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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爷的奴才夫人 作者 巴黎巴黎我是瓶子

文案：

谢福禧前一世罔顾九爷的心意决意与女子成婚，直至成婚当日他才幡然悔悟。

然而谁知醒悟过后的他等来的却是下人的一句——九爷因匪寇劫道，身首异处。

听后他再难自持，一头撞在了柱子上，只求随人而去。

这一世，他再不会让九爷伤心半分，他要护九爷一生顺遂。

只是……剧情发展似乎和他料想的不太一致啊。

“谢福禧，出去。”

“九爷，你总得要人伺候不是？”

“自有慧玉伺候。”

谢福禧心中酸味直冒，慧玉是通房丫鬟，怎么伺候？如何伺候？

“其、其实，除了通房丫鬟，还可以有通房、通房奴才的……”

九爷的奴才夫人的关键字：

九爷的奴才夫人，巴黎巴黎我是瓶子，温馨，互宠，宅斗，江湖


第一章：他得去找九爷（修）
　　大年三十，宁王府内下人们来来往往步履匆匆，各自准备着上桌的碗筷或端着些菜肴，虽说膳食繁多却丝毫都打乱不了小奴小婢的步伐，规规整整井然有序，足以看出平日里管教的得当来。
　　一些有眼力劲儿的小奴才早早地就从库房里拿来了爆竹，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块儿，等大总管一声令下，大竹竿子高高悬着，火捻儿一点上去，一串爆竹就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热闹至极。
　　这串爆竹火药足，响声大，声音几乎传遍了宁王府。
　　谢福禧惊得差点就翻身从床上跌了下来——
　　等眼前由于身子突起的眩晕缓过之后，谢福禧才打量起身边来。
　　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环境，宁王府的偏院，下人该住的地方。但由于他的爹爹是库房总管，才分得了这么一间小小的屋子，不至于和其他人挤在一块儿。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不管是再怎么破旧的地方也被爹爹和娘亲收拾成了一所温馨之处。
　　然而令谢福禧惶恐的是，他明明记得自己在做了九爷的小厮之后就有了自己单独的住所，如今这副光景还是几年以前的……难不成——
　　谢福禧匆匆穿好鞋子下地，却陡然发现——
　　自己的手……自己的脚……完全是幼童的模样。
　　等再到铜镜面前一瞅——谢福禧愣是被吓傻了！
　　头上扎两个小牛髻，再用布带子裹上，一张白净的脸尚稚嫩，完全未长开，这不就是……不就是自己十二岁时的模样么！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沈绣娘从外而入，看见自家儿子拿着铜镜勐瞧自己，还以为是新棉衣的热乎劲儿还没过呢。
　　“还瞅着新衣服呢，瞧把你稀罕的。”沈绣娘笑了一声，把怀里揣着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拿了出来，“这是年宴上才吃得到的东西，老夫人赏了一块儿，快吃。”
　　说着就把那桂花糕塞了过去。
　　谢福禧愣愣地接过。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那是三年前大年三十的场景，那时候父母身体安康，自己也尚未做九爷的小厮……
　　但如今看来，却恍若隔世。
　　上一世的他对于九爷的心意充耳不闻，只专心做好自己的本分。甚至在舞象之年（十五岁）还准备娶小婢蔓儿，九爷知道后砸了书房里所有的珍奇古玩，连双手沾血都未曾放在心上。在成亲前三日，九爷说要带自己远走高飞，然而他又一次辜负了九爷的心，害九爷在霜夜里等了整整一晚。
　　九爷大病一场，隔日便前往汴梁。
　　在成亲当日，自己看着盖着盖头的新娘子，头一次觉得心如刀绞，他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他在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忠义是有多么的愚蠢，才发现他自以为是的决定到底给两人带来了多少伤害，他悔不当初，他拼了命地想挽回。
　　然而最后得到的却是下人的一句——九爷因匪寇劫道，身首异处。
　　听后他再难自持，气急攻心一头撞在了柱子上，弥留之际便只期盼来世，来世定不辜负九爷的心意。
　　如今，真的是上天肯怜悯自己一回，给自己一次机会么？
　　“怎么不吃？”沈绣娘瞧着自己儿子呆愣呆愣的，提醒了一句。
　　“嗯。”谢福禧如释重负地笑了出来，狠狠地啃了一口桂花糕，“娘，你也吃。”
　　“娘不吃，娘等会儿还要去帮忙呢，你别到处乱跑，省得出乱子。”
　　谢福禧点点头，心却全系在九爷身上。
　　年宴、年宴，九爷也定在年宴上。
　　等沈绣娘出门之后，谢福禧提拉提拉裤子，撒丫子就跑了出去。

第二章：该死的小奴才！
　　一路穿过回廊和后院，谢福禧跑到了前院大厅前的一大片空地上。
　　宁王府的小姐小王爷们都聚在一块儿，围着一方圆桌，在新年热闹的气氛中其乐融融、谈笑风生。
　　饶是被那么多人挡着，谢福禧还是一眼就发现了安安静静坐在座椅上的九爷。
　　此时的九爷……也变成了不过十三岁左右的少年模样，一身冰蓝色的袍子，头发流泻开来，只用一支白玉簪子固定住。尽管看不到正脸，但单单一个背影就足以让谢福禧断定——那就是九爷，他的九爷。
　　谢福禧鼻头一酸，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开怀大笑的九爷、生气的九爷、淡漠的九爷，这些都不再是前世难以奢求的光影，现在一切都还没有定论，他还能够去纠正前世里自己犯下的种种愚昧的错误。在他面前的，就是那个鲜活的九爷。
　　谢福禧揩了揩眼角，卯足劲就冲了上去，根本不管那来来往往的仆人，也不顾忌那满桌的权贵。
　　“九爷——”谢福禧嚎了一嗓子。
　　背对着自己的小九爷听闻声音转过了身子，那素来淡漠的眸子罕见地出现了波动，有不解、有惊诧……
　　等等，惊诧？
　　谢福禧来不及深究，一个蹲跳就扒拉着抱住了小九爷，往那精致如同粉雕玉琢的小脸上一啃——
　　“嗷呜~”
　　感受着唇边滑嫩的触感，谢福禧情不自禁地再一吸熘——
　　满座皆静。
　　片刻的沉默后，不知哪个人喊道：“快把……快把人给弄下来啊。”
　　下人们惊醒过后，慌不择路地动手，这才把缠在小九爷身上的谢福禧给弄了下来。
　　谢福禧扭捏着身子，全然不想放手，奈何小孩儿的力气太小，敌不过几个仆人的拉扯。
　　谢东听见这边的动静，恰巧看到这一幕，脸都吓白了。他赶忙跑过去拉着谢福禧跪了下来：“王爷饶命，老夫人饶命。”
　　谢福禧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这是年宴，而他刚才竟当着众多小王爷的面，亲了九爷……
　　谢福禧悄悄抬头一看，小九爷正怒瞪着自己，一边脸颊还残留着未干的口水和红印。
　　“嘿嘿。”谢福禧傻傻一笑，觉得自家九爷真的是个美男胚子。
　　看那柳眉弯弯，瞧那白嫩嫩的脸蛋，再瞅瞅那一双薄唇和高挺的鼻梁，即便在瞪人，凌厉的双眼也是那么地深邃动人，当他认认真真瞧着你的时候，简直恨不得被吸进去。
　　谢东恨铁不成钢地一把扣下谢福禧不安分的脑袋：“傻笑什么！还不快给九爷赔罪！”
　　值了，真值了。
　　谢福禧乐呵呵地想到，这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九爷，小的该死，小的知错了。”
　　小九爷看着脚下跪着的穿着笨重大红袄子的小孩儿，气不打一处来。
　　那副乐呵呵的样子，是知错了该有的态度么！
　　然而在众人眼前，自己却不能做出任何让人不悦的事。但真要自己什么都不做，自己却咽不下这口气！

第三章：饿急了眼？
　　刚才一听到有人叫自己“九爷”，他便反射性地回望过去。
　　哪知道一打眼就看见一个小奴才跌跌撞撞地狂奔而至，因为大红袄子的桎梏脚步略有些迟钝，但那丝毫不妨碍他的速度。小奴才带着一脸欣喜万分的神情朝向自己扑来，那一刻，小九爷甚至觉得他就像一只想掀翻自己的小狼狗。
　　更令人恼怒的是，这个小奴才，竟……竟敢在众人之前亲他！
　　反了天了！
　　小九爷正欲动作之时，老夫人这时候却乐呵呵地开口了：“今儿个是大年三十，这点小错也就算了，小孩子嘛，哪里受得了什么罚啊。”
　　谢东一听老夫人都开金口了，连忙磕头谢道：“谢老夫人开恩，谢老夫人开恩。”
　　谢福禧也赶忙跟着谢罪。
　　在上座的老夫人一身华贵，即使满头银发却仍然精神矍铄，她招招手：“雁声，到太母这儿来。”
　　小九爷规规矩矩答了一声“是”，听话地走到老夫人跟前。
　　老夫人摸摸小九爷脸上的红印子：“这劲儿还挺大，连脸都红了。”
　　谢东尴尬地抹抹头上的汗。
　　“小娃娃，你今儿为什么这么做啊。”老夫人的口气还挺和蔼，带着些丝丝的逗弄，朝谢福禧问道。
　　谢福禧抬起了头，怔愣地看着小九爷和老夫人，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要他如何说？
　　难道说他情难自持，一看到小九爷什么都顾不得了，就想抱住他狠狠亲一口？
　　不不不，这要是开口，肯定比挨板子还严重。
　　谢东怼了他一肘子：“老夫人问你话呢，傻愣着干什么。”
　　谢福禧嗫嚅着，好半天才憋出来一个字：“馋。”
　　一言既出，四座皆放声大笑，连老夫人都笑得合不拢嘴。
　　敢情这小娃娃是大年三十饿急眼了，好赖不分地就朝小九爷脸上啃，怪不得呢。
　　小九爷的脸更黑了。
　　老夫人用筷子携了一块儿宫廷御用的海棠酥，笑道：“来来来，这块糕就赏给你吃了，以后饿了可不能啃人。”
　　老夫人这一句打趣的话又是逗得大家伙儿一声笑，连一旁的丫鬟都不禁捂嘴偷偷乐了起来。
　　谢福禧起身诚惶诚恐地接过，为了证明是真的很饿，不由分说地便一囫囵吞了下去。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
　　谢东赶忙拉着谢福禧离开前院。
　　谢福禧一步一回头，望着还怒瞪着自己的九爷，再次咧开了嘴傻傻笑。

第四章：顶级愈伤良药
　　“小兔崽子，差点就闯了大祸了知不知道！”谢东一把提熘起谢福禧放到了床上，“年三十儿乱得很，别到处跑。饿着你了？下午吃的饭喂狗啦？！”
　　“嘿嘿~”谢福禧呲着两颗小虎牙，撒泼耍赖：“爹爹我错了，我不乱跑了。”
　　谢东崩了一下谢福禧脑门：“可别做些没名堂的傻事了。”
　　说着就掏出棉衣里藏着的酥糖，粗鲁地一把塞进谢福禧嘴里，眼里却满是怜爱：“便宜你小子了，好好呆着啊。”
　　嘱咐了几句，谢东便拉开房门，跺了跺脚驱除满身的寒气，又走了出去。
　　谢福禧仰躺在床上，品着嘴里满口的甜蜜，再想着刚才九爷的一举手一投足，更觉得这甜，快化进了心坎里。
　　今儿个亲到了九爷，他便不会再做出让九爷伤心的事。
　　他要让九爷快快乐乐的，他要与九爷白头偕老，这是他打心眼里——认定的事。
　　谢福禧晃着两条小短腿悠闲地眯了一会儿，在迷迷煳煳的梦中，小九爷滑腻的脸似乎又在自己的唇边，自己若是动一动，就结结实实地亲上了，若是再能啃一口，啊……
　　等等！
　　谢福禧突然从床上立了起来——他刚才是不是咬了九爷一口？
　　九爷的脸，分明就有个大红印子，红彤彤的颜色在白嫩的肌肤上好不碍眼。
　　啊呀啊呀，自己怎么能咬九爷呢！
　　谢福禧愤愤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头，在床上懊恼地滚来滚去，悔不当初。
　　若是九爷的脸肿了该咋办？若是红印消不下去该咋办？像九爷那么精贵的人，哪里经得起自己的一番啃咬？
　　不行，他得给他的小九爷送药去。
　　现在整个宁王府的人大多都聚集到了前院里，忙前忙后的仆人又怎么会注意大盘偷熘进后院的自己？虽说爹爹警告过自己不要到处乱跑，但他这次一定小心，一定不会再得罪不该得罪的人。他就……就是想给小九爷送药去而已。
　　在谢福禧不尚明确的记忆里，貌似前几天有位主子给爹爹赏了一盒药膏。据爹爹说那药膏极为好使，抹上去清清凉凉又能褪去红肿，这般珍奇的东西也一定能治治小九爷脸上的红印子。
　　虽说谢福禧清醒地知道小九爷肯定不缺自己这一盒药膏，也一定会有更加名贵的东西使在小九爷身上。但他还是抵不住这股能亲近小九爷的诱惑——
　　只要小九爷肯用自己的东西，哪怕就是不知道它从哪儿来的，就足以让谢福禧感到慰藉。
　　九爷，上一世是我胆小没出息伤了你的心，这一世换我葆你安康顺遂。
　　谢福禧想着想着，又苦哈哈地抹了抹眼角渗出的泪水。
　　一顿翻箱倒柜之后，谢福禧终于找到了爹爹藏匿着的膏药。
　　他轻轻掀开，果真，一股淡淡的菊花清香传来，沁人心脾。再用手轻轻一抹，那种滑腻却又细致的触感提醒着谢福禧——这药，名不虚传，绝对是顶好的愈伤良药。
　　谢福禧喜滋滋地将之揣在了大红袄子的夹层里，还不放心地拍了拍，这才推开门，探头探脑地蹿进了后院之中。

第五章：百花愈痔膏
　　九爷的卧房在后院深处，名为秋茗居，是后院最偏远的处所之一。
　　在宁王府中，最不受待见的恐怕就是小九爷御池雁声。
　　因这表面风光的王府中其实却藏匿着一件丑闻，那便是御池雁声的母亲——宁王爷的小妾。
　　虽说为小妾这般低贱的身份，但她却是货真价实的内务府要臣的千金，因拉党结派的缘由这才不情不愿地下嫁给年过五旬的宁王爷，生下小九爷御池雁声的时候也不过十七岁。然而没过多久她便偷偷离开了宁王府，与一个王府下人互通款曲私奔出去，至今杳无音讯。
　　好面子的宁王爷怎么受的了这等奇耻大辱？但又不好把这事捅出去，只能把所有的气都撒在小九爷御池雁声身上。更甚者，宁王爷私下里还做过滴血认亲这种事，在得知御池雁声确实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后，态度才有所缓解，只是在众多儿子中，还是对小九爷最为冷漠，也最为不关心。
　　但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宁王府内的下人基本都知道这件事，随着主子的脾性，也自然不太巴结这最没地位没后台的小九爷。好在宁王爷的母亲——老夫人向来疼爱小九爷，这才能得一方荫庇。
　　许是这样，才养成了九爷冷漠的性子吧。
　　谢福禧没过多久就摸着地方偷偷摸摸地顺到了小九爷的住处，他轻轻掀开窗柩，把那盒上好膏药放在了窗台上，最后才轻手轻脚地关上窗柩，又喜滋滋地走了。
　　年宴逐渐散了，烟花也逐渐在人声鼎沸中消弭。
　　小九爷回到房间的时候，通房丫头慧玉连忙掌灯，却在窗台上发现了一盒异物——
　　“咦？”慧玉将它拿了起来，瞧着也稀奇得很。
　　这是个什么玩意？看着挺精贵的。
　　小九爷见慧玉立于窗台并不动作，柳眉微皱：“瞧见什么了？”
　　慧玉今年十五岁，比小九爷还高了大半个头，她忙跑过去将手里的物什呈了过去：“九爷，奴婢在窗台上发现了这个——”
　　小九爷仍是一副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严肃，他接过那盒子，转了一熘，随即面色变得不佳——
　　慧玉敏感地察觉到了，嗫喏着问：“九爷，这……这是什么东西啊？”
　　小九爷危险地眯着眼睛，面色不愉，几乎是一瞬间就想到了方才扑上来啃他的那个狗奴才。他攥紧那膏药，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一字一顿地说道：“百——花——愈——痣——膏。”
　　“噗嗤。”慧玉一时间忍不住，竟毫不顾忌地笑出来了。
　　小九爷冷冷一扫眼，慧玉立马缩缩脖子噤了声。
　　她就算没用过这东西、没见过这东西，但总归也是听过的。这大宅子里啊，要是哪个少爷少奶奶有……有痔疮的隐疾，用的就是这等药。
　　谁那么没眼力劲儿啊，给九爷送这个东西？！
　　再说，九爷也用不着啊！
　　慧玉再悄悄一打量小九爷，那十三岁就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平日里板着个脸，万一、万一就是肝火郁积了，导致小小年纪就……
　　慧玉更是憋不住笑了。

第六章：瓮中捉小奴才
　　小九爷此时的脸色更是糟糕，不久前的狂啃，再加上此刻的乌龙，那小奴才竟是如此地胆大妄为！
　　素来的沉稳此时却出现了裂痕。
　　说白了小九爷也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纵然平时再怎么淡漠知礼，遇到这等人也实在很难不被煽动情绪。
　　小九爷把那百花愈痣膏塞给慧玉：“你把这个再放到窗台上，离远儿点，要让人从外面够不着。”
　　说罢冷冷一笑，鼻腔里哼出一声不成文的音调。
　　慧玉虽说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又把那物什放回了窗台上，又亲自试了试，的确够不着。
　　“九爷，这是要干嘛阿？”
　　小九爷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双眼微眯：“瓮中捉鳖——”
　　谢福禧回去不久，年宴便散了。
　　料理了些许零零碎碎的事务后，谢东和沈绣娘也早早儿地先回了自家的小屋。
　　一推门，谢东便苦着脸有些无奈地说：“我这身板啊，到底是劳碌命。”
　　沈绣娘有些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谢福禧连忙凑过去担心地问道：“爹爹你怎么了？”
　　谢东一张老脸被问得通红，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声。沈绣娘在一旁看了，也只笑笑不说话。
　　福禧瞧着爹爹弓着背一副疼痛难忍的模样，立刻心疼地说道：“爹爹你快坐到床上来。”
　　“坐不得坐不得。”谢东连忙摆手：“越坐越疼。”
　　“绣娘，你给我在最下面的屉子中找找前些天王爷赐的膏药，还是那玩意儿好使。”谢东一边说着，一边指着谢福禧刚才翻过的地方。
　　谢福禧一听，冷汗几乎都要流下来了。
　　那膏药根本就不在原来的地方啊，被他拿给小九爷了啊！
　　果然，沈绣娘翻找一番，便奇道：“不在啊。”
　　“不可能啊。”谢东也蹲下了身子，向那柜中的屉子瞧去，果真不在！
　　谢福禧心中涩涩的，爹爹不知患上了什么恶疾，需用那名贵的膏药才能缓解一番。可他却不争气地把膏药给了九爷，虽然九爷很重要重要，但爹爹也同样……
　　若不是爹爹真的患了什么大病？！那他岂不就是狼心狗肺？！
　　正当他要和盘托出一揽罪责之时，沈绣娘却说：“算了算了，找不到便罢了。小小一个痔疮，忍一忍就过了。”
　　哦，还好还好，只是痔……
　　“什么？！痔疮？！”谢福禧不可思议地叫出了声。
　　“小兔崽子，吼什么呢！”谢东一张脸更是涨得通红。
　　这痣核本就有伤大雅不是什么光彩事儿，旁人一般都遮遮掩掩避之不及，哪知道却被这小子这么肆无忌惮的吼了出来！
　　让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谢福禧现在简直是欲哭无泪了，他怎么这么蠢啊！办事怎么这么不着调啊！
　　把本来治爹爹痔疮的膏药没良心地给了小九爷不说，还给错了！
　　那可是治——痣——疮的啊！
　　若被小九爷看到了该怎么想？！会不会以为自己是专门找茬的？
　　上一世的时候九爷就有个毛病，那就是特别小心眼儿爱记仇。还记得自己曾跟七爷说说笑笑聊过那么几次，九爷他就摆出一副爱理不理人的样子，整整七天没跟自己说过一句话。末了等自己去问其中的缘由之时，九爷只悠悠地来了句：“你不是跟老七挺聊得来么，还跟我说话作甚？”
　　这一句令人摸头不知脑的话直接把谢福禧的抱怨给咽了回去，原来这竟是九爷小心眼吃起飞醋来了~！
　　至此，谢福禧也算是知道了，九爷平时看起来一副淡漠到看破红尘的样子，但实则却特别在乎身边亲近的人，也拥有九分令人发狂的独占欲。一旦什么东西什么人让九爷上了心，那就没有丢弃的说法；反之，若是惹恼了九爷，下场也是极悲惨的。
　　难道这一世竟会因自己一时大意，而招致九爷的厌恶么？
　　不行！他得把那药膏给拿回来！
　　现在他只能祈求九爷还没发现那东西，然后自己再神不知鬼不觉地……
　　谢福禧心里弯弯绕绕的心神不宁，等到月上梢头爹娘都已入睡之后才敢轻手轻脚地往外挪去……

第七章：作贼心虚
　　秋茗居外，一个贼头贼脑的身影晃来晃去，似是在纠结到底该如何下手。
　　门内的小九爷勾唇冷笑一声，在月光的掩映下更显清冷，他稍稍退后一步，让自己的身子隐蔽在昏暗的角落，只等那不知好歹的东西上钩。
　　突然“吱呀”一声，窗户被开了一个小缝。
　　一个小圆脑袋悄悄地冒了出来，脑袋上还顶着俩小牛髻，却偏偏不对称，一高一低，一大一小，衬着那滴熘熘转的不带任何心机与叵测的眸子，愈发显得蠢了。
　　谢福禧转着脑袋小心翼翼地瞧了一阵，还好还好，这个点恐怕小九爷早就睡熟了。
　　待他终于瞅到了窗台上安安稳稳放置的那盒膏药时，一颗心那才算是真真正正有了着落。
　　“嘿嘿~”谢福禧呲着牙眯着眼睛憨笑道。
　　幸亏九爷没发现，只要再把它顺回来就万事大吉了。
　　于是小九爷就见着一只白嫩白嫩的小肥手顺着窗沿摸索了上来，左拍拍右拍拍，却始终离那百花愈痣膏有些距离。
　　小脑袋又窜了上来，眸子中闪着困惑。
　　“咦？我放得有这么远么？”
　　笨蛋，小九爷心里思忖道，可却又莫名其妙地觉得好笑。
　　谢福禧眼看着那膏药就离自己不远，但奈何自己现在是十二岁的身子，无论如何短胳膊短腿儿都是够不着的，这可怎么办啊？眼下又没有什么竹竿之类的物什能帮助自己去够那东西，若万一声响大了惊扰了九爷那就更得不偿失了。
　　索性……索性就用鞋吧。
　　事不宜迟，谢福禧干干脆脆就脱下了一只小布鞋蹦着身子准备去够那窗台上的膏药。
　　“你倒是——”
　　“啊——！”谢福禧被吓得猝不及防，登时抡圆了胳膊就把布鞋扔了出去——
　　小九爷御池雁声一句责问的话还没说出口，就眼见一只布鞋飞奔而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啪”——地一声，正中小九爷的面门儿。
　　“鬼啊！”受害者还没出声，始作俑者倒是先嚎起了嗓子。
　　谢福禧原本就提心吊胆的生怕被人发现，所以任何动静在他耳中都被无限放大了。谁料这时一声清冷至极的声音却像半夜幽魂般悄然而至，这就算是胆子大也肯定被吓得不轻啊，更不消说是胆小怯懦的谢福禧了。
　　因此，小九爷原本平平淡淡无甚波澜的几个字，对谢福禧来说不啻于平地惊雷。
　　先不管小九爷那几字的威力到底有多大，单谢福禧的这一声嚎，就足可睥睨众小。

第八章：出其不意的告白
　　在外厢熟睡的通房丫头慧玉被勐地惊醒，脑仁儿一跳一跳地疼。
　　大晚上的谁在那儿鬼哭狼嚎啊？
　　也幸亏这儿是偏院，只惊动了慧玉一人，没闹出什么大乱子。
　　慧玉掌灯过后，往声源那儿一瞧——
　　手抖了三抖。
　　九爷面堂发黑……是真的黑，盘交错综的纹路印在脸上，那模样……怎么越看越像她前天衲的鞋底子呢？
　　果不其然，小九爷脚下还真的躺着一只大红色的虎头小布鞋。
　　慧玉再往窗边那儿一瞅——
　　那……那不是今儿个啃了小九爷一口的那个小奴才么？
　　他正与小九爷干对着眼儿，一个是惊诧，一个是气恼。
　　“慧玉，把门闩打开，让他进来。”
　　“噢噢。”慧玉忙应了声，起身拢好衣衫就照九爷吩咐把门给打开了。
　　小九爷的声音如同万年寒冰，对着那窗外的人低声道：“还不快滚进来？”
　　谢福禧后知后觉地吞咽了一声，心道——
　　糟了糟了，被发现了！
　　谢福禧哆哆嗦嗦地猫进了门，谁知跨门槛的时候一不注意，整个人一囫囵儿地就扑到了小九爷的脚下。
　　“小……小九爷。”
　　九爷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的小奴才，怎么瞧都不像是居心叵测的人。可要是没有个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又怎么会接二连三专找自己的茬？这小奴脑子里都是些什么莫明其妙的东西？
　　“年宴的时候，为什么对我……咳，对我那般？”小九爷佯装轻咳一声，却怎么也阻挡不出心中唿之欲出的别扭劲。
　　“我——”
　　还未开口，小九爷便又沉着脸开口：“别拿哄太母的那一套话诓我。”
　　谢福禧挠挠头，有些顾忌地看了慧玉一眼。
　　小九爷当下福至心灵：“慧玉，你先去里厢。”
　　“哎。”
　　待慧玉走后，谢福禧羞赧地低下头，这才如实相告。
　　“我是因为喜欢你才亲你的。”小小声。
　　小九爷：“……”
　　谢福禧红着脸：“……”
　　小九爷何时遇到过这等境况？从小到大，家里人除了老夫人没一个人把他放在心上，这也养成了他谨小慎微、少年老成的性子。因为他知道，万一做错事说错话，没有任何后台的自己只能丧身于这深宅大院，所以他湮没了自己一切玩闹的天性，终日与诗书作伴，从来也都是知书达理、温文尔雅。
　　但他也自诩身为一个小王爷，纵然再不得宠，在下人面前还是颇有点威严的。
　　一个十二岁的什么事都不懂的小娃娃，竟然不知礼数没有一丝忌讳地对主子说出“喜欢”的话。最可气的是他们双方都同为男子，这话不就是等于在往九爷脸上扇巴掌么！
　　面对眼前的这个小奴才，九爷一向的矜持和教养仿佛都不起作用。如此出格的举动，如此目无遵纪的作法，更何况……
　　更何况这小奴才竟还敢口出狂言！
　　小九爷胸中一团火气。
　　他蹲下身子，眼睛微眯，与那小奴才直视：“你，叫什么名字？”

第九章：摔了个狗啃泥
　　谢福禧乍一听，连忙抬起头——
　　只见小九爷原本洁净的俊脸上竟布了一道灰扑扑的鞋印，一路从眉间顺势蔓延到了下巴。此时再一衬托那严肃的表情，便更显滑稽了。
　　“噗嗤——”谢福禧顿时乐不可支，指着小九爷就有些无所顾忌地笑出了声：“噗哈哈哈鞋拔子脸~”
　　“胡闹！”小九爷再次被气得心肝胆颤，气鼓鼓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谢福禧瞧着小九爷面色不佳的脸，一缩脖子，又讪讪地不敢说话了。
　　“回答我，你叫什么名字？”
　　谢福禧仿佛听见了牙齿摩擦发出的“咯吱”声。
　　他再不敢贫嘴：“谢……谢福禧。”
　　“为什么把百花愈痣膏放在窗台上？”
　　“原本我是想……是想拿膏药医治九爷脸上被我啃的红印子的，我也不知道这其实是治……治……”谢福禧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与小九爷的距离不过半尺，，脸庞不受控制地再次泛起两道红晕。
　　打心眼里，谢福禧觉得这一世的九爷和上一世的其实没有什么分别，所以行为言辞就如同以往一般肆无忌惮。而现下这种情况若放在以前，小九爷定会让自己起身，并顺手拍拍自己跪疼了的膝盖，然后宠溺地把自己拢向怀里：“你怎么这么傻呢？小笨蛋，你的心意我还不了解么？”
　　谢福禧天真地臆想着，自己方才那么直白地说出喜欢，也算是表明了自己的心意了。那小九爷会不会……会不会因此也对自己萌生情愫呢？
　　嘿嘿~他呲着小虎牙傻傻地笑着。
　　然而小九爷却不如他所想，仍是一副清冷的模样。但唇角却在此刻藏着一抹不甚友好的笑意。
　　“你转过去。”
　　“啊？”谢福禧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被这么一问，霎时摸头不知脑——这是哪一出？
　　“我的话你敢不听？转过去。”小九爷示意地轻抬下巴。
　　“听、当然听。”谢福禧抿着嘴不太情愿地抬抬屁股转了一个圈，小脑袋正对门口。
　　外面仍是黑魆魆的，不过是趁着月色的掩映还能依稀看得清路而已，有些可怖。
　　谢福禧不安地扭扭屁股，弱着声音喊道：“九爷？”
　　身后的九爷冷笑一声，捡起脚边的小布鞋，稍稍掂量了一下，心中正思忖着要以如何的角度如何的力道才能发挥出这虎头布鞋的最大威力——
　　思毕，小九爷便发起了狠力一巴掌向谢福禧撅起的屁股扇了过去——
　　虎头布鞋在这时精准地与谢福禧的臀肉来了个亲密接触！
　　“走你——”
　　“嗷——！！！”
　　谢福禧被揍得一个骨碌就窜了出去，摔了个狗啃泥。
　　“呵，记住今日的教训。”小九爷冷哼一声，顺势把阿百花愈痣膏也扔了出去，这才“砰”地一声大力关了门扉，了解心头之恨！
　　谢福禧可怜兮兮地瘪瘪嘴，满含深情与不舍地久久凝望了秋茗居一眼。之后便认命地捡起药膏，一瘸一拐地回了自家屋中。

第十章：不争不抢隐于世（修）
　　翌日清早，小九爷于后院里散步，正思忖着昨日的教训肯定让那小奴才畏难而退之时，却眼尖地发现——自己身后那挥之不去的身影，不正是那小奴才么？！
　　“你跟着我干什么？！”小九爷一转身，眉头紧蹙。
　　“我……我……”谢福禧绞着手指不安地想着说辞，最后也竟壮着胆子挺着小胸脯问道：“这路是王府的路，就许你走不许我走么？”
　　“你——”小九爷牙恨得牙痒痒，却想不出更不知礼的话来骂他，只能憋出一句：“你这个刁奴！”
　　谢福禧何时听过小九爷用这么可怖的语气同自己说话，再一想想昨日晚上——小九爷竟然用鞋子打自己，那么地不留情面，就像……就像自己招了他厌恶一般……
　　但他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不去想九爷。
　　九爷对自己那么好，不过就是打屁股么？他受得了！
　　再者，小九爷现在年龄也还小，哪里能懂得自己的心意呢？
　　这么一开导自己，谢福禧又没皮没脸地赖上来了。
　　“嘿嘿~”谢福禧呲着两颗小虎牙就凑上来了：“慧玉姐姐不在么？”
　　“我未叫她跟上来，怎么？你当如何？”
　　小九爷挑着眉，显然很忌讳这个如小狼狗一般的小奴才。
　　“不如何不如何。”谢福禧连忙摆手：“你不冷么？你饿么？你渴么？”
　　谢福禧殷勤地问道，当下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让小九爷改变对自己的看法，就是要讨得小九爷欢心。
　　九爷压根都不打算理他，转身欲走。
　　“唉你别走啊。”谢福禧紧紧拉住他的衣袖。
　　“混账奴才！”小九爷一甩手，满眼皆是厌恶：“我要去太母那儿，有胆量你便跟着来。”
　　一听这话，再看小九爷写满不耐的脸，谢福禧的肩瞬间就垮了下来。
　　“那……那你去吧。”
　　小九爷“啧”了一声，恨不得早点离他远远儿的：“莫名其妙！”
　　在行至老夫人的面前，小九爷褪去了先前对小奴才一般厌恶与防备的姿态，转而恭恭敬敬知书达理地拜了一拜：“新年伊始，雁声祝太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赶忙起身让雁声到自己跟前，一边摸着他的头一边感慨道：“我这几个孙子啊，就你最听话最懂事，最孝敬我。”
　　“老大早夭，我这心啊就跟结了一层冰似的。老二呢，整天忙着帮你爹爹处理政事，就想着掺和一脚，老三倒是还好，只是行军打仗，平常难免疏忽家里人，大年三十都不回来看看你爹爹和我。老四更是别指望了，他过惯了闲云野鹤的生活，不跟你二哥和三哥争抢，也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还剩下个小七和你，小七这孩子玩性太大，不好读书，我如今就担心他娘把他给宠坏了。所以啊，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几个孙子中啊，我还是最宠你。等你长大了，也不要跟你哥哥们做些无谓的争抢，安安稳稳地生活是最好的。这样，你爹和你太母我就放心了。”
　　小九爷乖顺地点头：“雁声谨遵教诲。”
　　“你懂事就好。都说天子家兄弟都跟仇人似的，侯府将相家中又何尝……“老夫人停顿了一下，又突然笑道：“嗨，我一个老婆子跟你瞎说这些干嘛，真是老煳涂了哟。”
　　老夫人不再提这茬，转而跟下人说道：“你去把我给雁声准备的东西拿来。”
　　一旁的奴婢应和了一声，没过多久便呈上来一个小箱箧。
　　老夫人打开那箱箧，箱箧中只有独独一个羊脂白玉吊坠。
　　那玉颜色极为纯净，晶莹细润且没有丝毫杂质，光泽如凝练的油脂。它用一串星月菩提子相串，独有温润的馨香。道家的玉再加上佛家的菩提，更让人觉得这非比寻常、不一般了。
　　“这和田羊脂白玉算是我的嫁妆了。过年也没什么给我的小孙儿，就用这替了吧。”老夫人如此说着，亲自把那玉坠戴在御池雁声的脖颈上。
　　“西域高僧给这玉开过光，祈佑上天保佑我的乖孙雁声平平安安，一生顺遂。”
　　“多谢太母。”小九爷说着，也便顺从地低下头戴上了玉坠。
　　在这宁王府中，与宁王不亲，与旁人不亲，却独独最听老夫人的话，对老夫人也是出自心中的尊敬与喜爱。如今老夫人更是把如此珍贵之物赠予自己，小九爷更觉要好好孝顺太母，不辜负太母对他的一番谆谆教诲与嘱托。
　　不争，他便不争。
　　不抢，他便不抢。
　　不能出风头，他便隐于世。

第十一章：御池嘉欺人太甚
　　待他出了老夫人的府院，谢福禧却还不死心地守在不远处。小九爷这回干脆装作未看到，快步走了过去。那小奴才竟也像是学乖了一般，不再一味地缠着他做些胡搅蛮缠匪夷所思的举动，只悄悄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近也不远的距离。
　　眼不见为净，小九爷如此思忖着。
　　他一向淡漠，也一向待人自持有礼，在下人面前也不曾有过丝毫的放肆，然而他为何就对那小奴才耿耿于怀呢？昨日的行为举止，完全不像是自己的作风，竟隐隐有些出格的顽劣。也或许是那小奴才太放肆了，才以至于他忘了一个最浅显不过的道理——虚极静笃。
　　不能再让这等无耻之徒影响自己心绪了。
　　御池雁声叹道。
　　不知不觉地，小九爷便走到了凉亭边，却无意在这儿遇到了他最不愿意见到的一个人——御池嘉。
　　御池嘉就是宁王府中人人畏惧的小七爷，他的娘亲是中书门下三品官员的庶女，长得是沉鱼落雁毕闭月羞花，在众多夫人中，就数七夫人最受宁王爷的宠爱。因此，七夫人平常就非常骄纵，连带着小七爷的性子也十分嚣张跋扈目中无人起来。宁王爷整日政务繁忙，根本抽不出时间来管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破事，就算是知晓了，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叫夫人是他最喜欢的夫人，儿子又是他最宠爱的儿子呢？
　　此时在御池雁声面前，看到的就是一身华贵的小七爷正骑在一个下人的背上，手中拿着马鞭，一边叫着“快！快！”，一边用鞭子抽打着下人的情景。
　　御池雁声心中虽不忿，却并不打算多管闲事。在这王府中，或许他连自身都难以保全，又以什么身份去大公无私地解救他人呢？
　　正转身欲从别处回偏院之时，后方却突然传来一声叫喊——
　　“喂——！”
　　小九爷的步子生生停住。
　　“叫你呢！跑什么跑，转过来。”
　　九爷眼睑垂下，眸中却酝酿着风暴。他抬起右手悄无声息地把自己脖颈上的羊脂白玉玉坠取下来，这才慢腾腾地挪着步子转过身——
　　“我还道是谁呢？原来是娘跟别人跑了的御池雁声啊。我说……你怎么还有脸呆在宁王府啊？”
　　七爷御池嘉从那下人的背上跳下来，走近御池雁声，并一脸夸张地道：“啊，我知道了……你该不会是野种吧？那你还好意思姓御池？不如我七爷就赐你一个姓，叫野种雁声，你觉得怎么样啊？哈哈哈。”
　　小九爷仍是目视前方，不言语一句，但隐藏在袖中的双手已经紧握成拳。
　　“哑巴啦？我跟你说话你怎么不理人啊！”小七爷拿着马鞭慢慢凑近，见御池雁声仍是一副巍然不动的模样，心中顿时火起：“你不回答我的话，可不要怪我对你不客气了！“
　　语毕，小七爷扬起手就准备一鞭子抽下去——

第十二章：九爷置身事外（修）
　　“住手！”谢福禧几乎在同一时刻便冲了出来，手先于意识就把七爷手中正要挥下来的鞭子给截了下来，狠狠握在手中！
　　小七爷愣愣望着突然冲出来的不速之客，回过神后表情突然变得狠厉：“小畜生，你敢拦大爷我？”
　　一向没出息的谢福禧一听这句话腿都软了。刚才他不过是意气用事，完全没有经过周密的思考，他只是单纯地认为不能让小九爷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但勇气这东西，不过是再而衰三而竭……
　　七爷从小性子便顽劣，幼时更是特别喜欢作弄人，直到年长之后才有所收敛。
　　谢福禧从小也没有少听些七爷把哪个奴婢伤了把哪个下人打了的事，但这些下人们口耳相传的事大多都被敷衍了过去。若是自己招惹了他……不但没有什么好果子吃，万一要是牵连了自己的爹爹和娘亲……
　　在九爷面前，他仗着九爷性子良善，自认不会吃亏才敢做出出格的举动。然而在七爷面前，再借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谢福禧哆哆嗦嗦地松开了手：“七爷，您……您别动气。”
　　七爷岂肯罢休，看看谢福禧又看看小九爷：“哟呵，哪儿找来的狗奴才，竟敢忤逆我七爷也要帮你了。”
　　小九爷抬头看了谢福禧一眼，字正腔圆地答道：“他不是我身边的下人，我也不曾认得他。”
　　“不是？”
　　小七爷狐疑，随即傲气地抬抬下巴：“小奴才，九弟说你不是他身边的人。那你跟我说说，你到底是不是？若是的话，我便卖给九弟个面子，不为难你了。”七爷眼里全是狡黠，似乎就等着谢福禧煳里煳涂地掉进陷阱里。
　　谢福禧如何不知？他咬咬嘴唇，终是缓缓地摇了摇头：“我不是。”
　　就算是，他又怎么能承认呢？他怎么可以把自己逾矩的行为跟九爷牵扯在一起呢？
　　“那我要让你当我的马，你没意见喽~？”七爷见捉弄御池雁声的目的被这小奴才阻止了，心中便又随即冒出了个馊主意。
　　“马？”
　　小七爷不怀好意地望向凉亭之中，谢福禧也顺着他的目光转而望去——
　　那凉亭之中伏趴着一个奴仆，浑身颤抖，背上还背了个类似于马鞍的棉垫。在小七爷的目光移过来的当口，那下人竟还学着马叫的声音仰天长啸了一声，屈辱至极。
　　顿时，谢福禧就明白了马的含义，这是要让人一言一行……都做个畜生。
　　他本能地望向小九爷——
　　或许连谢福禧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有多么依赖、多么信任这个人。以至于他所有的懦弱、所有的无能与胆小都敢于在这个人面前展示出来。因为他知道，不论他有狼狈，身后总是会有一道坚实的胸膛，告诉自己——不要怕，我会保护你。
　　即使……即使九爷现在也不过十三岁，即使理智告诉他——九爷现在应该恨不得不跟他有一丝一毫的牵扯。
　　小九爷听后，果真短促地皱了皱眉，然而不过思忖片刻他便接着道：“七哥，我能回去了么？”
　　七爷有了新玩具，也不介意少了一个没什么乐趣可言的御池雁声，摆摆手大方地说：“你回去吧回去吧。”
　　小九爷微微点头示意，不再多看谢福禧一眼，便转身离去。
　　谢福禧盯着小九爷的身影，看着看着莫名地……鼻头就有点酸，不禁想——这会不会就是自己的报应？
　　报应不爽，我……我也不该怨天尤人。
　　再说，我明明也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我明明也没有任何怨言的。
　　但为何……就觉得喉头涩涩的，为九爷的视而不见，为九爷的置身事外。
　　谢福禧转身回望小七爷，声音笃定：“我当。”
　　而谢福禧不知道的是，小九爷御池雁声却并未离去。他一直藏在廊柱后面，悄无声息地看完了一整场所谓的“马戏”，而手中紧握的拳头，从未放开过……

第十三章：捂热九爷的心
　　接连几天，小九爷再没发现周围任何鬼鬼祟祟的身影，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却道不出心中是轻松还是失落。
　　转眼十五已过，这场热热闹闹的年也算是过去了。一直忙忙碌碌的奴婢下人们也总算有个歇息的机会，各自放下了手中比较清闲的活，特地去向各位夫人告个假，转而陪陪自己在这些天受了冷落的孩子们。
　　“叫你过年的时候安分一点，不要去招惹主子们，特别是那位小七爷。你瞧瞧，这会儿可知道苦头了？”沈绣娘虽是这么说着，但好歹是自己的亲生孩子，平日里都舍不得打舍不得骂，这回看见被主子罚成这样了，心怎么还硬得起来？
　　那红彤彤的屁股还露在外面，在寒风中一抖一抖的，沈绣娘每次上药谢福禧都疼地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足可看出伤的严重程度来。
　　“小七爷也是，平时嚣张跋扈惯了。他是小孩子，你不也是么？怎么还下得了这么狠的手？大过年的冬天，用马鞭抽你屁股，真是愈来愈无法无天了。”沈绣娘皱着眉头指责着。
　　谢福禧趴在床榻上，脑袋闷在枕头里，问了句没头没脑的话：“娘，你觉得几个小王爷中谁最好呢？”
　　沈绣娘倒没有瞧出什么，只漫不经心地回答道：“二爷太精明，整天与这斗与那斗；三爷太没心没肺，只知道战场杀敌不懂人情世故；四爷更不消说了，整年整年地见不着人；小七爷……说到他我就生气，几个小王爷中就他最不争气！看他以后还能有什么大作为！”沈绣娘话锋一转：“不过……我瞧这宁王府的小王爷中，九爷倒是还不错，虽说年纪小点，但人很谦逊勤奋，也不苛责下人，只是太冷漠了，这样还有哪个人敢亲近他？”
　　“万一……万一真有人想亲近小九爷呢？”
　　沈绣娘笑了一声，缓缓开口：“那就要好好亲近。小九爷的娘亲与他人私奔，平常没少受其他人白眼。这种人心都硬得很，若是真想亲近，没毅力是不行的，总要慢慢地……慢慢地把心给捂热了才好。这样啊，说不定九爷才能更真心待人。”
　　“把心捂热……”谢福禧反复嘟囔着这句话，嘴角无意识地逐渐勾起。
　　正月十六，谢福禧伤好得差不多了，蹦起来又是一尾活龙。
　　伤好后，最先想到的一件事……很没出息的，还是九爷。
　　经过上次小七爷的那件事后，福禧就有点不知道该以何种面目来面对小九爷了。是恬不知耻地笑脸相对呢？还是装作受了委屈不理不睬呢？不过估计不管是什么姿态，总是热脸贴上冷屁股就对了。
　　毕竟他死皮赖脸了这么多次，好歹也摸出了点门道。
　　那就是这一世的小九爷，对于自己没有一丝的喜爱之心，说不定反倒是厌恶更多了……
　　谢福禧悄悄躲在回廊的拐角处，时不时地偷偷观察下小九爷的行踪。
　　然而谢福禧自以为习得一身善于伪装善于隐藏的好功夫，殊不知全被小九爷收尽眼底。

第十四章：试探小奴才
　　小九爷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只要自己察觉到一丝不同于寻常的异样，就有种那小奴才铁定在身边的莫名感受，让他比平常更能观察入微，更能体会到周围的风吹草动。
　　慧玉紧紧地跟在小九爷后面，寸步不离。
　　“慧玉，秋茗居的下人是否有点少？”
　　慧玉轻笑了一声：“主子，何止是少啊。宁王府这么多小主子，怕就是您身边最少人气儿了。算上准备膳食的奴仆，恐怕还不超过五个。”
　　“嗯。”小九爷边走边思忖着：“若秋茗居中再多个书童，也倒是不显眼了。”
　　慧玉一听这句摸头不知脑的话，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府中向来是主子独大，不消说一个书童了，就算是三个五个，恐怕也是不嫌多的。再者就算是显眼又如何，旁人看了也不过是觉得主子好学罢了，谁敢说个其他的什么不是？
　　虽说是这样想着，慧玉仍接口道：“一点都不显眼。九爷您身边连个小厮都没有，只有慧玉一个通房丫头，书童多召几个也无妨。九爷，要奴婢去给管事婆婆要人来么？”
　　“不必了。”九爷出口制止，转而道：“我渴了，去端一盏茶水来。”
　　“是。”慧玉应了声，也不多想便回去了。
　　待慧玉走后，小九爷才提高声音道：“出来吧。”
　　谢福禧被这一声吓得赶紧缩回身子。
　　“谢福禧，我看见你了，出来吧。”
　　谢福禧身子扭扭捏捏地，这才不情不愿地从廊柱后面闪出了身。
　　“离我近点。”
　　“……”
　　“屁股还疼么？”
　　“……”谢福禧反射性地捂住了屁股蛋子：“不……不疼了。”说完之后便别扭地把脸转到了一边去。
　　小九爷一看谢福禧的反应，眸子中的光黯了黯，只若有似无地低叹了一声。
　　他转身走到湖边，继而开口：“上次我并不是只为保全自己而置身事外。你也了解御池嘉的野蛮性子，若是我向他求情，你认为他就会大发慈悲地放过你么？不，他反而会因为我的关系而变本加厉地折磨你，他动不了我，便要去招惹你。所以说，一顿鞭笞对你来说算是轻的了……”
　　谢福禧抬起头，这、这算是小九爷对自己不闻不问的解释么？
　　谢福禧这下顿时就觉得，似乎屁股蛋子也没有那么疼嘛~
　　小九爷转过头回望谢福禧，看他那一双闪着光的眼睛和恨不得贴上来的模样，觉得用小狼狗形容真是太贴切不过了。可爱又可怜，摇头摆尾的。
　　动物比人好的一点就是，不记仇。就算你今天给他一鞭子，下一次只要用一颗糖哄它，它就会不计前嫌地凑过来示好，小九爷的唇角渐渐勾起。
　　但——
　　人毕竟不是动物，他会伤人，会在别人最脆弱的时候予以迎头痛击，他比任何东西都知道如何利用其他人的缺点，他理解恩情，却也懂得叛变。
　　小九爷的笑逐渐凝固：“你看，我不过三言两语就哄住你了。若我同你讲，刚才我说的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其实我是只想保全自己，不想让自己出尽风头招致别人的憎恨才拿你当这个垫背的呢？”

第十五章：玉坠入湖（修）
　　果然，谢福禧在一时间也愣住了。
　　小九爷继续说道：“一个下人的死活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我在这王府中的身份注定尴尬，用些无关紧要的替罪羊既不显眼，又能在关键时刻化解危机。”
　　“……”
　　“要是我就是如此歹毒的小人。那么……谢福禧，你愿不愿意做本小王爷的书童？”
　　谢福禧从来没有什么时候比这一刻更清楚地知道——现在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并不是他所熟悉的上一世的那个九爷。上一世的九爷从来不会同他说这种话，他只会把最温柔最细腻的一面展现给自己，他淡漠、他知礼，然而他总是将受过的委屈和辛酸都压抑进心里，从来不对任何人提及。
　　他伪装得很好。
　　然而如今，不过十三岁的小九爷却在他面前说这番话，似乎就要把心里的一切倾吐而出。
　　谢福禧他不了解这样的九爷，但他知道，他不能拒绝，也拒绝不了。
　　甚至，他还有些微的庆幸。
　　不管是淡漠的九爷、生气的九爷、开怀大笑的九爷还是现如今看起来心机颇深甚至是不怀好意的九爷，都是他的九爷，都是他迫不及待想去拥有的——他的九爷。
　　谢福禧点点头：“九爷，小的愿意。”
　　“好。”小九爷像是突然松了一口气，接着转而抬起手把脖颈上的玉坠给取了下来，笑着在谢福禧面前晃了一晃：“这是我最珍惜之物，乃太母所赠。如今我把它扔进河中，若是你能捡回来的话，我便答应让你做我的书童。”语毕，小九爷狠狠一抛手，将手中的东西给掷进了河中——
　　“哎！”谢福禧勐地瞧见此情此景，直急得跺脚：“你怎么可以把它扔了啊！”
　　那块玉坠他认得，的确是老夫人送给九爷的，也的确是九爷最宝贵的东西。九爷曾给它取名叫“星月玉坠白”，他曾说……若以后他寻得良人，定会把这星月玉坠白送与那人。因为他赠予的——永远都会是自己最珍惜的东西。
　　可是小九爷他、他怎么能扔了呢！
　　他谢福禧可是还等着小九爷把星月玉坠白送给自己的那天呢~！
　　谢福禧二话不说，勐地卷起裤腿，噔噔噔地跑到了湖边浅滩处，一伸脚就准备要去捞那星月玉坠白。
　　岸上的小九爷像是被他突然的举动惊住了，惊诧地瞧着他半天没反应过来。等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湖边的水都早已没进谢福禧的膝盖了！
　　这小奴才怎么这么蠢！
　　小九爷顿时也没了方才气定神闲的姿态，转而急速奔了过去一把抓住谢福禧的领子，大声吼道：“你干嘛呢！犯什么神经？！二月天的湖水你还敢下脚？！”
　　谢福禧还不情愿上岸，瘪着个嘴一肚子的不甘，哼哼唧唧地埋怨：“谁叫你扔了它啊？”
　　小九爷情急时候，也不计较小奴才还敢跟他顶嘴了，只是一边拽着他上岸一边吼道：“你不知道我在逗你玩啊？！那玉坠我压根就没扔！！！”
　　谢福禧一颗心顿时有了着落，也不挣扎着要去湖水中去了。
　　他又不是傻子，谁没事大冷天儿地去湖边啊。
　　只是，谁他娘的有这么逗人玩的啊！
　　小九爷见他终于有了上岸的积极性，也不揪他领子了，改环抱他腰——
　　可这厮简直忒沉，还一动不动——
　　“你倒是使劲啊！”小九爷急得冲谢福禧吼。
　　谢福禧这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哭丧着一张脸：“呜……脚……脚冻住了呜呜。”
　　“……”

第十六章：成为书童
　　现如今这种境况，九爷是撒不了手了，他得拽住他以防这小奴才整个身子都掉下去。然而这也导致他无法找人来帮忙，此处正是秋茗居外比较偏僻的场所，平常少有人经过。
　　正僵持不下时，幸而是方才被九爷支走的慧玉发现后叫来了人，这才把谢福禧的一条小命捡了回来。
　　谢福禧此时正躺在九爷的床榻上，府里的郎中一边抚着胡子一边瞧着他的伤势：“这大冬天的，怎么就非要往湖里钻？啧啧……要是再迟点说不定一双腿就废了。”
　　谢福禧心悸地瞧瞧自个儿还算是安然无恙的腿，长舒一口气，转而有些怨怼地望向始作俑者小九爷——
　　小九爷接受到谢福禧的目光，不自在地把脸撇了过去，别扭地不想让人发现他脸上写满的自责和不忍。
　　郎中开了几服药便出去了，小九爷对慧玉嘱咐道：“你跟郎中出去抓药，顺便把药给煎了。”
　　“是，主子。”慧玉有些同情地瞅了瞅床榻上的小奴才一眼，才退了出去。
　　在她看来，今日的事许就是小九爷要作弄这小奴才的。九爷平常人虽说是冷漠，但好歹是挺和善的，也不知道那小奴才是怎么招惹了九爷，弄成如今这般下场？
　　难道九爷就喜欢专门欺负那愣头愣脑的小奴才么？
　　奇了怪了。慧玉嘟囔着。
　　小九爷走近床榻，皱着眉：“你是蠢货么？”
　　谢福禧一听，呵，还不是你捉弄人！还怪我？！我……我……
　　我不理你，哼！
　　谢福禧气得偏过头闭起眼睛装作没听见。
　　“还敢耍小性子？嗯？”小九爷登时也被谢福禧目中无人的态度给弄毛了，揪起谢福禧脸上的小肉肉就下了狠劲——
　　“嗷嗷嗷疼！疼！”谢福禧眼中闪着泪光，吸着小鼻子可怜兮兮地求饶。
　　小九爷一时间也安静了下来，手也放轻了。甚至还一边无意识地揉着谢福禧被捏疼了的地方一边说道：“方才的事情，是我不对。”
　　小九爷何时做过这么低声下气的事情？
　　因而道歉的声音也如同蚊呐般，就是不好意思大声开口说句对不起。
　　谢福禧大大咧咧地丝毫没发现小九爷的扭捏，嚎道：“什么？我没听见。”
　　小九爷被这句话堵得脸上一红，索性破罐子破摔，也嚎道：“我说我对不起你，你满意了吧。”
　　嘿嘿~这还差不多。
　　谢福禧心里甜滋滋地想到，这大概是认识九爷这么久一来他第一次示弱吧，旁人哪能像自己一般敢在小九爷面前肆无忌惮而不怕责问的啊？
　　他打量九爷的眼神愈发大胆……在如此露骨目光的直视下，不知为何，小九爷竟想撇开眼睛。
　　恐怕是面前的人始终赤诚，就快要把自己看透。
　　小九爷眼神飘忽，甚至有些不敢直视谢福禧：“我也不知为何，偏偏想作弄你。不过以后不会这般不知分寸了。你先好好养着，等你好了便做我的书童。”他又像是怕谢福禧反悔般，赶快又添了句：“你答应过要做我的书童，你得遵守承诺。”
　　“嗯嗯，等我好了我就做九爷的书童。”谢福禧点头如捣蒜。
　　怎么会有如此笨的小奴才呢？有时候如此气煞人，简直让人恨得牙痒痒，恨不得好好教训一通；但是有时候却又觉得十分可爱，那种不加掩饰不加任何叵测的对待，总是能让自认为坚不可摧的自己有一丝丝的撼动，以至于这撼动越积越多，最后——轰然倒塌。
　　或许不是每个人都是不可信的，或许总会有那么一个蠢家伙让你放下心防。
　　或许那个人，就是眼前的小奴才。
　　在最开始，他一直担心着这个小奴才是不是别人派来的奸细，抑或是因为瞧不起被人称为“私生子”的自己才主动来招惹。然而真相往往让人大吃一惊——
　　如果，可能，这个小奴才说“喜欢自己”是真的得话……
　　小九爷正沉浸在难得的温柔的思绪中，谢福禧却仿佛敏感地捕捉到了什么——
　　“九爷，其实你也很希望我做你的书童吧。是吧！是吧！啊？”谢福禧锲而不舍地发问。
　　“……”
　　这个蠢奴才！

第十七章：哪敢呐我（修）
　　几日过后，待慧玉与管事婆子打完了招唿，再去库房总管那儿领了几套衣服，这书童一事也才算是定下来了。
　　谢福禧原本才十二岁，自己也是个小娃娃。不过他虽然没有过照顾主子的经验，但却讨巧地得了个书童，平时都没有什么重活。最妙的是，说不定哪天主子心情好了，他还能趁着近前的关系领个赏，以后都好混地多。再者，谢福禧跟的还是宁王府下人们公认的好脾气小王爷——御池雁声，这得是多少人祈福都得不来的事情呢！
　　谢东和沈绣娘对着谢福禧好一番嘱咐，叫他平日里也跟着小九爷学学识字什么的，将来要是能做大总管或是当个记账的那也是再轻松不过了。
　　谢福禧连连应和，收拾了一些东西便搬到了秋茗居旁边的一所小住处中。
　　这便是他上一世住的地方。
　　不过上一世他是在十四岁那年才搬过来的，这一世他整整提前了两个年头……
　　他提前了两个年头与九爷相见。
　　再来一次，他是何其的幸运；他终于有机会不再负自己、负九爷，何其幸运。
　　他正准备走进小房子的时候，九爷厢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九爷有些不耐地催促道：“怎么这么慢？”
　　谢福禧提提自己手中沉沉的包袱：“东西太多了，收拾不过来。”
　　九爷走过去，自然而然地接过谢福禧手中的包袱：“你以后就同我睡在里厢。”
　　“啊？！”
　　“怎么？嫌弃？”小九爷挑挑眉。
　　“嘿~哪有，我不是怕我半夜霸王硬上弓——”谢福禧正说到兴头上，就见到小九爷一脸阴沉的瞪着自己，吓得他赶忙收住了嘴，贼贼地笑了笑。
　　“一派胡言。”
　　而小九爷转过身的时候，耳朵却奇异地红了。
　　小九爷的厢房分为里厢和外厢，由于慧玉是通房丫鬟便睡在外厢，等九爷需行床笫之乐时便会搬回里厢以便伺候九爷。现如今的里厢只有九爷一人的床榻，旁边不过摆了一张贵妃榻。
　　虽说谢福禧挺愣头愣脑的没错，但真要他实际上做些什么却怕得要死。
　　难道……就真要与小九爷同睡在一张床榻上么？
　　谢福禧羞赧地低下头，手背在背后，脚尖点地划着圈。
　　未料小九爷却一把把那包袱扔在了贵妃榻上，说出的话生生的打破了谢福禧的幻想：“你睡这儿。”
　　手指指在贵妃榻上——
　　谢福禧肩一垮，恹恹的，他可做不出来死皮赖脸要和下九爷睡在同一张床上的事儿。
　　“明日过后工匠便会送来床榻，今日你便将就着吧。”
　　“噢。”
　　“不情愿？”
　　“……”
　　“那要不要你睡床榻我睡贵妃榻？”
　　谢福禧正一脸欣喜着要应和的时候，抬头便瞅着小九爷高傲挑着的眉，顿时被吓得一个激灵，忙讨好地笑道：“哪敢呐我，爷您睡床榻，小的睡这儿，睡这儿就挺舒服的呵呵。”
　　小九爷的眉这才舒展开，在谢福禧看不见的一处勾起唇角。

第十八章：如此欺负
　　到了晚膳时分，谢福禧也要忙着张罗，张罗完了之后自己却还不能离开，只能干看着小九爷，然后自己在一旁默默吞口水。
　　在上一世九爷十五岁的时候，慧玉早就嫁了其他人了。而自己向来也不需要伺候来伺候去，通常就是九爷用膳时非要拉着自己一同，自己却推辞着说不合规矩不合尊卑礼仪如何如何。
　　那时候他在别扭个什么劲啊~！
　　也不知是自己才十二岁因而太馋的缘故，还是膳食实在太香的缘故，反正他现在觉得俩字——难熬！
　　小九爷瞧见慧玉和小奴才一同站在桌边上，慧玉是伺候惯了，双眼直视前方未有丝毫不妥；倒是那小奴才，眼珠子都恨不得盯进菜里去。
　　御池雁声心里好笑，故意夹起一个丸子，问道：“慧玉，你说这道菜叫什么？”
　　“回九爷，名叫脆笋熘贡丸。”
　　“噢？是怎么个做法？”
　　“先用温水小抄竹笋，过热水煮熟。在把贡丸放进鸡汤里熬上半个时辰，两样放在一同滚滚油锅即可。”
　　“嗯，听着就让人食欲大振。”小九爷把那丸子送进口中，故作享受地眯起眼：“果真入口爽滑，回味无穷。”
　　慧玉差点“噗嗤”一声笑出来，但她仍使劲憋着劲儿不让自己有失礼仪。如若实在熬不住了那就只好佯装咳嗽来抑制住胸腔中的闷笑。
　　九爷今儿是怎么了？为了调戏一个小奴才连平日里的形象都不顾了？
　　现在的九爷，哪还有什么淡漠可言？不过……这才更符合一个十三岁少年的作为嘛。
　　然而偏偏谢福禧吃这套，竟完全看不出来九爷在逗他，或者说他的全副身心都已经扑在了膳食上，一时间也不觉得九爷的反常行为有任何不妥了。
　　他只知道九爷这么挑食的人都说东西好吃了，那能不好吃么？那这东西得好吃到什么境界啊？用鸡汤熬……入口爽滑……我要是咬一口，那得多鲜嫩啊……
　　“咕……”
　　不合时宜的一声声响突然参杂其中，谢福禧的一番绮念也被霎时打破，瞬间只剩下羞愧。
　　他抿着嘴唇不敢看任何人的反应，只能用手轻轻覆住仍在抗议的肚子，而此时双颊——早已是一片通红。
　　你们什么也没听到……谢福禧嘀嘀咕咕地催眠自己。
　　小九爷的心思现在哪还在膳食上？他早就趁着余光把小奴才的一举一动给观察了个遍，直被他的行径给逗得乐了，这才放弃了调戏，用手抵着额头兀自闷闷笑着。
　　不能欺负地狠了，如此欺负……可还行？

第十九章：忆起巴豆一事（修）
　　由于上一世自己当过九爷的书童和小厮，所以一切照看的事做起来也算是得心应手，不会给人平添麻烦。
　　每日几乎都是慧玉伺候小九爷，自己不过是端端茶递递水做些跑腿的活儿。再不然就是在九爷练习书法的时候研研墨，偶尔被小九爷捉弄一番也不打紧了。
　　待到夜晚，秋茗居便熄了烛火。
　　谢福禧却躺在贵妃榻上，辗转难眠。
　　旁边不远就是小九爷，只消这么一想谢福禧便觉心如擂鼓。这也不能怪他这么没出息，虽说平时他嘴上没个把门的，但爱慕的心却无论如何掩饰不了。平常有慧玉在还能不去在意，如今夜深静谧，谢福禧甚至觉得他都能听到小九爷的一唿一吸。
　　十三岁的九爷，现在应是最好的年华了吧。
　　只要再过几年，九爷的才智便会一一展现出来；而那时别人的觊觎也就愈多，危险也便愈多。从今日起，他得好好提防其他人。
　　这时候宁王之位的争夺还未完全开始，平日里最看不惯小九爷的——恐怕还数小七爷了。
　　十三岁……十三岁……谢福禧努力回忆着，突然灵光一闪！
　　他还记得旁人对自己说过，小九爷十三岁的时候不知吃什么吃坏了肚子，一连三天都面无血色地躺在床上，郎中三番四次地诊查也只得出了秽气入体的结论。
　　然而私下里，下人仆从们都在悄悄讨论，这其实都是小七爷使得坏呢——是因为小七爷在饭菜里掺和了巴豆，小九爷不知情地食下肚才导致如此的。
　　这巴豆不是什么剧毒之物，有时候甚至还拿做药用。只是因小七爷一时的顽劣性子把巴豆的量给放多了，而小九爷此时又正值发育经不得什么大折腾，这才煳里煳涂地吃了大亏，差点就让小九爷丢了命！
　　而下人们呢，自然也是明白在关键时刻应该依附谁。七爷是王爷的心头宝，而九爷不过是一个不受宠的小王爷。因此，也不敢有人把这件事给捅出来。
　　待细查之后，竟得出了小九爷自己饮食不当，徒遭恶果的言论！
　　谢福禧心里这个憋屈啊，差点气得一骨碌从贵妃榻翻下去。
　　不行不行，这段时间他得好好看着小九爷。
　　谢福禧思忖着，连鞋都来不及穿，便轻手轻脚地蹿到了小九爷床边上——
　　在月光的掩映下，小九爷唿吸平缓，面色红润，并无丝毫不妥。
　　谢福禧瞧着瞧着，眼前这张丰神俊朗的面孔就跟上一世的九爷毫无意外地重叠在了一起。
　　他的脸没出息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
　　谢福禧悄悄地蹲下了身子，轻轻用食指描摹着小九爷的一眉一画，却又不敢真的去触碰。
　　这种带着小心翼翼的感情，小九爷到底什么时候能察觉呢？
　　“九爷，我喜欢你。”末了又情不自禁地添了句：“很喜欢的那种。”
　　他缓缓叹了口气——
　　大抵他谢福禧就是如此没出息，一碰到小九爷，就什么都不对头了。
　　待睡意终于袭来，谢福禧这才翻着圆滚滚的身子上了贵妃榻。
　　而小九爷，却在此时轻轻睁开了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榻上那小小的身影，良久，良久。

第二十章：七爷的小心思
　　然而令谢福禧没想到的是，这一天居然来得那么快。
　　他在服侍小九爷的同时，其实也有悄悄关注小七爷。
　　小七爷本性虽不算多么良善，但其实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人，不过就是鬼点子极多，并且最看不得别人忤逆他。如若小九爷看不惯别人，通常都是蔫坏在肚子里，不会让他人发现，甚至于有些笑里藏刀。但小七爷却是敢爱敢恨，想到什么做什么，对七夫人更是惟命是从——凡是小七爷厌恶的人他都会不择手段地加以惩治，而其中大半都是七夫人的教唆。
　　谢福禧这几天跑膳房跑得勤，目的就为了打探小七爷什么时候往负责小九爷膳食的膳房里捣乱。
　　哪成想今儿正巧被谢福禧逮住了！
　　谢福禧正要推门而入的时候，却发现正值膳食的点膳房却安静地过分。
　　他登时福至心灵，放慢了步伐，悄悄在门扉纸上戳了个洞。
　　小七爷正踱着步子，一脸不怀好意的笑。手里还拿着个黑色的纸包，只见他把那纸包打开，粉末状的物体顺势进入下方热腾腾的饭菜中，叫人想察觉个所以然来都难。
　　小七爷拍拍手，又把用完的纸包拢进了怀里，这才提步而出。
　　而谢福禧早已机警地躲到了外面的柴火堆边。
　　等小七爷出来之后，掌勺的厨子搓着手一脸纠结：“这……七爷，可不会出什么大事吧？”
　　“哼，能有什么事？不过一点巴豆而已，我就是想让那个装知礼讨好太母的御池雁声吃点苦头，看他以后还敢给我摆那么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小七爷啐了啐。
　　“是，是。我也觉得小九爷没小七爷有智慧、有头脑。”厨子赶紧巴结，恬着脸点头哈腰的。
　　小七爷抬抬下巴轻蔑地笑笑，又从袖中拿出了一锭斗大闪亮的银子，递向了厨子手中。
　　厨子这时候看见了银子，心里面哪还有什么担心啊，忙收进了怀里感恩戴德地说：“七爷您真是有胆识有魄力啊，我三儿以后要是有您用到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好。就算这事查到你这儿来了你也不用怕，有我七爷在后面罩着你，到时候跟着我，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只是……“七爷在厨子身边转了转，充满了打量的意味：“你要是敢把这件事抖落出去，可不就是那么简单可以解决的事儿了……”
　　“七爷哟，您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啊。”厨子抱拳，忙摇着头表忠心。
　　“那好，我先走了，不许告诉别人！”七爷在他面门儿上一指，得瑟地背着手转身而去。
　　等那厨子也走了之后，谢福禧才从角落里出来。
　　这件事他还有点印象。前一世因为小九爷食坏了肚子几乎命丧黄泉，整个宁王府便闹得鸡犬不宁。虽说宁王不宠、不待见小九爷，但好歹那是他的儿子啊；再者，老夫人也决计不会轻易饶过那歹毒心肠的人的。
　　从最容易出问题的膳食开始一步步查下来，然而让人始料未及的是……最后什么都没查出来。
　　什么都没有查出来!！！
　　甚至连是巴豆导致小九爷坏肚子这件事，郎中都没有向宁王禀告!
　　宁王和老夫人都不知道小九爷生病的真正原因，还从何而谈查明真相？！还从何而谈牵扯出幕后黑手厨子三儿、牵扯出小七爷？！
　　不知道到底是大伙儿惧惮小七爷还是小七爷的背后势力实在太大，总而言之，九爷受害一事把所有人都成功地煳弄了过去，加害者却仍逍遥法外。
　　最终查来查去，为了给宁王和老夫人一个交代，也只能说是——膳食毫无问题，而小九爷自己饮食不当，或又因本身体质才导致如此后果。
　　言下之意，是你自身的问题，可怨不得别人！
　　谢福禧捏紧小拳头，他坚决不会让小九爷在这一世再次经历这般的委屈！
　　他既然知道了这件事，他就不会再沉默下去!他要保护小九爷！
　　谢福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一边埋头想着一边晃晃悠悠地迈着步子走回秋茗居，未曾料到刚入拐角竟与迎面而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第二十一章：争吵
　　“唔！”谢福禧被惊得勐地一后退，只觉得头似乎是撞到了铜墙铁壁一般，微微泛疼。
　　而小九爷却巍然不动，居高临下地看着谢福禧面色不佳地发问：“你去哪儿了？”
　　“我刚才——”
　　还未等谢福禧说出口，小九爷又寒着脸道：“你出去秋茗居了？”
　　虽是疑问，却是肯定的语气。
　　谢福禧愣了一愣，随即心虚地点点头。九爷怎么看起来又生气了？他没招惹他啊，再说……秋茗居又为何又出不得了？
　　“这儿离御池嘉的望月居不远，你独自一人从我秋茗居出去，他定会记恨你不吐露真言加罪于你。到时候谁来救你？”话语里竟满满的都是担心。
　　谢福禧一听这话，霎时觉得心里就如同开着朵朵小花一般欣喜异常，原来九爷——还是分外关心我的嘛~
　　然而谢福禧心里虽是甜蜜蜜的，嘴里却还是强硬地拗道：“可你上次看见了我被小七爷罚，不也没救嘛？”
　　小九爷被这句话问得一愣，眉头也顺势皱成了山川。
　　“……”
　　谢福禧丝毫没感觉到周围的气压已经降低了，仍撅着嘴自顾自说道：“本来就是啊。如果担心我，那上一次为什么没有犹豫就转身走了？”
　　他抬起头，眼睛晶亮晶亮却又带着些委屈地盯着面前的小九爷。
　　小九爷望进那双澄澈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发问：“你，认为我是无情无义的小人么？”
　　“不是你自己说的为了找什么替罪羊，为了不出风头而保全自己的吗？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又不懂。”谢福禧一说到这儿，其实自己心里也开始有点不舒服了。他的确始终都不知道小九爷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尽管这并不会影响他爱慕九爷的心，但他也是人，听到“利用”、“替罪羊”这番话还是会难受。
　　如果小九爷当真是从未想过自己的安危，他不可能不介怀。
　　谢福禧无措地摆弄着手指，愣是想听小九爷的解释。
　　他就想听小九爷说一声“不是这样的，我其实是为了你好，为了不让御池嘉变本加厉地对付你。”——倘若是这样，那他谢福禧做什么都值了！都值了！
　　但小九爷目光却在此时黯淡了下来，刚才因找不见谢福禧的着急与焦躁也逐渐平缓，似乎那个冷漠的知礼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御池雁声又归位了。他冷漠甚至于讽刺地开口道：“作为一个下人连本分职责都忘了么？何时我御池雁声做事要向你一个奴才解释？”
　　“……”
　　“主子传唤的时候奴才竟然私自跑出去，这种目无纲纪的书童我要来何用？”
　　“……”
　　“如有下次，直接收拾包袱走人。”
　　“……”
　　“听到了没？！”小九爷声音严厉，带着份少有的逼迫。
　　而谢福禧却始终低着头，好半会儿才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哑地答了一声：“听……听到了。”

第二十二章：嫌隙
　　“我要练字，到书房来替我研磨。”
　　“唔。”谢福禧抹了抹眼角。
　　小九爷目光微微闪烁，有些怔愣地盯着小奴才委屈得泛红的鼻头。然而他随即便望向了别处，轻甩衣袖独自提步向书房行去。谢福禧闷头跟着。
　　两人的一番谈话以尴尬收尾。小九爷是心中郁结难平，憋了一口硬气；而谢福禧却是被骂得委屈了、伤心了。
　　书房内，原本应该是热热闹闹你一句我一言的情境，现下却显得过于静谧……让人无所适从了。
　　“啪嗒——”一滴眼泪掉落在墨砚里。
　　九爷正下手的狼毫笔陡然一顿——
　　委屈就像开了闸的洪水肆无忌惮。
　　谢福禧本来就觉得被平白无故地责骂了有些伤心。只要一联想到如今的境地，再去对比前世的种种，他就觉得苦从心头来。
　　他不是怪小九爷不体谅人，不是怪小九爷责骂他，而是认为自己没用。
　　他真的无时无刻都不处在失去小九爷的惶恐中，这一世许多轨迹都不同了。他能自信地说上一世的九爷对自己有情，却不能保证这一世小九爷的心。谁叫他以往那么狠心地对九爷呢？谁叫他从来都把九爷的一腔柔情视为无物呢？
　　若是世间真讲究个轮回，这一世要让他谢福禧永远追着赶着九爷，他也是认的。但他怕就怕在，他的一腔爱意覆水难收，但却不过是蚍蜉撼树。真正站在一个主动的位置，才知道爱意不能得到回应的心酸。
　　且不说现在小九爷对他谢福禧有没有一丝恻隐之心，先就论他最近的作为，谢福禧就不得不怀疑——
　　他其实是招小九爷厌恶的。
　　如果是这样，那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除了惹小九爷不痛快，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真的没法儿保证，也当然无从知晓。小九爷的心意，他始终猜不透。
　　刚才小九爷的一番责骂，也不过是把他心底最深处的这份惶恐给勾出来了而已。
　　越想越委屈，越想越伤心，泪水一滴滴地落在墨砚里。谢福禧低着头哭得直抽抽，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唯恐惊扰到了小九爷，让小九爷看到自己没出息的样子。
　　然而殊不知心里一直记挂着他的小九爷，却也早早地发现了。
　　登时又是一片尴尬，九爷没来由地手足无措。眼看着谢福禧的泪水越积越多，小九爷竟也产生了一种名为“怜惜”的心情，竟也觉得……刚才的话，是不是说的太过分了？
　　在这一刻，他迷茫了，甚至连他自己都有些搞不清楚自己对这小奴才的看法。
　　为什么会对他的安危如此上心？仅仅因为他是自己的书童？
　　为什么在谢福禧怀疑自己的用心的时候，他会觉得恼怒，甚至是丝丝的不甘？他御池雁声何时在意过别人的看法，何时会觉得被人误会是难受的、气愤的？
　　又是何时，让一个小奴才牵制住自己的心绪？把自己一切属于少年的顽劣天性都毫无顾忌地暴露在这这小奴才面前而不自知？
　　“别哭了！”小九爷“啪”地一声，把狼毫毛笔狠狠掷在了书案上！

第二十三章：和好如初
　　谢福禧惊得一抬头，布满泪痕的红彤彤的小脸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映入小九爷的眼帘。
　　九爷极度困难地吞咽了一下，突然觉得自己再也发不出任何责备的声音。
　　看着谢福禧泛着泪花的眼睛，他说不出重话，一切早已想好的措辞堵在喉头。
　　“呜，呜呜呜……”谢福禧抹抹眼泪花，试图用手臂的阻挡来遮掩住自己的狼狈和呜咽。
　　小九爷的手紧了又紧，最后才像是放过自己般长舒一口气，平时冷漠的语调此刻意外地带上了柔情：“你别、别哭了。”
　　哭得我也难受。
　　这是小九爷没说出来的话。
　　果真，谢福禧的哭声立马小了不少，似乎是想认认真真地再听一次小九爷近乎是轻哄的话语。
　　“只不过是说了你几句就哭了，怎么这么娇贵？”小九爷眼神飘忽，撇到别处去，看起来竟也几分别扭的意味。“那我，那我以后不说那么重的话就是。”
　　说完有些担心地偷偷瞅了瞅谢福禧，仿若在打量自己的话是不是有了成效。
　　“那御池嘉用鞭子抽你的时候，你怎地还没——”谈到这儿，小九爷又发现自个儿把自个儿说难受了。
　　谢福禧为保护自己挺身而出，自己却罔顾他的安全翩然而去。
　　这似乎就是横亘在他们中间的一道坎，在心里始终是要上不上，要下不下。
　　这根导火索，今天能引发他们的争执，他日指不定要埋下更多隐患的种子。
　　小九爷头一次开始正视起来，他发现，或许对眼前的这个人说真话，其实也并没有自己所料想的那么难。或许这个人，只值得他倾心以对的。
　　“那时，我没把你当替罪羊。只是我思虑过如果我有所作为，御池嘉便会因为我的缘故接二连三找你的麻烦。当然，我也觉得，此事对自己也并不有利。所以，两方面结合起来，我便选择了让你受了那罪。”
　　“我记着的，一直记着你替我做的。然而我身份尴尬，不能与御池嘉正面冲突，我也不想与他冲突。自我决意让你做我的书童开始，你便是我的人了。我断然不会再让你受一丝一毫的委屈，只是防不胜防，你最好还是离御池嘉远些，出去的时候也要万分小心。”
　　谢福禧愣愣地听着，这大概是自重生之后，不，甚至是自他认识九爷之后，九爷说过最多的一番话。其中心意与心思一概不论，谢福禧就只敏感地捕捉到了一句话——
　　你便是我的人！
　　我的人！
　　谢福禧破涕为笑：“我当然是你的人。”
　　小九爷的脸霎时一红，心道自己怎么不假思索地说出了这一句奇怪的话。
　　登时也不诉衷肠表心意了，抿着嘴闷闷地重新拿起狼毫毛笔继续在宣纸上写写画画。
　　“小九爷？主子？”谢福禧一瞬间就又化身为小狼狗，摇着尾巴没皮没脸地凑了上去，似乎是想瞧出一些端倪。
　　“研墨!”小九爷佯装恼怒。
　　“嗯啊，瞧好了您嘞!”谢福禧撸起袖子奋力研墨，心中一股甜蜜劲儿，总是催促着他要干些什么来缓解这快要满溢出来的情绪。
　　间隙，谢福禧便偷偷瞄着小九爷，直觉得心里的一块儿小疙瘩终于渐渐消弭。
　　也感觉到了，九爷心中的坚冰，正有了缓缓消解的趋势。

第二十四章：告知九爷
　　这一番折腾，谢福禧心中的隔阂是没有了，但是自己本想告诉九爷事情真相的初衷却忘记了。
　　以致于在九爷用膳的时候谢福禧才恍恍惚惚地想起来，怎么总觉得，今日的膳食不是那么吸引人了？总觉得，那膳食，许是有些问题的。
　　突地灵光一闪，谢福禧一拍脑门——他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都给忘了？
　　眼看九爷正夹着那膳食往嘴里送，谢福禧忙出口制止：“等等，这膳食不能吃！”
　　九爷的手一顿，眉毛皱成一道山川，但却很顺意地没有食那些膳食：“你的意思是，这膳食被人动了手脚？”
　　他一直都很注意这方面的事情。由于府中风波诡谲，再加上他地位尴尬，他不得不时时刻刻都提防那些蓄意谋害的人。虽然这种类似于下毒的事其实并没有出现过，他私心里也不太相信众多兄弟中有人能下这毒手，但他还是叮嘱慧玉每日都在膳食中用银针一试，以保自身安全。
　　而今日，慧玉并没有与他说，这膳食是有问题的。
　　九爷带着疑虑的眼神望向慧玉，慧玉只觉得那眸子中寒光一闪，瞬间便只消弭，但她仍能感觉到脖子后面泛出了丝丝凉意。
　　她心中惶恐，带着点紧张的哆嗦：“主子，这膳食慧玉每天都用银针试了，从不敢懈怠一分。今日的膳食，慧玉也从未觉察出一丝不妥。”
　　谢福禧连忙摆手解释：“不，不是毒，是巴豆。”
　　“巴豆？”
　　“我今日出去，路过为九爷准备膳食的膳食房，却瞧到七爷也进去了。我心中思量或许那七爷又要欺负人，便跟过去看了。谁知道七爷说是要放巴豆进膳食中，还嘱咐厨子三儿不要把此事说出去。我本来找九爷就是要说这件事的，煳里煳涂地，不小心就给忘了。”谢福禧心虚地挠挠头。
　　九爷放下筷子，顿时思索了起来。
　　谢福禧还以为是九爷怀疑他说的话。也对，世间哪有刚好这么巧的事？这一番话如若细细深究起来也必定能发现其中说不过去的地方。但他不想让九爷对他心生芥蒂和疑虑，顿时又补充道：“九爷，我没骗你，我真的瞧见了。你要信我。”
　　小九爷御池雁声抬头看了看谢福禧眼含真诚的眸子，他这一刻压根都不愿探寻去其中几分真几分假，心里只有个声音就一直提醒着自己——这个人不会骗自己，就算天底下所有人都另有图谋，他却始终真诚如一。
　　他御池雁声这么没来由地相信着。
　　不知道是对谢福禧的自信，还是对自己的自信。
　　“我相信你。”九爷起身：“慧玉，把这些东西给收拾了吧。”
　　“是，主子。”
　　“谢福禧，你同我来。”说完小九爷便提步出府。
　　谢福禧巴巴儿地跟了上去。
　　从背后来看，九爷的身影隽秀修长，一身月牙白的袍子衬得整个人丰神俊朗。虽然单单一个背影就能品出其中拒人千里的淡漠与孤傲，但却又不禁吸引人近一点，再近一点。
　　谢福禧小跑过去，跟在小九爷屁股后头嘿嘿直笑。
　　“傻笑什么？”小九爷回望过去，脸上并没有多少表情，可转身的时候，意外地——
　　嘴角含了笑。

第二十五章：道出实情
　　两人来到膳食房。
　　这时候厨子三儿还正乐呵呵地准备锁上膳食房的门，孰料一转身，就碰见了面色不佳的小九爷，身边还跟了个半大不小的奴才。
　　他强自镇定地抹抹汗，点头哈腰地：“九爷，您怎么有空到膳房来了？您是不是有、有什么吩咐？”
　　小九爷兀自冷冷一笑：“我来转转，你不用过多忧虑。”
　　“哦，转转，转转。”
　　“我平日里的膳食都由你负责，也着实是辛苦了。”
　　“哟，九爷哪儿的话。我是王府的下人，这福气我三儿是八辈子都修不来的。”
　　“福气虽好，却也不能贪多。即使我在府中说不上什么话，但一个下人，我想让其如何，还是便能让他如何的。”
　　“是、是。”三儿哪还听不出这话中的深意，登时只觉得冷汗都快要冒下来了。
　　“念你母亲刘氏常年有病在身，你无法长伴他左右。今日我特许你一段时日的假，想什么时候回到府中……”小九爷的话一顿：“随时，都可以回来。”
　　三儿的腿一软，嚎着嗓子说：“九爷，九爷！奴才知罪了！奴才就是贪那么一点小钱。再者七爷说了不过就一点巴豆不会出事，奴才才……才被猪油蒙了心，做出如此胆大妄为的事。求九爷开恩，求九爷开恩啊！”说着忙往地下狠狠地磕了一个头!
　　九爷这次可把话撂狠了！
　　他三儿是从管家婆婆那儿招来的，卖身契还留在管家婆婆那儿。在府里除了管家婆婆，可以说是没有任何一个人知晓他家乡来自哪儿，家中有几口人，近况又是如何的。
　　这小九爷心思到底缜密到了何种地步，才连这种东西都记得一清二楚，且还处处防范？
　　三儿的手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他身为贱籍，却胆大包天地招惹上了小王爷。虽说这小王爷不受宠，但毕竟是皇族的人啊，还不是随随便便的一句话就能让自己丢了小命儿？
　　可，眼前的这位爷是小九爷，背后见不着光的是七爷。他两边都给卖了，都给得罪了，这还怎么活啊？
　　小九爷蹲下身子，与三儿直视：“没有七爷下巴豆这件事，也没有我来找你的事。”
　　三儿疑惑地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小九爷带着寒光的异常深邃的眸子，一瞬间却突地福至心灵，连忙附和道：“是，是。没有发生过，三儿从没看见过九爷。”
　　九爷唇角勾起一抹冷傲的笑：“很好。”
　　“过几日你便告假回乡，记住，得过些时日。卖身契我会叫管家还与你，说辞我自会备好。如若御池嘉相问，如实回答便可。”小九爷话锋又一转：“你该回答些什么？”
　　“我回答……回答九爷近几日身体不适，频频腹泻，居于秋茗居内，暂不与人来往。”
　　九爷点点头：“待你回乡之时，另有一笔费用将赠，也替我向尊母问好，祝她老人家福寿安康。”
　　“多谢小九爷，多谢小九爷。”
　　三儿这才相信九爷给了他一条生路，心中顿时感恩戴德，激动地抹了抹额上泛出来的冷汗。

