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中有期by烂俗桥段

　　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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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搬进新家后有一件坏事：孟和玉发现新邻居好像讨厌自己，总是一副臭脸，脾气坏又没礼貌。

　　渐渐地，孟和玉也开始讨厌他。

　　搬进新家后还有一件好事，孟和玉每晚都会梦见同一个人。

　　尽管每次醒来，孟和玉都会忘记那个人的模样与姓名，他还是无法自拔地坠入了爱河。

　　而他的坏脾气邻居也一样。

　　孤僻冰山深情教授×天真漂亮小太阳

　　钟承明×孟和玉

　　*梦境相通的设定，两个主角在梦里相爱，醒来后记不起对方模样与姓名，所以不知道梦中情人就住对面

　　*治愈小甜饼，HE，有一丢丢的追妻和一大堆的糖

　　永远期待大家的收藏与留言(?ω?)

　　做个好梦

　　这已经是孟和玉第三次做这个梦。

　　昨晚帘幔拢得不够严实，一道天光自玻璃门外投进，正正地印进了孟和玉的眼皮里，叫他在闹钟之前就醒了过来。

　　刚睡醒时的阳光总是尤其刺眼，但孟和玉没有挪动半分，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光在眼皮里印出两道深红。

　　可这对挽留急速凋零的梦境并不起作用，尽管孟和玉竭力捕捉，但他的思绪很快就变得白茫茫一片，只剩零星几点关键词残存：枝叶横生的大宅，亮着的平开窗，以及窗后坐着的人影。

　　由这几个关键词所组成的画面，又一次与前两晚的梦境重叠。

　　这已是他第三次梦见这个场景，他像是被困进了这个梦境之中，只有等待白昼的降临才得以暂时逃脱，然而当夜晚到来，这段情节又将不断地在他身上重复。

　　孟和玉从床上缓慢地坐起身，忽然又记起了一条新的线索：梦里下着雨。

　　暴雨。因为此刻他还能听见雨水冲撞大地时的沙沙响闹，脑海里一阵嗡鸣。

　　孟和玉赤脚下床，踩着柔软的羊羔地毯，按开了电动窗帘。天花板里响动起齿轮走动的擦撞声。

　　然后他发现了窗帘没能合好的原因：昨晚他从书房抱来了一叠小说，就随意放在地毯上，无意绊住了窗帘布的行进。

　　孟和玉将书本移开，走进了阳台。

　　太阳向来是偏心大海的，海上的阳光比哪里的阳光都要热烈。

　　孟和玉极目远眺，直至目光与海平线相交。波光粼粼的海面尚未全然苏醒，不见游艇与帆船，也不见游泳嬉闹的游客，只有一位悠悠踱步的老者。

　　风里是海水独特的咸湿气味，从正前方扑面而来，掠过孟和玉的耳廓，也灌满了他的衣袖。

　　孟和玉木木地站了一会儿，感受着属于现实世界的真实触感，心想：我确实醒来了。

　　-

　　“小孟。”

　　“小孟？”

　　“小孟！”

　　“孟——和——玉！”

　　一迭声的呼喊掠耳而过，直至最后三字连名带姓，终于一个激灵窜上孟和玉的背脊骨。他转过头看杜珊珊，后知后觉地发出一声：“啊？”

　　“叫你老半天了，”杜珊珊作势推了推他，“怎么了你？”

　　醒来了，但没醒透。

　　孟和玉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没听见你，这里的音量有点大。”

　　确实很大。时下最流行的歌曲从耳边连成一线地过，敲击的节奏一声声擂动着胸膛。

　　舞池里五颜六色的俗艳灯光落照下来，笼着夜不归宿的男男女女。

　　杜珊珊又朝孟和玉凑近了点，眼里闪动的关切就更明显：“我看你是不是没睡好？一整天心不在焉的，要不然我帮你向经理说一声？”

　　孟和玉婉拒不必：“我也就快下班了，等等回家补个眠就好了。”这个月的奖金他还想要呢，迟到早退缺勤，样样都要不得。

　　杜珊珊只是盯着孟和玉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孟和玉问怎么了。杜珊珊分明是话到嘴边又咽回肚子，违心地回答没什么。

　　舞池里跟随着节奏晃动身体的人群，在摇摆的间隙，又朝孟和玉投来一两道试探目光。

　　孟和玉习以为常不作理会，只是朝杜珊珊浅淡地笑了笑：“那我工作了。”转回身去取酒杯。

　　孟和玉离开Instinct的时候是凌晨一点。

　　按照现下年轻人的生理时钟而言并不算太晚，但孟和玉只觉得整副骨骼都垮掉大半。午餐也不是没吃好，但腹中还是一团混沌。

　　耳朵里的轰鸣终于消淡，街巷变得格外安静。

　　方先原来来过一场阵雨，将绿叶打落一地。孟和玉偶尔踩中叶片，就听见脆生生的响动。

　　孟和玉其实并不喜欢这份调酒师的工作。

　　首先是工作时间，下午三四点上工直至半夜，算是半种日夜颠倒。其次就是工作环境，嘈杂喧嚣，闹得人耳朵连着脑仁一块儿疼。

　　或许最重要还是因为不怀好意的人太多。

　　孟和玉脚快了两步，依然在保安亭附近被一直跟在身后的人拦截住。

　　“这么快就下班啦？”是个中年男子，一张笑脸在路灯下油光闪闪，“想认识你都没机会——住哪，送你回家？”

　　这种越界的自来熟叫孟和玉周身恶心又不适，他退后一步双手抱臂，是明确表示拒绝的肢体语言。他的语气也是冷漠而生疏的：“不用了，我已经到家了。”

　　中年男子两边眉梢都跳了跳，挤出额上三道抬头纹。

　　他望向孟和玉身后的住宅群，语气里满溢着不可置信：“这你家？”

　　孟和玉已经工作了十个小时，周身的力气都跟抽空了一样，无心与他再多说一句话，只点了点头，拔足便要走。

　　中年男子回过神来，还想拉住他，余光里突然多出一张满是横肉的凶脸。

　　“您不住这吧？”身材壮硕的保安挡在了他跟孟和玉之间。

　　-

　　孟和玉的确没睡好，醒得太早，再加上连轴转了十个小时，等电梯的时候都要站着睡过去。

　　等叮一声电梯降到大堂他再睁眼，才从电梯门的镜子里，发现身边不知何时已多出一个陌生男人。

　　孟和玉还在半梦半醒的状态里恍惚着，一时不知作何反应。男人一个正眼都没给过他，下一秒电梯门开，他直接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原来也是住在这里的，孟和玉想。

　　他很少遇见近邻，主要是因他的作息跟大部分住户都不重叠，莫说认识他们，有的甚至连一面都还未见过。

　　孟和玉打了个哈欠，蔫蔫地跟进了电梯。

　　等他伸出手想按楼层时，才发觉这个陌生人跟他住在同一楼。

　　孟和玉下意识脱口而出：“真巧，我也住五楼。”

　　孟和玉住在南城出了名的富人区“天海合”。此处地段上乘，傍海，天开地阔，然而这样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并非它的最大卖点。

　　这块地最特别在风水，据说很旺人，有好几段真伪难辨的传闻。

　　天海合拢共只五幢楼。因为傍海，不好修得太高，以免挡去了海风，所以一幢只五层，一层有左右两个单位。孟和玉住在5R，那么这个男人应该就住在他对面的5L。

　　孟和玉稍稍醒了醒神，自从他一个星期前搬到这里，他就还没见过他的邻居。

　　毕竟大部分人的工作时间都是按着朝九晚五的调子走，这个男人今晚这么迟才回来，大概是要加班。

　　社畜不容易啊，孟和玉一边在心里感叹，一边转向他的邻居：“我是上个星期刚搬来的。”

　　孟和玉一米七九，是最不尽人意的身高。虽然与一米八只差一厘米，但这一厘米就是条填不上的鸿沟。

　　而他的邻居显然不用为此烦恼。孟和玉微微仰着头看他，心想这身高快要有一米九了吧？

　　邻居没有转过视线，只是对着跳动的电梯荧幕掷出了两个字：“你好。”

　　很沉的音色，两个字落地有声。

　　这样简明的回复跟他的衣着打扮一模一样，毫无多余赘饰：挺括的白衬衫、西装裤、纯色领带、黑框眼镜，好一副干练的职场精英形象。

　　是帅的，高鼻深目窄脸，典型的英俊面相。

　　只是帅得太冷了，如果说相由心生，那这男人胸膛里揣着的大概是一块冰，即便对上跟他主动打招呼的新邻居，也不带半分笑模样。

　　于是孟和玉不再多话了，只最后一句收结的自我介绍：“我叫孟和玉，和田玉的和玉。”

　　男人沉默了两秒，似乎在考虑要否遵循这传统社交礼仪，也同样向这位新邻居做自我介绍。

　　叮一声电梯升到了五楼。

　　在步出电梯门前，孟和玉听见了男人的回答：“钟承明，继承的承，明天的明。”

　　电梯对开的玻璃窗外是静谧的大海，海的深处不时传出轰鸣。在这样深的夜，浪花拍打海岸的声音不再温柔可亲，那一击一击冲上沙滩的低吼，仿佛是要吞噬万物的警示。

　　于这黑沉的海色而言，人造的灯光与微弱的萤火并没有分别，一样毫不起眼，一世界都成为了黑色的流质，而唯一能与这深不见底的黑暗相抗的光源，只有云尖的那一轮明月。

　　是夜十五月圆，皎皎月光半垂天边。

　　一阵风带走了云絮，月光就更形明澈，仿佛连边缘都清晰可见。

　　五楼过道的声控灯昨天刚坏，还未来得及换上新的。两人从电梯走出来，就走进了一团昏暗之中。

　　在开门之前钟承明听见他的新邻居对他说：“很高兴认识你。”

　　这团昏暗卸去了钟承明的一些警惕，他用了两秒，终于决定转过身观察他的新邻居。像所有夜行动物一样，他更擅长在暗色里拿捏对手。

　　电梯门尚未闭合，投出一块长方形的光域，而他的新邻居就站在光域之后，倚着门，一边背包已经卸下。

　　在黝黯里他的五官仿佛成了幅洇开的水墨画，变得不真切，但钟承明还是一眼就判断出了他脸上鲜明的异族特色——是个混血儿。

　　是个相当漂亮的混血儿。

　　孟和玉背对着门转开了门柄，退进去，按开了客厅的灯光。

　　伴随着这套动作的，是一句带着笑的“晚安，早点休息，做个好梦”。

　　说到“梦”字的那一瞬间，满堂灯光乍起，世界倒像是从梦中醒了。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光将孟和玉的五官清晰地雕琢了出来——那一对蓝眼睛蓝得根本不是人间颜色，是技艺最精湛的画师都调和不出的纯粹。

　　钟承明转过身，不再看孟和玉的眼睛，找回了自己的心跳。

　　“嗯。”他没有跟孟和玉说晚安，只满心在想，这种美丽的眼睛过于不切实际。

　　如梦似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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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回来啦！这个故事会很轻松，有一点点酸但基本不虐。

　　麻烦大家帮忙收藏一下下，如果有多余的海星能给我就更感谢了！

　　更新在十一点左右的样子，会尽量日更，突然有事要请假会在置顶评论区，谢谢谢谢！

　　窗后的人

　　钟承明最近的睡眠质量并不好。

　　睡还是会睡得着，只是梦境迭至。好像是从上个星期开始，他就没有做过一个安稳的梦。

　　总是一环扣着一环，场景更迭不绝，延绵至天光。他听见了很多人的声音，父母的，师长的，医生的，全似被布料罩住，听不真切，暗流般东冲西撞。

　　后来他开始梦见童年，猛风骤雨的夜，以及空无一人的山中大宅。

　　那天醒来以后他坐在床边喘了好一阵子的气，才逐渐摆脱掉从梦里带出来的溺水一般的窒息感。

　　怎想第二晚他又梦见了一模一样的场景，复制黏贴，丝毫没有改变。

　　钟承明已经停了心理治疗很多年，甚至一度以为一切都已重回正轨，除了始终无法克服的轻微社交障碍，比如厌恶与他人的任何眼神以及肢体接触，比如前往人多的场合。

　　但现在是个人人皆社恐的时代，他的这些小反常不足为奇，至多被人归类为喜欢独处。

　　在第三次梦见同样的场景后，钟承明重新联络上了当年的心理咨询师，姓张，年纪已过半百，是他读大学时的辅导员主任。

　　钟承明不喜欢与生人接触，所以即便在得知张老师已经退休回到老家，他也没有打算换一个咨询师，而是直接买下机票飞过两个省份。

　　张老师的院子里瓜果丰盛，钟承明在与他谈话的时候，眼睛始终对着窗外从枝头沉甸甸垂下的芒果。

　　张老师深谙钟承明的脾性，没有留他晚饭，只是预备了一碟切好的西瓜块，但钟承明没有动过。

　　他乘搭时间最近的航班返程，落地已是凌晨一点，远远眺见小区门口似乎有人正被纠缠，但很快又得以摆脱。等进了电梯听见一句“真巧，我也住五楼”，他才知道刚刚那个被纠缠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新邻居。

　　原来是上个星期刚搬来的，竟然没有搬家公司的丁点动静，想必这个新邻居来时大概两手空空。

　　新邻居叫孟和玉，很东方的名字，似乎是要中和他西化的长相。

　　偏浅色的肌肤，狭窄且高的鼻梁，薄嘴唇，典型的欧罗巴人种特色，却没有过分旺盛的毛发。下巴跟手臂跟所有裸露在外的肌肤，都白得很干净，流动着贝壳般的光泽。

　　钟承明认为他是个混血儿的一大主因，是他那黑得像丝绸一样的头发，即便身处灯光下也透不出一丝半点的褐。

　　他父母的两种基因争相在他身上竞逐诠释权，都将最迷人的特色慷慨展示，但钟承明最难忘的还是他那一对蓝得梦幻的眼睛。

　　钟承明关上门以后扯开了领带，一道呼吸深入深处。

　　他厌恶与人对视，已很久没有见过活人的眼睛，刚刚那一场是个心惊胆战的意外，不必再挂心。

　　这个新邻居是属于“正常”的人，正常的人喜欢维持不算过分的热情，至多见面问好再道别，不会进一步挖掘更多。

　　钟承明接受了他的存在，即便他心下还是希望邻近的人越少越好。

　　张老师告诉他一直梦见同一件事其实并不罕见，说明这件事对当事人影响深远。他问钟承明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没有。钟承明的生活在大学与家之间两点一线，没有任何可疑的触发点，能牵一发动全身要他夜夜不得安眠。

　　最终的建议是再观察一阵，不要草木皆兵，或许这梦今晚就消失。

　　钟承明也清楚他这情况实在来得莫名其妙，杀人还得有杀人动机，张老师话里的无能为力也是正常的。

　　他听取了建议，尽管他强烈的直觉告诉他，这种境况将继续持续下去。

　　-

　　他果然再次回到了梦里。

　　应当说他们再次回到了梦里。

　　孟和玉站在大宅的金箭围栏之外，顶头的大雨倾盆而下，将他从头到脚淋了个湿透。

　　雨太猛了，他必须得将手挡在眼睛上面，否则就睁不开眼皮。这一场景实在重复太多次了，他现在比任何时刻都要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在梦境之中。

　　他尝试按照睡前在网上看到的控制清醒梦的方法，首先改变天气。集中精力，用意念。孟和玉紧紧屏住呼吸，而雨势并未减弱分毫。

　　三分钟后孟和玉宣告放弃。

　　他望向二楼平开窗后的人影。

　　在他的记忆里，那道人影似乎从未移动分毫，仿佛只是粘贴在窗户上的一张黑色剪影。孟和玉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想每次做梦那个人一直都在那里，是否在暗示些什么。

　　那个人是不是他逃离这场无尽大雨的关键。

　　-

　　钟承明坐在桌前，望向窗外黑漆漆的森林。乱雨敲窗的声响很闹耳，钟承明感觉这些雨滴一粒粒仿佛都撞到了自己的身上，叫衣料变得潮湿而黏腻。

　　而他深沉的眉眼仿佛石像雕成，一动不动。他很冷静，冷静地能清楚意识到，这已是他第四次回到这里。

　　台灯灯罩上雕刻着繁复的兰花花纹，不是他的审美。

　　他闭上眼，希望这个夜晚快些结束。明天他需要再次联系张老师，或许得请催眠师做些干预。

　　-

　　孟和玉绕了一圈，最终选择了最没办法的办法进入大宅——爬树。

　　他不知道在梦里爬树，原来也会带来手掌磨蹭粗糙树皮时的细微痛感，有一瞬间他怀疑这逼真的一切究竟是梦还是现实，必须得不住默念是梦是梦是梦，才不至于恍恍惚惚。

　　他是从二楼的西侧爬进屋里的。这间大宅的装修相当奢华，角角落落都是精细的雕刻，只是孟和玉没有时间细味排排列开的艺术品。他凭借着记忆，摸索着朝那间有人的房间行进。

　　他中途停下脚步，不是因为遇见了什么珍稀，而是因为墙上一张照片。

　　照片很明显是家族照，从祖辈开始开枝散叶，结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家族图谱。照片里各个神情严肃，连小孩子都抿着嘴。

　　这家庭环境也太压抑了，孟和玉心里这样想，目光集中在了最前排的角落，一个不肯看镜头的小男孩。

　　大概是调皮，孟和玉没有再多想，继续朝那间房间走去。

　　他首先看见的是书，一整面墙的书，然后是一个小男孩坐在窗边。触上他的第一眼，孟和玉立刻就明白了为什么从外面看，窗后的人影一直一动不动。

　　这个小男孩被反绑在了椅子里。

　　小男孩听见了响动，睁开眼看了过来。

　　视线交汇的那一刹那，两个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只觉得对面这个人似曾相识，但到底在哪里见过，却又完全没印象。

　　钟承明的惊讶还要多一个理由：他竟然不厌恶直视这个人的眼睛，也没有条件反射地生出敌意。

　　或许是因为在梦中，或许是因为这人的长相过于无害。

　　钟承明很快就收起了惊讶，神情重新变得波澜不惊。孟和玉却还在诧异，他心想自己一定在哪见过他。他在脑海里翻箱倒柜地找，终于从短期记忆里找到了。

　　他刚刚就见过这个小男孩，在那张家族照片里，第一排角落那个不肯看镜头的就是。

　　孟和玉对眼前的这一切毫无头绪，只觉自己像陷进了一团巨大的迷雾中：这个小男孩是谁？为什么这个大宅子里只有他一个？为什么他被绑在了椅子里？

　　“帮帮我，”小男孩面无表情地开口了，打断了孟和玉的疑惑，“解一下绳子。”

　　“哦、哦……”孟和玉后知后觉地走上前，笨手笨脚地开始解将小男孩绑在椅子里的绳子。

　　钟承明想要孟和玉这么做并没有其他的原因，他只是想要离开这里。既然无论如何都得等到现实的自己醒过来，那么就等得舒服一点，毕竟在这梦里一切感知都以假乱真。

　　他不知道眼前突然出现的人是谁，但他隐隐觉得这人或许是帮助自己离开这无尽梦境的关键。

　　不知该说是这绳结太精巧还是孟和玉的手太笨，过了好一会儿钟承明还是被死死固定在椅子里。他叹了口气，刚想开口让孟和玉找把剪刀，先听他问：“小朋友，你为什么会被绑在椅子里啊？”

　　钟承明回答的重点在称谓：“你不该叫我小朋友。”

　　“别逗了，”孟和玉从他身后探出头，“我猜你五岁？六岁？”

　　钟承明意识到了什么，他扭头看向窗户里的自己。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了……

　　算了，这是梦，梦里什么都能发生。钟承明声气平缓：“那你又多大？可以叫我小朋友？”

　　“我二十四啦，刚大学毕业，”孟和玉兴致勃勃，“你要叫我哥哥呢！”

　　“哦？”也变小了吗？钟承明淡淡道，“你看看窗户？”

　　下一秒钟承明就听到一句拔高音量的：“不会吧？！”

　　孟和玉看着自己的手，因为玩吉他而磨出的一层厚茧已经全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肉乎乎的指腹。一个成年男子的手掌骤然缩了水，只剩原先的一半大小。

　　孟和玉摸着自己的脸蛋：“我返老还童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等等。

　　孟和玉反应过来，他确实在做梦。

　　“你确实在做梦，”钟承明再次向他印证，“而且这是我的梦。”

　　我们是不是之前见过

　　钟承明对事态有了大概的了解。他的确猜对了，这个闯入他梦境的人，就是这一切的关键。

　　梦是从过往的记忆碎片拼接而成的，而他对这个人完全没有印象。目下既然他们的遭遇相似，都从大人变成了小孩，也许他们在这梦境里还会有其他的共同点。

　　“你是第几次做这个梦？”钟承明问。

　　孟和玉还盯着窗户里的自己。他就想为什么一个被反绑在椅子里的小孩，面对自己这个闯入家宅的陌生人，还能够表现得这么平静。自己这副模样，对谁都没有攻击性。

　　“第四次了。”孟和玉回答。

　　的确一样。钟承明道：“我也是。”

　　听到钟承明说他也是，孟和玉的注意力就完全从变小这件事上转移了，他不可置信地问：“那我们是一起被困进了你的梦里吗？”

　　“客观而言，”钟承明话里不带半分感情，“没错。”

　　“可我根本就不认识你啊！”

　　孟和玉的形骸深处一阵哆嗦。的确，无端被困进另一人的梦境，怎么想都不是件愉快的事。

　　钟承明看他整个人像被吓傻了，就给他找些其他事情做。他动了动手臂，示意他的手还被反绑在椅背后：“先帮我松下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最底下的抽屉里应该有把剪刀。”

　　孟和玉这才回神，从抽屉里翻找出了一把红胶裹的剪子，将绳结咔嚓剪断了。

　　钟承明扭着手腕跳下地面。即便两人都变回了小孩，年龄差和身高差还是在的。孟和玉仰头看他，有一肚子的问题要问，第一条是：“你叫什么名字？”

　　“钟承明，继承的承，明天的明。”

　　孟和玉觉得这一句很耳熟，但他这次不记得到底是在哪里听过。在梦里一切记忆都错乱，他只想自己的确不认识这个人。

　　“我叫孟和玉，”他回道，“和田玉的和玉。”

　　听见这个名字钟承明微蹙眉心，这种老成的神情在他这张孩童的脸上格格不入。

　　“这是你家吗？”孟和玉左右张望着，“为什么就你一个人？还被绑在椅子里？”

　　“他们应该出去了，”钟承明顿了顿，又道，“他们是指家里的大人。他们出去的时候就会把我绑在椅子里，佣人应该在楼下，你进来的时候没有看见吗？”

　　“我是从二楼爬树进来的。”孟和玉老实答道，实则还想追问为什么大人出门，就要将他绑在椅子里？最终还是担心冒犯，并没有开口。

　　钟承明指着桌上的日历，继续道：“现在应该是二十年前，我八岁的时候。”

　　“所以你是梦见你的童年了？”孟和玉神色忧愁，“还被一直困在里面？那我们怎么才能离开啊？”

　　“等现实里的我们醒来，就能离开了，”钟承明掷出一个字，“等。”

　　孟和玉的身体变小了，声音也同样变回了四岁小孩的奶音，表达丧气时就更令人动容：“我知道醒了就能离开，可等晚上睡觉我们就又回来了不是吗？每天晚上都会被关进这场梦里，又不能不睡觉。”

　　钟承明没有解答他的忧虑，因为他目下也毫无头绪。

　　孟和玉只听见他问别的东西：“你是混血儿？”

　　照例钟承明并不会对他人展现出过多的好奇，但眼前这个人比较特殊，他需要了解他更多，指不定哪一条线索就是这乱象的症结所在。

　　“是，”孟和玉一向有问必答，“中俄混血。”

　　他停了停，又将经常被问的几条问题补全了：“我爸爸是俄罗斯人，妈妈是中国人，我是在俄罗斯出生的，会讲俄语，读的是国际贸易，今年二十四岁。”

　　钟承明倒没想到他会这样详尽地自我介绍，故而在听到他问“那你呢？”的时候，也反常地多说了两句：“我在海大生物工程学院工作，今年二十八。”

　　孟和玉清楚海大生物工程学院的名声之大，听见这来头立刻满脸都是希望：“哇！科学家！那你对这事有头绪吗？”

　　钟承明还是那句话：“除了等现实世界的我醒过来，我暂时想不到其它的方法。”

　　孟和玉又垮了一张小脸。钟承明很久没观察过小孩子，更没见过这样生动的表述，什么情绪都能从脸部肌肉里调动出来。

　　他看着孟和玉的两撇眉毛皱成个八字，嫩红的小嘴微微撅起，一并鼓起了腮帮。这种神情是独属于幼童的，年纪稍大些都觉得别扭，在成人身上更有些恶心。孟和玉本人无意卖萌，这是他这具四岁身体的本能。

　　钟承明打量着孟和玉，觉得他那一对蓝眼睛似曾相识。

　　在现实世界里他真的不认识孟和玉吗？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小孩子的眼白一点血丝没有，那一圈蓝在他眼里干净得像从水里捞出。

　　钟承明一直都不愿意看人眼睛，因为小时候每当大人认为他犯错，都会掐起他的下巴命令“看我的眼睛”。

　　钟承明不是害怕与人对视。自对这个世界有印象开始，他就没有习得害怕这种情绪。

　　他只是不喜欢、厌恶、烦憎。年纪越长，人们眼球上的血丝与黄斑也越多，浑浊得不知目睹过多少桩丑恶，还偏偏以为自己站在正义一方。

　　但孟和玉的眼睛不一样。

　　钟承明往里看，往最深处看，除了蓝还是蓝，质朴纯粹又变幻万千。不喜欢、厌恶、烦憎，这些情绪半分都未滋生。

　　“啊！”

　　钟承明这才回过神，匀了匀紊乱的呼吸，问：“怎么了？”

　　孟和玉兴奋地连眉梢都扬起来，指着桌上的剪刀，道：“不是说在梦里自杀就会醒过来吗？要不然我们一起——”

　　“醒过来以后，”钟承明拦腰打断他的主意，“还是得睡，还是会回到这里，除非你这辈子都不睡觉了。留在这里等现实的我们自然醒，最起码这一晚我们还有的休息。”

　　孟和玉的脸色又迅速沉下去。

　　钟承明突然好奇： 这个人长大以后的喜怒哀乐也这样分明吗？

　　“那到底该怎么办啊？”他对钟承明科学家的身份产生了依赖。

　　而钟承明也的确拿出了比较科学的解决方案：“等明天醒来我会去看看相关文献，或许后续会做催眠治疗。今晚只能先等着。”

　　孟和玉点点头说好。钟承明又道：“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请问。”小孩子正经说请的模样很有些好笑。

　　钟承明的目光再次于孟和玉身上巡视一回：“我们是不是之前见——”

　　门边忽然一道惊呼：“你是谁？！”

　　两人齐齐往门口望去，只见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满脸凶神恶煞：“哪家的小孩，怎么跑别人家里来了！”

　　说着就迈着气势汹汹的步伐来捉拿不速之客，钟承明一边喊着“父亲”一边挡在了孟和玉的跟前。他的手臂张得很开，想为孟和玉划出最大保护区，可他到底只有八岁，远远不是他父亲的对手。

　　孟和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给吓呆了，差点忘记自己实则在梦里——直至被男人揪住领子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喧闹突然都沉寂下来，光怪陆离的梦象皆全消遁。

　　他在这梦里所见的最后一个景象，是钟承明八岁的稚嫩又成熟的脸，漆黑的眼珠里有罕见的失措。

　　而后眼前的一切就刹那褪尽色彩，一世界白得发亮。

　　孟和玉醒了过来。

　　早啊

　　这回窗帘拉得紧实了，房间里灰沉沉一片。孟和玉盯着吊灯模糊的轮廓，背上涔涔地冒冷汗。

　　他的胸膛随着呼吸大起大伏，一派惊魂未定的模样，眼睛瞪得很大。

　　刚刚那一切太逼真了……

　　可是……

　　孟和玉喘着气坐起身。

　　可是，刚刚又发生了什么？

　　孟和玉终于明白什么叫真正的金鱼脑——如果它们只有七秒记忆的说法正确。

　　甚至他的记忆力比金鱼还要差劲得多，醒来不过两三秒的事，他却已经将梦里所有栩栩如生的细节，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孟和玉伸手去床头柜上摸索了两秒，按开手机。八点二十四。

　　肚子很空，但孟和玉不想动，他放任自己重新倒上床。胸腔里的搏动渐渐平缓。他绞尽脑汁地回想着那场梦境，企图挖掘出一切有用的信息。他记得自己得悉了很多，比如那个窗后之人的身份。

　　但他真的完全记不起来，甚至是那个人的模样。梦死了，什么都不剩。

　　-

　　钟承明猛地睁开眼。

　　天色清明，尚未大亮。钟承明扶着额头坐起身。

　　他又回到了这个梦里，但这一次似乎又有所不同。钟承明记得他遇见了一个人，很重要，但他不记得他是谁。

　　他的情况比孟和玉要好些，对梦境结束前一秒的画面还存着大概的轮廓。

　　他看见了父亲，穿戴整齐，应该是从公司回来，或者刚参加完宴会。父亲抹满发胶的头顶在灯下一闪一闪，嘴里在大吼大叫着什么，钟承明就没有印象了。

　　父亲在人前永远是个谦谦君子的形象，温和斯文，回到家之后却连音量都不晓得控制。

　　钟承明觉得自己无法再入睡，于是他按开了电动窗帘，借着天光辨别清了墙上挂钟的时针和分针：八点二十四。

　　钟承明的作息很规律，一般都在这个时间点前后起床。他想方先那梦境的最后，会突然杀出个父亲，叫一切都终结得突兀，或许该归咎为他这规律的生物钟。

　　玻璃窗外是十年如一日的海景，呆板又无趣。

　　钟承明站起身，没有望露台外多看一眼，取过衬衫便去洗漱。

　　-

　　孟和玉难得早起，又睡不回去，肚子还空，干脆下楼买早点。

　　天海合附近是海滩，多游客，也多摊档。孟和玉逛了一圈，买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跟鲜奶炖蛋，还有一排酸奶，心情就好起来了，可以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梦暂时抛到脑后。

　　回去的时候在家楼下遇见了住5L的邻居，孟和玉停住了脚步，心里斟酌着该怎么称呼他比较好。昨晚他们只交换了姓名，还未交换称呼的方式，连名带姓太不礼貌。

　　“钟哥，”最后他这样喊，想着钟承明的年纪应该比他大，“早啊。”

　　钟承明手里握着车钥匙，看样子是要去取车，听见孟和玉跟他打招呼，只是朝他点了点头，就继续往前走了。

　　至少朝我点了点头。

　　孟和玉因为提了满手的食物，很开心，没有多想。

　　他跟钟承明的接触很少，但不用多少接触就能明白，钟承明是一个性格比较冷淡的人。

　　知道这一点，孟和玉就不会介意钟承明的冷漠，也不会因此不再与他打招呼。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有自己的处事方式，这道理他晓得。

　　孟和玉回到家以后沾着豆浆吃油条，舀干净一碗鲜奶炖蛋，再吸酸奶，最后幸福地倒在了沙发上。

　　一顿丰盛的早餐就是他早起的动力。

　　自从有了Instinct的工作，他都没吃过一顿正经早餐。

　　然后他又想，他在梦里的痛感、听觉、触觉、视觉等等都很真实，那么味觉呢？味觉也一样能以假乱真吗？

　　在梦里吃饭又不用给钱，太划算了。

　　孟和玉有一瞬间觉得被这梦境所缠，问题竟也不是那么大。

　　饭后困意终于上来，孟和玉逮着它去睡了个回笼觉，补回几个小时的睡眠以后神清气爽，即便是讨厌的工作也变得不那么讨厌。

　　杜珊珊换好了侍应服，在休息室门口遇见了孟和玉，一眼就看出他心情不错，也笑着问：“小孟今天开心啊！”

　　“吃得好，睡得好。”孟和玉开心的准则很简单。

　　杜珊珊见他这副模样，一直在嘴里打转的问题终于就出了口：“其实小孟为什么要来打工啊？”

　　孟和玉歪了歪脑袋，好像听不懂杜珊珊的话：“没钱就要打工啊！”

　　杜珊珊下一句话隔了几秒才来，吞吞吐吐的：“但我听人说，你住在天海合？”

　　难怪最近杜珊珊对他一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的性格直爽，是属于有话直说的类型，憋了这么久还不问个究竟，倒是难为她了。

　　“听谁说的？”孟和玉问。

　　“店里都这么说。”杜珊珊回答。

　　孟和玉有了结论。

　　实则昨晚并非他第一次被人尾随到家，之前还有一位，是Instinct的常客，应当是他回去以后将事情传开。

　　“我确实住在天海合，”孟和玉实话实说，“不过房子不是我的，是我朋友的，她借给我暂住，我本人身无分文。”

　　杜珊珊的好奇心终于得到了满足，感叹原来如此：“那你的朋友还真挺仗义。”

　　“是啊，”孟和玉顿了顿，觉得一个是啊的力度太轻，又很用力地点了点头，“特仗义。”

　　-

　　孟和玉说自己身无分文并非夸饰，在被父亲扫地出门以后，他已不愿意也没资格再碰家里的钱。如果不是白琳，他或许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白琳是他大学时结交的好友。孟和玉自小女生缘就很好，这或多或少已是一种暗示，但他的父亲那时并未意识到什么。

　　毕业以后白琳前往国外发展，在知道孟和玉被父亲赶出门以后，立刻就提出要他到天海合5R去住。这是她家里为她置办的物业，孟和玉搬进去时家具甚至还未拆封，沙发上依然覆着塑料膜。

　　白琳让他把这里当自己家就好，还说要给他开看家的工资。孟和玉简直受宠若惊，一连声地说不用。

　　白琳这个人喜欢玩笑，尤其喜欢逗孟和玉，看他这傻乎乎的样子坏心思就上来，告诉他自己跟家里说了孟和玉会在天海合暂住的事了，说辞是，她包养了孟和玉。

　　孟和玉信了。他见过白琳跟她父母相处，口无遮拦得很。

　　孟和玉刚想说“那怎么行”，转念一想，又慢声道：“这样好像也不错……”

　　“什么？”轮到白琳不知如何反应。

　　“你喜欢女生嘛，”孟和玉真心实意道，“我在这里做个幌子，你恋爱就能谈得安全一点了，毕竟包养比同性恋听起来好一点，叔叔阿姨也不会太生气，对不对？”

　　通话里外的空气都静了一段，静得孟和玉小心翼翼地又试探问一句：“对……对不对？”

　　“跟你说笑呢！”白琳无奈道，“我拿你做什么幌子？我喜欢谁就是喜欢谁，管她是男是女，只要对象是个活人，我爸我妈就懒得理我。孟和玉——”

　　她叹了口气：“你这呆头呆脑的，一个人能成吗？”

　　-

　　确实不太能成，才被店主忽悠着签了半年的卖身契。所以即便他多不喜欢这份工作都好，也得捱过这半年，否则就得赔付违约金。

　　他是后来才从杜珊珊口中得知，在这里工作的大多都是临时工，拿了月薪想走就走，根本没有什么合同要签。

　　他虽然呆头呆脑，人情世故还是懂得的。老板是要留他下来做个活招牌。在中国混血儿少见，漂亮的就更少见，又漂亮又会调酒的，遇见了当然不想脱手。

　　唯一叫孟和玉欣慰的，是这份工作的工资很乐观。老板给他开的价比其他人高了三倍，对此没有人有异议。大家都心知肚明，孟和玉坐在吧台后面的真正作用，往俗了讲是卖色。

　　孟和玉他自己也晓得，所以才不喜欢。他会签下合同的唯一理由，是那份丰厚的薪酬。

　　孟和玉回到家又是凌晨一点，好消息是明天终于轮到他休假。

　　以前的假期他喜欢出去玩，疯疯癫癫一整天，而明天他只想在家里打打游戏，等傍晚暑气下去了，再出门买把琴。

　　而今晚——孟和玉伫在床边——而今晚，在梦里试试吃东西吧。

　　-

　　钟承明通过张老师预约了一间催眠治疗机构，最早的排期是下星期五，而距离下星期五还有八天，就是说他还要在那场梦里度过八个夜晚。

　　钟承明拟了一张清单交给图书馆，都是些心理学方面的著作，等图书馆整理好第二天他会来取。钟承明是做生物工程的，就算有段时期在面见心理咨询师，但对这一学科并未建立起系统全面的了解。

　　而目下为了找出那不停重复的梦境的答案，他必须得花费些心力。

　　钟承明的睡眠时间很规律，不会晚过十二点入睡，今晚他还要更早些，十点就躺上床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他什么也没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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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道小孟这种工作合同有没有法律效应哈，都是为了剧情需要瞎编的

　　你长得很像我的梦中情人

　　钟承明醒来是凌晨一点。

　　他在暗色里张着眼睛，思忖着为什么他刚刚没有做梦。一切好像都回到了不久前的正常模样，没有什么不停重复的梦境，没有那个突然闯入他梦里的人。钟承明脑子里空空的，丁点残像都没有。

　　困意似乎有些过去了，钟承明又躺了一会儿，决定起床去吃点助眠的药。他明天有一场重要的会议。对付人多的场合，他必须保证自己有足够的定力。他需要睡眠。

　　前往厨房的路上他经过了门口，听见外头电梯叮的一声。

　　钟承明想起了那个蓝眼睛的邻居，不禁猜测他到底在从事什么工作，每晚都要凌晨才到家。

　　钟承明吃完药回到床上，等着药物的吸收分布与代谢。不久后那种躯体沉沉的感觉袭来，而这一次他成功回到了梦里。

　　是时间吗？在梦与现实的交界线上，钟承明这样想。

　　是要在一段特定的入睡时间里，他才会被困进那场梦境吗？

　　-

　　回到梦里后孟和玉记起了一切：昨晚的人叫钟承明，是个搞生物工程的科学家，那座雨中大宅是二十年前他的家，自己被桎梏在有关他童年的梦境里。

　　孟和玉对钟承明有了两种记忆，梦里的、以及现实的。而这两种记忆互不相通，记得梦里的钟承明就不记得现实的钟承明，反之亦然。

　　孟和玉循着昨晚那小偷小摸的途径再一次爬进了钟家二楼。依然被束手束脚地绑在椅子里的钟承明，这一回变成了青少年的模样，在见到孟和玉之后并没有流露出惊讶的神色，显然他也对昨晚的事有印象。

　　在钟承明而言，对孟和玉的记忆也一分为二，现实的与梦境的互不相通。但他的情况要好些，因为他隐约能感觉得到，眼前这张漂亮脸蛋有一丝熟悉。

　　“我帮你松绑？”孟和玉主动提议，钟承明微微点头。

　　这回孟和玉直接取了剪子，一刀剪开了绳结。钟承明从椅子里站起来，扭着手腕望向书桌上玲珑小巧的古董钟。距离父亲回来还有一段时间。

　　“我已经预约了做催眠治疗，不过排期还要几天，”他告诉孟和玉，“在此之前，我们还是得每晚都回到这里来。”

　　听见钟承明在找解决问题的方法，孟和玉不禁面露喜色：“那可太好了，或许我们也能在梦里找找原因。你说，会不会是这房子有什么特别的？”

　　钟承明思忖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这是梦里的房子，不过是一种梦象的呈现，症结所在应该在更深层。”

　　即便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钟承明讲话依然有一种成熟的官腔，从遣词造句里体现出来。孟和玉只觉他每句话都自带权威认证，很能让人信任，立刻就同意了他的看法。

　　又问：“那更深层是什么？”

　　“应当是我的心理状态，毕竟这是我的梦。”

　　孟和玉低头看钟承明被麻绳勒红的手腕，心下了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眼前这个人的童年并不幸福，而童年的影响深远，或是一个人一生心理状态的基调。

　　“我目前的推测是，兴许现实世界里我发生了件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比如无意接触到了什么心理暗示，”钟承明继续道，“然后我开始不停地做这场梦，毕竟这个场景——”

　　他指了指红绒布镶银边的椅子，一根食指粗的麻绳还横挂在两把扶手之间，像一道摇摇欲坠的吊桥。

　　“这个场景，确实有理由让一个小孩印象深刻。”钟承明道。

　　童年的记忆大多模糊，能清晰地保存到成年后的，的确该是最独特的。

　　虽然这种独特叫人弃之敝履。

　　钟承明接着叙述：“我清楚地记得这个场景，所以在接收到相关的心理暗示之后，我就开始每晚都梦见它，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解释。而你，我推想是个我创造出来的人，我的大脑想要——”

　　他还没说完，孟和玉已忍不住插嘴：“前半段我同意，但后半段不对。我不是你创造出来的，像你一样，我也有自己的现实生活。我介绍过了，我有自己的父母，一个俄罗斯人一个中国人。”

　　“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梦里？”最合理的解说被推翻了，钟承明不由得皱起眉，“而且我感觉你是这一串事件的关键，说不定你是我幻想出来的玩伴，我的大脑想要对过往的创伤进行疗愈，所以虚构了你这一个形象，等我能够完全从创伤里复原，这梦境就会消失。”

　　这在钟承明而言确有依据，因为他不得不承认，孟和玉不偏不斜地就长在他的审美上，尤其那一对纯洁的蓝眼睛。

　　孟和玉大概在十五六岁，最纯洁的年纪。

　　他单是立在这里，双手随意垂在两侧，这样一种简单的形象，在钟承明的眼里就无限接近天堂。

　　换成通俗的句子，即孟和玉长得完全就是他的取向狙击，命中率百分之百，叫钟承明不得不怀疑，这人根本就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

　　而孟和玉并不知晓钟承明这无法宣之于口的证据，只思索着钟承明的推想，在他自己而言确实有道理。

　　但在他孟和玉而言：“说不通啊，因为我真的就是我，是被困进你梦里了，不是被你创造出来的。你想想啊，你的大脑想给你虚构一个朋友，为什么会虚构个混血儿？还精准到是要中俄混血？长大了读国际贸易？”

　　“大脑有它自己的想法。”

　　孟和玉：“……”

　　钟承明：“弗洛伊德的冰山理论，我们所能感知到的意识只是冰山一角，占比最多的是冰山之下的潜意识，大概九成。”

　　孟和玉对这说法有点印象，但他还是不可能同意钟承明的假说：“可我真的不是你幻想出来的。”

　　钟承明突然不再说话，只是盯着孟和玉，盯得孟和玉不知所措：“干、干嘛……”

　　“但你长得的确像我幻想出来的，”他最终还是告诉了孟和玉，“你完全符合我的审美。”

　　孟和玉眼里有困惑：“啊？什么意思？”

　　钟承明于是将这句换成了更直接的大白话：

　　“就是说，你长得很像我的梦中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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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哥直接开大！

　　我对恋爱关系没有兴趣

　　孟和玉当即怔在原地，皮肤底下的血管都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的两瓣嘴唇微微张着，却没有一句话成形，只有毫无意义的元音字：“啊、啊？”

　　“不用多想，我只是说你长得很符合我的审美，”钟承明面无表情，“这只是个人美学，在情感上我对你没有任何意思。”

　　这样解释听起来就正常了，但照理即便是这种相对正常的话，钟承明在现实里也不会讲。

　　实则他在现实世界里堪称惜字如金，因为别人知他话少，就不会来刻意搭腔，如此就免却不必要的人际交往。

　　很多事他都放在心里，但在梦中，他发现自己不太想要隐瞒。

　　直言对方长得像自己的梦中情人，这大概是钟承明这辈子出口过最直白的一句话。他没有太多顾忌，因为——

　　“你醒来以后，是不是也会把梦里的事忘掉？”钟承明问。

　　孟和玉有些木，钟承明就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孟和玉。”

　　三个字在唇齿间延绵，好似余音不绝。

　　孟和玉反应过来，点点头，印证了钟承明的猜测：“是，会忘掉，什么都不记得，但到梦里就又记起来了。”

　　钟承明在梦里可以敞开心扉，因为每一句话都不会横生枝节。眼前这个人要么是他创造出来的，要么就和他一样，醒来以后会把梦里所有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

　　而且他对孟和玉并没有丁点的坏心思，大可坦坦荡荡。

　　但孟和玉还是被那一句近似告白的话吓到了。

　　像他这样比较出色的长相，从小到大自然收到过不少赞美与喜爱，可这一次不一样。

　　眼前这个人虽然返老还童了，但他的性别依旧为男。

　　孟和玉轻轻地移开视线，望向窗外的狂风骤雨。

　　“你喜欢男的？”有些避着钟承明。

　　钟承明还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我说了，只是审美意义上的梦中情人，跟你是男是女没有关系。事实上，我对恋爱关系没有兴趣。”

　　孟和玉将目光转回来，对着钟承明，想这个人真的太过理性。这也好，自己就不用胡思乱想。

　　“既然你坚持你不是我想象出来的，”钟承明接着说道，“我那一套假说就不成立了，你的确是无意闯入我梦里。”

　　孟和玉低头看椅子上挂着的麻绳，问：“那关于你的梦，我能不能问个问题？”

　　钟承明顺着孟和玉视线的方向一扫，猜到了孟和玉想问什么，轻描淡写道：“这只是我父母对我的管教方式，出门的时候就要将我绑起来，没有别的意义。”

　　很糟糕的父母，孟和玉想。

　　钟承明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古董钟，而这一次他似乎有所发现，朝着古董钟走近了一步，转头问孟和玉：“你觉不觉得这个钟走得很快？”

　　孟和玉凑过来看了一会儿，点头表示同意：“梦里的时间是不是通常都比现实快啊？我赖床的时候以为自己只做了一小段的梦，一醒来都过了好久。”

　　钟承明沉思片刻，道：“而且梦里的时间似乎跟我的生物钟有关联，我工作朝九晚五，一般八点半起。等这个时间指向八点半的时候，我们说不定就可以离开了。”

　　钟承明停了一停，又记起了他似乎要在一段特定的时间入眠，才会被困进这连环梦里。

　　时间，时间很关键。

　　他拉开抽屉，从中翻出了一块怀表检查：“所有的时间都跑得很快，照这个速度，大概十五分钟后我们就可以说再见了。”

　　“诶！”孟和玉一拍手掌，“大发现！”

　　确实是个不错的发现，钟承明将怀表收好。它将会是个非常重要的工具，用以得知梦境的终结。

　　等他扣上兜袋再抬头，看见孟和玉一张灿烂却又很傻气的笑脸：“那个，还有一件事，我们也可以去发现一下。”

　　-

　　果然味觉也能以假乱真！

　　塞了满嘴巴斯克蛋糕的孟和玉，幸福得想要永远留在梦里。

　　一旁的钟承明静静地看着他胡吃海喝，觉得他应该真是误闯他梦境的。

　　毕竟自己可是个连父母都觉得“阴气森森”的人，整个大脑浸进阴沟里，怎么会在不自知的某处，创造出了一个吃东西这样……

　　钟承明用了一时才找到合适的形容词：充满生气。

　　他创造不出一个吃东西这样充满生气的人。

　　“最后一口，”钟承明瞥了一眼表盘上旋转的分针，“时间要到了。”

　　这一次来终结梦境的是佣人，在钟承明说完时间要到后的一分钟，就满脸惊诧地出现在了厨房门边。

　　熟悉的转场又到来，家具的线条都模糊，事物的颜色霎时褪了个干干净净，一世界都发白。

　　钟承明最后看见的画面，是嘴角沾着奶油的孟和玉，站在一片白光里，笑着朝他挥手，唇瓣开开合合。

　　钟承明醒了过来。

　　盯着暗色里卧室吸顶灯的轮廓，逐帧逐帧地回放那最后一幕画面，逐字逐字地回忆起了那个梦中人的道别：

　　“早安，明晚见。”

　　-

　　说要打一整天的游戏，孟和玉只打了一个早上，午饭后困意袭来，他倒头睡了个长到过分的午觉，一起来已是下午五点。

　　他什么都没梦到，坐在床边呆呆地想了一会儿，也总结出了这场连环梦的第一条规律：似乎要在特定的时间入眠。

　　那想要结束这困扰人的梦境就有办法了，只要摸索并错开那段时间就可以了。孟和玉本来就过得算日夜颠倒，这也不是难事。

　　但在试过梦里的美食以后，孟和玉就不愿意了。他做事的原则简单到傻气：有好吃的就行。

　　钟承明下班的时候去图书馆取了之前预约的书籍。他的工作时间比孟和玉的人性得多，朝九晚五。当然有时也需要加班，但钟承明不久前刚评上了副教授，一些比较繁琐的数据追踪可以交由下面的人去做，加班的时间也减少了许多。

　　他所工作的大学位处市中心，每逢下班的高峰时期堵车是常态，钟承明听着电台在车流里缓缓行进，拐进街巷时他从后视镜里扫见一个提着大包小包的人影。

　　满手提袋的人并不少见，钟承明之所以会留意到他，一是因为他还背着个乌黑色的吉他袋，二是因为他脸上鲜明的异国色彩。

　　这张脸太难认错，这个背上手上都是东西的人是他的邻居，姓孟，叫和玉。

　　钟承明本想直接驶过他，偏偏这时孟和玉右手的一个塑料袋崩了，硕大的哈密瓜猛地从半空坠落，骨碌碌地滚，孟和玉笨手笨脚地就要去追，叫钟承明终于看不下去，在路边停了车。

　　孟和玉眼见一对骨节分明的手，将他的哈密瓜抱了起来，小麦色的手臂上布着树杈子似的青筋，蓄满了雄性力量。

　　他左手的虎口，有一颗黑色的痣。

　　孟和玉顺着这只手往上看，立刻绽出一道惊喜的笑容：“钟哥！”

　　“上车。”

　　钟承明只掷出了两个字。

　　不、需、要

　　钟承明帮孟和玉打开了后座的车门，一边接过他手中胀鼓鼓的购物袋，发现里头花花绿绿的全都是零食。

　　“这个蛋糕很好吃的！”孟和玉神飞气扬。

　　钟承明没有搭腔，只是一袋袋地安放好了孟和玉的东西。这些零零碎碎的加起来倒是不重，但胜在多。一次性提这么多东西回家，孟和玉难免手忙脚乱。

　　他背上还要背了把琴，钟承明目测了车后座的长宽，最后将吉他收进了后备箱。

　　“上车。”他转身打开了车门。

　　孟和玉应了声谢谢，抱着哈密瓜坐进了副驾驶座。

　　一丝悔意立刻窜上钟承明心头。

　　他最不喜欢与人相处，何况是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

　　搭电梯还好，搭电梯至多只有两三分钟的相处时间，而从这里到天海合有整整十五分钟的车程，他得和这个新邻居彼此封锁整整十五分钟。

　　最重要的或许还是人情，他最不愿意跟旁人结下人情债，无论是他欠人还是人欠他，他不想跟任何人产生错综复杂的人情往来，交往界限分辨不清。

　　这一段路餐厅很多，计程车也很多。他本可以放着孟和玉不管，等他自己打车回家。

　　怎么就一时想不开，下去帮他捡了个哈密瓜。

　　而抱着哈密瓜的孟和玉乖乖地坐在副驾驶座，左右查看他的瓜，竟然露出了苦脸：“没摔坏呢，那皮很厚啊，皮厚的哈密瓜不好吃。”

　　钟承明从眼角余光里扫了孟和玉一眼，没说话，心道没摔烂难道不是好事吗？他担心的竟然是哈密瓜好不好吃。

　　……算了。

　　钟承明想，就这一次，下次绝对不会再多管闲事，谁让这个新邻居看起来不太聪明。

　　-

　　确实不太聪明。

　　在一个十字路口前钟承明停下了车，微微侧过脸，看身旁紧闭双眼的孟和玉。

　　装睡也装得一点都不像，钟承明在心里叹了口气，睡着的人手指哪会绷得那么紧，生怕自己的哈密瓜又掉地上了似的。

　　-

　　起初孟和玉的确只想装睡以避免尴尬，钟承明不喜欢讲话，这点他很早就认识到了。不爱说话，那就不说，所以他想了个或许会让钟承明舒服点的办法：装睡，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零。

　　起初他的确只想扮扮样子，怎料钟承明车开得很稳，孟和玉的身躯在轻柔的车浪里载沉载浮，等车停定了神思还在一晃一晃，醒不过来。

　　钟承明见他手指渐渐松了气力，又不想跟他产生肢体接触，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开口喊了他的名字：

　　“孟和玉。”

　　这是钟承明第一次喊他的名字，刚一出口，钟承明忽然有些怔愣，觉得这三个字似曾相似。

　　起中文名字讲究响亮，但或许因为父亲是俄国人的关系，孟和玉的名字没有这种讲究。和玉这两个字不带后鼻音，不像承明二字一样铿锵有力。相反，它听起来很柔和，两个字在唇齿间绵延。

　　钟承明越想越觉得熟悉，好像自己之前在哪提起过这个名字，他不禁鬼使神差地又喊了一声：“孟和玉。”

　　这一次孟和玉终于睁开了眼，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钟承明，看了一时才找到焦距。

　　傍晚有它的色彩，一种叫万物万色都变得灰拓拓的昏沉色彩。路灯还未亮起，在黝黯之中孟和玉一对蓝眼睛蓝得并不夺目，转折利落的面部线条也柔和了。

　　果然美人不能点灯看，大敞大亮的就失却余韵，每一处笔墨都分明，就扼杀暧昧。

　　美人得藏在半明不亮的暗色里慢慢咂摸，一颦一笑才能引人遐想万千。

　　只是这美人有些憨。

　　他先是问了一句：“到了？”

　　而后就是一迭声的：“谢谢啊钟哥，谢谢谢谢谢谢。”

　　钟承明本不想好人做到底，帮孟和玉把东西提回家，但在看见孟和玉企图将哈密瓜硬塞进专属甜点的手提纸袋以后，终于是满头黑线地下了车，接过了孟和玉的大包小包，三步并两步走向了电梯。

　　孟和玉的家门大大敞开。他里里外外跑了两趟，才安置好自己这一天的战果。多是零食甜点，也有些日用品。

　　他想给钟承明递杯水，但转念一想像钟承明这种离群索居的人，往往都不喜欢使用别人的物件。

　　于是孟和玉水倒了一半又停下，在厨房梭巡着想能给钟承明送些什么做谢礼，怎料先听外头电梯叮的一声。等他急忙忙跑出去，钟承明已经下楼了。

　　-

　　等钟承明将车倒回车库，背好背包上来，就见孟和玉巴巴地等在门边，手里捧着一盒蛋糕，一见钟承明眼都亮了，像只见到主人的小狗崽。

　　“这种盒装蛋糕很好吃的！”他欣喜地迎上来，两人之间的社交距离立刻缩短至危险长度，钟承明条件反射地向后退。

　　孟和玉僵住了脚步。

　　神情倒是没有多受伤，只是特别尴尬。他立在原地不再走动，隔着一段为难的空气，将装着蛋糕的塑料盒递给了钟承明：“真的很好吃。”声音弱下去。

　　“我不吃甜食。”钟承明干脆地回绝。

　　孟和玉一对蓝眼睛登时变大，仿佛听到了太阳原来是从西边升起：“你不吃甜食？”

　　他也知道人各有异，但是在吃食这一层上，他还是容易以己度人。

　　也难怪，一般他孟和玉认证过好吃的东西，周围人都会觉得好吃。

　　“试试吧，”孟和玉像个强行给朋友塞安利的迷妹，“我排了半个小时的队就买到这一盒，你拿回家试试吧，不喜欢再给我，反正我就住你对面嘛。”

　　看，钟承明的人情理论有着扎实的实践基础。

　　要钟承明帮人不是问题，这件事本身不会对他造成多大的损害，但后续的人情往来，实在是叫他避之不及。

　　他感觉额角有一截脉管在突突地跳，偏偏孟和玉还继续仗恃着美貌为所欲为，用一对勾魂摄魄的眼睛牢牢盯着他，声色都是蛊惑：“钟哥，试试吧——”

　　“我说了，”钟承明的音量忽然拔高一度，眸光也锐利起来，对着孟和玉一字一字道，“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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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凶巴巴的钟哥没老婆

　　没有回路

　　孟和玉一怔，又苦又傻地笑一笑，低了音量说抱歉，讪讪地收回了蛋糕。

　　钟承明见他这模样就更烦躁。不知道为什么，对着孟和玉，钟承明向来如死水一般的情绪竟然有了起伏，也晓得什么叫不耐烦了。

　　大概是他离群太久，除了工作以外的社交基本为零，所以碰到一个稍微热情点的都觉得受不住。

　　孟和玉还要在分享美食这一方面有着异样的执着，而钟承明对美食没有丁点兴趣。在他眼里食物只是用以果腹的物品，唯一的要求是可食用。

　　孟和玉低了眼眸。从钟承明的角度看下去，就看见两排长而卷翘的睫毛。

　　好看的人从来占着三分道理，孟和玉这副黯然的神情，叫别人见到，一定以为是钟承明对他做了什么坏事。

　　钟承明暗里承认是他语气太重，但他不打算说什么，只是捏了捏眉心，道：“我不过是路过顺手帮忙，不要放在心上。”

　　他这一句是想要了结这桩事，不要再扯出你负我债我欠你情的千丝万缕。他这辈子最烦见人争抢着结账，这就跟幼时饭桌上的父亲一样，虚伪得要命。

　　虽然他知道孟和玉跟虚伪是不沾边的，孟和玉一对眼睛透明得很，好的坏的都沉在里面，一切心事都容人看清。

　　钟承明那一句“不要放在心上”的真实意思是这事到此为止，结案翻篇，两不相欠，没想却无意中宽慰了孟和玉。

　　孟和玉盯着怀中的蛋糕想：钟哥果然是个大好人，这在他而言只是举手之劳，不需要什么回礼。说到底，还是自己刚才太着急了，不是他喜欢的别人就非得喜欢。

　　“我知道了，”他再抬起头又是一张花好月好的笑脸，“那钟哥也早点吃饭，我先进去了。”

　　-

　　终于又剩下自己一个人，呼吸重新变得畅通无阻。

　　钟承明躺在自家的沙发上，闭着眼，无可避免地回想起了方先与孟和玉的那一出。

　　孟和玉站在走廊的声控灯下，橙黄色的光落照下来，他那一头黑发还是黑得挑不出杂质。

　　一对蓝眼睛里闪灼着光耀，瞄准了钟承明，不住地请他“试试吧”“试试吧”。那种语气是软得跟棉花糖一样的，却又带着一丝半缕的勾引意味——钟承明后知后觉，就是这一丝半缕的勾引意味，叫他突然烦躁地高声回绝不需要。

　　还有一件事，钟承明也是到现在才意识到。

　　他似乎不是特别抗拒与孟和玉对视。

　　这不是个好消息，因为这意味着孟和玉特别，而特别这两个字，对钟承明平稳行进的人生有着很大的威胁。

　　特别就是变数，会打乱他的生活节奏。生存是第一要义，目前的生活方式能够帮助钟承明隐匿于这社会，无灾无难地生活下去，钟承明并不想要改变。

　　而今天他的生活节奏就被打乱了，直到现在还在想着孟和玉。他不应该容许另一个人在心上停留太久。人群必须来来去去，驻足停留就会阻扰路口*通。

　　尽管他的生活从那场乱七八糟的连环梦开始，已经长出了另一张面目。没有回路，爱情即将一往而深。

　　-

　　那晚钟承明梦里的雨停了，乌云皆全消散，只剩几丝云絮。一粒太阳白极，整张天都发亮。

　　钟家大宅院内的荆棘一夜消遁，取而代之的是生机勃勃的绿植，散发出了浓醇的嫩叶香，间中裹缠着一两缕春花的香气。

　　孟和玉抬头望向二楼平开窗，后头空无一人。

　　两扇桃木大门往内敞开，孟和玉踟蹰了一刻，终于迈步从正门步进。

　　钟承明不在二楼窗后，他在客厅的落地窗边。

　　孟和玉见了他就欣喜，只觉有了依靠。毕竟这梦境幻变莫测，前一晚风雨大作后一晚就万里晴空，什么都在变，只有钟承明不会变。

　　孟和玉迎上去，喊他的名字：“钟承明。”

　　钟承明从窗边回过头来，带着光和热。孟和玉看他每一处都分明，连耳朵的凹凸线条都清晰。

　　“你长大了。”钟承明淡淡地说。

　　孟和玉这才从落地窗的玻璃里看见自己，又重新长成了二十四岁的模样。他摸着脸自言自语：“真是场梦呢……”又看向钟承明：“你也完全长大了，你长大以后真高。”

　　钟承明没有应声，孟和玉也不介意，四周张望着道：“你今天的心情是不是很好啊？”

　　“为什么这么说？”

　　“你不是和我讲这是你的梦嘛，而梦的表现取决于你的心理状态，”孟和玉伸出一根手指，指向窗外大团大团的花草，“你看，今天天气这么好，难道不是因为你的心情好吗？”

　　而钟承明的注意力在孟和玉的手指。

　　孟和玉这一伸手就探进了光柱，白皙的手指在光里更是白得发亮。

　　窗外雀鸟在啁啾。

　　“或许吧，”钟承明说，“我不记得现实世界里发生过什么。”

　　“也对，”孟和玉侧头朝他笑，“不过如果每晚都做这样舒服的梦，也不是不可以，对吧？”

　　钟承明只是用公式化的语气回复：“人的心情不可能长期处于平均值之上。”

　　“这倒不是，”孟和玉回答，“只要有好吃的，我一整天的心情都会很好——话说回来，钟承明，你有没有喜欢吃的东西？”

　　钟承明转过头去：“没有。”

　　孟和玉刚想说怎么会没有，心里转了一圈：钟承明的成长背景比较晦暗，或许确实没有。于是他问：“那你有没有什么偏好的味道？酸甜苦辣咸涩腥冲？”

　　“没有。”钟承明还是这个答案。

　　孟和玉对着钟承明端详，心里很有些难过。空气静了一段，再开口孟和玉就提议：“我做西餐也蛮好吃的，特别是甜品，你要不试试吧？”

　　钟承明重新转过头来，对上孟和玉殷殷切切的目光。

　　“试试吧”这三个字，听起来莫名的熟悉。

　　“如果我说不需要呢？”钟承明问。

　　“那我也没办法啊，毕竟这是你的梦，也是你家的厨房，”孟和玉挠挠头，“但是现在距离你醒来还有一段时间，我们等着也是等着，不如吃点东西。”

　　孟和玉说这话时耷拉着眼皮，从钟承明的角度看下去，能看见他两排长而卷翘的睫毛——这也很熟悉。

　　眼前这个人究竟是谁，钟承明越来越好奇。

　　在钟承明而言，对另一人产生浓厚的兴趣是危险的兆始，因为探索一个人往往代表着关系的建立。他不想缔结任何非必要的关系。

　　但在梦里他的警惕度降低了：这是他的梦，他对其有全权掌控，而且梦只是梦，并不会影响到现实。

　　更何况孟和玉似乎是这一切乱象的滥觞，他对他产生好奇心也是情有可原。

　　“厨房，”钟承明说，“穿过客厅就是。”

　　他像观察一场实验一样观察着孟和玉，倚在厨房门边，看他行云流水地打蛋发奶油。孟和玉做的是最普通的原味戚风蛋糕，一般不会触犯谁的雷区，很安全。

　　笨手笨脚的孟和玉在烘焙这件事上格外认真，每一步都老老实实做到足，没出半点差错，整个流程同他的手指线条一样流畅。

　　孟和玉的手指很漂亮，纤细而长。

　　只是指腹结着厚茧，一看就是玩乐器的。

　　钟承明左右手换着挽起袖子，帮孟和玉布置了餐桌。昨晚的怀表还在钟承明的裤兜里，虽然现在外面阳光普照，但其实表盘上的时间是凌晨四点。

　　“极昼啊，”孟和玉也看见了时间与天色的不一致，“我之前去挪威的时候，也是一整天都是太阳。”

　　“不一样，”钟承明道，“这是梦。”

　　“是梦，可有些东西还是蛮真实的，比如味觉，”孟和玉笑着说，“刚烤出来的蛋糕最好吃了。”

　　桌上瓷瓶里供着一支新鲜的玫瑰，红得很深，而他们隔着玫瑰相对而坐。

　　钟承明很少有与他人共餐的经历，这几年几乎可以说是没有。气氛还要这样暧昧的，这辈子也只有这一次。

　　外头的天色大抵是下午三四点的天色，光度恰好，不猛烈也不昏沉，从大片大片的落地窗里映照进来，一室的空气都变得晶莹剔透。

　　孟和玉说的没错，刚烤出来的蛋糕确实有着不一样的口感，很松软很绵。

　　如果梦是意识的表现，那么这种对味觉的正面认知应该不属于钟承明。孟和玉闯进了他的梦境，也将他对美食的美好感知一并带了进来，与钟承明共享，所以钟承明生平第一次，发觉食物有除了食用以外的第二意义。

　　“好吃吗？”孟和玉满怀热望。

　　如果这种第二意义可以被定义为好吃——

　　“还行。”钟承明回答，一边又切了一块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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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喜欢口嫌体正直的攻诶！

　　天海合，很多传闻呢

　　孟和玉醒来的时候格外神清气爽，当然他还是像往常一样，把梦里的内容忘得一点不剩，但他知道这场梦是很开心的一场梦。他对自己的心情有印象。

　　而隔着一条短短的走廊，在5L的卧室里，钟承明按开窗帘，望向辽阔的大海，也难得地感觉到了松弛。

　　松弛的同时也心生疑窦：他记得在梦里，他在和另一个人共进甜点。这件事本身对钟承明而言相当迷惑，他怎么会和另一个人一起吃饭，还是进食甜点这种毫无营养价值的食物类别。

　　最叫钟承明不解的是，他记得那蛋糕还挺不错的。他从来没有这种味觉认知。

　　钟承明的早餐是即食燕麦、蔬菜以及干面包。

　　燕麦和蔬菜负责提供营养，干面包用以饱腹。在他餐桌上出现的每一种食物，目的性都很强。

　　而孟和玉的早餐有昨天买的盒子蛋糕、酸奶、冷藏一宿的冰爽哈密瓜、以及上网掐点抢购的十里飘香流心奶黄包。

　　钟承明和孟和玉出门的时间通常错开，一前一后，很少会撞到彼此。

　　但孟和玉能听见外头电梯的叮叮声响，等他过两分钟再朝外张望，就会看见钟承明的车平稳地驶出小区。

　　他不知道钟承明到底从事什么工作，但凭直觉嗅出了他身上的科研气息，很重的学究气。他老觉得他是在什么研发部门做事的，总之是份体面的工作，能大大方方介绍给人。

　　而他孟和玉的工作则难以启齿，一个酒吧调酒的。

　　今天又是工作日。

　　当代社畜孟和玉一想到这个，从梦里带出来的好心情就轰然坍塌，多舀了两勺蛋糕才振作起来。

　　孟和玉下午准时上班，在男员工休息室换好一身酒保服，对着镜子打领结的时候门开了，进来一张陌生的面孔。

　　孟和玉在这里做了有一段时日了，虽然说得上熟悉的只有杜珊珊一个，但对剩余的员工多少还存了点印象。

　　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男人，没能将他这张端端正正的脸庞与记忆之中的任何人重叠。

　　无论如何，微笑总是没有错的。孟和玉朝他弯起嘴角：“哈喽！”

　　男人也礼貌地朝他笑：“嗨！”

　　接下来的一分钟是两人的自我介绍。男人叫曹子鑫，是新来的员工，也站在吧台后面。孟和玉说那可太好了，晚上九点以后他的工作量就大增，尤其在周末，他根本就忙不过来。

　　“啊，那可刚好，我就是周末才来！”曹子鑫说他今年刚高中毕业，来这里上大学。他们系的课很紧凑，就周末有时间来打点零工，这里时薪最高，所以他就来了。

　　“才高中毕业啊？”孟和玉面露惊讶，“那你怎么会调酒？”

　　孟和玉之所以懂得这一门手艺，是因为他大学有段时间太不务正业，天天疯玩，认识了不少酒吧里的朋友。

　　“调酒嘛，跟调化学品一样的，上网看些教程就会啦。”曹子鑫笑嘻嘻。

　　这句话说得轻轻巧巧，字里行间流溢着一种学霸气质，孟和玉不禁问道：“你读哪间大学啊？”

　　“海大，”曹子鑫说，“遗传工程。”也就是来自生物工程学院。

　　海大是他们这一块最出名的大学，而它的名头很大部分来自生工学院。

　　单独拎出来评级的话，海大生工学院是可以稳入亚洲前十的学院。近年生物工程越来越重要，相关的专业也越来越热门。

　　曹子鑫轻描淡写地带过了自己的学历，转而道：“我也有问题想要问你呢！”

　　他问的是一系列孟和玉常被问到的问题：我看你不像个中国人啊？混血儿？父母是哪里人？那你会说俄语吗？……孟和玉一一回答完以后，两人也差不多要上工了。

　　曹子鑫打的是零工，上的也是散班，只有在周末才来，还不用像孟和玉一样被牢牢绑定，如果感觉辛苦，他随时可以辞职。

　　遗传工程是理科专业，但曹子鑫长得并不像个典型的理工男。他的皮肤偏褐色，短袖下的肌肉也很结实，看起来经常做运动。

　　这间店的服务员都长得不差，明显样貌也是入职条件之一，经理都挑过的。

　　在曹子鑫去洗手间的间隙，杜珊珊凑了过来，倚在吧台上，对着孟和玉双手托腮：“你听说了吗你听说了吗？新来的那个小哥哥，是海大生工的学生呢！”

　　孟和玉取过毛巾擦手，说是啊，眉眼里带着调笑：“怎么了，看上人家了？”

　　“很帅啊！”

　　“我也很帅啊！”孟和玉指着自己，“我还是个混血儿呢。”

　　“你这种帅能一样吗？”杜珊珊腹诽，光是比她白这一点她就受不了了，更何况孟和玉的五官精致度比她高了不知道多少。

　　如果说造物主造她的脸时，只用了一柄斧头随意大手一挥，造孟和玉的脸时，那肯定是拿着雕刻刀，凝神闭气地一道一道雕琢镂剔。

　　“我就喜欢他那种粗人式的好看，浓眉大眼的，还有肌肉！”杜珊珊的粉红泡泡自成一世界，“更何况，他可是海大的学霸呢！怎么会想不开来我们这里打工呢？”

　　孟和玉虽然不是学霸，但他所在的大学也有点名气，跟曹子鑫也算是殊途同归。两个人会在这里相遇，只有一个原因：“为了钱呗，这里来钱最快。”孟和玉的是一个小时一百。

　　“勤工俭学！”杜珊珊一个拳头击在自己手掌上，做了个古时侠客的手势，“佩服佩服！”

　　说着曹子鑫就回来了，杜珊珊登时惊慌失措，扭头就钻进客人堆里，连句再见都没来得及跟孟和玉说。

　　她一直搞不明白，男生为什么去厕所能那么快，这才讲两句话呢！

　　孟和玉笑着摇了摇头。酒吧里灯光很暗，曹子鑫没看清来人，还以为又是来找孟和玉要联系方式的客人，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过来问：“怎么，又被搭讪了？”

　　“不是，”孟和玉解释，“是同事，过来讲两句而已。”

　　曹子鑫朝人群一个角落侧了侧眼，道：“刚我过来，听见他们商量着找你过去玩呢！”

　　“我要工作，”孟和玉扫了一眼电脑显示屏，“有order了，后头泳池的客人点了三杯玛迦甜弥，我去。”

　　他从泳池回来的时候裤腿湿了一片，客人泼的，让他下去池子里玩。孟和玉遏下体内一霎沸腾的属于战斗民族的血，只说前面还有客人，急匆匆地走了。

　　幸好客人醉得太厉害，没追上来，否则孟和玉只能请经理出来调停。

　　曹子鑫没有发现他的异样，只告诉他刚刚那桌客人来问了，那混血小哥去了哪里。“你很受欢迎啊！”曹子鑫笑道。

　　孟和玉和他已经开始熟了，小小声跟他吐槽：“那这福分给你你要不要啊？”

　　曹子鑫脑子很清醒，立马摆着手说：“不了不了，我只想闷声发大财。”

　　越往社会里走，越明白低调有多重要。树大招风，人红招事。

　　忙了一晚终于熬到下班时间，曹子鑫说跟他走一段，问他住哪，听了小区名以后立刻瞪大眼睛，两粒乌黑瞳仁从单眼皮的小眼眶里，完整地露了出来：“天海合不是这一带最出名的富人区吗？”

　　“你怎么知道？”名声这么响？

　　“我不是在这附近租了间快捷酒店吗，”方便他明天继续上班，星期一才回校区，“有了解过附近的建筑——天海合，很多传闻呢。”

　　“传闻？”

　　孟和玉忽然察觉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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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当！钟教授的学生出场！

　　两人四目相对

　　“对啊，”曹子鑫说，“传闻。”

　　“比如有个老人，妻子过世了。你知道的，人老了，伴侣再一走，很容易患上老年抑郁症。他儿子在本市工作，就住在天海合，于是接了老人过来住。后来老人慢慢地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开朗，身体还越来越健康，返老还童似的。”

　　曹子鑫侃侃道来，孟和玉听着，只觉得：“好玄啊。”

　　“玄是玄，但其实还是有一点科学根据，”曹子鑫不经意地流露出了学霸的气质，“有科学研究证明，住在海边的人，罹患情绪病的可能性要比住在内陆的人低。所谓风水风水，其实就是讲周围环境对人心理的影响。你想想，人一早上起来，对着阳光明媚的大海，多少心情都会跟着漂亮，进而在学业上、工作上，都有良好的表现，就是我们看来的运程好了。”

　　孟和玉感叹：“是这么个道理，我每天起来看看海，心情都很不错。”

　　“扯远了，”曹子鑫还记得最初的问题，将话头带回正轨，“你住在天海合，怎么还要来打工啊？有钱人来体验生活吗？”

　　“哪是，你看我一晚上工作得这么辛苦，要是有钱我早就不干了。”

　　曹子鑫一想也是，笑道：“一晚上到处被调戏，换做是我我也不干了。”

　　“是吧？”孟和玉一声叹息。

　　他用三言两语简单地向曹子鑫介绍了他的情况：家里没钱，来这打工，房子是朋友借给他暂住的。

　　曹子鑫的脑袋比杜珊珊的灵光，孟和玉话音刚落，他就捕捉到了这句话的隐藏信息：孟和玉的成长环境，容许他结识到这样一出手就是一套房的朋友。

　　那位朋友愿意将售价不菲的房子随意出借，而不自己收着另做出租用途，肯定也是对孟和玉有一百个信任，而扎实的信任基础，往往建立在相似的人之间。

　　曹子鑫人不坏，但比较世故圆滑，看东西不纯粹，而这种不纯粹有时又确实能帮他看透一件事，比如现在。

　　在他眼里，有钱人多数只和有钱人做朋友，所以他一听孟和玉的说辞，就知道他的家境应当也不差。

　　至于他为什么说自己身无分文，恐怕有别的不能宣之于口的原因。

　　曹子鑫没有问下去，只给出了和杜珊珊一样的评价：“那你这朋友真仗义。”

　　“特仗义。”孟和玉附和。

　　-

　　两人在路口道别，孟和玉在黑沉沉的夜幕下走回了家，首先将身上的便服连着酒保服一起扔进了洗衣机，穿着一条底裤，瘫在客厅地板上吹了会儿空调，才重新爬起来去洗浴。

　　天气预报说台风正在逼近，今晚回来的时候，孟和玉明显感受到了台风登陆之前的那种闷热。盛夏溽暑，空气都凝滞成一团，黏在肌肤上不肯流动。

　　洗完澡的孟和玉宛若重获新生，只是晾晒衣服的时候看见他的西装裤腿，又想起了泳池里企图拉他下水的一群男人，胸腔里一阵翻山倒海的恶心。

　　他真的喜欢男人吗？

　　还是……只是因为梁……

　　这个名字才从脑海浮现，就像毒虫的针，一刹蛰痛了孟和玉。

　　他立刻将它按进脑海深处，埋上好几寸的土，再压得紧紧实实。

　　今晚还是在梦里多吃一点吧。

　　想到这里，孟和玉的心气又顺畅了。

　　-

　　钟承明又梦见他在吃东西了，还是甜品，还是好吃的甜品，似乎是苹果派，酸甜的余味还在唇齿间。

　　醒来以后的钟承明坐在早餐桌边，熟练地从面包墩里切出一片干面包。这牌子他从大学起就在光顾，每次切的位置都很精准，一块面包刚好分成三等分，吃三天。

　　他不抹果酱也不抹牛油，那都是不健康且多余的调味。他就这样干干地吃了好几年，从来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但今天，他头一次觉出了寡淡。

　　-

　　台风将在这星期登陆，空气也变得越来越闷热粘稠，但无论如何，工作还是要继续。

　　Instinct里空调不要钱地开，开到最低度，一下跨越过南城永无止境的夏季，来到了冷冽的寒冬。

　　曹子鑫回休息室披了件外套，而孟和玉还是一件短衫大咧咧地穿。曹子鑫问他不觉得冷吗？他们就站在空调底下，最吃冷风的位置。孟和玉拍了拍自己裸露在外的手臂，道：“俄罗斯人不怕冷。”

　　下班的时候孟和玉问曹子鑫他大学附近是不是有一间RINGO。

　　曹子鑫一头雾水：“RINGO是什么？”

　　孟和玉也一头雾水：“一间卖苹果派的店，很出名啊，应该每天都有人在排队。”

　　这样一形容曹子鑫就想起来了：“是啊，不过不是叫RINGO，是叫RAPL。”

　　孟和玉对食物有用不完的耐心去探索，“咦”了一声，立马就拿出手机搜：“啊，原来海外分店统一叫RAPL，日本当地的才叫RINGO。”

