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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日可夫】

原名来日方长

盐露露

【文案】
那年分开的时候，姜格刚满十八岁，家中巨变恋情失意，人生就这样一路起起落落落落落落落……
再见面的时候，曾经的血气方刚大学生薛译扬已经成了知名作家，而娇生惯养的小少爷成了满头大汗的外卖员……
温柔美人攻x爱炸毛皮皮受 薛译扬x姜格

【正文】
　　
　　01
　　
　　嗡——
　　一只苍蝇从旁边那桌飞了过来，个头不大，振翅声音在嘈杂的环境里也并不明显。
　　但是眼看它马上就要停在桌子上，刘念文立刻用一个假装抬手的姿势不着痕迹地把它扇走了，越发觉得来了这么个鬼地方是个错误，一面脸上带着点笑，一面接着刚才的话题说：“薛老师说得也是，不过像您这么有名气的人能够过来，我们机构也是非常高兴啊。”
　　
　　话音刚落，餐馆的服务员就过来上菜了，眼睛浮肿态度不佳，身上围着一条油渍斑斑的旧围裙，声音死气沉沉，“……红烧排骨，菜上完了。”
　　正好是晚饭时间，旁边那桌坐的似乎是三个刚下了活儿的民工，交谈声震天，时不时用方言爆出一两句嘹亮的感慨，啤酒杯子续了又续。
　　这种氛围之下太正经的话题也继续不下去，薛译扬在桌上垫了一张纸巾，才帮忙把刘念文的冰饮放在上面，说：“既然菜都上齐了，就先吃了再说吧。”
　　
　　刘念文点点头，为自己挽尊道：“这家店我之前也来过，看上去不怎么样实际上味道还是不错的。”
　　“是吗。”薛译扬随口反问了一句，听不出什么感情来。
　　
　　刘念文却心头一跳，夹了一口青菜吃得没滋没味，看着薛译扬把他那双一次性筷子擦了又擦，满心都是后悔。
　　她在定川市里福利机构做外部行政，专门负责接洽捐助方和被捐助方。坐在她面前的薛译扬薛老师就是这次自闭症儿童救助活动的发起人兼捐助大头。
　　既然都在大搞公益投资，一定也是不差钱的人物，然而薛译扬则还有一点特殊——他是现在大热的新晋主流作家，前阵子由他的小说改编的现实类刑侦电视剧大火了一把，所以也带动了他的书大卖，正是现在热门的话题人物，即使不是文化圈的也开始熟悉这个名字了。
　　他们今天就是来探望收到救助款项的自闭症儿童家庭的，看望完之后刘念文顺理成章提了一句一起吃个午饭再走，没想到城中村这块破地方找了半天也没个像样的餐馆，只能勉为其难地在矮子里面拔高个。
　　她这几天跟薛译扬接触之后也看出来了，这人挺爱干净又有涵养，嘴上什么都没说只怕现在心里非常嫌弃这儿。
　　
　　“也不知道合不合薛老师的胃口，”刘念文搭腔道，“您这样的人物，平常只怕都是吃大饭店的吧？”
　　“倒也不是，”薛译扬慢条斯理地吃着碗里的几根土豆丝，“自己在家做的时候也挺多的。”
　　
　　刘念文眼睛一亮，干巴巴的话题终于有了突破口，“看不出来您还会自己做饭呢……”
　　
　　其实除了工作上的关系，刘念文还存了点儿自己的私心。她今年二十六了，也到了差不多要安定下来的年纪，做着公益行业表面上道貌岸然实际上卑鄙龌龊的见了不少，难得有薛译扬这样的谦谦君子式人物。今年他正好是二十七八年纪也相配，而且不仅有钱，长得还挺帅，想着过了这村没这店，要是能够通过这次的工作提升好感，然后长期发展下去……
　　
　　“嗯，我比较喜欢自己动手。”薛译扬说着，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刘念文立刻敏感地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落点，问：“下午有什么安排吗？”
　　
　　薛译扬礼貌地笑了笑，“是还有个约会。”
　　
　　刘念文不确定这个约会是不是她理解的那个约会，试探着问：“是……女朋友吗？”
　　
　　没想到薛译扬下一句话立刻就把她的心给扎死了，他表情从容，语气稀松平常，说：“是未婚妻，我们婚礼定在两个月后，到时候有机会的话请你过来喝喜酒。”
　　
　　“咳咳咳……”
　　
　　薛译扬赶紧给她递水，“没事吧？”
　　
　　“没事……咳咳……”刘念文没想到他们之间苗头都没有就被掐死了。
　　
　　外边儿吹着西北风，明明上午还是个大晴天，突然也不知道打哪儿飘来两朵灰云，阴沉沉地像马上就要变天了。
　　
　　薛译扬不怎么动筷子，刘念文也吃不下，一桌子的菜没动几口，薛译扬看她拿纸巾擦嘴又补了点口红，问：“这么快就吃好了？”
　　对他那点儿心思没了之后刘念文反倒还坦荡些了，心想老娘长得也不算差，平常接触到的各行各业大佬也不算少，就你这一个没了犯不着多伤心，莫名其妙地就开始心里摆起谱来，昂着下巴点头说：“嗯，我们走吧。”
　　“只是点了这么多菜都没吃有点可惜。”
　　“不可惜，说好了今天我请客的，”刘念文站起来，把放在旁边椅子上自己的手包往身上一带，“这点东西我还浪费得起。”
　　
　　薛译扬见她突然态度有变，但是也并没说什么，笑了笑站起来，“外面好像要下雨，早点回去也好。”
　　
　　两个人出了小饭馆的门，风比看上去更猛，刘念文捂住了自己的刘海，说：“那我就先走了，薛老师再见。”
　　“要不我送……”
　　薛译扬的话还没说完，不远处就听见一个女声喊道：“扬哥！”
　　声音娇俏，想来长得也不差，刘念文回头一看，果然是个穿着裙装的漂亮女人，头发披散在肩上，做成熟职业女性打扮，浑身透露着一种家境优渥的从容感。目光一滑到了对方手里拿着的包上，看见那个眼熟的大牌logo之后她有些不自然地把自己的手袋往下掩了掩。
　　
　　此时也不便转身就走，刘念文跟着迎过去准备打个招呼，就听薛译扬介绍说：“这是我未婚妻孟意。”
　　刘念文主动伸手，“定川市福利中心，刘念文。”
　　孟意听见她自报家门便眼睛一亮，“你好你好，之前扬哥说要去资助残障儿童，我还以为他只是随便说说，没想到真的去了。”
　　刘念文笑笑，听着她一口一个“扬哥”叫得亲热，快速握完手把手抽回来，“那我就不打扰二位，先走了。”总算是走脱了，刘念文脚步轻快地走向最近的公交站。
　　
　　风还是挺大，薛译扬转头对孟意说：“我们也走吧，你开车过来了吗？”
　　“没有，今天在这附近开会，听你说的这个地方也挺近的，所以就蹭同事的车过来的。”孟意笑着说，两个人一起走向薛译扬停在路边的车。
　　虽然说是情侣，还是马上就要入籍的，但是他们俩之间似乎并没有表现出即将新婚小夫妻之间的亲热，反而还透着一点儿疏远，走路的时候中间隔着安全距离。
　　
　　“你之前说的那个高血压病人怎么样了？”连话题也都是这么不痛不痒。
　　“还好，”孟意说，“其实就是老年人抵抗力差，需要慢慢调养……”
　　
　　孟意在定川市中心医院上班，本硕博都是读的心脑血管疾病方面的，所以也顺理成章毕业之后就成了医生，她只比薛译扬小一岁，也马上就要三字打头了。然而除了这个未婚夫，她此前从没有交往过任何男性，一开始是用还在读书推脱，等到博士毕业之后家里真的开始着急了，过完了年之后死命给她安排相亲，孟意不堪其扰，终于前阵子带回去了薛译扬这样一个优质男友，并且飞速订婚，两个月后就要正式入籍。
　　只是除了少数的几个人，很多人都不知道孟意其实根本不喜欢男人。她现在真正的爱人是读博的时候认识的，两个人关系稳定，为了不让家里的事情影响到两个人的感情，才找了薛译扬这样一个挡箭牌。事实证明这也卓有成效，薛译扬成功地堵住了很多人的嘴。
　　最重要的是，薛译扬其实也跟她有同样的烦恼，两个人各取所需，倒也相处融洽。
　　
　　走到车边，薛译扬眼角瞥见旁边一个骑着小摩托的人经过，身上穿着某外卖app特定的鲜黄色衣服，非常亮眼。
　　那人把摩托就停在他的车前面跟另一辆车的缝隙之间，摘下头盔的一刻，薛译扬准备拉开车门的动作忽然僵了一下。
　　
　　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薛译扬紧紧地盯着那个熟悉的侧脸，而被他盯住的那个人毫无所知，正在看着外卖订单确定地址。
　　
　　姜格眯着眼睛，头盔不透气闷得他一脑门子热汗，而且还带着这家小吃店前一位外卖员的痕迹，气味并不美妙。
　　还有两分钟就到了预定送达时间了，应该就在不远处那栋居民楼，姜格拿了外卖下车，正准备往前走，拿着车钥匙的另一只手却突然被钳制住了。
　　
　　来人脱口就喊出了他的名字，“姜格！”
　　
　　看清薛译扬的脸，姜格整个人也是一愣，往事种种霎时涌上心头，一时间居然不知道作何回应，只突然之间想起当年自己哀求对方“别走好不好”的场景。
　　
　　孟意见薛译扬突然去拉路过的外卖员，也觉得奇怪，走过去问：“扬哥怎么了？”
　　
　　然而姜格一听到“扬哥”这个词，头皮就一炸，刚才恍惚的神志全都回笼了，目光一转还看见了他们手上成对的情侣手表，当下心里就咯噔一下。
　　
　　“这些年你跑哪儿去了，知不知道我……”
　　下半句话薛译扬没能说出来，因为姜格非常冷静地把提着的外卖换到被他抓住不能动弹的那只手里，然后干脆利落地往他脸上抡了一拳。
　　
　　薛译扬吃痛下意识松开手，耳边传来孟意惊讶的尖叫，“你这个人怎么打人啊！欸你还跑……”
　　
　　02
　　
　　姜格一路没回头跑进居民楼里，城中村的老式房子楼下没有锁，他冲上五楼咣咣敲门。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睡衣的年轻女孩子探出头来接了外卖，看这外卖小哥满头大汗，还不停喘粗气，眼睛都有些红，“谢……谢谢啊，其实不用这么着急的……”
　　
　　“没事。”姜格哑着嗓子说。
　　他下楼梯走了两步，从楼梯拐角窗户看向马路边上，薛译扬和那个女的已经没有在那里了，他的摩托旁边停着的应该是薛译扬的车。他在楼梯上站着看了一会儿，那辆车也开走了。
　　他这才抹了一把脸，用不知道是如释重负还是不甘不愿的心情慢慢走下了楼，走到摩托边上，正好口袋里的手机响，接了一听，小吃店老板的破喉咙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江北街的那个怎么还没送过去？人家说你在原地一动不动十几分钟，你把人家东西吃啦？！”
　　
　　姜格一脸冷漠地挂掉电话，正准备发动车子，这时才发现自己的手背上红了一大片，关节处还有些闷闷的疼。他这个打人的都这样，可见被打的那个人有多不好受了。
　　但是愧疚的心情只在他心里晃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
　　呸，全特么都是薛译扬自找的。
　　
　　送完一轮外卖回到店里，暴雨已经下了有一阵了。
　　姜格把雨衣脱下来抖了抖挂在门外，走进店里。过了饭点店里已经没有几个顾客了，老板把两碗盖浇饭从窗口端出来，“小何送单子去了，把这个拿到五号桌，顺便把碗筷都收了。”
　　
　　小何是店里另外一个外卖员——说起来是外卖员，其实整个店里连带老板总共就三名员工，一个是小何，他是老板的侄子，来定川市找工作没找到，只好来叔叔店里当外卖员兼服务员兼收银员兼洗碗工。
　　另一个就是姜格，他刚来一个星期，就连老板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愿意到这个又累又脏的小破店打工，准确地说，老板其实连他的名字都还没记清楚，每天叫个“小姜”就成了，至于是小姜还是小江甚至是小蒋都没关系，能干活就行。
　　
　　姜格还没吃东西，胃饿得有点难受。收拾完外面的餐桌他进后厨转了一圈，摸了两口饼干吃了。
　　
　　拿着几个外卖出门，外面吃盖浇饭的两个女生准备走了，对他说：“我们微信支付了啊！”
　　说着扬手把手机上面的付款界面挥了一下，没听见里面老板的手机传出来的收款声音，姜格扫了一眼她们。
　　这两个女生看起来十几二十岁，其中一个对他说完话之后不知道为什么跟同伴对视而笑，两个人正准备离开，姜格冲上去就拦下了。
　　“不好意思，刚才没看清，能让我看看付款记录吗？”
　　她们脚步一顿，刚才说话的那个女生有点慌了，“等、等一下……”
　　“当然。”姜格心里明了，面上却是挑眉一笑。
　　“哎呀我刚才没有点付款我都不知道……”
　　“没有没有，其实我付了我们两个的……”
　　
　　姜格看着那两个女生面红耳赤地走远，微微叹了口气，骑车去送外卖了。
　　她们看样子不是惯犯，估计就是趁机想要贪点儿小便宜，要是姜格不拦，老板粗心大意估计也不会发现，但是他向来是个容不得沙子的人，管你是路边要饭的还是千金大小姐，在姜格这儿都是一样。
　　
　　忙到订单全部送完，店里也没有客人之后他们才顺利地吃上了晚饭。小何坐在姜格对面端着一碗面吃着，一边吃一边指点江山。
　　“我觉得吧，”小何滋溜了一口，“现在做P2P是最好的，虽然都说有一定风险，但是只要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分开投资，不就行了？要是现在给我二十万，半年以后，我就能让它变成两百万，你看我干什么？我这话有根据的，这个商机，现在只有一小部分人注意到了，我们普通老百姓也不能一直当韭菜……”
　　
　　姜格没仔细听他在说什么，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说：“我出去一下，你先关门，我很快回来。”
　　没人吃饭了老板就早早回去了，只剩他们俩要负责打扫卫生和关店门，小何不满地嘟囔道：“你又去那儿啊！也真是闲得慌……”
　　
　　姜格从后厨打包了一些早上卖早饭剩下的包子馒头什么的，足足拿了有将近二十个，袋子里都装不太下了，才拿了个中号塑料袋套了两层，最后从自己口袋里数了钱放进老板的零钱抽屉里，从小吃店的后门走了出去。
　　雨已经停了，让空气变得比前几天凉爽很多，姜格只穿着一件短袖还觉得胳膊有些凉，有一种即将入秋的错觉。
　　
　　小吃店的后门对着一个自建房居住区，沿着右边巷子走到尽头，这里一排平房则看上去比外面那些还要磕碜，甚至让人怀疑现在这年头是否还有人住在里面。
　　巷口有个小杂货摊位，前后就只有这里亮着一盏白炽灯。几个中年妇女正凑在一起在灯下打毛衣聊天，也不知道现在这个天气打什么毛衣，不过她们似乎也没有专心于手上的活儿，用警惕的眼神看着这个从黑暗中走过来的年轻人。
　　姜格倒是表现得很从容，她们一见到是这个眼熟的人，就放松了警惕，又三三两两用方言聊起天来，似乎是南部的口音，词汇弯弯绕绕的，偶尔还夹杂着几个促音。
　　
　　姜格熟门熟路地过去敲了敲一扇绿漆木门，里面一个还带着脆响的女孩子声音问：“谁呀？”
　　“我。”
　　门于是立刻就被打开了，“姜格哥哥！”
　　姜格笑了笑，举起袋子晃了晃，“夜宵又来啦。”
　　等门一敞开，才能在屋里昏黄的灯光下面看清楚，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小房子里大大小小睡了七八个孩子，最小的看上去才五六岁，缩在角落里。刚才给他开门的是最大的一个，看上去有十二三岁了，名字叫做小花。
　　
　　小花接过姜格手上的袋子，立刻拿过去分给几个饥肠辘辘的孩子。大家也对这个经常晚上会过来送吃的的哥哥很熟悉了，但是大多数都十分沉默寡言，脸上表情也不多。拿了包子就闷头吃，连一句谢谢都不懂得说。小花是他们中间最大的，也是最会说普通话的，拿了一个白馒头慢慢吃着。
　　
　　姜格问：“这两天怎么样了？”
　　“没似，”小花小声说，她的普通话平翘舌还分不太清楚，但也够用了，“大家都似分头干活儿，我在市中心附近，听老肖说等下个星期就换地方。”
　　“换地方？这里会换吗？”姜格有点着急。
　　“不会，”小花赶紧解释，“住的地方轻易不会换的，他似觉得刚来定川还没怎么摸清情况，干活的地方选得不好，容易被盯上。”
　　姜格放心了，“那我走了，有事就去前面找我。”
　　小花点点头，她生得面黄肌瘦，手脚都有些过分的细，脸上就像蒙着一层灰似的，带着一种病态的黑。
　　
　　走出小巷，那几个中年妇女还在那里坐着聊天，姜格心想她们也不嫌蚊子咬。
　　慢慢走回去，四周都很安静，白天遇见薛译扬的事情又蓦然上了姜格心头。
　　那个人还是一副西装革履衣冠禽兽的做派，几年过去了，仿佛变得比他记忆里还要夺目一些。薛译扬当时一叫，他脑子里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只管先跑了再说……看薛译扬肯定是事业成功，还有美人在侧，绝对也不需要他这个……
　　走到小吃店屋檐下，正巧一滴水啪嗒落在他额头上，陡然一凉。
　　
　　姜格回神摸了摸眉心，抬头看向天空，一轮朦胧的月亮挂在天上，明黄的光被一层轻云遮盖住了，就再也照不到大地上，无端给人窒息的感觉。
　　
　　“呐，这个给你，”孟意把冰袋递给薛译扬，“还在疼呢？”
　　薛译扬把目光从那胧月上收回来，拿过冰袋敷在自己还肿着的左边眉骨上，“有点，谢谢。”
　　“我让你报警你也不去，找他追责你也不答应，自己疼也就忍着吧，”孟意不理解，“那个人到底是谁啊？”
　　“一个……”薛译扬斟酌了一下用词，“故人。”
　　察觉出来他不愿意多说，孟意也没有追问的意思。
　　
　　除了像今天这样非要见家长的日子，他们几乎没什么交流。今天就是孟意家里惯例的每个月一家人家庭聚餐的日子，所以即使薛译扬脸上挂了彩，也非得过来吃这顿饭不可。
　　他们站在二楼小阳台上，里面客厅热闹交谈的声音听得很清楚，孟意咬了咬嘴唇，又开口说：“刚才……我爸爸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孟意爸爸老干部出身，从小对她和她哥哥都非常严格。虽然说对薛译扬的履历挑不出毛病来，但是还是对孟意没有找一个体制内的男朋友有些不满，而且也不太看得上薛译扬三十岁了还半年写书半年旅游的做派，表面对薛译扬维护着礼貌，时不时要给他挑毛病。
　　额头上的伤薛译扬找了个借口说是路见不平抓小偷受的，孟意爸爸登时更加觉得他毛毛躁躁不安定了，硬是要介绍关系把他拉到市文化局工作。
　　
　　“没什么，”看孟意觉得过意不去，薛译扬又笑说，“这不是我业务范围内么。”
　　孟意性子不算软，但是在她爸面前就有些唯唯诺诺没主见，当了快三十年的乖乖女，这辈子唯一一件骗她爸的事情就是自己的性向。
　　薛译扬也看得出来她一直处在不安感当中，害怕他们只是假装情侣的事情什么时候就会东窗事发。
　　“你今天心情不太好……”孟意观察了一下他的神色，“是不是因为中午碰见的那个外卖员啊？”
　　薛译扬揉着眉骨的动作一顿，随即笑得有些自嘲，“这么明显吗？”
　　
　　“当然明显了，平时冷静自持的薛老师都不知道哪儿去了……”
　　
　　薛译扬没接话，目光又望向了那轮弯月。