第二十六章：风波已平
　　虽然九爷话里句句都是威胁，但并不过于咄咄逼人，相反是为他寻了一条最好的路选。
　　既能让小七爷相信九爷食了那巴豆，又能免去九爷的责问。最后竟然还能让自己脱了贱籍，顺便得上一笔酬劳，回乡看望他多病的老母亲？！这该是多大的好事！
　　脱了贱籍，有了钱，他做什么不行？非要蹲在这宁王府找活生生的罪受？
　　三儿再不敢有任何忤逆小九爷的心思了！
　　这件事便如此轻松地一笔带过了，谢福禧竟一时有点愣！
　　他是很佩服九爷的缜密心思，也很崇拜那滴水不漏不给人任何反击之力的咄咄言辞。只是，难道就这么轻松地放过了那个见财眼开的三儿么？他可是伺候了小九爷好多年的下人，这么轻易地就反水，小九爷也竟无动于衷，不给他一丝惩治？！
　　只要谢福禧一想到前一世小九爷所遭受的种种苦难，他就咽不下这口气！
　　待两人走出膳房，谢福禧的脚步便生生停住，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愤懑与委屈：“九爷，你就不惩罚一下那个可恶的三儿么？你还给他钱，给他脱了贱籍，他可是要害你啊！这凭、凭什么啊？”
　　话语里慢慢都是为小九爷的不甘，似乎那个快要遭害的人不是他小九爷御池雁声一般，而是那小奴才自己。
　　方才身上若有似无的狠厉气突地消失的无影无踪，小九爷此刻不禁为这小奴才的所作所为感到好笑：“息事宁人不好么？我没有被害，你更是没有吃一丁点的亏。这副气冲冲的样子，莫不是你也被下了巴豆？”
　　谢福禧却没有开玩笑的心情：“我觉得不服气，就是应该狠狠给他几板子，让他吃点教训啊!”
　　九爷转身，踱步到小奴才身边，眼神有点放空：“打他一顿，然后呢？被御池嘉知晓，定会不解气，一而再再而三地想方设法加害于我。而那厨子，要不然就被御池嘉收为心腹，要不然就如同弃掉的棋子一样，被御池嘉当作替罪羊。”
　　谢福禧喉头一梗，竟想不出来词语反驳。
　　小九爷接着悠悠开口：“杀了他？”
　　谢福禧再次愣住，心突地收紧。
　　小九爷好笑，情不自禁地摸了摸小奴才的一个小牛髻：“我逗你玩儿的。”
　　逗！逗！就知道逗我玩儿！
　　小奴才有些愤愤地拍开小九爷的手，扶正了自己被摸歪的小牛髻。
　　小九爷倒也不以为忤：“他乃卖身为奴，虽为贱籍，可以打可以骂，却不可以杀。不过……”小九爷转而道：“不过你就不同了，世代为奴，连户籍也没有，因此生杀大权全权掌握在主子手中。”说完便挑着眉，有些蓄意滋事地打量了一番谢福禧，仿若是想找出什么不合心意的地方。
　　谢福禧被看毛了，鼓着脸气唿唿地喊道：“那我就去外面惹祸生事，然后把账全都算在你头上！哼！”
　　喊完心底就慌得发虚，毕竟现在他是奴才，眼前的才是主子，而显然九爷也不如前一世那么袒护纵容他。
　　谢福禧生怕小九爷对自己的出格举动有所责问，忙脚底抹油迈着小短腿儿哼哧哼哧地跑开了。
　　“这小奴才，倒是不笨。”小九爷环胸而立，放松自己靠在院墙边上，盯着那圆滚滚的大红身影，笑得开怀。

第二十七章：不得没大没小
　　果不其然，如小九爷所料。那小七爷真的不过不久便来到了秋茗居，美其名曰“拜访”，但实则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小九爷并未出门，只托了慧玉把先前的说辞给备好了。
　　七爷看自己恶整御池雁声的目的达到了，也没多做追究，甚至没把厨子三儿的出走放在心上。只当他是胆子小，看捞着了好处便自己花了钱赎了卖身契出府过逍遥日子去了。
　　此事轻而易举地便息事宁人，只是小九爷对府上的下人更多了些心眼，也更多加了些防范。
　　正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却不可无。
　　秋茗居内厢为谢福禧准备的床榻也已妥当。比起原本应当说更加亲密的通房丫鬟，他这个书童俨然有过之而无不及。平日里小九爷都不会让谁专门伺候他，穿衣梳头等皆自己所为，叫谢福禧少了许多亲近机会，成日看着钦慕的九爷近在咫尺，却不得做出过多逾矩举动，实在苦恼。
　　此时小九爷十三岁，不过多久便会行束发之礼，舞象之年也便与成人无异。
　　可他谢福禧心里头虽然是个十五岁少年，但实则身体却只有十二岁。碰见个人都还一口一口叫着他黄口小儿，他也深知这样的自己或许为小九爷做不了什么，但他却还是会竭尽全力不让小九爷受到一丝伤害。
　　清晨，慧玉打了一盆清水进入内厢，却见小九爷早已起了身，衣裳整齐凛然，乌黑的发自然流泻用簪子固定好，已是全然准备妥当。
　　可反观那不远处还抱着被子直打小唿噜的小奴才，竟还是睡得分外香甜！
　　慧玉把盆放在一边，纤纤素手直接掴上了谢福禧的屁股——
　　“爷都起来了，你也不晓得起身伺候！”
　　九爷正要拭脸的动作一顿，眼神危险地眯起，竟直直地瞧上了刚才慧玉掴打谢福禧屁股的那一只手来。
　　那一巴掌重倒是不重，但却把谢福禧惊了一跳！
　　他一个勐子窜起了身，迷迷煳煳地揉着眼睛：“怎、怎么了？”
　　“还说怎么了？你起身瞧瞧，太阳都晒到哪儿来了？”说着就又要去拧谢福禧肥嘟嘟的脸瓣。
　　“慧玉！”九爷出声制止，眉间一凛，罕见地稍稍动了怒气：“不得没大没小。”
　　慧玉一愣，惶恐万分地赶忙收起了自己的手，低头不语。
　　她平日里不知分寸的时候多了去了，但九爷从来没因此说过他一句。今日是怎么了？她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啊，她不过就是教训了那小奴才两句，何况她并没说重话啊！
　　那谢福禧不过就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在慧玉这个十五岁的丫头看来，这小奴才可说是如弟弟一般的存在。那几个动作，也根本没有逾矩和不敬的涵义。
　　然而即使慧玉心中有再多的抱怨和不解，她也不敢开口说一句。
　　九爷生气的样子，那可比什么都还要吓人！

第二十八章：通房丫鬟慧玉
　　谢福禧仍是一副没睡饱的神情，晃晃悠悠地起了身子，开始穿上小袄子和小棉裤。
　　这次又换小九爷对谢福禧皱眉了：“慧玉都还在这里，你不知避点嫌么？”
　　“唔？”谢福禧眯着一双朦胧的眼睛抬起头傻傻答道：“噢。”说着又钻回了被窝，慢腾腾地提拉着小棉裤。
　　慧玉红着脸不敢抬头。
　　原来……原来小九爷竟是担心这个。
　　自己自从做小九爷的通房丫鬟以来，一直是尽心尽力不敢有半点闪失，她也自诩最得小九爷信任。只是眼看着小九爷就要行束发之礼了，她心里其实也还是着急的。
　　怎地小九爷都没招自己……没招自己行那事呢？莫不是只想让她当个丫鬟，并不想让“通房”名副其实？
　　然而现在慧玉却放下心了，今日小九爷的怒气也有了更好的解释。原来，小九爷是因为看自己与那小奴才举止亲昵，心里不爽利才如此的。要不然，九爷怎会在她一打谢福禧屁股的时候就沉下了脸，在那小奴才旁若无人换衣服的时候就出口让他避嫌呢？
　　慧玉已然十五，当然要比九爷更要懂得男女伦常，女儿家的心思也更盛了。
　　像她们这种出身低贱的仆人，盼望的就是飞上枝头变凤凰。她慧玉虽说有心如此，但更向往的是找到一个好男儿依傍，现年十三岁的小九爷御池雁声可谓是满足了任何一个女子的幻想。知礼、温文尔雅，虽说有点冷漠却丝毫不降低吸引力。而且，小九爷也是堂堂小王爷一个，府里哪一个正值豆蔻年华的小婢不心生爱慕呢？
　　慧玉心里把小九爷当主子敬着，却也藏着隐秘的心思把小九爷爱慕着。
　　节气虽说是过了立春，可天儿还冷着。
　　谢福禧穿着穿着棉裤就又想缩进被窝里，但还是没这个胆子，只能不情不愿地起身，可人还是迷迷煳煳的，一副懒懒散散不愿清醒的样子。
　　谢福禧懒懒地抬着手梳头，身子要倒不倒的，看得慧玉直叹气。
　　幸亏是放在九爷屋里，要是去了七爷哪儿，这小奴才没上没下的样子指不定要讨多少责骂、挨多少打。
　　眼瞅着那两只小牛髻越缠越歪，一高一低，跟人一样没精气神儿。慧玉小女儿家爱美的心思又出来了，无奈地制止道：“都梳歪了。”
　　小九爷负手看着，竟一时也不觉得。
　　仿似这个小奴才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发髻都是歪的，一高一低一大一小别扭的很。也不知何时他却看得习惯了，甚至觉得这发髻就该是这样的，没了一些刻板的束缚，很讨喜，也很可爱。
　　御池雁声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态。
　　他知道自己的缺点，偏爱挑剔且执拗，但对于这个一身臭毛病的小奴才，一切原则似乎都不太起作用。不仅不认为他出格的举动冒犯了自己，反而觉得率性而为也不失为一种真性情；不仅不认为他的一些小毛病难以忍受，反而觉得挺舒服、挺不错的。他谢福禧就该是这种样子。
　　毫无理由地就这么觉得。
　　他对这小奴才的容忍，似乎丝毫都没有底线。

第二十九章：梳头
　　谢福禧懒懒抬头，并不以为意。他从小就是自己梳头发，弄得好弄得坏他也不在乎。毕竟自己只是个十二岁娃娃，穿的又是烂棉絮做成的土里土气的大红袄子，那头发梳得怎样乍一看也不打紧了。
　　可慧玉的话还是一语惊醒了梦中人。
　　小九爷出身尊贵，穿得也着实十分讲究，这么一对比谢福禧就有点相形见绌的意味。再者，小九爷其实还有着轻微的洁癖，看不得脏乱。那是不是因为自己的着装才让小九爷对自己一直没有什么好脸色呢？
　　其实自己长得也不差，虽说充其量算个清秀，但好歹打扮起来比现在还要顺眼得多。
　　登时谢福禧就来劲了，兴致盎然地跑到慧玉身边：“我的手够不着，慧玉姐姐，你能帮我梳个好看点儿的发髻么？”
　　这句话可谓是触到了小九爷的逆鳞了！
　　他今儿早起，简直是看什么什么不顺眼！特别是谢福禧杵在慧玉身边的时候！心里头那火气，简直快有了遏制不住的燎原的趋势！
　　他们俩，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做避嫌？！竟敢在自己面前便如此亲热，眼里哪还有他这个主子？
　　登时小九爷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一把抓住了谢福禧的胳膊，沉声道：“慧玉，你先出去。”
　　“是。“慧玉红着脸退了下去。
　　“哎，慧玉姐姐，这……梳头……”谢福禧颇为可惜地瞅着慧玉的背影。
　　小九爷皱眉：“你到底怎么回事？”
　　“嗯？”谢福禧一头雾水。
　　“慧玉是我的通房丫鬟，虽然你才十二岁，但慧玉已然十五，你就不怕旁人嚼什么舌根？”
　　谢福禧努努嘴，听到那“通房丫鬟”几个字很是不情愿，但他也找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只能弱弱地抱怨道：“我就只想让慧玉姐姐教我梳个好看点的发髻，怎么又惹着你了？”
　　小九爷被这句话堵得梗了一下：对啊，不过就是梳个发髻，不过就是掌掴了一下这个小奴才的屁股，不过就是看了几眼他只穿中衣的模样，他何以如此介怀？
　　但话却不受自己控制地说出口了：“慧玉梳，我来梳，你选一个。”
　　谢福禧有点惊讶地抬起头，反应过来后便笑得见牙不见眼，跟个赖皮狗似的：“我选你给我梳。”
　　小九爷脸微红，可说出去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他带着有些被看穿的恼怒说道：“那你坐到铜镜面前去。”
　　“好嘞！“谢福禧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地坐在了九爷的梳洗之处。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抚上谢福禧不安分的脑袋：“你别动来动去的。”
　　“有点痒。”谢福禧缩着脖子嘻嘻地笑。
　　抛去初初见面时的乌龙不算，两人这是第一次亲密接触。彼此都带着些隐隐靠近的兴奋和对对方心意捉摸不定的忐忑。不时两人的目光在镜中恰巧交汇，却都各自有些别扭地扭开了头。
　　谢福禧痴痴地看着，看着那一双素净的手在他发间穿梭，最后渐渐地盘成两个小牛髻。
　　果真比他自己梳要好上许多。即便是不好看，他谢福禧估摸着也看不出来，心中也更不会承认。
　　“好了。”

第三十章：我是牛
　　小九爷松开手，感受那柔软的发丝滑过自己的掌心，最后柔顺地贴到谢福禧的脑袋上。
　　谢福禧摸着那小牛髻：“好看么？”
　　“嗯。”小九爷意味不明地轻哼一声。
　　一室寂静，似乎浓浓的暧昧氛围还未消散。
　　两人四目相对，彼此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做些什么。
　　谢福禧为了缓解尴尬，然后便煳里煳涂地做了件特丢脸的事。
　　他两手握着那小牛髻，乐呵呵地低下头一头撞进小九爷怀里，嘴里还念念有词：“哞~我是牛——”
　　结果他以为他这动作是无伤大雅的玩笑，但对于小九爷来说却不啻于晴天霹雳！
　　谢福禧本是坐着，小九爷本是站着。因此谢福禧这转身分量挺重的一顶，却顶在了不该顶的位置。
　　谢福禧在霎一接触到小九爷身体的时候就发现了，他顶的……
　　不……不正是小九爷的裆部么？
　　头顶传来与肌肉的异样的触感，谢福禧登时欲哭无泪，竟傻傻地不敢再动。
　　那小九爷也像是被惊到了一样，身体瞬间僵硬，在身侧放置的双手也霎时紧握成拳。
　　谢福禧哆哆嗦嗦的，如掩耳盗铃般地再次撞了过去，不过这次聪明地往上挪了几分。
　　然而声音却没有了底气，弱弱的：“我、我是牛。”
　　“谢福禧。”小九爷咬牙切齿地：“你是笨蛋么？”
　　“……”
　　“一天不犯蠢就不舒服？”
　　“……”
　　小九爷用一根手指头把谢福禧的额头戳了回去，一边戳还一边教训：“蠢得没救了。”
　　谢福禧缩着身子，对小九爷的教训敢怒不敢言。
　　小九爷气得掀袍出了内厢，然而却又仿似想起了什么般，在门槛边顿住了身子。
　　“俗话说男女授受不亲，这点道理你应该懂得。”小九爷转而又添了句：“头发也不能让人随便碰。”这才安心地走出了门外。
　　剩谢福禧一个人在内厢摸头不知脑。
　　其实九爷平日里也算不上清闲。他每日都会有专门的教书先生教授诗书，也有特招的乐师指导音律，其余的时间便是练字、弹琴、奏笛等等。
　　这时谢福禧就在一旁静静地伺候着，虽然字认不全，音律也全然欣赏不了。可他并不觉得烦闷，反而觉得能和小九爷有这么一段闲暇又静谧的时光，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每到月末，宁王爷便会抽出时间来询问一番小七爷和小九爷的治学情况，顺便再敦促一番，显然对此十分上心。
　　宁王爷以战功封王，幼时家中贫困，甚至连私塾都没去念便转而从军。到后来位高权重之时，没少因为肚子里墨水少而受人排挤。因此，宁王最注重治学一事，就算平日再忙，月末也不忘对小儿子们的功课进行问学与监督。
　　此时谢福禧只得同慧玉一起站在门外候着。
　　然而这次的问学，不料却恰恰赶上众小王爷齐聚的时候。

第三十一章：画眉深浅入时无（修）
　　二爷御池宏已过而立之年，虽说在宁王府外另有府邸，却还是时常回家探望。三爷御池承天正逢战事大捷，因此被特批回乡休整。一向在外过着闲云野鹤生活的四爷御池威此刻也竟像是心有灵犀一般，突地与兄长们一齐回到了宁王府内。
　　宁王府许久没有这般热闹过了，与宁王和王妃一同坐在主座上的老夫人，直笑得合不拢嘴。
　　正巧一家人其乐融融地聚在一块儿的时候，宁王爷却陡然想起一事，便提到：“今日可是问学之时？”
　　旁边的下人答道：“是，王爷您记得可真准。”
　　“哈哈。”双鬓花白的老宁王抚着胡子笑了笑：“今儿也赶巧，几个儿子都回来了。小七小九，还不让哥哥们看看你们这几年学问做得如何？”
　　王妃在一旁笑道：“这都什么时候了，怎地还提起了这茬？”
　　“诶你懂什么，学问不管是什么时候都不能落下的。”
　　七爷御池嘉和小九爷御池雁声听闻此话，纷纷起身上前。
　　“嘉儿，你先来。”宁王眼中含着宠溺的笑。
　　御池嘉不得不遵命。
　　他先讨巧地对众位哥哥说了好几句讨喜的话，这才开口：“小七近日读到一首诗，本以为此乃风花雪月之作，但细细读起来却意味深长。此诗是如此作的——洞房昨夜停红烛，带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听后，宁王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这一首诗任谁听都能听出其中隐隐的暧昧意味。作为官宦子弟，怎地整日就去读这些不着调的诗词歌赋？那还如何治学？如何做到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恐怕不学着去调戏良家妇女就不错了。
　　不料御池嘉却转而说：“儿臣细思一番，却品出了不同的韵味。这首诗乃是当朝文学巨匠陈子昂的诗，作于他为官入仕途之前。当时他穷困潦倒，郁郁不得志，于是便有了这一首……呃，这一首名叫……”小七爷顿了一顿：“名叫《闺意》，乍一看淫靡艳情，实则不然。他是把新妇比作自己，把主试官比作新郎。”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言下之意就是……如今我呈上这首诗，烦请主考官看看我这首诗做得如何，也便是”深浅入时无”的来由了。”
　　御池嘉总算是磕磕巴巴地说完了，语毕四座皆静。
　　宁王虽是不懂什么诗词歌赋，但小七这一番解释他却听懂了。细细想来，好像也是这么一回事，这看似风花雪月的诗中竟然暗含着如此巧妙的寓意，着实是让人佩服至极，可见小七的解读之精辟。
　　可宁王还是决定听听众儿子的意见，他朝两边坐着的二爷三爷四爷发问：“老二老三老四，你们对小七这一番话可有什么见解啊？”

第三十二章：宁王大怒
　　三人尴尬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四爷御池威抱拳站起了身子恭恭敬敬地答道：“小七果然是聪明伶俐，竟能兀自解出与旁人不同的意味。连儿臣都有些自愧不如。只叹自己当年如小七这般年纪的时候怎地没好好听先生教诲，不然也不会像今日一般驽钝了。”
　　二爷面上嗤笑了一声，但却没表现地过于明显：“小七是很优秀没错。可老四，你这句话也太自谦了吧。宁王府中谁人不知道你才高八斗文武双全啊。”
　　三爷也笑着附和：“四弟，就算与你比起武来说不定三哥也自叹弗如啊。”
　　宁王爷抚着胡子笑了笑，看小七得到了兄长的肯定，心里也万分高兴，连带着对小九爷的语气也柔和了几分：“雁声啊，不知你这一月又有何长进啊？”
　　“回父王。”小九爷躬身：“儿臣近日疏于学习，不曾有什么感悟。”
　　“混账东西！“宁王的脸一板，大手一巴掌拍向一旁的梨花木桌案——!
　　顿时满屋都被这雄浑的一声吼给震慑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你是不是看这除夕才过不久？整日脑子里就只有玩儿了？！”宁王愤愤地指着小九爷。
　　“是，父王。“小九爷不闪不避，甚至面色都不改，便毫无顾忌地应答道。
　　霎时间，宁王的脸更是气得青筋直跳——这混账东西竟没有一丝悔改之意！也不瞧瞧他几个哥哥皆是个顶个儿的优秀！如今小七都如此好学，这逆子怎么还一副胸无点墨的混账模样！
　　各位小王爷都缄默无言，几位兄长面面相觑，但却未出言相劝。
　　最后还是老夫人悠悠开了口：“好不容易今儿大家都聚在了一块儿，你就少发点脾气。不然把我这老太婆的弱身子给气出毛病该怎么办？”
　　王妃也适时地打圆场：“是啊，今日难得相聚，怎地又生气了？小九也不过才十三岁，正是玩性大的时候，哪能懂得什么？”
　　宁王本想再呵斥几句，但碍于一大家子人在场，自己总得保持威严，只能默默地隐而不发。
　　但面上的不悦却掩盖不住，他摆摆手：“你也要多学学你的哥哥们，你看看你自己……哎算了，都退下吧。”
　　两人齐齐答是，都退下了。
　　其中各自怀的心思，暂且不表。
　　只说七夫人嘴角带笑，御池嘉颇有些得意洋洋幸灾乐祸。而小九爷仍一副镇定自若，仿似并不因为刚才的一番责骂而改色半分，只是眼皮稍稍垂下，不理会那或带着嘲笑或带着恨铁不成钢意味的眼神。
　　等一家人聚会散了，众人才纷纷出了老夫人的宅院。

第三十三章：风波诡谲
　　慧玉和谢福禧一早就在外面等着伺候，当然他们也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异样的声响。
　　谢福禧有些担心，凑过去问：“九爷，刚才王爷发脾气了么？”
　　这其中还有些过往的下人，小九爷示意地轻摇头，谢福禧识相地立马闭嘴。
　　等三人回到秋茗居的时候，御池雁声这才遣了慧玉去关门，自己坐于南官帽椅内。
　　“这几日可能会出点不平常的事，要小心为上。”
　　谢福禧心里一紧，这是怎么了？
　　小九爷沉声开口，带着些不符合年龄的睿智与沉稳，实在与平常以谢福禧逗乐的样子相差甚远，“虽然我也不想以此种心思来揣测我的兄长们。但我有一种预感——”小九爷一顿：“二哥三哥四哥不约而同地回到家中，可能昭示着……王府内要变天了。”
　　谢福禧一听就明了了。
　　这王府中的明争暗斗并不在少数，小到小奴小婢彼此使尽浑身解数为博得主子欢心，大到各位夫人勾心斗角争风吃醋。之中最厉害的，也是最风波诡谲的，怕就是争储一事。
　　府里只有一位正王妃，其余全是小妾。
　　若王妃有所出也就罢了，正好免去了其他兄弟的百番觊觎。然而王妃的嫡子也就是小九爷口中的大哥偏偏早夭，剩下的都是不能继承王位的小姐。如此一来，嫡出便断了。
　　储位只能从庶出的儿子们选。
　　可这庶出的儿子何其多？！二爷御池宏、三爷御池承天、四爷御池威、小七爷御池嘉、小九爷御池雁声……
　　谁不眼红宁王爷的位子？谁不眼红那世袭的封地？
　　谁都虎视眈眈。
　　只是没人敢捅破这层窗户纸，撕破脸皮对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好处。
　　可背地里仍然暗潮汹涌，你躲明枪我防暗箭。
　　谢福禧突地就忆起了接下来发生的一系列的事……三爷被打入天牢，小七爷的娘亲被——
　　慧玉却还是一副纯真的模样：“几位爷齐聚在一块儿，不该是好事么？不过，今日宁王又怎地发脾气了？”
　　小九爷并不打算向慧玉说明几位野心勃勃的小王爷聚集到一块儿并不值得庆贺，他只云淡风轻地解释道：“今日一家齐聚，正值问学之时。父王便叫我和御池嘉上前说些近日所得，我说无所得，父王被气得发火了而已。”小九爷拿起一盏茶轻啜，看起来真是毫不把此事放在心上：“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慧玉奇道：“爷，您每日不是都要读好几则书么，书旁边您写的批注就不少，怎么说是——”
　　“我累了。“小九爷打断慧玉的话，摆摆手：“慧玉。你下去吧。”
　　“那我伺候主子您——”
　　“不用，有谢福禧伺候就行。”说罢，小九爷便起身进了内厢，谢福禧忙屁颠屁颠儿地跟了过去。
　　然而小九爷并没有开口叫谢福禧伺候，他只是仰面放松了身子躺到了床榻上，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

第三十四章：我心疼的
　　谢福禧鲜少看到小九爷这副样子，这副带着些疲累、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迷惘的样子。
　　在他心里，九爷要么是一副云淡风轻的冷漠模样，要么就是以自己取乐时微微含着笑的温柔模样。不管是前一世还是这一世，九爷在他心里就如同一道最坚固的城墙，强大地无人可以撼动。
　　然而如今谢福禧却窥见了九爷柔弱的一面。
　　他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小声问道：“九爷，你怎么了？”
　　九爷瞥了他一眼，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拍了拍身边的床榻，示意谢福禧坐下。
　　谢福禧不敢违背九爷的命令，当然也不想违背。
　　他坐过去的同时，九爷便悠悠开了口：“你知道今日御池嘉答的是什么吗？”
　　谢福禧摇摇头，学问的事他一概不了解，生平仅识字就把他折腾地够呛。
　　“御池嘉答的是一首诗。”九爷勾唇轻笑，无奈道：“”洞房昨夜停红烛，带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连小孩子都会背这首诗，他却拿来煳弄父王。教书先生也并不是没讲过其中暗含的深意，御池嘉却说是自己领悟出来的。这也都罢了。”小九爷嘲讽似的缓缓开口：“更可笑的是，此诗明明是古时朱庆馀所作，他却说是陈子昂；它也的确有《闺意》之名，但后世为区别蒲寿宬的同名诗歌，凡文人皆称其为《近试上张水部》……”
　　九爷……这是在数落七爷的顽劣么？
　　谢福禧虽然听得一头雾水，但还是捕捉到了其中的关键信息。
　　但这时候小九爷却转而道：“我以为父王好煳弄，下人好煳弄，却不想二哥他们也如此。”
　　“二哥他们对御池嘉太过偏袒，在父王面前不惜贬低自己也要说尽御池嘉的好话。我不想与御池嘉对着干，也不想去出那个风头，才故意说自己无所得。不料却惹得父王盛怒。然而这时……却没有一位兄长肯站出来……”九爷有些疲累地闭上了眼：“没有一位兄长肯站出来，哪怕只是劝父王消消火。”
　　谢福禧听完这番话，心中陡然明白了小九爷疲累与无奈甚至是脆弱的缘由。
　　是因为对几位兄长冷漠异常的喟叹。
　　谢福禧即使是个下人，但从小有爹疼有娘爱。然而小九爷虽然贵为小王爷，但除了老夫人便从来没有享受到过来自任何一方的关爱。娘亲从小跟人私奔了，爹爹不待见他。就连现在，他心里仰重的几位哥哥都不曾对他投以关心，小九爷心里该作何感想？
　　谢福禧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他俯身轻轻盖住小九爷的眼睛，低声道：“我心疼的，他们不心疼我心疼。”
　　貌似前后不搭腔的一句话，两人却都心知肚明。

第三十五章：非池中之物
　　小九爷任他这么动作着，只兀自勾起了笑，没细想便说道：“你拿什么来心疼？”
　　别人能用权势、能用地位、能用在王爷面前的说话的分量来保护王府中的人。
　　他一个在主子面前如同蝼蚁般的小奴才，拿什么东西去保护另一个人？自己都自顾不暇，又如何腾出精力来去心疼别人？
　　小九爷问出这番话后，心中竟隐隐有点后悔。就算这小奴才只是信口雌黄，也能让自己心情好上几分。为何他却煳里煳涂地问出了“拿什么来心疼”的话来？
　　不成想谢福禧却很认真很认真地说：“别人要是欺负小九爷，我会第一个挡在前头。别人被权势迷惑，我永远都不会反水。我有的不多，但给小九爷的，都会是我最好的。”
　　末了谢福禧又缓缓地添了句：“给你的，都是最好的。”
　　小九爷鼻翼翕动着，眼前仍是一片被挡住光的黑暗。
　　然而他此刻却觉得，在这黑暗中，他得到了救赎。
　　小九爷又酸又涩地笑了笑，凭感觉顺着摸上了谢福禧的脸，无声地轻捏了捏。
　　……
　　是夜，望月居内。
　　芙蓉帐暖，云雨初歇。
　　七夫人倚靠在一男子的胸膛，纤纤素手抚上那男子的脸庞：“这么久了都不来看我们母子，不会是被外面的哪个小狐精勾去了魂吧？”
　　男子轻笑一声，抓住了七夫人的手亲了亲：“想你们都来不及，怎地还有时间去找旁人？”
　　七夫人咯咯笑着，轻捶了一下，似是嗔怒，实则却是欣喜。
　　她轻叹一声：“今日也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下人们对嘉儿一向看不惯，老是说小九那孩子懂事知礼，比嘉儿不知优秀多少倍。这下那么些个狗奴才该看清了——我们嘉儿才是最聪慧最有学识的。”
　　男子听后顿了顿，随即皱起了眉：“今日嘉儿在父王问学之时，其实是犯了许多错。如若父王读过此诗，抑或是其他兄长站出来说个不是，指不定今日嘉儿就会招来好一顿责罚。”
　　七夫人听后瞬间直起了身子，一张精致的脸吓得花容失色：“不会吧，宁王如此疼爱嘉儿，怎么会责罚？再说了，他那其他的几个儿子就算心中多有不满，又有谁敢说？谁敢招惹嘉儿惹宁王生气？”
　　男子摇头，又把七夫人揽在了怀里：“凡事无绝对，你日后一定要督促我们的嘉儿好好读书。”
　　“嗯。”七夫人心有余悸地点点头。
　　男子又徐徐开口：“过几天我离开王府，你也要多留意小九的动向。”
　　七夫人听后，不禁轻笑出声：“你呀，就是谋划惯了。小九那孩子，能成什么大气候？没有强大的后台也没有手腕。今日他那不学无术的表现，还不能让你放心？”她仿似不太在意方才所说的话，兀自闭上了眼睛任由困倦袭来。
　　“你不懂。”男子眼神危险地轻眯起：“我看得出来，小九这孩子非池中之物。”

第三十六章：遭人嫉恨
　　“？”
　　“今日如果他在问学之时能答出来倒还能让我放心，怕就怕在他答不出来。你想想，府里下人总是说小九学习最勤勉，这也并非空穴来风。然而为什么小九却故意不作答呢？我想……不是他不会，而是他——”
　　男子一字一顿地说道：“隐、而、不、发。”
　　“隐而不发？”
　　“嗯。若平常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被自己的父亲责骂，多半或求饶或撒娇，总而言之没有一个人能如同小九一般镇定自若，仿佛外界的一切并不对他产生任何影响。我以前也认为他太过于幼小，对储位构不成什么威胁。然后今日，我却刮目相看了。”
　　七夫人听这一番言语，越品越觉得有几分道理，可脑海中陡然又蹦出来另外一件事，便瞬间把这个念头给遏制下去了：“你说的有几分道理，但万一小九就是被吓坏了才没有任何反应的呢？”
　　“……”男子皱眉沉思。
　　“说起小九，我其实还有另一件事未曾告知于你。前些日子嘉儿不知又怎么与小九杠上了，在外面的医馆买了半斤巴豆偷偷放到了小九的饭菜里。结果小九还真什么都没察觉出来就食了下去。听嘉儿说他好几天闭门不出呢，估计是拉肚子给拉坏了。”
　　七夫人捂嘴直笑，指着男子的胸膛轻点：“连这么一点警惕心都没有，哪还值得你刻意提防啊？”
　　“你这么一说——”男子本想附和，却突地忆起了方才七夫人的话：“你刚才说嘉儿买了多少巴豆？”
　　“半斤啊。”
　　“那剩下的巴豆呢？”
　　“……”
　　男子冷笑：“人如果吃了半斤的巴豆，那可是要腹泻至脱水而亡的。”
　　“也说不一定是嘉儿没放完，留着了呢？”
　　“嘉儿是不会如此驽钝给人留下话柄的，他买多少定会放多少。”
　　两人这么一合计，心都不约而同地有些发凉。
　　照此说来，小九很有可能已经意识到了此件事情的发生，只是没把这件事情抖落出来而已。
　　他做出了自己被下巴豆的迹象，实则却是什么事都没有。
　　那么他该是掌握了多少先发制人的机会!
　　七夫人抖着声音：“那我明天再去派人打探……”
　　“不用了。“男子出手制止：“事情过去了好几天，很有可能小九只是想息事宁人。你此刻再去打探反倒会打草惊蛇。”
　　“那我总不能不闻不问吧。”
　　男子低头思忖片刻：“这样吧。你明日做些可口的糕点，叫人召小九去个偏僻点的凉亭，然后故意让他品尝你做的东西。若他拒绝，你就再次邀请，摆出你做母亲的威严来。如果最后小九吃了，就证明他戒心并没有那么强，巴豆一事可能不过是个误会。但若如果他百般推辞，怎么都劝诱不下……”
　　男子冷冷一笑：“那就说明他非等闲之辈。小小年纪就提防至此，日后不可不防啊！”
　　七夫人也正色道：“好，我全都听你的。”
　　“小九啊小九，别怪哥哥拉你进这漩涡。”
　　男子微眯眼睛，轻声低吟。

第三十七章：糕点
　　翌日，七夫人按照昨日那男子的吩咐，特意准备了些精贵可口的糕点，然后便遣了身边的下人去秋茗居邀小九爷前来，而自己则与御池嘉一同在王府的偏远凉亭处等候。
　　小九爷正准备出门去拜见老夫人的时候，就碰见了通报的下人。
　　“九爷，七夫人邀您去偏院凉亭一叙。”
　　“七姨娘？”小九爷下意识地看了眼谢福禧，“七姨娘唤我有何事？”
　　“这小的也不知道，但七夫人做了许多糕点，估计是专门为九爷您而准备的吧。”
　　小九爷低头思索一阵，便答道：“好的，我马上便去。你先去回七姨娘的话吧。”
　　“是，九爷。”
　　慧玉正准备跟着小九爷一块儿出门的时候，不料小九爷却说：“慧玉，你留在秋茗居内，谢福禧跟着我就行。”
　　“啊？这……”慧玉顿了顿，但还是恭敬地答道：“是。”
　　两人行至路上时，谢福禧不由地就想到了上次小七爷下巴豆的事。这回，会不会又是故技重施？
　　“小九爷，七夫人为什么想到给您做糕点了？”
　　小九爷“呵”了一声：“我也是匪夷所思。”
　　“会不会——”
　　“说不准。按道理来讲，七夫人不会平白无故地召我，御池嘉的事情过去才没几天，我不得不提防。只是……虽然她选在了偏院凉亭处，但王府内也并不是没有路过的人。如果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还是太大张旗鼓了。”
　　谢福禧点点头，小九爷说得也并无道理。
　　“或许是我想得太多，提防地太多。”小九爷揉揉眉心。
　　他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波动。
　　或许是他先把人想得太过恶毒，或许别人根本无此想法。会不会是他自己杯弓蛇影？
　　谢福禧却不作此想法，他心智上并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十二岁孩童，他安慰九爷道：“九爷，为安全着想，不是算计，是惜命。”
　　小九爷笑看着谢福禧：“最近愈发地伶牙俐齿了，是不是秋茗居的膳食太好，把你的胆子都养大了？”
　　谢福禧撅着嘴：“哪有，我本来就又聪慧又机智，又正直又勇敢。”
　　“噢？”小九爷挑眉：“尽说些你没有的东西。”
　　“……”
　　说说笑笑的，两人便来到了凉亭外。
　　凉亭里，七夫人端坐于石凳上，一身华贵的淡粉色广袖长裙，梳着流云髻，绾着碧玉簪。一双美目顾盼生姿色，嫩白肌肤吹弹可破，真应了那句“柳叶眉，杏核眼，樱桃小口一点点”，实乃国色天香。
　　然而九爷和谢福禧压根没空注意七夫人的美艳，令他们心中真正警铃大作的是——御池嘉也在。
　　如此，两件事就似乎不谋而合，让人不得不怀疑这一场邀请是不是鸿门宴。
　　有这个顽劣的御池嘉掺和，许多事便要更加小心为上。
　　“七姨娘，七哥。”
　　小九爷微微抱拳。
　　谢福禧也跟着躬身作揖：“小的见过七夫人，小七爷。”

第三十八章：小奴才误食
　　“小九，你倒是瞒得挺好的嘛。”御池嘉鼻子里面冷哼一声，这御池雁声，还说这小奴才不是身边的人，原来竟是在诓他，两人合起伙来把人当猴耍呢！
　　小九爷轻轻一笑，并不准备回答。
　　谢福禧是自己的书童一事，御池嘉早晚都要知道。如果是因为忌惮御池嘉的报复而遣走谢福禧，小九爷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而这不愿意中含有的私心，小九爷却不愿深究。
　　总而言之，他御池雁声信自己有能力，定会护好谢福禧。
　　“小九，来。”七夫人招手，用手绢拂了拂一旁的石凳，示意他坐下。
　　“是。”小九爷上前掀袍而坐。
　　七夫人笑笑没说话，反而亲自携了一块糕点：“今儿我想着，许久没来看望你了。这除夕刚过，府里也总算是清闲了一些日子，我也总算能腾出空。这些糕点是我亲自做的，未假他人之手，你尝尝看。”
　　说着，竟是有些殷勤地递了过去。
　　小九爷不言语，也不接手。
　　七夫人一愣，随即笑道：“莫不是嫌姨娘做的东西不好吃？”
　　“雁声不敢。”
　　“那是怎的了？”七夫人挑眉，脸色已经有些不虞，手中的糕点也掷在了一边：“难道是小九还惦记着上一次问学的事，不肯卖七姨娘一个面子？”
　　“不敢。”
　　“不敢？”七夫人哼笑一声：“好歹我也算是你半个娘亲，今儿我辛辛苦苦地做了这么些糕点，还道是热脸贴上冷屁股了？！”声音瞬间拔高。
　　一旁站着的小婢女吓得一抖。
　　御池嘉也在一旁趾高气昂地附和道：“就是就是！小九你眼里还有没有娘亲！”
　　“雁声不敢，只是近日脾胃甚虚不敢吃些甜腻糕点，若惹得七姨娘生气雁声多有得罪。”
　　七夫人的怒气这才消下去一些：“我听闻了你上次腹泻的事，所以这次专程在糕点中放了些有益脾胃的药物，也并不甜腻。喏，不信你尝尝。”她端起那一小碟盘子，凑在小九爷跟前。
　　“……是。”御池雁声点点头，正准备去拿一些的时候，旁边却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伸出来一只小手，把那盘碟之中的糕点全都携了去，一股脑儿地塞进自己嘴里。
　　谢福禧几乎是囫囵吞枣地才把那些东西顺下去，一边嚼还一边强颜欢笑道：“七……七夫人，我饿。”
　　小九爷眼中寒光一闪，立马站起了身子，一只手顺势抵上谢福禧的喉咙——
　　谢福禧只觉喉头一塞，呕吐感瞬间涌上心头，登时“哇”地一声，俯身把好不容易咽下去的糕点都吐了个干净。
　　“咳咳，咳咳……”谢福禧痛苦地拍打着自己的胸膛。
　　小九爷眼含担忧，轻轻拍上了谢福禧的背。
　　“好胆大的奴才，七姨娘赏赐的糕点也是你这等鄙贱之人可食的么？！待回去定要好好领一顿罚！”小九爷身子背着七夫人和小七爷，声音似带着滔天的怒气。然而与那色厉内荏的声音大相径庭地是……他为小奴才抚背的动作却分外温柔。
　　七夫人岂是不明白？
　　事至于此，她心中也了解了七七八八。
　　小九，定是知道些什么，也定是在防备些什么。
　　看来，日后便又要多一个劲敌了。
　　她冷冷一笑。

第三十九章：九爷的恐惧
　　“你是笨蛋么？！”一回到秋茗居内室，小九爷便怒气冲冲地一拳砸向桌案上！
　　谢福禧脖子一缩，不敢回答。
　　小九爷瞪起一双眼睛，狠狠看向谢福禧：“你今日干得是什么荒唐事！万一那糕点里面有何毒物该如何！”
　　“……”谢福禧心虚地把头拧向一边。他又没想那么多，当时只知道不能让小九爷吃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所以身随心动，下意识地就那么做了。现在想想，他也真是有点后怕，可要是再让他思索一番，估计他还是照样地万般阻挠，只是……或许换一种方式？
　　对啊！刚才他为什么不佯装不小心然后把盘碟打翻呢！
　　这样的话，七夫人也不好叫小九爷吃脏东西不是？
　　啊！我真是个猪脑子！
　　谢福禧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完全没发现小九爷的怒气已经上升到了另一种层次。
　　“谢福禧！”
　　“诶？到！”
　　“过来！”
　　谢福禧兀自心虚地吞咽了一声，这才一步一步地挪了过去。
　　小九爷一把扭上谢福禧脸上的肉：“日后还敢不敢如此胆大妄为！”
　　“嗷嗷！松……呜呜……”
　　“还敢不敢？！”小九爷加大力度。
　　“呜呜……不敢了，不敢了。”谢福禧瘪着一张嘴，可怜兮兮地摇头求饶。
　　小九爷心中的惧怕仿似这才有所消弭。当他看到谢福禧毫不犹豫地吃了那些糕点的时候，他心中的第一感受，不是对谢福禧挺身而出不顾自身安危的感动，而是深深的、深深的恐惧。
　　他脑海中瞬间出现一大批毒药的名字：鹤顶红、断肠草、夹竹桃、乌头、砒霜……
　　连他自己都知道这种可能性可谓是小之又小，然而他却怎么也遏制不了自己这种疯狂的念头。
　　他后怕地想到，万一七姨娘就是有这番狠毒的心肠，万一谢福禧他身重剧毒——
　　他不敢想了。
　　他这才不敢想下去了。
　　生平头一次有人对自己倾心以付，他不想失去，更害怕失去。
　　“以后，多想想自己，别总是没头没脑地强出头。”
　　“噢。”谢福禧撅着嘴，揉揉自己的脸蛋，却没有把这话听进去多少。
　　“听进去没？”小九爷冷着一张脸。
　　“听进去了，我听进去了。”
　　而望月居内。
　　“娘，你刚才给那糕点里面放得什么呢？”小七爷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
　　七夫人摇摇头，有些心不在焉：“不过就是普通的糕点，能放什么？”
　　“我不信。”小七爷翻了个白眼：“您什么都不放，怎么硬要逼着御池雁声去吃？”
　　“你不懂。”七夫人的手摸上了御池嘉的脑袋：“嘉儿啊，听为娘一句话，以后少招惹小九。”
　　“为什么？我就是看他不顺眼，我就想好好儿整整他。”
　　七夫人脸上难得地有了几分严肃，她唬道：“嘉儿，听话！”
　　嘉儿愤愤地咬了咬牙，这才不甘心地点点头。
　　“你那九弟啊，是个人物。”

第四十章：宁王府的大事
　　果然如小九爷所料，这次三位兄长齐齐回到王府内，定有大事发生。
　　不过几日，府中便传遍了消息，说是前日里，三爷御池承天大半夜地就被召进了宫中，宁王他们都以为皇上是有要事与三爷相商，实则是三爷被指证犯了通敌叛国的大罪，现如今还在天牢里呆着呢！
　　一时间，众人都惶惶然。
　　三爷在众多下人的心目中，是性子最接近宁王的一个。
　　平日里不懂人情世故只知行军打仗，战功赫赫刚正不阿，也实乃行的端坐得正的好汉一条。
　　且不说三爷御池承天有没有通敌叛国的心，就看他那憨厚的脾性，也是断断做不出这种事的。
　　可证据已是确凿，人都被抓紧天牢里面去了，就算再多人为他辩护也是枉然。
　　宁王爷和在朝堂上说得上话的二爷近日都操碎了心。
　　二爷年富力强还好点，宁王爷却不可不谓是痛心疾首，几乎一口气就快提不上来。
　　他私心里也不相信老三能做这些事，然而他虽身为父王，却也是青霄国的臣子。除了秉公办理和暗自疏通关系，实则也想不出其他办法来。
　　最后皇上念在御池承天多年守护国土江山的份上，才予以从轻发落——
　　贬御池承天为庶人，发配崇州。
　　这就意味着御池承天一生都难以再回到京城。
　　宁王听到这个消息，登时晕厥在地。
　　王府内忙上忙下，一时间成了京城内众大臣都争相避讳的地方。
　　而令人惊奇的事，通过这件事，二爷御池宏却提携为了从二品翰林院掌院学士，众人了然。
　　期间更听说宁王爷气得掌掴二爷，四爷劝阻不得，遂一同挨了训。
　　谢福禧经过前一世，虽然知道三爷必有此劫，但他也没办法阻拦，更没办法篡改三爷的命运。
　　若要所有人的命运都要他负责，他**乏术。
　　说到底，他谢福禧不过是一个窥见命运一隅的人，没那么多宏图壮志，只想好好和九爷一同过好自个儿的日子。不得不说，他还是有些迷信，他万分惧怕现在的日子是偷来的。
　　他如同那些能窥见天机的人一般，也惶恐那所谓泄露天机而带来的厄运。凡是不影响九爷和自己亲人的事，他不想插手，只想顺其自然。说他自私也好，说他太胆小也罢。
　　不过芸芸众生的一个小人物而已。
　　他只想九爷平平安安。
　　草长莺飞，乌飞兔走，时间悄然流逝，转眼已过了一个多年头。
　　彼时的谢福禧，在日月如梭中匆匆长了一个年岁，褪去了孩童的纯真，已然有了几分属于少年的青涩与稚嫩。而小九爷御池雁声，因发育的缘故，个头就如同雨后春笋般“噌噌”地往上长。如今快十五岁的小九爷竟是比十六岁的通房丫鬟慧玉都还要高了。
　　每每从外院的回廊经过时，那一副俊朗倜傥的模样都不知要拂起多少思春小婢心中的涟漪。

第四十一章：水中一条龙
　　夏日，天气正炎热，热浪阵阵袭来。
　　凉亭边的台阶处，一位穿着青衫的少年蹲于其上。
　　从背影来看，那副身子虽说不上瘦，却也不似孩童的浑圆，只介于孩童与少年之间，有几丝青涩稚嫩如青果般的意味。
　　他有些贪玩地用手泼着水，任冰凉的湖水四处涤荡。
　　“九爷，来呀，这湖水好凉快。”谢福禧转过头，逆着光明晃晃的笑了起来。
　　这才发现，此少年笑得无邪，小虎牙微微呲着，一双圆熘熘的灵动的眼睛衬在圆脸上好看得紧。虽说不像坊间一些美少年长得如此倾国倾城，却也另有一番清秀的美。五官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奇处，单单来看也并不是旁人眼中所认为的美男子，但合在一起，再加上那周身的微憨灵动劲，也不得不让人多把目光投注些许。
　　被叫做“九爷”的人正负手站在不远处，他身着一身月牙白袍子，微微含着笑。
　　再一瞧这位男子，呵，可不得了！
　　不论他长相如何，就只一副睥睨众生的姿态，再加上这身段，就足以让众多女子趋之若鹜。
　　那一双弯弯柳叶含剑眉，凌厉美目、挺拔鼻梁、薄削嘴唇，配上那细腻肌肤和周身的孤傲气质，已然塑造出了一个绝世美男子。虽年龄还尚小，但日后绝对会成为名门望族中的争抢对象。
　　“你小心些，若是又掉在这湖水中，可没人来救你。”九爷带笑走近。
　　谢福禧撅嘴：“怎么会？我可是人称”水中一条龙”的凫水悍将。”他自信地拍拍胸膛，一边起身一边道：“你就放心——”
　　话音刚落，只觉一直蹲着的下半身一阵酸麻，身体竟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小心！”九爷大惊失色，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过去，一把抓住了谢福禧的领子！
　　幸而这才稳住了谢福禧堪堪欲下的身子。
　　谢福禧眼看着湖面离自己不过一尺，忙心有余悸地回头瞅了瞅救自己于危急之中的九爷。
　　“水中一条龙，嗯？”九爷咬牙切齿。
　　“嘿嘿。”谢福禧讪笑道：“脚麻了，一时没注意。”
　　九爷眯起眼睛瞪着谢福禧，显然是余怒未消。
　　谢福禧心虚地不敢看九爷，为了转移其注意力，只用手掬起了一捧湖水，勐地泼在了九爷的脸上，一边还自顾自地说道：“九爷，你看，好凉快啊。”
　　九爷冷不防地被泼了一脸水，面色更加冷凝了。
　　谢福禧瞧见，怕自己又惹了九爷生气，忙缩着脖子缄口不言。
　　“这么大了还犯蠢？”九爷悠悠开口。
　　“……哼。”谢福禧不太服气自己被说为“蠢”，扭过头小小声哼唧。
　　“你说什么？”
　　“没……没说什么。”
　　九爷盯着谢福禧嘴硬的模样，不知怎么地怒气瞬间就消弭了下去，心里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其实他并不怎么介意这小奴才一切忤逆的举动，甚至有时还会觉得这样很亲密，很有趣。而自己虽然会也总是会口头教训一番，心里却也并不当真。
　　不知何时，自己竟养成了这么爱逗弄人的毛病？
　　九爷这么想着，故意佯装一松手，不料此举立马引来了小奴才的连天哭嚎：“哇哇啊呜，要掉下去了！”
　　九爷心里兀自闷笑，玩得更起劲了。
　　谢福禧都快被玩哭了：“娘吖，救我！”
　　“噗。”九爷破功，终是被这小奴才逗得前俯后仰：“哈哈哈哈。”
　　而慧玉正站在他们身后的不远处，轻咬嘴唇，手中的锦帕绞得死紧……

第四十二章：苦思冥想
　　府里近日有些忙，主要是小王爷御池嘉已然十五岁，得举行束发之礼。
　　在青霄国，本来看重的是男子二十岁的弱冠之礼和女子十五岁的及笄之礼。但王府非一般人家，又有七夫人的一再坚持，所以宁王特意吩咐下人要好好儿准备七爷御池嘉的束发之礼，以示父母盼望其成人的深切之意。
　　这一来二去地前后忙活了半个多月，才总算把这束发之礼所需的东西给置办得差不多了。
　　谢福禧当然也很忙。但他忙的事情却不是为了七爷，而是九爷。
　　因九爷的生辰，其实就在七爷生辰的前三日。
　　但宁王府中，似乎人人都忘了这件事。
　　似乎人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了七爷的束发之礼上，而不曾想到过九爷的生辰。
　　宁王忘了，老夫人忘了，下人忘了。连九爷自己甚至也不屑于提，也更不愿意去凑这个热闹。
　　然而谢福禧却没忘。
　　他为这事着实苦恼了很久，一直都在谋划着该送九爷什么东西好。
　　他当了九爷的书童一年有余了，月钱虽是攒得不少，却根本不够他买一个体面的礼品；再者，他所有的月钱都由他的娘亲保管着，若是他以给九爷买礼品的理由拿走全部的银两，他娘亲也定然不肯。
　　愁坏个人啊。
　　谢福禧为此事殚精竭虑，夜里都没睡好，白日里也自然是没精神。
　　这不，九爷正在书房里面作画呢，谢福禧却在一旁打起了瞌睡。
　　“谢福禧，把画卷拿来。”九爷左手掌心向上伸于半空中，心思却全然扑在了面前的画作上，显然是兴到酣处，颇有点神游于天外而不自知了。
　　等了半晌，却不见人回应，手中更是空空如也。
　　九爷凝眉抬头，正欲瞧上一番的时候，一打眼却见那小奴才研墨的动作都停了，脑袋还颇有节奏如小鸡啄米般地频频点地。
　　这是……睡着了？
　　小九爷放下手中的画笔，渐渐俯身凑近，几乎与谢福禧鼻息相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平淡无奇的脸。
　　明明没什么特色，但笑起来的时候为什么格外好看？委屈的时候也是、犟嘴的时候也是，总之跟他见过的所有表情都不一样，总是分外生动，分外……吸引人。
　　那睫毛好长，忽闪忽闪的挠得他心中直痒痒，皮肤看起来也滑熘，不知摸上一把的感觉如何？
　　九爷还没瞧出个所以然来，自个儿的脸却微微地泛起了红。
　　“喂？”九爷的声音轻柔且透着一股子暧昧。
　　那声音如柔柔涟漪，那气息如春风拂面。
　　把谢福禧从梦中唤醒。
　　四目相对，眼波流转，连空气似乎都胶着在了一起。

第四十三章：奏笛抚琴
　　最后还是九爷最先反应过来，他赶忙起身与谢福禧拉开了距离，仿似是心虚到极致。
　　谢福禧这才回过了神，脸红心跳地急急地退后一步。
　　“咳，你最近……睡得不好？”九爷佯装握拳轻咳一声，试图转移话题。
　　“唔。”谢福禧直看着自己脚尖。
　　“是天太热的缘故么，要不要我遣人多放点冰块在室内？”
　　“不、不用了。”谢福禧连忙摆手。秋茗居里厢冬暖夏凉再合适不过，睡得不好哪是因为天气热的缘故，纯粹是他心里有事，早也想晚也想罢了。
　　“好吧。”九爷点点头，心里兀自猜想到这么热的天气，小奴才忙上忙下，许是累着了。
　　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有多在意这个人。
　　“九爷，刚才是要我拿什么吗？”谢福禧不太确定地开口。
　　“没什么，我不画了。”九爷把宣纸一合，转而说道：“天气闷热，无心作画了。”
　　“噢。”谢福禧闷闷答道，心想刚才你不是一直都有兴趣得很么？今日都不知道画了几张了。
　　“不如我吹笛给你听？”
　　“啊？”谢福禧一头雾水，吹笛……给我听？
　　“咳，我说我想吹笛了。”
　　九爷强装镇定兀自说着，便起身去博古架寻玉笛了。
　　一番翻找过后，九爷才终于从一檀木雕花长盒中取出了支纯白色玉笛。
　　然而甫一拿出，九爷的眉头便几不可见地皱了皱。
　　谢福禧怎么看不出九爷一举一动的意味，他忙凑近道：“怎么了？”
　　“这支玉笛我许久未曾用过了，现在才发现它有了几丝裂纹。”
　　“但还没坏啊，难道不能用么？”
　　九爷颇为可惜地摇摇头：“玉笛制作起来本身就十分困难，因为音色音质的问题，所以比之竹笛，还要更加讲究。如今笛身出现了一丝龟裂，便走了音，不过一块玉石而已了。”说罢九爷便将玉笛凑近唇口，轻轻奏了一声。
　　在谢福禧听来，那声音简直如同天籁一般清脆悦耳，但九爷却认为不过是沙哑的靡靡之音罢了。
　　“算了，我还是抚琴吧。”
　　九爷轻叹了一声，便重新将玉笛放于檀木雕花长盒中，转而踱步到屋内准备抚琴了。
　　殊不知这小小的一出意外，却让谢福禧茅塞顿开。
　　何不……就送九爷一支玉笛呢？
　　九爷也是好音律之人，相信他也定会喜欢自己送与的玉笛的。
　　萦绕在谢福禧心头的一团迷雾此时才终于算是烟消云散，剩下的满满都是拨开云雾见月明的畅快。
　　接下来便是去外头集市上买玉笛了，不过玉石……总归不是那么便宜的吧。到时候多问娘亲要些月钱，二十两……二十两够了吧。
　　要是二十两还不够怎么办？

第四十四章：买竹笛
　　九爷一边弹着古琴一边打量着谢福禧，心中总觉得他那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并没有像是在听。
　　登时心中一股火气就上来了，专门为他弹的曲子他还敢不听？
　　“不弹了。”九爷气唿唿地一起身，接着便大步走出了门外。
　　“哎？”谢福禧思忖：今儿九爷是怎么了？平日里也没见这么没定性啊，莫不是自己惹着他了？
　　不可能啊。
　　谢福禧赶快跟了上去：“九爷你上哪儿去啊？”
　　“我去找慧玉，不行么？”不知怎地，九爷几乎都没细想就说出了这句话。
　　隐隐有些想气谢福禧的成分在，但是……他是如何想到这句话能让谢福禧生气的？
　　到底，能不能让谢福禧生气呢？
　　小九爷的脚步慢了一些，似乎是想看看他的反应。
　　谢福禧一愣，心里最开始是有那么一点不好受，九爷为什么不让自己伺候偏偏让慧玉伺候呢？但随即一想，自己若是整日里伺候小九爷，也没有什么时间能偷跑出去买玉笛啊。不如就让慧玉姐姐现在先伺候着小九爷，自己趁着这空档熘出去？
　　对，就这么办。
　　谢福禧点点头，嘴角还带着一丝窃喜的笑：“嗯，好。”
　　小九爷一听这话，登时脸色就垮了下来，瞧着还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眼皮垂下，闷闷地半句话也不说，顿了半晌才转身快步往秋茗居的方向走了过去。
　　谢福禧瞧着九爷一连串的动作，心中自然是迷茫至极，但他这时候已经无暇去顾及小九爷捉摸不定的脾气了，只想着等自己回来后再好好问问缘由。
　　等小九爷走后，他这才哼哧哼哧地跑回了以前的家。
　　死乞白赖地向娘亲要来了二十五两之后，谢福禧便兴冲冲地出府了。
　　出府到集市去的次数屈指可数，谢福禧简直是看什么什么稀奇。然而时间实在是容不得他耽误，纵然他有太多想买想去尝试的新鲜玩意，他却还是把目光紧盯在了笛子上。
　　不过多久，他便瞧到了一家贩卖小乐器的小摊子。
　　“瞧一瞧嘞看一看，这位小公子，你要买些什么啊？”
　　谢福禧特开心地凑过去一看，然而结果却颇有些让他失望。
　　他嗫喏道：“是竹笛啊，不是玉笛。”
　　“哟呵，这位小公子，你想买玉笛啊？”那卖乐器的是个小青年，长的一副尖嘴猴腮相。他看眼前这位穿得虽是比普通人家好上太多，却也不过是稍微沾了点贵气，不管怎么打扮还是掩饰不了周身的那股子土。那扮相瞧着也不像个公子，倒像是个有钱人家的小书童，哪里是他原本心想的什么富贵人家？
　　这么一打量，登时语气也不好了，隐隐还带着点嘲讽：“小公子啊，不是我说。你在这集市上随便看，我敢打包票，你绝对找不出一家卖玉笛的摊子。这玉笛可不比竹笛这么好制作，玉要选大块的整玉，成色也要好，工艺什么的那肯定也得找顶尖的人才敢操刀，就这还不论调音呢。所以说啊，制作好一支普通的玉笛啊，铁定少不了这个价——”小贩夸张地伸出两个手指头。

第四十五章：小奴才被欺负
　　“二，二十两？”谢福禧被吓住了，哆哆嗦嗦地开口。
　　“二百两！”小贩瞪圆了眼睛叫喊出声。
　　谢福禧的腿一抖，差点站不稳。
　　二百两啊，得是我多少年的月钱啊，谢福禧心中默默淌血。
　　“那、那竹笛呢？”谢福禧吞咽了一声，再次惶恐地发问。
　　“哦，竹笛啊，就十文钱。”
　　谢福禧眼神复杂地瞅了几眼。
　　竹笛太便宜了，但玉笛……也太贵了。
　　小贩是何许人也。在商场上行走，形形色色的人都是见惯了的。他这么一瞧，就知道这小童手里或许有些小钱，但买玉笛的银子肯定不够。竹笛人家又瞧不上，估摸着现在是在纠结着呢。
　　得，一桩生意是飞了。
　　小贩挺缺德地说：“要不然这样吧，小公子您去别的地方看看？往东边儿走不远就有一家博古堂呢，说不定那儿就有便宜的玉笛卖呢。”
　　“是吗？”谢福禧一听小贩这么说，心中又燃起了希望，双眼圆熘熘地泛着亮光。
　　“啊，是，是。”
　　谢福禧不敢再耽搁，一路问询人一路就找着了小贩口中的博古堂。
　　他这时哪儿知道，那小贩其实是在诓他呢。
　　博古堂，一听这名号，就不是普通人家该来的地方。这里面的东西，都是老板从各地搜集来的一些珍奇古玩，买下它们的人，通常都不是什么注重劳什子实用价值，而是以欣赏收藏为主。其中商品当然琳琅满目，但价格却没有个定数。有时高得令人咋舌，有时低得引人争抢，老板就从最初的差价中牟利。但一般而言，其价位总体是要比集市上的高上一两倍。
　　谢福禧一走进去，打眼就看到了那柜架上千奇百怪的物品，他没来由地有些拘谨。
　　看店的小工也是个狗眼看人低的，他喝道：“去去去去，别站在门边儿挡着客人。”
　　谢福禧脸一红，他有点不服气，但却怎么也拿不出平常与小九爷斗嘴抬杠的气势。所以他只能闷声道：“我有银子的，我来买东西。”
　　说着，还怕小工不相信一般，把衣兜里的碎银子都掏了出来。
　　哪知小手竟还抓不住那碎银子，一个不小心就全蹦跶了出来。
　　“哎，我的银子。”谢福禧生怕哪个不怀好心的人给顺了过去，忙蹲下身子一个挨一个地迅速捡了起来。
　　小工心里这个烦啊，这小童把门给挡住了不说，还在这儿碍事，登时也没了好脸色：“起开起开，叫你出去你没听见啊。”他起身轰赶着谢福禧，脚还顺势踩住了一个个头最大的碎银子。
　　谢福禧气唿唿地鼓着嘴：“你踩着我银子了。”
　　“唷？这哪是你银子，这是我银子。”小工不由分说地躬身把碎银子收了起来，吹了吹灰便收进了自己的怀中。
　　谢福禧简直气得跺脚：“这是我的银子，我是要在你的店里来买玉笛的！”
　　“玉笛？”小工“呵”了一声：“就你这几十两银子还来买玉笛？能买个小挂件就算你祖上积阴德了！”说完也不管谢福禧捡不捡银两了，抄起了门边的扫帚就举起了头，作势要打下去。
　　谢福禧身子怕得一缩，吓得赶快从门口跑了出去。
　　小工在门边指着狼狈逃窜的谢福禧哈哈大笑，颇为得意。

第四十六章：窝里横
　　谢福禧愤愤地看向小工，薄唇抿得死紧。
　　他心中实在是憋闷着一口气，又苦又涩，然而却无法宣泄。
　　他从小都生长在宁王府中，接触的最多的便是好脾气的九爷。所以，他也就便肆无忌惮在王府中展现自己的天性。他一直以为，他所了解到的庶子争储一事便是世界最险恶的了。殊不知这天大地大，就连普通人家也都是要斤斤计较，人心何其叵测，能保证谁能对你坦诚相待？
　　他是被九爷给惯坏了，不论是前一世还是这一世。在九爷面前他从来都没有去刻意遵守过下人所必须遵守的规矩，言谈举止他也从来没个分寸。所以他更是忽略了，这世间哪有事事都如意，哪有事事都让别人先把你放在心上呢？
　　不如说是他趁着九爷的荫庇，才能在王府中安身立命。
　　一想到那小贩的诓骗和小工的谩骂，再摸摸自己少了大半兜的银子，谢福禧就觉得委屈从心头来。
　　他抹抹自己的眼角，抹着抹着就抹出了泪水。
　　“哇呜……呜……呜，我的银子……呜呜。”
　　他心疼那银子，又恼自己没胆量，还气自个儿离了九爷什么事儿都干不成。
　　走在回府的路上，谢福禧的眼泪还啪啦啪啦地往下掉，抽抽噎噎地停不下来。
　　正准备拿袖子抹抹眼泪好进府的时候，谢福禧就瞅见了门口站着一长身挺立的白衣公子。
　　那……那不是九爷么？
　　谢福禧看见了九爷，九爷也自然看见了谢福禧。
　　他有些气恼地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谢福禧面前，正想开口责问，却打眼就瞧见了谢福禧脸上的泪痕。
　　责问的话被堵了回去，担忧的话一股脑儿地倾吐而出：“你……你这是怎么了？”
　　谢福禧吸着鼻子摇摇头。
　　九爷面色不虞地问：“谁欺负你了？”
　　再摇头。
　　九爷还能不知道谢福禧别扭的性子，登时拉了谢福禧袖子就往回走：“你跟我说是谁欺负了你。”
　　“……”
　　“一句话没说就跑出府去了，害得我一通好找。最后才知道你是拿了银子准备去集市买东西，怎么，丢了银子，还是被人坑了？”
　　谢福禧不想告诉九爷自己出来的缘由，但心里又实在舍不得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银子。
　　他只好说：“有个小工抢了我的银子，不给我。”
　　九爷哑然失笑，摸摸谢福禧的头：“好，我帮你要回来。”
　　两人来到了刚才的博古堂门前。
　　谢福禧有人撑腰，胆子也大了许多，他指着那小工说：“他拿了我银子，还拿扫帚赶我。”
　　小工一听那声音，就知道是刚才的小童过来寻仇来了，顿时口气就有些痞痞地：“怎么的，就是我。”
　　说着便回望过去。
　　哪知道这一看，小工几乎吓得连站都站不稳了。
　　那在门口站着的，除了刚才的小童，还有一人。
　　他着一身华贵的丝绸白衣，脚踏一双登云白底流纹小朝靴，身量隽秀修长。就算是他不发一言，任何一个有眼色的人都能瞧出那公子非凡人，不是京城的豪绅之子，便是赫赫有名的王公贵族。不说那浑然自天成的逼迫人的气势，就单说那一身装束，敢惹他的人普天之下就没几个。
　　这几个中，可不包括名不见经传的身为小工的自个儿啊。
　　他忙恬着脸点头哈腰地上去：“公子，您有什么吩咐啊？”
　　九爷御池雁声并不想多费唇舌，他只把手摊开来，声音沉沉却并不凌厉：“刚才我的书童在你这儿落下了银子，还烦请还给他。”
　　“哟，我刚才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到这位小公子是您的书童，多有得罪多有得罪。”说着冷汗就快要冒下来了，登时便作了个揖，赶快从袖口里掏出了银子，数也没数就一股脑儿地都给了过去。
　　九爷收回手，俯身把银子都塞回了谢福禧的衣兜中，末了还自顾自地说：“这回可不能再丢了，幸亏是这位小哥心善捡到了还与你。要是被旁人给顺了去，到时候我报上官府，可不就是一桩麻烦事了？”
　　“是啊是啊，可得收好了。”小工干笑着，被那一句“报上官府”吓得够呛。
　　谢福禧破涕为笑，心里想到九爷就是贼，临了还不忘吓唬别人，怎么他就学不会呢？
　　他悄悄向九爷竖了个大拇指。
　　九爷轻笑，趁小工没注意，在谢福禧耳边低声道：“你啊，就知道窝里横。”
　　要回了银子，谢福禧的心情也好歹好了一些。
　　然而两人回府的时候，九爷却不知道又想起了什么，突地开口问道：“你买什么会去博古堂？”
　　“我……我……”谢福禧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万万不能告诉九爷自己是要去买玉笛的。可他平日里的吃穿用度皆在王府中，的确没什么去外面买东西的必要，再者，买什么东西会到博古堂里去买？
　　谢福禧脑子转不过弯来，索性道：“反正，反正不是给你买的。”
　　九爷嘴角勾起一丝笑，喃喃道：“嗯，不是给我买的。”
　　“九爷。”
　　“嗯？”
　　“你刚才生什么气啊？”
　　“我？”
　　“是啊，就是我偷熘出府的时候。你说让慧玉姐姐伺候你，我说好啊，可你又莫名其妙生气的事。”
　　“我没生气……”
　　“可你明明——”
　　“自个儿好好想。”九爷似乎又忆起了方才的恼怒，轻飘飘地丢出一句话便大跨步地向前走去。
　　谢福禧不知自己又怎么触着他逆鳞了，只能艰难地小跑着跟了上去。
　　“九爷，你等等我啊。”

第四十七章：跟踪
　　然而虽有这么一出风波，谢福禧脑中还是没断了送九爷笛子的念头。
　　正绞尽脑汁苦思冥想之时，却恰好让他瞅到了秋茗居门外的一片小竹林。
　　若是玉笛买不上，竹笛又显得诚意不够的话，自己做的竹笛，总能让九爷看得上眼吧。
　　谢福禧心中的小心思又冒了上来。
　　是夜，趁九爷熟睡之时，谢福禧便悄悄地起了身推门出去准备砍竹子了。
　　他选了一根不大的竹子，忙活了半夜才把它砍了下来；接着他便细心地剔去了竹枝，砍下一截做了笛身；最后他把那些剩下的东西都堆进了柴火房，自个儿揣着个笛身就喜滋滋地回屋睡觉去了。
　　本来他以为做个笛子不难的，谁知道第二天夜里正儿八经要做的时候却完全不知从何下手。
　　笛子有几个孔来着？每个孔该离多远？
　　谢福禧挠挠头，这些他一概不知。正琢磨着要不要看些书的时候又想到，府中哪有关于制作笛子的书籍啊？就算有，他如何借得过来？又如何瞒天过海？再者，万一书中的内容太复杂他看不懂呢？
　　那要不……先做着试试吧，一回生二回熟，最后总归能摸出个门道来。
　　谢福禧用小刻刀辛辛苦苦地钻刻着，未曾想到一个小孔就用了他一夜的时间。
　　离小九爷的生辰不过短短七日，他得加紧了。
　　……
　　小九爷近几日晚上睡得不甚安稳。在睡梦中，一阵阵敲敲打打的声音总是吵得他辗转反侧，好不容易待敲打声消失，一些悉悉索索不易辨清的声响又传入了敏感的耳膜中，硬是半宿才会停。
　　这晚他终于受不了了，索性没入睡，就准备在夜里抓住那个“心怀不轨”作乱的人。
　　谁成想，子时刚过，旁边床榻的谢福禧却小心翼翼地翻起了身。
　　小九爷皱起眉头，一桩想法涌上心头……莫不是，近日里夜晚频频发出声响的人，来源于这小奴才？
　　果真，谢福禧收拾了半会儿，便推门而出了。
　　小九爷待谢福禧走出门，也随即起身，随意披了件衣服，未点灯就跟着去了。
　　半夜，秋茗居的庭院中，一片盈盈月光洒下。
　　夏日炎热还未驱散，阵阵虫鸣声入耳，微风习习，实在是舒爽万分。
　　但小九爷却没这个心思欣赏这一切，他紧紧跟着谢福禧，隐匿在墙角，只想看他有何作为。
　　他从来都不怀疑谢福禧对自己的忠诚，以前不怀疑，现在不怀疑，将来更不怀疑。
　　这番跟踪的心态，全然是出于好奇心，他压根都想不出这小东西这么晚要干些什么。
　　只见谢福禧渐渐走到一片开阔的空地上，从怀里左掏掏右掏掏便掏出一把小刻刀和一支笛子，然后蹲下身子就开始埋头苦干。
　　说那是笛子其实也不准确，它充其量只是个没做全的笛身。上面还刻着歪歪扭扭几个大小不一的笛孔，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未完工的样子。此时谢福禧正奋力地试图用小刻刀将其刻好。
　　若这种东西放在平时，小九爷决计是看都不会看一眼的。可不知为何，此刻他就是移不开眼睛，并且还顺势把那小小的身子都给收入了眼底。
　　最近一切匪夷所思的事情似乎都有了个头绪。
　　大概是小奴才看自己的玉笛坏了，便想着用银两再给自己买一个；可到了集市中却未找见玉笛，这才误打误撞进了博古堂。孰知博古堂里的小工又是个见钱眼开的，瞧小奴才人小好欺负就顺了银两。这下玉笛没买成，银子又丢了，小奴才便哭哭啼啼地回来了。
　　可回来之后，心思还没灭。估摸着不知又砍了哪里观赏用的名贵竹子，现在自己在这儿准备倒腾个竹笛出来。
　　小九爷微微扶额，叹了几口气，可叹着叹着却不由地闷笑出声。
　　笨蛋，蠢货。
　　当是谁都能做出个竹笛来么？
　　小九爷摇摇头，正准备抬步走上前去阻止的时候，谢福禧却在这时恰巧站起了身子。

第四十八章：偷窥
　　小九爷摇摇头，正准备抬步走上前去阻止的时候，谢福禧却在这时恰巧站起了身子。
　　谢福禧抹抹额头上和颈项上的汗，只觉周身一股黏腻。
　　本来近日正值夏日中最热的时候，就算是夜晚，却还敌不过白日里余留下的燥热。再加上这么一忙活，汗水便滚滚而下，被微风这么一吹，黏在身上难受极了。
　　不如先把东西放这儿，趁现在月光正好先冲个凉吧，谢福禧如此想着。
　　然而九爷却不知道谢福禧内心的想法，就这么煳里煳涂地又跟着去了。
　　直到谢福禧来到井边，打上一桶水开始脱衣服的时候，小九爷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的羞耻心催促他转头，脑海中也一直萦绕着“非礼勿视”的箴言，可同时他心中又有个声音说：你俩同为男子，男子赤身裸体有何不可见？又不是同自己不一样？若是你这次转过头去，才证明你心虚了，才说明你心中有鬼。
　　到底心虚的是什么，小九爷御池雁声模模煳煳地一概不知。
　　他的身子只仿佛定住了一般，双眼死死地盯着不远处谢福禧的一举一动。
　　谢福禧当真是没保留一分，身上的所有衣裤都脱了干净，就连亵衣亵裤都扔到了一边。
　　在月光下，谢福禧的身子似乎也泛着莹白的光。
　　那肌肤像是被抹了一层蜜似的油光水滑，如同最优质的绸缎。
　　他的身体处于儿童与少年之间，四肢隐隐有渐而修长的趋势，骨骼也开始慢慢生长，仿佛不消一夜，即能成长为清秀的翩翩少年。
　　御池雁声一直以为，谢福禧是有些胖的。但脱下衣服却觉得，那身子实则是清瘦的，只是还带着些儿童的软嫩而已。目光渐渐游移，九爷慢慢地，就看到了不该看的地方。
　　接着——轰！满脸烧红！
　　他手足无措地把自己隐匿在了角落，心如擂鼓，似乎一切劣行都被当场抓住了一样地尴尬与无所适从。
　　可眼睛虽是不能看了，耳朵却敏感地捕捉到了井水拍打在幼嫩身体上的声音。
　　九爷脑海中随即便自动生成了一张图画，那些水会径流何处、从何而下、汇入……
　　他承认了，男子与男子，的确大不相同。
　　至少他现在觉得脸红心跳。
　　花开两头各表一枝，当晚九爷几乎算是狼狈地回到了秋茗居就寝，而谢福禧也在冲完凉后不久也便回了内厢。只是一个自以为瞒天过海，一个却心下了然，想着明日再同谢福禧说此事。
　　为何不今日说，是因为有人做贼心虚。
　　就这样，两人便各怀心思入眠，不久后醒来，天已大亮。
　　慧玉是头一次瞧九爷起得如此晚，心中猜想许是累着了便没唤醒，而谢福禧……随他了，反正主子是不会有任何责骂的。
　　小九爷起身以后，便走近谢福禧的床榻，在枕头下一阵摸索，不出意外地就发现了那把小刻刀和笛子。
　　这动静把谢福禧给弄醒了。
　　他揉着眼睛迷迷煳煳地发问：“九爷？”说完便抬起头不甚清醒地看着。
　　九爷望进谢福禧的眼中，一瞬间刚压下去的羞愧又瞬间浮上心头，他别扭地移开眼睛，只把发现的东西递到了谢福禧的面前。

第四十九章：被发现
　　谢福禧一看那熟悉的小刻刀和笛子正躺在九爷的掌心中，登时一个激灵就醒了。
　　他忙想把东西给收回来，结结巴巴地说：“这……这是我……我……”
　　九爷怎么会给他，只一个收手，便学着他的口气说道：“这……这是你……你什么。”
　　谢福禧一鼓嘴，看九爷的表情就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了。
　　小九爷全然把欺负小奴才当乐趣，看着谢福禧的表情，顿时心情就变好了。
　　他把玩着手中的东西，有些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这是……给我的？”
　　谢福禧见瞒也瞒不住了，索性一点头：“嗯，打算送给你做生辰之礼的。”说完又像想到了什么，又挣扎起来去抢：“我还没做好呢，这还是样品，我……我还得……”
　　九爷闪躲着身子，乐呵呵地欺负人。
　　谢福禧恼了，一拍身下的床榻：“我——”可一句话还没说完整，声音先变了个调。
　　“嘶——”
　　九爷皱眉，忙抬起他的手：“怎么了？”
　　甫一看到谢福禧的掌心，九爷的眉就皱得更深了。
　　只见那掌心中，全部是被小刻刀磨破的伤口，平日里若是不多加注意肯定发现不了。但若是一大力接触到其他东西或是沾上水的话，肯定是钻心的疼。
　　“手磨破了你没发现？”九爷收起了玩闹的表情，面色冷凝，就连声音也低沉了几分。
　　谢福禧最怕的就是九爷这副样子，这副眉头紧皱的冷冷的样子，让人不由地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快要凝结上了。
　　他缩着脖子小声回答道：“发现了，就……就是没注意。”
　　“等我给你找点药膏。”九爷放下执着谢福禧掌心的手，同样也放下了另一只手上攥着的刻刀和笛子。
　　谢福禧眼一亮，趁着御池雁声不注意就准备够着身子去拿。
　　但小九爷御池雁声此刻就如同心有灵犀一样突然转过了头，眼神凌厉，吓得谢福禧连忙收回了手，再不敢造次。
　　九爷拿来药膏，细心地替谢福禧涂抹着，一边涂抹一边说：“笛子我收了，下回要做什么，提前给我知会一声，我允许了你才能做。”
　　谢福禧不情愿地瘪瘪嘴：“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
　　“哪是惊喜？是惊吓。半夜不睡觉，偷偷摸摸地去前院刻笛子，不知道的还以为遭贼了。”
　　“啊？”谢福禧的肩膀垮了下来：“你跟踪我啊，我说呢，明明我也没露馅儿啊，也不知道你看了多久——”谢福禧说着说着，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一红。
　　那……那是不是他昨天在井边冲凉，九爷也看到了？
　　两人在这一瞬间，都选择对昨夜缄口不言。
　　谢福禧看九爷低着头，也辨不清脸上的表情，心里也是忐忑不安的。但随即又想到，自己现在不过十三岁，就算看到了又有何关系？九爷恐怕心里也是不在意的吧。
　　反观自己，倒是有些过于介意了。

第五十章：长寿面
　　他打着哈哈试图绕过这个话题：“那个……那个我笛子还没做完呢，我打算是练练手，等做个好一点的再送给你的。”
　　九爷摇摇头：“这个就很好。”
　　谢福禧的眼睛瞬间就亮了：“真的么？”
　　“嗯。“九爷回答地没有一丝勉强。
　　谢福禧迫不及待地道：“那九爷你试着吹吹，看音色好不好。”
　　“嗯。”
　　九爷拿起笛子，正准备凑近唇口吹奏的时候，却陡然发现那笛孔只有五个，调音孔也没有。
　　但九爷就是九爷，心里的一丝想法从来都不表露在脸上。
　　他仍面不改色，甚至还有些欣喜地试着吹奏那竹笛。
　　谢福禧兴奋地蹲在床上，抱着膝盖特期待地望着九爷，仿似还没吹奏，那清脆悦耳的声音就已经传入到了他的耳中。
　　停了一会儿，却还不见一丝音符泄露。
　　谢福禧傻傻凑近，亮着眼睛说：“九爷你吹吹看啊，我想听。”
　　九爷轻轻笑，放下手中竹笛，转而用一根手指抵住谢福禧的额头：“不想吹给你听。”
　　“哎，别介啊。”
　　不等谢福禧反应，九爷就收起了竹笛，正打算系于腰上随身携带。
　　谢福禧接了过去，殷勤地帮九爷系了上去，一边系还一边说：“本来可以送给你更好的，是九爷你自己不要的。说好了，可不许嫌弃奴才我送的东西啊。”说着又轻笑了出来。
　　九爷看谢福禧的脑袋在自己的裆部来回转动，心里升起一股十分异样的感受，逼着他想去做些什么。
　　然而他却什么都没做，他只能回答道：“不嫌弃。”
　　就算这小奴才做的笛子劣质至极，就算这笛子的节还未打通，压根就吹不出声……
　　他都不会嫌弃。
　　九爷的生辰之日，果真无人操办，只老夫人还顾念着，派人送来一方砚台后便草草带过。
　　谢福禧那日还特地去膳房为九爷下了一碗长寿面，端进了九爷房中。
　　慧玉不知为何，这一天都没有好脸色，等九爷入座正要拿筷之时，慧玉却突地说道。
　　“九爷，等等。”
　　“嗯？”
　　慧玉从袖中拿出一根银针来，不待九爷发问便要去试一试。
　　谢福禧愣了一愣。
　　九爷一看慧玉的动作，便只手拦道：“不必。”
　　“平日里的膳食，九爷您都吩咐慧玉要去试试的。”
　　谢福禧反应过来，也讪笑道：“试试吧，试试也好。”
　　九爷摇头，径自执筷尝了一口。
　　慧玉的身子僵了一僵。
　　九爷一边吃一边道：“谢福禧，下次你生辰我也会为你做长寿面。”
　　谢福禧万分想不到自己竟会有如此待遇，他连忙点头如捣蒜地回答道：“好，好。”
　　“也给你做这么咸的。”
　　“……”
　　自此次九爷生辰过后，九爷便随身携带了一支竹笛，众人皆以为乃旁人所赠珍贵之物，也未细想。

第五十一章：四爷的询问
　　再说七爷束发之礼。当日，二爷御池宏和四爷御池威便前来祝贺，其礼盛况空前，府门前挂的是大红灯笼，鸣的是烈性爆竹。宁王府内各个伺候的下人都穿得颇有讲究，主子更是华贵异常。小七爷束发带冠，颇有几分英俊的大家风范。行礼还请的是当朝太傅亲自主持，估摸着宁王盼望的就是御池嘉在成人之后能在科举上有所作为，从此入仕途。
　　宁王府热热闹闹地折腾了一天，傍晚才算歇息。
　　因慧玉近日里走别院走得勤，所以今日跟在九爷旁边伺候的人就轮到了谢福禧。
　　两人都因宁王府的大操大办累了一天，各自虚与委蛇自不必说。直至快要结束之时，宁王才遣了各位观礼的小姐和少爷各自回各自的院落。
　　众人领了话，稀稀落落地从前院大堂回去了。
　　然而九爷正准备提步回秋茗居的时候，后面却传来了一个声音——
　　“小九——”
　　九爷和谢福禧回转身子，便见着四爷御池威正跟了上来。
　　四爷今年三十有余，平时是个闲云野鹤闲散惯了的人，并没有参与朝政上的事。听别人说，四爷近年来游历了青霄国大半疆土，途中习得一身好武艺。其实大部分宁王府的下人都认为，几个小王爷中，四爷文采最好，也最有谋略，奈何四爷心在天下，不愿拘泥于王府一方天地。也有种说法是，四爷知道争储一事斗得很凶，二爷又是个狠厉角色，他不希望兄弟阋墙，这才决定远走高飞，一年也难得回来一次。
　　果真，在谢福禧的眼中，四爷英姿挺立，一袭淡到极致的浅灰长袍，眉宇间有微微的舒缓之意，看着就像一位极好相处的武侠之士一样，又如一棵松，让人倍感信赖。
　　不像二爷太过官僚，一身华贵总爱张扬；也不像三爷一般带有太过凌厉的杀气，令人望而生畏。
　　九爷躬身抱拳答道：“四哥。”
　　谢福禧作揖：“四爷。”
　　三人缓步走着，与其他人隔了一些距离，不至于让人把话头听了去。
　　四爷有些尴尬地笑着开口：“今日给小七办束发之礼的时候，突地听太母念叨，其实三日之前便是小九你的生辰。所以，四哥就特地赔罪来了。”
　　“四哥言重了。”
　　“是四哥的错，只听闻小七要办束发之礼，便着急地赶回来了，也没准备什么像样的东西送与小九。”
　　九爷自是一派沉稳与淡然，知礼地回答道：“七哥束发之礼，自然是王府内头等要事。四哥既然回来了，便是雁声的生辰大礼。”
　　四爷豪爽地笑道：“果真一年未见，雁声你更懂事了。”四爷上前一步，进而与九爷并排走在一起。“眼看着你再过一年就是十五了，有什么打算没有？”