　　他这一句又叫曹子鑫挖掘到了其它意思：孟和玉去过日本。

　　能够出国旅游，孟和玉的经济状况确实比他所说的要好很多。

　　而孟和玉全然不觉自己已被看透，哀嚎道：“我好想吃苹果派，我昨晚梦见超好吃的苹果派，我馋了一天了。”

　　曹子鑫暗自掂量了一会儿，觉得结识孟和玉是件有益无弊的事，便主动提议道：“那我明天带你去吃啊。”

　　孟和玉登时停下脚步，整张脸高兴得亮起来：“带我去吃？！”

　　“明天不是周一嘛，我要回校区了，”曹子鑫说，“你明天也是下午三点半上班吧？那你早上可以过来，早上没什么人排队，材料还更新鲜。我们在地铁站见面，然后我带你过去。”

　　只要这一句话，孟和玉一整天的疲劳立刻一扫而空，他啄木鸟似的点头不停：“好好好，太感谢了，你就是菩萨在世。”

　　当晚孟和玉又梦见了苹果派，还是RAPL的苹果派。钟承明看着桌上的红色纸盒，觉得很眼熟。孟和玉已经整个人站起来，兴致高昂地开始拆封。

　　“钟承明，”他在梦里已经很习惯连名带姓地叫他了，有种不自知的肆意妄为的熟稔，“这个超好吃的，你快吃。”

　　钟承明递来刀叉，孟和玉不要。他说这个一定得手拿着咬，享受酸甜馅料溢出唇齿的独特口感。

　　钟承明就自己用，慢条斯理地切着苹果派，时不时将刀锋挤压出来的奶油重新抹到酥脆的壳上。他的刀工很好，精细而准确，解剖台上练回来的。

　　是很好吃，钟承明想，苹果独有的清香全得以保留，卡仕达酱也不至腻。

　　在梦里他们的感官在一定程度上相通了，孟和玉对美食的敏感已经渐逐融入了钟承明的味觉，进而影响了他的现实生活。

　　钟承明第二天起床时，想起大学附近是有一间专门卖苹果派的店，很受欢迎，常见人龙。

　　早上顾客稀疏一点，早些出门的话就不需要排队。

　　-

　　因为连环梦的关系，孟和玉最近的生理时钟精准得可怕，八点半前后必醒。

　　照理这样他是睡不够的，但因这几天的梦都过得很恬适，他的睡眠质量也相应地提高了，醒来以后并不觉得疲惫，反而神采奕奕。

　　何况今天他终于能一了夙愿，去吃他心心念念的苹果派。他昨晚又梦见它了，跟梦里的那个男人一起吃得好开心。

　　孟和玉从床上蹦起来，按开窗帘，热烈的阳光照耀着海平面。

　　沙滩上还是那位悠悠踱步的老人，每天早上的这个时候，他都会来海边散步。

　　孟和玉迅速换好便服，神飞气扬地出发了。

　　海大站距离天海合不远也不近，算上脚程大约是三十分钟。曹子鑫已经在出口等着了，孟和玉挥着手朝他跑过去。

　　孟和玉平时上下班只穿T恤短裤，随便得要命。今天因为心情格外明丽，就顺手穿搭了一下，套了件短袖纯色卫衣，还戴了顶渔夫帽，比正派大学生曹子鑫还像个大学生，浑身青春饱满到乍泄。

　　他本来就长得招人眼睛，再一打扮，跑过来的时候连路人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等他在面前停定，曹子鑫只觉得趿拉着拖鞋的自己灰头土脸：“你怎么突然穿得像个爱豆？”

　　孟和玉哪管这么多：“快快快！苹果派在哪？”

　　不远，走上两百多米就到了。

　　曹子鑫说得没错，早上店刚开门，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客人，所以孟和玉一眼就看到了，提着红色纸盒的钟承明，刚从店里走出来。

　　而钟承明脚步一停，显然也注意到了孟和玉。

　　两人四目相对。

　　钟哥明明不吃甜食

　　这次相遇相当猝不及防，无论是时间还是地点，都不在两人的预料之中。

　　孟和玉还要更震惊些：钟哥明明不吃甜食，他自己亲口说的，还为此高声回拒了他的蛋糕，怎么现下竟然在甜品店相遇。

　　想到这里孟和玉又有些感动：钟哥果然正直，做好事不求回报，只当顺手之劳，连块蛋糕都不收。

　　孟和玉这一轮心理活动下来，两人都没有说话，首先开口打破沉默的竟然是曹子鑫：“钟教授！你也喜欢吃苹果派啊。”

　　按照常理，一个人会将目光转向正在同他说话的另一人，但钟承明没有，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孟和玉身上。

　　“还行。”他说。

　　要用一段时间孟和玉才会发觉，钟承明排斥与所有人的目光接触，唯独不排斥与他四目相对。

　　所以即便有第三者在场同钟承明对话，他也会将目光锁于孟和玉。孟和玉像是他与人海的唯一联系。

　　但那时候孟和玉并不熟识钟承明，他只觉得钟承明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让他很有压力，于是他开口想讲些什么来缓和气氛：“钟哥原来是个教授啊。”

　　他头一次看人这么准，真嗅到了钟承明身上的学究气。

　　还没等钟承明答话，曹子鑫首先为着他对钟承明的称呼惊讶：“钟哥？你们认识吗？”

　　“钟哥是我邻居，”孟和玉回答，“就住我对面。”

　　孟和玉的社交网络不了得，曹子鑫想。

　　钟承明的视线还锁定在孟和玉身上，更准确地来说是孟和玉的眼睛里，孟和玉给他望得都有些头皮发麻：“这苹果派很好吃的，钟、钟哥有品味……”

　　曹子鑫不清楚内情，左右看着两人，总觉得钟承明这样直直地盯着孟和玉有其他意思。仿佛在钟承明眼里，这世上只有孟和玉一个人，最先跟他打招呼的自己根本不存在，所有人都不存在。

　　也难怪，钟承明的眼窝深，眸光自然深邃，这样紧抓不放地瞄着一个人，难免让人解读出其他意味。

　　孟和玉终是感到不自在，眼瞳开始左右游移，首先切断了他与钟承明相连的视线。

　　钟承明也终于回过神，找回了平常的呼吸与社交方式。“有事，”他说，“先走了，你们买。”

　　-

　　刚出炉的苹果派有些烫舌头，孟和玉用手肘撑着店里的高台，小心地吹着内馅。

　　“钟承明，钟教授，”曹子鑫的语气里藏着一丝憧憬，“非常了不起的人物，罗撒奖史上最年轻的获奖者——你知道罗撒奖吗？亚太区的诺贝尔，你这样理解吧！”

　　“这么厉害啊……”而自己无所事事，干着最不起眼的工作，还频频给人戏弄。

　　“当然厉害了！要知道钟教授今年才二十八岁，”曹子鑫继续，“主要的研究方向是基因工程制药，有很多人想做他的学生——包括我。”

　　孟和玉抬起头：“什么意思？他不已经是你们教授了吗？”

　　“钟教授是研究教授，”曹子鑫解释道，“他不上课，但带研究生。”

　　孟和玉了然地点点头，交谈声停了一时，再来就是另一个话题了：“钟教授和你有什么过节吗？”

　　“你怎么会这么问？”孟和玉如坠五里云雾。

　　曹子鑫做了个打冷颤的姿势：“他刚刚一直盯着你，说实话，瘆得慌。”

　　孟和玉心下其实也有同感，但他只笑说：“没有啦，我跟钟教授只接触过两三次。上回他在路上看见我，还开车送我回家，哪能有什么过节。”

　　曹子鑫很惊讶：“他开车送你回家？”

　　“怎么了？”

　　“不是，只是我有从学长那里听过钟教授的一些事，说他很冷，从来都不多搭理学生，问问题最好发校内邮件，邮件他会回复得很详尽。有次有个愣头青直接去敲他办公室问论文，全程钟教授看都没看他一眼，最后还叫他下次最好别来。”

　　听完这事孟和玉能够理解曹子鑫的惊讶了，他对学生都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何况是对只见过寥寥数面的邻居。

　　孟和玉的感受有些复杂，他捋不清，就同曹子鑫马虎带过：“我那时候哈密瓜掉地上了，钟哥来帮个忙而已。钟哥的确比较冷淡，但他是个很好的人。”

　　对后半句曹子鑫自觉没什么资格评价，于是他只说：“也是个很厉害的人。”

　　-

　　钟承明将车驶入车位以后并未离开，静坐在驾驶座上，回想着孟和玉的眼睛。

　　他不是一开始就有对视恐惧症——实则他个人并不喜欢张老师给他下的这个诊断，他不是恐惧，他是厌恶。

　　他早年还是能看人眼睛说话的，但越看越不喜欢，越不喜欢越不想看，后来干脆就直接不给人眼色，也无所谓他人在背后如何议论。

　　孟和玉的眼睛很漂亮。

　　漂亮得仿佛揭开那一层巩膜，其下不是晶状体玻璃体，而是珠是玉是宝石。

　　孟和玉嗜甜，这不难观察到，是故看见他出现在这里，钟承明并不奇怪。他搜过了，这间苹果派店确实很出名，像孟和玉这样的吃货是一定会来光顾的。

　　只是他身边的那人好像是生工的学生，是孟和玉的朋友吗？

　　他能结识到生工的朋友，难道他也在生工读过书吗？

　　不可能，钟承明想，孟和玉这种长相的曝光率很高，应当会频频出现在什么系草校草的选举榜上，自己再是不问世事都好，于校园里走动，多少也会对孟和玉留下点印象。

　　孟和玉太特殊了，是唯一一个他不排斥对视的人，他一定会对他有印象。

　　孟和玉那气质也不像读书人，更像个爱耍的。

　　副驾驶座里放着刚买的苹果派，钟承明取过一件，就着盒子咬一口，只觉太甜，完全不是梦中滋味。

　　他在梦中的味蕾不是他原生的味蕾，是那个闯入他梦里的人的，是故当钟承明回到现实以后，就失去了品鉴美食的能力。

　　可是梦中那滋味又实在是难以言喻的美妙，可供人产生眷恋之情。钟承明有些不甘心，他再咬一口，还是只尝到满嘴的甜腻。

　　分明是同一种包装，钟承明在看见这红色盒子的时候就记起来了，梦里那个人带来的就是这种红色包装的苹果派，红得像是最新鲜的苹果。

　　钟承明将苹果派放回了盒子里，抽出纸巾擦拭嘴角。

　　或许之后再试试，他想，或许是今晨有些出乎意料，惯有的独来独往的社交节奏被孟和玉打乱，叫他有点难以静心。

　　想到这他忽然一停。

　　再试试。

　　这好像是孟和玉会同他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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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式Eyefuck

　　能不能请你收留我一会儿？

　　孟和玉的确是个喜欢尝试新事物的人，此处的事物尤其指食物。

　　曹子鑫上午有课，要先回宿舍拿电脑，问孟和玉是先回去吗？孟和玉看这一条长街都是林林总总的吃食，根本挪不动脚，就说他想留下来再吃一点，于是曹子鑫就先走了。

　　孟和玉被扫地出门的时候来不及收拾，身上只带了重要的证件，匆忙得很。

　　南城是国内热门的一线旅游城市，有浪漫之城的美誉，吃喝玩乐的地方很多，但匆匆忙忙的孟和玉从来没探索过。

　　他是北方人，来到陌生的南方以后，社交网络立刻变得稀疏，一个朋友都没有，再加上他一开始只顾着找工作，挤不出时间游玩。

　　最近他睡得好了也睡得少了，这才有了大半个上午，在这间名牌大学附近四处走走逛逛。

　　大学本身就可以算作一处旅游景点，而大学周边更是热闹，聚集了很多以年轻男女为主要消费人群的娱乐生意。孟和玉这一条街走下来，经过了至少三间剧本杀店。

　　孟和玉一个人吃得依然很快乐，快乐到忘记时间，回过神一看已经正午出头，人群肉眼可见地密集起来。孟和玉摸着饱胀的肚皮终于下了撤退的决定。

　　他搭乘拥挤的地铁回家，小睡了一会儿，就带上工作服上班去了。

　　南城因为沿海，海风一向不停不歇，一阵一阵地扑面而来，在夏天很是解暑。

　　但最近因为台风即将入境，风势弱了不少，近乎停滞。孟和玉一边走一边从建筑物的间隙往外望，只见海平面相当平静，宛若凝固的胶。

　　黄昏时的天一片红光漫漫。

　　无边无沿的一张天，一缕缕的都是云絮，呈鱼鳞状铺开。彼时孟和玉不在店里面，而在泳池边。所有的人都忙着拍照打卡，孟和玉就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运送饮料的托盘。

　　红光在他的肌肤上流走，流溢进他的蔚蓝眼瞳，与之交融，使他的瞳色成为了一种俗世以外的色彩。

　　而后天色变成了粉紫色，云彩也更鲜艳。天幕就像是一张油画布，吸引更多人从店内涌出。

　　孟和玉退到角落，从攒动的人头里继续仰望黄昏。他不是个文科生，但面对这样美丽的景致，心里难免也生出了一点诗意。

　　可惜漂亮的东西都不长久，夜色迅速地变浓变沉，终结了绚烂的暮色。

　　客人们陆续散去，话里还在回味不止，毕竟台风将至前的异象总是稀奇。

　　孟和玉还是在午夜下班，走到天海合门口时，发现许多楼的窗户外面都已下了铁闸。

　　他搭乘电梯的时候看见了通告，说是台风就要登陆，沿海住宅尤其需要特别防护，希望住户们能自觉落下铁闸。

　　天海合采了海景就得承担风险，在设计初期已经考虑到了这个问题，每家每户的窗户外面都有一道铁闸，供台风过境时使用，防止狂风吹得玻璃碎裂。

　　这是白琳的房子，孟和玉不想给她造成任何损失，是故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拉下了每一道窗户的铁闸，包括阳台的。

　　这下整间房子形同密室，丝毫不通光，人都压抑了三分。

　　好在还有梦。

　　孟和玉关了灯，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

　　梦里有永远美味的甜品，有永昼，有温煦阳光，有鲜嫩的绿植，有……

　　他到底叫什么名字？

　　孟和玉微微皱眉，告诉自己无论尝试多少次，都一定、一定要记住那个人的名字。

　　-

　　可是他又失败了。

　　孟和玉第二天睁眼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忆那个人的名字。

　　孟和玉记得，在梦中时针指向八点半之前，他一直将那个人的名字衔在口中不停重复，重复得那个人都叫他别念了，没有用。结果当然是那个人说对了，孟和玉一醒来就失了忆，根本回想不起来丁点有用的信息。

　　好像是个三字名，读起来还很响亮……？

　　他不能肯定。

　　孟和玉起得算早，但经理起得比他更早，已经在工作群里发消息了。

　　有时候孟和玉怀疑经理不需要睡眠，他的黑眼圈重得孟和玉都不忍直视。他的工作时间比孟和玉还要晚，这使他看起来比真实年龄还要老五岁不止。

　　都是题外话，重点是经理在群里发的消息：今天开始刮台风了，全体休息，视情况再通知上班时间。

　　孟和玉立刻蹦起来打了套空气拳。

　　太！幸！福！了！

　　谁能比他更！幸！福！——

　　很快孟和玉就后悔以上的发言。

　　这次台风来得很迅猛，天海合又近海，接受到的伤害直接翻倍。孟和玉自小在中国北部以及俄罗斯两头生活，完全没见过台风，更何况是这种架势的台风。

　　一整天都是雨砸铁闸的声响，咚咚沙沙的响闹不止。孟和玉终于明白为什么天海合一幢楼只有五层，根本不能修高，太受风了。

　　他窝在沙发上，感觉外头的暴风呼啸，仿佛吹得整座楼都在摇晃。

　　孟和玉不用看新闻都知道外面的雨势有多骇人，一看新闻更不得了，招牌满天飞，稍微年轻一点的树直接被风抓得连根拔起，瘫倒路边奄奄一息。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当天下午停电了。

　　因为拉下了所有窗户铁闸的缘故，孟和玉家里已经无法采到自然光了，纯粹只能靠人造灯光来照明。一停电整间房登时就变得黑漆漆一片，是字面意义上的伸手不见五指，不带夸饰。

　　停电的时候孟和玉正在看电视，顽强的记者几乎是在朝麦克风吼叫，突然一世界都安静，一团黑魆魆迅速将孟和玉裹缠、勒紧，勒出他一声惊呼，一头扎进沙发，抱紧了沙发枕。

　　待反应过来这是停电以后，他首先想打电话给物业，打不通，一直占线，显然很多人都在询问情况。

　　后来物业群里有了消息，说是他们这一整片的供电都出了问题，一时半刻修不好，恳请各位住户体谅。

　　孟和玉不喜欢强人所难，自然不会随大流在群里表达不满。他更担心的是另一个问题：他的手机快要没电了。

　　孟和玉打开了手机手电筒，小小一束光，才照穿几尺黑暗。

　　他没有找蜡烛的计划。白琳的这间房闲置了很久，而他是第一个住客，蜡烛这类不算刚需的物品，他没有买，这间房子就不会有。

　　他想找充电宝，但很可惜，充电宝的电源也耗尽了。除了长途旅行，他基本不怎么使用充电宝，自然也不会给它插电。

　　孟和玉不知道事情原来可以这么糟糕。

　　四围全是黑，什么色彩都辨别不出，除了黑就是黑，一团固体，将他冻住。

　　一个人住首先要克服的就是恐惧。

　　孟和玉本来以为自己早已克服了，不害怕了，可以一个人熄灯睡觉，但其实不是。在这他从未遇到过的境况之中，他重新感受到了恐惧，五脏六腑都开始打颤。

　　他摸索着朝厨房走去。

　　这里本来就不是他的家，住都没住暖和，边边角角都潜伏着危险，短短十几秒的路程他度秒如年。

　　手机的电量还剩最后百分之九，他将手电筒的光照进冰箱——

　　登时心如死灰。

　　孟和玉跪在冰箱旁，不死心地将所有层柜都翻找一遍，把能吃的都拿了出来，放在地上排排清点，仿佛饥荒时算计着每一粒大米的灾民。

　　两盒酸奶、三分之一盒蛋糕、以及一盒只有巴掌大的布丁。

　　根本就不够他吃。

　　孟和玉虽然也懂得做些基本菜，但他很少下厨，没有时间，他平常都喊外卖，因此家里根本没有食材。

　　而在这种天气当然没有外卖，就算有他也不敢叫，会给外卖小哥添危险。

　　先吃着吧，孟和玉努力抓紧最后一丝希望，说不定他能饿到明天，等到明天台风过去了，一切就都好起来了。

　　可是……

　　可是饥饿原来这样痛苦，叫人坐也不是躺也不是。脑子渐渐变得跟这间房子一样，黑黝黝一片，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字：饿。

　　好饿、好饿。这种庞大的饥饿感劫夺了全身的每一个细胞，成千上万都在一起叫喊：要能量、要吃东西。

　　孟和玉的体质比较特别，新陈代谢极快，吃不胖，也容易饿。

　　手机早已阵亡，孟和玉躺在沙发上，对时间失去了概念。

　　不是说人饿两周才会死吗，为什么他现在就感觉命不久矣，还是说他已经饿了两周了？

　　太难受了，发现梁成弘逃走的时候，他都没这么难受。

　　孟和玉微微睁开眼，想，梁成弘。

　　饥饿让孟和玉失控，他已经开始肆无忌惮地胡思乱想，连最禁忌的名字都可以随意掘出来。

　　梁成弘，坏人，害他现在饿着肚子躺在黑暗里，无依无靠无助。

　　快睡觉吧，孟和玉告诉自己，睡觉。

　　去梦中，那里有永远美味的甜品，有永昼，有温煦的阳光，有鲜嫩的绿植，还有那个人。

　　-

　　钟承明听见门铃响。

　　他将视线从电脑荧幕里移开，望向黑漆一团中家门的方向。

　　他家门铃很少响动，可以说是一次也没有。他很少有包裹，也从来不接待客人。

　　门铃又响了一次，叮咚，清晰无比地传进了耳道，向钟承明确定这不是幻觉。

　　他端起烛台，站起身去开门。

　　火苗随着走动摇曳，烛光在手中明明暗暗。

　　开门的那一瞬立定，火光也立定，明亮地映照出了眼前这一对蔚蓝眼眸。

　　“钟哥……”孟和玉的声音又低又哑，“我家里没吃的了，很饿，很黑，睡不着，手机也没电了……”

　　钟承明看着他在火光中变调的瞳色，还是蓝的，但蓝中又透着点烛火的黄，交融成为世外的光。

　　大海着了火。

　　而孟和玉那低哑的可怜声气继续：“能不能……能不能请你收留我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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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哥是男人就快上！

　　钟哥，你真好，你最好了！

　　孟和玉给出了很多请求收留的理由，但钟承明敏锐地捕捉到了最重要的原因：“没吃的了。”

　　爱吃大概是孟和玉身上最鲜明的特色，钟承明虽然有社交障碍，但他不会连这一点都发现不了。

　　孟和玉也算个懂事的人，会为了避免尴尬而装睡，这次一定是饿得快要疯了，才会上门求收留。

　　而事实也果真如此：“是，一点都没有了。我平时没有时间做饭，家里一直没备着食材，能即食的我都吃完了，真的——”

　　他摸着肚子，才饿了几个小时，竟然饿出了点瘦骨嶙峋的手感：“真的太饿了。”

　　“那进来吧。”?钟承明无奈地说。

　　?难道现在这种境况，他还能把人关在外面。钟承明心想他其实没有的选。

　　往往是迈出第一步最难，既然他已经帮过孟和玉一次，继续帮下去就不算一件难事，像是已经形成了一种惯性。

　　孟和玉低头刚想迈进钟承明的家门，又想起钟承明家里或许不会备有客人的拖鞋，就折足回去取了双自己的过来。

　　而房里的钟承明吹灭了蜡烛，换上了更明亮的手电筒，对着墙壁打着光，将一面白墙烘托得惨兮兮。

　　孟和玉回来的时候问为什么换了光源，钟承明三言两语简单交代：“坏的是中央电源，不知道什么时候修好，所以尽量省着点用手电筒。”

　　停电时他翻找手电筒，才发现使用多年的手电筒似乎开始老化漏电，故此才只点了蜡烛，将手电筒的光保留到真正有需要时使用。

　　现在这种情况，在他眼里就是有需要的时候：孟和玉刚刚不是说家里很黑吗？

　　钟承明解释的语气波澜不惊，孟和玉想他应该是对付台风很有经验了，哪像自己，连多买点吃的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他心里又是佩服又是怕，佩服是佩服钟承明处变不惊，怕是怕自己成为累赘：“那钟哥还是换回蜡烛用吧！不用为我开手电筒的。”

　　“没事。”

　　孟和玉还想拉锯，钟承明下一句话就叫他自觉闭了嘴：“你不需要管这么多。”

　　是旁人听来很冷漠的语气，但孟和玉只想钟哥真是个好人。

　　说给他开手电筒，就给他开手电筒。

　　光柱射出来，打在墙上，最大化地照亮了空间，因此孟和玉看见了钟承明的家，很空。

　　只有工具性的家具，餐桌、沙发，其余全是留白。他甚至没有电视，更不要说任何装饰性的物品，整张墙壁只有一面时钟，分时针指向晚上九点。

　　天海合的房子既然售价不菲，居住面积自然可观，这样一来更显得钟承明的家空荡荡一片，像是才装修到一半，很寡淡的住所，丝毫没有人情味，?????不像是一个人住的地方。

　　孟和玉不好张望太多，毕竟这到底是别人的家，而且这里确实没有什么好张望的，只需一秒，边边角角全收进眼睑。

　　“吃什么？”钟承明打开冰箱，里头还有点残存的冷气，很快融进空气里。

　　“都行都行！”孟和玉下一秒就回答。钟承明肯收留他，他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对吃食哪还会有要求，馊馒头都肯的，实在是太饿了。

　　钟承明的视线在冰箱里来回一趟，最后提出了一盒鲜红的包装——

　　苹果派。

　　孟和玉完全始料未及，整个人都扎根盘结在原地。

　　“怎么了？”钟承明连不解的神色都非常的细微，在这间只有一柄老化手电筒供给光源的房间里，隔着几步的距离，孟和玉甚至看不清他微微蹙起的眉心。

　　他也匀不出心神去观察，一对眼直勾勾地盯着装着苹果派的纸盒，问：“这个是给我吃的吗？”

　　“嗯，”钟承明回答，“不过已经放了一个晚上。”

　　放了一个晚上，那就是他昨天早上买的，还没有吃完吗？孟和玉问：“钟哥不喜欢吃吗？”

　　“昨天是第一次试，太甜了，我不喜欢——”钟承明觉得孟和玉问了太多不相干的问题，浪费了彼此的时间，“你到底吃不吃？”

　　孟和玉一直站在餐桌边，双手僵僵地贴在身侧，一副又乖又惨的样子，像是被钟承明这个坏老师无端罚了站。

　　钟承明的这一句宛若解了他的禁，他登时就有了动作，一边应着吃吃吃，一边坐进了位子里。

　　钟承明也坐回了位子里，继续对着电脑工作。

　　因为停电，路由器也不能用了，网络也就自然断开，钟承明现在是连着手机数据在读学生的论文。他虽然不喜欢与学生面对面交流沟通，但其余职责一向满分完成，尤其在对学生论文提出意见时相当谨慎，而且回复准时。

　　敲到第二段字的时候电脑电量还剩百分之二十七，钟承明想着留一点电到紧急时候使用，于是就暂停了手头的工作，盖上了笔记本的屏幕。

　　他跟孟和玉是对着坐的，手电筒则横放在他们中间，这样能够最大程度地为他们照明。

　　所以钟承明一盖上电脑，就直直地对上了孟和玉。他的右手正忙着把苹果派塞进嘴巴里，塞得一边脸颊胀鼓鼓。

　　孟和玉的模样有些怔愣，似乎在想些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只是在走神。

　　他的眼睛很亮。

　　亮得钟承明心惊，一霎怀疑自己的假设得到了最确凿的证明：孟和玉的眼睛之下，不是晶状体玻璃体，而是珠是玉是宝石。

　　他一向清楚孟和玉的眼睛，对他而言是一种超乎常理的梦幻，这或许就是为什么他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违背自己原则地、去帮助孟和玉。

　　他移不开眼睛，紧紧地盯着孟和玉，而孟和玉也看着他。

　　过了不知道多久，钟承明听见一声很轻的呜咽，极细微，像是初生小兽提不起气力的呼喊，而后孟和玉微微低下头去，钟承明眼睁睁看他落下泪来。

　　他终于明白孟和玉的眼睛为什么那么亮了。

　　盈满了泪水当然亮了，孟和玉在哭。

　　钟承明反应不过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见人哭了，他日常能接触到的情绪，好像只有学生对他的尊敬与害怕、同事对他的嫉妒与奉承、上司对他的赏识与不满，除此之外很难再数。

　　没有最基本的大喜大悲，不知喜乐也不知哀伤，更不知慌张。

　　慌张，他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他的生活一直按照他的规划有条不紊地进行中，最精简的社交，没有哪怕一段无效且危险的来往，会暴露他内里被父母形容为恶魔一般的本质。工作是必要的生存前提，用天赐的才华换丰腴的物质。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最多最多，也就是像今天这样，来一场台风，一场自然灾害，而他依然有所预备，什么都有办法。

　　可是对眼前这个无缘无故就哭起来的人，钟承明没有办法。

　　那么就要找原因，找到原因事情就好解决了：“你哭什么？”

　　孟和玉的左手在脸上胡乱地抹，手心手背一起上，不住地蹭着脸颊的泪。

　　太丢脸了，他想，自己可是个男人、俄罗斯人，怎么能在别人面前流眼泪呢？他这副样子给爸爸看见，一定会被罚掉晚餐的。

　　可、可是……

　　“太好吃了，”孟和玉一边哭，一边攥紧了拿着苹果派的手，几乎把已经软掉的脆壳攥成了一长条，“真的好好吃……”

　　钟承明的感觉很微妙。

　　一方面他觉得仅仅是为了这个原因，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实在有些幼稚，但另一方面，他又无法自持地觉得眼前这个人实在纯真得……找遍全世界都找不到第二个。

　　什么都写在脸上，什么心事都容人看清。

　　所以他的每一句话都格外有分量，因为钟承明现在很清楚，孟和玉是一个不懂撒谎的人，他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每一句赞美都是真心实意：

　　“钟哥，我刚刚真的好饿，都怀疑自己要死了，”孟和玉又哭着咬了一口苹果派，“现在不仅没饿死，还能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吃，我要感谢你一辈子！”

　　“钟哥，你真好，你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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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哥：疯狂心动

　　一对好搭档

　　空调断了电，用不了。钟承明本来并不觉得房间里有多燥热，但孟和玉这一句话，要他忽然淌起了汗水，从脖颈沿着背脊骨往下不住地流。

　　端坐的身子登时维持不住，他周身不自在，几乎是如坐针毡。

　　他的无措并不明显，但仔细听，还是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来：“够了，不要说了。”

　　钟承明平稳行进的人生里，头一次遇到这种无法处理的状况，拿不出解决的办法，就只能勒令孟和玉停止赞美。

　　也不是没有得到过感谢，他的学生每每都毕恭毕敬地在电邮正文末端表示谢意，可钟承明没有得到过这样深重的感谢，就跟自己救了他的命一样。

　　“只是一个苹果派。”钟承明说。不是什么大恩大德。

　　“已经很足够了，”孟和玉一头一脸都是喜气，“我好开心啊，谢谢钟哥！”

　　这人真的很简单，也很特别，特别到钟承明开始不知道该如何同他相处。好几年的心理辅导都失了效，他重新变成了那个对人与人的交往一窍不通的异类。

　　钟承明几乎是逃难一样站起了身，背对着孟和玉打开了橱柜，取出一袋没有开封过的面包。

　　“给你，”他将面包丢到孟和玉身前，“如果你还是吃不饱。”

　　而后钟承明没有再在客厅里久呆，点了蜡烛，径自回了卧室。

　　孟和玉的确饿坏了，但还是顾及着不能把人家的东西给吃完，所以即便肚子里还有很多空间，他也只切了一片面包，就将袋子重新系好，放回了橱柜中。

　　吃饱了就能睡得着了，他坐在桌边，想着走之前得跟钟哥打个招呼，但钟哥进了房间里面。孟和玉正犹豫着该怎么办，钟承明就托着烛台出来了，另一只手里拿着个黑乎乎的东西，孟和玉看不太清。

　　等钟承明走近，孟和玉就隐约能辨识了：“这是……”

　　“充电宝，”钟承明又是一副冷漠腔调，“你不是手机没电了？”

　　孟和玉坐在位子里，抬头看站着的钟承明。

　　烛火跳动，映得他的脸容虚虚实实，但在孟和玉眼里望去，只觉得钟承明太过闪耀。

　　“你怎么能这么好啊钟哥，”他才止住的眼泪，差一点又要往外涌冒，“你实在是太善良了！”

　　钟承明这回不止是慌张，简直是震惊了。

　　善良。

　　他生平第一次收到这种评价。

　　孟和玉给了他太多的第一次，太多他始料未及的体验。

　　孟和玉这个人也是个异类。

　　他不会记得钟承明的冷言冷语，他只会记得钟承明对他的好。

　　“钟哥，我拿了你的充电宝，你会不会没得用啊？”孟和玉感动之余还不忘问。

　　“不需要你操心。”钟承明冷冷回答。

　　孟和玉嗯嗯地点了两下头，双手递前，恭敬地接过了钟承明的充电宝：“那谢谢钟哥，我只要充一半的电就可以了，主要是要用微信——啊，说起来钟哥，我还没加你微信呢！”

　　钟承明的第一反应是想说不用，但对着孟和玉的眼睛，拒绝的话到嘴边却一时又出不了口。

　　如果交换名字仅仅是一种浅层的社交礼仪，算不得建立关系的开始，那么交换联络方式总该算是。

　　钟承明对着孟和玉，思绪盘绕成了死结，既不想交出自己的手机号码，又想交出自己的手机号码。

　　空气也就静了两秒，但孟和玉解读出了钟承明沉默的意义，立刻摇着手说：“钟哥不想加也没关系的！我知道钟哥比较喜欢独来独往，不加微信也没关系的。”

　　钟承明知道孟和玉每一句话都是他的字面意思，如果他说没关系，那就代表他真的不想强迫钟承明。孟和玉不说谎。

　　只是不知为何，这样一来，钟承明心中那摇摆不定的天秤，反而倾向了同意的那一边：“先等你手机开机吧。”

　　孟和玉在钟承明家充着电等手机开机，屏幕亮起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扫了钟承明的微信二维码。

　　钟承明的头像是原始的灰色人像，朋友圈里空白一片——孟和玉不意外，应该这么说，如果钟承明会发朋友圈，孟和玉反而会奇怪。

　　“那我就先回去睡觉了！”孟和玉站在门边，招呼着手。

　　钟承明一如既往地没有任何表示。

　　孟和玉也不介意，还是笑得一脸明光灿烂：“钟哥晚安，做个好梦！”

　　等孟和玉走之后，钟承明才开始翻看他的朋友圈。

　　一如钟承明所料，孟和玉的朋友圈相当多姿多彩，也不防人，没有设置什么三天可见，一溜下来可以翻到三四年前。

　　而钟承明还真的翻到了三四年前，他给自己的原因是毕竟现在停电，没有事可做。

　　孟和玉的朋友圈虽然热闹，可热闹的频率不算高，最近更少，一个月只有两三次，每次还都是发吃的。

　　也有一些朋友聚会的合影，但照片划到最后一定还是吃的。钟承明不稀奇，吃货这个标签是没办法从孟和玉身上撕掉的。

　　烤肉火锅路边摊，蛋糕布丁甜甜圈，整个朋友圈翻下来，钟承明还是对非食物类的帖子更感兴趣，尤其是一张看起来年代久远的家庭合照。

　　照片里孟和玉小小的，坐在他祖母的怀里，只七八岁的模样，但已经能看出是个美人坯子了。

　　跟钟承明一样，孟和玉的家庭规模也很大，照片里除去父母和祖辈，一共有五个小孩。

　　而孟和玉为照片的配字告诉钟承明，他是这一堆兄弟姐妹里的最小号。也对，一定得是自小在宠爱中浸润着长大，才能养出孟和玉这样明净剔透的人。

　　钟承明双指放大看孟和玉的脸，想他是这一堆混血儿里，混得最成功的一个。

　　他的哥哥姐姐都像试验品，总有些不完美的缺陷，需要填漏补缺，而到了孟和玉这里，他父母终于完善了算法，制造出了一个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最终成品。

　　照片里孟和玉的祖父穿着军装，钟承明细细辨认了一会儿，肯定了这是前苏联的军装。孟和玉是中俄混血。

　　他的母亲长得很美，是隔着照片都能感知到的气质美，唇角的微笑恰到好处，内敛而韵味十足的东方美人。

　　孟和玉没有继承她母亲的笑容，钟承明回忆着孟和玉在门边的那一笑，傻里傻气的，连眼睛都眯起来了。

　　钟承明继续逐条逐条查看孟和玉的朋友圈，有不少大学时和朋友的合影，每一张都是嬉皮笑脸的。孟和玉照相喜欢做鬼脸，应了那句话，人长得好看果然可以为所欲为。

　　而当孟和玉不做鬼脸的时候，一般就是他认真玩音乐的时候。

　　孟和玉在大学组过乐队，是里头的吉他手兼主唱，参加过不少联校的音乐比赛。

　　同队的键盘手似乎跟孟和玉关系最好，每一次合影都跟孟和玉勾肩搭背，孟和玉甚至还发过和他单独的合影。钟承明坐在桌边静静地看着照片里神采飞扬的一对好搭档，内心的最深处，不自知地翻腾起一种异样。

　　原来人与人之间可以这样亲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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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哥，你知道喜欢一个人才会去逐条逐条看他朋友圈吗……

　　就想听孟和玉夸他好

　　那天晚上孟和玉看见钟家的庭院里开了花，现实世界里的风风雨雨跟这一处宁静的宅邸毫无关系，钟承明坐在树荫里，膝盖上摊着本书，看见孟和玉只轻飘飘地打了声招呼：“你来了。”

　　起初他们在梦里的年龄幻变莫测，一时是幼童一时又成年，现在梦境稳定下来，他们的年纪也稳定在了本身的状态。

　　二十四岁的孟和玉朝二十八岁的钟承明走去，连名带姓地喊他：“钟承明。”

　　他在他身边坐定，问：“你在看什么书？”

　　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

　　孟和玉凑过来要看，钟承明随他去，反正他也看不懂。

　　而孟和玉果然不负他望，读了两行就分心，转而去看院子里的花，一朵一朵地开在绿叶之中，洁白的像雪，而空气里飘漾着清甜的花香。

　　“是茉莉吗？”孟和玉问。

　　“嗯。”钟承明边看书边回答。

　　孟和玉只问了这一句话，便没有再干扰钟承明，一溜滚到了太阳底下，折了一根草叼进嘴里，舒舒服服地闭起眼睛晒太阳。

　　过了不知多久，钟承明再抬头看，孟和玉浓墨一样的发间停了一只蝴蝶。

　　-

　　第二天孟和玉起床后的第一件事，是去看本地新闻，见台风已经停了，立刻容光焕发。

　　他首先是拉起了阳台的铁闸，外头一片天朗气清，无边无沿的一张天，还残存着几团云，故此太阳并不明媚，但雨总算是停了。

　　昨天真是好一番风雨，堤岸筑高两米，也拦不住高涨的海水，海岸线被往前扯了好几十米，漫溢了一整条行人路。

　　雨后的空气本就清新，狂风骤雨之后的空气更是如此，每一处旮旯都被替换上了新鲜的氧气，孟和玉站在阳台上，猛一口深呼吸，感觉两片肺叶都灌满了冰凉，这种冰凉再随着肺叶的搏动周流至全身，叫他由里到外都清清醒醒。

　　天海合不愧是豪宅，抗洪防洪的建设做得很好，所以即便靠海，也没有出现水淹水浸的情况。

　　只是别处就不尽人意了，孟和玉收到工作群的消息，说酒吧的玻璃被吹碎了大一片，看情况得再放两天假。

　　孟和玉打算先四处转转，看看有哪些店还开门。他家里跟闹饥荒一样完全揭不开锅了，食物是这两天假期的生存关键。

　　他出门的时候正正撞上了钟承明，一身休闲便服，只T恤加牛仔裤，整个人年轻了五岁不止。

　　其实昨晚钟承明穿得也很轻便，但在暗色里孟和玉感受不到那种氛围，现在苍天白日下面对面一看，不穿衬衫不打领带的钟承明真像个大学生，还得是校草级别的那种。

　　钟承明托了托黑框眼镜，只朝孟和玉点了点头，就算打过招呼了。孟和玉这边则是一句字字都是笑的“早上好啊钟哥，昨晚真是太谢谢你了，钟哥这是去哪？”。

　　“买点东西。”钟承明回答。

　　“这么巧！”孟和玉兴奋地说，“我也是，出去买吃的，我肚子饿死了。”

　　电源还未恢复供应，两个人拾级而下，楼梯道有些窄，只容一人通过，钟承明就跟在孟和玉身后。

　　刚起床的孟和玉发丝乱翘，钟承明比他踩高两阶，向下看他乱蓬蓬的头发，忽然有一种冲动，想给他把头发捋顺了。

　　等意识到自己的想法，钟承明不免一怔，他怎么会想跟别人产生肢体接触。

　　一定是因为孟和玉的头发太乱了，钟承明有洁癖以及轻微强迫症，连吃过的面包都不肯就这样放在餐桌上，必须得收进橱柜里。桌子只能空无一物，不能放置任何物品。

　　为了避免钟承明尴尬，孟和玉没有没话找话聊，只是轻轻地哼着歌，一首钟承明没有听过的歌。钟承明不听歌。

　　大概是变声期嗓子护得好，孟和玉的声线是典型的少年音，刚刚好的朗润，高一分太尖细，低一份太粗沉，就这样最好，最难得。

　　楼梯间比较窄小，声音一出口就荡开，自带空灵效果。

　　对搭惯了电梯的人来说，五层楼梯算是多的，但钟承明听着孟和玉哼那不知名的曲调，不知不觉就到了楼下。

　　等孟和玉突然不唱了，钟承明心里竟有一丝不自察的黯然。

　　“钟哥去哪买东西啊？”孟和玉转过头问。

　　“过两条街，有一间便利店，”钟承明答，“去年台风第二天就开了，今年不知道是不是。”

　　孟和玉脸上亮起欣喜的光：“那钟哥，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钟承明已经给过孟和玉太多的例外，已经不差这一次。

　　“随你。”钟承明说。

　　-

　　便利店确实坚韧地开张着，孟和玉一个喜出望外，差点无视遍布的水洼直接冲上去。

　　幸好钟哥还在身边，孟和玉能够管得住自己，老老实实地跟在钟承明后边进了便利店，而后两人就各买各的，暂时分道扬镳。

　　钟承明第一件买的是手电筒，孟和玉第一件买的是芝士蛋糕。

　　便利店不大，走两步就能汇合。钟承明看着孟和玉两大袋的零食，对这人好吃的程度又刷新了上限。

　　等到了收银台前排队，他还是排在孟和玉后边，盯着他两袋胀鼓鼓的零食，本不是他的责任，但还是忍不住提醒：“手电筒买了吗？”

　　“买了啊！”孟和玉回过头朝他笑，“吃的太多，给藏住了——话说回来，钟哥知道有哪间餐厅还开着吗？我好想吃点热食啊。”

　　吃吃吃，就知道吃。

　　钟承明无奈道：“我们那一片断电了，你走远一点或许有。”

　　孟和玉一声好耶！眼睛都笑不见了。钟承明只得跟他强调：“我只是说或许有。”

　　“或许都好啊！”孟和玉满怀热望。

　　钟承明只买了一支手电筒加少数干粮，一只手提着很轻便，而孟和玉提了整整两大袋吃食，重倒是不重，只是走起路来难免笨拙些。

　　钟承明起初没有主动说要帮忙，是后来看不过眼了，才在楼梯间停定，叫孟和玉递给他一袋。孟和玉不大在意地说不用，很轻的，钟承明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看着看着孟和玉就分了一袋给钟承明了。

　　听过孟和玉的歌声，钟承明才知他声音的动听与可贵。

　　此时一声“钟哥”，喊在耳边就变得格外酥软了。

　　何况孟和玉又接了句：“你怎么能这么好呢？”

　　钟承明想，其实他会叫孟和玉把袋子给他提，是不是就是因为知道孟和玉会说这种话。

　　他其实是不是就想听孟和玉夸他好。

　　-

　　回到家以后来了个好消息，经过几个小时的紧急抢修，电源已被驳通，孟和玉一蹦三尺高，欢呼这两天假期可以尽情打游戏了。

　　当然他还记得热食的事，回家安置好各色食物以后又马不停蹄地出了门，五层楼跑上跑下都不嫌累的。

　　他临走前问钟哥吃不吃，钟承明当然不吃，但竟是用了三秒来犹豫，然后才给出了他本应脱口而出的答案。

　　等孟和玉走后，钟承明不禁疑惑自己这是怎么了。

　　不过是停电一场，不过是收留了孟和玉几个小时，这么浅薄的交情，怎么会让他的社交变了样——虽然是极细微的改变，但已经足够成为危险的预兆。

　　毕竟他已经无法将孟和玉划为陌生人。

　　大学宣布所有教职员留在家中工作三天，钟承明很满意这个安排，他这种人，相比起实体会议，当然更喜欢不用跟人接触的线上会议。

　　云层还未散尽，孟和玉走后不久，外头就飘起了细细的雨丝。

　　钟承明一边参加着网络座谈会，一边望向玻璃窗外雾一般的薄雨，心头浮现了应景但不应时的担忧——孟和玉出门的时候带伞了吗？

　　耳机里一声“钟教授”提醒他回神，他轻咳一声，即便刚才分了心神去想孟和玉，他依然接收到了同学的提问：“你的想法很好，但不现实……”

　　雨越下越大，钟承明的担忧也越来越重，重到沉甸甸地垂在心头，没有办法不去管。

　　等会议结束，钟承明鬼使神差地拿起了手机，点开了孟和玉的头像，指尖悬在键盘上，都已经打开了对话，忽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问他带伞了吗？

　　告诉他没带伞就等雨停了再回来？

　　还是说……

　　钟承明又望向了窗外，还是说，让他留在餐厅别动，他现在就去接他。

　　……这是做什么。

　　钟承明一察觉到自己的想法，立刻就锁了屏，孟和玉那一张拿着可乐的头像暗下。

　　要说此前他帮孟和玉的忙，都不过是举手之劳，是邻里互助，那因为担心他没带伞而特地出去接他，显然已经超出了这个范围。

　　钟承明，他问自己，你在做什么？

　　还未找出个答案，门铃忽然响作。

　　会来按他门铃的，只有一个人。

　　钟承明的心跳蓦地加快，一击一击地擂在胸膛。他从书桌前站起身，疾步去开门。

　　不出他所料，果然是孟和玉。

　　站在门前，从头湿到了脚，一缕一缕如墨似的黑发贴在额前和脸侧，全身都在朝下淌着水。

　　可他的笑容还像以往一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钟哥！”

　　孟和玉的手臂动了动，钟承明这才注意到，孟和玉的怀里一直护着盒东西。

　　“这个炒面太好吃了！”他将它举到钟承明眼下，“我一路跑回来的，钟哥，你趁热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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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笨蛋小孟撩而不自知。

　　钟哥追妻路漫漫，要加油啊！（拍肩）

　　有个客人，希望你能陪陪他

　　钟承明盯着孟和玉，像第一天认识一样盯着他，意图想将他看穿，却无从下手。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孟和玉了，可每到这种时候，又觉得他那一对纯澈的蓝眼睛里，全是叵测的杀着。

　　孟和玉没有察觉，察觉了也不在意，他对人就是一腔热诚，好与坏都分明，正因如此，钟承明才冷汗淋漓。

　　这几年的心理辅导，与其说他在学着梳理幼时心结，不如说他在学习如何融入社会，隐埋自己天性里的畸形，做个正常人，与其他正常人相处。

　　其他正常人很多算计，成年以后交朋友更是先讲成本效益，大家的时间与精力都是有限的，适度的帮忙可以，侵犯到利益就不可以。

　　钟承明就是用这一套模型去解释人际交往，然而这对孟和玉似乎不起作用。

　　最简单的往往无解。

　　孟和玉的衣服已经湿透，要是脱下来一拧，恐怕可以拧出成吨的水来。

　　而他对此事全然不在意，只继续举着装满了炒面的外卖塑料盒，见钟承明神色犹豫，又赶紧给他递个台阶：“钟哥要是不喜欢就算了，我拿回去也行。”

　　他接着便是要收手，钟承明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拿住了外卖盒，止住孟和玉的动作。

　　两人的手指在外卖盒底下相触。

　　因为一口气跑上了五层楼的关系，即便孟和玉在外头被冷风冷雨猛刮猛浇，手指却依旧温热，钟承明与他触碰的时候，能鲜明地感受到属于活物的热度。

　　一股电流立时自肌肤相触处窜开，直击天灵盖，钟承明猛然收回了手。

　　孟和玉给他这动作吓到了，也往回退了半步，两人之间拉开了一段安全距离。

　　这是他们第一次的肢体接触，太出乎意料，钟承明皮肤底下的血管全在跳动。隔着镜片他跟孟和玉对视，及时捕捉到他脸上有一闪而过的受伤神情。

　　孟和玉……也会受伤的吗？

　　他还以为这个人横冲直撞，从不介意碰壁。

　　钟承明难免觉得自己有义务向他解释：“我不喜欢跟人有肢体接触。”

　　孟和玉不愧是孟和玉，即便受了伤，只要这一句就能将他安抚好：“噢！这样啊。”

　　他又将炒面递上来：“那钟哥你慢慢吃，我先回去洗个澡。”

　　这回双方都很小心，没有产生触碰。

　　孟和玉朝钟承明心满意足地笑了笑，就转过身打算回对门。钟承明望着他的背影。孟和玉吃那么多东西，依然很瘦，一整件短T湿漉漉地贴在他的背上，勾勒出他肩胛骨的流畅线条。

　　“孟和玉。”等这三个字出了口，钟承明才意识到自己喊了他的名字。

　　孟和玉又重新转过身，稍稍扬起了眉尾，问：“怎么了？”

　　怎么了？

　　他有什么话要对孟和玉说吗？

　　钟承明怔了一时，无法解读自己的动机，最后只出口一句：“没什么。”

　　孟和玉本来以为钟承明是要道谢，没听到也不甚在意，只是招了招手，说：“那我先回去啦！”

　　孟和玉的确是一路跑回来的，还将怀中的塑料盒护得很好，面条依然温热。

　　仿佛带着他肢体的温度。

　　钟承明回想起方先他们指尖的相触，那种特殊的触感依旧在脑海里往复不已，一旦往细里回忆，就要将钟承明淹没。

　　钟承明其实对煎炒炸一类的油腻食物没什么兴趣，可对着这一盒炒面，他还是动了筷子。

　　其实在钟承明客观的味觉认知里，这盒炒面远远没有孟和玉描述得那么回味无穷，但从主观角度而言，钟承明的确尝到了点不一样的味道，很难形容，大概可以称得上是美味。

　　而他上一次觉得一件东西美味，似乎还是在梦里。

　　孟和玉很危险。

　　事态到了这一步，钟承明再不能发觉其下的暗流，就太过松懈。

　　他不应该跟孟和玉再产生任何多余的交集，他们的人生本来就是平行的两条线。

　　他钟承明的生活，跟谁都是平行的两条线。

　　-

　　南方城市经常受到风灾困扰，处理善后工作的经验丰富，台风后的第三天，除了一些道路因为树木的拦截而无法使用之外，市区的大部分地方都已恢复了秩序，包括Instinct。

　　一场风暴以后暑气散了很多，走在街上相当清凉。孟和玉凌晨下班后走在街上，更觉得凉爽。夜的深处甚至有了些秋的意蕴，当然现在远远不到入秋的时候。

　　周五晚上曹子鑫来值班，绘声绘色地描述给孟和玉听他们大学惨烈的灾情。

　　海大里的绿植当然不少，这一场风灾呼啸，吹得几棵根基不稳的新树东倒西歪，同学都没法搭乘学校公交，去哪都得步行，上山下山的那叫一个惨。

　　“钟教授呢？”孟和玉问出口才疑惑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

　　应该是因为有段日子没有钟承明的消息了。

　　台风以后他再没见过钟承明，他们俩很少有机会接触。

　　一是因为他们的作息本来就是错开的，产生不了多大的交集。

　　二是因为孟和玉顾忌着钟承明的孤僻性格，指头碰一下反应都那么大，孟和玉没什么事也不会特地去按他门铃。

　　三是因为钟承明避着他，当然这一点孟和玉本人无从得知。

　　钟承明有次出门是看见了去买早餐的孟和玉的，然后他立刻关了车窗。

　　曹子鑫没想到孟和玉会关心这个，奇怪地问：“钟教授什么啊？”

　　“嗯……”孟和玉有一丝尴尬，只得硬着头皮没话找话，“他不是开车吗？学校里道路不通，那怎么办啊？”

　　“这还用你操心啊，”曹子鑫乐了，“用学校附近的日租停车场不就行了，他那么有钱，跟很多医药公司都有合作，研究经费还都是别人上赶着送他的。”

　　“啊？”原来钟哥这么厉害的吗？孟和玉又对钟承明刷新了印象。

　　“啊什么啊，你住人家对面，竟然不知道人家的来历吗？”曹子鑫在以己度人，孟和玉还真对别人的家底没有多大兴趣，曹子鑫不提，他压根就不会想查。

　　“什么来历啊？”孟和玉配合着问。

　　“你上网搜他名啊！——”曹子鑫说到这，看了眼员工休息室的钟，距离上工还有时间，干脆道，“算了，我直接告诉你好了。钟教授姓钟，钟思集团，你听过吗？”

　　孟和玉摇头。

　　曹子鑫心里感叹果然隔行如隔山，这么响的名号孟和玉都没听说过：“总之就是国内一医疗集团，从诊所医院到美容中心再到药厂，相当庞大的家族产业，现任总裁是钟教授的大哥。”

　　孟和玉恍然大悟：“哦！懂了！”

　　实则孟和玉的家境也非常殷实，他父亲在俄罗斯那边有好几个厂，做进出口贸易。

　　但相比起曹子鑫描述的钟家，显然还是隔着一段不小的距离，何况某些医疗服务算是暴利行业。

　　他跟钟承明本来就隔着一段距离。钟承明成熟、沉稳，是个天才，从事着一份受人尊敬的工作，还在二十八岁这样年轻的年龄就登上了这个行业的高峰，积累到了一定的名望。

　　而他二十四岁，学习一般，只懂得吃喝玩乐，本来毕业以后该回俄罗斯接手一部分家族生意，却在这个节骨眼被家里人赶了出门。

　　如果不是好友相助他恐怕到现在还无家可归，可即便相助了，他也只能在这间实质为夜店的酒吧里，干一份难以启齿的工作。

　　台风过后生活重回正轨，憋了好几天的年轻男女们更加饥不择食，孟和玉从员工休息室出来，经过二楼的包厢，听见里头传出淫糜的叫响。

　　孟和玉揉了揉耳朵，加快了脚步，一旁的曹子鑫却神色如常。

　　“你找工作的时候知道吗？”孟和玉不禁想问。

　　“知道什么？”曹子鑫朝那间房的方向侧了侧头，“暗娼？这不明摆着的吗，这里生意这么好，难道一个个都真只为来喝酒啊？那我们也对不起老板开的高薪啊！”

　　孟和玉不说话了，曹子鑫比他小，却远比他世俗圆滑，最起码他签合同的时候，是真的不知道这里还做娼妓生意。

　　他虽然热爱吃喝玩乐，但还是以吃喝为主，骨子里一向是家里那个最乖的老幺，很少光顾红灯区，自然也看不穿背后的生财之道。

　　他本来就不是做生意的料，大学四年的国际贸易读了个寂寞，签合同也不长心眼。

　　等老板在他工作到一半、突然叫他去办公室以后还傻里傻气的，不明白老板这是什么意思：“维护店内秩序？”

　　“当初签合同不是有这一项工作要求吗？”黑眼圈极重的经理在老板身旁，笑得像只狐狸，“小孟可得尽责啊！”

　　孟和玉如坠五里云雾：“店里有人不守秩序了吗？没看见啊！”

　　“如果你不跟着他的要求做，可能就会不守秩序了。”很少在员工面前出现的老板此刻站起了身，从办公桌后绕到了孟和玉身前，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有个客人，希望你能陪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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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哥不妙

　　找个俄文老师

　　孟和玉的整个世界都抖了一下，用了一段时间来消耗这句话背后的信息量：“陪陪他……是什么意思？”

　　“就是随意应付一下，”老板说得很轻巧，“这位可是个做钢筋建材的大老板，点了名要你这个中俄混血的小哥。”

　　怎么会是只随意应付一下，这是什么场所？孟和玉回想起不久前二楼包厢里传出的叫喊，便觉得如同上刑，不由着急道：“可合同上说了，我只是个吧台服务生啊！”

　　“服务生服务生，就是要服务客人啊！”老板掂着请求的语调，“小孟啊，我在你最需要工作的时候收留了你，现在你就当帮我这个忙吧。这样，看你表现，给你加薪？ ”

　　这简直就是强词夺理了，孟和玉还想辩驳，老板看出他的态度，立刻软的不行来硬的：“孟和玉，认清楚自己身份。你人已经卖到这里来了，不陪客人就赔违约金，自己看着办。”

　　违约金三个字堵住了孟和玉将要出口的反驳。

　　好几十万，换以前他或许能拿得出手，但现在他哪来这样一笔天文数字。

　　只得妥协。

　　-

　　那个所谓大老板的房间在走廊尽头，走过去的路上孟和玉每一步都在刀尖。

　　推开门，是个约莫四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身形矮胖，整个人很舒适地靠在沙发上，圆鼓鼓的肚腩也就凸了出来，光亮的脑壳反射着吸顶灯的光。

　　一刹那绝望就冲上孟和玉心头。

　　待看清这男人左手无名指原来有圈戒指，孟和玉想死的心都有了。

　　那一粒钻石，即便是在昏暗灯光里也格外耀眼。

　　经理向他介绍，说这位就是王老板。王老板依声上前来，一笑就更显老，皱纹在耷拉的肌理里四处游动。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孟和玉，那种目光是让人很不舒服的审视目光，仿佛在为孟和玉度价。

　　显然孟和玉在他这里得了一个高价，换得他一个满意的笑容。

　　经理哈着腰知趣退下：“王老板您慢慢，有事电话按零字，会有专人上来的。”

　　门关上的声音像是一种警报，孟和玉整颗心都在胸膛里吊了起来。

　　王老板客客气气地让孟和玉坐，孟和玉提防着，只坐进了单人沙发里。

　　奇怪的是王老板也不甚在意，舒舒服服地坐回了本来的位置，审视的眼光则继续在孟和玉脸上梭巡，嘴角的笑也越来越深：“你叫什么名字啊？”

　　“孟和玉，和田玉的和玉。”

　　“哦哦！好名字好名字！文雅！”王老板又问，“你是爸爸是俄罗斯人，还是妈妈是俄罗斯人？”

　　“我爸。”孟和玉从来健谈，但现下一个字都不多答，在心里暗暗掂量这种场景对他而言有多危险。

　　出乎他设想的是，王老板的话题越来越偏：“你今年多大啊？学历怎么样？”

　　“二十四岁，北上外国语毕业，读国际贸易的。”

　　“咦！还是个大学生啊！怎么来这打工了？”

　　孟和玉含糊带过：“体验生活。”

　　“那不错，年轻人多吃吃苦是好事，”王老板又问，“你是在哪里长大的？”

　　“两边跑，但主要是在俄罗斯。”

　　“俄罗斯哪里啊？”

　　“莫斯科。”

　　“哎！”王老板突然一拍手掌，“那可太好了！”

　　这一番对话下来孟和玉彻底状况外，不知道好在哪里。

　　王老板也看出了他的困惑，从身侧的公文包里取出一部平板。

　　孟和玉留意到平板的锁屏是个年轻女孩，他还没来得及细想，王老板就大大方方地将平板放到了他膝前的茶几上，介绍道：“这是我女儿，漂亮吧？跳芭蕾舞的。”

　　……等等？

　　这气氛怎么突然变得跟相亲一样？

　　平板里的照片是艺术照，是请专业摄影师在影棚里拍的。照片里的主角大概只有十四五岁，穿着一身洁白的芭蕾舞裙，纤细的双臂像翅膀一样徐徐展在两侧。

　　因为只十四五岁，五官还不算完全长开，不算特别漂亮，但的确是个清秀小姑娘。

　　王老板这才将缘由摊开讲明：“我女儿今年十二月，要去莫斯科参加一个国际芭蕾舞比赛，赛前还有什么集训，我跟她妈就想给她找个俄文老师。”

　　孟和玉一句话磕磕绊绊的：“找、找个俄文老师……？”

　　“对啊，想着给她请个俄国人，感觉比较靠谱，”王老板说着又是一笑，“其实我之前来过。”

　　来谈一桩生意，推杯换盏间谈妥下来，正巧孟和玉进来送酒，生意伙伴笑着说这好像是个俄国人呢，在场的便让他唱首喀秋莎。

　　孟和玉觉得这场合唱喀秋莎不合适，便换了首普通童谣应付他们。

　　没想到这就叫王老板留意下来了。

　　“我当时就想，这小子中俄混血，肯定两种语言都正宗，而且我看人很准，”王老板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这人有耐心，脾气好。那天那一堆牛鬼蛇神，你都对付下来了。正好今天有空，就顺便来检验一下你到底合不合格——真想不到，你还是个北外的大学生呢！”

　　孟和玉松了一口气之余，又觉得好玩：“您女儿叫什么名字啊？”

　　“王笑妍，”王老板一边说一边拿着根食指凭空比划，“微笑的笑，妍是女字旁那个妍，小名叫妍妍。”

　　“可是我没有教俄文的经验。”孟和玉老实道。

　　“这就得你自己准备了，工资方面我们不会亏待你的，”王老板越看越觉得孟和玉就是最佳人选，直接安排起了上课日程，“八月份还是暑假，可以每两天上一节课，等九月份开学以后就安排在周末，争取十二月她去集训的时候，能应付日常对话。”

　　其实以孟和玉在Instinct的工资，已经足够平衡他的日常开销，只是多赚一点钱总归是好，毕竟他一直想给白琳交房租。

　　尽管白琳愿意慷慨相助，但他总占着别人的房子，到底还是不太好意思。

　　“嗯，明白了，”孟和玉从兜里掏出手机，“那您给我留个联系方式。”

　　交换完联系方式，王老板马上就商量起了上课的日子，就定在一个星期后，容孟和玉准备教材。

　　八月份的上课时间是早上九点到十点，过后王笑妍还要去补数学。

　　王老板看似粗枝大叶，考虑事情却很周全，问孟和玉做这一行的，是不是作息不太规律，早上九点就要上门会不会太早？

　　孟和玉说不会啊：“我平常八点半就起来了。”

　　王老板就更欣赏他，毕竟能够坚持早起的人确实毅力可嘉。

　　几轮对话安顿好了之后的课程，王老板今晚似乎很有时间，说要开车带孟和玉认认他家的路。

　　王家不在天海合，天海合说到底还是单元楼，不符合王老板这暴发户的配置，他家在附近的别墅。

　　工作方面王老板已经打点好了，说是带孟和玉兜完圈子就直接送他回家。孟和玉今晚能提前下班，高兴得很，离开Instinct的步子都是轻盈的。

　　提前从工作里解放，得意忘形了，也就没有留意到对街的灯柱下，有个人停住了脚步，望了过来。

　　钟承明眼睁睁看着孟和玉跟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从这一带最有名的夜店里出来，坐进了一辆名贵轿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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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哥输液，输的什么液，伤心欲绝夜。

　　我想不必了

　　钟承明很早就预约了这间催眠治疗机构，先是因为排期问题耽误了一阵，后来又因为台风来袭，中心需要时间修缮，又耽误了几天。

　　等到文员打电话来跟他确认就诊日期时，钟承明已经感觉不到这件事的必要性了。

　　只是既然已经确认了预约，去去总没有损失。

　　钟承明是个科学家，倾向用科学来解释一切。

　　催眠疗法也是现代化的有科学研究支持的治疗手段，不过主要是用以帮助心理疾病，焦虑、抑郁、创伤后遗症……钟承明的情况十分特殊，这种疗法未必对他有成效，只是试一试无妨。

　　他在窗口完成了登记手续，而后就进了一间拉紧窗帘的房间。催眠师是位上了年纪的女士，长相和蔼，声音也和蔼，温声问他情况。

　　钟承明斟酌着回答，告诉她自己最近总是梦到同一个场景。

　　“还有同一个人。”钟承明说。

　　-

　　钟承明今天没开车，下班以后直接就去做治疗了，离开中心时大概是晚上八点。

　　他在商场里挑了间干净的餐厅，坐进了角落的位置，以随机选择的方式选好了晚餐，顺便给他的心理咨询师张老师发了条微信：无效。

　　张老师的回复过了半小时才过来：刚打电话问了，我那老同学说你不适合做这类治疗。

　　自主意识太强，戒心太重，观察力也超乎常人，很容易察觉到暗示和指导性的意象，由始至终保持警惕，无法进入半睡眠状态。

　　张老师关切地问：要不帮你换个人？我认识个权威，只是人在北京，得麻烦你跑过去一趟。

　　钟承明盯着白色对话框里的文字。桌上的汤渐渐转凉。

　　他最后回答：我想不必了，我目前可以接受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下去。

　　-

　　说他最近一直在做同一场梦已经不准确了，他只是梦到了相同的场景和人，但情节都是不一样的。

　　因为这是他的梦，所以相比起孟和玉，他能掌握更多的碎片信息，甚至能够记起一些画面。

　　梦里都是好天气，家里一个多余的人都没有，只有他跟那个梦中人。他看书，那个人就躺在草坪上，叼着草晒太阳，两相安静。

　　偶尔那个人会滚到钟承明身边，拉着他的衣角，仰起他那傻乎乎的笑，问：“钟承明，有没有东西吃啊？”

　　在梦里一切感知都无限接近真实，钟承明也终于知道什么叫做美味。

　　有时候钟承明觉得，这样的梦一直做下去也未尝不可。

　　钟承明始终不知道梦里那个人的来历，印象中那个人一直强调他并非钟承明臆想出来的人物，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不小心闯入他梦境的，可这也未免过于奇幻。

　　何况今天催眠师给他的评价也说明了不是吗？他是个警惕的人，别人难以潜入他的意识。

　　那个人是真实存在的吗？

　　世界上真会有那么符合他审美的容颜吗？钟承明已经不记得那个人到底长什么样了，是不是眼睛很大，是不是皮肤很白。

　　钟承明只知道那个人五官的每一道线条，都是按着他的心意长开的，每一笔神情都恰到好处。

　　还很傻，只记得别人对他的好，不会多想。

　　……钟承明一愣。

　　这性格怎么那么像……

　　说起来，自己开始做梦，好像就是在孟和玉搬到对门之后……

　　台风过后的夏夜很清爽，闷热的暑气给吹得四处乱窜，夜的深处甚至有了凉意。

　　钟承明一边在脑里思考着两件事的可能关联，一边往天海合的方向走。

　　最终的结论是没有关联，他连那个梦中人是否真实存在都不能肯定。说到底，整件事还是过于奇幻，用心理学来解释已经相当勉强，再牵扯进来这种设定，那么什么才叫现实？

　　-

　　没有关联。

　　隔着一条街，钟承明望着孟和玉跟在一个身形矮胖的中年男人身后，从一片灯红酒绿中出来。

　　脸上是带着笑的，是孟和玉独有的那种傻里傻气的笑容。中年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似乎说了什么，孟和玉笑得就更开心了。钟承明隐隐听见他说：“您真风趣。”

　　中年男人为孟和玉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他道着谢坐进去。而后引擎发动，银白色的轿车驶进街道深处，转弯，消失不见。

　　钟承明伫在原地，一动不动。

　　没有关联，那个梦中人跟孟和玉不是同一种性格，那个梦中人，不应该像孟和玉这样，表里不一。

　　钟承明曾经疑惑过孟和玉的真实工作，为什么叫他夜夜凌晨才到家。目下有了合理解释，如果他的工作需要他在夜店流连。

　　钟承明在天海合住了两年，很清楚周边的环境，自然也知道这间酒吧壳子底下的生意。

　　孟和玉的样子很年轻，这么年轻就买下了天海合的楼盘，不是家境殷实，就是生财有道。

　　可是钟承明又无法忘记孟和玉一边哭一边吃苹果派的模样，一对蓝眼睛干净得慑人。

　　记忆里的孟和玉跟刚刚看见的孟和玉在相互背叛，都是同一张脸，钟承明不相信他能轻易变出两副模样。

　　钟承明终于重新迈开步子回家的时候，孟和玉正在记认街口。王家所在的别墅区也采了海景，不过离海岸线更远一些，在半山上，一条路兜兜转转，的确有点难找，难怪王老板说带他走一遍。

　　王太太出来迎他，一瞅他的模样就变了脸色，拉着王老板嘀咕：“谁让你找个这么俊的！妍妍要是不认真学习怎么办？”

　　“这你跟妍妍自己商量，我百分百按她要求找的人，一、母语是俄语，二、长得帅。”

　　“她跟你讲找个帅的？！”王太太瞪大了眼睛，“这女人！”

　　原来当初王老板看中他，还因为他长得帅。

　　孟和玉站在车边，颇有些不知所措。

　　王老板止住了太太的牢骚，拉过了孟和玉道：“总之，这小孟，下个星期就来上课。我今晚有时间，带他认认路，现在就送他回去了——对了，小孟住得近不近？”

　　“近、近，”孟和玉道，“我住在天海合。”

　　王老板一下捞清了孟和玉的底，一拍他肩膀：“小孟有才啊！是读金融的，找工作之前先来体验生活，不错不错。”

　　王老板送孟和玉到天海合门口，两人挥手道别约定微信再联系。

　　孟和玉回到家的时候钟承明在洗澡，由此就没有听见孟和玉到家时，电梯那一声提示性的“叮”。

　　误会就此越铸越深。

　　不要装出这副假意关心人的样子

　　当晚的梦里又下起了雨。

　　这场梦已经晴朗了很多天，孟和玉都要忘记这里原是会下雨的。一声惊雷隆隆，把孟和玉吓回了神。

　　一切又回到了最开始的模样，大雨倾盆而下，万物恶形恶状。

　　宅院里的花草都隐匿在暗夜里，洁白的茉莉被豆大的雨珠狠狠打落，颓丧又无助地沉进泥水之中，一地残枝败叶。

　　往常大大敞开的院门此时紧紧闭拢，孟和玉伸手推了推，大门纹丝不动。

　　只得重新爬树。

　　孟和玉发着抖爬进钟家大宅。这雨太冷了，几乎结成了霜。而孟和玉满手是血，被树皮蹭的，一条一条全是细细密密的血痕。

　　他喊着钟承明的名字，没有回音。

　　于是逐间逐间房搜索，最后在书房找到了人。钟承明还是成人的模样，倚在窗边，对着这突如其来的大雨若有所思。

　　在目光触及钟承明背影的那一瞬间，孟和玉终于松了口气。

　　梦里的世界千变万化，至少钟承明永远不变。人对不变的事物很容易滋生依恋。

　　“钟承明，”他走上前问，“你不开心吗？”

　　钟承明回过头来，看见孟和玉一身湿透，不禁皱紧了眉。

　　孟和玉还在担忧地问他状况：“我能帮你吗？”

　　“你是不是忘了？”钟承明问，“我们都对现实世界里发生的事没有印象。”

　　孟和玉一愣，他确实忘了。

　　他已经习惯把钟承明当做一种确切的存在，晚晚梦中有期，却忘记了自己之于对方、对方之于自己，都不过是梦中的残影，醒来以后两相忘却。

　　他们或许已经在现实生活里打过照面，可他们谁都不认得谁。

　　孟和玉终于尝到了一丝苦涩，他挠了挠头，小声道：“是，我们都不记得醒来以后的事，可是你的心情应该很差吧？你看，这天气。”

　　像要和应孟和玉的话，一道闪电倏地劈过，一刹照亮半边天，照亮远山高低起伏的轮廓。

　　钟承明眼见孟和玉的双眼，随着那一道闪电一起亮了一下。

　　而后是一声闷雷，撼动着天幕。

　　“你想吃点东西吗？”孟和玉安慰人，头一句话一定是这个。

　　钟承明此时不知为何，脱口就是对孟和玉的讥讽：“是你想吃吧？不要装出这副假意关心人的样子。”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怔住了。

　　孟和玉满脸不可置信。钟承明在他眼里的确难接近，但不是完全不能接近。至多只是冷淡了点，本性还是好的，为什么会突然吐出如此恶毒的字眼。

　　而钟承明比他更诧异，尽管这份诧异没有在他的神情里显露出来。

　　他为什么要对孟和玉说这种话？孟和玉爱吃，问人也是先问温饱，很符合他的性格，自己为什么会质疑他的真心。

　　孟和玉脸上的不可置信过后，就是受伤的神情。

　　“钟承明，”他的语气滞重，“你这是在说什么？我只是觉得你吃点东西或许会开心起来而已，我没有假装关心你，你是我的好朋友。”

　　好朋友三个字叫钟承明沉默，这是孟和玉第一次为他们的关系下定义。

　　他在现实里究竟遭受了什么，为什么一对上孟和玉的眼睛，就想揣测他的动机。

　　钟承明觉得自己需要一个人静静，他也是这样跟孟和玉提议的：“你先去洗个澡吧。”

　　怎料孟和玉没有动作，眼里出现了罕见的倔强。钟承明那一句是真的伤到他了，他在等钟承明解释。

　　他很好哄的，只要钟承明肯解释，哪怕只敷衍他说心情不好口不择言，他都会平复下来。

　　可是钟承明没有。

　　见孟和玉不走，那他就自己走，擦过孟和玉的肩膀。

　　孟和玉一慌，突然捉住了钟承明的手臂。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肢体接触，钟承明微微低下眼，看孟和玉白皙而纤细的手指，扣在自己的小麦色肌肤上。

　　孟和玉这才意识到这样拽着人不太对劲，张皇地又松了手，语无伦次道：“我、这间房子就我们两个，你走了我不知道怎么办……”

　　孟和玉已经松了手，但钟承明还是看着他拽着自己的地方。

　　肢体接触。

　　他最厌恶的一件事情，肌肤贴着肌肤，彼此温度相渡，而血脉在皮肤之下相冲。

　　可他跟孟和玉的第一次肢体接触，并没有为他带来任何不适。

　　当然也有电流一般的异样感觉，自接触的那一块皮肤窜开，可钟承明并没有感到惊慌失措，进而条件反射地甩开孟和玉的手。

　　是否因为这是他的梦境，他对一切都有绝对把控，甚至天气也随他心情变换阴晴。

　　还是因为在梦里他们的感官交融，孟和玉对美食的感知都融入了钟承明的味觉，而钟承明对肢体接触的厌恶也被孟和玉削弱。

　　钟承明找不到原因，在梦里什么都出乎意料，许多桎梏着钟承明的枷锁都被摘除，他可以直视孟和玉，可以触碰孟和玉。

　　这是梦，无法用常理来解释的梦。

　　钟承明探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孟和玉的手背，没有不适。

　　他张开五指，牵住了孟和玉的手，将他的手心转上来，一字一字问：“怎么有血？”

　　“我爬树进来的。”孟和玉小声说。

　　钟承明叹了口气，这梦什么都很逼真，就算爬个树手掌也会被蹭破皮，会流血会疼。

　　“先处理一下吧，你坐着。”钟承明说。

　　就算是梦里的伤口，也不能放着不管，这细细密密的看起来确实触目惊心，孟和玉应该是爬到一半差点滑下去了，用力一把树干，才在掌心拉出了这么多伤痕。

　　都是男人，用不着怜香惜玉，可对着这伤口，钟承明还是有些难以言喻的感受。

　　孟和玉坐在桌边，等钟承明拿来了酒精和纱布。

　　椅子只有一把，给孟和玉坐了，钟承明就站着弯身，动作轻柔地为孟和玉处理起伤口。

　　天花板的吊灯在钟承明身后，他弯身的时候，就朝前拢下阴影，将孟和玉困在其中。

　　梦里的一切感知都很真实，孟和玉可以闻到钟承明身上，有一种健康男性的气味。

　　难以形容的气味，不是那种花枝招展的香，可就是很好闻，随着钟承明的影子一块笼罩下来，叫孟和玉的心无端猛跳一记。

　　孟和玉很好哄，主要是因记性差，只要钟承明为他这样温柔地处理一次伤口，他就将钟承明刚刚那一句讥讽忘得干净。

　　何况钟承明在为他的手掌裹好纱布后，又主动跟他解释：“我似乎被人骗了。”

　　梦很神奇，桎梏着钟承明的所有枷锁都被摘除，他甚至可以向孟和玉敞开心扉。

　　钟承明想，其实是因为安全。

　　他知道这是梦，而梦终究是梦，不会对现实生活造成任何威胁。他无需启用什么自我保护机制，无需尽可能地回避与他人的接触。

　　“被人骗？”孟和玉惊讶道，“是在现实里吗？”

　　钟承明说是：“我以为他很简单，但其实他最复杂。”

　　这一句话本身就很复杂，孟和玉没有明白，他只是生气地说：“那就不要跟他来往了！会欺骗你的朋友，不要也罢！”

　　钟承明看进孟和玉的眼睛，想这人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明明是梦中虚幻的残影，却比谁都真实。

　　“孟和玉，”钟承明忽然问，“你是真实存在的人吗？”

　　“当然是啊！我说过了，我是不小心闯进你梦境的。”

　　“可这有可能吗？我尝试过催眠治疗了，连受过专业训练的催眠师都很难进入我的意识，你又是怎么进来的？”

　　这核心问题，孟和玉要是知道答案，事情早就解决了：“不知道啊！我到底是为什么会被困进了你的梦里？”

　　“我还是认为，你是我想象出来的产物，否则这一切就没办法用科学来解释了。我最近读了很多有关梦的权威著作，从古至今没有两个人一起做清醒梦的文献。”

　　绕来绕去还是回到了这里，钟承明义正辞严，搞得孟和玉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的存在：“难不成我真是……真是你想象出来的？”

　　“这是最好的解释。”

　　因为是钟承明自己想象出来的，所以孟和玉长得这样符合他心意，又让他感觉到安全、不用防备。

　　谁会介意跟自己创造出来的人格四目相对，产生肢体接触。

　　“人的大脑有无限可能，在我不自知的时候，大脑擅自在某处创造了你，这是完全可行的，”钟承明继续为自己的说法佐证材料，“否则世上就不会有人格分裂症。”

　　孟和玉本来就给一场大雨浇得晕头晕脑，给钟承明这样言之凿凿地一说，更加没底气了：“不会吧……”

　　“我始终认为催眠师无法进入我的意识，就是最有力的说明。”

　　连专业的催眠师都束手无策，孟和玉这种笨笨傻傻的，又哪来的神通，能晚晚进入他的梦里。

　　钟承明说完这句话就进了浴室，取回毛巾盖到孟和玉的头上，为他擦拭起头发。

　　孟和玉还在思考自己是不是真实存在的问题，回过神来眼前已经一片白。钟承明给他擦头发就不像处理伤口那样轻手轻脚了，放开了手揉搓，搓得孟和玉摇头晃脑。

　　“或许……”孟和玉头晕目眩，“我真是你想象出来的。”