　　
　　03
　　
　　薛译扬在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合上了笔帽。
　　刘念文把合同收回去，如释重负地说：“这就正式定下了，您的款项会逐步安排到接下来的捐助项目中，所有流程都会跟合同条款一样清晰透明，您可以放心。”
　　薛译扬点点头，“那就交给你们了。”
　　
　　他们签合同的地方选在薛译扬工作室附近的一家西餐厅，靠窗的位置能够看见下面车来人往。
　　
　　正是午饭时间，视线中晃过一个明黄色衣服的身影，薛译扬心里就一跳，但是仔细看看，又并不是那个人，心中又失落起来。
　　这种感觉在这一个多月来已经重复了无数次，渐渐让他反而变得不想再看到那种外卖员专用制服起来，因为一次期盼就是一次失落，来来回回谁都受不了。
　　平常总是听人说定川市地方小挤得慌，但是真正要从人海茫茫中找出那特别的一个来，实在是难上加难。
　　
　　薛译扬后悔那一日就那么离开，他心里清楚当年往事让姜格多伤心，但是也知道姜格以前就是个犟性子，那天他要是不走，姜格估计能在里面躲上三天三夜。想着定川也就这么大，但是找起个人来……
　　刘念文看着他一直看着窗外出神，打断道：“薛老师，那我就先走了，后续的事宜您可以随时联系我。”
　　薛译扬回神笑笑，“麻烦你了。”
　　
　　送走刘念文，薛译扬就接到了孟意的电话。
　　婚期定得有些仓促，但是也并不能敷衍了事。本来薛译扬想要弄个旅行结婚什么的糊弄过去，但是孟家坚决不同意，必须要给姑娘一个完完整整开开心心的婚礼，孟意习惯性地听她爸的话，薛译扬也就妥协了。
　　请帖、酒席、彩礼，还有礼服、流程等等，林林总总算起来大小事情太多了，这段时间他除了待在工作室之外全都是在安排这些。
　　周围人都只以为他是找到了真命天女，就算忙也高兴，只有他自己知道是又烦又累，看着孟意也默默筹备的样子他又说不出几句旁的话来，只能自己忍着。
　　
　　今天就是婚礼之前最后确认新房的日子，为了当天仪式流程方便，婚房就选定在置办婚宴的那家酒店。
　　
　　孟意在电话里听起来有些慌乱，“……扬哥，我这里出了点事情，你帮忙过去确认一下吧……”
　　薛译扬听着她的声音不对劲，“你怎么了？要我过去吗？”
　　“没事没事，”孟意说，“就是雯雯她……她现在不太好……”
　　
　　“原来是这样，”薛译扬理解了，“那好，我会去确认的。”
　　
　　姜格把小摩托停在收费停车场的最边角里，旁边就是一辆路虎，一转头看见停车场收费大爷正端着一壶茶直愣愣地看着他，立刻换了副笑脸，说：“大爷，我这个小破车，就不用收费了吧？”
　　悦生酒店在市中心商业区，这里寸土寸金，交通也管得很严，他这种小摩托在路边停个五分钟就能被交警拖走。
　　大爷抿了口茶，“不收车钱，收烟钱。”
　　姜格立刻上道地递了根烟，大爷接过去眉一挑，“小伙子抽得烈啊。”
　　姜格打哈哈，“那什么，年轻人嘛，喜欢刺激。”
　　
　　他目光往马路对面一扫，对面是一家大型超市，进进出出的人很多。门口旁边的空地上，坐着两个姐弟模样的小孩子，弟弟愣愣的发呆，姐姐用乞求的目光看着来往行人，一边说着什么。想也知道肯定是些卖惨的话，他们面前还放着一张大纸，为了不被磨损得太厉害还过了塑，在小风里被吹起一角来。
　　
　　“大爷，”姜格又递了一根烟，“对面那俩小孩儿，最近天天在这讨钱吗？”
　　大爷顺畅地接过去，“可不嘛，你别看他们可怜就上当啊，旁边都是有人跟着的，职业要饭，保不准月薪比我们还高。”
　　“也是。”姜格应了一声，又看了他们一眼，才拿着外卖上了悦生酒店。
　　
　　这是中午最后一个单，姜格来得稍微晚了点儿，被点外卖的顾客抱怨了两句，他赔笑了好一会儿，总算没有换个差评。
　　走进电梯，里面两个酒店工作人员正带着一些东西要去下个楼层，旁边还有个大立牌，像是放在婚宴门口迎客的那种。
　　“这是有人要结婚啊？”
　　两个工作人员都是年纪不大的小姑娘，早就看见这个同电梯的外卖小哥长得还挺不错，其中一个于是接话说：“是啊，今天过来看会场的，新郎还是那个作家薛译扬呢，我看过他的小说改编的电视剧，还挺好看的。”
　　姜格只觉得自己脑子里忽然开始嗡嗡作响，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奇怪表情，“啊，这样啊。”
　　另一个小姑娘说：“对了我刚才看见真人了，特别高长得也帅……”
　　电梯很快就到了，两个小姑娘带着东西下了电梯，立牌上新郎的一抹浅笑一下子刺痛了姜格的眼睛，火辣辣的。
　　
　　早该想到的。
　　那天不是就看见了吗？
　　事业有成，身边又有如花美眷，两年抱仨都不稀奇。
　　姜格恍恍惚惚下了楼，坐到自己摩托车上的时候才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三魂七魄快快回体，回了小吃店。当天下午他打破了两个碗，找错了三笔钱，连一向佛系的老板都看不过去了，准他提前回去休息休息，别把身体搞坏了。
　　
　　摩托车是店里的，姜格换了自己的衣服，点了根烟一路沿着马路牙子往自己的住处走，走到通往悦生酒店的那个路口，他抬头看了看那个方向，忽然把烟按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低声骂了句，“操。”
　　
　　酒店的灯光很亮，照得大厅金碧辉煌，他抬头往上看，置办婚宴的三楼没有亮灯。可能再过几天，薛译扬就会在这里，带着美娇娘给宾客敬酒了。新娘子会挽着她的手臂，笑得如春花般灿烂，每一个宾客都会恭维他们天生一对，祝福他们早生贵子……
　　
　　姜格坐上电梯再次上了酒店三楼。这地方果然跟从外面看的一样，漆黑一片，空荡荡的。他随手打开旁边的一盏装饰小壁灯，不算亮的灯光照着面前一小块地方，他自嘲一般笑了笑，为自己这莫名其妙的行为和心情。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准备再点上一根，身后忽然有人问：
　　
　　“是谁？”
　　
　　薛译扬出了电梯，看见三楼亮着灯反而有些奇怪。
　　核对账目、婚礼流程、宴席菜式、宾客座位……乱七八糟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东西，一来二去就到了天黑的时候，好不容易终于弄完，出了酒店准备开车走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袖口一颗袖扣掉了。
　　也不知道是核对婚宴的时候掉在三楼餐厅，还是看婚房的时候掉在了顶楼套房，他于是折返回来，一出电梯就看见一个陌生人站在不远处。
　　一盏小黄灯笼罩着那人清瘦的背影，他站得笔直，就好像自己的话给他下了什么咒语，让他动弹不得了。
　　
　　“请问你是酒店员工吗？不知道有没有看见……”
　　薛译扬的话停在半中间，因为他突然发现这个人是谁了。
　　
　　姜格。
　　他比几年前长得高了一点，瘦了一点，光看背影，他已经认不出当年那个总是要粘着他的小屁孩儿了。
　　
　　“你怎么会在……”不等薛译扬话说完，姜格就冲向电梯那边，企图如法炮制上次的逃跑伎俩。
　　薛译扬一把将他拉住，姜格猛地挣了两下，却根本从对方铁钳一样的手里挣脱不开，手上刚开始燃的烟还没扔掉，烟头碰到了薛译扬的手，姜格赶紧把那烟头扔了。
　　
　　“……你他妈放开我！”
　　薛译扬冷着脸看他，沉声说：“我放开，你不要跑。”
　　
　　顶楼套房里。
　　姜格在沙发上坐下，看薛译扬从小冰箱里面拿了两瓶水出来，“这里好像只有水和……”
　　他们在薛译扬定好的悦生酒店最好的套房，准备用作婚宴房间的那个。
　　最关键的是这里特么居然还按照婚宴配置一样，准备好了大红色的床具，顶上是粉红色的灯光，瓶子里插好的玫瑰花透出浓郁的馨香，直让姜格觉得头晕——或者说这样面对面跟薛译扬坐在一起就足够他头昏脑涨了。
　　
　　“不是还有酒吗，喝酒好了。”姜格说，他的手习惯性地在口袋里掏烟盒，摸到之后又好像在顾忌什么，最后还是没拿出来。
　　薛译扬回头看了他一眼，把水放了回去，拿起旁边那瓶红酒，“好吧。”
　　
　　看着姜格一口把那瓶陈年红酒下去大半杯，薛译扬不动声色，“这几年，你去哪里了？”
　　“那天你不是看见了吗？送外卖呢。”
　　“……”薛译扬又问，“那，你还在画画吗？”
　　这个问题让姜格觉得失落，“没有。”
　　拿着画笔的日子早就恍若隔世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长时间干活儿的手，黑、指节粗，食指和中指之间还有被烟熏黄的痕迹，现在他很想摸出一根烟来抽。
　　“你爸爸他……”
　　“监狱里好好待着呢，这辈子估计是出不来了。”
　　姜格看着薛译扬整齐挽上去的袖口，目光顺着他那件没有一丝额外褶皱的衬衣滑到了薛译扬脸上，对方也同样看着他。
　　
　　也许酒气上了头，姜格忽然垂眸一笑。
　　薛译扬等着他开口，就看见姜格把自己杯中残余的酒液一饮而尽，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一手抓住了他的领子，眼睛微眯，“薛译扬，你特么能不能把你这副衣冠禽兽的样子收一收。”
　　
　　04
　　
　　话音刚落，他就晃了一下，手上抓着薛译扬领口的一点力气也消失全无，眼看就要一屁股坐在旁边的茶几上，薛译扬往回一捞，反而让他一下子倚在了自己身上，这姿势反倒像是投怀送抱。
　　姜格也不觉奇怪，顺势两手把薛译扬的脖子一抱，“也对，早就不是当年的穷学生了，现在终于出名啦！大作家。”
　　
　　“白天我看见啦！要结婚啦，恭喜啊。”姜格眨了一下眼睛，不知道为什么眼角仿佛有一点泪意。
　　
　　薛译扬伸手去给他擦眼泪，姜格偏头躲了过去。
　　“其实……”
　　
　　话还没说完，姜格皱着眉又回头看他，突然凑近，一个吻就结结实实印在了薛译扬的唇上。
　　
　　姜格并不肯就这样善罢甘休，占了上位主动要去攻城略地，薛译扬却伸手微微托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让两个人都从即将崩溃的狂潮中退了出来。
　　“你不要这样，其实我……”
　　他的话再次被姜格的一声冷哼打断，“怎么？不行？薛译扬，你特么当年把我压在沙发上就干的能耐呢？现在怂了？那个时候你怎么不想想我才多大呢？薛老师？”
　　“不行”这两个字伤自尊了，况且后面还有“薛老师”这个在姜格口中陌生又熟悉的称谓刺激他。
　　薛译扬被他一哽，伸手从他腿弯处穿过，一下子就把姜格打横抱了起来，大跨步走到床边，把人扔在了火红色的床被上。
　　白天当作正式婚房的样子布置过，上面还撒了些玫瑰花瓣没有收，姜格一侧头，就闻到了浓郁的花香味，让他整个人越发不清醒起来，嘴里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往外冒。
　　“薛译扬，”他随手抓起两片花瓣往压在他身上的人脸上扔，“臭流氓，你又要干我了是不是？”
　　臭流氓没说话，松着自己的领带。
　　“我告诉你，”姜格撑着床半坐起来，“我他妈就稀罕你干我，我想到你用这么斯文败类的样子操我我就忍不住……”
　　
　　后面还有什么荤话他没说出来，因为斯文败类臭流氓忍不下去了，一把将衬衫扯开然后把他压下去深吻起来。
　　这比刚才那个浅尝辄止的要深入得多，唇齿交缠的时候直让姜格觉得脚指头都在发麻。对方的手还从他的T恤下摆伸进去，颇有技巧地揉捏着他胸前的两点。
　　两个人身下很快有了感觉，姜格伸手要往下，试图获得更多的快感。
　　薛译扬一把将他的T恤往上一拉，姜格立刻觉得胸前一凉，半脱不脱的T恤正好把他的双手举过头顶束缚了起来，随即下半身也被一把扯了个精光。
　　
　　薛译扬于是直起上半身，慢条斯理地开始解自己的皮带，姜格盯着他，醉意越发浓重，说话都不清楚了。
　　“你他妈……还行不行……要干就快、快点儿……”
　　薛译扬俯下身来舔吮着他的敏感点，挺起的某物就戳在他两腿之间，关键他的腿也被牛仔裤捆着动弹不得，只感觉那又粗又硬的东西摩擦着他的大腿根。
　　
　　两个人箭在弦上，只等一发。
　　然而等到前戏终于差不多，薛译扬的手伸到床头柜里摸索润滑剂的时候，姜格躺在床上，眼睛盯着装了水晶灯的天花板愣了一会儿，意识猛然间就回了笼，惊醒过来的他伸手把薛译扬的上半身推开一段距离。
　　“操……”姜格说，“等一下。”
　　薛译扬的眼镜刚才被他摘了扔在一边，此时略微拧着一点眉头看他，手从床头柜那边收了回来。
　　姜格半坐着，“这里可是你的婚房，你是要结婚的人……我糊涂了。”
　　他拿起刚才被脱掉的T恤就想往头上套，被还压在他身上的薛译扬略显粗暴地一下子扯了下来。
　　
　　“你刚才不是骂我斯文败类？臭流氓？”薛译扬把他猛地推回去，姜格又一下子陷在了柔软异常的床上，愣愣地看着他。
　　薛译扬低头，两个人距离近得眼睫相触，太近了姜格反而看不清面前这个人，说这句话之前薛译扬还故意顶了他一下，“我今天就要在这儿干你，别的话，干完再说。”
　　
　　第二天早上薛译扬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就已经只剩下他一个人了，除了满床狼藉，没留下关于姜格的任何痕迹。
　　他就像怪谈故事里面夜宿寺庙遇见妖魅的书生，一觉醒来昨夜的一切都好像是一场春秋大梦一样不真实。
　　
　　他兀自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才揉了揉头发下床套了一件浴袍去洗手间洗漱，照镜子的时候才发现自己锁骨到肩膀的位置之间有个深深的牙印。大约是昨晚情动之时留下的，他居然没有半点儿印象。
　　姜格整齐的下牙留下了一个漂亮的弧形，因为有淤血所以是青紫色，薛译扬摸了摸那个痕迹，还有点儿疼，他却忽然抿唇一笑。
　　
　　没变。
　　
　　姜格扶着腰蹲下去，心里忍下去一句骂娘。
　　旁边的小何看他姿势怪异，问：“怎么了？不舒服？”
　　“不是，就是昨天晚上没睡好。”
　　姜格不愿意多解释，随手把刚才收来了的零钱放进老板的零钱抽屉里面，小何看着啊，突然脸上暧昧地一笑，问：“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
　　见姜格还是不肯说，小何扔下手里的活儿，用还带着油渍的手拍了拍姜格的肩膀，姜格躲了一下没躲过，还是让他跟擦手似的在自己肩上拍了两下，小何说：“别呀，我知道你长得帅，那姑娘肯定也长得不错吧？怎么认识的？来过我们店里没有？”
　　
　　姜格心里翻了个白眼，“还成吧。”就是身高直逼一米九，魁梧了点儿。
　　“你腰这样，肯定特别带劲儿吧？”小何八卦的心停不下来，继续追问道。
　　“嗯嗯。”姜格哼哼了两声敷衍过去，那人折腾了大半夜，后面他求饶说实在不行了才停下来，确实是凶猛异常。
　　
　　小何还要再问，姜格的手机正好响了，他如蒙大赦，赶紧接起：“喂？”
　　那头的人显然是一边打电话还一边在忙着什么，稀里哗啦一阵响，才开口应声：“怎么样啊大记者？我这里可是等着您的回音呢，都快小一个月了，还有没有点儿准信了？”
　　
　　姜格接电话匆忙，又是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座机号码，所以他这才反应过来那头的人是谁，他于是找了个僻静处，“这件事情，没有之前想象的那么简单，我还要再观察一阵。”
　　电话那头的人却是一笑，带着些微的嘲讽意味，“我们经费也就这么多，你再潜伏下去可就得自己贴钱了啊。”
　　“嗯。”
　　“再说了，别把自己想象得多么伟大，”那边的声音稍微变了一下，似乎是拿听筒的方式变了，“您又不是人民警察，我这儿也没一等功给您发。”
　　这话说得有些不中听，但是姜格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而是顺从地回答了一句，“我知道。”
　　“那就这样吧，你有进展了再联系我。”
　　姜格本来还准备把现在的情况简单说一下，那头却已经匆匆挂断了电话。
　　
　　他垂下手，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页面，突然想起昨晚他跟薛译扬什么都干了，就是没有来得及交换联系方式。
　　不过他要是想找到大作家薛译扬，有数不清的方式，最不济还可以等他结婚那天去悦生酒店，只是如果对方想要联系他——不过现在在薛译扬眼里，自己估计就是一个小外卖员，不像他那么风光……
　　想到薛译扬要结婚这事，姜格心里难免还涌起一点愧疚。新娘那天他虽然没来得及仔细看，但是肯定也是好人家的姑娘。
　　在家里欢欢喜喜地等着出嫁，精心布置过的婚房却让他们就这么提前糟蹋了，也不知道薛译扬怎么处理的——
　　薛译扬真不是个东西！
　　
　　想了一通，姜格在心里如是总结道，自欺欺人地把自己撇干净。
　　总之从此就断了联系，老死不相往来，自己也别再犯贱眼巴巴地上赶着去找人家，就这样相忘于江湖。
　　薛译扬总也不至于把他们在婚房滚了床单的事情告诉新娘子，自己就当是做了个过分真实的春梦，就这么忘了吧。
　　
　　“我们上床了，”薛译扬说，“就在悦生酒店。”
　　“啊？”孟意手上用吸管搅拌奶茶的动作一顿，“不会是在那间套房吧？”
　　薛译扬竟然也无耻地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半点愧疚之色。
　　孟意反而失笑，“既然还能滚到一张床上去，看来对方也没有多抵触你嘛。”
　　“不是，”薛译扬把确定好的婚礼宴席清单递给她，道，“当时情况有点复杂，我们都有点喝多了。”
　　“可别拿酒挽尊，”孟意揶揄道，“真喝多了根本想不起来那事儿，你们俩都趁着酒劲儿半推半就呢吧？”
　　这么说……倒也没什么错。
　　
　　而且仔细想想，当时最先主动的还是姜格。
　　“那不就得了，”孟意笑道，“没留联系方式也没什么，他肯定还会再来找你的。”
　　
　　05
　　
　　刘念文一边踩着高跟鞋蹬蹬蹬走过天桥旁边，眼角瞥到了什么，于是忽然又退了回去。
　　两个姐妹模样的小孩儿正在天桥下的阴影里乞讨，两人均穿着脏兮兮的衣服，姐姐坐着，妹妹躺着，面前摆着的纸上写着父母南下打工，却被黑心老板坑害双双横死，求好心人给钱买车票回老家之类的话。
　　她自己也是来定川打工的，看着这两个孩子可怜于是也心有戚戚，从钱包里拿了两张十块放进脚下的铁盒子里，说：“买点东西吃。”
　　“谢谢姐姐。”小女孩说的虽然是普通话，但却带着浓重的方言音，刘念文几乎是瞬间就认出了这是自己的家乡话。
　　
　　“你们是长洲人？”
　　
　　年纪大些的小女孩怯生生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长洲市就在定川市旁边，两个地级市直线距离并不远，但是中间隔着的是有原始森林的崇山峻岭。定川市这边背靠大山，面朝海湾，又是平原，自古以来都是商贸繁盛的地方，也一直发展得很不错，吸引了很多人南下务工。
　　长洲就不一样了，虽然隔定川很近，但是俱是穷山恶水，民风剽悍。稍有文化的年轻人都不想留在贫穷的乡下，几乎都是像刘念文这样前往定川或是其他的发达城市。
　　
　　刘念文脚步犹豫了一下，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摆在她们面前的纸上写的内容，问：“你们写的这些都是真实的吗？”
　　如果都是真的，她的工作本来跟福利机构相关，可以联系市里的福利院收留她们，也好过在这里流浪。
　　
　　小女孩眨了眨眼睛，她看上去十一二岁模样，脸上露出一个纠结的表情。
　　刘念文以为她是害怕自己是坏人，一边从包里翻找自己的工作证，一边解释说：“姐姐在定川福利机构工作，可以联系福利院收留你们……”
　　
　　她的话还没说完，坐在地上的小女孩神色突然变得慌乱起来，“你快走！走！”
　　
　　刘念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略带惊异地看着她，“怎么了？”
　　
　　小女孩着急，直接上手推她，“快走。”
　　
　　没想到这小孩看上去又瘦又小，居然力气还挺大，穿着高跟鞋蹲在地上的刘念文直接被她推了一个踉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这小孩怎么回事……”
　　刘念文的话还没说完，身后有个人拍了拍她的肩膀，用带着浓重长洲口音的普通话说：“美女，找她们有事？”
　　
　　刘念文一僵，立刻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瞬间明白自己是碰上那种职业乞讨团伙了。
　　
　　“关你什么事！”她的右手放在包里没有拿出来，里面有一瓶防狼喷雾。
　　跟她搭话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同样又黑又瘦，穿着一件旧运动服外套配紧身裤，脚下是一双莆田运动鞋，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眼睛里却有些狠厉的光芒。
　　
　　年轻人伸手去拉她的胳膊，“别生气嘛，我们去一边聊聊？”
　　刘念文用力甩开他的手，眼角瞥见旁边又来了两个中年男人，背上冷汗一下子就出来了。
　　
　　“不，不用了……”
　　
　　车停在定川大学校门口。
　　今天天气晴朗，薛译扬穿着外套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还有点热，于是他随手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
　　助理小周后脚从车上下来，一面打开手机研究学校主办方给的平面图，一面念叨：“图书馆……图书馆报告厅在哪儿呢……”
　　薛译扬道：“不用找了，我认识路。”
　　
　　薛译扬的书靠着改编的同名电视剧《听风》火了一把，接到的各种邀约也多了起来，今天就是被邀请过来在定川大学做演讲。
　　
　　“您认识？”小周把车门关上，嘱咐司机去停车，“您不是商大毕业的吗？”
　　商大也是全国闻名的学校，因为这个，薛译扬刚作家出道的时候宣发公司没少拿他的学历造噱头。
　　
　　“我大学的时候经常来这边给一个小孩做家教。”
　　薛译扬简单地解释了一句，没有想要多说的意思，率先走了进去。
　　
　　校方负责迎接的工作人员姗姗来迟，一直在道歉，“薛老师实在是不好意思，刚才学校有点突发状况，赶过去处理了一下……”
　　薛译扬摆手表示没关系，问：“出了什么事？”
　　
　　工作人员脸上显示出有点无奈的神色，“您知道社会上有些人，专门装成残疾人骗钱的，特别喜欢往大学校园跑……就跟我们的学生起了点冲突……”
　　
　　因为是定川大学校庆日的一个环节之一，演讲的时间定在晚上，薛译扬又习惯早一点到，现在时间还很充足。
　　
　　“处理完了吗？”
　　
　　“啊？还没呢，学生科的老师赶过去了……”
　　工作人员还在奇怪他关心这个干什么，薛译扬就已经从善如流地说道：“那我们一起过去看看吧。”
　　助理小周心想，自家老板这个爱管闲事的毛病又来了，难道这就是作家的职业病？
　　
　　工作人员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带着预备要做校庆演讲的作家薛译扬来了保卫处。
　　
　　刚到门口，就听见保卫处的一个保安大哥扯着嗓子喊：“你们再这样我真报警了啊！报警了！”
　　里面两伙人剑拔弩张，一边是几个学生，有男有女，其中一个女孩子额头上受了伤，正拿一块纱布草草按着，看得出来还在流血。
　　一边是一个穿着破旧、瘸了一条腿的中年男人，用一种惯用的无所谓似的表情坐在一边一言不发，似乎面前的这些人全都是在大惊小怪，脸上也有几块淤青。
　　
　　夹在中间的还有一个穿着鲜黄色衣服的外卖小哥，正在打电话，似乎是在给老板道歉，电话那头老板的嘶吼声巨大，他草草说了两句之后就将电话给挂了。
　　
　　学生科的老师在一边调解，说：“这样，你呢，给学生们赔点医药费，写个以后再也不来我们学校乞讨的保证书，这件事情就这么算了。”
　　瘸腿男人往椅子上一瘫，后脑勺靠在墙上，眼睛瞥着不知道哪个角落，一副天不怕地不怕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的样子，“没钱。”
　　
　　一个人高马大的男生立刻恼火了，“那我把你打瘸这事算了，成不成？”
　　
　　原来事情是这样的。
　　这个瘸腿男人不是第一次来定川大学讨钱了，上一次遇见这几个学生的时候他们觉得这人也挺可怜的，就给了他几十块钱。没想到今天再看见他的时候，瘸腿男人又在向其他学生讨钱，并且收了钱转身瘸腿就“治”好了，健步如飞堪比刘翔。
　　几个学生觉得上当受骗浪费了自己的好心，于是过去找瘸腿男人理论。没想到这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还说什么你们大学生就是好骗之类的话。
　　其中一个男生当场就想以暴制暴，被自己的女朋友制止了。随后他们要求瘸腿男人还钱，不然就报警。
　　没想到对方很嚣张地说：“钱是你们自愿给的，你们自己傻我有什么办法，再说了，就几十块钱，你们觉得警察会管？”
　　这样一来即便是脾气好的女孩子也生气了，掏出手机要报警，瘸腿男人急眼了要过去抢，女孩子被他推到了路边。恰好骑车的外卖小哥经过，把她撞了一下，车速不快，但女孩子还是受了点伤。
　　她的男朋友当场就生气了，扬言“你不是瘸子我把你打瘸”，还好有围观的人叫来了保卫科，及时制止了。
　　
　　整件事情当中最无辜的就是骑车经过的外卖小哥。
　　不过外卖小哥现在无心考虑别的，因为打死他都没想到，居然会在此情此景下又碰到薛译扬。
　　
　　今天本来是风和日丽的普通的一天，姜格普通地上班，普通地送外卖，普通地在定川大学的校道上骑车，一不小心地撞了路边冲出来的一个人，一不小心地又遇见了薛译扬。
　　
　　当然明显对方看见他也很震惊。
　　
　　自从上次他们聊着天就聊到了床上，而且还是在即将作为薛译扬婚房的那个房间，这已经是够尴尬的了。姜格本来打定主意再也不想见——至少是暂时不想见薛译扬了，没想到居然在这种情况下见面了。
　　他来定川大学干什么？
　　
　　姜格跟薛译扬坐在定川大学图书馆旁边的一家咖啡馆里，午饭时间这里没什么人，隔间的屏风正好把外面的视线隔开了。
　　
　　“上次为什么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姜格盯着面前的咖啡杯，拉花是一个整齐的对称图形，他的手指小幅度地摩擦着杯子的边缘，态度略怂。
　　“没有为什么。”
　　
　　心里想的却是，你还好意思问我为什么？难道还要我早上起来心安理得地跟你说早安吗？
　　
　　他缩着脖子低着头，身上那件黄色的冲锋衣看起来有点大，从对面的角度能够看见里面穿的白T恤，以及露出来的一小截领口，锁骨的轮廓很清晰。薛译扬看着这样的他心里忽然觉得有点软。
　　
　　姜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定了定神，说：“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薛译扬却置若罔闻，笑了笑说：“我们重新在一起吧。”
　　
　　06.
　　
　　薛译扬刚认识姜格那一年，还没有进化成现在这么高级的衣冠禽兽。
　　
　　那时候他还在商大读大三，每个周末都会来给姜格做家教。姜格那时候则是读高二，马上就要高三了，因为是美术生所以画画得很好，但是文化课成绩一塌糊涂，数学连初中生水平都没有。
　　
　　那时候市面上还不流行大冰张嘉佳之流，高中男生一般还在喜欢韩寒，女生则是郭敬明，连“上海绝恋”这个梗都还没出现。
　　姜格把一本韩寒的书翻开来摊在薛译扬面前说：“看见没，韩寒说数学这种东西，学到初二就够了。”
　　
　　薛译扬笑着看了一眼书又看了一眼他，说：“这叫幸存者偏差。”
　　
　　“什么意思？”
　　
　　“假设有一万个人不学数学，而去当了作家或者赛车手，”薛译扬把书合起来放到一边，把数学习题册打开放在姜格面前，“结果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个既没有成为作家也没有成为赛车手，他们都在后悔当初没有好好学数学，只有一个人成功了，他叫韩寒，所以他觉得自己的初二水平够用了。”
　　“而所有的人只听见了韩寒说的这一句话，而没有听见失败的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说的话，因为他们根本连告诉你自己叫什么名字的机会都没有，开始做题吧。”
　　
　　姜格被他的歪理说服了。
　　
　　薛译扬跟学校里的那些小屁孩儿不一样，最重要的是，他可以一直一直陪姜格说话。
　　周末姜格家里一般是没有人的，他妈妈早逝，爸爸工作很忙，长期在外面出差，当然至于出差到底是干工作还是干秘书，姜格和他爸心里都非常清楚。
　　但是好在他爸给他的生活费都非常充足，只要钱到位，一切都好说。这栋复式小楼里一般只有姜格一个人，请的保洁阿姨每周来一次，负责把姜格囤积了一周的衣服全洗掉。
　　前阵子姜格他爸回来的时候突然问起他的学习，姜格才把月考的成绩单给他爸看了，过了没两天，家教老师薛译扬就上门了。毕竟按小时算工资，不可谓不是一份美差。
　　
　　然而姜格第一次见到薛译扬的时候，心里想的却是，这个家教老师长得可真好看。
　　那天薛译扬穿了一件很普通的衬衫，眉眼的轮廓分明，下颌和脖颈的角度也刚刚好。学画画的姜格想，如果把他画在纸上，一定可以画出非常漂亮的阴影。
　　
　　薛译扬指导他写作业的时候非常有耐心，但是发现姜格居然连最简单的数列计算都不会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问：“你到底是怎么考上市重点的？”
　　姜格睁着一双眼睛无辜地看着他，“美术特长生保送。”
　　
　　薛译扬越跟姜格相处越发现，这可真是一个娇生惯养长大的小少爷。吃水果习惯别人给切好了放在盘子里的，吃完饭只管放筷子，连洗碗机的按钮都找不到在哪儿。
　　有一天学习到晚上十点多，姜格饿了，薛译扬无奈只好去给他炒了个蛋炒饭。端上桌的时候葱花蛋末儿配着颜色，看起来还真挺好吃的。
　　然而薛译扬从来也没怎么做过饭，看姜格二话没说直接吃了一大口，有点紧张地问：“味道怎么样？”
　　姜格勉强嚼了几下，咽了下去，脸上的神情没有露出一丝端倪，挖了一勺子饭递到薛译扬面前，示意他吃，眼神是别废话快尝尝。
　　难道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味道很好？薛译扬将信将疑地张嘴——下一秒就跳起来找垃圾桶！
　　
　　“好！咸！”薛译扬咕咚喝了一大口水，“你是怎么吃下去的？”
　　姜格看着他的样子狂笑不止。
　　
　　就这样鸡飞狗跳地补习了两个月，期末考试的时候姜格居然从年级倒数的八百多名上升到了六百多名，连班主任都激动得给姜格他爸打电话，说孩子这回总算有了学习的心思，以后考重点大学不是问题。
　　姜格他爸一高兴，又给薛译扬涨了工资，让他整个暑假都给姜格补习。但是薛译扬心里清楚，姜格其实很聪明，悟性也很好，大多时候都是一点就透。
　　
　　暑假薛译扬给姜格补习的时候有时会拿出一个本子来写些什么，姜格好奇问他，“你在写什么？”
　　薛译扬看了一眼姜格的英语卷子，他已经卡壳在这道阅读题上面很久了，“等你把这道题做出来了我就告诉你。”
　　
　　姜格咬笔杆儿，然后填了一个C上去，显然是瞎蒙的，“我做出来了！”
　　薛译扬仔细一看，居然还让他蒙对了，“我在写小说。”
　　
　　姜格凑过去看，“真的吗？里面有没有我？”
　　薛译扬笑了，“暂时还没有，要不新角色出场就叫姜格好了。”
　　“好啊好啊！”姜格激动，又问，“我不会是反派吧？”
　　
　　“嗯……是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还抢了主角的爱人……”薛译扬故意逗他。
　　“大boss设定好酷啊！”本以为姜格会生气，没想到他居然还挺高兴，“既然你把我写进小说里了，那我也给你画一幅画吧。”
　　
　　姜格从旁边的书架上抽出一张大素描纸，又找出画架和笔盒，薛译扬看他认真的样子，“真的要画？”
　　“当然了。”姜格一副说干就干的架势。
　　
　　薛译扬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当被画的对象，姜格让他自然一点儿坐在书桌边上，可他总忍不住去看姜格。
　　姜格的目光跟他碰了两次，终于忍不住扑哧笑了，问他：“你看我干什么？”
　　薛译扬也笑起来，他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自己要看他。
　　大约是这个小孩儿认真起来的神情实在是太让人无法移开目光了。
　　嗯，因为是小孩儿，所以动心是不可以的。
　　毕竟他才十七岁呢。
　　
　　可是他实在是太温暖了，薛译扬一边写书里那个名叫“姜格”的人物一边想，简直就像是太阳，让被照耀着的人，都沐浴着他身上的光，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即便自己会被燃烧殆尽。
　　
　　定川地处南方，夏天的时候出门路都烫脚。
　　薛译扬每天清晨过来按门铃的时候姜格必然是从床上爬起来的，过了几天姜格就受不了了，给了他一把备用钥匙让他每天早上自己开门，毕竟天天都被门铃声吵醒的滋味并不好受。
　　
　　那天薛译扬一开门，屋里很安静，姜格还在睡觉。
　　他轻轻推开姜格卧室的门，房里的冷气开得很充足，姜格像只小白兔似的抱着一床毛毯缩在床上，丝毫没有察觉一条大灰狼已经进了他的领地。
　　
　　他侧身躺着，只露出一半侧脸，闭上眼睛的时候浓密的眼睫更加明显，加上夏天不爱出门养出来的白净肤质，精致得有点过分。一条腿不老实地从毯子里伸出来，能看到里面就穿了一条短裤，上面的花纹还是两只小鸡。
　　
　　鬼使神差地，薛译扬没有立刻叫醒他。他在床边站了两秒钟，终于踏出了脚下无形的安全禁区，微微俯下身，亲吻了一下熟睡的小鸡短裤小王子的侧脸。
　　
　　从那天开始一切就开始有点变味了。
　　两个人做题的时候靠得近一点，薛译扬就有点无法专心，姜格像往常一样拉着他打游戏的时候，两个人有意无意的身体接触让他觉得有些难捱。
　　这样下去，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个变态了，或者真是条大灰狼，肖想着一只单纯无辜又乖又甜的小白兔。
　　
　　一般结束教学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多钟的时候太阳还很大，从这边回到商大要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程，姜格有天问：“要不就在我家住吧？我家有的是房间，你可以穿我爸的衣服。”
　　
　　薛译扬想了一下，还是没答应。
　　没想到姜格立刻垂着头，显得有点委屈，“今天晚上我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
　　“为什么？”
　　姜格用小兔子眼睛看着他，“今天是我的生日。”
　　
　　薛译扬留下了。
　　
　　晚上两个人一起吃了饭，薛译扬问他：“怎么不叫你的同学一起玩呢？”他这个年纪应该正是喜欢跟同龄人瞎闹的时候。
　　姜格正在给薛译扬找衣服的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地说：“同学都在补习呢。”
　　
　　也是。
　　
　　薛译扬从浴室洗完澡出来，姜格就在门口等着，看见他出来立刻啧啧两声，伸手去摸薛译扬的腹肌，“没想到啊薛老师，还挺有料。”
　　薛译扬被他摸了两下，侧身躲了过去。姜格立刻掀起衣服让他看自己软软的肚皮，“我也想练腹肌。”
　　
　　薛译扬笑了一下，摸了摸姜格的头说：“你还是先背你的单词吧。”
　　姜格跟个小丫鬟似的跟在他后面，一会儿递毛巾一会儿递吹风机，说：“今天晚上不想学习。”
　　
　　“行，准了，”薛译扬从镜子里看他，“小少爷想干什么？我都奉陪到底。”
　　姜格狡黠一笑，“这可是你说的。”
　　
　　说完头发也让他吹了，拉着他到自己卧室，然后从床底下拖出了一个纸箱子，上面摆着几罐百威。
　　薛译扬倒是不惊讶，毕竟他也只比姜格大了那么几岁，这样大的小孩儿脑子里想什么他全知道，只凉飕飕地说：“小少爷可还没成年呢。”
　　姜格梗着脖子说：“过了今天晚上就成年了。”
　　
　　07
　　
　　姜格房间的窗户正对着不远处的河畔公园，那天晚上好像有什么活动，那边一直亮着灯很热闹。
　　两个人坐在阳台地上，就着那边的灯光喝啤酒，姜格跟只小猫似的，喝一口要品味半天，末了打量着百威罐子说：“一点都不好喝。”
　　
　　薛译扬笑了，“我去给你倒杯牛奶？”
　　“不，”姜格又喝了一口，“真男人就要喝啤酒。”
　　
　　“干喝是没什么意思，”薛译扬站起身，“我去找找你家有没有什么可以下酒的。”
　　薛译扬端着一盘香辣小鱼干回来的时候，姜格已经满脸通红了，并且神情严肃，好像在思考什么重大问题似的，盯着自己的手机。
　　那年头有个水果机还是稀罕事，但是姜格小少爷手里的永远是最新款。
　　“在看什么？”
　　
　　“教育片。”
　　“嗯？”薛译扬放下盘子，看见姜格手机屏幕上两个男人赤身裸体在打架的视频的时候差点把盘子给掀了。
　　
　　看小黄片儿不稀奇，但是主角是两个男的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你……”
　　薛译扬还没说出话，姜格就已经扔了手机，扑将上来，抱住了他。
　　
　　“我想亲你。”姜格说。
　　薛译扬忘了自己刚才想要说什么，伸手扶住烂泥一样的姜格，6度的啤酒能让人醉成这样？
　　
　　“圣僧别装了，”姜格抱住他的脖子，“快快就范。”
　　薛译扬被这小孩儿逗笑了。
　　
　　“我知道你亲我了，”姜格又说，“那天早上。”
　　薛译扬扭过头去拒绝承认，并且不要脸地转移话题，“满嘴酒气。”
　　
　　“那下次喝别的酒，有什么酒是甜的？”姜格喝醉了脑子转得慢，成功被他带跑了。
　　“朗姆酒很甜的。”
　　“那我要喝那个，”姜格说，“现在我要亲你了。”
　　他又给转了回来。
　　
　　这个亲吻毫无章法——简直就是在把自己的嘴唇往薛译扬的上面怼，并且怼上去之后就没了动静。
　　薛译扬看见姜格很认真地闭着眼睛，眼睫洒落一片阴影，还皱着眉头。
　　
　　接吻可不是这样的。
　　
　　他把姜格往上托了托，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脑勺让他自然地微微仰着头，然后轻咬他的下唇让他张嘴，以便自己可以顺利地攻城略地。
　　“嗯……”
　　姜格喉咙里无意识地发出一点声音，脑子里一片空白，酥酥麻麻的感觉蔓延到四肢百骸，脚趾尖都禁不住蜷缩起来。
　　他使不上力气，整个人都靠在了薛译扬身上，手指摸到薛译扬脑袋后面的头发，还略微带着一点潮气，让他的指尖湿湿的。
　　
　　一个吻结束，让姜格找不着南北，两个人已经变换了姿势，薛译扬把他压在了阳台的地面上，侧过脸在他的耳边喘气。
　　姜格感觉到他们两个人都硬了。
　　
　　他缓缓伸手去摸薛译扬的裤子，却被对方拦住了。
　　薛译扬盯着他的眼睛，映在姜格眼里的不知道是月光还是灯光，仿佛宝石一般流光溢彩。
　　“你还没成年呢。”
　　“过了十二点就成年了，”姜格把手伸了进去，“你还没送我生日礼物。”
　　
　　薛译扬的呼吸有些凌乱，咬了一下他的耳垂，低声说：“你想要什么？”
　　
　　“想要你。”
　　
　　河畔公园那边忽然发出欢呼声，一声烟花飞上天空的声音传来，随即一朵巨大的烟花炸裂在了空中，绚烂无比。
　　有微凉的夜风吹过来，被掀起上衣的姜格瑟缩了一下，薛译扬于是爬起将他打横抱了起来，快走几步放在了床上。
　　
　　这小孩儿好像早有准备，伸手从床头柜里拿出一管润滑剂递给他，薛译扬有一种自己被套路了的错觉，问：“别告诉我你还准备了套。”
　　“没有，”姜格在烟花炸裂的嘈杂声中小声说，“第一次我想让你在里面。”
　　
　　薛译扬说不出话，低头吻了一下他的眼睛。
　　
　　接着他简直极尽温柔之能事，前戏做得又长又足，姜格觉得自己仿佛是一块炖足了味儿的骨头，被薛译扬里里外外舔咬得过于认真了。
　　后来他忍不住把这个比喻告诉薛译扬，没想到对方黑着脸说：“说谁是狗呢！”
　　
　　所以等薛译扬进去的时候，他的第一感觉居然是，终于进来了。
　　有一种某种空洞终于被填满的满足感，薛译扬在他耳边问：“疼吗？我可以动吗？”
　　
　　姜格小小地“嗯”了一声。
　　
　　他仿佛乘在海浪头的某只船上，一起一伏没有倚靠，只能靠紧紧地抓住面前的这个人。
　　
　　姜格眼角冒出了生理性的泪水，薛译扬立刻紧张地问：“难受吗？”
　　
　　“不……”姜格说，“你可以再用力一点……”
　　
　　这个用词仿佛不太准确，等到薛译扬攻势变猛之后姜格才知道他刚刚有多节制，现在他喉咙里的呻、吟简直压不住，终于忍不住放声叫了出来。
　　
　　“嗯……好深……”姜格抱着薛译扬的脖子，“薛老师……”
　　
　　话还没说完，他就感觉某个物体更大了……
　　
　　后来的事情姜格都迷迷糊糊记不清了，薛译扬抱着他在浴室清洗的时候他醒来过一次，然后又没了知觉，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他感觉自己像块被抻开了的大饼，懒洋洋地摊在床上，身上倒是没有任何不舒服，包括某个昨晚被使用过度的部位。
　　他伸了个懒腰，发现薛译扬还睡着。睡着的时候没有平常看起来那么精明，乖乖的。
　　
　　姜格忽然想到了什么，伸手去摸平常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才想起来昨晚把它抛弃在小阳台上了。
　　他小心翼翼地摸下床，拿了手机又光溜溜地钻回了被子里，好在是夏天也不会冷，阳台的帘子拉着也不怕有人看见。
　　
　　他打开相机，对着薛译扬的睡颜拍了几张照，想了想觉得不过瘾，又从旁边找了纸笔，开始画画。
　　薛译扬居然是被姜格画画时笔的刷刷声吵醒的。
　　
　　姜格的速写已经快要完成了，薛译扬第一眼就发现纸上那个人是自己。
　　“画我？”
　　姜格手上的笔没停，嘴上不承认，“我只是在练习联考速写。”
　　
　　薛译扬笑了笑，“昨晚把小少爷伺候得舒服吗？”
　　姜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却压不住嘴角的笑意，“还成吧，下次还点你。”
　　
　　姜格完成最后一笔，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作品，薛译扬也探头过去看，半晌过后对姜格说：“我再教你一点别的。”
　　“嗯？”
　　姜格还在疑惑，薛译扬就已经缩进了被子里，然后他身上早晨还软着的那东西就在温热潮湿的口腔里半硬起来了。
　　
　　“白日宣淫……”
　　
　　真正踏出这一步之后，两个人就再也没了什么顾忌，连薛译扬教他做题的时候画风都变了。
　　“我做对了吗？”姜格观察着薛译扬的表情。
　　
　　尽管他已经很努力了，但是过去好几年落下的知识不是短时间内就能补上的，尤其是作为文科生，数学是他最大的短板。
　　
　　薛译扬招手让他过去，姜格还有点忐忑不安，没想到对方直接把他捞进怀里，然后亲了一口说：“你怎么这么聪明。”
　　
　　薛译扬留宿的日子也变得多了起来。
　　姜格爸爸出差没有十天半个月不会回来，有薛译扬在，干脆连保洁阿姨也不用叫了，反正洗衣服就是顺手扔进洗衣机的事。
　　
　　后来偶然有一次，薛译扬在姜格衣服口袋里看见他的证件，才意识到不对。
　　“你的身份证上面，为什么生日是在十二月？”薛译扬堵在门口问。
　　
　　姜格意识到终于暴露了，于是扔下手里的东西，走到他面前抱住他试图蒙混过关，甜甜腻腻地说：“因为办证的时候工作人员弄错了。”
　　顺带还送上亲亲一个，眼睛里是“求求你摇了我吧”。
　　
　　薛译扬提溜起姜格的衣服领子，让他乖乖坐下老实交代，卖萌也没用。
　　
　　“那天不是你的生日？”
　　姜格只得说了实话，“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那样说？”薛译扬问。
　　
　　“为什么你不清楚吗？”姜格哼了一声，撇嘴说，“我面前有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大尾巴狼。”
　　
　　薛译扬又好气又好笑，走到姜格面前，摸了摸他的头，“你想清楚了吗？”
　　
　　“当然想清楚了，”姜格盯着他，“反而是你，就算你没想清楚，你也别想跑了。”
　　薛译扬笑了笑，“我不跑。”
　　
　　“这可是你说的，”姜格道，“明天我们就去纹身店，给你在背上纹一个‘姜格所有物’。”
　　
　　“好。”薛译扬笑着说。
　　
　　后来这个纹身还是没能纹成，因为姜格很快就开学了。高三应考生要比其他年级早开学半个月，前一天晚上两个人在床上腻腻歪歪到半夜。
　　
　　“高三学校强制要住宿，我只能周末出来了。”姜格说。
　　
　　“嗯，”薛译扬觉得自己仿佛是养了个儿子，“好好学习，你画画很好，不要因为文化课浪费自己的前程。”
　　
　　“我晚上会偷偷给你发短信的，你要记得看啊。”姜格嘱咐他。
　　
　　开学那天，还是薛译扬送他去的学校，姜格很高兴，一旦有人询问薛译扬是谁，他一律回答，“这是我哥哥，对我超级好。”
　　
　　送完姜格，薛译扬在校门口小卖部买了瓶水喝，结账的时候听见旁边有两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在聊天。
　　一个说：“……你不觉得姜格长得也很帅吗？！”
　　“是啊，”另一个回答，“但是听说是个同性恋，挺恶心的。”
　　
　　薛译扬拧开瓶盖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意识到姜格不想开学的原因并不是那么简单了。
　　
　　
　　08
　　
　　姜格的学校是市重点，高三正式开学之后抓得更紧了，周末也要上课，只有周日下午半天可以出来放风。
　　他一出学校就直奔大门口对面那条人少一点的小路，昨天晚上他已经跟薛译扬说好了在那里见面。
　　
　　只是一周没见面，却跟小别胜新婚似的，姜格特别兴奋，一起出去吃饭坐在餐馆里都还安静不下来。
　　“再过两个月我就要出去集训了，到时候我可能要去b市，见面的机会更少了，怎么办啊。”姜格一面咬着鸡腿儿，一面担忧。
　　薛译扬看着他，心想可真是个还没长大的小孩儿，“等你上了大学，我们见面的机会有的是，现在最重要的是抓紧学习，以后不许像昨晚那样睡得那么晚了。”
　　
　　姜格撒娇道：“那还不是为了跟你聊天。”
　　“那以后再那么晚给我发信息我就不回了。”薛译扬故意板起脸说。
　　“别呀别呀，”姜格着急了，“我保证早睡。”
　　
　　过了半晌，薛译扬终于把想了一个星期的事情婉转问了出口，“你……怎么总不见你跟你的同学一起玩儿啊？”
　　姜格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笑嘻嘻地问：“我不爱跟他们一起。”
　　
　　“你们的朋友……”薛译扬又，“知道你性向的事情吗？”
　　“……”姜格抬头看他，“你听说什么了吗？”
　　薛译扬看着他，忽然一笑，摇摇头说：“没什么，快吃饭吧。”
　　
　　姜格低头又吃了几口，过一会儿小声说：“虽然我没说过，但是他们应该都知道吧。”
　　
　　 当然一开始的时候是没人知道的。姜格长得还行，家里又不缺钱，在同学之间还算受欢迎的，也有几个女孩子喜欢他。但是他虽然人总是笑眯眯的，但是总不爱跟别人亲近，还借口特长生的理由住在校外，所以更没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
　　有一次美术生集体出去上训练课的时候，同画室的同学借了他的手机查资料，还回来的时候看他的眼神怪怪的。
　　当时他没察觉有什么问题，后来才发现是他浏览一个同性恋贴吧的页面没有退出，大约是被那个同学看见了，慢慢地，学生之间关于他性向的事情就流传开来了。
　　
　　他倒也没有受到校园欺凌，只是男生都跟他保持距离，女孩子也不乐意跟他说话，冷暴力有时候比落在身上的拳头还疼。在学校大半时间他都是极其沉默的，有时候甚至一天都没人跟他说话。
　　在学校的时间变得难捱，他就更没什么心思学习了，成绩也就一年比一年差。
　　
　　姜格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反正就是井水不犯河水，就最后一年了，毕业后谁还管别人的破事啊。”
　　“嗯。”薛译扬知道姜格嘴上说得轻松，但是肯定心里还是会有些压力，只是他也帮不上任何忙，只好不再提及了。
　　
　　薛译扬只要周末有空，都会过来看他，两个人就这样保持每周见一次的频率。有一次临时有事中午没赶过来，临到晚上姜格快要上晚自习的时候才过去。
　　姜格高兴地冲过去抱了他一下，“不是说今天有事吗？”
　　“有个人在电话里委屈巴巴的，我心想今天不过来，他估计今晚是要以泪洗面了。”薛译扬揉了揉他的头说。
　　“那你现在来，我都不想回教室上课了。”姜格抱着他说。
　　
　　那时候是十月底，傍晚的时候天已经开始变黑了，秋风也有些凉。他们俩站在小巷子的拐角处，前后无人，很是安静。
　　
　　薛译扬看他，眼神也很软，低头亲了他一口，“那怎么办呢，我也不想你走，要不跟我私奔得了。”
　　“哼，”姜格知道他是在逗自己，“大尾巴狼。”
　　
　　薛译扬笑了笑，“对了，我过来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
　　“我的工作确定了，就在b市。”
　　
　　姜格的集训地就在b市，下周就要出发。
　　“太好了！那我们又可以天天见面了！”
　　
　　姜格因为这件事满心欢喜，去集训前的一天，他用回家收拾东西的理由请了一天的假，特地跑去商大找薛译扬，准备给他一个惊喜。
　　然而惊喜这种事情，一个不小心就会成为惊吓。
　　
　　姜格第一次来商大，里面地方大，他转了两圈不仅没找到薛译扬，还把自己给绕迷路了，正准备给薛译扬打电话的时候，恰巧看见有两个人从一栋楼里走出来，正在不远处说话。
　　一男一女，女人不怕冷似的穿着很显身材的毛线连衣裙，一头长卷发，笑着说话时看起来很动人。男的则西装笔挺，侧脸对着他，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也微笑着，略微低头看着那个女人，像是在听她说话。
　　
　　虽然只是一个侧脸，而且还是他不常见的打扮，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薛译扬了。
　　直觉告诉他，这两个人关系不一般。
　　一向胆子大的姜格当时愣在了原地，硬生生在寒风中吹了十几分钟，直到他们走出来，薛译扬错愕地叫了他一声，姜格才动了动嘴唇，却没说出来话。
　　
　　“你怎么在这儿？”薛译扬走过去柔声问。
　　
　　薛译扬身旁的女子则打量了姜格几眼，笑问：“这是哪里来的小弟弟？”
　　
　　姜格无比后悔自己穿着校服就过来了，满心都是：你才是小弟弟，你全家都是小弟弟。
　　
　　或许是他的敌意表现得太过明显，女人打了个招呼就走了，薛译扬又问：“你怎么在这儿？今天学校不上课吗？”
　　“我请了假，”姜格凉飕飕地说，“我不过来是不是头顶就该冒绿光了？”
　　
　　薛译扬一下子笑了，说：“那是我同专业的一个学姐，她们公司在我们学校搞校招，我是被叫过来帮忙的。”
　　“那你们聊什么聊得那么开心？”而且看上去还那么登对。
　　姜格心里咕噜咕噜冒酸泡儿。
　　
　　其实他一直就存着一个疙瘩。薛译扬比他大几岁，从来都没把他当大人看，等他上了大学，薛译扬又工作了，更加觉得他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儿了。
　　而且他周围一定有很多年纪相仿的优秀者，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有狐狸精把他的魂儿勾走了，到时候自己哭都没地方哭。
　　
　　“她们公司是做文化传媒的，正在挖掘新人作家，她知道我过去发表过不少文章，所以问我有没有兴趣签约。”薛译扬伸手去摸姜格的手，发现他果然因为只穿着单薄的校服外套在寒风里站了许久，手都已经冰凉了。
　　
　　姜格趁势缩进薛译扬怀里，把手伸进他西装外套里面取暖，“那你答应了吗？”
　　薛译扬摇摇头，带着他往外走，“没有，我马上就要毕业，找工作还是要以求稳为主。”
　　“噢。”姜格这才答应了一声，用的是不情不愿勉强认同的语气。
　　薛译扬捏了一下他的耳朵，说：“个子不大脾气不小。”
　　
　　很快他们就前后脚到了b市，姜格索性没有住集训地统一安排的宿舍，直接跟薛译扬住在了一起。
　　
　　那个时候，薛译扬的第一本小说终于确定了正式出版，前后审校几乎是耗费了将近大半年时间，得到消息的时候姜格简直比他还要高兴。
　　
　　“我要专门去书店买你的书！”姜格抱着被子在床上打滚，“然后逢人就说，看见没有，作者薛译扬！他是我男朋友！”
　　
　　薛译扬坐在床头一把把他按住，笑说：“那你更要好好学习了，以后当了画家开画展，我也要拿着你的画出去炫耀炫耀。”
　　“那必须的。”姜格的脸因为兴奋，双颊都是红红的。
　　
　　其实当时，他们两个都很辛苦。
　　薛译扬到了新公司，工作内容跟他的专业相关，都是商务方面的，加上这家公司体系繁杂，除了分内的事情，还要面对大量的人际关系处理和闲杂事物，实在是消耗人的精力。
　　而姜格的集训每天从早到晚都是训练，几乎是要在画板面前坐上一整天，连衣服上沾上的颜料之类的都懒得清洗。每天从画室回来，浑身都是脏兮兮的，跟搬砖回来的民工没什么区别。
　　
　　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回到那间租住一室一厅的小房子，一切都会变得很幸福。
　　薛译扬拿到工资的日子，两个人一起买齐了材料回家炖火锅吃，姜格还记得那天下了那一年的第一场雪，他们用阳台积的雪捏了两个小小的雪人放在窗台上。
　　姜格给薛译扬画的最新一幅油画又完成了。他已经给薛译扬画了七八张画了，要是加上随手画的速写之类，更是数都数不清了。站着的坐着的，在厨房炒菜时候的，洗澡刚出来没穿衣服的，姜格闭上眼睛都能画出薛译扬的样子来。
　　
　　特别是有休息的日子，两个人一起窝在屋里，看剧聊天，关于将来，甚至永远这样的字眼，自然而然就会冒出来。姜格甚至都已经想象过他们两个都变成老头子，一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场景。
　　
　　然而变故，也总是在这样的普通日子里来临的。
　　
　　09
　　
　　两个人住在一起之后，生活的烟火气变得重了起来。
　　薛译扬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姜格实在是个蜜罐儿里长大的小少爷，基本没有什么理财观念，典型的冲动型消费者，想到什么买什么，并且买回家了才知道要后悔。
　　
　　入冬之后天气变冷，姜格就买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懒人毛绒沙发回来，是一个龙猫的形状，然而大到这间小房子的客厅根本容不下这么个巨无霸，经过客厅去阳台都费劲。薛译扬要退掉，结果姜格说运费就花了两百多，哼哼唧唧地撒娇不想退，薛译扬最吃他这套，最后还是给留下了。
　　
　　“今天沙发在人在，”当时姜格跟只小猫似的缩在龙猫肚子上，顺带伸手把站着的薛译扬也扯过来，两个人团在沙发上说话，“睡沙发就能睡我。”
　　薛译扬被他逗笑了，翻身一下子压住他，在姜格脸上细细密密地吻了起来。屋里空调开得热，亲得姜格整个人都是红的。
　　
　　“唉，我要是早出生几年就好了，”姜格有天突然说，“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他们两个渐渐开始喜欢上了一起挤在龙猫沙发上，薛译扬抱着笔记本处理没做完的工作，问：“怎么突然感慨起了这个？”
　　姜格扔了手上的画册，凑到薛译扬旁边，“你想啊，你读高一的时候，我才小学六年级，现在你都工作了，我还在备战高考，年龄的鸿沟是不是很大？”
　　
　　薛译扬敲击键盘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这么一想好像也是，而且说得我很有罪恶感。”
　　“是吧？”姜格说，“说不定以后我还是青壮年，你就要扶拐杖了。”
　　薛译扬伸手捏了一下他脸上的肉，“小屁孩乱说话。”
　　“我这是合理质疑！”姜格半坐起来趴在薛译扬背上，伸手把薛译扬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万一以后我还活跃着，您就没了需求，我的x生活该怎么办啊薛大爷。”
　　
　　这要是还能镇定自如地工作薛译扬就把自己名字倒过来写。他随手把笔记本放在一边的茶几上，翻身就把姜格压住——懒人沙发就是这点好。
　　他装凶说：“再说一句亲死你。”
　　姜格绷不住了，好吧他从刚才开始就是故意的，笑着说：“那可不行。”
　　又补了一句，“你要不直接干死我得了。”
　　
　　没想到薛译扬不仅没有说干就干，反而立刻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儿，跟敲西瓜似的清脆一声响，疼得姜格眼泪花儿都快出来了，“你干嘛呀！”
　　“你说我干嘛，”薛译扬给他揉了揉，嘴上还是一直在教训，“这么些乱七八糟的话跟哪儿学的。”
　　
　　“哼，”姜格撇嘴，眨了眨眼睛又说，“那我以后不说了，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姜格伸手抱他，凑在他耳边小声说：“以后不要抽烟了好不好，别以为躲在阳台我就不知道了。”
　　
　　薛译扬看着他，心里忽然一软。像是他小时候在小区花园捡到一只刚出生的小奶狗的时候，手里捧着暖暖的、软乎乎的一团，略微潮湿的呼吸喷在他的手心，痒痒的，但是又舍不得放开，只能小心翼翼地捧着，然后藏进怀里。
　　
　　试用期结束之后，工作的压力变得更加大了，为了能早点回家，他经常把工作带回家里来，然后加班到半夜。以前偶尔也会抽两支烟，但还不至于上瘾，只是加班到深夜的时候就越发睡不着，于是抽烟的频率变得多了起来。
　　
　　他特意在客厅做事，为了不留下味道抽烟也是去阳台，没想到姜格还是察觉到了。
　　“你高三了，应该有充足的睡眠，”薛译扬抚了抚他鬓边的头发，“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不是，”姜格把他的手拿开，气他找错了重点，“吸烟有害健康不知道吗？以后变成老烟枪就再也别想亲我了，嫌弃。”
　　“那不抽了。”薛译扬很干脆地说。
　　“真乖，”姜格亲了他一口，“奖励你今天刷碗。”
　　
　　后来薛译扬真的就再也没有抽过，至少再也没在姜格面前抽过烟。
　　
　　他的小少爷又乖巧又可爱，从小家境优渥，但是除了花钱大方了点儿什么坏毛病都没有。
　　然而隔了这几年，居然学会抽烟了。
　　
　　咖啡馆禁止吸烟的牌子明晃晃地就挂在旁边，姜格很熟练地点上火，深深地吸了一口说：“可把我憋坏了。”
　　还不忘示意薛译扬，“来一根？”
　　薛译扬沉默着摇摇头。
　　
　　刚才姜格一摸出来烟盒，咖啡馆的服务员就过来制止，薛译扬从钱包里拿出一张一百放在桌上，说：“小费。”服务员就飞速离开了。
　　姜格抽完半根，看见薛译扬的神情，笑了一声说：“怎么，我没在你面前抽过烟吗？你怎么看起来很惊讶。”
　　
　　虽然薛译扬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都没有变化，但是姜格只需要一个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我再说一遍，”姜格把烟头按灭在咖啡杯下面的小碟子上，“你也看见了，我不是当年的我了，你更不是当年的你，什么重新在一起……”
　　姜格又抖了抖自己身上鲜黄色的外卖员冲锋衣，背后还印着巨大的企业logo，而对面的薛译扬则西装革履，精英味儿十足，“外卖员配大作家，您觉得合适吗，薛老师？”
　　
　　刚才薛译扬一把“我们重新在一起”说出口，姜格就很快地说了一句“不可能”，然后就从口袋里掏出了烟，他实在需要尼古丁来缓解一下自己的情绪。
　　薛译扬不知道，姜格现在放在桌下的另一只手，正在微微地发抖。
　　
　　薛译扬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了一句，“你不要这么叫我。”
　　“那叫你什么？”姜格避开他的视线，目光落在桌面上，盯着一个木质的螺旋纹，想起了一个有些遥远但从来没觉得过陌生的称呼，“扬哥？”
　　
　　一开始的时候，姜格是规规矩矩地叫薛译扬“薛老师”的，但是两个人正式滚到一起去，开始没羞没臊的生活之后，再这么叫实在是显得有些生分。
　　虽然不排除在某个特定场景下这么叫有加成的效果，但是姜格还是觉得应该有个特定的、属于他自己的称呼。
　　
　　然而薛译扬既没有小名，也没有什么外号，姜格实在是想不出要叫他什么才是够特殊的。
　　那天晚上从集训的画室回来，姜格兴奋地扔下书包，眼睛亮亮地凑近正在厨房给他准备夜宵的薛译扬，“我想到了！”
　　薛译扬正忙着看锅里的海鲜粥，一时没想起来姜格在说什么，“想到什么了？”
　　
　　“我以后就叫你扬哥，”姜格得意地说，又确认了一遍，“没人这么叫你吧？”
　　“倒是没有……”薛译扬觉得有些好笑，没想到这小孩居然整整想了一天一夜，“但是这么叫也没太大区别啊。”
　　“薛译扬！”姜格故作生气，“叫扬哥多好啊，又亲近，又独一无二。”
　　
　　薛译扬把砂锅锅盖掀开，特意用虾头炒出油作底，又放了新鲜菌类青菜，配着虾仁蟹丝的海鲜粥香味四溢，他盛了一小勺吹凉了，喂给姜格吃，“淡不淡？”
　　姜格摇头，简直好吃得恨不得要把舌头吞下去。
　　薛译扬为了照顾他，厨艺也是突飞猛进，刚开始给他补课的时候，炒个蛋炒饭还放半罐子盐呢。
　　
　　“那你给我想的称呼呢？”姜格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叫什么呢？”薛译扬一面给他盛粥，一面说，“小格？”
　　
　　姜格摇头否决，“我爸爸这么叫我。”
　　“小姜？”
　　“你当是叫同事呢？”
　　薛译扬无奈了，“你让我想想。”
　　
　　本来就不过只是一个称呼的事，他以为两个人在一起日子还有的是，想一想的时间还有很多，只是没想到还没等他想出来，他们就分开了。
　　
　　那天薛译扬收到一个奇怪的电话，姜格看见他避开自己到一边去接，心里就觉得奇怪。过了两天，他居然在自家楼下看见一个眼熟的女人。
　　
　　裴莹没认出这是当时在商大有过一面之缘的“谁家的小弟弟”，拦住他问：“你好，请问302的住户是姓薛吗？”
　　
　　然而姜格却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薛译扬那个在传媒出版公司工作、身材很好的学姐，他莫名地有点警惕，“是，不过我也住302，你有什么事吗？”
　　
　　裴莹有点意外地打量了他两眼，说：“我……是来找薛译扬谈一下他新书出版的事，打他电话没有人接，我也不知道找对地方没有……”
　　
　　姜格点头表示了解，然后就把裴莹带到了家里。
　　
　　那天薛译扬还没下班回来，但是裴莹一踏进那间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就知道了这是两个亲密无间的人一起居住的地方。
　　
　　毕竟那个夸张到客厅都摆不下的沙发中间有两个凹陷，买个卡通人物沙发似乎不是薛译扬的风格。电视柜的抽屉没有关紧，露出一点避孕套的包装盒，这种感觉让她有点异样。
　　
　　姜格到现在还记得那天她穿了一双尖头的黑色皮靴，高跟敲在瓷砖地上蹬蹬蹬地响。
　　
　　像是来宣战的。
　　
　　
　　10
　　
　　他跟薛译扬都不喝茶，只好倒了杯果汁招待裴莹，姜格挺直了腰板做出主人做派，开口问：“扬哥跟我提起过学姐你，但是他怎么没告诉我你今天要来？”
　　裴莹只抿了一小口就放下了杯子，鲜艳的口红在杯口上留下了一个印子，她笑了笑说：“因为我是瞒着他过来的。”
　　
　　姜格看着她，没明白她的意思。
　　薛译扬的第一本小说已经确定了最终出版封面，马上就要大量印刷，赶在春节之前上市。
　　但是这个出版社之前跟薛译扬闹得不太愉快。
　　因为他是新人出道作，编辑非要他把一本成长类小说改成时下流行的青春疼痛，狗血三角恋打胎校园欺凌一样都不能少。薛译扬跟他们磨合了很久，还是只坚持了自己的部分意见。而且腰封上编辑给他搞来了一个畅销书作家推荐的名头，后面还非要加上名校商大毕业商业精英之类的宣传噱头，薛译扬为了能够出版，也只好妥协了。
　　
　　跟姜格刚认识的时候，薛译扬正在写他的第二本长篇小说，直到前些天刚写完。
　　
　　“他给我看了他的稿子，”裴莹露出一个笑，有种恳切的意思，“我知道他绝对会火，所以特意跑过来一趟，请他这本书务必签我们公司。”
　　
　　这本书名叫《听风》，是跟之前那本完全不一样的刑侦类小说。姜格几乎是看着薛译扬写完这本书的，还给他提供了一些参考意见，即使没有裴莹的肯定，他也知道这本书有多优秀。
　　
　　所以他又挺了挺背，说：“原来是这样。”
　　其实他暗地里松了口气，还好裴莹不是以什么旧情人之类的身份过来的，他实在是有些如临大敌。
　　
　　裴莹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其实我刚才就想问，你叫薛译扬哥？你是他弟弟吗？”
　　
　　姜格眨了一下眼睛。
　　他们俩都觉得没有把自己的私人感情生活公布给别人的必要，同性情侣身份公开之后也会带来诸多不便，所以一直都说是兄弟关系。
　　然而此刻姜格却很直接地说：“不是，我们是恋人关系。”
　　
　　“啊……”裴莹一愣，又好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低头一笑，“也是，说来也是，难怪啊。”
　　
　　裴莹端起桌上的果汁，犹豫了一下，并没有喝，又把杯子放了回去，“薛译扬大一的时候，我跟他在一个社团。”
　　
　　演讲社优秀的人很多，像裴莹这样长得漂亮性格又好的在里面仍然非常出挑，所以也很受欢迎，薛译扬是对她最不殷勤的一个。但是这反而引起了她的注意，毕竟送到手边的实在没意思，倒不如自己主动去争取来得有趣。
　　她是最不怕别人目光的姑娘，谈个恋爱闹得整个商院上下没人不知道她喜欢薛译扬，就差在教学楼挂横幅表白了，但是对方却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似的，就是不搭理她。
　　裴莹也不气馁，每天早上在人来人往的男生宿舍楼下面等着薛译扬出来，把买好的早饭送给他，然后陪他走一段路去上课。
　　只是薛译扬一次都没收过。
　　
　　“我那时候想，这人怎么可以这么冷，我一个女孩子，都做到那个份儿上了，他的心难道是石头做的吗？”裴莹笑了笑，带了一点轻微自嘲的意思，“后来我终于心灰意冷，跟别人在一起了，现在才知道，原来不是他心冷，只是我不是他暖的那个人。”
　　
　　姜格一时竟不知道接什么话。
　　裴莹如此坦荡，反倒让他心里的敌意一下子都没了，甚至有点不太上得了台面的小得意。
　　
　　那天薛译扬回来的时候，发现姜格正在客厅跟裴莹相谈甚欢，场面出奇地融洽，甚至姜格已经拍着小胸脯保证薛译扬的新书一定会签给裴莹的公司。
　　他简单地跟裴莹交流了一下，出于对自己的书决定权的考虑，再加上姜格敲边鼓，最终还是答应了裴莹的签约要求。
　　
　　送走裴莹，薛译扬奇怪地问姜格为什么那么帮着裴莹说话。
　　姜格端着架子说：“人家当年那么追求你你都不领情，现在对你还念念不忘，就当是做点补偿怎么了？”
　　薛译扬更是满头雾水了，“裴莹？念念不忘？”
　　
　　“对啊。”姜格把刚才裴莹对他讲的故事告诉了薛译扬。
　　薛译扬哭笑不得，“裴莹是商院院花，想追她的人多的是，怎么可能在我这一棵树上吊死？什么念念不忘，是你自己脑补的吧。”
　　“啊？那她说的那些事都是假的吗？”姜格立刻觉得有点生气。
　　“那倒不是，”薛译扬语气轻松，“她放弃我之后，去追别人一样闹得沸沸扬扬的，做过的事情都差不多。”
　　
　　“……”姜格想了一想，“我是被她忽悠了？”
　　薛译扬笑了笑，“也不算，这也是谈判席上的一种技巧，曲线救国获得信任嘛，当初我们一起在演讲社的时候她就很喜欢用。”
　　
　　姜格还是觉得不对，裴莹那么真情实感的样子，他不相信是装出来的。
　　但是薛译扬还是坚持他的看法，“你还是太小了，不懂得社会人的套路。”
　　
　　他们俩不知道，那天晚上b市的一个酒店房间里，有个漂亮的女孩子抱着酒瓶哭了好久。
　　骄傲的她只允许自己一个人在没有人认识她的角落哭泣，正如当年为了挽回自己的自尊，故意把对薛译扬做的事对另一个人再做一遍那样，假装自己没那么在乎。
　　
　　那天晚上姜格很是郁闷，惯例给他爸打电话汇报情况的时候情绪就不太高。知子莫若父，可是姜爸爸一问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姜格却又矢口否认。
　　
　　那天姜爸挂了电话之后想了很久，后来秘书提点才意识到，自己儿子去外地学习那么久，当爹的一次都没过去看过，估计孩子是闹别扭了。
　　所以他没通知姜格，准备周末过去看看他，给他一个惊喜。
　　
　　这一惊喜，就坏事了。
　　
　　姜爸来到集训地宿舍，却被姜格同学告知他并不住这儿，他找了几圈才知道姜格住的地方。
　　
　　薛译扬周末不用加班也正好在家，两个人正在家里你侬我侬，薛译扬去开门的时候是光着上身去的。
　　姜爸一看见薛译扬在儿子住的地方也有点懵，紧接着就看见自己想象中因为高考压力大面黄肌瘦的儿子只穿了一条小裤衩走出来，不仅没有消瘦还满面春风身上还有些莫名的红痕。
　　
　　他也是久经沙场的人了，怎么可能不知道那是做什么才会留下来的痕迹，当时就有点热血上头，铁青着脸问：“薛老师怎么在这儿？我记得暑假结束我就没有请你给小格补课了吧。”
　　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猜想，只是怎么都不太愿意承认。
　　
　　“我……”
　　“爸？”姜格差点把手里的水杯给扔了，“你怎么来了？！”
　　
　　“我才要问你在这里干什么！”姜爸推开薛译扬走进去，客厅里面一片狼藉，沙发上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收拾，垃圾桶里有刚用完的套子，空气中还弥漫着情欲的气息。
　　
　　他登时眼前一黑，姜格赶紧冲上去扶他，被他一把甩开了。
　　
　　“我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让你来学习，你他妈是干什么来了？！”姜爸一抬脚把茶几踢翻，发出轰隆一声巨响，随手抄起放在旁边的扫把就要开打。
　　
　　姜格下意识地举手一挡，姜爸更是心头火起，“你还敢躲？！”
　　刚才收了的半分力也使出来了，猛地一棍下去，姜格却没感觉到痛。
　　
　　薛译扬背后传来剧痛，他努力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说：“姜叔叔，我和姜格是认真的，我想我们可以坐下来谈谈。”
　　
　　十分钟后，姜格去把在楼道抽烟的爹叫了进来，客厅已经简单地收拾干净了，两人也没再像刚才那样衣冠不整。
　　
　　姜爸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比起自己的儿子是个同性恋这件事，他更加生气的是姜格阳奉阴违，本来以为他在好好求学，没想到居然跑来和人同居了。
　　
　　跟薛译扬交谈了一会儿，他松口说：“其实你们要在一起也没问题。”
　　
　　姜格喜出望外，“真的吗？”
　　
　　“只是要到答应我两个条件，”姜爸瞪了一眼喜形于色的自家儿子，“第一，你们毕业之前不能再见面也不许联系，姜格你给我立刻滚回学校宿舍住，第二，如果毕业后姜格没有考上x大，而你，年收入没有超过一百万，你们就不用在一起了。”
　　
　　姜格脸上的笑渐渐消失了。
　　距离他毕业还有半年，六个月不能跟薛译扬见面不联系，他不知道到底怎么才能熬过去。更重要的是，x大是全国第一的艺术类大学，按照他的文化课成绩，再翻一个番都不一定能考上。
　　
　　而薛译扬这边，按照那年的消费水平，一百万可以在定川比较好的地段买上一套一百五十平的精装公寓了。按照他的工资，就算再努力十年也不一定能年收百万。
　　
　　这两个条件看似简单，其实很苛刻。
　　
　　“我不答应。”
　　“我同意。”
　　
　　姜格和薛译扬同时开口说。
　　
　　11
　　
　　“为什么要答应？”姜格问薛译扬，脸上的表情显然有些受伤。
　　他恨不得两个人每天从早到晚都黏在一起，现在要他整整半年不跟薛译扬见面，甚至联系都不行，他怎么可能做得到？
　　而且薛译扬这个没良心的居然就这么迅速地点头答应了？
　　
　　薛译扬视线微微下移了一下，像是躲避了一下姜格的目光，才转头对姜爸爸说：“叔叔，您让我们商量一下。”
　　
　　姜爸端着长辈专用的严肃表情点了一下头，薛译扬于是拉着姜格进了卧室。
　　
　　刚关上门姜格就把他的手甩开了，心里有些赌气。
　　
　　薛译扬复又拉着他坐下，姜格才开口说：“你不知道，这就是我爸惯用的招数，他知道来硬的我们肯定不会同意，才提这种根本做不到的要求。”
　　“你说的或许没错，”薛译扬说，他的声音很冷静，“但是叔叔提出的要求并不过分。”
　　“还不过分？”姜格气道，“x大我们学校每年考上的人用一只手都数得出来！而且那可是一百万，一年怎么可能……”
　　姜格说不下去了。
　　
　　薛译扬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姜格敏感地从这个短暂的沉默里，察觉到了薛译扬的情绪。
　　
　　“扬哥……”
　　
　　薛译扬此时却突然笑了一下，是很浅的那种笑，就像每次姜格吃饭之前挤在厨房偷偷尝一口菜然后大叫好吃，他在旁边露出的微笑一样。
　　“我相信你，我希望你也能相信我。”薛译扬说。
　　
　　姜格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有点委屈，伸手去抱薛译扬，“我相信你，只是我不相信我自己。”
　　
　　“不要怕，”薛译扬安慰他说，“比起结果，更重要的可能是过程，只要我们把对彼此是认真的这一点展现给叔叔看，即便我们没有达到要求，他也会同意的。”
　　
　　“可是……”姜格还是不能接受。
　　他不用直接开口说，薛译扬都能察觉到他其实是在害怕。
　　
　　“更何况，”薛译扬笑着说，“养你这个小少爷，我不多挣点钱怎么行呢。”
　　“我不要你养，我自己会挣钱的。”姜格立刻说。
　　
　　“那你就更要考一个好大学了，”薛译扬说，“只是半年而已，很快就会过去的。”
　　
　　那天到最后，薛译扬还是没能成功说服姜格。
　　
　　姜爸爸把姜格带回了自己住的酒店。
　　临走的时候薛译扬还有点担心，姜爸一看到他的神情反而笑了，“你怕我打他？这可是我儿子。”
　　
　　薛译扬勉强笑了笑，其实他更担心的是姜爸就这样把姜格带回去一走了之，那他真是哭都没地方哭了。
　　
　　姜格悄悄捏了一下薛译扬的手，意思是没事不要担心。
　　薛译扬点点头。
　　
　　下楼之前，姜格回头看了一眼，薛译扬还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他之前从来没觉得这间小房子这么让人难以离开过。
　　
　　姜爸这次是一个人来的b市，他把自己的车停在姜格集训的画室附近，父子俩一前一后走着过去取车。
　　
　　十二月份的傍晚天已经黑了，南方的湿冷让寒意丝丝渗透到骨髓里，姜格出门已经穿得很多了，还是觉得冷。
　　他无意之中抬头看见他爸穿得更少，微弱的路灯光照射之下都能看到耳朵都冻得通红了。
　　
　　他紧走几步追上去，伸手握住了他爸爸的手。姜爸爸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坐上车，姜爸给他扔过去一个盒子，姜格打开一看，才发现是一本他一直想要的绘本，作者是一个日本画家。
　　翻开扉页，上面还有用签字笔写的祝福语和画家的亲笔签名。
　　
　　“爸……”
　　“你的生日礼物。”姜爸很简短地说。
　　下周末就是姜格的十八岁生日，但是他那时候要赶去北方一个施工地，那边出了点儿问题需要他亲自过去解决，没办法陪在姜格身边了。今天特意赶过来，也是为了给姜格送礼物。
　　
　　他点了一根烟，想了想还是把车窗打开了一点，他知道姜格不喜欢闻烟味。
　　
　　姜格低着头摩擦着绘本的边角，封面是硬质纸板的质地，触感凉凉的。
　　
　　“其实我早就知道你的事。”姜爸抽完一根烟，开口说。
　　这个“事”就是指姜格喜欢男人的事。
　　
　　“嗯。”姜格闷头答应了一声。
　　
　　妻子早逝，自己又常年累月在外面工作，他只能更多地在物质上补偿姜格。所有的小孩里姜格永远是拿着最新款玩具的那一个，上学放学都有专门的车接送，只要姜格想买什么，他从来没有皱过一下眉头。
　　
　　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不关心自己的孩子，当他偶然一次在儿子的房间里发现封面是两个裸体男人的杂志之后，他整整一个晚上没有睡着觉，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件事。
　　
　　“你知道？”姜爸有点意外地问。
　　
　　“因为那本杂志吧，我是故意放在那儿的，”姜格说，“那个月你一次都没有回来过，我就知道你是看见了。”
　　
　　姜爸顿了一下，气极反笑，“你可真是我儿子。”
　　
　　“你儿子不会让自己吃亏的。”姜格低声说。

