养你的。
他想起那新欢抱着景瑜，笑意吟吟地说：等我们洞房花烛，不会忘了给你送一杯喜酒的。
男人在清幽谷内，头一次失了理智，周身魔气翻涌，嘶吼如同魔龙。
景瑜微微皱眉：“安静！”
整个主殿都为景瑜效劳，磅礴的神力之下，魔气被剐得粉碎。陆北津唇角微抿，仍记着不能污了这方殿宇，生生咽下一口腥苦的污血。
主座之上，神君端坐如常，倒是不以为怪：“看来你不愿，那便无话可说了。”
“绝非如此——”男人喘着气，扯动了伤口，宛如垂死挣扎的野兽，“我只是……只是有一个条件。”
景瑜轻应了一声，示意他先说。
“既然要废去功体，我要他与我一同成为凡人。他会与我白头偕老，恩爱不移。”陆北津轻轻呢喃，眸中竟然浮现出一丝笑意。
这样就好了。他们会恩恩爱爱地在一起，不用理世间纷争，不会有谁看不起谁，谁负了谁……
景瑜微讶，转而轻轻垂眸。陆北津自己想得挺美，就是君卿那样一位娇弱公子，若是复活了，恐怕不会对他这番安排露出好脸色。
不过他们自己想互相折磨，也不是自己该管的事情了。
许愿灵签顺着空气悬浮，飘到陆北津面前。
景瑜冷声道：“既然条件成立，便将你心爱之人的姓字，写上许愿灵签，而后自废魔体，本君自会为你将其召回。”
殷红的许愿灵签，上面隐隐透露出熟悉的气息。
男人惨白的面容上，流露出一丝得偿所愿的微笑。
他等了好久啊，想等景瑜回来就告诉他，信一信师尊吧。他再也不敢拿别的东西，冲淡对景瑜的爱了。
少年会回来，躺在他怀里，笑吟吟地叫他师尊。
他们会一起出去放河灯，像一对正常的凡人伴侣。再也没有什么君卿，什么神道。只有陆北津和景瑜。
不知何时，滚烫的泪水湿润了视野，陆北津甚至看不清那张许愿灵签的位置。他伸手摸索着，忍不住喃喃：“别再走了，景瑜……”
冰冷的指尖触及灵签，感受到上面残留的温暖。
下一瞬，面前的许愿灵签，乍然消失不见，就像是一场被冷水浇醒的美梦。
陆北津的面容陡然变得凶戾，死死盯着主座上岿然不动的人。他怒火攻心，一时之间失了声。他深深呼吸几次，才勉强开口询问：“一而再再而三地玩弄于我，不知道神君这是什么意思——”
主座上的人沉默良久，像是被问得哑了火。
但他不知道，喻景神君并没有听见他的询问。在冕旒之下，景瑜的面色比陆北津要难看千百倍。
意识到现状的那一刹，景瑜死死捏着许愿灵签，心中已经用了他能想出来的罪恶毒的话，咒骂了一遍陆北津。就连一时疏忽的自己都没能幸免。
他将手缩进衣袖，藏起指尖无法自制的蜷屈。景瑜开口时，声音还带着些许未能抹平的颤抖与厉色：“本君方才忘了问，你口中的爱人——是谁？”

*
作者有话要说：
小景：魂魄离体.gif
小景的心理阴影：下次说话一定要问清楚名字不然你永远不知道你前夫想对你做什么orz
下章捏灵符，咔嚓咔嚓咔嚓。


50 # 重识（八）
喻景神君失态了, 仅仅是因为听见了他的一声呢喃。陆北津微微开口，直觉却告诉他，若是说了实话, 会导致一些不可逆转的后果。
男人轻轻抿唇, 下一瞬仍是开口：“景瑜。我想，神君对这个名字应当不会陌生。”
青年细细把玩着那张许愿灵签，抬眸望了陆北津一眼。
男人身上血气弥漫，挺直的脊背宛如一张被拉扯到极致的弓。好像只要稍加拨弄, 便会爆发出巨大的压力。
景瑜僵硬地松开指尖, 通过清幽谷独有的方法，给云榕递了一条消息。
那头云榕似乎想与他分辩，却陡然陷入沉默，最终传来无奈的声音：“便依我们之前说话的办。”
“确实认识。本君修为到了神君的地步, 很少会为什么事动怒。”景瑜的语气里只剩下寂寥，“可你方才成功了。别急着生气, 我只是用你平常的语气来对待你。”
男人周身的气息迅速拢起，又被景瑜击散。他喉头微动：“看来方才我与神君之间确实有些误会。我自知对不起景瑜, 也知神君对清幽谷弟子的守护。但还请神君听我说明。”
男人的脊柱微微弯曲, 缓缓对着景瑜，要行三叩九拜的大礼。
知道他急于表达诚意, 但景瑜没有折磨人的癖好，更懒得看他感动自己, 淡声道：“清幽谷没有这项规矩, 你有话但说无妨。”
陆北津沉默片刻, 沉声道：“我从前愚昧自负, 确实辜负景瑜良多。我思虑不周, 又忙于外敌侵扰, 不愿让他与我一同承担，便对他有所隐瞒，疏忽良多。但我与他的相处之中，绝无刻意折辱。我的一言一行，皆出自真心。
“但因我的疏忽，致使魔修在我与景瑜之间挑拨离间。我发现时，两人的隔阂已经难以弥补。我没有预料到，他会选择以那种方式离开我。
“若是我当初能够早些发现，或是对他多关心一些，便不会导致如今的情状。如今我对他只剩下愧疚。
“我知他对我的心意，为了让他重新活过来，我用尽了各种方法。我本无颜面对清幽谷，但已经实在走投无路。若是神君需要，无论是九转琉璃之境，还是旁的考验，我都可接受，无怨无悔。”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宛如泣血。
景瑜想起，陆北津说，自己是为了复活爱人才堕入魔道。
这个人和魔修不共戴天，他当时还奇怪，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能让陆北津如此豁得出去呢。那时陆北津说是为了复活君卿，景瑜便理解了。
可此时又不能理解了。
陆北津有句话没说错，他的确不信任这个人。陆北津当初可喜欢把他玩弄于鼓掌之中了，若是真如他所说，他对自己一言一行都出自真心，那对素昧平生的“喻景神君”，谎话更是说得信手拈来了吧。
只能说，陆北津怀着什么没有宣之于口的目的，必须利用他……神道的身份，还是说陆北津发现了别的什么？
一场相互利用的博弈罢了。
若是旁人，听见这番话，或许会被陆北津所蒙骗。可他太了解陆北津了，想复活他是其中一步，但绝不是最终的目的。
听完陆北津的自陈，主座之上的青年，轻轻发出笑声。
想让他复活“景瑜”是么？
殷红的许愿灵符，在青年白皙的指节间熠熠生辉。
景瑜收拢了指尖。
于是灵符尽碎，化作血红的光芒，落入陆北津的身躯，治愈他因九转琉璃之境而受的伤。
温暖的神力之下，陆北津浑身冰冷僵硬。
那张绷紧的弓，猛然化作了发狂的野兽。他双眸猩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还望神君……指教。”
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洗刷，这是他在喻景神君身上最后的耐心。男人的态度已经不如方才恭顺，身上散发出威胁般的气息，明确地警示着上座的人。
景瑜仍是笑，声音中透露着漫不经心：“没有什么可指教的，是本君的错。可本君现在不想接待了，魔君还是请回吧。”
“你在戏弄我？”陆北津恨声道。
“谈不上戏弄，”景瑜站起身来，垂眸望着陆北津，“只是把你要做的事情，变本加厉地还给你罢了。”
他一站起来，压迫感便强的令人窒息。陆北津轻呵一声，曲膝站起，冷冷地直视景瑜：“不知该说神君是太自负，还是太不谨慎。既然已经决定了戏弄我，还为我疗伤……是觉得本君修为真的无法与你匹敌？”
他只是入了魔，而非失了修为。
入魔后力量暴涨，他从前便处在修真界的顶端，如今实力只会更加深不可测。一直藏拙，只是为了让自己显得弱势，更好让清幽谷的人放松戒心。
这计策显然生效了，喻景神君会为他一时的大意而悔恨终生。
滔天的魔气席卷了整个主殿，景瑜向前半步，神力毫无遮掩地散发：“看来魔君对本君很不满意，你如今是想强逼本君为你复活景瑜了？”
陆北津还没与他交过手，仔细观察着青年，眉宇之间却未表现出忌惮：“其实我一直很奇怪，为何景瑜能复活君卿。我曾经猜过是神道的缘由。因而在清幽谷出世以后，我也曾抓了清幽谷的弟子试验。”
景瑜微微皱眉，他竟然不知此事。
陆北津淡声道：“当然是伪装成了他被魔修所伤。我封锁了他的记忆，所以你们不知道。当时念着景瑜出身清幽谷，未曾取他性命。
图穷匕首见。景瑜愈发确定了，陆北津的目的不止是他口中那么简单。
“神君倒也不必如此动怒，清幽谷的心法确实有意思，即便是我想有心得知什么，也是一无所获。所以景瑜其实并不是如他自己所说，只是个普通的清幽谷弟子。”
若只是个普通弟子，当年又怎么可能让剑骨破碎的他重新修炼。
“而清幽谷上下的态度，更是明证。”陆北津淡淡道，“若是我没有猜错，想必他与神君你关系匪浅。是兄弟？”
景瑜听着他歪打正着又漫无边际的推测，忍不住冷笑一声：“比你想得更加亲近。”
“竟然如此……看来我是扼杀了清幽谷的另一位神君。”陆北津道，“不过不管是什么关系，有一点总不会错——景瑜能做的事情，神君你也同样可以做到。”
“这倒不假，”景瑜周身气韵浮动，眼看便要闪出一处空门，他微微侧身，“他能做到的，本君同样可以。怎么，不打算复活景瑜了，想让本君来陪你？”
陆北津唇角抿出一丝微笑：“这倒不是，只是景瑜在无念峰布下的那个舍身阵法，想必对你同样有用。”
景瑜的空门敞开了一瞬，但也仅仅一瞬。
可已经来不及了。
魔气肆虐着，以极为刁钻的角度冲向景瑜，击碎了那层护体的神力，直直打入他的体内。
修为到了极致，胜负往往就在一瞬之间。
景瑜又与陆北津缠斗多时，却终究失了先机，节节败退之下，回头望向殿外，却发觉空间已经扭曲。
“彼方是……”
“魔界。”陆北津不介意告诉他实情，“天道的法则还没涉足那里，清幽谷更无法援救。我想神君应当不介意葬在异乡。胜负早已分晓，神君负隅顽抗至此，也”
青年不语。
玉冕之下，景瑜的唇角微微勾出自嘲的笑容。而后，便如同力竭一般倒下。
喻景神君，不过如此。陆北津微微皱眉，心底划过一丝怪异，却说不出从何而来。但事不宜迟，方才已经耽搁了太久时间，必须在清幽谷发现之前将人带走。
事急从权，陆北津一心念着景瑜，忘了掀开青年的玉冕看一眼，这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
天空中响起了几声旱雷，如同呜咽一般。
清幽谷中，云榕若有所觉，眸子里满是牵挂。
景瑜还是独身去了魔界。
云青鱼安慰道：“神君那么厉害，应当不会有问题吧？”
云榕轻笑了一声：“做你的事去，我自然信他，只是怕他再受委屈，又不愿意和我们说。该给容积羽穿封信了。”
另一边，无极宗内。
容积羽刚回来没多久，在路上遇见了无极宗的宗主。
这人在他面前一向畏畏缩缩的，却压不住眸中的忌惮与愤怒：“你从前答应过老朽，等借容儿的身体蕴养好你的神魂，便离开无极宗，放他回来……”
容积羽仍旧温温柔柔地笑：“我确实是说过，可是宗主啊，他自己抵不住成为魔修的诱惑，已经与我融为一体——可该怎么办呢？”
可不是他强占着这幅躯体。这幅身躯从前的主人，实在是有些拿不出手。
刚刚学会了些魔修术法，便跑到上玄仙宗去扰乱陆北津收徒，结果自己对景瑜起了兴趣，连累他也差点死在陆北津手下。
可怜那人连身受重伤也不知，放任着魂魄被他吸收……吃了送上门来的美食，这也是他的错么？
不过这蠢货实力不强，看人倒是挺准。那位景瑜……该说是喻景神君，很合他的胃口。
容积羽指尖灵符一闪，他眸中闪过一丝惊喜。
景瑜进了魔界。
这可是个好消息，事情变得简单了许多。
宗主气得胸口欺负，满面悲痛之色，却见容积羽朝他笑了笑：“还是说，就连这幅躯体你也想留着？那你便收好吧。”
下一瞬，容积羽的眸中失去了光彩，宛如一只栩栩如生的傀儡。
无极宗宗主恐怖地看着这尊“傀儡”，久久没能回神。

*
作者有话要说：
陆北津作了波大死。
小景掀马甲准备


51 # 重陈（一）
陆北津在魔界的居所, 名唤云隐峰。
若非对面人身上显露出森森魔气，景瑜恍惚间以为回到了无念峰的主殿。
此地灵气充裕，清竹成林, 如同真正的无念峰一般, 孤高清寒得宛如人间仙境。
陆北津倒真喜欢自己为难自己，把在魔界的居所打造成了另一个无念峰。看来自己当初烧了无念峰的主殿，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还不够深刻啊。
不过如此，陆北津的阵法位置倒也好猜。
阵心必定就是这间殿宇, 此地不能久留。
景瑜眸光微转, 趁着装昏时陆北津对他放松了警惕，身形已经闪到了百尺以外的青竹林中。
陆北津眸光一寒，瞬间意识到这人隐藏了实力，魔气微动, 瞬息之间封闭了整个云隐峰，将景瑜困在那一片青竹林中。
男人站在竹林外, 望着竹林之中伫立的青年。
陆北津抚掌：“分明没有了天道的庇佑，却还能在瞬息之间, 将我的一片领域化为己有, 用来抗拒我。神君的本事不可谓不高强。”
他眸中不自觉带上了审视。此处仿照了无念峰的布置，三五步便有一个禁制, 第一次来的人必定会中招，喻景神君却好似对此处很了解, 未犹豫便进了最安全的青竹林。
“若你在清幽谷便发挥出如此实力, 我或许还带不走你。”陆北津淡声道, “可惜你选错了路。”
男人的气势压抑得宛如液滴, 扑面而来令人窒息。景瑜抿唇, 没心思与他放什么无聊的狠话。
他又不是陆北津那样心如铁石, 毕竟在无念峰生活了许久，乍然见着熟悉的景物，怎么可能一点触动也没有。
精致的喉结上下滚动一番，青年顶着巨大的威压，讽刺道：“陆北津，你还是如此。为救一人宁可杀千万人，倒也不知道，你想救的那人，对你此番举动会作何感想。”
这句话宛如一根针，狠狠刺入男人心底腐败的部分，挤出汩汩污血。陆北津被这句话激怒了。
铺天盖地的魔气硬生生冲入了景瑜的领域，从他身边略过，劲风微微吹起了景瑜的冕旒。
景瑜心中一跳，神识扫过，便知那道骇人的攻击并非冲他而来，只是刻意毁了他身后的一片竹林……就好像在泄愤似的。
他听见陆北津轻轻哼笑出声：“我不会杀百人，只会杀了你一人而已。”
景瑜冷笑。
“你也不用担心清幽谷。既然你能做到景瑜能做的事情，对他来说，取代你想必也非难事……”陆北津声音低沉，宛如一条湿冷的毒蛇，“除了神君你，不会有人出事。若是你真有那么博爱，不如舍身饲魔，也免得我再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撕破脸后，陆北津便显露出他那宛如疯子般的本性。
他回到了主殿，仿佛是想催动阵法。
那阵法景瑜最了解，一旦启动便会需要源源不断的力量供给。他并非自愿入阵，这阵法便只能由陆北津支撑。到陆北津被阵法掣肘时，便是他离开的时机。
•
不久后，景瑜嗅见了些许道则消散的气息，忽而反应过来，陆北津不可能成功的。
即便景瑜渡劫之时用的是旁的身体，就连魂魄也是虚造，但那个他与陆北津之间连因果也被斩断，又何来唤回生魂的机会。
陆北津不会没试过这阵法，如今把他绑来也不会有万全之策，看得出是狗急跳墙了。景瑜抿唇轻笑。
他的笑声没遮掩，陆北津时时分出心神看顾着他，自然听得一清二楚，当即便沉了面色。
他出去时，看见青年在竹林里逗鸟。
青葱竹林中，毛茸茸的鸟团子，在青年手中叽啾不停。
流水潺潺，陆北津微微晃神，心中浮上一股怪诞的熟悉感。这人选择逃生的方向，是景瑜当年最喜欢待的地方。
不过也因为景瑜喜欢，曾被这里的禁制误伤过，所以他把禁制撤的七七八八……倒是方便了人逃难。
见着他来，景瑜将鸟团子放走，悠然笑道：“许久不见了，北津魔君，来找气受？”
陆北津确实恨不得堵了他的嘴，好让他再也说不出锥心的言语：“该生气的并非本君。神君困在自己设下的笼中，倒还很怡然自得，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在两人吐息之间，周遭已非那片竹林，而变回了云隐峰的主殿。
虽然在领域内安全，但领域之外全受陆北津掌控。景瑜察觉到如此，所以在陆北津将他们瞬移回去时，没有太多反抗，只淡声道：“癖好倒是没有，只是习惯了。”
男人投来了打量的视线。
在陆北津看来，喻景神君一生顺风顺水，一直在清幽谷修炼，直到成神才出世，本不该有这等感叹。
景瑜大大方方地任他看，陆北津最终察觉不出什么，便也不与他交谈。
景瑜知道他将有大动作。
但他没想到，陆北津生生抽出了一丝神魂。这举动极为痛苦，仅仅一瞬，陆北津的冷汗便浸湿了脊背。
景瑜感到了恐惧。不是怕陆北津对自己做什么，只是生来便恐惧如此疯狂的行为。
陆北津的举动提醒了他，他确实与陆北津并非毫无关系。因为从前有过太多双修的悲惨经历，两人已经某种意义上被彼此同化。他用一场火烧光了陆北津留给他的痕迹，陆北津却被陷在过去中，无法脱出。
“神魂之伤痛不欲生，你……”景瑜微微皱眉，“你想用这种法子，提炼出与景瑜的因果？”
这话他说得毫无底气。这法子确实可行，但过于痛苦，且几乎是以命换命……陆北津会愿意跟人以命换命？
陆北津听了他的话，苍白的唇角勾了勾：“这话说得，神君倒好似很惊讶。在九转琉璃之境里，你不是已经欣赏够了我的丑态吗？”
这下轮到景瑜愣怔：“九转琉璃之境？”他垂眸：“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走过九转琉璃之境，没有你说的那么凶险。”
九转琉璃之境会将人的恶业放大，能觉得那里没有什么凶险的人，心思纯粹得令人害怕。
陆北津沉默了很久，忙着炼化神魂。
他受了伤，呼吸比平时粗重些，全传到景瑜耳边。景瑜有些奇怪地看着他，却看见男人又一缕缕地抽出神魂，仿佛想活生生拼出一条因果线一般。
仿佛他看得太久了，陆北津淡色的眸子陡然看向他，泛着点寒意：“神君真是耐得住性子。”
景瑜不理陆北津的试探，只是看着他。
他和陆北津必然都有底牌没有亮出，男人惯会示弱以骗人，景瑜早已学会了等待。他只等陆北津启动法阵的机会。
陆北津忽然道：“他一定很喜欢你。”
景瑜不理解他的意思，反唇相讥：“至少比喜欢你要多。”
“我知道。”陆北津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轻轻道，“他喜欢心思轻的小孩，喜欢小狗，喜欢清幽谷的精灵……除了我。”
景瑜心说，你这不是知道的挺清楚的吗，何必苦苦纠缠。
“可他爱我，为我而死。”陆北津沉声道，“即便会惹他生气，不管他醒来之后是会恨我，还是想杀了我……我都必须让他回来。他不该因为我而死。”
景瑜……景瑜保持微笑。
明明确实是他犯傻爱过陆北津，也算得上是要成全陆北津才离开。怎么这话从陆北津嘴里深情地说出来，他就寒毛倒竖呢。
“魔君还是省点力气，”景瑜淡声道，“等抽取完魂丝开启阵法，你少说有百年无法动用修为。”
“是。”陆北津抽取了太多魂丝，说话时已经没了一股顺畅的气息支撑，“无所谓了。”
景瑜匪夷所思地看了他很久，淡声道：“我似乎对你有所误解。若真是百年无法动用修为，你便无法如同以前一般控制他……炉鼎印？”
是了。
就算没有修为，只要再在他身上印下一个炉鼎印，陆北津便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使唤他。
提及炉鼎印，陆北津的心中像是被挖空了一块。
那一根横亘在他和景瑜之间的刺，永远都没法消去了。
他眼眶酸涩，沉声道：“不会……我再也不会强迫他了。”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景瑜乐了，陆北津这话说得，好像在水悦台大放厥词的人不是他一样，“想不到魔君还有两幅面孔。”
陆北津扫了他一眼，恨声道：“若你经历九转劫难，再被人刁难，神魂受损，遭人戏弄……也说不出什么好话。”
这倒是。景瑜没反驳，他们清幽谷就是在刻意刁难陆北津，而且他乐在其中，这能有什么法子。
两人没再聊什么，以他们的身份，比仇人都要疏远，本就无话可说。
气氛逐渐紧张，景瑜冷眼看着陆北津将魂丝抽丝剥茧，一点点小心地注入阵心，而后等到阵法开启的瞬间……
阵光微闪。
景瑜霎时间收回了领域，独身冲破层层禁制。
宛如一场早已约好的较量，陆北津没有丝毫意外，即便面色苍白，也借着云隐峰的层层禁制，魔气化作巨大的利爪，从背后抓向景瑜。
陆北津与很多人战斗过，经验十分老道，喻景神君于此道显然稚嫩。
他虽负伤严重，却有无数禁制加持，按理来说，这场争斗，注定以他胜利而喻景神君失败被俘。
可陆北津没想到，景瑜忽然闪身归来，仿佛目的不是逃跑，而是要借机取他的性命。
陆北津想要防备，却看见劲风之下，面前的青年收了头顶的冕旒，露出一副陆北津朝思暮想的面容。
比起从前长开了些，却更明丽得勾魂夺魄。
他看见景瑜轻轻勾唇，于是心跳忍不住加速。
就连景瑜的指尖已经点在他的眉心，带着丝丝缕缕的冷意，陆北津都没舍得将视线移开。但本能让他仍分出些许心神，勉力抵抗着。
“师尊啊。”景瑜笑得眉眼弯弯，指尖的神力毫不留情地注入陆北津的识海，将其搅得天翻地覆，也未曾遇到反抗，“一直忘了说，你可真是令人作呕。”

*
作者有话要说：
小景：口亨。
•
关于章节标题。
大家应该能看出来，为了保持格式统一，标题越来越奇怪了。这是因为一些作者对自己词汇量的高估，人不能太自信呜呜呜。
作者一边说，一边哭着打开了小学生组词网。


52 # 重陈（二）
此话一出, 男人的气息停滞了一瞬。
在陆北津的记忆中，景瑜从未说过如此重的话。那样好的孩子，要有多么深厚的恨意, 才能对他说出这番话来？
这话像是一把刀, 把陆北津劈成了两半。一半是失而复得的欢欣与喜悦，另一半却是惊诧到难以承认。
他每每想着，景瑜一个人失了因果，连轮回都不能入, 该有多么孤苦可怜。
可景瑜不仅不是他想的那般可怜, 甚至成为了喻景神君。
清幽谷上上下下对景瑜的袒护照料，是他所给不了的。景瑜如今面上的笑容，他也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了。没有他在，景瑜活得比从前好了不知道多少。
他应该为景瑜高兴的, 可他为什么偏偏是喻景神君……那个他已经决意利用，当做弃子的喻景神君。
若非他们立场天然不合, 他又怎会在第一次见面时便与喻景神君动手，就算在妄想之中, 他也不敢多碰景瑜几下……
像是陡然苍老了许多, 陆北津的唇失去了血色，喃喃道：“景瑜……”
便是在此时, 云隐峰的所有禁制尽数失效，便连大殿之中的阵法, 也因一时的中断而变得支离破碎。
陆北津看见青年收了笑意, 眸色冰冷。他于是明白, 他落入了景瑜的圈套。但如果这能让景瑜舒心些, 他也甘愿。
景瑜扭转腰身, 化作一道云烟, 飞身而去，不带一丝留恋。
陆北津曾想过，与景瑜再相见是什么情况。
他早已不指望景瑜如同从前那样对他好了——即便他内心很希望景瑜仍旧乖顺，但他知道那恐怕做不到。
在水悦台见到喻景神君后，陆北津更是明白了，自己与景瑜会喜欢的人究竟相差在何处。
他暴戾，无理，活在仇恨与过去的阴影里。但景瑜需要温暖，需要一些连九转琉璃之境也能轻易通过的家人。
他想，景瑜或许会恨他，会想要将他碎尸万段，那他就把刀递给景瑜，让他想怎么杀怎么杀好了，只要他解气。少年曾经那么爱他，就算是恨，也一定是会哭着伤他。他会告诉景瑜自己错了，而景瑜那么心软，会记住他一辈子。
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景瑜对他丝毫没有眷恋，就连杀他都不愿意。连那一抹笑容，也只是为了利用他，刻意做出的戏。
陆北津早已目眦尽裂，眸中却仍无神，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景瑜离开。
他不能，也不敢承认，即便知道了景瑜在利用他，他心中也充满了喜意。只是因为景瑜对他笑了一下。
其实就算不笑，他也会放景瑜走的。那抹笑意就好像是他偷来的一样，压在心底，不敢让任何人看见。
陆北津的双腿使不上力气，他倚靠在一旁的山石上，切断了运转的阵法。
太好了，景瑜还活着……这该死的阵法，该寿终正寝了。
陆北津浑浑噩噩地看着云隐峰上的一草一木，不由得想，他走得那么轻易，连熟悉的无念峰景象也不能留住他了吗？
他心神激荡，神魂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但他很快想起，为了防止喻景神君逃跑，他特意选了一个周遭魔瘴最浓的日子。景瑜出去了这么久，说不准已经出了事！
男人狠狠一拳擂在山石上，肌肤被阵法灼伤，伤口混上泥土，唤回了他的神志。陆北津咬紧牙关，将阵法之中被精炼完的魂丝收回，飞身出了云隐峰。
该死，这些魂丝不能收回，以他此时的状态，未必护得住景瑜……
•
景瑜在魔瘴之内迷了路。
到了魔界他才发现，从前在天道的管控下，修真界究竟少受了多少疮痍。
在仙门的领域，魔瘴几乎不存。即使有，也只是一些能入体的气息。乱葬岗的魔瘴已经让凡人痛不欲生，可此处的魔瘴，竟然已经凝成实体。又因为没有约束，故而七扭八歪，景瑜方才被一个巨大扭曲的怪物吞入口中，却从它的附肢缝隙里逃了出来。
长着液态肉瘤的藤蔓从土地里冒出，湿哒哒地追上他，甩着魔气的粘液。沾上一点便是化骨剧毒。
按照陆北津给的地图，这里是靠近古魔深渊的阎王峪，极度危险，连魔修们都不敢迈入。
真不知道陆北津是怎么在如此凶险的地方，建出来一个翻版无念峰的。
景瑜遇到了几个同样被困在魔瘴里的魔修。
陆北津给的地图里没有详细描绘魔瘴中的情况，景瑜便伪装成同样误入的魔修，与那几人同行。
他换了一身黑衣，宽大的兜帽遮着脸，让人看不清面容。那几人没有一个人开口问他的身份，却都暗中盯着他。
倒是眼尖。景瑜轻笑一声。此时，一个少年因体力不支而被魔藤缠上，眼看就要血溅三尺，剩下的人却都冷眼看着，任由他哭求救命也无动于衷。
景瑜微微皱眉，飞身回去，在毫厘之间，将那人抓了出来。手中刀刃微动，削掉了他身上被腐蚀的部分。
有人啧了一声：“多事。拿他喂魔物，我们还能多活一会。”
景瑜没理他，只看了一眼那个捂着伤口叫唤的人，而后转身离去。
魔界的人他一个也不喜欢，救人只是顺手，主要还是适当地展露一些实力，让那些人不敢轻易对他动手。
天空之中一轮明月如勾，散发着冰冷的气息，而后逐渐被黑夜蚕食。
“得赶紧……等云雾再次遮住月亮，就走不出去了。”方才被景瑜施救的人，在他附近嘟囔了一句，“西北或许有生路。”
景瑜望了一眼西北方，那里魔气压抑，正是魔物的中心。
别的人歇够了脚，已经准备动身，朝向却是往南。
景瑜冷声问：“南方能出去？”
“自然能！我们兄弟几个来过阎王峪多少回，都是从南边出去的！”他们露出手腕上的红月印迹，“这印迹就是出过阎王峪的明证，你修为高，应当能感觉出来。”
那印迹确实与这诡异的魔瘴散发着共鸣。
景瑜轻应了一声，正要往前走，却被那人拉住。他微微偏头，少年竟带着点乞求地朝他摇头。
景瑜淡淡道：“我先随他去西北看一眼。”
众人皆沉默不语，脸色难看，气氛极为诡异。在景瑜转过身的那一刹那，身后的几人突然发难，数道猛烈的攻击霎时间袭上了他的后心——
但景瑜却好像凭空消失了。
再出现时，青年已经漫步到了几人的身后。
魔修们出了一身冷汗，僵硬地想要转过头，却发现自己高高离地而起。很快，他们看见了自己仍然伫立在地的、没有头的身子。
“其实我还挺喜欢打架的……可惜没有人信。”景瑜收了招式，任由那几人的尸首喂了魔藤。
陆北津从来都把他当个小猫小狗养，云榕对他又保护得太过，成了神君后更是担心一举一动都会影响修真界……景瑜轻轻叹了口气。
青年的声音清丽如同铃铛，在少年耳中，却好像是雄狮的低吼。他忍不住腿软，颤声地将一切和盘托出：“他们是专门在阎王峪狩猎的人。阎王峪只有一条出路，确实在南方。每次出去都需要献祭一个人，但是献祭后其他的人会得到这个印迹……”
他顿了顿：“会修为大涨。”
景瑜嗯了一声：“你也是狩猎的人？”
“是、是……我叫思归。我出生在魔界，母亲是凡人，被魔修掳进魔界，那魔修糟蹋了她之后就走了。她抚养我长大，不知吃了多少苦。她得了病，我只能到阎王峪来试试能不能拿到印迹。有印迹的人，在外面身份会很高……”他说完后，才想起来阎王峪中应当只有魔修，赶忙道：“我不是说魔修不好，你……谢谢你方才救我。”
景瑜微微皱眉：“魔界之内也有凡人？”
“对，他们常常会掳走凡人，供魔修取乐，就连仙门修士也有。”说到此处，思归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对，对了，我刚才说西北处有出口不是骗你，我见过有人独自在那里消失。他修为很高，应该是出去了吧……”
景瑜身上的气息越来越压抑，魔界的情况比他预想得还要糟糕。他还有很多话想问，但此时显然不是时候。
月光只剩一线，在月亮完全被遮住时，整个阎王峪都会疯魔。
唯一的出路，便只有试试思归所说的西北方。只是……景瑜苦笑了一声：“我便是从西北方过来的。”
西北方是云隐峰的所在，思归看见的人，恐怕是陆北津。
“什、什么……”思归懵了。
走南方需要献祭，西北方恐怕要承受陆北津的怒火，看上去两条都是思路。
但逃了这么久，景瑜也有点蠢蠢欲动了——他想，要是把这整个阎王峪全都劈了呢？
倒也不是做不到。
在景瑜思索时，思归惊叫了起来：“我之前看见的就是那个人，他……他在做什么？”
陆北津一袭白衣，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天边。
而他手中聚起一团魔气，竟然直直向天空轰击而去。
景瑜霎时间明白了陆北津在做什么：他要驱除天空中的阴云，以阻止月光的消失。
景瑜不想承陆北津的情，却更不想与陆北津见面。
“月光越来越多了，他在救人？”思归感动得泪眼汪汪，“他可真是个好人啊。”
景瑜难以言喻地看了一眼思归：“是个害得爱人惨死的疯子罢了。我带你出去。”
“可是这里没有出口……啊！”
景瑜一击下去，硬生生将阎王峪的魔瘴击穿。他淡声道：“现在有了。”
离开时，他最后回看了一眼陆北津。最终叹了口气，快速离开了此地。
欠了一笔人情，罢了，来日报仇之前再还。
两人离开的下一瞬，原本在天边的白色身影，陡然出现在了景瑜站过的位置。
魔瘴已经合拢，就算再追，也无济于事了。陆北津不意外景瑜会毫不犹豫地离开，他决定驱散云烟，便是知道景瑜会趁机离开。
只是，他在此处还感知到了另外一个魔修的气息。
为什么，景瑜宁肯救一个素不相识的魔修，也不肯等他一息……他就那么不值得期盼吗？