　　必须是这样，钟承明想。

　　必须是这样，孟和玉才永远不会欺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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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口里讥讽老婆假情假意，看见老婆伤口又心软得不行，唉，男人。

　　（因为钟哥意识比较强，所以现在主要是小孟到钟哥梦里做客，之后钟哥也会去小孟的梦里的，到时候小孟也能记起一点关于钟哥的细节了）

　　太寂寞，出来猎个艳

　　孟和玉第二天上班，感觉杜珊珊看自己的眼神不太对劲，躲躲闪闪的。

　　他不是个喜欢猜测的性子，寻到一条间隙，逮着杜珊珊就直接问：“怎么了你，一直欲言又止的。”

　　今天是星期日，曹子鑫还在，孟和玉察觉到杜珊珊跟他交换了一个眼色。

　　杜珊珊喜欢曹子鑫，至少是有好感，私底下找孟和玉犯过好多回花痴了。

　　实则即便她没有一再找孟和玉说曹子鑫的好，孟和玉也看得出来。杜珊珊心地不错，但有些好是非，管不住嘴，什么都要求证一番。也因此她如果爱慕谁，明眼人都能轻易看得出来。

　　曹子鑫性格精明，对杜珊珊的心意他当然有数。孟和玉一直觉得，曹子鑫其实是有点避着杜珊珊的。

　　而杜珊珊这里虽然满心欢喜藏不住，可一对上正主气都泄尽，也不敢同他有太多接触。

　　是故当孟和玉察觉杜珊珊跟曹子鑫交换了眼神以后，心下是有些惊讶的。他这才早退了一天，这素来两句话都没有的两个人，竟然就有了交集？

　　他不知道这交集是因他而起，昨晚他跟着一个中年男人离开，店里有不少人都看见了。

　　这种是非地，最不缺的就是流言，一星半点的材料都能添油加醋做一道好菜，何况还是孟和玉这么块鲜美的谈资。

　　杜珊珊想过私下问孟和玉干什么去了，一想又觉得如果事情真是大家所讲的那样，那孟和玉肯定不方便开口。

　　曹子鑫这时正好经过，看见她的微信界面，就忍不住回了句：“别乱想，谁出去卖都轮不到小孟出去卖。”

　　杜珊珊回过头，一时不知该为曹子鑫和她搭话惊讶，还是为曹子鑫的话惊讶：“诶？”

　　“小孟家里很有钱。”曹子鑫说。

　　杜珊珊一脸不可置信，但曹子鑫没有解释太多：“小孟的家底不错，会来这里打工，大概是因为别的原因。总之他不会想不开做傻事的，你跟他接触了这么久，还不了解他吗？”

　　“也不算久，”杜珊珊算了算，“一两个月而已。”

　　“一两天就够你看穿他了。”曹子鑫笑道。

　　杜珊珊没有同感。曹子鑫是海大的高材生，书卷气却一点都不重，即便是在酒吧打工也如鱼得水，很懂得对付客人——尤其是女客人，调笑手到拈来，又懂点到即止，很招女客人的欢心。

　　他少年老成，能够轻易看得穿孟和玉，但她杜珊珊未必。

　　昨晚她可听闻了，那位老客人点了名要孟和玉去陪他，后来还直接把孟和玉带走了，这是她亲眼所见，除了那种龌龊生意，她很难找出其它解释。

　　“怎么又不说话啦？”孟和玉擦拭着高脚酒杯，杯沿在橙黄色的灯下亮着一圈光。

　　孟和玉的眼睛很清澈，像海，却又不像海。海不能容人一眼看到底，但孟和玉的眼睛可以。

　　杜珊珊对着他的眼睛，里头纯洁、良善，毫无攻击性。

　　“你昨晚去了哪？”等反应过来，杜珊珊已经脱口而出了。

　　孟和玉似乎有一种魔力，只要注视着他的眼睛，人就会不自觉地卸下防备，将想说的直接说出口。

　　“没去哪啊，跟那王老板去了一趟他家，见了见他的太太，就回家了。”

　　杜珊珊惊得差点站不稳：“你去见他太太？！”

　　“对啊，”孟和玉停了停，这才迟钝地意识到昨晚那一切，在杜珊珊眼里是什么情节，于是哭笑不得地解释道，“不是啊，你别想歪。王老板是请我去给他女儿补习俄文，他女儿十二月要去莫斯科芭蕾舞集训，想请个俄国人做俄文老师，我有微信为证的。”

　　杜珊珊的胸膛里松了心，一转眼看见旁边的曹子鑫给她递了个“我就说吧”的眼神。

　　杜珊珊登时自觉，自己远不及曹子鑫相信孟和玉的为人。她认识孟和玉的时间比曹子鑫还要久，但他们的友谊显然更加坚固。

　　一丝愧疚浮上杜珊珊心头，她找了个借口先离开了。

　　-

　　星期一曹子鑫回了学校，钟承明却来了Instinct。

　　事缘并不复杂。钟承明星期六加了班，星期一检查好数据就提前离开了，其时约是下午三点半，他驾车驶过Instinct所在的街道，就从车窗里看见背着黑色背囊的孟和玉走进了店门。

　　然后钟承明看见了店门口常年张贴的招聘启事，工作时间是下午三点半到凌晨一点。

　　为何孟和玉夜夜迟归，钟承明貌似有了线索，但他还是得再寻其他途径验证，才能下正确答案：孟和玉到底是不是在里面工作。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孟和玉身上花这种心思。

　　钟承明进入Instinct之前，在上一个街口停了很久。他厌恶人多的场合，酒吧不用说，是厌恶之极的厌恶。一刻不停涌入耳内的热闹嚣声令他心烦意乱，人的热气也烘得他急躁，他能预感自己一秒也不能多呆。

　　究竟为什么要做这些？钟承明不禁再次质疑自己，确认孟和玉是否真的表里不一，这难道很重要吗？

　　无论如何，他都已经出了门。孟和玉工作的酒吧，就在前面一百米不到。

　　钟承明压下自己的棒球帽，调整好口罩。

　　-

　　“好奇怪哦，”杜珊珊带着餐牌回来，“那个客人一直戴着口罩，还怎么喝酒啊？”

　　孟和玉朝“那个客人”的方向看了一眼，的确有个半边脸隐匿在口罩之下的男人，身形高大，戴着顶棒球帽，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里。

　　“可能等等就摘了吧。”孟和玉接过杜珊珊的点餐纸，转身开始干活。

　　钟承明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孟和玉，看他手法娴熟，对谁都是笑模样。

　　孟和玉在这里应该干了有一段时日了，或许是自从他搬进对门开始，就已经在这里工作。

　　不少客人都认识他，钟承明甚至能听见隔壁桌传来以孟和玉为主角的谈话：

　　“你说的那个中俄混血，就是吧台后面那个吗？”

　　“是啊，还能有谁，这家店的老板可是把他竖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你们听说了吗？昨晚他好像跟着一大老板走了。”

　　“何止听说，我都亲眼看见了！我就说吧，长得比女人还美，却跑这里来工作，那动机肯定不纯，哪有小羊主动跑狼窝里的道理啊！”

　　“那我之前问他要联系方式，他怎么不给啊？”

　　“人家看得上你吗？昨晚那位可是个大老板！这混血儿长成这样，当然得挑个最有钱的。”

　　“说起有钱，你们知道那混血儿原来住在天海合吗？”

　　“不会吧？住在天海合还来这打工？”

　　“你懂个屁，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哪是来打工的？他根本就是来猎艳的！昨晚不就给他猎着一个？他这么年轻，又不像有什么一技之长，能在天海合有套房子，说不定是……”

　　隔壁那桌人都了然地哦了一声，钟承明心里也有了下句：

　　说不定是被包养的。

　　太寂寞，出来猎个艳。有些人的本性就是这样，形骸里的风骚放浪，却掩以最圣洁的包装。孟和玉这张皮多有欺骗性，连自己都被他左一句“哥”右一句“你真好”骗得晕头转向。

　　可是……

　　这都是妄断，从最碎的舌根里生出的最恶意的猜测，算不得真。

　　钟承明望向吧台后的孟和玉。

　　偏偏这时孟和玉也望了过来，两人的目光在深重的酒气里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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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长嘴巴攻的特性：绝对不亲自开口问受

　　（不过问了也就没有这些好玩的情节了嘛hahahaha

　　我能不能把衣服脱了啊？

　　孟和玉在明而他在暗，钟承明不担心孟和玉会认出自己，毫无遮掩地直接对上他的眼睛。

　　而孟和玉与角落里的钟承明视线交接了三秒，就低下头去，继续忙活他的工作。

　　总觉得那个人有些熟悉，孟和玉想。

　　孟和玉在Instinct的日常就是被调戏，钟承明眼见他短短一小时内被三四个人摸了手。孟和玉习惯了，只是好脾气地对客人笑笑，而后不着痕迹地将手抽出来。

　　钟承明坐立难安，但他心知自己没有原因坐立难安。孟和玉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多说过两句话的邻居。邻居的私生活如何，他根本管不着。

　　孟和玉多时是站在吧台后面，其他服务员忙不过来的时候，他就需要亲自走动。

　　这样的时候不多，钟承明在酒吧里坐了快两小时，才看见孟和玉端着盘子走过来。

　　孟和玉穿的一身酒保服，白衬衫黑领结，再裹一件小马甲。这种打扮最修身，最显腰线，一裹那迤逦的线条就出来了。

　　钟承明一看，登时满心爬起蚂蚁：这家的老板是怎么想的，竟然给人穿这种衣服。

　　好巧不巧，孟和玉托着盘子，就停在了刚刚议论他的那一桌。桌上的闲言闲语，一等孟和玉来到立刻就消停。

　　这个位置离舞池比较远，只要仔细听，钟承明就可以听到杯盏之间的对话。

　　孟和玉站得还离他很近，他就更容易听到孟和玉在讲些什么：“您的特饮。”

　　“怎么现在才来？我们都等了快二十分钟了！”

　　“不好意思，这个时段客人最多，人手有点忙不过来。”

　　“那怎么不多请几个？是你们老板只想请跟你一样漂亮的吗？”是一条粗喉大嗓，酒喝高了，觉得自己说得很幽默，就难以自持地笑起来。

　　笑着笑着似乎碰倒了什么东西，接下来便是一记闷响。钟承明不禁侧过头去，用眼角余光观察那一桌的情境。

　　没什么大事，只是掉了一只装瓜子的木碗，碗里的瓜子已经空得差不多了，清理起来也不麻烦。

　　孟和玉驾轻就熟地弯下身去，想先捡起碗。打扫可以等关门以后再说，这地上本来就积了许多瓜子壳，最方便是等关门以后再一应清理。

　　他弯下身去，便没了防备。

　　钟承明眼睁睁看着一只大手从孟和玉身后探出，一把抓住了他的臀。

　　钟承明都已经站起来了，可到底离孟和玉还有半米距离，未能及时制止那个男人的猥琐之举。

　　好在孟和玉反应也很快，未及那男人开始揉搓，整个已经惊弓之鸟一样竖直了身，打掉了那杆枯干的手臂，口里厉声诘问：“你干什么！”

　　男人不慌不忙，还打了个口哨：“这裤子裁得可真不错，把你包得这么翘——还是你这骚娃娃，屁股本来就这么翘？”

　　孟和玉咬着牙。

　　其实这事情已是第二次发生了，上一回对着那客人的贼眉鼠眼，孟和玉差点一拳招呼上去，是正巧经过的经理及时制住了他。

　　后来经理沉声跟他交代，说给人摸一摸又不会掉块肉，真被人做了过分的事，也不能动手，得跟上头说，上头会处理。

　　孟和玉一道呼吸深入浅出，扭头就走。

　　这一切发生得很突然。酒桌上由耳语汇聚而成的气流还在游动，游至钟承明耳里，叫他很想直接过去把那桌人掀翻。

　　钟承明很久没有这么暴躁了。他应该是理性的，无情的，强大的，而愤怒属于无能者。

　　他的情绪起伏很久没有这样夸张了。钟承明低头看了看表，原来他在这里已经坐了快两个小时——这不应当，他本来以为在这种地方他一秒都不能多呆。

　　可为什么只是单单看着孟和玉，他一个社交障碍，就在这一带最有名最热闹的酒吧里，呆了近两个小时。

　　隔壁桌还在满嘴油荤。谣言蜂起，嗡嗡嘤嘤。

　　钟承明再也坐不下去，结了账以后就直接离开了。

　　对于孟和玉，钟承明还是没有一个确切的定论。他是在Instinct获得了许多料，说孟和玉是被包养的，说孟和玉是来猎艳的，但这些都只是一面之词，难辨真伪的只言片语。

　　可有一点钟承明能确定，他跟孟和玉绝对无法再回到相安无事的关系里。

　　他现在看孟和玉，就像看一团谜，解与不解都是危险，而且没有必要，孟和玉又不是他的谁。

　　-

　　当晚钟承明的梦是大暑天，一粒白极的太阳高高悬挂于天的正中，放眼万里无云，于是阳光直冲冲地杀向人间。

　　短短几步路孟和玉被炙晒得头皮直跳，脑袋都膨胀起来，等他进了钟家的门，第一句话就是求钟承明快开空调：“你这梦里还能有酷暑天啊！”

　　钟承明说：“空调坏了。”

　　孟和玉如闻死刑：“还带这样玩的吗？！我不管！快放我离开这里！”

　　他说着就要一头朝门框撞去，给钟承明及时拉了回来：“冰箱里有刨冰。”

　　孟和玉眨眨眼，继而“哇”了一声，一个箭步朝厨房冲去。

　　风扇嗡嗡嗡地转，孟和玉整个人趴在瓷砖地板上，一边取冷一边吃刨冰。

　　要说他最不喜欢什么季节，那肯定是夏天。他的身子耐寒不耐热，一到夏天就恨不得永远都呆在空调房里。

　　钟承明却好像无事发生，一脸泰然自若。孟和玉抬起头看了沙发上的钟承明一眼，直接将心里想的说了出来：“你难不成真是座冰山啊？这天这么热，你能不能有点正常人的反应。”

　　他现在跟钟承明已经很熟悉了，能随口插科打诨，说着说着还挪上前去，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臂：“钟承明，你明明也很热嘛，怎么做到无动于衷的？”

　　“心静。”钟承明拿开了他的手，孟和玉的手跟着了火似的，烫死了。

　　真有这么热吗？钟承明想。

　　那边孟和玉就证明给他看真有这么热，一边念叨着太热了太热了，一边扶着沙发坐起了身，问：“我能不能把衣服脱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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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崽的PP岂是别人能摸的！

　　（所以赶紧给钟哥补点福利）

　　小孟宝贝，哥哥我回来啦！

　　钟承明定定地看着孟和玉，心里将这句话逐字逐字拆开，思考孟和玉的意思，是不是他理解的意思。

　　把衣服脱了？

　　“我快要熟了，”孟和玉抱怨着，两只手已经交叉着揪住了衣角，“不管了，我衣服都湿得能拧出水来，不能再穿了。”

　　“等——”

　　就是他理解的意思。钟承明话都没说完，只觉眼前一白，孟和玉已经将上衣拨了，随手扔到了一旁。

　　于是钟承明眼前一具裸裎袒裼的年轻肉躯，大片大片的肌肤再无遮掩，像一望无际的雪地，又白又干净，纯洁而神圣，如今就袒露在钟承明眼下，可信手取得。

　　孟和玉有一截柔软腰肢，两侧曼妙曲线自他胁下一道延展，在肚脐平行处往内一凹，转折却又不失劲道。

　　钟承明看着孟和玉转腰去取刨冰，那一霎腰线起伏，要杀人于无形。

　　孟和玉取过刨冰以后就平躺下，将兜着刨冰的水晶小碗放在自己的小腹上，而后闭上眼，一声舒适的长叹。

　　那一声叹妖妖调调，钻入钟承明的耳道，叫他猛地清醒过来，厉声呵斥：“做什么？！把衣服穿上！”

　　其实钟承明也知男人赤膊是很正常的事，但不知为何就是见不得孟和玉在他面前这样做。

　　孟和玉睁开眼，无辜地看向钟承明，几乎是哀求了：“求你了，我真的好热，我这个人什么都不怕，就怕热，你看——”

　　孟和玉稍稍挪了挪身子，这才躺了几秒不到，瓷砖地都沾上了他的热雾。

　　钟承明心乱如麻，看孟和玉这是誓死不降的架势，只好他不退我退，直接站起身离开。

　　“好奇怪……”孟和玉仰起头看钟承明离开的背影，不由嗫嚅道，“不就脱个衣服嘛……”

　　钟承明去了书房避难，两人姑且相安无事，直到西斜的阳光透过窗玻璃映了进来。

　　今晚本来就是大暑天，就算钟承明比孟和玉耐热，也受不了太阳光的直接照射。他打算去厨房里待着，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出错，厨房的方位是能避开这个时间段的太阳的。

　　走往厨房的路上他又经过了客厅，这回孟和玉不必忌惮四下有人，连牛仔裤都脱了，周身只剩一条裤衩，四肢大张地躺在地上。

　　钟承明眼皮一跳。

　　眼皮跳完心也跳，一击一击狠狠地擂动着胸膛。

　　孟和玉没有睡着，在梦里他无法再次入睡。他只是垂着眼睛，昏昏沉沉的模样，一摊神思全晕开。

　　太阳在落山，在客厅的卡特兰叶边抹上残红。昏暗的暮色不足以照亮一切，桃木花几发出幽暗的光。通往庭院的玻璃门则大大敞开，接来最后一束日光，照到孟和玉身上。

　　于是钟承明就看见，夕阳在孟和玉洁白的肌肤上流动，宛若化掉的黄金，一寸一寸，都闪灼着欲望的光焰。

　　神圣，而又淫糜。

　　-

　　钟承明醒来以后的第一件事，是先去洗个冷水澡。

　　-

　　孟和玉醒来以后则是先去吃刨冰，上网搜到最近的一间刨冰店，就乐呵呵地趿拉着一对人字拖出门了。

　　-

　　钟承明一整天都过得心烦意燥。

　　醒来以后他的确会将梦的大部分内容都忘却，但这到底是他的梦，对比较鲜明的记忆点，他还是存有印象的，而这鲜明的记忆点显然包括袒露着大片肌肤、躺在夕阳之中的孟和玉。

　　钟承明是个冷淡的人，他一度以为此处的冷淡也包含那方面。

　　不是说他硬件出了问题，而是他大脑里压根就没有那种心思。他不喜欢跟人产生肢体接触，又怎么可能和人发生关系。那种跟人交缠的画面，即便是想一想钟承明都无法忍受。

　　这样的他，竟然发起了春梦。

　　这样说也不准确，毕竟梦里那个人连赤身裸体都不算，最重要的布料还老老实实地穿在身上，而他们两个也没有发生过任何越界的接触。

　　张老师跟他分析过，他排斥被人碰他的原因，大概是因为他的选择性洁癖。他选择认为别人都是脏的，自然就不容许别人接触他。

　　但梦里那个人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不属于“别人”这一范畴，他当然不认为他污秽，会处处藏污纳垢。

　　可是钟承明还是不能接受事实，即便那个人很干净又如何？

　　他对着自己幻想出来的人起了反应，听起来多可笑又愚蠢。

　　满心躁意的钟承明脸更黑，学生们见了他都不敢多说一句话。等到下班路上又经过Instinct，钟承明心里更是烧起了一团火。

　　停了车以后他去海边吹了会儿傍晚的风，才堪堪平息了怒意。

　　可很快，这把怒火又重烧了起来。

　　钟承明从海边回来时，看见家楼下的电梯大堂里候着个男人，个不高，一身球衣短裤的运动装扮，白色的球袜高高拉起至膝下，蹬着一对时下最新款的球鞋。

　　头上还装模作样套了条深蓝色发带，钟承明走到他身旁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今晚？今晚不行。”

　　天海合的住户很少，大堂里一向安静，因此即便钟承明不想，也能清楚听到通话那端的声音：“可别啊白少！我这里又新来了几个人，长得全都他妈标致极了！真不来？”

　　“不了，”这个白少抬头看了看电梯显示屏，“今晚要留给我的小情人。”

　　“哟呵！白少什么时候养了个小情人，哥几个怎么都不知道呢？”

　　“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白少笑了一声，“挂了，进电梯。”

　　他说挂就挂，直接掐断通话那头的一句“那明晚呢”，迈步进了电梯。

　　钟承明对着他的背影蹙眉，跟在他的足后进了电梯，正要按楼层，手指却僵在亮着灯的“5”字按钮之上。

　　这人住在他对面。

　　可他对面住得不是个叫孟和玉的人吗？什么时候改姓了白？还是……

　　钟承明眼见着数字一层一层地跳上去，真相大白的时间也在一秒一秒地形成。

　　直至叮一声电梯门开，一身纨绔相的男人首先步出电梯，钟承明缓步跟在其后，装作找钥匙的模样，听门后的动静。

　　那个人有5R的钥匙，锁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然后是对钟承明而言的最终宣判：

　　“小孟宝贝，哥哥我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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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是Tomboy白琳（小小声

　　小情人

　　钟承明关上门，没有再听下去。

　　昨晚在Instinct听到的风言风语重新响闹在耳边，杯盏相碰的声音，混杂着烟酒气的粗条大嗓，喊问孟和玉哪是来打工的？他根本就是来猎艳的！

　　孟和玉这么年轻，又没有一份正经工作，能在天海合有套房子，肯定得通过特殊渠道。

　　昨晚的钟承明对这一番天花乱坠的说辞，心底始终存着一丝疑忌，可是现如今眼见为实，一切传闻都得到了最确凿的证据。

　　小情人，小孟宝贝。

　　即便钟承明无意，这些肉麻的词汇也要争相恐后地往他耳道里钻，钻得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蹬都蹬不掉。

　　胸腔里一阵难耐的燥热，钟承明从冰箱里取出冰块倒入玻璃杯，冰块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大口大口地灌下加了冰块的冰水，寒意如同一把剪子刮喉而过。

　　钟承明用手背擦去嘴角的水渍，在冰箱旁站了一会儿，最终只是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无论如何，这件事算是有了定案，从此以后孟和玉跟他就是互不相关的两个人，他钟承明最擅长跟人杜绝往来。

　　他已经被孟和玉牵动了太久，生活最终还是要回到正确的轨道上，继续平稳行进，但在此之前，钟承明还要解决一件事。

　　他点开与张老师的微信，翻到张老师问他要不要见见北京那位权威的句条。

　　-

　　孟和玉今晚依旧工作到凌晨，拖着一具疲惫的身躯回到家，又给白琳吓得够呛，一声“啊”还未出口，先给她捂回了嘴里。

　　“小孟宝贝~”这贱兮兮的语气，这像砂石一样粗哑的嗓音，绝对是白琳没错了。

　　孟和玉用力一挣，从她的魔爪之下逃了出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跟我说？”

　　“就今天下午啊，想着给你个惊喜嘛。”

　　虽然是惊多于喜，但还是喜的，孟和玉笑道：“回来就好，你吃了晚餐没有？要不要叫外卖？”

　　这一见面就问饿不饿的作风，果然非常孟和玉，白琳指了指茶几上的外卖盒：“早叫了，你这么晚回来，等你到家我可就饿死了。”

　　“对、对，”孟和玉想了想，又问，“那你要不要吃宵夜？我之前买了两包即食米线，很好吃。”

　　“不用了，”白琳大手一挥，重新倒上沙发，“要吃你自己吃吧，不过在此之前先跟我坦白：这么晚你去哪里了？”

　　孟和玉在酒吧打工的事情，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实在是觉得这种工作的真实性质难以启齿。

　　“就……我找了份兼职……”孟和玉避重就轻地回答，“那即食米线真的很好吃，我看好多美食博主测评过了。”

　　白琳直接无视了他的后半句，抓住了重点：“兼职？什么兼职啊？早知道你要打工，我今晚可就出去耍了。”

　　“服务生。”孟和玉棱模两可。

　　白琳跟个操心的妈似的：“什么服务生？服务到这么晚？”

　　“我先煮米线。”

　　孟和玉试图离开审问现场，但白琳不给他这个机会，直接跟他进了厨房：“孟和玉，遮遮掩掩可不像是你的作风啊，你是去哪做服务生了？”

　　然后她笑了一下：“总不会是夜店吧？”

　　孟和玉沉默了。

　　白琳的笑容僵在脸上：“还真是夜店啊？！”

　　孟和玉把刚拿出来的米线放到一旁的大理石台上，转过身对着白琳，却又避着她的眼睛：“我的所有卡都不能用了，你知道的。”

　　白琳很快调整过来，脸上没有怒意，怒意是从声音里听出来的：“那也不至于到风月场所里工作吧？”

　　白琳的声音，很特别。

　　她十四岁那年发过一场高烧，而后声音就变得非常低沉粗犷，乍一听跟男人没有区别。

　　医生怀疑是声带受损，但又没有确切的说法。白琳的父母用了很多方法试图让白琳的声线恢复正常，无一不以失败告终。

　　倒是白琳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她那个时候已经对自己的性取向有了模糊的认知，并不认为声音粗沉是什么大事，甚至还觉得这是个人特色。后来她越长越爷T，就更喜欢自己的声线了。

　　都是题外话，正题是现在孟和玉的确从白琳的声音里听出了怒意，只好小心翼翼地安抚她：“我吃得多啊，不去找一份高薪的兼职，我就养不起自己了。”

　　“我可以养你啊！”

　　“你都已经把房子给我住了……”言下之意，是孟和玉不想再要求太多。

　　白琳反问：“你再能吃还能把我给吃得倾家荡产了？”

　　“有可能……”孟和玉嘀咕。

　　白琳为人轻佻浮夸，相当男性化，但这不代表她就摒弃了女人天性里的心思细腻。

　　何况她跟孟和玉从大一开始就是好友了，孟和玉这么易懂，什么心思都容人看透。

　　他这样顾左右而言他，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意的实则并非温饱问题，而是尊严：如果他不去工作，那他可真的就是一个被女人包养的小白脸了。

　　俄罗斯男人有种烈性，在孟和玉的身上，到底还流着一半这个民族的血。

　　白琳叹了口气，不再纠缠，只是转而问：“你的工作内容大概是怎样的？”

　　既然已经被揭穿，孟和玉就不再隐瞒，他老实地将一切都交代了：“我本来以为只是卖卖颜值，吸引一下顾客，但偶尔还是会被动手动脚，经理叫我忍一忍。”

　　“你放心，”他说，“我怎么讲也是个成年男人了，真被人骚扰了我肯定会反抗啊！”

　　但白琳还是问：“能辞职吗？你要不换一份工作吧。孟和玉，你想要工作早跟我说啊，我爸就盘踞在这一带你不知道啊？肯定能给你找到一份比这舒适十万倍的兼职。”

　　孟和玉只是摇了摇头，丢出了今天的第二个炸弹：“我跟老板签了合同，至少得工作半年。”

　　白琳真是恨不得揪他耳朵了：“你商法基本课都学哪里去了？这种合同你都敢签？”

　　“我议过价的！”孟和玉据理力争，“一年给砍半年了我都！我那时候真的急需用钱！”

　　“谁叫你不拿我的钱！”再这样下去，对话又会回到原点，白琳做了个深呼吸，“算了，我又不是你妈，就算你妈现在也管不了你了，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别再把自己给搭进去就好——像梁狗那次一样。”

　　白琳可不跟人客气，孟和玉一直不愿记起的名字，她直接就说了出口。

　　孟和玉垂下眼帘，轻声回她：“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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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究竟小孟和梁狗有什么故事呢？

　　明天——————并不会揭晓_(:D」∠)_（而且还要请个假，本文会入V的，V文的曝光率会高出很多，希望大家能够理解QAQ，然后是入V以后每周都有任务，懒蛋如我必须得存点稿了呜呜呜呜，我一没有任务就成了废物）

　　他将孟和玉整个压在了身下

　　当晚钟承明的梦里下起了雪。

　　不是虚假的雨夹雪，而是真正的厚实的干雪。地壳冰封又雪冻，放眼皆是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孟和玉呆愣在院门外，等察觉到这真是雪以后，一股兴奋劲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眼睛都亮起来。

　　他高声用俄语嚷着下雪了下雪了，跑进钟家大厅。

　　“钟承明！”换回了中文，“我玩雪去了！”

　　雪还没下干净，屑一样的雪末还在飘，但已经有雪后初晴的兆头了，空气很清新，一点儿也不冷。

　　孟和玉一头扎进了松软的白雪里，欢呼着下雪了，也一点都不怕冷。

　　钟承明慢悠悠地踱步出来，立在自家廊柱边，一脸寡淡，事事都不关己的模样，看孟和玉直接将手陷入雪里，一把捧起，再高高抛洒下，不一会儿就玩得自己两颊通红。

　　孟和玉非常怕热，昨晚钟承明就看出来了，现下倒是也能明白为什么他一见到雪就返老还童，跟个玩疯的小孩一样。

　　孟和玉喜欢冷冰冰的东西。

　　钟承明看着孟和玉在雪堆里扑腾，也看着他忽然背对着自己，定住不动。

　　再又动作就是一团雪球，快狠准地直接朝钟承明袭来，一看就是雪仗的练家子。

　　但钟承明不慌不忙，微微一侧头就躲过了。孟和玉虽然背对着他，但观那一动不动的阵仗，不难猜出他是要干什么。

　　雪球在廊柱上炸开，落了一地的碎屑。

　　“幼稚。”钟承明掷出两个字

　　孟和玉的纯善面孔就在眼前，口齿干净，吐出的字眼也一样无辜：“不是，是这雪球自己飞出去的，不关我事。”

　　钟承明思忖着他是什么时候给了孟和玉错觉，让他以为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和自己玩笑。他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打算再多加搭理，转身就要回房内。

　　突然腿上一凉，是一团雪球打中了钟承明的大腿后侧。

　　孟和玉的雪球捏得很散，应该是有意的，这样击中人也不痛。

　　是铁了心想要拉钟承明一起来玩了。

　　钟承明回转过身，看孟和玉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甚至摊了摊双手，证明他手无寸铁，刚刚扔雪球的那个人不是他。

　　手无寸铁最好，在这种境况里，钟承明不介意以大欺小。

　　他一步步朝孟和玉走去。

　　站定，低头看他。孟和玉浓长而密的睫毛上沾了一点点雪粉，一对蓝眼睛看起来就更剔透超然。

　　“一分钟。”钟承明说。

　　他的意思是一分钟内看谁受的雪弹最多，还没说完，孟和玉先弯起眼睛打断问：“原来你只要一分钟吗？”

　　孟和玉好久没见过雪，开心坏了，小孩的顽皮全出来，嘴巴野得很。

　　钟承明：……

　　钟承明：欠收拾。

　　-

　　被钟承明按在雪里的时候孟和玉才终于知错，一边笑一边求饶。

　　钟承明坐在他身上，手里还团着个新鲜的雪球，打算送出最后一击，听到孟和玉举旗投降直说我输了我输了，考虑了两秒，就松了手劲，打算放孟和玉一马。

　　怎料孟和玉下一秒就出尔反尔，一把抓起旁边的干雪，也不等握成雪球，直接往钟承明脸上撒去。

　　正正经经的比赛最没有趣味，雪仗练家子孟和玉显然晓得这一点。

　　幸而钟承明及时扭过头躲开偷袭，而后两只手就一齐擒住了孟和玉的腕子，将他整个桎梏在地。

　　他做这一切是条件反射，是受到攻击时的本能反应，远远快于他的理性思考，待回过神来，他才意识到这种动作似乎不对劲。

　　他将孟和玉整个压在了身下。

　　暧昧的气氛在滋长，但孟和玉还是只顾笑，一再说这次真是他输了：“我们去吃点东西吧，我饿了，你知道，孟和玉从不拿吃的开玩笑。”

　　钟承明有些听不进他的话。

　　两个人的距离只剩十几厘米，彼此的荷尔蒙都在悄无声息地侵占对方鼻息。

　　渐渐地连孟和玉都终于意识到不对。

　　两人刚刚打完雪仗，身子还在运动的余韵之中，喘息让他们的胸膛都一沉一浮。

　　时间一秒接着一秒地在形成，而每一秒都有着难以言喻的质感，一秒可当一百秒用，被拉拽得无限长。

　　长得钟承明观察到孟和玉的皮相是真好，一寸寸肌肤都紧致细腻得要命，倒在地上也不下垂。骨相也好，从眉峰到鼻梁再到下颌角，每一处的角度都恰到好处。

　　孟和玉明澈的蓝眼睛里映着他钟承明的脸。

　　然后他听见孟和玉呆愣愣地喊他名字：“钟承明。”

　　“你好帅啊。”孟和玉说。

　　肾上腺素会使人产生爱情的错觉。

　　何况他们刚刚打完雪仗，多巴胺还高涨，这一切都是激素的圈套，不要轻易坠入。

　　钟承明松开了孟和玉，避着他的眼睛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进了房子。

　　客厅通往侧边庭院的玻璃门大大敞开，还维持着昨晚的模样。昨晚，孟和玉就躺在门前的地板上，周身铺满了光。

　　钟承明经过客厅时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想起昨晚的光景，耳朵不觉发起烫来。

　　门外的孟和玉迟迟没有动静，钟承明思前想后，最后还是又出来看了一看，发现孟和玉还呆呆地倒在雪地里。

　　也不怕着凉。

　　虽然梦里大概没有着凉这种事。

　　“不是嚷着肚子饿吗？”钟承明忍不住开口。

　　不久前他才疑惑他是什么时候给了孟和玉错觉，让他以为可以肆无忌惮地和自己玩笑。

　　实则答案显而易见，在他总是记得为孟和玉备着吃食的时候，他们之间的界限就不像以往那样清晰分明了。

　　孟和玉这才醒过来一般，一边慌张地应着好，一边手脚并用爬起了身。

　　他身后挂着残雪的枝桠，悄然抽出了嫩芽。

　　-

　　钟承明起床以后对着海看了很久。

　　这次的梦有些不一样。

　　不是说内容，而是他醒来以后的记忆。这一次，钟承明清楚地记得他跟梦中人打了一场雪仗，还把人压在了身下。

　　他猜测是自己已经能够适应这不连段的清醒梦，可以回忆起更多细节。他其实能找出这梦的第二条规律，那就是他的心情是以天气的形式，反映在梦里的。

　　基调是雷雨天，蓄着怒意时就变成大暑天，感到心寒时，梦里就铺了一片冰天雪地。

　　梦里那个人很喜欢雪，一点也不怕冷，皮得没了边。

　　照此发展下去，钟承明想他终有一天会将那场梦，事无巨细地记下来。他的记忆力从小就很好，说是过目不忘也不为过。

　　他打开微信与张老师的对话框，看昨晚他想要发、最后却还是没有发出去的一条句子：张老师，上回说的北京那位权威，还是麻烦帮我联络一下。

　　之前钟承明觉得自己的情况已有了严重且不详的先兆，他竟然对着梦中的一具虚幻肉躯起了反应，实在有必要寻求解决之法。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编辑好文字以后，他却还是没有将它发送出去。

　　现在他似乎知道背后的原因了。

　　如果梦境的问题解决了，他就永远看不见那个人了。

　　那个人不过是他臆想出来的产物，是他大脑未经许可擅自加工出来的幻象，这个漏洞如果被修补好，那么那个人就会如同阳光下的雪一样，从此消融蒸发。

　　钟承明回想着他笑的模样——想不起来，但他确定那是很动人的一张笑脸，极其富有感染力，谁见了都不得不一起放松下来。

　　会消失，会永远也看不见他。

　　钟承明最后还是一字一字删掉了待发送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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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耶

　　孟和玉，你懂不懂自爱？

　　白琳这次回国是为了庆祝她爸的五十大寿，机票特地买早了一天，过来看看孟和玉的情况。

　　顺便吃孟和玉做的芋圆。

　　孟和玉在做甜点方面是有一点天赋的。他理解的“适量”就是最正确的“适量”，即便走的是感觉流，也秒杀白琳这种规规矩矩按量杯刻度做甜点的人，口感、甜度，都把控得很精准。

　　芋圆做起来步骤倒不难，蒸熟芋头、紫薯、红薯以后各自捣成泥状，凭喜好加白糖，最后再和以木薯淀粉就可以了。

　　最关键是蒸熟芋头、紫薯、红薯以后，要立刻趁热捣泥，否则吃起来就有颗粒感，口感不好。

　　芋圆吃法有很多，可以入椰汁西米，也可以和以刨冰，还可以挤上炼奶直接开吃。

　　孟和玉选的是第二种，养乐多冰，又酸又甜，白琳一下干了两碗，摸着饱胀的肚皮开开心心地去找她爸了。

　　临走前她答应给孟和玉发离开的航班信息，这样孟和玉可以最后再送送她。

　　“不过出了国也没关系，我可能突然之间就又回来了，”白琳笑道，“哥哥我阴魂不散！”

　　白琳走之后房子冷清很多，孟和玉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才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拐弯抹角地发消息问白琳：昨晚睡得好吗？有没有做梦啊？

　　白琳的信息立刻就进来了，看起来应该是在计程车上玩手机：特好！坐长途机本来就累，还等你到半夜，昨晚我一沾枕头就睡着了，一夜无梦到天明啊！

　　一夜无梦。

　　孟和玉发了个开心的表情包，又跟白琳扯了些有的没的，等白琳到了她家才暂时断了对话。

　　他四肢大张地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的吊灯，想白琳说她一夜无梦。

　　他虽然脑子有时候不太灵光，但他并非真的是个傻瓜，也知道这场梦是在他搬进这间新房子以后才开始的，他还想着这梦会不会和房子有什么关联。

　　但目下看来，这梦只和他自己有关联。

　　今天是公共假期，孟和玉想钟承明应该在家。他已经很久没见过钟承明了，一直还欠着上次台风天的谢礼。

　　尽管钟承明是个不重虚礼的人，但上一回如果不是他，孟和玉应该已经饿死在家了，他心想还是得向钟承明表达表达谢意。

　　正好他今天做了芋圆，问问钟承明吃不吃好了。

　　孟和玉心里这样想着，身体已经开始行动起来，丢了十几粒胖胖的芋圆进锅煮开，等全部浮上水面以后捞起沥干再倒进刚刨好的椰汁冰里。

　　整一碗已经很晶莹剔透了，可孟和玉左看右看，总觉得加些香草叶做装饰会更漂亮。

　　家里没有香草叶，于是孟和玉蹬着拖鞋立刻就去附近的超市买。

　　还在八月盛夏，猛烈的阳光照下来，孟和玉走在街上，头上就跟顶着盆火一样。

　　这样的暑气可以生生囿困住人的一举一动，何况是孟和玉这样怕热的人，动一动手指头都觉得辛苦。

　　自己怎么就为了两片香草叶，特地跑了出来呢？香草叶又不能直接吃，孟和玉疑惑地想。

　　只是希望送给钟承明的芋圆更好看一点吗？

　　孟和玉买完香草叶回到家，用雕花的水晶碗装好了芋圆和椰冰，最后在顶端点缀上绿油油的叶片。

　　完工以后整碗甜品确实变得更有卖相，孟和玉盯着它看了一时，想自己的确只是希望，拿给钟承明的吃食能够更好看一点。

　　他在钟承明身上用的心思比梁成弘还多，他给梁成弘做的芋圆，从来都不摆盘的。

　　其实梁成弘跟钟承明的性质差不多，一个是室友，一个是邻居，只不过前者比后者有更多朝夕相对的机会，也顺理成章地更加亲近些。

　　何况钟承明根本就不喜欢跟人亲近，如果不是孟和玉主动，或许他们至今都不会说上一句话。

　　孟和玉按响了钟承明的门铃。

　　门内的钟承明停住了手上的工作，望向实木大门。

　　会来按他门铃的，从来只有一个人。

　　钟承明用了半分钟来思考要不要给孟和玉开门，他早已决定跟孟和玉不再往来，但他又确实不清楚孟和玉这次敲门是为了什么，如果是为了很重要的事呢？

　　孟和玉又能有什么重要的事？

　　是不是他的门口有包裹，或是门上被贴了信？孟和玉是来提醒他的？

　　钟承明衡量再三，最终还是给孟和玉开了门，万一孟和玉真是来提醒他的呢？

　　一开门只见孟和玉捧着碗花花绿绿的东西。

　　“钟、钟哥，”太久没跟钟承明说话，孟和玉不禁紧张起来，“我做了点刨冰芋圆，你吃不吃？”

　　钟承明没想到孟和玉来是为了这种原因，他低头看孟和玉手里的芋圆，第一次知道孟和玉原来还有这种手艺。每一粒芋圆都大小相若、色泽鲜明，像是外头店面里售卖的式样。

　　刨冰很绵很细密，在走廊的热空气里焗着，已经有了要融化的模样。

　　刨冰的尖尖顶着两片叶子，新鲜得像是刚从枝头摘下。

　　“你自己做的？”钟承明问。

　　“是啊！”见钟承明肯搭理自己，孟和玉的语气里是难藏的兴奋，“芋圆也是我自己搓的——啊！不过你放心，我戴了手套，很干净的。”

　　“钟哥，”孟和玉小心翼翼地将碗举高，“试试吧？”

　　钟承明只是沉默，对着孟和玉的眼睛看了半晌，心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社会运转自有它的规律，人情世故、礼尚往来，每个人都遵循着这套世俗的规则，有因就有果，有付出必得是图收获。

　　钟承明曾经以为孟和玉是个异类，他对人好就是为了对人好，不求任何回报。结果这社会规则一运转起来，就碾碎了孟和玉的伪装。

　　现如今钟承明手握铁证如山，孟和玉哪是什么异类，他也是芸芸众生之中的一员，所有举动都有所图。

　　“不必了。”钟承明用他一贯的寡淡语调道。

　　孟和玉来时也知晓钟承明不喜欢收人东西，但捧在手里这一碗是自己亲手做成的心意，是他最拿手的甜品之一，身在异国的白琳天天惦记念叨，孟和玉真的很想钟承明能够尝一尝。

　　“就试一试吧？”孟和玉放软了声音，微微蹙起了眉心，蹙出了三分他也不自知的我见犹怜的愁容。

　　钟承明呼吸一窒。

　　这一幕似曾相识，上一回他开车送孟和玉回家的时候，孟和玉也是这样请求自己收下他的蛋糕。

　　不就是请他吃东西，有必要这么执着吗？还是说……请他吃东西只是个借口，掩护之下，是别的心思。

　　钟承明已经无法正面解读孟和玉了。孟和玉必是有所图，才一再讨好自己，即便自己明言拒绝他好几次，他也不离开。

　　这算什么呢，非得跟自己结成人情债吗？

　　“是我亲手做的……”孟和玉盯着钟承明，一对蔚蓝的眼瞳，连他本人都没意识，在这蓝眼瞳的最深最深处，藏着一丝半缕的勾引意味。

　　然而钟承明觉知到了。

　　继而一并后知后觉，原来孟和玉套着一件洗到发旧的白色短T，领口都起皱了，松松垮垮，露着他两端锁骨，随着呼吸起起伏伏。

　　走廊窗户没开，闷得热空气游走不动，将孟和玉身前身后都焗出了汗，胸前那两粒也就透了出来，有了形状。

　　丝丝缕缕，都又媚又俗。

　　自己住在天海合，有车，单身，这些孟和玉都清楚，所以动起了歪心思吗？

　　他不是有主了吗？

　　有主，还要去夜店找男人，甚至跟了个中年富商还不嫌够，现在又盯上了邻居。仗着一张天生的纯洁脸蛋，四处欺瞒。

　　孟和玉，你懂不懂自爱？

　　“钟哥，你就试试——”

　　钟承明砰一声摔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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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承明你没老婆！！！

　　只是钟承明不喜欢他

　　孟和玉怔愣在原地。

　　汗水沿着脊骨往下不停地淌。

　　钟承明的一扇门几乎是关在了他鼻尖，关门时的呼啸风声犹在耳边。孟和玉心想要是他站得再近一些，这扇实木大门或许就会直接轰扁他的鼻子。

　　这就是闭门羹吗，一点都不好吃。

　　孟和玉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惹钟承明不开心了，钟承明如果不喜欢吃芋圆，像上次那样高声拒绝就好了，为什么要这样凶巴巴的。

　　孟和玉耷拉着脑袋，转身回了自己家。

　　他到底哪里做错了。

　　钟承明透过猫眼看孟和玉的家门缓缓闭合，最后一线光都溢不出来。

　　两座同样款式的大门，隔着一条短小的走廊对峙，楚河汉界，老死不相往来。

　　钟承明默然转身，继续办公。

　　这样做的确凶恶，但却是最好的办法。孟和玉需要这种狠绝的一刀两断，否则按他们这种人的脾性，定会继续纠缠到底。

　　而浑然不觉自己已被一刀两断的孟和玉，正呆呆地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茶几上的芋圆发呆。

　　等回过神来，刨冰大多已经融化，只剩下正中一摊软瘪瘪，其余的全化成了漫溢的汁水，淹死了芋圆。

　　两片香草叶浮在椰汁水面，蔫蔫的，有气无力。

　　孟和玉取来勺子，扒拉开那两片香草叶，舀起一勺芋圆送入口中，嚼了两口觉得没意思，站起身将整碗心血倒了个干净。

　　他也不是容易伤心的人，什么事笑笑就过去了。他的得失心生来就不重，什么事都不会去计较个你多我少。

　　可是被人当头摔上门，这感觉是真的不好受。

　　两人从此就要回到不生不熟的关系里去吗？甚至还要更差，连不生不熟都不是了。钟承明不待见他，而再让孟和玉看见钟承明，除了不知所措和尴尬，也就没有别的心绪了。

　　他本来对钟承明有什么心绪呢？为什么会这么在意他。

　　不用在意他，孟和玉安慰自己，他不喜欢就不喜欢，这是他的事，自己也没办法管。

　　孟和玉洗干净了碗，看着时间还能睡段午觉，躺上床却怎么也睡不着。满腹的心事沉甸甸的，又在腹中四处咬。孟和玉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意钟承明，甚至对梁成弘他都没有这么上心。

　　梁成弘。

　　他又将这个他一直不愿意记起的名字掘出来了。

　　-

　　孟和玉和梁成弘认识是在大二的校内音乐节，孟和玉背着吉他下台以后，梁成弘就过来问他要不要搞个乐队。

　　青春、音乐和梦想，由这三个词语串联起来的故事总是有着相似的模板，相似的起承转合与情节走向，不必赘述，而结局要么成功要么失败。

　　很不幸的，孟和玉属于后者。

　　梁成弘已经有了鼓手和贝斯，地下室里四杯冒着泡的啤酒砰地碰在一起，白色酒沫飞溅，梁成弘宣布乐队正式成立。

　　他们的确过了一段难忘的日子，以本市为范围参加了各种各样的活动，也渐渐积累起了一点小粉丝。

　　孟和玉曾经天真地以为一切都会越来越好，像梁成弘所规划的那样，他们会站上更闪亮的舞台。孟和玉也可以证明给家人看，自己也能做出一番事来，然后借此挣脱他根本就不擅长的家族生意。

　　直到大学毕业的那个夏天。

　　孟和玉家里有钱，他母亲又最宠他，特地给他在学校旁边租了个公寓，很大，够住两个人。

　　贝斯不在本校，而鼓手已经毕业，跟孟和玉同年又同校的梁成弘顺理成章地住进了公寓。他跟孟和玉提议过要分摊水电煤跟租金，但孟和玉笑着说账单已经全由他家人搞定，他们家不在乎这一点小钱。

　　梁成弘就负责了孟和玉的三餐，他做菜很有一手，这也是孟和玉会主动让梁成弘住进来的原因之一。

　　孟和玉没跟家里人说自己在搞乐队，但有跟他们报备说让一个朋友住了进来。家里人都没什么意见，意见是在那件事之后才来的，还很强烈。

　　如果只能用三言两语来交代感情的事，难免就显得轻描淡写，无法百分百还原情感的真实面貌，但孟和玉的确只能用三言两语来描述他跟梁成弘的瓜葛：原来梁成弘喜欢他，一见面就喜欢，拉他成立乐团是私心占多。

　　孟和玉回想不起更多的细节：为什么会喜欢？相处了这么久，为什么他完全不知情？都藏在细枝末节里吗，可以藏得这样滴水不露吗？那为什么突然不藏了？就这样毫无铺垫地宣之于口。

　　孟和玉那时候的感觉，就跟当街被陌生人告白一模一样，除了惊讶就是疑惑，甚至感觉这一切都无头无尾，用四个字来总结就是莫名其妙。

　　“你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吗？”孟和玉转着脑袋四处探看房间角落，“是不是藏了相机——”

　　他话还没说完，梁成弘突然就捧住了他的脸。孟和玉被迫跟他眼睛对着眼睛，冷汗忽然就冒了全身。梁成弘的眼神是要跟吃人一样的，不详又狰狞。

　　他的脸还在不停放大，可是孟和玉怔在原地，根本动弹不得。在他的认知里梁成弘依然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对他从来没有任何戒心，何况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孟和玉的神思全凝成了冷冰冰的一块。

　　在梁成弘就要亲上来之前，公寓的门突然被谁推开。

　　两人一惊，同时间望向了门口，发现来人是个金发碧眼的强壮男人，正满目惊惧地盯着他们两个。

　　梁成弘听见孟和玉发出了一声类似于Diedu的音，后来他才知道，这是俄文里叔叔的意思。

　　-

　　回忆到此为止，孟和玉每次想到之后发生的事都如同上刑，周身的气力都被抽空，只剩一具绵软躯壳。

　　他是不是有被朋友戏弄的体质，梁成弘是这样，钟承明也是这样。

　　钟承明这样就是在戏弄他，突然亲近，又突然远离，虽然此前种种也不能算是亲近，但至少他没有像今天这样凶恶地拒绝自己。

　　别多想，孟和玉猛地摇了摇头，试图将负面想法甩出大脑。

　　自己一向清楚的不是吗，钟承明的性格就是这样，只爱独来独往。在必要时他才会伸出援手，像上次台风天那样。

　　忘记了吗？他是个好人，那时不仅收留了自己，还把苹果派分给自己吃。

　　可是现在……为什么突然这样凶……

　　有了梁成弘这个比较对象以后，孟和玉终于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在意钟承明了。

　　因为他崇拜钟承明。

　　钟承明是个很优秀的人，优秀到太出色了，是放眼人群里最拔尖的那个。他始终记得曹子鑫同他介绍过，钟承明才二十八岁，就已经评上了教授，还是个什么奖的最年轻得主，科研基金都是人上赶着跟他合作送的。

　　自己跟他只差个四年，却混了个一事无成，遑论这中间的鸿沟，莫说是四年了，四百年他孟和玉也追不上的。

　　孟和玉从小就不擅长学习，在中游苦苦挣扎，对学霸一直有梦幻滤镜，何况是钟承明这样的究极学霸。

　　钟承明是他长这么大以来，见过最厉害的人，叛逃的梁成弘跟他根本没有可比性。

　　人是从动物演化而来的，还保留着兽物天性里的那一种慕强心理。孟和玉在他人生最低谷的时期遇见了处处是光耀的钟承明，崇拜他是理所当然，渴望想要认识他，也是无可厚非。

　　只是钟承明不喜欢他。

　　一点都不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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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预计是第28章入v的样子~

　　继续存存入v稿，明天无更

　　你刚刚笑了！

　　当晚的梦境里飘着毛毛细雨，不过不是在钟承明的家宅，而是在一幢租赁用的高档公寓。

　　被关在门外的人也不是孟和玉，而是钟承明。

　　铅灰色的天空里盘踞着一团团乌云，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冰冰凉凉。钟承明站在公寓的楼下，抬头望二楼那一扇亮着的窗。

　　窗后有没有人影，他看不真切。雨渐渐大了起来，一滴滴从天上砸下，也有了分量。

　　钟承明决定上楼去看看。

　　电梯缓缓上升到了二楼，右手边的大门开着，在做无声邀请。钟承明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是一间窗明几净的房子，家具不多，但都很整洁，窗边种了一小颗辣椒树，结着鲜红的辣椒。

　　钟承明立在玄关，将这间屋子里里外外地打量了一番，没能将这影像与记忆里的哪一帧重叠。他从来没来过这里。

　　客厅的四角矮茶几上，放着一叠文件，似乎是某种合同。

　　钟承明正要上前细阅，屋子深处忽然响起一记碎裂声，他立时警觉地循着声响进了厨房，就见孟和玉正在徒手捡拾地上的陶瓷碎片。

　　钟承明一惊，立刻上前拽开他的手。

　　孟和玉抬起眼，看见钟承明，一对眼皮子就全打开了：“钟承明！你在这里。”

　　钟承明顺开他的五指，看他有没有受伤。孟和玉这个人是小孩子心性，搞得钟承明看他也像看小孩子一样，总是担心他不知道什么叫危险。

　　他也确实不知道危险，碎掉的陶瓷怎么能直接用手去收拾呢？

　　孟和玉却大不在意的模样：“这是梦嘛，随便啦。”

　　然后他又转动着脑袋四处看，说：“钟承明，好神奇，这一次是我的梦。”

　　“什么？”钟承明放开了孟和玉的手，幸好没有事。

　　“我说这是我的梦啊！”孟和玉站起身，指着这间屋子，“这是我大学时在外租的公寓。”

　　人脑果然神奇，钟承明想，还给他虚构出来的人物配置了大学居所。

　　“欢迎来我家里——啊不对，我梦里做客。”孟和玉笑嘻嘻的，“我刚想洗点葡萄吃，你吃不吃？”

　　他说着就转身打开了冰箱，钟承明首先看见一盒黄黄紫紫白白的东西，觉得这东西有点眼熟，就问：“这是什么？”

　　“芋圆啊，我自己做的，我做芋圆很好吃的，我室友天天缠着要。”

　　室友两个字平平无奇，钟承明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就警惕起来了：“室友？也住在这里吗？几个人？”

　　“就一个，这房子最多只能住两个人了，他住在书房。”

　　孟和玉取出了一串新鲜葡萄，正要关冰箱门，却被钟承明伸手拦住。

　　“芋圆，”钟承明问句讲得像陈述句，“怎么煮。”

　　-

　　孟和玉做的是椰汁冰芋圆，做好以后对着看了会儿，总觉得差点什么，最后点上两片香草叶才觉完美。

　　孟和玉虽然是自卖自夸，但确实也有根据。他揉搓出来的芋圆很有嚼劲，也没有颗粒感，吃在嘴里口感就像QQ糖一样，很上瘾。

　　加上清甜的椰汁冰，钟承明一勺接一勺地舀，很快就将一整碗都吃进了肚子。

　　孟和玉在一旁看钟承明吃，面带笑容地想这画面似曾相识。

　　很多次乐队练习回来以后，梁成弘负责刨冰，他就负责煮芋圆，做出来一人一份。这种夜宵不厚重，不会撑得他们睡不着。

　　钟承明放下碗，抽出两张纸擦了擦嘴，然后就抛出了个让孟和玉摸不着头脑的问题：“合同呢？”

　　“什么合同？”

　　“刚刚我进来的时候，茶几上有一份合同。”

　　孟和玉凝神思忖片刻，而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什么合同，钟承明你是不是看错了。”

　　钟承明说他不会看错，孟和玉就又认真地想了想，抿起了嘴唇，皱起了眉头。

　　孟和玉有种傻气，跟科学定义里的智力无关，这是他与生俱来的个人气质，即便他这样专注地思考，那傻气也藏掩不住。

　　钟承明却是他的对立，从小就聪明，记忆力与理解力都远超同辈，戴着黑框眼镜往办公桌里一坐，形象就相当专业，很有可信度。

　　他学霸了这么多年，看孟和玉思考的模样，看着看着竟然觉出了几分有趣。

　　“报告！”孟和玉高声道，“不记得了！”

　　孟和玉比军礼的模样也很逗趣，钟承明笑了一下，也就没有继续追问。

　　怎料孟和玉的反应就更强烈了，一个劲儿地往沙发角直退，眼睛瞪跟白日见鬼一样：“钟承明你要是被绑架了你就眨眨眼！”

　　钟承明斜着眼看他一惊一乍：“你做什么？”

　　“不是我做什么！钟承明！”孟和玉忽然从沙发上蹦起来，“是你刚刚笑了！”

　　钟承明：“我没有，你看错了。”

　　孟和玉：“不可能！我视力一点零呢！”

　　钟承明：“你看错了。”

　　孟和玉：“不、不会……！”

　　钟承明：“我笑没笑我自己不知道吗？是你看错了。”

　　孟和玉：“啊……难道……”

　　钟承明：“对，就是你看错了。”

　　孟和玉：“好吧，或许真是我看错了……”

　　钟承明淡定地喝了口茶。

　　孟和玉就是这样好糊弄。

　　-

　　孟和玉醒来的时候，昨天的阴霾已经一扫而空了，他对着大海想了一段，还是想不明白钟承明突然疏离他的原因，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梦里那个人永远不会像钟承明一样忽远忽近，他还很喜欢自己的芋圆，全都吃干净了，是钟承明不懂得欣赏。

　　钟承明不喜欢他有什么问题，大不了他也不要喜欢钟承明就是了。

　　话说回来，可能昨天他的情绪起伏太大了，意识也比较强，所以这一回一反寻常，是由那个人来到自己的梦境，而不是像往常一样由他去他的家。

　　这也挺好的，梦原来可以有这么多的变化。孟和玉觉得他现在在过两种生活，白天他是辛劳打工人，晚上他就跟那个人窝在一块做做美食偶尔打闹。

　　生活有了两张脸，他的寿命好像也翻了倍，更重要的是，在这举目无亲的大城市里，他终于有了一个真正亲密的朋友。

　　那么今晚会做什么梦呢？

　　-

　　白琳给她爸过完五十大寿以后又呆了几天尽孝，要离开的时候孟和玉已经开始给王叔的女儿上课了。

　　这事孟和玉跟白琳提过一嘴，白琳说这份兼职比那在夜店卖脸的要好多了，话里行间都是对孟和玉工作的嫌弃，孟和玉缩了缩脑袋，没有回话。

　　送白琳去机场的路上，白琳又忽然问孟和玉看没看最近大热的选秀。

　　“没有，”孟和玉说，“我不感兴趣。”

　　白琳眯了眯眼睛：“你不是一直对舞台很有兴趣吗？”

　　“现在没兴趣了。”

　　“是没兴趣了，还是因为某人也参加了，所以不想看？”

　　孟和玉终于受不了了：“白琳，你能不能别老提起梁成弘？”

　　“当然得提！逃避既可耻又没用！”白琳一脸恨铁不成钢，“孟和玉，梁狗贼害你无家可归，你就甘心他飞黄腾达？”

　　孟和玉看车窗外的风景疾走流逝：“那又怎么样？我也管不着。”

　　“去爆他黑料！”

　　孟和玉无奈地看了白琳一眼：“你好幼稚哦。”

　　被一向最天真的孟和玉评价幼稚，白琳心说岂有此理：“你才幼稚，最近网上一直在传梁成弘有后台，我深扒之下，哇，不得了！他要是真这么有钱，当初还跑去跟你合租，宁愿在书房打地铺都不回宿舍，真是藏得太深了！”

　　“所以啊，我还跟他斗什么斗，他有后台，又懂算计，”孟和玉苦笑道，“况且我被赶出来也不全是因为他，是我家人发现我这几年不务正业，只顾着乐队，我又死不悔改的样子，才气上头了。”

　　“那要不是——”顾忌着前面有计程车司机，白琳压低了声音，“要不是梁成弘亲你，给你叔叔看见了，事情也不会这样不可收拾啊！俄罗斯人最恐同了。”

　　“没亲着。”孟和玉更正道。

　　“不都一样！”白琳骂了一声粗话，“那梁狗贼戏还挺好，我一直以为他是个钢铁直男。”

　　“谁不是这样以为的呢？”孟和玉轻声附和。

　　梁成弘说他一见孟和玉就喜欢上了，可孟和玉对他却从来没有任何多余的感觉。

　　梁成弘却偏要说他们是同类，孟和玉也是喜欢男人的。

　　孟和玉很容易信人，也很容易就被人给说服。梁成弘跟他相处了这么久，当然了解他的脾性，也就是抓住了这一点，言之凿凿，说得孟和玉都动摇。

　　可即便在这自我摇晃之中，孟和玉还是能够肯定一件事的，那就是梁成弘对他没有吸引力。

　　梁成弘的确高，又长得一副好皮囊，但孟和玉从来没对他动过心。孟和玉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把梁成弘安置在朋友的位置最合适。

　　只是对方甘不甘心呆在这个位置，就不在孟和玉的预想之中了。

　　蛰伏多年的野心一朝爆发，两个人再也无法和平收场。

　　白琳的班机在下午，孟和玉今天是特地请了假去送她的，告别以后回到家楼下正是傍晚。孟和玉一边想着晚饭该吃什么，一边候着大堂的电梯。

　　等电梯门打开，他迎面就遇上了最不想遇见的人。

　　两人四目相对，都有了一刹的怔愣。

　　而后是由孟和玉先开口：“钟、钟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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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继续存稿，后天入V，当天掉落6K更新~然后就会开始日更啦！

　　本文后期的走向大家也能猜到啦，主要是掉马+一丢丢的追妻+好多好多的糖！耶！

　　离开或留下都好，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

　　将他固定在了怀里

　　喊了钟承明以后，倒是孟和玉自己没反应过来。

　　钟哥两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是出于一贯的良好教养，二十年来他见人都是要打招呼的。但是对眼前这个人打完招呼以后呢？

　　孟和玉完全就没想好要说什么。

　　除了尴尬与不知所措，他什么都不晓得。

　　明明早上才做好决定，想既然钟承明不跟他好，他也不跟钟承明好了。

　　只是见了钟承明就还是……

　　电梯里四面都镶了镜子，灯光照下来受了反射，就将小小湳諷

　　的电梯间映衬得更明亮，而钟承明就站在这团亮光之中。

　　他现在没戴眼镜，孟和玉想他的度数应该不算很深，不是时时刻刻都需要眼镜，但他还是戴上眼镜更好看一些，说不出原因。

　　孟和玉怯怯地低下眼，补上一句似有若无的：“晚上好啊……”

　　这一低眼就看见钟承明原来提着一袋垃圾。

　　为了最大程度地避免虫鼠蚁，天海合的垃圾房不是逐层分布的，而是统一设置在楼下。麻烦是麻烦了点，但天海合的卫生确实多少要归功于这项设计。

　　他们这次能迎面遇上，也要归功于这项设计。钟承明是专程下楼扔垃圾的。

　　电梯门还开着，门内的钟承明很快回过神来，一声也不回给孟和玉，直接从他肩旁走过，仿佛从头到尾就没有孟和玉这个人。

　　孟和玉形骸深处一阵扭绞。

　　如果说昨天被钟承明当面摔上门，孟和玉还能给自己找借口，说是因为他一个劲地缠人吃芋圆、把人惹烦了的话，那今天这样被视若无睹，孟和玉就找不到任何借口了。

　　钟承明的态度已经表示得不能更加明晰，没有任何灰色地带。

　　也是自己傻，昨天被那样狠厉地拒之门外了，今天还要巴巴地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跟人家道晚安。

　　非得再被钟承明伤一次，他才能清楚地意识到，钟承明是真的想要跟自己一刀两断。

　　孟和玉走进电梯里，指尖在关门键上停了一会儿，最后用力按下。

　　换做往常他会等钟承明回来，然后一起上楼，但今天他不想等了。

　　以后也不等了，本来就是很浅薄的交情，说不上什么伤心欲绝。或许被摔门的那次孟和玉还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但现如今明显是钟承明这个人莫名其妙，他孟和玉为什么要自责？

　　不仅不自责，还要生气。钟承明这个睁眼瞎，跟人对上眼睛了都当没看见，太没家教了！

　　-

　　孟和玉蓄着火，晚上也就理所当然地梦到了大旱天，也算是自找苦吃，虽然他的确无辜。

　　钟承明看他一把扯掉了上衣，在瓷砖地上打着滚取凉，一脸苦不堪言。里里外外翻找了好久，终于帮他找到了空调遥控器。

　　孟和玉死刑得赦，躺在冷气底下舒服地直叹气。

　　“可以把衣服穿上了吗？”钟承明终于忍不住开口，他见不得孟和玉就这样晃着一具羊脂玉体。

　　但孟和玉胆子大了，一根手指头都不动，反而调笑道：“我上次就想问了，大家都是男人，光膀子不很常见吗？我走一条街能看见十个不穿上衣的大爷。”

　　“那跟你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钟承明貌似给窒了窒，没有直接回答孟和玉的问题，而是重了三分声音，道：“我帮你找到了遥控器，你把衣服给我穿上。”

　　孟和玉难得犟起来：“不穿，这衣服还是深色的，穿起来得多热啊！”

　　钟承明拿过孟和玉随手丢在沙发上的T恤：“穿上。”

　　“不穿！”孟和玉拧起了性子。他这不还穿着裤子吗，钟承明到底发的什么疯，非要他穿上衣。他孟和玉热得都快要熟了，就不能善解人意一点？

　　而钟承明显然不打算善解人意，直接拿着孟和玉的衣服站起身，语气已经是威逼了：“你到底穿不穿？”

　　“不！穿！钟承明，这是我——”

　　他“家”字还没说完，只见眼前深色一片，等意识到这是钟承明一把将衣服套上了他的头以后，他就开始猛烈地挣扎起来。

　　孟和玉虽然有一半的种族优势，但他的体型并未发育得像普遍西方男性一样高大。相反，他的身高一直停留在一米七九，是最叫男人含恨的身高，差一点就可以突破一米八的大关。

　　孟和玉的肌肉比例也不像传统俄罗斯男人那样优秀，他新陈代谢很快，身板乍一看还有些孱弱。

　　上次雪仗以后，孟和玉就认识到钟承明这家伙，虽然整天浸在实验室里，但还长期保持着健身习惯，一身腱子肉就藏在衣料底下，匀称而不夸张，不特意脱掉衣服就看不出来。

　　孟和玉的反抗在钟承明面前根本就不够看，轻易便被他制服在地。是故硬碰硬是绝对不行的，孟和玉从地上窜起来，目标卧房，拔腿就跑。

　　钟承明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意图，当即拦腰将他固定。

　　孟和玉被逮住了还不肯屈服，对着空气拳打脚踢，嚷嚷着放手放手，死心吧钟承明，他宁死不屈。

　　他动作的幅度越来越大，钟承明用臂弯勾着他还不够，最后直接上了手，一把扣住了他的后腰，将他固定在了怀里。

　　然后钟承明才后知后觉，自己的手掌就贴在孟和玉裸露在外的肌肤上，贴得很紧，严丝合缝。

　　不是以往在不经意间碰到的手指、或是雪仗时为了制敌而锁住的腕子，而是腰肢，不是正常社交会触碰到的部位。

　　孟和玉的肌肤细腻，覆在手下的感觉很难用言语形容。

　　钟承明的心底忽然有一物破土而出，痒痒的，带着新生事物的好奇，窥视着眼下这副情景。

　　他的手指忽然不听指示，仿佛有了自己的思想，径自在孟和玉的腰背上缓缓地抚摸。指节弓起，又推平。

　　这种独特的触觉认知就越来越鲜明，钟承明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他不能理解的事，比如为什么要跟人产生肢体接触，为什么要和人发生关系。

　　交缠的画面不再变得那样令人难以忍受。

　　而本次打闹的主角、那件上衣，早已被遗忘在了一旁，皱皱巴巴地蜷缩在地上。

　　时间一秒接着一秒地数过去，两个人都没有动。

　　仿佛过了很久，但其实也不过十几秒钟。

　　这十几秒钟里孟和玉整个大脑当了机，他的右手就压在钟承明心脏的位置，能感受到其下一记记的擂动。

　　空调只开了一会儿，钟承明的体温也没降下来，那种健康男性的气味也就更重，将孟和玉拢在其中，将他的呼吸每一道都尽数俘获。

　　如果梁成弘说的是对的。

　　如果他跟他就是同一类人，只会受到拥有相同性征的个体吸引，那这一秒他呼吸紊乱脑壳发涨心跳乱序，是不是可以被定义为动了心。

　　他天生愚笨，什么事都要再来一次才晓得。

　　被现实的钟承明拒绝了两次，才醒悟这人原来是想跟自己断绝往来。

　　被梦里的钟承明抱了两次，才明白两人之间的关系，好像已在不知不觉间变了质。

　　上一回被钟承明压在雪地里，孟和玉对着他深邃的眉眼，就有些喘不过气。

　　钟承明盯着人的眼神很专注，似乎这世上就只剩下自己这一个人，其他的所有都不复存在。

　　最先有动作的是钟承明，在他从窗玻璃里看见自己的手，已不自觉地想要在孟和玉身上探索更多领域时，他就一个猛子惊醒了过来，推开了孟和玉。

　　孟和玉受这大幅度的动作牵连，也不再木登登地傻愣着，右手弹簧似的从钟承明心口收了回来。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了话语，眼睛都互相避着。

　　空气很沉，沉得凝成一团成了固体，身在其中根本没办法呼吸。两个人也沉到地底下了似的，半分动静都没有。

　　再有一些时间过去，钟承明终于有了声息：“衣服穿好，我知道你热，但躺在地上跟空调风冷热对冲，容易生病。”

　　“梦里又不会生病。”孟和玉一边嘀咕，一边却是顺从地去捡被丢在地上的上衣。

　　他一弯身，节节脊骨就如山峦一般高低起伏。

　　钟承明一触眼就觉烫，身体里才稍稍停息的燥热又重新沸腾起来。

　　不妙，钟承明心想。

　　-

　　孟和玉起来的时候对着天花板发了好一阵子的呆，由于这场梦境属于他的关系，他能够记起更多的情节。

　　尤其是那个人将自己拦进怀里的感觉。

　　五感记忆除了视觉其他都有印象，那个人的体温很高，皮表散着热气，声音也很沉，至今在耳边回荡久久不散。

　　他说要把衣服穿好，否则容易生病，分明字字句句都是关心，却还要用冷漠语气掩饰。

　　孟和玉一个猛子扎进枕头里，耳廓渐渐地红起来。

　　而不远之外的钟承明，双手正撑在阳台栏杆上，看海浪一波一波地击打海岸。

　　然后他换好衣服下楼，走到海边，将手指伸入海水里。

　　就是这种感觉。

　　他想，梦里那个人的皮肤触感就是这样，细腻而光滑，像是从指间滑过的海水。

　　游乐场

　　沿海城市的四季不算分明，空气总是温暖而潮湿的。

　　可是受到气候变化的影响，近年的天气也变得越来越没有规律，难以捉摸。常常是一个夜晚醒来，顿觉清晨乍寒，再一翻看日历，才想起来秋天早该到了。

　　漫无止境的夏天也终将画上句号，在十月下旬的一个深夜，南城突然刮起了大风，第二天一早孟和玉下楼买早餐，就看见一地的残枝败叶。

　　孟和玉仰面朝天，深深地吸入一口清甜的空气，入肺有丝丝微寒，再随着肺叶的搏动周流至全身。

　　他舒畅得指头都绷起。

　　夏天终于结束了。

　　这一段日子发生了很多事，比如梁成弘拿代言了，梁成弘被爆后台了，梁成弘杀入决赛了……

　　梁成弘人都早已逃离孟和玉的生活，他的名字却还在阴魂不散，害得孟和玉连看见LCH三个英文字母都心烦，后来干脆就直接把微博给卸载了。

　　白琳倒是挺学贴心了，再没满口不离梁成弘，但偶尔还是会发一两张截图过来，配上无数个暴怒的表情包。

　　其实孟和玉对这些已经不再关心，梁成弘又被爆出什么劲爆新料都好，心里都能波澜不惊。

　　但有一次白琳发来的截图，却切切实实地叫他晃神了一晚上。

　　是些风言风语，说梁成弘以前组的乐队。

　　梁成弘之前组过乐队这事，他的粉丝其实都知道，不是什么秘密，很多大学生都图乐子组过乐队，毕业因为各种现实因素解散，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那张截图的重点在猜测解散的因由，然后就有人爆出了孟和玉的存在：

　　我跟lch同一间大学的，记得他乐队里有个吉他手加主唱，是个中俄混血，长得特美，后来因为要回俄罗斯做生意，就突然退出了，乐队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也就解散了。

　　好一段颠倒是非，孟和玉叹了口气。

　　这一段日子还发生了很多事，比如杜珊珊的花痴病越犯越重，都有病入膏肓的征兆了，看向曹子鑫时那眼神里的崇拜藏都藏不住。

　　尤其当曹子鑫已经开始备考，逮着休息的间隙就复习，很早就辍学的杜珊珊当然更形钦慕。

　　这种单向的痴恋是危险的征兆，有人提醒过她要小心，但她听不进去。

　　孟和玉倒是能够理解她的心态，从这层意义上讲，他跟杜珊珊其实是一种人：两个人都是非常崇拜学霸的学渣。

　　至于为什么孟和玉对曹子鑫的感觉不大，是因为孟和玉的对门，住着个比这更厉害的存在。

　　虽然孟和玉讨厌钟承明，但他不得不承认，钟承明的确很优秀，处处都耀眼。

　　对了，孟和玉现在对钟承明的感觉，已经由“不喜欢”变成了“讨厌”。

　　扔垃圾的那次以后，他们也碰见过几次，每次都在不言不语之中不欢而散。

　　孟和玉本性随和，性格里没有锐角，除了前阵子因为跟家人爆发了无法调和的矛盾、被逼断绝来往之外，这辈子都没跟谁冷战过，钟承明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钟承明每次都对他视若无睹，那种不理不睬的轻蔑态度，真的很惹人厌。

　　之前孟和玉会给钟承明找原因，比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行事风格，钟承明他就是习惯独来独往。

　　可这几次以后，他无法再为钟承明的冷漠开脱了。首先钟承明分明跟他好过，就算是在最开始不相熟的那段日子，他跟钟承明打招呼，钟承明还会向他点头回礼。

　　可现在钟承明连基本社交礼仪都不屑于维持了，这不是性格冷漠不冷漠的问题。

　　孟和玉虽然傻，但这么多次他总该想清楚了。

　　钟承明是讨厌他。

　　那每次见他都跟面具一样、分辨不出情绪的脸下，是嫌弃、厌恶、以及不再来往的决绝。

　　这一整桩事无头无尾，孟和玉脾气再好，一个理由都不给就被人厌弃至此，无论如何也会受不了。

　　隔一层误会隔一座山。

　　他跟钟承明在现实生活里决裂了，在梦里的关系也停滞了下来。自上回以后他们心里都有了鬼，都避着跟对方产生过于亲密的接触。

　　虽然他们的交流从表面看上去，还跟往常一样熟稔，但却再不逾矩，没有打闹。

　　上回以后梦境又重新回到了钟承明的掌控之中，钟承明实则有些在意他在茶几上看到的那份合同，奈何现在梦又变回了常态，每晚的地点都是他的钟家大宅，这件事也只得不了了之。

　　钟承明每次醒来都能记起更多的事情，但梦里孟和玉的模样与姓名，他却始终记不起来。

　　感觉却都残留着，从梦里牵出来，带进了现实生活。

　　情愫暗生，最要提防的是那个暗字。

　　对钟承明而言，缔造过于深入的关联所带来的后果是未知的，毕竟他这一辈子都没跟谁有太大交集，所以他要时刻保持清醒，尽可能规避未知的风险。

　　可总有眼神交接的时候，往往两个人一怔，又都匆忙避开。

　　和自己大脑虚构出来的人物谈恋爱吗？

　　钟承明想想就觉得荒谬。

　　孟和玉却不这样觉得。

　　他比钟承明小四岁，也更容易相信童话。相比起钟承明那理性到近乎刻板的思维，非得用一套科学假说去解释一切，孟和玉更愿意相信这是一场非自然的奇遇。

　　他一定是闯入了某个人的梦境，而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什么时候才能遇见他呢？

　　孟和玉每次想到这一点就藏不住笑，他早已在脑海里创造了无数个他们相遇的场景，虽然知道其实相遇的可能性漂浮不定，他们甚至有机会一辈子都见不到对方。

　　但心里存着希望总是好的，见面以后他会好好地自我介绍：我叫孟和玉，是你的梦里人。

　　-

　　孟和玉的生日在十月末，当天经理给他放了生日假，前一天同事们帮他买了个小小的蛋糕庆祝，一人一口瓜分掉，孟和玉当然吃不够。

　　南城是个旅游城市，拥有许多出名的旅游景点，其中大部分对当天的寿星免费开放。

　　孟和玉来了南城小半年了，因为工作忙的缘故，一直没有时间四处走走看看。难得生日，他决定要好好犒劳自己。

　　其实孟和玉长得好，个性温和，去剧本杀店拼个本都能交到朋友，但来南城这半年他的社交网络结得很缓慢，身边除了同事几乎就再没有可以说话的人。

　　这后面的原因，大抵是社交疲劳加创伤后遗症。

　　他先是从梁成弘那里得了创痛，这么多年的交情，关键时刻说不要就不要，直接人间蒸发。

　　后来又有钟承明，分明一件得罪他的事都没做，就无缘无故地讨厌起自己。

　　孟和玉在交友方面接连受挫，难免有了阴影，不敢再轻易和谁缔造过于深入的关联。

　　生日当天他本来是想问曹子鑫出不出来的，又想曹子鑫最近在备考，最好还是不要耽误他时间，终于只一个人出了门。

　　去了游乐场。

　　秋季是南城的旅游旺季，因为气候宜人，温度不冷也不热，刚刚好。

　　孟和玉还没到游乐场门口就望见人山人海，当机立断地选购了特快票。难得生日，他不想再花上半个小时排队。

　　手里握着特快票，再加上只身出行，不介意跟人凑座，孟和玉这一天下来玩得很顺，没有卡顿。

　　他最喜欢玩激流，因为水溅起来特别清凉特别爽。孟和玉没带雨衣，但这不妨碍他享受，激流了三圈下来衣服都湿透，在洗手间里拧干以后继续排队。

　　他玩得太开心了，没有留意到有小姑娘偷偷拍了他的侧脸，发给了朋友，说这外国小美人真搞笑，来了游乐场只玩激流，玩了十几回，都给工作人员尴尬地问他要不要去试试其他项目。