　　那天晚上父子俩难得睡在同一张床上，上一次这样大约还是姜格十二岁的时候。
　　
　　姜格本来以为他爸会对他进行一夜思想教育，没想到他们居然真的一夜无话地睡到了早上。
　　
　　他这天还有课，所以早上六点多就起床了，在路边随便买了点早饭，姜爸就开车送他去画室上课，远远就看见一个人影等在集训地门口。
　　
　　姜格意外地开门下车，走近一看薛译扬就知道他肯定一夜都没睡好，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扬哥你怎么在这儿？”
　　
　　薛译扬把手里的衣服和保温桶递给他，姜格爱干净，睡了酒店的床之后必然会想要换衣服。早上吃早餐之前喜欢先喝一点红豆粥，仓促赶过来肯定来不及买。
　　
　　“拿着，快去上课吧。”薛译扬说。
　　姜格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爹，一步三回头地进去了。
　　
　　那天到后来也不知道薛译扬跟姜爸说了些什么，等到晚上姜格回来的时候，姜爸已经跟薛译扬在客厅里喝酒了，还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拍着薛译扬的肩膀说：“……文化人好！好！以后不像我这样挣卖命钱！”
　　
　　他是做工程的，生意几乎都是喝出来的，因此很早就有脂肪肝和高血压，更严重的是胃，年初的时候还大出血过一次。
　　
　　姜格不知道薛译扬给他爸施了什么魔法，能让他爸那么快就接受他。
　　
　　然而他爸提出的要求是不能打半点折扣的，第二天，姜格还是被勒令搬回了集训地宿舍，并且姜爸还让老师严加看管、没收了他的手机，甚至连他想要过完生日再搬的请求都没答应。
　　他这辈子都会记得自己的十八岁生日是在画室度过的，那天画的模特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爷爷，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袄，脸上的皱纹很深。
　　
　　他觉得自己跟薛译扬就是那种烂俗言情剧里面的苦命鸳鸯，原来世上还真有这种明明彼此相爱却不能在一起的事，还有比这更让人痛苦的吗？
　　
　　他们仍然在咖啡馆里坐着。
　　这样面对面，前尘往事更是挡都挡不住地涌进脑海里。姜格甚至奇怪自己记忆力怎么能好成这样，都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他居然能事无巨细地全都想起来。
　　
　　只是姜格反问完一句“叫你扬哥吗”之后，桌上就陷入了沉默。
　　他能感觉到薛译扬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所以他只能找些别的事来转移自己的视线。
　　
　　咖啡馆一旁角落里放着一台电视，好巧不巧正在放前段时间大热的刑侦类电视剧《听风》。
　　
　　“那本书，”过了一会儿，姜格开口问，“卖了不少钱吧。”
　　
　　“刚好一百万。”薛译扬说。
　　
　　姜格用抽纸擦小盘子上烟灰的动作顿了一下，“这样啊。”
　　
　　他搬去宿舍住之后，不联系薛译扬是不可能的。
　　但他也只能偶尔用其他人的手机或者公用电话打给薛译扬，不能保证每次都打通，薛译扬也不会说太长时间，免得影响到他休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姜格打电话的时候总觉得他很忙，又或者薛译扬会直接说一句“晚上打给你”之后匆匆挂掉。
　　姜格担心他有事，有一天一直在公用电话旁边等，一直等到晚上要熄灯都没等来他的回电。
　　
　　姜格只好反复打给他，最后接电话的却是一个女人。
　　
　　“喂？”
　　
　　他只听一个字就察觉到了这是裴莹的声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有点紧张，“扬……扬哥呢，怎么是你接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刷刷的水声，裴莹忽然“哎呀”了一声，飞快地说：“我们一起出来谈新书出版的事，他喝多了，我先不说了。”
　　
　　只留姜格听着电话线路里传来的忙音发呆。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上次裴莹对他说的那些话，虽然薛译扬说那只是裴莹惯用的谈判路数，那一刻，他却无比相信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裴莹绝对还喜欢薛译扬。
　　
　　
　　12
　　
　　“……当年说要当作家，没想到现在你真的做到了。”姜格的语气里带着略微的感慨。
　　薛译扬却不怎么想谈论自己的事，“你有没有考虑过换个工作？”
　　他的视线盯着姜格放在桌上的手。
　　当年那是一双拿画笔的手，握住的时候软乎乎的，没有一个茧子。现在却是又黑又瘦，指节上还有烟熏出来的黄痕。
　　
　　姜格愣了一下，笑说：“干什么？你想给我换工作？”
　　薛译扬没有回答。
　　“……”姜格看着他的脸，表情有些复杂，“其实……你不必……”
　　他叹了一口气，才接着说：“你没必要觉得对我有什么亏欠，毕竟当初我们在一起是你情我愿的事，虽然分手的时候闹得有点不愉快，但现在也只是单纯的前男友关系，我不需要你对我负什么责，我一个人过得也挺好的。”
　　
　　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孩子了。
　　这半句他忍着没有说。
　　
　　“况且你不是也要结婚了？”姜格移开目光，“上次酒店的事是我们不厚道，既然要结婚了就好好对那个姑娘，今天就当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我不喜欢她。”薛译扬终于打断了他。
　　
　　姜格一愣，“你……你骗婚？！”
　　
　　“不是，”薛译扬失笑，“我们是假结婚。”
　　
　　他把自己跟孟意的事情简单说了，“她有爱人，我只是帮个忙而已。”
　　
　　姜格整理了一下收到的信息，终于明白薛译扬为什么能那么坦然地在婚房跟他滚床单了，他心里的愧疚感好歹下去了一些。
　　
　　“那……你呢？”犹豫半晌，他还是试探着开口问。
　　
　　“没有。”
　　
　　一杯咖啡喝了将近半个小时，姜格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设置成静音的手机都快被老板打爆了。
　　看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他站在门口等着薛译扬出来。
　　
　　那个人正在柜台结账，侧身站着，外套搭在左手臂上，身上是一件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浅色衬衣。他脸上还戴着一副金边眼镜——姜格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近视的，至少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薛译扬视力很好，但是他不得不承认，这样的薛译扬过于像小说里的标准斯文败类了。
　　
　　“那我先走了。”姜格说。
　　
　　薛译扬拉住他，“把你的手机号码告诉我。”
　　
　　姜格在薛译扬的手机上输完号码，薛译扬立刻回拨了过去，姜格那台卡得要命的旧款国产机半天才有反应。
　　薛译扬盯着他写好备注，才问：“你晚上几点下班？”
　　
　　“九点。”
　　
　　“我到时候过去找你，一定要接我电话。”薛译扬说，助理小周已经在发消息催促他过去了。
　　
　　姜格点头，看着薛译扬匆匆离开，才后知后觉地想，这算怎么回事儿？闹得好像他们是要复合一样。
　　
　　回到店里，姜格难免被老板臭骂一顿，最后落脚点在“受伤了我可不负责医药费”上。
　　姜格倒也没觉得什么，木着脸回到后厨。正在洗碗的小何凑过来小声问：“没事吧？”
　　
　　他摇摇头表示没问题。
　　“哎呀，不就是抠，”小何翻了个白眼，“工资开得又低，要是把你赶跑了，看他上哪儿再找一个冤大头去。”
　　
　　他一直是这么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姜格也懒得搭理他。
　　
　　忙了一下午，很快到了晚上。姜格从天黑开始就频频看手机，看得小何都察觉出来有什么不对劲儿。
　　
　　“怎么了？追债的找上门来了？”
　　
　　“嗯。”姜格懒得解释。
　　
　　“真的啊？”小何立刻说，“你欠了多少？我就二十万，换了三个手机号码都被他们找到了。”
　　
　　姜格终于打量了他几眼，“你欠了二十万？你叔叔知道吗？”
　　
　　“我哪能让他知道，他知道了得打死我。”
　　
　　“你用那个钱干什么了？”姜格问。
　　
　　“投资P2P啊，”小何恨得牙痒痒，“刚扔进去一周老板就跑路了，早知道当初就应该去买比特币！”
　　
　　快七点的时候姜格终于接到了薛译扬的电话，他按下接听键的时候居然还有点紧张。
　　
　　薛译扬的声音倒是和白天没什么不同，“你通过一下我的微信好友，然后把你的地址发给我，九点钟我准时过去接你。”
　　
　　“接我……去干什么？”姜格问。
　　
　　“我有些东西，想让你看一看。”薛译扬说，他似乎还在外面，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有些嘈杂。
　　
　　“嗯。”姜格答应了一声。
　　
　　这个时候店里还在忙，他能听见里面老板正在叫他过去收碗的声音，但是他就是不怎么想挂掉电话。
　　
　　他以为这几年过去，他已经变得百毒不侵，什么都不怕了，只是在面对薛译扬的时候，他有一种时光错乱的感觉。
　　好像他还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用担心的温室小少爷，幸福到人生的头等大事只有恋爱。
　　
　　时钟指到将近九点，姜格出去扔垃圾，正巧看见不远处有两个孩子正在往小巷子里面走。
　　他能认出那个个子高一点的是小花，但是他们平常“收工”回来都是晚上十一点钟左右，怎么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
　　
　　他扔了垃圾，很快绕到小吃店的后门，小花果然在那里等他。
　　
　　负责看管他们的是一个叫做老肖的人，通常他会盯着孩子们走到住的出租屋巷子口，然后在那里的小店跟老板娘插科打诨一番。
　　
　　“你们今天怎么这么早？”
　　
　　小花着急地说：“不资道，听他们缩好像似抓了一个女的，可能要跑。”
　　
　　姜格心一颤，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为什么？为什么抓那个女的？”
　　
　　“我也不资道，”小花都快要哭了，“怎么办啊姜格哥哥。”
　　
　　“那什么时候走？回长洲吗？”
　　
　　“不资道，”小花说，“他们好像缩要把那个女的卖到老家去。”
　　
　　姜格张望了一下路口，“你先回去，不要被老肖发现，我会想办法跟上你们的。”
　　
　　小花点点头，连跑了几步，消失在小巷的阴影中。
　　
　　姜格心跳如擂鼓。
　　到底发生了什么？哪里来的女人？他们为什么要抓她？这显然已经是拐卖人口了，没有证据报警警察会相信吗？
　　如果自己跟上去，怎么才不会被他们发现呢？他必须要尽快弄到一辆车……
　　一下子乱糟糟想了许多，他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焦虑起来。
　　
　　这个职业乞讨团伙，他已经跟了将近一个月了。
　　最开始发现他们的时候还是在邻省，那时候他刚结束上一个暗访卖血团伙的任务。
　　为了混进那个团伙中，他只好假装自己也是需要卖血挣钱的。跟一群陌生人一起住在城郊的民房里，每天吃了就睡睡了就吃，然后定期拿着统一制作的假身份证去卖血。
　　
　　因为贫血所以人一直处于一种低情绪状态，氛围的影响使得所有职业卖血者都很消沉。开始的时候还会互相有一些交谈，但是到了后来，最常见的是大部分人都在发呆。
　　如果姜格不是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他是带着任务待在那里的，他几乎都要就那样浑浑噩噩下去了。
　　这些人大部分明明四肢健全头脑清醒，非要靠卖血为生。并且因为有需求就有生产，这种灰色产业的存在居然已经不是短时间了。
　　
　　艰难地从卖血团伙里脱身之后，他立刻写了一篇两万字左右的稿子，果然如他想象之中一样卖得很好。
　　
　　结束那次暗访之后他仿佛从新石器时代回到了现代社会，一切象征着文明的事物都让他觉得舒畅。
　　
　　每一次暗访都是这样的伤身伤心，他本来决定要好好休息一阵子的时候，就碰见了正在路边乞讨的小花。
　　
　　一连三天小花和几个孩子都在同一个地方乞讨，他敏锐地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
　　
　　这些孩子都是长洲口音，他跑遍了全城，发现每个热闹的地方都会有这些长洲籍的孩子在乞讨，显然是有组织的。
　　
　　于是他立刻再次向总编提出了外出采访申请，开始了将近一个月的追踪采访。
　　
　　这些做地下买卖的人通常很谨慎，一开始姜格试图混进他们当中，结果发现自己不是长洲人是不可能被“收编”的。
　　他们更像是来自同一个地方，甚至是同一个镇同一个村的人，结成一个组织，集体出来乞讨。
　　
　　那么这些孩子又是哪里来的呢？
　　他辗转终于获得了其中一个小姑娘小花的信任。她已经12岁了，不想继续过这种乞讨的生活，但是她的父母都是这个团伙里面的人，她想逃也逃不掉。
　　
　　为了获取更多的信息，他跟着他们从外地回到了定川，在小花他们的出租屋附近找了工作。
　　
　　现在又是怎么回事呢？他们已经不满足于乞讨，要开始拐卖妇女了？那个女人不知道现在是何种情状，姜格越想越觉得心焦。
　　
　　他回到前厅的时候脸色很不好，小何已经在收拾桌椅了，看见他回来，冲外面努努嘴，一脸艳羡地说：“外面停了一辆特别帅的车，那个牌子是叫阿什么来着……”
　　
　　姜格朝外面看了一眼，正好看见薛译扬打开车门走下来。
　　
　　
　　13
　　
　　而不远处的小巷口，叼着烟的老肖也正在往小吃店门口走过来。
　　
　　姜格站在原地，脚下一时间居然挪不动步。
　　
　　老肖连续来了很多天，已经成了他们店里的常客，对小何和他都不陌生，也知道姜格偶尔会去给他那一帮孩子送吃的。
　　他看见姜格神情愣愣的，问：“站这儿干什么呢？你们店里还有吃的没有，给我来碗面。”
　　
　　小何在一边其实都已经把椅子收好了，正想说没有了，结果里面收拾的老板探出头来吆喝了一嗓子马上来，他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把椅子又拿了出来，说：“等会儿。”
　　
　　薛译扬此时也正好踏进店门。他还穿着白天做演讲时穿得那身衣服，全套的西装跟这个苍蝇小馆子显得有点格格不入，虽然打理过的头发已经有些凌乱，但是一看就不是住在城中村的人。
　　拆着一次性筷子的老肖和杵在一边的小何都在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还没下班？”薛译扬问。
　　
　　“啊，”电光火石之间姜格做了一个决定，“还没，您要吃点什么？都是现做的，马上就好，请这边坐。”
　　
　　薛译扬只疑惑了一瞬间姜格疏远的语气，就从他焦虑的神情中看出了端倪，说：“那……来碗牛杂汤吧。”
　　
　　姜格决定今晚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让薛译扬跟这帮人扯上关系。
　　
　　暗访记者其实是个危险的行业。
　　王发财领他入门的时候就说过。王发财还说过，他当初写稿子揭发一个黑煤窑的时候就遭到过打击报复，煤老板搞到了他的真实姓名和住所，派人来要他两条胳膊，他愣是一挑三，将将打个平手。
　　姜格觉得他是在吹牛，王发财没事就喜欢吹牛。但是这件事到被打击报复为止他还是信的，因为王发财说了一句，“没了胳膊，正好去天桥底下跟残疾乞讨队混脸熟了。”
　　
　　做擦边球行业的，从来就不怕犯法，他们就靠犯法讨生活。
　　
　　这个案子姜格无论如何都会跟进，但他也不知道这帮人被逼上绝路会做出什么来，所以必须要把薛译扬摘干净。
　　
　　他假装走到后厨收拾东西，飞快给薛译扬发了一条短信，说今天不方便，改天再约，让他先走。
　　
　　薛译扬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后厨的方向，不明白姜格到底是怎么了。
　　
　　倒是店里那个瘦得跟个竹竿儿似的的店员忽然坐到他面前，一脸讨好地问：“兄弟，你那车，值不少钱吧？”
　　
　　薛译扬放下手机，抽了一张餐巾纸擦筷子，“还好。”
　　
　　“啧，”小何给他一个你在搞笑的表情，“阿斯顿马丁，那叫还好？”
　　小何又打量了他几眼，又问：“欸，老哥，你是做什么生意的？我一看你就不是一般人。”
　　
　　姜格独自在里面着急，小何那个傻逼居然还跟薛译扬聊上了。
　　他端了老肖的面放在桌上，老肖拆了一双筷子，什么都没说就闷头开吃了。
　　
　　他能感觉到薛译扬在看他，但是他梗着脖子没回头，装出一副陌生人的样子。
　　
　　老肖这个人，姜格在邻省的时候没有见过，跟着小花他们来定川之后，才发现他是个头目。而且听小花说，当年老肖年轻的时候就犯了人命，进牢里待了好些年，出来之后就开始做现在这个活儿了。因为他手上有命案，所以一般人都挺怕他。
　　
　　另一边薛译扬的牛杂汤也上了，姜格看着薛译扬慢条斯理地喝了两口，然后就拿着东西离开了，看见他的车终于消失在视线范围内，姜格几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
　　
　　小何出来收拾碗筷，感叹说：“这有钱人是不是有毛病，就喝这么点儿就走了啊？”
　　
　　姜格没理他，试探着问一边专心吃饭的老肖：“今天这么晚还没吃饭啊？”
　　老肖略微一点头，他已经吃完了面，又让上了两个包子。他是个黑脸壮实的中年人，头发剃得特别短，皱着眉头说：“你们这包子是早上剩的吧？”
　　
　　“这么晚，就是卖包子的也休息了啊，”小何接话说，“您就将就将就吧。”
　　
　　老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再给我打包两个面带走。”
　　
　　两个？
　　他是从来不会给孩子买食物的，也就是说还有两个人一起？平常这里的出租屋都是只有老肖一个人看管，难道他们今晚就要走？
　　
　　姜格心中一凛。
　　这么匆忙，难道是那个被绑的女人已经出了什么事？
　　即便不是为了这个案子，他出于一个知情者的责任感也要尽可能地救这个女人。
　　
　　老肖一走，他立刻回自己的住处简单收拾了财物，然后到市中心的租车店租了一台车，又买了一些水和食物，着急赶回到小吃店附近的时候已经将近晚上11点。
　　
　　小巷口的那家小卖部还开着，姜格知道那里的长洲籍老板娘也是跟老肖一伙的。他把车靠边停了，关了大灯在黑暗中等着，才发现自己的呼吸很急促，心跳也很快，握着方向盘的手在不停地出汗。
　　
　　这种尾随追踪最容易暴露，但是一旦让他们离开了知情范围，那么再想要找到他们就难上加难了。
　　当初他还答应过小花，一定要救她出去。
　　
　　这个女孩子只读到小学二年级，但是靠自学认识了每次乞讨摆在面前的纸板上面的字，她天生的正义感让她明白自己现在做的事情是不对的，周围的大人们做的事情是不对的。
　　如果不脱身，那么她的一辈子都将被早早地断送。不止是她，还有那些沉默着的更小的孩子们。
　　
　　等了快二十分钟，巷子口才有了动静。
　　
　　一辆运货的小货车停在了昏黄的灯光下，上面下来一个人跟小卖部老板娘商量了些什么，没过多久，老肖就带着七八个孩子出来了。
　　他们一一爬上了那辆货车的后车厢，最后老肖也爬了上去。
　　
　　货车开走之后，小卖部老板娘前后张望了一下，拉上了店面的卷闸门，姜格赶紧跟了上去。
　　
　　小货车还没出城，但是这个方向只有省道，方向可能是长洲，也可能是相反的北方城市。而且省道两边多是农村，万一他们随便扎进哪个自建房里面，姜格更没地方找。
　　
　　眼看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在一个超市附近停下来了，姜格心里疑惑，但是也在路边停下了。
　　
　　他这时才接了一直在响的电话，屏幕显示未接来电是17个。一接通就是薛译扬的质问，“为什么现在才接？”
　　“我现在有事。”姜格说，他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语气。
　　“你……”薛译扬的语气变了变，“你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这时候一辆救护车从路边开过去，响亮的喇叭声传到了薛译扬那边，“你在外面？已经凌晨一点多了，你还在外面吗？”
　　
　　“嗯。”姜格低低地答应了一声。
　　
　　“你在干什么？”薛译扬问，“为什么还没回家？”
　　薛译扬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抓起了桌上的车钥匙，走到玄关开始换鞋。
　　
　　“我……”姜格不知道怎么解释，眼看前面老肖他们的车又发动了。
　　
　　“发个定位给我，”薛译扬斩钉截铁地说，“立刻。”
　　
　　姜格只犹豫了一瞬——毕竟他是真的有些害怕，于是把自己的位置发给了薛译扬。
　　“你在哪儿干什么？”
　　“我现在过去。”
　　薛译扬发消息问他。
　　
　　姜格已经发动车子追上前面的货车，只匆匆回了一句，“没什么，你不用管。”
　　
　　出了城之后，他们果然上了前往长洲方向的省道。
　　
　　这条路周围更加黑，因为两边不是山就是湖，连个房子都看不见。他知道渐渐靠近长洲，恐怕路都是这样修在山的缝隙里，如果停车待一会儿，估计还能听见山里的野兽叫声。
　　深夜的凌晨两点，前后只有这样两辆车，姜格不敢跟得太近。
　　然而等到他拐过一个弯，前面的小货车灯光居然不见了。
　　
　　姜格心里一着急，但是很快车灯就照到前面有一个写着什么什么大桥的牌子，小货车就在牌子前面的一小块空地上。
　　怎么突然停在了这里？
　　
　　他一瞬间就懂得自己是被发现了。
　　这时黑暗中有人敲了敲他的车窗玻璃。
　　
　　四周静得可怕，敲击声明显非常，姜格的冷汗一下子就从后脊梁骨爬了上来。
　　
　　只能加速开车逃跑了。
　　
　　他正打算踩上油门，却发现车灯照射的前方，老肖正抓着小花的后衣领，一脸阴翳地看着他。
　　
　　“怎么样，下来吧？”敲车窗的人用浓重的长洲口音普通话说，“听说你是大记者？”
　　
　　话音一落小花的脸上两行泪就流了下来。
　　
　　姜格深吸一口气，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凌晨三点，薛译扬还是没收到姜格的任何回复。
　　他赶到姜格给他发的那个定位，大街上除了仍然亮着的路灯，什么都没有。
　　姜格去哪儿了？他到底在干什么？
　　……会不会，有危险？
　　
　　
　　
　　14
　　
　　深夜的公路上，安静得有些异常。只偶尔有一两辆赶路的大货车经过，鸣笛的声音巨大而刺耳。车灯光扫过这里，随即就无情地转向了别处。