53 # 重陈（三）
景瑜在窗外看见了一抹白影。回过头时, 听见思归问他：“大人，你看见什么了？”
眼前的景象贫苦却温暖，景瑜一时无言。
出了阎王峪后, 景瑜被思归带进了一座魔修的城池。腐臭味弥漫在空气中, 比起修真界中杂然错落的村落与城池，魔界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垃圾堆。思归把他带进了拥挤的凡人聚落，看到了他的母亲。
思归扯下了沾了血的外衣，正在给他母亲换药, 面前的景象艰苦却温暖。景瑜轻轻摇头：“与你无关。我想我该离开了。”
思归怔住了, 有点磕磕绊绊道：“这……这就要走了吗？你才刚来，我还想……”
他面色有些红，抿了抿唇，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乖乖道：“那，和大人后会有期了。”
景瑜扯了扯兜帽, 忍俊不禁：“你想说什么，尽管说吧, 我不会觉得你僭越。”
他声音里带着点笑意, 思归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不好意思道：“我看大人和那些魔修不同, 就想效仿仙门中的规矩，拜您为师来着……应该是我异想天开了。”
拜师。
景瑜怔了一瞬, 不由得想起他自己的师尊。
那场名为师徒的折磨, 在他心上不轻不重地勾了一下。景瑜抿唇：“不算异想天开, 但我不能收你为徒。”
青年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嘲：“我的身份很麻烦, 收你为徒, 只会让你陷入两难。”
“什么……”到底还是个少年, 思归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如果有人用你的母亲要挟你，让你透露关于我的消息……你要选择哪边呢？”景瑜的声音淡淡，却好像带了能够穿透人心的力量。
思归的脸色立刻白了，他往后退了半步：“我、我没想过……”他有些慌了神：“对不住，我早该知道，我实力微弱，本不配……”
“不是实力的问题呀，”景瑜轻轻抬手，揉了揉他蓬松的头发，“只是你天资不错，又有在意的母亲，努努力就能和她过平静的生活，我不忍心打碎你们罢了。有人能无条件地爱你，我可太羡慕了。”
屋子虽小，却连植物都有活力。景瑜想起云隐峰那篇了无生趣的竹林，轻轻移开视线。
思归不明白自己怎么了，听着景瑜这话，耳尖有点发烫，头脑也晕乎乎的，他低声道：“那，还请大人稍等一下。我娘有东西让我给你。本来想着等个正式点的时候……你等我一下！”
•
景瑜捏着一块令牌，这是思归给他的。这块令牌是思归母亲从那魔修身上偷下来的，能混进一些禁制。景瑜确实需要这个，便没推辞，收下了。
不过他更喜欢另一样东西。少年手腕上，悬挂着一个核桃雕成的镂空铃铛，姿态精巧。为了不惹人注意，被去掉了铃心，看上去便知道思归的母亲花了多少心思才将它打造成。
仙门还没有这份手艺。
景瑜对着月光，仔细端详着铃铛，有些走神。
神识又察觉到了那一抹雪白的身影，陆北津却没有现身于他面前。
这人好烦呀……景瑜也拿不准，陆北津认出自己后会是什么反应。他只知道陆北津会惊讶一下，但在那之后……他会后悔在喻景神君面前表现得那么像只害虫，导致他的如意算盘泡汤了吗？
想不太明白，不过有时候想得太清楚容易出事。景瑜指尖微动，一道神力将那个一直在自己附近窜来窜去的身影推出去。
清净了。
不过也没清净太久。缠上来的不是陆北津，而是一些魔修。
直接在大路上堵人吗……景瑜看着来势汹汹的魔修，轻轻叹了口气。
“小子，你是哪门的魔修，怎么如此眼生！”为首的人长得又高又壮，冷哼了一声，眼神就像是一头猛兽，要把景瑜生吞活剥了。
青年戴着兜帽，勉强能看出身形单薄，可在几人的围困里，丝毫不显劣势，反倒将对面几人衬得粗俗无比。
有魔修叫道：“老大，你看他的样子就不像是魔修！哪有魔修这么冠冕堂皇的。”
景瑜也不知道自己这么低调，从头到脚一丝都没露出来，是怎么跟冠冕堂皇几个字联系在一起的。他淡声道：“你们不是接了别人的线报，来找我麻烦么？不必说这么多，直接上就可以了。我听说魔界以实力为尊，若我修为不输你们，你们便带我去一趟城主府如何？”
魔修头领下意识摸上自己腰间的城主府令牌，对着景瑜狞笑道：“果然是仙门养出来的废物，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弟——”
他话还没说完，粗糙的喉咙便已经从里而外结了一层厚厚的霜。头目满目惊诧，瞪大了眼睛。
是、是那位魔君——
景瑜也微微讶异，他都没有动手。但他很快知道了出手的人是谁。
一个因为不需要复活他以后，就闲的没事乱转的陆北津。
这人怎么就那么像火焰旁边的蛾子呢……在兜帽之下，景瑜满脸难以言喻。
然而在魔修眼中，青年看见陆北津出手，连一个动作都没有，气势丝毫不改。
原来如此！
这个仙修和魔君竟然是那种关系……魔修头领面色被冰霜冻得狰狞，额头冷汗直冒，侧过身拼命用眼神示意手下。
手下恍然大悟，对景瑜恭敬道：“小的们多有得罪，这就带您去城主府……”
几个眼尖的魔修跑过去护着景瑜，明面上乖顺，其实好奇地瞟着他，眼神像是想穿透那一身厚重的衣裳，看看他姿容到底如何。
毕竟声音都那么勾人……
刚瞟过去，却被一道看不清的攻击闪花了眼，满地哀叫起来。
景瑜笑道：“挺喜欢看我，那便看个够。”
满地魔修便知道，这也是个惹不起的主，原本三分的敬畏，变成了八分。魔修统领顶着喉口的寒气，赶紧上前迎起景瑜。
青年不再言语，顺着统领指的方向往前迈步，但很快便停顿了。
他听见了一句传音：“你不必去了。”
陆北津的声音有点沙哑，像被砂纸将喉咙狠狠破坏了一番。
这么一副可怜的模样，做给谁看呢？景瑜无声地笑了笑，开口时，声音清越却毫不留情：“陆北津，不要躲在暗处当缩头乌龟。”
魔修统领一副见了鬼的模样，魔君能有那么宠爱他吗，都这么直呼其名、蹬鼻子上脸了？乖乖诶，待会儿魔君生气了，血可别溅他一脸。
这么想着，魔修统领小鸡崽子一样往后缩了缩。
等等——魔君还真出来了？！
魔修统领微微张着嘴，他这是在做梦？
男人一袭白衣如雪，收起了庞大的气息，因重伤而不稳的气息，从他身上流露出来。他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言语：“你不必去城主府。”
景瑜把人叫了出来，心中才舒服些，淡然问道：“为何？莫非你想为谁求情？”
男人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无论你信不信，如今这世间，我只对你有情。你若怨我，大可以将我的心剖出来，或是让我永世承受烈火焚烧。”
景瑜笑出了声，肩膀微微震颤。陆北津这人，怎么这么好玩呀？他笑道：“我要是想为难你，还会等到现在？清幽谷几次三番放过你的性命，陆北津，你不要不知好歹。”
随着他的话，魔修们一脸惊骇地跑到了一边，再也不敢靠近景瑜。开什么玩笑，这可是能跟魔君叫板的人，要是得罪了，他们有多少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我知道，只是那城主府你确实不必去……”陆北津有心靠近些景瑜，可他刚走过去半步，景瑜便防备地后退了些，他怕景瑜真生气了，便站定了道，“此城的城主是我。”
怎么会是这样的乌龙。景瑜好气又好笑，差点憋出一身内伤，抱臂道：“看来我有杀你的理由了。”
景瑜竟然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要杀他……陆北津心中发寒，吐出的字句都冰冷：“为何？”他不甘心地又问：“若是此城的城主是旁人，你也要杀了他吗？”
“清幽谷与魔君绝无合作的可能。你我第一次见面时，便已经如此了。”景瑜见陆北津不解，好心提醒他，“若是旁人，与清幽谷无此深仇大恨，自然不必走到极端。毕竟我是来加入魔界，不是来破坏魔界的。”
果然是如此，所有人都可以，只有他不行。就连肮脏的魔修，在景瑜的心中，也比他要光明。陆北津脸色越来越苍白，悲声道：“那你便杀了我。杀了我，你便可以一劳永逸。”
一劳永逸是什么意思？景瑜微怔。
“如今魔界南部十城，城主令尽在我手中。你若是杀了我，便相当于掌控了一半的魔界。剩下一半尽是被古魔影响的蛮荒之地，以你如今的实力……”陆北津顿了顿，有些怅然地接受了景瑜如今已经羽翼颇丰的事实，“对你而言，不足为惧。”
陆北津缓缓迈步，在一片死寂之中走向景瑜。
景瑜站定在原地未动，冷风吹起他的斗篷。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容积羽说，杀了陆北津和让魔界重回天道的掌控，是同一件事了。
“魔非实体，以普通的方式难以将我杀死，只有一种火毒，才能让我死无葬身之地。”陆北津的声音很沉稳，带着一丝解脱与茫然，“你动手吧，我不会反抗。”
景瑜望向男人摊开的手，在那只手中，一把淬了火毒的匕首散发着灼热的气息，却凛凛闪着寒光。
魔修们秉着呼吸，谁也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景瑜的思绪也有点乱，硬生生被陆北津视死如归的气势逼得心中一颤：“为什么一直执着于让我杀了你？”
陆北津的语气宛如陈述：“你能原谅我吗？”
“你疯了。我以为你至少是为了什么目的……什么修为、地位……”景瑜久久不语，指尖攥着宽大的黑袍，仿佛要把自己整个缩在里面，再也不出来。
心脏好像被揪紧了一样，他是神君，怎么能这么失态呢？他不理解陆北津，拼命思考着男人是否在此举之外，还有一些旁的目的。
可人死了，又有什么目的呢？
可若他只是以性命试探，借此利用自己呢？他必须试一试，也只能试一试。
景瑜的犹豫落到陆北津眼中，男人眸中闪过一丝悲哀。他当然不愿意原谅自己，那就只有自己主动一些，让他开心些了。
“我想，我死后你可以开心些。”
陆北津垂着眸子，将那匕首递到景瑜面前，仿佛景瑜不接下，他便永远不会离开。
在兜帽之下，景瑜不自觉地咬紧了唇，阵阵痛麻从唇上渗入心里。
纤长的手指终于探出，郑重地牢牢握上了那把剧毒的匕首。
“那你就去死一次试试吧。”青年手臂微动，匕首直直捅入了男人的小腹。

*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完（不是）
陆北津快要开始寄人（小景）篱下备受委屈的生活了，撒花


54 # 重陈（四）
男人闷哼一声, 唇角被冰冷的鲜血浸润。这样也许就算是解脱了吧……虽然不是在云隐峰，但在此处死去，应当不会给景瑜带来太大的麻烦。
陆北津痛得全身僵硬, 指尖颤抖着, 在一片湿润中握住了景瑜的手腕，嘶哑着声音道：“还没到杀死我的程度，你该这样——”
他猛然使力，使得整把刀都刺入了身体中。景瑜握住刀柄的手, 几乎要抵到他的小腹。这个人是真想死啊。
火毒顺着刀刃传遍全身, 额角传来湿漉漉的感觉，他恍惚间释然，原来他还能流出汗来。
男人身形踉跄，额头贴在景瑜肩头, 热得令人惊异。景瑜随手拖住他，眼睫微动。
虽然变化很细微, 但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冲着他们靠近。陆北津，这是你的后手吗？
在他怀中, 陆北津轻轻喘着气, 有气无力地道：“等我死了……你把我的骨骸烧了，一点也不要留……不要让他们拿走……”
他说谁？谁会拿走陆北津的骨骸？景瑜松开匕首, 捏着陆北津的手，让他自己插着匕首, 别失血过多死得过快。
腾出一只手来, 景瑜从陆北津腰间取下代表魔君身份的玉令, 随手收了起来。青年仰起头, 染了血的指尖似随意地在空中轻点, 最终指着虚空之中的一处笑道：“有客从蛮荒来, 本君作为主人，怎么能不好好招待呢？”
声音清亮，气势雍容，若非眼睁睁看着他方才才接过魔君的玉令，所有人都会觉得他已经是久经沙场的魔君。
景瑜话说得轻松，却实在是在严阵以待的。蛮荒之中的情况就连陆北津都不清楚，里面的角色必然棘手。
果然还是这么有意思。虚空之中传来一声雌雄莫辨的笑，一阵清风从远方袭来，在景瑜面前盈盈一礼，而后像是被融化了一般，散进空气中。温柔得像是在和相识已久的老友打招呼。
好大的手笔，是用了一缕精纯的灵气。
魔界的气息就像一滩浑水，灵气要在其中生存，需要的代价可太高了，更遑论保存得如此精纯，简直是暴殄天物。
然而下一瞬，景瑜与陆北津的身影，已经撤出了十步外，堪堪躲出了灵气消散的范围。
“你们蛮荒无人了吗，出来打架都是用灵气？以后用完了，是不是还要去仙门哭着求别人分你们一点？”景瑜懒洋洋地讽刺，声音中溢满了神力，轻轻抚开不断冲刷而来的灵气，“不知是蛮荒之中的哪位，报个名字，以后也方便通知仙门，多给你留点灵气。”
牙尖嘴利，不过照这样下去，恐怕没法把陆北津的尸首完整地带走……那便把这两人都带过去吧。
暗中之人又笑一声，灵气密密麻麻地缠上陆北津的身体，试图将他就地分尸。景瑜心中一惊，指尖微动将那些灵气斩断。
果然是冲着陆北津来的……怀中人面色已灰败，奄奄一息，也问不出什么。
陆北津的意识在消失的边缘打转，好似被什么吊了起来一般，看不清，又死撑着不肯消失。
分明心跳已微弱得感觉不到，却总是感觉心中惴惴不安，仿佛景瑜出了什么事。耳边声音嘈杂，他强撑着睁开眼睛，却看见一抹寒光从眼前闪过，眼看便要没入景瑜的身体。
他想也没想便扑了上去。那气息窜入他体内，搅得五脏六腑都生疼，意识却清楚了些，他清清楚楚地听见景瑜那声带着冷意的：“别多事。”
陆北津心中一痛。
也是，是他自作自受了。曾几何时，他何尝不是这么对景瑜。少年分明是好心，却被他视而不见。是他的错……男人含着深恨，意识逐渐坠入深渊。
景瑜望着失去意识的男人，差点笑出来。他就知道，只有陆北津说过的话，才能让陆北津气晕。
两人身边此时飓风阵阵，陆北津方才的遮挡，打破了战局的平衡。景瑜轻叹了一声，好似逃不开了。是他低估了魔修，没有想到，对面的疯子不惜毁了一整座城池，也要将他们围困至死。
若是在仙门，此等恶行会有天道制裁。但在魔界，他们便能逍遥自在。这可不行啊，魔界荒芜贫瘠，魔.修欲望膨胀，必然会进犯仙门的，不能置之不理。
景瑜屹立于飓风之中，不远处一个水镜已打开，透露着彼方荒芜的土地，就要将他吸纳进去。
这水镜有些眼熟……是当年在收徒大典之上，让他看到陆北津身影的那个魔修。
怪不得是“旧识”……景瑜咬紧牙关，却是轻笑了笑，带着陆北津，主动一头扎进了水镜之中，传送离开此地。
•
陆北津没想过自己还有能睁开双眼的一天。
更想不到，景瑜还愿在他身旁陪着他。
殿外是连绵不绝的荒野，殿内却精致奢华。青年坐在不远处，有些心疼地看着那件在战斗里磨损了的斗篷。
他此番来得匆忙，这么低品阶的斗篷只带了一件，蛮荒里显然没有兜售斗篷的地方，以后要想隐藏身份该穿什么啊。青年轻轻叹气，眉宇之间却平静得温柔。
陆北津从冰寒的池水中坐起身来，定定地看着景瑜，手指几度探出，却迟疑地收回了。
这是真实的，亦或是他的幻想？
青年抬眸一扫，便让人心动。
景瑜不知道他都醒了，还在发什么呆，淡声问：“这里是蛮荒，要你身体的人把我们带了过来。我在他的传送中动了手脚，然后抢了个住处……”他顿了顿，虽然这宫殿豪华得有些过分了，但是那些人只看见他便跑了，不知是什么原因，但里面能够疗伤，他还是带陆北津住了进来。
景瑜将此事也简单说了一下，然后问：“要抢你身体的人是谁？”
毫不留情的问询，将陆北津的思绪拉回了现实。他苦笑着想，景瑜如今怎么变得如此不解风情。转念便知，都是因为景瑜对他的喜欢，已经被他亲手败坏揉碎了吧。
之前一心只想着偿还景瑜一条命，却没料到，剖去了所有痛苦与羞愧以后，他会对景瑜的态度如此不甘。
他不甘被如此冷待，却不敢说出口，生怕失去了景瑜最后一丝温和。他作出如同往常的气势，声音却不由得软了些：“我也没有探明他的真身，只知道是一个蛮荒之中的古魔。我之前没有料到，古魔的手能伸到魔界……”他自嘲道：“若是我能聪明些，早些猜出你的身份，便可以在清幽谷还了你这一条性命，不必再将你牵扯进来了。”
“打住，我不想知道你多后悔。”景瑜淡声道。
青年摊开了斗篷，垂着眸子，只是挺直了脊背随意坐着，便仿佛与陆北津隔了一个世界。
他想起清幽谷中，刚刚见面时，让他魂牵梦萦的少年，便是如此不因人热。
自从景瑜揭露作为神君的身份开始，现实与想象的鸿沟，便被陆北津所察觉。
他知道，自己所自以为的很多事情，都因“景瑜便是喻景神君”一事，而彻底崩塌了。
他一直以为，景瑜爱他，虽然没表现出来，却在他离开后想念他，甚至不惜找到已经模糊了记忆的他，想要和他再续前缘……
太自我陶醉了，就像一场美梦。而到了这一刻，梦该醒了。
以景瑜的身份，若是想念他，何必那么麻烦。以清幽谷对他的宠爱，将自己抓去便是了。更何况景瑜的性格，与当初在清幽谷时并不相同，倒像是刻意戴上了一层面具。
陆北津抬眸，对上景瑜投来的视线。那眸光中写满了疑惑，仿佛即便与自己相处了那么久，他还是如此纯净的一张白纸，不染情.爱地抽身而去，只留他一个人在求而不得的痛苦中挣扎。
景瑜恨他吗？
恐怕答案是不恨。
他只是全然不在乎自己罢了。清幽谷的神君，天道的宠儿，又有什么理由为自己驻足……陆北津深深阖眸，将那句“你当初是为了我而来的上玄仙宗吗”狠狠咽了回去。
他不敢。
怕问出口了，便是将自己最后一丝希望亲手掐灭。
“喻景神君。”
景瑜刚想开口，便听见陆北津嘶哑的声音。
男人面色惨白，好像与自己说几句话，都让他极度痛苦一般。
装什么相呐。景瑜不言语，迷惑地看着他。
“你还……记得我吗？”每一个字都是把自己曾经构想的爱情踩在脚下，陆北津艰难地开口，想要获得景瑜的认可，却更怕答案自己无法承受，“在清幽谷，你救过我……”
他看见青年怔了一下，仿佛从没想过陆北津会问出这个问题。
那是不是说明，他还有机会？陆北津的心脏剧烈地跳了起来，拼命忽略景瑜否认的可能。
可景瑜只是抿了抿唇，觉得好笑似的：“但凡我记得你，当初也不会被你拿捏得那么难过啊，更不会带你进清幽谷。我活得比你想象的要久，很多事都记不住……”
情劫之前，他连清幽谷中的谁是谁都分不清楚呢。苦了他们从前一直供养他这只白眼狼了。
景瑜抬眸，却见陆北津的面色肉眼可见地灰败下来，痛苦地捂着胸口，口中渗出汩汩污血。
他只是远远地看着，淡声道：“我刚用玉冕为你续了命，你要是想活下去，就别太激动。”
可男人眸中已经涌上了疯狂的血色，身体僵硬得宛如在冲破什么桎梏，拼命地站起身，踉踉跄跄地朝景瑜走来。
景瑜起了身，皱眉道：“回去，你此时起身，伤口会崩裂。”
可陆北津不在乎这个，他什么都想不到了，满心满眼只剩下一句话。
似是命令，又像是哀求，他声音颤抖道：“你不能忘了我，我——”一口血从喉口涌出，淅淅沥沥地顺着唇滑下，淹没了他未竟的话语。
他口不能言，便带着一身的伤，宛如濒死的野兽一般，一步步靠近景瑜。
景瑜轻啧一声，厉声道：“陆北津，给我跪下。”
男人的膝盖应声弯曲，重重砸在地面之上。他浑身一震，唇角流着血迹，难以置信地看着景瑜。
景瑜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就像曾经无数次，陆北津俯视着他一样。
青年冷声问：“怎么，只准你对我用炉鼎印，不许我用玉冕控制你么？”他想了想，轻笑了一声：“当初你只是给了我修为，便要用炉鼎印将我当做奴隶驱策。如今我救了你的命，却只是对你下点不痛不痒的命令……”
景瑜学着陆北津从前的语气，讽刺道：“如此还算便宜了你。陆北津，你该心怀感恩，对我言听计从吧。”


55 # 重陈（五）
男人眸中罕见地出现了无措, 就好似景瑜方才说的话恶毒得过分，将他的信念尽数瓦解了一般。
他提着的一口气断掉，伤口尽数渗出血来。景瑜当机立断, 动用玉冕中的神力, 像是缝补一个破布娃娃一样，将陆北津体内的累累伤痕修补起来。
若只是自己刺的那一刀，倒还没这么麻烦。景瑜淡声道：“你的仇家十分不好相与，每一道灵气都是冲着将你的身体与魂魄一同绞碎而来。太奇怪了。”
筋骨被绞碎与被修补的痛苦, 非常人所能承受。但陆北津只是面色发白, 眸色空茫，仿佛已经感受不到痛苦。
看来从他嘴里也问不出什么了，景瑜讽道：“有这样一个强大的仇家在，你还能荒废时日去仙门找我……北津魔君, 你最好是有旁的企图。”
陆北津的睫毛微微颤动。到了这种地步，景瑜依旧无法相信他的真心, 自己实在是……可怜又可恨。
他无声地苦笑，声音因浸了血而显得极闷：“若我说没有呢？”
没有……到了这等时候, 还在坚持吗？
青年的指尖有些僵硬, 蜷缩了起来，淡声道：“说实话。”
在玉冕的作用下, 陆北津无法再欺骗他。景瑜微微阖眸，等待着一个结果。
男人仍道：“我仍是那句话, 所作所为皆出自真心。我是真心想补偿你。想要复活你, 是觉得该死的人不是你。给你匕首, 也是想换你开心。”
可是景瑜已经不需要他了, 或者从来就没需要过。他闭上眼睛, 艰难道：“可能……我早已经失去了让你开心的资格。”
景瑜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既疯且狂，偏偏实力强劲，自己又欠了他些许人情。
蛮荒起了风尘，风声飘忽传入耳中，吹起景瑜的衣摆。
他的声音飘散在风中：“可你该知道，我不会因敌人而开心。”
“我并非你的敌人……”
“可你已经给我添了很多麻烦。以后还不知道要给我添多少。”景瑜无可无不可地笑了笑，陆北津的一举一动，都在打破他的计划。如今暴露在蛮荒古魔眼中，更是不知道有多少危险。景瑜不担心危险，却也不想让陆北津再替他做决定，“玉冕要治好你的伤，还需一段时日。这段时间我不会出去，等你伤好了，我们便分道扬镳。还望魔君多担待些时日了。”
语气很轻，可他一连串地说，陆北津开了几次口，也没能打断他的计划。
他头一次觉得面前的人傲慢。可这傲慢很熟悉，就是从他身上复现下来的。他从前怎么待景瑜，景瑜便如何还了回来。像把刀，一次次深入搅烂他的伤口。可比起从前五十年令人麻木的痛，这痛苦的滋味像是杯火辣辣的酒，疼痛之余却别有滋味。
景瑜说完话便离开了，只留给陆北津一个遥不可及的背影。
陆北津眸中情绪变换万千，最终凝成了苦涩与自嘲。即便景瑜与他相隔天堑，即便每次见到景瑜，心底的苦痛就要翻来覆去地翻腾，可他在这寒芒毕露的刀尖之上，竟然每时每刻地体会到了一种难言的甘美。
像是终于感受到了身体被伤口撕裂的痛苦，男人的肩膀微微战栗着，不敢接受这种诡异的感觉。他好像中了毒。
接下来的几日，景瑜搬去了另一间殿宇。这间殿宇很大，也很华贵，两个人住绰绰有余。就算陆北津来烦他，景瑜也大可以一走了之，再换一间，总不至于没有地方住。
可陆北津就好像是被什么吓着了一般，见到他时，神色总有些躲闪。因为彼此太过了解，那种不明显的躲闪没有瞒过景瑜的眼睛，他总觉得这人好像是刻意在逃开他。
要是那样可太好了，那回去得放几盏河灯庆祝。
陆北津也主动来找过他一次，刻意伪装了，但景瑜仍能看出他心底的不安。
“我将神识散出去，听了魔界的风声，”陆北津淡声道，“古魔会定期‘收回’蛮荒之上的建筑。他似乎不喜欢人类建出的东西。”
谈起要紧事时，陆北津还算正常。景瑜便忽略了他面对自己时的那点不安，颔首道：“定期是多久？”
“一年。但巧的是，往回推算，你将我带来的那一天当晚，正好应当是古魔将这片殿宇清除的时候。”陆北津微微皱眉道，“但是他显然没有这么做。”
太奇怪了。如果古魔想要陆北津的身体，或是尸块，那时候便该是最好的时机。
景瑜不觉得自己伤到了他，那古魔来势汹汹的，却忽然消散了，是为了什么……
青年坐在水潭边，随手拿了块石子把玩，认真时仿佛世间万物都浮现在他眸中。明如镜的池水倒影出他的身形，陆北津只是望了一眼，便再也移不开视线。
景瑜见陆北津一直低着头，便问：“你对他了解更多些，有头绪么？”
陆北津没想到他还会问自己，他以为景瑜早已厌恶了他的多管闲事。陆北津心中一暖，面上却不显，只道：“被劫走那日我还有些神智，或许你没有注意到，他的所有攻击，全是冲着我来。”
“因为我本来就和他没仇。”景瑜轻笑了一声，“要不是你之前在阎王峪救过我，我说不定也不会管你的尸首如何。更不会被牵连到此处。”
陆北津心口像是有只蜜蜂蛰过，伤口上却沾了点蜂蜜，滋味难言，却哪一种心情都不敢让景瑜发现。但显然景瑜也没心思关注他的心情……陆北津无声地苦笑一下，道：“那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正是因为你与我在一处，他才暂时放过了我？”
景瑜：“……清幽谷的手还没伸到蛮荒里。”
更何况是古魔。就算魔修和神道没有仇恨，古魔也犯不着为了他而放弃。
陆北津的脑子真的出了什么问题吧。
“我也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既然他肯放我们这些天，我便抓紧养伤，先回去了。”男人轻应了声，起身离开时，状似无意地瞟了景瑜一眼。
景瑜没看他。陆北津笑自己自作多情，便慢慢回去了。
陆北津受伤后身子很差，昏昏欲睡了好几日，总算明白了景瑜当初在无念峰，为何有段时间总是郁郁。
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却偶然记起景瑜有失眠的毛病，心中出了好些冷汗。他连这都不记得，还总怪景瑜爱生气。若他是景瑜，只怕也不想和那样的自己共处。
回想起在无念峰的时日，已经宛如隔世了，却每每想起总是十分怀念。他终于久违地感觉到了身体与心魂的衰弱，因为支撑他意志的理智，慢慢被情感所吞没。
他太了解景瑜了，所以能轻易分辨出青年冷嘲热讽之下的毫不关心。他在景瑜眼中，轻微得与沧海一粟无异。他痛苦，间或会不甘，却从未起过离开的念头。慢慢地，他感受到，因为他不想。他在景瑜身边很安心，而且很满足。
他曾经试图给自己找许多借口。或许他只是日日夜夜地想着景瑜，做了五十年的梦，才在景瑜重新回到他面前时如此失态。或许是因为古魔与剑骨的联系，让他想起自己剑骨尽碎，躺在清幽谷中时，只能偷偷看着景瑜的日子。他或许是如愿以偿的狂喜，或许是恋旧……他陆北津总不能是动了真情吧。
他总不能是迷恋景瑜到离不开了吧。
景瑜看见他辗转反侧，知道那种滋味有多难熬，更知道陆北津再这么折腾下去，伤口一辈子都好不了。他动用了玉冕，强制让陆北津陷入沉睡。
男人睡着后比醒着的时候顺眼很多，景瑜偶尔会看见陆北津眼底的青紫，心中觉得，何必呢。这人原本是云端之上的仙君，却为了一些荒唐的执念，沦落到如此境地。
想补偿他吗……景瑜缩了缩腿，抱膝蜷成一团。玉冕之下，陆北津没有撒谎的余地，可这理由景瑜一点也不想接受。
说到底，陆北津当初待他有多不仁不义，在景瑜眼里，都只是情劫的一环罢了。陆北津施加虐待，他利用陆北津渡过情劫。各取所需，便理应一别两宽。
原本是以为陆北津别有所图，可这人没有。那他们之间，便确实不该再有联系了。
睡梦中的男人，像是察觉了他的存在，骤然伸出手来，铁爪一般想要将景瑜扯入怀中。
“别再纠缠了……”景瑜轻轻挪动了身子，轻描淡写地躲开陆北津的一击，对陆北津的胡搅蛮缠有些服气。
男人抓了个空，手指反而被地面蹭得生疼，眉宇皱得极为难过，指尖微颤着，终究没再伸手来抓景瑜。
景瑜轻笑了一声。
他能感觉到，陆北津这些时日，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入魔没能让他变化，五十年的苦苦求索也没能改变他。却在短暂的几日相处之中，景瑜发觉自己有些认不出这人了。
一滴泪水从陆北津眼角滑下，浸润了一小寸土地。
这是梦见了什么，连陆北津都吓哭了。景瑜唇边笑意没散，便对上了陆北津茫然的双眼。
青年的笑意干净而温柔，陆北津久久没能回神。心脏鼓动着，顺着血液泵出一股股将面前人拥入怀中的冲动。
他认输了，是他着了魔，是他离不开景瑜。他的梦里全是景瑜的模样。
什么为景瑜不值，什么补偿，全都是借口。他只是早已习惯了景瑜的存在，习惯到忘记了自己已经离不开他。
景瑜看出他态度不对劲，总觉得有些头皮发麻，干脆快刀斩乱麻道：“陆北津，你知不知道，化神需要渡天劫。而我的天劫是一道情劫。”
陆北津看见他姣好的唇在动，听得到每一个字，却不明白它们是什么意思。他只能怔怔地看着景瑜继续。
“所以我当初可能并不是真的爱你，只是为了渡情劫而骗了自己，也骗了天道罢了。”
景瑜说得轻描淡写，那些事情已经在他心底留不下痕迹。
可陆北津的耳边，却宛如炸雷响过，在本就满目疮痍的心上，刺下了通透的一刀。


56 # 重陈（六）
一种诡异的嫉妒在陆北津心底扎了根。
他嫉妒此刻之前的他。自以为一无所有, 却顽固地相信着景瑜对他的爱意。就算现在没有那么浓了，他也曾经偏执地相信着，景瑜心底一定是在乎他的。景瑜恨他, 但因爱才会生恨。
可最后一层遮羞布被人轻描淡写地揭下, 放在足尖下碾了碾，就好像一切本该如此。
这一场因为自欺欺人而存在，由肆意的糟践开始，最终一地鸡毛的“爱情”大戏, 终于在此刻落幕了。
陆北津的胸口像是被挖空了一般, 硬生生将那百余年的岁月剖出，在蛮荒的魔气中灰飞烟灭。
他好似已经只剩下了一个空壳，偏偏如此——被如此毫不留情地取走了胸中最珍视的爱恨，那心脏还喜悦地跳着, 因为景瑜的一点靠近。
陆北津开口时，才发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如今将这些告诉我, 你想做什么呢……”
景瑜心跳得有些激烈。他原以为自己可以轻描淡写地将自己与陆北津切割，可他错了。男人痛苦的泪痕像是划在他心上, 滚烫与冰冷交加, 构成一种复杂而痛快的感觉。
这让他有点失控，想要说得更清楚些, 让陆北津更加痛苦。他经历了那么多，报复陆北津一辈子也不为过。
景瑜眼中划过一丝自嘲的笑意, 轻声道：“事已至此, 你我早已伤痕累累。我损失化身与那一世的寿命, 而你化身为魔, 遍体鳞伤……若是把账算下去, 就没完没了了。”
他最终还是放了陆北津一马, 没有顺遂心意，继续在他的伤口之中翻搅，只是想快些解决：“一别两宽吧。若是你仍无法接受魔体，清幽谷也可以帮你逆转经脉……只是过程有些痛苦。”
陆北津听不清他后面的言语，只记住了一别两宽。
轻飘飘的言语带来极端的痛苦，陆北津熬红了眼眶，喉咙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景瑜说的没错啊，自己该感谢他的仁慈。但凡景瑜脾气再差一点，自己那般纠缠，早就被清幽谷联手剿杀了，甚至不用脏了他的手。
他痛苦，可痛苦得无理取闹。
他想起水悦台的长阶。他好像被扒光了衣裳，跪在第一阶石阶上，深深俯首，额头贴在地面上。
要多少叩首，才能见景瑜一面。景瑜本是这般远离烟火的人物，却只是为了渡情劫，便心甘情愿被他糟践，在他身边滚了一圈污浊。景瑜能离开他，是最美好的结局。他又有什么资格，一次次开口，妄图将人留下。
一切都已经诉说清楚，景瑜的话虽仁慈，却是最后通牒。他若再不放手，天理难容。
陆北津成名已久，从来波澜不惊，此时却像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一样，压不住心底的空落，失魂落魄地道：“那便一笔勾销吧。至于魔体，是我心魔深重，咎由自取，算不到你头上。”
他忍得难受，种种神色落入景瑜眼中。
也算是解决了，留着最后的体面。景瑜轻轻颔首：“你如今需要玉冕吊命，还需与我共处一些时日。如果你想立即走，我也可以赠你旁的法器，只是恢复得要苦些慢些。”
他娓娓道来，将后续的事都想好了，选择全摆在陆北津面前。
可他越是精心，陆北津越是相形见绌，越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提出什么……可心底到底不甘。不记挂那些年的相处，景瑜的本性，也是他最愿相好的类型。
越想越伤身，一口腥苦涌到喉头，被陆北津生生咽下。他狠狠阖上双眼，涩声道：“我不想走。”他不敢去看景瑜的脸色，生怕从中看出厌恶与嫌弃，逃避般道：“让我静静。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景瑜离开了，贴心地为陆北津关上了门。
殿宇里有干涸的水潭，景瑜灌上了灵泉，每日进去泡一会儿，维持自己与道则的联系。也算沐浴了。
景瑜穿着雪白的单衣，坐在温热的灵泉中，后脑贴着石头，微微抬手撩起长发，便扬落了一串水珠。
阖眸时，他想到了陆北津方才的模样。从前心念着陆北津，觉着陆北津厌恶他时，便只敢在心里偷偷想一下陆北津的身姿。连脸也不敢肖想，相处时更是时时垂着头，不敢惹怒了男人。
现在倒是可以随心所欲地想，随心所欲地打量了。
不知过了多久，陆北津在外面敲了门。
景瑜心道稀奇，抬眸道：“进来吧。”
景瑜心底觉得没必要在陆北津面前矫情，便没换衣裳，中衣与湿淋淋的发丝缠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身形，在升腾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陆北津的动作凝滞了一瞬，心跳激烈得如同擂鼓。
景瑜的身形抽长了些，没了炉鼎印，气息少了些甜腻，像是雨水洗刷过的青竹，落入陆北津眼中，却比他每个梦中都更加勾人。
景瑜曲膝，空踏着池底，身子随意蜷缩，让水淹没了身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景瑜轻吐出一口气：“你想好了？”
陆北津的动作很慢，像是临时又改了主意一样，每走一步都很艰难。景瑜不催他，慢悠悠地泡，等着他自己讲。
却不知陆北津拼命克制着心中抱住他的冲动，却又不忍心就此离开，才一步一挪，挣扎地走到距离景瑜不远的地方，借着水雾似有若无地打量着景瑜。
一道水花溅过来，沾湿了陆北津的衣角：“别再靠近了，这时候不怕脏了你的衣裳。”
陆北津之前落魄得可以，景瑜都忘了这人的洁癖。话说开以后，陆北津倒是又打扮得整整齐齐，身上又泛起了那种竹叶的香气。
不过这也说明，他确实下定了决心。景瑜饶有兴趣地托起下巴，抬眸看着他。
陆北津声音平静，话语倒是格外爽快：“过去的事情一笔勾销，其实是我占了便宜。”
景瑜有些惊讶，在他看来陆北津一点便宜也没占到：“我不在乎吃点亏。”
像是赶瘟神一样。陆北津心底苦笑，却道：“所以景瑜，在尘埃落定之前，我想先和你说一件旁的事。蛮荒的古魔，觊觎的是我身上的剑骨。如果我没有猜错，那东西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景瑜眸色凝重了些：“所以他需要你的整副躯体，因为剑骨已经碎了。但是为什么，古魔的东西，会流落到你身上？”
陆北津看他神色坦然，心底空落落的。听清景瑜的话，却冷笑了一声：“这得从魔界的来源说起。魔界在天地初开时也是修真界的一部分，作为一处监狱关押走火入魔之人。”
总会有人不敌心魔，又有人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入魔，此地人便越来越多……到了人满为患时，便将一部分人处死。
如此残暴又漏洞百出的体系，自然引起了魔修们的暴动。他们潜伏得很深，等到仙门的人发现时，魔修已成气候，血洗了仙门。最终，几位仙道大能用命做引子，造出几只吞噬人命的巨兽，并将巨兽与所有魔修一同隔离到了魔界，从此魔界不再属于修真界的一部分。
而如今为祸修真界的所谓上古大魔，也只是巨兽吞吃了太多修士以后，而逐渐入魔罢了。
“古魔拥有能够跨越两界的力量，仙门极其忌惮。”陆北津的脸色不太好看，“便用当初制造巨兽时的法阵，命令它们自戮。但他们终究还需要古魔去吞吃强大的魔修，便留下了一头，挖去他的整副骨头。那副骨头被带回修真界，明面上被销毁，背地里却被人打造成了一块极品的灵骨，以供活人修炼。”
景瑜：“那就是剑骨。既然如此，拥有剑骨的人，岂不是极易入魔？我鲜少听说这回事。”
“是，剑骨看似出现得随机，其实是由无极宗一手掌控。陆家当时得到剑骨，却不敢直接用在他们的少主身上。”陆北津自嘲地笑了一声，“所以有了无极宗陆家的天才陆北津。我直到进入魔界才直到剑骨与古魔的联系，但在修真界已经查到剑骨的来源，当时气急败坏，便回去杀了相关的人。如今剑骨的秘密，修真界应当没有多少人知道了。”
陆北津讲完这些，心中沉重，沉沉吐出一口浊气。
抬眸时，却见景瑜将头埋进水里，吐出几个水泡。似是在思索，但这小习惯实在很可爱。
心情忍不住轻松了些。
景瑜的心情不是很好。
清幽谷当初就是因为魔界的魔气反噬，吸纳了所有溢出的魔气，才不得不自行封印许久。若非他此番成功渡了情劫，清幽谷还不知道何时才能重见天日。
如今看来，却是在给从前仙道的孽障收拾烂摊子。
不过经历过那么苦的情劫，这点怨恨，倒也没法影响他的行动。景瑜从水中探出脑袋，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你把这些告诉我，想必不是单纯的想要分享。”
青年的容貌忽然出现在面前，陆北津怔了一瞬，舍不得移开视线：“对……我是想告诉你，如果你想与古魔交战，或者是商谈，以取得另一半魔界自行生成的道则，我可以做诱饵。”
想让天道接管魔界，必须获得魔界本身道则的控制权。有一半已经由陆北津转交给他了，而另一半，则在蛮荒古魔的手中。
“很诱人的提议，”景瑜迈步上岸，随手烘干全身，扯了件外衣，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隐约看见精致的锁骨，“但是你没必要这么做。若是被抓到，古魔绝不会放过你。我们神道，还没落魄到要牺牲一个无辜的人去与虎谋皮的程度。”
“嗯，我知道，我有私心。”陆北津轻轻嗅着他身上的气息，胸口便像是被什么填满，“我想留在你身边。你用玉冕控制我，我便绝不会做出危害你的事。你缺人使唤，便尽情使唤我。你我毕竟比较熟悉，若是用我伺候……你会很顺手。”
陆北津从来没把自己放在如此低微的位置上过。
他少年天才，后来即便被陷害，落魄得被人奚落，也只是报复回去，没说过要依附谁为生。后来成了仙君、魔君，甚至没人敢在他面前多说几句话。骄傲似是刻在了他的骨子里，他不会对什么人低头。
可景瑜恍惚间好像听见了一点声音，像是骨头被折断，傲气飘然落地。
景瑜眸色复杂地看着陆北津。
他从未表现出过，对于陆北津的落魄有丝毫的高兴。
那么陆北津……究竟是怎么看出，自己确实会喜欢看他对自己卑躬屈膝的呢？