　　而后这一段对话被做成了长图，投稿给了某营销号，炒上了后排的热搜。

　　最后被正在化妆间里刷手机的某个人看到。

　　照片照得有些模糊，梁成弘第一眼还不能完全肯定。他心跳急速，慌慌张张地点开了配图，双指放大被偷拍的人脸。

　　“小孟……”

　　昔日最亲昵的小名，毫无防备地脱口而出。

　　-

　　孟和玉玩得很是畅快淋漓，回家时还意犹未尽，站在平地上都觉得世界在晃。

　　他买了一张自己玩激流的照片，价钱很贵，但因为看着自己面目狰狞五官全错位，实在好玩，还是忍不住买了。

　　孟和玉长得很美，照相却喜欢扮丑。

　　他给自己买了蛋糕，在摇曳的烛光里许下了二十五岁的生日愿望，有些贪心，许了两项：第一是能够回家，第二是能在现实里找到梦里那个人。

　　对第一个愿望，孟和玉没有抱太大希望，他父亲没把他腿打断都是好的，母亲的处境也很难，受着夫家的压力，不能跟小儿子联络。

　　而第二个愿望，实现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

　　可无论如何，有盼头就是好的。孟和玉是个乐观主义者，否则也不会有兴致一个人去游乐场玩。

　　游乐场啊……

　　如果能和那个人一起去就好了。

　　孟和玉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等待睡意的降临。

　　而在梦里，一座游乐场正等待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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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心恋爱！

　　玩伴

　　游乐场是夜间的游乐场，以洒满碎星的深黑色天幕为背景。

　　每一项设施都高高耸立，铁杆子上缠满了一圈圈闪灼着的小灯泡。霓虹灯牌五光十色，交相辉映，灿烂而辉煌。

　　孟和玉站在入口，抬头望着这盛大的一幕，都有些回不过神。

　　直到听见背后传来钟承明的声音：“孟和玉。”

　　孟和玉转过头来。钟承明的侧脸在橙色调的明亮灯光里起伏有致，一条曲线每一道转折都很利落到位。

　　“这是我的梦呢！”孟和玉兴奋地解释，“今天是我生日，我去游乐场了！回来就梦见了这里。”

　　本来还想着能跟你一起去就好了，这一句孟和玉收在了心里，没有出口。

　　而钟承明望着不远处摩天轮一刻不停地转动，心想一个大脑虚构出来的人物竟然有生日。

　　无论如何，既然是孟和玉的生日：“祝你生日快乐。”

　　“我二十五岁了!”孟和玉道，“真快！半个甲子。”

　　“一个甲子是六十年，”钟承明纠正道，“半个是三十岁。”

　　孟和玉掉书袋失败也不尴尬，笑呵呵地就带过去了：“我想玩激流，我今天玩了一整天，还想再玩。”

　　钟承明对激流没有兴趣，不仅如此，他对整个游乐场都没有兴趣。

　　有钱人家的孩子将主题乐园当做小区公园，他不止去过，还去过很多次。

　　而他被兄弟姐妹们当做怪物的原因之一，就是他对这些本该吸引孩童的东西提不起半分精神。每次保姆问他想排哪条队，他都只是冷冷地摇头、走开、坐在一旁。

　　长大后本就不多的兴趣不增反减，看孟和玉尖叫着从高处滑下，其乐无穷的模样，心里也没有一丝动容，要上去试试。

　　他完全不知道被溅一身水花有什么可乐的，看孟和玉就像看一个傻子。

　　据孟和玉自称，他过完今天的生日就二十五岁了。二十五岁还像个孩子一样，喜欢这些玩意，玩过一次都不够。

　　钟承明又想起孟和玉故意招惹自己，只为打雪仗。

　　小孩子心性，钟承明叹了口气。

　　并未察觉这声叹息里，有一丝丝的宠溺。

　　长不大的人，其实是很有福气的。

　　孟和玉到底没像白天那样疯，激流只玩了两个回合就停手了。他是顾忌着或许钟承明不喜欢水上项目，他总是衣冠整整的模样，不想被溅起的水流打得浑身湿透，也在情理之中。

　　那就换个项目好了，正好孟和玉今天只顾着激流了，都没怎么尝试其他的乐子。

　　“过山车好不好？”孟和玉一边问，一边麻利地脱掉了上衣，攥住了两头，是要拧干里面的水。

　　钟承明心下一慌，立刻躲开了视线。

　　孟和玉这说脱就脱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改！

　　“这是公众场合。”钟承明压着声音。

　　“啊？”孟和玉四周张望着，“可是这是梦啊，而且梦里面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说的倒是实话，这场装着乐园的绚丽梦境里除却他们空无一人，所有设施等他们就位，就会自动启动。

　　“钟承明，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孟和玉拧干了衣服，地上多出一滩深色的水渍，“坐过山车好不好？这些过山车是双人座呢！我们可以坐在一起！”

　　“你坐，”钟承明回答，“我在下面看着。”

　　“那多没意思啊！这游乐场又大又漂亮，还一个人都没有，别浪费啊！”

　　“我没兴趣。”

　　“你试过过山车吗？就说没兴趣。”

　　“没试过难道还没见过吗？被固定在椅子里甩来甩去，就这一项活动，有什么非试不可的必要？”

　　钟承明这副说辞确实扫兴了，孟和玉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不去就算了。”

　　枉他一心想要跟钟承明去游乐场，愿望强烈到在自己的梦里构建了一座灯火辉煌的乐园。

　　当他心心念念想跟一个人去游乐场时，这关系就已经不寻常。

　　而嘴硬心软的钟承明，在瞥见孟和玉眼里的暗淡时，就已经有些后悔了。

　　他的话说得太快了，当他看见孟和玉只身朝过山车走去的孤独背影，才明白他那一句话虽然是真心话，是他对游乐设施的客观评价，但游乐设施本身能够提供的体验，实则也没有想象中的重要。

　　这话说得有些绕了，钟承明总是倾向将一件事说得很官腔。

　　这背后的意思其实很简单，过山车本身的体验不重要，重要的是孟和玉。

　　孟和玉一腔热望盼着能够一起，快乐如果共享是可以翻倍的。

　　也是，再大再丰富的游乐园，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转，一个玩伴都没有，那也就失却兴味。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钟承明的性格又好强。事情没有回转余地，他就只能坐在一旁，看孟和玉爬进了过山车的座位里。

　　两个人本都以为这机子接下来会自动运行，可奇怪的是一整条过山车动也不动，像一条五彩斑斓的铁皮巨龙，在铁轨上深深沉睡。

　　“钟承明，”孟和玉挥了挥手，招呼钟承明过来，“它不动。”

　　钟承明走上前，孟和玉自动自觉让出个位置，容钟承明坐进来检查。

　　说时迟那时快，钟承明刚一坐好，安全杠就突然迅速降下，将两人囿困在小小的车厢座位之中。

　　铁轨深处传出隆隆的响声，过山车缓慢地开始向前驶去。

　　钟承明最先反应过来：“这是要两个人才能启动吗？”

　　“啊、啊？”孟和玉后知后觉，“可、可能吧……那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钟承明分明暗喜，还佯装一脸无奈，“那就只能勉为其难了。”

　　这一“勉为其难”让钟承明很爽快。

　　孟和玉猜对了，钟承明没有试过过山车。他小时候虽然经常去各种主题公园，但多时都在角落自闭，这是他第一次亲身体验。

　　被固定在椅子里甩来甩去，这一句话从字面意义上看确实毫不吸引，可真的感受起来却是另一回事。

　　半空中各种力在身上互相作用，肾上腺素的激增，骤停又骤行的行进轨迹让人捉摸不透，以及在耳边呼啸的狂风。

　　最关键是身边这个人的高声呼喊。

　　钟承明一向克制，平日里从不会大吼大叫，而身边这个人却毫不拘泥于小节，随心所欲地欢笑呼喊，连带着将钟承明心中块垒都一并荡尽。

　　最肆无忌惮的发泄。

　　孟和玉下来以后还有些脚不着地，步子虚虚的像在做法，直拉着钟承明去柜台看他们的照片。

　　一张一张地从指尖滑过，钟承明是失色了，但一百分里只失了三分，大抵还是沉稳的样子。

　　孟和玉就不一样了，每一张脸都无尽狰狞，逗得他自己前仰后合。

　　钟承明嘴角直抽，想不明白好端端的一个人，为什么这么喜欢看自己的丑照。

　　还要由衷地感叹：“为什么我不能买下来，带到现实里去呢？”

　　孟和玉想明白了，如果梦跟现实是有联系的，他在现实里所期望的，都会在梦里反映出来，那么过山车一开始失灵的原因，就是因为钟承明不在上面。

　　他在现实里，想的是跟钟承明一起来游乐场，一起。

　　“过山车好不好玩啊？”孟和玉问。

　　“还行吧。”钟承明状作不在意。

　　“再试一次好不好？”

　　钟承明乜斜了他一眼，斟酌着要怎么同意才不会掉面子。

　　而孟和玉早已一脸嬉笑地给他找了台阶：“你看，这些机器好像得我们两个人一起坐上去，才有反应呢！”

　　-

　　他们试了很多项目，几乎将孟和玉白天没尝试过的，全部试了个遍。

　　今晚的时间过得很慢，钟承明几次摸出表来看，都发觉分针似乎凝固了走不动，一大串下来才到七点。

　　梦里的一切都无根无据，钟承明至今没有摸清这时间运转的规律，但他无所谓了。

　　毕竟同孟和玉永坠乐园，听起来也没有那么糟糕。

　　钟承明本来以为孟和玉只喜欢刺激的，但没想到孟和玉来者不拒，连旋转木马这种真正的小孩子玩意，他都拉着钟承明转了两圈。

　　第一次他们各自挑选了两匹马，一前一后，在童谣里上上下下。

　　第二次他们坐到了一起，在一个旋转的大茶壶里面。顶上的光落照下来，融进孟和玉的蓝眼瞳，钟承明心中忽然生出了莫名的情致。

　　两人之间有奇妙的情感在交融，孟和玉深深地注视着钟承明，笑得花好月好。

　　“我好开心！谢谢你钟承明，这个生日我过得太开心了！”他说。

　　而就在他说完这句话的那一瞬间，钟承明心里也啪嗒的一声解锁，似乎想通了什么。

　　为什么他小时候会觉得那些游乐设施没有意思？

　　它们都很有意思，没有孩子会抗拒乐园。

　　他小时候会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只想冷眼站在一旁，是因为没有玩伴。

　　兄弟姐妹们视他为怪胎，玩乐从来没有他的一份，而唯一一个会跟在身边的人，只有奉命而行的唯唯诺诺的保姆，也在暗中将他当做怪物议论。

　　因为没有人可以分享快乐，他才会觉得这一切都没意思透了。

　　所以他的大脑才会给他虚构孟和玉这个玩伴，还在今晚创造了这样一场童话般的美梦，了无遗憾。

　　“还想去哪？”

　　钟承明竟主动询问。

　　孟和玉一愣，旋即笑得更欢快了。他转了一圈，大多项目都已经试过，那么只剩最后一个——

　　“摩天轮吧！”他指向不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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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情侣坐摩天轮得在最高处接吻呢！（嘿嘿

　　要在最高处接吻

　　游乐园里当然会有摩天轮，如果没存别的心思，去玩玩也没什么大碍。

　　但奈何两个人心里都藏着事，一缕缕连自己都不清不楚的神思。

　　孟和玉这话一出口，自己先一愣，紧接着耳朵尖就暗自红起来。

　　钟承明顺着孟和玉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座巨大的摩天轮就在百米开外，约莫有五十节车厢，都亮着灯，耸立在繁星漫布的天幕之下。

　　钟承明虽然不近人情，但摩天轮的象征意义他也略有耳闻。

　　听闻情侣如果搭乘摩天轮，一定要在最高处接吻。

　　……

　　怎么会无端想到这个。

　　钟承明给自己的想法惊了一惊，当下竟然是不想去的，可如果孟和玉问起原因，自己又该怎么解释。

　　怎么解释都不对，显得他心里有鬼。

　　到底是他先问孟和玉还有哪里想去玩，现下再来拒绝，也太不合适。

　　“是只差这个了，”钟承明故作淡定地说，“走吧。”

　　“嗯。”孟和玉悄悄笑起来，一颗心在胸膛里跳得很厉害。

　　-

　　他们一先一后进了车厢，隔着半米的距离对坐。

　　等他们坐定，车门就自动合上，继而上方降下引擎的声响，车厢开始缓缓地升高。

　　视野逐渐变得广阔起来，能容纳越来越多的景物。等主轴转动至九十度时，摩天轮突然停了一停，车厢也因此受到惯性轻微晃动。

　　孟和玉本来正全神贯注地看风景，车厢晃动他也没有防备，半身朝前一跌，好在及时稳住。

　　抬头就看见钟承明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收回去，很尴尬的模样。

　　孟和玉当机立断地搭上了他的手。

　　他后来想，这可能是他这辈子，做决定做得最快的一次。

　　决定做得太快，没有经过思考，手搭上去以后该如何收场，完全没有头绪。孟和玉才发现他人都已经坐稳了，再牵着钟承明的手就未免不像话。

　　孟和玉又用了千分之一秒做下个决定：他借着钟承明的手站起身，坐到了他的身边。

　　事情发生得太快，他还没来得及给自己找借口。

　　钟承明就在他身边，一转头就会跟他脸对脸，本来那半米的安全距离就会立刻变得不安全。

　　我这是怎么了，孟和玉懊恼地想。

　　而一旁的钟承明无声无息，连呼吸都收敛着。暧昧的气氛最易碎，脆弱而精细的瓷器般，碎了一地就难以收拾。

　　他们的手还搭在一起，指节压着指节。

　　车厢又晃动了一记，继而便重新运转起来。

　　方先原来是照例要停一停，摩天轮这一转下来总要停个两三次。

　　主轴转动得很慢，再加上车厢里的两人一声不响，空气几乎是静到凝固，短短几分钟也像是过去了几百年。

　　肌肤相触的地方在传递彼此的体温，都很热烫。

　　车厢是密闭的，除了头顶的排气口，没有可以拉开的窗户。是故这热烫就焗在小小的车厢里，随着这暧昧的气氛一起发酵。

　　终于到了最高点，放眼望出去，已能将整个园区都收进视线里。过山车、海盗船、碰碰车……所有的设施都变成了似有若无的透明幻象，一世界都消失在朦胧的夜霭里。

　　他们离天很近，漫天星光就在窗外，好似触手可得。

　　钟承明不自觉地转过头，看见孟和玉的眼睛里有星光闪映。

　　在梦境之中，孟和玉的眼睛更形璀璨而瑰丽。那种蓝如梦似幻，一种蓝里仿佛有上百种蓝，又仿佛只有纯纯粹粹的一种。

　　他们已到了最高点，摩天轮又停了下来。

　　情侣坐摩天轮，要在最高处接吻，才不会分手。

　　钟承明转头看孟和玉，起先他们还隔着界限，不知怎么一来，这界限越来越模糊不清。

　　孟和玉开头睁着眼睛，里面映着钟承明越来越近的身影，之后或许是紧张，或许是期待，总之他将眼皮子慢慢地合了起来。

　　他能感觉到钟承明屏着息，越来越靠近。

　　可时间一直往前走，却一直没有事情发生。

　　最后孟和玉感到一声叹息，轻轻地、温热地落在他的脸上。

　　他缓缓睁开眼，看见钟承明已经坐直了身体，只留给他一个萧疏落寞的侧脸，转折的线条抹着银白的月光。

　　在这个吻的最后一秒，钟承明停住了。

　　但迥然不同的情感已在酝酿，再也无法回到先前若无其事的嬉笑之中。这一段日子来两人都闭口不提的秘密，已被揭开了一角。

　　其下是不可揣度的巨大谜团，也是人尽皆知的简单常识，陌生又危险，却又得人人想望向往。

　　描述起来很神秘，神圣而不可侵犯，但真说起来也不过两个字，是他们未曾见过的爱情。

　　突如其来，覆盖在梦境之下暗流涌动，汹涌且澎湃。

　　钟承明收回了覆着孟和玉的手，交换的热度骤然冷却。

　　不可以，钟承明告诫自己，没有结果。

　　孟和玉是照着他心中最理想的形象虚构出来的人物，如阳光一般灿烂，质朴无暇，充满生气，他会对他动心是理所当然，可他需要与这理所当然对抗。

　　因为没有结果，孟和玉不过是一场梦，爱上梦里的幻影，不可能善终。

　　不想要痛楚的最好办法，是连快乐也一并不要了。钟承明不想患得患失，不想每天起来，形骸深处就是沉甸甸的失落与空虚。

　　被一个人填满心脏是危险的，他抗拒这最高形式的亲密关系。

　　星空边际坠着黑沉沉的山峦，摩天轮停在最高空，再不肯转动。

　　孟和玉还呆呆地坐着，有一瞬间分不清什么才是真实了。方先钟承明将要落下一吻，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吗？还是他记错了，钟承明根本连他的手都没碰过。

　　时间都迁延在那一分那一秒，孟和玉都要忘记了，其实这所有的一切，本来就全都是场梦。

　　“钟承明，”他木登登地喊他名字，没头没尾地抛出一条问题，“这是梦吗？”

　　钟承明侧转过脸，看他曲起食指，轻轻按着嘴唇：“我醒不过来了，好真实啊，这是梦吗？”

　　又有一些时间过去，孟和玉才听到钟承明缓声回答。

　　“这是梦，”他说，“你会醒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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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恶！就差一点！

　　情窦初开

　　其实钟承明本来想跟孟和玉说，他不过是虚构出来的一种幻象，没有什么醒来不醒来，但最后到底没有揭穿这个事实。

　　孟和玉是他难得的不忍心，不忍心看他落落然只身在乐园游荡，不忍心告诉他他只不过一场幻觉。

　　对钟承明而言，孟和玉有一种吸引他去保护的魔力，而这魔力产生的原因，也是个不可揣度的秘密。

　　孟和玉张开眼以后神识还未归位，木木地坐在床边，魂不守舍的模样。

　　这是他的梦，相较起以往，他能记起更多的情节。

　　实话说，他的大脑已经越来越适应这串连环梦，除了那位梦中人的模样与姓名，他几乎能将整场梦境完整复述下来。

　　华灯明耀的游乐园，需要两个人才能启动的过山车，转动的摩天轮滞留在最高处，似乎要等待一个吻才能重新运作。

　　而那个人坐在他身侧，缓慢地俯下半身。嘴唇与嘴唇越贴越近，却在最后一秒停住。

　　将吻而未吻。

　　虽然事情还没做到明面上，到底没亲到，还可以自欺欺人，当无事发生。

　　可是两个人已然知晓对方的心意，他们之间的窗户纸，薄得就跟不存在一样。

　　这一切都算什么，孟和玉心想，怎么莫名其妙，就开始期待他吻下来。

　　二十五年来他没有动过心，梁成弘说他苦恋已久，可他孟和玉愚笨又迟钝，丝毫没有察觉。

　　孟和玉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对情情爱爱没有感知的人，可为什么会在一场梦里、对一个现实里根本就不认识的陌生人破了戒。

　　真要算起来，他们也只不过相识了一个夏天。

　　可只这一个夏天，他们夜夜相对，从幼年到成年，经历过大暑也经历过大寒，尝过许多美食佳肴，还一起并肩游乐在佳园。相处时间的总和已要比旁人多出许多，所经历的事也绝不比其它关系匮乏。

　　事实上，感情的事最难追溯开始的时间点，更无所谓衡量相识的时间长短，因为爱情降临的时候就是降临了，没有说必须要满足特定的先决条件。

　　只有没有经历过爱情的人，才会将它当成一种精密的计算，要求对方必须拥有某些特质，再乘以足够长的时间，才能超过所需的阈值，最终产生爱情。

　　孟和玉还没想通这个道理，他开始在思忖自己为什么会动心。

　　首先就是要罗列那个人的好：他会时刻记得给自己备好零嘴，他外冷心热，会细心处理他的伤口，会叮嘱他穿好衣服……

　　他当然有很多好，可这些换梁成弘也会做到。

　　为什么就是那个人独特，孟和玉想不清楚。

　　心里藏着人，到哪里都心不在焉。上班的时候孟和玉在员工休息室门口遇见杜珊珊，给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遭，问他是不是没休息好：“打两份工太累了吧？又得教学生又得来这开夜。”

　　孟和玉只是笑笑，说还好，沉了一段，忽然又问：“珊珊是为什么喜欢曹子鑫啊？”

　　“啊？”杜珊珊一头雾水，“因为他学习好啊，你听我唠叨了那么久，难道还不知道为什么我喜欢他啊？”

　　“可是学习好的人有很多啊，”孟和玉苦恼，“你还说喜欢他肯吃苦，身材又好，可是这世界人这么多，能满足这些条件的，一定大有人在啊，为什么就非得是他这一个人呢？”

　　杜珊珊想孟和玉大概是来劝她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的。她喜欢曹子鑫喜欢得太明显，在同事之间已是公开的秘密，曹子鑫至今还装傻扮聋，其实已将态度摆得清清楚楚。

　　只是这姑娘还心存侥幸，只要还没到赌局揭晓的时候，就还有一丝希望不能放弃。

　　时下听了孟和玉的劝，依然还是说：“你说得没错，这世上能满足我择偶条件的大有人在，可是在我的圈子里，我就认识他这一个。更重要的是，喜欢就是喜欢，是他，不是别人。”

　　这回答跟没有回答一样，孟和玉依旧百思不得其解，只祝福了她一句，没有再问下去。

　　情窦初开总是伴随着满心的疑虑，毕竟这种感情太陌生了。

　　陌生，就不知该如何处理，炙烫地拿在手里，左右为难。

　　憋着不是，挑明也不是。

　　-

　　孟和玉跟曹子鑫熟络了，也知道了一点他的家世背景。

　　他是十八线小县城长大的孩子，在教学资源贫瘠的情况下，依然独自杀出一条血路，抢到了海大生工的名额，实属不容易。

　　他这样看重考试，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他的计划是在大一的第一场考试里就展露锋芒，方便他向大学争取一些做科研的机会，装饰好自己的履历表。

　　这次备考他备得很认真，甚至直接请了两个周末的假，但在记起孟和玉的生日以后，他还是私信问孟和玉要不要一起吃个生日饭。

　　孟和玉：你不是要复习吗？

　　曹子鑫：在海大附近吃，你也知道，我们这有很多好吃的。

　　曹子鑫：要不然来海大里吃也可以啊！我们食堂有几道家常小菜，简直就是家的味道。

　　孟和玉心一动，去大学找人就不耽误人学习了，他立刻回道：好啊好啊，那我去海大找你！

　　大学食堂的味道，孟和玉已经很久没有尝过了。他就读的北外，有一道特别香的鱼香茄子，孟和玉至今想起来依然回味无穷。

　　在一个星期五的中午他搭乘地铁来到了海大，食堂里人不算多，他按着曹子鑫的语音导航找到食堂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正中央的曹子鑫。

　　他身前的盘子里已经盛好米饭和配菜，招呼了孟和玉之后，他用筷子拨拉着几样必试的给孟和玉看。

　　孟和玉记这些倒是记得又牢又快，点点头应好，放下背包给曹子鑫看着，就去窗口前排队。

　　说是中午，但还没到真正的饭点，稍早了十分钟左右，排队的人不算多。孟和玉很快拣好曹子鑫推荐的几道菜，一个转身，就知道什么叫做冤家路窄。

　　钟承明正提着个外卖饭盒，就站在他两米开外，立住，显然刚刚是在确认他看见的背影是不是孟和玉。

　　孟和玉跟他眼睛对上。

　　现在钟承明可以确认了，就是孟和玉，这一对蓝眼睛不是寻常能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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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哥心里：这小绿茶不会是来上课的吧？

　　（骚瑞！今晚出去玩了，喝了点点酒QvQ终于写完了

　　科罗缅斯克

　　两人的视线分明已经遇上，却都不约而同地采取了一种态度：视若不见。

　　像往常在家楼下、电梯或是走廊间那样，只当对方是个透明人，看见也当看不见，什么事都没发生。

　　孟和玉从钟承明身边擦肩而过，径直朝曹子鑫走去。

　　而钟承明在原地滞了两秒，就继续提着装着外卖的塑料袋，离开了食堂。

　　但在食堂门口他又难以自持地停住了脚步，转回头来，望向孟和玉的座位。

　　孟和玉背对着他，他只能看见他对面坐着个衣着简单的男生，正跟孟和玉讲话。

　　隔着镜片钟承明端详着他，越端详越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他微微蹙了蹙眉，就在这时那个男生察觉到了钟承明的打量，抬起头来，却只看见钟承明离去的背影。

　　“你跟钟教授很熟吧？”曹子鑫收回了投向门口的目光，对孟和玉笑道。

　　孟和玉挑了一只脆炸虾仁送进嘴里：“不熟。”

　　“他刚刚又回头看你呢！”曹子鑫说，“大概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他刚刚跟你说什么了？”

　　什么说什么，他们现在彼此讨厌，关系冻得都僵成千年寒冰了，怎么可能说什么。

　　但暴露太多总不是好事，没必要叫无关人等牵扯进来，孟和玉只得扯谎：“没说什么，我们就只是普通邻居关系，见面互相点点头。”

　　曹子鑫的直觉告诉他不对，钟承明个性冷漠人尽皆知，还有传闻说他罹患某种心理疾病，无法进行正常社交。这样一种人，会特地开车送孟和玉回家，关系肯定非比寻常。

　　他始终记得上次他们在苹果派店前遇见，钟承明一对眼睛是如何紧紧地盯着孟和玉。

　　那眼神里的专注非比寻常，好像他只能看得见孟和玉。

　　眼见为实，是故曹子鑫并不相信孟和玉口中的“不熟”，他旁敲侧击地追问：“他没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吗？”

　　“没啊。”这倒是提醒孟和玉了，钟承明现在应该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吧。

　　但他不愿再继续钟承明的话题了：“别说他了，说说你最近复习得怎么样吧……”

　　孟和玉猜得没错，钟承明回办公室的路上，一直在思考为什么孟和玉会出现在大学里。

　　他对孟和玉的误解已经深入膏肓，沉疴旧疾一样难以挣脱。孟和玉是个靠出卖色相和肉体为生的人，不该出现在大学这种地方。

　　钟承明回到办公室以后，首先打开了今年遗传工程系学生会的干事名册，鼠标滚动往下浏览，很快就找到了一张可以和食堂里、坐在孟和玉对面那个男生重合的脸。

　　曹子鑫。

　　还真是本系的学生。

　　然后钟承明一并记起，上回在学校附近他就见过这个曹子鑫，也是跟孟和玉在一起，在店门口等着买苹果派。

　　他跟孟和玉是什么关系？

　　孟和玉这种身份，怎么会结识到生工学院的学生？尤其是遗传学系的精英。

　　这个人还竞选上了学生会干事，忙里忙外的，是怎么跟孟和玉做起了朋友，在食堂里对坐共膳又谈笑。

　　孟和玉，究竟是个什么人。

　　最容易给人看穿的孟和玉，目下在钟承明眼里却是个谜一样的存在。

　　-

　　曹子鑫吃完就赶着去图书馆复习了，孟和玉一看手机，距离上班还有段时间，正好难得来一趟海大，他打算一个人四处走走看看，晃悠晃悠。

　　曹子鑫道歉说备考紧迫，没能尽地主之谊，转而推了海大的公众号给孟和玉，里面有不少介绍海大特色的文章：“有几篇是介绍小吃的，都很好找，你按着地图就能找到了。”

　　孟和玉高兴坏了，一迭声地催曹子鑫快去复习，送走他以后立刻兴奋开启觅食之旅。

　　方先食堂的几味菜都很惹味，时下孟和玉想吃点甜的，首先就是按开公众号推荐的咖啡厅。

　　曹子鑫说得不错，大学里的路不算很绕，兜转两圈孟和玉就到了目的地，点了一份火山熔岩蛋糕，巧克力味的，坐到了落地窗边。

　　窗外是海大景点之一斐然湖，横跨一道木桥，也有个名字，叫文采桥。

　　湖的两岸种着十数棵枫树，枫叶在秋天的金风里红得很透，一片一片都大得惊人，又艳又苍凉。

　　孟和玉不是个文人，但对着这一幅秋景，也有了些感时伤怀的心绪。想叶落归根，可自己却是连根都没有了，给最亲的人亲手斩断了。

　　他这样苦涩地想着，心口突然涌上一股想要表达的冲动，拿起手机给枫树照了张相，发了条朋友圈。

　　想来想去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指悬在键盘上犹豫不决，一条句子删删改改，最后只五个字：

　　科罗缅斯克。

　　曹子鑫读书间隙休息，看见孟和玉新发的朋友圈，点赞以后又留言问：我们海大漂亮吧？

　　孟和玉回答：漂亮，很漂亮。

　　科罗缅斯克是莫斯科的一处自然保护区，种了很多变色木，秋天一到也是遍地红橙黄斑驳的落叶，孟和玉小的时候常跟家里人同去。

　　一个地名看似莫名其妙，背后却深藏着孟和玉对家人含蓄的思念，大概无人能够察觉。

　　咖啡厅里放着轻柔的钢琴曲，琴声如流水淙淙。

　　孟和玉听着就更伤感，蛋糕一时间也没心思吃了，靠着单人沙发，朝窗外发起呆来。

　　钟承明看见孟和玉的时候，他就是这样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这一回撞见孟和玉不是巧合，钟承明看到了孟和玉发的朋友圈。

　　孟和玉是会发朋友圈的那种人，但发得不频繁，每次都还跟吃的有关，这一次是难得的跟吃毫无关系的内容。

　　钟承明上网搜索了科罗缅斯克，发现这是处俄罗斯的自然保护区，也是个观赏红叶的好地方，坐拥一片鲜明秋色。

　　他忽然有点摸得到孟和玉配字之下的真意。

　　钟承明在海大工作有几年了，一眼就判断出了孟和玉的所在地。

　　他本来要去图书馆取一份资料，其实路上不会经过斐然湖，但不知怎样一来，他的脚步绕了个弯，绕到了咖啡厅外面。

　　孟和玉原来只身一人，靠在沙发里，魂都不在的模样。

　　过了一时他才重新有了动静，钟承明站在不远处，默然看他缓缓弯下半身，趴在桌上，将整张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

　　仿佛正在经受巨大的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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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哥快哄哄我们小孟啊QAQ

　　但根本不喜欢

　　直到从图书馆出来，钟承明也还记得那副画面。

　　孟和玉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趴在桌子上，仿佛死了一般。钟承明站在不远处，想看他什么时候会重新坐起身子。

　　等孟和玉真的重新坐起，涣散的目光四处寻找焦距，钟承明又避得匆匆忙忙。

　　他眼见孟和玉几口吃掉了蛋糕，站起身，离开了咖啡厅。

　　从头到尾都有气无力的模样，好像躯体里的力气已经全被抽出，只剩下一副骨架子，疲惫地堪堪支撑他的步伐。

　　孟和玉的悲伤有果无因，钟承明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钟承明很难跟人共情。

　　小时候家里养了很多年的猫死了，兄弟姐妹们都哀恸万分，他站在他们的身后，说了一句死了更好。

　　那好像是一切的缘起，自此家里人看他的眼神不再一样，背后都在议论他天性里的乖僻冷漠，是遗传自谁。

　　母亲的葬礼他也没有掉过眼泪，在一堆哭天喊地的孩子之中，他简直就像个冷冰冰的机器人、没有血性的怪物。

　　他在做心理治疗的时候，得到过情感淡漠的诊断，可不知为何，他的内心深处一直在否认这项诊断结果。

　　他的确不能理解他人的难过，但他可以体会到。

　　尤其对孟和玉，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他依然能够闻嗅到他散发出来的那浓厚的悲伤气息。

　　有一瞬间他甚至想要上前去问他怎么回事，怎么一个人趴在咖啡厅的桌上，一脸要哭的样子。

　　最后是他的理性及时出来阻止了他：他现在已经没有身份过问孟和玉的寒温了，他们毕竟连普通的邻居关系都不再是。

　　普通邻居见个面还会互相点头问好，他跟孟和玉迎面遇上也当看对方不见。

　　现在不仅是自己单向拒绝跟孟和玉来往，孟和玉那边明显也不想再跟自己有任何的交流。

　　也对，自己的态度放得这么明显，孟和玉知道无机可乘，自然也就不会继续热脸贴人冷屁股。

　　又不是真正的傻子。

　　钟承明从图书馆拿了资料，回到办公室里翻阅。

　　他聪明，可以一心两用，一边对着基因序列，一边还能继续想孟和玉的事。

　　科罗缅斯克是莫斯科的景区，钟承明翻过孟和玉的朋友圈，知道他是个中俄混血儿。

　　所以很有可能孟和玉曾去过科罗缅斯克，才会将海大斐然湖的红叶与之联想在一块。

　　那种哀伤与深深的无力。

　　是不是想家了……却又回不去……

　　俄罗斯对LGBTQ群体不算友善，因为人口结构问题也因为宗教背景。

　　孟和玉虽然不算个纯正的俄罗斯人，但到底拥有一个俄罗斯父亲。

　　是不是他向家里出了柜，所以才会想家了，却又回不去。

　　这种发散太匪夷所思，纯属凭空捏造，毫无根据，钟承明只是浅薄地推测了一下，就没有再深思细想下去。

　　无论如何，孟和玉会流落风尘，都是他自己的选择，难不成还有人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一个良民为娼。

　　既然是他自己的选择，那么如今他的悲伤难过，都是他必须吃的苦果。

　　安逸的生活来之不易，他钟承明的出身富裕，最后不也还是靠自己的实力，朝九晚五地跟实验做研究，才积累起稳定的资产。

　　孟和玉既然选了一条捷径，就得背负相应的代价。

　　钟承明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去想孟和玉的事。

　　-

　　孟和玉心里沉甸甸地蓄着思乡之情，没有什么心思继续游玩，发微信跟曹子鑫打了一声招呼，就离开了海大。

　　上班的时候杜珊珊逮着缝隙就狂刷微博。她知道孟和玉对选秀节目没有兴趣，平常也不会跟他说综艺八卦，但今晚是成团之夜，她细胞里的热度降不下，一见孟和玉来就兴奋地拉住他问pick谁。

　　孟和玉扫了一眼杜珊珊手机里的全员海报，说他一个都不认识。

　　假话，彻头彻尾的假话。

　　他一眼就看见了梁成弘，朝夕相处了几乎整段大学时光的人，就算这半年来毫无联系，但化成灰孟和玉也认得出。

　　梁成弘在海报里占着最抢眼的中间位，孟和玉记起白琳说过，梁成弘这一路势如破竹，妥妥地要C位出道了。

　　他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

　　是该同白琳一样，满心怨恨地诅咒梁成弘那一张伪君子的面具被揭穿，从此跌落泥潭；还是再念一点昔日情分，恭祝他终于得偿所愿，站上更高舞台。

　　……想这些干什么，反正他跟梁成弘不会再有联系了。

　　杜珊珊聒噪的小甜嗓继续在耳边响。孟和玉在前半句走了神，回过来刚好赶得及听她下半句：“小孟什么时候也去参加选秀啊？我肯定倾家荡产来pick你！”

　　孟和玉沉默了两秒，笑着摇头说：“我对舞台没有兴趣。”

　　他现在算是个什么身份？

　　孟和玉想明白了，只有早餐午餐晚餐宵夜才是真的，只有眼下的分分秒秒才是能握得住的。什么瑰丽璀璨的音乐梦，都不要去碰，不切实际，烫手又寒心。

　　何况这个圈子里，以后还会多出一个叫梁成弘的人。

　　他是不想再跟梁成弘接触了，连他的花边新闻都不想听，奈何现实不允许。

　　成团夜确实瞩目，Instinct也凑了份热闹，拉起投影幕全程直播。

　　舞池里只有零星几个人在扭动身躯，孟和玉站在吧台后面，视线轻易就能越过舞池，瞧见大荧幕上梁成弘的脸。

　　他妆画得很精神，没什么憔悴相，可孟和玉还是一眼就看出他瘦了。

　　大学时期的梁成弘是有些分量的，因为跟孟和玉住在一起，必须以吃为人生第一要事。

　　而这人生第一要事的终极要义，总结起来不过九个字：要吃得多，还要吃得好。

　　现在梁成弘瘦下来，脸上多余的肉掉了个干净。从前他的脸像张只填了色的脸谱，目下终于细细勾上了线，五官勾画出来，客观来看的确是帅的。

　　只是不在孟和玉的审美上。他左看右看，都觉得梁成弘怪怪的。

　　身旁杜珊珊在为他尖叫，等镜头切开以后她安静下来，孟和玉才问她喜欢梁成弘什么。

　　“很帅啊！”杜珊珊激动地跟孟和玉安利爱豆，“我纯颜粉，不过听说他为人处世也很成熟呢！”

　　孟和玉低下头，没有应声，他好像知道梁成弘到底是哪里怪怪的了。

　　他在刻意装成熟。

　　妆容也是，性格也是，都企图无限贴近传统的男性形象：成熟稳重、负责任、有担当。

　　可跟他熟识了整整三年的孟和玉知道，梁成弘平日里一副可靠模样，一到关键时刻就到链子。

　　给叔叔撞破他们正要接吻的第二天，梁成弘就消失了。

　　孟和玉不可置信地到处翻找，梁成弘竟然将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带走了。整间公寓没有留下半分他的痕迹，仿佛他这个人从来就没在这里住过。

　　彻彻底底地叛逃了。

　　梁成弘哪里成熟。

　　他远远不够成熟，还有什么能比三年的亲密无间更能看穿一个人。孟和玉他其实很早就清楚梁成弘的为人，更甚者，他或许早对梁成弘隐秘的爱恋有所觉察。

　　孟和玉不是不知道梁成弘的心意，他是知道了，但根本不喜欢。

　　如果爱情是填漏补缺的话，他永远不可能喜欢梁成弘。

　　酒吧暗淡的光色里，孟和玉缓缓地抬起头，重新看向投影幕。

　　看似在盯着正在回答主持人问题的梁成弘，实则目光已然穿透了他，看向虚无缥缈的更远方，看向梦里那个人。

　　那么自己又是为什么，会喜欢梦里那个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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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如果大家有多余的海星，可不可以给我呢……？（鞠躬）

　　如梦似幻

　　梁成弘不负众望以第一名的成绩顺利出道。舞台上缤纷彩纸飘落，全场粉丝欢呼庆贺他终加冕为王。

　　身旁的杜珊珊完全按捺不住激动，一把搂住了孟和玉，不住诉说梁成弘这一路以来有多努力多辛苦，听得孟和玉尴尬非常。

　　却又不好扫她的兴，只是不住附和些没什么实质意义的语气词：“对吗？是啊！真好。”

　　语气里的牵强实则很容易听出，但给喜悦冲昏头脑的杜珊珊，则全然没有察觉。

　　当晚孟和玉回到家，没有直接倒头就睡，而是倒了一杯伏特加，孤零零地站在阳台上，对着深夜的大海发起了呆。

　　夜晚的大海深沉而神秘，连海浪都看不真切。云层很厚，月光显得非常浑浊。

　　秋夜的海风很冰凉，孟和玉每一寸肌理都在感受骤降的温度，这让他舒畅许多。

　　冬天应该不远了。

　　只可惜南方的冬天不下雪，俄罗斯的冬天多震撼，放眼一世界银装素裹，花草都给淹没。

　　冬天的降临总是令孟和玉满心期待，他最喜欢的季节要来了，是不是以后的事情也会好起来？

　　梁成弘的生活，的的确确就要好起来了，立足万人推崇之高，坐拥光鲜靓丽的未来。

　　孟和玉一口将酒灌了个干净。烈酒刮喉而过，宛若火舌暴舔。他长吁了一口酒气，转身回了房间。

　　无论如何，生活总是待他不薄。

　　见他与亲友离散断联，就给他安排个梦中人，共享夜夜好梦，叫他在这举目无亲的大城市里，始终有一份安心的依靠。

　　只是到底为什么，他会喜欢上他？纵使孟和玉想破脑袋，到底还是没有经历过爱情，一时半会依然无解。

　　-

　　不止是孟和玉，钟承明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

　　自那夜摩天轮里将落而未落下的一吻以后，他就无法将这疑问从脑海里抹去。

　　事后再检讨，他那时候的所作所为，全都是感情战胜了理智的结果。他对着孟和玉的眼，鬼使神差地，就是想吻下去。

　　所有对荒谬的认知、对爱上梦中幻影的自嘲，一刹全都消散，只剩下一个最最原始的相亲相爱的纯粹欲求。

　　只是最后一秒理智还是归位，告诉他但凡这一吻真落下，就真的没有了退路，再无回转余地。

　　也不知这最后的克制，是好事还是坏事。

　　那之后在现实里，钟承明虽然专心的时候还是能够专心，但在空余时，那位梦中人的点点滴滴就会浮现在心头，按都按不下。

　　虽然无法记起他的名字和样貌，但他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钟承明都有印象，

　　这样无孔不入的想念，已是不证自明的心动。可是喜欢到底是什么？完全无迹可寻。

　　而且怎么就喜欢上了一道幻影。

　　钟承明一向是求知欲很强的人，否则也不会选择做科研。

　　要答案他其实也有，他自己虚构出来的人，当然处处都合心意，喜欢也是理所当然，像爱上自己雕塑作品的皮格马利翁。

　　只是内心深处还是有种指引，科学家生来的敏锐嗅觉，告诉他这并非真相的全貌。

　　-

　　当晚孟和玉又回到了钟承明以前的家，尽管他们再没有提起摩天轮里的事，但这段友谊已是虚有其名，是大厦将倾，摇摇欲坠。

　　天色是普通的天色，不算特别明媚，但也不至于阴云密布。

　　起先他们在庭院里坐着，相安无事，后来不知从哪传出一声很细微的猫叫，孟和玉愣了一会儿才确认的。

　　他从草地上爬起身，望向钟承明：“你听到了吗？”

　　钟承明刚想问听到了什么，那声猫叫就又来了。

　　钟承明停了半秒，就站起来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孟和玉跟在他的身后，到了院中一个角落。

　　果然看见一只白色的布偶猫窝在墙角，正用毛发稀疏的脑袋一下一下地撞着墙。

　　这画面触目惊心，孟和玉的呼吸停了一停，继而便听见钟承明说：“这是我小时候家里养的猫。”

　　“啊？”孟和玉惊讶道，“那就是说，今晚你梦到了你小时候的猫？”

　　钟承明低低地应了一声“嗯”，弯下身小心地将猫抱起。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抱起猫的时候脸上的神情也是很轻很柔的，总是蹙着的眉心都舒展开。

　　孟和玉有一霎失神。

　　盯着他怀里的猫，竟然想如果自己也是猫就好了。

　　这只猫已经老得不能再老了，本该洁白如雪的猫毛，都开始泛起了老旧书页一样的黄。

　　一整只瘦瘦小小的，仿佛只剩下了一堆脆生生的骨架子，稍一用力就会散落一地。钟承明抱着它，像抱着一堆皮毛，都没感觉到重量。

　　钟承明望进它的眼睛，蔚蓝色的，像大海的颜色，又不止是大海的颜色。

　　钟承明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抬头看进孟和玉的眼睛。

　　他们眼睛的颜色，是一样的。

　　一模一样。

　　钟承明心里那一团缠绕成死结的毛线，突然就被扯出了一条可解的线头。

　　而孟和玉毫不知情，正盯着钟承明怀里的猫，脸上有了悲悯相：“它看起来好辛苦啊，刚刚为什么要撞墙？”

　　“活得太辛苦了，”钟承明淡声道，“百病缠身，早就到了该去世的年龄了。但因为家里小孩跟它的感情很深，都舍不得，所以我奶奶请了最昂贵的兽医，用尽了所有办法，来延续它的寿命。”

　　“可是——”孟和玉还有话要说，可就在这个时候，客厅里传出了小孩子的叫喊，“小喵”“小喵”地唤着，满是着急。

　　钟承明刚朝声音的方向望去，下一秒又听到一声惊呼，不过不是来自客厅里那小孩，而是身后的孟和玉：“钟承明！你变小了！”

　　钟承明一愣，低头看自己的手，当真又变回了小孩子的模样。

　　他们本来以为这场梦已经稳定下来了，不会再像一开始那样千变万化，现在这又是怎么回事？

　　钟承明变小了，孟和玉却还是二十多岁的成年模样。

　　还未待两人找出个所以然，客厅里那小孩已然冲了出来，从钟承明手里抢走了布偶猫，凶巴巴地质问：“你抱着小喵要干什么！”

　　钟承明只是一脸肃色地看着他，没有回话。小孩哼了一声，似乎也不想再理会钟承明，转身就回了客厅。

　　“这是我的大哥。”钟承明告诉孟和玉。

　　孟和玉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完全摸不着头脑，疑惑地问：“他刚刚是不是看不见我啊？”

　　“应该是，”钟承明从怀里掏出怀表一扫，“第三人的出现一般会结束梦境，但他看不见你，所以这场梦还在继续。”

　　的确在继续，说话间客厅里又传出了哭天喊地的声响。

　　“进去看看。”钟承明立刻做了决定。

　　客厅里一堆大人小孩，围着正中一只白色的老布偶猫，钟承明的大哥也在其中。

　　孟和玉左右转着脑袋，想那么这些小孩，应该都是钟承明的兄弟姐妹。

　　每个小孩都是眼泪鼻涕挂了满脸，哭着喊着小喵不要死，而钟承明站在外围，还是那副与世无关的疏淡神情。

　　这一幕跟钟承明童年的画面重合了，这一回他是真真正正地梦到了往事。

　　钟承明静静地参演这一出二次放映的剧目，大哥跪在小喵的身侧，哭得稀里哗啦，所有人都伤感，只有钟承明一点都没有伤心的样子。

　　不仅不伤心，还神态自若地说了一句：“死了更好。”

　　强行延续寿命，是悖逆自然运行法则的。打破了规矩，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药物和治疗早已将这只布偶猫折磨得体无完肤，如果它能开口说话，一定会要求一场毫无苦痛的安乐死，

　　而钟承明是整个钟家上下，唯一能感受到这只布偶猫，已经没有生存欲望的人。

　　它活着，是因为身边人想要它活着。这条只有病痛的生命，对它其实已经没有意义。只因它的存在对他人是一种心理慰藉，所以它要延续它的苟延残喘，这难道不也是一种自私。

　　而现在，最顶尖的医疗科技终于也无力回天，它即将得到解脱。

　　只是没有人能明白这背后的深意，二姐首先转过头来，语带惊恐：“妈！你听听他讲什么？！”

　　钟承明只是不紧不慢地重复：“我说，死了更好。”

　　这下所有人都变了脸色，尤其他的父亲，根本不能理解为何他的儿子会在举家哀恸的时候，说出这样一句冷血无情的话。

　　他们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钟承明身上，二姐转过了一整个身子，也就让出一条空隙，让在外围的钟承明终于得以望见里头的小喵。

　　正正好对上它的眼睛，在终于从这具病体里脱身、去往世外天堂的那一刹那，迸发出了璀璨瑰丽的蓝色光耀。

　　宛如若干年后，在一个夏夜凌晨，隔着一条又窄又短的走廊，孟和玉同他说做个好梦，而后退入房中，按开满堂灯光乍起。

　　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光，将孟和玉的双眸点亮——那一对蓝眼睛蓝得根本不是人间颜色，是技艺最精湛的画师都调和不出的纯粹。

　　如梦似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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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写到这一段啦！小孟的瞳色设定，其实就是布偶猫的那种很蓝很透的瞳色~

　　即将开学的惨蛋桥明天想要出去玩！所以如果更新也是很晚了┭┮﹏┭┮

　　我会尽早赶回来的！！

　　钟承明闭上眼，吻了下去

　　这一幅烟尘般的印象，在钟承明的脑海里一霎闪过，转瞬即逝。

　　他觉得自己好像联系起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可无论如何又总是想不起来。几秒之后，他连自己曾想起过现实中的孟和玉都不记得了。

　　只知道眼前的旧事已经落幕，祖辈、父母以及众多兄弟姐妹，都如一阵云雾，经风消散。

　　回忆到此为止，客厅重新变回空无一人的客厅，而孟和玉站在他的身后，满脸若有所思。

　　“这是你小时候真实发生的事吗？”半晌，他轻声发问。

　　钟承明回转过头，应：“嗯，一模一样。”

　　“他们从此以后……”孟和玉斟酌着用词，“都觉得你很奇怪吗？”

　　“可以这么说。”

　　岂止是觉得他奇怪，背地里都当他是个怪物。

　　孟和玉沉默了半晌，而后朝钟承明靠近了一步。

　　手臂动了动，似乎是想伸出手来，但还在做最后的心理斗争。

　　最后终于突破了最后一道心理防线，鼓起了勇气，一把抱住了钟承明。

　　“辛苦你了。”他将脸埋在钟承明的胸膛，话里一半是怜惜，一半是宽慰。

　　孟和玉的新陈代谢快，体温常年都是烫的，此刻就像个小火球，团上来，团得钟承明无路可退。

　　也不想退。

　　他闭上眼，也搂住了孟和玉，从他身上感受温暖的热度，源源不绝，叫五脏六腑都温暖起来。

　　钟承明是个天才，拥有远比同龄人更敏锐的洞察力，而这份天赐的礼物，却在他的童年时期过早地显露，成为了一种不合时宜的智慧。

　　没有人能够理解那只布偶猫的病痛，钟承明做到了，所以成为了异类。

　　钟承明是个天才，洞悉事物运转的规律，并且遵守规律。他用条文规则来理解世界，并且遵循着其中每一条定理。

　　每一条生命都是只身被抛入这世间的，既然从出生起已经注定孤独，为何还要抗拒离散。

　　这是不可抗力。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命数既然已尽，就不必强行挽留。

　　可别人的那一套条文规则跟他不一样，他们念的是人情，是多年朝夕相处的记忆。

　　钟承明共情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他所理解的世界也跟别人不一样，这不代表他是错的，只是“不一样”本身就会招人反感。人们总是喜欢跟自己相似的人。

　　可钟承明不会为此改变，虽然长大以后他愿意见心理咨询师，愿意学习如何融入正常社会，但在内心深处，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场伪装。

　　他在假装自己已经接受了这套社会的规则，能够适应其中。科研工作里的行政任务，他也会一项项完成。上司接来的研究基金，他也会拿出合适的商业成果。

　　可在他的内心深处，他还是坚持着自己的那一套与世界相处的方式，拒绝与人对视就是其一，因为他根本不需要跟人建立任何联系。

　　毕竟老布偶猫临死前的那一道眼神，是钟承明这么多年来所见过的，最接近天堂的存在。

　　而现在他再次触碰到了天堂，它的化身孟和玉就在他的怀里，轻轻地拍着他的背，说他明白钟承明为什么会说那句话，小喵实在太辛苦了，死了的确更好，你看他临死前眼神多满足。

　　二十数年来在这件事上，钟承明从未获得过理解，现在他终于得到。

　　他将孟和玉抱得很紧，紧得要搂紧骨子里。两人的心跳贴着心跳，都在用力地擂动。

　　生命的基调的确是孤独的，但只要一次的心意相通，只要一次，像这样，两个人的心气完全相同，仿佛畅享着同一道呼吸，变成同一个人，那么就已经足够。

　　在钟承明第一眼看见孟和玉时，在他发现自己毫无因由地、就将孟和玉归入无害一类，能够直视他的眼睛时，钟承明内心的深深深处，其实就已经不再平静。

　　为什么会喜欢上孟和玉？

　　如果梦境跟现实有着紧密的关联，如果梦境里所反映的，是现实的困扰，那么今晚这一场应该就是最终的解密。

　　如今钟承明已经有了答案。

　　他松开手，微微与孟和玉拉开距离。

　　捧着他的脸，望进他从天堂得来的蓝色眼瞳，纯洁、良善，百分之百的包容与理解。

　　钟承明闭上眼，吻了下去。

　　-

　　孟和玉醒来的时候，还能感觉到唇上残留的柔软触感，虚幻而美好。

　　这算不算是初吻？

　　孟和玉呆呆地躺在床上，对了天花板，回想着梦的最后一秒：那个人吻下来，跟自己嘴唇贴着嘴唇，蜻蜓点水、浅尝即止。

　　而后时分针飞速转动，天色大亮，孟和玉圆了一场梦，从轻飘飘的云端重新落回了地面。

　　脊骨里还残存着酥酥麻麻的感觉。

　　这是恋爱吧，孟和玉想，这一定就是恋爱吧？

　　-

　　这场梦给了钟承明很多解答，在两个人都思忖着为什么会喜欢上对方的时候，他比孟和玉先一步找到了答案。

　　从前钟承明为了要否去喜欢一个梦中人而自我拉扯，这场梦以后他忽然想明白，正因为梦里那个人不可能在现实中出现，他才不能错失这个机会。

　　这个人是一场美好的幻影，现实里他不可能存在，只会在梦里出现，要就要，不要就永远后悔。

　　不是所有人都有幸能拥有一个这样的大脑，能每夜制造栩栩如生的梦境，再捏出一位完美符合心中理想的梦中情人。

　　钟承明本以为自己会孤身到老，不是因为择偶条件太苛刻，他根本就没有择偶条件。

　　他一直以为自己不适合恋爱，但现在他尝到了恋爱的滋味。

　　很不错。

　　是妄想症也好，是精神分裂也罢，钟承明都认了。

　　他本来就是个特立独行的人，二十数年来，一直隐秘地坚持他自己理解世界的方式。他原本就跟别人不一样，那么在梦里恋爱又有什么问题。

　　尽管每天的清醒时分，他都会经历一次空荡荡的失落，但到了入睡时，他又会重新拥有希望。

　　尽管他的世界乌云密布，但一到夜晚，那明澈的月光就会将梦境照亮，永恒如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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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亲了！！！接下来是小两口美好的谈恋爱时间！！！

　　我好想你啊

　　孟和玉一整天都过得心不在焉，梦里那个吻占据了他的全副心神，一旦逮到机会，那种柔软的感觉就会触动他的两片唇瓣，如幻似真。

　　王叔的女儿妍妍喊了孟和玉两次，才将他喊回神，不满地撇了撇嘴，话里还是撒娇的语气：“小孟哥哥，要专心哦。”

　　孟和玉十分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连声说抱歉。

　　冬天快要来了，妍妍也很快就要到莫斯科去集训了。她还在学习语言的最佳年龄，学习进度良好，跟本地人做一些基本的沟通已经没有问题。

　　见她即将飞往莫斯科，孟和玉心里难免羡慕。

　　他也很想飞往那遥远的国度，可是飞机降落以后他该去哪里？莫斯科曾经是他的家，现在却完全不欢迎他。

　　思乡之情无时无刻不在发酵，孟和玉记起不知从哪里听来的一句话，说人不能离乡太久，因为离开太久，就回不去了。

　　他真的很害怕这会一语成谶。他想念莫斯科的雪、烈酒、以及温暖的火炉。

　　幸而生活里还有一件盼头，孟和玉每分每秒都在等待夜晚的降临。

　　而这一晚他梦见了与以往都不一样的场景。以往都是封闭的场所，钟承明的家、他的公寓、还有游乐园，而这一晚孟和玉看见了世界上最开阔的风景。

　　他们梦见了大海。

　　一望无际，水波在太阳底下闪烁着粼粼光芒，一阵海风迎面扑来，鼻息里便充溢着海水特有的泥腥味。

　　几缕流云之间有金光流溢，天空一片蔚蓝，远处几乎要同大海交接，海天一色。

　　有人穿着一件白衬衫，正站在海边极目远眺，那一挺拔的身姿是很好辨认的，可孟和玉一句钟承明到了嘴边又咽下。

　　是害羞了。

　　昨晚那一吻之后他就醒了过来，这是他们自那一吻以后的第一次相见，应该以什么身份、什么姿态来面对钟承明才好？

　　毕竟他们还没有正式宣告开始。

　　孟和玉还在原地想七想八，钟承明已经先一秒察觉到了孟和玉的存在，回过头来。

　　孟和玉穿着短裤蹬着拖鞋，一头细软的黑发给海风吹得乱糟糟，整个人粗看起来邋遢，一细看，天生的那张精致容颜依旧可以羡煞旁人。

　　钟承明朝他非常轻地笑了一笑

　　孟和玉心脏立刻掉了一拍。

　　钟承明很少笑，他是个冷漠的性子——这样说不准确，他是个对无关人等一概冷漠的性格。

　　即使笑了也不承认，好像这样就掉了面子。他除了冷漠，还相当要强。

　　但目下这一秒，他却毫无保留地大大方方地朝孟和玉展露了笑容。一朝冰雪消融，万物回春。

　　孟和玉忽然什么都不想管了，算不算正式开始、需不需要一句告白，这些他都不想再考虑了。

　　只是拔起步子就朝钟承明飞奔过去，张开双手，小鸟一样扑棱棱地扑进了钟承明的怀里。

　　人的躯干总是格外温暖，孟和玉一下就感受到了那种属于活物的热度，将他幸福地团团裹缠。

　　他矮钟承明半个头，在钟承明怀里时，刚好将脸贴在钟承明的颈窝里。

　　在这一处钟承明身上那好闻的气味就更强烈，随着呼吸进入了孟和玉的肺叶，渗透进周流的血脉，叫孟和玉四肢都瘫软下来，只觉安心非常。

　　他好像也明白了什么。

　　这种安心，是一种无限接近于家的感觉。

　　“好久不见。”钟承明低声笑道。

　　“是吗？”孟和玉老实道，“也只过了一天啊？”

　　一天，一整个白天，足够削思念为利器，对着心口步步紧逼。

　　钟承明在暗里喟叹：他这么快就开始贪得无厌了，恨不得在白天也能跟孟和玉相遇。

　　“感觉过了很久，”钟承明诚实地交代，并且不忘过问孟和玉，“难道你不觉得吗？”

　　当然觉得，这一天下来孟和玉也是度秒如年，什么事都没心思做，甚至打翻了一只酒杯。

　　“钟承明，”孟和玉用脸颊蹭着钟承明的脖子，撒娇原来是人与生俱来的技能，都不用学的，“我好想你啊。”

　　钟承明胸膛里的那物什立马疯了一样跳，跳得下腹都一阵燥热。

　　他将孟和玉从怀里拎开，话里无奈又宠溺：“怎么一来就……”

　　“就什么？”孟和玉问。

　　就放大招，“就说这种话。”

　　“这种话不能说吗？”孟和玉眨了眨眼，“为什么我不能想你呢？钟承明，我就是想你啊，想死了，恨不得给自己灌一瓶子的安眠药。”

　　“那你可真的是想死了，”钟承明哭笑不得，揉了揉孟和玉的脑袋，说，“我们去沙滩上坐。”

　　于是两人肩并肩坐在了沙岸上，也无所谓衣裤被海浪打湿。

　　浪花带上来一些细碎的贝壳，孟和玉一把按住，拿起，对着阳光傻笑。

　　被阳光穿透的贝壳发出细腻而洁白的光泽，正如孟和玉裸露在外的肌肤。他的锁骨、他的手指，他的小腿，每一寸都在散发着慑人的魅力，叫盯着他的钟承明不自觉地就想要触碰。

　　他也确实这样做了，一把牵住了孟和玉的手。

　　孟和玉疑惑地转过头来，只见钟承明托起他的手送到唇边，落下一吻，而后就将它团进了他的两只掌心之中。

　　像在海滩上意外拣获了什么珍稀，满心的爱怜。

　　孟和玉从来不知道钟承明谈起恋爱来，会是这副模样。

　　而钟承明本人也不知道。这一面的自己在此前二十八年不知藏身何处，他亦素未谋面。

　　他只是遵循着内心的指引，想做便做了。

　　在遇见孟和玉以后，钟承明对自我认知的很多谜团都得到了真相。

　　其实他根本没有什么肌肤接触恐惧症，容不得跟任何人的肌肤相亲。他只是想要触碰像孟和玉这样无瑕的肌肤，像初冬的新雪，周身无一处可藏污纳垢。

　　对肌肤相亲的渴望是人人镌刻在基因里的本能，钟承明强行将它压抑二十多年，孟和玉像把利锐的剪，一朝将禁锢着钟承明的绳索全部剪断。

　　而这轰然释放出的强烈爱欲，又全都集中在了孟和玉身上。

　　钟承明的指腹轻柔摩挲过孟和玉的侧脸，忍了又忍，终于是忍不住，对着那两瓣红润的嘴唇，又亲了下去。

　　只是还是浅尝即止的，尽管钟承明的野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膨胀，有一瞬他甚至想直接撬开孟和玉的牙关。

　　孟和玉呆呆傻傻的，钟承明知道自己完全有机会。

　　但终于是止住了。欲速则不达，情节发展得太快往往会脱离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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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承明！妈妈不准你停下！！！

　　想做你的男朋友

　　孟和玉再用了两三秒才回过神，低下头。这样猝不及防的一吻，叫他起先那羞意又浮现了。

　　他也不是个容易害羞的人，只是才刚刚开始恋爱，不适应亲吻，也是在所难免。

　　钟承明看出了他的羞涩腼腆，便低声问：“会不会吓到你？”

　　“有点，”孟和玉实诚道，“我不知道原来你是这个……这个样子的。”

　　钟承明转过头，将目光投向无边无际的大海：“我也不知道。”

　　钟承明名为理智的水坝已经不堪负重，先前裂开的缝逐渐扩大，终于一朝爱意决堤，涛涛汹涌。

　　他已经喜欢孟和玉很久了，从他们一见面开始，这份喜欢就在逐分逐秒地以指数式增长累积。

　　他们彼此沉默。

　　沉默、却不尴尬。耳边只剩下一浪接一浪的海水击打沙岸声，还有大海深处发出的轰鸣。

　　后来孟和玉问钟承明为什么会梦见大海。

　　“你去看海了吗？”孟和玉解释，“像我上次去了游乐场，回来就梦见游乐场了。梦里会出现的特殊场景，都跟现实有关联。”

　　“嗯，有关联，我的确去看海了。”

　　钟承明今天下班回到家以前，将车停在了岸边，伫立在沙滩上眺望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海。

　　“为什么啊？”孟和玉不解地问。

　　“因为想要梦到海，”钟承明告诉他，“我大概是很喜欢海。”

　　孟和玉忍不住打断：“什么叫大概啊？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那以前不知道自己喜欢，算什么？”钟承明反问他。

　　孟和玉思忖了片刻，妥协了：“好吧，大概是很喜欢。”

　　钟承明又是微微一笑。他即便此刻心情十分舒畅，也不会咧嘴大笑。他在最后关头总是能够克制住自己，像心中爱欲无论多滚烫，都能止住对孟和玉的下一步。

　　“你或许想问为什么会不知道自己喜欢，”钟承明继续他的阐释，“但世上的确有这种人，了解这世界，却不了解自己——或者说自以为洞悉了世界，所以就不必照管自己。”

　　见孟和玉要给他绕晕了，钟承明就不再往细里解释，只说这部分不重要，孟和玉也就没有追问下去。

　　“我很喜欢海，”钟承明说，“工作以后存到了首付，首先就是置办了一座能望见海的物业。”

　　孟和玉觉得这背后暗藏的信息有些熟耳，用力想了想，终于记起了自己在现实里也是住在海边。

　　等他兴高采烈地将这个发现告诉钟承明，钟承明却无头无尾地回了一句：“你当然会住在海边。”

　　孟和玉是他想象出来的，当然会住在他喜欢的地方。

　　孟和玉也不细究钟承明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只兴奋地握紧了钟承明的手：“这下我们都住在海边了，遇见对方的机会也就更高一点。”

　　钟承明没有回话，只是满心爱怜地揉了揉孟和玉的脑袋。这一话头就此落下了，孟和玉还有其它紧迫的问题想问：“对了钟承明，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啊？”

　　钟承明不免觉得好笑，孟和玉不会连这也不晓得吧？他反问孟和玉：“什么关系，才可以牵手、拥抱、跟亲吻？”

　　“什么关系？”孟和玉却将问题重新抛给了钟承明，他就是要从钟承明嘴里听到答案。

　　白琳教过他，所有恋爱都需要一个正式的告白，不能说抱过了亲过了，就可以不明不白地在一起了，更何况这是初恋，慎之又慎的开场白很重要。

　　钟承明看着孟和玉脸上都有了执拗的神情，忽然明白了孟和玉在等什么。

　　他便将话题重新带回了一开始的重点：“你不先问我为什么想要梦到海吗？”

　　孟和玉也就乖乖地问：“为什么啊？”

　　“因为——”钟承明转过半身，跟孟和玉面对面，“适合告白。”

　　“我喜欢你，”他一字一字，认真地询问孟和玉，“想做你的男朋友，你愿意吗？”

　　孟和玉终于咧嘴笑了，欢喜都要溢出眼眸。他一把将钟承明扑倒在沙滩上，高声宣布道：“愿意愿意！钟承明，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男朋友了！”

　　钟承明却突然没有了言语，只是盯着孟和玉看。

　　孟和玉双手撑在钟承明的脸侧，满脸的失措，不知哪里出了差池，只得小心翼翼地问钟承明：“怎么了？”

　　“我喜欢你。”钟承明又说一遍。

　　孟和玉还是傻愣愣的：“我知道啊。”

　　钟承明见孟和玉还没反应过来，只得替他揭晓了答案：“那你呢？”

　　孟和玉终于知道问题所在，欢呼着一迭声喊：“我也喜欢你钟承明！我最喜欢你了！”

　　他整个人贴下来，跟钟承明贴得严丝合缝，这样热烈又大幅度的肢体接触。

　　一浪海水扑上，卷来泥沙，也打湿了他们的衣裤。

　　海水的气味将他们裹缠，在其中他们接吻，银丝相连，难舍难分。于是他们、以及这个吻，都变成了大海的一部分。

　　-

　　孟和玉近日的心情无比明朗，嗅觉敏锐的杜珊珊不由凑过来问他是不是有情况：“整天傻乐，说，你是不是在外面搞野男人！”

　　曹子鑫本来是会避免跟杜珊珊相处的，但听到这句话，还是控制不住想要来探个究竟：“野男人？什么情况？”

　　“问小孟呀！”杜珊珊见曹子鑫过来，更激动了，“女人的第六感告诉我，小孟谈恋爱了！”

　　如果是对象是个普通异性的话，孟和玉不介意跟朋友分享恋爱的喜悦。

　　但这对象首先是个男人，其次是个虚无缥缈的梦中人，在现实里一面都未见过，孟和玉实在难以解释。

　　故此他只是矢口否认：“没有，我这一天天的，打两份工忙得要死，哪里有时间约会啊？”

　　“谁说非得要在现实见面啊？这都什么年头了，谈个网恋也可以呀！”杜珊珊不依不饶，“如果你不是在谈恋爱，那你整天那么开心？”

　　孟和玉笑眯眯地回答：“因为冬天要来了，我最喜欢冬天了。”

　　-

　　而在梦里确定关系的一个星期后，孟和玉终于又在现实里撞见了钟承明。

　　那一天他早出门去给妍妍上课，妍妍就快要去俄罗斯了，课节也紧密了起来，但因孟和玉每晚的睡眠质量都很好，也就不觉得辛苦。

　　九点前后，他跟钟承明同时推开了家门，不偏不倚地当头撞见。

　　孟和玉的脸色很好，因为昨晚做了一场美梦，脸上还留着从梦里带出的喜悦。

　　对上钟承明时，那喜悦还未散尽，就这样白白让他看了去。

　　娇憨可人，钟承明立时想到了这四个字。

　　这其实是自他们在梦中确定关系以来，第一次在现实遇见。

　　钟承明盯着孟和玉的眼睛，里头是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带动那两片蓝波动连连。

　　钟承明心一动，只觉这对眼睛似曾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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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在说冬天要来了，因为冬天钟哥就会记起啦！

　　左手有颗痣

　　但下一秒孟和玉从梦的余韵里回过神，迅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干干净净什么喜悦都不剩。

　　一对波光粼粼的蓝眼眸登时成了两滩死水，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也就跟着消失，无影无踪。

　　钟承明对了孟和玉这一张冷冰冰的脸，再也想不起是觉得他哪里熟悉。

　　孟和玉对上钟承明就失却笑模样，抬眼看了看电梯，心中一万个不愿意跟钟承明同乘电梯下楼。

　　于是径自推开了楼梯门，一阶一阶地走下楼去，再没给钟承明一个好眼色。

　　这动作所昭示的厌恶不言而喻，钟承明心中也没有什么波澜，这一切本来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孟和玉会这么识相，他倒是省了不少心。

　　-

　　等钟承明消失在了视线里，孟和玉的心情也就重新好起来。

　　他想着昨晚的梦，步伐益发轻盈，几乎是一跳一跳地下楼梯的。

　　现在他也能记起愈来愈多的内容了，昨晚他是跟那梦中人——似乎直接称之为男朋友更好，昨晚他是跟他男朋友一起窝在家里看电影，一出对孟和玉而言很无聊的纪录片，介绍进化论。

　　孟和玉想这可能是他男朋友脑袋里的知识储备，在梦中就以纪录片的形式放映了出来。

　　他男朋友看得很认真，简直是聚精会神。孟和玉的注意力一向不够集中，纪录片又拍得很枯燥，他完全没有兴趣，就安静地枕在他男友的大腿上，玩他的手指。

　　是蓄满男性力量的一只手，小麦色，青筋暴起，骨节粗大，手指线条粗犷地伸展。

　　孟和玉的指腹顺着他手背上突起的静脉抚摸，一直摸到他虎口处，摸到一颗小小一点的黑痣。

　　这就是为什么孟和玉今早会这样开心。

　　他终于能够清晰地记起一条线索了，他男朋友的左手虎口处，有一颗黑色的痣。

　　住在海边，左手有颗痣。

　　孟和玉相信，只要他能记起的细节越来越多，终有一天他会在现实里，找到那位梦中人。

　　-

　　气温一天比一天低，终于等十二月降临时，南城的气温已经在个位数上下起伏了。

　　孟和玉来时孑然一身，一件冬衣都没带。尽管种族优势赋予了他出色的抗寒能力，但在这种天气里，他显然不能只穿一件短T到处晃悠。

　　毕竟南方的寒冷不是北方那种大大咧咧的寒冷，而是阴湿的，偶尔伴随着雨，逮着缝隙就钻进人衣袖里。

　　刚考完试的曹子鑫，就提议跟孟和玉一起去置办几件冬衣。

　　不过曹子鑫的衣服不是买给他自己的，而是买给他父亲的。这几个月下来他靠着Instinct的兼职攒下了不少钱，想着孝顺孝顺老人家。

　　他们约好了一个上午，在南城最有名的商场碰了头。或许男生购物总是目的性明确，只用了半个小时，他们就将购物清单全打上了勾。

　　提着大袋小袋走出店门以后，曹子鑫问孟和玉要不要提前吃个午饭。

　　孟和玉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半，这个时间吃午饭也可以。

　　“好啊，”他笑起来，“走吧。”

　　他们进了一间装潢高档的牛排店，曹子鑫选的，说他有件天大的好事要分享，不如吃点贵的，他请客。

　　孟和玉问是什么好消息，曹子鑫只是笑而不语。等孟和玉五分熟的西冷牛排上了桌，曹子鑫才肯宣布这好消息到底是什么。

　　“我要加入钟教授的实验室了。”他大概是很兴奋，两边眉梢都高高扬起。

　　孟和玉也能理解，曹子鑫很早就告诉过他，很多人都想做钟承明的学生，而他也是其中一员。

　　“钟承明不是只带研究生吗？”话一出口，孟和玉先停了一停，讶异自己竟然相当顺口地、就连名带姓直呼钟承明。

　　曹子鑫太过雀跃，没有留意到这个细节，只回答道：“没错，像钟教授这样的学者，发表论文才是正业，我才大一，远远不够格的，这就是为什么我说是天大的好事啊！”

　　即便孟和玉现在讨厌钟承明，不想跟他多有接触，听了曹子鑫的话，还是难免好奇想知道更多：“那你是怎么被选上的？”

　　“不知道，”曹子鑫却回答，“或许是因为我这次考得不错吧，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投了申请信，问可不可以去实验室打打杂，结果就收到钟教授的回复了。”

　　等孟和玉知道曹子鑫的“考得不错”，实则是全系第一时，他也明白钟承明为什么会选中曹子鑫了。

　　曹子鑫确实有这个实力，与之配套的是他非常强的事业心，孟和玉不止一次听过他说想做出一番成就。

　　虽然孟和玉猜得没错，却没猜中事情的全貌。

　　钟承明会准许曹子鑫入室，除了肯定他的学业表现，也因为他跟孟和玉那匪夷所思的关系。

　　尽管这一原因占比很小，但也确确实实是钟承明的考虑因素之一。

　　牛排佐着红酒，一餐下来他们聊了很多。

　　曹子鑫虽然算半个调酒师，但完全不胜酒力，下半段就有些肆无忌惮了，对着孟和玉大吐苦水，说他对杜珊珊完全不来电，可又不想坏了同事关系：“我上高铁前，我爸就只跟我教训了一句话，‘少树敌，广交友’。也幸好我只是个兼职，周末才去打工，要不然我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孟和玉暗暗叹了口气，明知这两人没结果，还是忍不住为杜珊珊说好话：“珊珊长得很漂亮呢，嘴皮子也灵活。”

　　“我们店里哪个长得不漂亮？”曹子鑫苦笑，“小孟，我们也算是兄弟了，我就实话跟你说吧，我想找个……嗯……至少学历差不多的，我的意思清楚吗？”

　　孟和玉低下眼去。

　　“我这个人吧，很功利，”曹子鑫是真有了醉意，什么心窝子话都开始往外掏，“我是单亲家庭，很小的时候我妈就走了。我爸是水电工，自学成才，大字不识几个，钱是够用，但他很自卑。我从小的心愿，就是快点带我爸爬到社会上面去，让他脸上有光。”

　　“你已经做到了，”孟和玉满眼真诚，“你考上了这么好的大学，拿了全系第一，还可以去钟承明的实验室。”

　　“不够啊，”曹子鑫摇摇头，“我还得继续努力。小孟——哈哈，真奇怪，我明明比你小，却叫你小孟——无论如何，我要的伴侣是对手，不是附庸，旗鼓相当的爱情才是最稳健的，这样讲你明白吗？”

　　这一句蓦地触动了什么。孟和玉望了望落地窗外繁华的车水马龙，内心深处开始隐隐不安。

　　“明白……”他低声重复那关键的四个字，“旗鼓相当。”

　　曹子鑫知道孟和玉的恋爱史一片空白，也就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转而问了件一直以来他都想要了解、如今终于可以借着酒劲问出口的事：“其实小孟家里是不是出变故了？怎么跑来夜店打工。”

　　孟和玉“诶”了一声，重新转过头看曹子鑫，心绪归位，不解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观察到的，”曹子鑫掰着指头数，“能认识到一出手就是一套高级住宅的朋友、出过国旅行、所有地道的美食你似乎都尝过……这种成长背景不是普通家庭能给的，你却说自己身无分文，那应该就是家里出事了。”

　　孟和玉心想学霸不愧是学霸，他对自己的过往一个字都没多提，曹子鑫却早已猜得七七八八。

　　既然这样，那孟和玉也就不好再瞒，况且曹子鑫都已经跟他推心置腹，孟和玉心里实则也是感动的。

　　“不是家里出事，是我自己出事了，”孟和玉娓娓道来，“这个故事有点复杂，那个，先问一下，你不恐同吧？”

　　曹子鑫脸上平静如水，半分异样没有，说性取向受基因影响，没什么恐不恐的。

　　孟和玉便放下心来，略去了梁成弘的名字，只以“我的室友”代替，将自己的经历完完整整地说给了曹子鑫听。

　　“所以我就签了半年的合同。”他的最后一句。

　　曹子鑫沉默片刻，而后道：“难怪你看起来这么不情愿，却还是留在了Instinct。”

　　“合同的事经理不让我到处说，不想惹是非，你可要替我保密啊！”

　　“这当然没问题，”曹子鑫点了点头，“不过说起来，这种合同有没有法律效应啊，你也算是半个外国人吧，受不受规范？”

　　“我也懒得细究了，毕竟我前阵子的确缺钱。现在的话，只要等过了圣诞节，那合同就到期了。”

　　曹子鑫察觉到孟和玉话底下的意思：“你做完这个月就不做了？”

　　“嗯！”一想到可以辞职，孟和玉立刻笑容盛放。

　　等曹子鑫问他那接下来的安排呢，他的笑容就又僵住了。

　　“没想好？”曹子鑫弯起了嘴角，“那我给你介绍一份吧，这还得多谢你告诉我你玩过乐队。我们大学附近有个很出名的小酒馆——这回是真的酒馆，没什么奇怪的生意，很干净，客人都是我们大学的学生。”

　　“做调酒师？那不还是一样吗？”孟和玉没理由从一份讨厌的工作里逃出来，再跳进另一份讨厌的工作。

　　曹子鑫却微笑着摇头：“不是调酒师。”

　　“那是什么？”

　　“酒吧驻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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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孟不要担心自己不能旗鼓相当啦，你以后也会星途闪耀哦！

　　本来这一章还有段小情侣吵架的情节，结果因为太长了，明天再更！感谢大家！

　　我喜欢你像座天堂

　　曹子鑫介绍工作后的第三天，孟和玉就去了那间酒馆，背了一把琴，在门口忐忑地等待。

　　酒馆叫金樽里，孟和玉上网查了一下，店名应该是取自李白的诗。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