　　往长洲方向去的省道不宽，唯有这个地方为了为了树一块牌子专门拓出了一片空地。下车之后姜格被敲车窗的中年男推了一把，往前踉跄了两步，才看清了牌子上写着的字，杨家寨大桥。
　　前方几米处就是一条大河，混杂着深不见底的黑暗，不知道下面情状如何。
　　
　　他还穿着白天那件外卖制服，山里晚上温度下降，吹来的夜风让他打了个寒颤。姜格心想今天万一小命丢在这里，穿着这件衣服找尸体的时候估计还挺方便。

　　小花一边哭一边叫了一声“姜格哥哥”。
　　姜格勉强扯起一个安抚的微笑说：“没事没事，别害怕。”
　　老肖依旧神色不善地看着他，什么都没问也什么都没说。
　　
　　押着他的中年男用长洲话冲着货车里喊了一句什么，接着上面又跳下来一个黑瘦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捆尼龙细绳子，二话没说就把姜格给绑上了。
　　
　　姜格也没反抗——他也没有反抗的余地。
　　
　　“一个月，”老肖沉着脸问，“跟了我们这么久，你想干什么？”
　　
　　“没想干什么，”姜格竭力控制着身体不要发抖，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因为冷还是害怕，那种颤抖让他觉得自己的上下槽牙都磕出了清脆的响声，“我只是个记者，又不是警察……”
　　
　　话还没说完，他猛地被一股巨力踹在背后，双手也无法支撑，于是直接面朝下扑到了地上。倒地之后那种疼痛感才后知后觉地传达到神经，姜格痛苦地缩成了一团。
　　
　　“不要！”小花哭着说，“求求你不要……”
　　
　　“一听就不是老实话，”踹他的中年男不耐烦地说，“小孩子太吵了，你把她带回车上去。”
　　
　　拿绳子过来的黑瘦年轻人把小花抓回了货车上。
　　
　　比起悬疑小说里经常出现的精心策划犯罪的高智商杀手，其实有一种杀人犯更加可怕。他们长着跟大街上擦身而过的普通人相似的面孔，或许健谈又或许沉默寡言，没有小说里描写的那么多杀人之前的心理活动，似乎也不会受到道德或者法律任何一方面带来的犹豫。
　　姜格想起《盲井》里面的两个杀人犯，一榔头下去，杀个人就跟砍瓜切菜一样简单，只是现在他自己就是那个瓜那颗菜。
　　
　　他咬牙从地上挣扎起来，还好没有一头扎在水泥路面上，只是扑在了路边的草丛里，所以满脸都是土，十分狼狈，“不管你们信不信，我真的只是记者。”
　　
　　“那你打算把我们做的事情捅出去？”老肖问。
　　
　　“我不会……”这种时候当然是保命要紧，姜格冲出口的话又被他吞了一半回去，“你们做的事情我一点都不清楚，只要你们放过我，我保证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去。”
　　姜格又说，“我又不是警察，况且你们也没有犯什么大罪。”
　　
　　要仔细说的确是这样的。这些孩子全都是由他们的父母自愿送出来的。他们觉得在大城市“闯荡”一番，比在老家种地一年挣得都要多，何乐而不为呢？这种罪相比杀人越货之类还是要轻一点。
　　老肖冷冷地打量了他几眼，转头对那个中年人说了一句什么，中年人也回答了一句。

　　姜格的目光在他们之前逡巡了一阵，虽然他听不懂长洲话，但是从语气上判断自己的话应该还是起了一点作用，或许他们还没有那么穷凶极恶，于是又说：“要不你们把我扔在这儿也行，让我自生自灭……”
　　
　　“你带钱了吗？”中年人打断他问。
　　
　　“带了，”姜格说，“就在我车里，有两千左右的现金。”