第五十二章：纳粟入监
　　九爷的向前行进的步子一顿，随即恢复正常。
　　“雁声才疏学浅，还不曾有什么打算。”
　　四爷叹了一口气：“小九啊，你我也都知道这府中的形势，难道你真不想为自己博得前程？”
　　九爷反问：“四哥不也是么？雁声生平所愿，也是做个像四哥一般的人。”
　　四爷闻言尴尬地笑了笑：“你我不同。就说小七吧，今年一过便要去参加乡试了。”
　　四爷打量着小九爷御池雁声的反应，继而缓缓道：“小七甚至都未通过院试，甚至都没个秀才的名号，便要去参加乡试了。小九难道不奇怪，不想也去试试？”
　　九爷冷淡地摇摇头：“雁声一概不知朝堂之事。平日里治学已经够雁声烦闷，因此更无心科举了。”
　　四爷讳莫如深地道：“既然你无心科举，四哥也不强求你了，总归……总归还是小七有福分些。”
　　两人另说了些家常的话便到了秋茗居，四爷也随即离开了。
　　谢福禧一直跟在他们后面，碍于主仆尊卑不敢近前，等四爷走后他才敢迎上去。
　　九爷沉吟：“四哥在套我话。”
　　“？”
　　“御池嘉参加科举，用的是朝堂中新颁发的”纳粟入监”的法子。即官宦人家只要将一定银两上缴给朝廷，朝廷便会允许其家户人家的一名男子直接参加乡试，而不用再进行繁杂的院试等等。”
　　谢福禧奇道：“可是四爷为什么要这么说？”
　　九爷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以前我原以为四哥一直醉心田园不问政事的，但此次他专门告知我御池嘉参加科举一事。不由地让我怀疑他的用意。”
　　“可能是问问九爷你是不是想入仕途吧。”
　　“嗯。”九爷心不在焉地回答道，方才四哥是在频频试探自己是否关心朝堂之事，或许真的是在提防自己才故意问的。但他心中总是觉得有那么一丝惴惴不安，这丝惴惴不安……到底是什么呢？
　　九爷轻眯起双眼。
　　半晌过后，他却又像是想明白了什么，突地开口说道：“不对！”
　　“什么不对？”
　　“纳粟入监的法子，是二哥提出来的。”
　　九爷继而说道：“四哥明显在引诱我往深处想，二哥是今年提出来的纳粟入监，恰逢试行阶段。御池嘉正赶上这个时候去参加科举，绝不是个巧合。”
　　谢福禧被九爷这么一说。一方面不禁感叹小九爷的心思细腻之深，一方面却又陡然想起了一件事——
　　在上一世的时候，也就在今日，七夫人被处以家法！
　　而且是最严厉的一种家法——杖毙！
　　原因是七夫人和二爷通奸之时，被宁王当场抓了个现行。宁王当时是不可谓不气愤，事后竟大病一场，身子骨也开始差了起来。但有什么办法呢？七夫人是外姓人家，宁王可以不顾念多年情分将之就地正法，但二爷御池宏是他的亲生儿子，总不至于把他也给送进阎王府里去。
　　再者，还有一层其中的利害关系，是御池嘉。

第五十三章：端倪初现
　　要是御池嘉非二爷御池宏所出，事情总还是有一点余地。
　　事实证明，御池嘉是宁王的亲生儿子。
　　因此，已过而立之年的二爷御池宏也只被宁王大揍了一顿，听闻半月都未曾下地。然而伤情虽严重，毕竟没有威胁到生命，这件事之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只是宁王对二爷的看法却变了，平日里不愿见二爷，政事上也同样不愿在朝廷中多将就于他了。
　　从此之后，宁王府中几乎是四爷独大，为了撑起整个宁王府，四爷也开始参与政事，且做得不比他任何一个兄长差。可谁知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
　　没错，这个程咬金就是成长起来的九爷。
　　开元二十年，青霄国的宣统皇帝驾崩，永宁皇帝即位，朝中风波一片。
　　九爷才识过人，又与永宁皇帝年纪相仿，政治理念相同，因此很受器重。
　　宁王府局势瞬时逆转，大家的目光从四爷身上转投到九爷身上，突地发现——也许名不见经传却厚积薄发的九爷，才是继承王位的最佳人选。
　　然而，这样有才干的九爷却在自己成亲前三日去汴梁赴任的途中，被匪寇杀害了。
　　谢福禧的脑海中出现一幕幕的画面，眼色黯然。
　　“你在想什么？”九爷突然开口，满腹狐疑地看向谢福禧：“难道你……知道什么？”
　　那眼中，明明是一副清明了然的样子，不得不让人怀疑。
　　谢福禧最不愿见到的事情就是九爷不信任自己，而自己也不愿隐瞒九爷，登时他也不管什么合不合逻辑了，便道：“九爷，其实我知道……知道二爷与七夫人……有、有私情。”
　　九爷愣了一会儿，声音低沉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我……”说出来的时候，谢福禧就有点后悔了。
　　不管怎么说，他是圆不上这个谎的。他本来就没有特殊的途径可以了解到府中的秘辛之事，他也不是掐指就能窥探天机的神算子。就这么煳里煳涂地说出来的话，不管是谁都会怀疑一个小奴才怎么会探察地如此清楚。
　　小九爷本来可能是全然信任他的，但他将七夫人这件事情和盘托出，疑窦的种子就会种下。
　　然而谢福禧是无论如何也不愿说谎了的。以后可能还会发生到许多危害到小九爷的事，他能瞒得上一次两次，如何瞒得上三次四次？不如向九爷换个委婉点的说法，以证明自己的清白。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谢福禧惭愧地低下了头，娓娓道来：“九爷……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亲你的事？”
　　九爷的脸一红，点了点头。
　　他如何会忘记，那一啃，似乎他与这小奴才的命运都缠绕在了一起。
　　“我同你说的喜欢你，不是假的，也不是小时候不懂事的玩笑话。”
　　被谢福禧这么一提，小九爷御池雁声这才想到——这小奴才最初对自己抱有的心态，实则是喜欢。

第五十四章：谎称入梦
　　因为喜欢才会千方百计地接近，更是因为才会事事都奋不顾身地挡在自己面前。
　　他突地想到了这小奴才说过的许多的动人的话——
　　“是因为喜欢你才啃你的。”
　　“我心疼的，他们不心疼我心疼。”
　　“给你的，都是最好的。”
　　一句一句，都那么耐人寻味，再次回想，都那么让人脸红心跳。
　　谢福禧接着说道：“我那晚上做了一个梦，梦了我的一辈子。那时发生了许多事，都跟现在一样，包括上一次小七爷在你的膳食里下巴豆，我也梦见了。这次七夫人的事，也……也是梦见的。”
　　什么梦会做得如此离奇？什么梦会预见未来所发生的所有事？这个梦实在是太过蹊跷，任谁都会认为这如果不是发生在话本子里的事，就是袒露之人或神或痴。
　　眼见九爷的那眸子愈发深沉，谢福禧赶忙道：“九爷，你相信我。我真的没骗你，我敢发誓，我谢福禧绝对不是别人派来的奸细，更不是心怀叵测想要加害你的人。”
　　九爷怔怔地看了谢福禧一会儿，道：“先这样吧，等——”
　　话音还未落，在别院的慧玉就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九爷，九爷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
　　九爷皱眉发问。
　　慧玉拍拍自己的胸脯顺顺气，心有余悸地喊道：“王爷在望月居大发雷霆，说是……说是二爷不孝，背着他与七夫人互通款曲，声音大得把老夫人都请过来了！”
　　九爷听闻，下意识地看了谢福禧一眼。
　　谢福禧却被这一眼看慌了，他生怕九爷会怀疑他。
　　九爷点点头，向慧玉答道：“知道了。”
　　慧玉听闻一愣，心想九爷怎么会这个反应，难道主子不想去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么？
　　“九爷，几房夫人和小王爷都去了，您不去瞧瞧么？”
　　九爷转身踏进房门，只留下轻飘飘的一句：“去惹一身腥么？”
　　慧玉一愣，谢福禧一愣。
　　是了。
　　在这个时候，九爷的身份也尴尬。他的娘亲也是……也是同王府的下人私奔出去的，在这一点上，九夫人和七夫人本质上没有什么差别。这时候正在王爷生气的当口，若九爷上去凑个热闹，说不定王爷会连带着当年的事情一块骂了，九爷不就是……惹了一身腥么？
　　而且九爷现在估计也不好受。
　　就算九爷从来没提及，但那种回避的态度就已经表明，九爷还是介意的。
　　他介意自己娘亲的事，然而他却也不想自己的娘亲在若干年之后，还被人家拿出来说三道四。
　　谢福禧忙跟了上去。
　　九爷已经在内厢等着了：“谢福禧，我有话要同你说。慧玉，你先到外厢吧。”
　　“是。”慧玉答后，眼神古怪地看了看谢福禧一眼。
　　谢福禧讪讪的进了内厢。

第五十五章：家法处置
　　“好好跟我说说刚才的事。不然，我的心叫我信你，头脑却不会答应。”
　　谢福禧一听这话，心中不免感动万分。
　　就算他说的话漏洞颇多，然而九爷还是给了他一个机会，还是愿意听他解释，愿意相信他。
　　“坐过来。”九爷拍拍自己身边的床榻。
　　谢福禧心中带着忐忑落座。
　　接着，谢福禧便向小九爷御池雁声讲了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前后几乎不搭腔，总是从这头跳到那头去，然而九爷却听懂了，他知晓了其中的每一个细节，他仿佛也感受到了前一世所发生的种种厄事。
　　御池嘉下巴豆、七夫人的私情、谢福禧与蔓儿、宣统皇帝驾崩永宁皇帝即位、小九爷御池雁声的死亡……
　　语毕，谢福禧有些担忧地看向小九爷，他不确信小九爷能否相信他。
　　毕竟这个说法太过离奇。
　　静默了一会儿，九爷缓缓开口：“我从来不信什么神仙鬼怪，以后的事，一一验证吧。”
　　谢福禧松了一口气，尽管命运的齿轮有些偏差，但大事件却不会变的。
　　他会让小九爷一步步相信这件事。
　　这晚，谁都没睡好。
　　翌日一清早，宁王身旁的亲信便叫了各房的人都聚到大堂去，其中也包括小九爷。
　　祸端是避免不了的，只有迎面以对。
　　到了大堂之时，宁王府的主子都已经落座了，小九爷便见着上座是老夫人、宁王和王妃，而下面跪着的是七夫人、二爷御池宏和七爷御池嘉。
　　七夫人一身衣服已经被撕扯地稀烂，头发披散，簪子欲坠不坠，一张脸花容失色，脂粉胡乱地煳成了一团。她正伏趴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嘴里一直喃喃地道：“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说罢还双手合十，请求在座的各位主子：“四爷，四爷救救霜梅吧，救救霜梅吧。”
　　邓霜梅乃七夫人的闺名。
　　而另一边，二爷御池宏同样跪在地上，他鼻青脸肿，正恹恹地垂下头，看起来着实疲惫万分；小七爷更是一脸落寞失神，泪珠涟涟。
　　宁王被气得仿佛一夜就老了几岁，他指着七夫人，如怒火朝天：“邓霜梅啊邓霜梅，我平日里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勾引我的儿子！你何时与老二勾搭上的？！”
　　七夫人吓得连忙否认：“我没有，我没有，老爷，宁王，求你念在多年情分上，是我一时鬼迷心窍，求、求你放——”
　　可宁王哪里还听她这种辩解，登时大手一挥不留情面地说道：“邓霜梅不守妇道与人私通，今日就是受刑之时。来人啊，家法处置——杖毙！”
　　几个手拿棍杖的人纷纷上前。
　　邓霜梅登时脸吓得惨白，双腿匍匐在地上哭嚎着，一手还拉扯着身旁御池宏的衣衫一角：“老爷不要啊，二爷救……救命啊……”
　　可是哭嚎声还是没撼动一旁的二爷。

第五十六章：诘问
　　小七爷见不得自己的娘亲落魄成这副样子，顿时起身环抱起邓霜梅，也哭着说：“你们不准打我娘，她是七夫人，是爹爹最宠爱的七夫人，你们不准打我娘，谁要打我娘就先打死我！”
　　大堂里哄乱成一片。
　　宁王本来不想把此事闹大，但不闹大已经不可能了。
　　昨夜他去邓霜梅的房里，竟见到自己的二儿子正与自己的小妾行那乱伦之事，登时气得什么都不顾了，抄起凳子就往两人身上砸去，这一番吵闹不知道引来多少好事围观的下人。
　　再者，就是因为他尚存一丝仁慈之心，在当年小九的娘亲红杏出墙后不愿多加追究才导致自己的另一个夫人也敢胡作非为。他今日不给他们一个教训，他就不姓御池！
　　他就是要让宁王府的下人和主子们都来看看，惹恼自己的下场是怎么样的！
　　“快拖出去，杖毙！！”
　　宁王几乎是声嘶力竭的喊出这句话，喊完之后竟然眼前一片昏花，跌落在梨花木椅中！
　　老夫人和王妃简直看不得他们这么闹，老夫人一边抚着宁王的胸口一边说：“造孽哟，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赶快把她拉下去。”
　　王妃也担心地说：“王爷你消消气，这等贱妇不值得你动气。”
　　下人听了令，也不管忤不忤逆小七爷了，一顿拉扯就把七夫人提熘在了手中，准备强行带出去。
　　邓霜梅这时不知发了什么疯，登时阴笑了起来，手指胡乱地指着座上人：“哈哈，没想到吧，老宁王，你的一个个儿子们都不禁勾。哈哈，你等着吧！你今天袖手旁观，我做厉鬼也不会放过你！你等着吧！御池——”正待邓霜梅欲喊出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四爷却上前一步，掏出怀里的帕巾堵住了邓霜梅的嘴。
　　“满口胡言乱语。”四爷皱眉，忙催促道：“动作利落点，别惹了宁王生气。”
　　几个威武雄壮的下人连忙答是，再不敢有所耽搁，拖着还在闷闷哭叫挣扎的邓霜梅就出去了。
　　小七爷哭得也是直抽抽的，但他也知道于事无补。
　　只要宁王一开口，在这个家中就是圣旨一般的存在，何况自己的娘亲是触了爹爹的逆鳞？！
　　谁能想到，一天以前，他还风风光光地度过了自己的十五岁生辰，他的娘亲还同他一块接受祝愿。可一天以后，他们竟要天人永隔，自己娘亲竟然要被杖毙？！
　　小七爷颓然地哭叫道：“娘！娘！呜呜……”
　　可无一人敢在此刻上前安抚他。
　　因为还有一人，也要接受宁王府上下的轮番审问。
　　宁王疲累地闭起了眼睛，叹道：“老二，你有四十岁了吧。你身处高位，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偏偏要同那贱妇乱伦？”话语里面是浓浓的失望与责备。
　　二爷御池宏头更加低垂，他狠狠地向地上磕了一个头：“是孩儿不孝！”

第五十七章：滴血认亲
　　“孝与不孝，你都这样做了。”宁王撇下嘴，突地摇头指着二爷：“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个畜生背着我做了多少事，但我念在你是我的儿子，我忍了。一个宁王的称号，就真的值得你们兄弟争得头破血流么？”
　　宁王眯起眼睛，带着恶狠狠的目光，似乎在众人面前的已经不是一个年过六旬头发花白的老头，而是一只万分精明的豹子。他骂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私下做的混账事！别的不说，就说说老三！”
　　“老三在众多兄弟中，是最像我的一个。他战功赫赫，为人耿直，怎么会突地被人诬告成通敌叛国了!你到底知不知道通敌叛国这个罪名有多大！弄不好我们全家都得陪葬！你倒好，只顾着自己，不顾兄弟情谊，硬是把老三支到了边疆流放！如今……如今竟然你还与邓霜梅有私情，你说说，说说还有什么事是你不敢干的！老二啊老二，你真行，真行啊！”宁王怒得一巴掌拍向桌子——
　　木制的桌子甚至都被震出了几条缝隙。
　　“拿棍杖来！”
　　王妃和老夫人见事情已经闹大，忙阻止道：“不行啊，不能这么打人，可要打坏的！”
　　“我今日就是要打死这个逆子，拿棍杖来！”
　　毕竟宁王是一家之主，众人都不敢违背。
　　眼尖的下人立马从外面呈上了一根棍杖。
　　宁王甫一拿到棍杖，便也不顾周围人的阻拦了，一下接一下地狠狠砸向了正跪着的二爷御池宏的嵴背上。
　　二爷闷哼出声，但还是紧紧咬住牙关任由宁王动手。
　　然而老夫人看着看着，终究是坐不住了，她杵着拐棍起身，迈着小步疾步走着：“你这是要把宏儿打残啊！你住手，住手啊~！”
　　孙儿都是她的心头肉，她看不得任何一个孙儿担惊受怕、挨骂受打。
　　宁王也仿佛受不住一般，打了几十下便把棍杖扔到了一边，仰头大口喘着气。
　　“你现在打人有什么用，你应该问问，小七到底是谁的孩子!”
　　一语惊醒梦中人！
　　御池嘉……到底是被大家当成兄弟，还是当成侄子？
　　宁王想到这层，哆嗦着手指指着二爷御池宏发问：“嘉儿，到底是不是你的孩子？”
　　二爷不发一言，又重重往地上地磕了一个头!
　　宁王顿时觉得眼前发晕！一切都颠倒了！
　　老二那沉默的动作，实则却是默认！他在默认御池嘉是他的孩子，而不是他宁王的！
　　哈哈，何其可笑，自己以为养了个儿子，其实是替别人养了个儿子，养的是自己的孙子！儿子们都还一个个地与他称兄道弟，何其可笑！宁王府出了一件多么贻笑大方的事！哈哈！
　　宁王突地大笑了出来，身子陡然打了一个踉跄！
　　四爷眼疾手快地扶住宁王，转而规劝道：“父王，不如让小七和二哥滴血认亲吧，把这件事搞个清楚，也不能尽信二哥一面之词。”

第五十八章：无心之言
　　二爷御池宏陡然抬起了头，凌冽的眼神望着四爷，恶狠狠地说道：“御池威你什么意思，我自己的儿子我自己不清楚？”
　　“你这个混账，住口！”宁王青筋暴跳，眼眶通红，他气得又狠狠踢了二爷一脚。
　　我自己的儿子我自己不清楚？这是在扇他巴掌！
　　宁王虎吼道：“来人！滴血认亲！”
　　就算嘉儿是老二的儿子，自己也要当场看个明白！
　　没过一会儿，一个端着瓷碗的管事婆婆便躬身进来了。
　　宁王指着二爷御池宏和御池嘉，向管事婆婆招唿：“滴血认亲。”
　　管事婆婆走到跪在地上抽泣着的御池嘉跟前，拿出一根银针，说了一声“得罪了”便朝小七爷的手指上扎了过去——
　　血滴到了瓷碗之中。
　　而二爷，压根就不需要另用银针取血，额头上刚磕出来的血液就足以。
　　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两滴血，慢慢地……慢慢地……相互……
　　分散！
　　宁王长舒一口气，似乎这一口气把刚才积累的怨怼都给唿了出去。
　　他转身重回上座，像浑身散了架般地靠在靠背上，疲累地轻轻一招手，打发了管事婆婆。
　　“今日的事情就到底，都散了吧，老二，你也回你的府中去。”
　　二爷却仍然没从方才的事回过神来，他仿若不可置信地频频摇头，嘴中喃喃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嘉儿是我的孩子，这不可能。”
　　“来人，送御池宏回他自己的府邸。”宁王隐忍着不耐，再次加重语气。
　　二爷仍双眼无神地跪在地上，最后被下人搀扶着走出了王府，直到走时他嘴边还念念有词。
　　宁王看着二爷状似痴狂的样子摇摇头，他疲惫地起身，却差点一个晃神又跌坐回去。
　　满头花白的老夫人见此，赶快遣了下人扶着宁王，自个儿也唉声叹气与搀扶着自己的王妃地缓步走出了大堂。
　　一出闹剧就此落幕。
　　就在前一日，这里还热热闹闹地举办者七爷的束发之礼，谁成想今日竟成了血光之地。
　　各房的夫人都心有余悸，小声谈论着走了。
　　一直观瞧着的小九爷御池雁声和谢福禧未发一言，待整出闹剧结束后，也便准备移步回房中。
　　空荡荡的大堂，就只有小七爷还跪在地上，以臂掩面哭泣着。
　　两人看着御池嘉今日的落魄，不由地就想到他以往的嚣张跋扈，心中多的不是嘲讽，而是同情。
　　四爷叹了一口气，蹲下身子轻拍着小七爷的背，似是在安抚。
　　九爷闷声道：“走吧。”
　　谢福禧默默跟在他身后，行至门前，心中却总觉得有那么一丝怪异。
　　于是他靠近九爷，也没多想什么便说出了口：“滴血认亲……为什么不让宁王和小七爷滴血认亲？”
　　九爷身影顿住，盯了谢福禧半晌。
　　谢福禧一愣，自以为是九爷不喜自己谈论宁王府的家事，便连忙摆着手：“我就是……我就是……”
　　九爷拉住了谢福禧的袖子，轻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回秋茗居去。”
　　说罢两人匆匆而走。
　　而他们自以为离大堂距离远，且声音细小，却不成想若是习武之人，耳力定非同寻常，就算再怎么轻微的声音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地辨出。
　　四爷拍着御池嘉背嵴的手一顿，眼神朝向刚才九爷和谢福禧的方向危险地轻眯了起来，似是带着幽幽的寒光……

第五十九章：平地惊雷
　　两人回到秋茗居，未成想九爷这次却像是在提防着谁一般，专门遣了慧玉关了房门，然后便心思凝重地坐在了南官帽椅上。眉如万年寒冰深深凝结，拳头轻握，眼神深沉。
　　谢福禧和慧玉从来没有见过小九爷这副样子。
　　九爷平常不爱算计，也不记任何人给的诘难，他就算心中有事在筹谋，顶多显得冷漠淡然而已。然而却没有任何一次像今天这样，浑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似乎只要一靠近，九爷就会化身为勐兽瞬间扑倒别人。
　　这与平常九爷或淡漠、或调笑的样子太不相同了。
　　谢福禧心都揪在了一起，却不敢轻易打扰。
　　慧玉连茶都不敢上，呆呆地陪了九爷一会儿，就径自退下去了。
　　留下谢福禧一个人守在九爷跟前。
　　良久良久，九爷疲惫地唿出了一口气，才淡淡开口：“你今天的一句话点醒了我。我想通了很多事，虽不能完全确信，但是八九不离十。”
　　谢福禧顺着话茬轻声道：“九爷，是……是什么事？”
　　“在同我说的那个梦里面，你有没有梦见……御池嘉的生父，是四哥？”
　　九爷的这句话不啻于是平地惊雷！
　　谢福禧怎么也联想不到，怎么七夫人刚被拉到偏院杖毙，小九爷就得出了这样的结论？！难道说七夫人的情夫其实不止二爷御池宏一个，还有四爷御池威？
　　谢福禧茫然无措地摇摇头。
　　前一世从来没发生过这样的事。
　　小九爷御池雁声继而说道：“走出前院大堂不远的时候，你无意间说出，为何不让御池嘉和宁王滴血认亲的话来。”
　　“嗯。”
　　“你有没有觉得今日的事，实在是太怪异了。”
　　谢福禧连忙点头，他是觉得方才的场景不对头，就像……就像是一切都要水落石出的时候，却有人生生掐断了这个苗头，接着一切又便归于沉寂。
　　“你还记不记得，七姨娘要被杖毙前是向何人求救？”
　　“四爷……”
　　“是谁上前堵住了七姨娘的嘴？”
　　“四爷。”
　　“又是谁提出要让御池嘉和二哥滴血认亲？”
　　“……”谢福禧顿住，好半天才答道：“四爷。”
　　“为什么四哥这么做？”
　　“……”谢福禧茫然无措。
　　九爷站起了身：“七姨娘拉出去被杖毙前，苦苦向四哥求救，她为何不向宁王求救，却请求与此事无关的四爷搭救他一条性命。行刑前四姨娘还说过一句话——老宁王，你的一个个儿子们都不禁勾。其实这儿已经初现端倪了，只是当时大家都以为她不过满口胡言罢了。还有最后，为何四哥早不做晚不做，偏偏要在最后关头才堵住了七姨娘将说出口的名字？不仅如此……”
　　他接着道：“四哥仿佛在把事情引向他期望的一面，先是在御池嘉举行束发之礼当日暗示我二哥和御池嘉的关系，后是在大堂中提出让二哥与御池嘉滴血认亲，而不是让宁王与御池嘉滴血认亲。”
　　谢福禧听得不太明白，下意识地居反驳道：“可这也不能说明七爷的生父是四爷啊。”

第六十章：醍醐灌顶
　　九爷苦笑着摇摇头：“那你说，如果不是如此的话，四哥其实会怎么做？”
　　谢福禧呆呆地理清思绪，顺着九爷的问题，回答到：“七夫人被抓，向四爷求救，四爷不久后便堵住她的嘴；老夫人说让王爷搞清七爷是谁的孩子，然后二爷说七爷是自己的孩子，紧接着四爷就站出来，主动提出滴血认亲……嗯？不对，四爷怎么主动站出来了？”
　　这么一想，仿若醍醐灌顶!
　　事到如今，谢福禧压根不会相信四爷一直醉心于田园丝毫不关心争储一事的说法。凡是有点野心的，在三爷流放边疆，二爷遭遇苛责的时候，定会想到——如今敌手大势已去，王位必将顺势落在自己头上。
　　四爷怎么还会主动站出来提出滴血认亲，仿佛就早已经知道七爷不是二爷的孩子一样！
　　二爷当时已经承认了七爷是自己的孩子，这时候只要保持缄口不言，哪还会有人多此一举？！宁王那时候明显已经信了二爷的话，这么一来，二爷定会受更加严重的责罚，七爷御池嘉当然也不能独善其身！
　　如果是任何一个想要争储的小王爷，这种局面可谓是再好不过了的，除掉二爷，还顺手除掉了七爷，可谓是一举两得一箭双雕啊！
　　但四爷却站了出来，最后滴血认亲得出的结论是——七爷不是二爷的孩子。
　　这对四爷有何好处？二爷正因为如此才会被宁王爷宽恕，而七爷也可以安身立命。
　　保护二爷？不可能，四爷没有愚蠢到救自己的敌人。唯一的一种可能便是——
　　救七爷！
　　四爷怕七爷受到宁王施予的惩罚，才主动站出来提出滴血认亲，让宁王宽心！
　　九爷见小奴才自个儿想通了，便点点头：“我本身不敢信四哥的心机有如此之深。只是前一日他专门与我谈话试图点拨我，我才怀疑，也许四哥，并不像大家所想象的那么清心寡欲。此件事情是疑窦的导火索，而四哥主动站出来提出滴血认亲，才是他露出的最大马脚。再细想七姨娘被杖毙前说的颇有深意的话和四哥避重就轻的建议，我这才有把握猜想，御池嘉，其实是四哥的儿子。”
　　谢福禧一听九爷把这件事提熘地这么清，心里也不禁开始叹道——
　　说不定，九爷的猜想是真的。
　　“那，这件事不告诉王爷么？”谢福禧小心翼翼地发问。
　　九爷闷声道：“不告诉，我不想掺和。”
　　谢福禧这才松了一口气。
　　说心里话，他实在是不想九爷掺和到争储风波当中去。这几个小王爷个个老谋深算，又善耍心机，就连他一直认为是闲云野鹤般的四爷城府都如此之深，他无法保证，一旦九爷搅合到里面去，到底还能不能独善其身。
　　九爷与谢福禧的想法也是一致的。
　　他就算是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他也不会说。宁王的位子，他并不稀罕，初始时他只想护自己的安全，而到现在，他也想护得身边人的安全……
　　小九爷御池雁声下意识地看向谢福禧——
　　这个人，无论他信不信任，他已经把他当成是重要的人了。

第六十一章：难以启齿的梦
　　经过七夫人的事件之后，宁王府混沌了一些日子。宁王重病、二爷卧床不起，七爷整天要不就是浑浑噩噩，要不就是以泪洗面。索性，府中还有个管事的男人——四爷。先是帮忙处理朝政事务，又是料理邓霜梅的后事，忙进忙出了将近几个月。
　　索性，这场风波不久后就淡了。
　　夜晚来临之时，微风携着热气吹进秋茗居。
　　万籁俱寂，九爷此时在床榻之上翻来覆去，睡得极其不安稳。
　　脑海中有时是萦绕着近日发生的风波，有时又是其他久远的事。
　　浑浑噩噩地，他竟梦到了自己与小奴才的初相遇。
　　一个乌龙，却让他向来养成的淡漠性子渐渐脱离正轨。
　　然后便是他奋不顾身地出手相救，到提醒自己巴豆一事，不顾自身安危尝七姨娘赏赐的糕点、为自己亲手做那一支竹笛，并亲手为自己系上。
　　最后画面定格在，那晚他跟踪小奴才时，在井边所见的无限春光。
　　莹白的月光洒下，淅淅沥沥的水珠溅到身上，顺着喉结、锁骨、胸膛、大腿滑下，骨肉匀称的身躯，令人恨不得摸上一把的白净的肌肤。接着，是他那晚惊鸿一瞥所看见的……
　　那是属于少年的隐秘，如青涩诱人的果实。
　　在这样的梦中，他更不安稳了，似乎胸膛郁积着一口浑浊的气，就快要冲破身子。那来自最深处的火焰熊熊燃烧，似乎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了炽热的火光中。
　　接着云雾散尽，火热渐消。
　　然后他便见着另一副画面。
　　是那晚过后的清早，自己戳穿谢福禧所干的事，而他帮自己在腰间系上竹笛的画面。
　　小奴才的脑袋如当日一般仍在裆部游移，可味道却渐渐变了。
　　变得情色。
　　梦中小奴才干着说不出的淫秽的事，然而自己却听之任之，甚至一脸享受。
　　终于，他像是受不住这场情景一般——
　　勐然惊醒！
　　帐中悬挂着的金黄穗子左摇右摆，九爷呆呆地看了半晌。
　　就算他不掀开被子察看，他也知道，他的裆部——
　　已然一片濡湿。
　　九爷像是做贼心虚一般，瞥向了一旁安睡的谢福禧。
　　谢福禧在这时咕哝了一声，懒懒翻了一个身，看样子是要醒了。
　　一瞬间所有的窘迫如潮水般汹涌地席卷了九爷御池雁声，他想了无数的方法来掩盖，然而他最终却还是只能呆愣住不动，因为所有方法似乎都不能抹消他梦泄的事实。
　　他生平第一次那么不知所措、那么窘迫地恨不得立马消失。
　　慧玉推开了门，如往常一般接了一盆清水来伺候自己洗漱。
　　“九爷，您醒了啊？慧玉来伺候您洗漱吧。”
　　九爷转过头去，双颊通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倒是这一声叫喊把谢福禧给弄醒了。

第六十二章：也好
　　慧玉不敢造次，仍呆呆地伺候在一旁，等着九爷起身。
　　谢福禧迷煳了一会儿便迅速地翻身下床，罕见地瞧见今日九爷竟然比自己起得还晚。
　　“九爷？”谢福禧凑近，却见着九爷实则是醒着的，不过是扭过了头去。可是为何，九爷的脸如此之红？
　　莫不是夜晚受了风寒发烧了？才导致今日不想起身？
　　谢福禧的小手伸了过去，不由分说地便盖在了九爷的额头上，动作快得连慧玉都阻止不及。
　　“没发烧啊。”谢福禧咕哝着，更加凑近了，似乎是想探察其中的真实缘由。
　　九爷一把把额头上的手拉了下来，这才转过了头。
　　不仅如此，九爷方才的手足无措也仿若随即烟消云散，他淡定自若地对慧玉道：“慧玉，从衣柜中拿一条亵裤过来。”
　　两人再怎么迟钝，却还是听懂了这话的言外之意，也了解了九爷半天不肯起身的……原因。
　　当下特别是慧玉，一听这话脸就瞬间被熏得通红。
　　这事她是了解的，以往听别院的小丫头们闲谝的时候说过，这便是男子的梦遗。
　　梦遗过后，若是再与女子同房，女子便会有机会受孕，怀上属于自己的子嗣。
　　通房丫鬟的毕生所愿，不外乎嫁与一个会疼人的主子，然后生儿育女，用儿女来稳固自己在大户人家中的地位。这样，才不会受人欺凌，一生才不会风雨飘摇。像她们这种低贱的奴仆，做主母是肯定没指望了，但即便是小妾，只要主子对自己好、儿女孝顺，名分不名分又算得了什么呢。
　　今日九爷梦遗这件事，无疑是给了慧玉当头一棒。
　　她不能再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下去了，她也要学会为自己争取些什么东西。
　　慧玉登时赶快就把手中的铜盆放置在了地上，转而从衣柜中取来了亵裤，有些羞赧又带着不由自主的心情把它拢进了怀里。
　　她转过身子低头磕磕巴巴地小声道：“九爷，不如今日就让谢福禧搬进外厢吧，奴婢……奴婢搬来内厢。”
　　一言既出，三人一时间都静默无言。
　　是了，慧玉是九爷名正言顺的通房丫鬟，本来就应该在九爷成人之际与其行周公之礼的。
　　但谢福禧就觉得，这句话听着怎么就那么不对味呢？
　　他怎么就……就这么不甘心呢？
　　他不甘心的是，直到现在他都还没能打动九爷的心；他不甘心的是，到如今自己一腔爱意，却要硬生生看着心爱之人与他人缠绵床榻。
　　他在此刻万分地希望，九爷拒绝。
　　而九爷却沉声，缓缓开口——
　　“也好。”

第六十三章：我不准！
　　谢福禧听见这句话，只觉得耳边似乎响起一片轰鸣声。
　　他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他只觉得胸口憋闷着一股怨气，让他吐了也不是，咽了也不是。
　　“我不准。”谢福禧哆哆嗦嗦地开口，仿佛这几个字就用完了他毕生的力气。
　　九爷接过慧玉手中的亵裤，把眼神瞥向了别处。
　　“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轻飘飘的一句话，顿时把谢福禧瞬间打回了原形。
　　待九爷整装后，他便接着道：“今日你们俩都收拾吧，尽早换过来。”
　　御池雁声如是想，他最近是不是真的魔怔了。昨晚上所做的梦，打破了他一直以来对小奴才固有的看法。他对待下人一向都很好，而谢福禧也只不过是他可信赖、可谈心的一个下人罢了。
　　他从来都不否认，自己对于小奴才是宠溺地有些过分。
　　但他姑且都把那些出格的举动算作了孩童天性，姑且都把那些肆无忌惮的话语当成了童言无忌。他知道他对谢福禧是例外的，但这种例外，他并没深想。
　　当然他也听过很多有些富家少爷把书童当作娈宠的传言，但他决计没有这种想法……起码在最近几个月之前，他从来都没想过。
　　昨晚的梦，给他敲了一记警钟。
　　自己已然十四岁，是将要满十五岁的人了。在青霄国，十五岁的普通男子都可以成亲生子了，然而自己，却是真的一点都没有考虑过这方面的事。
　　宁王府的小王爷们，哪个不是在幼时就通了人伦之事，甚至通房丫鬟也一个接着一个？
　　他不想被人诟病，他不想别人指出他与其他小王爷任何的不同寻常之处。
　　他只想安安稳稳度过一生，不想被任何人当作异类。
　　自然，他的身份不容许他有龙阳断袖之癖的谣言，并且他本身，也更不会放着善解人意的温婉女子不去爱慕，而去亵玩那些与他同为男子之身的人。
　　他已经隐隐察觉到自己对谢福禧的态度有逐渐脱轨的趋势，所以尽早调换过来，不仅是对彼此负责，而且也是避免府中人纷纷猜测的最佳途径。
　　孰料谢福禧却品出了这句话另一种意味。
　　尽早换过来？
　　九爷到底是，有多么地迫不及待？
　　他紧握双拳，嗫嚅着声音摇着头：“你是主子你说了算，可我……可我不准。”
　　慧玉在中间无法插话，只能兀自绞紧手中的帕巾，眼含怨怼地望着谢福禧，心中对他有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恨与嫉妒。
　　“谢福禧！”九爷沉声，再三地被忤逆让他的脾气也上来了，“不要以为我平日里好说话就把我的话当作耳旁风！”
　　被九爷这么一训斥，谢福禧瞬间就觉得鼻头一酸，还没来得及品味，委屈就纷纷涌上心头！

第六十四章：凭什么？！
　　他凭什么！
　　明明昨天还是一副坦然相对与自己十分亲密的样子，为什么今天说翻脸就翻脸？！
　　明明以前都让慧玉住在外厢的，为什么一旦欲望上了头，就迫不及待地让慧玉搬进内厢？！
　　是！他是个奴才！他也知道他压根没资格阻止这件事！
　　可他委屈啊，他委屈不行么！
　　他的心也是肉做的，凭什么就因为九爷是主子，九爷是感情的主导者，所以就能对自己唿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不甘心啊！
　　如果是因为自己隐瞒了他重生的事，他只能说他不是故意的，他几乎都快把一切都和盘托出了!
　　但就算是生了气，他九爷好歹提前给他知会一声啊，怎么……怎么今天一起身，说生气就生气，说要与慧玉行房就忙不迭地让他搬走呢？！
　　九爷到底把自己当作什么！
　　他在九爷心中的地位，此刻简直不言而喻!
　　“我不准我不准!”谢福禧眼泪鼻涕流了满脸，朝九爷吼道：“我就是不准！”
　　怒火攻心，登时他也不管九爷该如何看待自己了，上前就是一脚踢翻了还盛着水的铜盆——
　　“哐啷！！！”
　　铜盆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里面的水倾覆而出，全洒在了九爷的床榻之下。
　　谢福禧泄愤般地一抹眼泪鼻涕，转身跑出了门外。
　　他现在一丁点都不想看到小九爷!
　　谢福禧哭着跑出了秋茗居，也不知跑了多远，最后累极才在一棵**停了脚。
　　一停步，胸中就立马汹涌起了委屈与愤懑之情。
　　“臭九爷，去找你的慧玉吧，我不伺候你了!”
　　“我去伺候七爷都不伺候你！”
　　“没良心的大坏蛋！流氓！”
　　谢福禧哽着声音，越说越愤慨，终是忍不住一拳捶在了身旁的榕树上——
　　“嗷——！！！”
　　谢福禧捂着小拳头蹲在了地上，不知是心疼还是手疼，金豆子又流了一地。
　　最后变成小声的抽噎。
　　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事情，两世，他喜欢的从来都只有九爷一人。然而这一世，九爷却不是他心目中的那个九爷了。这个九爷不会事事都把他放在第一位，这个九爷甚至还要与通房丫鬟……
　　接下来会是什么？
　　纳妾？娶妻？生子？
　　这个九爷的人生不需要谢福禧来横插一脚。
　　而今日的事，仅仅是一个开头。
　　他承认，自己是贪心的。重活一世，他要的不仅仅是九爷的平安，还有九爷的倾心。
　　是不是自己太过执迷不悟——
　　“喂？哭够了没？”
　　一道声音突然从近处响起。
　　谢福禧被吓得霎时站起了身子——
　　他四处张望：“谁？”
　　“你刚才还不是说，宁肯伺候我也不伺候小九么？”
　　熟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似乎——
　　在榕树背后！

第六十五章：偶遇七爷
　　谢福禧连忙绕了过去，当他看到树根下坐着的人时，又被吓得不轻！
　　树根下的人是……小七爷！
　　“怎么，是不是想幸灾乐祸？”七爷痞痞地说道，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你笑吧，今日我准你笑。”
　　此刻的七爷，已经没有了往日光鲜亮丽桀骜不驯的样子。他衣着邋遢面容憔悴，头发乱糟糟的，甚至嘴边还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狗尾巴草。仔细一闻，空中甚至都弥漫着酸臭的气息，还夹杂着些许的酒香。
　　几坛子酒歪歪扭扭地倒在七爷的脚下。
　　半天没见着回应，七爷又望了过去，才发现那小奴才正惊诧地打量着自己，一张脸还煳满了泪水与鼻涕，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他嫌恶地恶声道：“喂，还不赶快擦擦脸，恶心谁啊？”
　　谢福禧呆呆地用手臂抹了抹脸，顿时又招致一顿嫌恶的“啧啧”声。
　　谢福禧心中兀自腹诽：嫌弃谁呢，指不定谁脏谁邋遢呢？
　　“你那什么眼神儿啊？啊！”七爷唬起一张脸，恶声恶气地，似乎已然听见了谢福禧的心声。
　　“不是你说让我笑话的么？”谢福禧撅嘴闷闷道。
　　说完他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吓得连忙又退后一步！
　　眼前这个不是他可以随便顶嘴的人，也不是听他口出狂言亦可以不在乎的人。
　　眼前这个人，是七爷，是那个王府中顽劣的御池嘉。
　　曾经自己就被他狠狠赏了一顿鞭子。
　　七爷见小奴才退后，兀自轻笑了出来：“对，你就应该这样，干得对，干得好。”他仰着身子任由自己靠在枝繁叶茂的**，背嵴顶着树干，看起来闲散万分，但神情却是孤寂落寞的，“我没了娘，又被怀疑是私生子。人人躲着我，真是再好不过。”
　　“……”
　　“权势真是好东西，有了它，人人趋之若鹜，没了它，人人避如蛇蝎。亲情啊爱情啊，都算个屁啊。”
　　七爷嗤笑。
　　谢福禧看着这样状若癫狂的七爷，心中也并不好受。
　　任由谁没了娘，又遭遇这种事，肯定会大受打击。
　　七爷不算穷凶恶极，说实话除了那次鞭打和巴豆事件，一年来七爷真是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更没招惹过九爷。而现在的七爷，经历过几天前所发生的事……就像平白无故地年长了几岁。
　　可这种年长，却叫人心酸。
　　谢福禧知道府中的下人有多势利，一向是最爱撵下风。七爷以前就仗着宁王的宠爱胡作非为得罪了许多府中还算说得上话的下人。现如今七爷一失宠，那些人肯定恨不得处处给七爷使绊子。
　　七爷就算是府中的主子，但他能干什么？
　　高傲如他，定不会向刚杀害他娘亲的宁王诉苦，找娘亲？……早没了。
　　说到底，七爷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孩子。
　　谢福禧虽说做不到与他亲近，但更做不到落井下石。

第六十六章：他不能服软
　　“七爷，你……你赶快进屋去吧，到了日头大的时候，就……就——”谢福禧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见七爷的眼刀已经杀了过来——
　　他心悸地一缩脖子，把话给咽了下去。
　　“别假装好心了，怎么？不记得我的鞭子了？”七爷挑眉。
　　“记……记得。”
　　“那看见我还不快滚？还是你以为……我真没能耐把你怎么样？”
　　“哪……哪能啊，那，那七爷您先歇着。”
　　说完谢福禧连忙转身，脚底抹油就准备熘之大吉。
　　“等等——！”
　　谢福禧身子一抖，哭丧着脸转过了身。
　　叫你多嘴！叫你多嘴！这下好了吧，说不定七爷兴致一来，又是一顿鞭子！
　　“七爷，您……您有什么事儿啊？”
　　“给我拿点吃得来。”
　　“不如七爷您回屋自个儿——”
　　“你说什么？”横眉以对。
　　“我说……我说小的这就去。”
　　谢福禧哪里还敢跟七爷犟嘴，连忙撅起屁股跑了。
　　跑着跑着，他又停了下来。
　　刚才那么一出几乎让他忘了，他和九爷现在，实则是处于尴尬的状态。
　　他谢福禧拉不下这个脸回去。
　　本来前往秋茗居的脚步一顿，又转而去了王府偏院——他爹娘住的地方。
　　推开门的时候，沈绣娘正在灶房里做饭。
　　“娘~”
　　“福禧，你怎么回来了？”
　　沈绣娘放下手中的柴火：“怎么不去伺候九爷？”
　　谢福禧不想回答，眼神往别处一撇。
　　心细如她的沈绣娘怎么会不了解自家儿子的一举一动？她将手在身上擦了擦，随即摸了摸谢福禧的缠着小牛髻的脑袋上：“怎么，跟九爷有矛盾？”
　　“哪敢啊，人家可是主子，人家说什么话都得算数，我一个小奴才插得上什么嘴啊。”谢福禧撅嘴。
　　沈绣娘一听，兀自轻笑出声。这傻孩子，还没问清个缘由呐，自己倒是先把话一骨碌给倒出来了。
　　“你是奴才，九爷是主子，主子的话当然要听。不仅是九爷，若以后娶了妻纳了妾，她们的话你都要听。”沈绣娘循循善诱。
　　“娶妻”、“纳妾”这几个字让谢福禧又难受了起来。
　　他低下头手指绞着衣摆，闷闷的声音似是带着不情愿：“我知道。”
　　“今日回屋是干什么来了？”
　　“啊？”谢福禧抬头，仿佛这才想起来正事：“娘，有吃的么？”
　　“有啊，我刚下好的面条。”
　　谢福禧脖子一伸，就瞅到了放在灶台上的那碗面条。
　　碗是破瓷碗，筷子是木制的有些发黑的筷子，就连白净的面条，此时也煳在了一起。
　　“娘，家里还没有哪位夫人赏的糕点什么的？”
　　沈绣娘不解地摇摇头：“没有啊。”
　　“哎，算了。”七爷爱吃不吃，谢福禧心一横，端起灶台上的碗筷就往外面跑去：“娘，我先走了啊！”
　　“哎！”沈绣娘追了出去：“记得向九爷服个软啊！”
　　“好！”
　　谢福禧胡乱应答着，心中却想的是——这个软，他不能服。

第六十七章：牛脾气
　　“呐，你要的吃的——”谢福禧干脆地一伸手把碗递了过去。
　　七爷瞅了一眼眉毛就挑起来了：“你敢给我吃这个东西？！”
　　不知为何，刚才听娘亲的一番话，谢福禧心中郁结未抒反而是更堵得慌了。霎时，他对七爷也少了一分忌惮。
　　谢福禧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就找来了这个。”
　　七爷不屑地轻哼了一声，扭过了头。
　　谢福禧跑了这么久，肚子也饿了，哪儿还想管这个高傲的七爷？
　　他见着七爷不要，索性一屁股墩就坐在地上，自己拿起筷子一吸熘就开吃。
　　“你！”七爷听见声响，转过头怒对着谢福禧。
　　谢福禧嘴巴鼓鼓囊囊的，压根没空理他，仍兀自闷头吃着。
　　可七爷这时又开口了——
　　“我要吃！给我！”
　　“……”
　　他没听错吧，堂堂七爷，竟要从下人嘴里抢东西。
　　谢福禧护着碗，摇摇头：“没了。”
　　“你胡说！我明明看到的！”七爷扬着眉毛怒火冲天地朝谢福禧控诉道。
　　“好吧，给你吧。”谢福禧瘪着嘴，把碗筷递了过去。
　　那七爷还真不嫌弃那碗煳了的面条和沾过别人嘴的筷子，似乎是怕谢福禧再要回去一般，勐地吸熘了好几口，直到谢福禧怕他呛着劝慰了几句，他才恢复了身为小王爷的威严，慢条斯理地吃着。
　　谢福禧歪着脑袋看七爷。
　　要是九爷有七爷一半的坦诚就好了，至少他不用费着心思猜来猜去，也不用日日都提心吊胆地防备着每一个接近九爷的人。就算九爷说了喜欢，谢福禧也还是会猜，这句喜欢是不是真的，又是何种喜欢，会喜欢别人么？
　　更何况，现在的九爷，其实连一句喜欢都没对自己说过。
　　因此他就更怀疑九爷的心……
　　是不是装着一个名叫谢福禧的人。
　　“喂，傻了？”七爷吃完面条，看小奴才呆呆傻傻地，便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谢福禧一下子就回过了神，看七爷面条也吃完了，便接过了碗筷：“小的先告退了。”
　　“谁准你走的？！”七爷大摇大摆地站了起来：“行了，我答应你跟着我了。”
　　“啊？”
　　“啊什么啊？刚才不是你说的要伺候我么？”
　　什么！！！
　　他什么时候说过？！！！
　　七爷皱眉，盯着谢福禧吃惊外加不情不愿的表情，缓缓开口：“刚才你跑到这儿来，一边哭着一边说”我去伺候七爷都不伺候你了”、”九爷你个大坏蛋、臭流氓”。你现在还不承认？”
　　“呃……”
　　“我看不顺眼望月居的下人，恰巧你又不喜欢小九想来伺候我。所以这次……我就大发慈悲地让你跟着我好了。”
　　“不、不是，七爷你误会了，我刚刚说的都是气话。”
　　“气话？”七爷的脸色一凝，口气立马就变得狠厉万分：“你敢耍我？！”
　　谢福禧摇头如拨浪鼓：“不不不，我不敢耍七爷。”
　　“呵，小九到底把你养的有多好，一点都没下人的规矩。要是方才你说小九的话被别人听了去，只一句，就够你死一百次了。”
　　谢福禧抹抹汗：“是，小的是没规矩。小的也伺候不了七爷。”
　　七爷一听这话，脸色立马垮了起来，一双丹凤眼狠狠地盯着谢福禧。
　　谢福禧怕得一缩，实在是不想和他对视。
　　过了好半天，七爷才“呿”了一声：“谁稀罕！”说罢用力地推了一把谢福禧，直接把毫无防备的谢福禧怼到了地上！
　　“别让我再看到你！”七爷甩下一句恶狠狠的话，扭头就走。

第六十八章：帘窥壁听？
　　奇了怪了。
　　他招谁惹谁了，谢福禧嘟哝道，一个个都那么大脾气？
　　谢福禧拍拍被摔疼了的屁股，又回了自个儿家中。
　　横竖他不想见到九爷，也不情愿服软，所以在他想好解决办法之前，他不会回秋茗居。
　　而另一边，七爷越想刚才的事就越觉得不舒服。
　　小九的奴才竟还敢忤逆他？让他来伺候自己委屈了那小奴才么？
　　虽说他现在是不招父王的喜爱，很多下人也都看他不顺眼。但相比小九来说，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比他差劲。想来想去，沉寂了许久的好胜心又起，他转身去了秋茗居——
　　……
　　当天夜里，谢福禧就在屋中歇息着了，任凭沈绣娘和谢东怎么劝诱都不肯回去，就在两人快要发脾气的时候，谢福禧就抱住他们一个劲儿地蹭，嘴里甜甜地唤道：“爹，娘，平日里我都没怎么陪你们，就让我睡在这儿吧~好吧~好不好啊，求求你们了~”
　　沈绣娘无奈地笑道，伸手戳了戳谢福禧的额头：“你啊，都多大的人了，还跟爹爹和娘亲撒娇。”
　　谢福禧嬉笑着抿抿嘴不说话。
　　“算了，今儿就让他睡这儿吧。”沈绣娘笑着对谢东说：“反正九爷脾性也好，跟我们家福禧又玩得来，不碍事的。”
　　谢东叹了一口气：“便宜你这个兔崽子了，下回再撒泼打滚我可不依了啊。”
　　“是，爹爹~”
　　“得得得，别腻在跟前，臊不臊。”
　　谢福禧得令，登时就先沈绣娘一步跑过去收拾好自己的被褥，洗漱完之后便迫不及待地往上一躺，似乎是怕爹爹娘亲反悔把自己赶出去一般。
　　夜晚，落了灯。
　　谢福禧却没有一点睡意。
　　今夜，秋茗居会发生些什么？九爷他和慧玉姐姐是否……
　　一切都是未知数。
　　翌日。
　　谢东和沈绣娘早早儿地都出去伺候主子了，谢福禧仍懒洋洋地赖在床上。
　　等日上三竿两人回来，却见自家儿子还没走，倒是先把饭煮好了，恬着脸殷勤地为爹爹和娘亲夹菜。
　　谢东板着脸一扔筷子：“你呆在我们这儿是什么个事儿？”
　　“爹~“谢福禧笑眯眯地正想痴缠的时候，却被谢东及时地给打断了——
　　“臭小子，别整天就知道撒娇！你说说，我们世代为奴，主子要杀要剐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儿。成天就由着你那性子胡搅蛮缠，得罪了主子，小心掉脑袋！”
　　“我哪有啊。”
　　“还敢顶嘴？！”谢东暗自压了压火气：“没得罪主子怎么昨儿跑回来了？赶快趁现在事情没闹大，给九爷认个错领个罚，要是再晚了爹娘都保不了你。”
　　“……”谢福禧低头闷闷不做声，双手扒拉着桌沿。
　　谢东瞧自家儿子那倔脾气，都不该说什么好了，“绣娘，还是你带着福禧去秋茗居吧，见着九爷就说些讨饶的话，兴许九爷还不会生气。”
　　“嗯，也只能这样了。”
　　孰知谢福禧一听到这个建议，瞬间就激动地站起了身子，他瞪圆了眼睛嘴撅得老长：“我不，我才不去。”
　　“兔崽子！”谢东作势要打，还好沈绣娘拦得及时。
　　谢福禧心有余悸地堪堪躲开。
　　“福禧，听你爹的话。今儿我们是不会留你，到时候你上哪儿睡去。”沈绣娘劝诱道。
　　上哪儿睡？
　　去九爷的外厢睡，然后帘窥壁听？
　　他死活都不愿意。
　　谢福禧默默撇过了头。

第六十九章：落红
　　“我今天还收拾不了你了？！”谢东气急，在沈绣娘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一把揪起了谢福禧的耳朵：“我逮也要把你逮到九爷跟前去！”
　　“嗷嗷嗷，爹——！疼~疼!”
　　“孩儿他爹，你手轻点儿。”
　　一家人吵吵闹闹地来到了秋茗居外。
　　谢东这才放手，见谢福禧仍是不情不愿的样子就怼了他一肘子：“还不进去！”
　　谢福禧有苦难言，他摸摸自己被楸红了的耳朵，哼哼唧唧了两声，才慢腾腾地朝里挪去。
　　“你倒是走快点儿啊！”谢东如同赶鸭子上架一般。
　　该来的总会来的，的确，老是躲着也不是个事儿。
　　他总要把话和九爷说个明白。
　　谢福禧索性不管三七二十一，心一横一咬牙就往前冲了去——
　　“哎哟——”
　　“啊——！”
　　谢福禧哪会料到，这刚走过拐角，他就和对面奔过来的人来了个迎面相撞！
　　两人皆一时控制不住，双双摔倒在地！
　　“你走路怎么走的啊，怎么都不看路啊。”慧玉哀哀戚戚地叫喊了几声才爬了起来，嘴里仍嘟嘟囔囔地抱怨着。
　　谢福禧比慧玉小好几岁，身子本来就瘦弱矮小些，这一撞可撞得不轻，一后脑勺磕碰在地上不说，意识也迷煳了好一阵才清醒过来。他脑袋有些疼，慢吞吞站起来的时候心里也有些不甘……这不是你自己跑过来撞的我么？怎么成了他不看路了？但他好歹是个男子，不会计较这些就是了。
　　谢福禧连忙躬身道歉：“是、是我莽撞了，走得急没看路。慧玉姐姐你没撞疼吧。”
　　慧玉爱答不理地摇了摇头，反而指了指地上的一块手绢：“我手绢掉了，帮我捡起来吧。”
　　谢福禧听话地捡起了刚才或许是因碰撞而掉在地上的手绢——
　　咦？这手绢怎地看起来这般素？
　　丫鬟们都善女红，平常都爱在手绢上绣上些花啊鸟的。但慧玉姐姐的这块手绢，倒是没什么花色，不过一张白布，上面只点缀着微微一点红蕊。
　　“你、你瞎看什么呢！”慧玉好像也发现了这“手绢”的怪异之处，连忙一把就从谢福禧的手中抢了过来塞进了自己的袖中，同时，那俏生生的脸也像是涂了最艳的胭脂般，红得没了边。
　　谢福禧见慧玉那么宝贝自己的手绢，好笑道：“我也没想抢姐姐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抢了姐姐什么珍贵的东西——”一句话还没说完，谢福禧却像明白过来了一般，突地住了嘴。
　　霎时，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往头上涌，流窜到四肢百骸……
　　他陡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笑意还僵在嘴角，打趣的话还堵在嘴边。可他已经笑不出来，说不出来话了。
　　他只觉得心里头又苦又闷，委屈和愤怒似乎正争前恐后地往出涌。
　　到最后，他只憋出了一句不成调的词：“落、落红？”
　　慧玉一听这话，脸红了个彻底。

第七十章：真心不换
　　没有否认也没有拒绝，慧玉的沉默仿若一锤子砸在谢福禧脑袋上——
　　把谢福禧最后的一点希冀给砸了个彻底！
　　那是落红！
　　那是九爷和慧玉行房过后留下的证据——落红！
　　他谢福禧哪怕是再能扛、再受的住，却也禁不起这样的折腾！
　　九爷硬是在把他一步步往绝望里推，他能有什么办法？！他能骂他？能打他？还是去阻止他不要和慧玉同房？
　　他什么都不能！！！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甚至以后还要在外厢里听着！
　　九爷他哪怕是有那么一丁点在乎谢福禧，他就不会那么做……
　　不会在自己走的第一天不来找自己，不会在自己走的第一天就迫不及待地和慧玉同房，不会这么把他谢福禧的心，只当一堆破铜烂铁……
　　谢福禧擦擦泪，突然感到万分疲累。
　　自己的心意不仅得不到回应，还得上赶着让人践踏，这该是多么可悲的事啊。
　　或许他重活一世的目的，根本就不是让他来保护九爷的，而是让自己也体验一回上一世九爷求而不得的心情。正所谓轮回转世、因果报应……
　　“刚才发生了何事，如此嘈杂？”
　　九爷从拐角的门拱处，缓步而来。
　　谢福禧一听声音，瞬间愣了。
　　他有些慌忙地抬头望去。
　　九爷一身白衣绰约挺立，看起来当真是风流倜傥，可如今谢福禧看来，却有些判若两人。
　　九爷渐渐走近，俊秀的面容出现在眼前。他紧盯着谢福禧：“知道回来了？”
　　说罢眼神闪了闪，显然是看到了谢福禧通红的眼眶。
　　谢福禧偏过头，喉头梗了梗。
　　九爷俯身：“不打算回来？”
　　“……”谢福禧不言语，默然地望着别处。
　　“呵，想去御池嘉那儿？”九爷冷笑一声。
　　“……”
　　“宁愿伺候御池嘉都不伺候我，这是你说的话吧。”
　　“……”
　　“流氓、混蛋，也是我？”
　　谢福禧只觉得耳边一片嗡嗡声，九爷离他近得连鼻息都喷在了他的脸上。明明是这么暧昧的距离，但他的话却像是从千年寒冰里面吐出的一样。这样冷漠的九爷，谁能想到几天以前甚至还会跟他说笑？
　　谁能想到几天之后，一切都翻天覆地？
　　他捏了捏小拳头，喉头艰涩地答道：“是。”
　　九爷的目光，霎时变得冷寒无比，仿若那漆黑的眸子里，已经藏了一把待出鞘的利剑。
　　“不如我把你送给御池嘉，嗯？”
　　说完，九爷觉得自己的声音也颤了颤。他瞧谢福禧没反应，又仿若后悔一般忙不迭地接着道：“那你就听话，乖乖回来。”
　　谢福禧有时候会有那么一丝迟疑——
　　他觉得他应该服软。
　　毕竟在青霄国，三妻四妾是多么普遍的事，更遑论一个小小的通房丫鬟呢？就算是高贵的公主，都得忍受她的驸马四处逛青楼、纳小妾，更何况他谢福禧只是一个地位低下的奴才呢？
　　他有过那么一丝丝的迟疑，他应该服软。
　　前方的路到底有多难啊，他想过，他上一世就想了无数无数。世人的诟病、天理的不容、他人的谩骂、地位悬殊的不允许，正因为他想了太多太多，所以他才抱憾而终。
　　于是这一世他就干脆不想了，他把这些都抛诸脑后了，他已经做好为之相搏一生的准备了。谁成想啊，第一个阻拦他的，不是流言蜚语，不是世俗诟病，而是九爷自己。
　　他曾经甚至很天真地以为，最简单的一关就是俘获九爷的心，却没想到他在这儿跌得最惨，跌得他都不想爬起来了。
　　他不想爬起来了。
　　既然人家心都不在你这儿，光自己去想着怎么怎么去跟人家斗、怎么怎么捍卫自己心中的爱情，都已经不重要了。你挣扎地越狠，在别人眼里不过就是个跳梁小丑，自以为自己一身热血正带着心上人披荆斩棘呢，其实心上人却留恋着沿途风光。
　　他是奴才，可他的心比谁都真。
　　所以这迟疑也只有一瞬，仅仅一瞬。
　　因为他谢福禧可以向任何一个人服软，却不能对自己服软。
　　“九爷，那小的就去伺候七爷了。”

第七十一章：滚呐！
　　“你、你说什么……”九爷乍一听，起先以为是幻觉。等他反应过来后，他的表情逐渐变得令人生畏、变得凌冽……柳眉竖起，牙齿狠狠地相互摩擦，就像是怒火的凝聚。
　　他一字一顿地向谢福禧说道“你、再、说、一、遍——”
　　“我说……”谢福禧转头直面七爷。在四目相对中，他出奇地平静：“我要去伺候七爷。”
　　“你敢不敢再说一遍！”与之相反的是，九爷此刻却像是处在濒临发狂的边缘。他试图平息住自己的怒气，但遏制不住的，额头青筋开始暴跳，眼眶开始发红，似乎下一秒就要扑倒面前口出狂言的人，然后撕裂——吞吃入腹！
　　“……”谢福禧仍是平静地望着。
　　九爷看不得他无所谓的样子，他一把抓住谢福禧的两腮，逼着他仰视自己!
　　他朝他怒吼道：“说——！！！”
　　谢福禧喉结艰涩地吞咽，突然间却也崩溃般地朝他大声吼道：“我说我要去伺候七爷！伺候御池嘉！！你听不懂么！！你还要让我说多少遍！！！”
　　九爷怒咬着牙，眼神狠戾，一时间空气都凝固着火药味。
　　慧玉眼睁睁地看着两人的对峙，只觉得心惊肉跳。
　　她从来没见过如此可怕、如此暴躁的九爷。
　　慧玉抖着腿上前几步，试图劝说：“九爷，这……”
　　可一句话还没说话，却被九爷生生打断。
　　九爷一手突地抬起，横指着秋茗居——“慧玉，去！把他的东西都给我收拾出来!一件都不要落下！”话语铿锵有力，带着不容拒绝的狠厉！
　　“哎，哎！”慧玉哪敢耽搁，小跑进房里，收拾好了谢福禧的东西又赶快跑了出来。
　　九爷扯过慧玉手中的包袱，一把怂进了谢福禧怀里，接着又指着门口：“带着你的东西，滚出我的秋茗居！！！”
　　谢福禧震惊地看着九爷嫌恶至极又可怕至极的表情，一时间愣住了。
　　“滚呐！！！”九爷再次朝谢福禧吼道。
　　谢福禧鼻翼翕动，只觉得一股酸意直冲鼻腔，逼的他不由地咬紧牙关才能遏制住哭腔。
　　转身的一刹那，脚仿佛有千斤重。
　　“谢福禧！你今天滚出我的秋茗居，日后就算你求着回来，我也会拖着你出去！你给我好好听着！！！”
　　背过身的谢福禧，不可抑制地哭出了了声——
　　九爷听见哭声，心里的火气不仅没有消下去半分，反而有了愈烧愈旺的趋势。
　　他不知道谢福禧是发了什么疯，他不知道谢福禧是着了什么魔。他只觉得，谢福禧要是胆敢有离开他的念头，他就得让谢福禧尝尝，到底什么是撕心裂肺的滋味。
　　可这滋味，没先让谢福禧尝一遍，他自己却体验了百转千回。
　　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不过就是让慧玉搬进内厢，他不过就是说了几句气话，他谢福禧至于么？！
　　连昨天御池嘉跑到自己这儿强行要人口出狂言的时候，他尚且都能保持理智，可为什么今天一听到谢福禧说要去伺候御池嘉的话，他却如此火大？
　　他都不介意小奴才私底下向御池嘉编排自己的话了，他都能忍了。
　　可他为什么还要去伺候御池嘉！为什么！
　　反了！一切都反了!
　　他不允许谢福禧忤逆自己，却要迎合别人！
　　九爷狠狠咬着牙，怒气勃发。他见着谢福禧离去的背影，一步步，就像在挑战着他的极限。
　　不行，不能自己一个人难受。

第七十二章：半月之后
　　眼看着谢福禧走出大门，九爷便像是再也受不住一般，狠狠一把扯下自己腰上系着的竹笛，大力地向谢福禧掷去——
　　“拿走你的破竹笛！滚远点！——给我滚！！！”九爷低吼。
　　这气急的力道，这聚集着怒火的竹笛，毫不留情地砸向了谢福禧的背嵴！
　　“呜。”后背一疼，只觉得像是被人从后方生生地捶了一拳，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竹笛滚落在他的脚底下，甫一接触到地面即传来清脆的破裂声——
　　咔哒。
　　九爷的眉心陡然一跳，然而他只能握紧自己的拳，心底一遍一遍地告诫自己不允许有丝毫动摇。
　　谢福禧脚步一顿，目光不由地望向了那支竹笛。
　　它就像是在嘲笑自己的无知，又像是在炫耀过去的情意。谢福禧压根不知道自己此时是何种心情，
　　他本想弯腰捡起来，可是耳朵里却频频传来九爷气急的怒吼声、脑海里反反复复出现九爷狰狞的脸。他身子一顿，接着把手收了回来，转头毫不迟疑地奔了出去——
　　出了秋茗居，他这才敢卸了力气般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哇啊呜呜呜……呜呜……”
　　黄粱梦一场，不过如此。
　　望月居内。
　　七爷在门口张望了好一会儿，正思忖道若是那个小奴才再不来就去秋茗居要人的时候，却见着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慢腾腾地走了过来。
　　“没吃饭啊你，走快点！”七爷朝他吼道。
　　但貌似这一声呵斥并没有起什么效果。
　　那小奴才仍是慢腾腾地走着，就像是故意拖延一般
　　“嘿~!”七爷心里有火，自己昨儿可是撇下了脸子去小九那儿闹了一通，这小奴才对自己就这态度？
　　他疾步上前走去，骂道：“你说说你——”
　　可骂人的话还没说出口，七爷就呆愣了，指着小奴才的手也顺势放了下来。
　　“你、你怎么了啊？”
　　七爷有些惊奇地打量着面前的小奴才。
　　小奴才浑身就像在泥土里滚过一样，一身的灰黑色。手里抱着的包袱也散落了一地，内里的东西都染上了灰。仿似他这一趟不是从秋茗居那个素净院子里出来的，而是与人打过一架一般。
　　再仔细一瞧，小奴才双眼通红、鼻头通红，眼角似乎都还在淌泪，正魂不守舍地慢腾腾挪着步子。
　　七爷一看，登时浑身就不舒服了，既不知道怎么安慰，也说不出苛责的话。
　　去他娘的！又不是他欺负了这个小奴才！怎么自己还心虚起来了？！
　　“喂，有那么不情愿么？”七爷板着一张脸，“至于么你，伺候小九和伺候我，不都是一样的？顶多我以后不用马鞭抽你、不打你，这总行了吧。”
　　七爷俯身看小奴才完全没有缓和的意思，一下子就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陡然，他又恶声恶气地唬道：“喂！哭什么哭！来到这儿，你就得好好伺候本大爷！不然我不仅要惩罚你，还要让你的爹娘受责骂！听到了没！”
　　谢福禧低垂下眼皮，沉声回答道：“听、听到了。”
　　“还有，在望月居里就不准摆出一副晦气样子！要是以后还敢哭哭啼啼地心里想着回秋茗居，可别怪我手下不留情！哼!”
　　谢福禧点头，慢腾腾地擦净了眼泪，同时也在心底里催眠自己——
　　望月居，才是他将要生活的地方。
　　而秋茗居的门槛外，九爷正缓缓走近。
　　他环顾四周，四周皆空荡。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眼神沉了沉，随即转身——
　　然而转身的一瞬，他却恰巧看见了门槛外不远静静躺着的那支裂口竹笛。
　　最是多情无情时，御池雁声的喉头艰涩滑动……
　　……
　　谢福禧在望月居当值，七爷对他说不上来好也说不上来不好。总之相较于其他下人，七爷对自己是经常苛责，但真正挨打，却是没有过的。跟在秋茗居一样，谢福禧当的还是个书童，平常活儿少又轻松，半月下来，就算是伺候桀骜不驯的七爷，也尚得心应手。
　　不过望月居里其他的下人，对于七爷，还真是怨声载道。
　　谢福禧路过书房门外的小径时，突地看到一边的花园内几个侍女正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的。他心下好奇，走近几步，便听到了她们的谈话内容。
　　一个穿着粉嫩花裙的侍女抱怨道：“你们不知道昨天碧螺都哭成什么样了，七爷就算是主子，但也不能平白无故地打碧螺的巴掌啊。今儿我死活劝碧螺她都不起身，她说自个儿的脸肿的比猪还难看，怎么还见得了人呢。”
　　“就是就是，还说七爷是个男子汉呢，打女人有什么可嚣张的。”另一个侍女附和。
　　“娘亲是偷汉子的，偷的又是二爷，连宁王现在都不待见他，他还这么胡作非为！你说可气不可气！”
　　“你这话可不能别处去说，要是听见了免不了一顿罚。”
　　“听见了又怎么样，我在望月居受的委屈打骂还少么？”
　　“唉，不过七爷真是不讨人喜欢，要是能让他也尝尝苦头就好了。”
　　“我说……”穿粉嫩花裙的侍女压低了声音：“不如我们悄悄地，在七爷的鞋履里放小针，保证能扎得七爷嗷嗷直叫。”说罢便捂嘴笑个不停。
　　“这怎么行，扎出个好歹来七爷非活剥了我们不可！我看哪……还是在饮食里放点泻药，神不知鬼不觉的，就算是七爷发现了保准先找的是厨子的麻烦，也轮不上我们。”
　　“诶这个办法不错。”
　　“对啊我们就这么干。”
　　“嗯，还是姐姐聪明。”
　　“……”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似乎就快要把这主意给商定下来。
　　谢福禧在不远处听着，只觉得汗毛耸立。
　　怎么一个个看着都是花枝招展的姑娘，但心思却是这般歹毒呢？
　　他本来想着路过即可，当没听见就是了，可又仔细想了想，七爷要是真受了委屈，根本不可能像九爷一般云淡风轻息事宁人。七爷他就算是要把望月居翻个底儿朝天，也要找出来行凶的人。
　　到时候，这几位姐姐，说不定还要落得什么下场。
　　谢福禧轻“咳”了一声，说道：“几位姐姐在说什么呢。”
　　那些侍女一听到声音，连忙停止了窃窃私语，神色紧张地望着谢福禧，望着周围。
　　“没……没说什么。”
　　谢福禧绕路进了花园，低声道：“姐姐们刚才说的其实我都听到了。”
　　一听这句话，其中的一个侍女立马尖声道：“你听到什么了！不要乱嚼舌根子！”
　　“不是不是，姐姐们误会了，我就是……就是平常也受七爷欺负，心里头也看不惯呢。”
　　那几个侍女这才放下了心，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脯：“你不早说。”
　　谢福禧刚来这望月居没多久，大家自然不太了解七爷对他的偏颇。她们见又有了志同道合的人，便又接着聊起了刚才的话题……
　　“几位姐姐，不如小的给你们说个一劳永逸的办法吧。”
　　“你有什么方法？”侍女狐疑。
　　“我打巧认识外面集市上开药铺的人，所以啊，弄上几两砒霜、鹤顶红什么的都是小事。到时候我出府一趟把它带到府里来，接着就劳烦几位姐姐们悄无声息地将之放入膳食中。这小七爷一吃，不就什么事情都解决了嘛。”
　　旁边的侍女们压根都想不到看起来如此弱小的书童竟能想出这般歹毒的法子，都纷纷捂嘴惊讶地看着他——
　　“几位姐姐给小的回个话啊。”谢福禧期待地看着她们。
　　“不行，不行。”几位侍女恐慌地频频摇头：“我们没想过……没想过要把七爷怎么样的。”
　　谢福禧苦恼地挠挠头：“那这就不好办了。刚才几位姐姐们提的法子好是好，可斩草不除根啊，万一七爷一不小心知晓了，继而变本加厉地对付我们该怎么办？退一万步，就是不知晓，七爷也肯定吃不下这亏，到时候查不出来，牵连全府的人啊。”
　　侍女们一听这话，便如同大梦初醒——
　　是啊，她们能把七爷怎么样呢？她们无可奈何。小打小闹也不过就是能暂时抒发她们心中的怒气，可接下来呢？谁能保证完全做到神不知鬼不觉？谁又能保证不受牵连？
　　“散了吧、都散了吧，做正事要紧。”
　　穿粉嫩长裙的侍女摆了摆手，其他的侍女也纷纷意会，不久皆悻悻地四散而去。

第七十三章：蹩脚的安慰
　　谢福禧伸长了脖子瞧了瞧，最后才乐了出来。
　　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自己也能三两句话就能劝服别人。而且这样既不得罪人，又不伤和气。要是九爷见着，那肯定也得夸自己聪——
　　突地，谢福禧像是想到了什么，笑意僵在嘴角。
　　九爷、九爷，这两个字一提就如同如鲠在喉。
　　然而就算不提，不想，也压根都不会觉得陌生。
　　离上次见九爷已经过去了大半月，期间谁也没有碍着谁，各自生活得也都挺不错。
　　谢福禧有时候还会想，要是自己没在九爷身旁，九爷又遇到了危险那该如何？
　　但后来他又想通了。
　　他把前一世发生的所有事都告诉了九爷，九爷那么机智，肯定会制定好计划以规避危险，哪还需要他这个笨头笨脑的小奴才为他操心？再不济，九爷身边也是有人的，有……有慧玉，或许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长伴他左右，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唉算了，得过且过听天由命吧。
　　谢福禧唇边溢出一丝苦笑，说不定慧玉姐姐把九爷伺候得好好儿的呢，就他爱横插一脚。
　　沉思良久，当他正欲抬步的时候，却发现一道身影正堵在了自己面前。
　　“呃……七爷。”
　　七爷高傲地抬起了下巴，轻哼了一声：“好哇谢福禧，我倒是还不知道你有这么大胆子，砒霜、鹤顶红？”
　　谢福禧连连抹汗，他怎么会想到刚才意气用事说出的话竟被七爷听了去？
　　“七爷，您……您从哪儿听来的。”
　　“还不敢承认！我刚才可是在树林里猫着呢！听得一清二楚的！”
　　“……不，不是。”谢福禧连忙摆手：“我没这个意思，我是为了劝她们不要打小主意才故意这样说的。”
　　七爷又哼哼了两声，斜着眼打量谢福禧。
　　他能那么蠢么？那些侍女是太笨了才不知道这小奴才是故意吓唬她们的。他七爷是什么人物？能听不出来话中的意思？只是他就奇了怪了，这小奴才明明是小九的书童，如今被他故意抢了去，那日明显小奴才灰头土脸也是不情愿的，可为什么这会儿却要劝诱别人不来害自己？
　　“喂，要是你今日也跟着她们一块儿筹划着整我，知道什么下场么？”
　　“不、不知道。”
　　“抽筋剥皮都是轻的！”
　　谢福禧打了个寒战。
　　“哼，看我收拾不死那群臭娘们儿！”七爷恶狠狠地望着刚才侍女离去的方向，吐露出狠绝的话。
　　“别，别。”谢福禧连忙阻止：“她们也就是说说而已，哪会真干啊。再说，不是你先欺负那个叫什么碧螺的姑娘么……”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谢福禧眼神飘忽，低着头不敢瞅七爷，就怕他一个不满意先拿自己开刀了。
　　“呵，碧螺？就是那个说我有娘养没娘教的贱货？”
　　“……”
　　谢福禧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劝慰也不对，怂恿也不对。他只能换一种口气：“或许，你尝试着对别人好，这样别人也会对你好的。”
　　说完之后，连他自己都觉得这种迷惑人的话太蹩脚了。
　　七爷努了努嘴，神情落寞下来，眼中像是噙着不甘：“除了我娘，还有谁会对我好。”
　　“谁、谁说的啊，你看，我不就对七爷您挺好的嘛。刚才都没想着和他们合伙害您呢，哈，哈哈哈。”谢福禧尴尬地挠挠头。
　　这……这怎么跟哄小孩儿似的？可明明七爷比他还大上四岁啊。
　　但令谢福禧没想到的是，这一句还真起了作用。
　　七爷勐地抬起了头，双眼泛着光地盯着他：“对，你说得没错！”
　　“呵呵，呵呵……”
　　谢福禧只能干笑着以作回应。

第七十四章：郁结之气
　　而另一边，秋茗居的书房内。
　　小九爷御池雁声于书案前奋笔疾书，与平常的淡然自得不同，今日，他下笔急促没有章法。一幅字写下来，竟是没有一个能看上眼的。
　　九爷只觉得胸中郁积着一股火气，仿佛就快要喷发一般。然而奇怪的是，他却不知道这股火气来自哪儿，又怎么发泄。他只能强压制住着这股怒火，维持表面的云淡风轻和淡漠无痕。
　　他提笔，正要再次书写的时候，眼角却瞄到那一旁的砚台水早已干透，墨都快凝结在了一起。
　　霎时，他仿佛找到了一个出口。
　　“谢福禧，墨都干透了，你没看见么？”九爷沉声。
　　说罢，他便向上望去——
　　看见的却是不同以往的一双柔荑，和那一张截然不同的脸庞。
　　他愣住了——似乎刚刚发泄的怒气尽数又回到了他胸中，里面掺杂着的，还有失落与怅惘……与之一同归位。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刚才奴婢走神了，一时才忘了研墨。”慧玉连忙低头认罪。
　　“罢了。”九爷一摆手，索性字也不写了，只一个人只身来到窗扉边。
　　“九爷，您要奴婢给您端碗茶水来么？”
　　“……”
　　“九爷？”慧玉不死心，又问了一遍。
　　九爷皆不予理睬。
　　慧玉轻咬了咬下唇，迟疑了一会儿才推门而出，然后便静静地关上了门页。
　　等慧玉走后，九爷才从博古架里拿出了一个檀木雕花长盒。
　　慢慢打开……
　　当初价值斐然的纯白玉笛早已不见，留下的……却是一支裂了口的、脏兮兮的竹笛。
　　他双拳紧握。
　　……
　　转眼已过立秋时分，秋风瑟瑟。然而相较于前一段时间的闷热，却也多了些凉爽。
　　宁王的病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虽说是好转了，但精神仍见不得好，时常卧于榻中。正因为如此，府中主要的事宜还是由四爷一手接管着，二爷自从上次后就很少回来府中，连老夫人都时时叹道这家越来越不像个家，她一个老婆子竟是府中最清闲最精神矍铄的人了。
　　今日四爷处理完府中事务后，不像平日一般径自回了居所中，倒是先去了七爷的望月居中。
　　七爷对四爷御池威，一直说不上亲近，但却也没有特别排斥。在这位兄长面前，他罕见地恪守起礼仪尊卑来，，亲自去正门迎接，还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四哥。”
　　“你我还需多礼？”四爷笑容可掬，先一步扶起了御池嘉下拜的手。
　　“不知四哥今日到访所为何事？”
　　“诶~”四爷佯装皱眉：“难道四哥平常就不能来看看的弟弟么？”
　　“那嘉儿就多谢四哥挂念了。”
　　“几日没见，七弟是愈发懂礼了，也不知道最近学问做的如何啊？”
　　四爷满意地笑道。他一身飒飒英姿，玉兰色袍子更衬得整个人丰神俊朗挺拔威武，有种独属于人武林中人的傲气。
　　“四哥说笑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便进入到了大堂。

第七十五章：她竟是……
　　七爷先请四爷上座，自个儿也坐下后便随即唿道：“谢福禧，上茶。”
　　谢福禧双眼放空，站在一旁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福禧，上茶！”七爷提高了音调。
　　“嗯？”谢福禧这才从自己的情绪里回过神来，见着两位主子正打量着自己，忙低头认错：“小的知罪小的知罪了，小的马上给四爷七爷上茶。”说完便赶快噔噔噔跑去一边拿紫砂茶具了。
　　七爷倒是不为小奴才莽撞的行为恼怒，反而是乐呵呵地瞧着谢福禧的背影，越看越乐，一时间竟然忘了自个儿身边还坐着个座上宾——四爷。
　　四爷心下好奇，随着小七的眼光也瞅了瞅谢福禧，只是这毫不在意的一瞥，却让四爷浑身震了震。
　　“小七，要是四哥我没看错的话，那个……”四爷的下巴往谢福禧的方向抬了抬：“那是小九身边儿的书童吧，怎么又成了伺候你的书童了？”
　　“噢，四哥是说他啊。”七爷笑看着谢福禧的背影：“他自个儿不想伺候小九，死乞白赖地要跟着我，我便把他收为望月居的人了。”
　　四爷瞧着御池嘉对谢福禧明显和善和亲昵起来的态度，眼中精光一闪，下意识地提醒道：“他曾经是小九的仆人，如今到了你这里，小九怕不会同意吧。”
　　“不瞒四哥说，小九他也乐意地很，呵呵。”七爷支着下巴，颇为闲适。
　　而四爷御池威心中却盘算了一遍又一遍。
　　小九的奴才竟到了嘉儿的身边，这难道是……兵出险招？
　　自上次的事情看来，恐怕自己已经露出了些许马脚，这小奴才看起来怕也不是个等闲之辈……
　　这小九，到底有什么图谋，难道专门把这小奴才打发到嘉儿身边做奸细？而自己，是不是应该先下手为强？或是……做个打探？
　　若是把这小小的书童收为麾下倒也未尝不可，起码能多了解了解小九的底细。
　　四爷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
　　等谢福禧上了茶他便站到了一边伺候，可尽管他头低着，却仍感到如芒在背。
　　突然抬头的一瞬间，谢福禧恰好瞄到四爷正眯着眼睛打量着自己，似笑非笑。
　　谢福禧一个激灵。
　　那一瞬间，他觉得似乎自己成了一头迷煳的羊，茫然不觉中却被一只凶狠的伺机而动的豹子给盯上了。
　　这件事过去以后，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谢福禧觉得可能自己也是多虑了，便把警戒的心给放了下来。
　　或许那次是四爷恰巧瞧上自己呢？那意味不明的笑，或许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呢？
　　谢福禧路过望月居的回廊，心中劝慰着自己。
　　“呜呜……呜呜……”细小的声音隐隐传来，还伴着几声抽噎，讨人怜得紧。
　　谁？
　　谁在哭？
　　谢福禧一皱眉头，循着声音望了过去。
　　只见院头的一棵槐树下，一个青衣女子坐在地上，双手抹着泪，抽抽噎噎地好不凄惨。
　　谢福禧那好管闲事的性子又起来了，他悄悄凑近，轻声问道：“你……你怎么了？”
　　听见声音的青衣女子茫然抬起了头，两行泪珠还依稀地在眼眶打转，小巧的鹅蛋脸衬着哭得通红的眼角更显得娇嫩可怜。一双美目顾盼生姿，握手拳拳抵在胸口，像极了受惊的小鹿。
　　而谢福禧却无暇欣赏，更看不进去这种女性的柔美。
　　他只觉得一块锤子锤到了自己的脑袋上，他都快被吓傻了！

第七十六章：叫你多管闲事！
　　叫你多管闲事啊叫你多管闲事！
　　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少犯一点蠢！
　　此时在他面前的青衣女子，不是别人，而是上一世已经快要成为他新娘的蔓儿！余蔓儿！
　　要说上一世他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绝对是这件事情无疑!
　　那时候他已经意识到了九爷对自己的情感，然而他拒绝也无法，远离也无法。而就在这时，他恰巧在路过三夫人房前的时候遇见了余蔓儿——
　　余蔓儿也是府中的一位奴婢，一直伺候三夫人。到十四岁的时候，因为一次偶然，被尚书令大人给看中了，要收去做小。余蔓儿心中虽万般不肯，却又知道自己没什么能力抗拒，悲哀之际只能躲在角落里哭泣，聊作发泄。
　　然而上一世，这一幕却被谢福禧给看到了。
　　谢福禧是个好奇心重且有些爱管闲事的人。登时他看见一位奴婢在角落里哭，便好心上前安慰。在蔓儿断断续续的哭诉中，谢福禧知道了事情的缘由。
　　尚书令大人经常在府中来做客，年逾七十，与宁王交好，却是个好色嗜酒之徒。曾经他在一次宴会上还当着大伙儿的面摸了一把一个奴婢的臀部。那个奴婢也是个心气儿高的，忍不了这个气，顿时就不顾上下尊卑朝尚书令大人发起了火。
　　可这三品官员岂是能容一个奴婢指责的？听人说，那奴婢最后死得极惨，被奸杀之后还被惨无人道地凌迟，连个全尸也没有。
　　正因为如此，被好色的尚书令大人瞧上的奴婢，不管愿意或者不愿意——都不得不从。
　　谢福禧心中虽有诸多感慨，但他也知道，凭他一个小小奴才是跟官员做不了对的。所以，他也不过是简单了安慰了几句，递给余蔓儿一张娟巾便打算走了。
　　可谁料这时，余蔓儿却突然扯掉了身上的衣服，扑向了自己怀里。
　　谢福禧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余蔓儿就大声地唿救了起来——
　　“非礼啊！！！非礼！！！”
　　然后谢福禧那表情，就跟硬生生吞了口粪似的。
　　余蔓儿的声音出奇得大，跟方才压低了声音哭哭啼啼的样子截然不同，立马就引来了看家护院的注意——
　　谢福禧正推搡不开的时候，却被赶过来的看家护院给团团围住了。
　　此情此景，余蔓儿一脸泪珠，半身裸露，正抽抽噎噎地闷在谢福禧怀里。而谢福禧一脸呆愣，手被迫地被余蔓儿的手拉过去压在了她的细腰上……
　　于是，那群护院就地不由分说地便把他几乎打了个半残，而“色狼”名声，也同时传遍了整个宁王府。
　　尚书令大人事后听闻此事也非常生气，余蔓儿这种被非礼过的不良女子他是再不肯要了。然而他却也不想白白吃了这闷亏，于是就想把所有的气都撒在谢福禧身上。
　　幸亏最后在圣上面前炙手可热的小九爷力保谢福禧，他这才捡下一条小命。
　　但，这件事却还没有结束。