　　等会儿得记得这句诗，孟和玉想，万一问起来，就不至于太慌乱。

　　像所有考前紧张的学子，孟和玉不停地在心里模拟可能的对答，一遍遍彩排，只因他太想要这份工作了。

　　十点就能下班不说，还是做他最喜欢的音乐。

　　孟和玉嘴里说着对舞台没兴趣，骨子里对大学的那段舞台岁月，依然十分留恋。否则他也不会在搬来新家以后，立刻就去买了一把吉他。

　　毕竟唱歌是他最擅长、也最喜欢的事了。从他有记忆开始，学校里最疼爱他的老师，就全部都是教音乐的。

　　等待的每一秒都被拉拽得无限长，终于有人拉起了闸门，一眼对上孟和玉，怔了怔，眼光上下梭巡。

　　孟和玉立刻自我介绍：“我看见门口有招聘广告，招驻唱。”

　　老板眯了眯眼，是个漂亮又娇小的女人，眼角眉梢都是风韵，一眯眼，隐约就有一种狐狸似的媚态：“你想来应徵？”

　　孟和玉殷切地点了点头。

　　“那就进来吧。”声音懒洋洋的，像没睡醒。

　　铁闸只拉到一半，老板娘没有继续往上拉的意思，孟和玉就半弯下身，从闸门下钻了进去。

　　吧台的灯投下暗多过亮，半开的闸门是最主要的光源，却也只能照亮半个世界。

　　就在这半明半暗的小酒馆里，老板娘随手给孟和玉拉来了一张椅子，她则坐在他对面，半边身绵软地靠在桌边，一只手托了腮帮子，吐出两个字：“唱吧。”

　　孟和玉一道呼吸深入深处，这才嗅到酒馆里淡淡的茉莉香。

　　“我唱首俄罗斯童谣吧。”他羞怯地笑了笑。

　　不全是童谣，孟和玉加了几个新和弦，又改了间奏，几乎将整首歌重新演绎了一遍。

　　对听不懂歌词的人来说，这该是一首情歌，缱绻而情深。

　　然而歌词内容，实则跟情情爱爱没有半分联系。这是一首叫小孩快点回家的歌，家里有壁炉有面包，还有永远爱你的家人。

　　孟和玉唱至动情处，歌声里有了微弱的哭腔。

　　唐曼秋渐渐直起身，半敛着的眼眸全打开了。

　　半开的铁闸只照亮了一半的世界，而孟和玉就坐在这半个光亮世界里。

　　丝丝黑发，黑到极致了，在阳光里也透不出半分的杂色。皮肤却是白得跟雪一样，能清楚看见他手臂上的青色脉管。他整个人就像座用水晶雕出来的塑像，明净而易碎。

　　朗润的嗓音在耳边回荡旋绕，光润如珠，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空灵。

　　孟和玉的歌声仿佛不是歌声，而是一种灵样的东西，雾气一样弥漫海面上，任何人往里一探，就会给拽进海的深处。

　　拽进他的眼眸深处。

　　最后一声琴弦颤动，孟和玉结束了这首童谣。

　　静坐着等老板娘答复，也等自己情绪平复下来。他深吸了几口空气里潜藏的茉莉香。

　　唐曼秋再用了一会儿才缓过来，神情肃穆地问他：“你最高能唱到多少？”

　　孟和玉挠了挠头，“E3、4吧，极限了。”

　　还是个没受过训练的普通人，浪费了这一副天赐的好嗓子，唐曼秋暗暗叹气。

　　唐曼秋从艺校辞职以后就来这开酒馆，眼下已经有五六年的风霜，招驻唱的启事自开张起就贴在门口，前来应聘的年轻人来来去去，只有孟和玉是她的最心仪。

　　刚刚听孟和玉唱歌，唐曼秋隐约看见了年轻时的偶像维塔斯，俄罗斯著名的男高音。

　　孟和玉的功力当然不及维塔斯深厚，人家是自幼就受了专业的训练。孟和玉再有天赋都好，培养的黄金时期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幸好还能做些补救。

　　“你叫什么名字？”唐曼秋笑起来，半身往前倾。

　　-

　　终于找到一份称心如意的新工作，孟和玉实在兴奋，在梦里也记得，兴致勃勃地告知钟承明他又开始唱歌了。

　　钟承明这才知道孟和玉原来晓得唱歌，便揉了揉他那细软的黑发，让他哼两句来听听。

　　孟和玉就从钟承明的怀抱里坐起来，咳嗽两声清清喉咙，问钟承明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钟承明来者不拒。

　　“那我来一首爱的供养。”

　　玩笑玩笑，第一次在男朋友面前展示才艺，孟和玉很重视。他向钟承明借了钢琴，唱的当然不是爱的供养，而是他今天在唐曼秋面前唱的俄罗斯童谣。

　　一曲结束，紧张地等评价，一条脊骨都绷直：“怎么样？喜欢吗？”

　　钟承明以一个动作代替了答话：他将孟和玉整个抱起，压进了沙发里，深深地亲吻起来。

　　在孟和玉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钟承明才终于放开了他，身子却还是一动不动地压在他身上，嘴唇贴着他那白皙的耳廓，满心爱欲无处安放，字字都是痴迷：“小孟……小孟啊……”

　　那温热的鼻息落下来，染红了孟和玉的耳朵。

　　两人下面相贴的地方，都有了反应。

　　钟承明的五指紧紧攥着沙发扶手，攥得指节都发白，一看就是用了大力气在忍耐。

　　而孟和玉闭着眼睛，不敢看钟承明，更不敢看他下面那处隆起的布料。他依稀可以估计，那块布里头裹着的尺寸很骇人，孟和玉心里首先是怕的。

　　接着便是一丝极其隐秘的期待。

　　钟承明终是缓缓坐起了身，在紧要关头，他总是能保持理智。

　　“你唱得很好，”钟承明压着粗哑的声线，“我很喜欢。”

　　孟和玉盯着瓷砖地板，羞赧地回他：“喜欢……喜欢就好，我一直不知道你喜欢我什么。”

　　钟承明这才想起，孟和玉从来都没问过这条爱侣间的经典问题：你喜欢我什么？

　　“你可以直接问我的。”钟承明提醒。

　　孟和玉叹了口气：“可我连我喜欢你什么都没搞清楚呢！我一直没有什么理想型，罗列条件而已，这世界这么多人，能符合的肯定有很多啊，为什么就非得是这一个呢？”

　　这番话孟和玉一直没机会说，自从谈恋爱开始，他就沉浸在那种轻飘飘的迷醉状态里，没有时间去检视这段关系的理论基础。

　　今天得了机会，孟和玉就顺其自然地问下去了：“钟承明，你喜欢我唱歌好听吗？可是很多人唱歌都好听啊！你是为什么喜欢我呢？”

　　钟承明的回答，却让孟和玉更摸不着头脑：

　　“我喜欢你像座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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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让他们再谈一会儿恋爱，别那么快吵架好了……

　　钟哥Ying的那段写得我心惊胆战，希望不要锁我！

　　一辈子

　　孟和玉如坠五里云雾：“你这是什么意思？”

　　钟承明却只是朝他微笑，双唇抿成一线，一个字都不解释。

　　孟和玉就张了五指，猫似的扑上前去抓挠，一定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却哪是钟承明的对手，一下就给制住了，掐住腰定住挠痒，挠得孟和玉又笑又气。

　　我的小猫，钟承明心中这样想，眼里也全是爱怜，嘴巴却恨不得在孟和玉打闹间露出的圆润肩头上，狠狠咬一口。

　　深沉爱意似乎总要见血，爱到太深处了，就总想要将对方拆吃入腹。

　　待钟承明逗弄他逗弄得够了，才终于肯开口：“不明白什么意思，这才对。”

　　孟和玉真想挠死这一脸玄乎的钟承明，他分明知道自己不聪明，讲话还要七拐八绕。

　　“钟承明！”他佯怒着喊他全名，“我要生气了！”

　　“好了好了，”钟承明于是不再捉弄孟和玉，将他一把圈进怀里，倒在沙发上，用下巴蹭他的发顶，“我先问你，天堂是什么样的？”

　　孟和玉静下来，认真地思索：“特别神圣、美好，在里头应该很开心？”

　　“这些都是形容感觉的吧？”

　　“对啊，怎么了？”

　　“所以天堂，其实是一种感觉，”钟承明转过孟和玉的半身，跟他眼睛对着眼睛，“爱情也一样。”

　　“你根本解释不了原因，感觉到了就是到了，所有理想的条件都作废——爱情是一种形而上的东西。”

　　钟承明教授做了很多年，还从来没这样跟学生面对面循循善诱过。孟和玉是唯一一个他愿意建立关系的对象，是他世界里的举世无双，所以他对他有无限的耐心，帮他将复杂的道理化繁为简。

　　“我喜欢你天真可爱，但这世上总有人也天真可爱，为什么我喜欢的偏偏就是你，而不是别人？因为你给我的感觉是独一无二的，能够满足择偶条件的人有很多，但能给我感觉的，就只有你一个。”

　　实则这一切早就有暗示了。

　　钟承明只有在梦里，才能品尝到苹果派的香甜。

　　孟和玉似乎明白了，却又没明白：“你怎么能肯定就只有我一个？”

　　“如果你想我证明这一点，那我需要一点时间。”

　　“可以啊！”孟和玉答应下来了，才想起问，“你要多久？”

　　“一辈子。”

　　钟承明望进孟和玉的眼眸深处：“我可以向你证明，能让我感受到喜怒哀乐的，只有你一个。”

　　孟和玉心弦一阵颤动，像用劲拨动后的琴弦。

　　可同一时间他也意识到这一股劲有多狠，这一句诺言有多重。他们相识不过半年，钟承明就要他许诺一生。

　　他当然喜欢钟承明，见他就开心，不见他，心神便游移。

　　可他需要知道，自己到底喜欢钟承明什么。

　　钟承明能隔着皮肉抓骨头，迅速把握住真相的脉络，但他孟和玉不可以。

　　他很笨，需要时间消化。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问：“一辈子吗？”

　　钟承明心里一记蛰痛。当他拿出了决心，对方却在迟疑，这种对比难免伤人。

　　尽管他知道也是自己这山盟海誓分量太重，他们才恋爱多久，彼此还未百分之百地熟悉，就要奔着一生一世去，不妥当。

　　他甚至今天才知道孟和玉原来懂得弹钢琴，歌喉音色又绝佳，碧玉般莹润。

　　“对，一辈子，我的愿望。”

　　钟承明终于还是说服了自己，欲速则不达：“现在你知道了，可以好好考虑。”

　　孟和玉点了点头，些时以后，又想到了什么，花好月好地笑起来：“钟承明！我答应你，等我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之后，我就跟你一辈子在一起！”

　　钟承明心头那几缕阴霾，因着这一句起死回生的话，皆全消散了。

　　“好，”他笑着抚摸过孟和玉的眉尾，“我等着。”

　　-

　　一年里的最后一个月，能够发生多少事情？

　　各种情节展开，一条条地再交织起来。孟和玉继续在梦里恋爱着，牵手、拥抱、接吻，因着羞怯，彼此都是初恋，所以迟迟没有再进一步。

　　钟承明喜欢触摸他的肌肤，总是搂在怀里爱不释手地抚摸，像是在把玩什么珍贵的古玉。

　　但一只手始终都只在安全地带逗留，欲速则不达，孟和玉还未许诺一生，钟承明有耐心等。

　　现实里，孟和玉向Instinct递了辞呈，圣诞过后就不会再留。

　　老板亲自出面几番挽留，甚至又提了几倍薪金，但孟和玉去意已决。他现在已经算是有主的人了，再在夜店里工作，他男朋友会不高兴的。

　　而且他已经跟唐老师那边谈好了，元旦过后就去上班。

　　孟和玉在得知唐曼秋以前是教声乐的以后，就开始叫她唐老师。

　　唐老师比Instinct的黑眼圈经理好多了，跟孟和玉谈合同的时候还特意叮嘱他，如果有陌生人来搞骚扰，一定要及时转告。店里有个服务员长得很壮，就顺便负责了安保工作。

　　驻唱的工资跟Instinct的那份不能比，兼且飘浮，能收到多少打赏全看孟和玉当晚发挥。

　　但孟和玉很满意。这半年来他日夜颠倒做两份兼职，已经存起个小金库，短时间内不愁吃穿。

　　最重要的是，能够做他真正喜欢的事情，这其中的价值是不能用金钱来衡量的。

　　而在孟和玉请辞以后，曹子鑫也递了辞职信，原因是杜珊珊终于向他表了白，再留下不合适。

　　曹子鑫后来跟孟和玉说起，从杜珊珊问他能不能一起下班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该来的总会来。一路上千回百转，迂回作战，想着怎么能婉转地拒绝人姑娘。

　　只是拒绝这件事本身就是个核弹，无论裹上多少重糖衣包装，依旧是大杀伤力武器。

　　杜珊珊回家以后那核弹就炸了，一颗鲜活的心脏登时七零八碎，在被窝里哭了一宿，还请了两天假。

　　孟和玉想去看她，得到她一句“不用”。他跟曹子鑫自交换完心事以来，就愈来愈熟络了，谁都看得出来他跟曹子鑫关系好，杜珊珊亦然。见了孟和玉，只会更难过。

　　“那又有什么办法？”曹子鑫劝孟和玉想开点，杜珊珊失着恋，没办法把事情拎得泾渭分明，曹子鑫跟孟和玉说，“不怪你，怪我连累了你。”

　　然后他叹了口气：“我跟她真的没有未来啊！我爸说过，如果不能许诺一辈子，就不要祸害人家女孩。所以我妈去世以后，我爸一直没有再娶。”

　　孟和玉灵光一动。

　　一辈子。

　　他记起了，在梦中，他男友也向他许诺过一辈子的。

　　他那时只觉得这句话承诺很重，不敢轻易答应，如今才后知后觉，其中还藏有巨大的决心，叫人无法置之不理。

　　Instinct的故事就此告一段落，不久之后，孟和玉听闻杜珊珊也离开了Instinct。也对，一块伤心地，触目都是旧人的痕迹，全部留下病痛。

　　聚散离合，命中有数，有人寻得爱侣，有人落魄离场。

　　孟和玉听人说杜珊珊输就输在不自量力，对天上的星星动了念想。

　　乍一听伤人，细想却又不无道理。她跟曹子鑫学识见地人生规划全都不一样，就算硬凑一起，也是棱角碰棱角，要不磨合得面目全非，要不就还是得分开。

　　左右都是四个字：不得善终。

　　梦中人给了他孟和玉这样大的决心，又是否考虑过这个问题？

　　孟和玉首先无家可归，其次前程未卜。而他的男友学识渊博，再看家中装潢处处都出自上工之手，显然非富即贵。

　　他们之间，也根本就是云泥之差。

　　目睹杜珊珊的悲剧，像是一盆冷水在寒冬腊月当头浇灌下，叫孟和玉终于从恋爱的心醉神迷之中，清醒了过来。

　　因为他们是在梦中相爱，太容易就忽略了考虑现实因素。

　　他孟和玉的一生，或许就此止步于一个小酒馆的驻唱，三餐朝朝暮暮，有温饱，无光耀。

　　如果他们真在现实相遇，如果他们，真的要拿出一辈子来完成一道证明题。

　　他孟和玉会甘心一直屈居人下吗？

　　会甘心，一辈子附着于另一人生存吗？

　　他这样忧虑着，当晚梦中的情节，也再没有你侬我侬了。

　　相恋以来，他们第一次吵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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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更新好迟！我道歉，呜呜呜┭┮﹏┭┮

　　接下来会有点小虐，准备解开误会了，大家ready！

　　你是我的谁？

　　开始也不是什么大事。

　　孟和玉不是喜欢闹事的脾气，换句话来讲，就是不作。

　　他这样傻乐又好哄，会跟一个人吵起架来，一定是为着更深的矛盾，只可惜那时候的钟承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还只当孟和玉是小孩子发脾气。他从来都将孟和玉当小孩子看待。

　　开始也不是什么大事，孟和玉认为两人的关系既然已经升华，那就不必顾忌太多，哪有在男朋友面前还装腔作势的，所以就彻底放飞自我，进入梦境以后就在一刻不停地吃。

　　钟承明在他身边，看他嘴巴一秒没歇息过，即便知道他们是在梦中，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两句，叫孟和玉少吃点。

　　孟和玉起先采取敷衍政策，漫应着再说再说，手还是忙不停地往嘴里塞东西。

　　这下钟承明在意的就不是他吃得太多，而是他那搪塞的态度。

　　钟承明做权威做惯了，腔调里也厉声厉气：“孟和玉，听到我说什么没有？”

　　这一副高高在上的语气叫孟和玉很反感。

　　不禁想起了白天的那一番心事：等两人真在现实遇见，按钟承明这控制欲，自己是不是会被他压制一辈子？

　　如果在梦里吃东西都要管，那等现实里遇上，岂不是要禁他口了？

　　脾气再好的人都有触不得的雷区，对孟和玉而言，干涉他进食就是他的禁忌。

　　何况还有白天那一层忧虑，奠基了接下来这一场争执。

　　孟和玉也拔高了音量，反驳回去：“你是我的谁？管我这么多。”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一场矛盾的开始，往往是由两个人在无意识中共同推波助澜。钟承明只觉孟和玉这一句格外刺耳。

　　“我是你男朋友，”他强调着男朋友三个字，“有义务监督你的健康，孟和玉，你摄入的糖分超标了。”

　　“这是在梦里！”

　　钟承明当然清楚，孟和玉在梦里吃东西其实不为填饱肚子，只为满足口腹之欲。

　　钟承明一开始不过是想提醒两句而已，没有想要挑起矛盾，真正激起他怒意的， 反而是孟和玉那一句“你是我的谁”。

　　再一联想他曾许诺孟和玉一生，却只等到他拖延时日的回应。

　　钟承明有一种给人比下去的不甘。

　　好像他爱孟和玉，比孟和玉爱他要多得多。

　　所以这一场他无论如何都要赢下来，即便他也听得出自己在强词夺理：“自制力需要时时刻刻的训练，在梦里也一样。你又不饿，为什么要一直吃零食？”

　　“不饿就不能吃了？零食本来就不是拿来填饱肚子的！”

　　他们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互相抛掷，谁也说服不了谁。

　　到后来他们言语里的冲突已经完全偏离了方向，不再与零食相关，而上升至双方讲话的态度。

　　大抵所有嘴硬的情侣吵架，最后都会演变成为这个局面：你这是什么态度？！

　　实则但凡有一方真心实意地服软道歉，这坍塌的一角就可以获得修补。

　　以他们的性格来看，担任这个角色的应该是孟和玉，然而孟和玉却迟迟不肯做首先退下阵的那个。

　　他向来不是个优秀的人，没什么胜负欲也不计较输赢，今晚会一反常态，实在是因为目睹一场失恋，得来的教训太深刻了。

　　曹子鑫的话一直在他脑海里回荡：旗鼓相当的爱情才是最稳健的。

　　曹子鑫跟钟承明都是同一类人，高知分子，精英主义。他们的伴侣需得是对手，而不是附庸。

　　而孟和玉也不愿意做人附庸，他厌烦钟承明管教他的模样，好像他周身上下没有一处可以入目，除了吃就什么都不晓得。

　　境况发展到后来，孟和玉生气地一摔冰箱门，赌气说那他再也不吃了。

　　接下来的时间，孟和玉竟然真的说到做到，一口水都没喝，也一句话都没有再同钟承明说。

　　摆明了是要冷战的意思，连空气都凝固起来。

　　这是一场无法讲和的战争，一定要有一位输家，可偏偏两个人都想要赢。

　　但像所有嗜赌之人的牌局，他们越是争取赢，就越是输。

　　-

　　孟和玉醒时精神不再爽利，真像打了一场仗似的，一身骨架子都聚不紧了，松松垮垮，失却气力。

　　因为记忆深刻，这一次他能一字不漏地复述他们吵起架的因由与过程。

　　没有结果，谁都不服谁，一个字都不愿再向对方开口。

　　孟和玉随便收拾了一下自己，浑浑噩噩地去给妍妍上课。山路走到一半，就见王老板匆匆忙忙地驾车下来，见了孟和玉停也不停，只摇下了车窗大吼：“我赶飞机！小孟啊你走快些，我太太有事跟你说！”

　　孟和玉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迈开长腿就以最快速跑起来，终于停定在王家门口，止不住地大口喘气。

　　王太太正要给孟和玉打电话，一见他来，立刻开门迎他进来。

　　妍妍跟在她妈妈身后，满脸的笑，不过这笑容里有些兴妖作怪、不怀好意。

　　孟和玉喘匀了呼吸，问发生了什么事。还没等王太太开口，妍妍就抢着道：“说起来，有一点点点点突然。”

　　她将食指跟拇指虚虚地贴在一起，做了个示意很小的手势。

　　可是接下来的消息，却根本不止这一点点点点突然。

　　“小孟哥哥，”妍妍一腔少女的娇俏，“陪我们去莫斯科好不好呀？”

　　孟和玉“啊？”了一声，愣在了当场。

　　王太太赶忙补充说明：“妍妍她爸在越南那边的工厂，突然出了急事，他得立刻飞过去。本来说好一起去莫斯科的，现在就只剩我们母女俩。一个男的都没有，他多少不放心……”

　　孟和玉摸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陪同母女两人出个国而已，不是什么难差事，正要一口应下来，又想起问：“可妍妍不是今晚就要飞了吗？”

　　“所以才突然呀！”王太太一脸的恳切，“小孟呀，你跟我们熟，又是俄罗斯人，你最适合了。机票、酒店，她爸秘书都会安排好，你就做个陪同，还可以顺便回个家。”

　　这无意一句话跟针刺一样，孟和玉心一蛰痛，想他哪里有家回。

　　见孟和玉沉默，王太太紧接着就开价：“多少钱都可以！”

　　“不是！不关钱的事！”孟和玉急忙解释，“我是……我是在想……”

　　他原来还能回去莫斯科。

　　跟杜珊珊一样，孟和玉也有块伤心地。莫斯科就是他的伤心地，睹景思家，触目都是伤痕。

　　他本来已经没有回去的资格，可如今他忽然又有了名正言顺的身份：一个陪同。

　　“今晚是吗？”孟和玉低了眼眸，“王太太不用给什么钱，小事一桩。我身份资料给你，麻烦太太帮我订一下机票，我现在就回去收拾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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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哥没老婆了（惨）

　　周末出去耍，可能迟更可能不更，评论区再通知哈~

　　对了，明天七夕签到有777海星，希望大家可以分我一点点┭┮﹏┭┮

　　是孟和玉

　　孟和玉是在收拾东西时，才想起那今晚的梦呢？

　　但这忧虑只在他心中存活了一秒，就消失不见。

　　虽然他是从搬进这里以后才开始做梦的，但是之前白琳住在这里的时候，却是一夜无梦到天明。

　　这场连环梦跟这处新住所没有联系，孟和玉自顾自地肯定了这一点。

　　王叔叔过几天就可以赶回莫斯科，孟和玉只需要陪王家母女几个日夜，是故一切从简，一个背囊解决一切。

　　至于俄罗斯冬天必备的大衣，只能等飞机落地之后再买了，太厚重，不方便携带。

　　妍妍的飞机在晚上八点，舒舒服服的头等舱，方便他们休息，毕竟是十几个小时的长途旅行。

　　孟和玉跟王家母女约好在机场碰面，临走前他突然想吃碗热腾腾的汤饺。前脚刚踏出天海合的大门，钟承明的车就从他背后驶进。

　　两人就此错过，谁都没有看见谁。

　　孟和玉如愿吃到了汤饺，就在距离天海合不远的面店，吃饱一腹都是暖意，招呼了一辆计程车就出发，驶进正在降临的夜幕里。

　　-

　　晚上十一点半，钟承明站在床边，低头看铺展得整整齐齐的棉被，一只手刚将被子掀起一角，又犹豫不决地滞在了半空，最后还是松了手劲。

　　这一角棉被就瘫软下去，瘪瘪地躺在床上。

　　钟承明决定去喝杯咖啡。

　　等从密封玻璃罐里舀出了咖啡豆、倒进咖啡机磨成了细腻的粉末，钟承明却又迟疑。

　　这也未免幼稚，他问自己，小朋友不懂事，难道他也要跟着不懂事？

　　如果他坚持不睡觉，在梦里也就等同人间蒸发。这样做不算是一场公平竞争，他钟承明就算赢了冷战，也是胜之不武。

　　最重要还是不想让他的小男友担心。

　　梦中世界千变万化，只有对方的存在可以紧握在手。他的小男友笨笨傻傻，要是发现自己不见了，只剩他独自一人在梦境里徘徊，肯定会惊怕慌乱。

　　等到自己终于出现，小男友或许会乖乖过来低头认错，保证再不跟他冷战。

　　然而这是威逼恐吓，胁迫他一定要认输，做先说话的那个人，否则自己就会抛下他。

　　钟承明即便好胜，也不想用这种不光彩的手段，赢得这一场。

　　钟承明将磨好的咖啡粉倒进了垃圾桶，拾掇好器具，啪了片安眠药，躺上床，等待药效渗进大脑。

　　-

　　银白色的飞机在天空里平稳地行进，一次又一次地穿过云层。只可惜现在已是深夜，月光不足以照亮一切，孟和玉望向窗外，看不清那团团棉花糖一样的云朵。

　　孟和玉被安全带牢牢固定在床上，偶尔穿过气流，也没什么大的颠簸。

　　过道旁的妍妍关了综艺，打了个哈欠，同孟和玉说晚安。

　　孟和玉笑着用俄语回了声晚安，目光一扫她手里暗下去的平板荧幕，刚刚里头是在放映梁成弘参加的一档密室逃脱。

　　孟和玉神思正神游着，俄籍空姐给他拿来一排脆香米糖，孟和玉受宠若惊，说他没有要求过。

　　空姐只是笑，用俄文说她看孟和玉食量大，怕他肚子饿，一边还为孟和玉拉上了遮光窗帘。

　　孟和玉想连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都担心他，给他拿来零食，他那梦中男友，却不许他再吃。

　　如是便赌气，不想再见他。

　　可是这一天舟车劳顿，孟和玉的眼皮子还是强撑不下去。睡意席卷而来，孟和玉终是窝在飞机狭窄的小床上，沉沉睡了过去。

　　黑暗从四面八方蠕爬而来，从指尖开始，缓慢地爬过孟和玉的肌肤，在皮表上留下冰冷的触感。

　　爬动着、蔓延着，直至将孟和玉的身躯整副吞没，连同他的意识，都拉拽着坠入无尽的黑暗。

　　孟和玉当晚没有做梦。

　　-

　　钟承明在宅子里没有等到孟和玉，疑心他是在外面游荡，赌着气不肯进来，探头朝窗外一看，门外却空无一人。

　　钟承明起先还是不肯示弱，孟和玉躲起来，他便也不去找他。

　　只是等这梦过了一半，钟承明便开始想念孟和玉了。虽然他们两个之间互不言语，可只要孟和玉一份傍身的存在，钟承明心里就还是安定的。

　　没了孟和玉，这间大宅子就显得空荡荡，一点人气没有，像是才刚装修好，家具的边边角角，都生疏得可怕。

　　因钟承明白天蓄着火，今晚不出意外是个大暑天。

　　他比谁都清楚孟和玉有多怕热，不相信孟和玉真能因为赌气，在家外头游荡这么久。

　　钟承明心里隐隐不安起来，再过了十分钟，焦灼的情绪也来了，烧得一颗心躁动不已，逼得钟承明出了门。

　　孟和玉不在金铸围栏之外，钟承明绕着宅子走了一圈，没看见孟和玉半条影子。

　　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有分量，沉甸甸地拉拽着钟承明，叫他终于忍不住先开口，连名带姓地喊孟和玉。

　　没有回音。

　　钟承明心一捏紧，扩大了搜索范围，呼唤的声音更加响亮：“孟——和——玉！”

　　要杀人的日光就悬在头顶，热辣辣地烧灼着钟承明，连头发丝都不放过。

　　钟承明的背上淋漓地冒着大汗，打湿了整件衬衫。他有洁癖，向来衣冠整整，这恐怕是他一生最狼狈的模样。

　　他高声呼喊着小孟，毒辣的阳光像针一样刺在他的眼皮上，要他近乎睁不开眼。

　　钟承明一直在走走停停，希冀某次立定，视线里就会出现熟悉的身影。可每次当他捕捉到形迹可疑的对象，心急如焚地追上去时，往往都只能失望地发现，这都是树影的错觉。

　　最后钟承明停下了脚步。这场梦广阔无边，他迷失了方向，不知道该从哪里找起。

　　梦里的世界这么大，一条路连着一条路，永远没有尽头。而道旁的树渐渐消失了，只余无边无尽的黄沙。

　　地面吸收的热气蒸腾起来，远方的柏油路开始扭曲、变形，蛇一样扭动起身躯，望得钟承明一阵恶心。他知道，这是脱水的反应。

　　梦里的一切感知都很真实，包括长期饥渴所带来的生理反应。

　　钟承明席地而坐，低下给太阳晒得发涨的脑袋，感觉到额角有一脉血在突突地跳，跳得脑壳都裂开一条缝。

　　可他无心照管这头疼欲裂，只是低声喃喃自语：“小孟……”

　　仿佛成为了他唯一晓得的两个字。

　　这梦中世界无边无沿，一旦弄丢一个人，就再也找不回了。

　　孟和玉本身就是一道幻影，是大脑在不知处给主人创造的欢乐，为了弥补他童年的创口。

　　他不该跟孟和玉吵架的，他怎么能跟他冷战？可是一切都已太晚，钟承明自我保护的应激机制已经启动了，将孟和玉从这世上抹去。

　　“小孟，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钟承明抱着脑袋，声气滞重而绝望，“快出来，我不会生气了……”

　　钟承明想要修改错误，他凝神闭气，他集中意念，可是于事无补。怀表里，时针跟分针都继续无情地向前转动，而钟承明的视线里依然没有孟和玉的身影。

　　在这梦境即将结束的一刻，钟承明忽然仰头大喊孟和玉。

　　“你赢了！我输了！”钟承明朝着这无人的荒漠，声嘶力竭地大喊，仿佛这样就可以给孟和玉听见，“孟和玉，回来！孟和玉——”

　　熟悉的白光像一张帐，从天上迅速地抛下，将钟承明笼罩。

　　快要醒来的前一秒，钟承明还在喊孟和玉的名字，几乎要撕裂心肺，想要告诉他回来、不要走、留在他身边。

　　只是这许许多多的恳求，最终都没有出口，因为钟承明嘴里只晓得喊“孟和玉”三个字了，一声声凄厉。

　　“孟和玉——”

　　“孟和玉——”

　　“孟和玉——”

　　直至钟承明猛地坐起身，溺水一般大口喘气。

　　昏暗的卧室里，只有一线窗帘交接处的光。空气很静，静得钟承明还能听见自己从梦里带到现实的那一声呓喊，在四壁里鼓荡，不肯停息。

　　他瞪大一双眼，久久不能回神，一秒如一世纪。

　　而在世纪更迭好几回合以后，他呆呆地开了口，向自己复述、也是确认，那一个名字不带后鼻音，听起来很柔和，在唇齿间绵延：

　　“孟和玉。”

　　他在梦里喊的名字，是孟和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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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噔噔！！！钟哥！想不到吧.jpg

　　（我明天休息。大家！想不到吧.jpg）

　　七夕快乐！

　　缺了梦

　　飞机在多莫杰多沃机场上空缓缓降落，孟和玉被妍妍从睡眠之中摇醒，揉了揉眼睛，问几点了。

　　“飞机都要落地了，你说几点？”王笑妍有些不满。

　　她早上起来以后本来想跟小孟哥哥聊天，但孟和玉位上的窗帘一直紧闭。她不想打扰人休息，忍得好辛苦，谁想孟和玉竟然一觉睡到了这场航班的终点。

　　“你平常都睡这么久的吗？”王笑妍问。

　　“没有啊！”孟和玉一脸的惊讶，“我平常很早起的，八点半。”

　　王笑妍撅了噘嘴，没说什么。

　　孟和玉收拾好了随身的行李，沿着空姐的指引下了机。这机场他是熟客，条条道道都驾轻就熟，很快领着王家母女上了计程车，前往预订好的酒店。

　　莫斯科在冬天，深冬，那种冰寒无法用文字形容。一阵风吹来，是直接穿透层层棉絮皮肤血肉直抵内脏与骨髓。

　　车后排的王家母女俩裹得跟粽子一样，还在不住瑟瑟发抖。

　　而副驾驶座的孟和玉穿了件军大衣，带着兜帽，帽檐的绒毛将他一张脸镶上一圈毛茸茸的边，叫他看起来像只小兽。

　　湛蓝的眼睛在看窗外疾走流逝的雪景，莫斯科的雪景。

　　地壳冰封雪冻，松软却又厚重的白雪，将这城市整座覆盖。

　　杉木上积的雪最少，还能窥见树木本身那四季不变的暗绿，算是这条人烟稀疏的路上，最抓眼的风景。

　　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景致，理应在孟和玉心湖上激起波澜，然而他只是出了神地盯着它们不断流逝，没有在想事情。

　　准确来说，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觉得胸膛里空空的，像缺了件很重要的物什，心都成了个窟窿。

　　孟和玉为王家母女办理好入住手续，又带她们就近吃了点暖和饭菜。

　　王太太不停抱怨主办方不懂选时间，怎么偏偏挑在一年最冷的时候来举办比赛，是不是存了私心，只想叫本国选手能够好好发挥。

　　孟和玉安慰说他们是来比赛的，又不是来观光的，大部分时间都会呆在室内，不用太过担心。

　　妍妍赛前有五天集训，主要是为准备表演环节的团体舞。这是场世界性规模的芭蕾舞大赛，有很多大人物会来坐镇，这表演环节就是特地为他们准备的。

　　而在集训前的这三天，王太太预订了酒店的多功能用途室给妍妍练舞。孟和玉的主要工作就是陪母女俩三餐，等王先生从越南赶过来交接，孟和玉就可以飞回南城。

　　午饭以后妍妍就去练舞了，她的梦想是做个专业舞者，对待舞蹈从来认真又努力。

　　临走前她问孟和玉来不来看她跳舞，孟和玉横竖没事做，就一口答应了下来。

　　自幼习舞的少女柔韧度极高，整个身体跟果冻凝胶似的，一根骨头没有，想往哪里弯就往哪里弯。

　　孟和玉中小学都是在莫斯科读的，每年的才艺表演都有芭蕾舞，也算观赏过不少芭蕾舞演出。然而他看王笑妍这身段舞态，还是感到十分的惊讶。

　　跟个旋转陀螺似的，一连十几个圈都不晕。

　　一舞毕，妍妍笑嘻嘻地过来问她跳得好不好。孟和玉当然说好，好极了，眼里的赞赏之情成为了染料，染红了少女一张如花笑靥。

　　但凡他有曹子鑫的一半警觉，就会发现这个小女生，对他早已不止师生情谊。

　　也是，对着长得这样好看的私人家教，很难不起歪心。

　　王笑妍还要做体能训练，孟和玉就先回房间休息，又是只身一人，终于可以静下心来，思考他从飞机上醒来以后就在思考的问题。

　　到底缺了什么。

　　帘幔挽在窗户两边，外头阳光映着白雪，映得窗玻璃都亮堂堂。

　　孟和玉躺在洁白的棉被上。头发有一段时间没剪了，稍长，柔软地散开。

　　房间里的暖气很暖人，孟和玉的双颊都渐渐红润起来。

　　同一时间，意识也渐渐晕开。

　　不知道什么时候，孟和玉发现自己已经闭上了眼睛。他重新睁开，可过了一段时间，眼皮子却又不自觉地贴合起来，昏昏欲睡。

　　孟和玉只觉身体愈发滞重，一寸寸沉进软绵的被褥里。

　　他睡了约有二十分钟，最后因酒店外有救护车鸣笛而醒了过来。那警报声很尖锐，单凭声音就要将路面扫荡干净似的。

　　孟和玉周身肌肉一个痉挛，猛地张开了双眼。

　　然后他就想起自己缺的到底是什么了。

　　缺了梦，他没有做梦。

　　-

　　钟承明破天荒地请了假，同事都在议论一向健壮的钟教授会是生了什么病。

　　钟承明当然没有病，他只是需要时间整理这一切，太过惊人的一切。

　　首先钟承明一直以为，他喜欢的不过是一道幻影，结果这道幻影竟然在真实世界有一个姓名，还就住在他的对面。

　　更叫人头疼的是，自己跟他还居然结下了梁子，相看两相厌。

　　怎么可能是孟和玉。

　　孟和玉是被人包养在对门的，靠着出卖色相和肉体为生，天性浪荡，有了一个金主还不够，还要来勾引自己。

　　这怎么可能是他那质朴无暇的梦中人，什么心计都没有，最多最多，也就为了不能吃零食而跟他置气。

　　不可能是孟和玉，钟承明的情感与理智，都在极力否认这件事。

　　他这辈子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喜欢的人，不可能是孟和玉。他不会爱上这样劣迹斑斑的一个人，他所爱的人，必然是堪比天堂的存在。

　　钟承明从早到晚都候在门边，等着电梯那一声“叮”响起，然后他会出去，跟孟和玉面对面把账算清楚。

　　虽然钟承明知道自己跟孟和玉已在敌对的两边，是仇人，但他需要孟和玉的亲口否认：我哪里有做什么梦？

　　可他并没有等到孟和玉，一直到凌晨三点，钟承明必须得休息了，走廊里也没有半点声响。

　　终于钟承明回了卧室，安排自己明天一早，就去按响孟和玉的门铃。

　　当晚他依旧什么都没有梦见，只有一座豪华却空旷的大宅。

　　可这一回钟承明将现实的思虑带进了梦里，他清楚地意识到晚晚来光顾的梦中人，其实在现实里就住在他对面。

　　孟和玉是这整场连环梦最为关键的一个词语，一旦攫取，就能内外打通梦境与现实的隔膜。

　　钟承明冷眉冷眼地坐在沙发上，想还有一种可能。

　　他爱的那个人，或许只是借了孟和玉的壳子。大脑总得靠过往经历来捏造一张脸，孟和玉长得确实漂亮，大脑就擅自借了他的脸，和他的名字，套在了那梦中情人的身上。

　　孟和玉不可能是他的男友，等明天他当面与孟和玉对质个清楚，就能知道答案。孟和玉一定不会记得梦里的事，哪怕只一丝半缕。

　　等第二天一早，钟承明就整理好了衣装，迈过一条短走廊，按响了孟和玉家的门铃。

　　第一声之后等了半分钟，发觉无人应答，又一连两下。

　　最后是一下接一下不停地按动，依旧没有人来开门。

　　孟和玉不在家。

　　早上八点还不在家，极有可能是彻夜未归。孟和玉昨晚歇在别处吗？

　　总得回来的，钟承明想，他就不信他等不到孟和玉。

　　钟承明回到自己家中，又打电话请了两天假，准备跟孟和玉一直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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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好意思来晚了！！！临床狗刚从医院飞奔回家

　　Diedu！

　　缺了梦。

　　离开天海合的第二晚，孟和玉依旧是一觉无梦到天明。睡意深沉，将他拉拽往地心深处，四围一团黑魆。

　　收拾行李准备起飞前，孟和玉曾疑虑那梦该怎么办，当时他以为不会有事。如今才知道，原来这一场连环梦，真的和天海合有关。

　　要说时间线，其实也对得上。他是从搬进天海合以后，才开始做梦的。但因为之前同住的白琳没有事，孟和玉还以为这两者之间没有必然关联。

　　现在看来，是独有他孟和玉，在天海合里，晚上十二点，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备，才能满足开启梦境的条件。

　　孟和玉又想起曹子鑫同他说过，天海合有好几段难辨真伪的传闻。

　　还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但这些都是后话了，孟和玉如今要担心的是怎么跟他男友交代。他们前两晚还吵着架，结果第二晚他孟和玉就玩起了人间蒸发，实在是太过恶劣。

　　他必须得跟男友解释，他是无心的。可他现在人在莫斯科，怎么才能联络上虚无缥缈的梦中人。

　　孟和玉从未如此想要联系上一个人，用电话、微信、邮件、甚至是书信，什么都好，只要能找到他。

　　可他们之间的联系细幼如一线蚕丝，脆弱得风一吹就断。一旦脱离梦境，就是两粒沙子各自入了海，渺渺茫茫，再也寻对方不见。

　　好在明天一早，孟和玉就会乘早班机回南城。等到家中也是深夜了，他一定倒头就睡，立刻入梦去道歉。

　　这场冷战，孟和玉决定首先认输。无论那种被控制的不甘有多强烈，孟和玉都会认错。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突然消失、半点音讯都不留，到底有多伤人。

　　毕竟梁成弘当初就是这样，一声不吭，家当人影全部不见。

　　等孟和玉想开了这件事，胸膛里就一片松心，这才有心思去感慨他已经回到了莫斯科。

　　早上又来了一场细雪，一直到现在还在玉屑似的飘。孟和玉拉开窗户，伸手出去接了一点雪末，看它在触碰到活物的温度以后，软软地化在自己掌心。

　　他回家了啊。

　　妍妍在练舞，王太太嫌外边太冷，镇日足不出户，窝在酒店被子里看电视剧。距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孟和玉打算出门逛逛。

　　世界各地的建筑都一样，风格会随着历史而不断变迁。而俄罗斯跌宕起伏的近代史，为首都莫斯科留下了各式各样的建筑风格。

　　孟和玉在红场里驻足，想起小时候经常与同学在此玩闹。

　　雪已经停了，有工人在用铲子清理路面，一记一记“刷”的脆响。

　　“下午好，先生。”孟和玉笑着主动跟他打招呼。

　　工人抬起头来，也笑道：“下午好。”

　　有民间艺术家在弹奏巴拉莱卡琴，孟和玉在距离他不远处的长椅上坐下，听巴拉莱卡琴独特的音色。琴弦的震颤拨开空气，传入孟和玉的耳道。

　　过来一辆车，将乘客一股脑地倾泻在大街上。小孩在嬉闹，身后有母亲喊慢点慢点。

　　这一种稔熟而亲近的气氛，把孟和玉严封密扎了起来。他闭上眼睛，仿佛还听到了迟归小鸟的啁啾声。

　　这个季节怎么还会有鸟呢？孟和玉这样想着，不知怎样一来，已经站起了身，朝车站走去。

　　孟和玉的家离这不算很远，几个站。

　　连小鸟都回家了，他也该回去了。

　　孟和玉出身大家庭，共有五个兄弟姐妹，算上爷爷奶奶，一共是九口人，所住的房子自然尺寸可观。

　　姐姐们已经出嫁，兄长带了嫂嫂回来住，嫂嫂再生小娃娃，一个接一个地落了地，带着四分之一的中国血统，也晓得讲一点点中文。

　　孟和玉最喜欢的小外甥叫伊万。他的祖母、即孟和玉的母亲，给每个小孩都起了个饱含东方气韵的中文名字。伊万的中文名叫孟道竹。

　　孟和玉站在家门外，想伊万今年该上小学一年级了。

　　不知道他有没有问起，小叔叔去了哪里，怎么不回家。

　　孟和玉的父亲养了两只阿拉斯加，此刻见了孟和玉，都兴奋地上蹿下跳，隔着围栏争前恐后，将湿濡的鼻头拱出来，闻嗅着孟和玉身上的气味。

　　孟和玉咧开嘴直笑。

　　他出门前忘记涂润唇膏了，在莫斯科的深冬里走了这么久，嘴唇早已被冻得发紫又干，一笑就牵起嘴皮，干裂得更厉害。

　　但他丝毫不在意，只是笑，一边跟两只狗狗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这次回来只是想默默看看，不敢弄出太大声响，免得惊扰家里人。

　　阿拉斯加比较笨，也不通人性，见了久未归家的主人，只晓得激动，怪叫一声连一声，完全不懂孟和玉的心意

　　孟和玉暗自叹了一口气，心想这样他可待不了太久，拍了拍两只狗的脑袋，便直起腿，准备离开。

　　刚转过身，便闻一声童稚的“Diedu！”。

　　伊万原来刚放学，看见熟悉背影，立刻挣开他祖母的手，欣喜若狂地朝孟和玉跑来。

　　孟和玉的身体反应快过思考，一下就接住了这小孩，然后才后知后觉这是他家伊万。

　　小孩用俄语诉说想念，孟和玉对着他的蓝眼睛，谢尔盖耶夫家一脉相传的瞳色。

　　只是每个兄弟姐妹的蓝都有差异。伊万同他父亲一样，瞳色较深，蓝得很沉着。

　　孟和玉的蓝眼睛，则是家里最浅的，在不同的光线里也有最多的变化。

　　伊万贴着孟和玉的脸颊，问他是不是回来过圣诞的。孟和玉满嘴苦涩，不知该怎么同小孩解释。

　　而三步开外，孟和玉的母亲终于回过神来，确认眼前就是半年前被赶出家门的小儿子。她的两片嘴皮在颤抖，想喊孟和玉却又喊不出的模样，薄泪洇濡。

　　孟和玉拍了拍伊万的后脑勺，将他放回地面，艰难地迈起步子，走到那中年女人跟前，喊：“妈妈。”

　　等他母亲将拇指覆上他的脸颊，替他抹去眼泪，孟和玉才后知后觉，原来他在哭。

　　孟和玉喉头深处传出一声呜咽，搂住他的母亲直掉眼泪，哭得像只受了重伤的小兽。

　　他母亲只是静静地搂着自己最疼爱的小儿子，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像在安抚一个幼童。

　　天寒日短，冬季傍晚，铺着细雪的路上人迹稀疏。枯干的枝头悬挂着一轮夕阳，天边红光漫漫。

　　无比宁静的一幅画面。

　　直至一声怒吼在身后炸响，划破这黑白尚未分明的夜幕。

　　“你还有脸回来！”

　　俄语，是孟和玉的父亲。

　　“滚！”从语气都能听出他的气急败坏，“立刻滚！”

　　是伊万在孟和玉母子俩拥抱间隙，跑回家中大声宣布diedu回来了。

　　他还以为他是来宣布喜讯的，没想祖父登时摔了杯子，一张脸暴涨着冲上二楼书房，似乎要去取什么东西。

　　伊万的母亲挺着个大肚子，跌跌撞撞却又火急火燎地将伊万拉入房内，锁死房门。

　　伊万开始哭闹：为什么不给他见小叔叔？

　　他的母亲只是抱着他，叱令小孩子别多问，长大以后自然就会知道了。

　　而同一时间家宅门外，孟和玉的父亲吼叫着，像只发狂的野兽，呵斥着孟和玉叫他滚。

　　孟和玉的母亲比孟和玉更快有了反应，一把推开了孟和玉，只身扑上前去，拦住自己的丈夫，满眼是泪，苦苦求情。

　　孟和玉很想跟父亲解释两句，说他只是想回来看看，没有别的意思，不会奢求他们的原谅。

　　可等他对上父亲手里举着的东西，冷汗蹭地就冒了全身，背脊都竖直发毛。

　　母亲扭过头，叫他快跑。

　　孟和玉就开始跑

　　拔足狂奔，跑得形骸深处一阵扭绞。

　　寒风呼啸过耳，灌入心肺，叫他胸膛里一片刺痛的冰凉，可他依然张着嘴大口喘着气，不够呼吸。

　　不能停下，跑，快跑。

　　直至父亲的怒吼和母亲的哭喊都远离、杳然，除却风声，孟和玉的世界一片寂静。

　　直到入夜，雪又开始下，路面结起了冰。

　　终于孟和玉一个趔趄，栽进了路边的雪堆里。

　　他翻了个身，想坐起身来，可是他躯体里的气力已经全给抽空了。他躺在雪堆里，仰头望着黑沉沉的天宇，一根指头也动不了，仿如死去一般。

　　雪开始落在他的胸膛、四肢，逐寸逐寸将他掩埋。

　　孟和玉躺在雪里，就像躺在坟墓之中，半截入了土。

　　他跟父亲的血缘关系，原来已被斩得干干净净。

　　他也不是不知道父亲多恨他，上一回他也是这样狼狈地离开。

　　只是刚刚在母亲怀里，孟和玉到底还是心存了一丝侥幸，想事情已经过去了半年，说不定父亲会重新接纳他。

　　但他被现实狠狠地甩了一巴掌。

　　孟和玉回想着他父亲刚刚举在手里的东西，一把长管状，通身黑漆又冰冷。

　　他父亲，这个赋予他一半生命的男人，已经将他这儿子彻彻底底地撕了下来，不再认他这个骨肉。

　　深不见底的裂痕，一场无法挽回的灾难。

　　孟和玉的父亲，刚刚托着一把猎枪，枪口几乎要对准孟和玉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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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孟崽QAQ……

　　写这段是因为看过一个视频，拍视频的人质疑俄罗斯哪里恐同，然后朝窗外喊了一声“我是同性恋”，结果外面响起了枪声。虽然这里面多少有些娱乐成分，但也侧面反映了俄罗斯的社会现实。当初设定孟崽是俄罗斯人，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在这个故事里孟崽是不可能回家了，所以他会喜欢上钟承明，这后面会再解释。

　　想要安慰你们的是，孟崽的爸爸最后不会开枪的，他只是拿来吓唬孟崽，到底是亲骨肉，爱之深恨之切。

　　钟承明！你看够了吗？！

　　孟和玉将来时的路忘得干干净净，最后还是个过路的好心人看不下去，扶他起来，问他住在哪里。

　　孟和玉下意识朝家的方向看去，又后知后觉他再也回不去。

　　他低下头，报上酒店名。好心的太太便替他叫了计程车，一直目送他离开。

　　孟和玉一身狼藉，身上还有几处正在融化的雪水，痴痴傻傻地坐在车厢后座。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猜不出前因后果，最后只轻轻叹气。

　　直到计程车停在酒店门前，孟和玉才从那浑浑噩噩的状态里稍稍回过神，想要支付车资，才知原来那好心太太已经替他结账。

　　孟和玉心中一暖，鼻腔里又开始酸涩。

　　这大概是这无比糟糕的一天里，最好的一件事了。

　　他先回自己房间，拾掇好一身的狼狈相。对着镜子他尝试恢复平常模样，只是一对眼睛里再难燃起旧日光辉。

　　摔进雪堆里的时候，他的额角磕到了路边石，钝钝地磕下去，虽然没出血，却也起了青紫一块。

　　孟和玉不化妆，身上也没有化妆品，没办法将它遮住，只得就这样去见王太太。

　　王太太本来还着急，不知孟和玉去了哪里，发消息不回，电话也不听，一见孟和玉这模样，登时吓得忘记满腹牢骚，将孟和玉拉进房里，按进沙发，劈头就是一连串的问句。

　　孟和玉已经疲惫万分，因为心碎了，所以随便摔一跤，就轻易连骨头都散架。

　　就算知道王太太是关心，也难免觉得这是一场精神审讯。

　　偏偏王笑妍比她妈更着急，四处翻找红花油，找到了，眼泪汪汪地给孟和玉揉搓，一边催他：“小孟哥哥，说话呀！你去了哪里？是不是碰见坏人，跟他们打架了？……”

　　“我没事，”孟和玉还是这有气无力的一句，一个笑比哭还难看，“迷路了，摔倒了，就是这样，你们别担心。”

　　她们确实关心孟和玉，只是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实在太私密，孟和玉不方便同他们详细解释。

　　只等明天一早的飞机飞回家中，跟梦里人倾诉，扑进他怀里，将这沉重的痛苦尽数倾吐而出。

　　孟和玉再三向王家母女保证自己没有事，随意吃了一点东西，就回了房间。

　　但他没有睡觉，他只是收拾好了所有的物品，然后屈起膝盖坐在床头，干巴巴地坐了一整夜。

　　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好几次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三年好友一朝背叛；只停在家门口，也给父亲举着枪轰赶。

　　那种绝望如同狂风巨浪，咆哮着就将孟和玉淹没。

　　能紧紧抱在怀里的，只有一块浮木，漂浮不定，却是他在这人世间唯一的依靠了。

　　他的梦中人，他的情人，他的爱侣。

　　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陪在身边的亲人。

　　孟和玉看着天一截一截亮起来。

　　天光透过纱幔筛进，极细极细，却也可以照亮这一间宽敞的单人房。孟和玉背上背包，一推门，却见眼神黯淡的王笑妍。

　　孟和玉低头看她苦着一张脸，一时不知道谁的脸色更憔悴些。

　　“怎么了？”孟和玉尽全力挤出笑意，“昨晚不是说好了，我自己去机场就行了？”

　　“小孟哥哥……”王笑妍的腔调里有了哭音。

　　孟和玉带上房门，等她的下句。

　　她的下句孟和玉昨晚听过，听过无数次：“你到底怎么了？”

　　孟和玉闭上眼睛，看来如果妍妍不在他这里问出个答案，是会一直惦记在心了。

　　她比赛在即，孟和玉不愿她分神。十年磨一剑，这是她日盼夜盼的一个机会。

　　终是叹了口气：“帮我保守秘密，可以吗？”

　　王笑妍一听，眼睛立马亮起来，频频点头，近前一步保证道：“一定！”

　　“我跟家里人闹矛盾了，”孟和玉终究没有将实情详细相告，妍妍还是个小孩，“然后我被赶出来了。”

　　“为什么啊？！”王笑妍震惊，想不明白这样软软的善善的小孟哥哥，怎么会跟家里人闹得惊天动地、一刀两断。

　　孟和玉只是浅淡地笑，里头都是苦楚：“有机会我再告诉你，可以吗？”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王笑妍便不再追问，只是说那她送孟和玉上计程车。

　　-

　　飞机平稳驶进云层，孟和玉从窗口往下俯视，很用力地看，想要将莫斯科盯进眼里、心里。

　　毕竟这一走，他就再也不回来了。即便是以旅客身份，他都不敢再踏足这块禁地。

　　莫斯科，从此拉上危险带，竖起铁丝网。此处遍布地雷，不知几时突然踩中，轰然炸响，遍体鳞伤，血肉飞溅。

　　他二十五岁许的生日愿望实现了一半：确实回家了，又彻底地不能再回家了。

　　从此漂泊伶仃。

　　虽是直航，但这一程横跨几千公里，也需要十几个钟点的光阴，但孟和玉强撑着两片眼皮，不肯它们合在一起。

　　等深夜时分终于到了天海合楼下，他已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合眼。

　　那种千钧之重的困意已经实体化成为一只凶杀怪物，掐着孟和玉的脑袋，狠劲直穿他的颅骨。

　　他太阳穴在突突地跳，整副身躯沉重非常。双脚似被上了锁链，每一步都走得无比吃力。

　　钟承明听见电梯声响，猛然推开门，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孟和玉。

　　两只蓝眼眸失却光彩不再灵动，眼皮子底下还印着两道深灰。向来红润的唇瓣也只剩煞白，仿佛突然经历一场大病，形神枯槁。

　　最叫钟承明在意的是孟和玉的额角，青紫一块，像是狠狠撞上了什么重物。

　　钟承明在嘴里盘旋三天的诘问，忽然都出不了口。

　　孟和玉显然是给突然开门的钟承明惊到了，一张没有血色的脸转向钟承明的方向。

　　孟和玉没有主动问什么事。

　　他的心已经死了大半，唯一幸存的那部分，只会为了他的梦中人跳动。

　　其余的人与事，他都太疲累，不想再去应对。何况是这个莫名其妙、就跟他敌对起来的钟承明，他那些心思孟和玉没有力气去猜。

　　钟承明从来缺乏表情的脸上，此刻竟然有了可以被称之为“惊讶”的神情。

　　不过这也是极细微的，像是用铅笔在白纸上轻轻画一条线。钟承明惯于面无表情，似乎他的脸部肌肉因为久不使用，都已硬化。

　　孟和玉就对着这样一张面具似的脸。

　　钟承明连看笑话的表情，也这样冷冰冰。他就是块石头——不、连石头也不如，石头捂久了也会暖呢。

　　钟承明没有感情，谁对他孟和玉都没有感情，从来都是他孟和玉一头热，全心全意要人好，最后却是被人打落牙齿和血吞。

　　三年挚友是这样，他亲生父亲是这样，连这个过往跟他素不相识、毫无过节的新邻居，也是这样。

　　是不是都欺负他孟和玉好脾气，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是不是以为他孟和玉没有自尊。

　　“钟承明！”

　　一股怒火窜起，毫无预兆地，孟和玉突然连名带姓喊钟承明名字。

　　钟承明一怔，发觉孟和玉握在背包背带上的指节正紧紧攥起。他的眼里全是凶戾，两汪蓝色起了火，这是孟和玉完全不该有的神情。

　　“你看够了吗？！”

　　孟和玉恶狠狠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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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到小孟凶钟哥了！

　　打响追妻第一炮

　　要抱

　　孟和玉用力抛掷出这一句话，就不再理会它在钟承明心中所激起的波澜。

　　转过身，钥匙对准锁孔，扭转，推开门。

　　钟承明条件反射地就想追上前去。他等了这么久才等到孟和玉，不能让他轻易消失。可孟和玉的动作太过迅速，砰一声就将家门摔上。

　　一阵风轰到钟承明的鼻尖。

　　似曾相识。

　　而后钟承明想起了，他曾经也是这样当着孟和玉的面，摔上了家门。

　　钟承明在孟和玉的家门口伫立，如石像般一动不动，最后是连声控灯都暗下去，他才转身回了自己家。

　　刚刚的画面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站在电梯口的那个狼狈又愤怒的孟和玉，就像是一幅隐喻画，处处都是线索，可如果不知道时代背景，就根本无法解读后头的故事。

　　钟承明本来以为他已经把孟和玉给看透了，没想到孟和玉又变成了一团谜。

　　只是即便在这一团迷雾之中，钟承明也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孟和玉有一个地方会去。

　　-

　　钟承明再一次借助安眠药入睡。

　　其实他已经戒掉安眠药很多年，尤其前一阵子晚晚都是美梦，他总是轻易就能恬静入眠。

　　但这两晚他的情绪起伏太大，一躺上床，满腹的心事到处噬咬。钟承明必须得借助药物的帮助，才能进入梦境。

　　梦里又再下雨，雷暴，一道闪电劈亮天幕，其下的万物都恶形恶状。

　　这一回在门外的是钟承明。

　　可他眼前却不是孟和玉的大学公寓，而是一座异国建筑风格的大宅。红砖砌成，蓝色雕花木窗，本该是很鲜明的色彩，但在天昏地暗之时，也变得惨惨淡淡。

　　钟承明推开了铁铸的院门，一步一步朝亮着的客厅走去。

　　孟和玉正屈膝坐在壁炉旁，躯体里似乎没有了灵魂，神情呆滞，双目空洞。

　　钟承明的心一下就刺痛，千万根针一齐扎进来。

　　一瞬间所有盘诘与质问都消失了，他张开嘴，只剩一句满是心疼的：“到底怎么了？”

　　孟和玉登时心一垮，什么委屈都上来了，张了双臂，带着哭腔喊：“钟承明！”

　　钟承明将孟和玉从壁炉旁抱起，抱到沙发上。孟和玉的四肢很冰冷，钟承明难以想象，这竟然是他那个一年四季都跟小火炉似的男友。

　　钟承明拉过沙发上的羊毛毯子，将孟和玉裹起，抱进怀里，又将孟和玉的两只手包进自己的掌心。

　　尽管钟承明现在已经完全能够记得现实世界里的事，可是见了这样的孟和玉，还是管不住一颗爱怜的心。

　　孟和玉小猫一样依偎在钟承明怀里，哭得好可怜，一颗颗眼泪大滴大滴地从他的蓝眼睛里往外渗。

　　钟承明听他哀恸的哭音，捡拾着其间断断续续的叙述，拼凑出前因后果。

　　很快真相就浮出了水面，带着死尸一般的苍白。

　　原来这里是孟和玉在莫斯科的老家。

　　原来孟和玉前几晚当真不在家中休息，而是飞往了莫斯科，却跟家里闹了个翻天覆地。

　　他半年前跟家里出了柜，这次再见到爸爸，他竟然用枪对着他。

　　科罗缅斯克的猜测成了真，在海大咖啡厅见到孟和玉的那一次，他是真的想家了，却又回不去。

　　只是这一次钟承明无法再置身事外，冷冰冰地想这是孟和玉自作自受。

　　还有一件事也成了真，此前钟承明还以为孟和玉可能只是个壳子，里头栖息着他真正的梦中情人，但现如今，这个梦中孟和玉和现实孟和玉的经历完全吻合。

　　他们就是同一个人。他钟承明日思夜想的小情人，就住在他的对面，跟他结成了仇人。

　　会被他凶巴巴地瞪着，连名带姓喊他名字，质问：“你看够了吗？！”

　　钟承明从未如此难堪。

　　他的一颗心裂成了两半，相互顶撞，相互背叛。

　　明明知道孟和玉深陷泥泞，不是他想望之中的纯洁无瑕，却又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怜惜他的冲动。

　　无论如何，孟和玉的哀伤到底是真的。

　　“钟承明，”孟和玉抽泣着喊他，“我好难受啊……爸爸不要我，妈妈不能要我，我不能回家了，我没有家了……”

　　钟承明低沉的嗓音在孟和玉耳边回响：“没事，还有我。”

　　他一下一下拍着孟和玉的后背，像在安抚一个幼童。这动作蓦地叫孟和玉熟悉，这平稳且舒缓的韵律。

　　他的母亲也是这样安慰他的。

　　孟和玉忽然想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喜欢钟承明了。

　　如果爱是一种感觉，而不是条件的堆砌，所以钟承明说喜欢他像天堂。

　　那对孟和玉而言，钟承明给他的感觉是家。

　　他喜欢钟承明像家。

　　孟和玉不够聪明，总是后知后觉。

　　他实则很早就知道自己已经丧失了回家的权利，他在俄罗斯接受教育、长大，比谁都清楚他们文化里的禁忌。

　　他的父亲还要是位相当虔诚的东正教徒。

　　梁成弘说得对，他孟和玉就是同性恋，天性塑造他如此，只会受到拥有相同性征的个体吸引。

　　他从出生起就注定同家人离散，所以对另一半审慎非常。孟和玉要的是能弥补他失缺家庭的那个人，而在钟承明之前，他遇见的人全都不能担此重任，尤其梁成弘。

　　只有钟承明可以。

　　在这幻变的梦境里，钟承明永远是那个不变。

　　一旦有了这个前提，或早或晚，孟和玉的心中一定都会产生爱情。

　　孟和玉渐渐静了下来，在认清对钟承明的爱意以后，他那裂骨一样的丧家之痛，终于得到了有效安抚。

　　他抬眼看钟承明，从他的眉峰开始，顺着眉骨，到眼角、下颚，还有下巴处的须根——孟和玉伸出手去碰了一下，短短的粗粗的，很扎手。

　　钟承明低下头，见怀中人终于有了点活气，心下稍宽，便用须根去逗弄他。

　　怎料孟和玉忽然吻上来。

　　钟承明从来不知道，方先那样娇软的孟和玉竟然有这样大的力气，一下将钟承明制住。

　　——还是他钟承明根本就没打算反抗，才会任由孟和玉压在他身上，搂着他开始一道绵长的深吻。

　　“钟承明、钟承明……”孟和玉一边喘一边喊他名字，气多声少，满腔爱欲，“喜欢你……”

　　钟承明将手陷进孟和玉细软的黑发，面对孟和玉这突然爆发的爱意，依然应付得及：“我也喜欢你，小孟，我们一辈子在一起。”

　　“嗯，一辈子在一起……”孟和玉蹭着钟承明的脖颈，闻着他那健康的男性气息，一股热望猛地涌上。

　　“钟承明，”他贴在钟承明的耳侧，低声请求，“要抱。”

　　钟承明两只粗壮的手臂，便将孟和玉搂得更紧，宠溺道：“正在抱啊。”

　　怎料孟和玉竟上下摆动起腰肢，蹭了蹭钟承明。

　　“是这种抱。”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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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孟，你好欲，我好爱^q^

　　(晚上不回家了，正好今天上了必读，所以就提早更新啦！谢谢大家的支持)

　　他这是在偷情

　　钟承明的声音静下去。

　　孟和玉埋在他颈间，化掉的糖一样，黏黏腻腻。

　　求爱的话实在羞于启齿，借着那一股热望开口以后，孟和玉心中半是悔意半是期待。

　　或许期待还要更多一些。他只觉得现在这一秒的自己实在太爱钟承明了，爱到言语已经装不下，必须得做些什么事，比如与他肢体相连，才能排解这满腔的爱意。

　　他想钟承明会答应的。钟承明一直在等待自己许诺他一生，现下自己终于完成许诺，那么理所当然地，他们就可以移至下一步。

　　钟承明却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偃息着。

　　这一段等待的时间无限漫长，直至孟和玉那一颗躁动不安的心，都渐渐静下来。

　　钟承明的态度已经很清楚。

　　但孟和玉假装自己不明白。“钟承明，”他小声喊，“可不可以？”

　　在正式开口拒绝孟和玉之前，钟承明首先问的是：“为什么？”

　　孟和玉将双手撑在钟承明两侧，从上面俯视钟承明。

　　分明是居高临下的角度，孟和玉给钟承明的感觉却还是顺服的、乖巧的：“因为喜欢你，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我想清楚了，钟承明，我喜欢你像家一样。”

　　他的声音里还有未褪的哭腔，尾音有些翘，很讨人怜爱的语调。

　　何况还说着对钟承明而言，无比动听的情话。换做那个毫不知情的钟承明，再有十万倍定力都难以拒绝，一晚便会将事情办到最后。

　　可现在这个钟承明，已经知道了孟和玉在现实世界的真身。

　　孟和玉是被包养在对门的，是个阔少爷的小情人，他已经身有所属。

　　钟承明并非嫌弃孟和玉。如今他知道孟和玉被家中剔除姓名，身无一技之长，被生活逼良为娼，决定卖色养活自己，也是无可厚非。

　　无可厚非。

　　钟承明不禁暗嘲自己简直是被爱情蒙了眼，对孟和玉竟然有这等无限宽容，

　　连为什么孟和玉会在夜总会出现，钟承明都不想去细究，免得又惹孟和玉不安。

　　何况细究又如何？问出那不堪的真相又如何？他钟承明已经泥足深陷，毫无回路。

　　孟和玉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他钟承明，他无论如何不能将他抛下。

　　只是钟承明心中到底还有道德槛。

　　他这是在偷情，即便是在梦里。

　　“等等好吗？”钟承明斟酌再三，只给出了棱模两可的回话，“太急了小孟，等你再长大些。”

　　“可我已经二十五了啊！”孟和玉很惊讶，心说钟承明怎么都不记得他多大。

　　钟承明却叹气：“在我眼里，你还是个小孩子……小孟，如果我能早些遇见你就好了。”

　　在这一切开始之前，比谁都先找到孟和玉，带回家，就不用孟和玉受这诸多委屈。

　　钟承明重新将孟和玉的脑袋按进颈窝里：“哭了这么久，眼睛闭上，休息会儿吧。”

　　-

　　王笑妍拿了亚军。

　　从莫斯科回来的第二晚就办了庆功宴，孟和玉当然在列。那晚王笑妍打扮得格外漂亮，还化了淡妆。

　　来的都是王家的亲友，还有王笑妍的芭蕾舞老师。原来王笑妍有两位老师，都是有着数十年资历的专业舞者。

　　孟和玉由衷地为王笑妍高兴，到底也是他的学生，虽然他教的东西跟芭蕾舞没有半点关系，只是些基本俄文。

　　王笑妍专攻俄派古典芭蕾，之后大概有很长一段时间会在俄罗斯发展。这也是当初为什么，王家会为了一个为期五天的集训特地找个俄语家教。

　　父母心这样操劳，都是为了子女未来铺路。这场比赛过后，王笑妍会上专门的语言学校学俄文。

　　但孟和玉的工作不会停，王太太已经跟他商量好，以后他会负责跟王笑妍练习口语会话。

　　庆功宴在南城一家大酒店，孟和玉已经很久没有出入过这等高级场所，见了人手写的菜单，还小小地诧异了一下。

　　这里的铁板烧很出名，听闻许多名人都来光顾。孟和玉今晚吃的不是铁板烧，而是正正经经的中式晚餐，一味接一味，叫孟和玉满足得不得了。

　　他是天性乐观的人，哭过一场，事情就过去，不会被囿困在里头。

　　只是和父亲决裂，的确伤筋动骨，不是那么容易就过去的，所以孟和玉采取的办法是不去想。

　　多吃点好吃的，不要去想伤心事。日子过着过着痛苦就会淡下去，时间永远是最佳良药。

　　吃完今晚这一场饕餮盛宴，那痛楚就又少一点。

　　晚餐用到一半，王太太捧来奖杯，在座一众立刻鼓起掌来。

　　王笑妍今晚高兴是高兴，但给她妈这样弄一出，也尴尬非常，满脸官式笑意地站起来，向亲友们致谢。

　　掌声里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妍妍，来，跟叔叔合个照”，便是此起彼伏的附和，都站起来，要跟王笑妍照相。

　　王笑妍坐在孟和玉旁边，在被她父母提出去照相之前，偷偷拉了拉孟和玉的衣袖，叮嘱道：“你也得来啊，小孟哥哥。”

　　孟和玉用手掩着嘴，里头有他吃到一半的龙虾：“好好好，一定来。”

　　照相这环节显然是王太太设计过的，还专门摆置了几个铝膜气球。

　　王笑妍对谁都笑得客客气气，只有当孟和玉在身边时，才笑得最灿烂。

　　当然孟和玉看不出，他对着手机里的照片，只想这张照片照得真好，每个人都开心，气球也好看。

　　正巧他很久没有发过朋友圈了，一直没什么值得发的事情，而今天他有了。

　　孟和玉动着手指，飞快地打好了配字，不外乎恭喜的话：恭喜这位小姑娘！世界第二！

　　正要按下发送，又回过来加多了一行解释：猜到你们会问，这位是我的俄文学生。

　　发出去以后，最快评论的是杜珊珊：小妹妹真厉害~

　　孟和玉松了一口气，心情更明快了。杜珊珊自曹子鑫的那件事以后，就再也没跟孟和玉联络过，他还以为自己失去了这个朋友。

　　他飞快回道：是啊！毕竟是要做专业舞者的！

　　曹子鑫是第二个评论的：你学生长得也太漂亮了吧？！

　　孟和玉跟他就比较随性了，只回了个酷酷的墨镜表情。

　　也有很多不知道孟和玉情况的旧友，一一来恭贺，顺便八卦孟和玉怎么不回老家做生意，反而开始教俄文。

　　搞得孟和玉又发了一条朋友圈解释：只是个例啦，那小姑娘的父母很照顾我，所以请我帮忙，我没开什么俄文班，大家别来报名[笑哭][笑哭]

　　还有两个人，也看到了孟和玉的朋友圈，但是没有留下评论。

　　因为太震惊，虽然震惊的理由各不相同。

　　钟承明想，照片里的这个老男人，不就是当晚跟孟和玉一起离开Instinct的人？

　　梁成弘则在想，原来小孟也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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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实证明，钟哥不行

　　梁成弘

　　小孟也在这里。

　　对梁成弘而言，所有有关孟和玉的记忆，好像都是上个世纪的事了。

　　连孟和玉这个名字，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退却色彩，无法辨别笔画。

　　猝不及防，突然又撞见他。

　　像他们第一次相遇。

　　-

　　大二的校内音乐节，孟和玉抱着吉他在台上唱一首当下最流行的情歌。

　　那是个秋天的下午，三四点钟的阳光正好，孟和玉的声音空灵而纯净，在大学的足球场上回荡。

　　他不怯场，偶尔眼光还会在场内观众的脸上游移，某一瞬就停在了梁成弘的脸上。

　　那一秒孟和玉唱的那一句词，梁成弘到今天都记得：毕竟我见你像光。

　　他见孟和玉就像光。

　　一见钟情的陈腔滥调，梁成弘没想到会发生在他自己身上。

　　梁成弘的父亲是圈内有名的作曲家，对于儿子想要搞音乐这件事，一向也是支持的。

　　然而梁成弘当时并不愿意朝家里伸手，向他们索求帮助。他的人生被父母介入太多，他想自己干出一番事业。

　　在这一点上，他跟孟和玉是一样的，都想要向家人证明自己的能力。

　　所以两人一拍即合，十分投契，不消多久就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友。后来孟和玉在外租了公寓，邀请梁成弘入住，两人之间的关系就更亲密无间。

　　朋友、室友、兄弟，孟和玉给他的所有身份，都横亘着一道情义的鸿沟，不容梁成弘轻易逾越。

　　梁成弘也以为自己不会逾越，会将对孟和玉的喜欢放在心底最深最深处，永远不开口。

　　因为在每次孟和玉给他做芋圆刨冰时，他都觉得就这样默默守着孟和玉一辈子，也未尝不可。

　　只是这段关系发展到最后，还是落得个两败俱伤的局面。

　　梁成弘跟孟和玉摊牌的那一天，其实还发生了其他事。他父亲原来一直在留意儿子的动静，非常清楚自己的儿子拥有一切走红的潜质。现如今儿子大学即将毕业，时机熟透，大可以入圈发展。

　　只有一点梁父不满意，他那乐队里有个混血儿主唱，资质极好，风光无限，抢足人眼球，也太过危险。

　　梁父知道自己的儿子是在跟他同住。

　　这种过于深入的交情必须要提防，梁父便假借熟人之手，拟了一份合同，想将儿子签入那熟人的公司里。

　　梁成弘跟孟和玉断联的那天早上，其实满心欢喜地会见了那熟人，并不知道对面这人乃是受父亲委托。

　　只知道他收到的这份合同，洋洋几大版，没有一处列印着孟和玉这三个字。

　　梁成弘立刻跌入两难局面。

　　一边是能够彻底摆脱父母庇荫的机会，一边是丢下孟和玉、背叛乐队。

　　最后梁成弘决定先从孟和玉这里要一个回答，如果孟和玉给了他回应，他就留在孟和玉的身边。

　　毕竟这是一段他守了三年的爱情，他见不得它就此枯萎死亡。

　　如果一个人已经准备太久，在下定决心的那一刻，所迸发出的勇气是相当可怖的。梁成弘也没想到自己会直接捧住孟和玉的脸，就将吻压下去。

　　他想这样做太久了，当他终于容许自己越过那条界限分明的线，他的动作迅速得连自己都反应不及。

　　可孟和玉的叔叔偏偏在此刻出现。

　　他是来南城谈生意，顺路过来探望小侄子。这事孟和玉其实知道，只是还没来得及知会梁成弘，叔叔就已推开了门。

　　孟和玉那声“diedu”才刚出口，话音还未消散在紧张的空气里，他的叔叔就三步并两步冲上前来，一巴掌扇在了孟和玉脸上。

　　孟和玉捂着脸后退两步，神识都给扇出脑袋去，久久不能回神。

　　梁成弘想他应该上前去护住孟和玉，拦在孟和玉的前面，说不关孟和玉的事。

　　可梁成弘没有，他给这突如其来的暴力一幕吓得够呛，对着眼前这涨红一张脸的俄国男人，半个音节都吐不出来。

　　再回过神，他已从孟和玉的居所逃离，丢魂又失魄。

　　那天的太阳很大，烤炙着他的所有感情。

　　-

　　回忆在此遽然而止，梁成弘跟在孟和玉的身后，心跳得远超正常水平，随时都会从喉咙眼里蹦出。

　　他从孟和玉朋友圈的那张照片里，得知了孟和玉原来也在同一间酒店。

　　实则在很早之前，从那条游乐场的微博里，梁成弘就已知道孟和玉现在身处南城。

　　这次他答应来应酬，也是因为知道酒店的所在地是南城。

　　事实上，即便他这一晚没有巧合遇见孟和玉，他也会私下打听寻找。

　　他有这计划很久了，奈何前一阵子档期太满，他根本抽不出时间去想孟和玉的事。如今逼近年关，梁成弘才终于可以松口气。

　　命运既然安排了他们重新相遇，那就等于给了他梁成弘第二次机会。三年的感情不是说着玩的，他不能再跟孟和玉失散了。

　　酒店是公众地方，梁成弘不方便，只找了个借口提早离场，等着孟和玉也离开酒店。

　　孟和玉是跟着照片里那一家子出来的，那太太跟孟和玉比手画脚，似乎是想捎孟和玉回家。但孟和玉只是笑着摇头，说他自己走就好，他住得不远。

　　的确不远，只四个街口。

　　梁成弘一直跟在孟和玉的身后，想要等四下无人的时候，上前去跟孟和玉相认。

　　没想时机还没等到，孟和玉就到了家楼下。

　　梁成弘今晚在见到孟和玉的朋友圈以后，就开始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壮胆。他也晓得自己没资格见孟和玉，他是懦夫、是背叛者。

　　可他还是想跟孟和玉重新开始。人有时候就是这么自私又贪心，总是念着过去的好，就不记得自己的恶。

　　他到底都在孟和玉身上付出了三年青春，不甘心就这样郁郁而终。说到底，最在意的还是自己。

　　眼见孟和玉就要进去保安森严的小区，梁成弘突然一鼓作气，冲上前去拉住了孟和玉的手臂。

　　孟和玉大惑不解地转过脸来。这一转，两粒蓝眼瞳就从暗的影转入明的光，一霎就照亮了梁成弘的心意，他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想念孟和玉。

　　孟和玉却对过往毫不留念——不留念，甚至是惊恐，狠狠打开了梁成弘的手：“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梁成弘脑子里清楚自己要怎么开口解释，可不知道为什么，话到了嘴边却是磕磕绊绊，不能成形，“看见……”

　　“你喝酒了？”孟和玉立刻察觉。

　　这简单的是非题，梁成弘倒是可以作答。他说喝了。孟和玉皱起眉，问他是不是红白啤混着喝了。

　　梁成弘就想，最了解他的永远都是孟和玉。

　　梁成弘酒量不算差，但只要一混着酒喝就会醉。

　　“你经纪人呢？或者助理？电话给我，我叫人来接你。”