　　老肖示意了一下中年男，让他去姜格车上检查。很快中年男就回来了，手上拿着姜格的手机和背包，哗啦啦把他的东西全都倒在地上，然后从里面挑出了钱包，点了点里面的现金。
　　
　　“全都给你们”姜格说，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很急促。
　　
　　他的话音刚落，在中年男手里的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那台破手机没什么好地方，就是声音大，铃声在开阔的空间里传得很远。
　　
　　是薛译扬！
　　
　　姜格立刻眼睛一亮，像在绝境中突然有了希望，老肖看了一眼他的表情，伸手一把把手机抢过来，把来电挂掉了。
　　
　　“还有谁知道你在这里？”老肖突然紧张起来。
　　
　　来定川差不多一个月，他们并没有捞到多少油水，现在这行越来越不好做，一帮孩子个个都是张着嘴要吃饭的，还得倒贴。他们几个老乡不久之前商量着另找别的出路，把这群同村的孩子都给送回去。
　　有个同村于是说现在还是倒腾女人赚钱，一转手就买了，来钱也快。正好前一阵邻村的光棍老赵要买个老婆，在定川城里拐个回去，没人会查到他们头上。
　　
　　那天刚说了这件事，他们正想着什么时候下手，没过两天就有个女的自己主动找上门来，他们就顺手给绑了。
　　不过在定川人多眼杂，不好藏人，卖人不比讨钱，被警察盯上的几率更大，还是赶紧赶回长洲保险。
　　
　　这件事早就谋划好了，只是姜格突然得到消息，还以为他们是临时起意。
　　
　　“没有谁知道。”姜格说。
　　
　　“那这个人大半夜不睡觉打你的电话干什么？”老肖质问。
　　
　　“他……”姜格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点，旁边就是那块杨家寨大桥的牌子，“他只知道我在外面，不清楚我具体在做什么。”
　　
　　“你怎么证明？”老肖往前逼迫两步，姜格又往后退了一点。
　　
　　“废话这么多干什么，”中年男不耐烦地对老肖说，“我们还要趁晚上赶回去呢，一棍子打死他不就完了。”
　　尸体往山里一扔，包他魂都逃不出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姜格的背后已经全都是冷汗。
　　他隐约察觉到中年男说的内容了。
　　
　　老肖似乎也没了耐心，一把抓起姜格，几步走到了大桥上。
　　这桥围栏是石头砌的，只有一米三左右的高度，老肖把他的头按在上面，姜格能够感觉到细碎的沙石摩擦自己的脸颊，寒意通过贴着的皮肤一直传到脑仁儿里。
　　
　　“会游泳吗？”
　　姜格说：“不会。”
　　
　　“那正好。”
　　
　　老肖说完，就用力把他推了下去！
　　
　　中年男走过来，往黑暗里看了几眼，什么都看不清楚，落水声倒是很明显。
　　“万一没死怎么办？”他问。
　　
　　老肖看了看手上仍然在响的手机，打电话的还是那个叫“薛译扬”的人，他随手也把姜格的手机丢进了河里，说：“会死的。”
　　
　　姜格的手机打不通了。
　　
　　天色微明，薛译扬坐在车里，一夜未眠和焦虑让他感觉到自己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警局以姜格是一个成年男性并且失去联系仅三小时左右为由，并不能开始搜查，只能让薛译扬先去警局做备案。
　　
　　他靠在方向盘上闭了一下酸涩的眼睛，一种从心底里传来的无力感将他包围了。
　　
　　就像那个时候他刚从外地回到b市。
　　
　　走之前他跟姜格大吵了一架，姜格怀疑他跟裴莹有些什么，他觉得姜格是在无理取闹。他马上要为小说出版的事情出差一趟——那时候他为了快点达成一百万的目标，辞了在商业公司的工作，专心料理小说的事。
　　出版社不看好他的这本刑侦类小说，因为跟时下流行畅销的青春文学主流不相符，因此要缩减印刷量。他是过去谈判的，而且这是一场硬仗。
　　
　　那天正巧也是他第一本小说的签售会，姜格费尽千辛万苦从学校跑出来看他的签售，却正好看见裴莹在他旁边。
　　就站在他的身侧迎来送往，仿佛是位女主人。
　　
　　“那又不是她负责的书，她来干什么？”姜格质问他。
　　“她只是作为朋友过来帮忙而已，”薛译扬累了一天，晚上还要去赶飞机，连说话的念头都没有，“你不要闹了。”
　　
　　“不要闹了？”姜格说，“你觉得我是在闹？！”
　　薛译扬站起来想要抱他，被姜格反手推开，薛译扬皱着眉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姜格心里憋着委屈，说出来的话也冲，“你是不是根本不是想达到我爸的要求，只想成名成家？好个冠冕堂皇的大作家！”
　　
　　“那你想我怎么做？！”薛译扬反问，“憋在这个屋子能有一百万？天天去那破公司算账能有一百万？！”
　　
　　这是他们在一起这么久以来，薛译扬第一次这么大声地对姜格吼。
　　
　　“那你是承认了对吧？”姜格说，眼泪落下来被他胡乱抹了两把，“那就好好当你的大作家，我高攀不起！”
　　姜格摔门而去。
　　
　　等到薛译扬从外地回来，却再也找不到姜格了。
　　
　　学校退学了，联系方式也换了，他找去姜格家里，那栋漂亮的复式小楼也已经人去楼空，就连姜爸爸也不知所踪。
　　后来他辗转打听到姜爸爸的公司因为承包政府工程涉嫌贿赂官员而被查封，姜爸爸也锒铛入狱，他无法获得探视权，只能从别的途径知道姜爸爸安排姜格出国避难，但是姜格似乎没有去。
　　
　　姜格就仿佛人间蒸发——或者就是故意的，故意让他再也找不到他。
　　
　　后悔和无力已经深深扎进他心里，这几年他曾经一度以为自己接受了这辈子都不会再找到姜格的现实，直到他再次遇见他。
　　
　　时间已经让很多东西都变得模糊，他们之间的争执也是，感情也是。
　　
　　然而此刻，那种无力感又从内心深处被翻了出来，戳得整颗心都鲜血淋漓。
　　

　　15
　　
　　冷。
　　疼。
　　
　　这是姜格落水之后，感觉系统能够告诉他的所有东西。
　　被绑着手扔下来不是件好过的事，他呛了好几口水才让自己浮了起来，在水里解开了他一直暗中挣脱的绳子。
　　
　　桥面到水面大概十几米，他就直接被拍在水上，所幸这条河还算水量充足，如果是浅滩，他就直接跟这个世界撒哟娜拉了。
　　他潜游了一会儿，躲到了桥面以下，看见上面的车灯光渐渐消失，就知道是老肖他们已经走了，不知道他租来的那辆车他们有没有一起被开走。
　　
　　当时他被按到桥栏杆上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估计是要要被扔下去，为了让老肖安心，特意说自己不会游泳，要知道小学的时候他还得过市青少年游泳比赛冠军呢，在水里灵活得就跟条鱼似的。
　　
　　确认已经安全了，他开始慢慢往岸边游。
　　
　　黎明前正是最冷的时候，河水冻得他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背后还一扯就疼，中年男那一脚使足了力气，也不知道是不是伤到了骨头。
　　
　　他尽量控制姿势，但是快到岸边的时候脚还是抽筋了。他忍着疼爬上了岸，然后迅速按摩着抽筋的那条腿，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这一夜简直漫长得太过了，漆黑的天空中连一丝星光也无，姜格待了一会儿才适应黑暗中的视线，朦胧感觉到这个浅滩并不大，不远处就是陡峭的山壁。
　　这一片的山似乎都是这样的石头山，覆盖着一点点植被，想要找路上去应该不容易，只能顺着河流往下求救，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居住在这周围。
　　
　　他在浅滩边上待到天色亮起来，途中也试图向公路方向喊救命。只是这条路基本都只有车辆经过，根本注意不到桥下还有个人。
　　
　　而且此时还有一个严肃的问题——他饿了。
　　没想到明明上演的是《追捕》，结果却变成了《荒野求生》。
　　
　　天虽然开始亮了，但是温度仍然没有升高。姜格身上的衣服还是湿的，可恨的是他口袋里连个打火机都没有，他一边沿着河岸走，一边寻找有没有能够用来充饥的野果。
　　
　　也不知道那个被拐去的女人怎么样了，这时候老肖他们可能已经到了长洲了，还有薛译扬，半夜打不通他的电话，现在是不是正在发愁怎么找他？
　　
　　姜格想到这里才觉得后悔，哪怕是告诉薛译扬任何一点关于自己现在做的事情，他都可能更早一点获救。
　　一方面那时候他只想着千万不能让薛译扬掺和进来，一方面他也是这几年单打独斗惯了，遇到事情第一反应就是自己解决。
　　
　　做暗访的记者一般只会在杂志社或者出版社挂个名，既没有正式的职位薪酬，挂名的那头也不会对他们负责，但是做完一次暗访就能吃半年，入门门槛也极低。
　　王发财当初也说，他不是本来就想当暗访记者的。他只有初中学历，却从小就想干报社的编辑记者这类耍笔杆子的活儿，为了离这个梦想近一点甚至去当过报社看门的保安。
　　后来有个人指点他，说其实还有暗访记者这条路子可以走，只要胆子大不怕死就行，王发财就无师自通了。
　　
　　只是姜格遇见他的时候还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娇生惯养小少爷，胆子小也怕死，根本没想过要干这一行。
　　
　　那时候他突然收到他爸参与收受贿赂并且数额巨大的政治案件的消息，被打下的大老虎跟他爸来往密切，同时他爸已经被关押在北方某地，案子被提起公诉，资产全部冻结。
　　他突然从衣食无忧一下子变得生活费都拿不出来，平常来往热络的亲戚一到了危难时刻都作鸟兽散，他连个求助的人都没有。
　　偏偏集训地的老师还以接到过他爸的要求为由，把他扣在集训宿舍不让他出去。
　　
　　他只好趁上课的间隙，偷偷翻围墙爬了出去。
　　要知道他这辈子都没干过爬墙这种事，跳到水泥地上差点把自己的牙磕掉。
　　
　　跑去找薛译扬，他却不在家也不在公司，姜格找了个公用电话给他打电话，接电话的似乎是工作人员，他才知道那天是薛译扬新书的第一次签售会。
　　
　　那本书被硬生生改成悲惨青春爱情小说，加上签的那家公司很会宣传噱头，又是名校毕业精英，又是新人帅哥作家之类，吸引了不少年轻女孩子。
　　姜格赶到签售会场，会场外面挂了一张巨大的海报，上面的薛译扬执笔坐在书桌边上，阳光正好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脸部轮廓勾勒得非常清晰，下颌跟颈部形成了一块完美的阴影。不知道写到了什么内容，他盯着面前纸页的目光显得异常地温柔缱绻，令人心动。
　　姜格不知道这张照片是谁、是什么时候拍的，但是那轮廓、阴影、目光都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东西了，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只是印在这张大海报上，旁边写满了溢美之词，周围的人对着上面的薛译扬评头论足不吝赞扬，全都是他所陌生的。
　　
　　他忽然在那一刻，觉得薛译扬离他很远。
　　
　　姜格悄悄进了会场，挤在拿着还散发着油墨香味新书的等待签名的读者中间，远远地看见薛译扬如同众星捧月一般坐在中央。
　　他对每一个上台要签名的读者点头微笑，侧耳倾听他们想要他写点什么。姜格几乎可以确定，薛译扬享受着跟读者互动的时候对方的欣喜若狂，享受着台下炽热的目光，享受着头顶上金光闪闪的作家光环，享受着这一切。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裴莹也在他身边。她化着精致的妆容，头发烫成大波浪尽显风情，脸上带着一点矜持和志得意满的笑。仿佛是在像众人炫耀，你们看，我身边这个人是如此之优秀，而我可以跟他并肩站在一起。
　　而姜格，却只能站在台下。
　　
　　姜格从来不是一个任性的人，但那一刻他真的很想上去抓着薛译扬的领子质问，你他妈是不是早已经把我抛在脑后了？
　　
　　但是他忍下来了，又无声无息地离开了会场，一个人在家里等着薛译扬回来。
　　等到暮色四合的时候，薛译扬终于回来了。
　　
　　也许他身上带了一天奔波下来的风尘，即使喷着姜格曾经为他挑选的那一款香水，姜格也觉得这个人身上的味道如此陌生。他像是给自己的食物做上标记的小动物，敏感到闻一鼻子就知道他已经不再属于自己。
　　
　　“你怎么回来了？”薛译扬惊讶道。
　　姜格说：“我不该回来吗？”
　　
　　跟在薛译扬身后的裴莹见气氛不太对，尴尬地把手上提着的读者送给薛译扬的礼物放在了门口，说：“那个、我先走了。”
　　
　　薛译扬放下外套，笑着过来安抚他，“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我还以为你会更早憋不住出来找我呢。”
　　“是啊，”姜格待在原地没动，他的肢体语言表示着拒绝，“一直都是我找你，都是我自找的。”
　　
　　薛译扬终于察觉出了不对，问：“你怎么了？”
　　姜格觉得自己特别不争气，明明是来质问薛译扬的，话还没说两句，一听到薛译扬用熟悉的语气跟他说话就觉得眼眶一热。
　　
　　爸爸入狱、家逢突变的慌乱和害怕一直被他勉力压在心底里，他强撑着让自己不表现出来，这一刻在薛译扬面前却爆发了。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慢慢升空，在天花板上俯瞰着那个正在跟薛译扬争吵的躯壳。
　　
　　他的躯壳说：“当初是我先喜欢上你，所以我千方百计让你喜欢我，甚至假装醉酒主动诱你上床……”
　　薛译扬皱着眉打断他的躯壳说的话，“你扯这些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想看看自己身上到底有多少地方配不上大作家薛译扬。”
　　
　　“你非要这么说话吗？”薛译扬说，“我今天很累，待会儿还要去赶飞机，你懂事一点好不好？”
　　“哈，”他的躯壳说，“你总算说出来了，我在你眼里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孩……”
　　
　　“……”
　　
　　争吵到最后，他的躯壳摔门而去。关门时“哐当”的一声，才让姜格的灵魂回体。
　　
　　薛译扬不明白姜格为什么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他草草收拾了东西，提着行李箱出门赶往机场。
　　走到楼下，才发现路灯下有一个团着的黑影。
　　
　　姜格一直在那儿，没有离开。
　　他看着那个小黑影，心里一软。姜格会有那些想法，也是因为自己没能给他足够的安全感，才让姜格觉得不安了。
　　他走过去，抱了抱姜格，说：“乖，刚才是我不对，有什么话等我回来再说好不好？快回去洗个热水澡，不要感冒了。”
　　姜格却抬头，小声问：“不要走好不好？”
　　昏黄的路灯光让薛译扬没能看到姜格红着的眼睛，他只关注着手表上显示的时间，再不出发真的要赶不上飞机了，“不行，这次真的很重要，我必须得走了，你快回去吧。”
　　
　　他匆匆离开，却没想到姜格再也没回去过。
　　
　　
　　16

　　那一夜薛译扬走后，姜格一个人在路灯下坐了很久。
　　直到天开始下起了小雨。南方冬天的雨丝落下来简直跟刀刃一样，于是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一个人回了集训学校。
　　第二天他就办理了退学手续，然后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就用仅有的钱买了一张飞往北方的机票。
　　他要去找他爸。
　　
　　等到经过一整天的颠簸，傍晚终于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他已经快要被冻傻了。北方冬天零下十几度的天气，让他真正感觉到什么叫做呵气成冰。从小在温暖的南方长大的姜格，觉得这里的空气都是不欢迎自己的。
　　
　　他爸爸公司的赵律师在门口等着他，接过他简单的行李先问了一句，“要不要先找个地方落脚？待会儿再进去看也不迟。”
　　姜格摇头说：“就现在进去。”
　　
　　进门看见狱警和铁栅栏的时候他的呼吸就开始变重，憋了一路的眼泪在看见他爸憔悴的脸和剃得极短的头发时终于落了下来。
　　姜爸眉头一皱，露出一贯在脸上的神气来，“哭什么，我又没死。”
　　“呸，”姜格抹了一把脸说，“你不是老江湖了，怎么栽在这小阴沟里了。”
　　姜爸笑了笑，终于看着儿子眼睛也开始泛红起来，说：“我这是因为海里的浪太大了，带翻了我这破船。”
　　“我爸牛逼着呢，肯定会没事的对不对？”姜格小声问。
　　姜爸沉默不语，半晌旁边的赵律师才说：“……回旋的余地，可以说是没有。”
　　姜格低头，又抹了一把脸。
　　
　　姜爸似乎料到自己可能会有这一天，姜格后来跟赵律师聊的时候才得知他早已预留出一部分钱给自己出国留学。
　　“我不会去的。”姜格说。
　　赵律师是个快四十岁的中年男人，性格有些急躁，姜格可以说是他看着长大的，“你爸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给你留出来的钱都是干净的，你可以放心。”
　　“我怎么放得了心？”姜格说，“亲爹都要蹲一辈子大牢了。”
　　
　　看完他爸，姜格就在看守所周围租了一间房，等到可以探视的日子就去探视。
　　一直等到新的年份即将到来那天，大街上都开始张灯结彩地挂起了红灯笼，旁边的超市开始一整天地放喜庆的新年歌，姜格才意识到原来快要过年了。
　　
　　他在街口站了好一会儿，看着路上陌生的面孔，听着听不懂的异乡口音，手里提着吃不惯的羊肉汤，没有人认识他，也没有人在意他。
　　半夜他一个人睡在出租屋的床上——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是会想起薛译扬，但是他甚至不敢把旧电话卡插进手机里。
　　
　　那天大街上仿佛是有什么活动，一直有吵闹的声音，姜格透过窗户可以看见远处的亮光。他终于从床上爬了起来，然后拿了一支圆珠笔开始在随手放在旁边的一张超市传单上画画。
　　他并没有想到要画什么，只是画着画着，画在羽绒服新年特惠旁边的那个侧脸越看越熟悉，就是薛译扬的样子。
　　即使控制自己不要去想，原来身体的习惯也会记得画了无数遍的人。
　　
　　他就是这个时候听到烟花炸裂的声音的，抬头望过去，天空中流光溢彩，充满了节日的气息。无论地面上有多么明亮的灯，但是总比不上那一刻空中的花火那样夺目。
　　原来不管南方还是北方，烟花的形状都是差不多的啊。姜格想。
　　
　　他忽然想起夏天的时候，他和一个人一起在家里的阳台上喝酒，味道又怪又难喝的啤酒，还有天空中盛放的烟花，以及甜蜜又醉人的温存。
　　
　　他突然就开始更加猛烈地思念起薛译扬来。
　　
　　他终于拿起手机给薛译扬打了一个电话。
　　
　　然而等了很久，一直没有人接，直到无人接听的语音提示响起。
　　
　　姜格于是挂断了。
　　
　　年后他委托赵律师给他找了一个当地的高考补习班，等到考试之前再回定川。这时候他也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因为姜爸有悔改行为，如果能把证据提交上去，说不定就不会判无期。
　　
　　可是等到他去见他爸，说明情况之后，对方却显得没有那么高兴。
　　“这件事，”姜爸叹了一口气说，“牵连太复杂了，不是你能够管的，你好好学习，开学了就回定川吧。”
　　姜格憋着一口气说：“你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顾虑的？上学在哪儿不能上？我不会回定川的。”
　　
　　很快赵律师就给了他回复，证据虽然没有找到，但是找到一个当时在他爸公司做会计的女人，如果她能出庭作证，减刑就是十拿九稳。
　　
　　只是赵律师找那个女人找了很久，将近两个月以后才有回音。
　　
　　在那期间他见到过薛译扬一次。
　　
　　那天是允许探视的日子，他远远在看守所门口看见一个眼熟的身影，开始他还不确定，但是远远地看见跟在他身边的裴莹，似乎是因为穿得少有点冷，薛译扬就摘下自己的围巾给了她。
　　
　　啧，这是干什么呢，大老远地来膈应我。姜格想。
　　
　　所以他只是远远地看着，直到他们离开。
　　
　　其实他见到薛译扬是有一点愧疚的。毕竟先不告而别的是他。
　　但是现在他也已经想清楚了，或许薛译扬需要的根本不是像他一样的半大小孩陪在身边，就像他说的，什么都帮不上忙还只会瞎“闹”。
　　裴莹也挺好的，漂亮又知性，就跟左膀右臂似的，不仅跟他有共同语言，还能帮他达到成为作家的目标，多好。
　　
　　姜格很理性地思考了这个问题，一条条一件件划出来，自欺欺人地得出了自己离开薛译扬对他也没什么损失的结论。
　　
　　赵律师回来的时候总算不负他的期望，带回了那个女会计，只等开庭了。
　　只是等到开庭前一天晚上，姜格却出事了。
　　
　　他独自一人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一伙小混混，姜格没跟他们起冲突，乖乖交了钱包，对方却依旧把他打了个半死。
　　一个姓王的在路边拉二胡卖艺的人在小巷里发现了他，才把他送去医院。
　　
　　断了三根肋骨，一只手骨折，等到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庭审早已经结束。
　　
　　赵律师带着水果来看他，姜格在病床上挣扎着问：“怎么样。”
　　
　　赵律师嗫嚅了两下，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说：“很大几率是……无期。”
　　
　　“怎么会？！”
　　
　　“抱歉小格……”赵律师的脸上是凝重的表情，“就像你爸爸说的那样，牵扯到一个不能得罪的人，如果让证人出庭……你就不只是骨折了。”
　　
　　姜格整整在医院待了一个多月，更为关键的是他骨折的右手，虽然痊愈了，但是他感觉那里的经络已经不受身体的控制，拿起画笔这样简单的动作都让他背后冒虚汗。
　　
　　他勉强参加了专业课考试，结果不言而喻。
　　
　　那段时间他一直很沮丧，常常在网吧游戏厅之类的地方一坐就是一整天。
　　画画是他从小时候一直坚持到现在的东西，然而医生告诉他，右手完全恢复到以前的水平可能需要一年左右。
　　姜格心灰意冷。

　　王发财就是那时候找上他的。
　　
　　他在网吧对面的街边上拉二胡，突然过来找姜格说，要他帮忙盯着对面那家小旅馆，有人出来就拍照。
　　姜格认出他就是那天救了自己的人，于是放下鼠标，勉为其难地答应了这个奇怪的要求。后来他才知道王发财是在卧底一个小偷团伙，过了没几天他就在当地报纸上看见了关于这个团伙的详细暗访报道，听说警方根据看了报道的群众提供的线索，很快把这个小偷团伙一锅端了。
　　
　　接下去的事情其实就很简单了，姜格跟着王发财一路走南闯北，两年后王发财金盆洗手写回忆录去了，他还一直坚持着做暗访。
　　
　　世上伟光正的东西太多了，需要有人把丑恶的一面最真实地挑出来，让所有人都看看光鲜的外衣下腥臭腐烂的真相。
　　
　　他回到定川的时候，不是没想过会不会遇见薛译扬。
　　等到真的再遇见了，他才发现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那段年少时的感情，其实只是他以为。
　　这份感情就像一坛尘封地下数年的酒，一下子被打破泼洒出来，瞬间就能燃起滔天的火焰。
　　
　　姜格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却是越走越荒凉，只好再次往桥那边走。
　　好在太阳已经出来了，他穿着那件明黄色的外卖制服找了个他认为最显眼的地方坐着，没想到仅仅过了十几分钟，就有人发现他了。
　　
　　有个开车路过的人拍了一张照片放在微博上，配文字说：
　　果然xx外卖小哥是个神秘的组织，业务范围都扩展到这荒郊野外了？
　　
　　然而这只是一个只有二十几个僵尸粉的普通用户账号，发出去两分钟就被淹没在了茫茫大海一样的微博消息里。
　　
　　半小时之后，一辆阿斯顿马丁停在了从定川市往长洲方向的省道上，车子在那块“杨家寨大桥”的牌子面前的空地上停下来。
　　
　　姜格在晃眼睛的太阳光下眨了眨眼，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因为饿出现了幻觉，他居然看见薛译扬站在上面。
　　
　　“喂！”姜格冲薛译扬挥手，大声喊，“是超级英雄来救我了吗？”
　　
　　
　　
　　17
　　
　　姜格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潜伏在一个不知道干什么的团伙里。那地方是个位于市郊的农村自建房，天花板和墙壁都是没有粉刷过的水泥面，躺在床褥里抬头往上看的时候，能够看清楚涂抹水泥的时候留下来的纹理。除此之外就是一根绿色的电线吊着一个老式的黄灯泡，上面蒙着经年累月的灰尘，旁边残留的蜘蛛网上还有半片飞蛾的翅膀，发出朦胧的黄光。
　　几十个男男女女睡在同一间屋子里，他躺在那床脏兮兮的褥子上能够闻见什么东西正在腐烂霉变的味道。
　　他想站起来，拉开窗户的窗帘看看外面的天空，或者干脆从那扇旧木门跑出去，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到有人气儿的地方去。他需要喧嚣，他需要嘈杂，这里太安静了。
　　周围的人都像被沉在水底，呼吸都不发出声音，是一群行尸走肉。
　　好想逃……
　　
　　姜格猛然间睁开眼睛，看见的是医院刺眼的白炽灯光。
　　他能够感觉到什么东西正在顺着枕头滴进他的血管里，他微微偏了一下头，薛译扬就坐在病床边上的小沙发上，一只手支着头，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身上的衬衫都是褶皱，西服外套被随便地扔在一边，姜格看见他的裤腿和鞋子上不知道为什么有很多泥。
　　
　　他看着这样的薛译扬，忽然想起了以前的一件小事。
　　那天他突然上吐下泻，薛译扬半夜送他去医院急诊，办手续化验之类的跑上跑下，一整夜都没怎么合眼，后来也是这样在他身边睡着了。
　　那时候他们刚刚在一起，即使身体上有病痛，他内心却从来没有感觉到慌乱过。
　　
　　薛译扬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视线，突然睁开了眼睛，他先捏了捏眉心，才走到床边说：“醒了？饿不饿？”
　　姜格这才注意到窗户外面，天已经开始黑了，他睡了一整天吗？
　　
　　“不饿。”一开口他才发现自己声音嘶哑异常。
　　随即他立刻想起了什么事情，哑着喉咙连声说：“对了快报警！有个女人被他们绑架了，我还记得他们的车牌号，你快报警不然他们……”
　　
　　薛译扬把正在床上挣扎的他按下去，给他倒了杯热水，说：“这件事你不要操心了，警察已经在处理了。”
　　
　　姜格闻言一愣，“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刚刚睁开眼睛的时候，要不是薛译扬就在旁边，他都要以为在桥下看见薛译扬的时候是自己的幻觉了。
　　曾经无数次遇到危难的时候，他是真的期盼过薛译扬的出现。
　　出现在他的眼前，带他走出黑暗，就像电影里的超级英雄。当然一次都没有，他也清楚地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薛译扬赶到那里之后，不久姜格的手机就打不通了，报警也行不通之后，他想办法调用了旁边一家超市的监控。
　　很快他发现他跟姜格打电话的时间段里，只有一辆货车停下来过，货车开走之后，姜格的车也开走了。
　　而且当时货车上居然下来一个他眼熟的人，正是刘念文。
　　他立刻给刘念文打电话，她的手机也不通，辗转通过定川市福利中心联络到她的家人，薛译扬才知道她失踪将近三天了。
　　
　　他这时候才明白姜格是卷入了什么案件中了，再次报警之后警方展开了追查，就在姜格醒来的不久前，他收到联络说这一伙涉嫌拐卖人口的罪犯已经在长洲被抓获，刘念文和孩子都已经被解救。
　　
　　“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姜格听完之后放心了，问道。
　　
　　薛译扬坐在床边，帮他抚了一下鬓边有点凌乱的头发，有些无奈地说：“我找了一个精通数据分析的朋友帮忙。”
　　尽管只是一个普通微博用户发了一张面容模糊的照片，但是薛译扬看一眼就知道绝对是姜格，随后从照片信息中得知了拍摄地点的经纬度，他于是一个人率先赶往那个地方。
　　姜格看见他之后兴奋地跳起来喊了一句什么，然后就一下子晕倒在了地上，他慌乱之下直接沿着不远处的山壁滑下去，才发现姜格是休克了，面色煞白牙关紧咬，着实把他吓得不轻。
　　
　　“原来是这样……”姜格发现薛译扬左手上有一大块擦伤，他咬了咬嘴唇。
　　“医生说你要好好休息，”薛译扬说，他走到一边看了看放在桌上的袋子里的东西，“粥都凉了，我出去给你买点新鲜的来。”
　　
　　“不用了，”姜格伸手拉住薛译扬的手，看着他说，“不用了，这个热一热就好了。”
　　
　　薛译扬回头也看着他，良久才开口，他问：“你这几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姜格晕倒其实只是因为精神高度紧张，身体上倒不是很严重，只是一些软组织挫伤，第二天就出院了。
　　出院之前有个女医生过来看他，自我介绍说姓孟，是薛译扬的朋友。
　　“扬哥也没跟我说你就住在我们医院，”孟意把带来的水果放在一边，“现在才过来真是不好意思。”
　　
　　姜格听着那句扬哥觉得刺耳，让他瞬间想起来她就是那个要跟薛译扬假结婚的人。不过他只是摇了摇头表示没事，薛译扬出去给他办手续还没有回来，他一时间有点拿不准这个孟医生是来干嘛的。
　　孟意见他有点拘谨，笑了笑说：“他还没跟你说我们的事？”
　　
　　“啊……我知道一点……”
　　
　　孟意略一低头，目光游离了一瞬，“虽然我也知道这样做其实不太好……”
　　
　　孟意刚认识薛译扬的时候，她正跟着导师在医院见习，当时在医院有个给她印象很深的病人。
　　那是一个中年女人，得了骨癌所以整个人都瘦骨如柴。发现的时候已经比较晚了，在其他医院没有治好，转移到她们医院做保守治疗的时候已经是晚期，身体已经完全处于瘫痪状态，说话都开始变得困难，治好的几率几乎是没有。
　　
　　她的儿子孟意认识，是有点小名气的一个作家，她曾经读过他的一本青春小说。
　　这病除了耗钱之外还熬人，他们是为数不多一直坚持在医院住院治疗的，毕竟虽然医院治疗条件很好，但是长年累月住下来不是一笔小数目，孟意甚至很少看见薛译扬有不在医院的时候。
　　偶尔孟意会看见薛译扬一个人站在消防通道的拐角，像是在望着什么似的看着远处。
　　“这里有什么好看的？”终于有一次她忍不住上去搭话。
　　消防通道的小露台正对着一片老旧的住宅区，再远一点能够看见定川大学的体育馆，是一个环状的建筑。
　　薛译扬看了她一眼，回答说：“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怎么忍住抽烟的念头。”
　　孟意笑了笑，递给他一片口香糖，“我爸最近也在戒烟，他说这个很管用。”
　　薛译扬道了声谢接了过去，低头拆的时候看见楼下的玉兰花树冒出了新绿。春天到了，然而医生刚刚告诉他他母亲可能等不到今年夏天到来了。
　　后来她走得很安详。
　　从发现到病逝，他母亲熬了将近两年，薛译扬前两本小说出版挣来的钱，全都用来给她治病了。
　　办理完丧事的那天意外地是个晴天，连日的阴雨陡然停住了，他从殡仪馆走出来的时候还被太阳光晃了一下眼睛。
　　强光带来的不适让他的眼睛有些酸涩，孟意在一边看见他在角落里揉了很久。
　　
　　“……我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孟意说。
　　她笑了一下，看着姜格陷入思索的脸，“希望你不会觉得我多管闲事，扬哥他……”
　　
　　她的话被薛译扬推门进来的声音打断，薛译扬看见她在这里显然有些意外，“你怎么过来了？”
　　孟意跟姜格的视线碰撞了一下，很快收拾好神情，像是刚才只是聊了些天气怎么样之类的无聊话题一般笑着站起来，对薛译扬说：“我还要问你怎么没有告诉我呢。”
　　
　　孟意寒暄几句，说自己还在上班时间，很快道别离开了。
　　薛译扬看见姜格坐在床上看着他，眼神似乎有些不同，便问：“怎么了？”
　　姜格摇摇头，掀开被子走下来，拿起旁边薛译扬给他带来的衣服去换。
　　
　　算一算时间，薛译扬的妈妈查出病的时候，正好是那年新年前后。
　　
　　薛译扬把车开出医院的停车场，问：“你现在住哪里？我送你回去吧。”
　　
　　“……”
　　姜格开口说话，却是答非所问，“你的衣服好大。”
　　薛译扬匆匆回去一趟，买新衣服还要清洗，他只好先拿了自己的衣服给姜格。
　　
　　“嗯？”薛译扬扫了他一眼，然后继续看着眼前的路况，“是有点，你回去就换了吧。”
　　
　　“往哪边拐？”薛译扬又问，“是在那家小吃店周围吗？”
　　
　　姜格却又没回答他的问题，“你的车什么时候买的？看着还挺新的。”
　　
　　“刚买两个月，”马上就要开到十字路口，这里有些堵车，薛译扬得空转头看了一眼姜格，他似乎很认真地研究着车内的配件，“还不告诉我走哪条路吗？”
　　
　　姜格抬头看他，“你那天来找我，说有东西想给我看，是什么？”
　　
　　
　　18