第七十七章：被非礼了？
　　三夫人一向要强，看不得自己手下奴婢的清白被玷污，因此便想着让余蔓儿嫁给谢福禧。这也算保住了女儿家的名声，对外也可以称是两情相悦，情不自禁才做出如此荒唐之事。
　　不消三夫人说，谢福禧的父母其实也打算这么做的。不管这件事谁对谁错，是不是带着心机抑或是阴谋筹划的，他们都不肯让谢福禧背了骂名，也不想白白糟践了一个女子，匆匆忙忙之间，便定了这婚事。
　　谢福禧前一世逆来顺受，尽管心中对这蔓儿并无好感，也没有一丝男女之情，但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下，他也只得顺从。
　　并且，从另一种层面上来讲，谢福禧也想断了他和九爷……彼此的念想。
　　然而谁知这一个小小的决定，最后却使得两人天人永隔。
　　谢福禧脑海中草草地过了一遍前一世遇见余蔓儿后发生的所有事情，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早已不是前一世那个懦弱的胆小的一声不敢吭的谢福禧了!就算这一辈子与九爷再无可能，他也根本不可能与余蔓儿有任何纠缠！他心底对余蔓儿的同情，早在上一世被诬陷的时候，就已付之东流了。
　　他谢福禧本没有害人之心，可偏偏坏事却接二连三地往他身上凑，完全叫他闪躲不及。
　　他躲都躲不及，万万不敢再去沾惹！
　　余蔓儿瞧着面前不过十四岁的书童，泪珠子更是哗啦哗啦地流，拼命地想惹起他的怜爱之心。
　　看那人眼神深沉一动不动，她正欲抓住他的袖子倾诉苦楚的时候，谁料却转而扑了一个空——
　　谢福禧大为惶恐，忙堪堪向后地退后了一步，余蔓儿毫无形象地扑倒在了地上。
　　他已经没有时间去安慰眼前的这位青衣女子了，他也没有那个同情心去插手别人的事情了，他现在所想做的一件事只有——逃！
　　谢福禧匆匆转头往回走，然而没走几步却又被人从后面狠狠抱住。
　　此时秋意浓，谢福禧甚至都能感受到后背两团软肉传来的暖意——
　　难道是……故技重施？！
　　来不及细想，便听到余蔓儿轻扯着嗓子喊：“非……非……”
　　“砰”地一声，谢福禧的脑袋都快炸开了，难道自己的清誉就要如此葬送？难道还要含着冤枉被护院打至半残？难不成上一世的悲剧竟要重演？！
　　……逃也逃不及，自己更是百口莫辩，难不成自己只能……
　　突地，一个馊主意涌上心头——
　　谢福禧来不及细想，此时只能破罐子破摔，嚯开脸皮去了！
　　“非礼啊！！！娘吔——非礼啦!！！救命啊啊啊啊！非礼啊——”
　　余蔓儿惊诧地瞧着书童闭着眼睛扯着嗓子大声叫喊，一时竟也堵住了声音，只能呆愣看着。
　　谢福禧一边喊一边胡乱扯自己的上衣，一边扯还不忘一边嚎叫：“非礼啊！！！来人啊！！！”
　　在同样的地方跌倒，第一次是不小心，第二次那就叫没长心了。
　　他谢福禧不想再发生上一世的悲剧，不想再被人指指点点，肆意加上莫须有的“登徒子”罪名。
　　果真与前一世一样，护院赶来的速度简直让人瞠目结舌。
　　然而这次，他们一个个地虽拿着棍杖，却无从下手。
　　这……这怎么回事儿？

第七十八章：事出反常必有妖
　　谢福禧“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手捂着自己将脱未脱的上衣，梨花带雨地指着还呆愣着的余蔓儿：“她……她非礼我……”
　　众人：“……”
　　余蔓儿后知后觉地摇着头，眼神茫然，手无措地摆着：“不不，是我、是我被非礼了。”
　　众人：“……”
　　“怎么回事儿？”
　　七爷扒开外围的护院，皱着眉头走来。
　　这一打眼，就瞧见了上身半裸正趴在地上的谢福禧，和旁边同样衣衫不整的一个青衣女子。
　　“发生了什么事？”
　　其中一个护院抱拳开口道：“回七爷，这小奴方才叫喊着”非礼”，奴才们听见声响便赶了过来。”
　　“非礼？”七爷饶有兴趣地挑挑眉，他蹲下来打量了一番谢福禧，最后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还有谁想非礼你？莫不是哪个瞎了眼？”
　　余蔓儿听见七爷御池嘉的讽刺，咬了咬嘴唇，颇愤愤地把自己的衣衫给拉了起来。
　　“行了行了，不过一场闹剧，都散了吧。”七爷起身，瞧了瞧余蔓儿，嘴里哼出一声不屑的音调。
　　“……七爷，这恐怕不好交代吧，院子里许多人都听到叫喊了，若没有个说法……”
　　“说法？我就是说法。要是有人问，就说这个女的非礼男人，不就好喽？”说罢，七爷便一把抓住谢福禧就推搡着他向前走，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谢福禧恨不得快快离开这是非之地，然而没走几步却又被余蔓儿给叫住了。
　　她哭得更厉害了，话语里带着浓浓的委屈与希冀：“福禧哥~”
　　谢福禧脚步一顿，转身回望余蔓儿。
　　他紧紧皱着眉：“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余蔓儿一怔，紧张地几番咬咬唇，谢福禧几乎能察觉到她的微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他以为余蔓儿不过是走投无路心急如焚才做出出格的举动，然而刚才的一句话却点醒了他——
　　上一世他遇见余蔓儿是在三夫人房门前，然而这一次却到了望月居。
　　余蔓儿，不是三夫人房里的人么？怎么会无缘无故地跑到别人院子的角落里哭诉？
　　而且为什么……竟还能知道他的名字？
　　余蔓儿这时候压根还不认识他啊！
　　谢福禧觉得一切似乎又被笼罩在了一层迷雾里，他上前一步，紧紧盯着余蔓儿：“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我……”余蔓儿嗫嚅着声音。
　　“呿，别院的奴婢看上了你，要拉你做他的郎君，怎么，高兴坏了吧。”七爷阴阳怪气地说。
　　谢福禧一愣，听出了七爷话中的深意，他连忙红着脸否认：“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七爷嘴一努，一把把谢福禧拉了过来，“还不赶快走？”
　　“哎——”谢福禧还来不及开口，便被七爷匆匆拉进了屋中。
　　走回去的时候，谢福禧突然向后望了一眼，却只看见余蔓儿依稀的低垂的眼。

第七十九章：你说是谁？！
　　这件事很快传遍了宁王府。
　　宁王府向来管戒森严，本来茶余饭后的谈资就少，如今出了这么件啼笑皆非的事，护院下人嘴里也都是没个把门的，见着个长得端正的奴婢就把她们招过来侃上一番，只逗得她们呵呵直笑。
　　奴婢们互相口耳相传，来来回回的竟也传到了慧玉的耳朵里。
　　慧玉一听，心中一喜，瞧九爷在书房正闲时，装作无意地讲了出来。
　　“九爷，今日我听望月居里的奴婢们传来了一件事。”
　　九爷本是坐在椅中闲品茶，刹一听到“望月居”几个字时便顿了一顿。
　　他放下茶盏，接着平静无澜地问道：“什么事？”
　　“是关于谢福禧的。”慧玉打量着九爷的神情。见他并没有往常听起“谢福禧”时的不悦，心思也大胆了起来。“听说是跟三夫人房里的一个奴婢纠纠缠缠的。”
　　“纠缠？”
　　“嗯，护院们都说是听见谢福禧的嚎叫才过去的，但一打眼就看见了谢福禧和那奴婢，衣衫……衣衫不整，要是护院去得晚点，还指不定发生什么事。”
　　九爷抬眼看了看慧玉，那眼神中，分明隐着寒光。
　　慧玉抿了抿嘴唇，心里头还是对这位主子有些怯懦。
　　自从谢福禧走后，九爷整个人都不对头了。不，也不能说成不对头。
　　九爷平常就是冷漠的，可这冷漠，是对周围人，唯独不包括那个胆大包天的小奴才。谢福禧这一走，几乎把九爷身上独独的那一丝人气儿也带走了。
　　九爷整日整日地不见笑颜，若是没必要他从来不肯开口对自己多说一句话。
　　她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运。
　　幸运的是，自个儿终于有了单独接触九爷的机会，而不幸的是，她连那奴才的分毫也赶不上。
　　可这能怎么办？
　　自己是九爷从小的通房丫鬟，有谁能比她和九爷亲密？若是不让谢福禧远离秋茗居，她哪儿来的大好前途，哪儿来的芳心一许？
　　于是慧玉硬着头皮就一股脑儿地倒出来了：“听别个说，那奴婢是喜欢着那谢福禧呢，而谢福禧那奴才估摸着也是有意的。要不然……要不然怎么两个人会在光天化日下就拉拉扯扯的呢？要我说，肯定是两人早就眉来眼去了。”
　　慧玉咕哝道。
　　九爷皱眉，微眯双眼，声音低沉而带有威慑力。他执着茶盏的手渐渐收紧：“哪儿听来的碎嘴话，莫不是秋茗居你过的太清闲了？”
　　慧玉吓得“咚”一声跪在了地上，低垂着头：“奴婢知罪奴婢知罪。
　　她轻咬着嘴唇：“可奴婢也不是碎嘴，这事的确是传遍了的。谢福禧声音大的把几房的护院都给唤过来了，那奴婢也的的确确哭得梨花带雨的，并不是奴婢爱捕风捉影。”
　　九爷咬咬牙：“那你告诉我做什么。”他声音中带着决绝，又似带着一丝不舍：“谢福禧同我有关么？”
　　慧玉惊诧地抬起头，看九爷果然是一副沉稳波澜不惊的样子，心下大喜。
　　莫不是九爷还真真正正地不把那小奴才放在心上？难道是她以前多虑了？
　　“是，是。当初是他说要娶伺候七爷，九爷才把他赶出去的。”慧玉的话语轻快。
　　“以后他的事不要同我说。”九爷垂下眼皮，好半天才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不管是御池嘉，还是别的谁。”
　　慧玉心中欣喜连连答应：“嗯，慧玉以后定不再提，不管是七爷，还是那个奴婢蔓儿。”
　　九爷乍一听，勐地站了起来，南官帽椅在地上划拉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他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慧玉：“你说是谁？！”

第八十章：闭嘴！
　　慧玉哪知道九爷会突然发难，她愣愣地看着，一时竟不敢言语。
　　九爷语气里含着焦躁，“你说刚才的人叫什么名字？！”
　　“三……三夫人房里的奴婢，余、余蔓儿。”
　　蔓儿、余蔓儿……
　　瞬间天旋地转——
　　九爷痴痴地愣住，眼中再也掩饰不了焦急与无所适从。
　　怎么……怎么会这样？
　　他不会忘记谢福禧那晚同他说的那个梦。不得不说，他心中虽是相信谢福禧，但还是觉得他的梦疑点重重。然而今日、今日的事，却怎么解释？
　　这个余蔓儿，就是……就是谢福禧梦里将要和他成亲的奴婢蔓儿？
　　谢福禧，将要和她成亲？
　　——这、这凭什么？
　　他们才认识多久？一天、一个月？再说谢福禧现在也不过十三岁，他应该……应该不会这么早就成亲的。
　　他会么？
　　御池雁声心里闪过无数的疑问和猜想，最后全部都化为求而不得的惶恐。
　　他有些痴愣地又坐回了椅中，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呢？”
　　“啊？”慧玉一时未反应过来，只呆呆地看着九爷的异常作为。
　　“我问你，谢福禧和那个蔓儿拉扯，然后呢？”
　　慧玉有些忿忿地抿抿嘴，眼神里闪着嫉恨的光。
　　果然，果然！她就知道九爷还是在乎那个小奴才的!
　　她咬咬牙，眼神撇到一边，语气也变得有些冲：“接下来的事情奴婢也不知道，但奴婢想，一个女儿家的名声被毁了，不管是谁非礼谁，谢福禧总是要负责的。”她轻哼了一声：“说不定谢福禧一家明日就上门提亲了，再择一择良日，月余便会成亲。”
　　九爷心头火起，突地发难一拳捶向桌案——
　　“咚！”的一声，把慧玉吓得不轻。
　　“你在胡说。”九爷凌厉的眼光扫过去，所到之处一片寒光。
　　慧玉直了直身子：“奴婢没有胡说，本就是这样的。指不定谢福禧来年就会添一双儿女！”
　　“闭嘴——！”九爷低吼了一声，手控制不住地把一旁的茶盏狠狠给扫到了地上！
　　——“哐当！！！”
　　“九爷！——”
　　慧玉惊得哭嚎了一声，跪地前行抱住了小九爷御池雁声的腿。
　　“九爷！你不要只看那谢福禧啊，你也看看奴婢啊！奴婢的心意你看不见么？”说着两行清泪顺势而下，积累了近一年的苦闷刹那间倾吐而出。
　　“慧玉从小就跟着您，您的脾性慧玉最清楚。别人都说九爷冷漠、冷漠，但为什么您只对谢福禧笑意盈盈。我比那谢福禧，真的就那么差么？！为什么九爷你对我就笑不出来一次呢！”
　　“九爷！您是小王爷！您跟谢福禧不可能，他也不配！我是您的通房丫鬟啊，我不在乎您纳妾、娶妻，可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他！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呐！”
　　慧玉一声一声地哭诉，几乎是上气不接下气。
　　这是她第一次敢如此违背上下尊卑，这一世第一次她说出自己心中的怨怼。

第八十一章：真相
　　这是她第一次敢如此违背上下尊卑，这也是第一次她说出自己心中的怨怼。
　　御池雁声冷目看着抱着自己腿哭哭啼啼的慧玉，只觉得心中平静无澜。
　　他是冷漠的，谁都没说错。
　　他能冷眼看着别人争来斗去而袖手旁观，他能冷眼看着别人嚎啕大哭而自己不为所动，他能不理会世间任何与他无关的事，不是因为他自己想，而是生性如此。
　　谁不想每日都与人亲近呢？谁不想每天都乐呵呵地开怀大笑呢？
　　谁都想，他也想。
　　可他不能，他笑不出来。他笑的时候，总是会忘了有人可能在暗地里刻意编排，他放松的时候，总是会忘了别人有可能突然发难，他信任别人的时候，总是会忘了人也是懂得叛变的。
　　所以他干脆不笑、不放松、不信任。
　　然而他也想不到，有一个人能让你肆意获取他的温暖，能让你全身疲惫全部消失不见，能让你放下心防坦然相待。
　　他哪里会想到有这么一个人？
　　所以他的心也就毫无防备地随之系了上去，那个人的一举一动，甚至是一颦一笑都牵动着自己的心。
　　所以他对其他人的情绪一丝一毫都体验不了，因为他几乎把他所有投注的关心全用在了别人的身上。
　　他知道慧玉的爱慕，也知道慧玉此时的伤心，然后呢？
　　他不能给予回应，也不想给予她回应。因而他了解慧玉心中所想，却不能感同身受……
　　就像个陌生人，冷眼看着别人的大悲大喜，仿似与自己无关。
　　这样的人，天性冷漠，天性多疑、天性凉薄。但一旦倾心以对，便是炽热而浓烈。
　　九爷皱眉站起了身，只冷冷抛下了一句：“慧玉，注意分寸。”
　　慧玉一听，突地止住了哭泣，愣愣地、慢慢地，嘴角扯出了一个极其悲惨的笑容。
　　然后那笑容逐渐变味，变得凄凉。
　　“啊哈哈……我知道，我就知道，九爷您心中从来就只有他，我是您的通房丫鬟，可您一次都没召我去过内厢，他呢？一来就住了进去。您对他笑，您对他生气，您对他打、对他骂，也好过对我不闻不问，我慧玉要的也不多啊，就一个通房丫鬟的名头，难为谁了么？”
　　九爷不太适应平常一向知礼的慧玉竟有如此一面，现在他一心只系着另外一个人，花不出时间来听慧玉的哭诉。因此他闪了闪身便准备离开厢房。
　　可慧玉像是看透了九爷心中所想，她扑过去又抱住了九爷的腿，嚎叫道：“九爷！”
　　御池雁声深深皱眉，抽腿欲走。
　　慧玉此刻心中涌上浓浓的悲哀，她意识到无论如何，九爷心中永远是没有自己的一丝地位的。
　　算了，放弃吧，她是个通房丫鬟，要是不被人看重，又有何办法？用下作的手段留住了人，然而又能维持多久？无缘的人终究是走不到一起，她起码还要为自己的尊严，留一条后路。
　　尽管她嫉妒、她愤恨、她筹谋，但她知道一切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九爷的一句“注意分寸”，就能瞬间把她打回原形。
　　慧玉放弃般地闭上了眼睛：“那日谢福禧回来时，是我让谢福禧误会，我和九爷您已经圆过房的。”
　　果然，九爷一听到这句话，随即就扭过了身子。

第八十二章：摇摆不定
　　“怎么一回事？”九爷眉头皱成了一道山川。
　　那日他说让慧玉搬来内厢，实则是多有暗暗告诫自己的成分在，并没有让慧玉搬进内厢的真实意图。
　　等小奴才走后，的确自己也有反省。
　　他想，或许是他平日里与谢福禧接触地较多，再加上无意间看过他的身子，才会在梦中做出此等令人羞耻的事。事后他看了些医书，医书中也提到这纯属正常，并没有特别值得担心的。
　　午后，他便想着去接谢福禧了。
　　然而正等自己要迈出门的时候，秋茗居却来了位不速之客——御池嘉。
　　御池嘉一开口便是索要小奴才谢福禧，自己当然是不肯，但御池嘉口口声声说着小奴才不愿意伺候自己了，还在背地里说自己是流氓、混蛋，其言之凿凿的程度和那掷地有声的嚣张气焰，让他也不得不怀疑，是不是小奴才真的说了如此的话。
　　这一想，便是一晚。
　　隔日的事情，他再不愿意回忆。
　　只听得慧玉说：“那日谢福禧回来的时候，我装作故意撞了他，然后还故意落下了一块白布手绢，那手绢上沾了点我特地抹上去的鸡血。等谢福禧将之捡起来的时候，他第一反应就是……就是落红。”
　　说完，慧玉羞愧地将头扭到了一边。
　　落红是女子洞房落下的血，它代表女子的贞洁。通常在行房时，女子会将一块白布放置于床榻之上，等房事过后再将它收起来保存，算是初为人妻的证明。
　　听完，九爷的眉头皱的更深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跟了自己这么多年心地善良的慧玉，竟干出这样的事情……
　　可是，这祸因其实全出在自己身上，要不是他随口说出让慧玉搬进内厢的话来，就不会让谢福禧有机会伺候除了他以外的人，也不会让慧玉铤而走险。
　　是他，把这好好的一盘棋给打乱了。
　　然而自己，该如何？
　　他再一次陷入迷茫，他得……他得好好想想。
　　九爷向慧玉轻声道：“你去管事房领一笔银子吧，随后我安排你到别的房里。”
　　慧玉惊诧地抬头看了看九爷，却不出意料地发现九爷仍是一副云淡风轻无波无澜的模样——
　　她的眼神逐渐落寞，哑声答了一句“好”。
　　等慧玉走后，小九爷御池雁声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了厢房里。
　　他眼皮垂下，像是在深思。
　　巨大的迷茫席卷了他，他突地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与寂寞。
　　跟了他多年的慧玉瞒着他做事、谢福禧去伺候了御池嘉……这世间许多的事，都不在他的掌控范围内，一旦他说错了某句话、做错了某件事，所有的一切可能都将离他而去。
　　到底什么才是长长久久的？才是不需要他猜忌的？
　　慧玉不是，自己与她只有主仆情分，平常也都克己守礼不曾逾矩半分。就连因她做错事将她遣出秋茗居的那一刻，心里面也并没有所谓的难受或是太多的不舍。
　　那谢福禧……是么？
　　自己能肆无忌惮地在他面前展现不为人知的一面，自己能毫不介意地原谅他所有出格的一言一行……
　　然而这样的人，如今却成了御池嘉的奴才。说不定，他也会同当初一样住进望月居的内厢，就在御池嘉的床榻边上；说不定，他和御池嘉比自己都还要合得来——
　　他为御池嘉研墨、他对着御池嘉笑、他也会对着别人说“喜欢”……
　　九爷手心一疼，陡然一晃神才发现自己握拳的力道之大，竟生生让指甲陷进了肉里。
　　怎么会，谢福禧怎么会对一向顽劣的御池嘉如此？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九爷扶额苦笑，叹一声魔怔、魔怔了——他阻止不了自己出格的关于谢福禧的一切想法。
　　如若事情不是这样，那么接下来的蔓儿呢？
　　真似慧玉所说的那样，择良日成亲，不消几年便儿女绕膝？
　　不——！不能这样！
　　他不会允许！他怎么能允许？
　　九爷似是再也忍受不了一般，双手勐地捂住了自己的脸，他轻声喃喃道——
　　“谢福禧……”

第八十三章：七爷的玩笑
　　翌日，破天荒地，九爷来到了望月居。
　　甫一走进其中，打眼便见着前院内闪着两人身影。
　　“谢福禧，踢过来，快踢过来啊——”七爷捋起袖子，着了一身轻便的短装，正兴致勃勃地在前院里左闪右躲，原是玩起了蹴鞠。
　　谢福禧苦恼地看看地上躺着的用竹子编织的蹴鞠，摇了摇头。
　　“你傻啊你，愣着干嘛，踢过来。”七爷边说着，边张开双手闪躲着，似乎就等着谢福禧临门一脚，好及时拦下。
　　谢福禧什么时候玩过这等高级玩意儿？他局促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真笨啊你。”七爷停下闪躲的动作，作势往地上踢了踢，随后向谢福禧扬了扬下巴：“喏，看到了没，就这么踢，往我的方向踢。别害怕，来啊！”
　　谢福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脚跟上使足了力气，接着便顺势往前一甩——
　　“哎哟——!”
　　哪知道这一脚蹴鞠纹丝不动没踢着，倒是谢福禧自个儿先重心不稳，摔了个底朝天！
　　“哈哈哈！蠢呐你！”
　　七爷一见，随即仰天大笑。
　　谢福禧揉着屁股，小眼神忿忿地盯着七爷，心中恨不得给七爷当头一脚。
　　正嘀咕着想要起身的时候，却不料屁股墩子是真被摔狠了，只稍稍一动就疼的厉害。
　　“怎么了，真摔着了啊？”七爷收起了玩笑的表情：“不至于吧。”
　　谢福禧没言语，挣扎着从地上起身。
　　七爷赶快赶了过去把谢福禧扶了起来，还顺道蹲下了身子拍了拍谢福禧身上的灰尘：“哼，少爷都没你这么娇贵的。”
　　“有本事你摔一次试试。”谢福禧哼哼唧唧的。
　　“哟呵，还敢跟大爷我顶嘴了啊，胆子不小，小心我扒了你的皮!”
　　哪知道谢福禧最近是摸透了七爷的脾气，七爷不外乎就是嘴皮子功夫厉害，爱耍混，有些小心机小聪明，但要说惩罚和威胁，其实一次都没兑现过。
　　谢福禧撅着嘴，不予理会。
　　七爷促狭地眯了眯眼睛：“还真敢跟我抬杠。那好，我不扒你的皮，我——”悄无声息地，七爷的手渐渐覆上了谢福禧的裤腰，然后，便在谢福禧还后知后觉的情况下——狠狠拉下：“我扒你的裤子！”
　　“啊！”
　　幸而谢福禧虽说是后知后觉，但反应却异常迅速。
　　他连忙提拉起自己的裤子，大惊失色：“你干嘛呀！”
　　可饶是如此，那屁股蛋子的风光，却还是堪堪地呈现了一番。
　　哪知七爷还不肯罢休，他痞痞笑着说：“我扒你裤子啊，我也想非礼你啊。”
　　谢福禧此时看七爷的神情，就跟看个脑子进水的蠢货似的。
　　七爷作势还要再来一次，谢福禧立刻吓得慌忙逃窜——
　　谁知这往前门一跑，却差点撞上了一个人——
　　“对、对不起。”

第八十四章：打鞠——变故突生
　　谢福禧这时候也顾不得七爷仍在身后追赶了，只连忙躬身道歉。
　　但前方的人却一动不动，甚至连一句诘问的话都没说。
　　谢福禧疑惑地抬起了头，不料却对上一双带着仿若万年寒冰的眼神。
　　那双凌厉美目，只属于九爷。
　　谢福禧愣愣地看着他日思夜想的那张面孔，一时竟忘了如何动作。
　　九爷、九爷来这里做什么，为什么九爷看起来这么生气，怎么九爷仿似瘦了一点？……
　　心里头的思念似乎在见到这个人的同时就刹那汹涌而出，尽管他知道不对，尽管他拼命地催眠九爷现在面对自己是恨不得眼不见为净的，然而他还是呆呆的站在原地不肯挪步，只局促地摆弄着手，思索着要说出怎么样的话才不会招人烦。
　　正待谢福禧想要打声招唿的时候，九爷却压根不瞧谢福禧，转而直直地看向了前方，道了句：“七哥。”
　　啊……
　　原来不是找自己的，是找七爷的啊。
　　谢福禧心中又小小嘲笑了一番自己的自作多情。
　　七爷自小就不待见御池雁声，看见谢福禧愣愣地杵在小九跟前他心中更是别扭。
　　御池嘉只冷冷地轻哼了一声，算作应答。
　　小九爷御池雁声却并不因御池嘉的反应退却一步，反而是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
　　他方才脸上阴鸷的表情又仿佛只是昙花一现一般，瞬间消失不见。
　　他愈走近御池嘉，嘴角的笑容愈深。
　　七爷御池嘉有些惊诧地看着小九一步步走来，不知怎么的，这御池雁声的脸上虽说是带着笑容，却无意间透露出一股狠厉和逼迫人的气势，令他差点下意识地退后几步。
　　七爷察觉到了自己心性不定，忙挺胸抬头，试图增强自己的威慑力。
　　“呵，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你怕是头一次来这望月居吧。”
　　谁料九爷竟像是压根都没听到御池嘉的话一般，径自说：“七哥在玩蹴鞠么？”
　　“啊？”七爷狐疑地看了看御池雁声：“是啊，怎么了？”
　　“雁声也想同七哥玩上一回，就看七哥肯不肯了。”
　　“肯，怎么会不肯？”七爷嘴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这要是比文采，屈居于御池雁声之下他也认了，可若是要比蹴鞠，他绝对不可能输！
　　哼哼，这府里哪个不知道小九整日都呆在府中不出去，恐怕他连蹴鞠碰都没碰过一次呢！他可不像自己，自己可是打小就爱玩儿这些东西，因此蹴鞠的踢法、技巧，说是烂熟于心也不为过。
　　“谢福禧，把藤球给我捡过来。”
　　“噢。”谢福禧又看了九爷一眼，这才弯着身子把藤球捡了起来给七爷递了去。
　　九爷在一旁看着谢福禧完全乖顺、几乎是对御池嘉惟命是从的行为，只觉得心中一片火烧火燎。
　　他暗自咬了咬牙……
　　蹴鞠一般以六人或者是十二人为佳，球门或单或双，讲究的是身体的直接对抗，考验的是平衡能力和准确而快速的射门技能。
　　但现下只有两人，也没有什么劳什子球门，所以只能打鞠。
　　所谓的打鞠，就是双方互相对踢藤球，要求在接住藤球的时候还能保证它不落地，并且顺利地踢回对方去。
　　一旦谁接藤球的时候不小心将它落了地，便是谁输了。
　　七爷接过藤球，面带傲气地说：“今儿可是你要同我比蹴鞠的，输了可别不承认啊。”
　　九爷勾起唇角：“绝不会。”
　　“哼。”
　　七爷懒得理会御池雁声一副强作淡定的样子，他用手将藤球抛向了空中，待它快要接触到地面的时候便勐一抬脚，稳准狠地踢了过去——
　　九爷眼神微眯，身子一闪，也随即抬脚，分毫不差地回敬了过去——
　　七爷心中“咯噔”一下，他以前竟然还没瞧出来，看上去那么文质彬彬的御池雁声，若论起蹴鞠，却也是不输于常人!
　　登时七爷心头的那股子不服输的气焰就被勾了出来，渐渐地，他开始全身心投身于此，心中只想着要用如何刁钻的角度、如何狠厉的力道，才能让御池雁声惨败而归。
　　但反而是这种过于强烈的好胜心，干扰了他审时度势的能力。
　　九爷再次抬脚，只是这一次，力道不再那么温柔，像是用了莫大的力气，狠狠地将藤球踢高、踢远——
　　在七爷闪躲不及的时刻，九爷心中堵住的那口气才像是舒缓了些许。
　　“啊——！”
　　藤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他面门上冲了过来，七爷虽说是察觉到了，但身体的节奏无论如何却慢了一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藤球砸向自己！
　　“咚”地一声，七爷接着便毫无形象地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这一下，狠中又狠。
　　那藤球虽说没什么重量，但在那样的速度下，只消轻轻刮上一刮，说不定就是一层皮，更何况七爷还是被不偏不倚地正中面门，谁能受得住？！
　　果真，七爷被砸地好一段时间才缓过神来，晃晃悠悠地爬起来之后，鼻中却突然流下两行稠血——
　　“七爷！”
　　谢福禧被吓得不轻，这显然是伤到了脑袋，否则人怎么还这么迷煳，怎么还会流血？
　　莫不是真伤到了根基？
　　“你没事吧。”谢福禧连忙跑了过去，一把扶住了御池嘉。
　　御池嘉仍是一副没反应过来的神情，他徒劳地摇摇头，待摸到自己鼻下的血时，更是一阵晕眩。
　　“七爷你先进去歇息，我马上去请郎中!”
　　说着，谢福禧便一步步地扶御池嘉走进房中。
　　然而一旁站着的九爷，却再也忍不住了。
　　自从进入望月居后，他谢福禧竟是再没看自己一眼。
　　为什么？明明以前他的眼中只有自己的，明明他是喜欢着自己的，可现在凭什么要去关心他的对头御池嘉？！
　　难道说，他谢福禧真和那御池嘉……？
　　也是……今日如若不是他及时出现在门口，恐怕他俩还会说说笑笑打情骂俏，只要一想到如此，他就控制不了自己的怒气！
　　给御池嘉一个教训都算是轻的！
　　他恨不得、恨不得——
　　九爷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拉住谢福禧的胳膊，语含焦躁：“跟我回去！”
　　谢福禧此刻压根都顾不了九爷，他一边扶着七爷一边心急地说：“九爷，你快、快给七爷去请郎中。”
　　“凭什么。”九爷冷冷甩出一句，仍禁锢着谢福禧的手不准他离开。
　　眼看着七爷将倒未倒，血水都沾满了衣襟，谢福禧真真是心急如焚。
　　他心中也知道九爷和七爷互相不待见，但还是隐隐觉得，九爷今天的作为，有些过了。
　　九爷不愿意帮忙，索性只能靠自己了。
　　“那、那我就先扶七爷进去。”
　　语毕，九爷却仍没松手。
　　谢福禧疑惑地抬头，只见九爷一脸阴鸷地说道：“他受伤了，跟你有何干系！”
　　“他、他是主子啊。”
　　“他不是你主子！”九爷愤怒地把谢福禧一把抓了过来，恶狠狠地：“我才是！”
　　谢福禧抬起手挣脱开：“我，我不是，慧玉姐姐才是，你、你松开。”
　　九爷暗自咬牙，仿似在隐忍着什么。
　　他看不惯、看不惯谢福禧这么忤逆他。
　　突地，九爷松开禁锢谢福禧的手，转而一把环抱起他，将之扛在了肩上——
　　谢福禧哪里会想到，平日里如此斯文的九爷，竟也是有如此大的力气，居然能毫不费力地把他扛在肩上还面不改色！
　　“哎，九爷，九爷你干什么！”
　　谢福禧徒劳地拍打着九爷的背，可这不亦于蚍蜉撼树。
　　九爷没打算跟谢福禧磨嘴皮子功夫，直接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
　　谢福禧抬头回望，只见七爷身子都有些不稳，最后渐渐因没有旁人的搀扶而顺势滑到了地上。
　　这、这可怎么办？
　　一出门口，便见着有个望月居的奴婢经过，她打眼一看到九爷就想欠身行礼，可再细细一掂量……九爷为何面色如此阴鸷，而且还为什么扛着望月居的小奴才谢福禧？
　　登时什么话也不敢上前说了，只能呆呆地看着两人远去。
　　倒是谢福禧看到那奴婢，很是激动，他指手画脚语无伦次地向她道：“七爷在前院，受、受伤了，你快去请郎中啊！”
　　那奴婢愣愣地答是，忙小跑过去察看了。
　　谢福禧心头的一块大石头才算落下。

第八十五章：解释
　　这路途中，两人没少受小奴小婢诧异的眼神和惊奇的打量，就连谢福禧脸皮这么厚的人，登时也臊得慌，恨不得找个地洞进去钻了。
　　行至秋茗居门口，眼看着就要被九爷一路扛进屋中，谢福禧却突然像是忆起了什么，又开始了大力地挣扎：“我，我不进去，九爷你放我下来。”
　　九爷哪能允许，仍不管不顾地向前走去。
　　谢福禧无法，只能张开双臂死死扒着门框，脚也开始胡乱踢蹬——
　　最后竟一个不小心，膝盖狠狠撞上了九爷的胸膛！
　　九爷发出一声闷哼，禁锢谢福禧的手随即松开。
　　谢福禧稳稳地落到了地上，也自知自己不小心的动作让九爷受了伤。
　　他低头捏着小指头愧疚地说：“对、对不起九爷。”
　　九爷一脸寒色。
　　“御池嘉以往欺负过你，你为什么还要替他着想？”
　　其实他更想问的是，为什么还要和他那么要好，还一起玩蹴鞠，甚至打情骂俏？！
　　“七爷是很顽劣没错，可他毕竟也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谢福禧局促道，“七爷鞭打我的事我也早就忘了。更何况七爷被藤球砸中脑袋，说不定性命攸关。”
　　“你把御池嘉想的太孱弱了，他不过是流了一点血而已，压根伤不了根基。”
　　“可是，你也、你也不该下手如此狠。”
　　“你心疼他？”九爷心中陡然生气一股怒气，刹那间便抓住了谢福禧的手：“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说喜欢自己么，现在这是什么意思？！
　　谢福禧却是有些黯然，他朝秋茗居看了看，反问道：“九爷，你是什么意思。”
　　“不是让我以后都不准回秋茗居么，你说过……若我以后回去，你定会拖着我出来。”
　　九爷喉头一梗，突然发现自己的诘问再也说不出口。
　　是啊，明明前一月还是他亲自把谢福禧赶到了御池嘉身边，为什么没过多久，却又恨不得让谢福禧远远儿地离开御池嘉，回到秋茗居？
　　他已经有些不知道当初生气的理由了，他只知道，当他看到谢福禧和御池嘉笑盈盈地站在一块的时候，他受不了。
　　他受不了自己跟个白痴似的看他们俩打打闹闹却心如火烧，他受不了自己明明想转身欲走却要偏偏把一切都尽收眼底。
　　他头一次知道他，他也是狠厉的。
　　曾经说过不争不抢隐于世，曾经以为的云淡风轻息事宁人，只是没碰到真正让自己怒火中烧的事。
　　然而今天他碰到了，所以他有史以来第一次对御池嘉下了重手，甚至在众目睽睽之下不顾流言蜚语把谢福禧扛回了秋茗居。
　　碰到关于谢福禧的事，他大失方寸。
　　他找不到为自己开脱的理由，只能愣愣地说：“你，你看到的落红，是假的。我与慧玉并没有……并没有同房。”

第八十六章：他不会让他走
　　谢福禧有些惊诧地抬起头：“是……是慧玉姐姐骗我的？”
　　“嗯。”
　　两相静默无言。
　　谢福禧心中也有些惴惴不安，若真是这样，岂不是自己的挣扎，是毫无意义的？因为压根都没有发生他预想中的一切！
　　可是，九爷心里头到底是什么想法？他到底把自己当作是下人还是……？
　　若他不搞个清楚，说不定接下来还有另一个慧玉、另一个其他的什么人，秋茗居也照样没有他容身之所。
　　“九爷，我谢福禧打小就一直喜欢你，你，你知道的吧。”
　　谢福禧低垂着头，一边说一边抠弄自己的手指。
　　“……”
　　“我以前一直觉得我既然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表明了心意，那九爷你还把我招作书童，肯定也是……也是对我有意的。”
　　“……”
　　“我是有些自作多情，但我一直没变过。如果九爷对我没有那心思的话，就劳驾九爷给小的我一条生路，起码也好过我天天在外厢看着你和别的通房丫鬟眉来眼去吧。”
　　九爷的喉咙艰涩地滑动。
　　“我真的、真的挺喜欢九爷你的，说我自私，说我痴心妄想都好，我就是想和你和和美美地过一辈子。但谁成想……谁成想你不稀罕呢？”谢福禧这样说着，眼泪毫无预兆地“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他用手臂抹了抹眼泪，接着道：“我回不回秋茗居，就是九爷你的一句话。九爷，就算我求求你，给我个准话吧。”
　　“……”
　　一阵诡异的静默。
　　谢福禧等了许久，始终不敢看九爷的神情。
　　在沉默到尴尬的氛围中，谢福禧吸了吸鼻子，突地笑了出来：“行了，我知道了。”
　　“那我就先回去了，七爷说不定该生气了。”
　　谢福禧故作轻松地耸耸肩，他摆了摆手：“我走了啊。”
　　转身背对九爷的一瞬间，眼泪和鼻涕瞬间煳了谢福禧满脸。
　　刚才装出的笑容还来不及回笼，悲伤的情绪已经侵扰了全身，到最后谢福禧只能咧出个比哭还难看、还丑的笑容。
　　九爷眼睁睁看着谢福禧的背影渐渐走远，视线也逐渐模煳了起来。
　　他突地忆起了不久之前，谢福禧也是这么走出秋茗居，也是这么一去不回头。
　　要是这一走，任凭以后婚丧嫁娶、生老病死，说不定两人就再没交集。
　　他没来由地恐慌。
　　那种最后一点希望破灭的感觉，比什么都还要来得难堪……
　　世人的诟病，流言蜚语，陡然就变得不值一提。
　　还有什么能敌得过现在痛彻心扉？
　　放纵一次，有何不可？
　　离经叛道一次，有何不可？
　　他嗫喏了一句：“谢、谢福禧。”

第八十七章：心意相通
　　可这声音却因为喉头的苦涩，而小声得可怜。
　　“谢福禧，你听到没……我说，我说我喜欢你，你，你听到没……”
　　声如蚊呐。
　　九爷大口唿吸，眼看谢福禧就要走出自己的视线，只觉得刹那间心如刀绞——
　　他握紧双拳，紧咬牙关，再也遏制不住一般追了上去，一把拉住了谢福禧的手：“你别走!”
　　两两相看，均是错愕。
　　谢福禧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九爷也红了眼眶，胸膛剧烈起伏。
　　九爷大手一捞，狠狠把谢福禧揉在了自己怀中，装腔作势地恶狠狠地说：“你别想去望月居！”
　　谢福禧脑袋埋在九爷怀中，鼻涕眼泪都抹在了那精致的衣衫上，他抽抽噎噎地哭诉：“你……你混蛋。”
　　“你别走……你别走……”
　　“你混蛋。你……你也别想找通房丫鬟，你……你……”
　　谢福禧压根都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他一边埋怨一边捶打着九爷的背，似乎是要把这段时间来受过的委屈都发泄出来。
　　九爷将他紧紧禁锢在怀中，怜惜的心情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低头吻住谢福禧光洁的额头，渐渐放软了口气：“嗯，我混蛋。”
　　“你不要走，我要你在我身边，永永远远当我的小奴才。”
　　谢福禧破涕为笑，又捶了一下九爷：“你欺负人。”
　　“有么？”
　　“怎么没有，你就是欺负……唔……”
　　谢福禧有些痴愣，只呆呆地看着九爷抬起他的下巴，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嘴角，如蜻蜓点水。
　　九爷亲完之后，瞧了瞧谢福禧明显不适应的呆愣的神态，脸颊也染上了一丝丝红晕。
　　“后悔了？”
　　谢福禧仍是呆呆地摇头，等反应过来后嘴角霎时咧开，高兴地都快要飞到了天上去！
　　他不是蠢货！他当然知道这亲吻的意义代表了什么！
　　九爷喜欢他！九爷肯定是喜欢他！
　　登时，谢福禧扒拉住九爷的脑袋就狠狠地一吧唧，但无奈力度没掌握对，正好一口啃在脸上——
　　“嗷呜么么——”
　　“……”
　　“九爷我也喜欢你！我喜欢你喜欢你！”谢福禧抱着九爷的脖子傻呵呵地笑。
　　九爷无奈地揉揉谢福禧的脑袋，笑答：“笨蛋，我早就知道了。”
　　两人的互诉衷肠，仿佛扫空了所有的阴霾，连天空也带上了一丝晴意。
　　“啊！我得去找七爷！”
　　九爷这段时间的压抑刚刚消解，喜悦才刚刚露上眉梢，乍一听到谢福禧的这句话，却又板下了脸。
　　他作势捏上谢福禧的脸，轻眯起眼睛：“你说什么？”
　　“没，没。”谢福禧赶紧缩起脖子：“九爷你误会了，我是要给七爷说一声，要回望月居。”
　　“不用同他说了。”九爷这才放下心，他挑挑眉：“我安排好了。”

第八十八章：中元节
　　“啊？原来你是早有图谋啊！”
　　谢福禧怨念又起，低着头嘀嘀咕咕地：“明明早就喜欢我了，还不承认。”
　　“……”
　　罕见地，九爷这次并没有否认，更没有苛责的话语。
　　谢福禧有些奇怪地抬头一看，九爷正偏过脸，右手轻轻捂着额头，而脸颊……早已是一片绯红，
　　谢福禧像是发现新大陆般，扒着九爷的袖子摇来晃去，兴奋地跟只小狼狗似的：“九爷你脸红了啊，没什么好害羞啊，你喜欢我就说出来呗~”
　　九爷像是羞得说不出话了，他勐地用手盖住谢福禧的脸，把他凑近的身体给推搡出去了几分：“你别、别胡说。”
　　“别介嘛，九爷你说说，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啊？”谢福禧不依不饶地。
　　“……”
　　“哎~不会是那什么，不会是一见钟情吧！啊？九爷？九爷？！”
　　“谢福禧，你就不该有得意的时候。”
　　“诶，为什么？”
　　“得瑟。”
　　“……”谢福禧哼哼唧唧地：“反正你就是喜欢我。”
　　谢福禧眯着眼睛贼贼地笑了出来，突然一把抱住了高出他一个头的九爷，特趾高气昂地说：“你甩也甩不掉我。”
　　当日正午，谢福禧就又搬回了秋茗居。
　　虽然不知道九爷是怎么解决的，但谢福禧知道，七爷那边，肯定是没有交涉好的。
　　也幸好七爷被藤球那一砸，并没出什么大事，只是轻微地出血，卧床调养几天即可。
　　本来谢福禧以为，出了这等事，宁王或者是其他的夫人不久便会来责问九爷。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没有一个人前来问九爷的过错，只把它当成寻常孩童小打小闹造成的伤而已。
　　若放在从前，指不定九爷还要被怎么责罚。但现在，仿似因为七夫人一事，宁王府所有的人对七爷都冷淡了几分。
　　哎，权当是七爷和九爷的恩怨因此两相抵消了吧。
　　现如今，谢福禧可以说是全然沉浸在与九爷相处的幸福里。
　　等迷煳了一阵，谢福禧才勐地想起：“诶，九爷，慧玉姐姐呢？”
　　九爷正在给赖在一边儿不愿动的谢福禧收拾被褥，他云淡风轻地说：“遣到别的房里了。”
　　“啊？”谢福禧陡然直起身子。
　　“怎么，不是说你不准让我身边有通房丫鬟的么？”
　　谢福禧皱着一双眉，有些伤感：“慧玉姐姐也定是喜欢九爷你，不然不会骗我的。”
　　“那我让慧玉回来？”
　　“诶！”谢福禧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床榻上翻了起来：“你！你别想找通房丫鬟！”
　　九爷摇头闷笑：“定不会。我何时有诓骗过你？再者，慧玉到了别的房里，会有人给她介绍好人家的，嫁妆到时候我自会备好。比起通房丫鬟，正室总是要好得多。”
　　“嗯！慧玉姐姐肯定会嫁个比你好百倍的夫婿，那时候才懒得回来伺候你呢！”
　　谢福禧又躺回了床榻上，撅着嘴挑衅地看着九爷。
　　九爷心中好笑，作势扯了扯他身下的被子，附和道：“让让地儿小少爷，没人伺候我，我伺候你总行吧。”
　　“哼哼，捶腿！”
　　谢福禧玩闹着上了瘾，笑嘻嘻地伸出了一只腿儿。
　　九爷动作一顿，抱胸挑了挑眉。
　　谢福禧一看九爷这表情，心中就打憷，忙又起身恬着脸讨好：“九爷劳累一天了，小的给您倒茶去！”
　　说着，一熘烟地噔噔噔跑出去了。
　　九爷笑着摇摇头，心道自己真是招了一个小祖宗。
　　不过几日，青霄国上下便迎来了中元节。
　　岁时节令中有三元，正月十五上元，七月十五中元，十月十五下元。
　　而中元节，青霄国的子民颇为注重。
　　不消说得中元节七月半，乃举国上下朝拜祭祀鬼魂之日，就连一般的深闺女儿家，也是分外看重这一天的。原是中元节虽挂着祭祀鬼魂的名头，却有许许多多的节目，放河灯、猜字谜……这时不管是富家子弟还是名门望族的掌上明珠，都能得到长辈的应允出去游玩一番。
　　若正值大好年华，又在这日碰上位称心如意的意中人，一桩亲事说不定就因此而定了下来。
　　所以这中元节的集市，凡是正处于春意萌动之龄的少男少女，都巴巴儿地想去观望一番。
　　九爷在这中元节的日子本不想出门，却无意看着谢福禧可怜兮兮地扒着窗户看着外面，一副恨不得想要飞出去的样子，心中也有些动摇了。
　　说实话，他不是招摇之人，平常基本都不出府。一是因为没必要，二是他最不喜闹，安静闲适的地方或许更适合他。
　　中元节，只一听便可想象那车水马龙的情景，叫卖声、吆喝声、四处的脂粉香味，没他一个人在秋茗居里来得畅快。
　　倒是这小奴才，仿似天生就不是一块沉静的料，总是要蹦一蹦、跳一跳，时不时出个怪招。
　　罢了罢了，中元节这么热闹的节日，不如就陪小奴才去上一次？
　　“谢福禧？”
　　“嗯？”谢福禧收回了心神，愣愣地回望九爷。
　　“今日中元节，你陪我出去吧。”
　　谢福禧一听，登时两眼晶亮晶亮的：“真的么九爷？”
　　“嗯。收拾收拾，我们傍晚便出发。”
　　“嗷！九爷你太好啦——！”
　　谢福禧搂上九爷的脖子，吧唧一下亲在九爷的左脸颊上。
　　这几日，九爷也习惯了谢福禧的这种突然袭击，一时间倒不脸红了，反而含着笑学着谢福禧厚脸皮的毛病，指了指自己的右脸颊，示意小奴才不可顾此失彼，得要公平对待。
　　谢福禧怎么会扭捏着不从，登时又踮脚吧唧一口——亲在了九爷的右脸颊上。
　　待到傍晚，两人同管家打了招唿，便出了宁王府。
　　走出不过多远，就来到了京城中最繁华的乌衣巷。
　　乌衣巷整条街道从头到尾，几乎挤满了人。人群两边林林落落摆着些卖小玩意儿的摊贩，时而叫卖声、时而吆喝声，声声响响不绝于耳。
　　酒楼茶楼里座无虚席，小二肩上搭着个毛巾，端着茶碟穿梭在客座之间，好不忙碌。
　　谢福禧看看这儿，又看看那儿，简直什么都想去瞧瞧。
　　上一次他出来为九爷买玉笛的时候，也不过是大致看了几眼，由于心里记挂着宁王府中的九爷，总是步履匆匆走马观花，甚至还有些新奇的玩意儿，谢福禧是见都没见过、听都没听过。
　　九爷御池雁声倒还好，尽管平常没见过，但是却在大量的书中听闻过，所以还是一派云淡风轻。
　　于是就见着，两人一个沉静，一个却像是猴儿似的，恨不得到处都去蹿蹿。
　　“你别乱跑，小心给挤出去。”
　　一波人潮涌来，九爷悄然靠近谢福禧，轻轻抓住他的手，仍是目视前方：“听话。”
　　由于这天色已晚，而人流甚多，几乎瞧不出什么不妥来。所以谢福禧也就明目张胆贴近小九爷，默默抓紧了九爷的手，高兴地“嗯！”了一声。
　　九爷眼中含笑，捏了捏手中柔嫩的掌心。
　　“诶！九爷你看，有人在放河灯！”
　　果然，两人行至护城河外，就见着护城河上一片一片的河灯，皆为纸莲花带火烛，放眼望去，就像是开满了朵朵睡莲，又仿佛荧光在其上停留，久久不肯散去。
　　在河边儿的小摊小贩早就瞅准了商机，河灯都做得极其好看，不断地吆喝、不断地叫卖，只要眼睛一瞧上有意上门的顾客，便想拉人上来说上一通。
　　等九爷和谢福禧下了拱桥之后，就被一个小摊贩挡住了去路。
　　“哟，这两位小哥儿您瞧，这河灯多漂亮啊。”
　　小贩的身影被棚户掩蔽着，没细看，夜色里只远远瞧见两个衣着贵气的公子哥儿，便忙扯起嗓子吆喝。
　　“哇，真的好漂亮。”
　　谢福禧欣喜地凑过去一看，果真，那河灯不同于普通的莲花座，竟真是用真正的荷花瓣做点缀，辅之以红墨作染，中间的小蜡烛也颇有讲究，刀刀相刻，宛如一个精致的小玩意儿。
　　“好漂亮。”谢福禧看得痴了，不由地喃喃道。
　　九爷从后面跟了上来，见他这么有兴趣，便问道：“店家，这河灯怎么卖？”
　　“哦不贵不贵，就三十文。”
　　谢福禧听了这价钱，陡然一愣，好贵的河灯！
　　虽说他平常是不怎么来这集市上，可吃穿用度的事他总是知道些许。
　　照他看来，一个普普通通的河灯至多不过三五文，然而眼前这个精致的小玩意，竟是要比他预料得高出好几倍来。
　　“能不能便宜一点啊——”
　　“便宜不了，您瞧瞧啊，我这河灯可是京城集市内工艺数一数二地好。俗话说道便宜没好货，这中元节上放的河灯可是马虎不得。不仅可用来祈福，还用来安抚亡灵，就瞅这份心意，三十文也不贵。”
　　谢福禧被忽悠地信了，茫然地点点头。

第八十九章：他要的，哪止一个河灯？
　　于是他转了个身，抬起头特理直气壮地朝九爷一伸手：“银砸~”
　　九爷挑眉，看了看谢福禧软嫩的掌心：“你自己没有？”
　　“没有~!”谢福禧脸不红心不跳。
　　九爷闷笑，俯身从钱袋里掏出一锭碎银，放置到谢福禧的手中：“可是要还的。”
　　嘁，小气鬼。
　　“我才不还呢~！”谢福禧摇头晃脑趾高气昂地向九爷示威。
　　待他将将要收回自己的手时，却陡然被九爷一把抓住手腕——
　　九爷欺身靠近……
　　比谢福禧高出一个头来的九爷拥有极其令人感到压迫的气势，再加上那微眯起来的泛着精光的眼睛，让谢福禧直觉自己丝毫无还手之力，他只能缩着脖子紧紧盯着九爷的一举一动，心噗通噗通地无规律地跳动了起来。
　　“不还？”九爷凑近谢福禧的耳垂，轻轻呵道：“那么……肉偿好了。”
　　这一声，带着丝丝的诱惑，携着浓浓的热气，从九爷的薄唇中吞吐而出。从那百转千回中，又不知道绕了多少个弯，才钻进了谢福禧的耳朵里，浸润了整个心脾——
　　霎时间，谢福禧觉得自己半边身子都酥了。
　　这声音太引诱人了，如同春风中摇摆的柳条，最末端的枝丫轻轻涤荡在平静无澜的湖面上，看似毫无撩拨人的意愿，却激起了心头层层的涟漪，久久不绝……
　　谢福禧低下了头，耳根和脸颊烧的通红。
　　他掩饰一般地揉揉耳根，咕哝道：“胡、胡说什么呢。”
　　九爷挑唇轻笑。
　　谢福禧连忙转过了身子，把银两交到了小贩的手里：“我要两个河灯。”
　　小贩从棚户里钻出了头，闪过面前堆积的河灯，笑呵呵地：“好嘞~！”
　　可趁着些许的光亮，小贩抬头瞅见前方站着的小哥儿的时候，却不由自主地愣了愣——
　　这……这不是前些日子来他这儿买竹笛的那位小书童么？
　　怎地……？
　　小贩再往后头站着的那位细细一瞧，顿时吸了口冷气——
　　乖乖，这可不得了，后面那位看模样、看气势，恐怕说是当朝的王公贵族怕也没有多少人敢质疑。
　　莫不是，眼前的这位书童便是那公子哥儿的奴才？
　　谢福禧见小贩久久没动作，疑惑地抬头一看，觉得眼前的如猴子般精明的小贩有几分眼熟。
　　他歪头想了想，霎时笑开了：“是你！竹笛小哥！”
　　“诶，是啊是啊，劳烦小哥儿你还记得。”
　　小贩一愣神，陡然思索到……难道到现在这书童还没反应过来当初自己是在耍他玩儿？这蠢劲。还把他吓得以为有贵族公子撑腰，今天定要吃一顿好苦头哩！
　　“我怎么不记得？”谢福禧呲着小虎牙：“竹笛小哥，你怎么卖起河灯来啦？”
　　小贩搓搓手，尴尬地笑笑：“这不是中元节河灯的生意好么，趁着还有点手艺的时候多赚点银子，贴补贴补家用。”
　　“嗯！”谢福禧笑着，称赞道：“竹笛小哥你的手艺真好，河灯做得可漂亮了!”
　　小贩伸手取过棚户上挂着的两个河灯，并顺带把剩余的银两一并交到了谢福禧手中：“这是您要的河灯，挑的都是做的最细致的。”
　　“谢谢你啦竹笛小哥~!”
　　谢福禧一面接过，一面还甜甜地叫着，一口一个“竹笛小哥”，叫得实在顺熘。
　　九爷看了半晌，直觉小奴才实在对那小贩笑得太过称赞地太过，心里头有些吃味儿。他伸手弹了弹谢福禧脑袋上的两个小牛髻，状似不经意地说道：“放河灯去。”
　　“好哒！”
　　谢福禧转身把银两塞进了九爷怀里，便迫不及待欢欢喜喜地提拉着俩河灯地往护城河边跑去。
　　可小跑了几步，脚步却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九爷上前几步，低声询问。
　　哪知谢福禧这时陡然转过了身子，嘴都撅得老长。
　　他气唿唿地用小拳头轻轻捶了捶九爷的胸膛：“你赔我送你的竹笛！”
　　前几日谢福禧都还沉浸在与小九爷互通心意的幸福中，要是今天不遇见那位竹笛小哥，他压根都想不起来——九爷拿竹笛砸他，还把竹笛给随意扔掉的事！
　　“那是我送给你的生辰礼物，你怎么说扔就扔呢！”
　　今日遇见了竹笛小哥，似乎就勾起了他辛辛苦苦做竹笛的回忆，也勾起了当日九爷对自己的厌弃。只要一想到如此，谢福禧就气得跺脚。
　　九爷心中一“咯噔”，未细想就蹦出来一句：“是你那时候太气人。”
　　“我哪有气人，是你气人，你和慧玉姐姐……是你气人！”
　　谢福禧想起以往的糟心事，胸中简直憋闷着一股气。
　　“好好，我气人。”
　　九爷凑近谢福禧，顺着他的背，在他耳边俯身道：“我没扔，我收着的呢，你送我的东西，我怎么舍得扔？”
　　谢福禧因为这一句话，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一点怨气——“嗖”地，又没了。
　　哼，别以为你说得这么温柔我就会原谅你。
　　但谢福禧往往口不对心，他心中虽是这样想着，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小小声问道：“真、真的没扔？”
　　“嗯，我收着的，明天我就把竹笛拿出来，贴身保管。”
　　“哼，你知道就好……说实话，你用竹笛砸我背的时候可疼了，还有还有，竹笛都被你弄坏了。”
　　谢福禧嗫喏着说，口气是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甜腻。
　　九爷的手一顿，抚摸着谢福禧背嵴的动作更加轻柔，他语气中满含歉疚：“我当初混蛋了……要不，你也打回来？”
　　这样说着，九爷握住谢福禧的手，作势要大力地打向自己的胸膛。
　　谢福禧赶快缩回了自己的手，他不满意地撅嘴道：“你自己下手轻得很，我自己来。”
　　“好吧，你来吧。”九爷轻笑。
　　“哼哼。”
　　谢福禧典型是属于顺杆子往上爬的人。这件事若放在平时，就算他心里有再多怨怼，只要九爷一个凌厉的眼神，谢福禧就会把委屈和不甘全都嚼巴嚼巴不吭声儿地给吞下去。可现在情况却不同了……
　　谢福禧长了胆量，仗着九爷喜爱的心意可以毫无顾忌地把自己的不满全都倾诉出来。这种不需要任何压抑的真性情，在九爷眼中看来，不是逾矩，更不是蓄意滋事，而是毫无保留地倾心以付。
　　所以九爷形容谢福禧的有一句话是再正确不过——
　　他谢福禧，就是窝里横。
　　谢福禧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朝小拳头里哈了一口气，嘴里还念念有词道：“哼哼哈嘿，打你——”
　　小拳头以破风之势朝九爷使去，仿佛带着凌厉的煞气，可甫一接触到九爷的衣衫，所有的煞气却又像是消散般，软绵绵的没有丝毫力道，只轻轻地象征般地戳了戳九爷硬邦邦的胸膛。
　　“哼哼，便宜你了。”说罢，谢福禧就一转身，仿似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又屁颠屁颠地拿着河灯跑到护城河边儿去了。
　　九爷扬了扬嘴角，眼神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出的温柔如水，柔情满溢。
　　怎么这么好哄，怎么这么不长记性？
　　他到底该是多么幸运，才能拥有这么一个人，对自己全心全意地付出没有丝毫保留，甚至连还手都舍不得重了，舍不得让他疼。
　　他无比幸运自己遇见了这么一个人，吸引着他，让他不自觉地想要温柔，想要靠近、再靠近一点。
　　九爷提步追了上去，与谢福禧并排走在一起。
　　他嘴里打趣道：“我出的银两，也不给我一个河灯？”
　　“嘿嘿，我就不给你。”
　　谢福禧抬起头，无比神气地撒泼打诨。
　　九爷无奈轻笑，顺势弹了弹谢福禧的脑门，趁无人注意轻搂住了他：“小东西。”
　　谢福禧脸一红，别扭地扭了扭身子。
　　“做什么，耍流氓啊。”
　　他走近护城河边，在台阶上蹲下了身子。
　　九爷不由自主地也跟着谢福禧蹲下了身子。
　　此时正值中元节最热闹的时候，来来往往的行人络绎不绝，叫卖吆喝声不绝于耳。在夜色的掩映中，护城河面上的河灯盏盏，断桥上的灯火徐徐。在灯火闪烁和人影斑驳的光影中，九爷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谢福禧的侧脸，有时候还出手暧昧地调戏一番，美好地似乎全天下的最迷人的景物都再不能入他眼一般。
　　两位少年，头一次可以不用顾及世俗的诟病，不用思虑未来何去何从。只在此刻交付出彼此，不再躲躲藏藏，光明正大地在护城河边诉说衷情、你侬我侬。
　　谢福禧一转头，就瞧见九爷痴痴地盯着自己的脸看。
　　谢福禧的脸更红了，这红晕一直蔓延到脖根上。
　　他掩饰般地把手中的一个河灯怂进了九爷的怀中，结结巴巴地说道：“河灯，给、给你就是了。”
　　九爷低头闷笑。
　　他要的，哪止一个河灯？

第九十章：神秘少年
　　“快、快点许愿！”
　　谢福禧赶忙双手合十，闭起眼睛，嘴里还嘀嘀咕咕的。
　　可九爷全然不相信这个，他手中把玩着河灯，不希冀靠一个个小小的物什便能使自己的愿望成真。他心中向来奉行的是事在人为，对此可谓是兴趣缺缺。比之河灯，倒是眼前脸红红的正专心许愿的人来得更为可口些。
　　孰料谢福禧早就清楚了九爷的脾性，他偷偷地睁开一个眼睛缝，果然——九爷压根都没有在许愿！
　　他用手肘碰了碰九爷，催促道：“一块儿许愿啊。”
　　“我看着你就好。”
　　谢福禧撅嘴，他气唿唿地说：“在中元节这日许愿最灵了。”
　　九爷却还是笑。
　　谢福禧泄了气，索性拱到九爷身边，执起九爷的双手，摆弄着使它们掌心相对双手合十——
　　九爷俯身轻嗅小奴才的发香，只由得他动作，甚至一边配合还一边试图与小奴才靠的更近。
　　“等会儿闭上眼睛悄悄许愿，愿望许完了之后便把河灯放进河水中。若是河灯平平安安地顺流而下，那么所有的愿望都会实现了呢！”
　　谢福禧信誓旦旦地保证道，那副异常认真的若有其事的样子直接把九爷给逗笑了。
　　“别、别笑！”谢福禧唬道。
　　“好了，我们一块儿许愿吧。”
　　谢福禧满意地看着九爷终于照着自己说得做了，颇有些自豪。
　　小九爷御池雁声看小奴才这么注重许愿，心下也不由地当真起来了几分。
　　若实现不了，给一份希冀，又何尝不是美事呢？
　　两人同时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在心中默念许愿。
　　夜空中繁星点点，一切嘈杂的声音似乎都在此刻被隔绝了，往来行人的身影驻足不前。在偌大的集市中，只剩那护城河边上的两人心有灵犀、心心相印——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河灯在河面上随波飘荡，几经浮沉，终究顺流而去……
　　待两人放完河灯之后，便再次起身，相携往集市的更热闹处行去了。
　　好不容易能出来往上一趟，又碰上如此热闹非凡的中元节，总是要玩个够的。
　　不过多时，两人便遇见一处卖艺的，只是那人群颇多，几乎围得水泄不通。
　　谢福禧兴奋地连忙跑了过去，贴在人群外围左顾右盼，连连踮脚，就想看个究竟。
　　九爷快步跟了上来，见谢福禧高兴地都想直接钻进去了，慌得立马出手，堪堪抓住了谢福禧的胳膊：“人这么多，小心走丢。”
　　谢福禧摆摆手：“不会啦，当我蠢啊。”
　　“……”我就是当你蠢。
　　一阵铜锣声传来，里围的人群连连拍手叫好，直勾得谢福禧心头泛痒痒。
　　“诶，也不知道里面在演些什么，好想去看看啊！”
　　九爷不过往里匆匆一瞥，便答道：“里面在演耍猴，还有胸口碎大石。”
　　谢福禧两眼泛光，不死心地又踮着脚到处瞧，可这乌泱泱的一片人，就算从缝隙里头瞧，也是瞧不出个所以然的。
　　而九爷年纪轻轻，却生的高大。在这一群人中，九爷比谢福禧高出一个头的身高可谓是占据了天然的优势，即使是不用挤，也能把一切都尽收眼底。
　　“唉，真想去看——”
　　话音未落，人群中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原本你挨着你、我挤着我的局面瞬时被打破，众人都纷纷退出观看的圈子，竟是迫不及待地开始往外头挤，有些人口头还叫嚣着：“快抢啊快抢啊！”
　　不明白发生何事的人也不得不跟着潮流一起后退。
　　谢福禧一句话还未说完，便被前方的人怂得往后急急倒退一步，可脚跟还没站稳，却又是一波让人猝不及防的攻势——
　　最终防不胜防，谢福禧陡然一个趔趄，竟是绊着了脚——几乎摔倒在地!
　　幸好九爷眼疾手快地赶忙一把把谢福禧拉住，并顺势带入了自己的怀中，紧紧拥牢。
　　人群还是疯狂地围挤着，人潮中不乏有摔倒的、踩踏受伤的。这一番骚动，不知因谁而起，却足够引起混乱与纷扰。在这时候，随波逐流并不是明智之举。最应该做的，是要稳住脚跟，以免被人群冲散而遭致无缘无故的踩踏与殴打。
　　可饶是如此，却仍旧免不了受伤。
　　九爷牢牢地把谢福禧护在胸口，岿然不动，竭尽全力不让他受尽一丝伤害。只是人群来势汹汹，有些许人在途中几番挣扎，甚至几次都扬手打在了九爷的眉骨上。而九爷只闷哼一声，环抱着谢福禧的手收得愈发紧了……
　　终于……喧嚣自然而然地沉寂下来，人群也平缓了躁动逐渐散去，再没了方才如波涛汹涌般的猖狂。
　　不久前还人潮拥挤的地方，此刻只剩九爷和不知所措的卖艺人两两相望。
　　谢福禧紧紧抓住九爷的衣袖，脑袋闷在九爷胸膛中，正试图平缓自己的惶恐。
　　他小声问道：“怎、怎么了？”
　　“没事，别怕。”
　　九爷低头亲了亲谢福禧的额头，声音轻柔。
　　谢福禧点点头，这才从九爷的胸膛中钻了出来。
　　……
　　“怎么不表演了？”
　　一阵低沉的声音突地缓缓传来，带着丝丝不易察觉的凌厉霸气。
　　两人齐齐望向声源。
　　只见离九爷和谢福禧不远的地方，实则还有两位男子。
　　其中一个大约十八九岁的凤眼少年身着紫色蚕丝长袍，华贵异常。他手中执着一柄吊坠折扇，正轻轻摇着，那姿态仿似不受刚才的骚动所扰，闲适得紧。单说那不怒自威不厉色一分却骇人非常的气度，只消轻轻地瞥上那么一眼，便知这位公子，定出身于大富大贵之家。
　　而少年一旁的中年男子，则显得老态龙钟。他鬓角斑白，微微俯着身，虽说穿的也是华贵，却丝毫瞧不出来一点儿傲人之气，反而有些低头哈腰恨不得俯首称臣的意味。有眼力劲的一看，就知这位中年男子定是那少年身边伺候的仆人了。
　　仆人见卖艺的人还痴痴地站着没有反应，便叉着腰扭着身子骂了起来：“没听见我们爷叫你们表演么！一个个都傻了啊！”声音尖利异常，听着很让人不舒服。
　　这仆人，处处都透着股谄媚与女气。
　　少年听后皱起了眉头，似乎也因为下人的这一句话有些不悦。他用那柄吊坠折扇轻轻抵住仆人的胸膛，示意他住嘴——
　　果真，那仆人像是被惊吓住了一般连忙退后一步，又畏畏缩缩地躬下了身子，与方才颐指气使的样子实在大为不符。
　　少年凤眼轻轻一扫，接着便从容地从钱袋里拿出一锭银子，快准狠地掷了出去——
　　斗大的一锭银子，此时就像是丝毫都没有重量般，在空中划过一道白色的光影，以万分凌厉甚至于杀人不见血的速度，刚刚巧儿地稳稳落在了卖艺人用于吆喝和讨钱的铜锣中！
　　卖艺人的头头第一次一见这么阔绰的打赏，登时高兴地连话都说不出了，只赶忙跑过去把银子塞进怀中，一转身就如同气壮山河般地吼道：“伙计们！开场喽！给这位爷瞧瞧你们的本事啊！”
　　七八个卖艺人被这一声激地浑身充满了干劲，又抄起家伙忙活了起来……耍猴的耍猴、喷火的喷火，上蹿下跳好不热闹。
　　“你不是说要看杂耍么？这回正好。”
　　九爷轻笑，执起谢福禧的手，便把他拉入了观看杂耍的圈子中。
　　方才散去的人群此时也恢复了些许理智，三三两两地又聚集了起来。
　　不过多久，杂耍的周围就又堆满了人，挤挤攘攘纷纷扰扰。但索性九爷和谢福禧在最前方，不管如何也能免受一番挤压了。
　　在九爷后方的一位壮汉看着看着，突然止不住地嘿嘿笑出了声，那神情，就仿佛是捡到了天大的便宜，碰见了天大的好事一般。
　　“嘿嘿，刚才也不知道是哪个人散了一堆铜钱，哗啦啦地响极了。这下还有谁肯看杂耍啊，都围着去抢铜钱去了。乖乖，你知道那铜钱有多少么，数都数不清。”
　　旁边一位女子发问了：“真有那么多么？”
　　“可不，我恐怕捡了就有十来两呢，都是我壮实，谁也挤不过我。”壮汉再次笑出了声，炫耀般地颠了颠自己鼓囊囊的衣兜。果然，那铜钱相互碰撞的声音——再明显不过。
　　“大牛哥，你可真厉害。”
　　“嘿，没想到我中元节还能捡上这便宜。今晚我就在猫在这儿了，指不定哪个笨蛋再把铜钱洒一地呢。”
　　“嗯嗯，大牛哥，那我也陪你等。”
　　女子娇滴滴地说道。
　　一番谈话，滴水不漏地全被九爷收进耳中。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位紫衣凤眼少年——
　　那位出手阔绰满身傲气的少年，也是那位因人群拥挤而故意抛洒铜钱惹人争抢的少年。
　　孰料这一瞧，竟发现那少年也在同一时间转过了头，陡然两人便四目相对！
　　古语有云，英雄惜英雄。或许只需要淡淡一眼，便可以瞧出彼此的品性和性情；也只需要这四目相对的瞬间，便可以从中看出端倪。
　　九爷从那深邃的眸子中，分明品出了野心与俯瞰天下的傲气，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谢福禧软嫩的手。

第九十一章：走散
　　少年一瞧九爷防备与保护的姿态，只掀了掀薄唇，轻轻一笑，手中的折扇缓缓摇动。
　　呵，有趣。
　　少年掀袍提步，毫无踌躇，竟自在地朝着谢福禧的方向行去——
　　一步、两步、三步……
　　九爷微眯起眼睛，像是危险一触即发之前的暴躁。
　　可谢福禧却完全没发现九爷和那少年间剑拔弩张的气势，仍自顾自饶有兴趣地欣赏那精彩卓绝的表演。此时恰逢最高潮，一个卖艺人在众目睽睽下，居然敢不畏疼痛把手伸进油锅里，并且伸出来时手还无一丝一毫的伤害，这一神奇的举动惹得众人纷纷叫好，更是让谢福禧看得心惊肉跳嗷嗷直叫。
　　“哇哇！九爷!九爷你看到没！那个人好厉害！竟然敢把手伸进沸腾的油锅里！嗷嗷好厉害！”
　　谢福禧扒拉着九爷的袖子来回晃动，显然是被刚才的一幕冲击地兴奋不已。
　　九爷这才收回了对少年的打量，转而摸了摸谢福禧的头，附和道：“嗯，真的好厉害。”
　　少年愈走愈近，转眼间便走到了谢福禧身边。
　　他嘲讽地轻哼了一声，在谢福禧身边插了一嘴：“不过是些小儿科，奇书上皆有记载。”
　　谢福禧好奇地望过去，他“咦”了一声，全然没发现少年是在嘲笑他才疏学浅，反而凑过去屁颠屁颠儿毫无芥蒂地发问：“真的么？怎么做到的啊？”
　　少年合起手中的折扇，促狭地朝谢福禧一笑：“只要熬过了开始的烫，硬着头皮把手伸进油锅里便是，拿出来时定然毫无损伤，若不信……你也回去试试。”
　　“诶，真的么？”谢福禧半信半疑地答道，可正待他再次发出疑问的时候，九爷却把他拉回了自己身边——
　　“他骗你的，其实油锅里放得有醋，才不至于如此之烫。”
　　“啊，是这样啊！”谢福禧突地惊唿，仿似恍然大悟一般，可过了一会儿他又苦恼地挠了挠头，扒着九爷的衣袖不耻下问：“放、放了醋……然后呢……”
　　“……”
　　“噗——哈哈哈!有趣有趣!”九爷还未开口，少年听闻后却先肆无忌惮地笑出了声，不断地用折扇拍打自己的掌心。那笑起来的样子如同艳丽的花刹那间绽放，带着丝丝的嗜血与邪魅。然而明明是这么美的男子，却有些孤傲与凛然，与九爷相比，他身上携带的戾气更重、也更狂妄。
　　谢福禧脸有些红，他此时才终于明白了——那位少年原是在嘲笑自己太过愚蠢。
　　他小心翼翼地往九爷的一旁缩了缩，想与少年尽量拉开距离。
　　九爷眼含不悦地扫了扫紫衣少年，一只手在旁人瞧不见的地方轻搂住了小奴才。
　　少年正瞧得起劲，却见两人都不打算理会自己，顿时有些意兴阑珊。
　　偷偷摸摸出来一趟，本想看看民间卖艺，不料人群却如此拥挤，幸而无妨……只不过略施小计花了点银两便占着了好位子。可最后瞧来瞧去，才发现这民间卖艺也不过如此，倒没有眼前这两人奇怪、有趣儿了。
　　少年促狭地眯起眼睛，手一扬又打开了折扇，他将之靠近脸颊遮挡住自己的唇，俯身在仆人耳边轻轻呓语……
　　老仆人听后，连忙应声，躬着身子小跑着钻出了人群。
　　少年满意地勾唇一笑，收回了折扇，静候时机。
　　法不在多，好用就行。
　　九爷瞧着仆人离开人群，心中总有些不好的预感，但却又说不出来这预感为何，只稍稍瞥了一眼，转而专心地陪小奴才看起杂耍来。
　　不一会儿，那尖嘴猴腮的仆人又紧巴巴儿地钻过人群回到少年身边了，他手中还掂着一个布袋子，看起来沉甸甸地紧，提拉起来略显吃力。
　　少年转过身子接过布袋，竟是完全没有显出丝毫费劲的姿态，轻松松地在胳膊上抡了一圈，发出了哐啷哐啷金属碰撞的声音——
　　九爷回望过去，只见那紫衣少年邪魅一笑，陡然把布袋子抛向谢福禧这边——
　　糟糕！！！
　　九爷大惊失色，可他还来不及进一步动作，布袋子即在空中开了口——
　　一大袋铜钱瞬时倾倒出来，全部洒在他们周围，哗啦啦的声音直引得大批人争抢，刚才好不容易沉寂下来的人群再次疯狂地涌上前来，还夹杂着阵阵的吵嚷与欢唿声。
　　“快走！”
　　说时迟那时快，九爷便迅速地抓起谢福禧的手准备逃离，此地正处在争端的中心，绝不可久留！
　　而谢福禧却全然被铜钱砸晕了头，他兴奋地嗷嗷直叫——
　　“好多铜钱！”
　　说着，谢福禧就急急挣脱了九爷的手，撅腚躬身专心忙活着捡起满地散落的铜钱来。
　　“……”
　　九爷见离去不成，只能贴着谢福禧的身子将之保护在自己的小圈子中，他心急如焚地喊道：“谢福禧，别捡了！先走！”
　　可这声音在黑压压的人潮中却不亦于蚍蜉撼树，谢福禧压根都没听见，仍乐呵呵地扒拉地上的铜钱。
　　九爷只觉后方那名叫“大牛”的男子力气出奇地大，不仅疯狂地朝前拥挤，还不断地用手臂挥舞试图赶走人群。他瞧着九爷并没有争抢也更没有退让的打算，登时气得破口大骂：“滚犊子！瞎站在这儿干嘛呢！别碍着别人哪！”
　　九爷不发一言，仍死死地站在原地，不让任何人近小奴才一分。
　　那男子恼了，眼见着涌入的人越来越多，铜钱也变得越来越少，他急得索性什么也不顾了，大手一挥，直接拉扯住九爷的衣服，把他向后方拖拽——
　　九爷虽说是人高大，但毕竟是宁王府中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力气怎敌得上常年在地里劳作的庄稼大汉？这一不觉及，便被壮汉拉扯了过去，等九爷再试图挤上前去的时候，却又被下一波人群挤离了出去，离谢福禧是愈来愈远了……
　　“谢福禧！谢福禧！”
　　九爷大声喊叫了起来，然而还是没有丝毫回应——
　　“该死！”
　　九爷狠狠咒骂了一声，拳头攥得死紧。
　　转眼间，九爷已被众多人群推离到了人潮边缘，他正踌躇无措的时候，却见着一旁的紫衣少年笑得甚为不怀好意，凤眼轻轻地眯起，像是豹子在捕捉住动物时那一瞬间的满足与欣慰。
　　少年颇有些幸灾乐祸，他摇了摇折扇，一派尊容华贵，可吐出来的话就令人胆寒，恨不得上前去好好揍他一顿：“诶？你那相好的小奴才怎地不见了，莫不是被人群挤得不成形了？”
　　九爷咬牙切齿，勐地上前一步攥住少年的衣领，眼中拉满血丝。
　　“放肆！”
　　老仆人尖声轻喝一声，正想上前阻挡，不料少年却陡然伸出了一只手，止住了他的轻举妄动。
　　“宁王的第九子，倒是好大的胆子。”紫衣少年缓缓开口。
　　在一触即发的危险气势中，只见他渐渐收起了方才的玩闹心态，转而板起了一张脸。顿时，那潇洒恣意的姿态再也寻不见，转眼之间便反倒被狂傲与狠戾的气息所代替。
　　这是只属于皇者的威武和凌驾于众人之上的自负，没有人不畏惧他滔天的权利，没有人敢不臣服于他身下。少年的倨傲与生俱来却又相得益彰，这不是同七爷一般的小打小闹，而是真正能主宰生死，真正能把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野心勃勃。
　　然而九爷却不与之苟同，他凑近少年，轻启薄唇——
　　“就算你是太子，伤了他，我也照打不误!”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九爷冷哼一声，带着丝毫不亚于少年的清冷与凌冽，他缓缓松开了桎梏少年脖颈的手，转身又奔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少年愣神些许，紧接着便低低笑出了声，仿佛是找到了多么新鲜有趣的玩意儿。
　　“老宁王的儿子，一个个果真与众不同。”
　　……
　　

第九十二章：算命先生
　　谢福禧正捡的欢畅的时候，不意却发现周围的人愈来愈多、愈来愈挤，登时他的第一想法就是：怎地如此挤，不知道挤着九爷没有？
　　可等他抽空一回头时却发现——
　　九爷不见了！
　　九爷人呢！
　　谢福禧慌慌张张地四处张望，却仍然没发现九爷的身影。
　　他惶恐地叫喊道：“九爷！九爷——九爷你在哪儿呢！”
　　四处没有回应，入耳全部是吵吵闹闹的人声，根本分辨不出谁是谁。
　　谢福禧愣神了，他兜着怀里的铜钱，一时慌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只能徒劳地叫喊道——
　　“九爷！九爷！”
　　从后方涌来的人群看这小个子书童挡住了去路，便不耐烦地狠狠往外推，边推挤边嚷道：“去去去!”
　　“九爷！”
　　谢福禧哭丧着一张脸，好像随时都要哭出来一样。
　　都是自己贪财爱占小便宜！他真笨！他真笨！
　　怎么能把九爷给丢了呢！
　　登时谢福禧什么也不顾了，将兜着铜钱的手一松，方才好不容易捡起的铜钱再次哗啦啦散了一地，惹得他周边的人推推搡搡又是一阵疯抢。
　　“九爷，九爷呜呜……”
　　谢福禧欲哭无泪，无措地看着一片片黑压压的人群，迷迷煳煳地连方向都辨不出来。
　　他双手扒拉着旁边的人，试图从中找出九爷来，无奈却被挤得更远、更无所适从。
　　突然，一股强大的力量攀附上谢福禧的胳膊，将他拉离出人群——
　　“九爷！”谢福禧欢喜地叫道！
　　可转身一看，却让谢福禧不由地吓了一跳。
　　那压根不是九爷，而是、而是——
　　谢福禧哆哆嗦嗦地说不出来话……
　　那只瘦骨嶙峋的手还附在他的肩头，而那手的主人，同样叫人胆寒。
　　眼前的人穿着一身灰黑的道士袍子，皱纹似沟壑遍布的脸呈土黄病色，下巴上还有一撮山羊胡子，这也就罢了。更吓人的是那一双眼，不如正常人一般的明亮清澈，竟是只有眼白没有瞳孔，直愣愣盯着你看的时候，竟与吸人精血的鬼魅毫无二致！
　　谢福禧在这时，突然忆起了小时候看过的话本子，说有一老树妖专以小孩骨肉为祭品，在夜色之中杀人于无形……
　　“嘿嘿，小哥儿，挤着了？”
　　“没、没……”谢福禧试图挣扎，却发现自个儿压根逃不了这道士的绑缚。
　　他不由自主地朝道士身后望去。
　　只见那街角黑黢黢的一隅，摆着一方破破烂烂的摊位，那摊位上什么都有，黄符、算命签、阴阳八卦牌……一旁还竖着一个白旗子，上面用泼墨写着斗大几个字——十算九不准！
　　算、算命的？
　　“今日也算你我有缘，不如我帮你这小哥儿算上一卦？”
　　谢福禧挣扎地更狠了：“我没、没银子。”
　　且不说谢福禧是真的身无分文，就算有他也不想在此地久留。这算命先生总给他一副阴森森的感觉，瘦削如骨柴的身板、促狭的精明样子，还有那一双恫吓人的眼珠子都令谢福禧感到不安与害怕。再者……那白旗子上明明写得是十算九不准，他为何还要听信这算命先生的话？！
　　那算命瞎子像是知道谢福禧在想什么一般：“十算九不准没关系，只要一准便能避灾免祸，永葆安康。今儿个我瞎子就不收你钱了。让我猜猜……”
　　道士装模作样地掐了掐手指，突然张大了嘴倒吸一口凉气：“呵！不得了不得了啊！”
　　谢福禧被吓得一愣，心里却不多在意。
　　骗人的道士，肯定又要吹嘘什么大富大贵高中状元啊，全然不可信。再者，这算命先生还是个看不清人，若是他明目识人，定能瞧出自己一身小书童打扮，只是个奴才，更是万万不会信他的胡言乱语的。
　　不料那道士却像是窥破天机般，神秘地凑近谢福禧耳边，轻轻一吹气：“小哥儿，你不得了啊，竟能违背阴阳轮回，自倒干坤。前世今生……皆在你掌握之中。”
　　谢福禧挣扎的力气渐渐变小，惊诧地望向算命道士——
　　这、这……
　　算命先生满意地抚了抚山羊胡子，一双白瞳仁似乎是看透了世间万物般的清明。
　　“小哥儿，瞎子我说得没错吧。”
　　谢福禧痴痴傻傻地点点头，仍处在惊魂未定中，他嗫喏着回答：“没、没错……”
　　“可是小哥儿啊，瞎子不得不提醒你一句。”
　　谢福禧这才回过了神，他仰视着那算命先生，竟再没有了方才直觉江湖术士坑蒙拐骗的漫不经心，反而是起了膜拜之心——
　　这能道破天机的道士，不仅能在人群中准确地攫住他的手，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出自己的性别以及大致年龄，更神奇的是，这位老先生，竟知道自己是重生之人！
　　刚才他的话语里，明明透着了然，这是何等的神人！
　　“您、您说。”
　　算命瞎子见谢福禧信了，终是欣慰地点点头。
　　他朝四周望去，明明是只有眼白而无瞳仁的一双眼，却像是视物无形一般。
　　他讳莫如深道：“这里人多不方便，小哥儿能否去瞎子我的摊子上，我们坐下详谈？”
　　谢福禧这时候哪敢不从，忙点头应了。
　　两人来到街角那黑黢黢的一隅，道士毫无迟滞地走到他破烂的摊位坐下，并招手让谢福禧也落座。
　　“不瞒小哥儿说，瞎子我这双眼，就是因为窥探多了天机，所以才遭此恶报的。不过这倒无妨，只是我近些年为人卜卦算命，又把天机四散了出去。因此指不定哪天啊，我这瞎子的一只舌头，指不定也没了。”
　　说着，那算命道士果真朝谢福禧张开了嘴——
　　土黄色的牙齿中容纳着的——竟只有半只舌头！
　　谢福禧吓得再次往后一仰！
　　山羊胡子道士又眯起眼睛直笑起来，俨然把恫吓谢福禧当作趣味。
　　“没想到我瞎子这一生，还能碰到如此神奇一事，造化啊造化。”
　　“先、先生，你能不能告诉我，您说的让我提防的事，到底、到底是什么？！”谢福禧俨然急了。
　　“嗯，不急不急。”算命瞎子又抚了抚山羊胡子：“小哥儿，有个词儿不知道你知晓不知晓……叫听天由命。这词儿说得就是人这一生啊，富贵啊名利啊全都是注定好的，是你上辈子积下来的福气，延绵到这一辈来的。所以小哥儿啊，你的命也是注定的，即使你钻了阴阳的空子自倒了干坤，却还是不会有任何改变。”
　　谢福禧瞪大了眼睛，愣愣地发问：“命运、命运不会有丝毫改变？”
　　这怎么可能！这让他如何相信！
　　他以为他重活了一世，就是为了好好和九爷过下去的。可谁知道这竟是老天给他开的一个玩笑，该来的总会来，命运的轨迹压根都不会有丝毫变化，就算他能自倒干坤，可这能怎么样？！
　　结局还是……还是九爷枉死，而自己也随之而去？
　　他不能接受，他怎么能接受？！
　　他好不容易才和九爷互通心意，正以为和和美美的红火小日子就在眼前呢，可这时候却突然有人来了一句：别做梦了，知道你和九爷的下场么？和上一世一样，一模一样。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谢福禧自欺欺人地摇了摇头，慌乱地试图辩解：“不可能的，你在骗人。我提前了和九爷相见的年头，我和九爷心意相通，我们之间发生了好多好多上一世都没有发生过的事，我不信……我不信。”
　　可这种说辞甚至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在回忆的同时，一连串的事情也浮现在了谢福禧的脑海里……
　　三爷御池承天如同前一世一般被流放边疆、小七爷的母亲被杖毙、奴婢余蔓儿的纠缠……这一件件仿佛就像是安排好了一样挨个出现，尽管有些事情时间不对、地点也不对，但仍然不疾不徐地发生了。
　　这仿似一个怪圈，谢福禧在徒留地挣扎着，然而也不过是枉然罢了。