57 # 重陈（七）
景瑜沉默了一会儿。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青年的目光就像是一根根尖针，扎在微微弯曲的身体上，泛起灼热的温度。
就连曾经在水悦台, 一步步叩首着去求见喻景神君时, 陆北津也未尝有过如此的羞耻。
景瑜终于开口：“我一向拦不住你的决定。你先坐下吧，别再扯动了伤口，还得我给你治。”
能阻止陆北津的人，唯有他自己。
温泉旁有几处暖石, 他们一人占了一颗坐下。
陆北津抬眸去看景瑜, 发觉青年神色没有异样，全然没有感受到方才那漫长的煎熬。
陆北津其实已经想好，如果景瑜不答应，他要怎么说服景瑜了。
神君, 是你说的，前尘一笔勾销。那么我们之间, 便只有利益关系了——他会这样，藏起心中的眷恋, 去劝景瑜。他会装成不在意, 掩藏起心中的情绪，像是自我牺牲一般, 跟随在景瑜身边。
可景瑜却笑了，语气比他想得还要风轻云淡：“我一个人在蛮荒, 确实不方便。如果你想, 便留下吧。不过你我没什么交情, 我只能将你当成仆人。要是你受不了就与我说, 等到伤好了, 我便会放你走。”
那点自我牺牲的感动, 在景瑜的坦然下，转变成了自欺欺人的屈辱。陆北津握紧了拳，指尖刺进手心，反问道：“若是我受得了？”
景瑜仍是笑：“就算你受得了，那玉冕也是我清幽谷至宝，不能轻易给你。若你不反悔，等上好了……”他还真没想过到时候该怎么办，反正陆北津应当坚持不下来，便随口道：“便印个奴契吧。能接受吗？”
这话对陆北津来说，恐怕有点重了。景瑜笑吟吟地看着陆北津，心中在猜，这人会不会就此放弃呢。
奴契。
鲜艳的字符，刺痛了千疮百孔的自尊。
陆北津的脸色更加苍白，声音沙哑道：“都听你的。”
景瑜有点惊讶地看着他。
陆北津狠狠阖上了眸子，像是在刻意隐忍着什么。一滴痛苦的汗珠从他的额角渗出，顺着颊线滑下，沾湿了雪白的衣领。
景瑜一向很欣赏陆北津的容貌，多看了几眼，见状轻笑一声：“那便这么说定了。过几日你能走动了，我们须得去蛮荒活动活动，也免得抓瞎。你最好把身上那套天蚕线制的法衣脱下来，谁家仆从能穿得这么金贵啊。”
•
很快到了要出殿宇的日子。
景瑜差点认不出陆北津。
男人换下了一身白衣，收敛了周身寒冷的气息。一身褐色的衣衫，凡人的样式，衬得十分的容貌也只能显露出四五分。
让陆北津换衣裳，倒是没想到他会自己将身份降得如此低。也没想到，都打扮得如此简陋了，还是不够。
景瑜朝陆北津走了几步，陆北津对自己身上这套凡人衣裳正嫌弃得很，不想让景瑜看见他如此落魄的模样，下意识退开半步。
景瑜道：“不准动。”
陆北津便一点也动不了了。
青年清丽的面庞停在他身前半步，那只手抚摸在陆北津的面上，轻轻涂抹了几下。
蜻蜓点水般的触感，让陆北津不由得阖上了双眼。
景瑜专心致志地将泥泞在陆北津脸上涂开，用神力化作褶皱的模样，眼见那张脸宛如生出不忍直视的疤痕，才满意地收了手：“好了，方才还是太好看了。”
陆北津缓缓睁眼，却看见景瑜半垂着眸子，长睫微微卷曲，小刷子一般挑得人心弦乱颤。
景瑜转身离去，像是带走了人的魂魄，陆北津下意识伸手去抓。手臂到了半空中，心中却空落落的，硬生生克制住了那股触碰景瑜的冲动。
青年的衣袖从指缝间穿过，陆北津喉头微动，终于忍不住叫住景瑜：“神君。”
景瑜疑惑地回头：“怎么了？”
“我为你束发吧。”
“不必了，我自己梳的挺好的……”
“魔界与外面的打扮不太相同，你这样出去，会被魔修围攻。”
景瑜怔了一瞬，确实该入乡随俗，否则会有些麻烦。可转过头，看见陆北津浅色的眸子，他忽然又不想了。
他笑道：“区区魔修围攻就怕了，那我要你干什么？养着当宠物吗？”
精致的面庞上带上了点不以为意的狡黠，一看便知道在使坏。陆北津被他的笑容晃了眼，跟在景瑜身后出去时，颇有些失魂落魄。
仆从低人一等，连走路都只能跟在主人身后。陆北津一路看着景瑜的发顶，有些惊讶地发现，景瑜就连走路都能一个人开心起来。
没有太大的动作，只是周身洋溢着轻松，好像很开心看见有生物存在。好似魔修与仙门，在他眼中并无区别。
“你很喜欢热闹？”陆北津低声问。
“不是呀，我只是很喜欢看着他们。”景瑜随口道，“但是打交道就算了，你一个人就让我感觉很恐怖了。”
身后的人沉默了良久。
“……对不住。”
“各取所需，魔君客气了。”景瑜讽刺道。
陆北津心中酸涩，却说不出话来。
两人一直走到了蛮荒边缘的城池。刚一进入，一股血肉的腥臭便扑面而来，景瑜恶心得拧眉，陆北津便上前半步，伸手拦去一具横空朝他们飞来的尸首。
找死。
陆北津冰冷的目光对上几个凶神恶煞的魔修。
魔修们已经注意到景瑜这个“仙修”很久了，就等着他进入城池时，给他个血的教训。聚集在蛮荒边缘的魔修，全都是在仙道走投无路，被毁坏了经脉，才到魔界寻找出路的，他们之中没有不恨仙修的。
陆北津说完这些，又为景瑜解释：“蛮荒比魔界的城池更加混乱，不显露实力，便永无安宁之日。”
他从前自恃身份，鲜少为谁解释什么，但如今开了口，景瑜却懒得听，娇纵极了：“快点打。”
对面的魔修，此时大惊失色道：“北津魔君？！！”
没人想和北津魔君动手，谁都知道这人有多心狠手辣。但前提是，他还是个魔君。
谁都能看得出来，陆北津此时落魄得大不如前。道则的玉令不在他身上，连修为也被什么压制住了。这几个魔修里，不乏和陆北津有血仇的，想一解仇恨，此时是最好的机会。
只是他身后那个仙道之人，看不出修为，陆北津看起来对他极为驯服，不知是哪家不谙世事的小少爷。
陆北津说错了一半，他们关注着景瑜，除了恨以外，还有旁的原因。蛮荒之中可没有这么细皮嫩肉的小少爷，今天终于见了一个，还是个仙修——岂不是老天送上门来给他们玩的？
景瑜往后退了两步，免得陆北津杀人时，鲜血溅到他身上。
他早就在陆北津那里学会了，当有人无缘无故对自己亮出刀子的时候，便不必优先考虑他的死活了，不然简直就是犯贱。
蛮荒的城池之中，路边竟然开了间挺干净的茶馆。景瑜有点好奇，走了过去，魔修们想要上来拦他，却被陆北津挡住了。
景瑜在茶馆中坐下，围观陆北津与魔修交战。
魔修的胆子确实比仙修大很多，竟然有人趁乱坐到了他身旁。那人身上气势收敛，手中拿着羽扇，比起魔修，看起来更像是个仙门公子。景瑜微微侧目，一瞬间有些恍惚。
他好像在很多地方见过这个人。
是无念峰上，尽心尽力陪着他的道童寻闲。
是无极宗里，口口声声说着喜欢他，却算计于他的容积羽。
是……
景瑜回过神来，眸光被此人吸引，淡声道：“不知道我该怎么称呼你？叫你寻闲，还是容积羽……”他笑了笑：“或者古魔？”
他只是试探，那人笑得温柔，回答却坦荡：“我用容积羽这个身份，比较多一些。不过我想知道，你是怎么认出我的真身。”
景瑜微微抿唇：“一点运气罢了。”
自从那日，古魔用出灵气以来，景瑜便有了个猜想。
自古以来仙魔殊途，但若是真有人能道魔双修呢？而身为仙修，又能使用魔气的人，景瑜只见过一个。
“既然是熟人，话便好说了。”景瑜道，“你大费周章将我引到魔界，究竟有什么贵干？”
容积羽叹了口气：“你恢复了本身以后，没有从前可爱了。我只是个骨头被人挖空的古魔，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你知道，那些所谓的道则，捏在我手里毫无用处。但对清幽谷来说，便并非如此了。”
他那三个愿望，最终都只是为了得到陆北津身上那副剑骨而已。
景瑜不是没想过，会有和古魔谈判的可能性。
但没想过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按理来说，你我一个想要骨骸，一个想要道则，应当一拍即合才对。”容积羽饶有兴趣地看着外面，陆北津因为长久的战斗，崩裂了伤口，显得狼狈不堪。
景瑜微微皱眉，阻断容积羽偷偷为魔修们输出的魔气，护住陆北津。战局之中，陆北津若有所感地朝两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视线落在了容积羽的身上，眸中一瞬间显露出愤怒。
容积羽不嫌事大地抬了抬眉头，换了个位置，坐在外侧，拦住了景瑜的身形。
陆北津走神了一瞬，险险躲开魔修的攻击，却扯开了伤口，鲜血洒落在地面，混入本就浓郁的血气中。
景瑜视线受阻，未察觉陆北津的伤，只对容积羽冷笑了声：“你最好给我一个，你必须坐在外侧的理由。”
容积羽慢悠悠道：“神君自远方来，我自然要尽地主之谊，投其所好了。”
一道魔气幽幽从容积羽身上散出，像一股幽香，被魔修们不知不觉吸入肺腑。陆北津察觉危险，迅速撤出战局。
魔修们想要追上，身子却猛地膨胀，炸成了一团团血雾，连骨骸都未留下。
景瑜皱起眉头：“你们魔都是这么杀人的？”
“残忍？因为你在，我已经尽量选干净又快捷的法子了，免得污了你的眼。”容积羽有些无奈，“他们盯了你许久，嘴里都是些污言秽语，就算我不清理，你的那条狗，也会帮你清干净吧。”
景瑜想否认说陆北津是狗，但此时不适合谈这些。他根本不想和容积羽谈这种事。
在视野尽头，陆北津轻轻喘息着，脚步沉重地朝两人走来。
景瑜身边那人到底是谁，为何他没有反抗……一个不可能的念头，在陆北津心底泛出。那人是景瑜喜欢的温柔模样，他们总不能在这魔界的街头一见如故了……
“看起来真可怜，像被主人抛弃了。”容积羽揶揄道。
景瑜放陆北津去与魔修缠斗，本意是想让陆北津认清，对他那种骄傲的性格来说，做个仆役有多难，所以莫要纠缠了。听见容积羽“帮”陆北津说话，他自然不可能说出心意，只道：“他自找的。”
“那得劳烦神君给他栓条狗链，让他在外面候着。我们的事还没谈完，被交易的畜生，是没资格听的。”容积羽的笑意不带温度。
景瑜轻应了一声。
若是可以，景瑜确实不希望容积羽与陆北津再多接触。
此人从前便能用各种阴损手段，想要夺陆北津的性命。此时再见面，只怕又是一番腥风血雨。
只是要拦住陆北津，这话得说的狠些。
陆北津捂住出血的伤口，一步步朝着茶馆走去，喘着气抬头望向那两人。
他看见容积羽嘲讽的笑容。
在茶馆内，传出青年不耐烦的声音瀾梤：“我让你过来了吗？”
陆北津愣怔了一瞬，旋即意识到自己的身份。
是了。
一个不知来历的陌生人，有资格坐在景瑜的身侧，因为景瑜乐意。
而他进不去茶馆，只能在血污之中，等待他们相谈甚欢，而后离开时，眼巴巴地跟上景瑜的脚步。缀在青年身后半步，永远也无法与他比肩。
因为景瑜是主，而他是奴。
因为他是个犯了弥天大错的罪人。


58 # 重陈（八）
陆北津黯然地走到一旁, 坐在满是血污的地上，沉默着为自己疗伤。
他仰头望去，看得见景瑜的侧颜。
那个不知来历的男人正转过身朝景瑜笑, 看起来相谈甚欢。
两道身影重叠在一起, 显得极其融洽。陆北津想冲上去将他们分开，却看到景瑜投来的目光。
他自然能读出那神色中的不放心与欲言又止，便只能当做心无波澜，按照景瑜的话, 老实在外面待着。
景瑜收回视线。
陆北津的伤势看起来不算重, 是他担心过剩了。
容积羽说了一席话，景瑜回过神来，淡淡地复述：“如果我没有理解错，你并不是寻闲, 也不是容积羽，当年只是寄生在他们的识海里, 想要影响他们去谋害陆北津。”
“确实如此。”容积羽道，“不过你应当记得, 陆北津为你举办过一次收徒大典。我就是在那里, 借由容积羽的眼睛，第一次见到你。”
那场收徒大典。
火光和恐惧。
在心底不断乞求陆北津的营救, 对男人抱有最后一丝希望。却在火光之中彻底死心。
这场痛苦的根源，是因为陆北津, 也是因为那个凭空出现的魔修。
这么多年以来, 景瑜没有刻意去找那魔修, 但心底也并非一丝记恨也无。
如今听见那人灰飞烟灭, 口上不能说, 心中也确实有了些许宽慰。
景瑜轻呵一声：“你没有出手夺舍寻闲, 却杀了容积羽。别说是为了我。”
“刚开始自然不是，我确实需要一个强大到能与陆北津抗衡的身份，而容积羽贪心不足，又因为出身嫉恨陆北津，正适合夺舍。”容积羽唇角掠起凉薄的弧度，“更何况，你身边的那个道童，虽然修为差，心性却比容积羽更强，夺舍他太划不来。”
陆北津看人还是很准的，心性不好的人，放不进无念峰。
无念峰多少年来从未出过走火入魔的人，可惜陆北津自己倒成了个魔修头子。
景瑜讽刺地笑了笑，问容积羽：“后来呢？你是何时夺舍容积羽？”
“真正夺舍容积羽，是借了你成神的天劫。你当时在他身上留了不少小玩意，我都好好收着。”容积羽道，“不过以我的心意影响他，你应该早就察觉到了。”
怪不得他从前给容积羽下了禁制，却对这人的魔气毫无影响，因为真正的容积羽早已经死了。
景瑜回想起容积羽口中，那些怪诞的“告白”，后面竟然是由一个上古之魔操纵，指尖不由得微微泛冷。
容积羽笑着道：“我如今对你兴趣很浓，即便与陆北津不共戴天，也不想伤及你。我之前所做种种，应当能表现出一部分诚意。”
容积羽像是能看穿景瑜曾经的疑惑，继续往下说：“你应当好奇，到蛮荒之后我为什么没直接去找你。将你引来魔界，确实是为了我的骸骨。将你与陆北津放在蛮荒里，也存了些看热闹的心思。”
看什么热闹？
自然是一场前道侣扯皮，鸡飞蛋打的好戏。当年真正的容积羽在阁楼中放了把火，逼迫景瑜看清陆北津的真面目，这种恶趣味，自然来源于古魔的一脉相承。
容积羽摇扇惋惜：“可惜我错估了你，你的脾气实在好得不似凡人。陆北津那样待你，你都能心平气和地把他带在身边。要是换我可受不了，早就一刀取了他的狗命。”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眸光去看陆北津，引得景瑜一道往陆北津望去。
陆北津对景瑜的视线何其敏锐，抬头望去，便见这两人动作同步地朝他投来视线，默契得宛如相交多年的老友。
陆北津在牙咬得咯咯响，却没有在景瑜面前露出丝毫不悦，眸光中甚至带了点疑惑。
是他自己说过，往昔爱恨一笔勾销，只求在景瑜身旁，做一个小小侍从。
景瑜很快移开了视线，想来没有对他起疑，陆北津达成了目的，胸口却流过一条烦闷的溪流，让他恨得咬牙切齿。
街上人来来往往，方才他敛了气势，便有不知死活的人想过来挑衅，谁知刚开了口，就对上陆北津满是凉意与嘲讽的眸光，吓得腿直软，别说靠近了，连看一眼都不再敢。
很快，便没有人再敢起什么挑衅陆北津的心思，留男人一个人坐在墙根，发出一声自嘲的笑。
景瑜不喜欢陆北津，对古魔更没有多少好感，收回看向陆北津的视线，便对容积羽冷声道：“看起来，今日你并非是来与我谈陆北津的交易。”
“这你就误会我了，我今日并非特意前来，只是偶遇罢了。”容积羽不甚在意道，“一时半会让你交出陆北津，仿佛有些强人所难。毕竟你刚刚费心劳神地救了他。”
容积羽说了许多，景瑜一直无动于衷，此时却轻轻垂眸。
容积羽自然发现了他的异样，挑明了问道：“怎么了？看你不是很开心。”
景瑜轻呵了一声：“只是想起，连古魔都不杀我刚救的人，陆北津却下得了手呢。”
曾经在雪原之上，他偶然救了一个路过的修士。虽然自己遍体鳞伤，还救了个白眼狼，但若是下一次同样遇到不知底细的修士，那时的景瑜也还是会去救。
而陆北津当时为了断绝他的念想，一剑杀了那人。
景瑜曾经一遍遍催眠自己，因为陆北津是对的，他不该乱救人。但多年以后回首，那时的痛苦，却并非轻飘飘的对错可以掩藏。
不过对陆北津的怨念是真的，将之表现出来，却是为了试探。
景瑜坦然望向容积羽：“你口口声声说着暂时放过他，却已经让我想杀了他了。”
景瑜的反应大大出乎预料，容积羽眸光凝滞了一瞬，笑着道：“看来他作孽太过，终究遭了恶果。我们日后的交易，或许能够谈得比我预期要更轻松了。”
景瑜冷笑了一声，仿佛因为伤痛的过往，已经不能再容忍陆北津。
他一直好奇，容积羽为什么不急着要陆北津的命了。
分明陆北津在魔界待了几十年，还拿了半个魔界的道则，却没与古魔起过一次冲突。
看来不是不急，而是暂时还办不到啊……容积羽，你堂堂古魔，这几十年都在魔界里忙些什么呢？
若是此时继续装作想杀了陆北津，这人说不定还要反过来劝他稍安勿躁，毕竟都花了大心思救人了呢，让他多活一些时日又何妨。
但过犹不及，彼此底牌还未亮明，贸然进犯太过危险。景瑜轻应了一声：“既然如此，我便多带着陆北津，在魔界待一段时日。正好可以看看蛮荒之中的道则，就是不知道这位心悦于我的古魔大人，能否行个方便了。”
景瑜带着点笑意看向容积羽，那目光像是要把人盯穿：“毕竟陆北津如何是小事，我只要修真界能恢复为一体便好。”
要是让陆北津听见这话，估计得闹。堂堂北津魔君，怎么能比不上小小的道则呢。景瑜在心中想着那场面，总觉得有点喜感。
“你想在蛮荒之中走动，当然可以。”容积羽似是已经猜到了他会提出这等要求，摇着羽扇道，“整个蛮荒都是我的领域。我将自己的印迹给你，你到哪里都不会有麻烦。”
一个通红的印迹在空中显现，景瑜随手收下，便与容积羽告别。
没有必要留下了。无论容积羽在这座废城之中做什么，自己与他废话了那么久，都给了他足够的时间隐藏，再无可能查出蛛丝马迹。毕竟他没有这方面的专长，要是清幽谷的人在，就会方便很多……
还是得回去一趟，就是不知道，他回去搬救兵的目的，能不能瞒过容积羽了。
他怀揣满腹心思，已走了几步，忽然听见古魔似揶揄的笑声：“用完就扔，郎心似铁啊。”
景瑜权当做没听见，出去望向陆北津：“走。”
陆北津望见他没有与那人一同出来，眸光微亮，一言不发地跟在景瑜身后，像个听话的仆从。
景瑜走出一段以后，才发觉陆北津这一路安静得离谱。他回望了陆北津一眼，从男人的神色中看出了不少落魄。
奇了怪了，以陆北津身为魔君的骄傲，被孤零零地扔在街上给行人赏看，不应该是很生气吗？他现在的反应，是打击过了头，还是根本没感觉？
可能是打击还不够？
景瑜不介意给他加一把火：“陆北津，你觉得刚才那人实力怎么样？”
他看得清楚，容积羽出手时，若非陆北津躲得快，或许早就与那些魔修一样，在极致的魔气之下魂飞魄散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陆北津的神情，果然难看了些。看来他猜得没错，陆北津还是很在意这些。
他便又随口说了点容积羽的好话，夸人容貌气度都不错。陆北津脸色依旧很难看，但终究没气得要解除约定，景瑜便也不再说什么。
说这些话时，他分出一丝心神，去看容积羽给他的古魔印迹。
容积羽说整个蛮荒都在他的掌控之下……景瑜冷笑，这可是明晃晃的威胁了啊。
陆北津像是嚼破了苦胆，口中一阵阵苦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再也没有办法去管景瑜与谁关系好了，景瑜爱喜欢谁，都与他没有关系。他心中疯狂地想回一句，让景瑜不要与那人走得太近。可是他连规劝一句都没了资格。
他沉沉应了一声，结束这话题。
景瑜没再说话，陆北津也沉默，直到快迈入殿门，陆北津才发现这里是他们居住的殿宇。胸口的闷痛没有随着时间消逝，反而在这一刻爆发了。
他站定在殿外，涩声问：“你很喜欢他？”
景瑜简直想上手把他抓进殿了。
他们现在十之七八被容积羽监视着，但只要进了殿宇，便能借由层层禁制阻拦容积羽的窥伺。便是进一步就能说清真话，谁知陆北津在门口闹起了脾气。
不过也没事，左右就是多演一会戏。景瑜收回那只踏入殿门的脚，好整以暇地笑看他：“他总比你讨喜。”
陆北津的面色更惨白了些，笃定道：“你还想和他再见面。”
“是啊，你要是忍受不了我与他相处，可以毁约离开嘛。”景瑜没忍住诱导了一下陆北津，可男人一点都不顺遂他的心意，看上去气得要命，却始终怔怔地站在原地，没有一点想毁约的意思。
真没意思。
景瑜没心情和陆北津大眼瞪小眼，反正待会知道了真相，陆北津就能理解他的说法了：“进来吧。”
景瑜迈入殿宇，便听见身后人的喘息声有些粗重，他疑惑了一瞬，便觉得一股翻天覆地的力量袭来，将他扑倒在地。
男人死死抱着他的身体，力气大得像是要将他揉进骨血。

*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人醋了，欠收拾了，我不说。


59 # 重陈（九）
“陆北津, 你发什么疯？”
一句痛斥显然不能让陆北津松手，景瑜被他勒的浑身生疼，感觉身后像是贴了一块会呼吸的坚冰。
景瑜已经很久没有被陆北津如此碰触过了, 所以他自己也不知道, 男人的靠近会令他如此不适。
曾经那些黏腻的、痛苦的、尊严尽碎的回忆，一股脑地涌入了景瑜的识海。青年喘息着，重重咬着舌尖，将那些不堪的情绪封存。
竟然影响他情绪到了这种地步……景瑜冷喝一声：“松开！不许碰我。”
他一连下了两道命令, 才感觉自己被僵硬地松开。
清越的声音宛如晨钟暮鼓, 敲醒了陆北津昏沉的意志。
他这是……
他方才做了什么？
逾矩。
毁诺。
几近疯魔。
仅仅是因为景瑜多与旁人待了一会儿？
在情爱一事上，他果然是个废物。
都到了这种程度，自己脑中第一个想法，竟然不是向景瑜认错, 而是还想劝他不要再与那人相见。
男人跪在地上，努力垂着头, 掩藏眸中的苍凉。
而景瑜显然是动了怒，转过身来时, 眼角还残留着没有褪去的绯红怒意。
青年冷笑了一声：“你怎么这么恶心。”
不是疑问, 而是在指着陆北津的鼻子骂。
本以为不会再被刺痛的心，在一句“恶心”之下被不遗余力地揉弄。甚至不是因为景瑜骂了他, 而是因为陆北津发现，他没有办法反驳。
陆北津想解释自己的异常, 却找不出理由。他只有沉默, 只能忍受。因为景瑜一个字也没说错。
景瑜平复了心情, 指尖按着眉头, 淡声道：“你喜欢跪, 就在这跪着吧。在魔界待了几十年, 连要你命的人都没找到，还敢回仙门找我……陆北津，我一直以为你就算在私事上是个混账，总归还是拎得清什么重要。”
仔细想了想，自己也是气昏了头，陆北津还不知道那人的身份。他叹了口气，心头有些堵，发脾气道：“今日遇见的那人，是容积羽，也是那个要你命的古魔。看你如今的模样，我也真不知道，方才在他面前为你遮掩，是为了什么。”
他亮出古魔的印迹，脸色不太好。
陆北津面色惨白。
他怎么可能还不明白景瑜的用心。
他此时心境与修为都不稳，正面对上古魔，根本没有胜算。然而两人一旦碰上，便只有不死不休。
若非景瑜有意袒护，他此时或许已经被挖了剑骨，曝尸荒野了。
他口口声声说让景瑜将他当成诱饵，以为是自己将性命置之度外才打动了景瑜，却不知道景瑜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利用他……
他有什么颜面面对景瑜？
男人深深垂下头，肩膀微微震颤。景瑜一看见他这副要死要活的模样就觉得心烦。比起这幅模样，就连当初那个自负入骨的陆北津，看起来都更让人觉得顺眼些。
他最终深深呼出一口气，很是无奈：“陆北津，我本来不想赶你走。但是现在看来，要护着你是我想得太多，你也不在乎这条命。更何况你我本就不该再有瓜葛。过几日我就将玉冕取出来，你自己好好想想日后该怎么办吧。”
男人不言不语，像是忘记了怎么说话。
但他不走，景瑜也懒得将他扫出去。就让他在那跪几日也没关系，自己从前也不是没跪过。陆北津会不会跪出问题，他恐怕比陆北津本人都清除。
景瑜把陆北津关出去，自己试着冲破道则，联系清幽谷。
虽然做得到，但是耗费的时间太久了，这样来回交流几次，得废个几年，恐怕古魔都知道了要笑死。
景瑜整个人泡在温热的水潭中，散开了湿漉漉的头发，在干净的水面上吐出几个泡泡。
他收回神识，闭目养神，恍惚间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出水时，看见陆北津在为他准备衣裳，似是有些出神。他出来得不巧，与陆北津大眼瞪小眼。
“景瑜。”陆北津轻声叫他，像是有点怕惊扰了他。
方才还以为陆北津真废了。景瑜笑了一声，钻回水底，不再理男人。
他听见陆北津的声音：“古魔的印迹可以在魔界内监视你我的动向。以你我如今的力量，很难在他的监控之下，找到有用的信息。”
他大致能够猜出，景瑜并不相信容积羽。比起与古魔交易，他更倾向于自己摸清魔界如今的状况。
水面上冒出几个心不在焉的泡泡。
陆北津先是觉得好笑，笑意在胸口过了一圈，却变成了酸涩与闷痛。他缓缓道：“如果你想，我可以摧毁古魔的印迹。只是在那之后恐怕……”他轻轻吐出口气：“就没办法陪着你了。对你来说，那样应当是最好的结局。”
水面一片平静，景瑜连几个泡泡都懒得留给他了。
陆北津隐隐觉得景瑜不太高兴，但他也不知应当怎么做了。
他已经错得太多。
陆北津沉默了许久，但终究不能无动于衷，道：“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景瑜，你说两句话吧……”
气氛凝滞得令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景瑜才从水底探出头来，凉凉地扫了陆北津一眼：“要你多管闲事。”
这话好像不是不耐烦，只是带了点任性的情绪。陆北津眸光微动：“你有更好的法子？”
景瑜都快被他给气笑了：“你没有朋友，别以为我也没有啊！我那么大个清幽谷，是给你赏着玩的吗！”
他骂完，抬眸去看陆北津，却发觉这人怔怔地盯着他，最终竟然唇角微抿，勾出一个释然的角度。
笑得怪渗人的。看他不像有旁的正事，景瑜脑袋一甩，钻回了水底。
岸上传来男人轻轻的笑声，但很快静寂了。
陆北津一直没走。
景瑜偶然探头上去，发觉陆北津跪在地上哭，一点声音都没有，却好似很撕心裂肺。
陆北津最近越来越奇怪了。景瑜这次下水潭时没穿衣裳，不方便，也懒得去看陆北津。
过了不知多久，陆北津终于离开。景瑜叹了口气，竟然有种终于把这疯子送走了的解脱感。
不过上岸时，他发现了一套全新的衣裳，包括里衣。景瑜微微挑眉，换上衣裳以后，用神识扫了一下隔壁的殿宇。
陆北津几乎把整个殿宇都给砸了，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到现在还哭得厉害。
景瑜不喜欢看人发疯，不过想起方才陆北津哭了一半，想起自己还没穿衣裳，在水底下泡着，便趁着哭的间隙，自觉地离开了。
景瑜差点笑出来。
陆北津还委屈得挺知书达理，以前不说人话的时候，怎么没见他这么委屈过呢。
要是经过这遭，能改改他那不爱说人话的习惯……景瑜稍想了一下，很快便移开了思绪。
他又不是陆北津的爹，替他想那么多干嘛呢。陆北津当他师尊的时候，都没为他想过那么多呢。
将陆北津的事从思绪里抹除，接下来的一天，景瑜用神力将容积羽给他的印迹拆了一遍。
无解的追踪，必定是与魔界的道则相联系。
道则在，容积羽就能轻易掌控半个魔界，他会轻易放弃这些，去换一副在旁人身上几百年的剑骨？景瑜从来不相信这人的说辞。
容积羽说，他只想要剑骨。
印迹却“告诉”景瑜，容积羽对魔界的道则如臂指使。
但仅凭这一处还不够，还需要更多的证据，来“告诉”他，容积羽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
景瑜收回神力，准备出去探探。
一道褐色的影子从身后跟上了他，贴得不远不近，无声无息。
景瑜看了他一眼，没多说话，带着陆北津出去了。
容积羽给的印迹，虽然是个监控的法器，但也确实能保证他们在蛮荒之内横行无阻。几天下来，景瑜基本能够弄明白蛮荒的道则集中在哪里。
他一一将这些地方的特点记下，在最后一个地点探完时，他神力消耗的有些多，脚步虚浮，微微往后退了半步。
一股力道抵上他的背，想扶他一把。景瑜一个激灵，往前迈了两步，转过头去，笑靥如花：“滚。”
陆北津的手臂蹲在半空中，片刻，故作自然地收了回去。
陆北津这两天，乱七八糟的话少了不少，景瑜勉强能容忍他在身边。但对陆北津的触碰，他是有些怕了，一碰就恶心。
见陆北津老实了，景瑜淡声道：“走吧。”
“去哪里？”陆北津恰逢其时地问了一句。
景瑜道：“去最靠近魔界出口的那个道则聚集点。我要开始解析道则了。”
这话是说给容积羽听的。
之前景瑜在做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容积羽才会放他四处游荡。但若是他开始和容积羽争夺道则的控制权呢？
直到景瑜将神力注入道则，陆北津才发现，他策划的竟然是如此大胆的举动。
或许是出于骨子里的傲气，陆北津有一瞬间忘了两人之间的恩怨，忘了古魔，眸中单纯地流露出对景瑜的欣赏。
但无论多么单纯的欣喜与欣赏，最终都化作了追悔莫及。
原本景瑜有可能在仙道，也如同现在这般意气风发，是他亲手掐断了景瑜修行的可能。
分明说好了一笔勾销，看景瑜的每一眼，却都会勾起旧事。
那日被景瑜推开，他便明白，他们两人，没有一个真正放下了。陆北津那日是喜极而泣，以为还有机会弥补景瑜。
可是刀已经落下去，血早就溅满地，他大概一辈子也偿还不清了吧。只能尽力地，让景瑜舒心些，高兴些。而他自己，早就不重要了。
景瑜抬眸时，看见陆北津的神情平静得诡异。
景瑜问：“怎么了？”
“没事，你继续。”陆北津在心中抱了抱景瑜，而后拿起古魔的印迹，望向身后忽然出现、凶神恶煞的魔修，“有些魔修想烦你，我把他们解决了就回来。”


60 # 重陈（十）
来的魔修不少, 都是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穷凶极恶之徒，每一个都狠辣，与上次在城里遇到的天壤之别。
即便两人没有托大, 仅凭陆北津一人, 一时半会也很难将他们清理干净。
陆北津与魔修缠斗在一处，伤还没好全，但下手极狠。能看出很想解决了那些人，而后快些赶回来。
但他可能不能如愿。
景瑜感受了一下身体里的神力。
在魔界不能随时补充神力, 今日消耗得有些多了, 又没有补充，神力几乎见了底。
如此多实力强大的魔修此时发难，若是得到了什么“有心人”的提示，必定不会放过这个他神力不济的机会。
缠斗中, 陆北津忽然感受到了另一道强大魔气。
竟然是从道则之中钻出，直接出现在了景瑜身侧。
一只手握着刀, 从道则中伸出，直直捅向景瑜。
瞬息之间, 魔气已经贴近景瑜的脖颈。景瑜眼皮一跳, 步法轻盈地连连后退。
他的身形快得几乎要化为虚影，魔修却紧追不舍, 手中的刀刃离景瑜越来越近。
“景瑜！”陆北津怒道。
身上的道道旧伤崩裂，随之而来的, 是一道凌冽的剑意。
自从入魔后, 他便很少能使得出剑意了。那把布满霜寒的剑就如同摆设。但此时剑意重新凝聚, 陆北津也没有惊讶太久。
剑意如同霜雪, 魔修们还没近身, 便被风雪同化, 连尸身都留不下，刹那间已经魂归西天。
从不会有天象改变的蛮荒之中，下起了鹅毛大雪。
雪落在景瑜头顶三尺，却被魔气吹散。
那魔修仿佛从前被刀剑削过，只剩下半张脸。见景瑜一直在逃，只剩下半张的嘴拧出狰狞的弧度：“怎么？仙道来的神君，就只有逃跑的本事？”
连他是神君都知道啊，看来容积羽和这魔修说了不少。
但是他不喜欢杀人。
何况这么近的距离，什么法术都施展不开。景瑜不想肉搏。
景瑜微微抬眸，眸中却带讥讽：“丑鬼，滚。”
魔修怒火中烧。
这伤疤是他身经百战的象征，这人竟敢羞辱——
“不过是个没了天道庇护的丧家犬，也敢在魔界撒野！”魔修怒骂道，“今天就要让你知道，什么叫强龙不压地头蛇！”
景瑜：“……”
把自己当地头蛇形容，这魔界的风俗确实让人大开眼界。
但一直逃下去也不是办法，只希望陆北津的动作能快些了。神识之中能感觉到，陆北津最迟还有一息就会过来。
道道魔气从颊侧刮过，却好似避开了一个方向。景瑜心中微震，不好。
三个凭空出现的魔修，拦住了陆北津的来路。
而景瑜的身后，另一个被削去了半边脸的魔修，忽然出现在方才景瑜预测的方向，狞笑着将燃着熊熊魔气的刀送了上来。
景瑜微微睁大双眸，胸前身后的路都被长刀封死。
他已经无路可逃，法术在如此近的距离也施展不开，看上去就好像在乖乖等死一样。
两个袭击他的魔修，心中同时泛起喜意。
果然，这所谓神君，就是个依靠神力的花架子。等到神力见底，他就会任人宰割。
杀了仙门的神君，这功绩说出去能吹一辈子——
一直被魔气阻挠的飞雪，洋洋洒洒地落了下来。
却被魔气迸裂开，与扬起的沙尘混在一起，一团雪雾模糊了陆北津的视线。
在雾气中，景瑜轻轻叹了口气，收回了双手。
他手上尽是血，身上的衣裳也被腥臭的血染红。
陆北津解决了旁的魔修，赶来时，看见青年垂着头，望着手上两颗还在跳动的心脏，眸中似有落寞。
而胸前被开了两个洞的魔修，还站立在原地，却已经没了呼吸。
这等残忍的杀人方式，怎么会出现在景瑜的身上……
景瑜不该是这样杀人的，他以前……陆北津出了一身冷汗。他以前并没有见过景瑜近身杀人，一个也没有。
或许是景瑜有意藏拙，或许是他没有留意。可……陆北津停住了脚步，隔着风雪，哑声望向景瑜。
青年抬头与他对视，眸中还带着未曾散去的杀意。
就像是丛林里看起来最无害的花朵，忽然伸出巨大的口器与毒藤，一口将凶神恶煞的猛兽咬死。
但再凶狠，看起来也还是美艳勾人，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两团不再跳动的心脏被扔到脚下的泥土中，景瑜胸膛微微震动，似是在笑。
他对陆北津说：“以前见过我这么杀人的人，全都死了。”
陆北津从杀意与艳丽的交织回过神来，嗓音已经沙哑：“是我不好，没能预料到来了这么多人。”
谁能想到，魔界的顶尖高手，几乎都汇聚一堂，来取他们的性命。但终究是他托大，连累了景瑜。
他还想多说什么，却见景瑜笑了笑，眸中了无生趣。是他杀了人，却好似是目睹了旁人残杀生命，一时间神思不属。
陆北津自然看得出他状态不对，阖上了嘴。
景瑜却摇了摇头，抬眸时，望向天边的一团魔气。
在魔气之中，容积羽款款走来，讶然地看着景瑜：“我来晚了，你们这是……”
景瑜没再与他玩什么虚与委蛇的把戏。
他意念一动，那两团裹了沙土的心脏，就凭空飞起，朝着容积羽的脑门狠狠砸去。
魔修的心脏在容积羽身前三尺炸成了血花，溅湿了容积羽脚下的地面。
景瑜冷声道：“有什么事待会再说。我身上脏了，要回去沐浴更衣。”
陆北津心底生出一股怀念。应当是他自作多情了，就让他当这爱洁的习惯，是景瑜从他身上学去的吧。
容积羽也不傻，不会在这种时候去触景瑜霉头，单手一摊，笑着为景瑜捏了个传送术法。
水潭上泛着氤氲的雾气。
进了殿宇，景瑜似是一刻也难忍受，懒得管陆北津还在，随手脱光了衣裳，随手挂在屏风上，将自己埋入了水潭之中。
陆北津以前想过很多次景瑜长大后的身材，此时见到了，却没心思欣赏。他安静地坐在岸上，去看景瑜的神色。
景瑜没有表情，就好像所有感情都被从身上剥离了一样。这感觉很陌生，却也熟悉。
回归本体后，景瑜常常会在无意中显露出无情的一面，只是没有一次像这样明显。
陆北津轻声唤：“景瑜。”
青年抬眸望向他。
湿漉漉的发丝粘在脸上，眼角被雾气蒸得泛红，眸中水光潋滟，美得惊心动魄。
可他眼底一点情绪也没有。
陆北津一瞬有些惶惑。
要是景瑜不愿意说，他就永远不会知道景瑜出了什么事。
这惶恐竟有些熟悉，好似当年他每次带着伤回无念峰时，景瑜都会这样惶惶不安。
“我想知道，”陆北津的声音有些颤，说不清是担忧如今的景瑜多些，还是心疼过去的景瑜更多，“你怎么了。”
景瑜不知在想什么，像是反应了很久，才微微勾起唇角：“你也会讲人话啊，哑巴师尊。”
陆北津的心底像是被猫抓了一下，毛茸茸的触感不断勾动心弦。
可他说不出话来回应景瑜的揶揄，眸光瞟了飘，最终落回景瑜身上：“你说，看过你那样杀人的人，全都死了。我想知道，景瑜。”他轻轻垂上眸子：“求你，告诉我。”
那句情愫复杂的哀求，让景瑜心底微动。
其实怪他思虑不周。
被陆北津抱过以后，他便察觉到了情绪失控的可能，于是想要封存一部分的情绪。可那情绪有些不驯服，费了他些力气。在封存情绪的拉锯中，偏偏有魔修来送死。
景瑜沉默良久，最终轻轻开口：“我是草木精灵。刚化形的时候，杀过清幽谷的人。很多。所以很多人和你一样怕我。”
“我不是怕你……”陆北津沉默片刻，蹩脚地解释，“只是惊讶。”
景瑜轻笑：“是，你处变不惊。”
暗里带着刺的话语，堵住了退路，让陆北津无法再辩解。
景瑜杀那两个魔修的时候，想起了曾经的清幽谷。
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带着惊恐，好像他是个异类。
他本来就是异类。不管是神道修士，还是今日的魔修，都只是不同的人罢了。而他不是人。
可他喜欢人。
他喜欢会对他好的清幽谷。
所以他从那以后很少杀人，即使要杀，也尽量借别人的手，或是用术法，后来是用神力……尽量避免动手。
其实本来没什么的，只是两件事撞在了一起，让他有些头疼。
而且他表现得状态那么差，也有相当一部分，是为了唬住容积羽，让他以为自己受了惊，放他回来补充神力。不然以那个状态，要是容积羽发难，他们胜算太低。
神力在体内运转了几个周天，景瑜听见陆北津的声音：“如果我当初教了你剑法，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的事情……”
景瑜当初想过练剑。
而陆北津剥夺了他能修炼的一切。
景瑜轻笑了一声：“就算是，又怎么了？”
这人揽责任的能耐，倒是越来越大了。当初他们又怎么会知道，以后会遇到这种情况。
从某种意义上，当初陆北津确实将他保护得“周到”，一切危险都在陆北津的预料之中。
他懒得去谈以前的事情，放松了身子，让自己整个沉入水中。仰头往上，只能看见被水流扭曲的夜明珠的光辉，和几个不断变形往上浮的水泡。
陆北津的声音，穿透了水面传过来：“那我现在教你，还来得及吗？”
潭面寂静得如同一片死水。
陆北津一直在等。
最终，两个气泡从水底飘起，像是带着景瑜的叹息，在水面上炸得灰飞烟灭。
“你说呢？”他沉沉地问。