　　孟和玉一方面想快点撇开梁成弘，一方面看他这失魂落魄的模样，也有一丝动容。

　　而梁成弘捕捉到了这丝动容，只伫在原地不动：“我想和你……谈谈……”

　　孟和玉摊着手掌，只叫梁成弘快点把手机拿出来，要不然他就走了。

　　梁成弘只是不停重复同一个要求，要跟孟和玉谈谈、把事情说清楚。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吐字也越来越模糊，到后来连双腿也没了气力，失却平衡，终于一个跟头载到孟和玉身上。

　　孟和玉一惊，条件反射地就托住了梁成弘。

　　今晚孟和玉自王姓一家人处得来的喜悦全没了，满心又急又怒又难受，知道梁成弘醉成这样，是铁定不会善罢甘休了。

　　心里实则也想跟梁成弘把旧账一结，从此两清。

　　谈了恋爱以后，孟和玉有了安全感也有了底气，也想质问梁成弘为什么说走就走，如今又是哪来的脸回来找自己。

　　“谈谈可以，但谈完就必须走，”孟和玉对着梁成弘的耳朵，凶巴巴地胁迫，“否则我上网爆你黑料。”

　　梁成弘紧紧抓着孟和玉的衣角，连连应是。

　　孟和玉又在原地停留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终于扶着半醉不醒的梁成弘往家里走。

　　没想等到五楼电梯一开，钟承明竟然候在走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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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罗场+火葬场！！

　　我想我们之间有误会

　　钟承明就对着电梯直直地站着，孟和玉起初还以为他是要下楼，便给他让出一条路，结果钟承明却一步未动。

　　目光死死地锁住梁成弘。

　　他认得这个人，之前停电他翻看孟和玉的朋友圈，见过这个人的许多照片。

　　他是孟和玉乐队里的键盘手，每每跟孟和玉合照，两人之间都有着无限亲昵。

　　钟承明无法不警惕。

　　现下他的目光顺着这个人上上下下，看他一条手臂就这样搭在孟和玉肩膀，将半副身子的重量都附到孟和玉的身上，就像他们每次合照。

　　空气里有刺鼻的酒精气味，钟承明都替孟和玉觉得晕。

　　他极想上前，撕贴纸一样将这个键盘手从孟和玉身上撕下来。

　　而这边，孟和玉对着不肯移动的钟承明，没有心思跟他争执，只想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

　　刚想绕过钟承明，怎料他却突然又肯动了。

　　一步挡到了孟和玉的家门前，像座山一样拦截着孟和玉，作对的意思很明显。

　　孟和玉今晚已经足够心烦，钟承明这副样子，更是叫他一个头两个大。

　　“你到底想怎么样？！”孟和玉猛地抬起头，瞪着钟承明。

　　“你要带他回家吗？”

　　孟和玉觉得钟承明这个人，比世上最复杂的数学题还要难捉摸。之前分明是他先对自己不理不睬，现在又来质问他带谁回家。

　　“我带谁回家又关你什么事？”孟和玉的好脾气全没了，伸手想要推开钟承明，“借过。”

　　但钟承明不肯，推搡间一把抓住了孟和玉的手臂：“你冷静点，我有话和你说。”

　　在一个人怒火中烧时叫他冷静，通常会带来反效果。

　　孟和玉登时拔高了音量：“但我没有话要跟你说！钟承明，你最好适可而止！”

　　他的情绪激动了，嚷得梁成弘从迷醉的状态里清醒几分，有了动静。

　　抬起头，对钟承明眯了眯眼。酒精削弱了他的思考能力，却强化了他的直觉，叫他一下就嗅出了眼前这人身上的敌意，语气也同孟和玉一样凶戾起来：“你是谁？！”

　　钟承明不打算同醉鬼搭话，这却惹恼了梁成弘，他一下就收紧了搭在孟和玉肩膀上的手臂肌肉，把孟和玉往自己拉得更近：“不要骚扰小孟！”

　　这种无异于宣誓主权一样的动作，把钟承明一颗心都捏紧。

　　现在钟承明终于可以肯定，他一开始感知到的危险，果然是真的。

　　这个键盘手每次与孟和玉合照，那种亲昵都已超出友情范围。这认知如一筒酸涩的针剂扎进了钟承明的脉管，并随着血液周流全身，逐渐腐蚀钟承明的心脏。

　　他错过孟和玉太多。

　　早早遇见孟和玉的不是他，而是眼前这个烂醉如泥的酒鬼。

　　幸而孟和玉立时挣起来，一把甩开了梁成弘的手臂，满脸怒容：“够了梁成弘！你不也在骚扰我吗？！”

　　钟承明心下登时安定。

　　幸好，小孟对这人只有憎恶。他就知小孟从来专情。

　　梁成弘被孟和玉甩开，踉跄两步，扶着墙壁堪堪立稳，对孟和玉的拒绝还有点反应不及。

　　然而孟和玉再没心思搭理他，只对着钟承明诘问：“你也一样钟承明，堵着我家门干什么？你不是很讨厌我吗？”

　　钟承明这才同孟和玉回归正题：“我看见你发的朋友圈了，我想我们之间有误会。”

　　“哈？朋友圈？”孟和玉的重点完全不在误会二字上，“我懂了，回头就拉黑你。”

　　拉黑这件事太不留情面，孟和玉从来没考虑这种决绝的处理手法。

　　谁知道会平白给自己惹出这么多事端，孟和玉现在后悔了。俗话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真有道理。

　　说起朋友圈，孟和玉又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问梁成弘：“你是不是也看见我朋友圈了？才一路跟踪我到家？”

　　钟承明一听，拳头都攥起来了：“你跟踪小孟？！”

　　孟和玉又拧过头：“别叫我小孟！”

　　钟承明的心又是一蛰痛，孟和玉对他的厌恶这样鲜明，如果他跟他摊牌了，恐怕两人之间会更难收场。

　　钟承明深吸口气稳住情绪，压着声音再次跟孟和玉解释：“我们之间有误会，可不可以谈谈？”

　　谈谈、谈谈，一个两个都要跟他谈谈。

　　要不要他去搞一张会议桌？

　　“我没心情，”孟和玉完全没心情，“钟承明，你让开，我要回家。”

　　换做往常，见孟和玉这样烦躁的模样，钟承明或许会给孟和玉时间。可是今晚孟和玉身边有个不明人物，钟承明不能挪动脚步。

　　“我只需要确认一件事，”钟承明说，“那晚跟你一起从夜店里出来的人，到底是谁？”

　　“夜店？”晕晕沉沉的梁成弘捕捉到刺耳的字眼，突然插嘴，“小孟，你为什么要去夜店？！”

　　问题接二连三地来，左右夹击孟和玉，叫他没有醉也头晕脑胀，有一瞬他想干脆把这两个人都关在门外算了。

　　梁成弘仗恃着醉意发疯，一迭声地问为什么，终于孟和玉受不了，劈头盖脸地反问回去：“我为什么要去夜店？梁成弘，不如你先好好想想，是谁害我无家可归？”

　　钟承明蹙眉：“无家可归？”

　　梁成弘则倏地站直了身：“小孟你还真去夜店了！难道是去卖了？！”

　　孟和玉顿时俄罗斯粗口都出来了，这三年他的眼睛到底出了什么毛病，怎么会当这样一个又蠢又坏的人做最好朋友：“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下贱吗？！我再穷也不可能去卖！”

　　“可是……”

　　“我是去打工！”孟和玉拦腰打断梁成弘的疑虑，“调酒，UA教过我，你他妈的不也学过吗？！”

　　刚刚那一句俄罗斯脏话没有人听得懂，但这一句他妈的，钟承明跟梁成弘都听懂了。

　　这两人一个认识了孟和玉三年，一个认识了孟和玉半年，时间或长或短，都没听过孟和玉讲脏话。

　　这越来越混乱的事态发展登时刹停，空气渐渐静了下去。

　　复杂情绪却还在交织着，钟承明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沉，在一段时间的沉默以后，终是迫使他第一个开了口：“小……”

　　——别叫我小孟！

　　钟承明耳边又掠过这句话，他窒了窒，及时改了口：“孟和玉，我真的有话要跟你说，非说不可。”

　　孟和玉好累，太累了。既然钟承明的话是非说不可，那他反抗也没有用的不是吗？

　　但钟承明下一秒就低了眼眸：“算我的请求，让我跟你一起。”

　　……这又算什么。

　　一边用命令示意非说不可，一边又低声请求。

　　今晚的所有发展都出乎意料，尤其钟承明这一副示弱的姿态，更叫孟和玉不可思议。

　　“我先为我过去的态度道歉，”钟承明继续，“对不起孟和玉，我并非有意要针对你。”

　　暂且不论钟承明话里的信息量，孟和玉单是看着他这一张眉目柔和的脸，毫无理由地就软下了心。

　　钟承明静静地等着孟和玉的回复，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见他开口：“一起可以，但十二点之前你必须离开。”

　　孟和玉又转过眼睛看梁成弘：“你也是。十二点之前，你们所有人都必须离开。”

　　钟承明松了一口气，嘴角浮起一抹不易察见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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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孟真是太难了！

　　以后都不要再见了

　　孟和玉回到家以后把梁成弘丢进了沙发，转身去洗手间洗脸，也不招呼钟承明坐。

　　钟承明就客客气气地直立在玄关，里外将孟和玉家中摆设尽数收进眼睑。

　　这是钟承明第一次去别人家里做客——准确来说不算做客，他连个位子都没有，也只获准在这里停留到午夜十二点。

　　钟承明一边想着，一边望了望墙面上的钟表，复古设计，镂剔着巴洛克花纹的时针指向罗马数字十一。

　　现在已经十一点半了，他只剩下半个小时。

　　孟和玉家里的摆设比钟承明家要有人情味得多，虽然家具都是一样的新净，但犄犄角角里都安置着装饰品，色彩鲜活。

　　茶几上还放着个水晶碗，里头盛着一半紫紫白白的芋圆。

　　是孟和玉亲手做的。

　　曾经他就着芋圆磨了椰汁冰，点缀两片香草叶，殷殷切切地捧来给自己，却被自己当头甩上了门。

　　现在的钟承明不仅是后悔，还悔得肠子都青。

　　瘫倒沙发上的梁成弘显然也留意到了孟和玉的芋圆，心里涌出无尽怀念，挣扎着坐起身，伸出手就要揭开碗上的保鲜膜。

　　钟承明察觉他的意图，当即三步并两步上前，将碗从梁成弘的手边拉开。

　　梁成弘抬起眼，一身正装的钟承明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对深邃的眼瞳藏在镜片后面，气场极强。

　　钟承明戴的其实是平光眼镜，他没有近视。

　　他戴眼镜的唯一原因，是方便他在迫不得已的时候可以直视人。隔着镜片他看人就像隔了一层膜，多少筛去了一点细节，令他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也叫人不容易看出他的眼色。

　　梁成弘只觉得眼前这人神秘非常，不由沉了声线，问：“你到底是谁？”

　　“你是小孟的大学同学。”陈述句。

　　“你不先回答我吗？”

　　“我跟小孟的关系，”钟承明语速放慢，梁成弘能得见他吐字有多清晰，“目前是邻居。”

　　梁成弘钝钝地坐了一会儿，拆解消化钟承明字里行间的隐藏意思。

　　“目前？就是说还有以后？”他警觉起来，“你还想跟小孟发展出什么关系？”

　　钟承明却没有再回答他的问题，他要跟他公平交易：“你刚刚问过我问题了，现在到我问你了：你今晚为什么要跟踪小孟？”

　　“跟踪？”梁成弘笑起来，“我有什么必要跟踪小孟？只要我愿意，我迟早会知道小孟住在哪——”

　　一个沙发靠枕从后砸来，正正砸中梁成弘的后脑勺。

　　他往前磕了一下，满脸怒容地转回身，一对上孟和玉，脾气又散了个干净，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孟和玉面色阴沉，重重坐进单人沙发里，取过茶几上一杯清水一口灌下。

　　再砰一声放上桌：“怎样，你们谁先说，要不打个架决定一下次序？”

　　“不必，”钟承明礼让，“他先。”

　　他要首先知道自己到底误会孟和玉多少。

　　孟和玉说他无家可归，又说他再穷也不可能去卖，那这一间住所到底是怎么回事，钟承明那天明明亲耳听见，那个打扮时髦的阔少爷称呼孟和玉为小情人。

　　梁成弘看了钟承明一眼，说有外人在他不方便。孟和玉觉得好笑，梁成弘都闹得这样糗了，现在才来说什么方便不方便，未免太做作。

　　“这个人跟娱乐圈八竿子打不着，”孟和玉指着钟承明，“你要是还担心，那就干脆别说了，反正我也没兴趣听。”

　　梁成弘一张脸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只得妥协：“那天那份合同，其实是按我父亲的意思草拟的。”

　　钟承明想起了，他第一次梦见孟和玉的大学公寓，客厅的四角矮茶几上，就放着一叠合同。

　　孟和玉眉心皱起又松开，想通了什么似的：“难怪只有你一个人的名字。”

　　孟和玉一度还很疑惑，是什么唱片公司，会不签主唱而执意独要一个键盘手。

　　“我一直以为自己摆脱了我爸的控制，”梁成弘的陈述继续着，“后来参加选秀，一路都太过顺风顺水，我才意识到不对。没有那么容易摆脱的，小孟，我爸就在我四周，跟空气一样，我根本摆脱不了。”

　　孟和玉的那一记靠枕，似乎并没有将梁成弘从醉意里砸清醒过来。他这一番话无头无尾，孟和玉拿不准他的中心主旨到底是什么：“所以呢？你想跟我讲的就是这些？”

　　可这些孟和玉都清楚。他遥遥见过梁成弘的父亲一面，西装革履，训梁成弘仿若训一个三岁孩童，要他双手贴在身侧乖乖低头，完全不当他是个成年人看待。

　　父亲的权威影响过于深重，梁成弘长出这一副软弱骨头，也是情有可原。

　　“我想说，那天我离开是因为我爸，他实在太可怕了，如果事情给闹大……”

　　梁成弘没有再说下去，但孟和玉明白他的意思：梁成弘就是想说他有苦衷，他不是故意抛下孟和玉的。

　　孟和玉心想梁成弘这是推卸责任来了，总而言之一切都怪他爸，如果不是他爸势力太大、不是他爸一心望子成龙，他也不会那么麻利地收拾好东西，撇下孟和玉不顾。

　　虽然两人没有可比性，但孟和玉还是将他对比钟承明。

　　因为钟承明不久前主动向孟和玉道歉，承认他自己的错误，说对不起，我并非有意要针对你。

　　孟和玉的心境是出奇的平静。

　　他问梁成弘是不是说完了，梁成弘沉默了一时，发觉重要的话的确已经说完。

　　他还以为自己会有满腹的长篇大论，非得跟孟和玉彻夜详谈不可，到后来原来也不过几句寥寥数语。心里想的跟嘴上说的总是有距离。

　　可他不甘心就这样结束，于是开始细细碎碎地忆叙些无关紧要的事。

　　他说孟和玉的酒量很好，大学的每次庆功宴，收拾残局的都是孟和玉。梁成弘一边说，一边眼光飘向茶几上的芋圆。孟和玉知道他在怀念，用苦情计，要自己念起昔日的情分。

　　只是如果以往孟和玉心里还残留着一星半点的旧情，那今晚过后，就连一点灰烬都不留了。

　　他有点理解父亲为什么要将自己赶尽杀绝。

　　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硬要凑到一个屋檐下，只会越看对方越不顺眼，何苦再勉强，只会为对方创造更多伤害。

　　孟和玉将芋圆拉过来，钟承明的手指动了动，最终没有阻止。

　　“你吃吧，”孟和玉说，“我傍晚时候煮的，凉是凉了点，但没坏。”

　　梁成弘的手指几乎是颤抖着，几口就将孟和玉的芋圆扒完，尽数咽下肚。

　　放下碗，看见孟和玉的脸色冰冷一片，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梁成弘，有一件事你说得对，”孟和玉的声调没有感情，“我的确天生就是同性恋。”

　　“所以我不怪你，因为迟早我也会跟我家里人闹翻的。但你想要跟我和好如初，这不可能。理由很简单，我现在认识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我不愿意再结交你这个朋友。”

　　孟和玉站起身，为梁成弘打开门：“我们之间彻底结束了，你走吧，我们好聚好散，以后都不要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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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一章因为读者反映生硬，我就重新写了一下，想看的可以清除缓存重看，不看也没关系，不影响

　　写梁成弘这一段其实只想给小孟被迫出柜的事补个后续，他之后应该不会再出现了，耶

　　你不是讨厌跟人肢体接触吗？

　　梁成弘一条脊骨霎时紧绷起，倏一声站起来，喊：“小孟！”

　　孟和玉却只是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连冰冷的神情都没有了，一张脸像是张空空的白纸，什么情绪都消失。

　　对梁成弘而言，这才是最可怕的。孟和玉再也不在意他了，从此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他的一切都跟孟和玉无关。

　　像是寒冬腊月一盆冷水兜头淋下，梁成弘里里外外都是冰凉，他又喊：“小孟……”不过这一次语气弱了很多，喃喃似蚊鸣。

　　孟和玉将门又敞开些：“你快走吧，不要闹得太难看。”

　　梁成弘沉浸在惊骇与悲痛里，全然忘记了这里还有个第三人，只目不转睛地盯着孟和玉，从脖子跟红到了额头顶：“三年的感情，你就这样不要了？”

　　“是你先不要的，”孟和玉平静地回答，“梁成弘，我不怪你害我出柜，已经是我的极限。我不是什么圣人，你再这样闹下去，只会让我讨厌你。”

　　被揭穿成这样，一点体面都不留。梁成弘站在原地，就好像站在X光后面，形骸都给人看个透。

　　他也知是自己罪有应得，这些窘迫都是他自作自受。

　　可还有一句话，他还是想要告诉孟和玉：“小孟，我是真的喜欢你。”

　　钟承明抱臂站在一旁，闻言皱起了眉。

　　即便知道孟和玉对眼前这个叫梁成弘的人，已经恩断义绝，听他这一句乍然的表白，钟承明心里也是不舒服得很。

　　孟和玉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情。梁成弘的心意他一早就知道，也想得清楚。他们两个绝对没可能。

　　“你这个人一点担当都没有，出了事连朋友都抛下，我连相信你都没办法，你要我怎么喜欢你？”孟和玉的话越来越不留情面，他暗里极度希望这种夜晚不会再出现。他也觉得这样的自己陌生，他不喜欢。

　　可对梁成弘他必须做个坏人。

　　见梁成弘还想要解释，孟和玉干脆一句话封杀他的所有退路：“而且我有喜欢的人了。”

　　这一句掷出如炸弹，当堂炸响。梁成弘呆呆地站着，好像站着死了。

　　钟承明五味杂陈，他知道孟和玉说的分明就是自己，可是他却不能上前相认。

　　当然也快活，得到心上人的公示是很甜蜜的。对外划出界限，能够挡住很多潜在的危险。

　　梁成弘僵着，一室的空气都随之沉淀。

　　孟和玉静静地站在门边，等梁成弘消化好这句话的意思，就识趣离开。

　　毕竟时间已到十一点四十五，他们只剩下十五分钟。

　　然而梁成弘没有离开，从他那一副软骨头深处，忽然迸出了一股疯狂，叫他倏地冲上前，抓住了孟和玉的手臂：“UA、阿讯、班志荣……你不是谁都不爱吗？！怎么会突然喜欢上别人？！”

　　孟和玉没有想到坦白一句他已有心上人，对梁成弘的打击会这么大。

　　有时候人不是不甘心得不到，而是不甘心给别人比下去。梁成弘日思夜盼整整三年的东西， 边都碰不到，只离开半年，就这样给人抢去。他怎么能甘心。

　　“是谁？！”梁成弘高声质问，像变了一个人，孟和玉给这突如其来的疯癫吓得不知该如何反应。

　　幸而钟承明立刻上来，一把钳住了梁成弘的手臂，将他从孟和玉身上扯下。

　　钟承明的力气竟然比梁成弘还大，这孟和玉是没想到的，他一直以为学者都不太注重身材管理，何况钟承明都做到了教授。

　　但此刻钟承明的肌肉在衬衫下绷起来，裸露在外的半截手臂青筋暴起，眼镜却还稳当地架在鼻梁上，甚至面不改色。

　　一个斯文暴徒。

　　梁成弘给钟承明彻底钳掣，反锁着手腕一脚踹出了门。

　　等门砰一声关上、落锁，孟和玉才回过神来。

　　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怔怔地看着钟承明。

　　门外梁成弘像只疯狗开始乱咬，一边用力捶着门，一边吼问：“总不会是你吧？！小孟！你喜欢的人，到底是不是他？！”

　　钟承明却只慢慢地别好衬衫袖口，再摘下平光眼镜，放进胸口的口袋里。

　　“不用理会他，”钟承明说，“这种回光返照式的挣扎，过一会儿就会消停，懦夫终究是懦夫。”

　　“小孟，”他转过身，直接看进孟和玉的眼睛，“你要休息，我不打扰你。我只有那一条问题，那晚跟你一起从夜店里出来的人，是谁？”

　　孟和玉跟梁成弘的那一番对话信息量很大，钟承明一直在高速运转着的大脑，大致能将这背后的故事拼凑起来。

　　他已经确认自己误会了孟和玉，而这一切，都是从当晚他看见孟和玉跟着一个男人从夜店里出来开始的。

　　“哪一晚？”孟和玉不明白。

　　钟承明按开手机，孟和玉的朋友圈，双指放大王老板的脸：“这个人，我有次看见你跟着他从Instinct里出来。”

　　“他请我去做俄文老师，”孟和玉移动着照片，“这是他的女儿，学俄派古典芭蕾的，学习俄文对她来讲很有必要。之前她爸爸来过我们店里谈生意，看上我俄文正宗，是个大学生，又好像很需要钱，就给了我这个机会去做私人家教。”

　　他解释得很详细，因为钟承明刚刚毕竟帮了他大忙，解决掉了一个麻烦的梁成弘。

　　等他尽责地解释完，再回来往细里一想，忽然就捉到了点事情的脉络：“钟承明，你是不是也以为我出去卖了？才会突然疏远我的？”

　　钟承明不答，孟和玉知道这是默认。

　　才平复了没多久，那陌生的、充满攻击性的孟和玉，又重新出现：“原来你们一个两个，都当我这么下贱？不找正经工作，没钱了，首先想到的就是出去卖？”

　　“我告诉你钟承明，我一开始根本不知道Instinct在做情色生意。我那时候被赶出家门，全身上下只有一百块现金，住了一晚如家，第二天连饭都没得吃了。急需一份工作，才给那老板忽悠着签了半年的卖身契。要是早知道那些客人都是些什么人，我才不会签那份合同！”

　　孟和玉越讲越委屈，眼眶都红起来：“你以为我想在夜店工作吗？每天工作到十二一点，里头声音又大，变态也多。他们讲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刚开始我不准他们摸手，他们连我妈妈也骂！婊子、骚*！经理还只叫我忍，否则就要赔违约金。忍忍忍，咬着牙忍到合同到期，这几天才终于辞职……”

　　这些委屈他连曹子鑫都没说过，见了钟承明，不知道为什么就全说出来了。

　　对付发疯的情敌，钟承明绰绰有余，可对着孟和玉，钟承明却连讲话也不会了。

　　只低声唤小孟，一声声满满都是心疼。

　　可孟和玉猛然意识到什么，高声回斥：“别叫我小孟！”

　　自己给他在口头上占了便宜。昵称只能留给亲近的人，而他不愿跟钟承明亲近。

　　不过，钟承明为什么要唤他小孟？

　　即便是他们关系还未宣告破裂的时候，钟承明也是连名带姓地叫他“孟和玉”。

　　孟和玉从委屈的情绪里缓过来，看钟承明的眼神忽然不同。

　　“钟承明，”他质问，“你不是喜欢独来独往吗？为什么突然跟我叫得这么亲？”

　　钟承明还是组织不出合适的答案。孟和玉上前一步，收窄两人之间的距离：“你现在知道了，我是同性恋，我喜欢男人，你不觉得恶心吗？为什么还叫我叫得这么亲？”

　　孟和玉步步紧逼，而后竟是倏地握住了钟承明的左手手臂。

　　“你不是讨厌跟人肢体接触吗？”孟和玉几乎是咄咄逼人了，“为什么现在不反抗了？”

　　小麦色的肌肤，皮肤粗糙而肌肉匀称，而孟和玉白皙的手指，就扣在其上。

　　孟和玉一把将钟承明的手臂抬起，正要继续诘难，却又被一物霎时刺痛眼眸，登时失声，一个音节都发不出。

　　孟和玉瞪大一对眼睛，看钟承明的左手。

　　一颗黑色的痣，正静静地附着在钟承明的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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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写到这个！

　　被钟承明以一个吻封住了声

　　孟和玉怔了几秒，倏而将钟承明的手整个反过来，抬到眼下。

　　在玄关温暖而明亮的灯光里，孟和玉再一次仔细地确认这颗小痣的轮廓。

　　半粒米粒大小，点墨一样点在钟承明虎口处的肌肤上。

　　住在海边，左手有颗痣。

　　梦中人虚幻缥缈无实影，只有这两条线索，孟和玉救命稻草一样紧攥在手，希冀着有朝一日，能凭此辨识现实里的爱人。

　　而钟承明住在海边，左手也有着一颗一模一样的、小小的黑痣。

　　孟和玉好像知道了什么，却又一无所知。或者说，他是知道了也当不知道，企图就此蒙骗过自己。

　　不该是钟承明。

　　不要是钟承明。

　　当日孟和玉捧着一碗精心制成的芋圆，却给钟承明兜头兜面摔上门。从那时起，孟和玉想要跟钟承明好的心意，就跟那碗芋圆一样渐渐冷却。

　　孟和玉在那段时间，曾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无缘无故就给人憎恶是很伤心的一件事，何况孟和玉已经当钟承明是朋友。

　　而一切真相在今天终于大白，孟和玉才知自己在钟承明眼里原来下贱无比。

　　用肉体换金钱，戒不掉物质上的富裕。他孟和玉就是一滩不堪入目的烂泥，所以每次见，钟承明都视而不见。

　　钟承明擅作主张当他孟和玉是个男妓，明明开口就能说清的误会，他却傲慢地只相信他自己的所见所闻，囿困于他那片面的判断。

　　钟承明根本就不了解孟和玉的为人。

　　巧合，都是巧合。这世上有大把人都住在海边，左手虎口也印着一颗小小的痣。

　　他的梦中人，不可能也不可以是钟承明。

　　孟和玉放开了钟承明的手，后退一步，整个人都冷下来。

　　钟承明却还不知道孟和玉内心刚结束一场激烈的挣扎，他只知道他从孟和玉的脸上，看见了刚刚他展露给梁成弘的神情，像个面无表情的陌生人。

　　“小孟，”钟承明竟然也会慌乱，“怎么了？”

　　这样柔声柔气又低声细语。

　　孟和玉别开脸，不想看钟承明那满是紧张与怜惜的神情。这样的钟承明叫他陌生，又熟悉。

　　喜欢，又讨厌。

　　“我不需要答案了。”因为孟和玉已经有答案了，尽管他不愿意承认。

　　钟承明会唤他小孟、会不介意自己紧紧抓住他手臂，是因为他们已经在梦里这样做过无数次。有谁会厌恶心爱之人的呼唤与触碰。

　　孟和玉忍着哭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冷血无情：“钟承明，我以后都不想看见你。”

　　他真是用尽了一辈子的演技，装出这一副冰冷外壳，心里只盼着快些赶走钟承明。

　　今晚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情，他只想一个人好好地哭一场。

　　可是钟承明不肯。他上前一步，顿时收窄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是我做错了，我全部都承认。小孟，给我一次机会改正，好吗？”

　　今天之前，孟和玉绝对想不到钟承明也会有这样低声下气的时候。

　　孟和玉已经收不住眼泪，无论他多努力，这些泪珠还是一滴接一滴地从他眼眶往外渗，好像无论如何都拧不上的老旧水龙头。

　　跟梁成弘整番谈话下来，孟和玉都没有掉过眼泪。他那一半俄罗斯血统，尤其不允许他在外人面前哭。

　　孟和玉手心手背一起用，胡乱抹着脸上的泪水，太用力，眼睫毛都搓了两根下来。

　　钟承明心疼得要坏掉，一声声承认着过错，伸手就想要去抱孟和玉，却给孟和玉躲开。

　　钟承明两只手臂就此僵在半空，不上不下。

　　孟和玉一直退，直到退无可退，撞上沙发边，脚一软瘫坐地上。

　　钟承明想上前，给孟和玉吼了一句不要过来。

　　于是钟承明连脚步都僵住了，过了许久，才缓缓收回了手。

　　孟和玉还在哭，哭得眼泪顺着脸颊脖子流进衬衫，布料湿透。

　　“钟承明，你怎么这么可恶……”他哽咽着诉说，“一句解释都没有，就把我丢掉，现在又以为说几句对不起，就可以把我捡起来……”

　　“我没有这么下贱，我一直都在好好做人，连脏话都不讲。我不是什么MB，你不能当叫鸭一样，想我走就走，想我来就来，我也有自尊……”

　　“我知道，”钟承明语无伦次地想要解释，“小孟，我是真的想要弥补，你给我一个机会。”

　　“你从今以后在我眼前消失，就算是弥补了。”孟和玉说完，便将脸颊埋进膝盖之中，钟承明看他整个人都发起了抖。

　　孟和玉从来不怕冷，但他现在连一阵风都无法抵御。

　　“我有喜欢的人了，”孟和玉不愿看钟承明，自欺欺人地说，“而且那个人不是你，不可能是你。所以你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了，不要再叫我小孟，不要再站在电梯口堵我，要不然我就搬走——”

　　孟和玉猛地抬起头，他突然想到了解决这一切乱象的最有效方法。

　　“我今晚就搬走，”他边爬边站起身，“就当做一场梦，钟承明，我们永远都不要再见。”

　　这句一出口，钟承明就知道孟和玉已经认出他了。

　　钟承明的耳根嗡得一声，仿佛能听见鲜血如何在脉管里横冲直撞。他立刻拔腿追上卧室里的孟和玉，自后将他紧紧箍在怀里。

　　孟和玉猛烈地挣扎，但钟承明这次是用了真力气，周身肌肉都紧绷起，铁链一样将孟和玉锁死在怀中。

　　激烈的制服与反抗间，两人步履交错着倒上了床。

　　“钟承明你放手！”孟和玉被钟承明制在身下，满眼是泪地诘难，“你不是不想碰我吗？不是嫌我脏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说，如果能早些遇见我就好了，”孟和玉记起了，他全都记起了，“早些遇见我，我就是干净的，你才能舒舒服服地做，不是吗？！”

　　总是这样，一层层的误会，越套越深，终至撕不破的隔膜。

　　“我从来没有这种意思！”钟承明根本容不下这种误解，声音比孟和玉还要大，“我只是想早些遇见你，你就不用这么痛苦了！”

　　怎料孟和玉竟哭喊：“你给我的痛苦才是最多的！我不怪梁成弘，因为我迟早都会被爸爸赶出来；也不怪爸爸，他是教徒，他容不下我，我都理解——可是你，钟承明，你亲手杀了我这辈子唯一喜欢的人！”

　　“钟承明，我不仅讨厌你，我还恨——”

　　恨字还未出口，孟和玉就被钟承明以一个吻封住了声。

　　深吻，唇瓣贴合，完全不留出路，灭杀孟和玉的所有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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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得有点爽，钟哥，你终究是没老婆了

　　（明天晚上也是很晚才能到家，不知道有没有时间更，大家过了十二点就不用等了

　　我们分手吧

　　孟和玉难受地闭上眼，一滴泪水自眼角滚落，热的，一下融进寒冷的空气里，成为了深冬的温度。

　　钟承明整副重量都压在孟和玉的身上，不许孟和玉从这几近窒息的深吻里逃脱。

　　他跟钟承明在梦里接吻过无数次了，是故孟和玉更确认，这的确就是属于他爱人的吻。

　　再没有自欺欺人的余地。

　　孟和玉渐渐脱了力气，将死之人一样，任由钟承明摆布。

　　这一场鏖战最后无人得胜。

　　过了许久钟承明才放开孟和玉，将头埋进他的颈窝里。

　　孟和玉听到他喊：“小孟。”

　　他说：“不要说这种话，小孟……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爱你，我只想好好照顾你一辈子……”

　　语调压抑，一腔深情。

　　孟和玉朝思暮想的爱人，在现实里第一次亲口跟他说喜欢、说爱，竟然是以哀求语气。

　　孟和玉瘫倒在床上，手指都无力地蜷曲起。

　　天花板上的复式吊灯亮晃晃得很刺眼，孟和玉闭着眼睛，都能看见眼皮子里两道血红色的印。

　　钟承明就压在自己身上，孟和玉能闻到那熟悉的、好闻的男性气味。

　　孟和玉幻想过无数种相认的场景，街上偶遇、或是按图索骥最后寻见。孟和玉想他们首先要约在Ringo，或者其他甜品店。

　　孟和玉要请他吃得满腹甜腻，在阳光里他们手牵着手走出店门，再在街角无人处交换一个甜蜜的吻。

　　想象过很多种相认的场景，但没有一种是这样不堪。

　　真要说起来，钟承明也没犯什么罪孽深重的过错，又不是作奸犯科的大罪，甚至说到底也不过一场误会。

　　可对置身其中的孟和玉来说，那段被鄙夷被误解的时光到底叫他受了苦处，他实在难以接受梦里梦外这形象的巨大落差。

　　他说钟承明杀了他的爱人，不是说说而已，他是发自内心地这样笃信。

　　于是他狠绝地对待钟承明的缕述衷肠：“可是我不想喜欢你了。”

　　“谈恋爱不是该开心的吗？可是你让我好难受，所以我不想再喜欢你了。”

　　孟和玉的用字很简单，大白话，没有隐藏弦外之音的空间。可是钟承明竟有些听不懂，分明字字句句都进入了他的听觉，可钟承明就是不懂。

　　而孟和玉兀自继续，将他的想法明明白白地讲出来：“钟承明，我也不要你照顾我一辈子，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我们就当一切是梦，梦醒了本来就什么都不剩。我明天就会搬出去，请你不要再纠缠我。钟承明——”

　　“我们分手吧。”

　　词句终于慢慢连缀成意义。

　　一句最终宣判，没有回转余地。

　　钟承明忽然大幅度喘息起来，他猛地撑起双手，对住孟和玉的脸，高声质问：“你说什么？！”

　　孟和玉看见钟承明的胸膛在一沉一浮，整个人都变了脸色。

　　是不是每个人都有听不得的一句话，一旦听见就像被打开开关，变成另一个人。

　　孟和玉心里有些怕，他别开脸，避着钟承明的眼睛，不肯答话。

　　钟承明的呼吸声粗重，一进一出、一进一出，最终还是慢慢缓和平复下来。

　　或许他跟梁成弘最不一样的地方就是，他在最关键的时候，总是能够克制住自己。

　　“小孟，”钟承明的声气隐忍，“你这个分手的理由，我不同意。我过去的确做错了很多事，但你不能因此否定我们的未来。我不会再让你难受了，你想开心，对吗？我会让你开心。”

　　“你想吃什么，我都带你去吃，想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你不是喜欢雪吗？我天天给你下雪——小孟，我会对你好的。不想住在这了，可以，那就搬来我家，我不需要你工作，不需要你辛苦，我可以一辈子养你。”

　　孟和玉重新看进钟承明的眼睛，深邃、专情，好像在这个世界上，他只看得见自己。

　　不是不心动的。

　　每次跟钟承明对视，胸腔里那一摊死灰，都有复燃的念想。

　　只是这一番话之后，孟和玉更加深刻地认识到，他跟钟承明是一定得分开的。

　　钟承明的控制欲很强，而孟和玉不喜欢受人摆布。

　　孟和玉只是在小事上温顺，在涉及原则的问题上，他从来固守主见，骨子里还是有棱有角。

　　“钟承明，”孟和玉问了一条跟这境况完全无关的问题，“我为什么会跟爸爸一刀两断，你知道吗？”

　　钟承明不明白孟和玉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小孟，我们在说分手的问题。”

　　“你知道吗？”孟和玉又问一遍，固执地。

　　于是钟承明叹了口气：“因为你父亲是个虔诚教徒，眼里容不下同性恋。”

　　“这是爸爸那方面的原因，”孟和玉说，“关系破裂一定是双向的，我这里的原因呢？”

　　“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我大可以装一辈子，藏好我的性取向，乖乖地跟大哥一起去做生意，”孟和玉目不转睛地盯着钟承明，“不是难事，做戏而已，做着做着就习惯了——我其实可以永远做父母眼里的好儿子。”

　　“但是我没有。”孟和玉说。

　　钟承明看着孟和玉，神情越来越复杂。

　　孟和玉忽然笑了一下，然后用手碰了碰钟承明的须根，短短的粗粗的，跟梦里一样的触感，很扎手。

　　“你这样不累吗？”他说，“我们坐好谈吧。”

　　孟和玉想通了，钟承明总是将事情弄得很复杂，连着把孟和玉也弄得复杂，才生出这样一重重的误会。

　　他今天就要跟钟承明把一切都摊开，然后两人就可以断得干干净净，不要再拖泥带水。

　　毕竟再在这乱局里多呆一秒，孟和玉就痛多一秒。

　　他们并排坐在床边，对着阳台外的大海。深夜的大海，三分凶残七分莫测。

　　“钟承明，你记不记得上一回，我们是为什么吵起来的？”

　　那是他们相恋以来第一次吵架，最后因为许多阴差阳错的突发事故，没有结论，不了了之。

　　钟承明回答：“因为零食。”

　　“不止是零食，”孟和玉摇头，“钟承明，我不喜欢受人摆布。”

　　“这是我的人生，我不想按照别人的心意活。爸爸也好，你也好，如果要我压抑自己才能维护好关系，那我宁愿不要你们喜欢了。”

　　“这间屋子是我一个有钱朋友的，她也跟你说过一样的话，说要养我一辈子——你是不是又要误会了？”

　　孟和玉转过头来，果然从钟承明的脸上找到了酸涩。

　　“她是个女生，还是个Les，爷T。爷T你应该不了解，就是那种打扮很男性化的女生。”

　　突然之间一切都明了，那个一身运动装的阔少爷的真实身份。

　　钟承明犹豫道：“我见过你的朋友，她叫你小情人，我就以为……”

　　“只是嘴上说说而已，我跟她只是好朋友，绝对没可能。”

　　孟和玉听见钟承明似乎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小孟，实则我之前拒绝你，并不是嫌弃，只是误以为你已经有了……”

　　孟和玉觉得好笑，也真的笑了出声。他脸上泪痕还没有干，这一笑就像出悲喜剧。

　　“其实只要你肯问我，我就会告诉你，可是你什么事都放在心里。你以为孟和玉很复杂，事实上是你根本没有去了解他。钟承明，复杂的一直是你。”

　　钟承明默然不语。

　　他一直以为孟和玉是他的幻想，所以他眼中的孟和玉，就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理解的孟和玉。

　　他的心思不简单，孟和玉当然也复杂。

　　“我朋友说要包养我，”孟和玉继续未完的话题，“我明白，她不差这点钱，确实可以说到做到。可我还是去打工了，起早贪黑，两份兼职，因为我不喜欢受人摆布，可是钟承明，你的控制欲很强。”

　　“你永远只当我是个小孩子，因为小孩子最好控制。你给我的开心，是有吃有喝、不用工作。你根本就不了解我。”

　　孟和玉说完这一切，就站起身，走进了客厅。

　　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手机，钟承明看着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按动，心底顿时腾升起不祥预感。

　　他唤着小孟走上前，发现孟和玉果然在删他的微信。

　　已经到了最后一步，孟和玉按下了确认。

　　“钟承明，我刚刚给你的分手理由，你都接受吗？”孟和玉抬起头看他，眼光柔柔的，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好脾气的邻居。

　　可说出来的话却又这样无情：“不接受的话，我也没有办法了。我真的不想再和你一起了，你放过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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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孟记得把梁狗的微信也删了哦！可可爱爱，谁都不爱~

　　（因为我已经开学了，还找了一份工作，时间有点不够用，我会努力日更到完结的，但是如果做不到也请不要打我┭┮﹏┭┮

　　没胃口

　　钟承明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回到家的。他枯枯地在床边坐了一宿，想了很多，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脑子里空白一片。

　　阳台外的海四季如一，起伏的波浪延伸延伸，漫无边际。

　　小孟说的没错，这一切要怪就怪自己太复杂，太擅察言观色，才造了这一出独角闹剧。

　　终是要自食其果。

　　-

　　孟和玉在凌晨两点左右收拾好了行李，推开了天海合5R的门。

　　正要按下电梯，却突然想到电梯抵达楼层时那一声“叮”，或许会惊动钟承明。

　　他好不容易才将钟承明送走，不能再容许万分之一的差错。

　　于是孟和玉推开楼梯门，提着大包小包，逐层逐层地往下走。

　　他其实也不知道该去哪里，他哪里有落脚的地。

　　只能先在附近租了间便宜的酒店，日子过一天算一天。他无论如何不能再呆在天海合了，就算白天能躲开钟承明，晚上他们也会在梦里相遇。

　　这本是多浪漫的一桩奇遇，谁想到收场竟会这样狼狈。他跟钟承明，从此以后就真是两个敌人，一面都不能再见，否则又是一场干戈。

　　孟和玉好累，这一天太过漫长，时间分分秒秒地走动，总也走不到头。

　　他安顿下来已经是凌晨三点左右，简单冲洗以后倒头就瘫上床——却也是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心里好空，有处血肉给生生剜出。从此以后他的夜晚不再完整，都是白昼的碎屑。

　　天蒙蒙亮的时候，孟和玉才终于睡了过去。

　　很沉的睡眠，一丝梦的痕迹都没有，他好像整个身子都沉到了黑魆魆的地底，醒来以后脑子里也是浑浑噩噩的黑。

　　一看时间已是下午两点，孟和玉在酒店附近随便找了间麦当劳，咬着汉堡给曹子鑫发消息，问他有没有合适的租房推荐。

　　曹子鑫在天海合打工的时候，曾了解过附近的租盘，很快就回了消息：怎么，要搬出来？

　　孟和玉早已想好合适的解释：嗯，老是霸占着朋友的家也不好，我现在也有点积蓄了，想自己租间房子。

　　曹子鑫很爽快：没问题啊！想租多大的？

　　孟和玉：小房子就可以了，我没什么要求，能够负担得起房租就行。

　　曹子鑫办事效率很高，没一会儿就物色到了间不错的民居，说周末陪孟和玉去看看。

　　等到了周末，两个人先约好去街边小摊吃早餐。曹子鑫一见孟和玉就惊呼：“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孟和玉摸了摸自己的脸，没觉出什么不同。

　　曹子鑫定在原地不动，掏出手机给孟和玉照相，孟和玉这才发现自己的确掉了一层肉，下颌角的线条都凌厉许多。

　　孟和玉像给人戳穿了什么秘密，又窘又尴尬地将脑袋往围巾里一缩，说：“我最近在做运动。”

　　实则他是没胃口。

　　但这一句绝对不能给曹子鑫听到，否则五雷当场轰裂他。

　　然而曹子鑫世故，一眼就看出来孟和玉是出事了。只是孟和玉不说，他也不好多问。

　　“什么运动啊？只掉肉却不长精神，你看你黑眼圈，”曹子鑫笑了一下，替孟和玉转移了话题，“不说这个，我都饿死了，赶紧的，喝碗热粥。”

　　两人都点了皮蛋瘦肉粥，盛在搪瓷青花碗里，白雾腾升起来，香喷喷的。

　　孟和玉十指贴着碗肚子，暖了会儿发僵的皮肤，才掰了一次性筷子开吃。

　　曹子鑫留意到了这个细节，他想孟和玉这精神面貌也实在太差，跟往昔比说是一落千丈也不为过，竟然还怕起冷了。

　　距离上次见他，也不过一两个星期，怎么就残破成了这样？

　　曹子鑫满腹的疑虑，没有出口，还是平常轻松模样，同孟和玉天南地北地聊，时下的新闻、校园的八卦，以及钟承明。

　　“钟教授好多天没上班了，”曹子鑫的语气很平常，旁人听不出什么深意，只有他自己晓得他在试探，“小孟，你住在他对面，知道为什么吗？”

　　孟和玉的脸色一变。

　　只是很细微的变化，但曹子鑫捕捉到了。

　　孟和玉低了眼说：“不知道，我跟他没关系。”

　　“唉，真可惜，我还想跟着钟教授学点东西呢，现在只能在实验室里记录数据，这随便抓一个小学生都能做……”曹子鑫巧妙地将话头带走了，接下来他们不再谈及钟承明。

　　早饭过后两人去看房，地点在一处老旧的民区。一厨一卫一房一厅，厨房跟客厅是打通了的，一进门的视觉效果足够宽敞。

　　上一任租客是个女生，蛮有心思，墙纸地板都换过，也打扫得明净。

　　房东一边这样介绍，一边拉开了窗帘，阳光敞敞亮地照进来，映着白净的墙纸跟浅色木地板，一室都充盈着光润的空气。

　　孟和玉跟房东谈拢了，下午就将家当搬了过来。

　　他的家当不多，当初会装满大包小包，主要还是因为冬衣厚重，一件就能占满一个塑料袋。

　　他在莫斯科买的那件毛茸茸的军大衣，他还等着穿到老穿到死，这种衣服最实惠耐用了。他爸爸的那件军大衣还是他爷爷传下来的，本来也是要传给小儿子孟和玉的。

　　说多都是伤口，于是孟和玉不再多想，将大衣摊平在被子上。

　　他最近总觉得晚上冷，一床被子根本不够用。

　　日子一天天过，孟和玉的胃口却一直没回来。

　　对着喜欢的食物，他都会想这些自己曾经和钟承明分享过的。

　　孟和玉像是罹患了一种创伤后遗症，临床表现是无法再享用他曾喜欢的美食，而这一切的病因是钟承明。

　　天晴的时候，孟和玉会将窗帘拉起，让阳光直直穿过玻璃窗，照亮整间客厅。

　　孟和玉就坐在这和煦的热度之中，抱着吉他写歌。在这段难捱的失恋期里，孟和玉能够紧攥在手的唯一慰藉，恐怕就是音乐。

　　这样说也不算太准确，还有一件事也叫孟和玉好受：他的新老板很喜欢他。

　　唐曼秋从不叫孟和玉辛苦，孟和玉唱久了，她还逼他下来歇嗓子。

　　不许孟和玉喝酒，尤其烈酒。孟和玉说他半瓶伏特加才会醉，唐曼秋一敲他额头：“我哪是怕你醉。”

　　她说孟和玉有副天赐的好嗓子，她在艺校快十年，有孟和玉这种资质的，一只手数得完，却都因为种种原因没落。

　　孟和玉听了心里生畏，他说：“我唱歌只是为了兴趣。”

　　“那为了兴趣一搏，也值得，”唐曼秋揉了揉孟和玉的头发，“能赢当然最好，就算输了，你也没什么输不起的。”

　　孟和玉闲时跟唐曼秋说过大学乐队的事，唐曼秋要来录像一听，唱的都是些口水歌，孟和玉那独特的空灵音色在这些平调歌里，全无用武之地。

　　果然千里马还需伯乐，迟是迟了点，但好在终于给她找到这个乖乖学生。

　　唐曼秋计划推荐孟和玉去参加歌唱类的选秀节目，孟和玉的外形条件相当出众，在这世代里想要出头，终归不算一件太难的事。

　　只是孟和玉没有受过系统的声乐训练，但唐曼秋不着急，孟和玉有乐器基础，音准都在，又天生一副好嗓子，需要的只是时间。

　　每晚唐曼秋都给孟和玉开嗓。孟和玉表演到中场休息，也会给她揪下来点评长短。

　　孟和玉对唐曼秋的称呼，渐渐从“唐老师”变成了“唐姐”。

　　他自小女生缘就很好，每到危难关头，出来相助的大多都是女性，之前是白琳，现在是唐姐。

　　当然曹子鑫也是个好人，只是他现时在钟承明手下做事，每每跟孟和玉聊天，都会谈及钟教授近来如何如何。虽然篇幅不长，但久而久之，孟和玉也渐渐觉出曹子鑫话里有话。

　　他们做学者的，对一切都很好奇，孟和玉也不怪他想从自己口里打听到什么。

　　只是这一段恩怨太过私密，沉疴隐痛，不能随意说出口。

　　曹子鑫察觉到孟和玉这回避的态度，本想着那就算了，小孟经历太多，不要强他所难，正要放弃，怎料进展却从另一边来了。

　　孟和玉缄口不言，钟承明却在一日实验室里没有别人时，找上了曹子鑫。

　　“你是不是认识小孟。”疑问句，却用陈述的语气。

　　曹子鑫心想：他叫他小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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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耶，小曹来助攻

　　不要告诉小孟

　　“小孟？孟和玉吗？”

　　钟承明点了点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见过两次，你都跟他在一起。”

　　“是啊，我认识小孟，”曹子鑫笑道，“我们关系蛮好的。”

　　曹子鑫这笑只是对付师长的礼貌笑意，没有别的意思在里头。

　　但听到他说那一句“我们关系蛮好的”，钟承明还是觉得这笑容有些扎眼。

　　他别开了目光，盯着实验桌上整齐排列的试管，语气漫不经心：“你跟他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之前在同一间店打工。”曹子鑫省去了所有细节，给出了极为简略的答案。

　　“同一间店？”钟承明问，“你也在夜店打工？”

　　曹子鑫没想到钟承明知道这么多，他赶忙解释道：“是之前，现在没有了。我们系的学业很重，我想尽量效益最大化，所以就找了间工作时间弹性、时薪也高的店，我只是在周末过去调个酒……”

　　“你不用担心，我对学生的私人生活不感兴趣，”钟承明打断曹子鑫的话，“我想问你的是，你应该知道小孟是我邻居，那你有没有好奇过，为什么他住在高级住宅里，却要去夜店打工？”

　　曹子鑫想了想，觉得孟和玉应该不介意他告诉钟承明原因：“天海合是他朋友借给他住的。”

　　钟承明点了点头，继续问：“那你知道他为什么住在朋友家吗？”

　　钟承明的语气，比起发问更像是引导，老师对学生的引导。曹子鑫忍不住反过来问钟承明：“钟教授，看您的样子，其实您有答案，对吗？”

　　“对，”钟承明也不遮掩，“我想确认你到底了解多少，有关孟和玉的事。”

　　那么我说什么都可以吧？曹子鑫想，反正钟教授已经都知道了。

　　“不算少，”他告诉钟承明，“小孟住在朋友家，因为他跟家里人闹翻了。他大学时在外租房，同住的室友原来一直暗恋他，有天终于忍不住想动手，还没亲上，小孟他叔突然打开门。俄罗斯人特恐同，那叔叔上来就给了小孟一巴掌。”

　　钟承明猜中了故事的骨干，但没有猜中细节。他蹙起眉，胸腔里刺刺地疼。

　　“当天晚上小孟就被他叔叔揪回了莫斯科，中间各种不愉快，等小孟回到中国时，才发现他的室友早已收拾好行李跑了。”

　　“他没告诉你他的室友是谁吗？”钟承明问。

　　“没有，”曹子鑫摇头，“没必要啊！就算说了我也不认识。”

　　不，钟承明想，你应该认识。

　　那晚之后钟承明特地上网搜了梁成弘的名字，才发现他是时下最炙手可热的明星。

　　眼前这人的确是小孟信任的好友，才晓得这么多小孟的故事。可小孟偏偏到最后还是在保护梁成弘，没有向任何人透露他的姓名。

　　钟承明又想起那晚小孟还推给梁成弘一碗芋圆。

　　他对自己怎么就这么绝情。

　　“总之后来小孟就住进朋友家了，因为急需用钱，就被我们那间夜店的经理忽悠着签了半年的合同，多讨厌这份工作都好，都得等半年才能脱身。”

　　曹子鑫以为钟承明也是知情人，就卸下了防备，一不小心越说越多：“终于挨到现在，合同到期，他才换了份自己喜欢的工作，到金樽里唱歌去了。”

　　钟承明一愣，强压下内心的狂喜，重复道：“金樽里？”

　　那晚以后孟和玉就在钟承明的世界人间蒸发，白天夜晚都不见人影。钟承明实在走投无路，才想着从孟和玉的朋友身上问问消息。

　　果然找对了人。

　　“嗯，从我们大学文化馆那个出口过马路，再直走一个街口就是，现在这个时间点，差不多开门了，”曹子鑫话已出口，才后知后觉，“钟教授您……不知道小孟现在在那里工作吗？”

　　钟承明已经急急忙忙地换下了白袍：“谢谢，我跟你讲话的事，不要告诉小孟。”

　　-

　　钟承明也清楚这一番对话太古怪，曹子鑫是个聪明人，一定意识到了不对劲，兴许再一细想，就能找出端倪。

　　可这些钟承明都顾不得了，他想见孟和玉，想疯了。

　　最要命的不治之症原来是思念。

　　孟和玉还没上台，钟承明隐匿在角落里，时间是一秒一秒数过去的。

　　这里的客源很干净，连灯光都不是那种俗艳显脏的红红紫紫，昏暗的暖黄色灯光里，都是年轻的男男女女。

　　钟承明想这里的人应该九成来自海大，他甚至看见了自己的PhD学生，大笑着给朋友灌生啤。

　　钟承明觉出了一丝神奇。他封闭自己这么多年，几乎要跟人情脱轨，都忘记了人的面貌原来这样多变。

　　电邮里的这个PhD学生，总是毕恭毕敬，见面的时候他也处处小心谨慎，没想到私下这样疏狂。

　　孟和玉说得对，是他钟承明不愿意去了解人。

　　店里有最低消费，钟承明也要了一杯酒精饮料，本来想着只是做做样子，但因为等待的时间太煎熬，他就尝了一口。

　　钟承明不是很能喝酒，这种社交性饮料他没什么机会碰。

　　尝了一口觉得还不错，是果酒，度数不算太高，钟承明不知不觉就将整杯喝完。

　　而孟和玉也终于上台。

　　台下一阵小小的欢呼，很快消停，各人回到各自的娱乐中去，但耳朵都在听孟和玉唱歌。

　　角落的钟承明则是全神贯注，盯死了台上的孟和玉。

　　怎么瘦了这么多。

　　孟和玉清癯的手指拂过琴弦，开始浅唱一首俄语歌曲。

　　钟承明在梦里听过孟和玉弹唱了，是故这一次没有像别的初听者一样惊艳，但他还是惊讶于孟和玉的唱腔，单听孟和玉讲话，绝对想不到他还有这样一副音色。

　　空灵明净，像阳光穿透窗玻璃。

　　钟承明维持着端坐的姿势，纹丝不动，就这样静静地听了一宿。

　　酒馆将要打烊时，他扫了桌角的二维码，匿名给孟和玉转了一笔数额不小的打赏。

　　孟和玉在台上跟听众鞠躬道别，下台以后有个漂亮女人走来揉了揉他的头，指向吧台后的座位，上头放着夜宵。

　　孟和玉朝她笑，笑没了眼睛，憨憨的傻傻的。

　　店里已经没有什么客人了，都赶着宿舍关门前回去。尽管钟承明想多看几眼孟和玉，但再呆下去未免太过显眼。

　　他现在知道孟和玉每晚会到哪里工作，在这茫茫人海里，他跟他又总算是搭上了一条线。

　　钟承明比谁都清楚，他不能轻易暴露自己。可或许是因为酒意，就算他理智上明白不可以，在离开酒馆以后，他还是藏到了街角的邮筒后。

　　孟和玉在约莫半小时后走出了酒馆的门，一个人。

　　钟承明想，他就只是看看他的背影。

　　然而一从街角转出，一阵微风就迎面吹来，吹去钟承明这危险的想法。

　　钟承明立定在原地，看孟和玉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

　　钟承明以为是他发现了自己，刚想再藏起来，孟和玉却朝半空摊开了手掌，进而又张开了双臂，仰头，长呼一口气。

　　他想要雪。

　　钟承明一眼就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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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哥你这样好痴汉

　　小孟生病了

　　那之后钟承明每晚都会去孟和玉唱歌的酒馆，偷偷摸摸地隐匿在角落，直至深夜。

　　人们形容暴瘦，叫“掉肉”。这真是很恰当的形容，钟承明看孟和玉，就真的像生生地掉了几斤肉。

　　孟和玉脸上总也褪不下去的婴儿肥，已经渐渐杳无影踪，骨头的轮廓越来越分明，像一夜之间长大了，气质也深沉了下去，多了几分忧郁，少了往昔的灵动。

　　钟承明知道孟和玉的这一切变化，起因都是他钟承明。

　　有一晚有个男生在酒馆里当众告白，孟和玉应该是事先知情，伴唱了一首情非得已。

　　气氛很欢乐，人人都舞动着手臂，起哄着欢呼着。收到花的女孩满脸惊喜，对跪在地上的男生羞涩地轻轻点头。

　　钟承明的注意力不在人群，他全程都望着孟和玉，看他跟随众人欢笑。

　　而后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孟和玉垂下一对蓝眼睛，黯然又落寞。

　　在那一刹那，钟承明很想冲上去紧紧抱住孟和玉，可他终究没有。

　　不仅没有，等孟和玉似乎察觉到注视，朝钟承明的方向抬起头时，钟承明还立刻侧身躲到了盆栽后面。

　　富贵竹的叶片舒长，将钟承明的五官密密地遮掩了起来。

　　那一晚钟承明担心暴露，提前离开了酒馆。

　　在驾车回家的路上他想，明明孟和玉自己也痛苦，为什么还要决意离开。

　　但这种时候硬要孟和玉跟他和解，是欲速则不达。

　　钟承明很矛盾，他知道这件事得放一段时间，不能赶急赶忙地立刻去处理。但同时间他也担心，如果这件事放太久，等时间冲淡一切，两人或许就再无转机。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孟和玉萎靡下去，宽慰自己至少还能再见他。

　　直至有一晚，他没有等到孟和玉。

　　钟承明已经摸清楚了孟和玉的工作时间，他一般八点左右就会在酒馆出现。

　　然而这一晚，钟承明等到了九点出头，都没看见孟和玉的身影。

　　周围的听众都在议论，有人招呼服务员问今晚怎么没人唱歌，认识孟和玉的直接问“小孟呢？”。

　　“好像生病了。”服务员回答。

　　钟承明倏地从位子里站起来，大步迈向吧台后的漂亮女人。

　　钟承明推测过了，这个漂亮女人应该是这间酒馆的老板娘，孟和玉的上司，和孟和玉的关系很好。

　　他在她面前停定，投下一片阴影。

　　唐曼秋从书本里抬起头来：“买单？”

　　“小孟生病了？”钟承明开门见山。

　　唐曼秋一愣，两条细眉微微锁起，旋即又松开：“你是不是每晚都给小孟打赏很多钱的那个人？”

　　“嗯，”钟承明承认得很爽快，“是我。”

　　“我们还在讨论是哪个狂热的富婆看上小孟了，没想到……”唐曼秋的目光在钟承明身上溯游，“是个职场男人。”

　　看起来还又宅又古板。

　　钟承明没有跟唐曼秋攀谈，直奔主题道：“我现在想知道小孟的情况，麻烦你告诉我，钱不是问题。”

　　唐曼秋正坐：“我当然知道钱对你而言不是问题，但员工的隐私我不能轻易透露。”

　　“我认识小孟，”钟承明自证，“他二十五岁，妈妈是中国人，爸爸是莫斯科人，生日在十月二十号。”

　　唐曼秋抿着嘴唇，思索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摇头：“你既然认识小孟，为什么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原谅我不可以告诉你。”

　　钟承明急上心头，又跟唐曼秋辩驳了几句，奈何唐曼秋守口如瓶，最后钟承明只能匆匆买了单，离开了酒馆，回车里取了笔记本，翻出了曹子鑫的联络方式。

　　彼时曹子鑫刚洗完头，搭着一条毛巾在回宿舍的路上，错过了两遭钟承明的来电，等他疑惑着回拨过去，想问问对方是谁时，一声质问迎耳就来：“小孟出什么事了？！”

　　曹子鑫用了两秒来回忆，这好像是钟教授的声音。

　　他立刻窜起身，离开寝室下到了楼梯间，压着声音问：“等等、等等钟教授……您说小孟怎么了？”

　　“他今天没来唱歌，服务员说他生病了，你不知道吗？”

　　隔着一条虚无的电波，曹子鑫都听出来钟承明到底有多心焦。

　　“教授您等等，我今天没联系过小孟，现在就打电话过去问问。”

　　于是曹子鑫急忙忙地挂了电话，转而拨通了孟和玉的手提。

　　孟和玉似乎在玩手机，通话连接音只响了两声就接听了：“喂？曹子鑫？”

　　“你是不是生病了？”

　　果然听到孟和玉奇怪：“你怎么知道？”

　　幸好曹子鑫脑筋灵活，早就想好了借口：“我刚刚想去金樽里找你喝杯来着，没看见你人，服务员说你生病了。”

　　“嗯，确实不太舒服，但不是什么大病，”孟和玉的口吻挺轻松的，“今天煮了点速冻饺子，没留意到已经过期了。医生说是急性肠胃炎，让我在医院休息一晚上。”

　　他说完，还反过来安慰曹子鑫：“你放心，明天早上我就能回家了，下次再一起喝酒。”

　　曹子鑫叹了口气：“还喝酒？小孟，我提醒过你了，你最近饮食很不规律，迟早会熬成胃病的。”

　　“没事啦，以后一定留意。”

　　“小孟你在哪间医院？有什么要帮忙吗？”曹子鑫关切地询问。

　　“没有没有，我在海大第一医院，这里什么都有——你不最清楚吗？”

　　海大第一医院是海大的教学医院，曹子鑫最近负责在那收集病人资料。

　　两人又聊了些注意事项，曹子鑫叮嘱孟和玉好好照顾自己，就挂了通话，打给钟承明。

　　钟承明立刻就接听了，不用想都知道，他正时刻等着曹子鑫的消息，而曹子鑫也没有让他失望。

　　“他吃了过期饺子，犯急性肠胃炎了，”曹子鑫说，“现在人在海大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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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承明从曹子鑫那里证实了自己的猜想，孟和玉一直没什么胃口，饮食也越来越不规律。

　　孟和玉的新陈代谢本来就快，难肥易瘦，一个星期没吃饱就可以瘦得皮包骨，现在又养成了坏的饮食习惯，折腾着折腾着，进医院其实是迟早的事。

　　钟承明特地回办公室取了白袍，因为白袍的胸前口袋印有海大的logo，可以允许钟承明自由出入病房。

　　于是他轻易就找到了孟和玉，躺在洁白的病床上，肤色也一样苍白。

　　他的手背上贴着一条胶布，以固定输液的针管。孟和玉闭着眼，整个人脆弱得像一樽易碎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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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耶要见面了！

　　可是明天没有更新呢！（被揍

　　傻孩子

　　钟承明首先取过床尾的病历，一一检查过诊断字句，然后放轻脚步，贴近孟和玉的床边。

　　再一次这样近距离地接触孟和玉。

　　孟和玉的唇色苍白，整张脸失却红润光彩，一动不动地躺着，就像是张上世纪的黑白静默画片。

　　病房里没什么人，除了孟和玉就只两个中年人，此刻都酣睡着，不时传来鼾声。

　　钟承明在孟和玉的床边坐了三个小时，很多事在脑海里交织着。有两次他想触碰孟和玉，最后都还是收回了手。

　　凌晨值班的护士来查房，见了钟承明很是惊讶。钟承明给她看职员证，又指了指孟和玉，说这是他的表弟。

　　护士无措地点点头，想既然这是医院的人，就没让钟承明出去登记。

　　她低着眼睛近前来，拍了拍孟和玉的肩膀：“醒醒，点滴吊完了。”

　　孟和玉睡得很沉，失去梦以后，他睡得总是很沉。

　　护士又喊了两声，他才醒过来。

　　钟承明早已退到帘幔外面，等着护士姑娘在里面处理好一切，走出来跟他点了点头，就离开了病房。

　　钟承明站在病床的帘布外，用了三分钟来决定要不要进去见孟和玉。

　　孟和玉现在醒了，他能听见他的动静，衣料摩挲被褥时的响动，以及他不时发出的“嘶嘶”的倒吸冷气声，应该是动作间不小心牵扯了哪一处的伤痛。

　　钟承明最终深吸了一口气，在帘布外轻声唤：“小孟。”

　　隔着浅蓝色的帘布，钟承明没有听见孟和玉一霎屏住了呼吸。

　　孟和玉还从来不知道吊两瓶点滴的副作用是幻听。

　　直至钟承明又低唤一声：“小孟，是我。”

　　孟和玉本已煞白的面色，登时白上加白：“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这是我们的教学医院，我有时会来这工作。”

　　钟承明的借口很合理，孟和玉相信了，没有再出声。

　　钟承明又喊了两声小孟，孟和玉只一声不吭。最后钟承明轻轻掀开帘布，看见孟和玉已将一床被子拉过了头顶，把自己整个埋起来。

　　钟承明走到他床边，坐下，一下一下拍动孟和玉的被子，柔声喊：“小孟，出来换口气。”

　　孟和玉真的不想搭理钟承明。

　　可是钟承明这样一下一下地拍动，像在安抚一个幼童，这动作孟和玉再熟悉不过。

　　孟和玉才经历一场大病，躯体虚弱，精神上也备受折磨。当他胃里一阵阵扭绞似的疼痛将他四肢折起、逼他蜷缩在地时，这场精神审讯就开始了。

　　他一个人打了车，一个人去了急症室，医生问没有人陪同吗，他说没有：“我一个人来的。”

　　那一刻他觉得整个世界好像就只剩下自己，孤零零的，游魂般四处飘荡。

　　这种无边的孤独一直持续到现在，才在钟承明平稳的拍打中渐渐退潮。

　　孟和玉真的不想搭理钟承明，可不知为何，他还是开口了：“我不要见你。”

　　不要见你，其实是想见你。

　　字字句句都是反话，是情理之中的别扭。孟和玉比谁都接受不了，他原来还喜欢着钟承明这件事。

　　“可是我想见你，让我见见你，好不好？”钟承明还是温声温气地哄着。

　　孟和玉在自我撕扯：“不好，我讨厌你。”

　　钟承明给孟和玉这身刺扎得满手伤，却还是不停地拍动着孟和玉。

　　至少没说恨了，钟承明安慰自己。

　　讨厌是情绪化的感觉，来来去去，总会平复。恨才是最终杀着，是解不开的死结。

　　“我明白，你讨厌我是应该，你可以拿我撒气，”钟承明另一只手悄悄握住了被角，“但不要折磨自己的身体，好不好？”

　　许久，孟和玉闷闷的声音才传出：“你以为我想吗？”

　　钟承明又是欣慰又是心疼，将被子缓缓拉下，一截一截地露出了孟和玉。

　　孟和玉没有反抗，一方面是因为被子里确实热，他一张苍白的脸都闷出了血色，一方面是因为他也抵抗不了钟承明。

　　他想见钟承明，尤其在这周身无力四肢发软时。

　　钟承明也瘦了很多，瘦削的轮廓更显成熟，下巴一片青黝的胡茬。

　　孟和玉心里一片酸楚和苦涩，钟承明本来是个多重边幅的人。

　　而钟承明盯着孟和玉一张红彤彤的脸，终是忍不住叹气：“傻孩子。”

　　孟和玉别开脸去，眼眶红红的，眼泪就这样掉了下来。

　　两人之间静了一段，什么声息都没了，连呼吸仿佛都偃息着。

　　不知过了多久，钟承明首先开口：“其实你醒之前我就在了，坐在这里，想了很多。”

　　“小孟，你应该记得我被家里人排挤的最初原因，是因为在布偶猫死的时候，我说了句死了更好。”

　　孟和玉不明白钟承明为什么提起这个。

　　然后他听见钟承明坦白：“其实那段记忆是我自己编造的，我没有说什么死了更好，我直接杀了那只猫。”

　　孟和玉一个激灵，倏地转过身子：“你说什么？！”

　　钟承明很平静：“在看见它拿脑袋撞墙的第二天，我就给它喂了安眠药。我算过剂量，能让它走得很安详。这件事后来被我父亲发现了，从此我在家里就成了个怪胎。”

　　“可我不在意。”

　　“我比父亲更早意识到，我理解这个世界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我不在意这种不一样，但我需要融入这个社会，因为怪胎无法存活。所以我曾经接受了一段很长时间的心理咨询，向自己隐藏起自己的过去。”

　　“咨询师说我有情感淡漠症，我接受了，但内心深处一直在否认。我不是不能体会到情感，我只是……跟别人不一样。我的家人为了猫悲伤，但我却感受到了它解脱的幸福。”

　　钟承明说到这里，停了一段，而后缓缓伸出手去，牵住了孟和玉的五指。

　　孟和玉渐渐回过神，没有挣扎，只顾着定定地盯着钟承明。

　　钟承明今晚没有带眼镜，孟和玉能直直看进他眼睛深处，是自己的倒影。

　　“小孟，你或许会问为什么我要跟你说这些，”钟承明轻轻笑了一下，里头却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因为我刚刚坐在这里，看着你睡着的样子。你的呼吸很浅，几乎没有声音，整张脸也没了气色，像是……”

　　钟承明没有将那个字说出口，但孟和玉明白，他想说自己这一副疲态，就像是死了。

　　钟承明突然握紧了孟和玉的手：“然后我忽然就明白，为什么当初我的家人一定要吊着布偶猫一条命，为什么人们会害怕生离死别。”

　　“孟和玉，你像天堂，因为在你之中，我有了新的生命，重新回到了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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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不起最近事情真是太多了，这一章写得也比较吃力

　　感谢等候！

　　我会一直爱你

　　这句话超越了孟和玉的理解能力，但他清楚里头的分量，整个人怔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钟承明只是看着他，像全世界只剩他一个人那样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孟和玉两片唇瓣微微翕张，小声地呢喃：“我哪有那么厉害……”

　　钟承明笑了一笑，说：“你当然有这么厉害。”

　　而后一顿，再开口又是一记重磅炸弹：“小孟，实不相瞒，我应该有反社会人格。”

　　这个心理学术语孟和玉晓得，骨子里立刻又是一僵。

　　“不过比较轻微。”钟承明紧接着就补充。反社会人格给普罗大众的观感从来负面，他不想吓到孟和玉。

　　“我不算是典型患者，我的咨询师也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诊断，但我清楚自己的确有ASPD的几个重要特征，其中之一就是没有道德准则。”钟承明向孟和玉徐缓地解释。

　　“我还相当自以为是，这样说或许像是自吹自擂，但我的能力确实很高，所以我很自信，而这也是ASPD的特征之一。”

　　孟和玉之前反感钟承明傲慢、擅作主张，开口就能说清的事，他却一定要用他自己的方法理解。

　　现下听钟承明这一番自我剖析，孟和玉忽然能够明白背后的原因。

　　“我之前一直自以为是地以为，我只是理解世界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而已。”钟承明继续他平白的叙述，“然而对群体而言，‘不一样’其实是具有毁灭性的，尤其我是道德的准则跟别人不一样。”

　　钟承明问孟和玉有没有读过加缪的《局外人》。孟和玉摇摇头，又点点头。他这种金鱼脑，即便读过也很快就忘了

　　钟承明向孟和玉简述故事概要，说里头的主角，连母亲什么时候死的也不知道。

　　然后他说：“我跟他一样。”

　　孟和玉今晚已经从钟承明身上，听到太多骇人听闻的事，但这一句还是叫他怔忪：“你也连妈妈什么时候过世都不知道吗？”

　　“日子记得，因为我记性很好。我说我跟他一样，是指我们的态度。母亲离世的时候，我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只记得那天太阳很大，而我很困。”

　　“我希望葬礼早点结束。”

　　钟承明的家族可以说是枝繁叶茂，庞大的基数冲淡了一切，人情稀疏得似乎只剩利益还在彼此挂钩。

　　钟承明的母亲生完钟承明之后，就得了一场大病，病情时好时坏，整体发展趋势还是坏，所以她很少照顾钟承明。

　　后来得知钟承明杀了家里养的猫，隐隐觉察出了他内里的恶魔本质，免不得将自己的健康问题与之产生联系，觉得她这一场大病的真正起因是钟承明。

　　“我从小到大，都没有感受过人跟人的那种深刻联系，谁死了我都不是很在乎。”

　　钟承明的神情在叙述的时候没有丝毫变化，孟和玉看着他，觉得他是真正正正的一座冰山，屹立于世间极寒之地，随着年月流逝，只会越来越冰冷坚硬。

　　这样的钟承明，多少有些恐怖，可是孟和玉看着他，竟然觉得心疼。

　　等他反应过来，他的手已经伸到了半空，似乎是想触碰钟承明。

　　孟和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登时一慌，想收回手去，整副手骨却已给钟承明迅速地捉住，包进他两只掌心里。

　　钟承明吻着孟和玉的指尖，低声唤小孟。

　　“当我看见你这样病恹恹地躺在床上的时候，我终于理解了，为什么人们会害怕生离死别。”

　　铺垫了许久，真正的叙说才刚刚开始。

　　“小孟，我不喜欢跟人盯着眼睛，然而我可以没有负担地和你对视，所以我一直以为，你是我幻想出来的人物。你太不一样了，小孟，我一直以为，你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你能牵系起我所有的情感，你让我感受到了，作为一个人应该要有的感觉：开心、失落、愤怒，还有更多。”

　　“你怪我控制欲太强，是，我承认，因为你是我跟这个世界的唯一联系，我只能将你紧握在手。”

　　这么多年的心理咨询全都作废，从一开始起，钟承明就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自己。

　　连对孟和玉的感情，他都心如明镜，知道自己这一辈子是就此陷入，无法拔足。

　　“小孟。”钟承明俯下身来，于是孟和玉的鼻息里都是钟承明那好闻的体嗅。

　　“我对你的感情，用喜欢两个字已经无法概括。虽然我现在的语气很冷静，但我清楚对你而言，这种感情，多少有点疯癫，对不对？”

　　孟和玉呆呆地看着钟承明，说：“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他不该再接触钟承明，为什么还要对他伸出手。

　　“没关系，慢慢想，你有很多时间。”

　　钟承明站起身，他今晚说的话足够多了，几乎超出了一年以来的总和。所有心事经已阐述至最细枝最末节，钟承明已无话要说。

　　只剩最后一句：“小孟，你什么时候想回来，都可以，我永远在这里。”

　　他说完这句，又缓缓弯下腰。孟和玉看他的脸越来越近，下意识就闭了眼。

　　而后一枚温热的吻，落在孟和玉的左眼眼皮上。

　　他听见钟承明在他耳边柔声低语：“不回来也可以，我会一直爱你，直到你给我的这条命，走到了尽头。”

　　钟承明是我前男友

　　钟承明这一句话很烫，染红了孟和玉的整副身躯，直到钟承明离开，孟和玉还在高热不歇。

　　像是罹患一种致命疾病。

　　孟和玉整晚没能再入睡，翻来覆去地想钟承明、想绮丽的梦境、想一切。

　　一团混沌的思绪中，他试图得出某种结论，但直至天光他也没能下定任何决心。

　　第二天曹子鑫来陪孟和玉回家。孟和玉整晚没睡，精神样貌比他入院时还差。

　　护士起先问他需不需要再留院休息一晚。海大医院去年刚扩建，病床供应很充足。

　　但没有人喜欢在医院过夜，孟和玉婉拒了。

　　曹子鑫陪孟和玉去海大吃早点，全是清粥淡饭。孟和玉的胃经此一役已经元气大伤，经不得折腾。

　　曹子鑫一餐下来嘴就没停过，不住叮嘱孟和玉要注意饮食，要按时吃饭：“你这人不是个美食家吗？过期饺子你也咽得下？”

　　“都一样嘛，”孟和玉打着哈哈，“能填饱肚子就行。”

　　曹子鑫突然放下了筷子。

　　啪一声，很响亮，幸好早上的食堂没什么人，要不然这响声定会吸引左右的目光。

　　孟和玉也吓了一跳，问曹子鑫怎么了。

　　“我今天可是翘了课来接你的。”曹子鑫说。

　　孟和玉简直不可置信，曹子鑫这等已练至满级的学霸，是绝对不会翘课的：“你不是说早上没课吗？”

　　“我要是直接告诉你我翘课，你会让我来？”曹子鑫反问，“小孟，你不觉得你跟所有人都很见外吗？即便是你的朋友——还是说，你压根就没当我是朋友？”

　　“你怎么会这么想！”这次换孟和玉拍筷子了。

　　两个人隔着一段紧张的空气对峙，最后是孟和玉先软了语气，低了眼睛，说：“我感觉自己有社交……啊不，深交恐惧症……”

　　无论是之前一直有往来的朋友，比如白琳，还是新结交到的朋友，比如曹子鑫，孟和玉发现自己都难以再跟他们分享心事，自己的所有困扰都变得难以启齿。

　　他也清楚自己才二十五岁出头，人生刚开张，还会开启很多段美妙的友谊，不可以被囿困在过去。

　　可是每当他想要更进一步，都会记起梁成弘。

　　曹子鑫听了孟和玉的解释，终是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他说，“我的看法比较直白，小孟，你是被伤了自尊了。”

　　“你跟你室友关系这么铁，彼此知根知底，结果他说抛弃你就抛弃你，你觉得自己没有价值。”

　　孟和玉一想，确实是这么一回事。

　　梁成弘将他孟和玉所重视的东西，当成负累一样抛诸脑后，难道他孟和玉就这样见不得光。

　　“再之后你被家里人赶出来，又委身于一份你根本不喜欢的工作，你的自尊就更低下。”