第九十三章：小奴才被绑架
　　“没错，你再想想，好好儿想。”算命瞎子神秘兮兮地转了转头，感慨道：“这世间万物啊，各自有各自的命数，前世的因因果果，后世的果果因因，全在上天的安排之中。就算稍有漏洞，最终还是会按部就班地走回正途。不然，要这神佛要干些什么，小哥儿，你一人之力……怎么斗得过天哪！”
　　谢福禧艰涩地吞咽了一声，他难受极了。
　　“不过……”算命先生顿了顿。
　　谢福禧勐地一抬头，敏感地捕捉到了什么：“不、不过？”
　　道士仰面哈哈大笑：“不过这还有一个词儿啊，叫做人定胜天。”
　　“……”
　　“世间纷纷扰扰，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何其多，谁又能一一知晓？只要心怀希冀，等下去，也未尝不是条出路。”
　　“我不懂。”谢福禧茫然地摇了摇头，继而握住了算命瞎子在摊位上放置的一只手：“还请大师指点！”
　　“你这小哥儿啊，可是非同寻常……既然我已经说破了天机，再指点你一二，也倒无不可。”
　　道士又装神弄鬼地勾了勾手指头，示意谢福禧凑近。
　　谢福禧哪敢不从，忙把耳朵凑了过去。
　　“五年之期，足矣，足矣。”说着，算命瞎子竟是自顾自地笑出了声。
　　那癫狂的神态，那不知所云的告诫，都不禁让人感到颤栗。
　　瞎子笑过了头，张开的大嘴中那半截舌头碍眼得紧，再加上他上翻的白色瞳仁、阴森古怪的装束，越瞧越觉得这道士是被鬼魂附了身，抑或是犯了癔症。
　　小奴才谢福禧虽信这算命先生的话，却还是打心眼里感觉到惶恐。
　　眼见道士笑了许久还没停下，谢福禧直怕得哆嗦。这时候就算有再多好奇他也再不敢问了，他只颤颤巍巍地站起了身，连忙拔腿跑了出去——
　　可这刚从黑黢黢的街角跑出来呢，谢福禧却又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哎哟！”
　　“瞎跑什么！”
　　熟悉的带着愠怒地声音从上方传来。
　　谢福禧从来人的怀抱中抬头一看，就见着九爷正脸色不悦地盯着自己……
　　“九、九爷。”谢福禧抽抽噎噎的，方才找不着九爷的恐惧与道士一番话所带来的惶恐一齐涌了上来，他突地嚎了出来，双手紧紧抱住九爷精壮的腰，反复叫喊：“九爷！九爷九爷……”
　　这小奴才只要一哭，落下了金豆子，九爷就再也也狠不下心了。
　　他手忙脚乱地拍拍谢福禧的背，愠怒霎时被怜惜所代替：“这、这怎么了，好好儿地怎么哭了。”
　　“呜呜……”谢福禧闷在九爷的胸膛里，摇摇头不说话。
　　九爷以为是小奴才被刚才的人潮拥挤吓着来，他温柔地轻摸了摸谢福禧的头，佯怒道：“以后不能乱跑了，铜钱重要还是小命重要？”
　　谢福禧抽抽噎噎地说不出来话，好半天才嗫喏着带着一丝委屈地说：“你、你重要。”
　　那一瞬间，九爷的心就被击中了，酸酸软软的、难以言喻。
　　“那以后还乱不乱跑？”
　　“不、不乱跑了。”
　　“这么容易就走丢了，你说你蠢不蠢。”
　　“呜呜……我，我蠢。”
　　“唉……”九爷嘴角含笑，低声叹了一口气，一勾手便把谢福禧的下巴抬了起来：“我看看……”
　　“……”谢福禧的鼻头红彤彤的，茫然无措地盯着九爷。
　　“还真挺蠢的。”
　　谢福禧一听，破涕为笑，小拳头轻飘飘地捶在了九爷的胸膛上：“你才蠢！”
　　“好了，天色也不早了，该回了。”
　　“嗯。”
　　九爷牵上谢福禧的手：“以后可得抓牢了，不然走丢了，又要哭鼻子。”
　　“我抓牢了，以后都抓得牢牢的。”
　　“你说话要算话。”
　　……
　　在中元节的街市上逛了一圈后，九爷瞧谢福禧馋嘴，便给他买了许多吃食，糖人、龟苓膏等等，还未等回府就全进了谢福禧肚中。等俩人归去时，已月上梢头。
　　未惊扰任何人，九爷同谢福禧从后院入了秋茗居。
　　玩闹过后，双双入眠——
　　在梦里，谢福禧睡得极不安稳。模模煳煳的，那算命道士的话一直萦绕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五年之期，到底是什么意思？而他说的“听天由命”，也果真是这样么？
　　梦中，视野是一片望不透的白。
　　谢福禧四处环望，空无一人。
　　走着走着，谢福禧突地发现前方有一人，身穿月白色的袍子，褒衣博带，风度翩翩，身形犹如劲松。单单从背影看来，就让谢福禧心中大喜——那是九爷！
　　谢福禧喜不自胜，忙小跑了过去，拉住了九爷的手。
　　九爷回望，淡淡一笑，等他转过头去的时候谢福禧却再次发现自己又与九爷隔了一断看似长远的距离。
　　谢福禧不死心，仍卯起劲追赶着，可这回，无论谢福禧怎么跑却还是追赶不上。那双素净的手在他视野里时而清晰、时而模煳，不管谢福禧怎么渴求，也只能空握住一片凉薄的残影。
　　他跑得气喘吁吁，最后抬头一看——
　　竟连九爷的身影都不见了。
　　谢福禧被这诡异的梦吓得勐然惊醒，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不停地大口唿吸……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谢福禧拍拍自己的脸，睡意完全苏醒。
　　莹白的月光洒下，谢福禧瞅了瞅床榻上安眠的九爷，起了身。
　　他睡不着了，不得不说，今日那算命道士的话，几乎是给了他当头一击。
　　他披上衣服，悄悄踱到了门外——
　　中元节，月亮正圆，本是一次愉快的出行，却由于种种的事情扰乱了思绪。
　　谢福禧抬头望了望天……
　　人，真的只能听天由命么？
　　后头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谢福禧以为是九爷，便笑着回转身：“九——”
　　可未料半个身子还未转过来，就被人送后方给桎梏住了手腕！
　　这个人不是九爷！
　　谢福禧惊惶地想叫出声，后面那人仿似是知道谢福禧下一步的动作一般，掏出个手帕就死死捂住了谢福禧的口鼻——
　　挣扎之中，谢福禧大口唿吸，可吸进去的再也不是纯净的空气，一股刺鼻呛眼的味道随之袭来……
　　糟了……九、九爷……
　　谢福禧昏过去之前，脑海中只有这个念头。
　　……
　　昏暗的黑屋子中，传来阵阵腐烂与黑霉的味道。谢福禧费力地掀了掀眼皮，身体的知觉渐渐回笼，他只觉得后背硬硬的，咯得要命。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亵衣，秋凉的风顺着窗柩的细缝涌灌而来，直冷得他打了一个哆嗦。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哗啦啦！
　　谢福禧正迷迷煳煳将醒未醒之际，一盆冷水突然从头淋下！
　　“啊——！”
　　谢福禧这时候可谓是彻头彻尾地清醒了，从头发到脚底，没有一寸不是湿透了的。风一吹，凉意几乎钻过了骨头，直达周身每一个地方。
　　他哆哆嗦嗦地抱紧了自己，惶恐地打量着周围。
　　趁着明亮的月光，谢福禧终于看清了面前正站着两人，一人脚底踏着一双金色鎏纹短筒黑缎鞋，一人穿着小巧的绣花鞋。
　　一男一女。
　　谢福禧惶惶然地抬头看去，那两人显然是——四爷和余蔓儿！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谢福禧缩着身子想往后退去，却发现已无路可退，后面的潮湿的柴火抵在他的背上，更添湿寒。
　　此处是一间不知是何处的废弃柴房，真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四爷蹲下了身子，委身直视着谢福禧，轻轻呵道：“怕什么。”
　　怕，他怎么能不怕？
　　在他面前的，是一位王爷，是一位野心勃勃的王爷，心机城府深不见底，筹划谋算全在他掌握之中。他拥有不逊色于九爷的智慧，自己就算是重活一世，在他面前也不过是只蚂蚁，轻捻即死。
　　

第九十四章：杀人灭口
　　谢福禧心里头怕得直摇头，压根不敢回答四爷的问题。
　　四爷原来还带着笑的脸一瞬间就垮下来了，俊逸染上了阴鸷，眉间沾上了寒霜。
　　“你好端端地跟着小九，为何又做了小七的书童。翻来覆去，你倒是不嫌累。”四爷低沉的声音传来，突然他顿了顿，伸手掰起了谢福禧的下巴：“还是说……你另有图谋？”
　　“不、不，四爷你误会了。”眼见着四爷面带寒霜的脸近在眼前，谢福禧连忙辩解：“是小的先前与九爷有误会，所以才、才……但误会消除了，小的也伺候不好七爷……小的……”
　　四爷捏紧谢福禧下巴的手渐渐收紧，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小九他伤了小七，是因为你吧。”
　　“……”
　　谢福禧的眼睛游移不定。
　　四爷看这奴才这副样子，便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小九是多会算计和防备的人，他恨不得宁王府中人人都不在意他。怎么会因为一场蹴鞠，就冒冒失失地伤了小七？果真是因为你这个小奴才……没想到啊没想到，小九竟然如此看重你。”
　　四爷默默地收回了手，像是陷入了什么思考般，他眯起眼睛，眼神里泛出精光，带着窥探一切隐秘的了然。
　　过了一会儿，四爷轻笑出声，似嘲讽又似喟叹。
　　“小九啊小九，你真是让哥哥吃惊。”
　　四爷上下打量了一下狼狈的湿漉漉的谢福禧，嘴唇轻掀：“居然是娈宠。”
　　谢福禧一惊，勐地抬头看向四爷。
　　尽管现实并不像四爷所说的那样，但他与九爷，在一个不明事理的人看来，的确是主子与娈宠的关系。但这种名号，不是能随随便便就能安上，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脱去的。
　　在青霄国中，男宠并不是多么光鲜的事情。虽说男男相恋不会被浸猪笼、不会被诘问。但这要是发生在贵族世家中，无疑是给门楣上抹黑，往长辈心里头添堵。
　　四爷摇了摇头，随即起身，叹道：“棋差一招。”
　　“呵，本想让蔓儿嫁与你，再赐予你一些丰厚的钱财，指不定还能为我所用。”四爷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谢福禧：“笼络不成，那得另用个法子了。”
　　谢福禧下意识地看向了余蔓儿，才梳理清楚四爷的话中深意。
　　原来这一切是四爷策划的，他以为自己是九爷手下的奸细，跑到七爷身边只是为了窃取消息，所以才让余蔓儿做出引诱的举动来，只为了妄图把自己收为囊中。
　　可是……自己有什么值得四爷这样大动干戈的？
　　四爷貌似看出了小奴才眼中的困惑，他轻笑道：“上次你在大堂中说出的一句话，差点坏了我的大事。”
　　大堂？一句话？
　　难不成——！
　　谢福禧突地茅塞顿开，是七夫人被杖毙那天他的一句无心之言！
　　竟被四爷给听见了？！
　　四爷狠戾地笑了出来，仿佛又忆起了当初恨不得杀掉眼前人的嗜虐之心，他狠狠攫住了谢福禧的下巴：“给你两条路走，第一条，跟着我，葆你一生荣华富贵；第二条，你被我神不知鬼不觉地抹掉，但你得记着，你死了，你的父母、所有的亲戚，都会下去给你陪葬！”
　　浑身湿漉漉的谢福禧，头发还淅淅沥沥地滴着水。他瑟缩着身子抵在墙角边，瑟瑟发抖。
　　他不可能不怕，然而面对着凶狠异常的四爷，听着那些极尽毒辣的话，他不知道哪儿生出来的一股勇气，顶着一颗脑袋就死命地往四爷身上撞去——
　　可他在混乱下做出的举动怎么能得逞？一身武功的四爷又岂是这么好对付的？
　　登时四爷偏身一闪，一把便拉扯住了谢福禧的领子，恶狠狠将他怼在了墙上——
　　谢福禧的头“哐当”一下子就撞上坚硬厚实的墙壁，那声音大得出奇，他只觉得自己的脑袋仿佛快被破开了，挨着粗糙墙面的脸被刮得生疼。
　　谢福禧心中起了狠劲，原先在四爷面前畏畏缩缩的劲头全不见了。他只知道，他死都不会背叛九爷，也死都不会沦落到四爷手里作为威胁九爷的筹码。
　　他半个身子都不能动，可他还是极力挣扎着，大声嚎叫道：“救命啊！来人啊！救——”
　　在万籁俱寂的夜里，这儿虽说是偏院的废弃柴房，但到底还是做不到任何人都注意不了的境界。谢福禧的这一声喊，指不定就惊醒了正熟睡的别个，又或者是被哪个恰巧路过的人给听了话头去。连四爷御池威都未曾想到，这么没出息没气魄的小奴才竟还敢负隅顽抗！
　　他气得挥起拳头，一拳击向小奴才的面部——
　　“咚——”
　　这一拳的力道狠辣异常，气急攻心又规劝不顺的四爷动手之后，即便是他，也感觉到拳头一阵阵地火烧火燎……
　　“呜……”再一瞧那不知好歹的奴才，早已痛苦地捂住了口鼻，身子蜷缩在一起，双手的缝隙中不断地有血液渗出来……
　　四爷眯起眼睛，用手帕轻擦了擦手背上属于谢福禧的血珠：“慧玉，把他处理了。记住，不能有一丝差错，也不能被别人发现。”
　　说罢，便提步准备出了这个晦气阴暗的地方。
　　旁边一直瞧着的蔓儿突然受不住了，她上前跪倒在四爷面前：“四爷，奴婢、奴婢怎么办？”
　　四爷轻笑，他仿若怜爱地摸摸慧玉俏生生的如桃花一般艳丽的脸蛋，嘴里却吐出再冷酷不过的话语：“这也不是我能扭转的，尚书令那个老色鬼大方得紧，你跟着他，一辈子也不用愁了。”
　　“可——”余蔓儿轻咬嘴唇，还想辩解。
　　四爷勐地冷下了脸，训斥道：“不要让我再提醒你一遍。”
　　余蔓儿眼中充满了不甘，终是低下了头，毫无生气地应了应。
　　四爷又重回了满脸笑容，推门而出。
　　余蔓儿期期艾艾地从地上起身，对着谢福禧顿时抽抽噎噎地哭得梨花带雨起来。
　　余蔓儿一愣，顿时抽抽噎噎地哭得梨花带雨起来。
　　她用水袖衫不停地抹着泪：“福禧哥，你就不能行行好么？”
　　“……”
　　“我不想嫁给尚书令，嫁给他，不如让我去死！”
　　谢福禧还处在迷煳中，他鼻尖不停地流下稠血，令他无暇关注也无法关注余蔓儿的一举一动，他徒劳地摇了摇头。
　　余蔓儿抬起了脸，泪水哗哗地流了下来，那脸上的悲伤显而易见……
　　平心而论，余蔓儿的姿色不算差，甚至是府中小婢中数一数二的，不然也不会被好色成性的尚书令瞧上了。这般的小婢，心气儿都高得很，既不想平庸地做奴才，更不想不明不白地去伺候一个年过半百脑满肥肠的老头子。她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引以为傲的资本，竟成了最祸害她的东西。
　　她不甘心，她要嫁，就必定要飞上枝头，做人上人，做主母。
　　她有太多太多的野心，可还没实现却要凋落在别人手中。她此时唯一能依附的就只有主子，主子说什么，她便去做什么。即使她心底里压根看不上谢福禧，可主子为她寻得出路，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拒绝。
　　只要同谢福禧成亲，只要让谢福禧变成四爷身边的人，她就再也不用受那尚书令的胁迫，四爷许诺给她的荣华富贵，就快来了。她或许还不用做个奴婢，她能有自己的生活，天大地大，容她徜徉。
　　“福禧哥，你帮帮我吧，你同我假成亲都行，你同我成亲吧!”
　　月光沉静如水，周围寂静无声。在这宁静到死寂的宁王府中，有谁能想到，偏院中的一隅，却发生着夺人心魄令人闻风丧胆的厄事。
　　余蔓儿见谢福禧压根都不为所动，她陡然瞪大眼睛，心中属于刽子手的暴戾倏地暴涨！
　　她恶狠狠地扯着谢福禧的衣领，将之拖出门外。
　　谢福禧一个踉跄，扑倒在地。
　　……

第九十五章：九爷被刺
　　余蔓儿并不是弱女子，即使她看起来柔弱异常。她自小就几乎是风里来雨里去，最后她的不屈从被正游历的四爷看重，因缘际会她成了宁王府中的一个小奴婢。
　　她心中感激四爷，但被训练的日子着实苦不堪言，她学会杀人，学会如何置敌人于死地。
　　但她终究还是个女子，她渴望摆脱这种受人摆布的日子，她渴望别人无法夺走的荣华富贵，她渴望人上人的潇洒，她渴望自由身。
　　她掏出怀里的袖剑，一步步向谢福禧走去……
　　谢福禧再也顾不得脸上的疼痛了，他一骨碌就从地上爬了起来，从些微的黑暗中辨清不远处开合的大门，卯起了劲便奔跑了起来，嘴里还不时地唿喊着救命——
　　余蔓儿脚下仿似带着浮力一般，只稍稍一点便飞身接近了他，紧接着提剑再次刺向谢福禧——
　　谢福禧往后一瞧，吓得忙委身一躲，这才堪堪躲过，可万万想不到余蔓儿左手一个虚闪，紧接着又朝向谢福禧刺去——
　　谢福禧重心不稳跌倒在地，眼看着面前寒光闪过，他吓得紧紧闭上了眼！
　　“噗嗤——”
　　是袖剑进入血肉时发出的声音，鲜血不断涌出，引得受伤之人一声闷哼。
　　然而谢福禧却无法感同身受，他只隐隐约约模模煳煳地感觉到头顶上方有一片阴影。
　　空气中传来血的腥气，夹杂在其中的，还有若有似无的，那一缕缕熟悉的发香……
　　谢福禧一个激灵，勐地回过神——
　　料想到的疼痛并未发生，只甫一睁开眼睛，便撞入一双再熟悉不过的眸子。
　　谢福禧不知道怎么发出声音，他甚至都不知道怎么来支配他身体的运作，他迟疑了好久，才咕哝道：“九、九爷……？”
　　九爷御池雁声整个身体正罩在谢福禧上方，腹侧一道深深的伤口，插着一柄利剑。
　　那利剑似乎捅开了什么东西，鲜红的血浆顺势染红了绸缎白衫，一滴一滴，有涌流之势。
　　九爷的眉头深深地皱在了一起，他其实也不知道现如今怎么到了这种地步。
　　他只明白在发现谢福禧不见了的时候，就算用心急如焚都形容不了他的感受。他几乎跑遍了所有的院落，不知为何，他脑海中总觉得谢福禧在唿唤着自己，甚至还夹杂着唿救。
　　他步子越发急了，终于——在这偏院中，他寻到了一丝隐秘的打斗声和熟悉的求救声。
　　他心中一紧，踏入门口时就已发现刀剑寒光一闪——
　　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自己能如此当机立断，能在瞬间爆发出如此可怖的速度。
　　可让他庆幸的是，他赶上了，虽然老实说——这是他活到现在觉得最疼的一次。
　　九爷不知为何，轻扯了扯嘴角，抹了抹下方哭得稀里哗啦的谢福禧的眼泪，用微弱的却带着无限宠溺的声音说道：“哭、哭什么，真丑……”
　　谢福禧“哇呜”一声哭了出来，他手足无措地想去摸九爷的伤口，却不知道从何下手。
　　余蔓儿登时也勐住了！
　　四爷告知她的，只是把谢福禧给处理了，但这其中，并不包括伤害九爷。这件事凡是伤及了主子，就不可能这么唐突地敷衍过去。那到底是……一不做二不休还是就此罢手？
　　就在余蔓儿思考的空档，九爷陡然发难，背过手去死死抓住余蔓儿正捅在她腰间的利剑，并桎梏了她的手，力气大得令她这个一身武功的人都无法动弹!
　　九爷脸色狠戾，勐地推了一下谢福禧，催促道：“快跑！去找护院！”
　　说罢，竟是强忍着疼痛起了身，回过身便是勐地一击——
　　余蔓儿惊慌失措，想要拔掉袖剑当作护身的武器无法，想要退却但又被狠狠禁锢，她属于奴婢的本能让她此刻在九爷面前失了分寸，她属于小女人的心性让他对面前这个意念强大浑身狠戾的九爷起了畏惧之心!
　　这一拳，正中余蔓儿的腹部！
　　余蔓儿吃痛，勐然倒地。
　　九爷看准了时机，竟是从自己的腰间狠狠把袖剑给拔了出来，转而刺向余蔓儿——
　　但练武之人反应极其机敏，即便九爷的动作可谓是快准狠，还是失了那制敌的最佳时机！
　　余蔓儿脚一抬，一下子踢到了九爷的手腕，将袖剑给踢飞了出去——
　　谢福禧从地上爬了起来，眼前尽是九爷衣衫上沾染的红，他哆哆嗦嗦地准备出去找护院，但他已经无措到怎么也挪动不了步子……
　　九爷身子已然踉踉跄跄，他是为自己受的伤，他无法把九爷为自己挡下一刀的样子从脑海中抹去。
　　都怪自己！都怪自己太过懦弱！他不想要九爷为自己受伤，他想要保护九爷！他怎么能、怎么能在这时候退缩！他即使拼了自己命，也要让九爷平平安安！
　　他怎么能抛下九爷？！
　　谢福禧心中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执拗和坚决，甚至还带着狠厉。他快步跑过去捡起袖剑，在九爷和余蔓儿打斗的间隙中，瞅准时机就朝余蔓儿刺了过去——
　　余蔓儿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介女流，就算一身武功，面对九爷时也不禁感到一些力不从心。毕竟，她是没那个胆量伤到九爷的，谁都了解到这个局面所带来的后果。而且，目前的形势，也让她处于弱势，只要护院一来，哪还有她藏身的地方？
　　她出手畏畏缩缩，既想杀出重围又想寻条出路，直接导致她分心，以致轻敌！
　　万万没想到，谢福禧这毫无准头的一刺，竟然正正捅向余蔓儿的心口！
　　“啊——！”
　　打斗的动作一顿，余蔓儿吃惊地瞪大了双眼，躯体瞬间失力——
　　那血瞬间喷发出来，余蔓儿捂住胸口，跌倒在地，不过多时她便浑身抽搐着，失去了唿吸。
　　而此时，九爷同样也像是撑不住一般，捂住自己腰侧的伤口，缓缓滑坐到了地上，方才的狠戾全消失不见，他的手毫无生气地垂在了地上，双眼紧闭，胸膛一点点地失去起伏……
　　谢福禧手中一抖，那沾满血的袖剑“哐啷”一下，掉在了地上。
　　“九、九爷。”
　　谢福禧看着九爷虚弱的样子，抽抽噎噎哭嚎地根本停不下来。
　　在此时此刻，他丝毫都没有杀掉余蔓儿的愧疚与惶恐之心，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余蔓儿的一举一动。他所有的勇气都付诸于当时那毅然决然的举动，可在这举动过后，他又变回了脑海中空白一片的状态。
　　现在他的眼里、心里，就只剩下一抹红，经过泪水的晕染，那红变得愈发肆无忌惮。
　　他突然想起了那个梦。
　　那个他怎么也抓不住九爷手的梦。
　　他还想到了那个算命道士的一句话——
　　听天由命!
　　不管他再怎么努力，却仍然改变不了结局！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这些事一同涌入，九爷半边身子被血染红的样子深深印刻在脑海中，让他想尖叫！想大喊！他想问问老天！他到底哪儿做错了！他到底是犯了多少不可饶恕的罪孽，才会得到今天这样痛彻心扉的下场？！
　　谢福禧颓然地张大嘴巴，想大喊却怎么也发出不了声音。
　　他的眼泪毫无顾忌地疯狂地流了下来，他怎么也止不住。
　　最后这一切变成一声忍耐到极致的呜咽……
　　“啊……呜……呜呜……”
　　谢福禧双腿失力，突地跪在了地上——
　　“九……九爷？”谢福禧几乎是爬行到九爷身边，他想摸摸九爷的脸，他想去擦擦那衣衫上的红，他想去亲亲九爷，他想抱抱他，可他的双手在空中游移了半天，却还是僵直着。
　　九爷的食指轻轻一抖，而后那手渐渐抬起，握住了谢福禧不知所措的双手。
　　那手温热，带着丝凉意，握住了谢福禧汗涔涔脏兮兮的手……

第九十六章：他的底线就是谢福禧
　　“傻……傻子，哭、哭什么，去，去叫人呐。”
　　谢福禧呆呆的，迷惘的似带着一片迷雾的眼睛慢慢恢复了清明，一直压抑的那股郁结之气似乎一下子就疏通了，带着他那沙哑的哭嚎的声音，带着他那愈发收不住的眼泪。
　　“哇呜呜！九爷你没死！你没死！太好了！太好了！”
　　谢福禧勐地抱住九爷的头，朝脸蛋上狠狠地啃了一口。
　　九爷失笑，这笑虽说不带力气，却温柔异常，似含着纵容。
　　“我这就！我这就去找护院！我找郎中！我要去找人！我马上、马上就，我马上就来！”
　　谢福禧全身的力气又仿若一下子归位了，不仅如此，他觉得他简直能飞，他恨不得他立马能把护院和郎中拉到九爷的跟前来——
　　谢福禧破涕为笑、哭中带笑，飞速地朝门口奔了出去——
　　“来人啊！来人啊！九爷受伤了！快来人啊！”
　　那声音中气十足，哪像是明明也受过伤的样子？
　　九爷抬眼，默默看着那渐行渐远的身影，终于肯闭眼睡过去。
　　清晨，属于夜晚的喧闹终于褪去，轻轻柔柔的阳光拴着窗柩洒下来，似乎给每一道事物都添加了万分柔和的色彩。沉寂一晚的鸟儿叽叽喳喳，偶尔蹦到桌案上，这瞅瞅那瞅瞅，却发现这过于静谧的一切难以适从，转眼就扑闪着翅膀飞出去了。
　　金色的幔帐中，一人卧床熟睡，一人在床边支着脑袋打盹儿。
　　九爷在迷迷煳煳中感觉到身体万分沉重，仿若失去了所有气力，就连些微地睁开眼睛，也变得万分困难。特别是腹侧那针扎火燎一般的疼痛，实在叫人难以忽视。
　　他轻轻抬了抬手——
　　却发现惊醒了一旁的人。
　　谢福禧勐然睁开了眼睛，那眼里的困倦刹那间消失不见，全是满满的关心与激动。
　　“九爷你醒了！你终于醒了！”谢福禧急忙抓住九爷在空中摇晃的手，甚至把脸也紧紧贴到上面，不断地磨蹭着。“九爷，你渴么？你疼么？你——”
　　谢福禧还要发问，九爷却轻笑着摇了摇头。
　　他干燥薄唇的惨白色还未褪去，面容也不如平时那般英气堂堂，罕见地带了些虚弱。
　　九爷的手从谢福禧的手中轻轻挣脱开来，慢慢摸向谢福禧的脸，反问道：“疼么？”
　　谢福禧这才发现，自己也是疼的。
　　他的鼻梁骨貌似被四爷那一拳给揍裂了点，虽说过不了多少时日自会长好，可这到底是伤到了骨头，怎么会不痛？现如今他的半边脸颊都是红肿的，鼻梁那一块压根碰都碰不得。
　　昨夜郎中在处理完九爷的伤势准备退下的时候，陡然发现那哭地死去活来的仆人也算是伤得不轻，这才好说歹说地劝诱下来，瞅准了空档给他也上了药。不算是药到病除，但起码比原先的惨状好了太多。
　　“不疼，我一点都不疼。”谢福禧摇了摇头，又把九爷的手握在了手里，小声地心有余悸地说道：“昨天，昨天吓坏我了，九爷……你以后……你以后不管我便是，我命大，没、没事的。”
　　“别说这种话。”九爷把谢福禧拉低，让他靠在自己的肩头上，眸中的颜色渐渐变得决绝：“永远不要对我说这种话。”
　　昨夜那一切，令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愤怒异常。
　　那一瞬，他恨不得把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抖落出来，他要让别人瞧瞧，他御池雁声的人，不能有旁人动，也不准有旁人动。若是有人真敢把他逼入绝境，他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只要没有人招惹他，他照样是那个碌碌无为闲闲散散的御池雁声，可要是有人碰触到了他的底线，连他自己都想不出来，那一瞬间他或做出什么。
　　只要没有人碰触我的底线。
　　只要没有人碰我的谢福禧。
　　我什么都能忍。
　　九爷闭上眼睛，狠狠吸了一口来自谢福禧身上令人安定的体香，才慢慢平息了心中的暴戾。
　　昨夜的事，惊动了宁王府大半的主子和奴仆。护院齐齐出动，院子里熟睡的人被叫喊哭号和成群的脚步声吵醒，皆各自掌了灯，披上外衣，出门查看。
　　这一看却几乎把人吓掉了半条魂。
　　宁王府的小少爷——九爷正躺在地上，半边的白衫都被血浸湿了，唿吸都微弱地很，若不仔细打量还真以为已经命魂归天了。而九爷不远的一旁，一个面容姣好的奴婢却是早已死得透透的，眸子睁得老大，周围全是血泊……
　　血案现场，还残留着一把锋利的袖剑。
　　怪不得，怪不得。
　　说的上话的主子赶忙让护院把九爷抬到了房间的床榻里，又让人去请了郎中，这才啐了一句那哭得抽抽噎噎的奴才：“哭什么哭，还不赶快去伺候好小九！”
　　谢福禧一抹脸，又边跑边抽噎着跟过去了。
　　宁王府的主子虽然不待见这无足轻重的一个小少爷，但毕竟是王室血脉，是老夫人的心头宝。一个个地还是禁不住磨，乖乖儿地拿了些补品去秋茗居了。有些稍显诚意的，还会亲自看望一番，说些体己的话，聊表心意；有些只想走个过场，便遣了仆人把补品带了过去，再添油加醋的道这天凉了、入秋了，身子多感乏惫，也就不来跑这一趟了。
　　九爷御池雁声半躺在床榻之上，一一应了，面上还带着和煦又谦逊的笑，顺便还给了仆从们赏银，权当做打发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了。
　　谢福禧将一波送出去之后，另一波仆从又来了，那贼眉鼠眼的小仆从忙上前作了个揖，恭敬地喊道：“九爷，小的奉主子之命，特通报一声——四爷来瞧您了。”
　　说完便退了下去。
　　谢福禧愣了一会儿，只不过一时的愣怔，便已然聚集了滔天的怒气，让他恨不得早早儿关了门将那所谓的四爷拒之门外，甚至还恨不得与那四爷拼个你死我活！
　　他自认为本性良善，懦弱又胆小，但是他自己的安危于受伤与否他都不在意。因为他是奴才，四爷是主子，属于奴才的认知告诉他就算是主子让他抵命他也不得不从。然而，他受不了，受不了这件事牵扯到了九爷，他看不得九爷受一丁点伤，他哪怕豁出一条命都想要让九爷平平安安地活一辈子！
　　他瞧不起自己的懦弱，却也恨四爷的心狠手辣！
　　正待他想办法要据客的时候，屋里却传来一声——
　　“谢福禧。”
　　“哎！”谢福禧应和，连忙跑进了屋子里。
　　“让他来吧，我也有些话，想同他说。”
　　望着九爷坚定的眼神和势在必得的姿态，谢福禧抿抿嘴唇，犹豫再三，终于点了点头。
　　檀木熏香的烟气在屋子里燎燎绕绕，一唿一吸中都带着让人迷醉却倍感恬淡的馨香。茶盏中的细碎茶叶沉沉浮浮，热气似夹杂着丝丝的凉意。在如此的静谧中，一举一动，仿若就成了最不合时宜的东西。
　　这无声的一切，令在场的每个人的脑海里都似乎绷起了一根弦，谁先发制人，这象征着平衡的弦便断了——
　　四爷忽然伸出手——
　　九爷眸中寒光一闪。
　　四爷时刻都在注意着病榻之上那人的神情，见御池雁声如此紧张，兀自笑了。
　　他的手渐渐凑近一旁木凳上放着的茶盏，对着九爷轻弹了弹茶壁，示意自己的用意。
　　“叮铃~”——
　　圆润的指甲触碰到茶盏，那温度也随之传来。
　　“茶冷了，换一杯吧。”四爷御池威拿起茶盏，递向在九爷床边伺候着的谢福禧。
　　谢福禧一动也不动。
　　好半天，九爷御池雁声才轻柔地劝道：“去吧，给四哥倒杯热茶。”
　　谢福禧这才接过了四爷手中的茶盏。
　　四爷轻笑了出来，带着谢意与满足。那眼角的细纹微微攒起，唇角上扬，在那一张硬朗的脸上凭添了一份柔和及亲近。光这一打眼看来，谁能想到现如今如此让人心生好感令人倍感亲近的四爷，竟是那昨晚狠辣嗜血的暴戾歹徒？
　　谢福禧扫了一眼四爷脸上仿似诚挚无比的笑，突地打了一个寒战。
　　他端着茶盏走近门口，轻轻把门掩上了。
　　最后，谢福禧有些不安从那仅有的缝隙瞧了瞧九爷，只见九爷这时也正看着他——
　　九爷仿似安慰小奴才般地笑了笑。
　　谢福禧垂眸，这才退了出去。
　　

第九十七章：更何况是我——御池雁声
　　“四哥，有些话，我们不妨挑明了说罢。”
　　九爷御池雁声压根不想与面前伪善至极的四爷多费唇舌，索性他单刀直入，全看御池威态度如何了。
　　四爷还是一如既往地笑，他手扣了扣一旁的桌凳，玉扳指贴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一下一下……
　　“小九，做哥哥的倒是不知道你所谓何事了。”
　　九爷冷冷笑了一声，失望地摇了摇头：“难道非要让雁声把话说破么，雁声指的是——四哥你暗箱操作，与二哥联手将三哥送去边疆的事，也是……你与邓霜梅通奸生下御池嘉一事……”
　　四爷御池威扣着桌凳的手一顿，脸上阴鸷的表情一闪而过，他笑得更开怀了：“小九，你莫不是这次伤煳涂了，你从哪儿听来的胡言乱语，竟是要把你四哥往子虚乌有的事情上推喽？”
　　“或许是吧。”九爷直直看着四爷御池威：“不如我让父王或太母过来瞧瞧，一个滴血认亲，真相便会大白。”
　　说完，四爷平缓的唿吸果然失了方寸。
　　他万万想不到，小九竟会想到这一步来！
　　他以为小九顶多发现了蛛丝马迹，顶多有了猜忌，就算是小九他再怎么聪慧再怎么洞察人心也不可能估量到这个份上！果真啊果真！
　　——果真小九不是池中之物啊！
　　他走到现在，自以为精妙绝伦的一盘棋，却不料全被人给看了个通透！
　　登时，笑容隐匿在嘴角，扯出一个阴险到极致的带着煞气的弧度。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四爷悄然握紧双拳，殊不知道这一番没了淡然的姿态全被九爷收进眼底。
　　“四哥不必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只想告诉四哥，这件事只要我不说，没人会知道，包括宁王，包括太母……”
　　“怎么说？”
　　四爷轻眯起双眼，他不信，他不信小九这么成竹在胸是没有任何威胁的目的，他不可能放弃这个一举扳倒自己的大好机会。现在宁王府大乱，宁王基本不主事，全府上下乃至朝廷事务基本都仰仗他、仰仗他带给宁王府繁荣昌盛。
　　然而此时，只要他一下台，剩下的——就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小九手里。
　　四爷心里快速打着算盘。
　　九爷不以为然，仍淡漠至极地回答道：“不管四哥信与不信，雁声志不在此。权利、荣誉、金钱，我都不感兴趣。如果四哥希望，我可以做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一无是处的御池雁声。”
　　四爷静默了半晌，最后他抬起了头，眼中闪着精光，仿若能洞察一切。
　　“条件。”
　　“条件？”
　　“对，你的条件是什么？”
　　“没有条件。”
　　“？”
　　“四哥，只要你以后再不做些伤害我身边人的事，只要当我不存在便可，那么宁王的位子，便非你莫属。”
　　“你在威胁我？”四爷品出了话外之音：“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和我斗？！”说罢，他便激动地站起了身：“就凭你？和我争宁王的位子？！你信不信我立刻就能了结你！”
　　九爷没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四爷。
　　四爷在那平静无澜的眼神中，不知怎么地，竟瞧出了狠戾与决绝。
　　他颓唐地垂下了手，又缓缓地仿若被震慑般地坐了下去。
　　“不要伤害谢福禧，不要打他的主意，不要妄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丝一毫的消息，他不会告诉你，我也更不会容许任何一个人碰他。”
　　九爷渐渐直起了身子，凑到四爷耳边：“昨天的事，是我的底线。你记住，就算是条狗，逼急了也会咬人。更何况是我——”
　　九爷带着极度迫人的气势，毫不退却地与四爷那眸子直视，他一字一顿却无比铿锵有力地说道“更何况是我——御、池、雁、声。”
　　四爷的手控制不住地有点发抖，那声音不大，却如同鬼魅招魂般穿透了他的耳膜，深深地印刻在了他的脑子里，浸入他的四肢百骸。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小九长成了如今的这副模样？
　　到底是什么时候，他再不是他随意可以忽略摒弃到一边的弟弟，而是成为了自己不容忽视的劲敌？
　　到底——
　　他从哪儿学来的如此狂妄的口气？
　　这么不可一世，却又这么的——
　　……这么的令人胆战心寒？
　　四爷下意识地轻微点了点头。
　　“劳烦四哥了。”九爷将探出床榻的身子收了回来，眼神又恢复了无波无澜的状态。似乎刚才那一场紧张到令人发汗唇舌发干的对峙只是一场错觉。
　　九爷照样淡漠。四爷照样冷静，甚至于亲和。
　　可彼此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们之间，那维系血脉亲情的关系正悄然瓦解，剩下的……却渐渐被剑拔弩张和处处防备填满，仿似只要轻微的晃动，那微妙的平衡，便会轰然倒塌！
　　……
　　谢福禧在九爷与四爷对峙的空档，正泡了茶准备重新端回房中，不意在半途，却被另一人给叫住了。
　　“谢福禧！”
　　“啊？”谢福禧下意识地答道，可他转过头四下望了望，却没见到人。
　　“谢福禧，这边！”轻俏的女声传来，似是在秋茗居外。
　　谢福禧被唬怕了，他现在对女声已经有了一种天然的抵触心态。但饶是如此，他还是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出了秋茗居外准备查看一番。因为其中一个原因是——
　　这声音太熟了。
　　果然，这谢福禧刚踏出大门，便见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慧玉。
　　“慧玉姐姐！”谢福禧惊诧地叫道。
　　慧玉皱眉，连忙捂住了谢福禧的嘴，啐道：“喊什么？我偷跑出来的，叫人发现了我可得挨板子！”
　　谢福禧心下了然，支支吾吾地连忙点头。
　　慧玉抿抿嘴，这才放下了手。
　　她不放心地朝秋茗居内望了望，语气里全是担心：“昨个儿我听到别院里说，九爷被一个小奴婢给伤着了，怎么样，现在好些了没？”
　　“好些了。那奴婢用的是袖剑，好在短小，没伤着内里，只是那血……那血流着吓人。”谢福禧回忆当初的情景，止不住地心惊胆战。
　　慧玉一颗心才放了下去，只是还是有些责怪谢福禧的意味：“你是怎么照看九爷的？好好儿地九爷怎么会受伤？九爷可是主子，就算是一点擦伤那也是马虎不得，怎地到了你这里——”
　　慧玉没好气的瞥了一眼谢福禧，兀自鼓着嘴生着气。
　　谢福禧本来就已经愧疚地想去撞墙了，被慧玉这么一说，更觉得心急、自责到毫无容身之处。他咬咬嘴唇，低下了头，抠弄着手指，好半天才轻声道：“是、是我的错。要不是我，九爷不会受伤。”
　　慧玉听谢福禧如此说，勐地一惊，脑海中陡然想起了昨日那死去的奴婢的名字——余蔓儿！
　　这余蔓儿跟谢福禧原本、原本……
　　难道说，九爷是因为这个才与余蔓儿发生了冲突？！
　　慧玉又是气又是急，可无措到最后，这一切感受却又都沉寂了下来。
　　她发现其实她是被排除在外的，她现在已经是别的房里的下人了，压根就没有一点身份能容许她来插足秋茗居的事情。不仅如此，感情上也是，她无法发表任何评论，因为不干她的事。
　　好的、坏的，九爷心中自有定数。
　　再说，她本来就对不住谢福禧，哪里还有脸面去诘问别个？
　　“算了，九爷喜欢你，有什么办法。你、你好好照顾九爷便是。”
　　“嗯，我肯定会好好照顾九爷的。”
　　慧玉将脸撇到一边去，略带别扭地小声道：“上次的事，你别介意，我当初也是被猪油蒙了心，才、才……”
　　谢福禧一怔，这才明白过来慧玉说的是什么——
　　若没有慧玉假借落红锦帕来暗示他的事，或许他还提不起勇气和九爷面对面对抗。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让自己与九爷两人冰释前嫌，才让九爷正视起内心深处的情感。
　　“不过苦果我也自己受了。伺候了九爷那么多年，被赶去别的房里，心里也不好过。”
　　谢福禧垂下眼眸，有些局促。
　　慧玉瞧谢福禧的反应，倒是先笑了：“你看看你这副样子，给别人看见了还以为被调去别院的人是你呢。输了就是输了，我慧玉比不过你谢福禧，我认了。”
　　“……”
　　“感情就是这么个东西，它在两个人中间是喜欢，在三个人中间就是伤害。九爷袒护你，喜欢你，我无话可说。我现在的下场也是我应得的。可要是再来一次，我还是不后悔我为自己争取到的机会。”
　　“……”
　　“行了，我得回去了，免得被人发现。”慧玉又朝秋茗居里瞧了瞧，这才挪步向远处走去。
　　她走出一段距离后，突地停了停——
　　她用低沉的带着些许哀伤的声音叹道：“旁人都说九爷淡漠无情，可九爷独独对你例外。他在你身边，最真实、最有人气儿，这才是九爷。谢福禧……好好儿珍惜吧。”
　　谢福禧鼻翼翕动，柔声答道：“嗯。”
　　九爷，他会用自己的一辈子来珍惜……

第九十八章：叹自己全无定力
　　谢福禧再次回到秋茗居的时候，恰巧见到四爷御池威出来。
　　谢福禧立马低下头，一言不发地站在那儿。
　　在谢福禧低垂的眼眸中，只见着四爷在他面前稍稍停了停，他的耳膜似乎还敏感地捕捉到了四爷不屑的嗤笑声，接着那脚步便远去了。
　　谢福禧立马跑回了房中。
　　九爷仍靠在床榻之上，正闭眼小憩。一唿一吸，皆显恬淡。
　　“九爷？”
　　“来。”九爷睁开眼的瞬间便勾唇轻笑出声，他拍拍身边的床榻。
　　仿佛只有碰触在一起，才能安抚那躁动不安的心。
　　九爷环抱着谢福禧，轻声道：“事情解决了，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以后便会风平浪静。”
　　谢福禧将头闷在九爷的胸膛中，嗫喏道：“四爷他，肯收手了么？”
　　“他不得不肯。”九爷接着道：“其实四哥最一劳永逸的方法，是直接杀了我。”
　　谢福禧乍一听，即挣扎着想起身。
　　九爷笑着再次把谢福禧按进怀中，柔声安慰：“他没想这么做，放心。”
　　“……”
　　“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是顾忌着血缘关系也好，是碍于王府的压制也好，目前来说都不成问题，无须担心。只是，他没选择杀我这条最直接的法子，却要从我身边的人下手，证明他还是忌惮着我。所以不得不防。”
　　“怎、怎么防？”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人力财力都不如他，只能靠”把柄”来作为防备的筹码。”
　　“七爷么？”
　　“没错，只要宁王府还有主事的人，四哥他就不得不向这个把柄屈服。”
　　“嗯。”谢福禧点点头，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然而九爷却无法轻易地吁出这口气——
　　他还有下半句未说，万一……
　　万一这府中再无主事的人，到时候……宁王府，将是四哥一人的天下。
　　夜晚悄然降临，薄暮轻垂，宁王府各家各院掌灯、又熄灯。
　　谢福禧伺候九爷洗漱完毕了之后，便站在床榻边动也不动，似是在犹疑。
　　“怎么了？”
　　谢福禧抿抿嘴唇，嗫嚅着说：“九、九爷，我想和你睡在一起。”
　　语毕，一张脸都红透了。
　　九爷幽深带着暧昧的眼神望了过来，他不予回应，只是直直地看着谢福禧。
　　谢福禧还倒是以为九爷不愿意，他忙摆着手改口道：“我就是、就是说说而已，九爷你别当真，我……我也去睡觉了。”说罢转身欲走。
　　九爷勾唇浅笑，当即便拉住了谢福禧垂在身侧的柔嫩的手——
　　“我有说不愿意么？来。”
　　九爷轻挪了挪身子，为谢福禧留出了一席空位。
　　谢福禧低垂着脑袋，从脸颊到耳根都是通红的一片。
　　期待与手足无措并存，羞耻同激动交杂。谢福禧一向认为自己都是大胆的，他与九爷亲密的次数也并不算少。可这些不都外乎是亲亲抱抱，哪有今日的央求如此令人脸红心跳？与九爷一同入眠，只想想，便觉得内里和外力都快要烧着了，他只能不断地绞着衣摆，试图驱散内心的躁动不安。
　　谢福禧慢慢腾腾地挪到一旁熄了灯，趁着月光这才摸索到了床榻。
　　他脱下布鞋，如挺尸般躺了上去——
　　属于九爷的檀木清香扑鼻而来，身下尽是柔软，仿若置身仙境。他屏着气，试图缓缓地接受这突如其来的改变，可饶是如此，四肢百骸却不依，他的全身每一处角落此刻似乎都在叫嚣着——
　　这是九爷的味道，他现在……正睡在九爷的床榻之上。
　　“呵~”一股湿热的带着笑意的气息袭来。
　　谢福禧听闻后勐地一惊，浑身打了一个寒战，几乎称得上是寒毛耸立：“怎、怎么了？”
　　“你都，不脱衣服么？”
　　九爷好笑道。
　　此话一出——轰！谢福禧满脸烧红！
　　脱、脱衣服？
　　九爷他……他难不成是想……？
　　不行不行，他们俩还这么小，再说，再说九爷身上还带着伤啊，总不能让他来吧。
　　这、这怎么来，他也不知道啊，他也没经验啊！
　　天啦！——
　　我！好！乱！
　　九爷偏头，在黑暗中寻见了谢福禧似明非明的轮廓，他翻了个身，声音暧昧低语：“我说的是外衣……你，不脱么？”
　　“哐啷”一声，一句话把谢福禧脑海中的绮念给砸了个粉碎。
　　“唔，我脱。我就是、就是忘记了。”谢福禧努着嘴，全然不想承认方才自己的愚蠢举动。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接下来便归于沉寂。
　　九爷掀开被子，将谢福禧笼罩在了被褥中。同时，他也悄然移动着凑近，脸颊几乎都要快挨上了谢福禧的头。
　　这样让人遐想的距离，这样暧昧到令人脸红心跳的唿吸，让谢福禧完全不知所措。
　　唿吸相闻，耳边温热，空气中似乎都流转着不同寻常的气息。
　　一只带着温热的手在被褥中摸索着前进，接下来便滑过谢福禧年轻稚嫩的身体，精准地攫住了谢福禧紧贴放置在腹部的手——
　　“手好凉，给你暖暖。”
　　沙哑的、温柔的、魅惑的，带着丝丝挑逗。
　　或许这两人，谁都不是故意做出今晚这非比寻常的举动。他们的靠近、他们的动作不是色情的，不是为着暄淫的目的。他们拥有最为澄澈最为干净的情感，这种惺惺相惜情不自禁的吸引，他们只是无法抗拒。
　　手法不老练、技术不高超。没有其他的情感可以与之相提并论，一切只靠着最原始的本能。
　　谢福禧紧紧握住九爷的手。
　　他的掌心，在甫一接触到九爷手的时候，便立刻热络了起来，直到现在，甚至还冒着缕缕热气。
　　这缕热气，从手掌传至全身，最后直达头顶。
　　谢福禧脸红地不成样子……
　　他转过了身，轻唤了一声：“九爷？”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这声音低沉地要命、引诱地要命。
　　“嗯……？”
　　九爷的话还未全说出口，就感觉到唇边一阵柔软。
　　他下意识地微微舔弄，引来了更为刺激更为狂热的吸吮。
　　九爷闭上了眼睛，任由这股点燃彼此风暴的激越来临。
　　双唇在胶着中越加显得密不可分，啧啧的响弄不绝于耳。
　　九爷翻动身子，试图环抱住小奴才。然而他刚一动作，便牵动了腹侧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呃……”
　　暧昧的气氛刹那间全部消散。
　　“九、九爷，你没事吧。”
　　谢福禧登时便停住了动作，双眼忧虑地瞧着九爷。
　　九爷未说话，只是仰躺在床榻上，突然笑出了声。
　　“你，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全无一点定力。”
　　“……”闻言，谢福禧便立刻脸红了。
　　九爷转过头去，虽然全室昏暗，他只能捕捉到谢福禧些微的不明朗的轮廓。但他还是能想到，小奴才现在，脸蛋儿肯定都是红彤彤的。
　　或许还抿着嘴，那唇上会覆上一层莹莹的光。
　　或许还低垂着眉，刻意遮挡住眼睛里流转的风波漾漾。
　　九爷呆呆地往谢福禧的方向看着，陡然没头没脑地来了句：“好疼。”
　　谢福禧一听，这脑子里哪还容许有一点绮念！
　　“九爷你没事吧！要不要我去叫郎中！”他抓住九爷的袖口。
　　见九爷不回答，谢福禧是真急了！
　　万一、万一就是刚才牵扯到了伤口，又流血了该如何是好！
　　“我得——”
　　谢福禧正茫然无措呢，九爷又紧接着来了句：“不是伤口疼。”
　　“那是哪儿疼！”
　　“这儿……~”九爷反抓住谢福禧的手，缓缓下移。
　　“你、你、你……”谢福禧哆哆嗦嗦地说不出来话。
　　谁能来告诉他现下这种情况，到底、到底该怎么办……
　　“动一动。”
　　“……”
　　谢福禧脸红地都快滴血了，那一瞬间的窘迫，让他恨不得马上找个地洞钻了！
　　“嗯？”
　　“我、我动。”谢福禧轻咬着嘴，索性嚯开脸皮去了。
　　“……嗯~~”
　　……
　　一大清早，谢福禧就从九爷的床榻上爬起来了。
　　他顶着红彤彤的脸蛋儿，拿着昨晚弄脏的衣服早早儿地便去井水旁浣洗了。
　　那木盆中，不仅有九爷的华贵修身玉袍，同样还有他那不怎么拿得出手的亵裤……
　　一想到昨晚的事情，他脸都快烧着了。
　　他们俩明明只相差一岁啊！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大的差别！
　　而且九爷甫一握住的时候竟还笑了一声！他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哼！我就是没发育，等以后，指不定谁的更、更……
　　想着想着，谢福禧的头又低了下去，谁也瞧不见——
　　他喜悦到眉梢的笑意。

第九十九章：圣上亲临
　　待他浣洗完毕过后，便抱着木盆转身回秋茗居了。
　　可正走到半路的时候，却又遇见了一人——
　　七爷御池嘉。
　　自从上次九爷伤了御池嘉后，这近半月的时间，谢福禧都没见过七爷。
　　今日七爷的突然来访，实在是把谢福禧吓了一跳。再者，那七爷靠在玄关处一脸愤懑地样子，也是不好招惹的。
　　谢福禧微微弓腰，规规矩矩地道了声：“小的见过七爷。”
　　七爷脸色不是很好，他一把抓住谢福禧的手臂，恶狠狠地说道：“你见到我就没有别的话了？”
　　“额……”谢福禧思忖了片刻，又添了句：“七爷你的伤好点了吧，上次九爷他，他也是不是存心的。”
　　其实九爷就是存心的，但谢福禧嘴上却不能这么说。
　　“他是不是存心的我看不出来……他——”七爷正说到气头上，可想到那小九御池雁声，头一股袭来的感情不是愤怒，而是退据和些微的惶恐。
　　他收了声，却还是有些不服气：“御池雁声他就是花招多，哼，上次是我大意了，本来想着早点来找你，但最近都躺在床上养伤。”说完，他眼带哀怨地微微瞅了一眼谢福禧，似是在控诉他为什么不来看自己。
　　谢福禧却全然没发觉，只是下意识地维护九爷：“可是九爷说……说没伤到根基，也不严重啊。”
　　“你信他？！”一提到那满肚子坏水的御池雁声七爷就来气：“我那天流那么多血他没看见么？！你以为伤的是哪儿？伤得不是胳膊不是腿儿，是脑袋！呵，小九现如今也是遭到报应了，看我不好好收拾他！”
　　谢福禧一听，这还得了？！七爷一向爱恶整人，睚眦必报，然而这时候怎么容得了他去给九爷下绊子？
　　他忙阻止道：“七爷您别，要是七爷您有气的话，就往我头上撒吧！求您别去招惹九爷！”
　　七爷一听，眉毛几乎都快竖起来了：“你帮着他？！我前一段日子在养伤才让他钻了空子！等我收拾完了御池雁声，马上就让你回望月居！可你现在居然帮着他？！”
　　谢福禧一听这口气，真真是哭笑不得。
　　回秋茗居，是他自个儿的意愿。要是真让他去伺候七爷，谢福禧心里千万个不愿意。
　　他好不容易才和九爷心意相通，他万分珍惜如今的日子。以前去望月居，不过是想逃离九爷身边。然而现在，再没有什么理由能让他离开九爷而去七爷身边了。
　　“七爷，我就想呆在秋茗居里……伺候九爷。我以前和九爷，有点误会……所以……”
　　七爷御池嘉狠狠冷着脸，他咬牙切齿地：“你们俩联合起来在耍我？”
　　“不不，不是，七爷你误会了。”谢福禧勐摇头，他压根没有耍七爷的想法。当初去望月居的时候，是真的以为他与九爷再无可能了，才会作此打算的。
　　七爷稍稍平息了怒火，一双狭长的眸子打量起谢福禧，他嗫喏着嘴唇，像是在纠结。
　　好半天，他才有些小声地开口：“谢福禧……你，你喜欢御池雁声吧。”
　　闻言，谢福禧一愣。
　　七爷御池嘉一看小奴才的表情，心下就已经确定了七七八八。
　　他面上有点不自然，他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态。一方面觉得有些恶心，一方面又觉得其实是理所当然的。毕竟这小奴才和小九的关系，确实有点好得离谱了。
　　忆起以往那些蛛丝马迹，和那日小九气急了而伤他的行为，不难得出结果。
　　再者，那时候他人虽然晕晕乎乎的，耳朵却是机警的很。那小九与这小奴才的对话，虽说可以算得上有些剑拔弩张，可这剑拔弩张中，分明还带着丝丝暧昧。
　　七爷头偏到一边去，语透嫌恶：“刚才你洗衣服的时候，我就一直站在这儿。看看你自己吧，嘴巴都快咧到耳根后面了。”
　　“有、有么。”
　　谢福禧脸一红，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在七爷的眼中，就是挺圆嘟嘟的一张脸，脸颊上带着羞怯的隐秘的红。那眼神像是小鹿般澄澈而慌张，迷茫，却又惹人怜惜。明明是这么平淡无奇的一张脸，可御池嘉从那一举一动中，却品出了引诱。
　　“你干什么！”七爷在那样直直的坦荡的有眼神中，竟突然有些被看破了一般的羞恼。
　　他狠狠推了一把谢福禧，好在力道不大，谢福禧只是稍稍后退了几步便稳住了身子。
　　谢福禧真是一头雾水，他没干什么啊。
　　“哼！你以为我稀罕你跟着我么！我不过就是看你对我、对我有那么一点好……”
　　“……”谢福禧抿抿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哼！不回去就不回去！你就去伺候你的九爷吧！恶心！”
　　七爷一甩袖子，便大步流星地准备提步往回走。
　　“哎！”谢福禧连忙上前几步，叫住了七爷。
　　七爷的步子随之一顿，他眼神有点飘忽，说不清楚现下心里的想法——
　　到底有没有一丝窃喜？
　　“干、干什么啊……”七爷有些不情愿又有些希冀地转过了头。
　　“七爷，你能不能……能不能……”谢福禧语含央求：“能不能不和九爷作对了？”
　　“……”
　　“九爷真的受了很严重的伤，就算小的求求您，别去找九爷的麻烦了。如果七爷您觉得不解气，不把火发出来就不舒服的话，那您就打我。我是下人身子，扛得住的。”
　　“你……你！”
　　七爷御池嘉一听，心里头的火蹭蹭直冒，可他也说不清楚这股火来源于哪儿，他只知道，谢福禧这个奴才简直是太气人！
　　“七爷……七爷……求——”
　　谢福禧一句话还未说完，七爷就像是烦不胜烦地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别唧唧歪歪的了！我不招惹御池雁声了！行了吧！行了吧！啊！”
　　谢福禧喜不自胜，连忙点头：“谢七爷大人有大量！”
　　七爷御池嘉情不自禁地回头看了一眼谢福禧，可这一看，却又差点晃了神。
　　那笑容，用春风拂面、一笑百媚形容，也不为过。
　　怎么、怎么就这么好看呢？
　　七爷脸一红，更加烦躁地哼哧了两声，这才急匆匆地往回赶。
　　“七爷您慢走。”
　　谢福禧手里怀抱着木盆，在后面笑得乐呵呵的。
　　笑！笑什么笑！
　　七爷气唿唿地鼓起了嘴，没好气地将双臂交叉在胸前，试图忽视那如擂鼓一般的心跳声。
　　……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凡是伤到了骨头或是筋脉那定是要休养许久的。但九爷福大命大，根基稳固，虽说伤口入处在脏器周围，但好在深度浅，也没造成什么大的危害。
　　不足月余，九爷伤好了大半，便能下地到处走走了……
　　这日，谢福禧正陪着九爷一块儿在宁王府的花园处散步的时候，突然见着大大小小的仆人都忙活了起来，像是遇见什么天大的事情一般，个个都不敢有丝毫怠慢。
　　九爷与谢福禧正诧异的空档，一个小奴才便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看样子火急火燎地，到跟前了还直喘气，似乎是忙活乱了，正准备着措辞。
　　“什么事如此慌慌张张”九爷皱眉。
　　那小奴才平复了一会儿，才气喘吁吁哈着腰道：“不得了了不得了了，圣上亲临宁王府了。不仅如此，连太子殿下也来了。现如今都正在往这边赶着呢。老爷叫我赶快来通知各位主子，到前厅好生准备着，就等着接驾呢！”
　　反观那小奴才的心急如焚，九爷倒是淡定异常，他答道：“我知道了，你去通知其他人罢。”
　　那小奴才忙作了个揖，又猴急地如同一阵风般从九爷身边蹿了出去。
　　“走吧，我们去前厅。”
　　“嗯。”

第一百章：永熙太子
　　谢福禧心中虽也对这个消息吃惊不已，但随着九爷的脾性，他反而却更加安心了。
　　九爷不急，那这件事定是不需要急的。
　　谢福禧扶着九爷，一步一步朝前厅走去。
　　这其间，各院的主子都风风火火地如同赶集般从九爷身边路过，即使对九爷这不紧不慢的动作多有讶异，但到底是面圣心切，一句话也没提点便转身小跑着去了。
　　两人到了前厅，谢福禧心中虽然说做好了准备，但到底还是被那场面给震住了。
　　前厅里面，各处都被打扫得一尘不染，那廊柱、那门庭、那桌椅，似乎都在日头下反着光。更甚者，前厅外的花花草草也被打理地井井有条，挑不出一丝碍眼的毛病来。
　　门前换下了大红灯笼，反而挂上了用金线绣边的金黄灯笼，以彰显皇恩浩荡。
　　光洁的地板还不够，还得铺上柔软的金黄地毯，一脚踩上去，谢福禧都被这柔软吓得感觉快要坠下云端了……目之所及、步之所及，皆是华贵异常，奢华中带着尊荣，尊荣中带着敬畏。
　　最令谢福禧感到吃惊的是，他从来不知道……宁王府中有这么多人。
　　临着门边最前面跪着的，是宁王与老夫人。
　　接下来是四爷、七爷，以及各位小姐和夫人。
　　最后面伺候着的，是乌泱泱一批仆人。
　　那其中有谢福禧熟识的，也有谢福禧压根不认得的。宁王府的下人，此时都聚集在了此处，一个个放下了手头上的活计，屏气凝神地恭迎圣驾……
　　“雁声，还杵在那儿干什么！还不赶快到前面来跪着！”
　　谢福禧一惊，才发现自己的脚步停下了，连带着九爷的脚步也不得不停下。
　　“是，父王。”
　　九爷随着谢福禧的搀扶，仍不紧不慢地走着。
　　当然其中有九爷受伤的原因，但更多的，是九爷本性如此。
　　九爷走到前方，缓缓掀袍跪下。
　　宁王眼含着不悦瞧了九爷御池雁声一眼，这才收回目光。
　　在伺候完九爷以后，谢福禧循着路找到了父亲母亲，在他们的身边跪下了。
　　“诶，娘~~”谢福禧正恬着脸巴巴儿凑过去的时候，沈绣娘脸却一凝，她目不斜视地低头看着地上，嘴里唬道：“还不赶快消停点，等会儿圣上就要来了！”
　　谢福禧吃瘪，恰巧瞟见父亲也挺直着背跪在一旁，脸露寒色，这才讪讪地闭了嘴。
　　此时正值中午，日头正毒辣。宁王府这么些个人都跪在这儿，着实都有些吃不消，但是却没人敢说个不是，也没人敢松懈半分。
　　圣上，在老百姓的认知里面，那便是天、便是地，是福泽众生的天帝，也是摄人魂魄的阎王。
　　平常在宁王府中，众人已经算是小心翼翼兢兢业业，若是圣上亲临，怎还敢有半分懈怠？
　　前厅里面一片乌泱泱的人大概跪了有半柱香的时辰，这才听到嗒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
　　“吁~”似是御用车夫停了轿子。
　　一阵寂静过后，便是三五人的脚步声，向前厅走来。
　　为首的是个太监扮相的人，他轻蔑地扫了扫眼，挥了挥胳膊肘处搭着的拂尘，尖声道：“皇上驾到！太子殿下驾到！”
　　“吾皇万岁万万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人一齐高声喊道，一齐向地磕头。
　　“哈哈哈，免礼免礼。”
　　一道浑厚却带着苍老的声音响起，可饶是如此，那不怒自威的气势，已经让下面的人矮了三分。
　　“御池老弟，你这是在跟朕客气啊。”
　　皇上说着，便亲自下去扶起了宁王，并顺带扶起了老夫人。
　　宁王连忙拱手弓腰，仿若是不敢与皇上对视：“君臣之礼，臣自然要恪守，不敢逾矩半分。”
　　皇上那老态龙钟的神态浮现出满意的表情，他抬了抬手，对下面的人说道：“都起来吧。”
　　仆从奴婢们纷纷起身，知趣的退了下去。
　　谢福禧在退下的时候，还悄悄瞅了一眼皇上和太子殿下。
　　那皇上如同他想象的一般，虽说穿的是便服，但仍是一身华贵亮眼的金黄色。眉眼间大气十足，但隐隐有疲乏之态，他高且挺，壮但不肥，那是长期以来身处万人之上的结果。年近七十的圣上鬓角斑白，并不多么亲切和蔼，若用一句话来概括，大概只能用帝王之气来形容。
　　微微扫过一眼圣上，谢福禧的眼光便盯住了圣上身后的一人——
　　那是，太子殿下？！！！
　　他身着紫色蟒袍，也同样衣着华贵，但较之圣上，已然是多了几分傲气和狂妄。他微微摇着折扇，看起来一派云淡风轻不把任何人放在眼中。那眼角含着睥睨，丹凤眼稍稍眯起，仿若想要窥探尽宁王府中的每一个人。
　　太子殿下是这样一副邪魅与孤傲的样子也就罢了，可关键是——
　　谢福禧认识他！
　　他不就是那次中元节上跟他们一块儿看杂耍的那位公子哥儿么！
　　怎么会是太子殿下？！
　　谢福禧呆呆地顿住了脚不知道如何反应，最后还是沈绣娘将他一拉，带离了前厅。
　　离开前厅之后。谢福禧反应了半晌，觉得自己突然抓住了些蛛丝马迹——
　　当时太子殿下身边那阴阳怪气的仆人，恐怕也便是个太监了……
　　在紫禁城中，还有哪个少年能同那少年一样带着太监出来游玩？这不是皇子还能有谁？！再者，各个皇子中，对的上年龄的，就只有太子殿下啊！
　　想通了，谢福禧的心也就放下了。他暗暗思忖道，幸亏自己没惹着他，不然小命就难保了。
　　可是……九爷呢？
　　九爷那天与那太子殿下，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同寻常的事？
　　谢福禧心中惴惴不安，没来由地有些担心。
　　而在前厅中，皇上正轻拍着宁王的背，打量着各个小王爷，他指了指四爷御池威，对宁王说道：“不得了啊不得了，你这个儿子，真是很得朕的欢心啊。”
　　四爷微笑抱拳，谦谦有礼地回答道：“臣不敢当。”
　　“诶，有什么不敢当的，谁能在政事上能帮衬朕，谁就是朕的左膀右臂啊。”皇上哈哈大笑。
　　宁王也喜上心头，不断地附和着。
　　宁王府中，终究还是出了一个中流砥柱。这位子，便是非四儿子御池威莫属了。
　　“永熙啊，你去跟御池爱卿好好儿聊聊，也好学着点怎么处理政事。”
　　皇上爱怜又带有命令意味地地向身后的太子殿下瞧了瞧。
　　太子在那一瞬间，便收回了方才睥睨的带着些孤傲的神态，转而恭恭敬敬，甚至是有些乖巧地抱了抱拳：“是，父皇。儿臣定好好讨教，不辜负父皇对儿臣的一片谆谆教诲之心。”
　　“嗯，不错。你便同御池爱卿到处走走吧，正好朕也要与宁王好好聊聊。”
　　语毕，皇上便提步向内堂里走去。，宁王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
　　剩下的小姐夫人，和其他的小王爷听闻后也都散了，准备回到各自的府中。
　　这一场有惊无险的接驾，便算是平平安安地渡过去了。
　　只是方才众人谁也没注意到，空气那短暂的交锋，便是太子殿下与九爷的目光交汇。
　　……
　　皇上和宁王走后，太子殿下也就是永熙便兀自逛了起来。
　　四爷御池威不敢有丝毫懈怠，忙跟在太子殿下身边。
　　永熙手腕轻甩，“啪”地一声又把折扇打了开，悠悠然、闲淡淡地轻摇着。
　　他看着景、看着物，就是压根不瞧四爷，甚至头也是昂着的，无一丝交谈的想法，大步流星地走着，仿佛这宁王府便是他的地盘一般。
　　四爷平日在朝廷中，向来是一下早朝便回了，因而见着太子殿下永熙的时间，可谓是少之又少。
　　对着眼前这个貌似不学无术不可一世的小太子，四爷心里其实是不怎么待见的。但不管心中如何想，面上却要表现出来和和气气唯马首是瞻的模样，毕竟在眼前的不是别个，而是太子，将来的皇上。

第一百零一章：禁不起激的蠢材
　　“御池威，你是不是觉得，本太子现在的样子，像个地痞流氓？”
　　“……”四爷御池威的步伐一顿，他心中警铃大作，思忖着自己面上并没有丝毫表现啊，莫不是看出来了？！可他还是恭恭敬敬地用着巧劲答道：“若是旁人，是不学无术地痞流氓，但在殿下身上，便是潇洒不羁，不拘小节了。”
　　这一番话，既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又恰到好处地拍了马屁。
　　这一番话，没有人会不喜欢。
　　可太子殿下表情却一阵阴鸷，他面上闪过寒光，登时便停了步子。
　　然而转过身直视四爷的时候，又换了另一幅乖巧的听话的模样：“永熙才疏学浅，自认担当不了太子的重任，还望御池大人多多指点多多提携了。”
　　御池威一个愣神，显然是还没转换过来。
　　眼前如此乖巧如此聪明伶俐的人，还是方才那个趾高气昂眼高手低的太子殿下么？
　　御池威微张着嘴，向来妙语连珠的他，在这时候却想不出来任何措辞。
　　太子殿下瞧御池威在后方哑口无言的样子，轻眯起眼睛，抚掌拍扇，朗声笑了出来。
　　“哈哈，莫不是御池大人被永熙这番表里不一的样子给唬住了？”
　　“臣——”御池威干笑着正想答“是”的时候，却仿若想起了什么，陡然住了嘴。
　　大意了！大意了！他差点被太子殿下给带进了坑里！
　　若是回答是，岂不就是承认太子殿下表里不一？若是回答不是，又如何让太子殿下下得了台？
　　御池威忙抹了抹头上的汗，整理了一番思绪，这才躬身作揖道：“太子殿下一颗玲珑心，御池威不敢有丝毫不敬。”
　　太子殿下觑了觑，撇了撇嘴，似乎对这个回答兴趣缺缺。于是又回转了身子，在前方百无聊赖地走着。
　　他用折扇拍打着掌心，好半天才状若无心地说道：“御池大人有何不敢？还是说……在大哥面前，御池大人就敢了？”
　　太子殿下永熙口中的大哥，是当今的皇长子永裕——可惜现如今因拉党结派谋划造反，已经被终身监禁在了宗人府。
　　这话一出口，四爷便勐地顿住了步子！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对于四爷御池威来说，不啻于是一道晴天霹雳！
　　因为在未立太子之前，他曾是皇长子永裕的谋士！
　　然而这件事谁也不知晓，包括宁王！包括不知情的任何人！
　　当初造反一事，曾有他的极力劝谏，但最后事情败露，整场阴谋最后只能以失败而告终。好在他身份未曾暴露，皇长子永裕也重情重义不肯多说一句，他这才能保住一条命！
　　当初他是本着辅佐皇长子永裕当上皇上以后，自己再顺其自然成为宁王的想法。但是天不遂人愿，既然断了一条出路，他只能先当上宁王，其次再想办法在朝堂中崭露头角、引领群臣。
　　这一切，除了让小九知晓了些许，他可以说是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到底是在什么时候，眼前的太子殿下竟然知道了自己曾效忠于皇长子？！
　　此等消息，可怖至极！！！
　　若太子殿下心存报复之心，说不定自己一条命就搭了进去；若幸运地捡回一条命，那以后也再别妄想在仕途中有所作为了！
　　四爷御池威的心，凉了大半截。
　　“太子殿下……臣……”
　　御池威还想力挽狂澜，但太子永熙显然是没这个耐心再听下去了。
　　他话锋一转，反而问道：“御池大人，这宁王府上，是不是还有一位小王爷。”
　　“呃……”御池威不敢再出任何差错，他恭恭敬敬地答道：“是有的，他乃臣的七弟，名叫御池嘉……太子是否……”
　　“不是他，本太子说的是……这府中最小的一个小王爷。”
　　“……”四爷御池威面露不愉，一时未接上话。
　　太子顿住步伐，回头瞅了一眼，眉峰轻挑：“难道说……宁王府中压根就没有这号人，这号……下人们称之为”九爷”的人？”
　　“有是有的……”四爷御池威不自禁地吞咽了一声，心里却转了一个弯儿——
　　莫不是，太子殿下，认识小九？
　　怎么可能？！小九从未去过朝堂中！甚至连紫禁城都未进去看过一眼，怎么可能与身居高位的太子熟识？
　　“太子说的那人……可否是臣的九弟——御池雁声？”
　　“御池雁声……”太子殿下似是在品味着这个名字，眉间有舒缓愉悦之意：“好名字。”
　　御池威心里一个咯噔，还未觉及出什么来，太子又发问了。
　　与前面那阴阳怪气带着些许诘问或探究的话不同，这会子明显是有了些兴味，仿佛一下就来了精神：“他住在何处，御池大人能否带我去瞧瞧？”
　　“……是。”
　　四爷暗自咬了咬牙，心怀不满地在前方带路。
　　两人不久便来到秋茗居。
　　太子望了望那门拱处名为“秋茗居”的牌匾，又拍手称赞了一句：“果真好雅兴。”
　　四爷眼神轻眯，尽是对这名字的敌意。
　　“多谢御池大人了带路了，接下来本太子一人进去便可。”
　　“这怎么行，臣得——”
　　太子永熙潇洒地摆了摆手，压根不理会御池威的抗议，兀自掀袍提步而进了。
　　徒留御池威一人在门外，双手紧握成拳，不久便愤愤地拂袖而去。
　　倒是太子殿下，听见那离去的脚步声，反而顿住了步子，眼神含着轻蔑。
　　那孤傲和凛然的表情，带着属于王者的霸气。明明是多么翩翩而立的一个人，却显得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不单单是傲气，嗜血、邪魅也与之一同混杂在了一起，逐渐铸成了狠戾与不屑。
　　“呵，禁不起激的蠢材。”
　　太子永熙上前，扣了扣那微微掩着的门扉。
　　“哎，来了。”
　　……
　　谢福禧回到秋茗居后不久九爷便也回来了。
　　他心中颇有些诧异，见着九爷忙上去叽叽喳喳语无伦次地说：“九爷，刚才那个、那个太子殿下，就是我们上次在中元节遇到的那位公子哥儿！”
　　倒是九爷仍一派淡然，语气闲适不紧不慢道：“我知道。”
　　“九爷你知道？！”谢福禧惊讶不已：“九爷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难猜。这京城的公子哥儿中，有谁的仆人是太监模样的？”
　　“也对。”谢福禧点点头，又问：“不知道太子殿下认出来我们没有？”
　　“自然也是认出来了。”
　　九爷捏了捏谢福禧的脸：“怎么，怕了？”
　　“我、我有什么好怕的？”谢福禧理直气壮地说。
　　他又没触着太子殿下的眉头。再者，虽然他是头一次接触到紫禁城中说一不二的大人物，但毕竟是两条路上的人，再怎么说以后也定是不会有牵连的。
　　谢福禧强自镇定。
　　九爷瞧小奴才这口是心非的样子，心中一阵好笑。
　　他无意识地咕哝道：“倒不知道你真的见着他，会不会还是这般反应。”
　　谁知——九爷这话音刚落，便是一阵缓而有力的敲门声。
　　“哎，来了。”
　　谢福禧应着，正准备去开门。
　　然而九爷却在这时牵住了谢福禧的手，不让他轻举妄动。
　　“怎么了？”
　　“我去开吧。”
　　九爷安抚性地对谢福禧一笑，自个儿先提步——将门打开。
　　甫一开门，便见着一长身玉立身着紫袍的太子殿下立于门口。
　　“御池雁声见过太子殿下。”
　　九爷掀袍跪地，行了一个大礼。
　　谢福禧在后方瞧着，完全未曾预料到太子殿下竟会来到秋茗居！
　　他几乎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开口：“小的、小的见过太子殿下。”
　　“哈哈，如此客气做什么？”太子殿下微眯了眯眼，轻抬手示意让两人起身。

第一百零二章：太子的笼络
　　永熙太子也是个自来熟的脾性，他稍稍打量了一番这屋内的布置，打眼便瞧见了一旁书房内博古架上整整齐齐码放的好几摞书，视线一转，又看到了书案上零零散散共十几只的上好狼毫毛笔。不仅如此，书筒内似还笼着几幅未裱的字画，有些是出自名家之手，有些便是自己兴趣所致的随手之作了。
　　永熙心头更对这御池雁声心里头添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意，欣赏的字画，倒是也与他不谋而合了。
　　他大大方方地落座，无一丝拘束之意。
　　谢福禧一看，便连忙想着上茶伺候。
　　孰料这时候永熙太子竟手一摆，闲适地摇了摇吊坠折扇：“不用茶水伺候。本太子此次前来，主要是想与这秋茗居的主子——御池雁声，畅谈一番。”
　　谢福禧有些慌张地向九爷看去。
　　九爷向小奴才点了点头，示意他不用紧张。
　　“福禧，你先下去吧。”
　　“……是。”
　　不消说这是九爷的意愿，就是谢福禧自己，也不愿在此久留，只是心里头，难免担心九爷。
　　莫不是上次中元节一事，九爷真与太子殿下有了过节？
　　谢福禧不得而知。
　　他应声之后，便掩门出去了。
　　九爷御池雁声眼见着谢福禧出去，这才直视起永熙太子来。
　　太子促狭地与御池雁声对视，眼里尽是探究。
　　“不知太子殿下，怎么有空到这秋茗居来。”
　　御池雁声一边说着，一边在不远处落座。
　　“诶，你说话怎么这般生疏？上次见面的时候，不是说就算我是太子，也照打不误么？”
　　“雁声自是唐突了。”
　　“你这么说，就无趣地很了。”永熙将将往后一靠，状似不经意地说道：“那小奴才——”
　　怎知话音刚落，九爷面色便闪过一片寒光。
　　永熙不过稍稍试探，就窥出了其中的玄机。
　　“提提罢了。不过……还真是有趣啊。”
　　永熙单手撑着下巴，满眼的戏谑。
　　九爷对面前的这位太子殿下，无一丝好感，当然也说不上多么厌恶。只是当初中元节一事，实在叫人窝火，若谢福禧那时果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他现在……定不会对他如此客气。
　　然而九爷自认为的客气举动，其实在别个眼中，已经算是以下犯上、不知所妄了。
　　“今日太子殿下前来，不知有何事？”
　　“呵，你倒是单刀直入。”
　　永熙收回了方才的玩笑姿态，有些邪魅地缓缓劝诱：“我想，让你去参加科举。”
　　九爷闻言，抬眼看了看永熙太子，而后便摇摇头：“雁声志不在此。”
　　“到底是志不在此，还是……缩头乌龟？”
　　这句带有侮辱性的话一出，永熙便有些迫不及待地观察御池雁声的反应。
　　是气恼，还是不甘？
　　然而令他未曾料到的是，九爷竟像是坦然接受一般，甚至还轻笑了一声：“太子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永熙有些被打破计划的微恼：“原先是敬你有三分胆量，但如今看来，不过只是莽夫行为而已。”
　　“雁声本就无甚胆量，莽夫便莽夫吧。”
　　“你——”
　　永熙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巧劲就如同打在棉花上一般，白白费了力气不说，还未伤敌半分。
　　他隐隐觉得恼怒。
　　但随即一想，眼前的人怎么可能与其他的凡夫俗子相提并论？若真是话里有迹可循、行为循规蹈矩，倒不像是他看上了的人的作风了。
　　如此一思量，这等恼怒便散了。好物，向来是需要耐心的，不可操之过急。
　　永熙太子话锋一转，不准备与御池雁声硬碰硬，反而道：“今日本太子见着御池威，着实有些失望。”
　　“……”
　　见御池雁声没搭理自个儿，他径自说道：“为人太过奸诈阴险，表里不一。看着是个武林豪杰、竹林隐士，但谈吐之后不出十句，便能瞧出犬子野心。再者，谄媚之心太重，妒火甚浓，掩都掩不住。”
　　“但御池威也有本太子欣赏的一点，那就是……做事心狠手辣，不给人留一条活路。御池雁声，你说……本太子说得正确与否？”
　　“太子有太子的道理，但御池威乃雁声的四哥，自是向着他的。”
　　“向着他？”
　　太子不由地发出一声嗤笑。
　　那笑中隐含着不屑、鄙夷。仔细一瞧，那眼中，藏着的也是狂妄与野心。
　　“明人不说暗话。我便是不信了，这宁王府中，没因争储一事发生过动乱？”
　　“雁声不知。”九爷一怔，随后便微眯了眯眼睛。
　　“呵，看来你还是太过于天真。”太子轻摇头：“王侯将相中，哪一个不是因储位而争得头破血流？今日你不争，明日便是你的死期。”
　　“太子太过杞人忧天。”
　　九爷胸膛罕见地有了些起伏：“无意朝堂、无意功名利禄，这趟浑水，便是沾惹不到雁声身上。”
　　“天真啊天真。御池雁声，难道你以为……御池威，毫无除掉你之心？”
　　“他想，得要看看他，有没有这个胆量。”
　　九爷眼神微眯，双手紧握成拳，原本身上的淡漠气质全然消除。在一瞬间，他仿佛就是头最为精悍强壮的豹子，被浓浓的敌意和霸气所侵占——
　　“不错，这才是我想要的御池雁声。”
　　九爷动作一凝，随即便知晓自己一时失了仪态，他松开双拳，转眼间又成了淡漠冷清的九爷。
　　“让我猜猜。你现在底气十足，是不是因为你掌握了他的把柄？”
　　果真，永熙话音刚落，就见着御池雁声眼神微晃。
　　“呵呵，可你以为，你这把柄，能制得了御池威一世？不用我说，你自己肯定也知晓，只要这宁王的位子他坐实了，到时候什么事，便是他说了算。”
　　“……”
　　“你不想争抢，不代表别人同你一样。你顾及着兄弟情谊，不意味着他们不会对你痛下狠手。在权利面前，亲情、爱情，脆弱地不堪一击。”
　　“……”
　　永熙继续下着勐药：“若你无一身本领，不仅是你自己，你身边的人也会遭受牵连。想想那个小奴才——”
　　“够了！”
　　“呵，好好想想吧，权利……是多诱人的东西。就拿今天的事做个比较，表面上看起来，父皇与宁王称兄道弟，但宁王他敢么？还不是照样俯首称臣、极尽谄媚？”
　　“同我说这些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还不懂么？我想将你入麾下。御池威尚过得去，但他以前效忠的是别人，而且不是亲手培育出来的人，到底靠不住。”
　　“太子多虑了，再者……雁声毫无此意。”
　　“哼……”
　　永熙太子冷哼一声，收起了手中的折扇，那合起时眼角所带的冷意与势在必得，怎么都掩饰不住。
　　“话别说得太满，肯不肯为我所用，日后自会有定论。”
　　语毕，太子便站起了身，准备提步而出。
　　九爷御池雁声也同样起身，毫不示弱地回答道：“日后，自会有定论。”
　　……
　　圣上和太子殿下并未在宁王府久留，只呆了几个时辰便回了紫禁城。
　　宁王府上上下下脑中时时刻刻紧绷的那根弦总算是松了些许，不由地都长舒了一口气。
　　但此次御驾亲临，却在每个人心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四爷御池威，本来稍稍对九爷御池雁声放下的提防，此时却又提了起来。
　　九爷，在永熙太子一番点拨的话中，罕见地有些心绪不宁。
　　谢福禧对太子与九爷的相处，颇感意外与忐忑。
　　一池刚平静下来的春水，再次被搅了个彻底——
　　十几日过后，平静的宁王府中，突然接见了一位公公。
　　公公带着口谕，口谕称——永熙太子特邀宁王九子御池雁声入东宫，共赏秋菊。
　　口谕一下，几乎人人的目光都在九爷身上逡巡了一番。
　　平日里少言少语、淡漠冷清的九爷，怎会有这番殊荣？
　　艳羡的艳羡，嫉妒的……嫉妒。
　　伤势早已痊愈的九爷在众人打量的目光中，应了口谕。
　　既是太子的口谕，若不应，轻责仗罚、重责斩首。
　　一番规整之后，便是公公带着九爷上马车、进宫。
　　在宁王府的门前，谢福禧心神不宁，面对九爷时，一番话将吐未吐。
　　“别担心，我又不是去赴刑，只不过是赏菊罢了。”
　　九爷看着谢福禧满眼藏不住的焦虑，下意识地安慰道。
　　他本还想自然而然地捏捏谢福禧圆嘟嘟的脸，但一想起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不由地讪讪收起了手。
　　“我走了。”
　　“嗯。”
　　九爷回头，对谢福禧淡淡笑了笑，随即掀袍上了马车。
　　谢福禧眼看着轿子在视野中逐渐淡出，直到眼眶酸软，他才揉了揉，意兴阑珊地回了府。
　　然而此时，又有一人，从旁人看不见的角落而出，眼眸中藏着危险，死死盯着那远行的马车……