61 # 重陈（十一）
景瑜在殿宇里见了容积羽。
方才“吓”得失魂落魄的神君, 此时眉一蹙，要死要活地要离开魔界。
容积羽面上毫无异色，笑着挽留：“不是说要在魔界多逛逛的吗？”
景瑜嗤笑一声：“那可免了。说不准从哪里又冒出来几个魔修来取我的人头, 还是回修真界更方便些。”
容积羽惋惜道：“那可太可惜了, 我还以为，你会看完了所有的道则再走。”
景瑜的面色冷了一点，随即笑道：“下次再来，也是一样的, 你不会不欢迎我们吧？”
“自然不会, 随时恭候。”
陆北津像个隐形人一样，缀在景瑜身后。容积羽的视线略过他，若有所指道：“只是可惜了，这次我还没招待够。”
陆北津冷冰冰地扫了容积羽一眼。
这两个人讲话确实费劲。
那些魔修是谁派来的, 双方心中都有数。
景瑜提出要回修真界，在容积羽眼中, 便是身子受了损伤，不得不回去养伤。
要是他知道景瑜其实是回去搬救兵, 脸上的神色怕是很好看。
但目前容积羽还不知道, 所以他和善地把两人送出了蛮荒，看着景瑜与陆北津的身形没入林林总总的城池之中。
景瑜回头看了一眼, 发觉容积羽站在城池边缘，被这半边魔界的道则排斥, 不能进来。
陆北津随着他回头望去, 却发觉景瑜勾起了唇角, 随手捡了块石头, 朝着容积羽的脑袋扔。
容积羽接下那块石头, 景瑜也不在意, 只淡淡道：“容积羽，□□，再装作英雄救美的套路已经过时了。下次再玩这一套，当心我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陆北津瞟他一眼，见景瑜还是这么幼稚，便微微放下心来。至少之前的托大，没有导致什么无法挽回的结果。
他实在不能承受，景瑜再受到伤害了。
容积羽笑着应和：“自然自然，下次再犯，必将容积羽的脑袋双手送上。”
但很快，他唇角的笑容便僵硬了一瞬，而后面色阴沉，变得有些咬牙切齿。
景瑜的心情好了不少，不再看他，转身离开。
身边，陆北津问：“你做了什么？”
景瑜波澜不惊：“之前他发难的那个点，也有一部分道则。”
“嗯。”那又怎么了？
“我留了一丝神力在里面，方才顺便把道则毁了。”景瑜语气轻描淡写的，宛如把容积羽气得说不出话的人不是他一样。
陆北津的呼吸声带上了笑意。
景瑜想着回去的事。
容积羽对道则的在意超乎想象，不像是会拱手让出交换剑骨的模样。这谈判未必进行得下去。
得搞明白是什么牵绊了容积羽。
他已经和陆北津商量过，可以让一部分清幽谷的人来魔界查探。然后他自己，最近先待在仙道。此行确实耗费了不少神力，清幽谷本来就不赞同他出来，这下回去说不准都要把他关一阵子。景瑜想着想着，笑了出来。
要是他自己不愿意，他怎么可能被关住。
回去后，可以顺便去找一下被古魔附身过的人，去无极宗看看情况。至于寻闲……
想到这个名字，景瑜的思绪顿了顿。
他才想起，这么多年过去了，寻闲都该不在世了吧。真是昏了头了。
回过神时，景瑜发觉陆北津在叫他。
“还是想教我使剑？”景瑜笑了，“你怎么这么执着。”
陆北津应了一声，没说出是不想再看见景瑜再用那种本能的杀人方式，而后自己偷偷难过了。
景瑜喃喃道：“可是我就算要学剑，也未必需要你。修真界会使剑的人多了去了，云榕哥哥也会。”
陆北津久违地从景瑜口中听见云榕的声音，心中滋味万千。
景瑜身边的人很多，可好似每一个他都比不上，连让景瑜不要在他面前提起他们的立场都没有。
但打击得太多，便也习惯了伤心。陆北津沉声道：“但我知道什么剑法适合你。而且我不会背叛你。”
景瑜怔了一瞬，有点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从陆北津口中说出的。
他好像终于反应过来，现在是自己做主了。
景瑜做主道：“不要，懒得。你要真那么有心，下次别再让我出手了就是。”
他倒是想一直待在景瑜身边啊。陆北津沉默良久，吐出的言语宛如叹息：“但回了清幽谷，或许我又很难见到你了吧。”
景瑜没否认。倒是有点惊奇，陆北津竟然像耍脾气一样，说出了真心话。
他还以为这人劝人的时候，只会大义凛然的套话，只有害人的时候才会做出可怜样。
陆北津护着景瑜，通过了阎王峪，回到了云隐峰。
景瑜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与无念峰别无二致的景象。
当时来的时候，是陆北津将他抓来，为了复活自己。走的时候，为了气陆北津，景瑜将自己的真身揭露，谁能想到，再回来的时候，陆北津已经甘愿成了他的仆从。
景瑜轻叹了一声：“陆北津，或许我的确需要练剑法，但你不行。”
陆北津的心提了起来：“我哪里不行？”
“我恶心你碰我。”景瑜微微皱眉，“以前的每次双修，都很恶心。我不想再想起它们。”
分明是自己说的一笔勾销，却还是耿耿于怀。也太不洒脱了。
可是现在是他做主，他不信陆北津敢在他面前说出一个不字。
陆北津果然陷入沉默，景瑜看着他嗤笑了一声：“知道真相就说不出话了？还是走吧，老实跟我回清幽谷，帮你保住剑骨。”
见陆北津没反应，景瑜也不在意，转头便要走。
在他身后，男人忽然开口：“主人。”
景瑜的脚步顿了一下。
陆北津吸了口气，更加顺畅地叫了出来：“主人，我是你的器具，你可以尽情用我。无论是想取用剑法，还是旁的……只要我做得到，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景瑜一时无言。
他命令了陆北津那么久，却只是泄心底一些不知来由的愤恨。他没想过，陆北津会真的想将自己摆在奴隶的位置上。
甚至还是为了教他剑法。
当初他求陆北津留下自己的灵脉，陆北津偏要做绝。如今却求着自己，想教自己剑法，倒是天道的好轮回。
景瑜冷笑了一声，走入通往清幽谷的传送法阵：“再说吧。”
再说，便是还有机会。即便很渺茫。
陆北津眸光微亮，带着一丝无地自容与自嘲，紧跟着景瑜，离开了魔界。
•
景瑜一回到清幽谷，便被云榕带到了书房之中，商谈了许久。
多少是将下一步的计划定下了，清幽谷的人会去魔界，这些事云榕会管。景瑜可以放个小长假。
原本景瑜还提出，要不要他再跟着去一趟，毕竟他比较了解魔界。
云榕笑意款款地看着他。
景瑜从那笑容中看出了些许“你再敢提这事我就跟你算旧账”的威胁。
于是景瑜闭了嘴，看上去还有点委屈。
云榕看他这模样，心都化了，也说不出什么重话，顺势也没计较他怎么会带陆北津进清幽谷。
不管陆北津做了什么，让小景对他没有那么排斥，清幽谷总归不会接纳他的。
不过不用云榕下令，清幽谷对陆北津的态度已经十分不善。
景瑜进来时，还担心陆北津和清幽谷的人打起来，可从书房出去之后，他连陆北津的人都没见着。
正想问一句时，却看见云青鱼亲热地走上来，让景瑜给他们讲讲在魔界的经历见闻。
那可是没人去过的魔界诶。
他们实在盛情难却，景瑜便略去容积羽与陆北津的部分，随便说了些。但没想到，一说便是一个下午，到了晚上，云榕又组织了宴席，来迎接景瑜。
景瑜被簇拥着坐在桌前，耳边谈笑声不断。他被敬了一杯酒，没忍住馋虫，悄悄抿了一口，然后是两口三口……景瑜昏昏欲睡，把陆北津忘到了天边。
他坐在位置上，脑袋一点一点，又不乐意回去睡觉。神道的修士们笑他别扭，却给他留足了空间，不再去烦扰他。
半梦半醒之间，景瑜模模糊糊地听见景汀兰的声音：“小景把冕给了他……”
景瑜茫然地抬头，对上云榕与景汀兰望过来的眼神。
云榕没想到他还没睡着，刚想解释，小神君却眨了一下眼睛，有点委屈道：“我不是故意把你们送的玉冕给别人的。我就是借他用用……”
“睡你的，我们什么时候和你计较过这个。”云榕轻轻伸手去揉他的头发。
景瑜喝了点酒，本就困得睁不开眼，云榕的手还没落下，他就啪叽趴倒在桌子上了。
景汀兰朗笑出声，而后压低声音，继续与云榕交谈：“你之前不是说，解决不了剑骨，便不让他留在清幽谷吗。”
“确实如此，他身上有剑骨，始终是古魔的目标。让他留在小景身边，我不能安心。”云榕淡声道。
景汀兰眼神迟疑了一瞬：“所以他求我们，帮他把剑骨剔出来。”
陆北津入魔后，剑骨已经成了他身体的支架。剔除剑骨的过程生不如死，而且就算成功了，也会虚弱得无法行动，要持续几十年时间。更别提想要恢复修为，会有多么困难。
“……别说是生是死，就算你能恢复仙道修为，到那时候，小景记不记得你，还未可知。”云榕站在月色中，声音冷淡。
听到陆北津想要剔除剑骨，他便赶来了。在清幽谷中，此事确实只有他能做主。
男人隐藏在阴影里，苍白的面色在黑暗中显得更加冰冷：“我知道。”
只是在见到被清幽谷的人簇拥的景瑜之后，他忽然明白，景瑜确实不需要他。
他们之间本就不公平。是他在一直想要将景瑜拽回深渊。
但或许，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他能从暗处出来……不必顾虑魔修，不用被前尘所累，堂堂正正地站在景瑜身边呢？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去考了一下英语六级，考场好冷好冷，我脸好烫好烫。写完更新钻去被窝里暖暖啦。


62 # 转弦（一）
月光偏移了些许, 云榕的半边面庞隐入夜色。
良久，他轻叹了一声：“离你的伤恢复，还有大约半月的时间。如果你不打算改变主意, 便到那时再与我说。”
答应得很爽快。
陆北津反而心底有些诧异, 轻轻垂眸：“我还以为，清幽谷会与我不死不休。”
他确实是做好了被狠狠奚落一顿的准备，来找的云榕。
云榕轻笑：“你要是想找打，清幽谷的小辈们都极其厌恶你, 不会吝啬打你一顿。而我个人, 不想你接近小景，是因为你会带坏他。”
虽然不想承认，但陆北津与景瑜性格里，确实有一部分相像。
当初听见陆北津对景瑜所做的事, 除了愤怒，云榕还出了一身冷汗。还好景瑜心志坚定, 若是顺遂天性，他会成为下一个陆北津也说不定。
陆北津垂下眸子, 只当他在搪塞。
但或许是陆北津快要离开了, 云榕也多说了一句：“我看得出，你说着不想拖累小景, 甘愿做他的奴隶，心中还是想和他再续前缘。不过你永远都不可能实现这个目标。”
陆北津眸色冷凝一瞬, 紧接着出现了一些诧异。
景瑜的身影, 不知何时出现在云榕身后, 眼里带着点醉意, 像是在梦游。
云榕转过身去, 眸中的惊骇一闪而过, 转而化作温和的笑意：“小景怎么出来了？”
景瑜对着云榕笑，捧着云榕的手，在自己的发顶碰了碰，口中却道：“要是不出来，就听不见你们背着我，想把剑骨取出来了。”
景瑜向来不喜欢让云榕碰他的头发，云榕却偏偏喜欢碰。如今掌心难得贴在柔软的黑发上，云榕却有些心虚与难过：“小景，是兄长自作主张了。”
景瑜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猫。
陆北津心绪千回百转，一会儿担心自己体内的剑骨牵连景瑜，一会儿心底生出景瑜是体恤他，才阻止了取出剑骨的期待。可他最终看着那两人兄友弟恭的模样，便意识到，自己在此属实多余。
他转身，想要无声地离开。可脚步刚迈出，便听见景瑜叫：“陆北津。”
陆北津忍不住抬头看他。
便见月光之下，青年眸中带着些许醉意，气质灵动而勾人。陆北津的心跳重了。
可景瑜说出的话，却好似在诛心。
“云榕哥哥说的没错呀。”
陆北津无论多么努力，都没有用的。
在陆北津宛如陡然被泼了满身冷水的目光中，醉猫景瑜过了瘾，轻巧地转身离开。
陆北津心底发凉，眸光却不受控制地死死盯着景瑜的背影。
醉后吐真言。
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景瑜重新回到他的身边……
•
景瑜晕晕乎乎地醒过来，下意识以为陆北津在隔壁。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已经回了清幽谷。
昨晚好像看见陆北津了，碰见他和云榕在一起，商量去掉剑骨……头疼。不过自己也没立场管就是了。
景瑜不喜欢人伺候，云榕没给他安排随身的小厮，景瑜便自己慢吞吞地穿上衣裳，然后去找了云榕。
云榕忙着安排魔界的事，景瑜便坐在外面等他。没过多久，他身侧出现了一个爽朗的身影。
是景汀兰。
景瑜看见她手里的汤，笑了：“又来给云榕哥哥送安神汤啊。”他故意逗她：“安神汤费神费力，没丹药来的痛快，你送他几瓶丹药，够他用几年。用得着你来回跑吗？”
景汀兰给他气笑了：“你个小古板，我这是送的汤吗？都是我对大公子的拳拳心意。不多来几趟，我怎么让他知道我牵挂他。”
景瑜托腮道：“我还以为，你只是想从他手底下多讨几天假。”
“那倒也没错。唉，跟你说不清楚。”景汀兰哼了一声，“不是都渡了情劫了吗，怎么越渡越死板。”
清幽谷的人之前不敢提情劫的事，怕触动了景瑜的心理阴影。后来发现景瑜想得比他们还开，便没了那么多顾忌。只有云榕一点也不乐意提起陆北津，生怕脏了景瑜的耳朵。
景瑜果然只是笑道：“我说不过你，不在这待着了。我去外面一趟，你跟云榕哥哥说一声。”
本来也只是来和云榕说一下，他要去找寻闲，看看有没有古魔留下的痕迹。既然有人帮他说，他也不用非得见云榕一面。
景汀兰摆摆手答应下来，等景瑜走了，便继续捧着汤，等云榕出来。
•
景瑜出了清幽谷，才想起玉冕给了陆北津。不过他的伪装该掉的早就掉光了，倒也不怕更多人知道。
景瑜去了一趟无念峰，找到了寻闲的去处。
陆北津不屑为难一个普通的道童，寻闲被遣出无念峰后，便带着一笔丰厚的钱，在一座城池里置办了家产。
门庭广阔，看来寻闲这些年过得不错。
景瑜去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家丁，见着景瑜面嫩，气度却超然，也不敢怠慢：“不知仙长有何贵干？”
景瑜笑着报出了寻闲的名字，见家丁不解，便道：“这是他在上玄仙宗做道童时的名字，你若是不知道，可以问一问你家的主人。”
家丁一听上玄仙宗，面色更加肃然起敬，很快给景瑜通传了过去。
很快，几个衣着华贵的人便迎了出来，说他们是寻闲的儿孙。
为首的一个道：“您便是景仙师吧，爷爷临终前，一直念着您。他给您留下了东西，我带您去他的屋子……”
景瑜轻应了一声，见他们惶恐，便也没让他们留下。
他关上门，屋子里只剩他一个。他在桌上看见了一张画像，是他那具身体的模样。不过凡人的画工比不上陆北津，景瑜看见这画，远没有看见君卿画像时情绪激动。
画是刚翻开的，估计那些人因此才确定了他的身份。
景瑜抚摩着那副并不精湛的画像，微微垂下眸子。
记忆深处，寻闲还是个年轻人，叫着他公子，帮他整理仪容，带他在无念峰各处走动。后来，知道了他想拜陆北津为师，寻闲的面色惨白得吓人。
景瑜轻笑了一声，看着早已用旧的书桌，终于感觉到了一点时光荏苒，人神有别。
对他而言只是渡了个情劫，又去了趟魔界。而寻闲一个凡人，早已经在他不知晓的时候，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世上所有人的寿命都超不过他，天道让他渡那么刻骨铭心的情劫，想必也是怕他的感情在生生死死之中逐渐磨灭。若是真的磨灭了，丧失了对自己生命的认知，景瑜便化作天地间新的道则。仙能绝尘飞升，而神只会与修真界同在。
天道在保护他，景瑜也很感激。他自然会恪尽职守，为修真界鞠躬尽瘁。
所以就算心中难过，他也不会因为贪恋寻闲的遗物，而放弃寻找古魔的线索。
将一点灵力注入寻闲留下的法器，景瑜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寻闲笑着看他：“公子。”
景瑜看了他许久，最终轻轻道：“寻闲。”
景瑜幻化出一小片秘境，让寻闲留下的一缕魂丝，与自己一同坐在湖心的小亭上。
就好像很久以前在无念峰。
“公子变了很多。”寻闲叹了一声，眼里又带着笑意，“也长大了。”
景瑜微微抿唇，没说出自己是渡完了情劫，否则会一直是那副少年模样。
本来是想找一找古魔留下的痕迹，可当真见到了寻闲，他却不想问了。
真是奇怪，见到陆北津的时候，倒也没这么多伤感。
寻闲那缕魂丝触类旁通，借着景瑜的力量，凭空茶具，给景瑜倒了杯香飘四溢的茶。
景瑜忍俊不禁：“你离开无念峰后怎样了？”
寻闲笑道：“仙君给了不少遣散费，我到了凡间就成了土财主。因为会一些法术，帮凡人驱邪，又赚了不少。后来娶了妻，有了几个孩子。他们都很好。唯一的挂念，便是公子你了。”
“光捡着好听的说。”景瑜哼了一声，但心里也明白，真正的寻闲已经离开，估计这缕魂丝，也只知道这些好事了。
见着景瑜半天不说话，寻闲倒是开口：“公子来找我，光是为了回忆旧事？”
景瑜望向他。
寻闲便将感觉到被魔气附体的事情说了出来。
其实在无念峰时，只是时而感到头痛，到了人间，才发现那是一缕魔气。那魔气几乎要了寻闲的命，亏得他心智坚定，一直留在凡间，不肯回仙门。拉扯许久，最终以那缕魔气将他抛弃告终。
但那缕魔气与寻闲的身体已经浸淫一体，魔气离去后，寻闲的身体每况日下，很快便与世长辞。
“好了，该说的也都说完了，我也该离开。若是有来生……罢了。公子，我们一别两宽，”寻闲将与魔气相关的事情都说完，身形趋于透明，逐渐随风飘散，“各自安好。”
最终，湖心亭中，只剩下了景瑜的影子，与一盏没有被动过的茶。
景瑜眼眶有点热，他想，寻闲在骗人呢。自己倒是能安好，可寻闲呢，他早就没命了。
可寻闲骗他，也是为了让他好受。景瑜最终没流出泪来，只是有些怔然地撤了幻境。
古朴的书房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景瑜神识扫见一个一闪而过的身影。
是陆北津从清幽谷跟来了，没料到他忽然解除幻境，才会暴露了身形。
他淡声叫住想要逃跑的人：“陆北津。”
男人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低低垂下头：“主人。”
景瑜没听见他叫什么，只是看着他身上不合适的粗衣。为了不让他生气，陆北津连被他抹了一脸的泥灰都没洗掉。
陆北津确实不适合穿这样一身下人的衣裳。
他应该一袭白衣，一剑斩山断水。
景瑜当初便是被那样的他吸引。
景瑜发怔的时间有些久，久到陆北津忍不住想开口安慰他。他知道景瑜心底里重情，只是平时相处的人，无论是魔界还是清幽谷，总会有抹不开的利益纠葛，才会在见到寻闲无条件地为他着想时如此伤心。
陆北津想让景瑜知道，自己也可以抛弃一切，只对他好。
他知道景瑜看得见。
可景瑜却在什么都看见以后，告诉他，这样永远也不可能成功。
陆北津不理解。他心情复杂地抬起头，却在景瑜眸中看见了一丝无意识的打量。
陆北津看过景瑜的记忆，他知道这眼神，就像当年在无念峰，自己对景瑜露出的那种审视。
这种目光让陆北津莫名感觉到了危险。
景瑜轻声呢喃：“陆北津，我承认了，我对你还有感情。”
即便是因为见到了寻闲，才会勾起那些回忆。但他心底确实没有真正放下陆北津。
而他也不会再有一次，以一个普通修士的身份行于世的机会，去认识更多人了。
这是陆北津梦寐以求的言语，可当景瑜真的说出这话时，陆北津却出了一身冷汗。
“但这对你不是件好事。你应当没有想过，当初在无念峰，我为什么对你百依百顺。难道我没有自己的脾气吗？”少年带着那种宛若审视物品的眼神，打量着陆北津，说出的话却在毫无感情地剖析自己，“因为我知道，如果让我掌控主动，只会做得比你更过分。”
而没有人愿意把那样过分的感情称□□。
“如果你真那么执着，我们也可以试试。你曾经让我多么生不如死，以后的你，不会比当时的我好过。”景瑜回过神来，轻轻勾起唇角，“开弓就没有回头箭了。”
景瑜的唇微动，没有吐出言语，陆北津却仿佛听见他叫了自己一声，“凡人”。
恍惚间，陆北津好像又回到了魔界，被魔修围攻，而他无法及时回护景瑜时。
在雪尘纷飞后，独自伫立的神君，随手扔掉两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他注视着陆北津。
而陆北津只感受到了天堑。

*
作者有话要说：
写着写着发现，小景好像个工作狂哦


63 # 转弦（二）
景瑜眸中恢复了神采, 安静地望着陆北津。
男人似是怔住了，一时没有回应。
他好像吓到陆北津了。
太滑稽了。
景瑜笑着轻轻摇头，淡声道：“当我开玩笑。从前没看出来, 你胆子这么小。”
若是开玩笑, 陆北津倒不至于惊愕至此。
可当他反应过来时，书房之中一切都归于原处，哪里还有景瑜的身影。
倒是耳边传来隆隆雷声，是天道警告他, 不要以魔修之身, 在凡人的城池乱转。
陆北津咽下口中的应答，闪身回了清幽谷。
回去时已经是晚上，清幽谷中一片寂静，陆北津提着一盏灯笼, 到了云榕的殿前。
一路上，清幽谷弟子对他的视线极为忌惮, 只是没有阻拦。他敲了敲殿门，里面没有回应, 后面围观的弟子们就好像很开心他吃瘪了似的。
很快, 里面传来云榕的声音：“你们都闲着没事做吗？”
围观的弟子一哄而散。
陆北津推门进了殿中。
殿中有一个极大的书案，云榕伏在书案上, 仿佛被乱七八糟的玉简淹没。
见陆北津过来，他轻笑了一声, 仍旧没有抬头：“整个清幽谷, 也只有魔君这么没有礼貌, 不通传便登堂入室。”
陆北津隐约能看出, 他在研究魔界的地图, 旁边散落的全是各种不传于世的典籍。云榕也不跟陆北津客气, 把人抓过来，盘问了一番魔界的情势。
陆北津没拒绝，全部如实答了。
一来二去，气氛倒是没有那么僵硬。云榕结束了一段标记，收起地图，抬眸看陆北津：“魔君有何贵干？”
陆北津把魔界的城池都给了景瑜，他早已称不上魔君了。但执着于口舌之辩没有意义，陆北津淡声道：“我为剑骨而来。我想，日后会需要我此时的体质，与取出剑骨后做对照。”
他说得一点问题也没有，云榕纵使不喜欢他，但已经答应的事情，倒也不至于推三阻四：“去旁边坐，上衣褪了。”
陆北津便坐在案旁，脱下衣裳，露出伤痕累累的脊背。
云榕：“我去取针。”
他在一堆法器中翻找，却听陆北津淡声道：“景瑜说，他是草木精灵。”
云榕的手顿了一瞬。
小景竟然把这事也告诉他了。
“你想来问我？”云榕叹了一声。
“如果可以的话。”陆北津没听到回应，倒是感觉到，云榕好似在写传讯。
见他投来目光，云榕道：“我问一问小景，究竟是怎么回事。”
景瑜的身世，他不能随意告诉别人。
陆北津垂下眸子：“那恐怕不必了。景瑜没有告诉我许多，想必也不会让你告知。”
云榕冷笑：“小景不是这种性子。魔君以己度人的习惯该改改。”
他言语带刺，陆北津却像深渊一般，将恶意照单全收而不作反抗，只淡淡道：“他这些时日，在用我从前对他的方式对待我。”
云榕没理他，将传讯发了出去。而后，他取出法器，坐在陆北津身后。
陆北津的脊背上伤痕累累，近日的应当是魔界争斗时所受，还有一些久远的，以云榕的眼力，能看出当时是扫断了他的脊柱。这种要命的伤痕还不止一道，这人不知道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云榕微讶，下手却毫不留情。
只是他针法凌厉，被他扎过的人多少都要痛得哀嚎，陆北津却只是肌肉紧张了些，生生扛了下来。
针扎下去后，云榕眉头紧锁：“你毁道重修过？”
“大约有七八次。”陆北津淡声道，“记不清了。”
“你倒是不怕死在半途。”
陆北津淡声道：“不会。每一次毁道，我都知道，我会走一条更强的路。”
实打实的疯子。云榕心中冷骂，却有些理解，为什么陆北津能毅然放弃仙道修为，进入魔界另谋生路了。
魔不受天道制约，修炼到极致，力量或许能比肩景瑜。而仙道修到底，也只是飞升离开，在修真界永远无法与景瑜匹敌。
这人当初恐怕是抱了若是不能合作，便单挑清幽谷的死志。
清幽谷温文尔雅的大公子，咽下了心底的羡慕。
两人各有所思，一时间无人言语。
灯火如豆，照亮一封翩然飞回的传讯，上面带着景瑜的气息。
陆北津的视线忍不住追随着那封传讯，感觉到云榕拿到了它，心神随之牵动。
云榕沉默了许久，最终放下传讯。陆北津正期待他会说些什么，冷不防被扎了一阵，痛得咬紧牙关。
这人倒也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大度。
陆北津缓了一会儿，沙哑着声音问：“上面写了什么？”
“小景让我把事情都告诉你，”云榕的语气中，破有些咬牙切齿，“然后再问问你，听完还愿不愿意。”
愿意什么？
他想起景瑜白天说的话。
“如果你真那么执着，我们也可以试试。”
试试什么？
陆北津心跳如擂鼓。
云榕的声音很低沉，但说得很清楚：“小景是草木精灵。所谓精灵，不是一类修士的称呼，他确确实实，是从草木之中化了灵，成为了能够修炼的生命。”
人们常把精灵当做最精粹的灵力，有一点意识，但绝不会有人将它们与人相提并论。
云榕笑道：“在遇见他之前，我也不相信灵力能够幻化成人。在他之后也没有出现过精灵化人。但小景是天赐。他修神道只用了十年，便成了半神。”
然后在半神上，卡了不知道多久。
云榕刚见到景瑜时，自己还是个小孩子。后来他已经成了清幽谷的掌权人之一，景瑜还是那个修为。
陆北津轻应了一声，问出了更想知道的问题：“他从前是什么样的？”
云榕随意道：“和现在差不多，就是更可爱些。认不清人，但是对谁都亲亲热热的。清幽谷的人都喜欢他，可惜被你糟蹋了。”
陆北津又被扎了一记狠的，咬牙道：“我说真正的他。他说，他杀过清幽谷很多人。”
云榕的动作顿了一瞬。良久，他笑了一声，声音中满是苦涩：“他果然还耿耿于怀。”
其实不算杀人吧。
云榕第一次见到景瑜的时候，自己还是个小孩子。仙门中丢了几个身份不低的小孩子，神道便帮着去寻找。
他们误入了一个灵境，差点迷失本心。心魔最易牵动情绪，等到了灵境深处，见到那些失踪的孩子时，清幽谷的人身上大多带着杀气。
那些孩子里最漂亮的一个，察觉到这些杀气，竟然冲过来，一击取了清幽谷一半人的性命，只留下一些年幼的孩子。
与长辈一同出行，却目睹着所有长辈死在自己面前。那种感觉，就像是被整片天地宣布了死刑，绝望地无法逃脱。
云榕的弟弟被吓得崩溃，冲着那孩子大叫：“救命啊！你不要再杀人了！”
云榕死死捂住了弟弟的嘴，生怕他惹得那孩子生气。
但是那孩子停了下来，云榕惊恐地与他对视，却从他的眼中感觉到了悲伤。
那不是错觉，因为随着这种情绪的蔓延，那些之前被掳走的孩子，像是乖巧的玩偶一样，聚集在那孩子身边，抱着他，轻轻蹭他。就像是在安抚一只幼小的猛兽。
云榕试图与那孩子沟通。
意外的是，在他声嘶力竭地说明亲人被杀害的愤怒后，那孩子竟然迷茫而伤心地，贯穿了自己的胸口，取出了本源灵气。
云榕于是见到了他此生都不会忘记的一幕。
那些早已咽了气的长辈，胸口的大洞愈合如初，醒来后就像是没事一样，甚至连修为也有所增强。
但是因为虚耗过度，那孩子看起来很痛苦。
云榕的弟弟急急忙忙地问他，要不要和他们回清幽谷，那里也会有很多人陪着他。只要他不再轻易伤害、也不要再控制别人了。
后来，清幽谷中多了一个叫景瑜的孩子。
他分不清人的面庞和身份，但是对谁都很亲热，也没有再伤过任何一个人。他修了神道，虽然不理解，但成效显著。清幽谷的所有人都知道他的不同，但都很喜欢他。
云榕陷入回忆，声音中带上了痛苦：“若非魔气忽然反扑，清幽谷几乎撑不住，我绝不会告诉他，他可以成神。”
云榕一直知道，清幽谷亏欠着景瑜，而他作为清幽谷的话事人，竟然对此无能为力。
以景瑜的心智，成了神，极易混淆自身与天地，从而走向成为道则的路。他分明需要关爱，却因长久地被勒令，不能顺遂本性地索取，而习惯了去迎合旁人的喜怒。
“你念念不忘的过往，是小景迎合的结果。小景与你所想的截然不同。”云榕点到为止，收掉了陆北津身上的针，“你的体质，我已经如数记录下来了，你走吧。”
男人沉默地穿上衣裳，脑中一片嗡鸣。
他没想过，景瑜的过往会是这样。
景瑜在渡情劫前，无法全然体会人类的情感。他以为倾心于他，对景瑜来说，更像是一种不得其法的尝试。
像一张笨拙的白纸，把自己扎成了玫瑰的形状，却被残忍地剪成了碎片。怪不得云榕说他会带坏景瑜。
自我陶醉化成泡沫的羞愧，与看见景瑜难过时的不知所措，让陆北津的感知有些迟滞。
回过神来时，云榕手中正拿着一封传讯，神色严峻，几乎是带着点恨意看向陆北津：“小景说要想清楚和你的感情，进了九转琉璃之境。他以前从来不会这么冲动，你——”
九转琉璃之境能荡涤心神，只有陆北津那样执念深重得令人发指的，才会在中途破开秘境离开。以景瑜如今的心境，进去了就算能看清情愫，也定然会被洗去一部分感情。
若是全部感情都被洗去，迎接景瑜的只有回归天地。
陆北津心神一凛，在云榕忍不住破口大骂之前，身影一闪消失。