　　指示牌上的倒计时结束，红灯跳成了绿灯，前面的车流已经开始缓缓移动。
　　薛译扬动作慢了一步，才跟上去，“……你刚出院，还是先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我已经在医院睡得够多了。”姜格调整了一下安全带的位置。
　　
　　薛译扬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姜格大约是不怎么想回去，“那我们先去吃个晚饭吧，你想吃什么？”
　　“你决定就好。”姜格看着车窗外回答道。
　　
　　华灯初上，天也已经开始黑了，只在遥远的边缘留下一线白。
　　车窗上映出薛译扬的影子，他正在专心地开车。
　　他的确是跟以前很不一样了，姜格想。
　　毕竟四五年的时间过去了。
　　但是好像跟以前又没什么不一样，侧脸的轮廓依旧那么清晰。车厢顶上温柔的黄光打下来，他的下颌跟侧颈之间形成了一块完美的阴影。
　　
　　姜格的手指落在车窗上，情不自禁地想要画出点什么，但只是刚刚感觉到玻璃冰凉的触感，他就把手缩了回去。
　　
　　薛译扬把车停在了公共停车场，领着姜格熟门熟路地往一条偏巷子里走，姜格问：“这是要去吃什么？”
　　“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们很快走到了一家装修简单的店门前，姜格甚至都没认出招牌上行云流水的那个几个大字写了什么，但是他一看门口的风水轮就知道这个地方应该不会太便宜。
　　服务生小姑娘笑意盈盈地对薛译扬打招呼，“好久不见薛老师来了。”
　　“最近比较忙。”薛译扬回答。
　　小姑娘又看了一眼跟在薛译扬身后的姜格，是个生面孔，“薛老师今天还是坐老地方？”
　　“不，”薛译扬犹豫了一下，“给我们安排一个包间吧。”
　　
　　小姑娘带着他们走到了一个雅致的小包间，送上茶水就离开了，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姜格有点奇怪，“不点菜吗？”
　　“嗯，这里每天的菜式都不一样，做什么吃什么。”
　　姜格“哦”了一声，看着薛译扬用热毛巾仔仔细细地把手擦了一遍，末了还把桌面擦了擦，下意识地觉得自己擦得有点敷衍，又抓起扔在一边的毛巾把手擦了擦。
　　
　　“你什么时候有的洁癖？”姜格开口问。
　　薛译扬似乎没有意识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擦桌子的动作停了下来，把毛巾放在了一边，“就这两年。”
　　
　　薛译扬不太想谈自己的事，说：“你昨天说的事情，我想了一下，如果你一定要继续做记者，我可以把你推荐到正式的报社去，暗访这样的工作太危险了，再遇到那样的事怎么办？”
　　姜格看了他一眼，“不，我告诉你那些不是想让你帮我的。”
　　警察来医院做笔录的时候薛译扬就在旁边，姜格后来只好把自己为什么跟那伙人牵扯上的原因说了出来，也告诉了薛译扬自己这几年其实一直都在做暗访。
　　
　　这时包厢门被敲响了，服务生小姑娘排着队进来放下餐具和菜品，又排着队出去，把姜格想要说的话打断了。
　　
　　薛译扬伸手端碗给他盛汤，说：“这个茄子煲很好吃，你先尝一尝。”
　　姜格也确实是饿了，端起碗先尝了一筷子，果然是滑嫩鲜香，回味无穷，“这估计……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茄子煲。”
　　薛译扬笑了笑，把汤放在他手边。
　　
　　等到姜格实在吃不下了，放下碗才得空说话。
　　
　　他看着薛译扬签单时上面显示的数额，心里想一顿饭这么贵……真是小布尔乔亚主义的生活。
　　薛译扬签完了进来送账单的小姑娘却没走，她飞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递到他面前，开口说话时磕磕巴巴的，“薛、薛老师您好，我是您的粉丝，能给我签个名吗？”
　　
　　薛译扬认出了那是自己的新书典藏版才有的书签，于是很配合地签了名，说：“谢谢你的支持。”
　　“不、不用谢！”
　　小姑娘飞速地说完出去了，姜格还能听见她在门外对朋友激动地说“我来这里上班就是为了这一天”的声音。
　　
　　“你现在，”包间里再次变得安静下来，餐后端上来的茉莉花茶放在桌上，散发出淡淡的香味，“好像比以前更受欢迎了。”
　　薛译扬看着他。
　　姜格说话的时候视线下移，有意地躲着他的目光。
　　姜格的头发很短，这些天似乎才长长了一点，那天在悦生酒店看见他的时候更短，简直就是板寸。皮肤也黑了一点，联系到他说的暗访生活，似乎也能说得过去。
　　
　　他这几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像那天那样的危险情形，姜格遭遇过多少次？
　　
　　薛译扬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姜格的脸，对方显然觉得有点奇怪，但是并没有抵抗。
　　“为什么当初没有继续画画？”薛译扬问。
　　“当时在北方，我爸的案子一审的时候……”姜格把所有事情全盘托出，“后来还没等到手复原，我就跟着王发财、就是我师父，做暗访去了。”
　　
　　姜格说完，想要缩回自己放在桌上的手，但却被薛译扬一把抓住了。
　　
　　他觉得薛译扬的手心很暖，暖到简直是有点儿烫。
　　
　　“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他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是啊，为什么呢？
　　十八岁的姜格比现在还要犟得多，认准一件事情之后就再也不想要回头。既然从薛译扬身边离开了，那就没有回去的道理，从此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世上又不是只有这么一个男人了，他姜格决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但是感情的事从来不是讲道理就能够讲清楚的。
　　姜格其实有时候很享受做暗访任务，好像自己活成了另外一个人。叫不同名字有不同的人生，将来还会爱上不同的人。
　　但是遇到危险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自己下意识地还是会想到那一个人。
　　直到他再次遇见薛译扬，他控制不住自己用了和当年一样拙劣的招数，即使他看见薛译扬马上就要成为某个陌生女人的新郎。薛译扬在他身边沉沉入睡，他却彻夜难眠。
　　清晨的时候他站在床边，看见外面微明的天色，他甚至是有些狼狈地收拾了自己的衣物，逃也似的离开那个房间。
　　因为他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一刻忘记过这个男人，他想要的并不是这一夜的狂乱，他想回到过去，想要跟这个人一直在一起。
　　
　　他不愿意承认这样软弱的自己，好像他又回到了几年前那个晚上，只能站在路灯下看着薛译扬渐渐走远。
　　先付出了真心的那个人就会更加害怕失去。
　　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居然从来没有把自己的心拿回来过。
　　
　　“我不知道。”姜格听见自己说。
　　
　　薛译扬把他送回住处楼下。城中村的一栋老式住宅楼，姜格租的那间在最顶层的六楼。
　　楼梯口的声控灯坏了，薛译扬就一直开着车灯。
　　姜格往上走了两级，回头看见薛译扬正站在车边，似乎是在看着他上去——他只犹豫了一瞬。
　　
　　姜格快步跑回去，随后一个猛扑抱住了对方，冲击力让薛译扬退了一步才站稳。
　　
　　“怎么了？”薛译扬回抱住他。
　　
　　“我在做我那天在桥下看见你的时候想做的事情。”姜格回答。
　　
　　薛译扬抱着他没有说话。
　　他像是抱着一只暖乎乎的小动物，生怕自己一用力就会伤害到对方。
　　
　　姜格走之后，他多方寻找都没有线索，去北方的那一趟，他隐约感觉到姜格应该就在那里，只是并不愿意出来见他。
　　新书的巡回签售活动还要继续，《听风》的宣传、印量等等都还没有确定，他没有太多时间可以停留，只好又匆匆回了定川。
　　
　　得到母亲病重消息的那天正好是元旦，她的腿上起了一个硕大的肿块，疼痛难忍，家人送医之后才被确诊为骨癌。
　　薛译扬扔下了手头所有的事往老家赶，随后又把母亲转移到医疗条件更好的定川市医院。
　　忙碌中间，他并没有过多留心那个来自北方城市陌生号码的未接来电。
　　
　　那两年他写东西很慢，一边照顾母亲，还要一边留心姜格的消息。
　　那时候《听风》卖得很不错，裴莹的公司想要趁热打铁推出他的新书，但是他迟迟交不出稿子。几番耽误下去，新的热门作家又冒出来了，人们很快忘了他。
　　
　　等到母亲去世，他自己成立了工作室，他也终于能够将自己写的东西最完整地呈现在读者面前，销量变得越来越好，随之而来的压力也变得很大。
　　
　　某一天他突然想，也许姜格根本就不愿意再回到他身边。
　　
　　这种想法在大海捞针一般找寻姜格的线索，却最终是了无音讯之后越来越强烈。后来他终于不再找了。
　　
　　“你还会离开吗？”
　　姜格听见薛译扬在他耳边说。
　　
　　“嗯？”
　　
　　薛译扬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轻声说，“明天早上我过来找你的时候，你会再次消失得无踪无影吗？”
　　
　　姜格忽然觉得鼻头一酸。
　　“不会的，我会在这里。”他把头埋在薛译扬胸口上，闷声说。
　　
　　19
　　
　　薛译扬刚按了门铃，就听见里面有人匆匆趿拉着拖鞋来开门了。
　　孟意探出头来，先看了一眼他手里提着的袋子，眼睛一亮，“吃螃蟹？薛老师大手笔。”
　　“这是专门感谢雯雯的，”薛译扬无情地说，“没你的份。”
　　
　　这时孟意身后出现了一个扎着简单丸子头的女孩子，皮肤很白，眼睛下有两块青紫还有些浮肿，一看就是经常熬夜的结果，身上穿着一套很随意的家居服，说：“在门口聊干嘛，快进来吧。”
　　这女孩就是薛译扬口中的雯雯，也就是孟意的爱人。
　　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菜，孟意从薛译扬手里接过螃蟹拿去蒸。她们俩都没把薛译扬当外人，雯雯往沙发上一摊，问：“你那个朋友怎么样了？”
　　
　　“还好只是一些皮外伤，已经出院了，那天真是太感谢你了。”薛译扬说。
　　“不算什么大事，”雯雯说，“毕竟我就是学这个的。”
　　她的工作就是计算机数据相关的。那天薛译扬找不到姜格，实在想不到别的办法，想到孟意告诉过他雯雯曾经做过类似的工作，于是请她帮忙在网上查找一下会不会有线索，结果真的找到了。
　　
　　“所以你们现在算是复合了吗？”孟意靠在雯雯身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问道。
　　“……”薛译扬回答，“只能说他不像之前那么抵抗我了。”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孟意点评说。
　　薛译扬笑了笑没说什么。
　　
　　忙碌的饭点过去，小吃店里渐渐没什么人了，见没什么事了，姜格拍了一下小何的肩膀，说：“我出去打个电话。”
　　他很快拨通了，但是那边过了一会儿才接起来，从听筒里传出来的杂音来判断，估计依旧是忙得不可开交。
　　“大记者终于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你之前的那个号码怎么也打不通了，我都担心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的确是出了一点意外，”姜格说，“不过现在没事了，稿子大概下周可以给你。”
　　“下周？”那边又是一阵哗啦哗啦翻东西的声音，“不行，最迟这周六你要交给我，我版面都给你留好了。”
　　姜格有点发愁，眼睛却看见不远处一辆熟悉的车停在了路口，想要快点结束对话，顺口答应说：“那行吧。”
　　“我可是太期待你的稿子了。”
　　
　　看着薛译扬从车上走下来，姜格冲他比了个自己再回店里一下的手势，薛译扬点了点头。
　　姜格进了店里，小何在吃饭，老板正在数零钱。
　　“老板，我今天就下班了。”姜格走过去说了一句。
　　“哦，”老板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准备转账，“哦哦，你这样干两个星期就走我要想再找人也很麻烦啊。”
　　姜格没吱声，不过他已经知道老板下面会说什么了。
　　“所以这个工资我只能……”
　　
　　“哎老叔你就别废话了呗，”小何端着面碗走过来，一边吃得呼噜呼噜一边插嘴，“本来就没几个钱干活儿还利索的下回可就难找了，就当是给你自己积点德吧。”
　　“说什么屁话呢你这小兔崽子……”老板一边骂骂咧咧的，一边还是给姜格按数结了工资。
　　姜格点了点头，说：“谢谢，那我先走了。”
　　
　　小何一路跟着他，亦步亦趋地走到店门边，语气还有点伤感，“你真就这么走了啊。”
　　姜格看着他，笑了笑说：“以后还可以联系。”
　　“兄弟不是我马后炮，”小何还端着面碗，“我早就看出来你不是一般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非池中之物，以后飞黄腾达了记得拉老哥我一把。”
　　姜格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别瞎投资了，欠的债还了就找个正经工作吧。”
　　
　　薛译扬远远地看着姜格和那个店里的同事说话，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拿起来看了一眼，但是不远处姜格已经往他这边走过来了，他于是按掉了来电，又把手机调成振动放回了口袋里。
　　“你早上送晚上接，”姜格走过来先说了一句，“我这一天工资不知道有没有你的油钱多。”
　　“那天警察也说了，你要尽可能小心一点，那些人也有可能会实施报复，”薛译扬说，“这样做是有必要的。”
　　“好吧好吧。”姜格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两个人找了个火锅店一起吃晚饭，姜格说：“今天我发工资我请客，不过我也就请得起这里了。”
　　薛译扬笑了笑没说话。
　　
　　姜格也不知道什么店好吃，所以他们随便挑了一家连锁店，服务生热情得有点过分，一会儿帮着下虾滑，一会儿又来帮忙调蘸料，弄得姜格都找不到机会说话，好一会儿才有机会说出我们暂时不需要帮忙，服务生带着落寞的小眼神离开了。
　　四周嘈杂，这一方天地却是安静的。
　　姜格还记得薛译扬不爱吃香菜，于是把手边自己的那一碟酱料推了过去，然后问：“喝酒吗？”
　　薛译扬点点头。
　　火锅店除了啤酒也没什么别的可以选择，姜格看着薛译扬给他倒酒，刚刚好倒到接近瓶口的位置，连泡沫都没有满出来一丁点。
　　
　　姜格先灌了自己一口酒，才开口说：“这几天真的麻烦你了，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找谁帮忙——如果那天不是你来救我，我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会被发现，那个拐卖团伙也不会这么快落网。”
　　薛译扬没有开口说话，反而是先看了姜格一眼，“你说话的方式太客气了。”
　　
　　姜格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句。被他这么一戳，脑袋就缩回壳里去了，“啊”了一声，两个人略有些沉默地吃完了饭。
　　姜格只管闷头吃，没注意到桌上的酒大部分都被薛译扬给喝了。
　　
　　从火锅店出来，天已经黑了，风一吹让人觉得有些冷。
　　“忘了还要开车，我们都喝了酒了，”姜格掏出手机，“要不叫个代驾？还是打车？”
　　他还不太熟悉新换的手机，正闷头折腾，薛译扬拉住他的手说：“不用，我带你去个地方。”
　　
　　市中心即便是晚上也很热闹，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很多，倒也没人注意到有些奇怪的他们。
　　姜格感觉薛译扬似乎是有点喝多了，他能隐约闻到他身上传来的酒气。
　　
　　他们并没有走多远，薛译扬带他到了一个住宅小区门口，正要继续拉着姜格往里面走，姜格却挣扎了一下。
　　“这是哪儿？”他问。
　　这人不会是喝醉了想要拉他去来一炮吧？
　　
　　“你上去之后就知道了。”
　　薛译扬还偏偏不肯说清楚。
　　
　　两个人在门口拉扯几下，看门的大爷就已经把注意力从报纸上转移到了他们这边。
　　姜格看着薛译扬的神情，隐约觉得他似乎像是有些生气。
　　
　　气什么？
　　难道是因为吃饭的时候他说话的方式？
　　可是这也怪不得姜格。他们现在毕竟只是分手之后再遇见，然后又莫名其妙扯上了点关系的前男友关系。
　　只是因为曾经爱过——当然现在或许也还有些忘不了旧情，所以姜格总觉得把握不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疏远了又有些想要靠近，靠近之后又会觉得，他们到底算什么呢？算了，还是离远一些吧。
　　
　　姜格没再反抗，薛译扬直接把他带上了楼。这小区不新，格局样式还是几年前流行的那种，但是看地段来说应该也不便宜。
　　两个人站在房子门口，薛译扬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递给姜格，“那天你出事之前，我就想带你过来的，现在想想，还是早点让你看见比较好。”
　　
　　姜格看着他的神情，察觉到了薛译扬的认真。
　　到底是什么？
　　
　　他打开门，里面一片漆黑，空气中有一种无人居住的冰冷感。
　　薛译扬伸手打开了玄关的灯，暖黄色的灯光照出面前的场景，鞋柜上放钥匙的小盘子，隐隐能看见的客厅和厨房的格局，都让他觉得有些熟悉。
　　
　　陌生的熟悉。
　　
　　“进去看看。”薛译扬说。
　　
　　姜格走进去，伸手打开了旁边的开关，客厅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感觉客厅的灯开关应该在那儿。
　　
　　一个大龙猫懒洋洋地躺在客厅的地面上，占据了大部分面积，把茶几都挤到了角落。
　　
　　他知道这种熟悉感是从哪里来的了，这里的一切跟他们在b市的时候租的那个房子一模一样。
　　阳台门边安的帘子是米白色底的，上面是一些鸢尾花，他们一起买的时候，薛译扬还嫌弃过会不会太少女了。
　　薛译扬常常坐在上面工作的那个小沙发，姜格特意垫了稍微硬一些的垫子在上面，因为原本的软垫坐久了会腰酸。
　　墙上挂的那副画，是姜格亲手画的，蓝天下的公园里，两个人坐在长椅上相互依偎着，一个靠着另一个的肩膀，姜格说创作理念是五十年以后的他们。
　　
　　他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些东西，你从哪里找来的？”
　　我还以为你早就扔掉了。
　　
　　“从b市带过来的，”薛译扬说，“我总是想，如果你要回来的话，一定会先回定川。”
　　他像是在嘲讽自己一样笑了一声，“跟那里一样格局的房子我找了很久，才终于找到这里，不过这里的客厅还是比那里要大，你看龙猫的耳朵都没有被挤到贴在墙上……”
　　
　　“你可真是个大傻子。”姜格打断他说。
　　
　　
　　20
　　
　　单方面不告而别的恋人是个又任性又缺乏安全感的小屁孩儿，还这么几年过去都不来找你，你这个傻子居然还一直傻傻地等他。
　　这就算了，还把当初同居时候的东西都留着，留着干什么呢？万一他不回来了呢？万一他已经跟别人相爱了呢？你还等吗你这个大傻子。
　　
　　姜格心里有一大串的话，想说又说不出来，最后憋出来的居然是眼泪。
　　
　　薛译扬见他突然骂了自己一句，然后一抿嘴眼睛就红了，立刻知道这是姜格要哭的信号，立刻慌乱起来，“怎么、怎么了，怎么哭起来了。”
　　姜格其实也被自己给惊到了，他可能四五年都没哭过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他都记不清了，于是他凶狠地抹了一把脸说：“我生气。”
　　
　　“为什么？”薛译扬伸手去帮他擦没有擦干净的泪痕。
　　“我气我自己。”姜格一瘪嘴，眼泪又掉下来了。
　　
　　眼前这个人，他多爱你啊，那时候你不就很清楚吗？为什么要怀疑呢？
　　
　　薛译扬把姜格轻轻抱住，揉了揉他后脑勺上的头发说：“我也气我自己。”
　　
　　姜格泪眼朦胧地抬头看他，薛译扬笑了笑，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最初跟姜格在一起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跟姜格之间的差距。
　　姜格是蜜罐儿里泡大的小少爷，一个人住着复式小别墅，从小到大都没愁过吃穿。
　　
　　而他只是一个普通农村出身的大学生，单亲家庭长大，母亲为了送他上大学付出了很多努力，所以他从小就被教育要好好学习长大让妈妈不再受苦。
　　考上商大之后，他本来要选自己感兴趣的文学类专业，但是为了符合母亲的期望，他最终还是选了商科。
　　平常他也比一般的同学要过得艰苦一些。生活费大部分要靠自己挣，除了做家教，发传单代上课甚至跟同学合伙摆地摊，他什么都干过。
　　直到他接到姜格的家教兼职，同样的时间，工资却要比别人多一倍，要不是是家教中心介绍过来的，他都要怀疑是不是诈骗了。
　　
　　上门之前他做过很多设想，或许是个叛逆少年，住着这么豪华的宅子，或许是个我爹有钱所以任性的富二代，总之肯定是个难搞定的麻烦角色。
　　但是没想到开门的是个看上去很乖的男孩子，穿着简单的T恤衫，头发没他想象中的五颜六色，看着他的时候眼神很纯粹，笑起来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可爱。
　　
　　那时候的姜格靠在门口，笑意盈盈地说：“薛老师你好，我叫姜格，格就是格子的那个格。”
　　后来他发现，姜格似乎有些话唠。上课的时候他总是有很多问题要问，有很多话要跟他说。
　　有一次姜格问他，“薛老师，你说人为什么要被生出来呢？或许有些人根本就不想被生下来，毕竟出生之前谁都没有‘我不想成为人’这样的选项啊。”
　　薛译扬记得当时自己说：“不只是你，很多人都提出过这个问题，或许可以说有神论者更幸福，因为他们可以期盼着神明给他们答案。”
　　“但是像你我这样的无神论者，就只能换个方式自我开导了，既然已经出生了，必定是有什么意义在的，找到存在的意义，可能就不会再纠结这个问题了。”
　　
　　“这样啊……”
　　那时候的姜格陷入了思考。
　　薛译扬第一次觉得，这个象牙塔里长大的小少爷，或许也会因为塔里只有自己一个人而寂寞。
　　
　　他承认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就对姜格动了心。
　　姜格简直是一道光，照亮了周围的一切。
　　周末也要早起的兼职变得没那么难受，每次看到姜格揉着还没睡醒的眼睛给自己开门的时候，他就会觉得心里很柔软。回到学校上不感兴趣的课程的时候，似乎也不是那么抵触了。
　　觉得难捱的生活像是变得有了盼头，那道光让他找到了自己的方向，不再是一个人摸黑前行。
　　
　　直到他们到了b市，选择住在一起。
　　姜格买东西从来不会看价格，他也绝不会让还是高中生的姜格付账，所以强撑着买下那些大大小小的东西，银行卡余额渐渐变少的时候，他开始觉得焦虑。
　　如果他继续当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晋升工资可能也就涨个几百块。在日新月异发展的定川买下一套可以供他们俩居住的房子，他就要背上几十年的房贷。更别说姜格喜欢买些没有必要的东西，两个人生活也要花钱……
　　
　　金钱这俗物，让什么都变得现实。
　　他不愿意姜格因为跟自己在一起就降低了生活的标准，早在姜爸爸来之前，他就已经在心里打算很久了，而且做的是一辈子的打算。
　　
　　他不能把写作当成是工作之余的闲情雅致，他得要靠这挣钱，他得要出人头地，他得要红。
　　他不能一辈子让姜格跟自己挤在这样狭窄的出租房里，他要让姜格过得跟以前一样自由快乐，一辈子都能画自己喜欢的画。
　　
　　他什么都打算好了，就是没有想到自己会因为这些而忽略了姜格的感受。
　　两个人虽然每天都睡在一张床上，但是姜格会因为不知道他的忙碌而觉得不安。姜格在学校的时候，会因为他挂掉的一通电话而伤心失落，会害怕他身边出现别的人，更会害怕他们的感情变质。
　　
　　这些东西，都是姜格走了之后，他才慢慢想明白的。
　　而且他走的这几年，他一直都在想。
　　
　　一开始他一直留着b市租的房子，因为害怕姜格回去之后发现那里人去楼空。后来母亲发病，他不得不把那里退掉，两个人的东西他却一件都舍不得扔。
　　母亲曾经说过他是一个念旧的人，念旧得过了头，所以爱上一个人，就会永远忘不掉。
　　
　　薛译扬却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坏事。
　　只要找对了人的话。
　　
　　“我不住在这里，”薛译扬给姜格拧了一条热毛巾擦脸，“只偶尔过来看看，一般都住在工作室那里。”
　　
　　姜格哭得眼睛干涩，敷了一会儿才缓和了一点，说：“连浴室都很像。”
　　“你就没有想过……万一我不回来了呢？万一那天你没有遇见我呢？”姜格放下毛巾，看着镜子里的薛译扬问。
　　
　　“也许想过吧，”薛译扬说，“我都几乎以为你是不想再看见我了，或者是已经爱上别人，所以在定川遇见你之后，我都不敢继续找你。”
　　“我是胆小鬼对吧，”薛译扬笑了一下，“我总想着，我再出名一点，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谁，这样在人群里的你，想找我的时候就一定能找到。”
　　
　　姜格定了两秒，忽然转身抱住了薛译扬的脖子。
　　薛译扬只觉得姜格的这个吻很有攻击性，像是一只张牙舞爪扮老虎的猫，吻得气势汹汹的。
　　
　　这里很安静，安静到两个人的喘息声，皮肤接触时的摩擦声都听得异常清楚。
　　姜格的手伸进薛译扬的衬衣里，对方皮肤的温度让他觉得浑身发热，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薛译扬背肌的纹理。
　　
　　他被薛译扬抵在洗手台边上，大理石接触到他的皮肤，让他觉得有些凉。
　　“抱歉，”薛译扬轻咬着他的耳垂说，“这里好像没有什么可以润滑的东西。”
　　
　　“那……”
　　姜格的话还没说出口，薛译扬就已经把他换了个位置，并且顺手打开了淋浴开关，温热的水兜头浇下来，两个人都淋了个彻底。
　　
　　姜格伸手去解薛译扬的衬衣扣子，薛译扬却一把抓住他的手，领着他往下去。
　　
　　“其实……用水也行……”姜格说。
　　
　　薛译扬只犹豫了一下，就开始给他做扩张了。
　　
　　进去的时候的确是有些艰难，姜格似乎是不太熟悉站着的姿势，所以整个人都很紧。
　　薛译扬一边按摩他的腰际，一边在他耳边说：“宝贝儿你放松一点，我要被你夹死了……”
　　
　　没想到说完姜格更紧张了，甬道内一收缩差点让薛译扬就这么缴械投降。
　　他深吸了一口气，直接抱起姜格，跨进了浴缸里。
　　
　　浴缸里的水仍然是温热的，大小也足以容得下两个坐着的成年人。只是姜格就“坐”得比较困难，因为体重的关系，那东西进得更深了，让他禁不住轻哼了一声。
　　
　　薛译扬问：“疼？”
　　
　　姜格摇摇头。
　　他于是微微退出了一点，然后再托着姜格徐徐进入。这样的动作让温热的水也进入到了里面，于是变得顺畅了些，姜格也没那么紧张了。
　　往复几次，姜格终于找到了感觉，也附和着动了起来……
　　
　　薛译扬看着坐在自己身上的姜格，他微微仰着头，一边动作一边轻喘着，薛译扬忍不住一口咬住了姜格的后颈肉……
　　
　　姜格知道自己并没有睡多久，因为睁眼醒来的时候看见外面还是漆黑一片，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
　　
　　后面有略微的不适，但是并不影响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没有拉实，能够看见窗户外面对着的马路，除了路灯之外没有什么其他灯光，只偶尔有车辆经过，传来些微的响声。
　　
　　这种场景让他想起自己一个人在北方的时候，心里忽然有些落寞，所以他拢了拢睡衣钻回了被子里。
　　
　　刚才他掀开的部分有些凉，但是往另一边凑一凑就暖了。
　　
　　薛译扬似乎感觉到了他的靠近，伸手把他揽进自己的怀里。
　　姜格靠在他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21
　　
　　病房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刘念文就看见薛译扬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小捧花和果篮，标准的来看病人的装备。
　　陪床的表姐见是个长得高大英俊的男人，立刻就暧昧地看了刘念文一眼。
　　刘念文无动于衷地忽略了她的暗示，问：“薛老师怎么过来了？”
　　
　　“听说你一直在住院，所以过来看看，感觉还好吗？”
　　表姐接过薛译扬手里的东西，“这花也没处放，我出去找个瓶子啊。”
　　很贴心地为两个人留出了独处的时间，虽然并不需要。
　　
　　刘念文有点尴尬，说：“麻烦你过来一趟。”
　　她那天被解救的时候是昏迷着的，身上虽然只有一些擦伤，但是头部受伤加上失血，再迟一点被救可能就回天乏术了。
　　
　　“也不倒杯水就走了……”刘念文小声念叨她表姐。
　　薛译扬笑了笑，“没事，我不渴，你要不要吃点水果？”
　　
　　“不用了不用了，”刘念文连声拒绝，她可不敢劳烦这尊大佛，“听说我能够被救回来还要感谢薛老师你，不然现在我可能就被卖到哪个山沟里去了。”
　　
　　薛译扬摇摇头，“我也是偶然。”
　　
　　刘念文顺手拿起放在旁边的一本杂志，“这辈子我都没想过我居然会上社会新闻。”
　　她把那本杂志翻开来递给薛译扬看，“看了这文章之后我才知道前因后果，这伙人可真不是东西。”
　　
　　薛译扬接了过来。
　　这是一本半月刊，名字薛译扬很熟悉，在业界很有地位。这家报社上个世纪就成立了，推出的这本刊物是专门讲社会时事的，内容因为写实又富有思想力，所以销量很好，在这个纸媒走下坡路的时代实属难得。
　　
　　不过这篇内容他也很熟悉。
　　因为文章的落款“格子”，就是姜格写暗访文章的小号。这篇稿子交出去之前，姜格还让他帮忙修改过，后来告诉他主编这次居然只让他修改了几处用语问题，稿子过得异常轻松。
　　
　　这篇共长达一万字的文章足足占了好几页的版面，插图也并不多，但是读起来却并不让人乏味，反而有一种身临其境的紧张感。文末关于儿童的未来和人性的思考也很是发人深省，一刊载之后就受到了好评，这几天网上关于这次案件的讨论也变多了。
　　
　　“这个记者也挺不容易的，”刘念文说，“差点被他们给弄死，听说还是您的朋友？”
　　薛译扬扯起嘴角笑了一下，说：“是。”
　　“那可真是个危险的行当……”
　　
　　走出医院薛译扬正巧接到姜格的电话。
　　
　　“你不在工作室？”姜格问。
　　“嗯，”薛译扬说，“去医院看了一下刘念文，你在那里吗？我现在过去了。”
　　
　　姜格挂了电话，坐在薛译扬办公室的沙发上喝着助理小周给倒的茶，打量着墙上签售会的海报。
　　小周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工作群一片寂静，一个名为“一起叫奶茶吗”的群却不停地跳出消息来。
　　“里面的小帅哥是谁啊[姐妹我来了.jpg]”
　　“貌似是老板的朋友”
　　“呸普通朋友能让大boss天天接送？[然而哈士奇早已看透一切.jpg]”
　　“同意[有奸情.jpg]”
　　“……”
　　“所以老板长得帅又多金，不是因为性向能单身到今天吗”
　　“难道这位就是老板的白月光？”
　　“我的天瞬间脑补一万字霸道总裁攻x软萌小白受小黄文1551”
　　
　　内容越来越不着调，小周终于忍不住也说话了。
　　小周：“上班时间聊老板的八卦，你们有事吗？”
　　
　　“[我摸鱼我快乐.jpg]”
　　“[理不直气也壮.jpg]”
　　“[我什么都不知道因为我只是一只小猫咪.jpg]”
　　
　　虽然姜格早就知道薛译扬的工作室在这栋写字楼，但是上来看还是第一次。
　　
　　在沙发上坐了一小会儿他就觉得无聊起来，走到薛译扬的办公桌前面。上面陈设的东西很简单，只有一些办公用品和大叠文件，旁边放了一个白色的马克杯，应该是薛译扬常用的。
　　跟这件办公室一样，除了必要的东西什么都没有。
　　
　　“一点人气儿都没有……”姜格小声念叨。
　　
　　这间办公室并不大，另一边还有一扇小门表示这里还有一个隔间。门没有上锁，姜格推开才发现里面是个起居室，估计平时薛译扬熬夜工作的话就会睡在这儿。
　　
　　薛译扬推门进来的时候没看见人，走进去才发现姜格在里面的小房间里，正躺在他的床上翻一本他放在床头的睡前读物。
　　
　　“等很久了？”
　　
　　“也没有。”姜格说，他把书放到一边，还不肯从床上起来。
　　薛译扬坐过去，问：“今天怎么想到来这里找我了？”
　　
　　他们两个人似乎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又重新在一起了。
　　薛译扬最近忙着谈另一本小说影视版权的事情，所以比较忙。姜格则交完了稿子就给自己放了半个月的假，每天都挺闲的。
　　
　　“想来看看你工作的地方，”姜格亲亲热热地坐起来抱住薛译扬的脖子，小声问，“今天忙不忙？”
　　薛译扬低头咬了一口他的嘴唇，“不忙，你想做什么？”
　　昨天版权合同终于敲定了，暂时没有什么事情做，薛译扬才趁着上午的时间去看望了一下刘念文。
　　
　　“我们一起出去看电影吧。”
　　
　　看着薛译扬和姜格在办公室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出来一起并肩离开，“一起叫奶茶吗”群里又开始骚动起来。
　　“完了，我现在看见他们俩就浮想联翩”
　　“[然而哈士奇早已看透一切.jpg]”
　　“[然而大橘也早已看透一切.jpg]”
　　
　　工作日的下午电影院人不算多，一整厅除了他们俩就只有几个似乎是组团来的年轻女孩。
　　
　　《听风》改编成电视剧之后收视非常好，早早就在拍摄的电影版也趁热打铁选在了黄金周之后上映，到现在已经快一个月了。
　　其实姜格一直都想过来看，只是没有什么机会，正好现在闲下来了。
　　
　　曾经薛译扬写这本书的时候，说过要把姜格写进去，后来他还真就这么做了。
　　不过并不是他当时逗姜格说的，要把他写成一个十恶不赦的大反派，名叫“姜格”的那个男孩子在小说里是主角的弟弟。
　　
　　每当主角面对完那些或悲惨或残忍的案件之后，阳光而温暖的弟弟就是他的心理慰藉。后期主角遭到背叛，原本正义阳光的警察被诬陷为犯罪者，只有弟弟坚定不移地相信他，暗中帮助他……
　　
　　电影拍得很好，故事讲到主角遭到背叛、独自一人开始流亡，背景音乐一下子变得寂寞又苍凉，姜格于是在黑暗中握住了薛译扬的手。
　　
　　薛译扬并没有回头，只是也回握住了他。
　　
　　两个人一起悠闲地消耗掉了一个下午，晚上薛译扬送姜格回住的地方。
　　姜格现在还住在那栋老居民楼里，一楼的声控灯也还没有修好，似乎也没人管过会不会被修好。
　　
　　“那天我说的让你搬过去跟我一起住的事，你觉得怎么样？”薛译扬按住姜格想要解开安全带的手。
　　姜格想了想问：“你是说有龙猫的那里吗？”
　　薛译扬点了点头。
　　
　　姜格没有回来的时候，一个人住在那套房子里，周围都是两个人曾经在一起的气息，会让他觉得难受，所以他另外找了一间单人公寓。
　　但是其实睡得更多的反而是工作室那边，写东西也方便，也不用早起开车去上班。
　　
　　“我其实……”姜格说，“我其实不太想。”
　　薛译扬觉得有些意外，“为什么？”
　　
　　姜格顿了顿，笑着说：“因为我已经不喜欢小花门帘和龙猫了。”
　　
　　薛译扬已经懂了他的意思。
　　既然他们已经重新在一起，再纠结于过去的事情并不会对现在有太多助益。
　　
　　“那……”薛译扬说，“等我找到合适的房子，我们再一起搬过去。”
　　
　　姜格点点头。
　　
　　薛译扬看着他上了楼，正准备开车离开，却发现姜格把手机忘记在了储物格里。他拿起东西下车，很快找到了姜格的那间房。
　　
　　敲门之后姜格却来得很慢，并且只把门打开一条缝，问：“你怎么上来了？”
　　“你的手机忘了。”薛译扬说。
　　
　　“噢。”姜格接过去就准备关门。
　　薛译扬伸手拉住了门，姜格的态度就跟屋里藏了个野男人似的一样奇怪，所以他突然不打算走了，“你不请我进去喝杯茶吗？”
　　
　　姜格仍然探着头，显得有点犹豫，“不了吧……”
　　
　　薛译扬越发觉得蹊跷，今天还就非得进去不可了，“但是我口渴。”
　　
　　姜格没他力气大，很快败下阵来，让大灰狼钻进了兔子窝。
　　
　　一进去他抬眼就看见了贴在墙上的自己的小说宣传海报，禁不住微笑，“这就是你为什么不让我进来？”
　　姜格瘪嘴，“你都卖了，还不许我贴啊。”
　　
　　他这间一居室真的很小，只勉强放得下桌椅，旁边就是床和衣柜之类，所以薛译扬往里面走两步，就看见了姜格放在床边柜子上的一摞书。
　　他甚至不用看字，只看封面再熟悉不过的设计就知道那是自己的书了。
　　
　　姜格以为他真的口渴，端了杯水过来就看见薛译扬正在翻他的书，他赶紧上前把水杯塞过去把书抢回来，脸颊有些红，“干嘛偷看。”
　　然而薛译扬其实已经发现了。
　　姜格买了每一本他出版的书，有几本甚至是有签名的。而且看书的新旧程度，他应该是出一本就买了一本，《听风》都已经被姜格翻得书页有些泛黄了。
　　甚至姜格似乎还会在里面做批注，只是他还没来得及看清。
　　
　　薛译扬把他拉到自己身前，他坐着姜格站着，姜格却觉得自己仿佛在受训。
　　
　　姜格垂着头，终于承认说：“有我这么忠实的读者，开心吗？”
　　薛译扬笑说：“开心，特别是如果他现在能亲我一下的话。”