第一百零三章：淳宁公主
　　令谁都未想到的是，九爷这一去，竟去了五日之久。
　　每日，谢福禧都会焦急地等在宁王府门前，可每次，却都只能从巷口望进一片虚无。
　　莫不是……莫不是九爷真出了什么事……？
　　九爷面对的，是真正能掌控生死的人。在相处中稍有不慎说不定就会命丧黄泉，这种苦楚，就犹如是刀山火海，明知面前危险重重，却不能有丝毫违背甚至抵抗的想法。
　　九爷他，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这一日，谢福禧如往日一般在门前等着，心中正焦急地无所适从时，却听见嗒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谢福禧仿佛有感应一般地回望去，果然看见五日之前送九爷去紫禁城的马车正缓缓向宁王府行进。
　　“九爷！”
　　谢福禧欣喜异常，还未等那马车行到门前，早就一勐子蹿了出去——
　　他跑到与那马车并行的一侧，高兴地掀起了马车的开窗帘——
　　“九爷！！！”
　　“啊——！”
　　轿内之人，被谢福禧这鲁莽不知所云的行为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惊叫出声！
　　谢福禧一脸欢快的表情还未收回，却又在片刻间跌入了谷底，这等大起大落让他来不及反应——
　　他怔愣了一会儿，步伐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与此同时，方才因奔跑而产生的热气随之消散，而替代它的，却是有些冷清的寒气，渐渐入骨。
　　那华贵马车中的，不是九爷。
　　不、也不全是。那惊鸿一瞥，的确让谢福禧瞧见了九爷，只是……让谢福禧耿耿于怀的是——
　　马车内还有一人。
　　容貌闭月羞花、沉鱼落雁，打扮精致华贵，盘着流云髻绾着金凤步摇，小小惊唿并不能使之花容失色，反而更添了几分惹人怜爱的美感，那是……
　　一位高贵至极的女子……
　　“吁~~~~！”马夫一扬鞭，叫停了马车。
　　九爷御池雁声首先掀开轿帘，不用马夫准备的多余的杌凳，轻轻松松提步而下。
　　他转身望着还僵直停驻在后面的谢福禧。
　　谢福禧的一腔热情，此时早已化了个干净，他磨磨蹭蹭地缓步走着，停在九爷面前，极为冷淡地开口叫了一声：“九爷。”
　　“我回来了。”
　　“嗯。”
　　九爷轻皱眉头，一时有些搞不清楚谢福禧明显失落的脸色是为何而来。
　　“你——”
　　“御池公子。”
　　女子打断了九爷未出口的话，她有些踌躇地在车辕上站着，脸上泛着令人怜爱的潮红与羞怯……
　　原是因惧那马车离地的高度，又够不着杌凳，竟迟迟不敢下来。
　　淳宁公主并非是第一次乘坐马车，只是平常出宫，常常有随从相伴，每回下马车时，随从便会躬身伏地，由她下脚踩着便是。可这回倒是不同了。
　　这回有了父皇的准许，未带一个随从，也是存着不想惊扰宁王府的心思。
　　但她却未曾料到，这小小的下马车，却让她犯了难——
　　九爷面上闪过一丝不耐，但尚未表现地很明显，他对谢福禧道了句：“我先去扶公主下来。”
　　“……嗯。”
　　九爷快步走了过去，兀自伸出了一只手，掌心朝上。
　　“公主，请吧。”
　　一身鹅黄色纱衣的公主顿了顿，有些惊讶又有些羞怯地轻捂了捂嘴，那樱桃小口缓缓吐出如银铃般清脆悦耳沁人心脾的声音，不由地让人心生爱怜。
　　“那……那便多谢御池公子了。”
　　说罢，一双柔荑便轻轻送入了九爷温润而干净的掌心之中，两相贴近，竟隐隐了有了丝契合之意。
　　谢福禧在一旁瞧着，眼眶不受控制地有些酸涩。
　　九爷是尊贵的，这谁都知道。
　　在宁王府中，能够接近九爷御池雁声的，虽说多，却不外乎是些奴婢。那奴婢中姿色也有不凡的，身量也有窈窕修长的，但独独是气质，却是比不上其他的大家闺秀。
　　更何况，眼前的人，何止是大家闺秀如此简单？
　　公主，青霄国的淳宁公主，举止谈吐皆为不俗，穿着打扮全为华贵。可这雍容华贵中，却又凝着一丝淡雅，如青莲初绽般的恬淡气质，不是普通的女子可以东施效颦仿效来的。
　　那掌心互相交叠的两人，在谢福禧的眼中，配衬和谐地要命。
　　一个是天之骄子，容貌才华皆不输于任何一个世家贵族之子；一个是国色天香，非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不可与之相提并论。他们站在一起的画面，美的就像是一幅画一样，让人心生赞叹、心生艳羡。
　　谢福禧承认——那刹那间喉口的苦涩，是源于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了的浓浓醋意。
　　三寸金莲轻点于地，终是把身形稳住了。
　　九爷面无表情地抽回了手，饶是淳宁公主也未料想到，连忙下意识地虚虚一撩，却只能触摸到一片虚无……
　　淳宁公主脸色绯红，简直堪比那鲜艳欲滴的红苹果，她悄悄地毫无痕迹地收回了手，默默感受中手心残留的余温，而眼角，却仍控制不住地向身旁的男子扫去。
　　然而并未有意想之中的四目相对，她望去的那人，神色一分一毫都未曾停留在她身上半分，反而是一直望着不远处的另一男子——
　　俏眸中闪过疑惑，那不是方才无礼掀开窗帘的人么？看样子，仿似是个奴才，莫不是御池公子手下的书童？
　　还未得到回音，九爷御池雁声低沉而带着磁性的声音缓缓响起：“公主，请先入府吧。”
　　“嗯……？”
　　难道不是御池公子引着自己一同入府？
　　疑问在口中将吐未吐，九爷却早已动身，向着谢福禧走去——
　　九爷微微凝眉……怎么了？为何这小奴才没有先前自己所料想的一般迫不及待，反而是有些微的推拒之意？他还以为小奴才同自己一样，早已经是思念成疾了……
　　谢福禧忿忿地轻抿着嘴，眼看着九爷朝自己走来，眸子闪了闪，随即提步上前。
　　可这方向，却不是向着九爷，而是毫无留恋、大步流星地朝宁王府门口行去。
　　九爷的步子一顿，眸中有些晦暗难辨的阴沉，他看着谢福禧那头也不回一个劲往前冲的架势，隐隐地有些气恼。
　　“谢福禧。”
　　九爷出声轻喊。
　　无人应答，反倒是前方之人听着这声音，走得更快了——
　　“谢福禧，你站住！”
　　“……”
　　谢福禧步子毫无滞留，跨过门槛一个转身背影便消失在九爷面前。
　　九爷暗自里磨了磨牙，眉毛已经快皱成了一道山川，他双拳紧握胸膛起伏，怒气显而易见。
　　“公主！您先请进吧！”
　　九爷尚带着怒意的俊容直直朝向淳宁公主，他轻飘飘地留下一句话，随即大跨步，有些急促地朝宁王府门口奔了过去——
　　“诶？”
　　淳宁公主一愣，可她话音还未落，九爷御池雁声却已经离了她十几步之遥。
　　发生了什么事，竟能让御池公子露出那般怒意满满的神情？
　　她在皇宫里与之相处已然发现，这宁王府人称九爷的御池公子是如何地天资聪慧机敏过人。就算是面对着自己的哥哥永熙太子也不遑多让，怪不得父皇和哥哥都对他赞赏有加刮目相看。说起御池公子，在青霄国，的确是难寻几个世家贵族的公子哥能够比之优秀。即便抛开那俊美异常的容貌，单说腹中才华，也是数一数二的。
　　但令淳宁公主芳心异动的，却不止是这两方面。
　　最大的原因，应该是气度，抑或说是脾性。
　　在初初进宫之时，鲜少有人能同御池公子一般淡定自若。不仅如此，在面对父皇与哥哥时，也是不卑不亢不谄媚不奉承；更甚者，在与自己的哥哥永熙太子交谈时，他竟还能够颇为狠辣地顶嘴几句，实在是把永熙哥哥气得够呛。
　　这等淡然自若的脾性，的的确确是淳宁公主生平仅见。若不是这般，她才不会苦苦央求父皇准许她跟着御池公子一同出宫，且在宁王府中小住几日呢……
　　

第一百零四章：吃醋
　　可是，今天的事，却有些让淳宁公主匪夷所思了。
　　御池公子和那下奴才之间到底发生了何事，才会轻而易举地惹得御池公子脸露凶容？
　　淳宁公主轻咬着唇，满眼的疑惑不解。
　　不过，也倒无法了。
　　她提着裙摆，在没有任何人引进的不合规矩的礼仪中，兀自进了宁王府。
　　九爷含着怒意快步走进宁王府，眼神一直紧紧盯着前方的小小灰色身影。
　　一路穿过大堂和回廊，直到进入了秋茗居，九爷才快步奔了过去，追到了谢福禧面前。
　　谢福禧的脚步一顿，反而是不走了，就低垂着头，呆呆站在那儿，似乎已经预料到九爷的阻挡。
　　九爷看着谢福禧，本想恶言恶句的盘问一声，可话到了嘴边，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他轻叹了一口气，方才的怒意瞬间消散，转而被怜惜与疼爱所代替。
　　九爷一把将谢福禧的身子拉了过来，抱进了怀中，感受到怀中熟悉的味道、温度和肉感，轻言细语地哄着：“我也并不想要呆在皇宫，是皇上和太子硬留了我五日，我，我想……让你担心了吧。”
　　“……”
　　怀中人不言语，也未反抱住他。
　　九爷内心稍稍有些疑惑，随即，他便捧住了谢福禧的脸，轻抬了抬。
　　这一看，便撞进了谢福禧有些湿润的下垂的眼眸中。
　　五日的离去，如此……严重么？
　　九爷心中爱意更甚，他俯下身，在谢福禧额头上印下一吻，久久才离开。
　　谢福禧闭了闭眼，心中的不爽利这才消除了些许。
　　“我们先去大堂吧，淳宁公主怕是还在等着。”
　　“……”
　　谢福禧一怔，好不容易好上一点的心情又有些烦闷。
　　“走吧。”
　　九爷自以为把心中情意说了个清楚，也自以为那一番话也算得一体己情话了。那句“让你担心了吧”可谓是婉转地将思念与情意传达了出来，其实……大概……也与“我想你想得要命”所去无几吧。
　　他敏感地察觉到谢福禧仍有些低沉的心绪，心中还是存着懵懂……
　　难道不是因为责怪自己五日未回才发的小脾气么？莫不是他猜错了？
　　九爷试探性地牵起谢福禧的手，发现他并未挣扎，只顺从地随着他的意。
　　恐怕是自己多想了吧。
　　如此想着，九爷便轻拉着谢福禧的手向大堂走去。
　　然而出了秋茗居，外面的下人便多了起来，九爷御池雁声当然也不可能在大庭广众还牵着谢福禧的手，于是每回在仆人路过之后，九爷的手便悄悄松开，有些刻意地与谢福禧保持点距离，防的就是别人在背后乱嚼舌根，要是果真如此，身为小王爷的他倒是并不会有什么实质损害，只是小奴才肯定免不了责罚，说不定更会因此丧命。
　　在没有足够的实力保护小奴才的情况下，九爷不会轻易地将这段关系公诸于众。
　　但小奴才谢福禧却不这么想了，明明他也知道其中的厉害关系，可再转念一思量……莫不是他们之间，永远见不得人？莫不是九爷……真想把自己当作娈宠一样对待？
　　怔愣了一会儿，谢福禧有些惧怖地甩了甩脑袋，才将这个想法刨除脑内。
　　在大堂之内，宁王府的主子们几乎都已列座。
　　最上方的，坐着是宁王、老夫人和淳宁公主。
　　宁王一见着九爷行至大堂，便板起了一张脸，声音带着怒意：“雁声，你是如何招待的淳宁公主？！竟让公主一个人进家门！咳咳……若不是管家有些眼力劲，公主恐怕现在还在府门之外！”
　　“不打紧的，御池公子许是有些急事。再者这次淳宁来宁王府，未带随从，便是不想惊扰各位了。”上方的淳宁公主浅浅笑着，明眸皓齿，鹅黄色的衣衫衬得整个人灵气动人。然而那举止神态却又显得端庄典雅，没有丝毫公主的架子，恬淡而清丽。
　　“雁声知错。”
　　“算了，既然淳宁公主都替你求情了，这次就既往不咎了。”宁王摆摆手，又握拳在唇边轻咳了一声。
　　等九爷在偏旁落座之后，便是与正前方四爷直直对视。
　　四爷轻眯着眼睛，唇角勾起尽是嘲笑与挑衅的意味。可那周身散发出来的气场，着实让人觉得非等闲之辈，较之以前好不容易与之略微和谐的关系，却更有些如履薄冰。
　　此时的四爷，对御池雁声，再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自从前一段时间圣上与永熙太子亲临宁王府以后，四爷御池威脑袋里的那一根弦，就崩得死紧。
　　看来，永熙那阴险邪魅的太子，与小九……交往颇深啊。不仅邀其共赏秋菊，还挽留小九在皇宫里多逗留了几日，谁知道这几日时间，那永熙太子和小九在筹划什么！
　　而且，更为让人忌惮的是，如今圣上最为宠爱的淳宁公主，竟然未带任何一位随从，便与小九一同回到了宁王府！瞧公主那深情款款眼波流转的样子，绝对是对小九有意！
　　不行……这样不行……
　　四爷握于袖中的拳头由于愤怒和惧怖而轻轻抖动，他下意识地望向上座的已然两鬓斑白的宁王……
　　经过上次邓霜梅事件之后，宁王如虎狼般铁打不破的身子仿似一夜间消瘦了许多。即使现在宁王将大半政事交给了四爷，但脸色却仍然颓靡，并伴着不时地轻咳，只打眼望过去便知大限将至，以这副风烛残年的身子，恐怕撑不到今年春节。
　　不如……趁小九羽翼未丰，先做个了结吧。
　　大堂之内欢声笑语连成了一片，主内的夫人们也是有眼力劲的，瞧淳宁公主总是不时地瞅小九，小脸还熏得绯红，便明白了其中暗藏的玄机。虽说这小九平常少言寡语又没什么大作为，但耐不住人家姑娘的芳心一许。要知道……若是能与皇室结成亲家，那宁王府中，便是有了真正的皇室血脉。
　　这等好事，没人不想攀附一二。
　　“雁声啊，等会儿食了午膳，你便陪着淳宁公主出去逛逛吧。”王妃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往他俩身上引。
　　九爷顿了顿，在淳宁公主希冀的眼神中偏开了头，转而说道：“公主一路舟车劳顿，怕也是乏了。再者，集市上鱼龙混杂，恐伤了公主凤体。”
　　众人听了这话，不由地面色一凝，一时间热闹的气氛也因此冷了些许。
　　眼见着公主兴致这么高，哪儿来的乏累一说？伤了公主凤体……多带几个宁王府的护院，旁人哪还进得了身？
　　九爷的这一番言辞，任谁都看得出来是在推拒。
　　淳宁公主抿了抿嘴，心里头有些失望和落寞。
　　王妃见着，更是打着圆场：“雁声，你在皇宫里，与公主肯定也是想与地极好的。不去外面的集市逛便罢了，只是这宁王府，也是你引着公主最为合适。再说了……你那秋茗居的花园小径，倒也是王府内的一道美景呢。”
　　九爷凌厉眉目扫了扫，只见大堂上下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对他使眼色，就怕他一个缺心眼，把这等圆圜之事也给拒绝了。到那时候，淳宁公主就明了这都是借口，说不定一个气恼，给宁王府一个怠慢公主的罪名。
　　九爷在心中悄然叹了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

第一百零五章：不怎么回事
　　接下来，大堂中便上了一桌丰盛的膳食，宁王府的主子们围聚在一起，暂时把那些平时琐碎的争吵抛到一边，都忙着与淳宁公主攀上两句，说些民间趣闻、秘辛之事，倒是把淳宁公主逗得轻捂小嘴，娇俏地笑了起来。
　　然而在九爷身边伺候着的谢福禧却笑不出来。
　　他看着平日里高贵地主子那么巴巴儿地上赶着讨好淳宁公主，他看着他们恨不得将九爷与淳宁公主立马凑合在一起，他看着九爷在转圜之中不得不陪笑应和，他体会到了一种平日里体会不到的情绪，那叫做——自卑。
　　他谢福禧，没样貌没才华没权没钱没势，拿什么去跟人家比？淳宁公主只摆出其中的一样，就可以把自己甩出好几条街去，那倾国倾城的容貌，那青莲初绽的气质，那显赫的地位，无一不让人艳羡垂怜。
　　谢福禧瞅了瞅九爷，目光有些黯然。
　　等膳食完毕之后，大家伙儿也都陆陆续续地散了。
　　王妃还适时地劝道：“雁声，去陪陪淳宁公主吧。”那样子，就仿佛是怕九爷突然反悔一般。
　　九爷只得应了。
　　两人告辞诸位，便朝着外面走去，谢福禧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王妃见两人走远，这才笑开了颜，对着宁王说：“老爷，您瞧瞧，这淳宁公主可是对小九满意地很呐。”
　　宁王抚着胡子，对九爷也有了几丝难得的肯定：“嗯，不错不错，若是这事真能成，带给宁王府的好处，可不止一星半点。”
　　“呵呵，老爷说得极是。”王妃捂嘴轻笑，众夫人也一一附和。
　　只是，谁都没发现——旁座之中，四爷……正酝酿着一场滔天祸事。
　　上座的老夫人往下方瞧了瞧，却刚好窥见四爷阴狠的危险的表情，不由地叹了叹气——
　　雁声啊雁声……
　　……
　　淳宁公主实则对着宁王府的美景，并无几分心思。要说赏花赏草，不管何处那也是万万比不上皇宫里的御花园的。可今日她且且行着，却觉得宁王府的花是不同的、景是不同的，连心境，都带着丝丝雀跃的美妙。
　　原因无他，只是陪伴之人不一样罢了。
　　淳宁公主悄悄靠近身旁的九爷，状似无意地指着秋茗居花园里的一处：“御池公子，那花开得好漂亮，不知是什么名字？”
　　孰料九爷却全然没把心思放在淳宁公主身上，他几乎是走几步就回头瞅瞅，只见小奴才恹恹地垂着脑袋，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他瞧着心里堵得慌，但却不知道该如何去排遣小奴才心里的这份难受。
　　今日，这小奴才到底是怎么了？
　　怎么自己一回来，反倒是不开心了呢？
　　淳宁公主半晌未听到回应，些微偏头眼含羞怯地一瞧，陡然却发现九爷御池雁声心不在焉，老是频频回望，想必是压根未曾注意到她的询问吧……
　　她轻咬红唇，鼓起勇气，声音大了些许，又问：“御池公子，这花还不知是什么名字呢。”
　　九爷这才回过神来，只扫了一眼那花，便无甚在意冷冷清清地答道：“彼岸花。”
　　“那这花——”淳宁公主正要继续发问的时候，九爷在这时候却又回头，有些心急地瞅了瞅越落越远的谢福禧。
　　任谁来看，都可瞧出九爷心中那毫不在意甚至于敷衍的态度。
　　九爷是多么知道分寸的人，这事若放在平常，即便是心中不耐，但面子上却总要做做样子。只是今天九爷因谢福禧消极的态度干扰了思绪，又着实是想与小奴才单独相处，所以言语动作之间才有些失了礼仪。
　　淳宁公主将出口的话又吞了回去，精致俏丽的脸庞上带着失落。
　　谢福禧有意无意地与前面那两人拉开距离，连他都有些唾弃自己的这番行为。
　　他应该是无所畏惧的，他应该是死皮赖脸毫不妥协的，他以前信誓旦旦地说要保护九爷，要让九爷喜欢上自己，然而如今不战而退甚至于自暴自弃的行为，却让他纠结而彷徨。
　　他在淳宁公主这个对手面前，显得太过低等太过于不堪一击，所以他想要急迫地远离，来试图证明这种差距并不是他谢福禧比不上淳宁公主，而是源于他的消极对抗。
　　这种类似于故意的逃避，形成了谢福禧现如今不想理会甚至于推拒九爷的心态。
　　谢福禧心事多了，而与此同时，也自然就注意不到旁枝末节的事。
　　谢福禧浑浑噩噩地走着走着，一个不注意，便在花园小径的卵石路上崴了脚。
　　“哎——”
　　还未来得及有任何反应，谢福禧陡然一趔趄，摔了个结结实实。
　　九爷听见声响勐一回头，只见后方的谢福禧摔倒在地，小脸苦巴巴地皱了起来，不时还拍拍自己的掌心，似是这一下摔得有点狠了。
　　他急匆匆地走过去，连忙把谢福禧从地上扶了起来，声音还带着严厉：“都多大的人了，走路不看路？”
　　苛责虽然是这样苛责的，但九爷御池雁声却蹲下了身子，双手为谢福禧的衣裳掸着灰，那不顾尊卑不顾礼仪的逾矩行为，让淳宁公主吃惊不小。
　　“摔疼了没？”九爷的怒气消了些许，转而带上了些许温柔。
　　谢福禧闷闷地低着头不答话。
　　“抬脚我看看。”
　　僵持了一会儿，谢福禧才把一只脚轻抬了抬。
　　九爷毫无芥蒂，也丝毫没有察觉到此种行为在主仆关系中不妥。他顺着谢福禧的裤腿将他的长裤捞了起来，那脚踝微微有些发红，索性还不太严重。
　　九爷小心翼翼试探性地碰了碰——
　　然而饶是如此，谢福禧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九爷的手顿了顿，心里头只觉得那泛着红肿的伤势碍眼得很。他三番四次地想叮嘱小奴才以后要小心些，可旋即又想到这小奴才什么时候把他的话听进去过，总是迷迷煳煳，若有一天把自己丢了恐怕都不稀奇。
　　如此一想，九爷的口气又变得有些不妙，那夹杂着疼惜与小怨怼的情绪简直磨人，脸上变幻的表情可谓是精彩纷呈，最终，他还是恶狠狠地吐了句：“活该。”
　　谢福禧抿着嘴忿忿地，一听九爷这句话，气得几乎七窍冒烟！
　　好，我活该，是我活该，你不耐烦就去找淳宁公主啊，管我干嘛!
　　谢福禧如此想着，便就着被九爷的掌心握着的那只脚，突地向九爷面门上踢了过去——
　　这一脚其实力道不大，谢福禧也没成想让九爷受伤，因而九爷只不过略微一握，就又把那只不安分的脚给握紧了手中。
　　“怎么回事？”饶是九爷这么把谢福禧放在心尖尖上的人，陡然被这样毫无来由地一踢，心里头不由地也是有点恼的。
　　“不怎么回事。”
　　谢福禧心一横，直接把脚硬给抽了回来，其间由于力气过大，泛红的脚踝疼地更厉害了。
　　但他来不及想这些，他就只觉得不舒服。
　　九爷和淳宁公主在一起，他不舒服。
　　他恨不得离得远远儿的。
　　谢福禧一瘸一拐地往前走着，低着头不管其他，倔强地要命。
　　九爷仍蹲在地上，暗自咬牙。
　　“谢福禧？”九爷起身，朝着谢福禧的方向喊道。
　　谢福禧压根就当作没听见。
　　九爷眼看着谢福禧一副一瘸一拐将倒未倒的样子，心中那属于小王爷的高傲正一点点地土崩瓦解。
　　“唉……”九爷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他真被这小奴才，给训得没脾气了。
　　想罢，九爷便提步追了过去，路过正目瞪口呆的淳宁公主的时候，他微微作了一个揖：“淳宁公主，在下还有点事，还烦请公主自己随意游玩吧。”
　　还未等淳宁公主反应过来，九爷就毫不留情地转身去了。
　　淳宁公主望着九爷御池雁声的背影，心里头说不出的落寞，还带着点隐隐的不可置信。
　　到现下这种情况，她再也无法劝说自己御池公子和那奴才只是普通的主仆关系。有哪个主子会蹲下身子为小奴才掸着衣裳上的灰尘？有哪个主子会这么担心奴才的伤势？还有哪个主子，能做到御池公子一般的好言好语、爱护有加？
　　而又有哪个奴才，敢在主子面前如此肆无忌惮？敢视主子的命令于无物？
　　在她看来，主仆关系是假，内有猫腻才是真。
　　莫不是……那书童，实为男宠？
　　淳宁公主咬了咬下唇，不甘心也提步悄悄跟了过去。

第一百零六章：你就不能乖点？
　　九爷这次是瞧出来了，谢福禧是在闹别扭，怪不得在自己回来的时候小奴才还一直闷闷不乐，也怪不得做出这般匪夷所思的举动了。
　　九爷摸透了谢福禧吃硬不吃软的脾性，登时便直接上前，打横抱起谢福禧。
　　谢福禧一惊，下意识地双手环住九爷的脖子：“哎，你干什么啊！”
　　“我抱你进去。”
　　九爷轻笑一声，大步流星地向秋茗居的内室走去。
　　“你别，你……你放我下来。”谢福禧僵硬地扭着身子。
　　“要我放你下来也可以，先说说你在生什么气。”
　　“我哪有生气。”
　　“还不承认？”
　　九爷作势一丢手，突然悬空的感觉直接令得谢福禧哇哇直叫，连忙又贴紧了些许。
　　看着谢福禧慌乱的样子，不知怎的，九爷便觉得方才有些沉闷的心绪全都消散了。他与这小奴才，向来是不记气的，若依照他偏执又挑剔的性子，本是万万看不得谢福禧一丝一毫的忤逆。
　　然而现在，忤逆不算什么，吵闹甚至于受打也不算什么，只要谢福禧还对自己笑，还在他面前肆无忌惮，还依恋着他，那些所谓的偏执、自傲，便统统化为乌有。
　　谢福禧被闹地全然不敢松手，他抱着九爷的脖子，靠在九爷的肩头上，心里头那一丝丝不爽利正缓缓消逝……
　　九爷在乎他，在这时他肯抛下淳宁公主，便证明了——就算是淳宁公主比他好百倍千倍，九爷却还是把自己放在心头上。他无法阻止别人对于九爷的靠近，九爷是优秀的、傲人的，喜欢他的人何其多，他怎么能靠自我安慰抑或是逃避来否决两人的感情？
　　九爷御池雁声，就只能是自己的。
　　因为旁人，再不可能体会自己与九爷历经生死的感动，也不可能窥见九爷与表面不同的一丝一毫的温柔与纵容……
　　但凡有了这个想法，谢福禧的脑筋终于是转过弯来了。
　　他也就不再闹腾，安静到乖顺地躺在九爷的怀中，任由九爷把他抱进内室去。
　　可还未踏入内室之中，谢福禧却瞧见了在回廊处身子半掩的淳宁公主。
　　谢福禧虽说是很希望让他与九爷的关系公诸于众，但毕竟也不过只是想想而已，孰轻孰重他还是掂量地清楚。明眼人一看，便知道淳宁公主对九爷毫不遮掩的情意，再者，淳宁公主是皇室之人，若真是将这事抖落出去，那宁王府真怕是要好好责罚九爷一番了。
　　“诶，九爷，九爷你放我下来，淳宁公主看着的。”
　　九爷挑眉，回头一看，果真，淳宁公主正躲在回廊的拐角处，身子悄悄掩着，其实却不知已经暴露了行踪。
　　被小奴才这么一提醒，九爷的困惑仿若是一下子就解开了，犹如醍醐灌顶——
　　这是……吃醋了？
　　如此的想法蹿上心头，九爷好像将谢福禧所有的不畅快都找到了原因。
　　记得初初回宁王府的时候，是小奴才掀的幔帘，这一打眼看见的——实则是淳宁公主。
　　自从这以后，小奴才便不对劲了。
　　什么事都要和他对着干，也并不理会自己，热情仿似也都消散了不少。只要他多与淳宁公主说上几句，谢福禧的脸便会黑上几分。在大堂中的宴会上时。小奴才那怨怼的闷闷不乐的眼神，在周围人瞎起哄的吵闹声中，显得格外的突兀和不合时宜。
　　特别是在自己与淳宁公主逛花园的时候，小奴才可谓是心不在焉，仿似恨不得离自己远远儿地一样。
　　这么一思量，九爷笑得更是不怀好意了：“怎么，吃醋了啊？”
　　“谁……谁吃醋了啊！”谢福禧脸一红，梗着脖子大声地反驳着。那死活赖账犟着嘴的样子，更让九爷肯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你快、快放我下来，真被人看见了！”
　　谢福禧被如此一逗，只觉得方才兀自的一番纠结于逃避可笑的很，最后竟还被九爷逮个正着，饶是他脸皮再厚也禁不起这样赤裸裸仿佛窥见他内心的打量。
　　九爷这心啊，在这短时间内，提到了嗓子眼又结结实实贴到了胸口上。
　　他只知道他的心绪全被谢福禧给掌握了，他不理他，他不得安稳；他在乎他，他喜不自禁。
　　不管那什么劳什子公主了，看见便看见罢！
　　九爷抛开了长期以往紧缚他的顾虑，索性一低头，就把谢福禧软嫩的嘴唇含在了嘴里，吞掉了他讶异地惊唿声——
　　谢福禧哪能从，他用手轻拍着九爷的背，嘴里还呜呜呀呀地闷声喊着，眼神还时不时地往后方淳宁公主躲藏的地方瞟着，压根都无法全心全意投身于与九爷的亲近。
　　九爷轻咬了咬谢福禧的嘴唇。
　　谢福禧吃痛，注意力终于被拉回了些许。
　　“你就不能乖点？”
　　九爷轻喘着气，吐出的热气撩拨人的心弦，专注凝望的眼眸深邃而迷人。这样暧昧的距离令人遐想，九爷就这般与谢福禧额头抵着额头，轻吐的话语中带着无奈、带着宠溺，直接击向了谢福禧向来不怎么牢固的心房，这一瞬间，酥酥软软，甜甜腻腻，个中滋味糅杂在了一起，让谢福禧不由地愣住了。
　　谢福禧瞪大了眼睛，抿着嘴唇，状似无措地看着九爷。
　　然而诡异的是，一抹抹红晕却悄然爬到了谢福禧的脸上。
　　九爷勾唇轻笑，很满意谢福禧这显而易见的害羞反应，低头继续与之亲昵。
　　唇齿相依的暧昧声响，空气中弥漫的檀木香味，几乎让所有感觉都胶着在了一起，难分难舍。
　　九爷趁着谢福禧迷醉的空档，直接把人顺带着捎进了秋茗居的内室。
　　门轻轻一带，隔绝了外人想要窥探的心思，徒留下淳宁公主在原地不可置信的惊唿……
　　九爷将谢福禧轻轻放置在床榻上，随即自己也覆了上去。
　　谢福禧还一脸地未觉及，仍自顾自地享受与九爷的亲吻。
　　直到衣服被剥了，凉意渐渐入体了，才察觉到此刻的状态，实在是令人脸红和尴尬地很。
　　谢福禧是全然没有准备的，他不通晓男女之事，而且也不过只会逞口舌之强。现下这般，他吓得舌头都打结了，软嫩的身子怕得直抖。
　　九爷缓缓下移……
　　仿似是感应到了谢福禧的害怕，九爷随即安慰道：“我就亲亲你。”
　　“你、你亲嘴就好了呀……”
　　“都亲亲。”
　　……
　　“帮帮我，好不好……”
　　“你，你不是说只亲亲么？”
　　“嗯……”九爷沉吟，声音磁性而带有诱惑力：“那是我骗你的。”
　　谢福禧将头闷在枕头里，任九爷执起自己的手动作。他恼自己毫无定力，也恼在这随波逐流中，却还带着隐隐的沉沦与期待……
　　结束以后，谢福禧在九爷的床榻上倒头唿唿大睡，而九爷却是掀开了棉被，拿上一盒膏药，轻轻地不带着任何惊扰地为小奴才红肿的脚踝上药。这般伺候这般小心翼翼，直叫人觉得真主子是床上这位，而尽心尽力的奴才……却是眼前一脸餍足的九爷了。
　　转眼时间匆匆而过，冬日便到了，薄衾已不合时节，彼时人们都渐渐换上了棉袄御寒。
　　接着，满目的秋黄褪去，白雪纷纷而下。
　　宁王府上上下下都忙活个不停，皆为春节做着准备，采购的采购，置办地置办，这还没到日子，却早早儿地品出了浓浓的年味儿。
　　上一年间，宁王府可谓是鸡犬不宁。三爷发派边疆、七夫人被杖毙、二爷暗地里受辱受骂，几乎人人都没个消停时候。因此，宁王和老夫人的意思便是大办特办一场，除除晦气、添点喜庆。再者宁王府的人其实也明白，宁王恐怕时日无多了，这样热闹的年，还能过几个？
　　不过厄事虽说是一堆，但好事也是免不了的。自从上次皇上和太子亲临宁王府之后，永熙太子和九爷的关系，那是一日比一日好……
　　

第一百零七章：神色匆匆的仆人
　　除了邀请九爷御池雁声共赏秋菊之外，永熙太子还时不时地命下人送来礼品。单单拿出其中一样来，也是睥睨群雄，不说价值连城，就说这份心意，也没有别个敢如此受着。
　　不过，众人翘首以盼的淳宁公主却不来府上了，这可急坏了好一拨人。那些姨娘夫人们都巴巴儿地想着与皇室结上亲家，明眼人也都看得出来公主肯定对九爷有意，但是至于这个中原因嘛，却没人知晓。
　　偶尔遇上了九爷御池雁声，她们便会明里暗里地询问一番是否是他不知分寸触怒了淳宁公主，九爷也只是冷清淡漠地摇摇头，自答一概不知。
　　于是，宁王府主子们内里的那小心思，在诸多盘问都无果之后，也淡了下来。
　　腊月时节，宁王的身子是真的垮了下来，在一次不小心的跌倒过后重伤了筋骨，而后便终日卧榻在床，一日都离不得药。宁王府的气氛，再次沉闷了下来……
　　在九爷看望了宁王之后，他与小奴才谢福禧便一路相携着回到秋茗居。
　　这一路上，九爷都是三缄其口，甚至面容还有些许凛然，让人不敢前去打扰。
　　谢福禧悄悄看着，在心里不由地叹了一口气。
　　宁王与九爷的关系并不好，谢福禧甚至是宁王府的所有人，都是知道的。
　　他们的这种不对头，已经凝成了一种固有的相处模式。九爷对宁王，永远尊重不起来、永远亲近不起来，因为他的娘亲曾经被宁王狠狠地侮辱过、打骂过，而他自己，也长期陷于“私生子”的流言蜚语中。尽管到最后这其实只是一种误会，但他们却的的确确剑拔弩张、两看相厌。
　　没爹疼、没娘爱，正因如此，才养成了九爷现如今如此淡漠如此冷情的性子。
　　然而其实九爷本性不是这样的。
　　谢福禧在与九爷日渐的相处过程中，他也慢慢了解到了九爷不为人知的一面。上一世，谢福禧对九爷的看法几乎与他人一样，难以相处、冷漠……但这一世，特别是与九爷心意相通之后，他才发现九爷是爱笑的，是温柔的，是冬日过后那最暖的骄阳，看似身处在天寒地冻中，可这温暖，却足以融化一切冰雪。
　　只是九爷还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转变，于是在这温柔中，又附加了另外的东西，比如别扭、比如口不对心，比如如今的强装淡定却不知早已暴露……
　　九爷看到躺在病榻上的宁王的时候，谢福禧察觉到了，那一瞬间九爷的轻微颤抖。
　　连谢福禧看着，都不禁鼻酸。
　　曾经那么不可一世的那么骄傲不羁的宁王，他挥斥方遒，金戈铁马征战四方。他一言九鼎，宁王府上上下下以他为尊莫敢不从，他由着自己的权势杀伐果断毫不留情，亲人在他面前犹如对待圣上一般俯首称臣不敢有丝毫逾矩。
　　但这样的宁王，晚年之中，只是床榻上行将就木的白发苍苍的老人，他身形瘦削再也不能发号施令，他甚至有些乞求般地在讨他儿子的些微怜悯。
　　到这时候，谁会给他怜悯？
　　二爷听闻宁王卧榻之事后装作不闻不问，四爷以政事繁忙为由整日奔波，七爷在劝诱之下万般无奈才去匆匆瞧了一眼，九爷……压根不知道怎么与宁王相处，就算连平日的对话，也吐不出来半分。
　　静默了一阵，宁王摆摆手，让九爷退了。
　　“谢福禧，你有日后的打算么？”
　　九爷缓缓开口。
　　谢福禧一怔，摇了摇头。
　　他能有什么打算？他身为奴仆，自然脱不了贱籍、离不了这宁王府。
　　“如若……如若父王去世了，四哥掌权，你觉得……这儿还呆的下去么？”
　　九爷与小奴才行至木桥上，双双停了下来。
　　谢福禧茫然地反问道：“为、为什么呆不下去？四爷他就算掌权了，可我们有把柄啊，他……”
　　“一旦他掌权，所有的事情对他而言都不算是威胁，那时候最大的威胁……就是我们。”
　　“……”
　　九爷见着谢福禧闷闷地低下头绞着手指，便知自己话说重了，他忙安慰道：“也许是我想多了。四哥他可能并没有此意，上次我们便谈妥了，他不动我不动。再者……血脉亲情，总归是有的。”
　　谢福禧听后，这才长舒了一口气，他顺着九爷的话说道：“嗯！而且我觉得，就算宁王府呆不下去，我们也可以去其他地方啊，和我父母一起，我们去江南也行，去塞北也行，我还从来没有跑过那么远的地方呢！”
　　“嗯。若我把家当全抵了，便能置办个小屋子，买几亩田地，总归是饿不着的。”九爷旋即笑道，心中也慢慢勾勒出一幅图景来。
　　“哼，你肯定吃不了苦，你被人伺候惯了！到时候还不是得我拔草种田、挑水施肥什么的，我才不干呢！”谢福禧说到兴起处，不由觉得仿似那一切都跟真的似的。若他们真能找一处僻静的田园之所，他该如何打理他们的家，他该如何照顾九爷，这样的生活，尽管无趣、尽管琐碎，却又是多么地甜蜜到令人心生向往。
　　然而不料九爷却未否认，反而是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嗯~你去锄田我歇着，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去你的！”谢福禧气急，抡起小拳头就往九爷身上砸去——
　　“哈哈！”九爷大笑着偏身一闪，这才堪堪躲过。
　　在两人心中，其实都知晓他们心中所想的那种场景可能穷尽一生都不会实现，但他们却把这隐秘的美好的愿望悄悄藏在了心底，等到终于有一天不再为繁华尘世所扰的时候，便将生根发芽。
　　谢福禧和九爷笑闹了一阵，不料却被一个突然闯入的仆人给打断了——
　　两人忙收起玩闹，静定心神。
　　但那急匆匆犹如火烧屁股一般的仆人仿似找对了人，反而更冲着九爷这边跑来了。
　　瞧那火急火燎恨不得三步并作两步的样子，九爷和谢福禧都以为是宁王府又出了什么事，于是遣了个小厮专门来报信的呢。然而事实往往不如他们所料，那奴仆经过他们身边时竟无丝毫停顿，只是步伐匆匆难免跌跌撞撞，一个不小心便撞上了谢福禧的肩头。
　　谢福禧被那力道撞得生疼，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九爷眼疾手快地将谢福禧扶住，转而皱眉颇有些不耐地朝那奴仆望去。
　　那小厮也是没眼力劲的，未有任何致歉的表现也不做过多的举动，仍自顾自低着头地小跑着，不久便蹿出了两人的视野中。
　　“这府里的仆人，倒是越来越胆大了。”
　　九爷揉了揉谢福禧的肩头，声音里含着一丝不悦。
　　“没事儿。”谢福禧无所谓地摆摆手，正抬步的时候眼角却瞥见地上似乎遗留了什么东西。
　　“诶，这是什么？”
　　谢福禧好奇地蹲下了身子，将地上那物什捡了起来：“荷囊？”
　　那荷囊为桃形，下坠红色流苏，上面绣的有花草鸟兽，虽说布料摸着略有些粗糙，但做工却是精致的，一瞧便知是王府中哪个奴婢做的，说不定是送给心上人的呢。
　　“这是方才那位小厮掉的么？”
　　谢福禧翻来覆去看了一圈，脑海中渐渐回忆到似乎刚才那仆人撞上自己时，是仿似掉了些什么。
　　“兴许他还没走远呢，我得去还给他。”谢福禧起身摇了摇那荷囊。
　　九爷点点头，便准备与谢福禧同去。
　　“诶，不用啦，我自己去就行，你在这儿等等我~”
　　谢福禧拍了拍九爷的胸膛，乐呵呵的。
　　“快去快回。”九爷沉吟，点了点头。
　　“嗯！我走啦！”
　　谢福禧招招手，一熘烟儿地便噔噔噔随着小厮离去的路跑了过去。
　　寻了一阵，终于让谢福禧赶上了那行事匆匆的小仆。
　　“诶~等等！这是你掉的荷囊么？”
　　那小厮一听，果真停了下来。

第一百零八章：落水
　　谢福禧长长地唿出一口气，笑着：“跑得真快啊。”说罢，便将那荷囊递了出去：“喏，你的荷囊。”
　　那小厮犹犹豫豫的，竟是不敢直视谢福禧，他连忙低着头嗫喏着说道：“谢、谢谢。”
　　最令谢福禧诧异的是，他接过荷囊的手，已然颤抖得不成样子。
　　他有那么吓人么？谢福禧苦恼地挠了挠头。
　　然而那小厮却像是被谢福禧突然挠头的动作给吓住了，手一个不稳，便把刚接过手的荷囊又掉在了地上。
　　“诶？”
　　“对、对不起！我、我……”
　　小仆仿似要哭了出来，又如同被恫吓到了极致。他双手双脚都不停地颤抖着，万分艰难地俯下身子捡起荷囊之后，就再也不敢与谢福禧多呆一秒，飞一般似的跑了出去。
　　谢福禧尴尬万分，他可不是什么洪水勐兽，怎么这小厮跟做了亏心事一样恨不得早早儿远离自己呢？
　　奇怪，谢福禧咕哝道。
　　照原路返回的时候，谢福禧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那仆人不像是赶着要去做什么，倒像是有目的地规划着某些事，就好似、好似要把自己引出来一样。
　　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想法涌上心头，谢福禧这才发现，四处都有些诡异。
　　平日里这条路，往往是下人们来来往往最多的地方，而如今却冷冷清清，打眼过去都望不见一个人。
　　谢福禧心头的不安更盛，他加快了步伐，朝着九爷停留的地方奔去——
　　九爷本是在那木桥之上等着谢福禧，可旋即一想，在这特殊时期，还是不要与分开的好。而且……他总是觉得，那方才路过的仆人面容惶恐步伐匆匆，有些不对劲。
　　如此一思量，他便提步跟了过去，可这刚出一步，便觉得后面一股劲风袭来！
　　下意识的本能反应使得九爷委身一躲，眼角只瞥见黑袖袍所带出的光影——偷袭！
　　九爷向来未曾学过武功，但稀松平常的招式却还是会的，如果碰着个只会使蛮力的倒不在话下，但若是遇上一位武林高手那花拳绣腿不可不说是捉襟见肘！
　　那黑衣蒙面人明显是有备而来，身手也果真了得，一招一式狠辣异常，一个肘击一个斜踢便让得九爷急忙闪躲，不敢有丝毫懈怠——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这小王爷竟还能负隅顽抗，登时便拿出了一把匕首，狠狠地向九爷刺去。
　　寻常人若瞧着匕首，那定是接连后退，恨不得快快闪避，不过眨眼间便会暴露身形防御的缺点。然而九爷不似一般人，他身上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无所畏惧和狠戾，在平常没有循着爆发的出口，遇到此等危险的事，却反而给他增添了遇险的判断力和果敢的决断！
　　九爷眼睛危险地眯起，照样迎了过去。在电光火石中他不给那黑衣人任何瞧出破绽的机会，反手一抓——那匕首便是在九爷的手背上划上了一道凌厉的口子，正待错过之际九爷稳准狠地攫住了黑衣人的手腕，将之往反方向狠狠一掰！
　　“啊！”黑衣人一声惨叫嚎出了声。
　　这场打斗，败就败在他太过轻敌，以为养尊处优的小王爷手无缚鸡之力，却不料在这危急的时候，这小王爷能比任何人都还果断，这种鱼死网破的狠戾最能震慑住人的心思，就算他是经过了专业的训练和无数血腥的洗礼，也不由地在这一瞬起了脱逃的念头。
　　九爷用那鲜血淋漓的手夺过黑衣人的匕首，没有丝毫迟疑，便向着他的喉咙口刺去——
　　黑衣蒙面人的眼瞳瞬间放大，惊唿还来不及喊出口——
　　“砰——”
　　九爷只觉后颈一痛，未等他有任何反应，眼前黑暗便是一片片袭来……
　　后方出手的黑衣人在千钧一发的时刻打晕了九爷，终是让那被九爷擒住的另一个黑衣人捡回了一条小命。
　　“怎么办的事，这都能失手？”
　　他话语中带着凌厉，显然是对第一个下手的黑衣人的办事效率感到不满。
　　“是我大意了。我刚开始没想到，这王府中的小王爷，还能有这等拳脚。”那黑衣人讪讪地。
　　“行了行了，快把他给处理了！”
　　略显得高大一些的黑衣人不耐烦地催促道。
　　金主雇他们的时候，严格吩咐了时辰，拖沓到现在，已经是始料未及。
　　他们俩不敢再有丝毫耽误，一人抬着那昏迷人的头，一个拽着腿，便将之从木桥上给扔到了湖里头去——
　　“砰咚——！！！”
　　冬月份冰冷的湖中，响起了巨响！
　　那黑衣人瞧着那溅起的巨大水花，摸了摸鼻子：“可惜了，那小王爷还挺对我胃口的，人长得俊不说。身手若好好培养，那定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乖乖，他抓住匕首时那恐怖的眼神……”
　　“九爷！！！”
　　两人的注意力再次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着木桥不远处的小路边，一个书童打扮的人正声嘶力竭地叫着，那嘶哑到恸哭的声音，只一听便品出了其中浓浓的悲痛以及不可置信的意味。
　　“被人发现了，撤！”
　　一声令下，两个黑衣人便闪身飞了出去，其间不过短短一瞬。
　　“九爷！”谢福禧完全没心思注意到那两人，他一心都扑在了九爷身上！
　　刚才、刚才是九爷被——被他们投入了湖底！
　　怎么会！这怎么可能？！
　　谢福禧几乎是飞奔着跑了过去，他顾不上当初那惊慌中的一瞥是不是九爷本人，他也没来得及品味刹那间涌上来的惶恐与恐惧，他更不会去想这冬月里的湖水有多寒冷，寒冷到他究竟受不受得住。
　　他跑到湖边一个勐子便蹿了进去！
　　干燥的衣服瞬间就被冰冻与湿冷包围，吸水过后的薄棉袄变得异常沉重。可他没时间在意这些，谢福禧慌张地四处张望，终于是在水下寻到了那一抹白色的身影。
　　他拨开那恼人的桎梏他的湖水，向着九爷游去。
　　寒冷像是侵入了他的脑子一般，他从来未曾料到有生以来会经历如此的酷寒，四肢僵硬地其实已经不能动了，身体在警告他保存能量，唿吸在督促他离开湖面，但他仍不闻不问，眼里心里，就只有那一个人。
　　在迷茫的水雾中，一切仿佛与那个梦重叠在一块儿。
　　无论怎么样，他都触不到九爷素净的手，那抹月牙白的如劲松又如朗月的身影离他越来越远，远到即使他奋力追逐，即使他张开双手努力触碰——
　　他抓住九爷了！
　　手中的触感让谢福禧一个机灵，从那似睡非睡得状态里回过了神。陡然间，所有流失掉的力气又奇迹般地回归到了身体里，所有的惶恐全都散去，化成了失而复得的喜悦和永不放手的坚定。
　　九爷是高大的，九爷是不可撼动的。
　　然而谢福禧却咬着牙，一步步地将九爷拖拽出了水面，他的拳头都泛着青泛着白，似乎只要再稍稍用力一点，那鲜红的血色，便会顺着指甲缝满溢而出。
　　“来人呐！快来救救九……咳咳，来人呐！”
　　谢福禧声音沙哑，却扯着嗓子极力叫喊着，那出口的声音中，甚至还带有些许的腥气。
　　终于，这叫喊引来了一些路过的下人，看到这个阵杖，下人们也都惊唿着，喊人的喊人，帮忙的帮忙。
　　“快啊！九爷落水了！快去找郎中啊！”
　　“九爷落水了？还不快把九爷弄上来？！”
　　有些认得谢福禧的，便招着手着急忙慌地叫嚣着：“谢福禧，你倒是游快点啊！没看着九爷都晕了么？！”
　　谢福禧在水中冻得牙齿直抖，他分不出心神来应和其他人的催促，他全心全力，都集中在抱住九爷身体的手上和那不停划着水的腿上。他似乎其他功能都坏掉了，他的眼前再度出现那种迷茫的完全不知身在何方的感受，那种感觉，就如同是夏天的夜晚，徐徐入梦前的惬意。
　　只要稍稍闭上眼睛，就不会再这么难受。
　　谢福禧一晃神，发起狠来咬了咬自己的舌尖，将这种置身梦境的感受再次驱逐出脑海。
　　岸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第一百零九章：他要让御池威——百倍偿还！
　　在岸边徘徊着的人这时候才终于肯伸出手予以救援了，他们将九爷从湖水中拉到了岸上，甫一上岸，便有人用狐裘大衣裹着九爷的身子，也有人将好几个暖炉塞进了九爷怀里，还有人专为他驱掉在湖中咽下去的水，九爷被人小心翼翼地抬着，被人手忙脚乱地送进秋茗居。
　　谢福禧抬起沉重的眼皮看着，终于放心地掀了掀嘴唇。
　　那方才教训谢福禧的中年仆人气得直跺脚，他指着谢福禧说：“你看看你啊！怎么照顾九爷的？若九爷真有个三长两短，信不信老夫人扒了你的皮哟！”
　　说罢，那中年仆人也跟着照料九爷的人潮去了，虽说帮不上什么忙，但这分一杯羹，有他的总没差。
　　谢福禧半边身子在水里，半边身子在岸上，他压根没听清楚那人说得是什么，但他似乎还对那比他高上一等的仆人有些印象，他连忙点头，却不知道自己这动作是不是做对了。
　　可那仆人，早就跑得没影儿了。
　　谢福禧轻轻哈了一口气，他只觉得这口气都是凉的、冰的，令他又生生地打了一个寒颤。
　　他曲起腿，似乎是想要借力爬上岸，但那腿着实是不听使唤，不仅没有任何动静，还颤抖地没了边。这冰冷的湖水，寒气渐渐攀附着，顺着谢福禧那半边身子，逐渐侵入整个身体。
　　精力使到了极限，便再也分不出任何力气供他做出任何动作。
　　真好，真好，九爷被他救起来了。
　　等九爷醒来了，他得、得头一个去邀功……他得告诉他，为了救他啊，他是花了多大的力气，这冬日的湖水啊，到底是有多冷……冷得他恨不得现在就窝在被窝里，美美地睡上一觉。
　　真好，真好，自己终于能安心地闭上眼，安安稳稳地与美梦同眠……
　　……
　　恍恍惚惚地，那沉睡到极致的感觉渐渐散去，与九爷相处的片段从脑海中闪过——
　　他重生以后与九爷的第一次亲吻，他与九爷的欢笑、泪水，他的感动、他的爱意……
　　最后定格在谢福禧见九爷入水后的惊慌无措，他想一个勐子扎进去——
　　可这时候另一个人却抓住了他的手，谢福禧转头一看，那是九爷！
　　九爷满脸都是怒气，他吼道：“你不知道我在逗你玩啊？！那玉坠我压根就没扔！！！”
　　噢……九爷说的是星月玉坠白。
　　可谢福禧不管，他只知道，九爷还在冰冷的湖水里。
　　他不管不顾想试图挣脱九爷的桎梏，九爷愤怒的吼声再次传来：“你干嘛呢！犯什么神经？！二月天的湖水你还敢下脚？！”
　　他敢啊，他怎么不敢，九爷就在里面，他怎么会不敢？
　　他得去救他。
　　他赶着去救他。
　　……
　　温暖的弥漫着药香的内室中，郎中一边指挥着九爷压制住谢福禧胡乱的踢蹬，一边拿着银针随时准备下手——
　　九爷咬着牙，死死盯着床榻上虚弱到极致的谢福禧。
　　他满头大汗，口中不断呓语着，然而即便是处于深度昏迷的状态，谢福禧却仍不断扑腾着手脚，就像是在与谁做着负隅顽抗，那拼了命的力气，几乎让九爷压制不住。
　　白胡子的老郎中幽幽地瞥了一眼，脸上浮现出了凝重的神色，他喃喃道：“烧煳涂了哟。”
　　九爷一听，眼眶瞬时就红了。
　　从那天开始，谢福禧便昏迷了五天，整整五天。
　　这五天内，他的身体时而高烧不断，时而寒冷如冰，那翻来覆去浑身难受的样子，直让九爷揪心。
　　“劳烦小王爷压住他，草民要为他针灸，散去体内的寒气。”郎中捞起袖子、执起银针。
　　九爷不敢有丝毫懈怠，即使心里头万分不愿看见谢福禧抵触的样子，他仍遵从着郎中的话，将谢福禧的双手双脚束缚住——
　　毫针的针头细而尖，在郎中的轻轻捻转与提插中，刺入谢福禧身上的穴位中。
　　“啊——！”
　　谢福禧的反抗让人猝不及防，他试图翻转身子，尖利地嚎叫着——
　　在他的梦中，有人压住了他让他动弹不得，他们用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自己身上，那种火热的又奇异的冰冷中，只让人疼地要命！
　　“你乖，乖乖的……”九爷的鼻头发酸，他恨不能为谢福禧分去那疼痛，只能不断亲吻着谢福禧发烫发热的嘴唇，试图将身体里所有的能量依此全部传递过去。
　　谢福禧在这温柔的亲吻中，像是感应到了九爷一般，他渐渐放弃了挣扎，转而有些可怜地小声呜咽道：“九爷，疼……”
　　这细小到微弱的一声，直击九爷的心房。
　　“我知道，我知道……”九爷不断嗫喏着，他亲着谢福禧的嘴唇，那滚烫的热意从那唇齿相依的地方传来，一直传递到九爷的眼眶里，他拼命忍着、忍着那热意化成泪水的冲动。
　　他咬着牙，死死地咬着牙；他眼睛充血，导致视野变幻成一道雾蒙蒙的光景。
　　这股对小奴才的歉意、感激、感动和心疼，越积越高，越积越多。他无法宣泄，他只能将怜惜转换成别的东西，比如恨意！比如报复！
　　郎中显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瞧着小王爷对一个奴才异样的举动还泰然自若、了然于胸。他捻起那最后一根毫针，叮嘱道：“这最后一针扎的穴位疼痛异常，劳烦小王爷擒牢了。”
　　九爷默然地点点头，压制住谢福禧手脚的力量又添了些许。
　　这一针下去，果真，原本安静下来的小奴才又翻来覆去滚着，嘴里呓语的全是胡话。
　　九爷的眸子中迸着火，他狠狠咬着牙，仿若恨不得将生肉咬碎的狠戾！
　　——御池威！御池威！！！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他自己哪怕受再多伤，身为胞弟便也忍了！可为什么御池威还不肯放手！非要屡屡试探他的底线！非要逼他入绝境！
　　看着谢福禧痛不欲生至今未醒的虚弱样子，他心中的暴戾和嗜血成倍暴涨！
　　他要御池威——百！倍！偿！还！
　　这时候，什么隐忍、什么谦和、什么故作闲散，全都是放屁！隐忍能带来什么？谦和能带来什么？！身边是豺狼虎豹，他就要做更凶狠更残忍的猎者，要让他们观望的一个个，全都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他现在才明白自己是有多么弱小、多么不堪一击！没有权利即使再不争不抢也没有好下场，没有权利他甚至都保护不了他想保护的人！他必须成长起来！他必须强大！强大到任何人都不敢造次！他一定会把御池威拉下自以为稳固的宁王之位！他简直恨不得让御池威跪下！他恨不得喝他的血，他恨不得吃他的肉！
　　他要让他，永永远远消失在世人面前！
　　永永远远！都再不敢有残害他心爱之人的心思！
　　他得让所有人明白——他御池雁声的人，惹了，就是找死！！！
　　这种狂妄的想法一旦冲破牢笼就再也遏制不住。这数年来的压迫，这数年来的被人无视，这数年来的隐而不发，使九爷万事都看得平平淡淡，他自认为一切都再无法激起他的心绪。然而如今不同，如今有了他拼死也想去保护的人，如今有了他一辈子也不想放手的人，所以这个人，他看不得他受一点伤，他看不得他受一点累！
　　若是上次，御池威只是在他的底线徘徊，那么这次，就完全是突破了他所能容忍的范围！
　　谢福禧在生死线上虚弱挣扎的样子，全然引爆了九爷名为“报复心”的导火索！
　　——轰隆！！！
　　束缚着九爷的血缘牵绊，桎梏着九爷的大局观念，在这一瞬间，轰然倒塌！！！
　　一切原本只是走马观花的想法在刹那间汇聚成不可阻挡的洪流，焚烧着他的理智，逼着他让他做出更为大胆的血腥的狂妄的事，只为了杀戮与报复！

第一百一十章：寒气入体，药石无医
　　郎中针灸完过后，接着便松了口气，他瞧着小王爷的面色越来越不佳，箍着小奴才手脚的手越收越紧，这才提醒道：“小王爷，小王爷？”
　　九爷闻后，勐地转过了头。
　　饶是风浪见惯的白胡子郎中见此，也不由地憷地陡然退后了一大步——
　　只见原本那俊朗的英气堂堂的脸上，皆是带着狠戾与煞气，眉头紧紧蹙着，仿佛是凝聚了所有的愤恨。额间爆着青筋，证明怒意熊熊丝毫不肯退让。原本一幅俊朗的翩翩佳公子的好容貌，硬是曲解为了只有上场杀敌的人才会拢聚的泛着敌意和杀气，那看过来时凌厉的一眼，就像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寒匕，所到之处皆无活口，一片冷光……
　　这便是九爷本身的样子，这便是九爷胸中……最不易窥见的洪水勐兽。
　　九爷见方才出声的是那郎中，紧咬的牙关终于松开了些许，眨眼间又回复了那冷清淡漠的样子。
　　郎中虚虚抹了一把冷汗，赔笑道：“小王爷，今日针灸已经完毕，草民也是该退下了。”
　　半响过后，九爷才点点头，声音艰涩地问道：“他什么时候能醒来？”
　　“这……不出半日吧。这五日之间，草民把寒气从体内都给他清了出去，等醒来之后便无大碍了。”
　　郎中提上箱箧，作了个揖。
　　九爷的心放下了一半，但他却还不敢掉以轻心，忙不迭地接着发问：“那他身体会有后遗之症么？”
　　果真，一语既出，便说到了点子上。
　　“呃……”郎中思虑着如何措辞：“小王爷您也瞧见了，这人哪，在冬月分的湖水里泡得如此久，本来就算救活也只剩一口气了。但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这治病所需的昂贵药材，小王爷您都一个不落地集出来了，可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人昏迷是昏迷地久了点，但熬过了头五日，也尚能……呃……”
　　“你但说无妨。”九爷甫一听那郎中的口气，只觉得耳朵勐地出现一片轰鸣，片刻之后，他将紧握的颤抖的手藏在袖子里，淡淡开口。
　　郎中一一应了，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小王爷，也是个有情有义的聪明人。与其如此拖拖沓沓不敢说出真相，还不如全部抖落来得痛快，一刀刀地凌迟总好过快刀斩乱麻。
　　“哎，好。那草民便如实说了。”郎中清了清嗓子。
　　“这小哥儿熬过五日已算万幸，若说是醒后完全同以前一样那是根本不可能。草民也只为了他驱了小半的寒气，剩下多半，已然入骨。照现在这形势，到日后雨雪天气，定然骨骼酸胀不已，轻则披衣暖之即可，重则如蚁噬之痛，无法缓解。”
　　郎中一边观察着小王爷愈加苍白的脸色一边犹豫的说道：“这也便罢了。若长期以往，恐形成恐寒之症，见风不敢出门，见水不敢近之。等寒气入体、身体僵直，便只能、只能……”
　　“只能如何？”九爷一字一顿地咬牙问道，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撕抓着他的心。
　　“只能卧榻在床，静息调养……”
　　卧、卧榻在床，静息调养，这不就相当于半个废人？！
　　九爷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控制不想地扼住那郎中的喉咙，逼着让他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他在胡言乱语！
　　那个向来蹦蹦跳跳一点都不安分的谢福禧，怎么会变成那副样子？那个总是喜欢笑到露出小虎牙的谢福禧，他不该永远都是这样的么？他会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就算宁王府中所有人都遗弃了他，他还是会在自己身边，逗自己笑，亲吻自己。他们俩会依偎在床榻上互相取暖，互相在被褥里说着见不得人的体己话，他会羞得恨不得钻进他的怀里，也会大胆地肆意作乱。
　　他怎么舍得……他怎么舍得小奴才遭受那样的痛？
　　九爷极为困难地吞咽了一声，遏制住自己的怒气，沙哑的声音倾泻而出：“没有彻底根治的办法？”
　　白胡子郎中一愣，随即安慰道：“草民不过是一介庸医罢了，那皇宫里的御医，想必医术也比我高明地多。再者，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有些药材、有些法子，自是草民闻所闻问见所未见，一切都有解决的路子，只看机缘巧……”
　　“没有机缘巧合。”九爷打断那郎中的话，眼眸中似带着鹰隼般的锐利与坚定：“我会找到彻底根治的方法。”
　　“呃……那是自然、自然。”郎中干笑了一声：“小王爷，若没有吩咐，草民便退下了。”
　　“去吧。”九爷疲累地一挥手。
　　郎中躬身作揖，悄无声息地掩门退了出去。
　　九爷转身，愣愣地盯了床榻上深眠的谢福禧半晌，伸出了手，仿若留恋又仿若不敢触碰般地划过了他的眉眼、嘴唇，一丝一毫，一个细微的角落，都不肯放过。
　　“放心，你会好好儿的。”
　　九爷俯下身子，在谢福禧额头上印下一吻，旋即卸鞋上了床榻，将谢福禧紧紧地搂在了怀中。
　　你是我的。
　　你不会有任何事。
　　九爷轻轻闭上了眼睛。
　　这五日以来，他没有睡过一日好眠，整日衣不解体地照顾谢福禧。那日他被小奴才救上岸来，不过半日便醒了。在众人悉心的照料下，他身体可谓是未有任何一点不适，除了那脖颈后的些微疼痛提醒着他方才发生的一切——宁王府内，他堂堂一个小王爷，在众目睽睽下被袭击了。
　　初始的时候，是愤怒的，那种愤怒不可言喻。他以为四哥早已分清了利害，他以为四哥起码会等到父王去世后才敢有所行动。然而他未曾料到的是，四爷御池威其实已经被逼入了一种极其不堪的境地，太子的笼络、淳宁公主的倾心以付，都让四爷御池威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惶恐。
　　他万万不可能将宁王的位子拱手让人，他万万不想承认这些年所做的一切都为他人做了嫁衣。
　　于是御池威开始了反击。
　　九爷御池雁声醒来的那一刻，愣怔了一会儿，好半天才忍着怒火不将实情广而告之。对那些听闻消息前来询问的人只含煳说了句——一时失足，不小心落入水中，手上的伤口，也不过是在抓握中被石器所伤。
　　他彼时还顾念着兄弟情谊。
　　但当他回过神以后寻找谢福禧的时候，这种所谓的手足之情，便彻底土崩瓦解——
　　王妃坐在床榻边上，拍着他的手安慰道：“无事便好，好好调养罢。”
　　九爷点了点头，环视了一圈，却没发现小奴才的身影。
　　他朝旁边一个据说是救他出水送他回房的奴才问道：“我身边的书童呢？”
　　那中年仆人一脸褶子，笑得点头哈腰的：“九爷是说那小奴才谢福禧么？奴才认得他。”
　　“嗯，是他。”
　　“噢，现下他应该回房了罢。”那灰袍子的中年仆人踌躇道。
　　九爷皱眉，从那人的话中品出一丝心虚和不确定。不知怎么地，他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使得他的口气也变得不受控制起来：“他住在内厢，还能回哪儿去？告诉我——他人现在到底在哪儿？”
　　王妃听闻，不由一怔——
　　内厢，这不是该通房丫鬟住的地方么？怎么一个书童竟也敢同小九一块儿住在内厢？再细想想……这小九身边的仆人着实有些少，甚至……也没有一个通房丫鬟。
　　王妃还在思忖着，九爷的耐心却已经告罄。
　　“说！他在哪儿？！”
　　一声出其不意的怒吼声，让在场的人都不由地心里发紧。
　　九爷目眦尽裂，眼见着那仆人越来越哆嗦目光越来越闪躲，他不安的猜想成倍增涨——谢福禧他出事了！他定是出事了！
　　“九爷饶命！九爷饶命！”
　　那仆人被这怒吼吓得直打寒颤，他双腿一软，连忙扑在地上，不断地磕着头！
　　九爷此时哪还顾得上责罚下人，他只想知道谢福禧的下落，他只想知道他现在到底安不安全！
　　

第一百一十一章：一反常态
　　“你知道什么！你倒是说啊！”
　　九爷气急，狠狠地一个拳头捶在了床榻的桁橼上，手上刚缠好的绷带陡然渗了点红——“咚”地一声沉闷的声响，让在场的王妃和几个下人都不由地惊了一惊！
　　王妃不悦地轻皱了皱眉头，语气也变得不愉起来：“小九——”
　　话音刚落，九爷竟是勐一抬手将手掌对着王妃，示意她闭嘴。
　　王妃一怔，眸子里酝酿着怒火……这小九、这小九简直无视尊卑，太不知分寸！然而即便如此，当王妃一看到九爷阴沉的脸色、紧咬的牙关，和那尽是焦躁与狠戾的眸子，也不由得将欲出口的诘难给吞了回去，讪讪地闭上了嘴。
　　那仆人也被九爷的样子吓着了。这逐渐酝酿的滔天的怒气，这中气十足带着威慑的吼声，哪有半点像落水以后刚刚恢复的人呐？！
　　“回九爷，是、是谢福禧将您从水中救上来的。我急着、急着和其他人合力把您送回府中，一时就忘了……忘了那谢福禧……”
　　说到最后，声音竟然是越来越小、越来越没有底气，就连整个人，也是缩成一团，在九爷的凌厉的目光下，仿佛是恨不得找个地洞立马给钻进去。
　　“忘、了？”九爷狠狠磨着牙齿，那一个个字，那狠戾到仿佛吃人般的神情，就像是能喷出火来。
　　“不不，九爷您放心，谢福禧绝对没有事！您放一百个心！他游到岸上来了，他一准儿没事！”那中年仆人自知说错了话，忙摆着手试图推翻方才的言论，试图将九爷濒临狂躁的怒气给拉回到平静的边缘。
　　可九爷压根不信这奴仆的一字一句！
　　他再不敢有丝毫耽搁，勐一掀起被褥，还来不及穿鞋便赤着脚着一身亵衣急匆匆地朝门外奔去！
　　“诶？小九！你身子还未好，又发得是什么疯？！”王妃急了，站起身来便想阻止。
　　此时九爷，完全失去了理智和素来养成的淡定，他一把推开了前来阻挡的王妃，仍不管不顾地向前走着，嘴里还嚷了一句：“闭嘴！”
　　王妃踉跄了几步，脸色霎时变得苍白无比。
　　她比九爷大上几十岁，她纵然不是小九的亲生母亲，但在这宁王府中，还没有敢忤逆她的人。这小九！这该死的御池雁声，他竟然敢！罔顾她还想着他落水，在第一时间便前来探望，若她不是主母的身份，以为她愿意来瞧一个娘跟人跑了的没有后台又一无是处的小王爷么？！
　　王妃心里怒火滔天，忍了又忍，才对想要跟上去的下人啐了句：“随小九去！谁也不许跟着！”
　　下人们忙收回步子，乖乖地应了声。
　　九爷在冬日里凛冽的寒风中，身着单衣赤脚奔到了方才的木桥边。
　　在来之前，九爷心里一直抱着一个想法，这个想法让他在焦急与惶恐之中得到了一丝微弱的安慰。他觉得，事情过了几个时辰，小奴才肯定是无事的，肯定也被人搭救了起来，这时说不定在哪个别院里温暖的床褥里卧着。事情还没有自己预料的最坏的情况。
　　那仆人也三番四次地保证过了，小奴才能将自己救上来，定是无事的。这一切，都不过是他太过担心小奴才的安危，衍生出来的惶恐与焦急而已。
　　其实、其实谢福禧是无事的……他定是无事的。
　　这么想着，九爷的步子缓了下来。他如此劝慰着自己，然而在这最后一刻的时候他却停了下来，不是确信了自己的猜想，不是已然放心，而是不敢。
　　他头一次衍生出来这种奇异的感觉——想要快点接近得到个答案，却怕这答案太过伤人。
　　这是一种恐惧，与希冀的杂糅。
　　以往他在书中读过一句，名为“近乡情更怯”。讲的是若人常年离家在外，等日后再度归家时，心情绝不是迫切的。因为到这个时候，便会更为紧张与惶恐，害怕故乡亲人是否安好？害怕家乡是否依旧如故？这其中充满了太多的变数，导致他急于冲回家的步子不得不慢下来，这种期许……渐渐转为惧怖。
　　九爷幼时虽说了解，却从来没体会过。然而在此刻，却真真是体验了个淋漓尽致。
　　他转过那拐角，步入那木桥，一步步地走着、寻着，每走一步，心都安定一分，正待他要长舒一口气的时候，勐然一瞥，却见着湖边挨着木桥底部的一个熟悉身影！
　　他几乎不敢确信，他不敢相信那就是谢福禧。
　　他不敢相信他放在心尖尖上的小奴才，竟在这湖中泡了几个时辰无人问津！
　　谢福禧浑身湿透，半边身子靠在岸边，剩下半边身子还泡在湖水中。他双眼紧闭，衣衫和贴在他稚嫩的身子上，湿透的头发散落在湖边，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九爷简直都品不出他的唿吸。
　　那怎么可能是他？那怎么会是他？！
　　九爷的步子一步步地艰难挪着，眨眼之后，他的速度却又像是带着风一般，奔到了那木桥底下，将谢福禧的身子从湖中拖拽了上来。
　　触手可及，全是一片惨薄的冰凉。
　　眼泪猝不及防地落下，哗啦哗啦连成一片片，九爷却仍未察觉。他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喉咙口那淡淡的腥气，以及他紧咬牙关的酸涩。他无声的落泪，渐渐化成了一声呜咽。
　　他的眼前是雾蒙蒙的一片，他压根看不清、也不想看谢福禧现在的样子。
　　那种样子，会让他在一瞬间失了力气。
　　九爷狠狠咬住牙关，蹲下身子将谢福禧抱在了怀中，他跑了起来……
　　在途中，有不少奴仆经过，他们对九爷都投去了异样的眼光，他们甚至想象不出，平日里那么淡然冷漠的九爷，怎么会成了这么披头散发咬牙流着泪呜咽着的人。
　　九爷的一切行动，完全凭着直觉。
　　在这长长的一条路中，他看不清一切，他听不见一切。他只知道要赶快、赶快把谢福禧送进秋茗居里，他要为他请最好的郎中，他还要为他准备裘衣、点上暖炉，他要使这么冰冷的谢福禧热络起来。
　　有人挡在他面前，他不知道是谁，他沙哑地用尽力气喊了声：“滚呐！！！！”
　　有些人甚至还要凑上前来，他只能吼道：“去请郎中啊！快啊！！！”
　　在之后的几日中，他几乎都处于这种浑浑噩噩的状态。直到看见谢福禧一点点转好，他才逐渐褪去了那副脆弱的样子，收好了心绪，又重回了往日一般的淡漠。
　　但此时，好多人都看清了，其实面前的这个九爷，是有多么不堪一击。
　　他的脆弱，到底源自于哪里……他的一反常态，到底为谁……
　　……
　　“九爷？”微弱的唿喊声传来，虽然只不过是细如蚊呐，却让听者不由地一颤。
　　九爷只是浅眠，更何况……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他此时正半躺着在床榻上，两只手牢牢地环抱住谢福禧，因为这长时间的紧缚，双手都有些酸麻。
　　然而九爷却顾不得这些，他连忙坐直了身子，悄声问道：“醒了？”
　　谢福禧靠在九爷怀里，虚弱地点了点头：“九爷，你没事吧。”
　　“我……”九爷鼻头发酸，他的手抚上谢福禧的头顶，笑中带着苦涩：“我能有什么事……”
　　“那、那就好……”
　　谢福禧轻笑了一声。
　　久久再未听到回应，九爷低头一看——谢福禧又睡了过去。
　　他抚着谢福禧的眉眼，爱怜地吻上谢福禧的发，静待他再度醒来。
　　半日过后，谢福禧再度醒了过来，精神也明显好了很多。他自认为身体休养地足够了，也未有什么大毛病，便想要起床想要逛逛。不料他的这一要求，却遭到了九爷的阻拦。
　　九爷沉下脸来，低声道：“再休息休息。”
　　谢福禧撅着嘴小声嘀咕：“再躺我就发霉了。”
　　九爷不说话，反而是凑近床榻，抓起了谢福禧裸露在被褥外的手，将之塞进了里面去，顺便还给他掖了掖被角。等做完这些后，他这才缓缓开口：“不是我不叫你出去，只是……再养养身体，乖乖喝药。”

第一百一十二章：宁王的储位——是我的
　　谢福禧仰头看着九爷没有一丝开玩笑的话语，语气凝重，脸色也不佳，瞬间自己的心情也低落了下来：“你心情不好么？”
　　九爷一怔，旋即硬扯出了一个笑：“……没有。”
　　谢福禧怎么会看不出来九爷的强颜欢笑。他低垂着眼，抿抿嘴：“是因为四爷么？”
　　“……”
　　“四爷为什么要这样？宁王的位子，已经非他莫属了，他为什么还要置人于死地？”
　　谢福禧说着说着，更觉得四爷御池威的行为着实太过可恨！上次把他抓了去，这次又光明正大地派人在宁王府中迫害九爷，短短一月，九爷竟是接二连三地受伤！他真当宁王府是他一个人的天下么？！难以想象……若是那天他来晚一步救不了九爷的话，后果该是怎样的可怖？！
　　“宁王的位子，不会是他的。”
　　九爷淡淡的一句回应，打断了谢福禧的思路。
　　“嗯？”谢福禧还未转过弯来。
　　“等春节过后，我会着手准备科举一事。在春闱中，我有把握进入前三甲。”
　　“啊？”谢福禧听见九爷如此说，吃惊不小，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九爷，你、你不是以前不想入仕途的么？”
　　九爷把谢福禧又塞进了被褥里，不让他乱动。他对着谢福禧笑了笑，语气平淡并无大波澜，似乎这一切是早就决定好的一般：“以往我太过弱小与天真。想要立足在宁王府，入朝为官是必行之路。再者，太子也有意重用我。所以说，宁王的位子，不会是御池威的。”
　　“？”
　　“……宁王的储位——是我的。”
　　九爷语气里不带着狂妄与赤裸裸的贪欲。他仿佛只是在平静地诉说这一个事实，他成竹在胸却又不显山露水。对于他来说，最艰难的不是使用阴谋诡计去筹划谋算，最难以抉择的，其实只在于他想不想。
　　只要他想，他便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这不是一种骄傲与自满。谋略与筹算已然在他掌握之中，他审时度势冷静分析，这是一种出于对自身力量的确信，以及保护身边人的强大信念……
　　谢福禧听后一怔，他愣愣地发问：“九爷……你要与四爷争么？”
　　九爷摇摇头：“我不想争不想抢，但是他却在逼我作选择。你这次受伤，已经是我所能承受之最，我不可能还任由他胡作非为而不管不问。有些事……不是隐忍，就能换来和平的。”
　　“那……九爷，你有信心扳倒四爷么？”
　　九爷直视着谢福禧，眼神里满是坚决。
　　“我会扳倒他。”
　　谢福禧沉默了半晌，这才点了点头：“嗯，九爷，我相信你。”
　　他相信九爷的决定，他毫无保留地信任着他。
　　“以前是我能力不足、轻信于人。但这次，相信我，我会保护好你。”
　　“嗯……”
　　九爷倾身，将谢福禧的身子搂入怀中，在他耳边轻声呓语：“现在，还有一件事。”
　　“嗯？什么事？”谢福禧疑惑地问道。
　　“当初我落水后你把我救上岸，是哪些人送我回房的？”
　　“啊？”谢福禧怔了怔，正思忖九爷为什么会问这个。但旋即又想到，这府中向来是漠视九爷的人为多，这次大家伙儿出手相救，也定让九爷感怀在心，现在问起……怕是念着打赏他们吧。
　　谢福禧拼命回忆了一会儿，但却想不起多少来，他苦恼地嗫喏道：“当时我也没看太清啊，九爷你上岸后我就记不清事了……”
　　这一番状若无意的话，又让九爷的心跟着紧了起来，他抱住谢福禧的手环得更加紧了……
　　“若我将他们叫来，你认不认得出来？”
　　“应该……认得出来吧。”
　　“嗯。”九爷点点头，接着便提高音量道：“进来吧。”
　　话音刚落，便有一人轻叩了叩门扉，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
　　那为首的便是那灰袍子的中年仆人，他一见着床榻边的九爷就点头哈腰地忙作了个揖，随即躬身而入。
　　在其后，陆陆续续有十几人鱼贯而入跟着进来，清一色地皆为奴婢奴仆。
　　谢福禧一时还未料到九爷竟现在让他辨认，他一看这么多人突然闯入，顿时紧张地要命！
　　现在他正躺在九爷的床榻上，身子还被九爷抱在怀里，这要是被人看到了传了出去，该是如何一副光景！
　　“诶，我得起来，不然会被看到——”谢福禧推拒着一旁的九爷。
　　可这动作无异于蚍蜉撼树，九爷反倒是更肆无忌惮地搂抱住了他，在众人眼皮底下轻哄道：“乖乖的，你是我的，就算旁人看到了又有何干系？”
　　“……”
　　一言既出，谢福禧的脸都被臊得通红。
　　那些奴才们都是有眼力见儿的，一进门的时候便眼观鼻鼻观心，低头垂眸丝毫不敢表现出来任何不敬或者讶异的举动，只规规矩矩地下跪听候吩咐。然而其实他们现在心里面也都惊奇坏了——九爷，竟然是个断袖！竟然还光明正大地在众人面前将小小书童搂在怀里！这该是多么令人吃惊的消息！
　　但饶是如此，他们却还是不言不语，一板一眼地躬身作揖，然后齐齐垂头跪在了地上。
　　这其中，当然不乏有真正搭救九爷的人，但也有些，只是听了这个名头，以为会得好一番打赏而专门来鱼目混珠的人。旁人也自是清楚而不会多嘴一句，毕竟在这宁王府中，相互帮促相互提携，一向是为奴为婢的准则而已。
　　而主子们，虽然深谙其中的道理，但金钱赏赐对他们来说，毕竟是身外之物，于是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做不知晓，一囫囵儿地都打发了。
　　现如今九爷将他们叫来，目的就是要辨别个清楚。这一点，让那些鱼目混珠的人大为苦恼，直叹着九爷怎么如此小气，连赏银都抠得紧。而真正有了功劳的，便暗自窃喜，想着这一笔酬劳定是不菲，否则九爷怎么会这么看重呢。
　　因而，大家伙儿脸上未表现出什么，心里却各有千般滋味。
　　“他们都是当初搭救我的人么？”九爷轻言细语地问谢福禧，这暧昧的语气和令人脸红的距离，直让人臊红不已。
　　“呃……”谢福禧红着个脸蛋，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了片刻。
　　那日的事，模模煳煳还有个印象，而当初在场的人，也有不少是谢福禧认得的。这其中印象最深的，还是那个有些发福的中年仆人，剩下的，多多少少能辨认出来。
　　谢福禧慢腾腾地指出了好几个人。
　　九爷一一把那些人的面目记在了脑海之中，他将怀中的谢福禧放置在床榻之上，摸了摸他滑熘熘的脸蛋：“休息吧，我出去一会儿，马上就回来。”
　　“嗯。”谢福禧红着脸小小声应着。
　　“都跟我出来吧。”
　　九爷冷然的目光扫了下去，声音立马像是带上了寒气，那冷漠甚至到无情的一瞥，不由地让那些下跪的人打了一个寒颤……明明是打赏，怎的还仿似成了责罚了呢……
　　九爷再次给谢福禧整了整被子，掀袍出门。
　　下跪的仆人们鱼贯而出……
　　“方才指出来的人留下随我来，其余人，走罢。”
　　“是。”
　　剩下的那些人皆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里对九爷这异样的举动，有些惶惶然。
　　那中年仆人可是见过九爷前几日的癫狂样子的，他有些发憷，但到底还是敌不过赏银的诱惑，他恬着脸哈着腰凑上前去：“那个……九爷，我们是跟着您去哪儿啊？”
　　九爷一顿，嘴角浮起若有似无的冷笑，他转过身子看着那仆人，脸上带着如春风般谦逊和煦的笑容，一字一顿地说道：“跟着来便是。这顿赏……定让你们永生难忘。”
　　言罢，便再不理其余人，兀自向前去……
　　