*
作者有话要说：
小景：？我觉得我不会有事呀


64 # 转弦（三）
与此同时。
景瑜正在九转琉璃之境里放河灯。
在他身边, 还蹲着一个少年版的他。
两人之间的范围极其和谐，但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作为九转琉璃之境半个主人，秘境多多少少对景瑜有些关照。什么糊弄外人的九转和幻境, 都没被放到景瑜面前。
景瑜想要看清自己, 九转琉璃之境便将过去的他放在了他面前。整片天地都显得十分亲切可爱。
过去的景瑜也是。
少年眼中带着笑意，很知足地在河灯上写写画画。陆北津喜欢把他打扮得仙气飘然，于是他扬起手时，层层叠叠的薄纱下, 一道刻骨的伤痕若隐若现。
那是培养还仙草时, 留下的伤痕。
景瑜握住他的手腕，注视着无法复原的伤口，轻声问：“疼吗？”
“疼，但是值得呀。毕竟你已经渡过情劫了。”小景瑜笑得眉眼弯弯。被景瑜摩挲着伤口时, 躲了一下，“好痒的。”
景瑜转而抬手, 轻柔地抚摸着少年的头发。
触感出乎意料的好。
小景瑜抱了抱他。景瑜犹豫了一下，然后反手回抱上他。
“陆北津也值得吗？”景瑜将下巴枕在少年发顶, 感觉到怀中的自己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脖颈。
有点点痒。
“值得的。因为我爱他。”
“爱？”
什么是爱？
“我甘愿为他付出, 这不是爱是什么？”小景瑜想得很明白，“他不能让我开心, 所以我不喜欢他了。但我还爱着他的。虽然后面已因为太讨厌，我不想再继续下去了……可爱是在的。”
景瑜的身子僵了一瞬。
“对不住, 你可能很难接受……我不说了。”小景瑜轻轻拍他的背。
“……没事。你继续。”既然决定进了九转琉璃之境, 那么无论遇见什么, 景瑜都会努力接受。
小景瑜担忧地抬头看他, 被景瑜用指腹轻轻点着额心, 于是满足地笑了起来。
“你爱很多人, 可他不一样。我一开始真的很喜欢他，喜欢和爱分不开的。”小景瑜有些害羞，埋在景瑜怀里，声音闷闷的，“我喜欢他的气度，他很厉害。喜欢他处变不惊，很欣赏他毁道重修的毅力。”
景瑜听笑了：“就喜欢厉害的。”
“嗯……也可以这么说吧，但是只有最厉害的人，才能陪你到最后，不是吗？他能满足你，你才喜欢他。你本来就分得这么清。”
景瑜用脸贴了贴小景瑜的额头，声音酸涩：“是。”
小景瑜轻声问：“所以为什么不和他走下去呢？”
“他强迫我。”景瑜知道这是借口。
小景瑜笑了：“如果你不愿意，谁能强迫你？”
“那我不喜欢他了。”
“这无所谓，”小景瑜用脑袋去撞他，“你可以把他变成你喜欢的样子，反正他早就对你做过同样的事了。”
“我不想再变成那样。”
强制影响别人的神志，对景瑜来说不是难事。他可以让任何人变成最温顺的玩偶，只是他不能接受。
“只改造他一个人，不可以吗？”小景瑜不理解，“只要他足够听话，你肯定不会把他变成一个没有思想的玩偶的。”
“那他要是不听话呢？”景瑜喃喃。
小景瑜淡声道：“那就让他变得听话好了。”
怀中的人逐渐变幻了形貌，将景瑜抱在怀中：“反正现在是你做主。你可以随意摆弄我。”
是陆北津的声音。
说出的话，与记忆里陆北津的保证逐渐重合。
景瑜乍然清醒，伸手推开了幻象。
不能再待下去了。
该知道的已经知道了，再继续下去，就会沉溺在幻境编织的美梦中，再也出不去了。
景瑜挥散了陆北津的幻象，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去。
景瑜出秘境时，一眼看见了陆北津。
他轻轻叹了口气。
云榕也急急赶来，看着景瑜，隔了几步不敢再走近，轻声问：“小景，你还认得我吗？”
景瑜露出疑惑的笑容。
不记得了吗。
云榕失落了一瞬，怕自己情绪起伏太大，吓到景瑜，又放轻了声音：“那清幽谷，你还记得吗？这里是你的家。”
青年往前两步，抱住了云榕：“云榕哥哥，你也太好骗了。”
声音里全是狡黠。
云榕身形微顿。
小景没事。
只是不知为何，听了这话，他眼眶反而酸涩了。他狠狠揉了景瑜的头发，想怪景瑜害他大惊小怪，却说不出话来。
陆北津在远处，看着两人紧紧相拥。
那两人之间，亲情流动令人感动。他留在这里，不能不感到自己的多余。
他收起眸中的落寞，转身想要离去。
景瑜叫住他：“陆北津。”
陆北津立刻转过身去：“主人。”
景瑜轻轻皱眉：“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陆北津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小景。”
云榕冷呵一声，松开了景瑜：“打蛇随棍上。”
景瑜轻笑。
云榕不知他状态如何，放心不下，想再问几句，景瑜却道：“云榕哥哥，你先回去吧。我能解决。”
这话有点奇怪。云榕多问了一句：“你有什么需要解决？”
“关于情劫，遗留下来的……人。”景瑜轻声道，“我会努力，不把他做成玩偶的。”
云榕失笑，平心而论，他觉得陆北津这种人，做成人偶反而更好。不过景瑜能下定决心，他也放心多了，便没有多话，直接离开了。
于是偌大的水悦台上，只剩下景瑜与陆北津两人。
陆北津方才试探着叫了声小景，如今只剩下两人，他却叫不出口了。
景瑜淡声道：“什么环境会让你觉得安心？”
陆北津不解其意。
“我要和你定下道侣契约。”景瑜淡声道，“我给过你很多离开的机会，但现在我不想再给了。”
平常的道侣契约，将两人气运相连，彼此祸福相依。
但景瑜所说的显然不是这样。
神君的气运……
景瑜从陆北津神色中读出一丝了然。
景瑜轻笑一声：“你应当猜到了，我的气运与修真界相连，你那点被天道排斥的气运，会没有办法反抗我。”
原本最公正最亲密的契约，因为景瑜的特殊，而成为了无法挣脱的枷锁。
他不喜欢奴契，因为奴契不够。他没有办法因为奴契满足。除了自己构建的枷锁，他什么都不信。
陆北津听见了锁链的轻响。向前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如果忍不了，现在滚也是可以的。”景瑜面无表情。
可爱……陆北津不合时宜地想。
分明说了不会再给他离开的机会，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步。
陆北津走向景瑜：“无念峰。”
他在回答景瑜之前的问题。
哪里能够让他安心呢，还是在无念峰吧。一场从无念峰开始的孽缘，理应在无念峰终结，而后迎来新的开始。
景瑜并不惊讶他会选择无念峰。
这一日，一个魔修与一个神君，理直气壮地在上玄仙宗的无念峰上，布置了层层叠叠的禁制，然后大摇大摆地进去了。
师长生作为上玄仙宗的宗主，自然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并派人密切地关注着无念峰的动向。
虽然看不见禁制内的情况，但至少能知道一些相关的情况。
被师长生派去的人，这次回来时，脸色很奇怪。
“神君出事了？”师长生有点紧张。
谁不知道清幽谷有多看重这个小神君，要是景瑜在上玄仙宗有一星半点差池，说不准清幽谷就会与他们为敌。
回报的人脸色更诡异了：“没，没出事。就是怎么感觉，他们在合籍呢……”
师长生惊得吹胡子瞪眼：“什么东西？？？”
•
两人的气运化作彩云，在上玄仙宗顶上飘了三天三夜。
空中降下几道雷，轻飘飘地打在陆北津的彩云上，像是极嫌弃他接近了景瑜。但也就是泄愤，没有真的当着景瑜的面，把陆北津劈死。
景瑜不知道外面有这么大排场，他在无念峰的冰潭里泡澡。陆北津的神识被他丝丝缕缕地渗透，此时还没醒，景瑜便将他也扔进了冷潭里。
虽然是他主导，但毕竟是两人气运想交融，身上多了一块不属于自己的气运，景瑜也有点难受。方才无意将衣裳抓散了，景瑜抬眸，想去岸上找一找自己的衣带，却看见了陆北津。
男人淡色的唇微微抿着，冷汗顺着额角滑下，融入冷潭之中。平常的拒人千里，在景瑜看来，已然变成了任人揉捏。
这个人从现在开始，再也不会对他有丝毫威胁了。
景瑜微微眯眼，在水流中漫步过去，跨坐着，扯下陆北津的腰封给自己绑上，然后指尖微动，捏住了陆北津的下巴。
陆北津醒时，感觉到有些痒意。
景瑜坐在他身前，眼中满是得到心爱玩具的喜悦。柔软的指腹抚摸着他的伤痕，让他不期然地升起一股被贯穿的恐惧。那恐惧来源于灵魂，仿佛是道侣契约的后遗症。
他曾经无比想要用道侣契约留住景瑜，此时终于定下，他却不敢越雷池一步。
他下意识按住景瑜的手臂，察觉到景瑜不悦的目光，便强迫着自己放开。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小景，别玩了。”
景瑜不理他，继续摩挲着伤口，激起阵阵痒意。
他感觉有点奇怪，挪了挪身子，微微皱眉。
陆北津的佩剑硌到他了。
但陆北津已经很久不用剑了。景瑜疑惑地扫了一眼，转而笑道：“我没心情，压下去。”
陆北津的喉头一哽，下意识动了动腿，却感觉腰间凉飕飕，是腰封不知所踪，于是衣衫大散。
景瑜低头看去，果然剑柄不硌人了。只是目光短暂停留了一会儿，便听见陆北津压抑的呼吸，似是在忍受痛苦。


65 # 转弦（四）
他疑惑地抬头, 不明白陆北津为什么是这么个反应。
陆北津几乎是咬牙切齿：“你那道命令只对它有用。”
而对他自己没用。
心火未灭，反而因为压抑，而更加焦灼。
但陆北津其实不是很难过, 相反, 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
他这辈子，真的还有一天，能被景瑜毫无芥蒂地接近吗？
“这么惨啊。”景瑜不是很理解他的心情，放松了对陆北津的压制, 而后抽身离开, “那我去外面等你。”
他一离开，刺骨的冷水便取而代之。
美梦转瞬间变成了噩梦，别说剑柄了，陆北津心里都拔凉拔凉。
他湿漉漉地上岸, 捡起景瑜落下的衣带，穿好了衣裳, 便撤了此间的禁制。
景瑜奇怪地扫了他一眼：“好快。”
陆北津：“……”
他不是，他没有。
不过这话很难解释出口, 在他犹豫时, 景瑜已经开口：“你现在还想把剑骨剔除吗？”
完了，景瑜开始聊正事, 解释的话是说不出口了。陆北津微微颔首：“剑骨若是在，我终归会连累你。”
“连累……”景瑜轻笑了一声, “确实是, 我和你合籍, 不是为了让你拖累我的。不过我仿佛没有告诉你, 我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你。你现在的样子, 显然达不到我的要求。”
陆北津在他眼底看见了一抹掌控一切的自信。
他没见过景瑜这幅模样, 却觉得十分可爱。
他垂着眸子，已经习惯了对景瑜做保证：“我会听你的话。”
“这不是最大的问题，”景瑜托着脑袋，打趣地看着他，“你之桹哹前太弱了，谁都能跟你一战。分明都是魔修，你却打不过容积羽……那我为什么要和你一道，我不如去找他了。”
陆北津有些怀疑自己的听力。
他一步一步地明白，之前让自己那么痛苦的“割舍”，确实只是自我感动。
让景瑜不愿接纳他的，竟然是不够强大。
变强对他来说，比追景瑜容易太多了。陆北津不禁失笑：“你想要我变成什么样……到最终。”
“我要所有人提起魔君，会想起的只有你。”景瑜几根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就像在弹奏什么曲子，“古魔死在你手下，无人敢当面反抗你的威严。没有人会嫉恨你，提起你时只会是仰望。但是他们不知道，修魔有无限的可能性，所以你比我更强大，你甚至能与天道抗衡。我要你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何等诳语。
这也不是陆北津认知里的变强了。
景瑜从来没有对变强表现出执着，所以谁也没想到，他心中竟然有“与天道的力量分庭抗礼”这种惊世骇俗的想法。
景瑜托腮轻笑：“觉得难吗？”
陆北津实话实说：“就算是云榕，听了你这番话，也会觉得你失心疯。”
景瑜淡淡道：“要是不难，你怎么配得上我？”
陆北津被这话逗乐，眼中波漾着细碎的笑意：“我试试。既然如此，剑骨就不能还给古魔了。”
“本来也没想让你还他。”景瑜道，“容积羽让我感觉很不安。”
不是源于实力，而是因为他本人。
这个古魔，究竟想做什么……
•
接下来的几日，景瑜从陆北津那里收回了玉冕。
然后一个人回了清幽谷。
面对云榕的问询，景瑜轻轻笑着：“他去魔界了呀。我让他去历练，不过没让他帮清幽谷。云榕哥哥，你会怪我吗？”
“自然不会，”云榕有些惊讶，但很快回过神来，“只是他体内有剑骨，古魔难保不会对他动手。若是他遇到了危险……”
“打不过就算了，要是逃都逃不出来，我管他去死。”景瑜将玉冕拿下，朝着云榕做了个鬼脸。
云榕失笑。
恐怕谁都没想到，景瑜接纳陆北津之后，第一件事竟然是把他放出去历练。
陆北津之前拼尽全力，就是为了留在景瑜身边。这下倒是得心甘情愿地被他支开了。
云榕一时分不清，景瑜是真的接纳了陆北津，还是只是做了个仪式，来让陆北津不要再纠缠他。
接下来的时日，景瑜好像忘记了陆北津还在魔界，活得像个没事人一样。
只是比平常更开心了些，在清幽谷里种了不少草木。
景汀兰将景瑜的近况说给云榕听，笑着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最近遇到了什么喜事。”
云榕的笔尖顿了一下，而后轻笑：“合籍，倒也算是喜事一件。”
景汀兰以为提到了他的伤心事，正想开口补救，云榕便笑着道：“不过我们不认。喜事将来若是真能成，清幽谷也得早做筹划。”
景汀兰想起陆北津，哼了一声：“我看还早得很，小景也就把他当个玩具。不过你也是，竟然会同意小景与他合籍。”
以后再见到的陆北津，算不算个人，都还存疑。
云榕但笑不语，心中暗叹。
有人对玩物都悉心体贴，可惜有的人待爱的人都极尽苛责。
就算回心转意，也得付出足够惨重的代价，才有一线希望。
陆北津，自作孽罢了。
•
做超越人类的生命凝视是怎么样的感觉。
陆北津深深体会到了。那种无情的在意。
虽然景瑜并没有察觉到，景瑜以为自己只是普通地将陆北津当成一个会陪他很久的玩具。
他与景瑜有约定，若是他死亡，便会回到清幽谷，让景瑜为他医治。
一开始他还存着点傲气，觉得这个约定不会被启用。
谁能想到景瑜一开始就把他丢到了狂乱的阎王峪，让他把这一片肮脏的地方清理干净。
陆北津在里面几度濒死，最终将阎王峪炸出一个洞，而他自己的身体也随着爆炸被吞没。
再醒来时，他已经回到了清幽谷。
景瑜没再在他面前掩藏本性，于是当景瑜看向他时，陆北津总会感觉到一种令人恐惧的审视。
他和景瑜提起了这件事，景瑜也没藏起本能的威压，只是笑着道：“那等你变厉害了，就不会害怕我了。要加油啊陆北津。”
陆北津只能苦笑。
倒是想努力，只是看见景瑜时，便没有斗志了。
男人活动了一下刚刚被修补好的身体，将手举到半空中，假装自己是在抚摸景瑜的面颊，轻声道：“你是温柔乡。”沉醉于温柔乡的人，浑身都是软的，怎么努力呢。
景瑜歪了歪头：“这就温柔乡啦？”他嫌弃道：“我不要这么没出息的人。”
陆北津的眸中，罕见地带了纯粹的笑意：“温柔乡亲我一下，我会变得很厉害。”
他没想到，话音落定后，额头上真的传来了轻柔的触感。
像是羽毛划过心田。
陆北津忍不住闭上了双眼，却感觉到扑面而来的腥臭味。
睁开眼，看见一只凶恶的魔兽与他面面相觑，龇牙咧嘴的尊容让人作呕。
景瑜一瞬间将他扔回了魔界。
陆北津：“……”
于是魔界长久以来以凶悍闻名的魔兽，惨烈地死在了陆北津手下。
消息传回清幽谷，景瑜眸色亮了些：“原来真的有用啊。”
云榕：“什么有用？”
景瑜晃着脑袋：“让陆北津变厉害的法子。”
云榕不明所以地应了一声：“你让陆北津如此高调，古魔应当快动手了。你刻意没有动陆北津的意识，他恐怕会从这方面下手。”
只要景瑜不喜欢陆北津，便不会让他在魔界为非作歹。
景瑜轻轻地笑：“他该经历的。一直以来，他最薄弱的不就是这些吗。你没有见过，我用他待我的方式待他时，他很快就崩溃了。我那时候非常讨厌他。”
云榕刚想说，那是因为陆北津对他在意到了疯魔。和一个疯子谈精神力，实在太为难他。
只是转念一想，景瑜被陆北津在精神上虐待时，难道就没有爱陆北津吗。景瑜所受的苦难，又比陆北津此时的苦难少吗。
对陆北津的些许同情，转瞬间烟消云散。
陆北津终于还是对上了容积羽。
男人一袭白衣，却浑身都散发着浓烈的杀气，宛若地狱中索命的判官。寻常人只是靠近，便会被那股杀气刺伤识海。
在亲自下手之前，容积羽不是没有试过，用幻境牵绊住陆北津的脚步。但谁知道幻境也是欺软怕硬，察觉到陆北津身上的杀气，便溃不成军了。
“不过可惜了，若是你能死在幻境里，倒也不必遭受如今的痛苦。”容积羽出现在蛮荒之上，与陆北津遥遥相望。
身体里的剑骨，在见到容积羽的那一瞬间，便沸腾了。
那是一种杀意。就像容积羽想要杀了陆北津取骨，这副被温养得极好的骨骸，也在叫嚣着吞噬容积羽这个主体。
陆北津将源于剑骨的冲动狠狠按了下去，望向容积羽：“你我之间必有决战。”
容积羽微微颔首：“择日不如撞日。不过斗了如此久，我不忍心让你蒙在鼓里去死。”
陆北津手中长剑微颤，眼看着便要出招。
容积羽却道：“你应当知道，在景瑜还没回到清幽谷时，曾经去无极宗住过一段时间。好巧不巧……”他笑了一声，“那时候是我接待他。你应该没想过，为什么景瑜对我的态度这么差。除了你，你应该没见过他对旁人这么憎恶。”
陆北津嘲道：“难道不是因为你面目可憎？”
容积羽深深叹了口气：“做第三者，确实面目可憎。但我只是太喜爱他，才会趁人之危。”
他语气里带着缠绵，陆北津怎么可能不明白他的意思。
容积羽见他不答，笑着道：“你不相信。可惜我这里还留着那天晚上，他身上穿的衣裳。我下手重了些，衣裳还沾着血。可怜他喝了酒就不省人事，第二日醒来，还以为是自己醉后不小心弄得一身伤。毕竟他那时满心都是对你的恨意，哪能想到自己会被信任的人占了这么大便宜？”
话音未落，陆北津手中的剑已经动了。
陆北津不会相信景瑜会如此大意，却也容不得容积羽胡乱抹黑景瑜。
他今日敢对自己说，明日便会将此事宣扬出去。
容积羽必须死在今日。


66 # 转弦（五）
空中弥漫着魔气。
剑光划破了空气, 直指容积羽的胸口。
长剑嗡鸣。
这场战斗，对陆北津来说劣势太大。
容积羽对他了若指掌，而他却并未与这位古魔有过太多接触。
曾经的自负, 会在此刻付出代价。
凭空生出的道则让魔气宛若尖刺, 构成了恐怖的牢笼，将陆北津困住。
若不格挡，便会被扎成筛子。
然而陆北津并非主场作战，若是格挡, 便会失去先机, 成为任野猫戏耍的老鼠。
魔气刺穿肌肤，道则汇入体内，仿佛要将陆北津生生撕扯开，却没拖慢他的步伐。
容积羽没想过, 陆北津当真不去回挡。
当他看见陆北津身上的杀气时，他应当预料这种情况的。容积羽想。
他下意识松开了魔气的尖刺, 免得陆北津死得太快。但就在下一刻，陆北津的剑尖已经刺破了他的胸口。
容积羽向来不相信人类的意志。若是他们足够顽强, 当初便不会舍弃魔界, 而逃脱自己犯下的罪孽。
男人看见容积羽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而陆北津眼底波澜不惊，鼓足魔气, 将那一剑送入容积羽的胸膛。
抽出剑时，他轻轻抬眸, 望见容积羽脸上一抹有些扭曲的笑容。
那笑容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仿佛连周遭的空气也被影响了, 不断地颤动。
于是陆北津反手又给了他一剑。
剑尖落下时, 却听那人轻唤了一声：“……陆北津？”
周遭灵气充裕, 草木宜人。
——他回到了清幽谷？
剑风霎时间停了。
剑尖点在景瑜的胸口, 再进一寸便要伤到景瑜。陆北津意识到这一点，握剑的手便僵硬得再也动不了。
景瑜轻轻捏住陆北津的剑，将它甩开。
陆北津仍有些犹豫，不知道面前的是真实还是虚假。
男人没有收敛完杀气，景瑜看出他的顾虑，笑着道：“跪一下吧，陆北津。”
在意识反应过来以前，男人的身体已经对着景瑜沉下。
确认两人的关系，只要用一下道侣契约就好。
男人复杂的心情，从契约中源源不断地传输给景瑜。似愤怒，又似悔恨。
方才将陆北津传送过来的术法，在散去后还留下星星点点的痕迹。景瑜复刻了一下术法，发觉传送的地点，是根据陆北津的欲.望……景瑜松了口气，容积羽没有定位到清幽谷里来就好。
景瑜转过身去，望见陆北津因愤怒而肩膀微颤，不由得笑起来，蹲在他面前。
指腹轻轻摩挲陆北津的额心，景瑜轻声问：“方才发生了什么，让你这么失控？”
其实也还好了。
景瑜察觉到陆北津的气息时，男人的剑已经点到了他的心口。若是再近一分，便要伤到他，但陆北津硬生生克制住了。
陆北津垂眸不语。
景瑜最不喜欢他这幅不说人话的模样，命令道：“告诉我。”
在契约的作用下，陆北津纵使不愿，也只能说出容积羽对景瑜的编排。
他不自觉地注意着景瑜的脸色，准备若是景瑜脸色一变，他就不再继续说下去。
可景瑜安心听完了，甚至还问他：“说出来，是不是感觉好些？”
陆北津沉默以对，他心底有一股冲动。他怕自己一开口，便说想要抱抱景瑜。
可景瑜不喜欢他主动的接触。
他最终只是沉沉地应了一声。
“以后要多说。”景瑜难得苦口婆心，“容积羽又没讨到什么好处，你死气沉沉的给谁看。”
陆北津：“……嗯。”
容积羽受了他两剑，不说必死无疑，但必定受了重伤。接下来应当没法兴风作浪。
也算给清幽谷争取到了渗透魔界的时间。
陆北津身上到处是细碎的伤口，景瑜的指尖一一掠过，痛苦与痒意密密麻麻地爬上神经。
景瑜让陆北津坐下，取了药为他涂上。
仅仅是普通的接触，便让人陶醉。陆北津熏熏然时，却扫到景瑜冰凉的眸色。那绝不是看待喜欢之人的感觉。
他不该惊讶的。早就知道了不是吗，景瑜选他，只是因为合适。
不会死，很听话。
简直和他当初收下景瑜的想法一样。
可是景瑜待人，比他要好得太多。
陆北津自嘲道：“我运气不错，今日你兄长不在。”
别说云榕了，就算是清幽谷任何一个人，看见自己拿剑指着景瑜，恐怕都再也不会允许他进清幽谷。
更别提让景瑜亲自为他上药。
容积羽的手段出其不意且阴毒，一手挑拨离间将陆北津逼到了悬崖边上。
若是他当时手再慢一点，那把带着魔气的剑，就会刺入景瑜的身体，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
景瑜拨开陆北津的上衣，吐息撒在他身上。陆北津偏头看过去时，看见精致的面容上满是专注，一时间竟然不忍打扰他。
景瑜倒是开了口：“也不算，是他太不了解我。”他笑了笑：“或许是因为渡完了情劫……我如今更喜欢一个人待着。而且，也很难意气用事。”
所以就算清幽谷的人在，他也不会决定将陆北津赶走。
陆北津心中滋味难言，涩声道：“长大了。”
景瑜挑了他一眼：“碍着你了？”
“不是，”陆北津下意识否认，而后眼中扬起细碎的笑意，“更喜欢了。”
这还差不多。
景瑜将陆北津打理好，让他自己穿好衣裳，听见男人沉声问：“我还是回魔界吗？”
景瑜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些许不舍，在娇惯他和苛待他之间犹豫了片刻，最终道：“暂且不用了，你说过要教我剑法，这些日子便先留在清幽谷。”
他又道：“容积羽此番动手，倒是给我提了醒。近日修真界中，关于你我的谣言或许会甚嚣尘上，须得早做准备。”
他望了陆北津一眼，意思是，这种事情，你总不能指望我去做吧？
陆北津很喜欢景瑜偶尔表现出来的这幅神气，但景瑜的名声确实是大事，他颔首道：“我会处理掉那些谣言。”
处理？景瑜想了想，笑道：“或许坐实谣言也可。”
•
近日，攻占仙门的魔修收敛了些，仿佛受到什么掣肘。
但魔修天生好斗，唯我独尊，让他们完全收敛，显然有些痴人说梦。
一个小宗门的几个弟子，与魔修交战失利，落入魔修手中。本以为会被直接屠戮，魔修们却拿出了一幅画像，让他们仔细辨认：“此人与魔君陆北津一道，听说还是个什么神君，你们若是认出这幅画像，老子便饶你们一命。”
此人手段极其残忍，杀害了魔界中诸多精英。魔修虽没意气用事到找他复仇，但也不可不防备。
那几个弟子中，有一个曾在上玄仙宗做过道童，在收徒大典上遥遥见过景瑜的模样，见状惊骇道：“这不是……这不是景瑜吗！”
魔修们看他的眼神霎时间变了：“说下去。”
魔修与仙修之间发生的事情，景瑜暂且不知。
修真界逐渐有流言传出，但也还没到值得他注意的地步。
他近些时日，确实在跟着陆北津练剑。
以景瑜的悟性，学什么都很快，但也不能说是毫不费力。更何况陆北津在修为上的要求确实很高，景瑜每天练完，行尸走肉般沐浴完，啪叽一下就栽在床上懒得动弹。
陆北津见他歇着，便先帮他擦了剑，隐约在剑的反光上看见自己眉宇间带着笑意，便赶紧收敛。他忙完已经过了许久，回来时，看见景瑜在床上发呆。侧颜很精致，眸光却空洞，像是待价而沽的花瓶。
当年在无念峰，这种目光陆北津见得很多，心中没有丝毫触动。如今胸口却一抽一抽的痛，他淡声问：“怎么了？”
青年偏过头来，散下的一缕黑丝顺着面颊滑下：“累了，想睡觉。”
但是睡不着。
景瑜刚想开口，让陆北津帮他取一坛酒来。可陆北津已经离开了。
再回来时，陆北津给他带了一小杯酒。
……这次竟然记住了。
景瑜悲愤地踹被子：“你糊弄谁呐！”
修长纤细的小腿在面前晃来晃去，陆北津克制着垂下眸子：“明天还要练剑，给你助眠，不是让你睡死。”
景瑜看了他半天，也算接受了这个说法，但仍旧不开心，懒洋洋道：“过来喂。”
陆北津皱眉：“你在床上喝酒？”
景瑜凶狠地瞪他，毫不退步。
他不开心，哪有让陆北津顺心的道理。
男人面色依旧淡漠，却上前两步，单膝跪地，将那杯酒贴在景瑜唇边。
景瑜就着他的手，一小口一小口地将酒水咽进去，很快便有些困倦。
到了最后，景瑜有点不耐烦这种温吞的喂法，灼热的指尖，冷不丁地爬上了陆北津的手腕。
男人的手腕好像颤了一下，但终究撑住了没有落下。景瑜没理，咬着杯壁，将杯子压得倾斜，将最后一口酒液咽下。
像小猫一样。陆北津生怕自己做出过分的事，本来不敢看，却没忍住扫了一眼，之后便再也没能移开视线。
意识回笼时，他已经轻轻抚摸着景瑜的头发，指尖在后颈留恋。
景瑜昏昏欲睡，却被他摸得寒毛倒竖，生气地一把将人推开，很自觉地钻进了被褥里，只留给陆北津一个无情的后脑勺。
陆北津的指尖停在半空中，仿佛还存留着景瑜头发的触感。
有点软，但很韧。和景瑜的性格一样，让人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在他还没回过神来时，一道微微含着怒意的传音，在他耳边响起：“看来你占小景便宜，占得很开心？”
陆北津回头，在殿门口看见了刚刚进来的云榕。
云榕本是来探望景瑜的，但如今看来，在此之前，还有旁的人需要处理。


67 # 转弦（六）
景瑜睡醒后, 下意识伸手去捞外衣。
没捞着。
陆北津忘了给他放了吗……两人毕竟彼此熟悉，景瑜近些日子使唤陆北津很顺手。
他迷迷糊糊地爬下床，自己拿起外衫披在身上, 淡声叫：“陆北津？”
没人回应。
怎么还乱跑呢这人……景瑜揉了揉太阳穴, 在桌上看见了一封传讯。
是云榕留下来的。
说他将外面流言四起的事情告诉了陆北津，然后这个人就去处理了。
隔了两行，又添了一句，是他让陆北津去的。
景瑜笑了起来。
云榕还真是……其实就算他不说, 景瑜也能大致猜出他与陆北津之间发生了什么。
陆北津最近乖得要命, 没有命令不可能出去的。整个清幽谷里，除了自己，有能耐威逼利诱将陆北津放出去的，也就剩云榕了。
不过他都没同意让陆北津出去呢……景瑜拿起玉冕, 指尖轻轻梳理着冕旒。
得去小惩大诫一下不听话的陆北津。
•
在魔修的攻势下，仙门越来越“团结”, 别的不说，凑在一起举办的议事越来越多。
容积羽俨然成了无极宗实在意义上的掌权者, 与师长生对坐。师长生最近一看见他就觉得头疼, 仙门隐隐呈现分庭抗礼的局势，可容积羽那一派, 秉承着传统的家族思维，不愿与上玄仙宗深入合作。
每次试图谈判, 都会以失败告终。
今日谈及战况时, 场上的气氛也有些冷。容积羽甚至笑盈盈地问他：“近日战况不是不错么, 师宗主怎么满面愁容, 是不开心吗？”
师长生气得深深吐出一口气。
战况是不错, 但不是因为仙门能抵抗, 而是因为魔修收敛了啊！
可他哪敢说自己不开心，只能硬着头皮岔开话题：“近日关于清幽谷的流言四起，不知容少主和萧修士可有耳闻。”
今日的商谈，清幽谷也派了萧隋做代表。不过只是观看，萧隋从不对仙道的内务做评价。
师长生说这话，有点讨回场子的意思。
毕竟这流言还与容积羽有点关系。
前些天魔修中逐渐流传出一种流言，说清幽谷的喻景神君，真名景瑜，曾是北津仙君的徒弟与道侣——而此人如今已经成了北津魔君。
陆北津这些日子在魔界大开杀戒，魔修对他恨之入骨，但在修真界表现出一副亲热的模样，偏偏就要恶心陆北津与清幽谷。
——看吧，为什么清幽谷不帮你们仙门呢？因为他们的神君早就和魔修滚到同一条被子里面去了。
在有心人的推动下，这流言已经波及到了清幽谷。摄于景瑜上次出现时，给仙门带来的阴影，暂时还没有人敢上清幽谷朝景瑜讨要说法，但更多没有见过景瑜出手的修士，本就不相信景瑜能有那么大能耐，如今更是对他心生怨怼。
毕竟当初说不准只是天道有了机缘，才会让中州的城池由旱转雪，跟他喻景神君半点关系都没有呢。
而在这种谣言甚嚣尘上的情况下，无极宗内部又传出，容积羽听见这条谣言时，神情似是极其惶惑。
他说，原本以为景瑜只与他，没想到与陆北津也……
这条流言活灵活现，又很耐人寻味，给愈演愈烈的谣言加了把火，很快连清幽谷中都是刻意吸人精气的妖精的说法都传出来了。
清幽谷大力压制，无奈没人愿意打扰景瑜，便始终没法服众。
云榕让陆北津来，倒也不是全为了私心。
师长生问出那句话后，便等着容积羽的回应。
但还没等他问出口，一袭白衣的男人，凭空出现在殿堂中央。
陆北津气质如同往日一样冰冷，却又带了许多杀气，像是从地狱中爬出，让人望而生畏。
就连熟悉他的师长生，第一眼看见他，也不敢认了。
全场死寂，没人知道这样一个强大的魔修，是怎么避过仙门的层层禁制，登堂入室的。
容积羽率先发难：“师宗主，这仙门禁制是你我联手设下，若无内应，恐怕没这么容易进入吧？”
这话明里暗里说他给陆北津开后门，师长生又气又惶恐，生怕已经入魔的陆北津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他口舌发干，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觉得一道杀气擦面而过。
男人像是一头出笼的猛兽，盯上了他一旁的容积羽。
被盯上的那人两股战战，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北津无趣地收回了视线：“你不是他。”
主座上的人不是真正的容积羽，而是一个替身。这是个好消息。
古魔没有出现，便说明他那两剑，不算是白刺的。
陆北津仍看着主座上的那人，淡声道：“你没资格坐在那。滚下来。”
一股浓烈的杀气，席卷了整个殿堂。有修为弱的，已经两眼一翻昏了过去。而杀气的源头，一把将吓得腿软的“容积羽”拎开，大摇大摆地坐上了主位。
师长生面对往日熟悉的友人，却发自内心地恐惧。多日不见，陆北津的气势更加深不可测了，仿佛隐隐与天道有所勾连。想必那才是他能够无声无息地进入禁制的原因。
毕竟仙道修士的修炼，全仰仗着天道。
他硬着头皮开口：“魔君向来与仙门毫无关隘，不知此次前来，有何贵干？”
陆北津淡色的眸子因魔气而微微泛红，他扫视过噤若寒蝉的在场修士，而后轻轻垂眸：“听说有人编排我与喻景神君是道侣，来澄清一下罢了。”
一旁冷眼旁观的代表清幽谷的萧隋眼皮一跳，总觉得事情不对劲。
陆北津前不久才与小景结了道侣契约，能澄清出个什么东西？
“是是是……当初你们在上玄仙宗都快打起来了，怎么可能是道侣呢……”师长生干笑。
陆北津轻轻摇头：“那不是谣言。”
知道一切的萧隋：“……”果然。
他准备认真听听接下来的话，一有不对，就报给大公子。
“是是是……啊？”
陆北津说得慢条斯理：“喻景神君确实曾化名景瑜，拜入我的门下。我们也确实结为了道侣，不过早在我坠入魔道之前。倒不如说，我入魔是为了他。”
他收敛了杀气，给了下面的人喘息的时间。底下传出小声的质疑：“他是魔修？”他指的是景瑜。
一缕轻微的杀气探过去，那人吓得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陆北津面上看不出怒意，只是冷冷道：“这该问你们自己。喻景神君闭关之时，修真界还未有魔修一说。他愿解决魔修大患，却苦于对此一无所知。他本非人修，无法入魔。”
他点到为止，师长生一边听，一边在心底编织出了一个“神君隐姓埋名拜入宗门获得真爱，陆北津为了神君甘愿入魔以身试探魔界”的动人故事。
太深情了！
但现场的人不全是这么想。
有不少人望向代表清幽谷参会的萧隋，指望从他嘴里听出这消息的真假。
毕竟大多数人，自信地觉得清幽谷终归是站在仙门一边，和魔修有关联一事，属实令人惊异。
萧隋冷呵一声，虽然心中不喜，但终归是帮陆北津说了句话：“北津魔君入魔后，确实遵守神道的规则，未对修真界做出掠夺破坏的事。”
那是因为他的气都撒到魔界了！魔界这些日子被他糟蹋成什么样子了都！假扮容积羽的人恨得咬牙切齿，又顾惜着自己的一条小命，惨白着脸一个字也不敢说。
陆北津抬眸看了萧隋一眼，转而移过目光，声音中注入了点滴神力，回荡在修真界的上空：“神道的意愿，是遵循天道守则，守护修真界免遭破坏，自然不会与魔修同流合污。但仙门内务，清幽谷从未插手，也请各位……”他轻笑了一声：“莫要自作多情。”
萧隋：“……”洗自己倒是洗的挺起劲。
但陆北津能出现在这里，代表清幽谷说话，便说明神君与大公子都没有异议，他便板着脸，做一个无情的拥护机器：“是啊，清幽谷不参与势力纷争，只是维护天道罢了。”
这些话传遍了修真界，响彻在魔界城池的上空。甚至隐隐传入蛮荒，被重伤闭关的容积羽捕捉到。
古魔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严肃的神色，但很快又勾起笑容。
那句“自作多情”隐隐在讽刺他，看来仙门没有能让景瑜和陆北津起嫌隙啊……不过不急。
最终鹿死谁手，还未可知不是么。
清幽谷的立场彻底明确，其与天道密不可分的联系，足以让普通修士将他们奉若神明。
同样被坐实的，还有陆北津与喻景神君的道侣关系。
若非是道侣契约使两人气运相通，陆北津又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能耐，利用天道将声音传播到修真界的每一个角落？
师长生心情极其复杂，终于望着陆北津。
若非身份不合适，他一定要感动地吐出一句你辛苦了。
但他不说，底下也有心系修真界安危的修士，感动道：“北津仙……魔君深明大义，甘愿为修真界舍身入魔，当受我一拜！”
陆北津没料到自己吹过了，正想说些什么找补，空气中却响起了一声轻笑。
像是春风送暖，却又转瞬即逝。
陆北津抬眸，望见了景瑜。
两人隔着冕旒遥遥相望，陆北津有些心虚地轻咳了一声。
喻景神君今日一袭素色衣衫，打扮得随意，似是没打算见客，匆匆赶来的。即便如此，他的气势与身份，也让人不敢看轻他。
他开口时仍带着笑：“这么多人啊。本君隔着很远都听见了……清幽谷赘婿，在众目睽睽之下夸自己，夸得开心吗？”