　　一语道穿真相，孟和玉点头：“我的确是这样想的。你很厉害，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钟承明也很厉害，他跟钟承明也是两个世界的人。

　　“要我说，人这一生谁没有几道创口，”曹子鑫笑了笑，“小时候我长得很瘦弱，初中有一段时间天天被人霸凌，直到转校情况才好起来。”

　　孟和玉想不到曹子鑫还有这种过去，慌张道：“对不起我……”

　　“你对不起什么？是你霸凌我的吗？”曹子鑫眉目始终是舒展的，“而且我也已经不介意了，大家都有伤害人的时候。你看杜珊珊，不就给我伤到了吗？小孟，你要知道，缝缝补补才是人生常态，人人都有伤疤，我们都是一样的。”

　　“千万不要固化思维，觉得发生了这一件事，你的人生从此就定调，”曹子鑫耐心地开解孟和玉，“客观事件是客观事件，你是你，认识你的人自然知道你的价值。”

　　“不过我啰啰嗦嗦这么一大堆，也未必能安慰你。事实上，治疗创伤最有效的方式是时间，起先很痛，多过十几二十年，再想起也不过蚊子咬一样。”

　　曹子鑫这一锅鸡汤煲完，要孟和玉的心境即刻天翻地覆显然不可能，但孟和玉确实开朗了些许。

　　有人开解总是好事。

　　他向曹子鑫道谢，曹子鑫挥挥手说不用：“这不算帮忙，真要帮忙，还得等你肯把你跟钟教授的事情告诉我。”

　　孟和玉震惊：“你怎么知道这事跟钟承明有关？”

　　曹子鑫是个守承诺的人，既然答应了钟承明不会将事情告诉小孟，就丁点不能透露。

　　因此他故作惊讶：“我就随口一猜，还真跟钟承明有关啊！”

　　孟和玉心想原来是他自己卖了自己，一声长吁：“唉，算了，不瞒你了，你想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从哪里开始说都可以，”曹子鑫松了一口气，孟和玉终于肯同他交代了，“不如先说说你们到底什么关系吧？”

　　孟和玉等曹子鑫舀完一勺粥、吞下，才同他介绍：“钟承明是我前男友。”

　　曹子鑫一口粥入了食道又差点回流，卡在喉咙间不上不下，他用了足足一分钟才平复下来：“不是、等等，小孟你不是直的吗？”

　　“我那大学室友跟我告白的时候，我也以为自己是直的啊！”孟和玉很苦恼，“但对着钟承明，我不仅不介意，还很喜欢跟他接吻。”

　　“你们还亲过嘴？！”曹子鑫简直要从椅子里摔下来。

　　他根本无法想象，有社交障碍的钟教授竟然会跟人亲热，在实验室里他们可是半步不敢跟他走近。

　　钟承明的人设从此崩塌，天崩地陷。

　　孟和玉挠了挠头，很不解的模样：“我们谈恋爱，亲亲抱抱不是很正常吗？”

　　“是、是很正常……”如果对象是钟承明，那可就不正常了。

　　无论如何，孟和玉的故事还没讲完：“我继续说啦？”

　　“嗯……你说……”曹子鑫觉得自己应该已经免疫了，孟和玉再说什么他都可以接受。

　　“后来我们分手了，我先提的，然后我就没有胃口了。我今天精神这么差，是因为昨晚钟承明在医院遇见我了，他说了好多，我不方便讲给你听，总之大意是希望我跟他复合。”

　　“那你的想法呢？”

　　“我不知道，”孟和玉望向远处，“我应该是喜欢他的，人的身体反应最真实了，我昨晚很想碰一下他，不知不觉地手都伸出去了，可是……”

　　“是不是觉得，因为是自己提的分手，就这样回去了，好像一场儿戏？”

　　孟和玉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是面子问题，我只是不确定自己回去以后会不会开心。”

　　这评定能否复合的标准很模糊。

　　曹子鑫问：“一定要确定了会开心，你才同意复合吗？”

　　“应该是吧……我这个要求会不会很过分？我已经难过太久了，只想开心点。”

　　“当然不过分，谈恋爱当然要开心，只是小孟，”曹子鑫严肃起来，“你怎么确定自己会不会开心？感觉的事最难有定调，何况你的先后次序错了。你不是确定会开心以后才回去，你得是回去以后，才能知道自己开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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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和玉一整天都在思索曹子鑫的话，结果又忘了吃饭。

　　关于爱情的任何思考，都太容易占据人的整副心神，要人茶不思饭不想。

　　直到胃里又有翻腾的迹象，孟和玉才匆匆爬起床，给自己泡了碗温热的软麦片。

　　晚上没有去唱歌，唐曼秋叫他好好休养。

　　这一休养就是三天，中间唐曼秋来给他煮过一顿饭，告诉他她见过每晚大额打赏的那个人了，原来不是个富婆：“是个男的。”

　　孟和玉立刻就知道是谁了，他问：“很高，戴眼镜，穿着打扮像个老师，对不对？”

　　唐曼秋从灶台前扭过半身，一并挑起眉梢：“小孟，原来你认识他？”

　　唐曼秋也是个值得深交的好友。

　　孟和玉长叹一口气，越来越容易将心事诉之于口：“他是我前男友。”

　　唐曼秋立即熄了煤气的火。

　　“你得把一切都跟我说清楚，”她整张脸都是肃色，“你明年三月就要比赛了，还记得吗？情感纠纷会让这条路很不好走。”

　　两人的私交多了，唐曼秋的角色已经从一个离职的艺校老师，变成了经纪人。

　　面对这样的唐姐，孟和玉老老实实地交代了一切，尤其是钟承明的个人资料：“就在对面海大上课，是个很厉害的教授，拿过很多奖，其中一个叫什么——”

　　“我哪是要听你夸他？”唐曼秋打断道，“他每天晚上都来听你唱歌，是不是在求你复合？”

　　孟和玉虚虚地点头：“但我没答应他。”

　　“没答应就对了，小孟，你是块好材料，先把心思专注在事业上。”

　　唐曼秋又上下打量孟和玉，知晓了来龙去脉，对着这形销骨立的孟和玉，更是满满心疼，“他把你给糟蹋成这样，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复合的事就先放一放，我以后也不让他进来听你唱歌了，想着光靠打钱就能把你哄回去？做梦。”

　　唐曼秋不认识钟承明，护孟和玉又跟护宝一样，将钟承明往最坏的方向去想，也正常。

　　孟和玉不禁为钟承明辩解两句：“唐姐，我想他不是这个意思，他应该是真心想要复合的。”

　　“是不是真心，等些日子就有分晓，你放心，检验男人我最有经验，”唐曼秋重新扭开炉火，“总之要把你追回去，怎么也得先过我这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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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一章因为太短，还是重写了一下，补充了细节，想回看的可以清理一下缓存再看，不过不看也不要紧~

　　小孟，下雪了，开不开心？

　　唐曼秋狠话放下了，还真没让钟承明再踏进金樽里一步。

　　钟承明是个体面人，不会将事情做得太难看，既然清楚唐曼秋的意思，也就不会在酒馆门口闹开。

　　如今他知道孟和玉在哪里工作，想见孟和玉，就总有办法。

　　钟承明从此将车停在酒馆附近的街巷，守着孟和玉这条回家的必经之路。

　　这行为从字面意义上来看多少有些变态跟踪狂的意味，但事实上钟承明做得很绅士。

　　他每晚守在车门口，等孟和玉出现，就问他可不可以送他回家。

　　起先孟和玉见了钟承明当然惊讶，以为又是一场无穷的对峙。结果孟和玉一说不要，钟承明就真的回到了车里，没有再纠缠。

　　孟和玉一颗心没由来的失落。

　　直到第二天，他看见钟承明又停在了一模一样的位置，不过手里多了一盒Ringo的苹果派。

　　“送给你的。”他伸出手。

　　那包装纸盒的红，红得跟心的颜色一样，刺痛了孟和玉的眼睛。

　　孟和玉低下头，将半边脸藏进围巾里，还是那两个拒绝的字眼：“不要。”

　　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钟承明点点头，似乎就此接受了孟和玉的立场，没有再强迫他改变主意。

　　“那我可以送你回家吗？”他问了跟前一晚一式一样的问题，连那温柔的语气都如出一辙。

　　孟和玉抬起头，眼睛很亮。

　　隔着一段距离，钟承明没有看清那里头的水雾，氤氲迷蒙，随时都要凝成泪落下来。

　　“不可以。”孟和玉说。

　　第三晚、第四晚、第五晚……钟承明每晚都在同一个位置等待孟和玉，手里的礼物也是常换常新，每晚都不重样，从苹果派到蛋糕到鲜花再到夹棉外套，越来越夸张。

　　钟承明就这样坚持了一个月，直到年假前酒馆最后一次开张，钟承明的礼物已经夸张到孟和玉无法想象。

　　那晚孟和玉还是照例走在同一条路上，准备搭公交回家。大学里的教职员和学生，大多已经放假回老家，是故这条街比平日还冷清，放眼不见半条人影。

　　这一晚的风很平静，不算多萧瑟，但空气还是冷的，呼一口气立刻就成了白雾。

　　再转一个街口，就是钟承明。

　　孟和玉没有见过比钟承明还固执的人。

　　每晚都扎根在同一盏路灯旁，等上两三个小时，只等到自己一声“不要”。

　　孟和玉不明白钟承明为什么要这样自讨没趣，他也是这样问出口的，但钟承明只轻笑，说因为他知道有希望。

　　是不是做梦做得多了，连根本就不存在的希望都能轻易臆想。

　　连孟和玉他自己都看不清自己，到底会不会回到钟承明身边，钟承明又是哪来的证据。

　　孟和玉一边想着钟承明的事，一边转过了这最后一个街口。拒绝的话语已在他双唇之间成形，但已不如一开始那样笃定。

　　钟承明却不在。

　　这样说或许不对，钟承明的车还在，但人不在。

　　孟和玉从后座的车玻璃望进去，也没看见驾驶座里有人影。

　　他的心跳登时丢掉一拍，而后节奏全乱，再也不能各安其分。

　　步速立时加快，冲到车窗旁边朝里确认，钟承明原来真的不在里面。

　　孟和玉的心都收不拢了，好像一起跟随钟承明从此消失。

　　直到发间落下冰凉的触感。

　　孟和玉眨眨眼，抬起头，夜空里飘扬着一点一点的白色——或许不止是白色，而是介于现实与梦幻之间的另一种色彩。

　　下雪了吗？孟和玉想，可是南城从不下雪。

　　他朝半空摊开掌心，碎屑般的雪末一触碰到活物的温度，就冰冰凉凉地化作一滩水。

　　冬夜万籁俱寂，道路两旁的商铺皆已落下铁闸，没有一家灯火长明，只有路灯彻夜不熄。

　　这不合地利的白雪，像是这晚的透明幻象，一碰就消失，化成水，与现实两相交融。

　　孟和玉看得呆了，两只脚都失去了方向，再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这由雪屑构成的重重夜霭，将他封锁其中。时间失去了量感，一秒也成一万年。

　　然后钟承明出现。

　　从车头下面站起来，起先也只是一道黑影，渐渐地就辨出了轮廓，而后是大致的样式，最后就是细节的眉眼。

　　他从这场夜雪的深处走了出来，走到孟和玉的面前，停定，还是那低柔的声线：

　　“小孟，”他说，“下雪了，开不开心？”

　　孟和玉双眼里那层层水雾，终于凝成了泪，直直地滑过脸颊。

　　这一整个冬天，折腾来折腾去，他内心所有的进退两难、自我撕扯，都不敌钟承明现在这一句“开不开心”。

　　钟承明小心翼翼地抚去了孟和玉的泪水，解释道：“制雪机一个星期前才从德国运到，因为运作时候声音太大，我又用了几天来改装，所以今天才赶得及送给你，要你久等了。”

　　“还有要道歉的是，这不是最完美的雪。制雪机的配方是我自己调的，吹出来的雪更轻，飞得更高，但融化得也更快。小孟如果想要玩雪，可不可以再给我点时间，我需要一个室内的——”

　　孟和玉忽然抱住了钟承明。

　　抱得很紧，用了大力气，直至两人分不清彼此身体的边界。

　　雪还在下，浓烈的冬天气息，道旁树有一两根枝桠已经枯到了顶。

　　“不要……”

　　孟和玉还是那两个字：不要。

　　但这一次，他的真实语意终于完整：“你不要这样……你这样让我更加离不开你了……”

　　钟承明说他不放弃的原因，是因知道有希望。

　　希望就是，当孟和玉明知钟承明每晚都在同一处候着他，他也没有想过换一条路回家。

　　钟承明跟梁成弘不同，从本质到皮表都不同。梁成弘嘴里说着深情相守，不过是因为懦弱、不敢出柜，却给自己安排个长情陪伴的人设。

　　钟承明看起来冷若冰霜，一张脸没有春夏秋，他的感情却永远保持在最炙热的温度，张扬而激烈，带着毫无回路的决心，一往而深。

　　而孟和玉要的是后者，他跟钟承明是同一种人，义无反顾的浪漫主义者。

　　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在生命的起点不幸分作两处不完整的个体，人间各自历练几十年，终于再相拥。

　　如果连大海都能下雪。

　　那爱情为什么不可以起死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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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哥你好浪漫！

　　要不要留下来过夜

　　他们在雪里相拥良久，直至人造的雪花也一片片稠密起来，落了满头，融开，发间开始湿润。

　　夜越来越深。

　　终于钟承明在孟和玉耳边低语：“雪化开了，风吹来就冷，小孟先回车上坐，好不好？”

　　顿了顿，又谨慎地补充问：“今天晚上我能送你回家吗？”

　　孟和玉听他这一句，心里登时酸涩。

　　钟承明骨子里全是傲气，有朝一日，竟也会这样小心翼翼。

　　“嗯……”孟和玉藏着哽咽的声线，“可以……”

　　他跟钟承明报了地址，很快车辆就驶上了夜阑人静的马路。

　　算算看，这其实也只是第二次孟和玉坐钟承明的车，跟上次相隔半年。

　　上次，孟和玉提着大袋小袋艰苦回家，路上偶遇钟承明。钟承明看他那狼狈模样不过眼，就说送他一程。

　　那时候孟和玉担心尴尬，全程装睡，下了车也是一迭声的谢谢，两人之间客气又生疏。

　　谁能料得到，只半年时间，他们的关系就已天翻地覆。自搬进天海合以来，孟和玉从没有一刻想过，钟承明会是第一个他在雪夜里抱着哭的人。

　　整条宽阔的马路，只有零星二三车辆，但钟承明的车速依然放得很慢，频频被后头超过，钟承明却依旧不慌不忙。

　　跟孟和玉在一起的时间，总是过一秒少一秒，钟承明无法不珍惜。

　　何况是这样一场良夜过后，两人之间交融的情感已经不尽相同，先前紧绷的一条弦，已全然松弛了下来。

　　孟和玉哭过以后知羞，木登登地对了窗玻璃，看路灯一盏一盏后移。

　　又在钟承明面前哭得像个小孩了。

　　所以钟承明总当孟和玉是小朋友，也没有错，毕竟钟承明照料过孟和玉最脆弱的模样，因此留下了深刻印象，潜意识里也总以对待孩童的态度来呵护孟和玉。

　　换一个人，比如曹子鑫，就从来当孟和玉是个大人，因为他跟孟和玉是从同事演变为的朋友，最常见的就是孟和玉的独当一面。

　　关系从来是互即互入的，孟和玉想如果当初他也能看见自己的问题，不去一昧地怪责钟承明，或许两人就不会闹得如此僵。

　　钟承明爱他，所以想照顾他，也是理所当然，挑不出毛病。

　　人这种情绪动物，很多道理非得开心时，才会想通。

　　车开得再慢也终于到了目的地，钟承明将车停在孟和玉的新家楼下。

　　“是这里吗？”他问。

　　“嗯。”孟和玉回答。

　　而后两人都没了动静，彼此沉默在车座里。

　　这一处老旧的民居，路灯也格外暗淡，照得花草树木都影影绰绰。

　　一道黑影从路灯底下一闪而过，不知是猫是狗。

　　空气沉寂再沉淀，最后是孟和玉先说了谢谢，解了安全带，一手拉起了门柄，却发现自己打不开车门。

　　他转过头来看钟承明。他正定定地坐在驾驶座里，微微低着眉眼。高挺的鼻梁拉起了他的整条侧脸线，山峦一般起伏有致。

　　孟和玉又拉了一下门柄，用响声示意钟承明打开车锁。

　　但钟承明还是动也不动，像入定成了雕像。

　　年久失修的路灯投下暗多过光，涂抹在钟承明的落寞神情上。

　　许久，孟和玉才听到钟承明开口。

　　“别走。”钟承明说。

　　-

　　钟承明跟在孟和玉的身后，一阶一阶步上这幽暗窄长如蛇腔的楼梯道。

　　灯还是老式的触灯，不知附着了多少人的指纹。这一幢楼实在太老了，背负着无数人的悲欢离合，沉重地竖立此处数十年有余。

　　钟承明问孟和玉住得还习惯吗？

　　他知晓孟和玉一直过得养尊处优，即便被家里人赶出来了，也有朋友以豪宅接济，从来没住过这种破旧的地方。

　　“习惯啊，”孟和玉理解钟承明的担忧，安慰道，“这里晚上看上去是破了点，但等白天阳光照进来，还是很干净的。”

　　孟和玉扭转锁扣推开了门，灯亮以后万物无所遁形，钟承明可以将这间房的所有犄角，里里外外都收进眼睑。

　　很简单的布局，但五脏俱全，该有的一件不少。

　　沙发上挂着一件绿色的军大衣，一把吉他竖在墙边。

　　窗户开着，嵌起外头的花枝叶蔓。孟和玉习惯开窗通风，也不怕遭贼。用他的话说，是小偷不会来光顾这种地方。

　　寒风大大咧咧地透过窗户吹进来，吹得帘幔鼓胀。孟和玉上前关了窗，又放了窗帘的结，一边问钟承明饿不饿。

　　“冰箱里应该有速冻饺子，你要不要吃？”他问出口，停了两秒，又赶忙补充，“没过期的。”

　　“不饿。”钟承明将一对皮鞋在玄关处并好，直起身。

　　孟和玉就给他倒了杯水，又去调浴室的水温，调好了再给钟承明找衣服穿，忙里忙外地闲不下来。

　　等两个人都安顿好了，时间已是大半夜。孟和玉站在卧室门口，一刹那又有些后悔。

　　明明是他先主动问钟承明那要不要留下来过夜，现在反而是他在踌躇不前。

　　卧室的门虚虚掩着，孟和玉一道呼吸深入深处，终于鼓起勇气推开了门。

　　钟承明坐在床边，穿着孟和玉另一套换洗的睡衣，明显太短了，脚踝处露了一大截肌肤。

　　但这不是孟和玉关注的地方。

　　他的注意力在钟承明的怀里。钟承明正抱着一个枕头，孟和玉的枕头，整张脸埋进，像是在闻嗅。

　　孟和玉犹豫着轻脚走近，一声“钟承明”喊得气多声少，尾音上扬，是疑问语调。

　　钟承明抬起头，被抓包的慌乱只出现了零点零一秒——或者根本就没出现过，总之在孟和玉看去，钟承明的神色一直是往日的泰然自若。

　　他平静地将枕头放下，用陈述语气问：“洗完了？”

　　“嗯，洗完了……”孟和玉在床边坐下，目光还在枕头跟钟承明之间徘徊，“你刚刚……”

　　换做别人或许多少会尴尬，毕竟一件痴迷的事被撞破，总令人无地自容。

　　但钟承明只是朝孟和玉笑：“你很好闻，我说过吗？”

　　孟和玉一愣，第一反应是抓起自己的领口，覆住口鼻深深一嗅：“没有啊！”

　　怎料钟承明忽然侧身过来，贴住孟和玉的脖颈，深吸一口。

　　“没有吗？”他放慢语速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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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案上说了只有一丢丢追妻，钟哥其实已经算追完了

　　但是因为小孟之后要搞事业，所以钟哥还得苦一阵子

　　我真的很想你

　　钟承明的呼吸很重，一声声地贴在孟和玉耳边，意味难明。

　　两人之间的距离太不安全，将这一丝缝隙抽出，钟承明就会吻上孟和玉的锁骨——孟和玉最知痒的地方。

　　钟承明了解孟和玉的身体，知道他每一寸肌肤的敏感度。

　　因为缺乏倾诉的能力，部分男性倾向用性来表达感情，开心了要做，不开心了也要做。

　　钟承明曾经十分看不起这样的人，但等他真的经历一次千回百转的情绪起伏，为这失而复得的汹涌喜悦所淹没，他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就想跟孟和玉发生进一步的关系。

　　也就一并明白，为何那次梦中壁炉旁，孟和玉趴在他身上哭完了，忽然甜腻腻地低声要抱。

　　不是因为孟和玉轻佻，孟和玉从来不是个随便的人。

　　实在是情到深处，就难以自持。有多少桩情事是经过深思熟虑，步步慎思又明辨？

　　从来是情意对了，便一步到位，相缠至骨头都碰骨头。

　　钟承明的手不知不觉间已摸上了孟和玉的腰。

　　隔着一层布料，钟承明能摸得到孟和玉迤逦的腰线，在恰当的地方收窄又放宽，起伏有致。

　　卧室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一团橘黄色的朦胧光晕。

　　暧昧的气氛大概总以橘黄为底，因为这最贴近赤裸的肤色。

　　“小孟……”钟承明动情地喊，“我真的很想你……”

　　情人的喃喃低语就像羽毛尖端最细软的绒毛，轻轻扫拂着孟和玉的耳朵。

　　他感觉有一脉血自心口迸出，涨得一张脸都红彤彤，神思都搅成了一团。

　　钟承明还在一声一声唤他，起先是小孟，后来是宝贝、小猫、心肝。

　　这些平日听来肉麻得直叫人起一身鸡皮的称呼，只有在特地的语境里，才担得起它们的分量，不会显得夸张。

　　而重归于好的夜晚大概隶属于这种语境，孟和玉听着钟承明这一声声爱称，并未觉得出戏。

　　一切就像糖溶入水一样自然。

　　钟承明的手已经从孟和玉的衣角探了进去，但并未稍进深冬的寒气。

　　两个人的体温都在攀高，钟承明的手掌严丝合缝地覆在孟和玉的肌肤上，孟和玉只觉得温暖。

　　晕晕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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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没有做到最后，条件不允许，套都没有，速度也太快。

　　虽然今晚这进展已经出乎意料。

　　原来一个晚上能发生很多事，从雪里的相拥再到被褥里的相缠，时间每一秒都被填得很饱胀，连起来就变得格外漫长。

　　在清晨的轻盈天光从帘缝映进来之前，钟承明就已经醒了。

　　醒了很久，没有再睡回去，因为想看孟和玉熟睡时的模样，就睁着眼等着天一截一截亮起来。

　　而孟和玉的睡模样，也确实值得等待。

　　孟和玉的眼睫毛很长，也是跟头发一样黑得不能再黑的色泽，小扇子一样开在孟和玉的眼皮里。

　　嘴巴微微张着，放在脸颊旁的手指则微微蜷曲。孟和玉的睡相跟新生婴儿一样恬静，不知日升月落。

　　钟承明就想，每晚他在梦里见到的孟和玉，在现实里原来是这样。

　　他看了孟和玉很久。孟和玉似乎真的累着了，一直没有要醒的样子。

　　钟承明后来就起了床，想着准备好早餐以后再来叫孟和玉。

　　等钟承明一从床上站起，就看见满地的狼藉。

　　钟承明意识到自己在笑，他想自己可真变态，但他觉得这种变态无伤大雅，所以并不打算收起笑容。

　　钟承明换好了衣服，首先在这间小屋里巡视一圈。

　　孟和玉说得对，这里虽然陈旧，但等阳光照进来，还是一派窗明几净的清爽模样。

　　这小小的一间单人房，孟和玉住得大概也算舒服。

　　钟承明心里稍宽，可一检查冰箱，脸又黑了下来。

　　孟和玉的冰箱里全是速冻食物，一点新鲜气都没有。

　　就算是钟承明，也晓得面包得买刚出炉的。可孟和玉这冰箱嗖嗖地往外冒寒气，装的全都是能放一两个月的速冻饺子、汤圆。

　　钟承明再打开橱柜一看，一打的方便面。

　　孟和玉曾经是多么挑食的一个人，最爱惜自己的脾胃，绝不忍它们受苦，现在竟然沦落至以垃圾速食打发饥饿。

　　钟承明想到这一层，又是一阵心痛。

　　孟和玉一时半会应该不会轻易搬回来，钟承明揣上车钥匙就出了门，去最近的菜市场。

　　车开到一半又改了方向，回天海合，收拾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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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们说要看一个人的脾气，可以看他起床以后的模样。

　　照这个理，孟和玉的脾气确实很好，给钟承明中断了睡眠也不闹。钟承明叫他起床了，他就迷迷糊糊地说了声“哦”，揉着眼睛坐起来，两只脚丫在地上胡乱摸索着拖鞋。

　　钟承明见了孟和玉这乖巧样子，一颗心就化成一滩水，弯下身给孟和玉将拖鞋套好了，又一把将他打横抱起。

　　孟和玉登时醒透了，诶诶了两声，叫钟承明放他下来。

　　钟承明当然不放，直到把孟和玉在浴室里安顿好，又将挤好牙膏的牙刷握进孟和玉的手掌。

　　孟和玉有些窘，有些恼，但更多的还是甜蜜，复杂地搅和在一起，叫他刷牙的时间都延长。

　　终于慢吞吞地收拾好自己，坐到餐桌前。钟承明预备的早餐很丰富，典型的西式风格，全是淀粉和蛋白质。

　　孟和玉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问钟承明家里哪来的鸡蛋。

　　“我开车出去买的，”钟承明帮孟和玉抹果酱，“你这间房子租的确实还可以，但是地理位置很不方便，最近的菜市场都得走二十分钟。”

　　他的话里已经有游说孟和玉搬回来的意思了，但孟和玉没有听出来，他只是点点头附和：“确实有点远，但我很少做菜，所以还好。”

　　“很少做菜，还是根本只靠垃圾食品度日？”

　　孟和玉一窒，语气里有了委屈：“我没有胃口嘛……”

　　“那再慢慢养起来，”钟承明递来抹满一层亮晶晶果酱的面包，“先吃点甜的。”

　　孟和玉昨晚躺在床上喘着气、渐渐从迷醉状态里清醒时，曾经担心过等明天一早起来，两人之间会不会尴尬，会不会无话可说。

　　但不知为什么，话题它就自己展开了。钟承明跟他谈论这间屋子的好坏处，谈论天气与年假，都是家长里短，孟和玉很自然地回应着他的话头。

　　好像两人之间根本不曾存在一座山似的误会，也没有整段寒冬的分离。

　　没有芥蒂，没有隔阂，好像这段关系从未坍塌过。

　　这样容易就修补起来了吗？孟和玉有一刹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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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不起大家，我昨晚请完假，但忘记把评论置顶了（跪地）

　　还有就是，最近打工太累，没办法再日更，只能做到保底周更一万（再次跪地）……

　　突然开始打工，是因为这本的收益不太好。不过大家不用担心，我很喜欢这个故事，不会因为收益不好就随便赶着完结的，再次谢谢你们的支持！

　　而我爱你，不可证伪

　　孟和玉很久没有摄入过这么多养分，钟承明为他预备的早餐营养丰盛，甚至还切了两颗新鲜的西红柿。

　　冬日清晨的阳光充盈着室内的每一处犄角，照亮家具的所有线条。

　　阴霾就此一扫而尽。

　　孟和玉摸着肚子跟钟承明道谢，主动请缨说他去洗碗。

　　钟承明本来担心冬天的水冷，不肯孟和玉操劳，转念一想孟和玉其实讨厌被人过分呵护，被人当成个长不大的小孩。

　　于是生生忍下这时刻作祟企图无微不至的保护欲，将自己的碗碟也往前一推，跟孟和玉说麻烦了。

　　孟和玉是洗完碗出来才留意到客厅里多了个背包。

　　钟承明昨晚来的时候，身上只跟了个装笔记本电脑的布袋，眼下这饱胀的背包不知道是谁的。

　　他抬起头，用眼神询问钟承明。

　　“我的，”钟承明直接交代了，“我早上去菜市场的时候，顺便回了趟家，收拾了几件衣服和日常用品。”

　　言下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但孟和玉还是开口确认，犹豫地：“你……打算住下来吗？”

　　“可以吗？”钟承明不想给孟和玉再留下不好的印象，礼貌地询问完又补充，“我只是先收拾好东西，心想着如果你说可以，我能马上住进来。你当然也可以拒绝，不必有负担。”

　　孟和玉立在了原地，颇有些不知所措。

　　钟承明的态度很明朗，他想留下来，非常想留下来。

　　“那……那你就留下来吧……”孟和玉说。

　　他帮钟承明将他的所有物一件件嵌入这间小屋，一边思忖着自己怎么就这样答应了。

　　孟和玉一个男人，家里没什么装饰性的东西，看起来虽然整齐，但也空。钟承明的牙刷水杯挪一挪就有位置放，成双成对。

　　孟和玉不用剃须刀，见了钟承明的还有些稀奇，偷偷在洗手间里掂量。

　　掂量着掂量着，一并也想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答应钟承明的请求。

　　大抵没有什么比独居更考验一个人对孤独的忍受度。

　　孟和玉正式开始独居，应该从搬出天海合算起。这个冬天他晚晚觉得冷，左右翻转都寻不到热源。有时午觉睡得晚了，起来是冬日傍晚独有的那种昏天黑地，世界末日一般的暗沉。

　　钟承明已经在这留宿过一晚，叫孟和玉知悉什么叫陪伴。

　　由繁入简难，孟和玉已经不太想回到之前那种独来独往的生活里去了。

　　何况就要过年。

　　以往孟和玉过农历新年，都是跟着母亲回外公家。这一回他的事闹得太大，连外公那边也都知道了，孟和玉实则没有颜面再回去。

　　本来他已做好打算一个人过年，没想到钟承明会来跟他共住一个屋檐下。

　　是好事，怎样一种好？往细里说，大概是孟和玉从钟承明身上，再一次感受到了家人的感觉。

　　-

　　孟和玉家里没有书台，钟承明将他的工作文件叠在餐桌一角。

　　很奇怪，他明明是事事都要分门别类的性格，自家琐碎都收纳得整整齐齐，但见了文件放在餐桌上，也没有觉得不和谐。

　　大致拾掇好了以后，钟承明问孟和玉昨晚有没有做梦。

　　孟和玉说没有：“事实上，好像再也没有做过梦了。”

　　“我也是。”钟承明说。

　　闭上眼以后就是一团黑魆魆，一觉无梦到天明。

　　“我有种感觉，我们以后可能再也不会做梦了，”孟和玉顿了顿，又提议，“要不要试试？下次我回天海合。”

　　钟承明定定地看着孟和玉，而后摇了摇头。

　　“不需要了，”他说，“我们以后，都睡在同一张床上。”

　　-

　　中午钟承明预约了一间西餐厅，在此之前孟和玉带钟承明去房东那里，正式租了一个车位。

　　西冷牛排三分熟，带着血丝端上来，孟和玉左手执叉右手执刀，端坐，手法娴熟。

　　钟承明坐他对面，觉得时间在往后不停回溯，回溯至故事还未开始的时候，孟和玉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王子，浸浴在爱与恩泽之中，天真又娇憨。

　　“我也只是想你永远纯真。”

　　这一句突如其来，孟和玉抬起头看向钟承明，面带不解：“什么？”

　　“没什么。”钟承明笑了笑。

　　孟和玉当然永远纯真，这是他的本质，是孟和玉这个人的最基本定义。

　　甚至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纯真。纯真地相信爱情，不惜与亲人决裂；相信童话，执着地等待梦中人。

　　不是非得像个小孩子，才算有一颗赤子之心。

　　他们坐在窗边，而窗外是大海。

　　波光粼粼的海面，海浪翻动，透出明净的蓝。

　　牛肉很软，入口即化。

　　孟和玉太久没有碰过上等吃食，一时舌头都有些受不住这矜贵。

　　下一块他切得很小，细细抹了特调酱汁，才小心含入口中。

　　见得孟和玉这食家模样，钟承明就知道，孟和玉的胃口又回来了。

　　人的舌头不会真得变钝，孟和玉一直都能感受酸甜苦辣咸，之前会没胃口，其实是没心情。

　　美食需得跟爱的人共享。

　　他们零零散散地聊着天，也有静默的瞬间，但两个人都很舒适。

　　孟和玉问钟承明对连环梦的事有没有头绪：“你是个生物学家，我们之间的故事，能不能用科学解释啊？”

　　又自问自答：“我觉得不行吧，太玄了，从来没听过两个人可以一起做梦的。”

　　钟承明只给出了一句答案：“于我而言，爱情是无法用科学解释的。”

　　科学家们说爱情是多巴胺，是催产素，是驱使人类繁衍后代的一种生存机制。

　　他们理智到无情，非得拆了爱情的玫瑰外壳，掰开它的芯子，给世人看透。

　　而钟承明相信爱情是一种超然一切的存在，是不可以用言语表述的终极，是一场天堂里的梦。

　　或许这就是他钟承明的纯真。

　　钟承明的刀叉碰到瓷碟，发出叮的声响，像是天海合的那部电梯，每次升到五楼都会发出叮的一声。

　　宣告孟和玉已经到家，约莫三十分钟后，他就会躺上床，开始跟钟承明共同编织梦境。

　　钟承明放下刀叉，认真地看进孟和玉的眼睛。

　　“科学理论需要可证伪性，”他说，“而我爱你，不可证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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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哥你应该是我笔下最会说话的攻！

　　“宝。”

　　钟承明的话有些玄乎，但我爱你这三个字的分量，已经足够孟和玉明白他的意思。

　　孟和玉的唇瓣颤了一下，觉得自己有必要说些什么，来回应钟承明这份真挚的感情，然而双唇几次开合，都吐不出一个字来。

　　钟承明看出了孟和玉的紧张，只是轻松地笑笑，叫孟和玉不用着急：“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想说的话，可以以后再慢慢说。”

　　钟承明晓得，他才跟孟和玉和好，不能逼他太紧，虽然他清楚孟和玉对他也抱持着一样的感情。

　　或许正是因为确定，钟承明才能够这样不慌不忙。

　　饭后钟承明提议去置办年货，孟和玉上网一搜，发现原来附近就有个集市。

　　几百米的距离，不长不短，颇为尴尬，最后两人还是打算不开车，徒步走过去。

　　今天的气温又跌了两度，孟和玉的身子还没养回来，抗寒能力也未恢复，猛风一吹就瑟瑟发抖，两只手一直揣在兜里。

　　这是公共场合，钟承明倒是不介意与孟和玉亲近，但考虑到孟和玉的感受，并未跟他走得太贴。

　　直到路过一对情侣。

　　男生问女生冷不冷，女生说没事，男生却直接解了大衣，将女生裹了进去。

　　女生笑起来，银铃一般清脆的笑声。他们旁若无人地相拥，共同汲取同一件大衣的热度。

　　钟承明再看身旁的孟和玉，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低着眼睛。

　　钟承明喊：“宝。”

　　孟和玉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钟承明是在叫自己，愣愣地停了脚步，望向钟承明。

　　“手给我。”钟承明说。

　　孟和玉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左右探看着说不太好吧。

　　钟承明绅士了很久，而这一次他想强硬，直接拽过了孟和玉冰冷的手掌，揣进了自己的衣袋。

　　他在衣袋里跟孟和玉十指紧扣，将热度源源不绝地输送予孟和玉。

　　“可以走了。”钟承明笑起来。

　　钟承明没有带眼镜，他跟孟和玉在一起的时候，就不会带眼镜。

　　是故孟和玉清晰地看见了钟承明眼里的满足，甚至还有点得意。

　　虽然在这种时候提起梁成弘太煞风景，但是孟和玉想梁成弘绝对不会有这种勇气。

　　他口口声声说喜欢孟和玉，却绝对不敢跟孟和玉在大街上牵手。

　　只有钟承明，会牵着他孟和玉的手，大大方方地展示给世人看，毫不遮掩，心满意足，因为在他眼里孟和玉是“宝”。

　　牵手而已，很小的一件事，孟和玉的眼眶不知道为什么就微微发起热来。

　　“要是我一开始，遇见的是你就好了。”他不自觉地说出了真心话。

　　“谁不想呢？”钟承明低头看孟和玉，眼波温柔，“无论如何，现在我们总算在一起了。”

　　孟和玉紧紧地贴着钟承明走，路人当然会投来异样目光，但那异样多是一种好奇，鲜少是真正的恶意。

　　实则民风益发开放，在当今社会，同性恋也并非罪大恶极。最难过的，大概还是各人自己心里的那道槛。

　　一旦迈过了，做什么都变得容易。

　　孟和玉跟钟承明并排走着，时不时要交换位置，好让钟承明可以轮流温暖他的两只手。

　　集市里的货品琳琅满目，两人先从干果零食开始扫起。

　　钟承明什么都肯孟和玉买，或者说但凡孟和玉表现出了一点欢喜，钟承明就会立刻掏出手机喊老板结账。

　　孟和玉起先不好意思，但钟承明只说是他自己也喜欢。于是两人手里的红色塑料袋越拎越多，到后来孟和玉就相当后悔没把车开过来。

　　钟承明也晓得是他冲动消费了，但这是他第一次跟孟和玉过年，只想万物具备。

　　走回停车场的路上他们无手可牵，满满当当地提了一大堆年货，腾不出手来。

　　等终于坐上车的时候，孟和玉汗都出来了。

　　“我们整个寒假都可以不用出门了，”孟和玉宣布，“单是瓜子都够我们磕三天的。”

　　这是夸张，他们也只买了三袋五百克的瓜子而已。

　　除此之外就是各类果仁糕点零嘴，装饰用的一串串红色小灯笼，对联窗花，当然更少不了烟花爆竹一类的玩具。

　　回到家以后两人忙里忙外，见缝插针地安置好一时过度消费的产物。

　　等四只手都闲下来，两人站在客厅一打量，本来还空空荡荡的租房，瞬间充满了喜庆味道。

　　阳光穿透窗玻璃上的红色剪纸，映照进来，更在视觉上添了热度，叫空气都火热起来。

　　孟和玉的心情无法不明媚，他欢呼一声，向后倒进沙发。

　　“你知道现在还差什么吗？”他朝钟承明笑，狡黠又明艳。

　　要钟承明为他心跳无数回。

　　“差这个——”

　　钟承明跪上沙发，将孟和玉压进角落里狠狠地亲。

　　孟和玉想说的本来不是这个，但给钟承明这霸道的吻给压得天昏地暗，也就忘记了自己本来要说什么。

　　接吻是种运动，他们里里外外地忙活了这么久，再这样一闹，皮肤都烫起来。

　　三分钟后，不知怎么一来，两人的外套都掉到了地上，后来是皮带、衬衣以及内裤。

　　-

　　事后钟承明的手指在孟和玉的皮肤上游走。

　　这一片雪白疆域，钟承明自梦中夕阳一景过后，就对它生出了隐秘的欲念，时时刻刻都想将它据为己有。

　　只是时机还未成熟，每次他们都做不到最后一步。

　　孟和玉出神地盯着天花板，倍受滋润后的身躯敏感得很，钟承明的手指如若途经他的腰际，他就会不自觉地溢出一声叫。

　　如今孟和玉终于明白为什么人们说，无论情侣将同居生活计划得有多丰富，同居初期，基本只有一件事可做。

　　呼吸里都是淫糜的气味，之后清理肯定又是一番工夫。

　　又过了好一会儿，孟和玉才意识到自己上当了，半恼半羞地喊钟承明：“我刚刚不是想说这个！”

　　钟承明拉过被子，将孟和玉的手手脚脚都掩好，宠溺地问：“那么小孟刚刚想说什么？”

　　钟承明本来就爱孟和玉爱得要命，何况是这样一场丰沛情意过后，孟和玉此刻就说是要星星，钟承明都肯摘的。

　　孟和玉自然不会说要星星，他要的是饺子。

　　“我是北方人，”他说，“我们过年都包饺子吃。”

　　“好好好。”钟承明的笑都收不住，亲着孟和玉的嘴唇，答应他午睡起来就去买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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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套也买了吧，谢谢。

　　我等你回家

　　算算也不过是两天而已，孟和玉在吃食上的较真已经全部回来了。

　　他最爱吃猪肉饺，同钟承明说猪肉要取肩胛肉，俗称梅花肉，最香最入味，佐以白菜、韭菜或者玉米，自由搭配，揉入剁烂的肉馅之中，怎样都是风味。

　　至于饺子皮，看了一圈孟和玉见不到满意的，挑来选去，最后用的竟然是馄饨皮。

　　馄饨在钟承明这里叫云吞，皮是方形的，很薄，一般适合下锅煮。

　　两人买了两斤回家，起先钟承明还研究了一会儿，怎样才用方皮包出圆滚滚的饺子形状，一转眼孟和玉已经捏好一个胖墩墩的饺子，放在了餐桌上。

　　孟和玉到这个时候机灵得很，一对手巧得不得了，边边角角都能捏出花来。

　　钟承明只觉这人总能给他无限惊喜。

　　一下午就在饺子里度过，他们天南地北地说着话，什么都聊，从孟和玉每次回北方过年时跟表兄妹的雪仗，到钟承明每年除夕毫无温情可言的家宴。

　　孟和玉才知道钟承明不是座真的冰山。他也晓得聊天，晓得分享与聆听，只是挑人，而目前他挑中的人只有孟和玉。

　　钟承明家里的情况，孟和玉是知道的，但即便知道，也还是要循例问一句：“今年你不回家过年吗？”

　　怎料钟承明却说：“回啊。”

　　孟和玉的心跳当即掉了一拍。

　　他还以为是他跟钟承明心照不宣：钟承明东西都搬过来了，难道还要离开？

　　原来是他孟和玉顺理成章了，钟承明就算跟家里人不亲，到底没沦落到他孟和玉的这步田地，被直接逐出家门。

　　钟承明还是有家可归的。

　　眼见孟和玉的神色黯淡下去，钟承明却笑出了声。

　　“我回家过年，”钟承明逗着孟和玉，“这里不就是我的家吗？嗯？”

　　孟和玉登时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孟和玉就是这样一个人，喜怒哀乐全部形于色，事事容人看透。

　　钟承明再一次不理解，自己当初为什么会误会这样一个纯净的人。

　　饺子包到后来，机械性的步骤重复太多，难免开始无聊，孟和玉就随便点了套恋爱综艺看。

　　节目一开始，为了营造神秘气氛，制作组首先只介绍了女主角，而后就蒙上她的眼睛，带她去见她这档节目的搭档“男友”。

　　女主角是个最近开始涨流量的小花，有套主演的都市剧，热度还算不错，人也幽默风趣。

　　孟和玉觉得她可爱，本来这套综艺也只是他随便点开看看、打发时间，后来竟也开始期待她跟她“男友”的互动。

　　钟承明在旁指出：“人对别人的爱情故事，总是那么感兴趣。”

　　朋友聚会时最受欢迎的话题，往往跟爱情有关，谁恋爱，谁分手，谁复合。

　　现在还做成了真人秀，公之于众供世人目睹，做茶余饭后的谈资。

　　“大概是想看看别人是怎么在一起的吧？”孟和玉笑嘻嘻，“总归不会有我们的神奇——啊！要揭晓了要揭晓了，男的原来是——”

　　一张熟悉的脸突然出现在电脑屏幕里，孟和玉的笑容生生地僵在脸上。

　　钟承明蹙起眉，伸手直接盖上了电脑。

　　空气里静了一段，再有声音，就是一句脏话：“干！”

　　孟和玉又动粗了，只是这一句粗在钟承明听来无比顺耳：“这大过年的，多晦气！”

　　钟承明的醋意稍稍减退，但还存着一星半点，叫他不是滋味。

　　孟和玉说当初如果遇到的是钟承明就好了，钟承明何尝又不是这样幻想着。

　　钟承明当然会吃醋，醋自己那三年不在孟和玉身边。实在是命运弄人，叫一个废物占去孟和玉珍贵的三年青春。

　　孟和玉已经将事情放下，不会因为区区一个梁成弘，而坏了整日的好心情，太不值得。

　　不多时孟和玉又嬉笑着点开一套美食综艺，兴致勃勃地计划起年夜饭。

　　饺子包好以后就当晚餐，孟和玉吃饺子嗜酸，还非得要用某个特定牌子的香醋。钟承明起初不信这醋有多大威力，一试又果然尝出不同。

　　这酸很爽口，跟香喷喷的肉汁沾在一起，格外开胃。

　　两人各自吃了十几二十只汤饺，吃得肚子都涨起。孟和玉靠在椅子上感叹还是缺了点东西，一问才知是缺了他外婆独家秘制的酸菜。

　　“可能这辈子都吃不到了……”孟和玉黯然只一刻，很快就释然，“没事没事！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嘛，对吧？”

　　钟承明站起身收拾碗筷，说孟和玉的这句话对、也不对：“未来确实有很多变数，但有件事不会变：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钟承明，”孟和玉坐在座位里，挨着钟承明的手臂，抬起眼睛看他，“我从来不知道，你这么会讲话。”

　　“是你教我的，”钟承明淡定地回答，“有问题就要问，有心里话就要说，不要自己妄断。”

　　孟和玉心头一暖，想钟承明果然肯为了他改变。

　　“我喜欢你钟承明，”孟和玉不由抱紧了钟承明的手臂，“我实在太喜欢你了。”

　　-

　　除夕那晚的年夜饭，是由孟和玉亲自操刀，考虑到家里只有两个人，所以每一碟的分量都不多，却也足够两个人吃上三四天的。

　　或许各地的年夜饭，最后都是这种下场，跟钉子户一样，在餐桌上一拖再拖。其中一两碟格外耐心的，拖上一个星期都有可能。

　　钟承明买了个毛毯，就铺置在客厅中间，茶几则被推到了一旁。

　　年夜饭后，他们就窝在毯子上看春晚。

　　钟承明简直要把孟和玉给宠坏，一刻不停地喂他零食，连瓜子都是嗑开了取出来喂的。

　　对此孟和玉转着脸表示抗议：“我可以自己来！”

　　“你当然可以自己来，嗑瓜子谁不会，”钟承明只是将人搂得更紧，“但我喜欢你，想要照顾你。我没有把你当小孩子看，这只是我喜欢你的方式。”

　　孟和玉妥协了。

　　后来他也开始给钟承明剥瓜子，两个人自己有手有脚，却偏要互相喂食。

　　如果在场有第三人，看着这无比煨热的一幕，或许会感到肉麻，鸡皮疙瘩起一身蹬也蹬不掉。

　　而这也正正是爱情的明证。

　　热恋初期什么都新鲜，尽管到后来这一切都会成为寻常，但那也是甜蜜的寻常。

　　跨年的半小时前，他们各自提着一大袋烟花爆竹下了楼。

　　楼下已经堆了不少鞭炮的红纸碎片。岁末的这几天陆陆续续总是突然一串炸响，到后来两人都习以为常。

　　孟和玉择了一处开旷的空地，摩拳擦掌准备开干。

　　他首先点着的是一种细长的烟花棒，半截裹着灰色的火药，点着就会迸发出一团明黄色的火花，成人手掌大小，很是精巧。

　　孟和玉很久没玩过这种东西了，体内小男孩的因子一下就被激醒，同时点了三四条拿在手里，蹦蹦跳跳地喊钟承明快看。

　　不用他喊，钟承明就一直定定地盯着他看。

　　钟承明想起了还是夏天时候，有一晚台风登录，天海合整幢停了电，他在家里忽然听见门铃响。

　　他的门铃从不响。

　　钟承明孤僻、寡言、自傲，自成一世界，他没有会登门造访的亲友，也不需要。

　　他犹豫着走去开门，烛光在他手里明明暗暗，直至开门的那一瞬立定，映照出了孟和玉的眼眸。

　　那时孟和玉的瞳色，跟现在是一样的。

　　黄色的花火、黄色的烛火，孟和玉的双眸在火光中变调，还是蓝的，但蓝中又透着点黄，交融成为一种无法用笔墨形容的梦幻色彩。

　　孟和玉就用这种梦幻的色彩，打开了钟承明的家门，也走进了他的心。

　　即将除旧迎新的前半分钟，他们放烟花倒数。一朵朵烟花冲上半空，红的、绿的，争先恐后地展开叶瓣，照亮了深蓝色的天幕，绚烂无比。

　　孟和玉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大喊五四三二。

　　到一的时候他扑上来跟钟承明接吻，撬开牙关，长驱直入，热情主动得钟承明都微微惊讶。

　　这世界隆隆作响，爆竹烟花四处炸开。

　　孟和玉从母亲那里听过这背后的典故，约莫是因很久以前有一只凶恶的怪兽，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种震耳欲聋的声响，所以村民们就以此来吓跑它。

　　很好的典故，孟和玉只觉这世界所有的怪兽都跑了，从此连夜晚都灿烂，万物都是最光明的模样。

　　在漫天花火的天宇之下，他跟湳諷

　　钟承明拥吻。

　　之前孟和玉或许还心存疑虑，怀疑一段坍塌的关系是否这样就修补起来了。

　　直到这一刻，他终于确定：是的，没错。

　　所有旧的都已过去，他们之间不再有误会、不再有芥蒂、不再有隔阂。

　　未来万物更新。

　　夜色越来越浓，却也不够情浓。终于回到家的时候，钟承明首先是将孟和玉压在了门板上。

　　两人互相急不可耐地剥着对方的衣服，到后来几乎是用撕用扯。

　　步履交错地倒上床，孟和玉大口喘着气，一只手在床头柜上毫无方向地摸索。

　　钟承明跪起半身，探过去，拉开了柜子最底的抽屉，取出了孟和玉想要的东西。

　　他们都有点不记得，这些东西是什么时候买的、又是谁买的了。

　　或许是某次出门采购，“不小心”经过家庭计划区，再出来时，某个动了心思的人已将它藏到了其它货品底下。

　　记不清了，也没必要追溯。

　　无论如何都好，目下只有一件事重要。

　　-

　　第二天连钟承明都破天荒地睡到了日上三竿。

　　要了太多次，一次比一次长，后来孟和玉首先受不住，最后一次交代以后，倒头就晕了过去。

　　连钟承明都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件激烈的体力活，应该一辈子都轮不到孟和玉来做。

　　孟和玉还在睡，但钟承明一动他就醒了，条件发射地搂住钟承明，睡眼惺忪地问他：“去哪？”

　　钟承明揉了揉他的头发，说去给他做早餐。

　　孟和玉只抱紧了钟承明，他从未意识到自己原来有这样粘人的一面：“等等再做好不好？再抱我一会儿好不好？”

　　钟承明哪能拒绝。

　　钟承明的年假不算太长，年后他有个重要的国际会议，需要好好准备。

　　剩余的几天假期，他们几乎是足不出户。所有复杂的思考全都暂停，他们只剩下最基层的生理需求：食物、睡眠，以及性。

　　孟和玉本身就漂亮，但原先的漂亮太单纯，现在日日夜夜地受着滋润，他的那种单纯的漂亮，也逐渐变了感觉，变成了一种藏在眉目之间的美艳。

　　加之他的肉又长了回来，整个人更是显得丰腴又诱人。

　　孟和玉的假期还没结束。他很快就要比赛了，唐曼秋盼着他这个寒假能好好休养，就给他多放了几天假。

　　钟承明终于要上班的那一天，孟和玉只能在家等着钟承明回来。

　　早上道别的时候，他跟个化掉的软糖一样黏在钟承明的身上，细细碎碎地亲吻他的脖颈。

　　而钟承明搂着孟和玉的腰，这个星期他无数次掐着这条曼妙的曲线，抵达欲望的巅峰。

　　“你要快些回来，”孟和玉跟他附耳低语，“我等你回家。”

　　对钟承明来说，最能感受到爱的时候，不是在拥抱，不是在亲吻，不是在欲望盛极，而是在这一刻，孟和玉说等他回家。

　　一颗心都给填得胀鼓鼓，那种饱胀的幸福感，随时都要从他胸口满溢出来。

　　“好，”钟承明说，“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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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章好长！那么明天休息啦~

　　大贵人

　　白琳很早就回国了，但因为家大业大，过年要应付的亲友也多，所以一直没抽时间来看孟和玉。

　　孟和玉已经跟她交代过搬出去的事，原因只用了四个字带过：“见面再说。”

　　于是白琳日盼夜盼，终于盼到家中二老放她一条生路，允许她出去见自己的朋友。

　　白琳首先见的就是孟和玉，毕竟她最放心不下他。

　　尽管白琳的父母很开明，无所谓女儿如何打扮，但因为过年要见太多人，白琳倒是自己主动女人了一回，买了一顶假长发，换了裙子，踩了高跟。

　　孟和玉很久没见白琳女装的模样了，一开始还没认出她来。

　　是白琳一声粗里粗气的“小孟宝贝”，才叫他确认眼前这人的的确确就是白琳。

　　登时大觉惊奇，不住地上下打量：“怎么突然变性了？”

　　白琳翻了个白眼：“刚我姨来我家，她最烦了，从小就对我指指点点，明明我妈都不管我，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小时候白琳还会反抗，长大以后懂得了敷衍，见家里人时就会换回女生打扮，省得一堆人嚼碎嘴。

　　“真不舒服，”白琳左右扯着碎花袖口，“像被困着。”

　　孟和玉就问她要不要换他的衣服穿。白琳摆了摆手，说可以忍，反正这些新年应酬也就要结束，她要飞回国外了。

　　白琳站在玄关处，目光在这间小屋里里外外地梭巡：“采光倒是不错，也挺温馨的，但肯定没我那住得舒服。小孟，到底为什么突然搬出来了？”

　　孟和玉给白琳备了芋圆，一直在火上煨着。他先招呼她坐好了，而后将芋圆端出来，一粒粒都暖呼呼，最适合冬天。

　　白琳心满意足地吃着芋圆，听孟和玉清了清喉咙，准备开场。

　　开场的第一句差点没叫她呛到：“我谈恋爱了。”

　　白琳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一连串的问题跟连珠炮似的：“恋爱？！谁？！什么时候？！怎么开始的？！我为什么不知道？！”

　　“孟和玉！”她后来直接拍桌站起来，“你今天必须给我完完整整、一字不落地交代清楚了！”

　　白琳的性格很浮夸，反应会这样大，也在孟和玉的预料之中。

　　孟和玉笑着将她按回座位里，道：“今天请你上来，不就是想跟你说清楚吗？”

　　如果说患难才能见真情，白琳无疑是孟和玉最好的朋友。

　　是故这一个故事，孟和玉果真一字不落地跟白琳交代了，包括梦里所发生的一切，逐字逐句都讲得明明白白。

　　白琳中间骂了好几句脏话，她实在在是太震惊了，除了说操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怎么我在天海合过夜的时候，就没发生过这种事情？”白琳满脸疑惑。

　　孟和玉只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原因，整件事都没法解释，像是有什么魔法。”

　　“能找到梦中情人的魔法，我也想试试。”白琳逐渐接受了事实，眼里的惊异也就变成了艳羡。

　　毕竟谁都渴望童话。

　　孟和玉温柔地笑起来，笃定地说：“会找到的。”

　　他们又聊了些别的琐事，比如孟和玉还会不会搬回天海合。

　　孟和玉的意思是不会了，他起先搬出去，是因为不想再见到钟承明，现在他跟钟承明和好了，不想搬回去的原因变成了白琳。

　　白琳实在太好了，孟和玉不想欠她太多。她的房子，孟和玉不想平白占着。

　　对此白琳没有异议，她知道追根究底，还是因为孟和玉的自尊不允许他继续寄人篱下。

　　白琳比谁都清楚，这个小孟看起来软乎乎的，其实骨头里硬着呢。

　　横竖孟和玉现在可以养得活自己，还有个大几岁的教授男友，白琳为孟和玉悬了老久的心，也可以松下来了。

　　酒馆已经恢复营业好多天，孟和玉今晚也终于要上班。白琳就说要去孟和玉工作的地方看看，她很久没有听过孟和玉唱歌了。

　　孟和玉当然同意，而后停了停，又道：“我男朋友会来听我唱歌，他一般坐在角落的位置，长得很帅——”

　　他话说到一半，想起直接给白琳看照片或许会更方便，就在手机相簿里划了几下，找到一张适合的，点开给白琳。

　　“长这样，不过今天他工作，可能会戴眼镜，黑框的。你们可以认识一下，你就说你是白琳，他知道你是谁。”

　　白琳跟孟和玉实在太熟了，一点都不客气，拿过手机直接左右滑动起来。

　　孟和玉哎哎了两声：“你干嘛啊白小姐！”

　　“哟——”白琳怪腔怪调，“太甜了太甜了！我的胰岛素呢？！”

　　下一张照片里，孟和玉正搂着钟承明亲吻他的侧脸，手持镜头的钟承明有些稳不住，照片的线条模糊，但还是能清晰地看见两个人的恩爱。

　　白琳心一暖，狠狠地揉搓着孟和玉的头发：“臭小子，我可一直把你当弟弟看，你必须给哥哥我永远开心！”

　　-

　　大学生还没返校，金樽里的客人不算很多。孟和玉领着白琳进了门，一边招呼白琳坐，一边问人唐姐去哪了。

　　“谁是唐姐啊？”白琳兴致勃勃地选着酒，随口问道。

　　“我老板，”孟和玉立刻夸道，“长得可好看了！”

　　“哦？”听说有美女，白琳登时来了精神，从沙发里直起一条背脊，四处探看，“在哪在哪？快给白少我叫出来！”

　　“你说话礼貌点！”孟和玉装模作样要踢白琳，给白琳灵巧躲过，“诶！打不着——”

　　“小孟回来啦！”

　　一把慵懒女声忽然响起，成熟女人的声线，一字一字慢慢地爬进了白琳的耳道，叫她半边骨头都酥酥痒痒。

　　转过眼，就见从楼梯里下来个漂亮女人，白琳当即就骂了一声娘。

　　她就从来没见过谁，能把毛衣都穿得这样凹凸有致的。

　　唐曼秋今天穿了件紧身牛仔裤，上身是低领白毛衣，分明是宽松款，但胸前的流畅曲线还是很显眼。

　　脑后是个白色抓夹，抓起了一头的大波浪，间中一两缕不安分，漫卷在耳边。

　　白琳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跟演唱会音响似的。

　　不会吧？不久前才羡慕孟和玉羡慕得要死。

　　“小孟，你是我的贵人，大贵人！”

　　白琳猛地拽住孟和玉：“我遇见我的梦中情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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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我们是有一个百合副CP。

　　不过不会详细写啦~

　　小孟的情史

　　白琳大学时天天喝酒泡吧，玩得跟放，像她这种性格的T，当然谈过很多次恋爱。

　　每回都很短暂，最长的一次不过是四个月，后来就因为性格问题分开了。

　　女生之间的爱情，通常比较细腻，但白琳即便也有敏感一面，却还是喜欢活得粗疏一点。

　　用她的话说，是她自己不想做个小女生，也不想照顾小女生。

　　白琳对爱情其实没有什么责任心。

　　是故孟和玉听见白琳的这一句，第一反应是遏制：“你快别瞎想了，唐姐可不会跟你玩玩！”

　　孟和玉除了知道唐曼秋是因为人事纠纷，才从艺校离职之外，对她的过往实则一无所知，更不清楚她的性取向。

　　不过有一件事他清楚，唐姐不会有心思陪这花花少爷白琳玩的。

　　唐曼秋虽然乍一看看不出年龄，但这酒馆都开了五六年，再算算唐曼秋之前的工作经历，她现在怎么也得三十五出头了。

　　早已不是那些给白琳哄哄就到手的小女生。

　　白琳却对唐曼秋完全上了头，哪里听得进孟和玉的劝诫，只满口的你放心你放心。

　　孟和玉哪里能放心，还想说些什么，唐曼秋却走了上来，语笑嫣然：“吃胖了，不错不错——”

　　而后眸光一转，看向白琳：“这位是……？”

　　“唐姐好，我叫白琳，”白琳立刻殷勤地伸出手，“小孟的朋友。”

　　唐曼秋的眉头轻轻皱了皱。

　　她是个对声音要求很高的人，当初相中孟和玉，也是因为他的嗓音太过动听，水晶一样晶莹剔透。

　　而白琳的嗓音则是百分之百的相反，低沉而粗粝，声带肌肉里像是被揉进了砂石。

　　白琳其实没有看见唐曼秋皱眉。唐曼秋人活到了这个年纪，当然晓得不能当着人的面表示喜恶的道理。

　　但白琳早习惯在向陌生人自我介绍以后，再加一句解释：“我小时候发过烧，把喉咙给烧坏了，声音就这样，改不了，还请多多担待。”

　　这比男人还粗的嗓音跟这身女装相当不搭，唐曼秋忍着违和感，朝白琳展露着客气的笑容：“没事，既然是小孟的朋友，今晚就全部免单，你好好玩。”

　　然后转过头来，看向孟和玉，嘴里却还在同白琳说话：“我跟小孟聊点事，你先坐一会儿，很快回来。”

　　-

　　孟和玉不仅当唐曼秋是朋友，更当她是个长辈。他真正的事业即将起步，而唐曼秋是他的引路人，所以孟和玉事事都会同唐曼秋交代。

　　包括他已同钟承明复合。

　　是在正月初三时主动认罪的，一段话删删改改，终于按下发送，讯息透过电波迅速传送到唐曼秋的手机里。

　　那一段话很长，大意是孟和玉仔细想过了，当初两人分开是因一场误会，如今误会解开，钟承明也在为他改变，所以还是想跟他在一起。

　　微信那头的唐曼秋久久没有回话，最后只发了个叹气的表情，说一切等见了面再说。

　　而如今终于见面，孟和玉忐忑地站在走廊里，等着唐曼秋开口。

　　唐曼秋只双手抱臂，沉默着。

　　她在得知孟和玉的故事之后，曾劝过孟和玉不要太快跟钟承明复合，还拦过钟承明，不许他进来看孟和玉表演。

　　现在她的心情就好像，好姐妹又跑到渣男怀里去了。

　　当然这是夸张的说法，她没有那样恨铁不成钢。她晓得自己一点都不了解钟承明，不能妄断他的为人。

　　她的出发点，一直都是孟和玉的事业。

　　“你真想清楚了？”沉默过后，唐曼秋终于开了口，“这个节骨点，真的非常非常非常不适合谈恋爱。就算谈，你也得有心理准备。这开始的两三年你跟他是聚少离多，还得对外隐瞒你的感情状况。”

　　“小孟，我也盼你好，但现实就是，我教过不少学生，没几个能一起熬过这关的。”

　　孟和玉当然清楚。

　　从那天他无意点开梁成弘参加的恋综起，他就明白这条路不好走，满地铺满塑料玫瑰，赝作浪漫。

　　粉丝经济导向市场需求，个人私事变成集体公事。这一整个圈子，就是团解不开的毛线，各方利益息息相关链扣链扣链。孟和玉是只想唱歌，但他比谁都清楚，这不可能。

　　他是天真，可这不代表他没有成熟的一面。他是个男人，也有野心。

　　难不成真就一辈子困在这间小酒馆里，日夜碌碌无为。

　　钟承明优秀到耀眼，孟和玉不甘屈居其下，一辈子由他豢养在金屋。

　　孟和玉已决心走这条路，他也想要发光发亮，想要跟钟承明站在同等的高度。

　　“我们能熬过的，”孟和玉笃定道，“唐姐说得对，头两三年我们确实要遮遮掩掩，但总有一天，我会带着他一起接受大家的祝福。”

　　孟和玉说这话时背脊有如新竹挺立，一对蓝眼睛在灯光里亮闪闪的，像是装满了星子。

　　字字都饱含韧劲。

　　唐曼秋想，这是孟和玉的胜负欲上来了。

　　对手是世俗，而他孟和玉非赢不可。

　　这小东西，唐曼秋笑起来，看起来软绵绵的，原来还有这样犟的一面呢。

　　“那我就等着看咯，”她语调渐渐轻松，“对了，你跟我说过他今晚也会来是吗？那到时候，我可得会会他。”

　　-

　　钟承明走进金樽里的时候，不知道今晚有两个人都在候着他。

　　白琳是首先过来的，钟承明听她的声线有些熟悉，等她一报上名字，即便早已知情，还是微微惊讶：还真是个女的。

　　“你就是小孟的男朋友？”白琳眯着眼睛，将钟承明上上下下地审视一回，“行吧，看起来勉强合格。”

　　殊不知这“勉强合格”，在海大论坛里，可是比肩校草的存在。

　　白琳什么细节都从孟和玉那里挖出来了，包括钟承明中间如何误会孟和玉。

　　也因为这一段情节，钟承明在白琳心中的起始分数大打折扣。

　　她家小孟纯得跟张白纸一样，骨子又傲得不行，这位钟教授是不是眼瞎，才以为孟和玉会去干腌臜事。

　　“聊聊天？”白琳晃了晃酒杯。

　　因为是孟和玉的朋友，钟承明无论如何都会客气奉陪：“可以，你想聊什么？”

　　“嗯……”白琳思索片刻，忽然咧起嘴，笑容有些兴妖作怪，“聊聊小孟的情史？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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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琳就是那种爱搞事的性格啦，哈哈哈哈哈

　　白少：你必须知道我们小孟有多抢手！

　　艺术家

　　钟承明第一秒没有反应过来。他也有反应不过来的时候。

　　胸膛里的心路登时跑乱，陷入了无比纠结的状态：想听，又不想听。

　　一个梁成弘已经够他醋一辈子，何况是别人。

　　钟承明这辈子最不甘心的事，大概就是太晚才遇见孟和玉。

　　没能在生命的起始就与他相遇，每分每秒地不停累计，整整错过了二十余年。

　　“如何？”白琳的笑容里全是不怀好意，看热闹不嫌事大，“听不听？”

　　白琳人不坏，很讲义气，可调皮起来也挺讨人嫌的。

　　她会主动跟钟承明提起这茬，是因钟承明害小孟吃过苦，她得帮朋友出口气。

　　她就要吊着钟承明的胃口，听与不听都是难受，这是她隐秘的报复。

　　见钟承明神色犹豫，白琳又加大筹码：“有些连小孟他自己都未必知道。”

　　钟承明心中复杂情绪交织着，最终还是抵不住诱惑，点了点头，说：“请讲。”

　　孟和玉长得好，不是清冷型的那种漂亮，也不是光芒四射的那种美艳，而是温温和和最没有攻击力的那种好看。

　　是一种家常，可以容任何人接近。

　　在生活里，通常最多人追的男女神，就是这种长相。没有距离感，有可得性。

　　加之孟和玉人好，是那种一大班人出去吃饭，他会帮忙张罗碗筷的那种好，每个人都愿意同他亲近。

　　种种前提之下，孟和玉受欢迎，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男的女的都有，”白琳说，“女的要多一点，毕竟孟和玉也挺懂照顾人的。”

　　听到这句钟承明晃了晃神，在这段关系里，钟承明向来是处于照顾人的一方，也就没有想过孟和玉也有同样一面。

　　但一想到孟和玉之前一直独居，也过得相当有滋有味，想来自然是懂得如何照料生活的。

　　是钟承明他只看自己想看的。

　　“有人和他表白过吗？”钟承明问。

　　“当然有啊！不过也是女生居多。其实小孟根本不知道有男的暗恋他，我也是因为自己本身是个拉拉，跟他们算是一个圈子，才听来的这些消息。”

　　白琳喝了口酒：“小孟很傻的，在这方面的心思一点都不敏感。你只有跟他告白了，他才会意识到你喜欢的人竟然是他。最夸张的一次，有个学姐给小孟买了一整箱的哈根达斯——这么大。”白琳边说边比划。

　　没有我好，钟承明在心里暗暗跟人比较，他可是给了孟和玉一整场雪夜。

　　“到夏天的时候你可以留意一下，小孟从来都不吃哈根达斯，那回以后就吃怕了，”白琳回想起来被哈根达斯支配的恐惧，不由打了个颤，“我也是。”

　　“到后来小孟不是搞乐队吗？一到舞台上，哇——简直是天生的偶像！”

　　这实则不用白琳特地说明，钟承明从来这听孟和玉唱歌的第一天起，就清楚孟和玉的舞台表现力有多强。

　　那段时间孟和玉萎靡，环绕着他的空气也变得忧郁，浮动开来，叫听众也为他黯然。

　　而今晚是孟和玉与钟承明重修旧好以后的第一次表演，他选了首轻快的情歌做开场。灯光落照下来，他整个人轻盈得像可以融入其中。

　　有些人注定不平凡，孟和玉就是其中之一。

　　舞台上的孟和玉似乎有种魔力，能将他本身的气质拓展开来，传递进最边角的观众席。

　　耳边白琳继续着她的叙述。她很能讲话，即便钟承明没有再给她回应，她也能自己喋喋不休地继续：“要不是中间出了梁成弘那档子破事，小孟今天一定是站在更大的舞台上。”

　　是啊，钟承明望着正专心演唱的孟和玉，想他的确值得更广阔的世界。

　　所以当唐曼秋来打断白琳，问能不能让她跟钟承明谈一谈的时候，钟承明的态度相当配合。

　　他当然知道唐曼秋想来跟他谈什么，孟和玉把他未来计划的每一项都交代了。

　　开春的时候孟和玉要去参加一场选秀，时下最流行的就是这种大浪淘沙式的娱乐，原来许多人都乐于养成。

　　尽管淘出来的未必是真金，但总算给了真金一个机会。

　　钟承明知道孟和玉敬重唐曼秋，他这辈子不知还有没有机会见孟和玉的家人，大概同见唐曼秋的感觉差不多。

　　是有些紧张的。

　　这个女人应当还要比他大上几岁，即便钟承明占着身高优势，气场也未必就能压唐曼秋一头。

　　唐曼秋跟钟承明谈话，就不好随便在走廊里。她领他进了办公室，请他在沙发上坐下。

　　钟承明就坐下来，两条长腿交叠着翘起。

　　唐曼秋推来一叠文件，钟承明低头扫了一眼，是份合同。

　　“小孟要签的公司，”唐曼秋开始解释，“这份合同等等小孟也会过目，是我姐妹的公司，可以放心。”

　　唐曼秋不做这行很多年，但人际关系网还在运作。这是间小公司，缺人，唐曼秋帮闺蜜做个顺水人情也不是难事。

　　接下来的时间，钟承明很认真地逐字细阅合同里的内容。

　　孟和玉错签过合同，这一回钟承明终于可以为他把关。

　　唐曼秋泡了杯热茶，很有耐心地在旁等候。

　　两杯茶以后，钟承明合上了这一叠白纸黑字。唐曼秋朝他笑笑，问：“可以放心，我说的没错吧？”

　　“大致没有问题，”钟承明托了托眼镜，“除了我一点私人的疑惑。”

　　“请讲。”

　　“你的分成是多少？”

　　唐曼秋一愣，当即明白了钟承明话底下的意思，也不介意，只用幽默的方式回应了：“我哪有什么分成？我还得给孟和玉开工资。”

　　“钟教授，我有这一间酒馆，已经够我养老了，做这些不图别的，”她脸上还是笑，客客气气的，“你或许觉得我无利可图，做这些难免就显得动机不纯，但我确实只是希望小孟不要浪费他的才华。”

　　“小孟和你说过吗？我之前是做老师的。为人师者，最不忍看见的就是宝珠蒙尘。”

　　所以我最后从艺校辞职了，这一句唐曼秋没有说出口。

　　谁都有藏在心里不能开口的隐痛。

　　“小孟有一把好嗓子，”唐曼秋继续，“他之前在大学组乐队，一直不温不火，是因为他唱错歌了，他不适合唱摇滚，他甚至不适合做流行歌手——他应该做个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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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孟的设定应该是去唱男高音的，不过他错过了黄金的培养时段，只能做到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大概是一生的遗憾了QvQ

　　这个故事已经足够童话啦~偶尔也要回到地面

　　怎么办，好想他

　　艺术家三个字的分量太重，重得跌出钟承明的意料。

　　唐曼秋又叹了口气：“不过很可惜的是，小孟已经错过了培养的黄金时期，不可能达到他潜在的巅峰状态了。”

　　孟和玉家世代从商，他父亲自小就盼着儿孙接手家业。孟和玉虽然自幼学习钢琴，但那也仅限于升学考虑。

　　孟家从未想过要送孟和玉去系统地学习声乐，更没想过有朝一日，他可以成为一位出色的音乐家。

　　即便孟和玉变声以后，音色还是清亮得很，一点男性的粗哑低沉都没有，简直就是老天爷追着他喂饭吃，但他人生的转折点还是来得太晚了。

　　“小孟是能干出一番事业的，只要他不被情情爱爱困住。”

　　唐曼秋意有所指，而钟承明神色平常，没有要表态的意思。

　　唐曼秋就继续：“我之前不许你见小孟，是因为小孟他自己的态度。现在既然你们已经复合，我当然不好再干涉你们的私事。只一件，我希望你能明白，虽然现在流行什么男男什么配对炒CP，但真的跟假的之间，还是有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这个社会是开放，但又不是真的开放。我们总得为小孟的未来着想。”

　　话到如今，唐曼秋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她不是想叫钟承明退，而是想叫钟承明藏。

　　而钟承明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声气依旧平淡：“你说的我都懂，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心里有数。”

　　唐曼秋与他接上目光，隔着薄薄的平光镜片，她看不太清钟承明眼底里的思绪。

　　于是她只客气地笑，始终与钟承明保持着一段距离。

　　这个男人，她总觉得看他不穿。

　　“你明白就好。”唐曼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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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和玉三月份就要去集训，掐指一算，剩下能够恩爱的时日实则并不多，说是过一天少一天也不为过。

　　其间钟承明还要出一趟差，去新加坡参加一趟国际会议。

　　钟承明因为性格问题，除非活动实在重要，否则他很少亲自参加。而这次的国际会议是学术界的一大盛事，院长指名道姓要他必须出席。

　　以往钟承明的研究成果，多由团队代为上台发表。不认识的人以为钟教授低调，和他稍有接触的人，则在心里各自有了判断。

　　不少人私下交流，一致达成了这个年轻的学术权威钟教授，大概率患有高功能自闭症的结论。

　　钟承明随他们怎么说，毕竟他们的揣测尚算乐观。

　　钟承明岂止是自闭，他反社会。

　　他在医院跟孟和玉自我剖白以后，其实做了一份自陈式的人格问卷。

　　问卷的结果跟钟承明所预测的一致，他的基因里确实刻有反社会的序列。钟承明在很多道德问题上，都没有正常人的反应。在两难处境里的取舍与痛苦，他一概无法感知。

　　按理说这样一种人格，是很难真正地感知到爱情的。

　　钟承明对于很多事都抱持冷漠态度，照理他不该感受到喜怒哀乐，更不会为另一人牵动心弦。

　　但爱情降临到他生命里的方式实在太特殊，是透过梦，是透过强制性的共情。

　　在梦里钟承明能感受到美食，能感受到四季的阴晴。他跟孟和玉的感官，似乎就此交融一起，终于他钟承明也得以见识这人间的物华与芬芳。

　　有时钟承明想，或许孟和玉已留了一部分在他的身体里，叫他们灵魂的界限都不甚分明。

　　否则钟承明何以也越来越眷恋这人间，清晨起来推开窗，竟能闻嗅到开春的气息。

　　开始珍惜时间，开始害怕分离。

　　然而分离的日子终是越来越近。

　　飞往新加坡开会的那一天，孟和玉来机场送钟承明，躲着钟教授的门生，跟他在角落里相拥。

　　钟承明用了大力气搂抱孟和玉，恨不得将这人揉进自己的骨头里一并带走，分分秒秒都相伴。

　　小别在即，难免意软情浓，但四下都是陌生的眼睛，孟和玉就算整张脸都埋进了钟承明的颈窝，见不到外界景象，也会觉得不好意思。

　　加之钟承明抱得益发紧了，叫他骨架子都紧聚一起，磕磕碰碰。

　　孟和玉终是忍不住小声唤道：“要松手了，再这样下去，你学生要来找了。”

　　钟承明又抱了孟和玉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松了手。

　　低头看孟和玉脸颊红扑扑的，大概刚刚一直没喘上气。钟承明忽然想起那份反社会人格问卷，他原来该给暴力的那条评测也打上钩，有时候他就是收不住力气。

　　刚刚是想把孟和玉给揉碎了，昨晚是想跟孟和玉在床上同归于尽，坠入肉*的深渊，永世不要超生。

　　孟和玉厚实的冬衣底下处处是红痕，三天两头怕是消不干净，站的时候两条腿也像没了骨头，软绵绵的没力气。

　　他本来也不是这么娇贵的人，怪就怪钟承明太凶了，可孟和玉对着钟承明，偏偏却又生不起气。

　　毕竟这一分开就是一个星期，孟和玉心里也是很舍不得的。

　　浓情蜜意时的分离最折磨人，日日将两颗心放油锅上煎。

　　终于钟承明不能再久留多一秒，边挥手边转身离开。

　　孟和玉强打起精神，朝钟承明露出灿烂笑容，一直目送他的背影越变越小，最后聚成个黑色的长条，转入人群再也寻不见。

　　孟和玉的笑容立刻就垮掉了。

　　他也想父母，也想莫斯科，但那种想念是绵长而浅淡的，只在特定的日子，比如中秋，才会翻腾一下，又很快给他自己安慰过去。

　　可现下他对钟承明的想念，深重庞大而无法忽视。

　　钟承明一走，孟和玉只觉自己本来满满当当的一颗心，一瞬就全被掏空。

　　也不过一个星期而已，在成年人的世界里，一个星期是非常短的时间单位。

　　可当孟和玉搭乘地铁回家时，一想到未来这个星期没有钟承明，就觉得日日夜夜都长得望不到边。

　　孟和玉回家路上刻意给自己找事情做，绕去商场选了几件春装。

　　就要比赛了，他的衣服来来去去都是那几件换着穿，得添置几件时下流行款式的私服，才不至于落人之后。

　　新加坡的飞机不算远，孟和玉买完衣服回到家不久，就收到了钟承明落地的消息。

　　孟和玉回他知道了，又叮嘱他一切小心，万事平安。

　　钟承明问他吃晚饭了吗？

　　钟承明临走的时候跟孟和玉约法许多章，其中一条，就是要求孟和玉必须好好吃饭，早午晚三餐都要发照片过来。

　　他真的见不得孟和玉再瘦了。孟和玉一掉肉，他的心也跟着掉肉似的，疼得厉害。

　　而孟和玉心知钟承明的好意，并不觉得这是越界的控制，欣然地遵循着他的命令。

　　孟和玉：[照片]