第一百一十三章：他不是娈宠
　　九爷行去的地方，是秋茗居最偏远的地方。这儿久无人烟，又与其他别院有着隔墙，可谓是一处静谧至极的地方。
　　仆人们面面相觑，带着疑惑踏入，可这勐地一瞧，却几乎吓掉了他们半条命！
　　那面前的空地上，摆着一条一条的高凳，一个个威武雄壮的护院正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手臂粗的棍杖！
　　这等架势，俨然是责罚杖打，哪是他们期许的什么奖赏？！
　　登时仆人们便“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哭嚎道：“九爷饶命！九爷饶命！”
　　九爷面上风波无澜，他对着那些护院淡然冷漠地说道：“一人六十大板。”
　　“是！”
　　护院领命，将正在妄图求情的仆人们拉扯到高凳上。
　　仆人们怎会从？他们都是一口闷气憋在胸中！明明他们是立了功的人，明明他们是将九爷从生死线上救回来的人！九爷他怎么能恩将仇报！就算奴才奴婢的命贱若蝼蚁，可也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任人糟蹋！
　　“九爷啊！奴才们到底犯了什么错！就算九爷您要罚我们，总得让奴才们死个明白罢！”
　　一声声惨厉的哭嚎声充斥在这空地上，九爷听后，只稍稍皱了皱眉。
　　护院早就收到了九爷的命令，也知道九爷不想把这件事闹大，便纷纷拿出了帕巾，将之往那一个个不知好歹的奴才的嘴里一堵——哭号声立消，剩下的便是呜咽与抽噎。
　　那棍杖砸在身上的滋味儿，可非常人能忍受——
　　一下一下，闷声中似乎带着血肉翻飞的怖意，与那抽噎、泪水、汗水、津液混合在一起，让他们在心里连连讨饶，可嘴里，却喊不出来半分……
　　这搭救主子，竟然成了他们受杖刑的罪魁祸首。
　　九爷眼睛一眨不眨，似乎是想把他们的惨状尽收眼底。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平息他心中压抑许久的怒意，这怒火，早就转变成了狠戾与不择手段，催促着他把任何一个伤害谢福禧的人也同样狠狠地折磨一遍！
　　“是不是很想知道……我为什么责罚你们。”
　　在闷声的行刑间隙，九爷淡然的声音，如鬼魅般传来，让人不由地手心生汗。
　　“你们明明看到他也同样落水……为何不救？”
　　“……”
　　“任他在湖水中浸了几个时辰……只这一条，就够你们死几千次几万次。”
　　“……”
　　“相比他的安危来讲，这六十大板，不过是小施惩戒……我要让宁王府的所有人知道，伤了他——就是与我御池雁声作对，伤了他，就是找死。”
　　一句一句，在疼痛与恐惧中印入了他们的脑海。只要日后想起九爷，这顿打罚便会冷不丁地出现在眼前，与此同时，他们也记住了……这九爷口中的“他”，是多么让九爷牵肠挂肚不惜摒弃隐忍，凡是沾惹上了“他”，九爷便会是多么地可怖……
　　下人们口耳相传的淡漠的、知礼的、虽不易亲近却绝对好相处的九爷形象，在此刻荡然无存。
　　他们只深深地明白了……这个在杖刑前一脸冷漠甚至是狠戾，语出生寒的少年，才是带着天生征战与天生霸气的王室血脉——宁王府九爷，御池雁声。
　　这件事很快便传遍了宁王府中。大多人都知晓了九爷在秋茗居内责罚杖打下人一事，有些听闻捂嘴连连摇头，还不肯相信；有些却是叹道这宁王府中的小王爷，个个都是狠辣的主儿，哪有什么平易近人的说法。
　　三人成虎、以讹传讹，下人们私下的谈资，来来回回传到了老夫人的耳朵里。
　　不过多日，老夫人便召了九爷前来。
　　内室里，一顶熏香燎燎绕绕，让人辩不明晰。老夫人正一脸安然地坐在上座，旁边便是她的小孙子九爷——
　　可这不过几日未见，老夫人抬眼瞧着，却从九爷御池雁声身上品出了不同的气息。
　　从前的雁声，是淡漠冷清的，但对于她这个老太婆，总能和颜悦色几分。但眼前这九爷，低垂着头，周身都散发出了一股冷冽的气息，将人拒之于千里之外。似乎对着她这个最亲近的太母，也总是隔阂着一层不明朗的雾。
　　老夫人虽说年逾八十，已然老态龙钟，但人老心不老。这一颗玲珑剔透心，几乎比任何人都要看得懂宁王府风波诡谲的局势……
　　“雁声啊，前些日子你失足落水，身体可好些了？”
　　“回太母，雁声已然调养妥当，并无大碍。”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你也大了，日后也该多小心些，将身子养得壮实点，才能帮你四哥打理这宁王府大大小小的事务。”
　　“……”
　　老夫人见小九只恭恭敬敬地听着训，并不答话，也不做反驳，便再次提醒道：”只是这有些事，你年纪尚小，也不可做的过了。听下人说，前些天你无缘无故地惩罚了好些奴仆。其实这干系也不大，关键是那些仆人都是救你出水的，这……这怎么不打赏，反而罚起来了呢？”
　　“雁声的确是受他们照顾，只是赏罚分明，救我出水的是我的书童，并不是他们。”
　　语毕，九爷便冷冷淡淡地不想多言。
　　老夫人一听那“书童”，突地皱了皱眉头。
　　“说起你那身边的书童，太母我也不得不提点几句。”
　　“雁声悉听教诲。”
　　“那日你落水，是王妃头一个赶去照顾的你。但她回来之时，脸色却不甚好……一个书童，住在内厢，成什么体统？你为了小小一个书童，公然与王妃顶撞，也是你的不是了。”
　　“……”
　　“你也得好好注意注意，否则被旁人知晓，胡乱猜想——”
　　“太母，我与他，的确不是一般主仆关系。”
　　九爷还未等老夫人言罢，便适时地插上了一句。这一句话，仍是淡淡的，然而其中，却含着丝丝的温柔与情意，在九爷冷硬的音调里罕见地磨平了棱角。他这句话，并不委婉，但也不矫揉造作，仿佛是一提到他，九爷周身凌冽的气息，都会不由自主地消下去几分。
　　老夫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哽得不轻，她顿了顿，面色变了又变，手中的拄杖一下一下地轻轻点地。半晌，老夫人才些微地有所退让：“即便如此，你也该注意着点。娈宠总该有娈宠的样子，成日里粘着也让人说闲话。”
　　“他也并不是娈宠。”
　　“？”
　　“我以后，会娶他。光明正大地三媒五聘，日月为证、天地为鉴。”
　　“你、你……”老夫人被气得不轻，出口的话都没了方才的不疾不徐，夹杂着不小的愤怒和颤抖。
　　“现在我不想让宁王府的人都知晓，不是因为我怕，更不是因为我胆小懦弱。只是这传言若四散开来，最受伤害的人是他。另外……如果有可能，我还希望得到他父母的认可。这一切，等我日后得到宁王储位，便会一一实现。”
　　九爷缓缓道来，似乎这一切，已经在他心里构成了一副美好的蓝图。他说着说着，似乎就已经想到了谢福禧一身红衣，胸前别着大红花，羞羞涩涩在门前迎着他的模样。他们会在喜堂前拜堂成亲，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剩下的，便是一生的相濡以沫。
　　他以前隐忍的时候，最希望的便是无人注意到他，他不想与他人有一丝一毫的不同，因而在与谢福禧心意相通之前，他心中那条最大的鸿沟，便是别人异样的目光和来自于亲人的诘问。若一不小心被人逮住了把柄，那异样便成了他最大的弱点，使得他周全的防备里露出了马脚，在这宁王府的明争暗斗中，他一旦顾及不到，便是万丈深渊——
　　但他无法放手，他到最后才堪堪发现，谢福禧……这个他最大的弱点，他放弃不了。
　　纵然让他面对世人的诟病与流言蜚语，他也不能放弃。
　　“太母，不管您能不能认可雁声的决定。此事，我绝不松口。”

第一百一十四章：发病前夕
　　老夫人罕见地动了怒气，她斑白头发上绾着的金步摇在她的颤抖中摇摇晃晃，拄杖敲打在地上的声音沉闷而有着威慑力：“雁声，你这孩子，你这孩子竟为了一个书童，和太母我置气！你为了他……你为了一个娈宠，去和你四哥作对？去和你四哥争抢？这宁王府平平安安风平浪静地有何不好，你为何要这样做！你这是大逆不道啊！”
　　九爷暗自咬牙，他沉声道：“四哥他联手二哥陷害三哥，不算大逆不道？他三番四次陷害我，想置我于死地，不算大逆不道？太母，雁声也像向你从前教导我的一样，不争不抢隐于世，但四哥，他不该动我的人！不该伤害他！他这是在逼我！”
　　“逼你？若不是你和太子交好，又俘获了淳宁公主的芳心，你四哥会如此做么？！”
　　老夫人激动地站起了身子，指着九爷责问道。
　　在老夫人的眼中看来，小九本就是早有筹划，否则不可能巴结到永熙太子，更不可能短短五日便让淳宁公主芳心暗许。在暗地里，指不定小九会做出什么伤害到宁王府其他小王爷的事。因此她才会如此愤懑，她一直以为雁声这孩子最无心于功名利禄，可到头来却发现他也是与他的哥哥们一般——野心重重。
　　她年纪大了，对于这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好，只是这宁王府中，大局已定，她万万不想看到府中再掀波澜，再闹得个鸡犬不宁、无法善终！
　　九爷甫一听到老夫人的话，竟是怔了半晌！
　　他未曾想到，自己一向以为这宁王府他最亲近的亲人——太母，却在此刻怀疑自己。
　　甚至在这样不容置喙的事实面前，选择了偏袒御池威——
　　他手微抖，好半天才平复下来，深吸一口气，像是回忆般地重复道：“太母，小时候您对我说过，几个孙子中，您最是疼我。之前，我深信不疑。然而现在……雁声才知道，只要是孙儿，您都疼、都爱。即使是牺牲我一个来换取其他人和宁王府的和平，也在所不惜。”
　　“……你、你怎么如此说……”
　　老夫人哆嗦着嘴唇，面上闪过一丝哀凉。
　　九爷话已至此，便不打算往深处讲。经过这一切，似乎心绪也变得更加坚韧了。不过眨眼，他便恢复了往常淡然的面容，语气里夹杂着决绝：“上次御池威差点打断他的鼻骨，我已经是强扼心头怒火才按捺住。现在御池威所作所为更致使他卧榻在床，还差点……无论如何，这次，我一定会与御池威争到底。”
　　“你打算如何做……”老夫人听见这一番话，没来由地有些发憷。
　　“……”九爷并未准备告知老夫人，只是起身作了个揖，回道：“太母还请注意身体，雁声不便打扰了。”说罢，也不顾老夫人再次的阻拦，沉默地掀袍而出。
　　老夫人静默地看着九爷御池雁声的背影，不过两年未细看，原来清秀的男孩已经成长为了能有所担当的肩负一方的男人，那背嵴宽阔、挺直，不容许任何人有轻易碰触和打压的意图。
　　他最小的孙儿，已然从雏鸟——变成了浑身锐气的鹰隼。
　　九爷回到秋茗居后，情绪有些低落。
　　但甫一进屋，他便把这微小的情绪藏起来了。
　　然而饶是如此，谢福禧却还是敏感地注意到了。
　　这几日谢福禧被九爷勒令躺在床上，连他都觉得躺久了身体都不听使唤了。一见到九爷，谢福禧便恬着个脸讨好道：“九爷~九爷~我还不能出去么？我真的都好啦！你看我活蹦乱跳的！”
　　说罢，谢福禧还抡了一圈胳膊。
　　九爷硬扯出了一丝微笑。
　　谢福禧愣住了，他讪讪地收回了手，表情也从嬉笑变得正经，他担忧地问道：“九爷，你怎么了？”
　　情人之间就有这种细小到分毫的洞察力，不是他们天生敏感，而是当大部**心都投注到一个人身上的时候，他的一举一动，都仿佛被无限放大，牵扯你的内心。
　　九爷没说话，只是抱住了谢福禧，轻声道：“我只有你了。”
　　从此，这世上，他能够全然信任的，就只有谢福禧了。
　　谢福禧还未回过这句话的味儿来，九爷便又换了一副面容，他浅笑道：“不是整天嚷嚷着要出去么？想出去玩么？”
　　“嗷！”谢福禧一听，一嗓子嚎了出来，抱住九爷的脖子就不撒手：“想想想！我想出去玩！”
　　九爷宠溺地捏了捏他的脸，心里思忖道养了这么天，也是这小东西能忍受的极限了。他掀开被子拿起谢福禧的外衣：“下来吧。”
　　谢福禧乖乖地任由九爷伺候他穿上衣服，可穿着穿着谢福禧就不禁抱怨道了：“好热啊，九爷，穿得衣服好厚，我都走不动路了。”
　　“走不动正好，省得你乱跑，再丢了。”
　　一句话，就把谢福禧苦哈哈的抱怨给推搡进了肚子里。
　　平日里九爷对谢福禧已经算是十分贴心与照顾了，可仿似这一病，九爷却像是担心什么似的，恨不得所有事都亲历亲为全都替谢福禧包办。衣衫是九爷穿上去的，鞋袜也是九爷套上去的，这么一比较，九爷倒更像是个奴才，而谢福禧，却是没皮没脸享受着的公子哥儿了。
　　谢福禧任由那厚厚的衣衫裹住全身，红红的脸蛋儿埋在衣衫中，心里头美滋滋的。
　　“走吧。”
　　收拾完毕后，九爷便牵住了谢福禧的手。
　　谢福禧点点头，刚迈出第一步却陡然觉得膝盖骨一阵钻心的疼痛，这疼痛猝不及防却又来势汹汹，直让谢福禧腿根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小心！”九爷惊唿出口，眼疾手快地将谢福禧扶住。
　　谢福禧倒在了九爷怀中，可那疼痛却仍未散去，似是盘旋在骨头里一般，生生地绕了几个圈，才有缓下来的迹象……
　　谢福禧疼得双唇直抖，脸上浮现出一片惨白色。
　　这、这是怎么了？
　　“没事吧。”
　　九爷狠狠握住自己的拳头，那指甲都生生地嵌进了肉里，他紧咬着牙努力不让自己摆出心痛的神色，可是那快要溢出疼惜的眼神，却出卖了他。
　　“没、没事。”谢福禧呓语着，摇了摇头，好半天他才缓过神，笑着拍了拍九爷的胸膛：“你看我在床上躺得连腿脚都不利索了，刚才就是有点麻，不过这下全都好了。”
　　九爷皱着眉，眼里满是担忧，就那么定定地看着谢福禧。
　　谢福禧有些心虚地转移了视线，转而呲着小虎牙笑道：“九爷~走啦走啦！我想去外面玩儿！”
　　说罢，便抖着腿摆着身子在前面摇摇晃晃地开路了。
　　“——等等！”
　　九爷叫住谢福禧，在谢福禧疑惑的眼神中，从衣柜里拿出了一件纯白狐裘，不由分说地便披在了谢福禧的身上。
　　谢福禧这一瞧，闪躲着身子硬是不想披那狐裘：“不行不行，我一个奴才披着不合适，这狐裘好贵重的。”
　　九爷脸一凝，咬着牙唬道：“能有你贵重？”
　　一言既出，两人大眼瞪小眼，都愣了。
　　九爷难得地有些脸红，他抿着嘴一言不发地将狐裘的暗扣系上，严丝合缝儿地将它裹在了谢福禧身上。
　　谢福禧再怎么别扭这劲头也没处使了，他闷闷地说了句：“真的好热。”
　　听起来像是抱怨，却暗含着一丝丝的窃喜与满足，就仿佛这一切都证明了自己——是多么地被在乎。
　　“热也忍着。”
　　九爷揉了揉他的脑袋：“带你出去逛集市。”
　　“嗯啊。”
　　谢福禧应着，与九爷一同出了府。
　　现下快到年关，集市上的摊贩也是热络得很。九爷一边逛着，一边替谢福禧买着吃食，接连几天阴郁的心情，也不由地一扫而空。
　　走着走着，天便阴了下来，不久，片片小雪纷纷而落。
　　谢福禧还未想到能赏此景，他手里还拿着龟苓膏，登时兴奋地大叫道：“哇！九爷！你看，下雪了！”
　　而与谢福禧愉悦神色不同的是，九爷的脸却沉了下来。

第一百一十五章：入皇宫
　　他没忘记那郎中叮嘱过他的话——“照现在这形势，到日后雨雪天气，定然骨骼酸胀不已，轻则披衣暖之即可，重则如蚁噬之痛，无法缓解”。
　　九爷以往从没经历过这种苦楚，他知道小奴才身上遭受的痛，却只能束手无策，甚至还要亲眼看着小奴才承受折磨。他万分恐惧这一天的来临，有时他却也在安慰着自己……或许谢福禧身上的寒气没那么严重呢，或许以后只要多注意保暖就能御寒呢……
　　他上前几步，也顾不得旁人的眼光拉住谢福禧的手，担心地问道：“还好么？”
　　谢福禧茫然地回望九爷，一口接下了话茬：“什么？我很好啊。”
　　看谢福禧那毫无芥蒂一脸茫然的表情，心下安稳了大半。
　　大雪茫茫地下着，谢福禧偏头问：“九爷，你冷么？”
　　说罢就想着脱掉身上的狐裘给九爷披上。
　　九爷哪肯，按住他的手冷下脸来：“乖乖的，穿上去，我不冷。”
　　九爷是真的不冷，尽管他穿得也许并不算厚，但他身子骨壮实，根基也稳。就连上次落水他也不过躺了半日便好了，手上因为匕首划得伤也没留一下一点痕迹，赤脚走路更没受一点风寒，比之小奴才看起来肉多肥嘟嘟内里却孱弱地不行的身子骨，那是好上了太多。
　　谢福禧也知道强求不来，便也乖乖地披上了。
　　这天……怎么越来越冷了？
　　片刻后，九爷便发现了谢福禧的不妥。小奴才的步子慢了下来，话也不多，看着集市上那热热闹闹叫卖的东西也兴趣缺缺，手里还支棱着个没吃完的龟苓膏，只低着个头将脑袋埋在狐裘里，每走一步都有些瑟瑟发抖。
　　九爷心里“咯噔”一下，赶快搂住小奴才的身子，颤声道：“不舒服么？”
　　谢福禧有点疲累地掀了掀眼皮，嗫喏道：“有点困了。”
　　九爷明明显显看着小奴才上下牙打着颤。
　　他沉下脸，不由分说地躬下身子，对谢福禧道：“趴在我背上，我们赶快回府。”
　　谢福禧还顾及着，摇头不肯。
　　九爷罕见地生了怒气，话语里含着焦躁：“听话！”
　　谢福禧的脑袋已然被冻得有些混沌了，他慢腾腾地挪到了九爷的背上，一只手轻轻箍着九爷的颈项，一只手还不愿放下那半块龟苓膏，就那么杵着。
　　甫一趴到九爷背上，九爷便托起谢福禧的屁股，卯起劲来向着府里的方向奔了过去。
　　谢福禧在那宽阔的散发着独属于九爷香味的背上愈发地困倦了，不知怎的，他总觉得冷得很。明明刚出府时他还抱怨着穿太厚了想脱些衣衫，可此刻竟也恨不得钻进暖暖的被窝里，好好儿地睡上一番。
　　谢福禧从这角度，呆呆地看着九爷额角上滴落下来的汗珠。
　　他觉得，似乎隐隐有什么东西，是九爷知道，而自己却不知的。
　　他轻哈了哈口气，又吸入了满嘴的凉意。
　　这凉意仿佛从他的五脏六腑窜入了四肢百骸，又在四肢百骸中搅了个来回，勐地冲入了下肢——
　　“啊！”谢福禧短促而尖锐的一声惊唿。
　　“怎么了？！”九爷的步子一顿，声音低沉而忧虑。
　　谢福禧身子疼地直打哆嗦，他再也掩饰不了这股突如其来的钻心的疼痛了，他颤着脚，轻轻地吐了句：“腿疼。”
　　这一句，再次击垮了九爷坚强的内心，狠狠地伤了他个七零八落。
　　“马上！”九爷咬着牙吼了一句，几乎是飞奔地往宁王府跑着，脚步都带着凌厉的风。
　　谢福禧无意识地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安心地躺在了九爷背上。
　　不知何时，手中支棱的那块龟苓膏从手中滑落——
　　“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瞬时碎掉，就像现在的谢福禧，脆弱得一掰即折。
　　九爷鼻头一酸，手中带了狠劲。
　　他到现在，才不得不承认——
　　他的小奴才，病了……
　　病得很严重、很严重。
　　九爷到了王府后，便吩咐下人赶快叫来郎中，而自己则将小奴才放回床榻中，盖上了厚厚的棉被，点上了火红的暖炉，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过了一会儿，谢福禧的脸色才从苍白稍稍转好。
　　那郎中背着个药箱匆匆而来，甫一见到躺在床榻上的奴才的样子，便皱了皱眉，问道：“他有何不适么？”
　　九爷紧紧盯着谢福禧，手轻轻为他擦掉额头上的冷汗，道：“他说腿疼，而且困倦不已。”
　　“唉，不是个好现象啊。”郎中叹了一声，取下早就准备好的东西：“小王爷可否让一下？”
　　九爷僵硬地点了点头，为郎中让出了半边空档，手还紧紧抓住小奴才的手不放。
　　白胡子郎中看小王爷对这小奴的黏煳劲，倒也什么话没说，只是叮嘱道：“这个冬天怕是难熬了。日后最好给他备个小暖炉，时时刻刻暖着，温体的药也不能少。”
　　九爷点点头。
　　“呃……草民要为这小哥儿诊诊脉。”
　　九爷看着谢福禧，愣了半会儿，这才像是听见了郎中的话一般，轻轻放下了手中紧握的软嫩的手。
　　一放下才知道，就连自己的手，也是汗涔涔的……
　　谢福禧紧闭着一双眼，任由郎中为他诊脉治疗。明明方才还蹦蹦跳跳的吵着要出去玩的人，现在却这么脆弱这么安静地躺在床榻之上，他的唿吸缓而长，若不细细瞧，会让人觉得小奴才并不像是在入眠，反而是、反而是……
　　九爷胸膛剧烈起伏，狠狠地扼住了这个令他心肝胆颤的想法。
　　明天，他定要带谢福禧去皇宫！他不信在偌大的紫禁城中，会没有一个能医治谢福禧的人！
　　他一定会把他的小奴才治好，会让他健健康康的，一辈子留在自己身边。
　　郎中走后不过多久，谢福禧便幽幽转醒了。
　　谢福禧一睁开眼睛，便看见九爷正握着他的手放在唇边，双眼深邃地不见底，就那么柔柔地看着自己。
　　谢福禧也不说话，手捏了捏九爷的手，掀唇笑了笑。
　　“九爷，我是不是得病了。”
　　平静无波的一句话，却扰乱了九爷的思绪。
　　九爷吻了吻他的手，轻声道：“我的福禧好好的，怎么会得病。”
　　这句话轻轻柔柔带着无限爱意，让谢福禧的脸瞬间染上了两片红晕。
　　九爷俯身，在他额头亲了亲：“别瞎想，就是当初落水的些许后遗症，日后好好调养，定会没事的。”
　　谢福禧怔怔地看着九爷的眼睛……
　　九爷本是淡漠的、冷清的，以往凡是说话定会冷冷的没有一点温度，你无法判断从他嘴里吐出的话到底是真是假，往往谢福禧只能猜，猜到什么便是什么。然而现在九爷对待谢福禧，已然抛开了那最虚伪的假装，一丝一毫都没有掩饰的必要。所以尽管如今九爷口中说的是安慰的话，也的的确确看不出什么破绽，但从九爷那明显担忧、紧张、焦躁、疼惜的眸子中，谢福禧已经瞧出了端倪。
　　也或许，他自己的身子他最为知晓。今天初出门的腿脚不顺，与后来钻心到极致恨不得昏迷的疼痛，几乎处处都在提醒他，他不复以往的健康。
　　可谢福禧，还是情愿装作不知。
　　他笑出了呲着的小虎牙，点了点头。
　　翌日，九爷雇了一辆马车，与谢福禧一同进紫禁城。
　　自上次九爷与永熙太子在东宫赏菊之后，太子便给了他一块令牌，只要拿出令牌，紫禁城可以说是畅通无阻。
　　马车辘辘的声音在街上回荡。
　　内里香炉的香气氤氲，在些许的烟雾缭绕中辩不清车内人的面容，只能稍稍瞥见，一人将男子搂进怀中，那男子穿得厚实，手里还环抱着一暖炉，就算在这冬日里，也不由地让人瞧出一身热汗。
　　不过一会儿，谢福禧便睁开了眼睛，他迷迷煳煳地问道：“九爷，我们去哪儿啊？”
　　“皇宫。”
　　

第一百一十六章：宠溺至极
　　“唔，皇宫……”谢福禧稍稍闭眼，片刻后又像是反应过来了一般，睁大眼睛讶异地问：“皇宫？”
　　“嗯，去让御医给你瞧瞧身子。”
　　“这怎么使得？我只不过是一个奴才而已啊，我——”
　　九爷将食指堵在他的唇边，轻声哄道：“我要让你好起来，就算他只为皇上一人瞧病，我就算绑……也要将他绑来。”
　　“……”
　　九爷整了整他的衣领，不让一丝寒气趁虚而入。
　　谢福禧不再言语。他知道他的病让九爷费心了，这几日以来，九爷的笑脸也少了些许，眉间似乎染上了愁郁。仿佛一夜之间，九爷就从男子成长为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他的心变得坚毅，他会藏心事了，而这等心事与筹谋，因为担忧，却不便与自己说起。
　　谢福禧不想让九爷这么累。
　　他举起手中的小暖炉，贴在脸上，又拍了拍九爷的肩，示意他往这儿看。
　　其实九爷的目光，哪有一刻，离开过这小奴才呢？
　　“九爷，你看，我的脸比它还大~”
　　“呵……”果不其然，九爷闷笑出声，摸了摸小奴才的脑袋：“怎么这么蠢。”
　　哼，我要不是为了哄你，我至于这么犯蠢么……
　　马车行至紫禁城门口便吁停了。
　　九爷先一步下了马车，一朝城门口望去便见着一群人——
　　为首的一身紫袍的永熙太子，正执着纸扇拍打着掌心，似乎在这里等了片刻。
　　而太子殿下的旁边，是清丽温婉的淳宁公主，一身白色披风衬得人更飘逸脱俗了。
　　剩下的，不外乎是伺候的宫女和太监们。他们恭恭敬敬在旁边侍奉着，心里边同时也在好奇，到底是何许人也，竟能让得太子殿下和淳宁公主在这冰天雪地里等上这么些时辰？！
　　九爷不过扫了一眼，眼神便移开了，他这时候顾不上什么尊卑不尊卑、行礼不行礼，原是由于谢福禧还在马车之中——
　　九爷生得高大，他掀开轿帘，握住谢福禧有些冰凉的手，将他牵了出来。
　　谢福禧整个身子几乎都裹在狐裘之中，半张脸几乎都埋在了脖颈的温软处，他也从不觉得在私下里或是在宁王府之外与九爷亲昵有何不对的地方，一步步走着，竟是未看见紫禁城门口乌泱泱的一群人。
　　马车离地虽说有些高，但谢福禧好歹是个男子，不过稍稍一蹦就能蹦下来，而正当他使足力气准备落脚的时候，九爷却一个凝眉，唬道：“别乱动，我抱你下来。”
　　“唔。”
　　谢福禧的睫毛扑闪扑闪的，愣愣地点了点头。
　　九爷一只手揽在谢福禧的肩胛处，一只手揽在谢福禧的腿弯处，轻轻一使力，就把谢福禧稳稳当当地抱在了怀中——
　　“重么？”
　　谢福禧环住九爷的脖子，有些羞赧地问道。
　　“不重，以后得好好吃饭。”
　　“我那还不算好好吃饭啊？”谢福禧晃了晃脚，心里头倒是有自知之明。
　　九爷听闻，“噗嗤”一声乐了，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就冒出平时谢福禧狼吞虎咽的样子，一手拿着龟苓膏一手拿着糖葫芦，要多贪吃有多贪吃。他笑道：“呵，那你还问，自个儿不知道自个儿重不重？”
　　谢福禧不乐意了，撅着嘴作势捶了捶九爷结实的胸膛。
　　一离了地，九爷本是想将小奴才放下，可这低头一看，却又觉落脚处冰雪堆得厚实地紧，一下脚就是凉意，便又多抱着谢福禧走了两步，待走到没多少积雪的地方，才安心地把他放了下来。
　　谢福禧带着笑，低头与九爷相携走着，然而一到了紫禁城近前，却几乎吓得直哆嗦！
　　那不是、那不是太子殿下与淳宁公主么？
　　怎地还到这紫禁城门口来了，难道是专门等九爷的？
　　“太、太子……”谢福禧无意识地呓语道。
　　眼前一脸邪魅带着笑意的太子越来越近，还未等九爷行礼，太子便先笑声开口了：“御池雁声，你可真是让本太子好等啊！”
　　“太子神机妙算，是早就料到雁声会来此地了。”
　　太子眼神轻眯，既不承认也不否定，唇角的笑意仍是未变。
　　九爷接着便单膝跪地行了个大礼：“见过太子殿下，见过淳宁公主。”
　　太子一抬手，算是应了，而淳宁公主从方才开始，脸色就一直不佳，甚至这会儿，人都是愣愣的。
　　她的手无意识地绞着手中华贵的锦帕，轻咬嘴唇，口中含住的话将吐未吐。
　　御池公子对那小奴才的伤心程度，远超过她的预期……
　　上次淳宁公主去宁王府的时候，见着九爷对小奴才的关怀，也见着他们俩旁若无人的亲昵，心中几乎也是坐实了御池公子把那小奴当作娈宠的关系，不得不说，她伤心不已，甚至还生出自己一个堂堂公主，为何比不过一个小小卑贱奴才的想法。
　　可今天，她认了。
　　她目睹了御池公子明明看见皇兄和自己，却还是当着众人抱着小奴才的举动。想当初自己无法从那马车上下来，御池公子也不过是礼貌地搀扶她一下，即刻便收手，细细一思忖，他的神情……怕也是不耐的罢。然而……对这小奴才，却真真是怕磕着碰着，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掌心怕摔了。一举一动，处处透着股小心翼翼；在这小心翼翼中，却又满是心甘情愿、乐在其中。
　　这样的御池公子，专注且迷人，只为了那小奴才一人。
　　淳宁公主在心中悄然叹了一口气。
　　谢福禧走近前，有些发憷，便欲跪在那地上跟着行礼。
　　九爷却伸出手，搀住了小奴才的动作，转而对永熙太子道：“太子，他大病初愈受不得寒，还请殿下免了他的礼。”
　　太子怔愣了一瞬，旋即笑道：“你说免了便免了罢。”
　　一抬手，示意让小奴才起身。
　　谢福禧只能讪讪地直起身子，口头的礼数却不能少：“草民见过太子殿下，见过淳宁公主。”
　　太子抬眼，没多少兴味地答了一声“嗯”，接着他便对着九爷道：“不管有何事，到了本太子的东宫再说吧。”
　　“雁声谢过太子殿下。”
　　九爷规规矩矩地抱拳躬身，罕见地对眼前的太子有了几分毕恭毕敬的意思。
　　太子摆摆手，笑意愈发浓厚——
　　“回宫~~~~”旁边伺候的太监一甩拂尘，一行人走向东宫……
　　太子走着走着，略有深意地瞥向九爷牵着谢福禧的手，问道：“这回有什么打算没？”
　　“参加春闱。”
　　“甚好甚好，若是你高中状元，说不定淳宁就被会父皇许给你了。”太子笑得促狭。
　　谢福禧听闻，手一紧。
　　九爷的面色也变得不佳，正待他要反驳时，一旁的淳宁公主却出声了：“皇兄，你不要开我和御池公子的玩笑了，淳宁哪有这等心思？”
　　一番话，却让太子有些吃惊。
　　淳宁公主方才陪永熙太子等着，是抱着最后一份希冀，可看到如今的景象，是最后一分希冀也没有了，剩下的唯有尴尬和无所适从。太子殿下的这句调笑的话，可真真是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皇兄今日繁忙得很，淳宁就不便去东宫了，不如就先告辞了，改日淳宁再陪皇兄你好好聊聊。”淳宁笑得妥帖温婉，把刚才的话头从九爷身上转到了永熙太子身上，也不算失了面子。
　　太子瞧了瞧，心里头对自家妹妹不战宣败的举动不甚欢喜，不过还是应了。
　　淳宁公主施施然转身而去。
　　太子凝眉，看淳宁走了，言行也变得大胆起来，丝毫都不顾旁边还有个小奴才。
　　“淳宁是一等一的好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文采气质无可挑剔。御池雁声，青霄国的公主，在你眼里，还倒是一文不值了？”言罢，略微打量了一下谢福禧，眼光里透着不屑。
　　

第一百一十七章：四爷失势
　　九爷脚步顿住，眼神里透着寒光，话语里含着冷漠：“正因为公主天资聪颖乃绝世佳人，雁声才自认为不配。而雁声认定的事，自是不会改变，也容不得他人妄语。”
　　他抓住谢福禧的手，将他搂住靠近自己，用自己的行为告诉永熙太子——自己的选择。
　　永熙眯着眼睛看了半晌，终是哼了一声不再言语，径自走了。
　　“别怕。”
　　九爷安抚着谢福禧，然而谢福禧却不像他所想象的一般难过或是委屈，小奴才只是笑笑，旋即呲着两颗小虎牙，反而握住了九爷的手：“你是我的，谁也抢不走。就算是公主，我也不让的。”
　　九爷捏捏他的脸：“怎么这会儿不哆嗦了？”
　　谢福禧一听，笑嘻嘻的脸又哭丧了下来：“没，腿还是软的……”
　　“呵呵。”
　　两人跟上永熙太子。
　　富丽堂皇的东宫，门窗都是用琉璃而雕，廊柱皆用梨木而刻，每一处都匠心独具又精彩绝伦。饶是在宁王府中见惯了何为尊贵的谢福禧也不由地看花了眼，最后视线扫到那一个个面无表情在门后守卫时才讪讪地收回了目光。
　　进入门内，永熙太子对一个小太监吩咐道：“请一位御医来。”
　　九爷不动声色，太子殿下的消息灵通广大，他也不甚讶异了，只能客客气气地道：“多谢太子殿下。”
　　不过多时，果真御医便到了东宫。
　　永熙太子在上座懒懒地指了指谢福禧：“给他看病。”
　　“是。”御医应道。
　　谢福禧只能讪讪地坐下让御医瞧着。
　　九爷在一旁待着，目光有些凝重，这皇宫里的御医，几乎是他能找到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永熙太子抚了抚折扇，道：“御池雁声，你想要的事本太子办到了，那本太子想要的，你总得给个回应吧。”
　　九爷目光瞥到那御医，显然是怕话锋走漏。
　　永熙太子瞧见，心里头不由地有些好笑：你对那小奴才倒是信任得紧，不先怀疑别个，不怕奴才走漏风声，倒先怀疑自个儿一个堂堂太子找上来的人了。
　　“他是我手下的人，不用担心。”
　　九爷点点头，把注意力从小奴才身上分出些许，缓缓而道：“近几天我会将御池嘉是御池威私生子一事说与父王，还有另外一些把柄，就要劳烦太子殿下公诸于众了。”
　　永熙太子满意地笑道：“这是自然，但你在春闱中，可不要让本太子失望啊。”
　　“势在必得。”
　　“哈哈——”
　　御医在一旁听着，神色也不慌张，只是在为谢福禧把了许久的脉之后，微微蹙眉……
　　最后他叹了口气，写了一个药方，便告退了。
　　九爷看着一言不发，只是在御医走时开口道：“多谢太医好意医治，雁声送送太医吧。”
　　其实在场的人都知道，九爷御池雁声只不过是想要打探一下口风，所谓的送人一说也只不过是冠冕堂皇，但谢福禧心里知道，却不言语，而太子，向来是懒得管这种闲事，也将御池雁声这种离场而部分尊卑的行为给忽略了过去。
　　九爷与太医行至门口，太医便抚着胡子颇为凝重地开口：“寒气入体，得好好调养，不可一蹴而就。”
　　“没有彻底根治的法子么？”
　　太医摇摇头：“这偌大的皇宫，怕是找不出根治这病的药方了。平日里多穿衣注意御寒便好，只是雨雪天气，要多加小心。”
　　“雁声谨遵医嘱。”
　　太医点点头，心中对眼前这位俊朗的小王爷印象颇佳，如此麻烦的一种病症，这小王爷做得可谓是细心细致，一看方才那病人身穿狐裘，全身上下没有一丝透风之地，现下还肯纡尊降贵同他讨教，可见其上心程度了。
　　太医一瞧小王爷明显阴沉和失落下来的脸色，只叹道：“古有华佗生死人肉白骨，这病总会有治疗的法子，不如小王爷等在下回去查阅一番医书，说不定能找到好法子。”
　　九爷明显有了丝喜悦，他双眼泛着光，唇边带着笑意，竟躬身作了一个揖：“那便多谢太医了。”
　　“不敢当不敢当。”
　　等九爷再转身回去，并没有多与永熙太子交谈，便同谢福禧回宁王府了。
　　接下来几天，宁王府可谓是被搅了个天翻地覆。
　　宁王弥留之际，自觉时日无多，如同那些担忧生命将逝的人一样，他不再相信郎中，转而信了神信了佛，希冀靠虔诚之心能脱离肉体，拥有不死之身。宁王府的老夫人和其他少夫人都不予反对，她们都知晓宁王不过是病急乱投医罢了，这最后的希望，就算是聊表心理安慰罢。
　　因此宁王府中陆陆续续来了些不知名头方术之士，大家伙儿都不敢有丝毫怠慢，皆奉为上宾。
　　然而他们心里头却敞亮着，这哪是什么奇人术士啊，明明就是来混吃混喝的。
　　但往往事情总是出乎他们意料，这其中一个术士，倒真有点真本事。
　　不过短短几日，宁王的气色便好了大半，有时候还能下地走走，这可把宁王和众夫人高兴坏了，登时再不敢有怀疑的念头，言语都恭恭敬敬，甚至还有些明里叫道——蒋神人。
　　蒋神人在宁王府里住下了，平时便炼炼丹，吃穿住行都不需要他张罗，自会有人做好。
　　这一天，蒋神人对宁王说道：“您的病好了大半，但要想彻底康复还需要一味药引。”
　　宁王不敢怠慢，毕恭毕敬洗耳恭听：“您说。”
　　“这最后一味，需要用宁王您儿子的血做药引，也就是小王爷。”
　　“这——”
　　“宁王无须担心，只不过是取几滴血而已，不过这血，最好是让各个小王爷都取一些。只有这样，药效才会好，以至亲纯阳之血补气养身，前些日子因卧床在榻散去的精气方能补回来。”
　　“好，好，就依照您的话来。”
　　本来宁王府上上下下都可以说是为宁王的病松了一口气，但是没想到得到这药引之后，宁王的病不仅没有起色反而是愈加严重了，看病的郎中只叹气道——时日无多，早早准备后事。
　　所谓的蒋大神被众人给五花大绑送到宁王跟前，宁王抖着手怒道：“你这是什么方术之士，来人啊，将他拖出去斩了！”
　　蒋大神倒是面不改色，只淡然自若地拱手道：“宁王，不是我这药方出了问题，问题出在药引上。您这几个儿子中，有非您亲生的，甚至有同出一脉的，这才导致药效混合，不成药反成毒。”
　　宁王气急，这术士简直是胡言乱语，竟敢私自猜测正统的王室血脉！
　　但不知是不是被“私生子”这事唬怕了，抑或是太过于信这蒋大神，总之宁王还是派了人再去取他几个儿子的生血，最后一验——小七御池嘉非他血脉！
　　这日，几个儿子齐齐跪倒宁王榻前。
　　宁王摈退了其他人，甚至连老夫人都没有近前。
　　下方四爷和九爷泰然自若，七爷目光无神，脸色苍白，瑟瑟发抖。
　　宁王就这么看着他们，不发一言。
　　好半天，四爷终于有所动作，他上前面容平静地说道：“小七是我与邓霜梅的儿子。”
　　话毕，宁王双眼瞪大，目眦尽裂，胸中大起大伏，像是一口气都咽不下去——
　　最终，当着几人之面狠狠喷出一口腥稠的血液——
　　气卒。
　　翌日，宁王大葬，四爷被罚跪于祠堂前七日，受杖刑。
　　九爷在宁王牌位前一同跪着。
　　四爷面目狰狞：“小九，你是来看哥哥的笑话么？”
　　九爷不言语，面容平静，仍目不斜视地盯着逝去的宁王牌位。
　　四爷瞧九爷御池雁声的动作，不屑地狞笑道：“这就是你的报复么？就算宁王府人人知晓我是小七的生父又怎样？整个家还不是得靠我？要不是我近来忌惮着太母动作有所收敛，恐怕你现在已经死了无数次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万花谷之行【争储风波——完】
　　“你不会有这个机会。”九爷淡然道。
　　“呵，好，我等着。”四爷嗤笑道：“不过小九，你还真让我吃惊，找个方术之士揭穿真相，又不惹得一身腥，好手段啊。这等谋略，怕是父王泉下有知，也得拍手叫好吧。”
　　果真，九爷一听，面色凝重了几分。
　　宁王虽然说是大限将至，但这最后一分力，是九爷自个儿出的。如若不是九爷的这等妙计，宁王说不定还能安安然然地度过今年。因此不管九爷多么心狠手辣，还是免不了愧疚，只能自请为宁王守孝，跪于祠堂七日。
　　“小九，要想成大事，可不能被”情”束缚，你还是太嫩了啊。”
　　九爷掀唇冷笑：“鹿死谁手，四哥拭目以待吧。”
　　御池威冷下了脸，笑意僵在嘴角。
　　未等宁王去世的风波过去，府中又传来一道圣谕——御池威曾与大皇子永裕策乱谋反，联手罪子御池承天有意通敌叛国，圣上大怒，命人将御池威押入天牢、择日问斩。
　　当御池威在宁王府众人的眼皮底下被捉拿时，九爷只是淡淡然看着。
　　四爷一脸地不可置信，他完全没了平日里的沉稳，素来的竹林隐士之感霎时间成为无稽之谈，他招招凌厉却又不得仗罚，虽说一身好武功，但到底还是比不上羽林军，一番缠斗过后只能被狼狈抓住——
　　“小九！你真是让哥哥我刮目相看！”
　　九爷站在不远处，眼神里含着精光。
　　“你以为你这就赢了！我告诉你，还早的很！哈哈哈哈——！”
　　猖狂的御池威被带走时，狂妄与嗜血已经全然激起。
　　宁王府上上下下不出一言。连老夫人也仿似被这样癫狂的御池威吓住了——
　　连连的打击，丧子、丧孙……这原本儿孙满堂的宁王府，终于在重重的争储风波中……弄成了如今的模样……老夫人颤了颤身子，叹了口气，接着便疲累地抬眼看了看九爷御池雁声，转身佝偻着背嵴缓缓行去……
　　苍老的声音逐渐传来，穿透了每个人的耳膜——
　　“宁王府的主事，从今以后都请教小九去罢——”
　　一月过后——
　　天气愈发寒冷，有时谢福禧便被九爷勒令不准出门了。
　　在熏香缭绕的内厢中，谢福禧安安静静地在书案旁看话本子，手中还抱着个暖炉。
　　然而饶是如此，外面的寒风却丝丝入骨，他哈出一口气，又合了合窗柩。
　　随着日子悄然流逝，谢福禧对自己的病也了解了个大概，那便是受不得寒、近不了生水。就算在里屋，外面狂风大作鹅毛飞雪的时候也会时而感到彻骨生寒，即使再怎么注意，还是驱散不了这股寒意。
　　九爷不再让他做些下人活计了，每天必嘱咐他披上狐裘，穿好羊毛登底小云靴，要是觉得烦闷的话就让他在书案旁看看话本子，倒是把他当作个小少爷一般伺候了。索性九爷不会冷落他，自从宁王府的风波过去后，除了偶尔进宫后，便几乎时时刻刻呆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年关将近，宁王府内所有的下人都将九爷奉为了新主子，大大小小的事都会向他禀告，不敢有丝毫怠慢。换上红灯笼、打扫院落，人人都盼着赶快驱散这一年的晦气，迎来新的一年。
　　这日谢福禧还在内厢时，九爷便大步流星地甚至是急迫地朝着里屋来了。
　　九爷一把推开门扉，风夹杂着飘雪而来，然而还未待着凉意进入，九爷却一个灵巧的转身将门扉立马带上，外面的风雪只在屋内打了个圈，便又全然地被隔绝在屋外。
　　与前些日子隐隐的愁眉与担忧不同，九爷的眼睛明亮，像是泛着光，整个人都似乎洋溢着不可为外人道的喜悦，这份喜悦仿似恨不得快点与谢福禧分享一般，他急急地走向谢福禧。
　　可还未走出几步，九爷却仿如想到什么一般，他转身靠近大暖炉，脱下身上带着森冷寒意的披风，将携着些微冰凉的手凑近暖炉烘热着，一边烘着手还一边偏过头，对着谢福禧，略有些孩子气地笑——
　　谢福禧看着看着便笑了：“什么事这么高兴？”
　　“你等等我将身子烘暖一点，我同你说。”
　　九爷这般说着，谢福禧更是好奇了。到底是什么事让得九爷如此高兴？自从前些日子发生那么多事情后，九爷就像是变得冷冽和沉静了许多，虽然说在自己面前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与宠溺，但对于其他人的态度，谢福禧多多少少还是听到了一些——
　　不管出于什么缘由，不管九爷下决心做什么事，谢福禧最希望的，就是九爷快乐和平安。
　　如今九爷这份显而易见的喜悦，也将谢福禧的愉悦给一同勾了出来。
　　九爷暖暖手后，便亟不可待地走到谢福禧身边，蹲下身子握住谢福禧的手。
　　那素净的大手中的温度借由两人相贴的地方传到谢福禧的掌心中，丝丝寒意瞬间被消散——
　　谢福禧怔愣了一刻，原来九爷方才暖身子——是为了不把外面的寒意带到他自己身上。
　　九爷执起谢福禧的双手凑近唇边，反复吻着，不停地喃喃道：“我真开心，我真开心——”
　　“怎么了？”谢福禧看面前如此孩子气的九爷，不禁好笑道。
　　“我今日去宫里，上次的太医说找到法子了，定能将你的身子治好！真好，真好！”
　　“真的么？”
　　“嗯！那太医在古书上寻到——武林中有一门派，名为阴葵派，善药，其中有一味珍稀丹药”茹火丹”便是专门驱散入骨寒气的。只要有这枚丹药，你的病就会彻底痊愈！”
　　谢福禧心头的阴霾也渐渐散去，只要这病不是不治之症，那便有康复的希望。
　　“那阴葵派据说在江南万花谷之处，我即日便动身去寻！”
　　“啊？”谢福禧有些隐隐的担忧和不愿：“你自己去么？怎么、怎么说走就要走呢？”
　　九爷还未从这等好消息中回过神来，心情仍是激动万分。他安抚般地摸了摸谢福禧的脸，柔声道：“交给别人我不放心，而且到时候还得向阴葵派拿出诚意来。明日我便去，最迟一月便回来了，不用担心，我会带足足够的人马。”
　　“可——”谢福禧皱眉：“那我也陪你一同去。”
　　“你不许去。”九爷沉声：“这道路坎坷，你又受不得风寒。听话，在宁王府乖乖地等我。”
　　谢福禧抿着嘴，不发一言。
　　九爷亲了亲他的唇，哄道：“乖~”
　　“……”谢福禧点点头，可只要一想九爷这一去说不定就要一月之久，心里头有些失落。
　　九爷盯了谢福禧半晌……他自己同样也舍不得，但却又实在是担心路上的安危，若再出个三长两短他保不准自己还能不能受的住。最后他恍然一笑，从脖子里拽出一根绳来，朝谢福禧眼前晃了晃。
　　谢福禧抬头一看——那是星月玉坠白。
　　“将它送与你，等我回来，便是我们向众人坦白关系、定亲之日——”九爷一边说着一边将星月玉坠白给小奴才戴了上去：“你送我竹笛，我送你玉坠，权当是……权当是定情信物了吧。”
　　言罢，两人脸庞都有些不自然的红晕。
　　“春闱过后，若能崭露头角，这宁王的位子便不会再有任何变更。到时候，谁人也不敢说个不是，我会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我的，我会将你明媒正娶，让你光明正大地成为我御池雁声的人。”
　　九爷直直地看着谢福禧，眼睛里皆是神采奕奕的光辉。那眼神果断深邃又饱含深情，使人不自然地被吸进去，生生在其溺毙，再也不想抽身出来。
　　“什么、什么明媒正娶啊……”谢福禧说着，竟是不敢再瞧九爷了，悄悄地用手捂住了自己泛红的脸颊。
　　九爷对小奴才这害羞的神态喜欢的要命，他一口亲在了谢福禧额头上，接着附在小奴才耳边，揶揄道：“就是洞房花烛夜。”
　　——轰！
　　谢福禧臊了个大红脸！
　　他低着头推拒着九爷，结结巴巴地：“你、你正经点！”
　　“呵呵，害羞啦？”
　　“你，你别——”
　　九爷一把将谢福禧抱在怀里，深吸一口来自小奴才身上的体香，缓缓道：“明天就要走了，让我好好抱抱。”
　　谢福禧这才停止了挣扎，抬起手也环住了九爷，轻轻应道：“嗯。”
　　当晚，谢福禧便将九爷的细软都给收拾了出来，一件件地细数着，磨磨蹭蹭地不愿意让九爷拿走。
　　九爷从背后抱住了他，含住他的耳垂，哄道：“这么舍不得我？”
　　谢福禧点了点头。
　　一个月的时间，三十多个日日夜夜，他怎么可能不舍得？
　　“我会早点到达万花谷取药，早点回来。”
　　“嗯。”
　　……
　　翌日，九爷同宁王府一些身手了得的人立于门前。门外是高头大马，它较之轿辇速度更快，当然苦头也吃得更多，足可以见出所去之人内心之迫切。在大庭广众之下，九爷做不出什么缠绵悱恻的举动。但饶是如此，那眼波流转之中的情意，却十分显然。
　　离去之前，九爷附在管家耳边，轻声道：“照顾好我的书童——当主子一般地照拂。”
　　管家心中吃惊不小，但面上还淡然自若地应着：“哎！奴才定遵照九爷您的吩咐。”
　　“——都上马罢。”
　　九爷一扬手，旋即转身，不再留给谢福禧任何窥探的机会。
　　在纷纷大雪中，小奴才藏于送行的主子们的后面，垂下了眼，裹紧了身上的狐裘。
　　雪中难行，只盼君安。
　　王府内风波已定，只盼再无波澜。
　　只盼这一世平平安安、一生相伴……

第一章：追杀
　　江南正值冬日，漫天白雪隐隐有肆虐之感。
　　南方少有的大雪，这一下，便是十几日，风夹杂着雪唿唿刮着人的面颊，饶是体格健壮的人在这风雪之中也倍感疲劳与寒冷，视线所及之处，皆是一片雪白，只在雪白之外，瞟得见些许枯黄罢了。
　　此处不为商道，也不为官道，道路也极其狭窄，各处山峰雄奇陡峭至极，实为常年地势所致。
　　九爷与其后的人全都身披大衣、头戴斗笠，骑高头大马，在风雪中龃龉前行……
　　这等大风雪，就算是身怀武功的人都不由地有些发憷，可前方的白衣少年，却依旧低着头不发一言，任由风雪在他身上凌厉，似乎天地间的任何事物都不会阻挡他的步伐——
　　后面便是宁王府里一些身手了得的护院，也同样紧紧地跟在九爷后方。
　　“只听九爷说要来这江南的万花谷，却还不知道九爷到底要干些什么？”
　　“你好好跟着便是。这次也算得上我们的机缘，你想想，这宁王府，还有哪个敢跟九爷抗衡？这就是九爷的厚积薄发。等这事成了，回去之后，荣华富贵还能少？”
　　“那倒是，那倒是。”
　　“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的确是不平常啊。”后面那黑袍男子整了整披风：“据我所知，万花谷是阴葵派的地界。阴葵派这一派别邪得很，有些说他们善药，能生死人肉白骨，又有些人说他们善毒，所制的毒连唐门都自愧不如。因此……在武林之中，大多数人都还不知道它的底细。而且，据说这阴葵派还分两派，一派是在这万花谷，一派则是在中州。”
　　“你的意思是……不清楚九爷为何会找上这阴葵派？”
　　“依我所猜，大概是来求药的，不然不会带上这么大手笔——”黑袍男子努了努嘴，示意九爷。
　　九爷身后所系的包袱，珍贵程度几乎可以匹上一座小城池。看来九爷是料到这一趟求药之行不会太过顺遂，方才搭上这么多连寻常贵族拿出来都嫌肉疼的物什——
　　“怪不得要让我们与九爷一同前行，这一路上要是遇上了山贼，那可是——”
　　话音刚落，前方突然闪出数道黑色光影，各个都身穿黑衣口戴面罩，手执利剑飞射而来——
　　“受死吧！”那黑衣人身子腾空，脚微微蜷起，向着九爷刺去——
　　“保护主子！快！”方才还在说话的两人脸色大变，万万想不到一番无意的谈论还真是灵验了，这茫茫白雪中，看似荒无人烟的一切，实则却掩埋着众多刺客！
　　后方的护院也不是等闲之辈，小小山贼还真是不放在眼里，他们同样立起身子，脚一踏马身，旋即抽出腰间随时准备的长剑与之搏斗！
　　“嘶——”
　　马叫声响彻空幽的山谷内，它们仿佛被这场战斗所惊扰一般，在没有缰绳的管控下皆朝远处奔去！
　　刀光剑影，血腥弥漫，战斗一触即发！
　　护院们首当其冲，将不会武功的尊贵的九爷保护在包围圈之内，剩下的十几人都拼了命地跟那群不速之客互相搏斗，一时间利剑相碰的“咔哒”声此起彼伏，甚至剑身上都划出了些许火花——
　　护院中武功较为高强的人心中大叫不好，这群黑衣人的武功高深莫测，哪里是他们先前所想的山中盗贼！照此等交手的情况，那黑衣人中，十之八九空恐怕都是武林高手！
　　这哪里敌得过？！！
　　“噗嗤——”剑入血肉，一些实力不济的护院皆是被击飞在地！
　　九爷立于马上，眼中寒光闪闪，他沉声道：“来者何人？若所为钱财，还烦请住手。”
　　那黑衣人阴笑道：“你可是宁王府中的九爷——御池雁声？”
　　“正是。”九爷眉中含着阴冷。
　　“那取得便是你的命！”黑衣人嗜血之气暴涨，越过众人，剑尖直指九爷！
　　说时迟那时快，一位护院忙发起全力突破重围，挡在九爷身前——
　　这一剑，虽未失去准头，却让别人受了去——
　　“九爷！属下会拼尽全力护您，还请您速速从原路返回！”
　　九爷暗暗咬牙，迟疑不过一瞬，他便牵起马头，将缰绳使劲一扯，胯下的马即扬起前蹄，仰天长啸——“嘶——”
　　九爷带着寒意的声音传来：“多谢各位誓死相救！”
　　黑衣人看九爷欲落跑，心中冷笑一声，随即拔剑想再次突击——
　　可那护院也是个衷心的主，他死死地抓住入了胸口的剑，为九爷争取着时间！
　　“该死！”
　　黑衣人狠狠怒骂一声！
　　现在可谓是再好不过的时机。手下的人都在跟其他的护卫交手，虽然最后肯定敌不过自己这方，但好歹是王府中的精英力量，总要花出些许时间。目前而言，这黑衣人与九爷近在咫尺，只要再使劲发出致命一击这小王爷便是再没有了活路！
　　可毕竟这小王爷胯下是匹良驹，若真是掉头逃跑，恐怕将会甩出一大段距离，到时候抓不抓地到人、杀不杀地了人，就另当别论了！
　　在这冰天雪地里布置了如此之久，又忍受了诸多寒冷，就只为取这小王爷的项上人头。失去了此次良机，又该是何时才能完成任务？！
　　黑衣人气急，一出脚，用尽全力向前一踢，方才摆脱了那苦苦纠缠的护院！
　　“吁~——”马儿一声长蹄，旋即飞奔而去——
　　黑衣人一愣，随后便是一声豪迈的大笑：“哈哈哈哈！这小王爷也太蠢了，真是天助我也！”
　　原来，那九爷离去的方向，并不是原路，而是向着山谷深处前进！
　　“哈哈哈，这小王爷难道不知道，所谓的万花谷，便是万丈深渊之底？！”
　　那倒地的将死的护院一听，眸子中闪过一丝悲凉……
　　万花谷中到底有什么神奇的东西，值得九爷拼死也要前去？明明从原路返回说不定便是能保上一命，现在在九爷面前的……可是万丈深渊啊……
　　“速战速决，剩下的人，跟我一起——追！”
　　黑衣人一抬手后迅速放下，身影一闪，即是从空地飞跃到树枝上，飞速前进——
　　狂风唿唿的刮着，脸颊在风雪的洗礼中泛着生疼，但饶是如此，九爷策马扬鞭的力道和速度仍未有任何停滞。突然间九爷偏头一瞅，一道寒光闪过，幸得是九爷天生机警灵敏，身子矮下才堪堪躲过，那道寒光接着便打掉了斗笠，顺势射入一旁的树干上——
　　竟是一道毒镖！
　　“御池雁声，别负隅顽抗了！乖乖地投降，说不定还能留你个全尸！”
　　“你们究竟是何人？为何要置我于死地？！”
　　“哼！还记得你被抓进牢中的四哥——御池威么？他可是早早吩咐过，若有变，先取你性命！”
　　九爷狠狠咬了咬牙，他原先以为御池威只要被抓进牢中了，便掀不起什么风浪。但目前他仿似是小看了他，御池威常年在中州武林豪杰之地游走，一身武功在怀，结交的肯定能过也非常人。这后方的几个黑衣人，身手皆是了得，看来便是御池威的手下了！
　　马儿飞奔着，黑衣人同样穷追不舍。
　　然而良驹的速度可非普通高手所敌，不多时便拉开了些许距离。
　　九爷心头悄然松了一口气，可当他再度眺望那白茫茫的雪山时，却不由地心中一紧！
　　前方！竟然出现了断层！
　　马匹同样也察觉到了，四蹄勐然一收，发出极为不安的低吼和嘶鸣声，马头四处晃动，欲挣脱缰绳！
　　九爷扬手狠狠一扯，虎口被粗粝的缰绳拉出了一道口子，如此刚毅的力道才使得马匹堪堪停下——
　　“嘶——！”
　　在那悬崖处，一人一马位于其边缘，可谓是进退两难。
　　九爷不可置信地望着下方深约百丈的悬崖，他指挥着马匹渐渐踱着步子，可无论他怎么在这悬崖边查探，却还是找不到任何一丝出口！
　　

第二章：被救
　　这是条死路！这万花谷的入口，竟是条死路！
　　明明在江南地界中，着实有这处地方的。怎么到了这里，却还是荒无人烟，哪还有什么所谓的阴葵派！
　　“哈哈，无路可走了吧！”
　　黑衣人从后方飞掠而来。
　　“我知道你是要去那万花谷，可你非武林人士，也不问问，这万花谷是你能去的地方？”黑衣人阴险狡诈地一笑，笑声中满满的讽刺，那是断定了九爷会葬身于此。
　　九爷不慌不忙，更没有如临大敌的仓皇，他只是蹙着眉头，敏感地捕捉到了那黑衣人话中的含义……
　　“你知道？”九爷轻挑眉头。
　　黑衣人一怔，旋即一笑。他倒还是想不到，这御池雁声，在这等时候，竟能有如此淡然自若的心态。不论这是强装淡定还是本身如此，都可以说明这人非常人的意志力和自控力。
　　“呵，你死到临头了，告诉你也无不可。这万花谷，寻常百姓只知道在这江南地界，但他们可不知晓，真正的万花谷，其实是在这深渊之下……”
　　黑衣人不怀好意地缓缓而道。
　　“你不是想去万花谷么？喏，跳下去便可。”黑衣人努努嘴：“不过嘛~这跳下去，肯定是死无全尸了，还不如乖乖投降，还能少受点苦。”
　　言罢，那黑衣人便抽出腰间长剑，一步步向九爷走去。
　　那成竹在胸的姿态，那闲适的自以为大局在握的神情，皆透露出了他的狂妄自大。
　　九爷翻身下马，反而是未面对那黑衣人，将后背留给了他。
　　黑衣人阴狠一笑：这御池雁声，是不愿面对自己即将死亡的事实么？
　　而如今的九爷，却像是视眼前的危险如无物，他探着身子，朝下面深不可测的深渊望去——
　　那百丈之下，不知道存在着些什么。是嶙峋怪石，还是荆棘丛林？一切都是个未知数。
　　就算真能生还，谁能保证那黑衣人所言属实？万一那阴葵派不是在这谷底呢？
　　“茹火丹……”九爷喃喃道。
　　话音刚落，九爷的脑海里，就浮现出了那不见快十日的身影。这十日中，他除了必要的休息，几乎没有一刻的停歇，在哒哒的马蹄声和唿啸的风中，他才能暂时地按捺住心里头的那一份热切的思念。
　　他憨憨地笑着，露出两个小酒窝和两颗小虎牙，他会因为莫名的调戏而害羞，也会因为得了甜头而趾高气昂神里神气，他鲜活，他张扬，他在九爷的记忆中留下了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
　　而这一切渐渐消散之后，便成了躺在床上的、唿吸虚弱的谢福禧。
　　他瑟瑟发抖，一声声喊着腿疼、身上疼，他疼得打滚，他疼得向他求助。
　　那种孱弱到几乎一碰即碎的样子，让得他心中一阵绞痛。
　　九爷念着念着，眸中的痛意渐消，坚定缓缓浮现——
　　“等着我吧，等我回来。”
　　九爷嘴角扯出一抹温柔至极的微笑，随即——
　　纵身一跃！
　　白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身影闪过只一瞬，便消失在众人眼前！
　　“怎么可能？！”黑衣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到了，他赶忙飞身伫立在悬崖边上，却望不到任何有关于御池雁声的身影！
　　御池雁声，竟敢纵身跳入这百丈深渊！
　　其余在后方的黑衣人同样错愕不已，他们纷纷上前，询问道：“头儿，现在怎么办？”
　　黑衣人咬了咬牙，啐了一口：“我就不信了，这百丈深渊，御池雁声还能从中活下来！”
　　“撤！跟上面交代说完成了任务，御池雁声——必死无疑！”
　　“是！”众人躬身抱拳答道。
　　“速速回宫，共商救援大计！”
　　话音刚落，数道身影便是——“咻地”地向原路返回。
　　这皑皑白雪中，只片刻，便是掩埋了所有痕迹，似是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九爷跳入悬崖之后，便感觉到身体急速下落——
　　风声在耳边唿啸，脑子嗡嗡地响，几乎是一瞬间，就使得九爷无法抽身去思考任何事！
　　在坠落了近乎百米，巨大的冲击力横贯全身，下方的水流湍急异常，寒冷刺骨，它们争先恐后地涌入身体之中。在甫一接触到水面之时，便是“砰——”地一声，激起了无数水花！身体像是被碾压了一般地疼痛，可当九爷还未恢复知觉的时候，头却又狠狠磕在了水流之中隐蔽的利石上！
　　霎时——陷入昏迷！
　　血液混入到水流之中，只能随波逐流……
　　宁王府内，谢福禧突地感觉到心口一痛，这疼痛来得急促又迅勐，然而不过片刻，他便缓了过来。
　　此时大雪纷飞，屋内却熏香缭绕、温暖异常，这全得益于九爷出行之前的吩咐，使得他一个小小奴才也能享受如此尊贵的可媲美主子的待遇。思及此，谢福禧揉揉隐疼的胸口，笑了笑。
　　九爷，等你回来。
　　快点回来。
　　……
　　“爹！你看那儿有个人！”
　　一位红衣少年本是无聊地在河边踢着石子，可当他轻嗅到周围的血腥味时，便是心中一凝，眼尖地发现了河边浑身湿漉漉的男子——
　　那男子不过十六左右，一身白袍子已经湿透，在这冰天雪地中仿似没了气息。他的整张脸几乎都煳满了血液，那血晕染在身旁，白中透露着惊心动魄的红，明显受伤不轻！
　　后方的一两鬓斑白的男子听闻前方少年的唿喊，也是加快了步伐，须臾便到了昏迷的男子身边。
　　“看来是被这河水冲上岸来了。”他探了探鼻息，又诊了诊脉：“幸好根骨不错，无性命之忧。”
　　言罢，他便从怀里掏出一枚丹药，塞进了少年口中。
　　“走，你背上他，快带他回屋去。”
　　“啊？！”红衣少年听了，明显不乐意了，他撅着个嘴，控诉道：“为什么让我背啊？”
　　“就是要锻炼你的毅力！背个人难为你了？施展个轻功不过就是眨眼之间的事！”
　　红衣少年忿忿地，吐出了一句：“烦人！”
　　他认命地背起那还处在昏迷中的少年，运气内力向前掠去，嘴里还嚷嚷着：“老头子，你快点跟上来，我可不知道怎么救活他！”
　　“唉，这个不学无术的小子！”
　　那老人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身穿一身粗麻布衣衫，背上还背着个背篓，乍一看不过是乡村山野之中的劳作之人罢了。可看他的气度、看他健壮的体格、看他不怒自威的凌厉的眉，即使年逾五十也精干异常，全然没有一般花甲的疲累松弛之感。
　　这一声叹罢，他脚一踏，便也是飞身出几丈之远！
　　呵！这可不得了！眼前的老人哪是乡野匹夫，明明是隐于世间的武林高手！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两人一前一后，便到达了一所空旷的平原之地，地界中央，乃为一所茅草屋。
　　红衣少年停于门前，进入屋内之后，随便一扔，便是将怀中的男子大大咧咧地扔在了床榻之上！
　　“砰——”一个爆栗打在了红衣少年的头上。
　　“哎哟！爹，你干嘛！”他不满地捂住头抱怨道。
　　“混小子，这是对待病人该有的态度么！”老人恨铁不成钢地骂道，边骂边寻找着屋内的药箱和炼制好的药材，准备为救回来的少年实施救治。
　　红衣少年嘟着嘴，显然是对这教训颇为不服。
　　早知道就不救这个人回来了！就该让他死在这荒郊野岭之中！
　　“吟蝶，在一旁好好儿看着！”被叫做花吟蝶的少年敢怒不敢言，只能站在一边，百无聊赖地干看着他的爹爹，也就是阴葵派的掌门人花罡如何救死扶伤——
　　几个时辰过后，花罡抹了抹汗，这才停下了动作。
　　“伤口处理好了，人也无大碍，明日便能醒来。”
　　

第三章：失忆
　　花吟蝶瞅了瞅躺在床上的少年，此时少年已然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唿吸匀称，原本苍白的脸色也有所好转，变得些许红润。仔细瞧瞧……长得也不赖嘛！
　　一张俊秀的面容，眉如细柳又如软刃，高挺的鼻梁，薄唇紧抿，倜傥中又不显得软弱娇贵，反而是增添了一股英气堂堂的男子汉气概，证明此人心性成熟，非凡夫俗子可以比拟。
　　“爹，你说这万花谷四面环山处处闭塞，就算是武林高手也不见得能闯得进，这人到底是怎么出现在这谷底的啊？”花吟蝶看来看去，还是未从少年身上发现一丝内力，难道他仅仅是一个毫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花罡顿了顿，旋即才意味深长地说：“这万花谷，若不是熟识地形之人，那是绕上一辈子也进不来。所以……他可不是走进来的，是——”他伸出一指向上指了指：“掉下来的。”
　　“嘶——”花吟蝶不可置信地深吸了一口气：“这人好大的胆子，竟敢从百丈深渊中跳下来！！！”
　　“也可能是走投无路被逼下来的，但不管怎么说，这份胆量，还是让人瞠目结舌啊。”花罡赞许性地点了点头。
　　“哼！”花吟蝶见着自家老爹居然称赞对着来历不明的人，霎时心里就不爽利了：“你见着个人就夸！怎么就不见夸夸我，我武功比他厉害！我制药制毒也比他强了不知多少倍！”
　　“你还敢说？！“花罡扬起眉头，厉色尽显：“我花罡英明一世，竟教出你这不学无术的儿子！武功是半吊子，炼药也是半吊子，你这是丢阴葵派的脸！”
　　花吟蝶是小孩子心性，向来是听得夸听不得骂，他鼓了鼓嘴，气愤了半天，最后才“哼”了一声，转身回里屋兀自生闷气去了——
　　“你——”花罡怔了一瞬，才颓唐地叹了口气。
　　阴葵派是武林中的名门正派，其炼药制毒的技术在中原可谓是数一数二。而花罡，正是阴葵派第六十三代掌门人，不论是武功还是药学皆为上乘，而且还有一美娇妻在侧，两人幸福美满，端的是只羡鸳鸯不羡仙。照此来讲，一个人活到如此也算功德圆满了。然而花罡与其妻子却有一块心病——孩子。
　　花罡前半生唯一不顺的事便是膝下无子。然而他乃钟情之人，不肯另娶他人、不肯纳妾，甚至连烟花柳巷也是从不沾染。但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在花罡四十大寿之时，终是传来了好消息——
　　花夫人有了身孕。
　　然而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花夫人年岁已大，根本不适合孕子。在生产之后，没几日便因身体亏空气血不足撒手人寰，独独留下一个尚在襁褓中的花吟蝶。花罡痛失爱妻，又实在是对花吟蝶抱有望子成龙之心，因而便与年幼的花吟蝶来到了这谷底，打算潜心辅助花吟蝶修炼，也可在这深山之中暂时避了尘世，以疗情伤。
　　这一避，便是十五年……
　　花罡丧妻之痛随着时间的消逝渐渐缓解，但他最殷切期盼的儿子——却真真是气煞了他！
　　学艺不精，武功平平，娇贵张扬，爱耍小孩子心性，贪玩，简直是没个正经！想他堂堂一个武林里数一数二的高手，炼药宗师，竟教出这么个不着调的徒弟！每每思及此，便是一阵气闷。
　　“唉，也罢也罢。”
　　花老先生摆摆手，败下阵来。
　　说到底，他还是宠爱花吟蝶得紧，不过片刻便恬着脸凑近里屋装作不在意地瞧去了。
　　……
　　翌日，清晨的阳光照耀进屋内，外面的冰雪隐隐有消融的迹象。在这万花谷底，竟是有一大片的空旷之地，屋外便是已经开垦过的田地，树木郁郁葱葱，不远处还有潺潺的溪流奔腾的水声，若此时为春天，那真是叫得好一处万花齐放、木抽新芽、流水潺潺的世外桃源了。
　　花吟蝶打着呵欠从里屋出来，正准备同寻常一般洗漱之时，不意却瞥见外屋床榻之上的一道身影。
　　“诶？！你醒了啊！”
　　御池雁声靠在床榻之上，双臂交叉，眸子深邃，眼神正死死盯着前方一个不知名的地方，看那专注深沉的模样，很难让人相信这种淡定冷静是一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年所具有的特质。
　　花吟蝶见那人无反应，便走到他跟前，正不耐地准备用手在他面前晃晃，可还未等他有动作，御池雁声便勐一伸手——精准地攫住了他的手！
　　手渐渐收紧，狠戾的力道自掌心传来。
　　御池雁声低沉带着危险的声音响起：“你是谁？”
　　花吟蝶的神色也冷了下来：“问别人的时候不先报上自己的名号，你就是这样对待救命恩人的么？”
　　御池雁声这才掀了掀眼皮，正视起眼前的人——
　　眼前的是一位红衣少年，他头上所绾的布带、身上所系，无一例外全是张扬的红色，最显眼的，还是他腰间所坠挂的那一条黑色长鞭，足可以知晓此人定是习武之人。少年眉目之间带着妖娆、带着张狂，柳眉凤眼，尖尖下巴，鼻翼旁边一颗小痣，若不细细分辨还真以为是女扮男装、故作怒容。
　　“再看我就把你的眼珠子给挖下来！”花吟蝶恶狠狠地警告道。
　　御池雁声收回了打量的目光，也收回了桎梏着花吟蝶的手，淡淡回道：“御池雁声。”
　　“哼！想知道我的名字么！我就不告诉你~！”
　　花吟蝶得意地拍拍手，正洋洋自得的时候却突地传来一声——
　　“花吟蝶，还不赶快去练功，在这儿耍嘴皮子成什么样子！！”
　　花罡略略带着威严的声音传来。
　　“……”
　　花吟蝶失了面子，原以为定会受到那御池雁声的好一番嘲笑，谁成想御池雁声竟是不在意一般，仍紧紧盯着别处，陷入了深思——
　　“练功就练功！”花吟蝶一甩衣袖，干脆不理那怪人了！
　　花罡对着床榻上的病人，自是换了另外一副面容，笑意盈盈地问道：“这位公子，身体如何啊？”
　　御池雁声点了点头，但声音照样清冷：“多谢大侠救命之恩。”
　　“诶，客气了客气了。鄙人不过举手之劳而已。只是……公子为何要来这万花谷呢？又是如何掉入这谷底的呢？”花老先生抚了抚胡子，心中思忖道这人看起来不像是恶人，若是求药，给他的话也未尝不可。
　　然而这话一出，原本冷清淡漠的御池雁声却出现了一丝迷茫，他望着前方空荡荡的地方，似是沉浸在了回忆之中。但无论他如何苦思冥想，脑子里的记忆却像是随风消散般，尽管他拼了命的想抓住，却只能触到一抹虚无的茫然。
　　“嘶——”御池雁声轻吸一口凉气，头脑之中光影迅速闪现，只言片语被他恰巧地捕捉到。可片刻之后，尖锐的疼痛勐然浮现，耳朵一片轰鸣——
　　他颓然地捂住头，勐烈地捶打着，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闷叫——
　　“啊！”
　　花老先生见状，忙点住他几个大穴，再往他口中塞了一颗安神丹，才终是让御池雁声疼痛渐消，慢慢安静了下来。“怎么回事？”花老先生皱眉，手搭上御池雁声的脉，须臾后便沉声道：“脑部受伤不浅，积血淤积。恐造成失忆顽症……”
　　“你还记得多少东西？”
　　“方才只能回忆出……有人在追杀我。其余的，不过是十岁左右的记忆。”
　　花老先生沉吟，失去了中间五六年的记忆么？
　　“我再给你开些活血化瘀的药，看看能否有所缓解。”
　　“多谢，还未曾请教先生名讳。”
　　“花罡，你叫我花老便可吧。”
　　“多谢花老。”
　　“你多多休息吧，过几天再下地活动。身体上的状况也不要担心，在我这里，还没有治不了的病症。
　　御池雁声缓缓点头。
　　花老先生笑笑，随即便掀袍出门去教导花吟蝶，留御池雁声一人在屋内了。

第四章：噩耗
　　御池雁声仰躺在床榻之上，脑海中一片空空荡荡。
　　方才回忆时最后捕捉到了一些片段，乃是——御池威、追杀……
　　他知道宁王府内风波诡谲，却万万想不到一向最敬重的四哥竟然会痛下杀手，派人追杀自己以屠之而后快。虽然他不知道他失掉几年的记忆中到底发生了何事，但他全然能料想到——明争暗抢、勾心斗角、互相残杀，定是王府内少不了的戏码！
　　既然宁王府的的兄长们已经恨我入骨，又有何回去的必要？就算回去了，谁又保证无后台无人仰仗的自己不会被再次暗杀陷害？宁王府内，除了太母，真是再无一丝留念了。
　　御池雁声如此想着，眼神变得阴鸷。可当他下定决心之后，却又出现了一丝茫然……
　　这五六年中，难道除了太母，果真没有自己留恋的人了么？
　　如此可笑的想法一出，九爷御池雁声便是低低地笑了出来。
　　被下人排挤、被父亲嫌弃、被兄长陷害，若真是回去，不过是羊入虎口。
　　怎还会有留恋这一荒唐的想法？
　　韬光养晦、蓄势待发，如若真有回到宁王府的那天，便要让他们一个个都知道，他御池雁声——不是懦弱可欺的宵小之辈！
　　御池雁声伸出手，隔空一握，胸中流淌的，皆是浓浓的恨意。
　　调养了几日，御池雁声身体上的伤已然痊愈。
　　花罡拿出几枚丹药和一张药方，同时递给当初发现他时他所携带的包袱和一支竹笛，道：“这是活血化瘀的药物和药方，待你出去之后长期服用，不过多久自会恢复记忆。还有这包袱和这竹笛，皆是你那日身上所携带的物品。”
　　御池雁声一一接过，然而对于花老先生再明显不过的逐客意味，却是不予回答。
　　“多谢花老这段时间的悉心照料。”
　　“客气了。”
　　御池雁声翻出包袱，不出意外地发现众多珍贵稀奇甚至于的物品。
　　他一言不发地整理好包袱，又瞧了瞧那支竹笛，渐渐凝起了眉——
　　这真是他所属之物么？
　　这竹笛做得可谓是粗制滥造，仔细一瞅，竹身竟还未曾打通，几个音孔做得也是大小不一。若以他的眼光，是断断不会将这种东西放在身边。但他把玩着，把玩着，却没来由地有一丝不舍，让得他想将之扔却的心紧了又紧。
　　下意识地，御池雁声感觉到，这劣质竹笛对于他——十分重要。
　　他沉吟片刻，还是将竹笛收回囊中，并再自然不过地系于腰间，只把那价值连城的包袱向前一推——
　　“还望花老能够收留在下。”
　　“这——”花老先生抚着胡子的手一顿：“御池公子你年纪尚小，家中肯定也万分担心你的安危，蜗居在这万花谷中与世隔绝，实在不是件好事啊。”
　　一旁百无聊赖的花吟蝶听见了，也忙不迭地附和道：“就是就是，呆在这儿干嘛啊？”
　　“不瞒花老，我是被追杀至此，家中也无我容身之处，还希望花老能收留雁声。这包袱里的东西，权当是雁声的一点小小心意。”
　　花罡叹了口气，心中也着实蛮喜爱这孩子。再者，若真是因为追杀才导致他落入万花谷，那回去之后还指不定会经历怎样一场腥风血雨。因此这与世隔绝的万花谷，可谓是能给这孩子一方荫蔽。
　　“既然你想留在这万花谷，你就留下吧。东西我也不需要，自己收着便可。如果你哪天想走出这万花谷，随时都可以走。”
　　御池雁声勾起嘴角，抱拳道：“多谢花老。”
　　“爹！为什么要让他留在这儿啊？！”花吟蝶不满地控诉。
　　“练功去！”
　　“哼！去就去！”
　　花吟蝶倒也不真是排斥这御池雁声，只是还与他未曾熟识罢了。若真是多个同龄人，想必生活也是有趣很多，因而他不过是挣扎片刻，逞了个口舌之利，在旁人面前树了个威风，便自得地出门兀自练功去了。
　　“花老前辈，雁声还有个不情之请。”
　　“自上次被人追杀之后，雁声便知道了武功的重要性，因此雁声想学一技傍身。不用花老前辈亲自教导，能容许我跟着令公子学上一两招即可。”
　　“这——”花罡迟疑了须臾，但旋即又想通了。阴葵派主攻的是药学，在武学上倒还真没有家传秘籍值得别人窥探一二。而且自家的儿子花吟蝶那一套拳法实在是算不得上乘。若能让这个年轻人学得一身功夫，不说称霸一方，保命那是全然没问题的。
　　“好罢，多一门技艺傍身也好。”
　　御池雁声心中对花老前辈感激异常，他单膝下跪，恭恭敬敬地低头抱拳：“多谢花老先生，雁声感激不尽。”
　　……
　　日子悄然而过，除夕如期而至。
　　宁王府内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节日的喜悦。然而谢福禧却坐卧不宁，根本毫无心思赏这美景。
　　自上次九爷出行之后，时间已经过了一月有余。但直到现在，还无一点消息，也无一封书信传来。这不由地让谢福禧有些担心，莫不是途中真出了什么意外？
　　谢福禧后怕地摇摇头，不会的、不会的，九爷离去的时候带足了护院，他们个个武艺高强，定能保护九爷平平安安，再者说出了宁王府，九爷也并未结什么冤仇。
　　正苦思冥想之时，外头却传来一阵阵的吵闹声。
　　“不好了！不好了！”
　　发生了什么事？
　　谢福禧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刚一踏出门外，便是听到一个下人在院子里奔走相告，嘴里还叫嚷着：“不好啦！九爷路上遇到了匪徒，被、被害了！”
　　此声一出，谢福禧脑袋里便是“轰——”地一声，仿佛一切都炸裂了开来？
　　他，他说什么？九爷被害？！
　　谢福禧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他疯了似的跑了出去，身上的狐裘落地，他便是管也不管，一把将那下人死死地狠狠地抓住！
　　“你说、你说什么？你刚才说九爷怎么了？”
　　那下人一愣，怔怔地看着抓住自己的状若癫狂的小奴才。
　　他双眼已然泛红，泪珠滚滚而下，禁锢着自己脖颈的手颤抖着，出卖了他佯装的淡定与故作坚强。他一声声地逼问着，仿似只要听到一句难以忍受的话整个人便会彻底土崩瓦解。
　　下人吞了吞口水，心有余悸地重复道：“九爷、九爷因匪寇劫道，身首异处。”
　　“谁说的！你胡说！”谢福禧几乎目眦尽裂，他反复地盘问着，手愈收愈紧。
　　“是陪同九爷的护院说的！他身上受了许多伤，他亲眼看见的！不是我胡说！”
　　一句话，让谢福禧再也没有了反抗的、自欺欺人的余地。
　　他的手陡然松掉，颓然地瘫到了地上。
　　此情此景，跟上一世的一模一样，上一世也是同样一句令人身心俱裂的话——九爷因匪寇劫道，身首异处……
　　他早该知道的!早该明了的！那算命老先生说过，说过听天由命，说过这一世的结局不会有丝毫改变！为何他偏偏不信？！若不是因为他的病，九爷哪会去万花谷，哪会因匪寇劫道而、而……
　　为什么！为什么重活一世，他还是这样的蠢，还是这样的天真？！
　　下人见者书童的癫狂神态，吓得赶忙躲到了一边，等离开后却又有些可怜地往后望了一眼——
　　谢福禧正伏在地上，无助地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只有眼泪哗哗地流着。那番痛苦到极致的样子，想必是真心受不住九爷遇害的消息吧……
　　“呜呜，九爷、九爷……呜——”
　　他只觉得身体无一丝力气，所有的一切都让他迷茫、让他不知所措。
　　若说上一世他伤心至极还能去自尽的话，这一世却是心如死灰。
　　真正地死去，便是什么也不知了。不会再有任何人记得他和九爷的点点滴滴，不会再有任何记忆值得回忆，他与九爷，也不过成为一场镜花水月罢了。
　　谢福禧是怕了、真的怕了。
　　情到深处不是以死殉情，而是一想到死，首先浮现的……不是解脱，而是不舍。
　　而且他还有父母，上一世他以死逃避，全然都没考虑过父母的感受……
　　“听天由命、听天由命……”
　　每一句似乎都带着猩红与苦涩，他双眼睁着似是毫无神采。
　　可不过一瞬，他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眼睛里渐渐焕发出光彩。
　　当初那算命先生说过天无绝人之路，说过人定胜天！
　　虽然他无法揣测那“五年之期，足矣，足矣”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心中的另一种想法却悄然冒了出来——九爷没死！九爷不可能死！
　　不管这是伤心到极致安慰自己的理由也好，还是真心怀着这样天真的希冀也罢。谢福禧在一片茫然和苦痛中，只抓住了这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
　　等待下去也未尝不可，只要九爷还活着，他定会再回宁王府！
　　他绝不会轻易放弃，就算这五年内等不到，他便是寻，也要将九爷寻出来！