　　
　　
　　22
　　
　　
　　姜格把书放在一边，“你让我亲我就亲，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薛译扬站起来——姜格这房子实在是太小了，东西又堆得多，薛译扬一站起来，更加显得这房子很局促，仿佛手脚都伸展不开一样。
　　姜格稍稍往后退了一小步，就抵住了旁边的书桌。
　　
　　“干嘛啊……”他整个人都被笼罩在薛译扬的身下，只得把脸撇到一边小声哼唧出几个字，其实早已经因为两个人之间距离的缩短而觉得心神荡漾了。
　　
　　“你不愿意亲我，”薛译扬也转了个方向，迫使姜格跟他面对面，“那只好我来……”
　　
　　后面的话他已经没必要说下去了。
　　
　　这个吻十分绵长，姜格从一开始的面红耳赤，慢慢变得神思清明起来。他甚至能够听见一旁床头柜上的闹钟指针走动的声音，吻也变成了两个人的耳鬓厮磨，倒没有那么多情爱的意味在里面，反而更像是两只小动物凑在一起取暖一样，从彼此的身上汲取力量。
　　
　　薛译扬已经不再想知道姜格为什么一直买着他的书都不来找自己了，他只要明白姜格心里也从未放下过这份感情，就已经足够了。
　　
　　他抵着姜格的额头问：“今晚我可以不走吗？”
　　
　　“啊？”姜格有点猝不及防，“可是我这只有单人床，也没有你的换洗衣服……”
　　
　　薛译扬还是盯着他看。
　　
　　姜格只好妥协了，“好吧好吧，不乖乖回去睡你的大床，非要跟我挤在一起。”
　　
　　姜格这出租屋的浴室也很小，薛译扬洗完澡站在镜子前面擦头发，姜格正准备进来刷牙，却没地方站，只好在一边等着薛译扬擦完。
　　
　　“吹风机在外面。”姜格说。
　　薛译扬草草地擦了几下，准备从门口出去，跟姜格几乎是脸贴脸，于是顺势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大尾巴狼，逮着人就占便宜。”姜格摸了一下脸说。
　　
　　晚上单人床睡两个人实在是有点挤，他们只能侧身睡着，薛译扬一只手紧紧地抱着姜格，姜格也往里面缩，不然翻个身可能就会掉下去。
　　
　　“舒服吗薛老师，”姜格问，“非要受这新鲜罪。”
　　
　　他的后背紧贴着薛译扬的胸口，薛译扬的气息就在他脖子边上，说话时呼出来的气让他觉得脖子痒痒的，“舒服，不过我看必须要快点找房子了。”
　　
　　姜格伸手关了灯，外面路灯的光从窗户透了一些进来，朦胧能够看清东西的轮廓。
　　过了一会儿他就觉得有点不对。因为天气还不算太冷，所以他只套了一条薄睡裤，而薛译扬则是因为身高比他高，穿不上他的睡衣，所以只穿了一条短裤。
　　只隔着薄薄的布料，他很快感觉到了蹭在他尾椎骨上的灼热物体。
　　
　　他闭上眼睛想要无视掉，没想到闭眼之后感觉反而更加清晰，想忽视都忽视不了，只好说：“今晚不行，我这儿隔音不好。”
　　
　　薛译扬委屈，抱在怀里都不能吃也太折磨人了，他于是小声贴着姜格的耳朵说话，“那我给你讲个故事。”
　　
　　“什么故事？”
　　
　　“从前山上有只小白兔，每天都要下山摘胡萝卜……”
　　
　　“你自己编的故事？”
　　
　　“嗯不要打岔，”薛译扬接着说，“从前山上有只小白兔，每天都要下山摘萝卜，有一天它在摘萝卜的路上，遇见了一只大灰狼……”
　　
　　姜格忍不住扑哧笑了，翻身面对薛译扬，说：“你这是讲的什么儿童睡前故事。”
　　
　　“乖听着，”薛译扬说，本来规矩地搭在姜格腰间的手像是有规律似的，在他的后腰慢慢揉捏着，“大灰狼对它说，‘我有比萝卜更好吃的东西，跟我走吧’，但是兔子早就知道它不怀好意，于是说，‘我不会相信你的’……”
　　
　　“故事的寓意是你是大灰狼我是兔子吗？”姜格再次笑着打断了他。
　　
　　薛译扬作奸犯科的罪恶之手已经借着睡前故事的掩护成功到达了目的地，“是的，兔子太可口了，每天从大灰狼面前经过，想憋着不吃都不行。”
　　
　　姜格的气息开始有些不稳，他没再阻拦薛译扬，而是推了一下对方的肩膀，让薛译扬变成了平躺的姿势。
　　他直接跨坐上去，趴在了薛译扬的身上。
　　
　　薛译扬能借着外面的路灯光看见姜格的眼睛亮晶晶的，“想要这个姿势？”
　　
　　他伸手去摸放在床头的自己的外套，他记得钱包里似乎还有个备用套来着……
　　
　　姜格按住了他的手，说：“不用。”然后就缩进了被子里。
　　
　　感觉到那种温暖湿润的时候，薛译扬差点整个人都颤抖了一下。姜格因为第一次做这种事，显然有些业务不熟练。
　　而且因为尺寸的问题，他感觉自己的嘴里绝对塞不下这样一个庞然大物，一不留神还用牙擦了一下，疼得薛译扬倒吸一口冷气。
　　
　　“嘶……”
　　
　　“很疼吧？”被子里传来姜格闷闷的声音，“我不太会做这个……”
　　
　　“别用牙。”薛译扬说。
　　
　　“噢。”
　　
　　直到姜格觉得自己下巴都已经很酸了，薛译扬才有了些释放的迹象。
　　
　　看来男朋友太持久了也不是那么好的事……
　　
　　姜格迷迷糊糊地想，紧接着一股粘稠的液体就冲到了他的喉咙口，呛得他立刻咳嗽起来。
　　
　　“对……”薛译扬的话还没说完，姜格的手已经覆了上去，下一股狂潮让他的话变成了一声闷哼。
　　
　　结束之后薛译扬立刻坐了起来，姜格则已经从他身上爬起来，去摸索旁边桌上的纸巾，“累死我了。”
　　说话的时候唇边还残留着一些乳白色的痕迹。
　　
　　薛译扬心疼坏了，开灯拉着他又去洗脸漱口。
　　
　　姜格擦完脸还是面色绯红，“下巴酸……你以前怎么没告诉过我这么累啊，早知道就用手了。”
　　
　　薛译扬无奈地笑了笑，又亲又哄，折腾了大半天两个人才回到床上。
　　
　　第二天两个人起来都没什么精神，好在是周末，薛译扬也不用去公司。他随便套了一件姜格的衣服，可是还是嫌尺码小，于是打算回去换一件。
　　
　　“一起去我那边待着吧。”薛译扬穿上自己的外套说。
　　
　　姜格也正有此意，反正周末没有安排，还是要两个人待在一块儿的。东西也不用带，前几次他去薛译扬那里的时候就留了一些生活用品在那边。
　　
　　两个人穿戴整齐下楼，已经快上午十点了。
　　
　　姜格走在前面先下楼，薛译扬跟在他后面，这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周围有种类似于窥伺的目光。
　　
　　他左右看了看，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不远处有个小公园，有许多人正在那边玩乐，路人看起来也就是普通居民，他跟上前面姜格的脚步，觉得自己似乎是有些敏感了。
　　
　　路上经过一家卖生煎包的店，姜格下车去买点当早饭，薛译扬坐在车里等。
　　他本来没有注意到后面那辆车，但却无意中发现那辆黑色大众刚刚也停在姜格住处的居民楼下面。
　　
　　如果说是巧合，那他们停在这里买生煎，后面那辆车里的人也偏偏正好不早不晚地停在这一家店门口，那这巧合也实在是太巧了。
　　
　　薛译扬看了一眼窗外，姜格还在买东西，他拿出手机，一边盯着后视镜里的那辆黑色大众，一边给某个朋友打了个电话。
　　
　　姜格提着生煎回来，遗憾地说：“我最喜欢的馅儿没有了，将就着吃这个吧。”
　　
　　两个人在车里简单吃了点，算作是早午饭，随后顺道去买了菜，才终于到了薛译扬的住处。
　　
　　薛译扬的房子跟他的办公室一样，装修风格非常冷硬，一点生活气息都没有，简直像个样板房。
　　姜格一进去就把刚买回来的鸡炖上了，小火慢炖一下午，晚上就能喝鸡汤了。
　　
　　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薛译扬正在打电话，似乎是工作的事情，姜格于是熟门熟路地去储藏柜里找了点零食吃。
　　里面的膨化食品还是他上次买来的，打开柜子一点儿没少，薛译扬一向不太爱吃这些。
　　
　　两个人就在沙发里窝了一下午，薛译扬一直抱着笔记本写东西，而姜格把一部美剧从第七集追到了大结局，看得他都有些昏昏欲睡。
　　
　　晚饭因为只有两个人一起吃，而且还炖了鸡汤，所以薛译扬只炒了一荤一素两个菜。用大砂锅煲了几个小时的汤已然炖出了精髓，连调味品都放得很少，却很是香甜。
　　“这也太好喝了吧，”姜格端着碗感慨，“都不敢相信是我做出来的。”
　　他仔细端详了一下放在旁边的砂锅，“难道是因为这口锅？”
　　
　　薛译扬被他逗笑了，“那明天换口锅试试。”
　　
　　等到吃完晚饭，薛译扬又接到了一通电话。
　　“薛老师，你让我查的那辆车果然是辆套牌车，”电话那头的人说，“而且好像还停在你家小区外面没走。”
　　薛译扬沉吟了一下，说：“嗯我知道了，谢谢你。”
　　
　　他看了一眼正把碗放进洗碗机的姜格，拨打了手机上的另一个联系电话。
　　
　　过了几天，姜格在微博上刷到上次拐卖案在逃嫌疑人已经被捕的消息，顺手点了个赞，念叨了一句，“法网恢恢呀。”
　　
　　
　　23
　　
　　刚下飞机，姜格就被北方的冷空气冻得打了个寒颤。等取了行李，他立刻从里面翻了件大棉袄穿上了。
　　从机场出来，两个人随便找了个面馆坐下吃晚饭，姜格抱着热水杯子说：“才刚十一月，怎么就这么冷啊，还好准备了厚衣服。”
　　“等吃了东西就会暖和一点，”薛译扬说，“你联系赵律师了吗？”
　　姜格点点头，“他说明天见面再仔细说，让我们今天先找地方休息。”
　　
　　前两天姜格突然接到一个通过出版社那边联系到他的电话，他接了才知道原来打电话的人是当初负责他爸爸那个案子的赵律师。
　　赵律师在电话里告诉他，年头的时候北方那边倒了一个大老虎，正是当年跟他爸有干系的那个。跟他相关的案子都要翻出来重新查，前几天终于查到了他爸当年那件事，如果翻出来补充证据能够重判，说不定他爸这辈子还能从牢里出来。
　　
　　得知这件事之后姜格立刻收拾东西就往北方赶。本来他只想一个人过来的，但是薛译扬执意要跟他一起来，他也就同意了。
　　“工作室那边没关系吗？”姜格看着回复邮件的薛译扬又确认了一遍。
　　“没事，”薛译扬把手机收了起来，开始拿热水烫筷子，又用纸巾仔仔细细地擦干净，“先处理你爸的案子比较重要。”
　　
　　两个人吃了面，又喝了热汤，这才浑身上下都觉得暖起来。
　　“这羊肉汤味道怎么样？”姜格问薛译扬。
　　薛译扬微微皱了一下眉，放下碗，然后随手把桌上的水渍擦干净了，“还好，不过我不太习惯这味道。”
　　
　　“当初我刚吃的时候也是不习惯，后来居然慢慢觉得好吃了，”姜格笑说，“现在再吃居然觉得有点怀念。”
　　
　　酒店是提前定好的，两个人放了行李，一时间也没什么事情可做，于是姜格提议一起去外面走走。
　　这地方薛译扬不熟，但是姜格却住了将近一年，所以带着他四处逛。
　　
　　“这家锅盔超级好吃，”姜格指着路边的一家店说，“不过今天吃不下了。”
　　“下次再吃也是一样的。”薛译扬拉着他的手揣进自己的棉服口袋里，一边说道。
　　
　　“前面就是古城墙了，”姜格说，“听说古时候这里还有一场大战呢，城墙上现在还留着火烧过的痕迹。”
　　“那过去看看。”薛译扬回答。
　　
　　两个人沿着旧城墙慢慢走，石墙上斑驳的痕迹的确可以看出年岁来。
　　但是他们俩彼此都明白，其实两个人都没有什么逛街的心情。
　　
　　姜格曾经以为自己早就接受了他爸要蹲一辈子大牢这个事实，但是当年被痛打一顿、醒来他爸又被判了无期的事情他从没有忘记过。
　　后来他跟着王发财一起去做暗访，有很大部分也是这件事的影响。他也曾经痛恨过为什么公正法理敌不过权势地位，为什么明明已经是现代社会了，却仍然有那么罪恶掩藏在阳光背后的阴影当中。
　　现在他爸有机会翻案，他又因为如果没有成功、希望就会变失望而惴惴不安起来。
　　
　　待在酒店房间闲着就会多想，一路从定川过来他已经想得够多了，只是走到喧闹的大街上他也没办法做到放松心情。
　　
　　“这里距离你之前住的地方近吗？”薛译扬忽然问他。
　　“啊？”姜格迟钝了一下才回答，“还好……挺近的。”
　　“那我们过去看看吧。”
　　
　　其实也就一站公交的路程，两个人很快走到了姜格当年的出租房楼下。
　　几年过去，以前旁边的破败公园已经被围了起来，还树了牌子似乎是在做什么改建工程。
　　街景跟以前有很大不同，那栋旧楼也还跟以前一样，住户的窗户里透出灯光来，显得没有那么死气沉沉。
　　
　　两个人往前走了几步，看见了贴在楼道入口处的通知，说这栋楼不久之后就要拆了，要求住户在年前都搬出去。
　　
　　“你之前住在哪儿？”薛译扬问。
　　
　　姜格退了几步，抬头看自己曾经租过的那间房没有亮灯，于是说：“我们上去看看。”
　　
　　他们一起上了楼，姜格的那件屋子似乎没有人住，门也开着，不知道是本就没有人租还是住户已经搬出去了。
　　不过正好方面他们两个进去。姜格开了灯，白炽灯光照出狭小的屋子，薛译扬走过去站在床边，正好可以通过窗户看见对面正在改造的旧公园。
　　 
　　“诶？这个还在这儿呢。”
　　薛译扬闻声看过去，姜格正站在墙边，墙上则是挂着一张画。
　　“当时本来是练手的，觉得画得还行就贴在这儿了，没想到几年了也没人取下来。”姜格说。
　　
　　只是一张简单的素描纸，用透明胶贴在墙上。被贴住的部分跟暴露在空气中的部分已经形成了色差，时间把画纸侵蚀得泛黄了。
　　而纸上用铅笔画的那个人侧身坐在书桌前面，脸上微微露出一点温和的笑容，侧脸的轮廓清晰分明，下颌跟脖颈之间形成了一块完美的阴影。
　　薛译扬禁不住伸手去触碰了一下画纸上几年前的自己。
　　
　　“画得真好啊。”姜格盯着那张画说，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再抬头却看见薛译扬已经在动手摘画，“取下来干嘛？”
　　
　　“画的是我，”薛译扬小心翼翼地撕着，害怕弄坏画纸，“所以现在就归我了。”
　　
　　这画虽然没有被别人撕掉，但是时间久了上面也都是污渍灰尘，薛译扬却就那样摘下来了，并且如获至宝似的拿在手里。
　　
　　“都是灰。”姜格说了一句。
　　话说这人现在不是有洁癖吗？
　　
　　“擦一擦就好了。”薛译扬说。
　　
　　晚上回了酒店，姜格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正巧看见薛译扬珍而重之地把那副画擦干净之后，用文件袋装着放进了行李箱里。
　　他用毛巾擦着自己还湿着的头发，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神里有些失落。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就去律所见了赵律师。
　　跟上一次姜格见到他的时候不一样，赵律师中年发福，啤酒肚也出来了，人倒是满面红光，很精神的样子。
　　
　　一见面他就说：“这次很有把握，说不定就当庭释放了。”
　　姜格眼睛一亮，“真的吗？”
　　赵律师哈哈一笑，“当然这是最理想的想法。”
　　
　　几人讨论完案情，姜格心里也有了底。
　　这次那位高官落马牵连到他爸的案子，不仅是当年他们发现的账目问题，还查出了他有威胁逼迫姜爸的证据，被保存在高官的秘书手中。秘书本来想要用那些电话音频自保，没想到还没用上领导就已经落马。
　　为了减刑，秘书把保存几年的证据都拿了出来，铁证如山，姜爸真的有救了。
　　
　　薛译扬也放下心来，他知道姜爸这事一直在姜格心里存着。就像根刺扎在肉里，不去管它伤口似乎也能长好，但是一碰到那儿还是会隐隐地疼，总要把刺挑出来才能真正算好。
　　
　　从赵律师那儿离开，姜格连脚步都轻盈了不少。
　　
　　这天正好是可以探视的日子，两个人买了些御寒衣物之类的带去看姜爸。
　　
　　姜格也有两三年没见他爸了，陡然间看到他爸寸头也能看出来的两鬓白发，心里一酸，叫了一声，“爸。”
　　姜爸却没搭理他，先看向了旁边的薛译扬，“你怎么在这儿？”
　　
　　当初姜格一个人跑来北方找他，他是知道姓薛的这小子已经跟自家儿子闹翻了的，他还松了一口气，怎么现在两个人又搅和上了？
　　
　　“叔叔好，”薛译扬几年来难得紧张一回，“我是陪姜格一起过来的。”
　　
　　姜爸再看一眼姜格的神情，就知道这俩人是旧情复燃了，心里奇怪却也没说什么。
　　姜格对他爸说了案子的事情，末尾说：“幸好他被扳倒了，不然你真要坐一辈子牢。”
　　
　　当初姜格受伤的事，姜爸是知道的，所以他干脆地认了罪。无期徒刑加没收全部财产他都受了，只要求他们别再伤害姜格。
　　现在他虽然已经从赵律师那里得知了消息，但是跟儿子面对面一说，他也禁不住眼圈红起来。
　　
　　父子俩聊了些近况，姜格只字没提自己做暗访的事，他爸一直都以为他在定川当美术培训班辅导老师。
　　姜格睁眼编瞎话，“……现在的小孩儿都特别早熟，天天问我有没有女朋友。”
　　
　　姜爸扫了一眼薛译扬，“女朋友没有踪影，反倒领来一个大男人。”
　　
　　姜格傻笑，“您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了。”
　　
　　探视时间很快就要结束了，姜爸却让姜格先出去，他有两句话要对薛译扬说。
　　姜格只好一个人先出来在外面等着，并没有等太久，薛译扬就出来了。
　　
　　“我爸跟你说了什么？”姜格凑过去问。
　　
　　薛译扬却看起来显得轻松愉快，逗姜格说：“不告诉你。”
　　
　　姜格撇嘴，“我还不稀罕知道呢。”
　　过会儿又小声念叨，“男朋友跟我亲爸说话，我居然还不能知道说了什么……”
　　
　　薛译扬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跟铲屎官呼噜炸毛了的猫似的，说：“乖。”
　　
　　最后成功赢得主子大人一个白眼，并奉送一个“呸”。
　　
　　
　　24
　　
　　姜格特意挑了一个周末搬家，虽然已经请了专门的搬家公司，但是大部分东西都还得要姜格自己整理。
　　
　　“你那边都已经收拾好了？”姜格问。
　　“嗯，”薛译扬一边给他整理书架，一边说，“我没什么东西。”
　　
　　“我其实也……”姜格把手里的书籍之类的放进纸箱子里。
　　他这几年一直都在四处跑，东来西往的，行李越少越好，免得麻烦。每次离开一个地方，都会扔掉一些东西，因此实在没太多可以整理的。
　　他看见搬家公司的工作人员正准备把一本画册塞进箱子里，连声阻止，“这个不用不用动！我自己拿着就行。”
　　
　　薛译扬走过去，“这是什么？”
　　
　　姜格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这两年画的一些东西……画得不好。”
　　
　　薛译扬想要拿过来看看，姜格却挡住了他的手，“没什么好看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薛译扬伸出来的手垂了下去，没再说话。
　　
　　以前姜格对自己的画从来不是这个态度的。就跟他明白自己的数学有多差一样，他对自己的画画水平也有很清晰的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多有天赋，他的一双手仿佛就是为了画画而生的。
　　耗费很多精力完成一幅画作的时候，他恨不得挂到大街上让每个人都看见。薛译扬还记得他眼睛里闪着光一样，扬着下巴说：“以后你的书，封面都交给我来画好了，那时候我肯定也成了赫赫有名的画家啦。”
　　
　　那是多么骄傲的姜格。
　　
　　搬完家那天晚上，孟意和雯雯带了瓶好酒过来祝贺乔迁。
　　
　　孟意很不把自己当外人地里里外外转了一圈，最后点评说：“我还以为你们会买更大的房子，带泳池啊花园什么的。”
　　简单的三房两厅，总共也就一百多平米，地段也一般，不过距离薛译扬的工作室倒是挺近的。
　　
　　薛译扬围着围裙端菜，“我也觉得有点小。”
　　“在定川买这样一套房子也不便宜啊，而且你那辆车也太浪费钱了，”姜格带了点小埋怨，“养起来更花钱，稍微剐蹭一下我都要心疼死，这套房子足够我们俩住了，还是节约一点好。”
　　
　　薛译扬笑了笑没说话。
　　居然还有姜格觉得他浪费钱的这一天。
　　
　　雯雯则是打量着挂在墙上的两幅装饰画，一张是几年前b市出租屋里的那张，另一张则是他们从北方拿回来的。
　　“这画好特别啊。”雯雯说。
　　
　　“都是姜格画的。”薛译扬看了一眼正在厨房看汤的姜格回答道。
　　
　　孟意也被吸引了过去，“的确不错，笔法构图都很好。”
　　她顿了一下又说：“而且也挺有感情的。”
　　
　　“你怎么就从画里看出感情来了。”雯雯问她。
　　“我也不知道，”孟意有点不好意思，“就是看了就感觉到了嘛。”
　　
　　晚饭时几个人也都喝了一点酒，吃完之后薛译扬送她们俩到小区门口，又帮她们拦了出租车之后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看见姜格正坐在沙发上，电视也没开，似乎只是在发呆。
　　
　　“在想什么？”薛译扬走过去挨着他坐下，揽着他的肩膀轻声问。
　　
　　姜格摇摇头，侧身抱住薛译扬的脖子。
　　他刚刚从外面回来，还没脱外套，衣服上带着屋外的寒意，但呼吸间姜格能够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洗涤剂的味道，这让他觉得安心。
　　
　　薛译扬微微笑着也抱他，让他直接坐到自己身上来，这样的姿势会舒服点。
　　他能够感觉到姜格在撒娇——虽然对方一个字都没说。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除了厨房里洗碗机运作传过来的轻微噪音，并没有太多别的声音。
　　
　　半晌，姜格突然开口小声说：“我不做暗访了，我还是想画画，想在你身边，一直都在你身边。”
　　
　　虽然薛译扬很少在他面前提起，但是他清楚薛译扬并不希望他继续做暗访，而且苦于怎么说起这件事。
　　
　　薛译扬微微愣了一下，说：“好。”
　　他有些想问原因，但是最后还是忍住了。
　　
　　那天晚上的两个人的情事异常缠绵，姜格总是抱着他索吻，像只缺乏安全感的小兔子。
　　
　　薛译扬不知道下午他在厨房炒菜的时候，雯雯对姜格说了一些事。
　　
　　她当时笑着对姜格说：“你知道我跟小意是怎么认识的吗？”
　　姜格有些意外她为什么会提起这个，但还是配合地摇摇头。
　　
　　雯雯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只是皮肤要白一些，嘴唇的颜色让她看起来有些憔悴。
　　她用一根手指头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笑了笑说：“我以前……这儿不太好，我跟小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是在医院里。”
　　
　　她很早就跟自己的父母出柜了，传统的普通工薪家庭根本无法接受自己的女儿是这样的异类，于是把她送到了据说能治好这“怪病”的治疗中心。
　　雯雯整整在那里待了两年，直到后来那个非法机构被取缔，她才被解救出来。只是她的“怪病”还是没有好，父母抱着已经快一岁的弟弟，把她赶出了家门。
　　
　　她就是那时候开始有些心理问题。直到后来越来越严重，严重到她自己都开始察觉到自己不太正常，主动去了专门治疗这类疾病的医院。
　　“我当时一看见她，”孟意插嘴说，“我心想这妹子长得也太对我的胃口了，正好当时要——”
　　
　　她的话说了一半，自觉失言，于是后半截硬是给她吞了下去。
　　“要什么？”姜格问。
　　
　　“没……”孟意想打个马虎眼糊弄过去，雯雯却拦住了她。
　　
　　“正好当时她经常陪薛老师去看病，所以我们常常见面。”雯雯说。
　　
　　姜格心一颤，“看病？……看什么病？”
　　
　　孟意显得有些为难，但还是说了出来，“现在你们俩都是一家人了，我觉得你也应该知道这件事……你知道他有洁癖，当时他的强迫症状更加严重，洗个手能把手洗破了的那种，大概是他妈妈去世之后就……”
　　
　　眼看姜格的脸色瞬间白了，孟意赶紧补救，“不过现在好多了！特别是你回来之后，他就好多了！你不是说那副画脏兮兮的他用手拿了吗，他真的好多了！”
　　
　　厨房传来薛译扬把什么东西下锅之后，油噼啪作响的声音。
　　
　　姜格当时点点头，好似很平静地说：“我知道了。”
　　
　　晚上两个人酣战完之后已经是半夜，白天忙了一天，薛译扬已经在一边迷迷糊糊起来，就要睡着的时候听见姜格在他耳边说话。
　　
　　“对不起。”他说。
　　
　　对不起？为什么要对不起……薛译扬朦朦胧胧这样想，却很快睡过去了。
　　
　　当年他出差回来，就发现姜格人去楼空，任凭他怎么找，姜格就是躲着不肯见他。从北方回来，又接到母亲重病的噩耗，他没能喘上一口气，就开始陪母亲看病找医院，也南北颠簸了不少地方，最后却还是得到无法挽回的判定。
　　
　　母亲去世之后，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待在那房子里，渐渐觉得空气中都是污垢，打字手触碰键盘的时候都会觉得恶心。
　　
　　要不是孟意念着在有点交情，过来看望他一次发现了他的不对劲，还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现在想起来，那段时间的记忆他都是模糊的，就像鬼迷了心窍。
　　
　　“为什么……什么总是什么都不对我说呢。”姜格看着已经入睡的薛译扬，又轻声说。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总不愿去说自己的事情，就那样默默地一个人憋在心里。姜格想，什么时候他才能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象牙塔里的小少爷了呢？
　　他盯着自己的手。
　　他也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当年其实他手臂受的伤好了之后，是完全可以继续画画的。只是他等不及它好——或者说他害怕它好，万一好了也做不到怎么办？
　　万一好了之后，还会像那天一样，在考场上握着画笔手却在发抖怎么办？
　　所以他选择了逃避。不画了就好了，不去尝试就不会失败了。
　　
　　只是现在，他决定不再逃避了。
　　
　　姜格还是跟以前一样行动力超级强。薛译扬第二天就发现他已经开始了解定川的绘画培训机构，只是前后找了很久却也没有找到满意的。
　　后来薛译扬带他去了几次画展，他偶然从里面发现了一位画家的作品十分中意。查了才知道那是定川大学美术系一位教授的作品，所以他又报了成人高考班，他要考上定川大学，去那位教授手下学习。
　　
　　因为有了目标，两个人的日子过得异常有滋味，然而某一天薛译扬接到的一个电话，却让他觉得有些焦头烂额。
　　
　　电话里的酒店负责人笑着对他说：“薛先生，您定在下周末的婚礼，会场的布置方案还没有提供给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
　　
　　
　　25
　　
　　
　　最近一连串事情让薛译扬早就把婚礼这回事忘到了九霄云外，孟意居然也没有提醒过他。
　　薛译扬挂了负责人的电话就立刻打给孟意，她却很坦然地回答：“那个事啊，我也忘了，请帖都还没发出去呢。”
　　
　　姜格在一边戴着耳机听网课，实际上音量被他调到了0，手上做笔记的笔也没动了。
　　“你家那边没有催？”薛译扬问。
　　孟意似乎是犹豫了一下，才道：“我打算跟他们摊牌了。”
　　
　　听到这儿姜格又把音量调高了。
　　
　　薛译扬顿了一下，“这样啊，那挺好的，你打算什么时候说？我陪你过去吧。”
　　孟意的爸爸薛译扬是知道的，传统的老干部知识分子，知道这件事说不定会被气出个好歹来，再加上还有他这么个人一起串通，更是罪加一等。
　　
　　没想到孟意却笑着说：“不用你陪，本来就不关你事，之前麻烦你那么多，我们都还没谢你呢，雯雯会跟我一起回去的，我们已经做好准备了。”
　　
　　薛译扬心里其实对孟意有一种近乎妹妹的责任感，有心去帮忙，但是孟意既然这么说了，他也不好继续上赶着。
　　“那好，你们加油。”
　　孟意答应了一声，同样坐在旁边听电话的雯雯握住了她的手。
　　
　　春节之前，姜格跟薛译扬一起去北方接姜爸出狱。
　　在牢里待了四五年，多少还是磨去了这个中年人的一些锐气。姜格看着他从里面慢慢走出来，身上穿着一件挺旧的黑棉袄，脸上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都显示着他老了，走路的姿势也远没有当初的意气勃发。
　　姜格忽然有些鼻子泛酸。
　　
　　姜爸却眉头一拧，“你爸我这都出来了，还哭什么呢。”
　　
　　姜格把眼眶里那点儿泪硬生生给憋回去了，然后把手上的东西递过去，用带着鼻音的声音说：“给你买的新衣服，换上这个吧，暖和点。”
　　薛译扬则非常有眼力见儿地接过了姜爸手上的东西，说：“叔叔饿不饿？要不我们先找个地方吃饭。”
　　
　　一边换衣服，姜爸一边没好气地说：“都这份上了还叫叔叔，有没有点儿志气了。”
　　姜格没崩住先笑了，飞快地捏了一下薛译扬的手，薛译扬赶紧趁势叫了一声“爸”。
　　姜爸勉为其难似的答应了一声。
　　
　　姜格在旁边偷笑得最欢。
　　
　　这年的春节他们是回姜格老家过的。姜格爷爷奶奶都不在了，乡下老家只有几个叔叔伯伯，都是庄稼人。他们多年没有回去了，倒也好酒好菜地招呼着，几家人一起坐了好几桌，也挺热闹。
　　姜爸也没特意说姜格跟薛译扬的关系，只说是一个朋友跟过来一起玩的。
　　
　　新年的那天清早，姜格跟薛译扬一起在村头跟几个大小孩子玩二踢脚，本来没什么意思的事儿被他们玩儿得不亦乐乎，大冬天的姜格愣是玩出了一身汗。
　　
　　晚上席间一起喝酒，姜爸喝得有点多了，搭着坐在旁边的薛译扬含糊不清地说醉话。
　　“你这……臭小子……把我儿子就这么骗走了……”
　　
　　薛译扬也不敢接话，只能垂头听着。
　　“……你要好好对他，”姜爸喝得满脸通红，抹了一把自己的脸，才带着哽咽的声音继续说，“不然……不然我打断你的狗腿……我就是再坐一回牢、我也打断你的狗腿……”
　　“我记住了。”薛译扬说。
　　
　　年后姜格跟薛译扬一起回了定川，姜爸却说自己不想待在城里了，就留在乡下种种田也没什么不好，姜格只好答应了。
　　
　　回去的路有些颠簸，车上空调也足，姜格在副驾驶打着哈欠昏昏欲睡。
　　正迷糊着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他问正在开车的薛译扬，“对了，我们真的不用也回你老家那边看看吗？回去拜个年也行啊。”
　　
　　“不用了，”薛译扬回答，“他们也不在乎我回不回去的。”
　　
　　“哦……”
　　
　　回到定川，姜格收到了出版社那边的邀请，说是年后一起办个小聚会，主要都是平常给杂志供稿的记者写手之类。
　　姜格欣然应允，并且其实心里还挺期待的。
　　
　　聚会地点定在一个有名的中菜馆里，他到了之后有人已经在门口等着接他，一个穿着打扮挺潮的年轻人问：“你好，请问是格子老师吧？我是之前给您打电话的梁哲。”
　　
　　姜格只听声音，没想到写金融评论文章很有名的梁哲居然这么年轻，脸上立刻有点儿惊讶，握完手才说：“你好我是姜格，就不用叫什么老师啦。”
　　
　　梁哲显然也因为两个人年纪相仿有点高兴，“我之前还一直以为你是已经成家立业的中年人，文风老练又辛辣，真的很难得。”
　　姜格很少被这么当面夸，有点不好意思，但是他也知道梁哲的名号，于是也客套了几句。
　　
　　入席坐下之后，姜格才发现其实大家年纪也差不了太多，男女都有，看上去还都挺年轻的。而且都是写东西的，聊起天来也不缺话说，一时间很是热闹。
　　他跟梁哲多聊了几句，彼此都觉得很投机，还交换了联系方式，一顿饭吃了足有一两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家商量着还要续摊，姜格却说自己要先告辞了。
　　
　　薛译扬到得晚了一点儿，因为新书的二稿刚刚校订完成，样刊正在制作中，要赶年后新书上市，时间有点紧，所以这阵子都挺忙的。
　　他远远看见姜格站在饭店门口跟一个陌生人聊天，两个人年纪看上去差不多，而且似乎说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一齐笑起来。
　　
　　他把车停在路边的临时车位上，姜格立刻注意到了。
　　他向梁哲告别道：“那我先走了，我们下次有机会再聚。”
　　梁哲点点头，冲他挥了挥手。
　　
　　姜格一路小跑着过去，打开车门坐下，然后一面拉安全带一面问：“又加班了吗？”
　　
　　薛译扬“嗯”了一声就没说话。
　　
　　姜格只当他加班累了，也就没有在意。
　　
　　晚上回家之后薛译扬先去洗澡了，姜格懒在沙发上不想动，等薛译扬出来他还在刷微博。
　　他才发现原来梁哲也有微博，于是火速关注了他，两个人很快成为了互粉好友。
　　
　　薛译扬出来看见他正抱着手机傻笑，问：“看到什么了那么高兴？”
　　姜格把手机给他看，“你看梁哲——就是那个写金融文章的，他写的东西超级好笑。”
　　
　　薛译扬“噢”了一声，他已经认出这个叫梁哲的就是跟姜格在门口说话的那个了。
　　梁哲最新一条微博还@姜格，说这是今天遇到的有趣的新朋友。
　　
　　他在沙发上坐下，摸出自己的手机，“你怎么都没告诉过我你的微博。”
　　
　　“我还以为你不玩呢，”姜格说，“你的微博都是宣传书的。”
　　
　　薛译扬的微博很早就开了，不过一直都交给助理打理，主要也都是宣传新书，外加改编电视剧播出的时候转一转演员的宣传博。即使发一发日常，也是在哪个大学做了讲座或签售之类，不过即使这样他也有小几十万粉丝，还有专门的粉丝应援博。
　　
　　薛译扬立刻关注了姜格。上一次他发博还是两个月前，他想着发点什么合适，于是挑来挑去选了一张两个人情人节那天一起出去的时候在路灯下面拍的照片。
　　
　　@薛译扬：这是我的小兔子@画出格子了[图片]
　　
　　姜格那个号也就是个几十个僵尸粉的普通账号，所以立刻收到了@通知，他点开一看，才发现薛译扬居然发了那张照片。
　　
　　那天情人节两个人出去逛完回来，在路上他缠着薛译扬要拍照，完了还要在路灯下拍剪影。
　　薛译扬就在他按快门的那一瞬，低头亲了他一口，正好拍了下来。
　　
　　刚发出去两分钟，他的微博下面就有了一连串来自薛老师微博的观光团打卡。
　　
　　粉丝们也突然发现有点不对味儿。
　　这账号不是个男的吗？照片上……似乎也是个男的？
　　于是薛译扬的微博评论画风从“天哪你是谁怎么在我奶奶的关注里”“看见这张照片的时候我就是柠檬精本精”变成了“原来是个小哥哥那我就放心了祝99”“我就说薛老师的男主怎么总是给里给气”“原来我是输在了性别[狗头]”等等。
　　
　　姜格觉得有点奇怪，薛译扬从来都不是喜欢这么高调的人，没必要特意去微博上公布。
　　
　　等到晚上他在床上被折腾得要死要活才终于察觉出不对来，今天薛译扬似乎格外凶猛，他哼哼唧唧的间隙问：“你到底今天怎么了？”
　　受了什么刺激了？
　　
　　薛译扬只管埋头动作，姜格又被一顿狠草给弄得只会叫不会说了。
　　
　　等到后来姜格迷迷瞪瞪睡着，薛译扬才亲了一下他的额角，说：“必须得让别人知道你是我家的兔子。”
　　
　　过了几天，薛老师的微博上又晒出了一张牵手照，两只手上戴着同款的男戒。
　　
　　名为“画出格子了”的账号也终于转发了薛老师的微博，说：“这是我家的大尾巴狼。”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此完结啦，会放在微博@盐露露吖 上面，后面还会有个H度高一点的番外也一起放在微博上，感兴趣的小可爱可以关注一下~
　　这篇文不长又更得佛系，谢谢大家的收藏海星玉佩和陪我走到完结，给你们亲亲，mua~
　　
　　
　　【番外】
　　
　　“准备好了吗？”薛译扬看着姜格，神色有些凝重地问。
　　姜格的脸色却比他还要难看一些，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
　　
　　薛译扬其实心里比他还要紧张，握着鼠标的手有点儿冒汗，但还是点开了查分的网站。
　　
　　今天是出成绩的日子。
　　
　　本来考上定川大学就不是容易的事，加上姜格又比其他考生晚了几年，参加的是自考。
　　好在艺术类考生文化课分数要求不算太高，重新拿起画笔又比他想象中更加容易，考完试他本来是觉得十拿九稳的，查分的这时候却又突然开始紧张起来。
　　
　　“咔哒”一下。
　　薛译扬终于点开了网站。
　　
　　姜格第一秒甚至没有看清楚上面的数字，定了一下神才看清。
　　薛译扬长舒了一口气，说：“按照往年定川大学的招生分数线来算，你肯定能考上，估计还能多出十几分呢。”
　　
　　联考的时候他发挥得不错，就只差文化课成绩锦上添花，姜格现在才终于放下心来。
　　他抱住薛译扬把脸埋在对方背上蹭了好几下，“……我都要哭了。”
　　
　　薛译扬笑着安慰他，“当初考完的时候，不就自信满满地对我说一定能考上，现在反而还怀疑起自己来了。”
　　
　　“我这不是当年的后遗症么，”姜格闷着声音说，干脆全身脱力趴在了薛译扬背上，“今天晚上我要一醉方休。”
　　
　　薛译扬笑道：“都听我们家小少爷的。”
　　
　　晚饭的时候姜格兴奋，回完了祝贺短信就凑到厨房，非要帮着炒菜，薛译扬只好由着他来了。
　　
　　其实薛译扬早就已经备下了庆祝用的红酒，姜格忙活了半天，结果吃的时候反而没吃几口菜，因为那红酒入口柔和，味道又甜，他忍不住一连喝了好几杯，一瓶酒大半都让他给喝了。
　　
　　薛译扬想拦都拦不住，“这可不是葡萄汁，还喝啊？”
　　姜格抱着杯子不撒手，“喝！我的酒量好像变好了！”
　　
　　以前姜格不是特别爱喝酒，因此从来没有喝醉过。然而这次的酒虽然好下咽，后劲却也大。