　　孟和玉：放心啦，我一定好好吃饭

　　钟承明：嗯，合格，明天继续检查。

　　夜晚睡到一半，孟和玉出于习惯，翻个身就想抱钟承明。

　　抱了个空。

　　这才第一天呢，孟和玉迷迷糊糊地想，等自己以后忙起来，几个月不见都是有可能的。

　　孟和玉将鼻子埋进钟承明的枕头里，闻他留下来的体嗅，那独特的、属于钟承明的气味。

　　怎么办，好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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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迟到的中秋快乐！

　　本文即将进入收尾阶段~

　　礼物？什么礼物？

　　而几千公里以外，钟承明躺在酒店的大床上，辗转不能成眠。

　　怀里缺了个暄乎乎热腾腾的小东西，就好像缺了全世界。

　　孟和玉的体温其实比钟承明要高，在深冬寒夜里，抱起来相当舒服。

　　这才第一晚，钟承明想，等孟和玉正式踏上星途，他们更是聚少离多。

　　钟承明独居了这么多年，孟和玉一朝出现，就已经叫他回不去从前。

　　由奢入俭难。世上的道理来来回回都是那几条，只是之前钟承明并未亲身体验过，所以感悟也不够深刻。

　　如今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入骨相思。

　　第二天一早，钟承明就跟孟和玉拨了个视频。孟和玉还在床上，只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一头的黑发漫卷乱翘，叫钟承明极想伸手穿透屏幕，给孟和玉把头发梳顺了。

　　“早啊，钟承明。”孟和玉早起的声音鼻音很重，即便是连名带姓地叫一个人，也像是在撒娇。

　　钟承明一颗心在胸腔里化成一滩水，他应在，又问孟和玉睡得怎么样。

　　他不问还好，一问孟和玉的委屈就上来了：“不好，我好想你。”

　　他说完又有些讨厌自己，讨厌自己这样不争气，好像离开钟承明就活不了了似的。

　　其实他昨晚半夜就想打电话给钟承明了，又怕打扰到他，更怕他会觉得自己烦。

　　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着，或许得多谢钟承明这次出差，叫孟和玉从迷醉状态里认清了现实，知道恋爱不尽是甜蜜，也有酸涩。

　　他心里这样想着，嘴上也就这样说了：“但是我又不能让自己太想你，你有很多事做，我以后也有很多事做，我们迟早得适应一个人生活——很奇怪是不是钟承明？我们本来就是一个人，现在却要适应。”

　　“我想没有人愿意离开完整的状态。”钟承明说。

　　他的遣词造句依然那样学术，孟和玉用了三秒才理解他的意思，并且表示同意：“我再也不想跟你分开了。”

　　钟承明叹了口气：“难道我就不是？”

　　只是现实世界里关山重重，有得就必有舍，孟和玉既然选择了演艺这项事业，跟钟承明在一起的时间，就注定少得可怜。

　　这是一条难解的题目，至少在这两三年。

　　于是不再说伤心事，孟和玉爬起身，给钟承明看他昨天新买的衣服。

　　只要认真起来，孟和玉的衣品也是相当不错的。钟承明尤其喜欢一件双排对扣的衬衫，黄白竖条纹，从视觉上拉高了孟和玉，也很衬他的肤色。

　　黄色很配孟和玉，青春又阳光。

　　钟承明说等他回来他们再一起去多买几件，孟和玉笑着回他：“我行李箱哪有那么多位子啊？”

　　“放家里。”

　　孟和玉抬眼看了看家里的衣柜：“家里恐怕也没空间呢！你又不是不知道这里有多小。”

　　“那就放天海合的家里，”钟承明顺理成章地发出了邀请，“小孟，要不要搬回来住？”

　　“搬回……？”

　　“5L，我家。”

　　孟和玉环视了一圈：“可这里我们住得很舒服呢！你不是也喜欢这里吗？”

　　“只要两个人在一起，我们住哪都舒服，”钟承明轻轻笑了笑，“小孟，其实我走的时候给你留了钥匙，就在床头第一个抽屉里。”

　　孟和玉闻言就去查看，一拉开，首先看见一打安全套。

　　孟和玉视若无睹，继续在里头翻找，果然找到一条圆头的银色钥匙。

　　“是天海合我家的钥匙，”钟承明说，“小孟这两天可以去看看。”

　　“看什么呀？你又不在那。”

　　钟承明忽然一脸的神秘莫测：“我不在那，可我的礼物在那。”

　　“礼物？”孟和玉坐直了身体，“什么礼物？”

　　钟承明只回答：“你一定喜欢。”

　　-

　　钟承明丢出这样一个谜团，算是把孟和玉的好奇心彻底勾出来了。孟和玉吃过早餐，就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天海合。

　　门口的保安都还认得孟和玉，跟他点了点头。孟和玉知道广东这里的习惯，这保安帮他拦过不少跟踪狂，他上前递了个红包，保安跟他都开心。

　　还是熟悉的海，波浪起伏的弧度都印入了心底。

　　他跟钟承明发生过这么多的事，只有这大海，丝丝缕缕都永恒不变。

　　这电梯也不变，楼层按键亮起，上方的电子屏幕滚动，在抵达五楼时发出叮的一声响。

　　只是孟和玉出了电梯门以后转的不是右，而是左。

　　打开的不是他自己的家门，而是钟承明的。

　　钟承明说他预备了礼物。

　　是什么礼物，非得要孟和玉亲自回天海合取。

　　抱着这样的疑惑，孟和玉扭开门匙，迈进了钟承明的家门槛。

　　钟承明的家本来就很空，如今连唯一的主人都离开，更像一间荒废的屋子。孟和玉站在玄关处，目之所及，都积了一层薄尘。

　　既是如此，孟和玉也就不脱鞋了，径直走进，想快快找到钟承明的礼物。他实在太想知道谜底了。

　　而谜底很贵。

　　是价钱上的说法，孟和玉木登登地站在客厅里，对了一架施坦威的三角钢琴。

　　-

　　孟和玉打来的时候钟承明正开会，发了条语音让宝贝乖，他很快就回来。

　　孟和玉才意识到自己的不合时宜，可他真的又很想问问钟承明，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一架琴都够他在本市买个不错的单位了。

　　即便是小时候学琴，孟和玉用的也是普通立式，他一辈子都没碰过这么昂贵的琴键。

　　等钟承明忙完回来，孟和玉还处在震惊的眩晕之中，他问钟承明这是不是就是他的“礼物”。

　　钟承明只问了六个字：“试过吗？喜欢吗？”

　　孟和玉说还没试过，他连这琴的塑封都不敢拆：“钟承明，你买了多少钱？”

　　钟承明避而不答：“我平时没什么机会用钱，那些存款存着也是存着，能给你买点东西，我很荣幸。”

　　可这哪里是“点”？孟和玉实在受宠若惊：“这不适合我，钟承明，我——”

　　“唐小姐跟我谈过了，”钟承明罕有地中止了孟和玉的发言，“她说你不该做个流行歌手，而该做个艺术家。艺术家用好琴，没有什么不适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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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哥计划通，这回小孟必须搬回来啦~

　　钟思集团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就跟春水化了冻一样，渐渐涨上孟和玉的心房。

　　他得到了世上最郑重的珍视，这一项认知太过幸福，幸福到孟和玉无法用笔墨形容。

　　“钟承明，”孟和玉一字一字庄重地许诺，“我一定会做到最好给你看。”

　　钟承明的笑像温柔的春风，拂过孟和玉的耳朵：“嗯，我的小孟一定做得到。”

　　挂断通话以后，孟和玉就去超市买了毛巾，用了两天时间，将钟承明家里的边边角角都抹得干干净净。

　　孟和玉虽然出身是个贵公子，但自从上了大学就开始独立，做扫除对他而言除了腰辛苦点，其他的倒没什么。

　　不嫌脏也不嫌累，甚至连洗手间都里里外外刷了一遍，焕然一新。

　　孟和玉交了最后一个月的房租，跟房东退了房。

　　然后又用了一天时间，将钟承明跟他的行李全都打包好，分两趟计程车搬回了天海合。

　　在整理的时候，孟和玉惊讶于物品的琐碎。他记得他独居时房间明明很空，自从钟承明搬进来，不知哪里就凭空冒出许多小物，碎嘴零食、无数张拍立得照片、新年逛庙会时随手买的祈愿风铃。

　　孟和玉一件一件将它们安置进钟承明的——不，应该说是他们的家。

　　孟和玉还记得他第一次敲开天海合5L的门，是在一个台风夜。

　　手电筒惨白的光堪堪照亮布局，孟和玉目之所及全是功能性家具，整洁到死板，像是刚刚装修完，一点人气都没有。

　　钟承明搬进来有好几年了，直到今天孟和玉的来临，这房子才渐渐生动起来。

　　孟和玉将最后一件毛毯铺在了客厅地板上，站起身抻开双臂，伸展着酸痛的腰。

　　身体当然是劳累的，可心里的满足完全可以抵消这劳累。孟和玉神采飞扬地打量着这所新家，满意得不能更满意。

　　此前天海合不过一处居所，从这一刻起，它才开始符合精神层面里家的定义。

　　还有最后一件事。

　　孟和玉望向客厅角落的三角钢琴，阳光如水在它的黑色漆面上流淌。

　　孟和玉走上前，揭起了塑料膜的一角，继而逐寸逐寸地、将它展露在这早春的清凉空气里。

　　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过钢琴，上一次还是在梦中。

　　淙淙琴声响起的时候，孟和玉的眼眶不自觉地发起热，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环绕着他的时间与空间都更改了形状、隐没了存在，孟和玉只觉肢体轻盈，仿若重新再生。

　　再定睛一看，他已回到了四岁的时候，坐在母亲的膝上，让母亲带着他肉乎乎的小手，抚摸上黑白相间的琴键。

　　稍稍用力、按下，击弦机敲上琴弦，于是细长的弦震颤，拨动了空气，传出意蕴悠长的乐音。

　　那一粒中央C音，就此长久地镌刻进孟和玉的听觉里。

　　孟和玉合上琴盖。

　　我要见钟承明，他想。

　　-

　　钟承明参加的是亚太区两年一度的癌症峰会。

　　癌症作为无数学者前仆后继的征伐之地，治疗方案每一秒都在推陈出新。钟承明主攻基因学，他的许多研究成果，都能帮助药厂研发更精准的靶向药物。

　　是故近年钟承明越来越抢手，每到这种类似于博览会的时节，许多药厂都会争先恐后地向他的团队投来橄榄枝。

　　在将科研成果转化为商业价值这方面，钟承明确实有着令人羡慕的能力。

　　而名声远扬的钟教授做事向来审慎，包括考虑要跟哪间药厂合作。因为资源的原因，他通常只加入大集团的研究计划。

　　可有一间国内外闻名的大医疗集团，行内人都知道钟承明永远不会考虑。

　　钟思医疗集团的副总钟承邦，为人热情外向，乐于广交好友，业余爱好是旅游、赛马以及高尔夫。

　　学术性的会议，通常不需要他出席。

　　但是次亚太区癌症峰会，商业价值盖过了它的学术性质，加之钟思集团乃是次会议的头号赞助商，是故钟承邦自开幕式起，就一直留在新加坡。

　　也一直在刻意避开自己的亲生弟弟。

　　钟承明获某老牌学府录取以后，就跟钟家断了联系。

　　断得一干二净，连金钱上都再没来往。钟承明靠着奖学金和实验室的助理工作，自己供自己完成了本科、硕士甚至是博士课程。

　　恶魔愿意主动离开自力更生，对钟家而言当然是好事。

　　直到这个恶魔在同一块领域里混出了名气。

　　钟承邦大概是最不得劲的那个，他是钟家的大哥，现在几乎可以说是钟家的发言人，钟思集团的真正掌权者，每逢这种大场合，跟钟承明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

　　同样让他糟心的还有斩不断的流言，总是连成一线地在耳边昼夜流动。早些年他们猜测钟总跟钟教授的名字这样像，会不会是亲戚。

　　后来不知哪个好事者探查到了一丝隐情，当即沸沸扬扬地传开，说钟承明是决意离家自立门户，不再仰仗家族鼻息。

　　这说法倒给钟承明的人格添了不少金箔，可谁又知钟承明的内里多么可怕。

　　钟承明到底还是姓钟，尽管外界众说纷纭，但钟承邦没有透露一星半点的真相，毕竟真相对钟承明而言确实不利。

　　更重要的是，如果给有心人揣测去，指不定又会传出什么兄弟阋墙的说辞，对集团的影响不好。

　　钟承明的确是个天才，如果好好做人，懂得如何讨父亲欢心，如今这副总的位置，或许还轮不到钟承邦。

　　其实这么多年了，眼见钟承明在业内的地位越来越巩固，事业风生水起，钟承邦总疑心他是在图谋些不得了的事情。

　　他见过钟承明杀猫，也见过他在母亲的葬礼如何面无表情，一滴眼泪没掉，甚至嫌恶地抬起脸，望向毒辣的日阳，眉眼之间尽是对这场葬礼的不耐烦，对身边所有人类的不耐烦。

　　钟承邦总在想，等钟承明所获得的资源足够丰富，或许就会着手进行他的毁灭计划，将这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钟承邦已经是个有家室的男人，可每每见到钟承明的名字出现在各大会议和颁奖礼上，脑里还是会涌出无尽诸如此类的幻想。

　　实在是小时候钟承明给他留下的阴影太深，叫他无法更改他对他的认知。

　　直到那个男孩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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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按照作者的个人喜好，会有一丢丢和家人的和解，不过真的只有一丢丢……

　　这两个人都跟家里人闹得很僵呢……

　　我朋友叫钟承明

　　浪漫主义带来的惯性相当有力，一下拽着孟和玉奔往几千公里外的新加坡。

　　飞机落地以后，戴着一顶鸭舌帽的孟和玉随着人流步出了机场。

　　对着川流不息的车河，孟和玉攥紧了两条肩带。他缺席许久的胆怯之感，此刻才终于姗姗来迟。

　　渐渐从浪漫的云朵里落回地面，他必须开始考虑实质性的问题。

　　货币兑换过，酒店也预定了。孟和玉来过新加坡旅游，对这里也不算太陌生。

　　钟承明的会议地点，他也晓得。这次的峰会是场医学界的盛事，网上有不少资讯，一搜就有。

　　孟和玉要真正考虑的实质性问题是，钟承明想不想他来。

　　他确认钟承明也想他，但是钟承明是那种将工作跟私生活划分得很清楚的人。孟和玉不确定钟承明想不想在这一场重要会议里，见到自己。

　　孟和玉担心他就这样突如其来地蹦出来，会叫钟承明分心和无措。

　　可就算担心，孟和玉人也已经到了新加坡。

　　东南亚国家四季如夏，早春的气候已经相当温暖，孟和玉朝外走出一步，沐浴进阳光之中。

　　无论如何，他想，先到酒店安顿好自己吧。

　　-

　　会展中心附近的酒店自然是一房难求，孟和玉也是好不容易才订到不算太远的酒店。

　　他这一程轻装简行，背囊里除却几件轻便夏衣就再无其它，要安顿也不用太久，十五分钟左右，就拾掇好了一切。

　　孟和玉坐在沙发里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现在才下午三点，很多节目大概都还没结束。

　　最后孟和玉决定到会展中心四周逛逛，他上网看见那里有一家不错的餐厅。孟和玉想他既然都到了新加坡，无论最终能不能见到钟承明，当做出来旅游一趟散散心，也不错。

　　钟承邦就是在这种语境里见到孟和玉的。

　　钟承邦对艰涩难明的学术讨论完全没有兴趣，做足门面功夫以后，就独自出来喝下午茶。

　　然后他就看见了孟和玉，实则很难有人留意不到他。这个约莫二十岁出头的男孩子，长得实在太耀眼了。

　　他就坐在钟承邦旁边的桌子，白瓷碟里盛满了烤吐司、香肠、煎蛋、西红柿等等，看起来是一份英式全日早餐。

　　对下午茶而言，这份量有点多了。

　　钟承邦觉得有趣，一边小口抿着茶，一边从落地窗玻璃的反射里，观察隔壁桌孟和玉的吃相。

　　观察到后来他忍不住搭话了，用英语问孟和玉：“这么好吃吗？”

　　孟和玉跟这陌生男人接上目光，愣了一愣，客客气气地用别扭的俄式英语说还不错，烤吐司最好吃。

　　钟思医疗集团的副总钟承邦，为人热情外向，乐于广交好友。

　　他问孟和玉是不是新加坡本地人，他看他眼睛瞳色，似乎不是亚洲人。

　　孟和玉调动脑子里残存的所有英语词汇，跟钟承邦解释自己只是来旅游的，以及他是个混血儿，爸爸是俄国人，妈妈是中国人。

　　钟承邦一听见他妈妈的国籍就亮起眼睛，用英语问那你会不会讲中文。

　　孟和玉当即松了一口气，好像刚刚考完一场英语口试：“我不仅会中文，我还可以讲东北话！”

　　钟承邦是偷偷离场出来换口气的，本打算无人做伴，谁想旁边突然坐下个这么有趣的人，不知不觉就想跟他聊天。

　　而孟和玉跟这一身正装的男人谈着天，心里也挺开心的。

　　因为他越看越觉得这个人面善，眉眼里给他一种强烈的熟悉感。

　　钟承邦问他是一个人来旅游吗？

　　孟和玉想了想，说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啊？”钟承邦不由笑起来，“是不是旅伴到一半，突然改计划了？”

　　“其实是因为我旅伴不知道我会来，”孟和玉迟疑了一会儿，因着这人长得实在太叫他放心了，也就决定交代，“其实我是来找人的。”

　　“旁边那个会展中心里头，不是正开着什么国际癌症会议吗？我要找的人就在里面。”

　　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钟承邦的兴致全来了，他问孟和玉：“那你进去找他了吗？”

　　“还没，”孟和玉摇了摇头，“他在开会呢！我不知道该不该进去打扰他。”

　　钟承邦大手一挥：“什么打不打扰，所有节目五点钟准时结束。结束以后，即便是那些什么专家啊学者啊，西装一脱，都一窝蜂涌到酒吧去了。”

　　“竟然是这样？”孟和玉瞪大了眼睛，他一直以为这些国际会议都特别严肃，根本不是来玩的。

　　钟承邦只是笑，指着他自己，说：“我是这会议的赞助商，这个时间点，我该在那里面跟人寒暄，但我不照样跑出来喝下午茶？”

　　孟和玉的眼睛立时瞪得更大了：“你是赞助商？！”

　　“对啊！”钟承邦理了理领带，目光从腕表表盘一扫而过：时间差不多了，他该回去参加一场医疗器械的发布会。

　　钟承邦抬起头，笑眯眯地问孟和玉，“现在赞助商邀请你进去，等你的朋友，你来不来？”

　　-

　　孟和玉跟在钟承邦的身边，一路畅通无阻，顺顺利利地通过了门口的安检。

　　钟承邦同意帮孟和玉这个忙，只是私心觉得他跟孟和玉挺有缘的，所以做个顺水人情，容他进来等朋友。

　　然而这再多的，他就得有分寸了。孟和玉到底是个行外人，这会展中心也大，划分了好十几块不同的区域，容不得一个没有身份又不熟路的人乱走。

　　所以他在联络了大会秘书以后，就将孟和玉安放在了门口保安处。

　　“你就在这等，”钟承邦说，“我安排了工作人员来找你，等等人来了，你直接报你朋友的名字就行了，他能查到你朋友这个时间点在哪开会——哦， 对了！”

　　钟承邦这才想起，聊了那么久，自己还没问过他朋友的名字呢。

　　虽然他知道自己八成是不认得的，前来参加这一场会议的少说也有一千人，钟承邦只认识最出风头的那几个。而他上下打量孟和玉，并不认为孟和玉会识得些什么大人物。

　　怎料孟和玉一开口，就叫他浑身发僵，动弹不得。

　　“我朋友叫钟承明，”孟和玉欣喜地说，“继承的承，明天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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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两兄弟一个社交恐惧症，一个社交牛逼症，哈哈哈哈

　　不过社交牛逼症哥哥这次是真被吓死了

　　原来恶魔也有爱情

　　钟承邦的反应不太对劲，孟和玉忍不住问：“你认识他吗？”

　　岂止是认识，就算多年不再往来，他们到底也是亲兄弟，流着一脉的血。

　　钟承邦在社会里打滚了十几年，即便这次真的震惊，也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面部表情，不再一副惊慌失色。

　　“我的确认识他，”钟承邦斟酌着词句，“钟教授很有名，参加这次会议的，大多都听过他的名字。他的性格……比较孤僻，我没想到你要找的人竟然会是他。”

　　孟和玉笑开了：“钟教授是很厉害，我跟他也是因为种种机缘巧合才认识的。他肯认可我，是我的荣幸。”

　　钟承邦低头看了看表，很可惜，他现在必须赶去发布会了，否则他一定要找借口，跟着孟和玉前去一探究竟。

　　他那离群索居的恶魔弟弟，竟然也会有朋友。

　　这个朋友还特地飞来新加坡，就为看他一面。这样深厚的情谊，不是人人都能遇上的。

　　……这样一想，这个男孩和自己弟弟的关系，真的只是朋友吗？

　　钟承邦的一颗好奇心在胸膛里躁动不安，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交代孟和玉在这好好等着，不要随意走动，而后就步履匆匆地赶往发布会现场了。

　　孟和玉也就乖乖伫在原地，等着大会秘书踩着高跟鞋笃笃笃地跑来，问先生您是不是钟总带进来的人。

　　孟和玉没有跟钟承邦交换姓名，是到现下这一秒，才知道刚刚那好心人原来姓钟。

　　姓钟，秘书小姐叫他钟总。

　　孟和玉突然想到了什么。

　　“能不能问一下，这次大会的赞助商是哪家啊？”

　　秘书小姐白净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好像孟和玉在问一加一是不是等于二。

　　在他们不远处，有一块供与会者照相留念的布景板，最上方有一列赞助商的名字。秘书小姐细长的手指一伸，指向排在第一的四个醒目汉字：“最大的赞助商是钟思集团。”

　　钟思集团，这四个字有点耳熟，孟和玉觉得自己应该听谁说过。

　　他似乎抓住了什么脉络，可这一条脉络还是太纤细，刚顺着走两步就断了。

　　孟和玉轻轻摇了摇头，不再跟脑海里那虚无的猜测做纠缠，眼下去见钟承明，才是他的头等大事。

　　“麻烦您带我去找钟教授，”他朝秘书礼貌地笑起来，“钟承明教授。”

　　-

　　钟承邦的发布会致辞被他临场砍掉了几个大段，听起来相当简洁。

　　下台以后他与研发组寒暄了几句，并没有久留，寻到一条间隙就离开了场地。

　　朝钟承明所在的会议室走去。

　　钟承明下午开的这场会，跟这几天的无数场会议一样，目的是让学者之间可以带着最新成果做个交流。

　　钟教授照例不上台做汇报，他的研究助理会在台上替他演示一切实验细节。钟承明就坐在台下听，不到真正需要的时候，他通常不会发言。

　　而这些真正需要的时候，是指当观众席里出现一条研究助理回答不了的问题。

　　这种时候屈指可数。钟承明的研究助理是个满分高材生，总能巧妙地回答各种刁钻问题。

　　会议结束之后，有人来跟他的研究助理搭话。

　　钟承明泰然自若，他跟身边人的关系很浅薄，就算这个跟了他整整两年的研究助理最终被人挖走，他也不会觉得可惜。

　　钟承明有把握，总有人可以顶替这缺空的位置。今年新来的曹子鑫就很合适。他的表达能力优秀，学习能力也强，就像是一部吞书机器，一本书一本书地咽下肚。

　　钟承明一心二用，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可能的人事调动，一边整理着笔电里的摘抄。

　　交流会不允许摄录，钟承明凭着记忆复述刚刚听到的有意思的新研究，这对记忆力超群的他而言当然不是难事，很快他就整理好了所有细节。

　　会议已经结束，周围的人都在三三两两地聊着天，遇上投契的或许会直接相约下场，在酒吧，或是在某个桌球俱乐部。

　　钟承明合上笔电，成为最先离场的那个人。

　　从工作切到下班状态以后，钟承明对孟和玉的思念就又开始翻腾。

　　从内心的最深处翻滚着上来，涌进四周的空气里，将他封锁，叫他走投无路。

　　每当钟承明结束一场大型社交，唯一的感受就是疲惫。他一点都不喜欢人多的场合，这令他周身都不自在。

　　钟承明想，等他回到酒店以后的第一件事，一定是要打给他的小孟，听他喊钟承明。

　　三个字的发音分明该铿锵，不知为何，从孟和玉的唇齿间出来，就变得绵柔又缱绻。

　　他心里这样想着，真听见孟和玉喊他名字的时候，还以为这是相思病的病徵，是幻听。

　　等钟承明迟疑地转过身，果然看见孟和玉，他就想自己可真是病入膏肓了，不仅出现了幻听，还出现了幻觉。

　　直到孟和玉身后的长凳上，又站起一个人。

　　孟和玉转过头朝钟承邦笑，说：“这就是我朋——”

　　友字还未出口，他就觉得自己被谁狠狠一拽，回过神来他已站到了钟承明的身后。

　　也因站在钟承明的身后，看不见钟承明的眼神已经深了下去，对着他的大哥钟承邦，满脸的阴鸷。

　　钟承邦终于可以确认，这两人之间的关系，用“朋友”来定义绝对大错特错。

　　钟承明这辈子都没这样紧张过一个人，现在他这野兽护食一样的警惕，足以证明他身后那男孩对他有多重要。

　　钟承明满眼凶戾地盯着钟承邦，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孟和玉先开口：“钟承明，我没事的。”

　　他拍了拍钟承明的肩膀：“我没身份只能呆在会展外面，是这位先生带我进来的，他是好人呢！”

　　既然孟和玉已经起了头，钟承邦就顺着解释了：“我刚刚出去喝个下午茶，遇见了他。他说他想找朋友，我就做个顺水人情。我不知道他要找的人，原来是你。”

　　钟承邦说“原来是你”这四个字时，语速放得很慢，字字都有弦外之音。

　　原来是你，原来恶魔也有爱情。

　　有了软肋，从此不再无坚不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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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迟但到┭┮﹏┭┮

　　“想你。”

　　“原来是你”这四个字，也叫迟钝的孟和玉终于察觉到了什么。

　　不久前那条纤细的脉络，和现下这场景连结了起来，被赋予了意义。孟和玉的目光在钟承明和那陌生男人之间来回梭巡，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觉得那陌生男人面善又眼熟。

　　“钟承明，”孟和玉轻轻拉了拉钟承明的衣袖，“这位先生，跟你是不是亲戚？”

　　两个人都姓钟。

　　曹子鑫说过，钟承明钟教授出身国内有名的医疗集团，想来应该就是钟思集团。

　　钟承明低头看孟和玉，不太愿意向他陈述这层关系。

　　一旁的钟承邦见钟承明不说话，就开口替他解答：“是，不好意思了，一直都没向你介绍过，我其实是钟教授的大哥。我叫钟承邦，邦国的邦。”

　　出于商人的职业习惯，钟承邦一边自我介绍，一边习伸出手来要跟孟和玉相握。

　　孟和玉也自自然然地伸出手去，只是半途都没到，就给钟承明挡了回来。

　　“不必了。”钟承明的语气冷得直掉冰渣子，孟和玉已很久没有听过他用这种口气讲话了。

　　钟承邦吃了瘪也不尴尬，礼貌地收回手去，神情泰然自若。

　　倒是孟和玉觉得对人不住，小小声地提醒钟承明：“这样不太好吧，这位先生帮过我呢……”

　　钟承明依旧冷声冷气：“我跟整个钟家，早就没关系了。”

　　虽然钟承明自大学以后，跟钟家就再没有来往，但到底没在口头上宣布过什么。

　　这还是钟承邦第一次亲耳听见钟承明说，他跟钟家已经断绝了关系。

　　钟承邦的嘴边还是淡淡的笑容，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笑容底下的肉是何等僵硬。人人都想攀附的钟家，在钟承明嘴里就跟地摊货一样，廉价到根本不值钱。

　　“谢谢你带他进来找我，但我想这一点帮助对你而言，也不算什么。”

　　钟承明整张脸寻不见一丝表情，丢下这句话以后，就拉起了孟和玉，擦着钟承邦的肩膀离开了。

　　连半个道别的字都没有留下，就这样利落地离开。无情无义，他素来的风格。

　　钟承邦终于感到了尴尬，他在任何社交场合里都如鱼得水，鲜少、甚至可以说是几乎没有，感受过这种情绪。

　　他转过身看两人离去的身影，想这小男孩究竟有什么魔力，能被他这六亲不认的弟弟捧到了心尖尖。

　　这一转身，才发现原来孟和玉正扭着脸看他，一脸的歉意。

　　嘴巴张张合合，似乎想用唇语说些什么。钟承邦来不及看清，孟和玉就被钟承明按着后脑勺，扣进了怀里。

　　-

　　直到回到酒店，钟承明紧绷的面部肌肉才稍稍松弛下来。

　　钟承邦这出意外终于正式退场，钟承明这才重新检视他看见孟和玉突然出现的喜悦。

　　连西装都来不及换，钟承明一关上房门，就紧紧搂住了孟和玉，温柔的语调气多声少：“怎么突然来了？”

　　这一条问句里情意丰沛，孟和玉无法将眼前的钟承明，跟不久前开完会的钟承明联想起来。

　　孟和玉早也知道钟承明不近人情。

　　可刚刚钟承邦说钟承明孤僻，孟和玉心里还是不认同。他跟钟承明在二人世界里呆久了，都忘记钟承明在人前总是跟众生棱角碰棱角，全是矛盾，格格不入。

　　钟承明的万千喜怒，只牵系在自己一人身上。

　　孟和玉突然明白，自己无论如何不能从这个世界消失，至少不能先钟承明一步离开。否则钟承明会如何，孟和玉想都不敢想。

　　“嗯？”钟承明等不到孟和玉回话，就贴着他的耳朵，又轻声柔气地问一遍，“宝贝，问你呢，怎么突然跑新加坡来了？”

　　孟和玉心里软了，身子也就一并软了下来，虚虚地倚在钟承明的身上，说：“想你。”

　　钟承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一下抱起了孟和玉，将他压上了床。

　　钟承明跪在孟和玉身上解皮带的时候，孟和玉才意识到钟承明穿的是西装。

　　刚刚发生了太多事，孟和玉都没来得及仔细欣赏西装革履的钟承明。

　　钟承明平时上班也穿正装，衬衫领带，但也仅此而已，这还是孟和玉第一次见他全装上阵。

　　厚实的西装外套撑起了他的双肩，腰部的剪裁流畅又修身。

　　而衬衫之下的健壮身材，当然比这身昂贵的西装更有看点。

　　尽管没有明说，但两人心里都清楚今晚会制造出不少附加消费，所以他们来的是孟和玉的酒店。

　　晚饭没吃，他们一口气做了三次才餍足，做得孟和玉筋疲力尽，连饿都没力气饿了。

　　一切都结束以后，钟承明将孟和玉搂得很紧，不时在他发间落下亲吻。

　　实则钟承明清楚自己的反应为什么会这么大。

　　跟初次见面的人握手，是很正常的社交程序，但如果对象是钟承邦，那就不行。

　　设若钟承明对这世界的厌恶有个源头，那一定是来自他那冷漠的家庭。他不喜欢他的家人，一点也不喜欢，正好他的家人也不喜欢他，相看两相厌，一拍两散。

　　钟承明不容许孟和玉站到他家人的身边，那等同站到他的对立面。

　　他也是这样跟孟和玉阐释的，孟和玉静静地听完，没劝说什么，只是亲吻着钟承明脖颈处的肌肤，说：“缘分尽了就是尽了，顺其自然就好。”

　　这句话是跟钟承明说的，也是跟他自己说的。他们都是跟原生家庭断绝了往来的人，幸而找到了彼此，找到了新的归宿。

　　激烈的肢体碰撞，经已替他们阐述了大部分的思念，剩余的就靠耳鬓厮磨时的喁喁细语来抒发。

　　孟和玉对钟承明诉说着喜欢，诉说着想念。他告诉钟承明他曾担心钟承明会不想见自己，毕竟这一趟钟承明到底是来工作的，或许不想被私情缠身。

　　钟承明不许他这样想：“你以后出差的时候更多，我要是来找你，你会不想见我吗？”

　　“那怎么会？！”要是钟承明来找，孟和玉肯定高兴还来不及。

　　钟承明只用一句就开解了孟和玉，叫他明白自己的担心全是多余。

　　因为孟和玉工作性质的关系，他们未来见面的时间只会越来越少，再不主动创造些机会，他们这恋爱谈得也太寂寞。

　　有想说的话就要说，有想见的人就要见，往往是最简单的道理，最多人不晓得。

　　“欢迎回家。”

　　尽管钟承明极想，但他的正事还没办完，不能分分秒秒都跟孟和玉在一起。

　　孟和玉很懂事，钟承明不在的时候，就自己四处找些乐子，到了点就会回酒店等钟承明回来。

　　到了晚上，他们就一起在狮城里走走逛逛，也算是第一次一起出门旅游。

　　只是新加坡尚未将同性恋除罪化，普遍民众的成见还是很深，他们彼此之间都存了顾忌，没有在公众场合做出哪怕稍微煨热点的举动。这第一次旅游，不算特别愉快。

　　这场会议前前后后共要一个星期，但钟承明的行程到第五天就结束了。

　　钟承明的机票是大学订的，跟他的研究团队同一班飞机，孟和玉的航班则晚一程，两人前后脚在南城的国际机场降落。

　　其时已是深夜，机场里的热闹渐渐消淡，白日的繁忙杳然匿迹。

　　钟承明坐在候机大厅里边等孟和玉边看论文，膝上的笔电里头，是一串串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看一眼都叫人头疼。

　　但钟承明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荧幕，不知不觉三个小时就过去了，孟和玉发来消息说飞机已经落了地。

　　钟承明就合上笔电，站起身准备去迎接孟和玉。

　　他们的航班前后只差了三个小时，两人一早就商量好了，钟承明会在机场等孟和玉一起回家。

　　是很家常的计划，孟和玉没有想过这短短三个小时，钟承明也要拿来准备惊喜。

　　-

　　孟和玉从闸口出来的时候，双眼随意一眺，就看见不远处的钟承明，轮廓萧疏寡淡，一张俊朗的脸容里看不出喜怒哀乐。

　　这气质实在太特殊，无论放在何种场合，孟和玉都有信心他能一眼从人海里认出钟承明。

　　孟和玉欣喜地喊着钟承明的名字，一道招呼着手跑上去。

　　钟承明就看着孟和玉朝他跑来，带着光和热。

　　这一幕后来钟承明记了很多年。

　　他的小孟，他思念的尽处，他的爱情，他的新生，他的天堂。

　　尽管深夜的机场并非空无一人，但钟承明还是朝孟和玉张开了一边的手臂。

　　孟和玉的脚步只犹豫了一瞬，就热烈地应了钟承明的邀请，扑进他的怀里。

　　“三个小时不见，”孟和玉用调笑语气质问，“说，钟大教授有没有想我？”

　　钟承明在孟和玉发间深吸一口气，声线沙哑：“想，当然想。”

　　然后钟承明却突然松了手。

　　孟和玉正要疑惑，眼下忽然冒出一束红艳的玫瑰。

　　数不清有多少朵，总之很多，一枝枝都鲜艳欲滴，像是刚从枝头摘下，还带着春阳的热度，裹在粉蓝彩纸里。

　　孟和玉愣住了，他这才发觉刚刚钟承明的左手一直背在身后，是要藏起这束玫瑰。

　　来来往往的人开始向他们投来好奇目光。

　　他们的爱情到底不符主流，虽说不触犯法律，但也要注意和避忌。在新加坡的那几日处处都是眼睛，他们更是要学会遮掩和隐藏。

　　终于回到相对开放的社会环境里，钟承明特地当众送赠鲜花，似乎是要弥补这几日的遗憾。

　　也想告诉孟和玉和他自己，他们的爱情并非拿不上台面。普通情侣能够做的事，他们也可以做。

　　只是这尘世间一对普通的、相爱着的人。

　　-

　　回家的计程车上，钟承明问孟和玉今晚住哪。

　　他这是明知故问。他给孟和玉买了钢琴，钢琴又搬不动，孟和玉如果要收下这份礼物，就一定要搬回天海合，搬到钟承明的家里去住。

　　而孟和玉也是这样回答的：“你给我买了那么贵的钢琴，我可不能辜负它啊！”

　　“那今晚先将就一下，明天我们再搬家。”

　　孟和玉不置可否，只是朝钟承明笑。

　　钟承明看他笑也想笑，问：“怎么了？笑得跟个小滑头似的。”

　　“等等你就知道了。”孟和玉得意洋洋。

　　钟承明给了他那么多的惊喜，终于也轮到他孟和玉反客为主。

　　钟承明推开天海合的家门时，的确感受到了惊喜。

　　孟和玉原来早已拾掇好了一切，将两人的生活点滴从另一间租房，悉数搬了过来。

　　这一所单位，钟承明住了有好几年，一直只当它是处栖身的地，本质跟动物的巢穴没有什么分别。

　　现在它的阳台有祈愿风铃而玄关有合照，相框还是由他们亲自挑选，木质款，简朴又温暖。

　　“我决定搬回来，钢琴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你刚走的那几天，我特别想你的时候，就会闻闻你的衣服，抱抱你的枕头。”

　　孟和玉弯下身，为钟承明取出家用的拖鞋，并好，放到钟承明脚边。

　　“钟承明，我们以后聚少离多，我想跟你住在一起，在这里留下我的痕迹。这样每当你想我的时候，或许就不会那么难受。”

　　孟和玉对钟承明扬起嘴角，一对蓝眼瞳里盛满无限温暖与爱意。

　　“钟承明，”他说，“欢迎回家。”

　　-

　　孟和玉在启程之前几乎天天都有饭约，要跟这段时间相处过的人好好道别。

　　白琳因为工作关系，已经飞回了国外，但她的心留在了唐曼秋身上，曾私底下信誓旦旦地跟孟和玉说，她一定会想方设法，找机会回国内发展。

　　白琳不在，排在第一位的自然是曹子鑫。他也是最早得知孟和玉要参加选秀的人之一，对孟和玉一直都抱持祝福态度。

　　除了祝福他的事业，也祝福他的感情：“说实话，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你竟然真的在跟钟教授谈恋爱。”

　　孟和玉弯了眉眼：“你会跟钟教授很多年吧？有很多时间慢慢来接受事实——话说回来，什么时候轮到我来祝福你的感情呢？”

　　曹子鑫跟孟和玉分享过择偶观，当头四个字：旗鼓相当。

　　只是曹子鑫未免太过优秀，所以至今都没找到能够跟他匹敌的对手。

　　可他一点都不着急，周身的从容：“总会有的，你想，连钟教授这样的……嗯……都有你跟他在一起，我命中注定的那一个肯定也在路上了。”

　　孟和玉笑出了声：“钟教授这样的什么啊？”

　　“嘘！”曹子鑫用食指贴着嘴唇。

　　“不管你要说什么，总之不是好话！”孟和玉佯怒，“我要生气了！”

　　曹子鑫立刻双手合十，忍着笑道歉：“失敬失敬，恕学生不知道，原来师嫂您是个护夫狂魔。”

　　女人缘

　　护夫狂魔孟和玉下一场要见的人是王笑妍，自从他决心专注事业，就推掉了王笑妍俄文家教的工作。

　　辞职那天小姑娘还掉了眼泪，十几岁的孩子对离别最敏感，因为已经知道了离别是什么，可同时又经历的不够多。

　　孟和玉再三跟小姑娘保证一定还有再见的机会，这才把她哄好了。

　　今天孟和玉上门的时候，提了一盒苹果派。不是贵重礼物，这一富贵人家本来就什么都不缺，孟和玉只想着无论如何是份心意。

　　王笑妍很喜欢孟和玉的礼物，也不计算卡路里了，一口气吃下三个苹果派，而后就拉着孟和玉进房间，说要给他看些东西。

　　一看不得了，是她送给孟和玉的礼物，也是小玩意，但显然准备得比孟和玉更用心。

　　孟和玉转着手腕，看王笑妍亲手给他编的手绳。

　　比平常小女生编的那种细细的手绳要粗很多，阔度大概有一点五厘米。王笑妍还编了不止一条，红橙黄绿青蓝紫彩虹七色，外加黑白两色。

　　“我跟你说，有些节目组为了制造噱头和看点，会恶意剪辑参赛者的镜头，”王笑妍语重心长，“所以小孟哥哥，你但凡参加一个活动，就戴一条手绳，不同场合之间一定要换着戴，这样对防止被人恶剪多少有点帮助。”

　　一排手绳整整齐齐地码在小铁盒里，孟和玉感动到不知该说什么好，只一迭声的谢谢。

　　王笑妍不由弯了眉眼：“小孟哥哥，你怎么总是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我很担心你呀！”

　　孟和玉还在感动，即使给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说担心，也没感到窘迫，只是安慰她：“没事的，关关难过关关过，大不了就回来酒吧继续唱歌呗，总有路走。”

　　“话说回来，我爸爸就是在酒吧发现你的，”王笑妍托着腮帮子，认真地看孟和玉，“我爸疼我，我当初也只是随口说一句老师不帅我不要，他就巴巴地到处给我找个帅老师。最让我想不到的是，还真给他找到了。”

　　有时人跟人的相遇太过奇妙，叫人不得不相信缘分一说。

　　“那看来我们有缘，”孟和玉轻轻一笑，跟王笑妍说，“你以后也会遇到更多有缘人的。”

　　王笑妍却不说话了，只定定地盯着孟和玉，盯得孟和玉如坠五里云雾。

　　“我脸上有东西吗？”孟和玉摸了摸脸颊，问。

　　“没有，”王笑妍摇了摇头，“只是……我有个请求……”

　　“什么请求？”

　　“小孟哥哥，你有女朋友吗？”

　　孟和玉心一紧，想说幸好王笑妍问的是有没有女朋友，要问的是恋爱没，那孟和玉真不知该怎么回答了。

　　“女朋友？没有啊。”孟和玉故作镇静。他确实没有女朋友，男朋友倒是有一个。

　　王笑妍的眼睛亮了一亮，而后她垂下眼帘，遮住了眼里的光亮，不太敢直视孟和玉，声音里也有了羞涩：“那……那我能抱你一下吗？”

　　孟和玉登时骑虎难下。

　　这一个请求把王笑妍的身体都染红了，她在台上起舞的时候从来落落大方，没有一刻是这样羞畏。

　　孟和玉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十几岁的少女，早已开始留意异性，而这个异性多数该是她的同学。

　　孟和玉没有想到会是自己。

　　他生来迟钝，探测不来别人对他的爱意。他的天线只对一人灵敏，那就是钟承明。

　　孟和玉组织着语言，想要婉转地拒绝掉王笑妍，来回斟酌着用词不想她伤心。孟和玉忽然明白数月前曹子鑫的难处了。

　　眼下既然知道王笑妍对他有着异样的情愫，连跟她同处一室都不合适了。

　　“妍妍，”最后孟和玉将他刚刚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你以后会遇到更多有缘人的。”

　　王笑妍沉默了三秒，再抬起头，一张脸就满是俏皮：“小孟哥哥可真小气！抱一下都不给，你身体这么金贵吗？”

　　孟和玉见她无事，不禁松了一口气，认真地同她讲她毕竟已不是三四岁的小孩子了，男女有别，何况他们最初的关系还是老师和学生。

　　“你倒是绅士呢！”王笑妍撇了撇嘴，一指桌上装满手绳的铁盒，“喏，这些只是绳子，不会跟你男女授受不亲，你必须记得戴！”

　　孟和玉笑道：“好好好，一定记得。”

　　-

　　王笑妍在窗边目送孟和玉离开，可只看了一眼，就拉上了窗帘。

　　她曾经会望着他起初清晰的身影，顺着山道的延伸越变越小，直至在一个拐角消失不见。

　　然后她会满怀热望地等待他的下一次到来。

　　如果人生是趟不断学习的旅程，那这一年王笑妍学到了不少东西。

　　比如喜欢。

　　比如失恋。

　　-

　　晚饭时候，钟承明问起孟和玉的手绳。

　　孟和玉一对刀叉在白瓷碟上磕磕碰碰，心想这故事有些复杂，是不是所有都可以说。

　　钟承明只是静静地等着，也不催，到最后孟和玉还是将所有都交代了。

　　他跟钟承明约定过了，不瞒事，要知无不言，钟承明在这一点进步了很多，他孟和玉不能反而退步了。

　　钟承明听完孟和玉的叙述，只丢出了三个字：“小姑娘。”

　　孟和玉喝了口酒，度数很低的果酒，不至于伤喉。

　　“钟承明，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跟你分享过，从小到大，我女人缘都不错。”

　　“看得出，上至唐小姐，下至你这学生，你似乎对所有年龄层的女人都有影响力。”钟承明的声线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孟和玉挠了挠头，推断原因：“可能是因为我长得还行。”

　　钟承明重新打量起这张“长得还行”的脸：“大概有很多想跟你一样‘还行’。”

　　空气静了两秒，孟和玉似乎在酝酿着什么，再开口已是别的话题：“钟承明，你会担心吗？”

　　“担心什么？”

　　“情敌，毕竟我女人缘确实很好……”

　　男人缘也不赖，钟承明在心里补充。

　　他从白琳那里听过了，大学时有不少男的暗恋孟和玉，只是孟和玉完全不知道。

　　其实钟承明不是特别担心，第一当然是因他信任孟和玉，第二是凭孟和玉这迟钝的感知力，就算有人喜欢他，他也不会知道。

　　不知道，也就不至于构成威胁。

　　只是钟承明话出口，就变成了一条问句：“如果我说担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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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篇大概会写到小孟成为大明星以后出柜，耶

　　“是你？”

　　孟和玉的两条眉立时皱起，一对蓝眼睛里盛满了苦恼。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孟和玉很实诚，“但是如果你担心，我们可以一起找方法，比如给你发日程表，发实时定位，或者查手机查微信。”

　　“钟承明，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虽然罗列这些举措的时候，孟和玉心里很不是滋味，只觉这一切怪异非常。

　　他明明不该纵容钟承明的控制欲滋长，可如果钟承明会为此担心，他又无法不尽自己所能，将钟承明安抚下来。

　　对自由的需求和对伴侣的责任在互相冲突，而孟和玉只能二者择其一。

　　从前孟和玉或许会选择前者，但现在他已经越爱越深。他想，如果再让他选一次，他更可能会选择后者。

　　钟承明却只是盯着孟和玉，盯着盯着就笑起来。

　　从前钟承明很少笑，一张脸天寒地冻，即便有喜悦，也深深藏在眼角眉梢里，不容叫人察觉。

　　但现在钟承明嘴角笑容的弧度很大。这不是该出现在钟承明脸上的表情，孟和玉看着都觉得违和。

　　“你这样笑，怪渗人的。”孟和玉不自在。

　　钟承明没说什么，只俯身，手臂横过餐桌，来捏孟和玉的脸颊。

　　孟和玉的脸肉嘟嘟的，手感很好，钟承明一捏再捏，简直爱不释手。

　　钟承明喊他小朋友。情人之间的爱称千变万化，他现在偶尔也喜欢这样喊。

　　钟承明说：“我很开心。”

　　在这段关系里，钟承明并不缺乏安全感。

　　首先是因为他很自信，清楚自己是个合格有余的伴侣。即便孟和玉有不满意，他也可以立时做出检讨和改正。

　　其次是因他晓得孟和玉的脾性，太乖了，连脏话都不讲。

　　这样乖的一个小朋友，怎么会做出背德的事。

　　可在听到孟和玉的提议时，钟承明还是很高兴。

　　男朋友愿意主动牺牲他的私人空间，只为让自己安心，这件事本身就足够令人安心。

　　当然钟承明不要他牺牲：“我信任你，小孟，你不必为我做这些。”

　　孟和玉松了心。

　　然后他也笑起来。他脸颊的肉还给钟承明捏在手里，这笑容就有些走样，滑稽又可爱。

　　孟和玉觉得自己该回以钟承明同等的信任，于是他说：“我也是，钟承明，我不在的时候，我相信你也一定会乖乖的。”

　　“小孟你放心，除了你，没有谁愿意接近我，”钟承明从来高傲又孤僻，“而我也不需要他们接近。”

　　-

　　孟和玉的女人缘很好。

　　而众所周知，选秀节目的受众里，女性比例远远高于男性。

　　孟和玉的背后没有资本操作，但凭着抢眼的外形和出色的歌喉，以及冥冥之中天注定的女人缘，也在意料之内小红了一把。

　　一般这种群像类节目，性格越是鲜明就越是抓眼球。如果参赛者缺乏个性，那也得通过后期的东拼西凑剪辑出一套虚假人设，纸壳子一样套在身上。

　　孟和玉就不一样了，剪他的镜头总是特别容易，不是在吃就是在发呆。

　　照理吃货人设早已老套过时，但孟和玉又不太一样。

　　他不止是个吃货，还是个食家。有粉丝搜罗了他在节目、花絮和微博等等所有平台提到过的美食，发现他差不多已吃遍了全世界。

　　证据确凿，爱吃显然不是孟和玉的人设，他的确就是这样一个人。

　　人人都想从虚幻的花花世界里把握些真实的东西，这或许就是为什么孟和玉很讨观众喜欢。他足够真实。

　　后来有同期爆料孟和玉私下特别能吃，每一餐的食量几乎都是正常人的两倍。

　　孟和玉不得不出来解释他的身体状况，说他天生新陈代谢就快，容易饿。小时候父母怀疑过他是不是得了甲亢，还带他做了两次检查。

　　结果自然是没有，孟和玉才二十六岁，一切身体机能都在正常运作。

　　当晚孟和玉拿到手机跟钟承明通话时，钟承明坦白他也怀疑过孟和玉是不是得了甲亢。

　　“但甲亢患者烦躁易怒，你却跟团棉花一样，只要不触及你的原则，怎么揉捏都不生气，所以我就打消了疑虑。”

　　孟和玉想了想，说：“很多时候我不明白干嘛要计较那么多，比如开车的时候你朝别人按喇叭，别人还得看你一眼，这不还浪费了你的时间，你等人自己过去不就好了。”

　　这段对话后来被节目组剪了出来，成了小孟喇叭理论。

　　孟和玉又多了个佛系少年的标签。

　　个人特色鲜明的孟和玉，热度一路飙升，虽然不至于稳居前三，但也确实小有名气，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不少人想要攀附的对象。

　　其实大型活动分裂出小团体是很正常的事，每个人都倾向跟自己相似的人玩在一起。孟和玉的性格好，可以顺利融入进任何团体。

　　甚至，任何人都能跟他搭档炒CP。

　　孟和玉是迟钝不是傻，他来之前就知道这种风气，所以早有心理准备，总是格外注意跟人相处的界限。

　　故此尽管有人深谙此道，几次想来跟孟和玉勾肩搭背，都给孟和玉不着痕迹地躲过。

　　不久后孟和玉接到了人生第一个广告，是一款国产神仙水，走的是高奢路线，基本盘已经做得很大，是个相当叫人眼红的邀约。

　　合同签完以后，对方的项目负责人要求跟孟和玉共进晚餐，时间定在一个不用拍摄的夜晚。孟和玉准时到达餐厅，助理说他在包厢外等着，孟和玉就一个人推开了门。

　　包厢里已经有人在等了，不是他见过两次的项目负责人。

　　但也是熟面孔。

　　孟和玉惊讶地张大眼睛：“是你？——”

　　他滞了声，想给眼前这人找个合适的称呼，这人却已经很自来熟地跟他招呼上了：“真是太久没见着你了！快请坐、快请坐。”

　　直到在他对桌坐下，孟和玉才平定下心绪，择定了正确的称呼。

　　“您好，”他客气又拘谨，“钟先生。”

　　这一张和钟承明有几分相似的脸就笑起来，眼眉里是钟承明绝不会有的世故与老辣。

　　“你好啊，”钟承邦热情地喊，“小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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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晚写得好卡，不好意思，要各位久等了┭┮﹏┭┮

　　“你是他男朋友，对吗？”

　　窗外的马路华灯照耀，东一盏西一盏的霓虹灯，灯光泼墨似的泼在这一大块落地窗玻璃上。

　　窗边的孟和玉微微侧着脸，对了玻璃有些走神。

　　钟承邦在跟他闲聊，节目、粉丝、未来打算，舞台与梦想。

　　这些孟和玉都听不进去，一句一句，都掠过他的耳廓，消淡在这豪华包厢的小苍兰香气之中。

　　孟和玉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些都不是钟承邦此番来找他的原因。

　　他等着钟承邦入正题，但钟承邦迟迟不将话题带上正轨，后来是孟和玉自己先坐不住了：“钟先生特地找我来，就是为了问我这些吗？”

　　“你是我们公司新的形象代言人，”钟承邦耸了耸肩，“我跟你谈这些，不应该吗？”

　　当然不应该，钟承邦日理万机，孟和玉代言的药妆品牌，只是他集团旗下的一小部分生意。怎么想，都轮不到集团副总来跟他一个小明星谈人生理想。

　　“那么钟先生是为什么看中了我，做形象代言人呢？”

　　孟和玉这才察觉，他心里其实是很不畅快的。

　　拿到这人生第一个代言的时候，孟和玉真的很开心。

　　结果这代言，竟然是摸着钟承明的裙带才到手的。

　　钟承邦一语就道破了孟和玉的心思：“你在生气吗？”

　　孟和玉矢口否认没有。

　　钟承邦还是一脸从容又圆滑的笑，心说这小孩，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还真是罕见。

　　“小孟同志，”钟承邦清了清喉咙，“撒谎之前，得先看看你撒谎的对象是谁。”

　　孟和玉一张脸涨上了淡淡的红，他低下眼睛，过了一会儿，他才终于不情不愿地承认：“有一点生气。”

　　“真没想到，我这个彻头彻尾的素人也能有后台。”孟和玉自嘲道。

　　钟承邦的神情认真起来，他喊小孟：“上回钟教授不是说他跟钟家没关系了吗？”

　　“是啊，所以呢？”

　　“所以我们为什么要给你开后门？”

　　孟和玉一愣，心气渐渐畅顺了。

　　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上次钟承明对待他大哥的态度极其差劲，换做一个陌生人，尚且会对钟承明避而远之，更何况是他的家人。

　　那些从小就当钟承明是恶魔的家人。

　　想通了这一件，孟和玉还有别的疑虑：“那钟先生又为什么专门请我这餐饭？”

　　“因为好奇。”

　　无关紧要的漫谈闲聊终于结束，钟承邦将此番的真正目的摆上了桌：“小孟，你跟钟教授，到底是什么关系？”

　　孟和玉想在回答这问题之前，他应该询问一下钟承明的意见。

　　但钟承邦已微微向前探身，直直盯进孟和玉的眼睛，一字一字问：“你是他男朋友，对吗？”

　　孟和玉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而正是这一不知如何反应的反应，叫钟承邦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你是。”

　　“请、请您不要干涉我的私生活！”孟和玉亡羊补牢，“我跟钟教授只是朋友。”

　　钟承邦还是笑：“我说过了，撒谎之前，得先看看你撒谎的对象是谁——小孟，你不用担心，我只是好奇。正如钟教授所说，他已经跟我们钟家没关系了，我们不会闲着没事干，去打扰一个陌生人的私生活。”

　　孟和玉一张脸全涨红了，过了半分钟，才长叹一口气，放弃似的问：“您是怎么猜到的？”

　　“我到底跟钟教授朝夕相对了十几年，清楚他的为人。他根本就没有感情，不懂笑也不懂哭。不知道他跟你说过没有，小时候父亲带他验过脑子，因为怀疑他有隐性脑创伤。”

　　这一段倒是没有听钟承明说过，孟和玉想。

　　“你问我是怎么猜到的，”钟承邦曲起指节，敲了敲桌面，“这简直再明显不过。一个没有感情的生物，突然有了一个人该有的样子，会着急，会紧张，会生气——你们的关系，没有其它的解释。”

　　孟和玉沉默了片刻，问：“那既然您都猜到了，还好奇什么？”

　　钟承邦笑出了声，将问题抛回给孟和玉：“难道我不该好奇吗？小孟，你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钟教授起死回生？”

　　这形容听得孟和玉不太舒服，他说：“钟承明没有死。”

　　这护短的劲儿。

　　钟承邦只好举起双手，连声道：“我的错、我的错。”

　　孟和玉这才继续：“您要的答案很简单，我喜欢他，他喜欢我，over。”

　　“他喜欢你什么？”钟承邦追问。

　　“您想我怎么回答？给您罗列我的特质吗？我长得还行、会唱歌、会做甜品？”孟和玉看向钟承邦，一脸的不解，“您不是也结了婚吗？您应该有体会，只有没有经历过爱情的人，才以为能把爱情讲明白。”

　　钟承邦只觉得左手的婚戒似乎烫了一下。

　　他能罗列自己妻子的种种好处，漂亮、安静、知分寸，从不过问太多。

　　钟承邦与她的交往，就像在做一张量化表，从日常的言行举止评估她种种价值的累加，终于总和超越一个阈值，叫钟承邦决定娶她妻。

　　钟家大哥钟承邦，为人热情外向，但皮表之下的骨肉冰凉。

　　而钟家不愿对外承认存在的钟承明，那冷漠的壳子底下，却是一颗真正在鲜活跳动的心脏。

　　-

　　离开的时候钟承邦让司机送孟和玉回去，给孟和玉婉拒了。他的助理已经叫了计程车。

　　钟承邦一个人在车后座眺望渐逐冷清的夜景时，收到了一通陌生来电。

　　没有来电显示，钟承邦犹豫着该不该接听。

　　他的手机绝不可能收到推销广告，最后钟承邦还是按下了通话键：“喂——”

　　您好都还没出口，一把低沉的男声就打断了他的话：“钟承邦。”

　　钟承邦脊骨一僵，整块背登时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蚂蚁。

　　“你最好不要再打扰孟和玉。”

　　钟承明，阴沉又可怖的钟承明。

　　“你、你是怎么知道我号码的……？”

　　“我要是想知道，就会有办法，”钟承明一个多余的字都不跟钟承邦说，“记住了，不要再打扰孟和玉。”

　　然后就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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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孟：我只是跟男朋友报行程，不是特地要害你的，大哥QAQ

　　他们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孟和玉顺利进入了成团夜。

　　说顺利，其实也不算特别顺利，有一道关卡差点叫孟和玉栽了跟头。不是选秀比赛的关卡，而是每个公众人物都要经受的考验。

　　黑历史。

　　孟和玉从来行得正坐得端，极端不堪入目的黑历史是没有的。

　　但他毕竟在声色场所里工作过，给人用语言上下其手。就连孟和玉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在Instinct工作的经历，是他人生的一个污点。

　　这段黑料给人爆出来的时候，孟和玉的小公司动用了所有的公关资源，勉强将舆论导向了穷苦大学生四处打工的方向，才叫孟和玉的所谓“人设”，没有一夜坍塌。

　　孟和玉听了公司老板的指令，从不正面回应这段经历。后来事态渐渐消淡，孟和玉又以一轮出色的舞台重拔人气，这事也就暂时收了场。

　　成团夜的嘉宾有梁成弘。

　　这孟和玉是一早就知道的，心里除了厌烦就没有别的情绪，连见了面会不会尴尬都不担心。

　　舞台之上最是众目睽睽，梁成弘胆子小，孟和玉断定他不会有越界举动。

　　而梁成弘也果然不出所料，彩排的时候两人连客套的问候都没有。

　　身边人毕恭毕敬地喊着前辈喊着梁老师，孟和玉只是假装发呆，在四周竖起针对梁成弘一人的结界，始终跟梁成弘保持距离，连眼神都不肯同他接上。

　　成团夜的结果如何实则各自心里有数，只有真正靠实力的人才忐忑。

　　虽则孟和玉单凭一张脸就稳占出道位，但成团前一晚还是失眠到凌晨。

　　这一段日子下来，说他完全不后悔，那是假话。现实跟理想总是有差距，他是喜欢舞台，但他不太喜欢这种舞台。

　　浅层的原因是他并不热衷于舞蹈，他喜欢的一直都只是音乐。

　　或许他该去参加歌唱比赛，但他的公司已经为他规划好了闪耀星途。

　　至于深层的原因，大概是这舞台的表里不一。

　　大学时那块红幕布虽然简陋，里里外外至少都是同一种动机：因为热爱，所以聚首一堂。

　　而这片造价不菲的全投映式舞台，聚光灯打下来，一切都光鲜亮丽，却照不清人心。

　　只是虽说如此，孟和玉想的却很清楚。能够做自己热爱的事，即便这件事的本质被现实压缩得只剩十分之一，都已经是莫大的幸福了。

　　站上舞台的正中，鲜花与彩纸。

　　主持人问孟和玉感言，他的感言是将所有人都谢过一遍，而后停了停，再开口：“最后，我要感谢一直支持我、鼓励我的……家人。”

　　电脑前，钟承明的手微微颤了一颤。

　　“我们会在各自的领域发光发亮的。”孟和玉绽开笑容，那笑容很有感染力，仿佛在告诉人们最坏的一切都已过去，从今往后花好月好。

　　夜晚结束时孟和玉去了趟洗手间，出来以后发现梁成弘就候在门口等着他。

　　孟和玉连一句借过都不说，只装作看不见，想直接跟梁成弘擦身而过，却听他一声低喊：“小孟。”

　　梁成弘苦涩地问：“你哪有什么会支持你的家人？”

　　孟和玉停下脚步，转过身，坚定地回答：“我有。”

　　梁成弘抬起眼。他今晚一身白西装，本该是很精神的打扮，此刻倒显得他苍白无力。

　　“你跟家里人断交了不是吗？”

　　“我不能再找新的家人吗？”

　　孟和玉今晚是一身黑，毫无杂质的黑，跟他的发色很衬。

　　和梁成弘站在一起，仿佛是来自两个世界的人。

　　走廊里还有人来往，各有各忙，而他们就这样对峙着。

　　梁成弘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问孟和玉喜欢的人到底是谁。

　　孟和玉只掷出了五个字：“不关你的事。”

　　“你总得让我输得明白点。”

　　“梁成弘，”孟和玉忽然笑了，“你别说的好像你争取过。”

　　-

　　尽管孟和玉天真，但不少道理他还是晓得。

　　造星链条需要资源的不断投喂才能运作，成团也主要是为了早期的各种丰厚资源，滚雪球一样将自己的商业价值越滚越大。

　　最后站稳脚跟，解绑以后依旧可以得到曝光。

　　孟和玉排在第三出道，商业价值的长势，却是九人团中最好的。

　　有不少研究粉丝经济的文章意图分析孟和玉的成功之道，首先就是他那一张非常能打的神颜。

　　孟和玉长得实在太过精致，来自两种人种的混合基因给了他极大的优势。

　　孟和玉的粉丝形容孟和玉，长着一张可以平息战火的脸。

　　钟承明见了这句就心想他实在该死，当初他可是把门都摔在这张脸上。

　　当然这形容有夸张的成分。孟和玉本身长得确实漂亮，却绝不至于能当礼物来平息战火。

　　实在是现如今的化妆术太过出神入化，再加上灯光和衣着的衬托，直接叫他的漂亮升至满级，人见人惊艳。

　　孟和玉之所以能够脱颖而出，也得归功于他过硬的实力。

　　孟和玉是懂写歌的，一次参加综艺，即兴创作了一段，粉丝反馈说好听，没想到孟和玉过两天就将整首歌都写出来了。

　　抱着吉他的孟和玉很认真，一点都不见平时呆呆傻傻的样子。粉丝嗷嗷叫翻了天，这条博文也自然冲上了热搜。

　　孟和玉更有讨论度，毕竟他身上有太多未解之谜，最大的两个谜团，是他为什么会到夜店打工，以及和梁成弘是什么关系。

　　没错，孟和玉早已给人扒得底裤都不剩，早餐午餐下午茶夜宵全都给人扒得干干净净，更何况是他早年跟梁成弘组过乐队这事。

　　乐队最后不欢而散，所有人都想知道原因。在这一层上，孟和玉确实借了梁成弘的热度，用梁成弘粉丝的话说，是孟和玉在吸他们哥哥的血。

　　孟和玉跟梁成弘不对头，他们的粉丝也势不两立。

　　不少人等着看好戏，这多少也造就了孟和玉的人气榜排名。

　　每次记者向梁成弘问起乐队为何解散，梁成弘都只说乐队里有了矛盾，最终决定各奔前程。

　　“青春的很多事，不都是这样抱憾而终吗？”梁成弘笑起来，很释然的模样。

　　记者追问那他会否想要了却遗憾，跟小孟重新合作。

　　“当然，”他将心虚隐藏得很好，“如果小孟肯给我这个机会。”

　　孟和玉这边的回答是再安排，但两人都清楚，这件事再安排几百年都不会安排上。

　　孟和玉私底下干过和钟承明差不多的事：警告。

　　他警告了梁成弘，如果梁成弘胆敢因公假私来打扰自己的工作与生活，他就会将那晚楼道的闭路公开，叫世人看看梁成弘的另一面。

　　这一招还是钟承明教他的。

　　两人的信任基础打得好，钟承明很放心孟和玉，教过孟和玉该怎么做之后，就让他自己去处理了。

　　而孟和玉也不负所望，即便见识过花花世界，一颗心却还是紧紧系在钟承明的身上。

　　异地恋的很多难关他们都一起迈过了，只一件，总是克服不了。

　　太想念。

　　钟承明很少看孟和玉的现场，因为孟和玉不让他来，他知道钟承明依旧非常抗拒人多的场合。

　　这个理由钟承明实则是不接受的，他之所以不来孟和玉现场的真正原因，是因孟和玉说，如果他知道钟承明就在不远处，却不能跟他拥抱，心里会更难受。

　　孟和玉说完这句，钟承明就听见通话那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吸气声。

　　钟承明问小孟你是不是哭了？

　　孟和玉说他才没有。

　　过了三秒。

　　“好吧，”孟和玉胡乱擦着眼睛，“哭了。”

　　-

　　孟和玉成团以后的第二个月，终于申请到半天假期，飞回了南城。

　　钟承明听见门铃响的时候，整个人都怔住了，等开门看见孟和玉，肌骨深处猛地就迸出了一股狠劲，叫他一下将孟和玉捞进了怀里，用力抱得死紧。

　　不知分秒流逝。

　　直到孟和玉终于忍不住：“钟承明，如果要抱抱的话，床上那种好像更舒服点……”

　　岂止是更舒服“点”。

　　孟和玉哭叫着抵达了高CHAO。

　　-

　　生理结构决定了男性那啥后会想休息，但两人都不肯闭眼睡去。

　　时间精准至毫秒都珍贵，孟和玉终于又能肆无忌惮地说真心话。

　　他倒是没有抱怨工作辛苦，总括而言，他对这份工作还挺满意的。

　　“除了不能看见你，”孟和玉叹了声，又很快安慰起自己来，“不过没关系，这一行是吃青春饭的，我顶多就红个两三年，等之后糊了，就能经常回家了。”

　　这段日子因为孟和玉的关系，钟承明也开始接触娱乐圈。有次还不小心给学生看到他的手机壁纸是孟和玉，吓得她当场傻掉。

　　不过就算钟承明不懂娱乐圈，也明白这社会的规则就是追名逐利。

　　倒是第一次见有人希望自己快点糊的。

　　钟承明吻了吻孟和玉的眼角，柔声道：“没关系，我能等。我的小孟是大明星，就要站在大明星该站的地方。”

　　他们又像往常一样，同床共枕，聊着琐碎家常。

　　孟和玉染了头发，造型师的要求。

　　“我的头发真的很黑，用了四次漂白，才漂成这种金色，”孟和玉用手指卷着头发，“钟承明，你觉得怎么样？”

　　是挺不错的，钟承明想，染了金发的小孟更像一个西方小王子了，不过……

　　“我更喜欢黑色。”钟承明用手指梳过孟和玉的头发，用了四次漂白剂，孟和玉的头发早已不像当初那样柔顺。

　　“你更喜欢黑色吗？”孟和玉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只是觉得黑色更适合你。”

　　这一头纯纯粹粹的黑发，是孟和玉身上最明显的东方要素，跟他的名字两相呼应。

　　钟承明很喜欢，没有为什么。喜欢是不需要解释的。

　　-

　　孟和玉在家休息了一个晚上，因为某些你懂我懂的原因，休息得精疲力尽。

　　第二天他却很反常地早起，一看时间，八点半。

　　是他以前的生理时钟。

　　钟承明还在沉睡，可以理解，毕竟他用的力气比孟和玉要多得多。

　　孟和玉睡不回去，就想起床给钟承明准备早餐。到家楼下时迎面走来一位老人，看方向应该是从海边回来的。

　　孟和玉觉得他整个身形有些眼熟，思索了片刻，决定同他打招呼：“阿伯，早啊！今天也去海边散步了吗？”

　　他是孟和玉从前在这住时，经常会看见的在海边散步的老人。

　　老人长得慈眉善目，“早上好啊，小伙子，上班？”

　　“不是，去买早餐，”孟和玉夸道，“您精神好啊！”

　　老人笑起来更是和蔼可亲：“因为昨晚做了个好梦！”

　　“是吗？做了什么梦？”

　　老人伸展着筋骨走开了，沿海早晨的清新空气里，只留下他的一句诗：“亡妻入梦来。”

　　-

　　等孟和玉买完早餐回到家，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了曹子鑫曾跟他说过的一段话：

　　“比如有个老人，妻子过世了。你知道的，人老了，伴侣再一走，很容易患上老年抑郁症。他儿子在本市工作，就住在天海合，于是接了老人过来住。后来老人慢慢地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开朗，身体还越来越健康，返老还童似的。”

　　“真是个神奇的地方呢……”孟和玉不由喃喃自语。

　　钟承明抹着果酱，问：“什么神奇的地方？”

　　孟和玉就将这事同他仔细道来，钟承明听完，俯身来跟孟和玉讨了一个亲，总结道：“是很神奇，跟童话一样，而童话故事总有幸福结局。”

　　他们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永永远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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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没完结啦~还有一点情节要交代+想写的~

　　尾声

　　孟和玉的如意算盘没打响，三年后他依旧炙手可热。

　　在这个万事万物都在快速更迭的时代里，能够经得起时间考验的，不是有手段，就是有才华，显然孟和玉属于后者。

　　他所有的天赋都点在了音乐上，总能叫人一次次惊喜，粉丝的流失率极低，各个都是死忠。

　　直到梁成弘都糊了，孟和玉还在开开心心地唱着歌。

　　孟和玉甚至有了一档自己的节目，美食加旅游主题，大致是在全球各地飞来飞去搜罗品鉴美食。

　　他去过很多地方，一处一处地打卡，只是再没有回莫斯科。

　　孟和玉是单纯不想再勾起自己伤心往事，却无意给这节目添了看点。有文章分析孟和玉之所以长盛不衰，就是因他晓得保持神秘。明明是半个莫斯科人，却从不回家乡做节目。

　　还有一点也很神秘，孟和玉不染头发。

　　孟和玉是偶像出身，染头发是再常见不过的事，可自从三年前他为了杂志拍摄染过一次金发以后，就再没有变过发色，一直都是那纯纯粹粹彻彻底底的黑。

　　当然有记者追问孟和玉原因，而孟和玉只是腼腆地笑了笑，说这是一个承诺。

　　再多的，就不肯说了。

　　对此孟和玉的粉丝有诸多猜测，都在疑惑孟崽是答应了谁不换发色。

　　孟和玉的温顺与他的神秘有一种强烈的反差，而反差制造张力，这或许就是为什么孟和玉的粉丝对他欲罢不能。

　　-

　　三年看起来很长，过起来却很快，转眼曹子鑫就本科毕业了。

　　他毕业典礼那天，穿着一身毕业袍来请钟大教授赏脸跟他合照，一旁的孟和玉插科打诨，说他三年研究生还得跟钟教授朝夕相对呢，照什么照，不用照。

　　孟和玉是开玩笑，怎想钟承明当真了：“小孟说得对，等你硕士毕业再说。”

　　曹子鑫难得翻白眼。

　　好消息是，读研的时候，曹子鑫终于找到了跟他势均力敌的对象——甚至比他还强些，压得他喘不过气。

　　却又甘之若饴。

　　三年过起来很快。

　　签下孟和玉的老板是唐曼秋的好姐妹。她的公司是新公司，所以当初的合同条款很温和，只留孟和玉三年，而如今孟和玉的合同即将到期。

　　他们为后续开过好几次会议，公司当然想留人，但去留大权还是在孟和玉自己手里。

　　孟和玉想了很久，决定不再跟老东家续约。

　　孟和玉没有跟任何一间砸重金邀请他的大公司签约，他注册了一间自己的工作室，请了几个熟手的工作人员，就开始了他半退休的生活。

　　美食旅游节目的主持人位置，孟和玉推掉了。他也不舍得，可是录制节目要四处奔波，他负担不起这时间成本。

　　孟和玉本身就是个不重名利的人，赚的钱足够吃喝就行。他晓得如果太贪心，就不能开心的道理。

　　在孟和玉看来，从来能将时间用得最有价值的事，就是跟钟承明在一起。

　　这三年他太过忙碌，连歇息的空档都没有，一个月能跟钟承明见一面都是奢侈，而现在，他终于可以结束这段和钟承明聚少离多的日子。

　　工作室正式成立的那一天，孟和玉高兴地搂着钟承明，说未来肯定一切顺利。

　　“出柜也会顺利吗？”钟承明笑着问。

　　“嗯，”孟和玉坚定地点点头，“一切都会顺利。”

　　浪漫主义者孟和玉，一直坚信爱能战胜一切。

　　毕竟连白琳都能追到唐曼秋，这世上又有什么不可以。

　　-

　　孟和玉在出道的第七年出了柜。

　　他都不会老，一张脸还是满满的胶原蛋白，自己拍了条短片，片名就叫《关于我的所有秘密》，很平和地将粉丝们素来想知道的事全都交代了。

　　孟和玉出柜没有所图，甚至不是为钟承明。

　　他之所以会这样做，单纯是想给多年来一直支持自己的粉丝一个交代。孟和玉不想辜负这些无条件喜爱自己的人。

　　好在彼时的社会环境已经相对开放，孟和玉的自白没有激起特别强烈的反对。出乎两人意料的是，他们甚至还获得了不少祝福。

　　粉丝有滤镜，或许还早已从蛛丝马迹里挖出了真相，做好了心理准备，一致称只要孟崽开心就好。

　　黑子当然会跳，但很快就跳不动了，因为路人盘的风向几乎可以说是一边倒。

　　毕竟孟和玉七年都只喜欢一个人，又愿意为他放弃无数金钱利诱。这份真心本身就可贵，实在没有什么罪大恶极的。

　　出柜以后，孟和玉还是在做音乐，但写歌的时候更多，渐渐地转到了幕后。

　　他跟钟承明领养了很多流浪猫。有次钟承明加班完回到家，看见孟和玉窝在他们多年前买的毛毯上，跟一堆猫猫一起睡得很恬静。

　　-

　　七周年的一个夏天，钟承明花了整整两年的工资，包下了南城的游乐场。

　　他们像多年前的一个梦一样，在空无一人的游乐场里畅玩。直至夜幕降临，巨大的摩天轮亮起了灯，耸立在璀璨星河之下。

　　他们登上车厢并坐，眺望整个园区。

　　朦胧的夜霭渐逐弥散开，将一切都裹成了似有若无的幻象。

　　摩天轮逐米升高，终于在最高处停下。夜霭给星光溶解，漫天星子就在窗外，可以信手取得。

　　他们交换戒指。

　　挑选了很久的款式，素雅不花俏，只是一圈简简单单的银戒，日常也能佩戴。

　　孟和玉笑个不停，戴着婚戒的左手探出窗外，抓了一把星光，洒在钟承明的头上。

　　而钟承明只是盯着孟和玉的眼睛，里头才是真正触手可得的星光。

　　璀璨而瑰丽的蓝色星光，如梦似幻，一种蓝里仿佛有上百种蓝，又仿佛只有纯纯粹粹的一种。

　　声息渐渐地静了下去，两人之间相隔的界限也越来越模糊、模糊，直至融为一体，彼此都安顿在了彼此的体温里。

　　孟和玉慢慢闭上眼睛，感觉到钟承明屏着息，越来越靠近。

　　而后这一道迟了七年的绵长爱吻，终于落了下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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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写的终于都写完啦！像上一章所说，这是个童话故事~祝钟哥小孟长长久久和和美美！

　　本文还有一个免费番外，会放在长佩专栏的番外集，写完以后会在微博通知大家（我的微博是@一道木乔）

　　新文《靠岸》在隔壁，是破镜重圆的酸甜故事，风流浪子和乖乖美人（我好喜欢乖乖美人），如果大家能帮忙支持一下就太好了！

　　最后，感谢大家的陪伴，我们有缘江湖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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