*
作者有话要说：
友友们！这几天三次元有事情，想请个假，后天晚上再回来！最近降温，小天使们记得多添衣呀，我都要被冻成傻仓鼠了qwq


68 # 转弦（七）
在场的人纷纷愕然。
即便不敢与陆北津正面交锋, 却有不少人隐隐约约地瞄着陆北津，准备看他的笑话。
师长生斟酌着词句，小声问陆北津：“神君这意思, 怎么……”
话还没说完, 他便像见了鬼一样，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因为他竟然从陆北津的眼中，看见了一丝笑意。
陆北津矜持道：“尚可。”
萧隋：？？？
这可太不要脸了，希望神君能好好管教他。
景瑜听他的语气, 一时间竟然分不清, 他是说在这里戏弄仙道众人尚可，还是说做清幽谷赘婿做的不错。
或者两者兼有。
陆北津抬眸望向景瑜，透过繁复的冕旒，仿佛能够看见景瑜似笑非笑的模样, 眼中全是冷意。
玩脱了就不好了。
主座之上，男人的身影忽然消失。下一瞬, 便出现在景瑜的面前。
方才还气定神闲的男人，单膝跪在景瑜面前, 伸出手来邀他进入, 仿佛虔诚的仆从。
有冕旒遮挡，陆北津看不清景瑜的面貌, 但可想而知，景瑜方才动了点气性, 如今不会那么轻易地原谅他。他已经做好了被晾在原地的准备。
景瑜却很好说话地搭上了他的手, 虽然只有一瞬。
下一瞬, 景瑜的力量压在他的肩头, 声音里还带着笑：“既然你这么有礼貌, 便在此多跪一会儿吧。”
还是来了。陆北津认命地轻轻垂眸, 心中倒没有多少波澜。
在场的人猛然发现，这人竟然只是只纸老虎，打量的视线便明目张胆了许多，甚至不乏带着恶意的，看戏一般围观陆北津被责罚。
陆北津那么骄傲的人，在众人面前跪着，就算只是单膝，也够让很多人心神振奋了。
景瑜发觉了那些视线，暂且按下不表，坐上主座后，先对陆北津道：“转到我这边来，除了我，你还想跪谁？”
这语气傲慢得理所当然，陆北津转身过去，身形潇洒得不像受罚，倒像是受礼。
景瑜忍俊不禁，开口时，却带了三分冷意：“本君今日正巧有空，听闻近些时日，关于本君与陆北津的流言甚嚣尘上。”
这是要兴师问罪的口吻。仙门修士们这时候终于想起来，景瑜第一次面见他们时，是何等的威压。
若是惹怒了他……众人想都不敢想。
景瑜却还没提他们聚众讨论流言的罪过，只是淡声道：“正好借此机会介绍一下，陆北津如今也算是清幽谷的人。”
陆北津抬眸出声：“算是。”
景瑜望向他：闭嘴赘婿。
陆北津安静地垂下了眸子，不是很开心的模样。
景瑜没在意，随意改了口：“他是本君的道侣，与本君气运相通。虽修魔道，但仍受天道眷顾。以待魔修的方式待他，只能说明你们对天道的体悟还不够深厚。”
就差指着仙门的鼻子骂他们不长眼睛，连天之骄子和罪孽滔天的魔修都分不清了。
喻景神君这话倒不是空穴来风，当初听说神君与一个魔修有染时，不知多少人用肮脏的心思编排过他，幸灾乐祸的更不在少数。
如今阴暗的心思被一个接一个地挑明，仙修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乖得跟鹌鹑似的，连出声附和景瑜一句都不敢。
毕竟谁又没有听信过那些刻意传出的流言呢，生怕被枪打出头鸟了。
景瑜扫视一圈，倒是没看见敢出头的。
仙门众人心里都在叫苦，希望他没话可说，就赶紧离开吧——景瑜身上气运深厚，与天道密不可分。仙门最是崇拜天道，光是感觉到景瑜身上的气息，便已经从心底感到惶恐。
分明上一次见面时，喻景神君身上与天道的联系还没有这么紧密。仅仅是这段时间，难道他又突破了？
景瑜没感觉到自己的变化，也不理解仙门中人的惶恐。见没有人搭话，倒也不觉得被冒犯，只觉得这场面有些好笑。
他淡声道：“来的路上，正好带了几个人。你们应当不认识，不过看看也有好处。”
话音刚落，殿堂正中，便出现了几个修士的身影。与战战兢兢的仙门掌权人不同，这些修士的修为大多在筑基以下，感觉不到景瑜身上的天道气运。
于是，他们还能没心没肺地，表现出很愤怒的模样。
有的人还叫嚣着：“放开老子！你知道我爹是谁吗，我爹可是狂石门的管事，是见过上玄仙宗的仙长的！让他知道了你这么对老子，他非扒了你的皮！”
上玄仙宗的宗主，师长生本人，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神君这是何意？”
他说这话，一是确实不明白景瑜将这些人带过来，是有什么用意。第二则是在不撕破脸的情况下，让这几个蠢货闭嘴。
在喻景神君面前叫嚷，是不想活了吗？！
可惜师长生的一片苦心，并没有被那些人领悟。听见“神君”二字，方才那人甚至嗤笑了起来：“就你还神君？头上插几颗珠子，还真当自己是人上人了？告诉你，就是真的喻景神君来了，老子也不怕，不就是个霸着清幽谷吸血的臭娘皮——”
话音还未落地，空中便飘起了淡淡的血腥味儿。
一截湿漉漉的舌头掉到了地上，方才还大放厥词的人被吓傻了，直愣愣地望着地上属于自己的舌头，连嘴都合不上。
陆北津收回剑气，淡声道：“聒噪。”
此招一出，那些被莫名带来的低阶修士，终于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哭着喊着要出去。
仙门修士的眸中满是怜悯。喻景神君不喜欢单独对谁下手，但陆北津就没这么多忌讳了。无论是北津仙君还是魔君，从来都不是心慈手软的人。
很快，那些人便乖乖地跪在了地上，因为膝盖方才被卸掉，如今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
就像是一场闹剧，陆北津也不理解，景瑜为什么要带这些人来。
更何况……为什么是他们？
分明看起来那么粗鄙，但也只是普通的粗鄙罢了。
直到景瑜轻声笑道：“本君自恃与天道同生，从来不屑对凡人动手。不过前些时候，天道倒是让本君有了新的体悟——你们冒犯天道时，尚且有天雷加以惩戒，怎么冒犯本君的时候，本君便只能忍气吞声呢？”
仙门从来只将天道视为需要顶礼膜拜的对象，从未有人敢直言，自己与天道共生。这话实在是将仙门的道德伦常踩在地上，可偏偏从景瑜口中说出来，他们不得不信服。
比起景瑜的语气，他话中透露出来的意思，更令人惶恐。师长生勉强道：“这些都是些普通弟子，不知……不知有何事冒犯了神君？”
景瑜也不多说，只道：“你们自己看。”
话罢，那几人的身上，便显露出了他们记忆中的片段。
他们显然知道自己曾经做过什么，面色俱是惨白如纸。
有人因魔修的到来，吓得躲在草丛里，却听见了魔修问出景瑜的身份，兴奋地大肆宣扬。
有的听到了渐起的流言，信誓旦旦地编造出喻景神君以色侍人的故事。
有人甚至夸下海口，说自己曾经与喻景神君春风一度……
看完这些，便是有心袒护，仙门也无法对这些修士的所作所为说些什么了。
并非口出狂言的无心之失，而是有意攻讦，满怀恶意地觉得自己在精神上征服了喻景神君。
这实在是……大逆不道。
而令人感到羞耻的人，他们竟然还曾经相信过此等传言……简直糊涂。
景瑜点到为止，任由仙门中人感到汗颜。要消除谣言，陆北津一个人就能做得到，他此番前来，确实也是存了来看看陆北津的心思比较多，至于这些人，只是顺手抓了罢了。要让他多做处置，他还嫌烦。
不过来都来了，景瑜即便不耐烦，也出手道：“便按诋毁天道惩处，剥夺修为，此后百年内不得进阶筑基。”
无法筑基，便是被挡在修真之门外了。别说那些人脸色煞白，就连师长生，亲眼目睹景瑜拥有按照天道夺人修为、封锁气运的能力，也大惊失色。
那些方才看热闹最开心的看客仙修，极其惴惴不安，生怕自己的情绪写在脸上，被景瑜捕捉到，也赏他们一个剥夺修为，不得筑基。偏偏景瑜慢条斯理地扫过他们，就像是在故意折磨他们一样。
陆北津一直乖乖地跪着，如今倒是跪累了，换了个姿势坐在阶前，仰头望着景瑜。
景瑜的惩罚给的有些重，对景瑜来说，没有修为也并非绝路一条，他不会故步自封。但这些修士，就很难有那么高的觉悟了。百年不得筑基，怕是连骨头都被烧成灰了，基本就是要了他们的命。
不过他不准备告诉景瑜。
若非景瑜不让，那些脏东西，早就该死在他手下。
景瑜注意到陆北津的视线，没再多说，也没理他，离开了仙门的地盘。陆北津当即追了上去，身影很快消失。
在场的仙门之人，纷纷松了口气，祈愿这辈子再也别碰见发火的喻景神君。
萧隋趁这机会，将方才发生的事，通传给了清幽谷的人。
于是当景瑜和陆北津回到清幽谷时，便看见清幽谷中几位可以称为景瑜兄长的人，都有些不满地商讨着什么。
“他当真在仙门这么说？”
“小景这人选得真是……”景亭深深叹了口气，抬眸时，正看见景瑜归来。而陆北津就缀在他身后不远，看起来倒是个人模狗样的好随侍。
云榕适时笑了笑，望向景瑜：“这人选是小景定的，自然不适合改动。不过想必小景不会介意我们教一教他，该怎么不那么讨人厌，对吧？”
景瑜缓缓眨了一下眼。
甚至有点心动。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凌晨三点起的忙了一天终于能睡觉了，小天使们晚安


69 # 转弦（八）
或许是看出了景瑜的心动, 被清幽谷的人带走时，陆北津毫无反抗。
景瑜笑了笑，心里想的是没有陆北津管着, 回去倒是可以偷偷喝点酒。
云榕见他高兴, 问：“小景笑什么？”
景瑜怕他也管着不让自己喝酒，抿唇道：“想陆北津。他说的话很过分。”
“嗯。”云榕应了一声，听出景瑜还有后文。
景瑜果然接着道：“算是我授意的。”
他之前和陆北津说过，需要陆北津在人前保持一个难以企及的形象。
他不需要一个废物陪伴。
云榕轻笑道：“我之前就猜, 多半是这样。如果没有你的允许, 给陆北津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将自己粉饰得如此深情。”
唯一的问题便是，陆北津太会顺杆子爬了。
若是不加制约，他担心小景日后会吃亏。
景瑜倒是没想过这些, 轻轻歪了一下头：“那云榕哥哥的意思是？”
“他可以很高不可攀，但过去的事情毕竟发生过, 他想一笔勾销，未免有些太瞧不起人了。”云榕淡淡道, “他可以让人敬畏, 但过去的事，他必须付出代价。我想透露一部分实情。”
景瑜怔了一下：“什么实情？”
“他是因伤害过你, 内心有愧，如今才会如此深情。”云榕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早就该如此, 但我担心此事散播出去, 日后或许会有人挑拨你们, 给你带来麻烦。”
景瑜笑着垂下眸子：“担心什么, 如果你想, 就这么说就好了。我还没想到，还有这种两全的说法。还是云榕哥哥周到。”
他其实一直不是很在乎，自己在感情上有没有得到足够的补偿。
这么久过去，他早就感受不到当初的情与爱了。
云榕与他相处很久，看得出景瑜的心不在焉，便不再多拿这事来烦他。景瑜风尘仆仆地回来，需要先休息休息。
至于陆北津，便得让清幽谷的人，好好惩戒一下了。
景瑜回去以后，摘下玉冕，散了头发，从地窖里取了一坛酒来。
陆北津不在，他一个人去拿，还有点嫌累。回来时，直接蹬掉了靴子，坐在殿宇的地毯上，随手拍开封泥。
浓郁的酒香，晶莹的酒液，殷红的唇。
景瑜有些晕晕乎乎。
似乎是因为去渡了场，每一日都很煎熬的情劫，他回来以后，若是没有事情可做，便会时不时地感觉空虚。
好像魂魄回来了，感情却落在了人间。若非还能与旁人说几句话，他恐怕很快便会归于天地。
将陆北津留下，也有现实所迫的缘由。他没有告诉陆北津，也没有告诉别的任何人。
陆北津回来时，便看见这样一幅景象。
青年醉得不省人事，抱着酒坛沉沉地睡了，脸埋在双臂指尖，身上漫着抹不开的酒味。像是做了什么噩梦，纤细的后背紧绷着，随着呼吸微微颤抖。
陆北津轻轻蹲下，手搭在他的肩上，景瑜的肩膀一颤，缓缓醒转。
他回过头，望见陆北津，呼吸禁不住一滞。
仿佛是受了梦的影响，他目光的深处带着点恐惧，将陆北津刺得心间一痛，忍不住僵硬地松开手：“……怎么了？”
景瑜噩梦被惊醒，有些迟滞地看着陆北津，眼眶被酒气蒸得泛起薄红：“怎么还会梦见那时候……”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完好无损的手腕上，安静地看，像是想从中找出一道刻骨铭心的伤痕。
陆北津哪还能不知道他梦到了什么，像是被密密麻麻的针扎在心田上，轻轻用手遮住了景瑜的视线：“是我的错，莫要多想了。”
景瑜却轻轻摇头：“没事，挺好的。”
至少不会死气沉沉的。
回过神来时，景瑜对上男人苍白的面色，与藏不住担忧的目光。
方才才梦见了冷酷无情的陆北津，如今见着深情的模样，倒是让景瑜有些恍惚。他笑着道：“你怎么这么快就跑回来了？”
陆北津应了声：“他们不是真心为难我，只是担心你。我说你让我回来教你练剑，他们便不再拘着我。”
“这样啊……”景瑜的思绪还停留在噩梦里，没留意自己后面说了什么。
“此话当真？”他听见陆北津问。声音有些激动。
景瑜歪了歪脑袋：“当真，但你打算怎么做？”
虽然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但他不太喜欢反悔。
陆北津的反应很奇怪，大喜过望与战战兢兢竟然能同时出现在他的脸上。景瑜被勾起了兴趣，回想了一下，他方才说的好像是，试试双修吧。
他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呢……
分明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
从前双修的时候，陆北津确实有时会摩挲到他手腕上的伤口，让他痛得战栗。
但那时景瑜只是旁观罢了，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会记到现在。
既然记得，那试试也没关系。现在有个容积羽能给他打发时间，要是哪一天魔界真的回归修真界了，说不准他也要无趣地回归天道。既然双修很激烈，也很痛苦，便值得一试。景瑜的指尖轻轻点着陆北津的下巴，心想，反正也不是没做过。
他毅然决然地闭上了眼睛，像是要上刑场。
青年浓密的眼睫微微地颤着，像是脆弱的瓷器，激起人破坏的欲.念。
陆北津的热切，却陡然消散了。他恢复了神志，轻轻握着景瑜的手，下意识以为自己会被挣开。
景瑜已经和他说过很多次，不要碰自己，陆北津几乎已经形成了习惯。
可景瑜没有甩开他。
纤长的指节触感极好，陆北津一时不舍得放开。
他像是一半在梦中，一半在现实。他明知道景瑜所说的双修，必定是出于一种独特而理性的考量——一旦自己听到，便再也生不起双修念头的程度。
可另一方面，他控制不住想要将错就错。
他已经忍了太久了。见不到景瑜时反而还好。景瑜不知道自己有多勾人，在两人达成道侣契约后，每日压制心动，成了陆北津最难的一门事业。
这个阀门一旦有了开启的迹象，就很难再关上。
……要是放过了这次机会，他还算不算个男人。
景瑜从陆北津的神色里，捕捉到了一点痛苦，疑惑地问：“现在对你来说，和我双修也很痛苦吗？”
“当然不是，我只是——”意识到景瑜话中的意思，陆北津心中一沉，“你是说，从前和我双修，你很痛苦？”
他有些多此一问了，谁会希望和自己不喜欢的人双修……
陆北津如此懊悔着，却听景瑜轻描淡写道：“倒也没有。没什么感觉，就是有点犯恶心。”
陆北津……陆北津的脸色黑如锅底。
没什么感觉。
他宁愿景瑜只说最后半句话。
景瑜没受过什么关于繁衍的教化，本性是草木的他也不太理解动物的求偶，但他隐隐约约知道，男人们好像都很在乎这个……
他抿了抿唇，道：“我把感官封闭了，所以那时候你差不多是在……嗯。”
为了陆北津的自尊心，他没有说出那两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字。他真贴心。
握住他手的力量，陡然变强了。景瑜轻轻皱眉：“陆北津，你捏疼我了。”
陆北津如梦初醒地松开的他手，想收回，却在半路又扣了回去。这次更过分，与景瑜十指交握。
“景瑜，你的本性，确实让人很难招架。”陆北津在面对景瑜的事情上，已经很坦诚地学会服软。
只是就这么认了，当做什么都没听见，去和景瑜双修，他也不愿意。他有无数虚假的清高，都在景瑜面前一败涂地。只是这一次，他确实不想让两人的关系就此陷入扭曲的深渊。
就算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在意，全世界也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知道……
“我是爱你的，景瑜。”陆北津的声音宛如叹息，“我一直都很想，和你好好在一起。”
被表白的对象，显然不是很能理解他的感受。景瑜笑着道：“我知道啊，你说过很多遍了。你爱我，为了我甘愿付出一切，成为我的附属品。若非如此，我不会让你留在我身边。”
那不一样。陆北津哑然，就算给他一百张嘴，他也解释不清楚自己的心意了。
在解释无门的情形中，他竟然愈发庆幸起，自己喜欢的人是景瑜。因为景瑜根本不会玩弄他，即使到了如今，景瑜依旧对他保持着基本的尊重。
这份尊重让陆北津有了一线希望。
景瑜察觉到了，陆北津身上有一丝奇怪的情绪，通过道侣契约，朦朦胧胧地传递过来。
紧接着，在结成道侣契约后，陆北津第一次，拒绝了景瑜的建议：“景瑜，我不想双修。”
景瑜的第一反应是好笑。
他从前说过多少次不愿意，陆北津可有一次听过？
但紧接着，他便被疑惑席卷了：“为什么？”
陆北津有些洁癖，进殿时就脱了外衣，坐在他面前时，什么反应都遮不住。所以景瑜知道，他很行，他只是不想。
陆北津张了张口，最终又认命的合上。
这事他没法和景瑜解释，因为他只是一个平平无奇并努力改过自新的渣男。
他自嘲地弯了弯唇，目光仍专注地不舍得从景瑜身上挪开，轻声道：“因为我还没准备好。如果你需要接触，先从亲吻开始……可以吗？”
景瑜觉得自己被酒灌晕的脑子里，充满了问号：“接吻不是很亲密的人才会做的事情吗，我们没有那种浓厚的感情……”
可能陆北津有，但他没有。
他只是想自救而已啊，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些恋人之间的事。景瑜眼眶红红的，不无委屈地想。


70 # 转弦（九）
那种细碎的委屈, 透过道侣契约传递过来。
分明彼此更加了解，可陆北津却更加看不清景瑜。
或许是看不清曾经的自己。
他不是一个喜欢纠结于原因的人，轻轻牵着景瑜的手, 举到自己面前。
一个微凉的亲吻, 印在景瑜的手背上，一触即分，像是清凉的膏药一擦而过。
景瑜没有抽回手。
那股委屈的情愫淡了点，转变为一点点闹别扭。
原来陆北津所说的亲吻, 不是指接吻啊……
男人的视线从吻痕上擦过, 转而抬眸，专注地望着他。景瑜看见了陆北津眸中自己的倒影。
抿着唇，带着不自知的紧张，看起来傻乎乎的。
他没有办法给陆北津回应, 他不擅长被动等待。
可心底情绪摇曳，为他指明了前路。不管是好是坏, 总归不是一摊死水。
好吧，虽然亲吻有点逾越……
陆北津感知到景瑜情绪细微地转变, 还没来得及分辨那代表着什么, 便听见景瑜低声道：“是我理解错了。我不了解这种事，按你的你来吧……仅限亲吻。”
男人抬眸, 于是景瑜眼底的犹豫落入他的眸中。那神色夹杂着些许心虚，却不再是纯粹的排斥。
陆北津轻声问：“你是怕我侵犯你, 还是怕自己没法给我回应？”
他问完便轻叹了口气, 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就算景瑜再善良, 也不会在被他伤害了那么多次以后, 还顾及着他的感受。
可景瑜答得理所当然：“不是怕, 只是不希望我没法回应你, 会显得我很无能。”
清幽谷的小神君，怎么能无能呢。
陆北津的吻细细密密地落在他指尖，听见这话，男人的吐息顿了一瞬，像是被逗笑。
“架子大啦，神君大人……”他调笑着道。
景瑜恍惚一瞬：“你也会说笑话啊。”
“很久很久以前会……”陆北津轻轻拥住景瑜，吐息落在他的侧颈，轻轻啄着景瑜的耳尖，热气直往景瑜的耳朵里钻，“但是从剑骨的事情爆发出来以后，我一直很仇恨。”仇恨到看不见更应该注意的人。
他只顾着恨陆家用心恶毒，恨自己生而为弃子。也恨自己无能，恨修为在恶意面前毫无用处。
后来成了地位超然的仙君，仇恨依旧如影随形。
陆北津很年轻时，也曾儒雅随和，风趣幽默，心向光明。可惜这些都成了笑话。
他好像被景瑜身上的酒气蒸的醉了，说话也不经考量。他平常会守好本分，不与景瑜说这些的。
他不喜欢让人看透自己，但若对象是景瑜，他唯恐两人不能互相了解。
景瑜的手抚上陆北津的脊背，有些生疏地轻拍。
安慰他吗。陆北津眸中扬起笑意，口中却道：“我不是卖惨。”
“我知道，你是真惨。”景瑜一针见血。
于是贴在身侧的男人，吐息又乱了，变得细细密密，无声地笑得停不下来。
“我知道曾经经历过的一切，都被打碎的感觉。”景瑜的指尖轻轻拽紧男人雪白的衣衫，在温和如水的亲吻中，轻轻阖上眸子，“我体会过。”
陆北津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景瑜能够理解。
因为那段生不如死的经历，由陆北津亲手打造。
景瑜落入男人的怀抱，被紧紧拥住，勒得骨头生疼。
景瑜说话时有些艰难，好像有股酸涩从心底融化：“你勒疼我了。”
“对不住……”陆北津深深叹气。
环着他的臂膀不仅没有松开，反而用力得有些颤抖。
景瑜仍紧紧拽着陆北津的衣裳，指尖察觉得到陆北津剧烈的心跳。胸口也感觉得到。
渐渐的，他发觉自己的心跳，逐渐与陆北津同步。鼻尖有些酸涩，他将头枕在陆北津肩上，不久后，便感觉到了湿意。
原来他确实很在乎。景瑜悄悄想，也确实被陆北津影响了很多。
男人的身体僵硬了片刻，似是有些手足无措：“别哭，我错了，是我僭越……”
景瑜的面颊在他的肩上蹭了蹭，而后狠狠地一口咬上陆北津的肩头。尖锐的痛感，让陆北津更加愧疚。
他不该和景瑜说这些的……在外面，他怎么编造都无所谓。但在景瑜面前提起自己的悲惨，就好像是在剥夺景瑜讨厌他的合理性。
他知道景瑜受不了这个。尽管没想到，会这么受不了。
这些时日，景瑜在他、在众人面前，一直以强大可靠的形象出现。所以陆北津安了心，敢于放手一搏。
可当景瑜在他面前露出哪怕一丝柔软，他便心软得不敢靠近。而事实也正如他所想，他的靠近只会带给景瑜痛苦。
事到如今，他早已深陷其中，无法抽身。
或许他没有出现过，才是他们最好的结局。
“若是你的情劫对象是别的人……”陆北津阖上眸子，眼前闪过云榕的面容。
这位清幽谷的大公子，除了清幽谷的前途，心里恐怕就只剩景瑜了。若是他的话，会把景瑜照顾得很好吧。景瑜会天真快乐一辈子。
甚至是无念峰，那个和景瑜关系很好的道童。
除了容积羽，就算随便找一个人，恐怕做的都比他好。
陆北津只能苦笑。
唯独此时，他最深切地感觉到，来不及了，没有办法弥补了。
“如果是别人，你会过得很幸福吧。”陆北津轻轻抚摸着景瑜的脊背，像是在劝慰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可最不乖的人，就是他自己。他怎么敢安慰景瑜的……罪魁祸首只能苦笑。
“怎么会有别人……不会有别人的。”景瑜的声音故作平静，却藏不住沙哑的质感，“如果我想找别人。回来之后，早就找了。”
景瑜搭在陆北津后背的指尖，忽然被剧烈的心跳惊到，轻轻松开了陆北津的衣衫。
可胸口仍被心跳持续不断地撞击着。
男人好像很兴奋，可说出口的话，却带着克制：“你选我，让我留在你身边，不是因为合适吗？”
“是啊，但……”
陆北津像是想要让他承认些什么。
承认什么呢？
但陆北津需要的不是承认，有这个转折就够让陆北津欣喜了。
景瑜察觉自己腾空而起，被男人抱在怀里。
陆北津的路径，是要去温泉。
事起突然，景瑜分明已经不再流泪，却还是被吓得打了个哭嗝，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般问：“去做什么？”
“洗一洗。待会哭坏了眼睛。”陆北津道。
男人的声音里好像带着股生机，道侣契约传过来温暖的感情，让景瑜奇怪，这人还是陆北津吗。
他缩在男人怀里，拽着陆北津的前襟，仰头时只能看见陆北津的下颚。
他听见男人沉声道：“没有人会比你更好了，小景。”
就像是喃喃自语。
“什么？”景瑜被放入水中，觉得今天的陆北津很奇怪。
特别奇怪。
有点让人移不开视线。他伸手去探陆北津的额头，发觉被温泉蒸的有点暖意。陆北津的温度一直很低，景瑜像是发现了新玩具，好奇地不断摸索。
“景瑜。”陆北津的声音有点隐忍，像个被调戏的良家少男。想抓他的手，伸到一半的手又死死按住岸边的石头。
池水很清澈，他很轻易注意到了男人的异样。于是恶霸般道：“不许。”
他刚刚给过陆北津机会了，是陆北津说不要的。
陆北津深深呼出口气，忍气吞声道：“我知道。”
景瑜笑了出来。
不管过去怎么样，现在欺负陆北津，是挺好玩的。
见他不再难过，陆北津眉眼稍弯，撩起水，为景瑜洗干脸上的泪痕。
景瑜轻轻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感觉到了男人的吐息，喷在他的额头上，像是对待什么宝物一般，珍惜地在他额上落下一个个的轻吻。
有点点酥麻，但不讨厌。
景瑜牵住陆北津的手，这个动作像是个暗示，陆北津从善如流地向下去，咬了咬他的喉结。景瑜一向挡不住这些把戏，连连后退，最终抵着石壁仰起头，看起来竟然像是自己送上了门。
奇怪，亲密也会变得舒服吗……
他一直以为，那是一种刻在本性里的催促与惩罚。就像炉鼎印对他做的那样。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却发觉男人的吐息落在他唇上，停留了一会儿，似是在犹豫。
刚刚开始舒服的身体没有多想，对着陆北津的唇贴了上去。
开始是单纯的贴贴，到了后来，陆北津终于忍不住探出一点舌尖，用牙齿轻轻撕咬景瑜的唇瓣。
景瑜吃痛轻轻张口，便被占去了先机。
今日的水温仿佛有些过于热了，蒸的人昏昏沉沉。
藏起了侵略性，过于温存的吻，让景瑜迷迷糊糊地睡在了陆北津怀里。
陆北津嗅了嗅，景瑜身上没有一丝酒气。方才接吻时，也没有感觉到残留的酒意。
“没有酒……”像是确认了什么，陆北津轻轻将睡着的景瑜拥入怀中。
用术法将水分蒸干，而后为景瑜妥帖地穿上里衣后，陆北津将人放在了柔软的床榻上。
这时候才想起来，自己方才竟然心无旁骛，没有动欲。
真是……就算是身体，喜欢的也是活灵活现的景瑜。陆北津轻轻叹了口气，拉下床帘前，望着景瑜熟睡的面孔，胆大包天地轻声呢喃：“没有酒，只有我。”
景瑜在睡梦中微微皱眉，陆北津以为他听见了，不由得有些心虚。
但最终，景瑜只是轻轻翻了个身，背对着陆北津蜷起身子，继续安睡。
陆北津轻轻放下帘子，在景瑜床边的脚踏上坐了一整晚。


71 # 转弦（十）
云榕第二日见到景瑜时, 目光有点复杂：“小景今日看起来很……精神。”
景瑜歪了一下头：“睡得好。”
陆北津在他身后，帮他整理外衣上的褶皱，闻言轻轻垂眸, 遮住眼底的笑意。
这两人之间, 像是发生了什么事，气氛尽然变得融洽了。
可若真是有了什么发展，小景不会一字不提。
更何况今日还有清幽谷的旁人在场，要谈的也是正事, 实在不方便探明真相。
清幽谷的大公子揣着一颗老父亲的心, 又有点醋意，最终选择了无视陆北津：“魔界传回了消息，我觉得可信性很强。”
“如何？”景瑜问。
云榕也不卖关子，抬首让魔界回来的弟子汇报。
随着弟子的汇报, 景瑜若有所思地颔首。
其实和他所想的差不多，容积羽一定不会交出魔界的道则。
因为那道则本身就是他。或者说, 被他所掌控。
“我们推测，古魔吞吃过多的修士, 吸收了他们身上的道则, 进而形成了魔界的道则。”那弟子道，“所有道则都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在魔界之中, 他是接近天道的存在。”
云榕微微颔首，接着道：“他想要拿回剑骨, 也是因为其中蕴含的部分道则。”
容积羽一直在倒逼陆北津入魔, 试图用他的身体供养剑骨, 却没想到陆北津和剑骨互相吸引之后, 竟然将到手的道则给了景瑜。
估计察觉到这事发生时, 古魔的鼻子都要气歪了, 才不顾一切地在那时候想要将陆北津置于死地。
景瑜听笑了：“看来陆北津那次求我杀了他，还算是歪打正着。”
若非如此，那道则恐怕还不会认自己。
古魔一直贪着让陆北津供养道则，却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
景瑜一直好奇，为什么容积羽不直接杀了陆北津，却没想到是因为贪心不足。
“毕竟整个魔界都在他的管控下，他也不知道，陆北津没有全然被他控制。”云榕轻叹了声，将此事略过，而后继续询问魔界的情况。
景瑜很信任清幽谷，安静地听着，不像在仙门面前那样乾纲独断。但是听着听着，他总觉得，有股奇怪的情绪，顺着道侣契约传递到他的心中。
他奇怪地回头望了一眼，发觉果然是因为陆北津眼里有笑意。
景瑜不解地看着他。
其实一直不太理解陆北津的心理。
分明被他当成个玩具养，可却好像过得很快乐。比以前都快乐一般。
变态。景瑜与陆北津对视一眼，很快垂下了眸子。
原本还担心，会不会太委屈陆北津的，结果人家特别开心。也不知道在傻乐些什么。
景瑜原本没有再注意他，但那种飘飘然的情绪，一整天都在影响着他。像是在撩拨，可那根本不可能。
最终，景瑜忍无可忍地问陆北津：“你在开心什么？”
陆北津的答案是：“你昨晚睡得很好。”
景瑜一头雾水。
过了两天，他才回想起来，那天他好像是和陆北津有了点亲热，然后就不知不觉睡着了。
亲亲了啊……景瑜的指尖点着唇角。回想起时，那滋味还不错，却不知为何，让他有些耳热。
不过他们暂时没空纠结于这些情感了。
因为最近魔修动作很大。好像是魔界之中的环境变得更加恶劣了，不得不逃出来。
但习惯了血腥的魔修，大股涌入修真界，显然会给修真界带来巨大的压力。先不提仙门与魔修的较量，就是这么多不溶于道则的人的涌入，会给修真界的灵脉带来的损伤，就够景瑜忙一阵子的了。
修补道则这事只有景瑜能做，连与他气运相通的陆北津都只能在一旁等着——当然，也有天道看陆北津特别不顺眼的原因。
云榕抽空赶来看了景瑜一眼。见到疲惫的青年，他一瞬间就心疼了。
想上前一些，却被陆北津拦住了。
男人的脸色不比他好看，甚至由于道侣契约，他比任何人都懂，景瑜如今有多累。可他依旧只能拦住云榕，哑声道：“快到关键时候了，不想让他前功尽弃，就不要过去。”
这话像是野兽的低吼，不知道是在劝云榕，还是警告自己。
云榕轻轻垂眸：“古魔必须死。”
陆北津轻笑了一声。
谁都明白，这事急不来。
然而陆北津比谁都急。
景瑜让他留下时，曾经提出过条件，让他亲手杀死容积羽。
可是容积羽就是魔界的道则，景瑜需要驯服魔界的道则，将其融入天道，而非将其消灭。
那他就没有用了。
景瑜还会要他吗？
陆北津藏下心底的惶惑，清醒过来时，问云榕：“你知道景瑜以前喜欢什么吗？我想让他高兴些。”
云榕这几日，便觉得这两人之间气氛不对。可事到如今，再做阻拦，便没有什么必要了。
只是这问题……云榕思量了一会儿，终归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小景喜欢对人好，也喜欢别人对他好。但怎么个好法，因人而异，他都会照单全收。但那只是从前，最近怕是很难让他动心了。”
陆北津猜想过景瑜与清幽谷的相处模式，听见这话，倒也不算意外，只轻轻应了一声。
云榕见他眉头紧锁，最终还是道：“但若是你，情况或许会有所不同。”
“此话怎讲？”
“你的发展空间很大。”云榕笑了笑，“你用心对他好些，或许前后反差这么大，便会更动人些。”
陆北津：“。”
感觉被不带脏字地骂了一顿。
不就是拐着弯说他从前对景瑜太差了吗。
不过陆北津不是个喜欢与人争辩的性子，只轻应了一声，便沉默地抬头望着景瑜。
青年正好结束了修补，后撤两步。陆北津冲上前去，拖住他的身形。
景瑜脚步晃了片刻，而后推开陆北津，抬头便望见了云榕，轻声叫：“云榕哥哥来了。”
云榕张了张口，一时间却没能说出话来。
天道的威压仍停留在景瑜的身上，分明熟悉的人就在面前，两人却像是隔了道无法跨越的天堑。
景瑜还没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便被陆北津轻拽了一下。男人的指尖在他耳边轻轻掠过，将他散开的头发轻轻拢上。
景瑜眨了下眼睛：“不用这么麻烦……”
“然后待会头发被夹住了，再来怪我没来帮你束发？”陆北津轻轻揉了揉他的太阳穴，“我不吃这套了，神君大人。”
景瑜忍俊不禁，周身那股凌冽的气势逐渐消失，等陆北津松开他，便朝云榕跑去，一副嫌陆北津多事的模样。
云榕想抬手摸摸他的头发，想了想又放下了。不过看着陆北津走过来，还是抬手拍了拍景瑜的脑袋：“怎么越来越任性了。”
景瑜假装听不见，问云榕魔界的事情。
“不用这么着急，”云榕道，“最近魔修没再进犯，你歇几日再继续也是可以的。”
“不该停下来啊……是在酝酿大动作吗？”景瑜呢喃。
“如果是，你更该养足精神。”云榕拍了拍他的肩，景瑜顺势后退，撞到陆北津怀中。
景瑜抬头时，云榕已经离开了。
“走的好急。”景瑜道。
陆北津一直恪守着“玩具”的本分，在景瑜与别人谈话时扮演一个沉默的花瓶。如今云榕走了，他才道：“或许是有要事要办。景瑜，要回清幽谷吗？”
“要回的，”景瑜打了个呵欠，“我好累哦。”
累得要昏倒了。
他朝着刚修补好的道则摆了摆手，和天道告别，然后顺势揽住陆北津的后背。他很快便感觉自己凌空而起，被男人抱了起来。
反正也没人看见，就不难受，景瑜就随他去了。
景瑜在路程的一半，便累得昏了过去。陆北津将人兜得紧了些，目光定在景瑜微颤的眼睫，最终珍而重之地印下一吻。
他最近很喜欢亲景瑜。
一腔情绪浓烈如墨，却难以宣之于口，于是只能趁着景瑜睡着时捡个便宜。
也算是圆满。
因为魔界的异动，整个修真界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
就连景瑜都在殿宇中摆了几个水镜，用来监看修真界各个地方的局势，一醒来就开开，免得错过什么。
陆北津对这几面水镜极其不耐，嫌它们烦扰景瑜。但也没有正当理由将它们撤去。
于是他只能“争宠”。
景瑜起床时，迷迷糊糊地被人按在梳妆台前的软塌上，陆北津一膝跪上软塌，帮景瑜束发：“小景想打扮得更好看些吗？”
景瑜迷迷瞪瞪地垂眸：“麻烦吗？”
陆北津戳了戳他的后脑勺：“麻烦不着你。”
“那就没事。”
青年唇上忽然一凉，竟然是被涂了口脂。景瑜缓缓睁开眼睛，望见自己唇上的痕迹。
好像确实比平常看起来气色好了些……不过有点奇怪。景瑜吐槽：“好像要进洞房。”
陆北津心思被戳破，微微抿唇，装作严肃：“别说话，待会涂不匀。”
看在陆北津特意去学了的份上，景瑜没有继续反抗。
陆北津一直在观察着景瑜的反应。
景瑜大抵不抵触打扮，只是这样显然不能让他感到开心。这段时间的过度损耗，化成淡淡的疲惫，依旧积压在景瑜眼底。
陆北津望着被自己打扮得好看的景瑜，心中却高兴不起来。
偏偏此时水镜亮了起来，昭示着有魔修准备大批量地入侵修真界。攒了这么久，偏偏是此时发难。陆北津的脸色更冷了些。
景瑜想站起来，陆北津却不由分说地将他按下：“让仙门去处理便是，他们总不能吃白饭。”
景瑜：“可是他们还不知道这些事……”
“有信号。”陆北津冷声道，指尖咒法微动，一束火光穿透了水镜，点燃修真界用来传递信息的焰火，在魔修大举入侵的方位，燃起了漫天火光。
仙道的修士发现了信号，立即有条不紊地出击。因为去得早，所以魔修还没来得及对修真界造成什么实质性的损害。只要等着他们打完便好了。
这下用不着你着急了……陆北津转过头去，刚想开口让景瑜安心，却发觉青年在笑。
景瑜眼中倒影着焰火的光芒，与生机勃勃的修真界，笑得很轻，却极放松。
分明是高高在上的神君，笑起来像是勾人魂魄的妖精。
陆北津压下心底抱住他的冲动，轻轻舒了口气，被景瑜的情绪感染，眼底也忍不住带了点放松。
要是放在凡间，这得是个祸国殃民级别的美人。他有些打趣地想。
喜欢看烽火戏诸侯呢。