　　薛译扬眼看着姜格整个头脸都红了起来，跟只蒸熟了的螃蟹似的，头顶上还冒着热气儿。
　　他过去拿走姜格手里的酒瓶，说：“早知道就不让你喝了，真成了小醉鬼了。”
　　
　　姜格歪歪扭扭地扒拉着薛译扬站起来，又拉着他转圈跳舞，薛译扬哭笑不得地被他拉到了客厅，胡乱转了几圈，两个人就坐到了沙发上。
　　
　　姜格捧着薛译扬的脸亲了一口，亲完还不撒手，捧着薛译扬的脸仔细端详，然后把他的眼镜给摘了，扔在一边，才点点头说：“嗯，这样才好。”
　　薛译扬问：“你不喜欢我戴眼镜？”
　　
　　“……”姜格闷了半晌，像是要说话又一句话也没憋出来，末了酒气哄哄地去亲他，亲来亲去就擦枪走火了。
　　
　　薛译扬把他压倒在沙发上，伸手去掀他的上衣。夏天穿得少，姜格的T恤被拉起来之后把他的手给捆住了，薛译扬看见他皱着眉头，眼睛也闭着，像是有点不高兴。
　　
　　于是他只好又把姜格抱起来靠在自己身上，给他把衣服脱了。
　　
　　刚才喝了酒又闹腾了一顿，姜格背后冒了些汗，穿着确实不太舒服，薛译扬又伸手去拿空调遥控器，把温度调得低了一些。
　　
　　姜格倒是不闹腾了，把头搁在他肩膀上，细声细气地说头疼。
　　估计是因为从来没有像这样真正地醉过一回，兴奋劲儿过了之后就开始难受了。
　　
　　薛译扬只好放着自己那位兄弟不管，给姜格慢慢揉着太阳穴。
　　
　　揉了一会儿，薛译扬发现姜格似乎没动静了，把他的头抬起来一看，才发现姜格靠着他睡着了。
　　
　　“真是……”
　　薛译扬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把他抱去卧室了。
　　
　　害怕洗澡把他弄醒了会觉得不舒服，薛译扬从浴室拧了热毛巾过来，又给姜格仔仔细细地擦了身。
　　然后又回厨房收拾了碗筷，忙完之后一看时间原来才晚上八点多。
　　
　　因为睡得太早了，姜格半夜觉得口渴醒来，头依然疼着。
　　一看钟居然是凌晨三点，薛译扬还在熟睡，他打开床头灯，才看见灯下放了一杯水和醒酒药。
　　
　　估计是薛译扬猜到他半夜觉得渴会醒，特地出去买回来的。
　　
　　姜格心里微微一动，喝了水又吃了药，舒舒服服地团回了被子里，想了想还是觉得窝心，凑过去在薛译扬脸上亲了一口，才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薛译扬起来的时候姜格还在睡，总归也没什么事，他也就没有叫醒姜格，把早饭做了放在桌上，于是就出门上班去了。
　　
　　薛译扬到了工作室，如往常一样问了日程安排和开了晨会，但是总觉得气氛似乎有些不对，他感觉到大家似乎都有一种隐约压抑着的兴奋。
　　
　　等到众人都散了，小周跟着薛译扬一起走到他的办公室，才神秘兮兮地开口道：“老板，你看微博了吗？”
　　
　　自从大秀恩爱以来，薛译扬对自己的微博终于上心了一点，但也只是从“任其长草”型选手变成了“偶尔诈尸”型选手，最常做的事情就是上去看看姜格发了什么，然后给他点个赞。
　　
　　听小周这么一说，薛译扬才拿出手机，一边问：“出什么事了？”
　　
　　小周知道他误以为是出了什么状况，赶紧道：“不是坏事，就是演《听风》的两个男主好像在一起了，被狗仔拍到上了热搜，然后他们俩昨晚发微博承认了，头条从昨晚爆到今天。”
　　
　　“嗯？”薛译扬点开热搜榜一看，果然前几位里面有好几条都是他们出柜的事。
　　
　　“没想到还真是假戏真做了，”小周一脸八卦地说，“我就知道，当初拍戏的时候关系看上去就不一般。”
　　
　　薛译扬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原来晨会众人心不在焉都是因为想要吃瓜，于是把手机一收，“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上班挺闲的？”
　　
　　“不是不是，”小周把自己的手机给薛译扬看，“你看下面这一条，就跟我们有关系了。”
　　
　　薛译扬一看，原来是一个叫“薛译扬是月老吗”的热搜。
　　点进去第一条就是一个《听风》cp粉的真情流露。
　　
　　“[跪了][跪了]难道薛译扬是月老吗，演过他的小说改编电视剧的都成了真，这是什么玄学，我萌的cp真的在一起了[流泪][流泪]下次萌薛老师的cp，是不是可以不走流程，直接磕rps了”
　　
　　下面配的图就是把薛译扬的照片做成了表情包，上面p了一行字：我命令这两个男人在一起了。
　　
　　这也难怪，薛译扬总共就两部小说改编成了电视剧，第一本就是当年的出道作青春爱情类小说。里面的男女主虽然最后没有走到一起，但是现实中两个演员却因戏结缘，成了夫妻，前阵子刚领证。
　　没想到这次《听风》的两个主角也在一起了。
　　
　　“因为这事，我们网店的销售量从昨晚开始一直上涨，比上次我们做活动卖得还多。”小周说。
　　
　　“刚才晨会怎么没人说这件事？”薛译扬问。
　　
　　小周语塞，那不是不敢说么……毕竟是拿老板玩梗做宣传。
　　他帮忙过来请示意见，这一周的奶茶都被宣传部包了。
　　
　　“让宣传部跟上，不要放弃送上门来的机会。”薛译扬把小周的手机还给他，爽快地说道。
　　
　　因为这事，工作室忙了一天，薛译扬回家的时候比平常还要晚一点。
　　
　　开门的时候里面却是一片漆黑，薛译扬有些奇怪，难道姜格不在家？
　　
　　他关上房门，正准备开灯，黑暗中却传来姜格的声音。
　　
　　“不要开灯！”
　　
　　薛译扬更奇怪了，“你在干什么？不开灯怎么看得见？”
　　
　　姜格连走几步过来拉住薛译扬的手，说：“我看得见，我已经习惯了。”
　　
　　薛译扬不知道他在打什么新奇主意，只好由着他，“好吧。”
　　
　　好在也不是陌生的地方，薛译扬的眼睛很快熟悉了黑暗的环境，才发现姜格不仅把灯关了，连窗帘也都拉得严严实实的，外面的光也都透不进来。
　　
　　“到底怎么了？”薛译扬被姜格拉到餐桌前坐下，“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不是，”姜格赶忙说，“我没事，也没出事，就是……就是，今天能不能不开灯？”
　　
　　“不开灯怎么吃饭啊。”薛译扬有些好笑。
　　
　　这时，他随手放在旁边的手机响了一下，收到了一条推送，手机屏幕也随之亮了起来。
　　灯光一下子照亮了站在他面前的姜格，吓得姜格往后退了一步。
　　
　　然而薛译扬却发现……姜格穿着围裙？或者说……只穿着围裙？还是条带花边的？
　　
　　手机灯光很快暗了下去。
　　
　　薛译扬把人拉到自己面前，“你这是……”
　　
　　姜格脸上滚烫，自暴自弃地说：“就是这样。”
　　
　　薛译扬忍不住一下子噗嗤笑了，姜格羞愤地说：“你还笑！”
　　
　　薛译扬明白了，这小屁孩是准备了一个惊喜给自己，却脸皮薄不好意思，只好不许他开灯。
　　
　　他于是一把把姜格拉到面前，“不是特意穿给我看的吗？”
　　“现在不想了。”姜格作势要走。
　　
　　薛译扬站起来环住他不让走，“我都还没看清呢。”
　　姜格捂脸，“我改主意了，我要穿衣服。”
　　
　　两个人坦诚相待过多少次，只是薛译扬一直觉得姜格还小，不能玩太过的。没想到现如今穿件情趣围裙就害羞成这样。
　　
　　薛译扬拉住姜格，一只手托住对方的额头让他自然地仰起头，然后轻轻舔了一下他的下唇，很是富有耐心地亲吻起来。
　　
　　一“动嘴”姜格就老实了，薛译扬不知道他是不是吃过了糖果，吻起来有种甜香，舌尖相触的时候姜格整个人仿佛被电了一下，一种酥麻的感觉从尾椎骨传上来，让他觉得有些脚软。
　　
　　两个人是相处惯了的，他一动薛译扬就知道他怎么了，于是将他往自己身上带，趁势又坐回了椅子上，然后让姜格坐在自己的腿上。
　　
　　没想到姜格一坐下就轻喘了一声，顾不得还在接吻，带出一丝白线。
　　薛译扬同时也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戳在了自己腿上。
　　
　　没有灯光，他只好伸手去摸，触感却是毛绒绒的长条状，简直像是——一条尾巴？
　　
　　“嗯……”姜格随着他抚摸尾巴的动作又轻哼了一声，调整了一下坐姿，骑在他腿上，心里又邪念丛生，不怕死地在薛译扬耳边说，“喜欢我的尾巴吗？”
　　那是一个尾巴状的器具，前端直接插入在甬道里面，露在外面的部分就是尾巴。
　　
　　“喜欢有什么用，”薛译扬沉着声音说，“你又不让我看。”
　　
　　姜格笑说：“让你摸摸。”
　　
　　花边围裙那一点布料实在单薄，几乎是让人为所欲为的状态。薛译扬一边继续亲吻着姜格，一边深深浅浅地摸着那条使人爱不释手的尾巴，姜格很快有了感觉。
　　
　　他赤身坐在薛译扬腿上，而薛译扬还穿着一整套西服，西装裤的面料摩擦着大腿根儿，他伸手去解薛译扬的衣服，却被对方拦下了。
　　
　　薛译扬托着他起来，然后一伸手打开了旁边的小灯。那是玄关和厨房之间墙壁上的一盏装饰小灯，只有暗黄色的灯光，照不了多大地方，但是也已经足够了。
　　
　　姜格被他一下子推倒在餐桌上，幸而桌子大，才没让他把餐具掀下去。
　　
　　薛译扬把他的尾巴给拔出来，姜格反而觉得后穴一下子空了有些不适应，伸手又要去解薛译扬的扣子。
　　薛译扬再次把他给拦下来，姜格嘟囔道：“干嘛呀不让脱衣服。”
　　
　　“就这么来。”薛译扬穿着整齐，只把必要的器官给掏出来。
　　
　　经过尾巴的润滑和扩张，阳具顶端刚触碰到穴口，就顺畅的插了进去，姜格立刻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薛译扬对他的身体了如指掌，并不着急往更深的地方探索，只将顶端反反复复地摩擦着距离入口处不远的一个小点。
　　
　　敏感点被反复刺激的姜格不受控制地发出呻吟来。
　　“嗯……啊……啊啊……”
　　
　　摩擦几下，薛译扬的器具变得更加硬，这时猛地向里面一个冲刺！瞬间整根没入的快感让姜格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
　　生理性的泪水一下子从眼角溢出来，他连声喘着粗气。
　　
　　很快薛译扬抵着他抽插起来，躺在桌上的高度略微矮了一点，薛译扬抬着他的一条腿，让相契合的部分能够更加深入。
　　
　　姜格身下的桌子因为两个人的重量随着撞击不断摇动，姜格盯着放在边上的水杯，“杯子……啊……杯子要……啊……嗯……”
　　
　　薛译扬猛然将他抱起来，然后快走几步把他放在了沙发上，还顺手打开了客厅的大灯，明亮的灯光下所有东西都一览无遗。
　　姜格被灯光晃了一下眼睛，微微偏过头去，薛译扬则俯身上去一手托在他耳后，大拇指轻轻按在他劲动脉的位置。
　　
　　姜格都怀疑自己的心跳是不是通过这样的皮肤接触在跟薛译扬的产生共振，不然他怎么会整个人都好像要融化一般。
　　他仿佛游走在迷雾之中，眼前的一切都看得不是那么清楚，唯有抓住的薛译扬的手臂是真实的，结实的肌肉，在用力的时候会紧绷起来，硬得好像他都快要抓不住……
　　
　　“嗯……啊……”姜格禁不住再次叫出声来。
　　真的好大……好深……好深……啊……
　　
　　“真想让你自己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薛译扬一边动作，一边略带着些逗弄的意味说。
　　
　　隔得这么近，两个人还是负距离，姜格却没听清楚薛译扬在说什么。
　　
　　他的眼前一片朦胧，仰着头满面潮红，薄唇微启，一声声呻吟挡也挡不住地从身体深处溢出来。
　　全身的感官都在感觉着那个插入肠道的部分。仿佛能够感觉到上面每一处炽热和凸起，烫得他整个人都要燃烧起来。
　　
　　括约肌处的皮肤紧贴住了薛译扬的囊袋，动作暂时停了下来。
　　两个人的呼吸交缠着，姜格才意识到自己正用一个羞耻的姿势躺在沙发上，整个人都被折叠了起来，被扯开的围裙还搭在身上。
　　
　　薛译扬却再次把他抱了起来，姜格问：“去卧室吗？”
　　“去照镜子。”薛译扬说。
　　
　　薛译扬把他抱到衣帽间的大面镜子前，姜格能够看见自己一丝不挂双腿大开，而薛译扬则还一身整齐，略带一点诱惑地在他耳边说：“看见了吗？我就是这么操你的。”
　　话音一落，薛译扬就感觉到姜格一紧。
　　
　　薛译扬这时缓缓地抽插起来，动作轻柔，却好似特意的恶作剧一般，要让他感受每一处肉体的贴合、摩擦……
　　下半身传来淫靡的水声，结合处也已经有了白沫。
　　
　　“好舒服……”
　　
　　薛译扬在他耳边轻笑了一声，“说什么呢我听不见。”
　　
　　“用力插我……啊……好大啊……老公……”
　　
　　薛译扬猛然快速抽插起来，仿佛绵延小雨之后的狂风暴雨袭卷了姜格全身，快感直冲头顶。
　　“啊……啊……嗯……啊……啊啊……”
　　
　　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后穴不断吞吐着薛译扬巨大的性器，囊袋打在他的穴口处，每一下都是那么深入。
　　
　　然而下面却还是坚硬挺立着，姜格知道他从来不会一时半会儿就潦草完事，这还只是个开始。
　　
　　随即两个人上下位置就对调了，自己身体的重量使得结合得更深。
　　姜格自己动了起来，任由那物体在自己身体里驰骋，每一下都能去到他渴求的位置，爽得他脚趾尖都在蜷缩。
　　
　　然而他很快累了，坐在薛译扬身上短暂休息。薛译扬的手掐了一把他的臀肉。姜格的屁股又白又嫩，揉搓起来像一团绵软的糖，让他每次都停不下手。
　　随即手指滑到了结合处，那里被自己撑得满满的。
　　
　　姜格感觉到这个人的手指不断在那里滑来滑去，他有一种自己像是要失禁的错觉，于是伸手去拨拉他的手，“别……”
　　薛译扬于是托着他的腰，让姜格跟着自己的手摆动起来。
　　姜格的手无意识地按在了镜子上，两个人具是大汗淋漓，不算宽的空间里镜子居然也蒙上了一层雾气，他的手在上面留下了一个掌印。
　　
　　他里面那个敏感点终于被反反复复刺激到了极限，姜格整个人颤抖了一下，随即在没有触摸到情况下射了出来，黏稠的白浊全都洒在下位的薛译扬胸口上。
　　
　　紧接着他又是一抖，薛译扬的白色衬衫随即又被溅上了第二股。
　　还没等姜格交待完，薛译扬覆手上去帮他上下套弄，一边坐起来把两个人的距离拉近一些，近距离看着发泄这一刻微微皱着眉眼睛微眯着的姜格。
　　“……我他妈最喜欢看你被我操射的样子……”
　　这句荤话成功让姜格交待了个彻彻底底。
　　
　　然而他的那活儿还挺立着，抽插没有停下来过。
　　姜格心想自己估计也要上匿名论坛发帖问一波老公太持久了怎么破……
　　身下猛地一个插入！
　　姜格差点尖叫出声。
　　
　　薛译扬略带威胁一样地说道：“这种时候你走什么神……”
　　这种时候撒娇最管用，姜格声音软软的，“操我……老公操我……啊……再深一点……好大……啊好大……”
　　成功地让薛译扬的动作猛烈了起来，他的手掐着那软嫩的臀肉，开始猛地冲刺。
　　
　　情况特殊没来得及戴套，薛译扬尚存的一丝理智告诉他要抽出来射，姜格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说：“射在里面……想要你射在里面……”
　　薛译扬眸色一暗，又是一阵暴风骤雨般的抽插，一股热流冲上了内壁，姜格禁不住呻吟出声。
　　
　　薛译扬就着精液的润滑，又是几次深入，他挺身想要去更里面。姜格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身体深处的暖流。
　　
　　良久终于结束了，薛译扬从他体内滑出来，带出一些白浊，看见身下的姜格一条腿正架在他身上，粉嫩的穴口正随着他的呼吸张合，自己的液体正从那里缓慢流出来。
　　
　　姜格试图坐起来，然而下面不受控制，精液流到了大腿和衣帽间的座椅上。
　　“啊……这样不好清理……”
　　
　　薛译扬去外面拿了纸巾进来开始帮他擦拭，“某个人在关键时刻要我在里面，神仙都控制不住好吗……”
　　
　　姜格调皮地笑，吧唧亲了一口薛译扬的侧脸，这时突然发现他脸上有一滴黏稠的液体，忽然回想起来估计是自己那时候弄上去的，于是也抽纸帮他擦掉。
　　这时薛译扬的食指又伸了进去，试图帮他清理得彻底一些。然而那里经过了一场激烈的情事，早就已经变得十分敏感，姜格无意识地浅吟出声。
　　
　　薛译扬拍了一下他的屁股，“别叫了。”
　　姜格笑嘻嘻地去摸他那里，“我看看被我叫硬了没……”
　　“啧，”薛译扬笑说，“今晚再干你几次不是问题。”
　　“啊……操我……啊再用力一点……”姜格于是应声浪叫起来，又被薛译扬拍了几下屁股。
　　
　　昨晚闹得有点过，第二天早上姜格醒来之后还是懒洋洋的，随便套了一件衣服，里面挂着空档就出来吃早饭。
　　
　　薛译扬也起晚了，没来得及做早饭，就下楼去买了些粥和包子什么的回来，正在装盘。
　　
　　姜格从背后抱住他，“我抓住的是谁家的田螺先生呀？”
　　
　　薛译扬带着笑意说：“这是哪个懒虫快中午了才起？”
　　
　　姜格立刻委屈巴巴地控诉，“还不是你干的好事！”
　　
　　他连昨晚自己怎么睡着的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想着，原来薛译扬平时居然还算是克制的，火力全开可真是遭不住……这样想着想着就没知觉了。
　　
　　薛译扬也知道自己昨晚过分了点，把碗筷端到餐桌上，捏了一把姜格的腰，“是我的错。”
　　
　　姜格撇嘴，哼了一声说：“原谅你了。”
　　
　　吃饭的时候姜格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上次梁哲帮忙给我弄到签名的事，我答应他今天要请他来家里吃饭的。”
　　梁哲上次出国参加一个展会，里面有姜格很喜欢的一个画家办签售，梁哲于是帮他买了绘本还帮忙排队等签名，姜格答应还给他一顿饭来着。
　　
　　“那我晚上早点回来。”薛译扬道。
　　
　　晚上梁哲来的时候，显得有些紧张。虽然平常跟姜格关系很好，但是从老早以前他刚跟姜格互粉，薛老师就在微博秀恩爱的时候，他就看出来薛老师估计是个醋王了。
　　
　　刚一落座，他就一不小心看见了不远处抽屉半掩着，露出来的冈本盒子。跟着姜格去厨房蹭到了酱油，姜格带他去换了件衣服，梁哲一不小心又看见了那个尾巴外形的粉色长条物体。
　　
　　直到吃饭的时候，梁哲还是一脸通红。
　　姜格奇怪地问：“很热吗？空调开得很低啊。”
　　薛译扬一边给姜格夹菜一边也觉得有些纳闷。
　　
　　梁哲连连摆手表示没什么，心里欲哭无泪。
　　他做错了什么又要被这样秀恩爱，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路过打酱油的直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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