72 # 了局（一）
陆北津安静地为景瑜打扮。
而景瑜一瞬不瞬地盯着战况。说难过或是担心也算不上, 倒像是在计算。
他喃喃道：“仙门打不过。”
“嗯，待会我去帮他们。”男人应了一声，丝毫不在意自己这个强大的魔修临阵倒戈, 会在场上造成多大的影响。
景瑜刚想说他胡闹, 便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吐息撒在他面前。
陆北津咬了他一口，唇上泛起绵密的酸麻。
陆北津唇上染了方才涂给景瑜的口脂，眸中带着点笑意：“别看他们，看我。”
景瑜真就用目光细细描摹着陆北津的面容, 分明大敌当前, 他却有点恍惚。
他不期然地想起，陆北津说他是温柔乡。
景瑜笑了笑，一脚将陆北津踢到一边。没用多少力气，脚腕还被人抓住了, 顺势帮他整理长袜。
气氛黏腻得像蜜糖。
但这样的日子，不知何时已经习惯了, 没有挣脱的想法。
但这样温吞的生活，恐怕要稍微中断一下了。
陆北津抬眸时, 发觉景瑜仍在看他, 那视线很专注。一瞬间，陆北津竟然想起埋藏在心底深处, 那个肯为他付出一切的景瑜。
就像是梦一样，可经历了这么多, 他早已分不清, 景瑜的这种目光, 对他来说, 究竟是幸福多一些, 还是后怕多一些。他甚至有些惶惑：“还在看我？”
景瑜静滞的眸光, 陡然闪动一瞬，变回了往常明亮的色彩：“走神了。只是在想，你确实很适合。”
陆北津目光有些闪躲，指腹摩挲着景瑜的脚腕，带来些许痒意。景瑜用脚尖踩着他的肩膀，把人推到地上：“不许摸了，说话。”
这话带了点命令的意味，陆北津即便不愿，也只能说出真心话：“你应当在夸我，但我不敢高兴。我怕又是我得意忘形。”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却甘之如饴。
景瑜存了点报复心，没多宽慰陆北津，只哦了一声：“那你再接再厉，让我多夸你几句，到你习惯了之后，就不会有这么多烦恼了。”
他说这话时，刻意模仿陆北津从前的语调。他想，陆北津听了，脸色应当会很难看。毕竟从前他以陆北津待他的方式对待这人时，陆北津总是表现得非常痛苦。
尽管不理解，但景瑜觉得自己抓住了诀窍。
可男人只是眸光闪了闪，并没有显出痛苦的模样，而后竟然轻轻勾起唇角：“你说得对。是我杞人忧天了。”
魔修的一点进犯，便让他生出了恍惚。他这心志倒是真的大不如前了。
想看笑话的景瑜：嗯嗯嗯？？
仙门与魔修还在交战，留给他们给互相打哑谜的时间不多了。景瑜临走时，抬眸望了一眼镜子。
很美。
原本清丽的面容，在妆容的映衬下，成了勾魂夺魄的美。景瑜自己也怔了一瞬，而后轻轻笑道：“难为你特意去学妆容了。”
“只是觉得适合你。”陆北津在他身后为他披上外衣，抬眸望向镜子，但又忍不住去看景瑜本人。
看不出特别的喜欢或者讨厌，或许他擅自的尝试，还是以失败告终了。
景瑜却道：“以后……可以多试几套。走了。”
陆北津微怔。
直到到了战场，那句“可以多试几套”还回响在他耳边，让他飘飘然。
这种飘然没有影响他的判断。
手中长剑利落，陆北津扫去迎面而来的魔气。
他们如今还处在一片峡谷之中，若是出了什么事，外面很难营救。景瑜望了一眼不远处仙门与魔修焦灼的战线，忽然明白了，这次来势汹汹的进犯，确实是容积羽的手笔。
而仙门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将陆北津引出来，拿到剑骨。
这倒是个好消息。因为容积羽在修真界，会被削弱百倍。
若是能在此制住他，想要收服魔界的道则，就变得简单多了。
当然容积羽不会这么傻，这次来的应当也只是化身。
不只是化身，还有让人眼花缭乱的阵法与机关。像是想凭借这些，将他与陆北津置于死地。
确实没人料到，容积羽对修真界的了解竟然这么深。此处灵气有些异动，正好适合做陷阱，可这事除了景瑜，修真界没几个能注意到的。
陆北津也是因为共享了景瑜的气运，才能在如此繁复的机关里行动自如。
面前人行动如风，衣袂翻勆副飞，像是凡人话本里的江湖侠客。
若是有旁人在，恐怕会被他的风姿折服。可惜景瑜在审美一途上，还处在启蒙阶段，看不懂太复杂的暗示。
景瑜轻轻叹了口气：“速战速决吧。”
陆北津今天怎么尽整些花里胡哨的。
果然没奏效，男人自嘲地轻笑了一声。
而后裹杂着霜雪的一剑狠狠落下，不由分说地斩断了面前的百层禁制。
飞沙滚石，都被陆北津拦在外面。
景瑜站在一片混乱最中央，最安全的地方，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这下正常些了。
不过还是有点太华丽了，不知为何，景瑜总想起求偶时开屏的孔雀。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风沙消散后，一个仙修从峡谷的阴影之中现身。
是容积羽。
或者说，是容积羽那具身体。
景瑜还没说话，容积羽便扼腕惋惜道：“清幽谷的待客之道，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啊。不知是被什么人带坏到如此地步。”
装，继续装。堂堂一个古魔，竟然装得比仙门那些人还要道貌岸然。
景瑜微微垂眸：“这话应当我说。这些凶险的禁制，总不会是你招待客人的把戏？”
陆北津冷冷地望着容积羽，估摸了一下没法一击将人制服，便沉默着退到了景瑜的身侧。
容积羽与陆北津不着痕迹地对视了一眼，皮笑肉不笑道：“只是给我的骨头一点见面礼罢了。”
景瑜没忍住，笑了出来：“别叫的这么亲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两个有什么关系。”
这话一出，在场三人，再也没有一个人的脸色好看。连景瑜自己都被恶心到了，伤敌一千，自损一千八。
容积羽叹气道：“多日未见，你倒是愈发牙尖嘴利了。不过我今日也非来拖延时间，只是为了你而来。”
“我还以为是为了他。”景瑜冷笑一声。
“骨头有什么好看的。”容积羽望向陆北津时，眸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傲慢，“就算脱离了我，也只是被取出的失败品罢了。更何况他给自己选了个好主人，只要你愿意，他随时可以回到我手中。”
陆北津被如此挑衅也没有说话，像是已经成了景瑜的影子。
景瑜望了他一眼，只觉得陆北津确实是变了很多。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开口淡声问容积羽：“为我而来，你想让我做什么？”
“也不难，只需要你将清幽谷的人全都赶出魔界，而后一个人进去。我能保证，等你从魔界出来，一切都会有最好的结果。”容积羽说得毫不心虚。
但他口中的“最好的结果”，怎么想也不可能和清幽谷追求的相同。
景瑜冷声问：“我想，你敢这么提，是有很自信的把握。”
“没有把握，只是一力破万法罢了。”容积羽摇着手中的折扇，朗笑道，“这么拖下去，你我都会精疲力尽。我不忍看你如此疲惫，不如一次性解决。”
景瑜抬眸，安静地看了容积羽许久。
•
景瑜答应了容积羽的要求，但让他给自己一周时间准备，将清幽谷的人撤出来。在这一周内，魔界不能向修真界进犯。
而远在清幽谷的大公子云榕，在开开心心看见自家小神君回来时，便被这个大消息砸了一头一脸。
云榕：“……”
云榕的面色就像是吃了苍蝇。
高高在上的喻景神君，和他的道侣一起，被清幽谷大公子训了整整一个晚上。
景瑜委屈：“我如果不答应他，也传递不出来消息。他把那一片都封锁了……没人想到，他对修真界的道则也了若指掌。”
其实不难理解，毕竟他对魔界的道则也不是完全摸黑。容积羽吸收了那么多仙道修士，对天道有参悟很正常。可是他从前没有表现出来过，才让所有人大意了，这次被他钻了空子。
道理云榕都懂，他就是气不过。可看景瑜那么委屈，他也不舍得多说什么，于是便逮着陆北津骂：“你在他身边，也不劝劝他？小景一向冲动，你不能拦着他，又谈何保护？”
陆北津眸色悲戚，却一言不发，最终沉痛地闭上了双眼。
云榕在气头上，没注意到他的异常，继续噼里啪啦地骂。到了最后，才奇怪陆北津怎么不顶嘴了。
等云榕骂够了，景瑜小声道：“我把他定住啦，他说不出来话的。”
陆北津羞耻地挪开了视线，担忧地望着景瑜，试图让他能理解自己的阻拦。
景瑜根本不理他。
云榕气得绝倒，但倒也没有真的气昏过头去，眸色复杂地望向景瑜：“我知道的想法。与道则共鸣，而后直接带着道则杀入魔界，从内部吞噬魔界的道则，你想那么做很久了……可是太危险了。”
各种意义上的危险。景瑜想带着天道吞噬容积羽，那容积羽又何尝不是这么想的？
失败了便是魂飞魄散。若是成功了，景瑜抵挡不住道则的力量，也会归于天地。
无论哪一种，云榕都不能承受。他眉峰紧拧，死死按着桌角，一时说不出旁的话来。
景瑜理解他的苦心，心中微暖，却依旧抿了抿唇：“现在也没那么危险了吧……毕竟有陆北津在，我相信他能把我救出来呀。”


73 # 了局（二）
“道则的力量, 他也能用。只要我把道则借给他，自己进入魔界，与他里应外合……我有七成把握可以直接将魔界的道则吞噬。”景瑜轻轻笑着, 给出自己的解决方案。
•
回去后, 陆北津今日沉默得异常。
陆北津一直不喜欢说话，但景瑜和他相处的太久，已经能分辨出他什么时候是不屑一顾，什么时候是愤怒得说不出话。而今天, 显然有些过于低沉了。
景瑜对他道：“陆北津, 过来。”
陆北津沉默地蹲在他面前，被景瑜轻轻敲了两下脑门。
青年有点不满，可话说得太软，听起来像是撒娇：“你这样, 我怎么放心让你待在我身边呢？”
陆北津眸光微动。
其实景瑜从前的提醒没有一点虚假，想要留在景瑜身边, 条件确实很苛刻。
改头换面，按照景瑜的要求活成另一个人, 帮助他解决一切事端, 成为景瑜手中最好用的利刃。
可一把剑不该有情绪，更不该产生违抗的想法。陆北津收拾好心中的担忧, 涩声道：“我会注意的，不会影响你去魔界。”
——方才的商定, 即使心中千般不愿, 云榕还是应允了景瑜的提议。毕竟除此之外, 他们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可景瑜笑了。不知为什么, 他总觉得陆北津今天像是一个闹别扭的小孩子。
他还挺喜欢小孩子的。
“你是不是担心我啊？”景瑜抬起手, 轻轻拍着陆北津的头发, “还是不想让我和容积羽相处太多？”
陆北津抿唇不答。
景瑜逗他：“说说嘛。”
这话不是命令，像是个玩笑。若是命令就好了，能顺理成章地将心中的话说出来，不像现在这样不上不下，说了便是僭越，不说心中又总堵着。
他抬眸，捕捉到景瑜眸中的笑意。
原来景瑜是故意的啊。
他学坏了。
紧绷的气氛悄然散了。
景瑜被男人抱在怀里，一个很温情的怀抱，不让人讨厌。景瑜忽然生出一点戏弄陆北津的羞愧，抿着唇不说话了。
男人却没给他轻易糊弄过去的机会，淡声道：“我担心你在魔界会遇到危险，担心得要命。我没和你说过，我发过很多次誓，就算你想让我离开也好，我绝对不想再看见你……离开我。”
他说得好听了些。
因为想到说出景瑜死在自己面前，他便忍不住牙关打颤。
他很没用。分明修为到了数一数二的地步，却屡次没法护住身边人。从当初的君卿，到后来的景瑜，再到现在……他原以为是自己自作自受，可这一次他分明努力改过，却还是面临这等危险的境地。
“我真想替你去魔界……”
景瑜听见了男人的叹息。
心中忽然一酸，或许是道侣契约的影响吧。景瑜细细品味着那丝情感，一下一下拍着陆北津的背，聊做安慰。
但这轻飘飘的安慰不会有用的。
容积羽不会瞎到分不清景瑜和陆北津，所以陆北津的话只能是玩笑。景瑜的安慰是更大的玩笑。
陆北津只能自己寻找安慰自己的方法：“……我想把剑骨给你。若真遇到的危险，你可以拿它做筹码，和古魔谈判。”
景瑜的手贴在他后背上，一时惊滞，没有再拿开：“你疯啦……”
“你还知道。”陆北津咬牙切齿，“你答应容积羽去魔界的时候，没想到自己也疯了？”
景瑜心虚。
景瑜委屈。
景瑜转移话题：“但是剑骨拿出来，你就没法用道则冲开魔界……”等等。
他忽然想明白了陆北津的意思。
没有了剑骨——不是更好了吗？
那种蕴含着魔界道则的剑骨，对于陆北津与道则的交融，只有阻碍的作用。
“清幽谷有很多宝物。”陆北津淡然道，“可以代替剑骨，不会损伤修为。”
景瑜笑不出来，却开了个玩笑：“云榕哥哥会气死的。”
陆北津的胸膛震了震。
这种时候，他倒是能笑得出来……景瑜忽然不开心了，把陆北津从怀里推了出去。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真无情。”
景瑜更无情地留给他一个后脑勺：“捏肩。”
这些时日以来，陆北津学会了很多以前从来不会想的事情。
捏肩便是其中之一。
男人的力度正好，景瑜微微垂眸：“再好的法器，也会有后遗症。”
就像之前，陆北津想要取出剑骨，便是准备好了以修为全失为代价。如今剑骨与他联系更加紧密，贸然取出来……
“也就是会影响修为，但强撑一段时间还不至于出事。”陆北津道。
景瑜轻轻摇头：“会很疼。”
肩上的力度顿了一下，陆北津装作无意地问：“你担心我疼？”
景瑜定定地盯着不远处的软塌，轻声道：“你是我的人。”
陆北津的心快要跳出来了。他恨不得将景瑜抱起来，揉进自己的骨血。越是欢欣，手下越是小心翼翼，生怕将景瑜碰疼了。他轻描淡写道：“若是你在魔界有危险，我会更疼。”
怎么还说不过陆北津了呢……景瑜有点惆怅地想。
明明只要一个命令，就能让陆北津不要再提起这件事。可商量到最后，他竟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两人没有讨论出结果时，景瑜听见了敲门声，是云榕来了。
云榕本是担心景瑜要去魔界，会与陆北津起争执。如今见两人之间气氛融洽，云榕不由得问：“在说什么？”
景瑜将剑骨的事告知了云榕。
云榕沉吟片刻：“小景的关心有道理。”
景瑜抬眸望他，便见云榕下一句道：“不过剑骨确实可以助你良多。我站陆北津。”他调笑着道：“在一意孤行上，你们两个倒是不相上下。”
被提起了之前的擅自做主，景瑜深深垂下了头。
行吧行吧，他说不过行了吧。
哼。
•
上次陆北津提过取出剑骨后，云榕研究了很多关于剑骨的事，所以就算陆北津是临时提出来，时间也还算宽裕。
准备取剑骨时，景瑜不在，于是云榕与陆北津之间的气氛便变得奇怪了起来。
两人很久没有说过一句话，在需要从陆北津身上取血时，云榕下手很重。
陆北津抬眸看他。
云榕若无其事道：“抱歉，手滑了。”
陆北津冷嗤一声，没多说话。
窒息的气氛最终由云榕打破：“我没想到，你会提出把剑骨给小景。”
陆北津在旁人面前，没有面对景瑜的那份体贴，反唇相讥道：“我也没想到，时至如今，你们依旧怀疑我对他的用心。”
云榕的心情有点奇怪。
倒不是不相信。
只是很难服气。
“他怎么就看上了你……”
陆北津垂眸道：“合适。”
云榕叹了口气：“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你不会不懂的。”
陆北津明白，他和景瑜看起来相处太过融洽了。
他垂眸：“我没法回答你。不是我刻意迎合，只是他对我做什么，我都甘之如饴。”他自嘲地弯了弯唇角：“很没骨气，但没法控制，也很快乐。”
云榕有些惊讶，却诡异地安心了。
陆北津确实有他不及之处。
清幽谷的大公子，不可能为了谁而失去理智，就算那人是他们的神君也不行。
有点羡慕，但不能表现出来。云榕笑了笑：“原来如此。”
难得的真话打在了棉花上，陆北津轻呵一声，讽刺道：“或许也因为，我对不喜欢的人不会扯起脸装笑。”
云榕下手又狠了两分。
•
剑骨被取出的过程，景瑜全程不知情。
他被云榕支出去，修补修真界的几处道则。回去时，陆北津便将一个莹莹如玉的戒指套上了他的指尖。戒指在他手上闪烁了一瞬，而后消失无踪。
做这一切的时候，陆北津的神情虔诚得简直不像他。但景瑜心底不自觉地被触动了。
景瑜感知到熟悉的气息，忽然明白那是什么：“剑骨？”
怎么被取出来了？——这是废话，根本不必问。云榕和陆北津果然还是怕他担心。
景瑜轻轻摩挲着戒指消失的地方，只碰到了温热的肌肤，他轻声问：“剑骨怎么会变成这样？”
“剑骨已经碎了。”陆北津仍执着他的手，目光专注，“大公子说可以捏成想要的形状。”
“胡闹。”虽是训斥，景瑜的语气里却带了点笑，“亏你们能想得出来。”他的心跳还是有些快，将手从陆北津手中抽出来，低声道：“我刚回来，一身尘灰，想先沐浴。”
陆北津无意识收紧方才捉着景瑜的手，轻声道：“好。”
•
沐浴完后，景瑜趴在软塌上，把头枕在陆北津腿上，使唤人给自己擦头发。
有陆北津无微不至地伺候以后，他连蒸干头发都懒得了，懒洋洋地趴在别人腿上，一边把玩着陆北津腰间的玉坠，一边享受刚沐浴完晕乎乎的感觉。
陆北津也不去想往后的事，只安心将景瑜哄得开心。
可景瑜却出声了：“陆北津，我想和你神识双修，把我的本源给你看。”
“怎么忽然说这个？”
“因为我想，要是我死在魔界，或者承受不住道则的力量而消散了——”
“景瑜。”陆北津的声音像是在隐忍着极剧烈的情绪，“别这么说。我们都想让你平安归来。”
“我知道啊，我很……很高兴。”景瑜的声音竟然真带了点笑意，“所以，我想来想去，还是把最后的希望交托给你吧。要是我没挺过去消散了，你认识我的本源，以后说不定还能把我找回来。就是可能有点久，要千年，万年……你现在还不到千岁呢。”他说着说着，没听见陆北津的回应，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是不是我自说自话了，你是……不愿意为我花这么久时间吗？”

*
作者有话要说：
《你敢说个不愿意试试》


74 # 了局（三）
陆北津敏锐地察觉到了一分危险。
再不开口解释, 怕是要糟。男人沉声开口：“怎么会不愿意……只是没到那种地步。”
“谁说的。古魔哪是什么好相与的人呀，”景瑜拍拍陆北津的肩，像是松了口气的模样, “我会尽力留着剑骨的。就算你出事了, 我也会把你带回来……可以吗？”
陆北津方才沉默的太久，他多少还是有些退缩。
不是改变了主意，只是没有那么有底气，和陆北津说出这些。
就好像把主宰的权利, 平等地分给两个人, 还是让他感到害怕一样。
是他的错。
景瑜给了他机会，是他没能让景瑜完全放心。
男人轻轻垂下眸子，却划破了手心，发了个天道誓言：“若是你出事, 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带你回来。”
景瑜怔了一瞬，随即笑着, 也像他一样发誓。
这样就是平等的了。
陆北津想拦他，但看见景瑜眼底的笑意, 便轻轻放下了手。
他想, 景瑜是知道这个誓言的重量的。只是他愿意。
像是彻头彻尾被泡在温水里，陆北津的掌心都有些泛出热意。他低头抱着景瑜, 轻轻吻着他的额角，在景瑜的耳尖上轻啄, 热气吹进景瑜的耳朵, 动作克制而放肆。
景瑜躺在软塌上, 从脊背窜上来一股麻意, 他拽着陆北津的衣袖, 倔强地将自己的话讲完：“这是我们的约定……你不许再违背约定了, 你听得到吗，陆北津？”
他们之间有太多被陆北津单方面践踏的约定，但这一份……“我知道。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陆北津的声音轻而坚定。
紧接着，陆北津的喉结便被青年抬起头轻咬了一下。
景瑜这几天总是被亲，终于起了点叛逆心——他不理解陆北津为什么那么热衷于亲亲贴贴，但是一直他被亲，好像他被占了很大的便宜一样。
柔软的唇贴在喉结上，抿了抿，而后悄悄探出湿润的舌尖，沿着脖颈的血管轻轻点过，留下一道湿润温暖的痕迹后便消失无踪。
景瑜一触即分，无辜得好像陆北津脖子上的湿意与他毫无关系。
陆北津的呼吸陡然粗重了些，但景瑜莫名感知到了危险，一转眼便从他的怀抱里钻了出去。
青年的头发刚刚擦干，还有些不服帖地散在背上，单衣半隐半透，勾勒出柔软纤细的腰肢，在陆北津眼前留下道道残影。
软塌的另一端，景瑜散着头发，纤长的双臂撑着身子，抬眸望向陆北津。
陆北津看见他含笑的眸子之下，殷红的唇，与被单衣与长发遮掩下，偶尔显现出的修长脖颈与精致锁骨。
他极口干，想将景瑜抱在怀里，濡湿他，也润湿自己。
他狠狠闭上双眼，声音沙哑：“来双修吧，小景。双修也可以很舒服——我来教你。”
都被引诱至此了，谁能忍得住呢。
•
太久没有对别人打开的神识，骤然要向人展示自己本源的所在，被刺激得溃不成军。
怎么会这么羞耻呢……双修结束后，景瑜把自己缩成一团，滚到了床角，不愿意再理陆北津。
陆北津试图上床抱抱他，可他一靠近，景瑜便抖得不行。陆北津几乎以为，是他触动了景瑜不好的记忆。见景瑜不乐意理他，陆北津轻叹了口气，准备离开。
但景瑜轻声叫住了他，声音拉得长长的，像是一只在撒娇的小猫：“陆北津……”
陆北津呼吸凝滞了一瞬，缓缓转过身去，便看见景瑜眼眶湿润地盯着他：“不要走。多陪我一会。”
男人几乎是有些手足无措了：“我留下，你会不会难过？”
“会……”景瑜把头埋进被褥里，脊背绷得紧紧的，“可是你走了我更难过。就是……”他努力搜集了一下，能够描述这一状况的词句，最终坚定道：“你不能拔吊无情。”
陆北津坐了回去，神情有点苦涩：“小景，其实我还没开始……”
别说拔了，他连进都没敢想。
景瑜无意识地眨了一下眼睛，有点愣怔：“那样都还没开始吗？”
陆北津忽然不知道该肯定还是该否认。
但沉默无疑也是一种答案，景瑜瑟缩了一下，看陆北津的眼神就像是在看洪水猛兽。
那眼神活像在宣告陆北津日后□□的终末，陆北津忍着心痛道：“双修对你来说，还是很痛苦吗……”
这话正好戳中景瑜的心事，他握了握拳，又不甘愿地放开，轻声道：“不痛苦了。只是不习惯。”看见陆北津陡然亮起来的眸光，他赶紧道：“现在没有习惯的机会了，等我从魔界回来，再好好习惯！”
他几乎有点退避三舍的意思了，陆北津眸中忍不住浮现出一抹笑意：“好，都听你的。”
他心中倒是没把这事当真。若是景瑜真能平安回来，他就别无所求了，怎么可能在这种关头上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后面的几日，景瑜倒是莫名闲了下来。
清幽谷的人都撤了回来，为了防止影响景瑜，也没人来看他。到了最后两天，连陆北津也不见人影了。景瑜有时将剑骨化成的戒指取出来，放在阳光下无聊地看。
他履行了一个仪式，借了天道的力量，而后将它分给远处的陆北津。
大道无情，景瑜这几日原本与陆北津相处时黏腻的心情，在道则的冲刷之下，逐渐归于无形。
胸口空落落的，景瑜忽然有些不明白，自己之前为什么会留下曾经伤害过自己的陆北津。但这个念头一出，便是无穷无尽的不解。他为什么会被陆北津伤害？所谓情劫，他又从中得到了什么？
景瑜将这些问题压下。
这些情感都不清不楚，只有一个目的是明确的。
——灭了古魔，让魔界重归天道。
而陆北津与清幽谷，是他选择了，可以信任的人。
最终到了与容积羽约定的日子，景瑜一个人出了清幽谷。
没有人来送他，因为他不希望有人相送。但陆北津与云榕一道，仍旧在暗中注视着他。
他们也有的忙。这几日，云榕和陆北津互相教了一下，对方怎么扮演自己。
毕竟在容积羽眼中，剑骨还在陆北津身上。为了剑骨，古魔能做出什么，不是很难想象。
于是在景瑜离开清幽谷后不久，顶着陆北津面貌的云榕，便被无极宗派人，以仙门灵脉的安危为威胁，客客气气地请走了。
•
与此同时，景瑜回到了魔界。
放眼望去，千百里中荒无人烟。
魔界本就是这样一副贫瘠的模样，否则魔修们也不会走投无路，拼着死也要攻入修真界，占领仙门的地盘。
可上一次他来时，魔界多多少少还有几个城池，如今却只剩下一片荒原。
那些魔修……
容积羽从远方走来，对着景瑜笑道：“为了迎接你来，我将那些碍事的人都杀了。”
景瑜难以置信：“什么？”
因为他与容积羽的约定，修真界中留存的魔修很少，大部分都回了魔界。而容积羽如今说，他将那些人都杀了？
容积羽显然不觉得这有什么，淡然道：“我提供道则给他们修炼，现在也该到了他们回馈的时候了。”他想了想，露出了然的笑意：“我差点忘了，你在神道待了太久，早就被他们所谓顺应天道的想法给腌入味了。不过景瑜啊，你知道正常人听见我杀了这么多人，会是什么反应吗？”
景瑜死死地盯着他，容积羽便大方地将自己展示给他看。
魔界的道则，与他已经完全融为一体。
就算他如今动手，杀了容积羽，也无法改变现状。所以他需要拖延时间，等待陆北津与清幽谷，在外部将魔界的道则吞没。到那时候，他再杀了容积羽，便可以大功告成。
这个计划，他有七成把握成功。而容积羽如今没有一见面就杀了他的打算，于是计划的可行性，又高了一成。
景瑜心底毫无波澜，顺着容积羽的话语，拖延时间地问：“会如何？”
“会愤怒。但愤怒是弱者不愿承认恐惧时，产生的无用情感。”容积羽的声音中仍旧带着笑意，夹着一点落寞，“他们会怕，因为我杀死了他们的同类。这是人的本性。但你怕我吗？”
景瑜连一点笑意也欠奉：“我若是怕，便不会来了。”
“你还是不懂。但你不怕，”容积羽笑意盈盈地朝他伸出手来，“因为我们才是同类。景瑜，你想过为什么你要这么尽心尽力地帮天道吗？”
他一字一句，慢条斯理，显然极有信心：“你帮的不是天道，而是清幽谷对你的温情。可是你我分明有颠覆世界的力量，怎么能被一点感情蒙蔽双眼……都只是些可以随意操控的小玩意，毁了它们，我们一起去更高的阶元，控制更有趣的玩具，才是正途吧。”
随着声音，容积羽的眸中显现出一点，让景瑜十分熟悉的神色。
是属于精灵的本源。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么久以来都遗漏了什么。
古魔从何而来。
从为了消除魔修而诞生的巨兽而来。
而那些巨兽……竟然是被仙门捉去驱策、他的精灵同类们啊。
所以容积羽对他一直以来奇怪的态度与示好。
容积羽对整个修真界漠不关心，甚至带着仇恨的态度。
一切都有了解释。
而在道则的影响下，景瑜心中空洞，不知为何，竟然觉得容积羽的这番邀请，极其具有说服力。
——既然他们拥有掌控人心的力量，那即便扔下了一个世界的玩具，又能怎么样呢？

*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挂了假条但是还是撑着写完了QAQ发出想要尽快写完剧情的哭声！


75 # 了局（四）
容积羽声音铿锵有力, 仿佛富有极大的信心，能够说服景瑜。
言语如同冰冷的雨，将景瑜裹杂其中。话中的力量, 确实需要花费一些心力抵抗。
按照一般的发展, 景瑜应当想起在清幽谷的快乐时光，想起他和陆北津的约定，最终解除心魔，直面容积羽。
然而现实是……景瑜想也没想：“不要。”
容积羽刚慷慨激昂地说完, 闻言：“啊？”
景瑜：“啊。”
容积羽明显噎了一下, 但很快，面上却露出了然的笑意：“你把你的本源交给了别人，让我猜猜，是清幽谷, 还是陆北津？”
在精灵之间，本源之间的吸引无可取代, 只要景瑜以真身前来魔界，必定会受他影响。
他只是没想到, 景瑜会信任到, 将本源交给别人。
星星点点的烦躁在心底滋生，容积羽望着景瑜, 声音仍无可控制地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看你的反应，应当是陆北津了。真是让人感到奇怪, 分明他背叛了你, 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他心软……”
这话带了点攻击性。一个脏字都没说, 却好像将人从头到尾地骂透了。
景瑜的眸光却清澈得宛若干净的湖水, 这番话一点也没进到他的心里去：“若是没有你从中作梗, 他当初倒也未必会那么不体面。”
这话是废话, 只是为了拖延时间。景瑜有点不安，因为容积羽的态度。
他确实将一部分本源通过神识双修，换给了陆北津，将他当做容器。就像很久以前，陆北津将他当做修为的容器一样。这种事早已不会在他们之间构成威胁。
就连容积羽都对此知道得清清楚楚，没有再挑拨离间。可容积羽知道他的本源不在后，神色间便多了点不以为意。
他的依仗是什么？
景瑜想了想，而后猝然发难，一拳打了过去。
比起慢吞吞地试探，还是这样更快些。
容积羽猝不及防，被他一拳打到脸上，痛得面目狰狞：“你还真是……”
他的话没说完，景瑜的第二拳已经捶了上来。
还是早了点。景瑜想，要是容积羽再晚几个月发难，他剑法小成，到时候就算是打架，也能打得好看点。
哪像现在，动起手来像个野人。
景瑜心中郁闷，下手却毫不留情。
容积羽闪身避开，身形陡然化作一阵黑烟，凭空散去。
“你想激怒我，”他冷笑着道，“给陆北津争取时间？你连本源都给他了，不会是想让他替你收复魔界吧？”
景瑜道：“是又如何？”
“那你恐怕得失望了……你的好师尊，此时恐怕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吧。”化作黑雾后，容积羽声音阴冷，仿佛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景瑜没说话，只是脸色难看了一些。
他与陆北津气运相连，陆北津出没出事他最清楚。但事已至此，他便不能不担心，容积羽在仙门做了什么手脚。但是……擒贼先擒王。这样想着，景瑜望向那团四散的黑雾。
这才是古魔最真实的模样。
不是生物，只是一团最深切的执念。
一直用着容积羽的名字，其实是因为它没有名字，也没有面貌，只能一辈子当个影子。
就算他曾经是被仙门抓去的精灵，现在，他也什么都不是了。
“原本只是想将魔界的道则收回。”景瑜轻叹道，“现在看来，我得送你上路。”
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古魔阴冷的笑声在景瑜周遭响起，黑雾像是滴进热水中的墨，迅速四散开来，将景瑜淹没：“这可就是你不对了，景瑜。我这么喜欢你，你怎么能忍心杀了我……如果我们两个之中一定要死一个，不如你去死吧？反正等到从陆北津身上把剑骨挖了下来，然后再结合你的本源，我便能见到一个更好的你。
“到那时候，你想和谁谈情说爱，想怎么快活，我都随你，如何？”
……变态。
黑气丝丝缕缕地弥漫入景瑜的口鼻，带着极强的腐蚀性。景瑜封住口鼻，想起容积羽之前说的话，轻轻垂眸：“其实在你眼里，我也是你的玩具之一，对么？”
“你是我最钟爱的那一个。”古魔笑道，“从发现你的身份以后，我一直在看着你。就连发现你堕落地修了神道，我都没有出手纠正你……你该知道，我对你的爱有多深切。”
“上一个枉顾我意愿，说爱我的人，后来变得很惨。”景瑜笑了笑，心中倒是没有什么波澜。
总归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
景瑜不知道在魔界中待了多久。
古魔阻隔了他与外界的联系，景瑜只能勉强感觉到陆北津还活着，其余的感官便都被模糊。
这么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他不像容积羽那样，可以方便得将此方道则为自己所用，所以实力被限制了很多……等一下。
同样是精灵，他又不是不熟悉魔界的道则，凭什么不能从古魔手里抢一点来用呢？
景瑜的眼中乍然浮现出一抹流氓般的神色。
•
与此同时，魔界边缘，陆北津独身取出一柄道则化成的剑。
就是这里了……魔界最薄弱的地方。
他回头望了一眼，神识感知得到，在仙门中，假扮他的云榕与古魔的暗线陷入了苦战。
来不及再拖延了。
•
就连古魔都没想到，景瑜能硬生生从他身上咬下一块道则来。
平时看起来那么柔软的性子，狠起来却不管不顾。
“你也不怕被反噬……”古魔几乎是咬牙切齿道。
贸然吸收道则，对神智损伤太大。古魔历经千百年，才堪堪能与魔界的一半道则共存。景瑜如此贸然行事，简直是自投死路。
自投死路就算了，这个疯子还想带着他一起去死。
景瑜将道则玩弄于股掌之间，轻笑道：“我每次说我喜欢打架，都没有人相信。就算他们见过我凶的样子，也不信我会多残暴……”
他知道，很多时候云榕与陆北津他们都是在安慰他，不想让他因为自己和别人不同而感到难过。
可是他确实是有点喜欢厮杀的。
还得谢谢古魔，那种来自于同类的力量，确实给他造成了很强的危机感。要不然，也不会轻易逼出他在渡情劫时都没有被逼出的本性。
青年轻轻抬眸，眼波中有玄妙道则流动。
随着他的抬手，荒原之中猛然震动，无数草木拔地而起，将景瑜拱卫其中，与黑雾分庭抗礼。
下一瞬，像是畏惧这股突然出现的力量，黑雾朝着反方向奔去。
可贴着地面而生的藤蔓带着剧毒，拦住了黑雾的去路。
“再来打一场嘛，古魔。”在他身后，青年笑靥如花，眸中却冰冷得失去了温度。

*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一定要把小景送回去orz打boss好难写。
今天更得比较晚，是这样的，基友来叫我码字的时候，我在写论文，就放下论文起来活动活动准备码字。
然后我活动着往沙发上一跪，听到了关节清楚的响声……
我：我刚刚往沙发上一跪，膝盖嘎嘣响，疼死了！！
基友：虽然很可怜但是哈哈啊哈哈哈
我：但是那个响声很香！像很脆的烤鸭皮！（试图挽尊）
……然后就因为太疼所以缓了好久才开始码字orz


76 # 了局（五）
眼前的世界逐渐有点模糊。
胁迫道则, 剿灭古魔……一切都进展得十分和谐，他就像是此方唯一的掌权者，世间万物都要为他让路。
这是不对的。景瑜心想。
但是这个念头好像慢慢离他远去了, 他变得极为平静, 像是一个拥有着至高无上权力的旁观者。
古魔在愤怒地嘶吼着什么，好像在责怪他抢了自己的权柄。
景瑜轻笑：“是觉得我轻易做到了你努力千百年的事情，觉得不服气吗？”
这话说出来甚至不是为了挑衅，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在缓慢地蚕食着古魔掌控下的道则, 在别人看来, 这好像很危险，但景瑜知道自己一定能成功。
因为对手甚至算不上是一个生命。最初的精灵，与无数入魔的修士，在岁月的荡涤下, 只留下可悲的执念。可大道圆融，岂是区区执念便能掌控。
或许自己也不算生命, 但道则认可他。
……等等。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自己也不算是生命的？
•
陆北津一剑斩开魔界时, 心中还有些诧异。
原本坚固的魔界屏障, 今日宛如破碎的鸡蛋壳，不等他出手, 自己已经千疮百孔。稍稍用力一压，便碎成了粉末。
缕缕黑雾从他耳边掠过, 随即被天道泯灭。
那黑雾的气息有点熟悉, 陆北津没留意。
景瑜……
道侣契约方才忽然感觉不到景瑜的生机了。
陆北津心急如焚, 连思维都凝滞了, 一心只想先找到景瑜再说。
•
入眼的是一片葱郁的森林。
魔界之中, 怎么会有这么葱葱郁郁的森林？
更何况, 每一片嫩叶之上，都带着景瑜的气息。
一个恐怖的猜测浮现在脑海中，惶恐几乎要将陆北津吞没，男人瞳孔缩小，在意识回笼之前，身体已经冲进了那片森林。
但在林中，一个熟悉而陌生的身影，坐在高高的树枝上，俯视着陆北津：“你也要来拦我？”
气喘吁吁的男人，骤然被钉在了原地。
首先感觉到的竟然是庆幸。
太好了，景瑜没有出事。
只是这等状态，与出事恐怕也只有一线之隔了。
他察觉得到，头顶杀气凌冽，那人是真的想杀了他。或许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过于遥远的气势，让陆北津以为自己在面对一尊显灵的神像。
但他没有抵抗，只是站在原地，缓缓地抬眸望向景瑜。
他将手中剑举起，献给景瑜：“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拦你。毕竟……”他自嘲地笑了笑：“我是你的人。”
景瑜没有收下那把天道加持的剑，他甚至没有再与陆北津说一句话，只是身形一闪，消失在了原地。
想必是古魔还未死绝。陆北津转身便要跟上去，走了几步，却被一种看不见的屏障拦在了原地。
屏障上全是景瑜的气息，想必是他设下的。
陆北津被焦急冲昏的脑子反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景瑜这是把他给圈养了起来。
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现在和那时，仿佛是地位的全然颠倒了。
陆北津轻笑着后退了几步，脊背抵在一棵树上，全身卸了力气。方才一路闯进来没察觉到，一旦放松些许，疲惫感便如同潮水一般，竟然将他整个吞没。
他该感到羞愧，为自己曾经留给景瑜的阴影。
可不知为何，此情此景，他竟然从中品到了一点甜丝丝的味道。
他不担心景瑜打不过古魔，因为景瑜显然已经与天道共鸣，不再会输给谁。
他也不担心景瑜骤然消失，景瑜还肯将他圈禁起来便是明证。
分明一切都还没结束，他却莫名感到无比安心。男人坐在地上，仰着头望向远方，什么也不想，只安静地等待着景瑜归来。
•
景瑜将最后一丝黑雾剿灭在道则之下。
在古魔化为原型的那刻，便注定了它的死局。
青年眸色沉静，没有再多看古魔的残骸一眼，转身便要回魔界。
在他身后，清幽谷接应的人大喊：“小景，你——”
景瑜转过头去，那人便恍惚间以为自己冲撞了他，本能地吓得说不出话来。
然而景瑜却只是问：“现在没有古魔了，收复魔界，会吗？”
“会、会的……”这本来就是清幽谷的分内之事。
景瑜轻应了一声，闪身离去之前，听见那人颤声道：“大、大公子假扮陆北津，在无极宗受了重伤，现在在谷内医治。”
景瑜眸光微动。
•
陆北津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或许只有一会儿，又或许过了很久。
他坚信景瑜会回来。
这种曾经出现在景瑜身上、被他嗤之以鼻的信念感，最终成了支撑他等待景瑜回来的支柱。
天道好轮回。
然而景瑜终究是回来了。
青年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他，像是不明白该怎么处置他。
陆北津也抬眸望他，下意识出口：“你消瘦了。”
景瑜轻轻垂眸：“我以为你要说，我冲动了。”
轻易吞下不知深浅的道则，他确实冲动得很。当时如果不是陆北津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真有可能顺着那股力量消失。
“冲动怕什么，”陆北津低低地笑，却连笑声也沙哑，“有我在呢。云榕他怪不着你。”
提起云榕，景瑜眸光微闪，靠近了陆北津，蹲下身来：“方才耽搁了一会儿时间，回清幽谷医治了他。”
古魔把云榕当陆北津，一点也没留手，就连景瑜也差点回天乏术。也好在他不是真正的陆北津，没有真的被那阴招要了命。
陆北津的神色有些复杂：“他本可以不代我去，但……”
但景瑜想要一个名声很好的道侣，那些人以大义为要挟，陆北津便很难不答应。
云榕预想到了这等肮脏手段，很久以前便编排好了这一出互换身份的大戏。让陆北津心情难言的不是云榕想到了这些，而是他竟然肯亲身去做。
景瑜坐在陆北津身边，微微勾起唇角：壈竕“他就是这样的人。”
男人的手覆上景瑜的手背，惊觉景瑜的体温比他更低。
终究是被道则影响了，景瑜如今飘忽得像是一缕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消散了。陆北津缓缓将他拥入怀中，在景瑜下定决心挣扎之前，轻声道：“下次回清幽谷，我估计要跟着你，叫他云榕哥哥了。”
云榕听到这称呼，怕是要气得旧伤复发。
景瑜微微眯眼，看上去竟然很是受用。
其实他还没想好，要不要放陆北津离开。
甚至没有想好，要不要留着陆北津的这条性命。道则一直在呼唤他，但景瑜心底不知为何一直抵抗。
他有预感，只要狠心杀了陆北津与清幽谷的人，他便会彻底与大道融为一体。
那种未来让景瑜本能地憧憬，但要付出的代价他却不能接受。
真奇怪啊。
他抬手去摸陆北津的侧脸，无机质的眸子宛若琉璃：“你不怕我了。”
陆北津忽然有些哽咽。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景瑜。
景瑜一直都在拼命，想要让自己的存在有价值。
这世上的所有人，都忽略了他的努力。就连他自己也错认了自己，觉得自己任性无理。
“因为我觉得……我懂你了。”陆北津忽然很想揉揉景瑜的头发，便这么做了，“可能是我自作多情。如果我猜错了，你就罚我。”
景瑜乖乖的任由他摸，却没有给出一点反应，就好像陆北津做什么都无所谓一般。
“……无论如何，别消失，好么？”陆北津的声音有点颤抖。
景瑜下意识轻轻颔首，淡声道：“你又怕我了。”
话音刚落，便被人捏了捏耳朵。陆北津迅速调整了心情，如同往常那般淡声道：“吸收道则后，你倒是更加牙尖嘴利了。”
这人对自己一点也不尊敬。景瑜想，但是意外的并不令人讨厌。
就连陆北津咬住他的唇，让他张开嘴时，景瑜也没有反抗。
景瑜还是很乖啊。陆北津眼底浮现出一抹笑意，温柔地攻城略池。
身体里忽然迸发出一股冲动。景瑜想要回应，却又觉得不该就这么被带着走，于是更加被动。当反应过来时，已经呼吸急促，被人吸吮得酸麻，使不上力气。
双手揪住陆北津的衣袖，却说不清是想将人推远，还是让他更加激烈一些。
好舒服哦。
景瑜眼角生理性地泛红，眸光湿润地打量着陆北津。不知何时，他被人压倒在草地上，蹭乱了衣领，露出一段雪白的颈项。陆北津方才在他颈上落下了绵密的吻，于是细密的吻痕，在揉乱的领口随着呼吸半隐半现。
陆北津被他咬了一口，下巴上也微微泛红，这人却好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眼底带着笑意：“真没想到，能让你变得像人的法子，竟然是这个……”
以前景瑜总说难受，他便心疼得不敢继续。如今想来，是他犯蠢了。在无念峰时，这话应当是真的；但后来在清幽谷，想来便只剩下心理上的抗拒了。
如今景瑜感觉不到感情，却变得坦率而诱人。他本就该被好好疼爱，享受极乐的。
陆北津没有任何狎昵的想法，只是单纯觉得，景瑜身子这种底子，与他会相当契合。
男人跪在景瑜身侧，俯身在景瑜耳旁轻语：“要继续吗……小景？”
景瑜湿润的眸光有些涣散，掠过陆北津全身，像一只轻柔的手，似有若无地照顾了个遍。听见男人的询问，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缩了缩腿：“会像刚才那样舒服吗？”
太可爱了。
“会……”陆北津忍不住言语中的笑意，薄唇亲昵地贴了贴景瑜的额心，虔诚地道，“会将从前欠你的快乐，全部带回给你。我发誓。”

*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写贴贴快乐。
贴贴！


77 # 了局（六）
景瑜告诉他, 自己很舒服。
陆北津第一次从景瑜口中听到舒服，欣喜冲昏了他的头脑，男人声音低沉, 却夹杂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问景瑜，舒不舒服。
每一次答案都是相同。
于是陆北津近乎疯狂地问景瑜，要不要更多。
每一次的答案仍是同样的肯定。
无声的森林中, 男人的低吼像是一头野兽。景瑜被迫随波逐流, 感觉实在过于强烈，冲昏了他的理智，他也分不清自己究竟叫喊了些什么。
恍惚间，他听见陆北津说爱他。
他已经不是很能理解陆北津的意思了, 眼睛本来因为哭疼而紧闭着，如今却缓缓睁开, 怔怔地望着陆北津。
他不知道，自己眼底的冰冷与无辜, 像是一盆凉水, 浇在陆北津心上，把男人从一场激烈的美梦中叫醒。
男人淡色的眼眸中萦绕着魔气, 看起来竟有些妖异：“我没有骗你……”
他想解释些什么，可景瑜已经垂下了眸子, 凑近了, 像小动物一样, 亲了亲他的喉结, 低声在他颈侧道：“继续吧。我还想继续。”
事已至此, 双修早已是同床异梦, 可陆北津无论如何也不愿松开景瑜。
若是不紧紧抓住，他生怕下一瞬便发现，眼前的一切只不过是大梦一场。或许景瑜根本没有从魔界中出来的机会，又或许清幽谷的相处根本是一场梦，再醒来时，他又回到了空无一人的无念峰，独自在魔气中饱受愧疚的煎熬。
景瑜恍惚间听见陆北津在哭。
可能没有哭出声，但两人识海相通，什么情绪都拦不住。属于男人的情绪挤进他的识海，填满了，甚至满溢而出。景瑜不介意为陆北津分担些，可这也太多了，他吃不下。
在开口安抚陆北津之前，他听见陆北津在朝他道歉，一遍又一遍的，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安心。
可是动作倒没有丝毫变轻柔的意思呢……景瑜的眼角无意识挤出一滴泪来，安抚地揉了揉陆北津的后背。
景瑜自从吞噬了道则，在感情上就混混沌沌的，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他私自前往魔界的事，陆北津虽然没有提出一点异议，甚至还一直在支持他……可是心里，没有人比他更在意自己的安危了。
过往于他已如云烟，留下的只有陆北津一人。可对于陆北津，却成了历历在目的伤痕，日日夜夜摧残着，让他辗转反侧，痛不欲生。
景瑜忽然想起，他刚出关时，陆北津疯癫的模样。一步一叩首，忍着浑身的伤痛，放下颜面去朝一个素不相识的神君乞求复活自己的可能……
可惜了。
以前景瑜还会对他无意识地抱有怜惜，如今却是彻底心无波澜。
一点难以理解的酸涩，在心底蔓延开来。景瑜的脊背绷紧了，仰着头去看陆北津，吐息湿润：“再、继续。”
阳光被树叶分割得细碎，撒在青年的脸上，照出一片灵动的媚眼如丝。
陆北津的呼吸凝滞了，身体却无法抵抗景瑜的吸引，诚实地更加兴奋起来。
长久以来的隐忍，在此时有了毫无克制的宣泄。
这不正常，像是一场病。
像一种得了怪病的灵鸟，一直感到难忍的饥饿，于是不断地觅食。从花露到草木，它一直不断地吞吃，肚子被撑得剧痛，却永远填不满饥饿的欲。
直到肚子撑得浑圆，浑身的毛蓬松起来，再也挪不动身子去觅食，于是痛苦而绝望地躺在原地迎来死亡。
它是饿死的，还是撑死的呢。陆北津脑海中忽然冒出这样一个想法。
于是，抵死缠绵，究竟是过量的满足，还是无法填补的沟壑？
不知不觉中，他已沙哑着嗓子，将此事告知了景瑜。
青年意识已有些涣散，闻言，勾起一抹清浅的笑：“原来，我是你有欲而求不满的食物呀。”
看见景瑜的笑容，陆北津忽然觉着，那答案也不是这么重要了。
他忍不住去亲遍景瑜，用行动告诉他自己的答案。
景瑜眼底又隐隐约约浮现出雾气，无力地与陆北津十指相扣，温热而细碎的气息吐在陆北津肩头，全是笑意。
“我喜欢你。”喻景神君仰起头来，如此宣布，“我喜欢你为我动情。”
陆北津恍惚间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早就疯了。
因为即使是如此霸道而没有人情味的宣言，他也觉得可爱至极。
原来今日索取无度的不只是景瑜，还有得偿所愿的他。
•
景瑜一直要求着继续，到了最后，实在受不住了，才堪堪昏了过去。
早在发觉景瑜今日格外不想停止时，陆北津便在疯狂之中留了一丝神智，如今拾回了理智，拖着放纵过度的身子，抱着景瑜，准备带他洗一洗，免得睡醒身上不爽利。
森林中没有温泉，但两人神识沟通许久，陆北津借了天道的光，准备凭空捏出一个温泉。
就在此时，他却一念之差，直接将清幽谷的温泉拿了过来。
温泉中飘着熟悉的味道，陆北津小心地抱着景瑜入睡，帮人清洗身子。
景瑜神识比从前强大许多，此时已经醒转，迷迷糊糊地抓着陆北津的手，听见男人嘶哑的声音：“……小景。”
景瑜此时也冷静了许多，一听见他沙哑的声音，下意识缩了缩身子，有点害怕的模样：“不要了。”
男人的笑回荡在他耳边。
除此之外，还有更多熟悉的气息。景瑜睁开眼睛，抬眸时，看见了清幽谷的精灵团子们。
世上拥有神智的精灵，恐怕只有他和容积羽。但这些天地孕育的精灵，被景瑜带到了清幽谷安家，虽然还算不上有生命，却和景瑜极为亲近。见着它们，景瑜由衷地勾起唇角。
陆北津心中却一惊，从景瑜的眼中读出了些许炫耀的情绪。
果不其然，他一时没有拦住，景瑜便要出水，朝精灵们炫耀自己与陆北津这几日来的丰功伟绩。
陆北津……陆北津吓得把人按回了水里。
这是重新见到景瑜后，他做的最为出格的一件事。
生怕景瑜在水底憋坏，陆北津赶紧调动道则，把精灵们送回了清幽谷。流利地做完这一切，陆北津赶紧将景瑜抱起来，却发觉怎么也抱不动。
景瑜甚至坏心地在水底缠住了他的脖颈，纤细而有力的双臂将他勾入了水底。
修士在水底也能呼吸，同样也能视物。陆北津浅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青年，在水中景瑜的轮廓似乎变得更加柔和，发丝随着水流飘荡，似有若无地撩拨着他的心弦。
景瑜轻轻摩挲着指尖的骨戒，那是陆北津取出来给他作为底牌的剑骨，却没对古魔用上，本想还给陆北津的。
里面蕴含了魔界的一部分道则，算是送给陆北津补全魔修体质的礼物。可与道则融合之后，陆北津若是也没了感情，还会像现在这样诚心跟在他身边吗？
景瑜没想过，所以迟迟没把骨戒拿出来。
青年眉眼之中有点疲倦，却不掩双修后的浓丽，勾唇一笑时，美得让人惊心动魄：“你敢按我，该罚。”
那骨戒，就先不还给他了。
如斯美色当前，陆北津痴望了许久，才回过神来，有些惴惴不安地等待着景瑜，宣判他的惩罚。
可青年一个字也没说，便累得昏睡了过去。陆北津上前来接住他，将人带出水面。
•
景瑜醒来时，森林里他亲手设下，为了围困陆北津而生的禁制还没开。
陆北津一直乖乖留在他身边没出去，却也没与外界断了联系，一样一样给他讲着外面发生的事情。
“古魔被消灭后，清幽谷便派人来，将天道的道则引入了魔界，如今魔修同样纳入天道的管控，对修真界已经没有往日那么大的破坏力。当然，仙魔自古不两立，仙门与魔修之间，还有很多的摩擦没有解决。
“不过仙门自己也不是那么和谐。无极宗这些年全靠容积羽从中斡旋，如今古魔身死，无极宗群龙无首，老宗主早没了威信，各大世族自立门派，仙门要迎来一番新的换血。
“好在修真界中的魔修本就没留几个，才不至于让混乱的仙门没落于偷袭的魔修之手。”
景瑜听着听着，无机质的眸子乍然望向陆北津：“我吞吃魔界的道则后，复活了一部分魔修。”
陆北津点点头：“但是他们被此方道则困在了魔界的壁垒之内，正好天道接纳魔界后，需要一些人来垦荒，他们便是现成的人手。”
而且有了天道的约束，也不怕魔修的秩序如同从前那么混乱。
陆北津说完后，景瑜仍在看着他，试图从陆北津面上捕捉到一丝异样的神色。
景瑜的异样，倒是先被陆北津发觉了：“怎么了？”
景瑜心直口快：“你厌恶魔修，我复活了很多魔修。所以你应该讨厌我。”
陆北津失笑：“怎么会……”
景瑜这么一说，他才想起，自己确实很久没有以一个敌视魔修的仙道之人的身份，来看待自己了。
可能因为他自己也成了魔修，陆北津自嘲地想。
可真实的原因并不止如此啊。陆北津薄唇轻轻勾起：“我永远不会因为别的人或事情厌恶你。在我这里，喜欢你，爱你，服从你，永远是第一位……这是我们的约定，对吧？”
虽然在笑，可男人眼底的认真是藏不住的。
百年前第一次见到陆北津时，景瑜从没想过，这个冷淡得如同霜雪的男人，也会有如此真挚的目光。
说没有感觉是不可能的。
只是如此……那份蕴含了道则、可能让陆北津变回冷淡的骨戒，便难以交还给他了。
自己可真自私啊。景瑜心想。


78 # 了局（七）
之前神识与体力都透支得太过彻底, 潮水般的疲倦感冲散了一切感情，景瑜握着陆北津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沉沉睡去。
陆北津的询问, 注定得不到回答。
但比起从前无可挽回的痛苦与悔恨, 如今的沉默，对陆北津来说已经是极大的恩赐。
男人轻轻帮景瑜擦洗身子，生怕吵醒了沉睡的小神君。他怕景瑜醒来后，便告诉他, 是他自作多情了, 景瑜从来没有担心陆北津讨厌他。
景瑜或许只是想借机看看他是否忠心。
又或许，只是为了赶走他，而寻找一个借口。
数不清的比现状恐怖无数倍的猜想，一一被陆北津按下。抬眸时, 男人的神情仍旧沉稳淡然。
景瑜希望他这样，永远保持强大。
这是他们的约定。
后来, 景瑜又醒醒睡睡了几次，像是忘记了出去的事一般, 丝毫未与陆北津提过。
陆北津不是不担心, 却没敢在景瑜面前显现出来。每当景瑜醒来时，他都温柔地询问景瑜,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或者有没有什么想做的。
答案从来都是没有。
景瑜也在数着日子。
在陆北津没有注意到的时候, 他已经将吞吃的道则, 大部分转移到了骨戒之中。在此过程中, 随着道则的影响减淡, 被消磨的感情重新滋生。随着感情的回笼, 他忽然想起, 陆北津最长一次将他一个人扔在无念峰，好像是十年时间。
没有什么意义，但他偏要不告诉陆北津自己的意图，而后也让他在此处被围困十年时光。
景瑜感觉到自己在变坏。不是曾经想要离开陆北津时，故意去气人的坏，而是一种很微妙的改变。
分明没有任何的迹象，说明他的行为造成了不好的后果。但景瑜知道，他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而且永远也变不回去了。
他会做很多，从前绝对不会做的事情。
比如，拿着骨戒去诱惑陆北津。
景瑜说出，只要将骨戒交还陆北津，陆北津便能修为大增，并且自己的感情也会回笼时，他明显地察觉到，陆北津心动了。
青年的手却一翻，将骨戒藏进了掌心，淡然道：“可我还没想好，要不要把它还给你。”
这是一种裹着剧毒的诱惑。光是想到景瑜可能能恢复感情，陆北津便忍不住心跳加速。
他尽力克制着，轻声询问：“为什么？”
青年的目光描摹着他的面庞，不带感情地吐出心声：“我挺喜欢现在的你。”
算得上表白的词句，没能引起陆北津心底的波澜。
他只是了然了，景瑜会担心，自己得到道则后，会变得令人厌恶。
但其实，这是不是也说明，就算在道则的影响下，景瑜也不会变得全然无情？陆北津几乎是自我安慰地想。
与此同时，他又清楚地知道，景瑜对他所剩无几的爱，绝对没有留存在这些残存的感情中。
若是可以，陆北津真的希望，就算是毁了那骨戒也好——不要再让景瑜用如此无情的模样折磨他了。
但也只是想想。
男人将这些隐秘的心思都藏在心底，狠狠磨灭了。而后，他端正了自己的位置，将自己当成一个心系主人的宠物，站在景瑜的角度道：“既然不开心，那便不必将它还给我了。我也很想以你喜欢的模样存在。”
景瑜似是极轻、极淡地笑了一声，像是自嘲，又像是嘲讽陆北津狼狈的扮演。
那日他将骨戒收了回去。后来，景瑜还是改变了主意。
谁也没想到，属于古魔的骨戒，与魔界的道则，竟然会产生共鸣，对景瑜的身体造成影响。
景瑜时不时身体抱恙，陆北津看在眼里，却没多说什么，只妥帖地照顾着景瑜，仿佛丝毫不关心，景瑜如今是神体，怎么还会有这等疾病。
直到有一日，景瑜皱着眉，掌心捂在唇角，指缝中渗出殷红的血来。
男人如同往常一样，沉默着为他擦干唇角的血迹，仔细检查了景瑜的身体情况。按照惯例，他这时候该去帮景瑜处理因为身体出状况，而有些不稳的禁制了。
可这一次，他站定在了原地，眸光沉沉地看着景瑜：“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小景……”
景瑜轻轻抬眸，气息还有些虚弱，目光却锐利得仿佛看透了陆北津。
目光的交汇仅仅是一瞬，景瑜很快垂下眸子，像是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陆北津胸口忽然涌现出莫大的悲哀。分明可以同生共死，却不能心心相印，他与景瑜的关系，何时变得这么扭曲。可他能怪谁呢，一切都是他自己酿下的苦果，于是只能自己闷声咽下。
但他终归还是了解景瑜，想劝景瑜改变主意时，也不至于手足无措。
他将两人的道侣契约显露了出来。
他说，如果景瑜不放心道侣契约，可以在他身上加奴契。他也可以发天道誓……
他用尽了一切他能想到的，能将自己全然献给景瑜的方法，以证明即便吸收了道则，他也不会违抗与景瑜的约定。
景瑜身子靠在树上，在林间的微光中，盯着陆北津看了许久。
将骨戒还给陆北津，其实不是难事。只是有些话终究还是不能说出口。
道则留在他这里，其实没有什么用处。毕竟神道与魔修，本就不属于同道。
但这些天他其实有点享受陆北津的服侍。他喜欢看陆北津分明心底很担心，却还要按照约定装得风轻云淡。
他有时候会想，陆北津当年在玩弄他的心意时，知道自己会有一天，也被人当成一场戏去看吗。
陆北津不会知道的。永远都不会。
光是有这种想法，景瑜都觉得很羞耻了，怎么可能会告诉陆北津本人。
景瑜垂下眸子，似是有些疲倦，缓缓摸出了被打造得光滑的骨戒，抬手想要交给陆北津。
骨戒中蕴含着一股熟悉而亲切的气息，陆北津下意识伸手去接。
一股霸道的道则，却忽然从骨戒中窜出，窜入陆北津的眉心。道则在男人的识海中翻涌，他的识海卷起惊涛骇浪，几乎便要失去理智。
在陆北津身周，起了一股剧烈的卷风。男人抬眸时，望见景瑜躲闪不及，眼见便要被卷风伤到。
便是这一瞬，景瑜依靠魔界道则设下的屏障破裂，陆北津拼着最后一丝理智，将景瑜送出魔界，送回了清幽谷。
•
乍然与道则剥离，对景瑜来说，也极为痛苦。
为了逃离这份痛苦，他的意识本能地隐藏了起来。
恢复意识时，他发觉自己已经回到了清幽谷中，自己的住处。
身上倒是没受什么伤，毕竟无论是道则还是陆北津，都对他没有恶意。
只是抬手时，那个光滑的骨戒，还挂在他的手上。
景瑜的眸光闪了闪。
他想去找陆北津，不管陆北津如今是什么模样，他总要把答应他的骨戒还给他才行。
在那之前，景瑜去看了一眼云榕。被他救治以后，云榕的性命堪堪无忧，却需在清幽谷静养许久。云榕如今仍旧昏迷，未曾醒来，景瑜又为他疗伤，估量着没有性命危险，也该快醒了，便放了心。
离开清幽谷后，他去了魔界。
魔界与修真界的屏障被打破，却化作了凌冽的罡风。想要进入，还需等罡风暂歇的时候。
景瑜把玩着手中的骨戒，忽然觉得此情此景有些熟悉。上玄仙宗外，仿佛也有一片会刮起罡风的雪原。
在很久以前，他用自身本源种出了一株还仙草，将它装在须弥戒中，满心欢喜地赶回上玄仙宗，想要喊陆北津一声师尊。
傻的要命。
思量之间，罡风暂歇了，景瑜瞅准了缝隙，孤身进了魔界。
被强行拆散的魔界，此时宛若一片荒原。景瑜走了几步，却发觉远处又刮起了罡风，走得极快，恐怕瞬息后便要影响到他。
真是防不胜防。景瑜有点烦了，正想着干脆把这风给打散了，却发觉那风在贴近他之前，便自行消散了。
残余的威风吹起景瑜的发丝，他抬眸时，看见陆北津从远处走来。那罡风便是因为他而散去。
道侣契约牵绊着两人，景瑜却有些摸不透陆北津的心情。
男人一袭白衣，气息冰冷。
就和曾经在雪原中，分明救了他，却还要杀了他救下的人让他痛苦的北津仙君一样。
被道则淡化了感情后，陆北津便变回了曾经的模样。陆北津当真没有一丝改变吗……景瑜一瞬间有些恍惚，不知该不该靠近。
下一瞬，一身清冷气息的男人，却出现在他面前半步，探出手来，轻轻为他扯紧方才被罡风吹乱的衣领：“你来了。”
时隔许久，景瑜再次在陆北津的面前感觉到了局促。他轻声道：“我来给你送骨戒。我答应送给你的礼物。”
男人沉默了许久。
景瑜被他冰凉的视线凝视着，几乎有些不想送了。他想起曾经那株被随意烧去的还仙草，想起陆北津想要取他的本源去救君卿，想起陆北津生生断了他的修行路，想起在浓浓烈火之中，陆北津弃他于不顾……
陆北津有些滚烫的手，握住了景瑜的手腕。
在繁杂的思绪中，景瑜还能感受到，陆北津有些颤抖。
根根丝线如同有意识般，乖顺地穿过了骨戒的孔隙，而后环在陆北津的脖颈上。景瑜一时没有松手，便被带着，贴在了陆北津的颈前。
他抬眸望去，发觉男人仿佛因为紧张，咽了口口水，精致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而那个被陆北津送给他，又由他送回的骨戒，被格格不入地悬在白衣的最外侧，仿佛是在对见到的每一个人炫耀。
因为骨戒是……“礼物”。
所以，需要认真对待。但是也想拿出来，朝每个人炫耀，自己得到了这一份真心。
是迟来的珍惜啊。
终归来了。
陆北津仍握着景瑜的手腕，紧张，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景瑜：“我又忘了解释。”
景瑜抬眸望他，眸中满是不解。
“我本来想，没有了感情，就相当于……我有了一次，重新喜欢上你的机会。”陆北津涩声道，“我想，我会做得比从前更好，让你彻底忘记从前不好的我。”
无数个自责的日夜，陆北津都曾幻想过这样一个美梦。
一个重新开始的幻梦。
可醒来以后，他仍需面对自己亲手酿成的苦果，打碎了牙咽进肚子里的结局。
所以知道道则可以洗去人的情感时，他曾经幻想过，是不是这样，自己就有理由，名正言顺地重新追求景瑜……
可他一时分不清，这是可以肖想的未来，还是因为他早已经疯了，才臆想出来的幻觉。在现实与幻想的交界中，他错失了与景瑜坦白的机会。
直到再次见到景瑜，那颗心再次剧烈地跃动起来，他才发觉，不能再止步不前了。
希望这一次，他醒悟得还不太晚。
“可是我一见到你，就忍不住动心了。我还能……拥有一次重新追求你的机会吗？”他轻声问道，却连自己也觉得这样太过分，于是低声补充，“不是逃避。我想弥补一下，以前忽略了你的，与没有做到的。”
有些事情，直到他到了清幽谷，才彻底明白。
为什么景瑜对灵境尽心尽力，却那么抗拒用自己的血救君卿。
为什么景瑜对他付出得近乎偏执，却那么不求回报。
为什么景瑜爱他，又为什么不再爱他。
他曾经试图弥补过景瑜所受的委屈，却找不到机会。
因为景瑜早就不在乎了。不在乎，便再也没有得到原谅的资格。
可是那些早已造成的伤害，还烙印在景瑜身上，不是不去看便会消失的。陆北津想过很多解决的办法，如今终于有一条能行得通。
情感的缺失——虽然如今看来，并没有缺失多少——给了他一个好用的借口，去重新追求景瑜一次。
说是重新追求景瑜，其实更像是在赎罪。
他将说辞包装得无比华丽，只求不要挑起景瑜，对于往事不好的回忆。他知道景瑜的回避，也看得出连景瑜都没有意识到的，对自己的不坚定。
求求了。
答应他吧。
青年纤长的指尖蜷缩了一下，而后缓缓地抚摸着陆北津微颤的喉结。
一直在抖呢……
原来陆北津真的没变，和吸收道则前一模一样。
景瑜轻轻勾唇笑了：“你怎么这么紧张啊。想追求，来便是了。反正有些事，也不是你努力了，结果就能改变。”
陆北津与他对视，一瞬间有种被看穿了的恐怖错觉。
但景瑜话中的意思，让他难以再分神于这种感觉。
意识到时，他已经紧紧将景瑜拥入怀中。分明极度兴奋，却因为身体已经形成了记忆，习惯性轻蛮投柔地拥抱着景瑜。
景瑜被抱得极紧，一直惴惴不安的内心，终于安稳下来，听见陆北津要追求他时，心底却没有多少波澜。
可能是因为，对于陆北津的爱意，早就不存在了吧。
就算陆北津再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什么。
•
清幽谷。
云榕醒来后不久，便听说景瑜与陆北津去了上玄仙宗，把上玄仙宗的宗主吓得够呛，整日烧高香希望他们快些走。
景汀兰推着轮椅，将外面的事情讲给云榕听。
之前假扮陆北津时，古魔的暗线冲着杀不了他也要废了他的行动能力来，所以云榕四肢受创严重。近些时日，只能坐在轮椅上，听听天下事。
所以他还有闲心，关心一下景瑜与陆北津的关系。
景汀兰嘟嘟囔囔：“还能怎么着，小景脾气那么好，陆北津稍微乖一点，小景就没有异议了。”她说着说着，哼了一声：“我就是看不惯陆北津。他凭什么死皮赖脸待在小景身边啊？大公子你也不管管。”
她知道陆北津付出了很多，她不是否定那些付出，只是单纯的气不过。明明陆北津之前那么过分，现在却还是和小景结成了道侣……怎么想都是陆北津占了大便宜。景瑜可是修真界唯一的神君啊，怎么就跟陆北津在一起了。
云榕如今轮椅受制于人，好脾气地笑了笑：“你这么想啊。”
“不光是我，清幽谷的弟兄们都这么觉得。景亭前几天还说要找陆北津决斗呢。”
云榕眸光闪动片刻：“挺好。”能给陆北津找不痛快。
景汀兰没回话，云榕便知道她怜爱景瑜，心底到底愤愤不平，于是道：“陆北津没占着什么便宜。接下来的话，我只与你一个人说，你莫要外传。”
“你要是这么说，我就不困了。”景汀兰被勾起了兴趣。
云榕轻笑了笑，不疾不徐道：“陆北津永远也得不到他想要的。他想和小景永结同心，但事实上，他这辈子都只能在小景面前低人一等。小景日后或许会宠他，信任他，却绝不会爱他。”
“为什么？”
“你或许感觉到了，小景渡情劫回来以后，有些不自信。”云榕的目光有些缥缈，思绪仿佛又回到了，景瑜快渡完情劫时，回到清幽谷，在他们面前哭得声音沙哑，说自己对不起他们，可能没法完成情劫了。
傻孩子。
景瑜的不自信表现得极为隐秘，所以至今为止也没被景瑜注意。他不会觉得自己配不上谁，只会觉得自己配不上自己。配不上完成情劫，配不上自信地对陆北津颐指气使，甚至配不上轻信别人。
“都是陆北津造的孽。”景汀兰喃喃道。
云榕轻笑：“也正是他们感情的死穴。陆北津想让小景爱他，并相信自己爱他……但小景做不到，他恐怕再也不会坚信自己会无条件地爱着谁了。”
陆北津从前一直觉得，景瑜不相信他。但其实景瑜是不相信那个能放心把自己交给别人的自己。
而那份自信，正是被陆北津一步步亲手摧毁。
云榕淡声道：“小景不会爱他，但陆北津也不愿意相信这事实。他只能看出，小景不能对他放心。所以他会付出血的代价，去证明他确实值得小景去爱。小景或许会对他放下戒心，与他相处得好一段时间，但只要小景有爱上陆北津的苗头出现，他便会自己将其掐断，甚至将陆北津推远……就像这一次。”
其实景瑜之前回来为他疗伤时，云榕清醒了一段时间。
他听见景瑜在犹豫，要不要将骨戒还给陆北津。不管那骨戒会不会影响陆北津的感情，在景瑜心中，它已经开始淡化两人的关系了。
云榕于是明白，这是一个循环。
景瑜无法对陆北津放心，于是陆北津用尽全力证明，以换得景瑜短暂的安心。
在此之后催生的浅淡爱意，被景瑜亲手掐断，顺势将陆北津推远，于是陆北津需要更努力，更加全面地证明自己值得被放心，而后在短暂的和好后，继续上面的循环。
靠陆北津，这循环一辈子也跳不出去。
在爱上陆北津前，景瑜的不自信会让他设置一个沉溺的底线，一旦触碰到底线，便会惊恐地反弹回去。但陆北津想要的爱，恰恰早已触碰了底线。
于是他永远得不到，永远需要证明，也永远无法在景瑜面前抬起头，与景瑜平起平坐。
其实这样已经够好了，陆北津该感谢景瑜是草木精灵，而非一个真正的人类。因为人的欲.念会一次次膨胀，而景瑜不会。他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并且永远只需要那些。
景汀兰听着听着，没了回应。过了许久，她才轻叹了一声：“就像是一头追着萝卜跑的驴。”
云榕忍不住轻笑：“要这么说倒也没错。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忽然容忍陆北津与小景在一起了吗……因为这头驴，小景确实需要。”
可惜那些东西，清幽谷给不了。
景瑜想要的始终如一，他需要感受到自己的价值。
他要强大的力量，对对方的绝对掌控，还需要珍惜，被全身心地热爱……那是一种超越了人格与身份的需要。但清幽谷中，每一个人各司其职，不可能为景瑜抛弃如今的一切，只跟着他的步伐走。至于外人，就更不配被景瑜交心了。
清幽谷的无力，云榕早在以清幽谷大公子的身份，去劝景瑜化神之时，便已经深切体会到了。
他时常羡慕陆北津，能抛弃仙君与魔君的身份，只进入清幽谷，满心满眼地看着景瑜一人。但也只能是羡慕了，他不会祝福陆北津的。
甚至清幽谷的人找陆北津的麻烦时，他不介意添一把无伤大雅的火。
只是希望陆北津在对待景瑜时，能够真正把人放在心上。
虽然很诱人，但云榕也不想看见陆北津因为漫不经心，而惹怒了景瑜，从而被清幽谷追杀的景况了。
•
景瑜从冷潭里抬眸，望见不远处的陆北津。
男人没有穿衣裳，全身上下只有被丝线穿着的骨戒，十分有存在感地昭示着自己。
景瑜轻笑了一声，起身上了岸。
闭目养神的男人应声抬眸，在水中朝着他走来。
两人修为都有些不稳，便回了无念峰来修养——这是冠冕堂皇的说法。真实的情况，是景瑜给了陆北津一个虚无缥缈的、证明自己的机会。
从冷潭中出来，陆北津身上冒着森森的冷意，吓得竹林中的灵鸟都噤了声。
景瑜望了一眼冷潭。
他记得在这里，他受过多少次无理的罚。不可否认的是，当陆北津浑身冷意，冲着他走来时，他仿佛又看见了当年那个漫不经心而不近人情的师尊。
他记得无念峰的味道，是还仙草烧化后的焦味。
无念峰的青竹，曾经每一株他都熟悉。
无念峰被阵法烧毁的主殿，旁边被阵法保护了起来，悬浮着景瑜当年飘散的记忆。景瑜轻笑了笑，目光透过那些记忆，望向残破的主殿。
想当年，那里也曾经溅洒过，他与陆北津不知多少□□吧。
故地重游，倒是没有勾起景瑜心底多少波澜。他只是很快就觉得厌倦了。
就算陆北津有心改过，曾经发生过的那些痛苦，却绝不会再发生一遍了。有这种感伤的时间，倒不如去看看自己身边，这个还算令人喜欢的陆北津。
“师尊。”
青年带笑的声音，仿佛炸雷在陆北津耳边响起。实际上，却缥缈得像是幻觉。
陆北津下意识应了，眸中情愫微动。
而景瑜已扔了一把木剑过来，歪了歪脑袋：“我记得，我的剑法好像还没全学会。这一次，你不会再强迫我去当个依附于你的炉鼎了吧？”
“不会。”陆北津声音不稳，却答得斩钉截铁，“无论是剑，还是旁的什么……只要你想，我会拼了命帮你做到。”
“那就请魔君指教了。”景瑜转过身去，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也只剩下笑意。

*
作者有话要说：
——end——
关于结局也是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在这里收尾，或者再往下写一段。最后是觉得，他俩感情基本上已经稳定了，所以最终选择了停在这里。有重归于好的希望，但是还没有实现的地方。虽然绝大可能是像云榕说的那样，以后陷入死循环xd
小景愿意和陆北津在一起，愿意宠他，对他好，将性命交托给他，但是那个会真挚而热烈、有点冒傻气地爱着陆北津的小景，早就被陆北津弄丢了，他这辈子都别想找回来。陆北津也永远只能怀着对小景的歉疚度过余生，加倍努力对他好。
关于结局要不要be，首先我们文案说了不换攻orz然后小景要不要独美，评论区是有这个呼声，我也在看orz但是没考虑过说实话。现实的话肯定要踹渣男，但是小说，个人观点吼，特别是幻想类的小说，因果报应比人间真实重要，谁破坏谁补偿，烂人没法补偿就痛苦地把自己变成不烂的人然后再补偿啊。不补偿的话也太便宜他了。
关于小景的心态，他是被陆北津伤害了自信的，就算他不觉得。没伤害到人格已经算小景心智坚定了。而且不光是陆北津故意的冷落，还有一些没能写出来的，甚至白月光是小景本人，这个对小景都是负面影响。因为他体会过陆北津对于非白月光的他的不好，所以当陆北津后来对他好的时候，他会觉得是因为自己救过陆北津，而不是因为自己值得被珍惜对待。很无解的问题。但是小景又确实很喜欢撒娇，很需要别人对他好啦，所以他也不会拒绝陆北津对他好就是_(:з」∠)_
这个故事简单来说就是，陆北津把自己作成了无期徒刑。虽然结局来看小景对陆北津还是挺温柔的，但是仅限于他表现好的时候。表现不好的话主动权在小景那边，过分点说可以剥夺陆北津的一切，因为陆北津基本上也只剩下小景给的东西了，俩人地位其实就像这文一开始时候的翻转。
这本文也有一些遗憾啦，比如我为什么那么执着于在后期加剧情线，是为了为难自己吗。还有一些前后期衔接的问题，因为小景这个人设就不会在乎自己以前受过的委屈，也不可能跟陆北津说，所以有些事只能靠陆北津自己察觉。陆北津以后的生活像扫雷啊，不知不觉就发现了自己以前亏欠小景的，惊不惊喜意不意外xd
•
关于预收，之前该写预收的时候我状态太差了没顾得上，于是拖到了完结。我临时摸了一个出来，可能有点乱，但是如果喜欢的话请大力收藏呜呜。
《替身和白月光在一起了》ID6326443
【本性冷血残暴人前伪装成温润君子白月光攻x小白花重生变罂粟花美人受】
晏澜前世到死，才知道自己只是一本书里的炮灰。
他心心念念的整个师门，都痴迷于渡劫失败而身死道消的白月光，收他入门，只是将他当做替身，时时怀念白月光。
在白月光有复活的可能时，师门残忍地要求他献出身体，作为白月光归来的祭祀。
再度醒来时，晏澜回到了刚被收入师门的时候。
师徒恭善，师兄弟友爱，好友知心……可惜全都心向白月光。
身处狼窝，为了逃出生天，往日柔顺可爱的少年忽然改了性子，变得冷淡腹黑，心狠手辣。
从前没将他放在心上的师门，却愈发为他着迷。
•
重生后，晏澜在师门禁地里，遇见了一个失忆的少年。
少年无情冷血，却唯独对他展露真心。便是晏澜已受尽背叛，却仍忍不住与少年相依取暖。
直到晏澜即将离开师门，去禁地寻找少年，想要带他离开，却正巧遇见少年灵力暴动，形貌变回一个晏澜极其熟悉的模样。
——他苦心搭救的少年，是传说中渡劫而亡的白月光，是晏澜悲惨命运的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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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晏澜独自执剑，想要斩断本命玉牌，与师门决裂。
师门众人赶上来，恩威并施，口口声声为了他好，劝他回归正途。
晏澜心潮不平，一剑刺入惺惺作态之人的肩头。
一剑刺偏，正想补上下一剑时，晏澜被人拥入怀中，白月光的手死死捂着他的眼睛。
师门众人的惊叹声、痛呼声与刀剑剐去血肉的声音乱作一团，晏澜却只听见白月光的低语：“他们脏，不要看。”
晏澜肩膀贴在男人的胸膛，感觉到他因担忧而有些加速的心跳。
晏澜忽然想起，两人分开之前，白月光向他表白，他还未来得及回应。
他自嘲地笑了声，轻轻抓住男人的衣袖，面上落下两行清泪：“斩了他们，带我走，我就答应你。”
“乐意之至，”男人吐息湿热，带着笑意吐在晏澜耳边，“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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