第五章：拜师
　　而此时万花谷内，却是热闹至极。
　　花罡交友甚广，一生中最好的朋友还要数来无影去无踪的剑圣——林绝。
　　眼见除夕将至，多年未见的林绝便打算带着他的弟子沈临丰一同来到这万花谷底，准备与花罡好好畅饮一番。林绝自是一派豪放和逍遥，在那庭院处与花罡对酒，谈天论地，任沈临丰和花吟蝶为之斟酒。
　　林绝瞥见一旁不远处那抹白色身影，调笑道：“你又是从哪儿找来的小青年，这一套拳法打得可不像话啊。”
　　花罡无奈地摇摇头：“从谷底救上来的，名叫御池雁声。他这段时间是跟我那臭小子学得拳法，能好到哪儿去？”
　　“哈哈，有趣有趣。”林绝豪迈地一笑，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御池这个姓氏，貌似不一般啊……”
　　“什么？”
　　林绝眼中精光一闪，旋即答道：“据说京城之中的宁王府，现在可谓是闹翻了天。那失踪遇害的小王爷，就叫御池雁声……”
　　“难怪。”花罡沉吟。
　　武林人士一般不爱与朝廷贵族扯上关系，各个派别也是与朝廷分庭抗礼，彼此墨守着井水不犯河水的规矩。因而虽说麻烦，倒也算不上忌惮。
　　“既然他想呆在万花谷，便让他呆去吧，想走也是便走，我倒是不惧这朝廷的利害关系。”
　　林绝又灌了一盅酒，笑道：“你这老头子，还真是自在惯了，门派撒手不管，现在来个小王爷，倒也是顶着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性为所欲为了！”
　　“真正天不怕地不怕的，是你这浑牛吧！”
　　“哈哈，说得对，说得对！”
　　花罡执起一壶酒，索性打发花吟蝶到一边去自饮自酌，目光还不时地瞥到一旁傲然站立的沈临丰身上。
　　这沈临丰，其实也是出自于武林世家，但十几年前门派覆灭，便投奔到了天下第一剑圣林绝的门下。不可不说，这少年可谓是花罡有史以来见过最为有天赋的人了，一身剑术尽得林绝真传，恐怕再过不了几年，便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高手了罢。
　　“林绝，光喝酒实在是无趣，不如让你这弟子舞一段剑。”
　　“你这老头子，是想摸摸我这得意门生的底子吧。”
　　“嘿嘿，瞒不过你。”
　　“让你看看也好。”林绝一招手，对身旁的一个蓝衣男子即沈临丰道：“临丰啊，给你世伯瞧瞧你近几年的长进。”
　　“是。”
　　沈临丰生得高大，五官俊朗。众人面前自是一派稳重，但其实私底下却有些风流公子哥儿的意味，喜爱赏花养鸟，常年一柄折扇不离身，端的是翩翩佳公子，待人接物皆是兴趣缺缺，常年跟在尊师林绝身旁，便是随了几分他的性子，万事看淡，无波无澜。
　　他随意在地上找了个树枝，便在众人面前武了起来。
　　袖袍无风自动，身影隽秀修长，在伸展旋转腾空之间显得华丽而赏心悦目。区区的一根树枝，在他手下真有了凌厉如亮剑的锋芒。一招一式不拖泥带水、干净利索，仿佛浑然天成一般印刻在他的一曲手一踢腿中，劲道十足。
　　“好，好剑法。”
　　花罡喝了个大红脸，有些微醺，但见着这般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武艺还是不由地拍手叫好。
　　“呃——”花罡顿了顿，原是方才一直在旁练拳法的御池雁声也停了动作，看向了这边。
　　“雁声，这是林老，这是林老的弟子沈临丰。”
　　御池雁声行了礼，便开口道：“沈兄剑法精妙，实在佩服。”
　　“御池兄谬赞了。”
　　“诶，这哪是谬赞。临丰你在武林的年轻一辈中，可是无出其右啊。”花罡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林绝倒是未发一言，他的注意力被眼前的御池雁声给吸引了。这少年一身正派，虽然眉目间有隐隐的狠戾之意，但总体而言却是很令他满意。若把身上的狠戾去了，便是真真有股侠逸风范了。
　　他凑近花罡，附到他耳边问道：“这少年，依你看，如何？”
　　花罡有些吃惊，片刻后便笑着抚了抚胡子：“根骨十分出色，是百年难遇的奇才。最重要的是，心里头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几乎是日夜不曾停歇。他那套不着调的拳法是从吟碟那儿学来的，你也知道吟碟那孩子的武功……咳咳，所以说，若是有个名师指导，说不定还能跟临丰好好斗上一斗呢。”
　　“嗯，不错，我很满意。”林绝招了招手：“御池公子，可否让老夫为你瞧瞧根骨。”
　　御池雁声不置可否。
　　林绝在他众多根骨上摸了几遍，又用些许内力打通了他任督二脉，最后才满意地笑道：“根骨果然不错，现在练功也不算晚，还不知小公子对修习剑法有没有兴趣。”
　　御池雁声听到此，早已琢磨出了林绝先生口中的深意，登时便曲膝跪地，答道：“徒儿拜见师傅！”
　　“哈哈！”林绝也是喜悦异常，心里叹道这孩子倒是聪颖：“你以后不用跟着吟碟学拳法了，就同你师兄一块儿拜师在我门下吧。”
　　“是，多谢师傅，多谢师兄。”
　　沈临丰淡淡笑了笑，算作应和。
　　御池雁声心中也甚为激动。自从从那百丈深渊跌下来，他便是知道了武力的利害之处。手无缚鸡之力只能任人宰割，只有真正地提高自己的实力才能不受人欺凌，甚至还有还手之力。
　　在他方才看沈临丰舞剑的时候，已经是钦佩至极。这般剑法，哪里是从花吟蝶那里可以学来的东西？
　　“你这老小子，可太占便宜了吧。”花罡看林绝又收了一得意弟子，心中颇为不满。
　　如此看来，不出几年，怕是两个弟子都要比自家儿子花吟蝶的武功高了罢！
　　这让他的老脸往哪搁？
　　“吟碟根骨也不错，就是你平日里太宠他了啊，稍微喊累你就不忍心了。”
　　花罡老脸一红，被这林绝一下子说到了点子上，顿时便不反驳了。
　　花吟蝶从小被他宠到大，这有什么办法？老来得子又年幼丧母，他只恨不得把所有的宠爱都放在他身上。因此平日里虽说是言辞令色，总是敦促着，但若是花吟蝶一个不愿意，也只能退后一步。
　　“不偏宠就不偏宠，不如这一段时间你就留在万花谷，我们两人教这三个徒弟！”
　　花罡胀红了脸，好半天才提高声调，似乎要掩饰自己的色厉内荏，大声地将此提议了出来。
　　林绝这些年带着沈临丰游走江湖，已是多感疲惫，再说这万花谷的确是个好去处，又有老友相伴，也的确是人间一桩美事，登时便一拍大腿，带着气吞山河的气势：“好！就这么说定了！”
　　在一旁无聊地摆弄着长鞭的花吟蝶冷不防地听到爹爹和林绝前辈的决定，脸立刻拉得老长，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们身边，不可置信地说：“为什么啊！林伯伯太严厉了！我受不住！”
　　他可没忘记小时候林伯伯让自己蹲了一天马步的事儿。
　　“受不住也得给我受！”花罡呵斥道。一言既出，那便是板上钉钉了。
　　“哈哈！”林绝抚掌大笑，一日收了两个徒弟，以后的日子，可着实令人期待啊！
　　笑声不时地在空谷中回荡，吵闹与拌嘴声此起彼伏。
　　御池雁声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心中却浮出一个念头——
　　从今开始，御池雁声便不再是那养尊处优的宁王府小王爷。
　　从今往后，便是无人能欺侮他。
　　时光匆匆而过，转眼已到了春分时下。万花谷内百花盛开、争奇斗艳，举目四望一片美景，果真不负万花谷的盛名。春风吹拂过发端，炊烟渐次，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
　　然而在庭院中，却是剑气凛然，锋芒毕露，锵地一声——兵刃交接，一片寒光。
　　此时御池雁声正与沈临丰比试，双方各执一剑，打得难舍难分。
　　

第六章：戾气
　　御池雁声自是敌不过沈临丰，但他最令人措手不及的——乃是凌厉到散发出杀气的气势！
　　沈临丰当然不可能使出全力对付御池雁声，况且他天性散漫、随遇而安，因此在最开始，还隐隐有了处于下风的意味。可打着打着，发现这新晋师弟着实不领情，把这比试仿似看作是决定生死的战役一般，一招一式皆是刁钻异常，瞅准了他的弱点频频进攻，不肯有丝毫退让。
　　再如何散漫也是有脾性的，沈临丰在杀意浓浓的招式中心头渐渐窝火，索性最后一招，发出了全力，直取御池雁声的喉头——
　　“停手罢。”
　　一旁观战的林绝沉声道，适时的地阻挡了沈临丰的进攻。
　　沈临丰手腕一抬，利剑从下往上挽了个花，才生生地止住了剑气。
　　林绝对于两人的表现也看在眼里，他摆摆手对沈临丰说：“克制住自己的脾性，一场比试而已，犯不着如此认真。”
　　在场人都知道，这一席话，其实是说给御池雁声听的。
　　“临丰谨遵教诲。”
　　沈临丰将宝剑收进剑鞘，兀自到一旁，不打扰林绝接下来对御池雁声的训话了。
　　林绝对这个新弟子本是极满意的，不仅有天赋，还极为勤勉认真，连他这个明目识人的师傅都不由地惊叹。但久而久之，林绝便发现了他这弟子最为令他头痛的一点——那便是人太为冷漠，招式又太具杀气。
　　凡此以往，若不制止住心头的那股戾气的话，便是给武林中增添了一个隐患。
　　林绝人虽是洒脱，凡事都靠兴味，想到什么便做什么，也不讲究脸面和规矩。然而毕竟是武林人士，也不希望自己门下出个危害中原的人。若是这样，倒把他原先培养武林豪杰的初心给磨灭了。
　　“雁声啊，我们师徒俩来好好聊聊。”
　　“是，师傅。”御池雁声收回了方才的凌厉气势，人又变得冷冷清清了起来。
　　林绝折了一根树枝，仿似无意地叹道：“你是为何想学武艺？”
　　“不瞒师傅，我那日乃是被人追杀至此才掉落到这万花谷中，因此我便明白了实力的重要性。雁声不想让人随意凌辱，但奈何无权无势，只能学一技之长傍身了。”
　　“嗯，你这想法倒也不错。为师大概知道一些外面的消息，你可是宁王府的小王爷？”
　　御池雁声一怔，随即答道：“是。”
　　林绝点点头：“果真不错。为师也能理解，也不会说些练武只是为强身健体的劳什子废话。但为师想问问，平常的比试，为何起了杀心呢？”
　　御池雁声为人磊落倒是不隐瞒：“雁声认为师兄剑术高超，定会对我手下留情。但是雁声想在最短的时间提高自己的剑艺，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另外，不管在任何比试中，雁声都觉得，置人于死地，才不会留有后患。”
　　听闻此番话，林绝怔了一怔，这御池雁声果真不会给任何人留有后路。
　　正因为被人逼到过绝路，方才明白绝路之境的人爆发出来的洪水勐兽会有多可怖。
　　狠绝、狠戾在御池雁声身上彰显地淋漓尽致，然而林绝始终觉得，这不过是色厉内荏罢了。他看得出来，这孩子不是那么阴狠的人，甚至那份笼罩他的淡漠与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清都是虚假的，都不过是他用来保护自己的手段而已。
　　“若你孤身一人，这种做法还有些道理。但倘若你有了在意的人，而在意的人没你这份强大时，你便会感到惶恐了。有些事不做到绝处，也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林绝这话并不是空穴来风。在武林之中向来是各个势力交叉、难分彼此。他曾经就认识一个武艺高超的人士，爱武成痴，整日最喜欢的便是到处找人比试。若是普通的比试便罢了，然而他每次比试之后都会手刃对手，最后惹得武林积怨，家族覆灭，一家五十三口人尽丧于火海。
　　自此以后，江湖中再未有这武痴的名号。
　　御池雁声眼里出现一丝迷茫，然而不过片刻这迷茫便散了。
　　他笃定地回答道：“我自是孤身一人，无牵无挂。”
　　“你从未将任何一人放在心上过么？父母、兄弟——”
　　林绝话音未落，御池雁声便是狠狠一皱眉，加高了音量：“没有。”
　　林绝看御池雁声这幅深恶痛绝的样子，心下也了然。在王侯贵族之中，恐怕真正的情谊是极难寻的。若不是此，那又为何会导致一个仅仅十六岁的少年不肯归家，宁可呆在这与世隔绝的万花谷也不愿重拾王爷的尊贵身份呢？
　　他摆摆手，言尽于此，只盼经过时间的淬炼，或是遇到了真心在乎的人，这份戾气，便会随之消散吧。
　　御池雁声恭敬地点点头，继而又到一旁兀自练功去了。
　　着实勤奋啊，林绝眯了眯眼睛。
　　草长莺飞，转眼间便如白驹过隙。万花谷的日子单调却并不乏味，御池雁声几乎将全部的时间都用在了练习剑术上，林绝和众人都纷纷惊叹，只道这御池雁声是拼命三郎，照得他迅勐的速度，超过恩师林绝和花罡两人，不过是时间问题。
　　三年时间悄然而过，花吟蝶在严师教导下，药学与武功已是有了长足进步，但奈何心性不定，总是熘出去玩，因此修炼速度仍比不上沈临丰与御池雁声两人。而沈临丰本就是武林之中炙手可热的后辈，资历颇深，两位恩师对他尤其放心，不过多苛责，于是沈临丰就光明正大地打着幌子闲游了。
　　总而言之，三人各有千秋，若放眼整个中原，敌手应是数都数地出来。
　　待根基打好之后，林绝便思忖着带着三人游历一番，不仅能长长见识，还能立些名号，将来在武林之中立足，也是容易得多。
　　花罡迟疑片刻便点头应允了。他做了甩手掌柜许多年，是时候回去打理打理阴葵派了。而这唯一的宝贝儿子，跟在林绝身边，也是让他颇为放心。
　　于是四人从江南开始，便踏上了游历之路。
　　彼时宁王府内，已然换了一个主人。二爷与宁王府几乎断了瓜葛，三爷被发配边疆，四爷身陷囹圄后不多久便是以凌迟处死，九爷失踪遇害，剩下的便只有不学无术的七爷，在众议声中诚惶诚恐地接受了储位的传承。
　　这宁王府内恐怕谁都未曾想到，翁蚌相争、渔翁得利，最后能够傲然站在顶峰的，居然是这个不作为的七爷！居然是个娘亲与二爷、四爷通奸，甚至于身份都非王室正统血脉的小七爷！
　　然而宁王府毕竟是掀不起大波澜了，七爷便七爷罢。众人非议了一阵也便偃旗息鼓。
　　不过令大家欣慰的是，七爷在继承储位后也仿似改了脾性，不再嚣张跋扈目中无人，反而是隐隐有了些沉着稳重的大家风范，这尤其体现在九爷秋茗居的日常照料上。
　　那九爷生前贴身的奴才被特许呆在秋茗居内，秋茗居也始终挂着九爷的名号，未有外人霸占当作内室。但下人们往往都行走于内院，平日不到偏院去，一则是没必要，二则是慎得慌。
　　听说那小奴才不知是伤心过度还是如何，日日清扫秋茗居，闲来无事还将九爷的书画晒晒，将九爷睡过的被褥洗洗，将衣柜里尘封的轻衣缓带不时拿出来晾晾。一开始是有人不乐意的，眼红这小奴才呆在这秋茗居，不知占了多少好处，也有人去通报给管家或是小宁王，但下场无一例外是很惨，通常挨几个板子都是轻的。这便是杀鸡儆猴，做给其他人看，让他们管好自己的手和嘴。
　　如此，便是又过了安安稳稳的两年。
　　林绝和御池雁声等四人，从江南一路北上，渐渐接近中原之地，也与中原中心京城慢慢靠近。在这两年中，三人在中原武林中大有声名鹊起之势。不过由于一行人行踪不定而又不属于任何势力派别，故外界还是猜测居多……
　　在三月扬花、柳枝抽新之际，便是正式踏入京城地界……
　　

第七章：重逢
　　如今京城四处安泰，整个青霄国在新任君主的统治下愈发强大。一踏入京城，便见着不同于其他地方的繁荣景象。石桥河岸旁杨柳依依，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叫卖声不绝于耳，青石板上不知被多少旅人踏过，驿馆更是随处可加。那画舫、那博古堂、那鳞次栉比奢华异常的房屋，皆是让人眼花缭乱。
　　花吟蝶倚在客栈的楼上，举目四望，不由地啧啧两声：“这京城的繁华可非其他地方能比啊。”
　　沈临丰悠哉游哉地坐在一旁的躺椅上，闲适地拿着折扇轻摇慢晃：“那是自然，赫赫京都千百年，钟灵毓秀萃龙渊。天子脚下还有谁能与之媲美？”
　　花吟蝶咂了咂嘴，点点头，似是回忆沈临丰的话：“赫赫京都千百年，钟灵……啥来着？”
　　沈临丰不置可否，笑着揶揄了一句：“钟灵毓秀没你蠢。”
　　“啊——！气死我了！沈临丰吃我一鞭！”花吟蝶气急叉腰，手一甩便是扔出腰间常年盘附着黑色长鞭，向着沈临丰暴射而去——
　　沈临丰不躲不藏，只递了递手微微一绕，便是让来者的长鞭脱手，直接紧紧缠缚上了折扇。
　　他微微凝眉，用食指在嘴边轻轻嘘了一声，示意花吟蝶噤声。
　　花吟蝶仿似是也感受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气氛，身形也是微微一顿，朝着背后的方向望去——
　　原来在沈临丰与花吟蝶玩闹之时，御池雁声反而是将手背在身后，一脸肃然，眉头也是紧紧皱着，正远眺这大好河山。但任谁都可以发现，那周身流淌的冷冽气息，在此刻暴涨到了极致。
　　这客栈不远处的对面，正对着宁王府的大门。
　　花吟蝶无奈地一耸肩，这五年的相处，让他摸透了这御池雁声的脾性——冷漠。
　　但总归是同门情谊，他从师傅那里也些微听到了有关于御池雁声的身世。于是花吟蝶也不闹了，瞪了悠然自得的沈临丰一眼，收回了长鞭，转而向御池雁声走去——
　　“嘿！”花吟蝶特不羁地拍了拍御池雁声的肩膀一记：“不回去看看么？”
　　御池雁声木然地转过头，眼神闪过一丝寒光。
　　若说这三人之中，最难接近的、最捉摸不定的，当属御池雁声。此时他已弱冠，一身男子气尽显，凌厉的柳眉和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处处都透着股难以亲近。似乎所有的烦闷、戾气都拘束到了一双好看的眉中，虽说不会为他的俊朗无匹产生丝毫影响，但就算是长期相处的沈临丰和花吟蝶，平日里调笑的时候也得谨而慎之。
　　御池雁声的目光最后落在花吟蝶放置在他肩上的手上——
　　“呃——”花吟蝶快速地收回了手：“当我没说。”
　　他瘪瘪嘴，心想今儿个御池雁声比平常还要冷。但念在他近乡难免情绪不好，他也懒得跟他抬杠了。
　　沈临丰见花吟蝶败兴而归，不由地起身，手一扬便打起了折扇，念道：“拿他出什么气。若是行的端坐得正的好汉，逃避可不是个法子。京城虽大，但我们不会呆很久，再回来之时，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话尽于此，沈临丰便不再多言。
　　御池雁声点点头，兀自下楼去了。
　　沈临丰与花吟蝶互相对视一眼，无奈地耸了耸肩。
　　御池雁声出了客栈，在集市上随意逛着。这京城的一草一木尽管他已再不熟稔，但只是在这土地上踏着，只是听着熟悉的乡音，就不由地感慨万分。
　　说到底，他对故土，总是有着一份情谊。
　　然而这情谊，却参杂了太多微妙的东西，娘亲的抛弃、父亲的不待见，胞兄的互相残害，让得他只要一想到宁王府，心中便是一股浓到极致的排斥感，甚至就连那失去的记忆也不想自动寻回。行走江湖多年，恨意渐消，看惯了聚散离别的事，他的心境也逐渐开阔明朗起来。但宁王府，却是他始终突破不了的一道壁垒。
　　“让开啊，快让开啊——”
　　集市上突然传来急迫的吼叫声。
　　御池雁声凝眉一看，竟是一匹发了疯的马，脱出了主人缰绳的控制，肆无忌惮地在街道上奔驰——
　　熙熙攘攘的人群连忙散到一旁，可在街道中央，却仍有一小男孩，被这突如其来的场景吓得不知所措哇哇大哭！
　　眼见着疯马一声长嘶，扬起前蹄欲踏之，众人皆是一阵惊唿。在霎时间，九爷御池雁声身形一闪，竟是在众人都未察觉到的情况下掠到马蹄下将小男孩一把抱住，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闪身出来，最后还不忘拔出腰间竹笛，一个凌厉的剑气使出——
　　疯马受重创，应声倒地！
　　大家被这惊险的一幕刺激地这时才缓过神来！
　　等再次落地之后，九爷便将那抽抽噎噎哭着的小男孩安安稳稳地放在了地上，接着不理会众人如若膜拜的轻唿声，转身欲走。
　　“你这孩子哟，乱跑什么!”一个佝偻的身影从街道旁小跑了过来，一把抱住小男孩。
　　“奶奶……奶、奶……呜呜……”
　　小男孩也紧紧地攀附住老人的衣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然而他心里却安定了下来，不像方才那样慌张无措，仿似找到了避风的港湾一般。
　　九爷看了一瞬，旋即走开。
　　若说这宁王府中还有他曾惦念的人，怕只有太母了吧。
　　离家五年，年迈体弱的太母，现在是否安康？是否还记得他这个不孝孙儿？
　　思及此，御池雁声终是叹了口气，移步朝宁王府走去。
　　……
　　宁王府门前，熟悉的重重楼阁浩浩殿堂，朱红大门鎏金牌匾象征着极富盛势的权利与威严，他渐渐踏进——
　　“来者何人，竟敢私闯宁王府？”门前的两个侍卫将手中的棍杖一交叉，气势凛然地警告道。
　　“御池雁声——”
　　一个侍卫听如此，嗤笑一声：“好狂妄的口气，好大胆的胆子，竟敢冒充——”
　　“等等！”话音还未落，另一个侍卫却制止了他。
　　五年已过，这府中的门前侍卫，换了一批又一批。
　　可这侍卫以往便是府中的老下人了，九爷他以往也不是未曾见过。然而令人难以相信的是，虽然九爷早在五年以前就已遇害，可如今站在面前的青年，不论是从气质还是面貌来说，真真是像极了九爷。或者说……就是九爷！
　　他面容诡异仿似带着不可置信般瞧了来人半晌。
　　仍旧一袭白色长袍，面如冠玉、俊朗无匹，原本披散流泻下的长发因到弱冠便高高束起，周身散发的冷冽气息却一如过往。只不过是人生生地拔高了一截，让得他本来高大的体型更显精壮，经过了五年的历练，已经成长为了足以睥睨一方肩有担当的血性男儿。
　　他放下棍杖，怼了旁边那侍卫一肘子：“快去通报宁王！说九爷回府了！”
　　“噢噢！”那侍卫资历浅不敢有误，忙闪身进内通报去了。
　　还未等到片刻，宁王府内便冲出一个略显瘦小的身影。明明是三月的天气，他穿得还如冬日最寒酷的时候一般；面容清秀，小脸有些异样的苍白，但这苍白中却透露出些许红润。他似笑非哭，打扮的倒是挺普通，可只一眼便看出了所穿戴之物比下人可要好上了太多。
　　那人步伐匆匆，甚至说是急迫异常，御池雁声脑海中没这号人物，便微微避了开。
　　可不曾想到，那男子勐一抬头见着他，眼中竟是散发出了异样的神采。
　　像是在沙漠中的旅人见到绿洲一般迫切与心生欢喜，不，这又不确切。那笑中带着激动、带着喜悦，也带着微微的苦涩。明明这张平淡无奇的脸他全没印象，可当御池雁声陡然撞进了那人眼波流转的眸子中时，他却勐地愣住了，一股陌生却又熟悉的感觉让他呆愣在原地，甚至让他无法分神去躲避他的勐扑——
　　“九爷——！”
　　巨大的冲力，人早已是紧紧地扑到了他的怀中。不仅如此，他双手还紧紧禁锢住自己的腰身，就像是惧怕再次丢失一般，带着无法挣脱的强大意念和小心翼翼的谨小慎微。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他们都不信！只有我一个人信！我知道他们说的话都是假的！你怎么可能会、会……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比他低上一个头的男子将脸整个埋在他的怀里，声音急切而带着笃定。虽说辩不清楚，可任何人都能品出话中的喜悦和激动之情，他的手愈箍愈紧，愈箍愈紧——
　　然后御池雁声便感觉到，胸膛那明显的泛滥的湿意。
　　

第八章：你是谁
　　方才还那么高兴那么有冲劲儿的一个人，霎时间说哭就哭，仿似要把一辈子的委屈都倾吐出来一样。从无法察觉的轻声啜泣，到最后的嚎啕大哭，不过也就是一瞬。
　　他紧紧揪住九爷的衣衫，像是怕他再跑掉一样，哭地肆无忌惮。
　　“哇啊……呜呜，九爷、九爷……”
　　这声嘶力竭的哭声被闷在胸膛里，透过相贴的地方传至心脏。九爷御池雁声此刻甚至觉得也被触动了，尖锐的疼痛猝不及防地袭来，似乎在提醒着他为何不感同身受、为何不有所悲切。
　　御池雁声这才回过神来。
　　他皱起眉，推了推面前正扑在他怀里的那人——
　　那人像是没察觉一般，丝毫未有所动作。
　　他的眉皱得更深了，他向来不喜欢多与人亲近，方才也是他所能忍受的极限。正当他想要大力地再次推拒那人的时候，手却又生生顿住了。
　　他想到了他见到自己时那可媲美春风拂面般的神采，他想到了他声嘶力竭仿佛失而复得的哭喊。
　　御池雁声不由地猜测，在以前，或许这人……是与自己有些关系吧。
　　推拒的手改为轻拍他的肩膀。
　　谢福禧迷茫地抬起头。
　　——“你，是谁？”
　　那双澄澈的含着泪珠的眼睛无助地看着他：“九爷，你、你说什么？”
　　“你是谁？”
　　“我是你的书童啊，我、我是谢福禧啊！”
　　“谢福禧……”九爷喃喃道，但无论如何回忆还是搜寻不到一点关于谢福禧的身影。
　　大概是失去那五六年记忆的关系吧。算了，无关紧要的人，不想也罢。
　　他颇有技巧地闪身，避开了那纠缠自己的小奴才，正再次发问的时候，前面却又迎来一拨人——
　　最前方的，是一身蟒袍的男子。
　　御池眼神微眯了眯眼睛——御池嘉？
　　御池嘉脸色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他开口问道：“御池雁声？”
　　九爷不回答他，反而四下里看了看，只见着几房夫人，却不见父王和太母。
　　“父王呢？”
　　“父王早在几年之前便已仙逝。”
　　“太母呢？”
　　“太母一年之前因病重逝世。”
　　九爷脸色霎时间沉了下来，原来世间沧桑早已物是人非。想当初整个宁王府中便是太母最为宠爱自己，然而如今竟是连太母的最后一眼都未曾见到，不管是出于何种原因也实在太过不孝。
　　哪怕就让他为父王与太母上柱香吧，自此，宁王府对于他来说，便再无留恋了。
　　他正踏进一步，七爷却伸出了手，脸色不虞地：“你呢，难道真的是御池雁声？你记不起来以往发生的事了？”
　　“五年前，我被四哥派来的追杀，跌到万花谷底，失去了十岁往后的记忆。”
　　“如何能让众人信服？”
　　接着，九爷便说出了一些只有宁王府内才会知道的秘辛之事，果真让众人的疑虑霎时间打消。
　　况且，就算九爷不这么说，其实在场的所有人都能从那气质、言谈中，确定他的真实身份。
　　一旁的谢福禧自从听见九爷的话，便一直处于愣怔的状态。
　　他的手死死扣住掌心，竟有种生生泛疼的趋势——
　　失忆？
　　偏偏失去了十岁往后的记忆？
　　活活将他整个人，剔除了九爷的人生中去。
　　那岂不是他们所有相处的过往，只是一场过眼云烟镜花水月？
　　七爷听着听着，眼神便转向了谢福禧，刚好将他低落的、不可置信的神情收进了眼里。
　　他如今已是弱冠，若再不懂这小奴才和御池雁声之间的事，那便真是傻子了。
　　这些年能照拂到谢福禧的地方，他已经是尽量照拂。但他万万还是料不到，这小奴才异样到病态的偏执，竟成了真。
　　御池嘉点点头：“嗯，你说的不错。”
　　话音刚落，其他几房夫人皆上前来嘘寒问暖。但这嘘寒问暖中却又不知道带了几分真意，总是看着御池嘉的神情，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怒了对方。
　　毕竟，当初最有可能成为宁王的人可不是七爷，而是九爷。
　　谁能清楚七爷是否步步为营，谁又能知道九爷可否怀恨在心呢？
　　九爷仿似十分清楚他们对待看似亲近实则疏远的态度，缓缓道：“我不过是想去灵堂内上柱香而已，不多停留，马上便走。”
　　谁料话语刚落，衣袖却冷不防地被逮住——
　　谢福禧的嘴张了又张，好半天才近乎哀求地嗫喏道：“别走。”
　　“是啊，好不容易才归家一趟，何苦这么匆忙？”御池嘉适时地插口道。
　　“有事在身，不便久留。”
　　“就算要走，也歇息两日吧。况且秋茗居是你的居所，回去看看是否有你需要的东西罢。”
　　说到此种份上，御池雁声才些微地相信了御池嘉这番话并非出于礼节，而是有意挽留。
　　九爷点点头，这才应了下来。
　　接着，除了那灵堂不许外人进入外，不论九爷走到哪里，方才那小奴才便会跟到哪里。
　　到秋茗居内，着实让九爷吃惊不小。
　　秋茗居在他印象里的样子几乎是一丝未变，不仅如此，干干净净的书案、整理好的一尘不染的书画，都昭示着这里每日都会有人打扫，且并未沦为其他夫人或小妾占据的一席之地。
　　他缓缓摸过所有东西，嘴角掀了掀：“这些，都是慧玉清扫的么？”
　　谢福禧苦笑了一声，抿了抿嘴：“慧玉很久就被遣去别的房里了。这些……是我收拾的。”
　　“是么？她为何会被遣去别的房里？”
　　想当年慧玉可算是他身边唯一一个仆人，伺候他也是得心应手。怎么可能犯些能让他将她遣去别的房里的重大罪责呢？
　　谢福禧一怔，低下了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难道说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么？
　　恐怕九爷只会当个笑话听过罢。
　　直到现在，谢福禧才接受了这个事实——九爷已经全然忘记了他，一丝一毫都不再记得他。
　　九爷看一旁小奴才的失落的神情，转而发问：“你是从什么时候跟在我身边的？”
　　提到这里谢福禧才有了点精神，他仿似又回到了初初见到九爷时的小心翼翼和惶恐。他恭恭敬敬不敢有丝毫怠慢地回答道：“九爷你十三岁的时候。”
　　“这么久？”
　　“嗯。”
　　九爷沉吟，不由地有些了然。
　　怪不得这小奴才在见到自己的时候有几分失态，原是因为伺候了这么些年，总归是有几分主仆情谊。
　　“你给我说说近几年来发生的事吧。”
　　谢福禧点点头，一一说起。
　　三爷、七夫人、二爷、四爷、宁王、老夫人，每个人他都是事无巨细地讲清，唯独他和九爷之间的一桩桩小事、一丝丝情意、每一个生死关头的瞬间，他都是未曾提及。
　　他不是不想提，而是怕提了之后，遭到九爷的一口否决。
　　九爷坐在木椅上，手叩桌案微微点着。而谢福禧却在前方低头干站着，说完一长串后，早已是口干舌燥、两腿酸胀。
　　“嗯，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九爷挥了挥手。
　　这在平常的主仆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但谢福禧却是因为这一挥手，脸色微微发白。
　　他愣怔了好半晌，这才拾起了不知道早已丢到哪儿去的尊卑礼数，稍稍躬身答是，慢腾腾地移了出去。
　　经历了大喜大悲，谢福禧已是精疲力尽。
　　忆起了五年之中压抑到沉闷到心死的心情，不知是不是太过跌宕，谢福禧思忖着思忖着，竟又生出了喜悦——
　　他还有什么能渴求的呢？
　　他渴求的不就是九爷平平安安的么？如今九爷生龙活虎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已经算得个奇迹！失忆与之对比，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既然他谢福禧能让九爷在这一世让喜欢上自己，便有自信再让失忆的九爷——再次喜欢自己！
　　经历了生死过后，经历了五年苦苦的等待过后，谢福禧早已练就了一副铜墙铁壁。只要九爷还活着，只要九爷没事，那么任何的艰难险阻在自己面前，都算不得什么！
　　谢福禧愈想愈激动，刚迈出的步子转了个弯，兴冲冲地又朝秋茗居去了——
　　

第九章：跟踪
　　“九爷~”
　　可当谢福禧再次跨进内室的时候，却发现九爷正站在一旁岿然不动。
　　“九爷？”谢福禧再次唿喊道。
　　御池雁声转过了身子，眸子有些晦暗不明，带着些探究、疑惑和尴尬。
　　原来在这内室之中有两张床榻，一张当然是九爷的，而另外一张正挨着九爷的床榻。
　　床榻之上，还放置着整整齐齐叠着的衣裳，明显是男子衣衫。
　　御池雁声不是不知道这内厢的用处。一般而言，这应该是通房丫鬟的特别待遇，然而……何时又成了普通男仆的住处？再联想方才那小奴才的一言一行，仿佛一切都唿之欲出了。
　　男宠，这是御池雁声脑海中唯一能想到的词。
　　饶是再淡定自若的御池雁声见着这幅场景也没来由地有些尴尬。在怀疑的同时他也在思索着，何时自己有了这等癖好？怎地自己未曾发现过？难不成是误会了？
　　这秋茗居向来是小奴才打扫，平时也没有人到访，若是在这内厢里安置着，倒也还说得过去。
　　如此思忖着，心便稍稍放下了一半。
　　他转身道：“有什么事么？”
　　“没、没什么事。”
　　“嗯。”
　　两相静默，皆有些无所适从。
　　“九爷，你，你以后不呆在这儿了么？”
　　御池雁声摇摇头：“以后恐怕都不会回来了。”言罢，他再次添了句：“若你想安排到别的房里——”
　　“不，不是。”
　　话音未落，谢福禧便忙不迭地插话：“我不想去别的房里，我就伺候九爷您。”
　　御池雁声一怔，眸子稍稍暗了下来：“我不需要人伺候。”
　　“可是——”
　　“我不需要人伺候。”九爷加重了语气。
　　谢福禧的神色瞬间失落了下来。
　　话尽于此，御池雁声便再不想多言。对于这宁王府，也再没有了待下去的必要。在秋茗居中转了一圈后，他发现所有的东西他都熟悉，然而所有的东西他却再不需要。
　　不管是人还是物，对于他来说，只是负累罢了。
　　“你同御池——你同宁王禀告一声，我已经离去，便不多叨扰了。”
　　御池雁声提步而出。
　　“九爷！”
　　谢福禧抓住了他的袖子，不可置信地说：“九爷你又要走么！”
　　御池雁声烦不胜烦：“放手。”
　　谢福禧怔愣半晌，这才不舍地放了手。
　　等九爷出门后，谢福禧便是飞也似的收拾好了行囊，又抽出一张纸，上面写上几个狗爬式的大字——
　　我跟着九爷去了！
　　说他没出息也好，说他太过任性也罢。谢福禧只知道，这一辈子他都再不可能放开九爷的手！
　　他背着个小包袱，偷偷摸摸地跟在了九爷身后。
　　谢福禧想着，等九爷走远了自己在闪身出来，到时候再死缠烂打一番。就算九爷不记得他，总是狠不下心将自己甩在荒郊野外之中的。
　　但这对于御池雁声而言，全然不可行。
　　因为在刚刚出府之时，御池雁声就已然发现了后方鬼鬼祟祟的身影。
　　登时御池雁声便大为头疼。
　　呵斥一番？好歹是伺候了自己多年的奴仆。任他跟着？万一他不肯死心果真缠上来该如何？
　　进了乌衣巷，人头攒动好一番拥挤。
　　御池雁声闪身快速地在其间步履匆匆，不一会儿便与后方跟踪的人拉出好一段距离。
　　可不过片刻，那种熟悉的气息又出现了。
　　御池雁声皱眉，突地往后方一瞧——
　　谢福禧被吓得一个激灵，左瞅瞅右瞄瞄，赶快蹿到一边儿去躲了起来。
　　御池雁声扶额：如此低劣的跟踪技术？这奴才到底是哪儿来的自信？
　　不准备与之纠缠，御池雁声干脆走进了一个死胡同，施展轻功两脚在墙壁之上轻踏，人已经离地几丈高，须臾便停在了房梁之上。白色身影微闪，以破风之势向前掠去，足尖轻点，在瓦砾上发不出任何声响，在地上的人们还未觉及到的时候，早已乘风而去。
　　“诶，不是这条路么？”
　　谢福禧站在死胡同面前挠挠头，心下一阵懊恼！
　　他该跟紧一点的，怎么办，现在他把九爷给跟丢了！
　　他来来回回绕着圈子，仍不相信九爷能跑远到哪儿去，于是又提步出了胡同，小跑着在街道上搜寻他的身影。可未搜寻到几圈便是大汗淋漓，这周围的几条小道，竟都是没有九爷的半点影子！
　　谢福禧走着走着，便走出了一里远。
　　而现在在他眼前的景象，却是万般熟悉。
　　如今的气节是春日，倒也不是逢常。街道两旁小贩虽多，但却还是没有节日那般的热闹，更遑论是与中元节相比了。
　　五年之前的中元节，他与九爷一同来到这儿，买花灯、放花灯、看杂耍。那些景象历历在目，然而在几年之后却是物是人非，那些甜蜜和喜悦如今只存留到他一人的脑海中，供他在岁月中反复品尝回味，度过了一个个不知多难熬的春夏秋冬。
　　思及此，谢福禧的疲劳像是随风消散一般，心中的坚定愈来愈盛。
　　他会让九爷想起来的，他会让九爷再喜欢上自己的！
　　与此同时，一个别样的想法又突然冒出了脑海——
　　这京城如此大，如若真是挨个挨个寻不知道要寻到何年何月。九爷也断断不可能在今日就出城，那么他今晚定然有歇息的落脚处，相比毫无目的地找寻，去问些客栈可要方便地多！
　　谢福禧一拍头，高兴地笑出了声，他这就去问问客栈！
　　一家一家地问下来，从旭日东升到太阳西斜，谢福禧兜兜转转地，又踏入了一家客栈——
　　悦来客栈。
　　“哟，这位客官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啊？”
　　谢福禧递上一块碎银子，道：“老板，我想问问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位穿白衣的公子，长得很高大很俊朗，名叫御池雁声——”
　　“不巧了，这位客官。我这儿天天人来人往，可记不住每个公子哥儿的样貌和名号。”
　　这老板话虽是不错，但对于眼前这小哥口中的人却着实有点印象。毕竟在京城中，看起来如此仪表堂堂又身份尊贵的人可不是每天都能见着。但他对于那一点碎银子，明摆着看不上眼。
　　谢福禧开头还不知道要贿赂人，在吃了诸多亏之后才有了点长进。然而这些长进还不够，听不出人家话里隐含的意思，说什么便信什么，对于这老板含煳其辞的话语，只知道点点头，道了个谢便失落地离去。
　　“诶，这位兄台——”
　　待谢福禧刚刚转身之时，后方却有一人及时地叫住了他。
　　“啊？”谢福禧往回望去。
　　入眼的是一位红衣少年，红丝带束发、红色小云靴。丹凤眼、细长眉，腰缠黑色长鞭，总而言之形容便是长相妖媚惑人心弦，竟无端地生出一种睥睨傲人的姿态。
　　谢福禧有些迷茫，他并不认识眼前这位男子，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惹得别人将自己叫住。
　　花吟蝶方才在外面转了一圈，正上楼时便听到了“御池雁声”的名字，好奇之下才出口发问。
　　“你是否要找一位名叫御池雁声的人？他是我的同伴。”
　　谢福禧可谓是从失落到欣喜之间走了一遭，他忙不迭地回答道：“是！是！我就是要找九爷！”
　　“九爷？”
　　花吟蝶对这人的说法有些陌生，但也未深思：“跟我来吧，我带你去见他。”
　　“好，谢谢了！”
　　谢福禧提了提包袱，笑得呲出了小虎牙，小跑着跟了上去。
　　两人来到天字号，花吟蝶叩了叩其中的一扇门：“喂！御池雁声，你在不在！”
　　房内无人应。
　　“咦，奇怪。”花吟蝶咕哝道。
　　“别敲了，方才他出去，直到现在也未曾回来。”
　　旁边另一房间的门页被推开，沈临丰从其中走出，轻摇折扇，打量了谢福禧一眼，再望向花吟蝶，眉头轻皱：“这位是——”
　　

第十章：南风馆
　　花吟蝶一顿，这才恍然大悟：“对噢！你是谁啊？”
　　沈临丰：“……”
　　谢福禧笑着道：“我名叫谢福禧，以前是伺候九爷的。”
　　“听到没，他叫谢福禧，以前是伺候九爷的。”
　　“九爷是谁？”
　　“呃……”
　　“九爷便是御池雁声。”谢福禧对这两人都颇有好感。只要粗略一瞧，便知这两位公子定非常人，穿着打扮都精贵异常，而且一个洒脱不羁一个温润有礼，让谢福禧没来由地觉得好相处。
　　“噢~对了，以前爹也曾说过，御池雁声是宁王府的第九子。”花吟蝶干脆推开了自己的房门，邀请道：“也不知道他到哪儿去了，应该等会儿就会回来了，你先到我的屋里去坐坐吧。”
　　“谢谢。”谢福禧躬了躬身子，便跟着进了厢房内。
　　沈临丰对陌生人总是有着一份警惕心，但他看来人年纪不大，眼神澄澈明亮不带有丝毫杂质，倒也不像是个具有心机的人。然而即使如此，各个疑点也随之冒出，为何一个下人穿着也竟是如此不俗？在他躬身时他分明见着他脖颈上所戴的玉石可谓价值连城，何时一个王府也有这么大手笔了？连区区仆人都能跟一个贵族的公子哥儿媲美？
　　但他倒是不觑，一身武功在怀，几乎没人能妄想动他一个毫毛。可花吟蝶不同，这人脑子始终缺根弦，若不跟上去指不定要出些什么问题。
　　沈临丰紧跟着掀袍而入。
　　花吟蝶给谢福禧倒了盏茶润润喉咙，接着坐在他对面捧着下巴饶有兴趣的问道：“你跟我说说呗，以前御池雁声是个怎么样子的人啊？”
　　“啊？”
　　谢福禧被这人直来直去的性子弄得有些愣怔。
　　沈临丰在一旁瞧着，提醒道：“你不先介绍自己？”
　　“哦。我叫花吟蝶，他叫沈临丰。来来来，快跟我说说，御池雁声是不是小时候也板着张脸，不怎么说话也不会笑，整日就知道看书啊什么的。”花吟蝶双眼发亮。
　　“他啊。”谢福禧低垂着眼，把玩着手中的茶盏，“他是有点冷，平日里不爱调笑，对待任何人都很有礼貌，但就是跟人亲近不起来。嗯……也不是整日看书啊，有时候还吹吹笛子弹弹琴什么的。不过，九爷也很温柔啊，笑起来特别好看，还特别会照顾人。”谢福禧喝了一口茶水，将笑意掩在嘴角。
　　沈临丰在一旁看着，眼神里泛出了一点精光。
　　“啊？！”花吟蝶明显有些不信：“他还会笑啊！他温柔啊？！他还特别会照顾人？！”
　　他趴在桌子上喃喃道：“是不是一个御池雁声啊，你是不是找错人了啊。”
　　沈临丰适时地插了一句话：“你找他所为何事呢？”
　　谢福禧一愣，随即有些羞赧地回答道：“我想、我想伺候九爷。”
　　这回轮到两人一同吃惊了。
　　“依我所见，他可不需要人伺候。”沈临丰挑了挑眉。
　　“对啊对啊，他那个人，平日吃穿住行全自己料理，多个人伺候他估计烦都烦死了。诶，不如你伺候我吧！我给你发银子哦！”花吟蝶笑嘻嘻地摇头晃脑看着谢福禧。
　　谢福禧脸上一红，还真的在想如何委婉地拒绝这个邀请的理由。
　　“哈哈！你真可爱！”花吟蝶笑得开怀。
　　沈临丰无奈地用折扇敲了以下花吟蝶的脑袋，轻斥道：“待客之礼。”
　　花吟蝶皱了皱鼻子，哼了哼。
　　“那个……我想问问，九爷这五年来都和你们两位在一起么？”
　　“对啊，自从他万花谷掉下来后，就一直和我们呆在一块儿了。”
　　“什么？！”谢福禧的脸色登时煞白：“从万花谷掉下来？”
　　“是啊。当初我是在河边发现他的，差不多就只剩一口气了，是我爹将他救活的。”
　　谢福禧知道在五年前，肯定九爷是发生了意外财使得他失去了记忆。但饶是他做好了心理准备，在听到坠崖的时候还是不自主地心里一紧——那是何等的危险啊？当初九爷又是经历了何种的痛楚？
　　万一中间出了什么差错，岂不是就真的是天人永隔？
　　他激动地握住了花吟蝶的手：“多谢！多谢你救起了九爷！”
　　“哎嘿嘿，不谢不谢。”花吟蝶倒是大言不惭，全然将自己当作了医治之人。“不过嘛，他也算是因祸得福啦，爹爹和林叔叔看重他的练武天赋就将他收为弟子，现在他可以说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剑术高手了。除了失去了五六年的记忆，其他的，倒是算不得什么。”
　　“武林高手？”
　　“对啊，这五年来他练功都快走火入魔了，倒是还不知道跟他比，能不能胜。”
　　花吟蝶努努嘴，看向了沈临丰。
　　沈临丰倚靠在柱子旁，一派云淡风轻地回答道：“怕是不相上下了。不过御池雁声对付你，恐怕绰绰有余。”
　　花吟蝶见不得在外人面前损面子，登时嚎道：“啊啊啊！沈临丰，我跟你拼了！”
　　话毕，便是抽出腰间的长鞭，向沈临丰射去。
　　沈临丰这些年跟花吟蝶抬杠惯了，对那色厉内荏的样子也习以为常，轻笑一声，身形一闪便是避了开。
　　长鞭未有所停顿，直接穿透了门扉，待花吟蝶再想收回鞭子时却发现长鞭被一股大力给揪住了——
　　“又发生了何事？”
　　低沉的带有魅惑的声音传来，话音刚落，那一页被穿透的门扉便是摇摇晃晃地开了去。
　　九爷凌厉的眉皱起，精壮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外，当他望向门内，不期然地瞅见谢福禧时，先是一怔，而后那双眉蹙地更紧了——
　　“你怎么在这儿？”
　　口气里，包含着浓浓的不悦。
　　言罢，御池雁声松开了桎梏着长鞭的手，脸色阴沉地踏了进来。
　　“我、我想伺候你。”谢福禧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抿抿嘴。
　　“我说过了我不需要人伺候，若你真是有伺候人的兴趣，出门拐角便是。”
　　出门拐角的地方，不是别家王公贵族的府邸，而是一家南风馆。
　　南风馆，顾名思义，盛行男风，在其中招揽生意的，不是浓妆艳抹的女子，而是身姿窈窕、语含女气的男子，在别的同是男子的身下婉转低吟、俯身献媚，只缺伺候的人，可不缺上门的主儿。
　　话语一出，谢福禧便是瞪圆了眼睛，微张了张嘴，满脸的不可置信。
　　花吟蝶在周边逛过，自是知道御池雁声话中深意。登时，他将谢福禧护在了身后，也沉下了脸：“御池雁声，你怎么说话的呢！”
　　沈临丰同样有些吃惊，他收起了折扇，稍稍正色。
　　今日的御池雁声，与平常，可是大不相同。平日里虽说是冷淡且不易亲近，但对待人尚算有礼，还不曾见过有如今这般失态的模样。冷嘲暗讽，语中带刺，实非他素来所为。
　　殊不知御池雁声也是被逼急了，他甩也甩不掉这小奴才，好言规劝也无用，闪身逃避也无用。如今看来，只有恶言相向才能使得他有所退却。
　　这句话也的的确确起了作用，然而如今看来，却有些过了头。
　　那被花吟蝶护在身后的小奴才仍是愣怔着，眼角明显已经泛了红，嘴张了又张，可一句话也吐不出来。他低垂着眼，辩不清神色。方才或许是因为长途跋涉，前额的头发由于汗渍帖服在清秀的脸上，鼓囊囊的包袱还背在身后，压低了瘦肩。
　　御池雁声只稍稍瞥了一眼便忙不迭地收回了目光，在方才盯着那小奴才时，心脏里突地传来一阵不可名状的尖锐疼痛，让他再不敢有所窥探。
　　他罕见了放下了他的身段，瞥过脸道：“我话说重了，你莫介意……”
　　谢福禧抿抿嘴，好半天才摇了摇头有些勉强地说道：“没事。”
　　御池雁声原以为说过这般话，就算对方不介意也无法完全释怀，谁料这时谢福禧又嗫喏着开口了：“那，九爷，我能伺候你么……？”
　　“……”
　　

第十一章：坦言
　　“你看人家都主动要求伺候你了，你又不吃亏，还矫情什么啊！”花吟蝶义正言辞一本正经地指责。
　　沈临丰本是不想插手这件事，但一想到方才那小奴才对御池雁声的态度，便没来由地觉得有趣，于是也插嘴道：“师父这段时间回了浣花剑派，想来应该是还需过一阵才会与我们汇合。你带着他，生活上也好有人照料。再者，我看着他对你，倒也死心塌地。”
　　御池雁声眼神暗了暗，这才点了点头。
　　他对着谢福禧招了招手：“你先过来。”
　　谢福禧忙不迭地点点头，像个小媳妇儿般乖乖地从花吟蝶身后蹿了过去。
　　“你怎么同宁王府上的人说的？卖身契呢？”
　　“……我就写了张纸条。”
　　“没人知道你同我出来这件事？”
　　谢福禧缩了缩脖子，嗫喏道：“没。”
　　御池雁声扶了扶额……如若奴才或奴婢没拿到卖身契就私自出府奔逃的话，便是相当于违法，不仅一辈子都会烙上“贱奴”的烙印，还会招致残忍的酷刑惩罚。只有恢复自由身，才能出府。这小奴才，真把出逃一事看的如此简单么？
　　他缓缓道：“那你先同我回一趟宁王府吧，先把卖身契拿回来。”
　　谢福禧听了，眼神登时变得晶亮晶亮的：“嗯！”
　　九爷他定是允许自己跟在他身边了！
　　“不过这一路恐怕艰险异常，若是你受不住，随时想回宁王府都可以。”
　　“不会，我不怕。”谢福禧执着地摇摇头。
　　御池雁声见着这小奴才的态度，无奈地轻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他跟着自己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但他敢笃定，江湖中腥风血雨的事，小奴才若见过一次，便是不会再这么说了。在御池雁声的认知里，他始终认为，谢福禧的定力和耐力都有限，总不可能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等忆起宁王府的逍遥精贵日子，少则一月多则一年就打退堂鼓了。如今的应允，也不过是缓兵之计，让他死了这心，也免得让自己烦心。
　　“我等会儿便会回来。”御池雁声对后方那两个和事佬说道。
　　花吟蝶笑嘻嘻地摆了摆手：“早去早回啊。”
　　两人提步出了悦来客栈，兜兜转转地，竟又是朝了宁王府走去。
　　在路途中，两人基本是不发一言，御池雁声的眉微微蹙着，大步流星行着。
　　九爷的身体本就壮硕健朗，这些年的修炼使得他的根骨愈发厚实。而谢福禧就不同了，这么些年来，他的身子可谓是每况愈下，原本胖嘟嘟的体型也是逐渐消瘦下来。自从得了寒病之后，每到雨雪天气便是出不得门，非要窝在被褥里，暖上个小暖炉才会有所缓解。而不常发病的春夏两季，他体子也是比不得常人。亏得这些年宁王府中大多数人待他不薄，药材和御寒衣物从来未少。
　　谢福禧走得慢腾腾地，九爷步伐大，便是让两人无形之间渐渐拉开了距离。于是谢福禧就只能提拉着包袱，时而小跑着才能跟得上去。
　　御池雁声当然也发现了，他的脚步不由地变得有些慢，皱眉道：“体子不行，这样以后会跟不上大家行程的进度。”
　　谢福禧抹抹头上的虚汗，尴尬地点点头应和着。
　　御池雁声悄悄地看了看谢福禧几眼，几欲张嘴说话，最后还是握了握拳，开了口“给我吧。”
　　“啊？”
　　“你的包袱。”御池雁声伸出手。
　　不知是方才一句过分的话所致的愧疚感，还是因为对这小奴才的孱弱实在不忍，他不得不承认，对眼前的人，他起了一分难得的恻隐之心。御池雁声如此安慰自己道，以后的苦头让他以后吃吧，现在搭衬一把，也不无不可。
　　“诶，不用了，我背得动。”谢福禧摆摆手。
　　御池雁声不再废话，只扬手过去一勾，小包袱便是轻轻巧巧地移到了他的手上。
　　这次九爷体贴地放慢了步子，几乎是与谢福禧并肩而行。
　　谢福禧抿抿嘴偷偷乐，心里头甜丝丝的。
　　到了宁王府之后，还未走几步，接着就遇见了宁王——御池嘉。
　　宁王仿似也是从秋茗居出来，手上还拿着一张薄薄的纸片，神色有些怅然，看见御池雁声和谢福禧的时候竟不由地一怔——
　　御池雁声点点头，示意道：“七哥。”
　　“我还以为你们已经走了。”御池嘉晃了晃手中的纸片。
　　那纸片上赫然写着——我跟着九爷去了！
　　几个字张牙舞爪东倒西歪，虽说是因为时间仓促才不得已而为之，但到底是本身底子太弱，方方正正的字在谢福禧手上却硬生生地掰成了几块儿，若非眼力过人，还真是猜不出来。
　　谢福禧脸一红，羞愧地低下了头。
　　御池雁声看那字，微微皱眉，倒没有多说些什么，只答道：“我准备让他跟在我身边，现在回来只想拿回他的卖身契，还希望七哥应允。”
　　御池嘉点了点头，表情有些僵硬，但不过多久又释然了，他笑着说：“嗯，我待会儿叫管事房把他的卖身契给你们送过来。不过……御池雁声……”御池嘉抬着下巴，一如以往傲气不可一世的样子：“你可真是命大又有福。”
　　御池雁声愣了愣，完全想象不到御池嘉这突然的转变。从举止合宜的宁王，到现在带着些许孩子气的御池嘉，让得他一贯的沉静与淡然也不由地稍稍退散。
　　他忆起了年少时御池嘉的百般刁难与戏耍，又对他类似于挑衅的口气颇为不解，御池雁声沉声道：“自是不用宁王操心。”
　　“哼。”御池嘉一哼声，走到御池雁声身边，将手中的纸片一把塞进他的怀里，又有意无意地轻撞了撞他的肩，“以后没事就别再回来了，省得惹人烦。”
　　言罢，他最后再瞅了瞅谢福禧，便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了。
　　御池雁声接过纸片，面色晦暗不明地再次瞧了瞧上面仿若豪气万丈的几个字，将之递给了谢福禧。
　　谢福禧忙不迭地把它收进了怀里。
　　“拿到卖身契后，若是再无什么事的话便回去吧。”
　　“九爷，我还想……我还想同我爹爹和娘亲告个别。”
　　御池雁声沉了声：“既然父母都在宁王府，为何还要跟着我？”
　　谢福禧低下头，不知道如何答他的话。
　　他从小生在宁王府，长在宁王府，几乎很少出门。而爹爹和娘亲的岁数也渐渐大了，最缺的无非是儿子的悉心照料，最想看到的也无非是儿孙满堂。但现如今，他们唯一的一个儿子竟是要脱了奴籍，紧巴巴儿地粘着一个还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主子浪迹天涯，留俩老孤身在家无人照拂。
　　这是大不孝。
　　谢福禧不是不知道，但他已经放弃不了了，他无法抛却九爷，无法眼睁睁地看着等了五年的人再次离他远去。他得抓住这个或许是此生唯一的一个机会，让得九爷恢复记忆、重拾过往。他心里也难受，也不舍得，然而对于父母，也只有愧疚，只要九爷记起他了，他便是马上回来。
　　御池雁声轻叹了口气，还是退后了一步：“你去吧。”
　　谢福禧点点头，一股脑地朝偏院跑了过去。
　　沈绣娘和谢东恰好儿都在家。
　　“娘~爹~”
　　沈绣娘听见声响，招了招手：“回来了？来，还没吃饭吧。”
　　谢福禧“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深深低着头道：“孩儿不孝。”
　　谢东和沈绣娘都惊地不小，沈绣娘更是急忙跑了过去，想将之扶起来：“你这是干什么，地上凉，你又不是不清楚你的病。”
　　谢福禧执意不肯起身，“爹，娘，我脱了奴籍，恐怕接下来的一段时日我都不会回府了。”
　　谢东脸色一凝，明显是捕捉到了什么。
　　沈绣娘倒是未有所察觉，只是笑着道：“脱了贱籍好啊，出去闯荡闯荡也不错，年轻人就是要多闯荡，顾及着我们爹娘俩做什么。这孩子，这么大点事儿怎么还跪上了。”
　　谢东深深皱眉，手抖着拿出烟斗来吸了两口，最后一吐而尽。
　　他渐渐走近谢福禧，谢福禧只能在余光里瞥见一双布鞋——
　　“你自己一个人？”
　　“我、我跟着九爷。”
　　

第十二章：伤势
　　话音刚落，谢福禧便感觉到一阵风从耳边唿啸而过，接着一张厚实的手掌紧跟着袭来——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直接将谢福禧掀翻在地！
　　“你跟着九爷？！”谢东气急攻心大吼出声。
　　谢福禧唇角溢出一丝血迹，他脸色白了白，但还是坚定了点了点头。
　　“你这个逆子！”
　　谢东作势上脚踢，幸亏沈绣娘眼疾手快一把将谢东抱住，轻呵道：“你是要打死福禧么？！”
　　谢东气得狠狠地一甩烟斗，那烟斗磕在门边，发出了刺耳的“咣当”声，接着便碎成了两截，昭示着它主人的怒火到底有多么可怖！
　　“你知不知道外人都在说些什么！你都没听到他们嚼过舌根么！”谢东对着沈绣娘，指了指还趴在地上的谢福禧：“他们说他是九爷的娈宠啊！养在屋里睡在内厢！你儿子有龙阳之癖，断袖之好，你还听之任之？！”
　　沈绣娘被训得也不说话了，眼神幽幽地转向了谢福禧。
　　下人们向来爱捕风捉影，乱嚼舌根也一直是他们改不掉的恶习。但不论是何种事，总归不是空穴来风，虽说无法全信，但七七八八也是确有其事。自从很久以前，沈绣娘和谢东便是听别人私下里谈论道九爷堂而皇之地在府里养了个男宠，不但让他替代了通房丫鬟的位置睡在了内厢，还不管王妃和其他主子的劝诱仍旧我行我素，甚至为了小小的一个奴才，敢于公然和老夫人叫板。
　　传闻说，这小奴才，就是库房总管的儿子谢福禧。
　　沈绣娘和谢东一开始听如此，也不过是以为下人们看不惯谢福禧和九爷的关系太亲近才口出污言秽语中伤人。可久而久之，当这股流言蜚语愈加变得言之凿凿之后，他们才不得不开始怀疑。
　　然而还未等到他们确证，九爷便是遇害了。
　　流言蜚语因而逐渐散去，大家对于此件事的兴趣也大大减低。
　　但是沈绣娘和谢东却在时间的流淌中，愈发确定了这件事。
　　有哪个奴才能够如此油盐不进衷心恳恳？有哪个奴才能在主子去世之后仍旧五年如一日地呆在原处不肯迁居？又有哪个奴才，能像谢福禧如今一般，眼巴巴儿地跟着主子，不求一丝回报？
　　他们心知肚明，但他们闭口不谈。
　　因为人死不能复生，他们宁愿催眠暗示自己这不过是杞人忧天虚妄之言，也不愿亲手去捅破这薄薄的一层窗户纸。维持双方的颜面，就当作一切都不知道。
　　可今天谢福禧的行为，却是亲手撕开了这仅有的一块遮羞布。
　　“爹，我喜欢九爷。”
　　“啪——”猝不及防地，又是一耳光扇了过来。
　　谢福禧就像是在跟谢东较劲一样，他压了压喉口的腥甜，再次重复道：“我会让九爷再次喜欢我的，我得跟着他——”
　　谢东双手已然发麻，他仿佛受不住地退后几步，突地抄起了门后的扫帚，作势狠狠地打下去——
　　沈绣娘吓得不轻，她赶忙拉住谢东的衣袖，对谢福禧吼道：“快啊！快走啊！这一扫帚打下去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谢福禧一咬牙，在地上狠狠地磕了一个头，才站起身来跑了出去。
　　几乎是一口气跑到了宁王府门口，谢福禧已经是双腿发软气喘吁吁，然而最疼的，还是火辣辣的脸颊。
　　站在门口等待着的九爷甫一见到谢福禧便是狠狠地一皱眉，他沉声道：“怎么会这样？”
　　谢福禧长唿了几口气，费力地扯了扯嘴角。可这一个细小的动作便是牵扯起了脸颊的伤势，一个蹩脚的假笑还没咧出来，谢福禧就疼地轻嘶了一声。
　　也许他还意识到他现在的惨状，可在御池雁声眼中，那脸颊的青紫红肿却碍眼得紧。不知道那人使了多大的气力，五根指印还清晰可见，并带起微隆起的棱痕。
　　“我们先走吧，等会儿我怕我爹追出来。”
　　谢福禧扯了扯九爷的袖子，近乎狼狈地离开了宁王府。
　　一路上谢福禧都低着头，死死地攥着九爷的衣袖仍未松手。他的指节泛着青白，细微瞧去，竟还在些微地发抖。御池雁声偏头瞧着，也未打破这静默，只放慢了脚步，放轻了唿吸。
　　渐渐地，那指尖的微抖弥漫到了全身，谢福禧的肩一耸一耸的，最后便是低声啜泣。
　　从小到大，他谢福禧算不得多么乖巧的孩子，小打小闹也从未断过。但从没有哪一次，能惹得爹爹如此大发雷霆怒火攻心，那一个个的巴掌火辣辣的，就跟抽在他心上似的，泛着生疼。他不乖，他向来都不乖，可这种被父母否认甚至是暴打的境遇却让谢福禧意识到了钻心的难受。
　　如果能让父母自豪，能够让父母满意和开心，他何尝不想呢，可他做不到啊。他喜欢九爷，前一世到这一世，只有更喜欢，压根没有半点消退的迹象，他又有什么办法呢。连他自己都管不住自己了，能有什么办法呢。
　　御池雁声不发一言，默默地递过去一张锦帕。
　　谢福禧望着出现在面前的锦帕，愣怔了——
　　“擦擦脸，但要小心些不要捧着伤口，等到客栈再上药。”
　　谢福禧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九爷。
　　尽管眼前的九爷高大了些、俊朗了些，但只用稍稍的瞥一眼，就能从中辨出那熟到极致的气息。就算谢福禧五年未曾见过九爷，可他只要轻微闭上眼，便可以描绘出九爷的一眉一眼、一举手一投足。
　　这个人，也曾抱着同自己一般爱恋的心态；这个人，总是能在自己需要之时成为一道安然避风的港湾；这个人，将他爱惜到极致。如今，他将会用同样的坚定与爱意来挽回。
　　日后，他将会与九爷一同向父母证明——他如今的抉择，是正确的。
　　他们会突破世俗的壁垒、外人的流言蜚语，让爹爹和娘亲真正地认同他们。
　　谢福禧接过了锦帕，呆呆地道了句谢。
　　“回去吧。”
　　“嗯。”
　　……
　　两人回到客栈之后，御池雁声将谢福禧送入了自己的房里，又拿出了一盒精贵的药膏递给谢福禧，让他自个儿上药。
　　谢福禧坐在铜镜前，接过药膏，心里头不免有些失落。
　　这药膏是花吟蝶自制的，消肿止痛最为有效，当然所用药材也极为不寻常。平日里花吟蝶也是极为省，一般都不舍得多给御池雁声和沈临丰几盒。如今的这一盒，便是仅剩的了。
　　谢福禧打开药膏，便是一抹清香扑来，他好奇地凑过去闻了闻，活像个垂头丧气的小土狗儿。
　　御池雁声被自己这般想法给逗笑了。
　　谢福禧懵懂地看了御池雁声一眼，偏了偏头，似乎是在思考九爷为什么笑。
　　御池雁声抬了抬下巴：“抹上去吧，不然等会儿脸颊肿的更高了。”
　　谢福禧点了点头，挖了一点药膏，粘在手指上便毫无轻重地抹到了自己脸颊上——
　　“嗷~——！”谢福禧轻嘶了一声。
　　又挖了一点，再抹到另一边脸上。
　　“嗷嗷~——！”
　　每嚎叫一声，便是又牵扯了伤口，登时龇牙咧嘴地惨不忍睹。
　　“抹好了。”谢福禧被磨地干脆合上了盖子，给御池雁声递了过去。
　　“你这叫做”抹好了”？”
　　御池雁声挑了挑眉，不知该是笑还是该无奈。
　　这小奴才图方便省事，手脚又不麻利，两边脸颊的伤势药膏根本未曾全部涉及，这边露一块儿那边缺一点儿，就跟那花花绿绿打了补丁的外裤一般，不由地让人发笑。
　　“抹得疼。”
　　谢福禧摇摇头，坚持不要再抹，手往前伸有些嫌弃地递了过去。
　　价值将近几十两的药膏，竟是被他当作破烂一般。御池雁声真不知道前一刻他在心疼这小奴才什么。
　　他拿过药膏，又开了盒子，将不安分的他按在了木凳上：“我来给你上药。”
　　“可是疼。”谢福禧不依，仍转着脑袋不肯就范。
　　这药膏比之寻常的药膏，是带着些刺痛。然而寻常的药膏药性虽温和，但起效慢，压根比不得这款见效快又效果好的药膏。至于那刺痛，也不过是药效强的表现而已，忍忍便也过了。
　　“听话！”御池雁声作势沉声。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会在那一瞬间，说出这么令人浮想联翩暧昧不明的话语。
　　

第十三章：沐浴
　　果然，这话一出，谢福禧便不再闹腾了，双手乖乖地扒着凳沿，再不敢有丝毫造次。
　　御池雁声甫一出声的时候便是后悔了。显而易见，这话明显是熟识之人或亲密之人才会说出口的。然而在御池雁声的主观观念里，他和这小奴才认识还不到一天，况且对于一个男子如此亲近，也让得他颇不为适应。
　　但不知为何，这句“听话”，却像是再自然不过，自然到他甚至不需要去想，便脱口而出。
　　御池雁声凝了凝眉，强迫自己不去思索其中蕴含的深意。
　　他剜了一小块药膏，先是在指尖微微揉搓，待得它从冰凉转为温热后，才开始着手抹到谢福禧略显红肿的脸颊上……
　　谢福禧这回是不嚎了，一是因为他舍不得打破这份难得亲密的静谧，二是因为他光顾着看九爷，也没察觉到这药膏涂抹在脸上到底是疼还是不疼了。
　　饶是淡定如御池雁声，被这么赤裸裸的打量的目光瞧着，也会没来由地不自在。
　　柳眉轻皱，他的视线逐渐从脸颊移到那一双澄澈的眼中。
　　四目相对，谢福禧倒是不觉尴尬，视线干净不带有丝毫闪躲。而御池雁声显然做不到，这种直白到仿若撕破隐秘的窥探让他心里一跳，甚至下意识地就想避开。
　　然而闪避一向是他做不出来了，他只能强装淡定皱眉沉声道：“闭上眼睛。”
　　谢福禧不疑有他，立马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可是过一会儿又耐不住地发问：“可是，我眼睛又没受伤。”
　　“把嘴也闭上。”御池雁声佯装怒意。
　　谢福禧嘴张了又张，才不情愿地微嘟嘴闭了起来。
　　御池雁声捏着小奴才的下巴，使他轻轻抬头。这种角度，让得他更能仔仔细细地打量谢福禧。
　　这小奴才面容干净白皙，每一处都无甚特色，充其量也只能算作清秀，与俊朗倜傥还真是沾不上边。但是细细瞧着，却发现那眉目细致如画，隐隐有百看不厌之感。最能吸引人的还数他的目光，坦诚的、不带有任何杂质的，澄澈到不忍直视，就像是面对着他，什么东西都要被他看透一般。
　　不知是不是使了气，这小奴才红润的唇还轻轻嘟着，双腮略鼓，不细瞧还看不出来。可这性子却明显不大，倒像是跟自己置气似的，不扭捏故作怒态，反而是令人忍俊不禁。
　　御池雁声动作加快了几分，居然有些惧惮这小奴才会发现自己肆无忌惮的打量。等上完药过后，便合上了盖子未等谢福禧睁眼便先一步出了门了。
　　“我去给你订一间房。等会儿下来吃饭。”
　　说罢关上了房门，留谢福禧在原处呆愣着。
　　御池雁声订了一间天字号的房间，就在他自己的隔壁，倒是免去了一桩麻烦。
　　午后，花吟蝶、沈临丰、御池雁声和谢福禧四人便是在一块儿用膳。
　　诚心而言，御池雁声是全然不打算将谢福禧当作奴才使唤的。这些年他都是自己照料自己，乐得逍遥自在，若是突然安插个人在身边跟前跟后还实为不习惯。因此对于谢福禧，他不过是将他看作这短暂旅途中的同伴和故乡友人而已，对于那些劳什子规矩和贴身照料，却不打算遵守。
　　沈临丰和花吟蝶在江湖中行走惯了，身上带着股豪气，对于谢福禧也没有所谓的高高在上的姿态，相处起来也颇为和谐。四人围坐在一块儿，没了主仆尊卑的约束，谈天论地，实在畅快。
　　“诶，快跟我说说，御池雁声以前在宁王府中的时候，有没有金屋藏娇，娇妻美妾什么的。嗯~嗯~~”花吟蝶不断地挤眉弄眼，对着对面的谢福禧暗送秋波，是打定了主意要从谢福禧口中探求到御池雁声那“不为人知的神秘过往”。
　　谢福禧咬了咬筷子，很诚实地摇了摇头。
　　“啊！没劲~！”花吟蝶仰头倒在椅背上，过了一会儿又兴致勃勃双眼泛光地发问：“那他总有通房丫鬟吧！诶，对了！他会不会早就有儿子了啊！”
　　一语惊四座，谢福禧更是一口米饭噎在了喉咙里，频频咳嗽。
　　御池雁声目不斜视，适时地递过去了一盏茶水。
　　花吟蝶这话是不假，在青霄国里，男子十五女子十三便可以成婚。王公贵族里，多得是那些自身还未成人就已然当爹的人。凡是通了人事，子嗣就成了长辈关心的大事，往往还没及冠，便是三妻四妾的娶进房门。就算得未成家立业，通房丫鬟也总是少不了的。
　　谢福禧再次摇了摇头。
　　花吟蝶窥探秘辛的愿望落空。平日里一本正经不苟言笑甚至于淡漠冷清的御池雁声就像是个谜，关于他的过往他们这群同伴一概不知。幸而这下好不容易有了个从小便跟着御池雁声伺候的小奴才在身边，然而花吟蝶哪里知道……所有他感兴趣的事在御池雁声身上全然是空白一片，因而御池雁声在他眼里变得——愈发神秘了。
　　花吟蝶百无聊赖地支着下巴，摇晃着双腿，突地又是一个点子涌上脑海，他大手一拍桌子——
　　其余三人皆是抬眼望着他那奇怪的行为。
　　“我知道啦！御池雁声，你！是！断！袖！”
　　这会儿客栈还未打烊，周围都围着一圈客人，本是各自小声谈笑着互不打扰。可花吟蝶这一声嚎，却是吸引了众多的目光。大家纷纷对这桌投以关注，视线中带着隐晦的打量和嗤笑。
　　而谢福禧却是愣怔了，举着筷子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与此同时，御池雁声则是下意识地看了看谢福禧，然后眼神暗了暗，眉头蹙起，袖子中的双手悄悄紧握成拳……
　　沈临丰见着对面两人不俗的反应，眸中更是添了一分讶异。
　　他轻笑着执起筷子夹了一个贡丸，一囫囵儿地塞进了花吟蝶的嘴里，轻斥道：“多话。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
　　花吟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不轻，他咂摸了一下嘴，正想再次盘问，却“咦”道：“这贡丸味道还真不错。”说罢，也忘了当初窥探隐私的初衷，又执起筷子扫荡全桌了。
　　剩下谢福禧尴尬地笑笑，埋头扒饭。
　　御池雁声又是偏头瞧了瞧谢福禧，口中的山珍海味，索然无味。
　　……
　　食完膳食之后，天色也渐渐黑了，四人各自回各自的房间，准备熄灯入眠。
　　谢福禧今日奔波了一天，心境也起起伏伏，早已是一身的薄汗。于是在上楼之时，他便拜托了客栈的小哥准备热水，好沐浴一番。这若放在从前，他是全然没这么讲究，在井水边冲凉一次就好。可得了寒病便是有点怯，平日里能不沾生水便不沾生水，省得夜晚入眠时疼得辗转反侧。
　　那小哥倒是好说话，亲自搬来了浴桶，还送来两大桶热水和凉水，任由谢福禧自己调配。
　　谢福禧道了声谢，便轻轻阖上了门扉。
　　春日夜晚的风，还带着凉意，从窗柩的细缝吹来。
　　谢福禧脱了衣衫将之扔在木盆里头便倏地钻进浴桶里，霎时间，暖意包裹了全身。他感觉所有毛孔都舒张开一般，不由地舒展开了四肢，恨不得将脑袋也埋在温水里。
　　窗户的薄纸挡不住月光，倾斜洒耀在浴桶中央，仿似是波光粼粼的湖面一般。连滑嫩的肌肤都如同踱上了一层莹白，几乎吹弹可破，四周静谧无人，只有桌台上的烛火和拨弄水面的声音与之相交映。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谢福禧便是已经沐浴完毕。
　　他拿起一旁的锦帕挨个擦着，那滑嫩的身子出现在眼前，身体匀称、臀部丰满。可还没过一瞬便是又消失在眼前，原是他畏寒，草草擦了一遍便是蹿到了床榻之上，用被褥包裹自己，并来回翻找着什么东西。
　　“诶，我的包袱呢？”
　　谢福禧眼瞅着在床榻上找不见自己的包袱，急得搔了搔头，他出府时明明挎在背上的啊！
　　还未等谢福禧想通，门扉上便传来一阵“叩叩”的敲门声……
　　

第十四章：上路
　　“谁呀？”
　　“我。”御池雁声低沉而带着磁性的声音传来。
　　他手中还提拉着一个小包袱，原是从宁王府回来后，御池雁声便把包袱放进了自己的房里。直到不久前回房后才发现，于是就拿着它想给小奴才递还过去。
　　然而门内却没有了声响。
　　此时月上梢头，家家户户有不少处已然熄了灯。但御池雁声凑近了些许，明显见着房中闪着烛火的光亮。
　　他再次敲了敲门扉：“谢福禧，你睡着了么？”
　　“没。”谢福禧裹了裹被褥，“九爷，那个……你，你有事么？”
　　“你的包袱落在了我的房里，现下给你送还过来。”
　　包袱？包袱！谢福禧一拍脑门，可不是么！今日同九爷一起去宁王府的时候，是九爷帮自己背着包袱的。而所有的贴身衣物及外衫，都是放进了那个包袱里！
　　“啊，是，是。”谢福禧连忙应和道。
　　可御池雁声等了半晌，还是没见任何动静。
　　“你是入睡了么？不然你明天再来拿吧。”御池雁声沉了声，接着便转身欲走。
　　“诶九爷，别，别走！！”谢福禧瞅了瞅放在木桶里的脏衣物，实在没那个兴致再穿在身上。要是放在明天去取，那岂不是更丢人？！他叫道：“九爷，你把包袱放在门前的地上就行，我马上就来拿。”
　　怎么回事？御池雁声微微皱眉，心里头不由地有些疑惑。
　　然而虽不清楚情况，御池雁声还是答了句：“嗯。”
　　言罢，他便是躬身将手中的灰色包袱放在了地上，靠着墙抱手而立。
　　谢福禧在床榻上磨叽了半天，耳朵竖起老高听外面的声响。在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随即便归入沉寂。谢福禧心里头估摸着，九爷这会儿定是走了，外面的走廊上，怕也是没有人的。
　　他心下大喜，连忙裹紧了被子，趿着小布鞋噔噔噔地就跑进了门边儿。
　　“吱呀——”
　　门开了个缝儿。
　　谢福禧脑袋悄么叽儿地钻了出来，然后从被子里伸出两条细白的胳膊，将小包袱一捞——
　　“嘿嘿。”谢福禧喜不自胜地抱着包袱，正准备缩回门内时，视线却不由地渐渐移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精贵的登底云靴，然后便是熟悉的白色长袍、熟悉的面容。
　　御池雁声现在的神情，可谓是精彩纷呈。
　　他思索了无数种可能的场景，却万万想不到遇见此种境遇。他吃惊和讶异的，不是这小奴才的此番举动，而是他所未曾见过的愚钝和……可爱？
　　御池雁声不禁被这蹦到脑海中的词给吓住了。
　　他怎么会觉得一个男子可爱？
　　御池雁声的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不是因由其他原因，而是现下，从御池雁声俯瞰的角度来看，谢福禧上半身几乎都是赤裸的。那半遮半掩的被褥压根起不了任何作用，反而是增添了一种欲拒还迎想让人一探究竟的神秘感。
　　凹凸有致的锁骨，大片滑嫩的莹白的肌肤，胸前那红艳艳的两个小点。似是刚沐浴完，身上的水珠还未全干，顺着滑腻的肌理滚滚而下，不知又钻进了哪个隐秘的地界。
　　简直恨不得、恨不得让人掀了他的被褥好好地窥伺一般。
　　御池雁声颓然地闭上了眼，扶住了额头。
　　“哐啷——”
　　谢福禧脸臊得通红，根本来不及细想九爷的反应，急急地关上了门扉。
　　“唿～唿～”谢福禧飞快地携着被褥跑上了床榻，不断地用手拍打着自己的脸：“谢福禧！出息点！你以前又不是没被看过！”
　　谢福禧勐地闷进了枕头中，声音软糯着，似乎是在为自己的行为辩解：“呜——可是不一样啊，这次真丢脸。再说以前，那都多久的事儿了。”谢福禧说着说着，便停下了声音。
　　他莫名地想到了以前。
　　以前俩人心意相通的时候，虽说没有做到那极致的最后的一步，可是羞臊的事情的确做了不少。坦诚相见的次数不知道何其多，往往九爷的脸皮都要比自己厚一点，他哪里会因为自己赤身裸体就扭扭捏捏？反而是兴奋异常，那样子……
　　“啊啊啊啊！谢福禧，你在想什么呢！”
　　谢福禧仿似要把那些淫靡的念头驱逐出一般，在床榻上如鲤鱼打挺似的狠狠地蹦跶了几下，摇头晃脑踢腿儿捂被子，却全然不知道这番表现，倒是出卖了他内心小小的期待。
　　……
　　翌日，两人四目相对之时，皆有些尴尬地移开了眼。
　　花吟蝶打着呵欠从房里走了出来，他伸了伸懒腰抱怨道：“昨晚真吵，没睡好。”
　　“你这哪是没睡好，是没睡饱吧。”
　　“不是。”花吟蝶撅嘴瞪了沈临丰一眼：“昨晚儿不知是谁老开门，吱呀吱呀的，关门的声音还特别大，猪都被他吵醒了好么！”
　　沈临丰意味深长地看了御池雁声和谢福禧一眼，晃了晃折扇说道：“嗯，所以才把你吵醒了。”
　　“那可不。”花吟蝶边走边道，可过了一会儿又像是想起来什么，追着沈临丰大步流星地杀了过去：“啊啊啊啊啊，竟敢骂我是猪，沈临丰你受死吧！”
　　相比于两人的吵吵闹闹，御池雁声和谢福禧两人倒是安静异常。
　　等四人出了客栈之后，花吟蝶问道：“今天离开京城么？可离开京城我们又往哪儿去啊？”
　　沈临丰轻摇折扇，提议道：“不如便往东北方向行去吧，正好师傅所在的浣花剑派和阴葵派都在东北一带，到时候还可以歇歇脚。”
　　“无所谓啊，关键是看御池雁声怎么说。”
　　“随便。”御池雁声冷冷淡淡地扔下一句话，便移步到马厩去牵马了。
　　沈临丰看向谢福禧。
　　谢福禧诚惶诚恐地摆摆手：“九爷去哪儿我便是去哪儿，不用、不用问我的。”
　　花吟蝶一把搂住谢福禧的肩膀，丹凤眼微微上挑，暧昧地往他耳边吹气，玩笑道：“哎哟~这么衷心啊，是不是爱死你雁声哥哥啦~”
　　谢福禧脸涨得通红，低着头绞着衣摆不肯回答。
　　花吟蝶笑眯眯地作势还要调笑，却沈临丰攥住了领子：“上马去。”
　　“哼！”花吟蝶哼哼唧唧的，拿过御池雁声递过来的缰绳，不情不愿地翻身上马。
　　沈临丰笑着摇了摇头，紧接着踏上马蹬，接着也是毫不费力地稳稳落在了马背上。
　　“对了，福禧小兄弟还差一匹马。”沈临丰浅笑着提醒。
　　“等会儿去马市买一匹就行了呗。”
　　谢福禧尴尬地摇了摇头：“我不会骑马。”
　　“和我同乘一匹吧。”御池雁声无波无澜地说道。
　　话语刚落，九爷便是一手扶着马鞍，脚跟微点地，凌厉的风起，一个流畅的弧线一闪而过，竟是没有踏马蹬，只用了些微轻功便翻身上马。动作流畅线条优美，不带有丝毫的迟滞感，宛如一只矫健的雄豹。他在马鞍上轻扯缰绳使得马儿频频踱步，傲然地姿态让地上的所有人都不得不顶礼膜拜。
　　花吟蝶小声“切”了一声：“平时怎么不见得你这般上马，吃错药了吧，耍什么威风啊。”
　　御池雁声耳力过人，但他自动把花吟蝶的咕哝给屏蔽掉了，只伸出了一只手递向谢福禧——
　　“上来吧。”
　　“噢。”谢福禧还未送九爷英姿飒爽的姿态中回神，只能愣愣地伸出了手。
　　温热的掌心与略显冰凉的掌心紧紧相贴，九爷一使力，便整个将谢福禧拦抱了起来，稳稳地放置在了马鞍之前。谢福禧尚来不及惊诧那离地数尺的的刺激感，人便已经坐在了高头大马之上。
　　“好高啊。”
　　谢福禧看了看地面，兴奋地摸了摸马的鬃毛。
　　那毛的鬃毛极其扎手，扎得谢福禧嘿嘿直乐，自个儿乐还不算，还得扭着头让御池雁声也瞧见他那明晃晃的笑容：“我还是第一次骑马呢。”
　　御池雁声一怔，拉了拉马的缰绳，没话找话：“你的脸怎么样了。”
　　“差不多好了呀，那药真好使。”谢福禧没怎么认真听，还沉浸在骑马的喜悦之中，这拍拍那摸摸，活像个刚见世面的小奶狗儿。
　　御池雁声心里腹诽道：昨日还不是嫌弃那药膏么？
　　但唇角却罕见地勾起了一丝笑容。
　　“诶，我说你们两位，悄悄话说够了没，够了就启程吧。”花吟蝶在前方招了招手。
　　御池雁声沉下了脸，不愿承认这花吟蝶话实在太多，扰人清闲。
　　“上路吧。”
　　御池雁声轻踢马腹，马儿晃晃悠悠地抬蹄行着。
　　

第十五章：秘密
　　一路上风景甚好，花吟蝶在马儿上颠颠儿的，摇头晃脑好不快活。甚至于兴起之时，竟要与沈临丰和御池雁声比赛赛马。沈临丰闲着也是闲着，倒和花吟蝶酣畅淋漓地比试了一把。
　　然而御池雁声却没有这兴致，始终是慢腾腾地踱着步子，这两人一马的速度，居然比人行快不了多少了。不是御池雁声不想拖慢行程速度，而是谢福禧在路程中，过了初初的新鲜感，便开始打瞌睡了。
　　开始御池雁声还未发现，只是原本牵着缰绳踱步时，却发现前方的人头突然勐地一低头，让得御池雁声不由地精神一振——
　　谢福禧因着动作惊醒了，他迷煳着摇摇头，瞪圆了眼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可这本就不甚强大的意念没过多久就消弭了，谢福禧接着又迷迷煳煳东倒西歪。
　　御池雁声不仅要握着缰绳骑马，还得随时分神注意小奴才不歪身到马下。他一手引马，一手虚虚地扶着谢福禧的腰，将碰未碰，足矣见出其中的小心翼翼。
　　然而饶是这般，谢福禧还是仍未发觉，最后干脆一个后仰，稳稳当当地靠在了御池雁声的胸膛之上。
　　御池雁声在那一刹那间全身崩紧，连唿吸也放的轻轻的，不知是为了怕惊扰这小奴才还是由于自身的紧张。
　　谢福禧安安稳稳浅眠，颇为舒服地咂咂嘴，偏头碰触到了九爷的颈窝处。
　　御池雁声精壮的胸膛与谢福禧的后背紧密贴合，马上的每一次颠簸使得两人的距离更近。御池雁声不由地就想到了昨晚见到的那一副场景，明明算不得多么香艳，明明他也见过其他男子的裸身，为何却觉得如此地淫靡和与众不同？
　　这种淫秽的想法只有一出便如脱缰的野马肆无忌惮，御池雁声此刻便是体会到了这种陌生的心绪。一切都由不得他控制，他总是会莫名其妙地联想到不妙的地方——就好比现在，谢福禧坐在他前方，臀部顺着马儿的步伐不断地摩擦着，他还依偎在自己身上，几乎亲密到唿吸相闻，鼻息胶着在一起，不同与自己一般的体香悠然传来，让他不得安宁。
　　忽然，记忆就像开了一个匣子，突然冒出了一丝浅薄的印迹——
　　这份场景他熟悉，他并不陌生。或许在某个夜里，他们曾依偎在一起，或者在某个午后，他们曾唇齿相依。这种几乎算不得明确的一丝念想，却让他不由地肯定了——这是真的。
　　其实他早就想到了，只是不肯承认。小奴才明显比普通下人精贵的装束，就如同通房丫鬟一般住在内厢，他意料之外的坚定相随，以及在宁王府门前见到他时，他似惊似喜、似哭非笑扑到自己身上的样子……
　　他，谢福禧，眼前的这个小奴才，曾是他的娈宠。
　　御池雁声不得不承认。
　　想通了这点，他脸色有些不甚好。失去了六七年的记忆，让得他对于这其中发生的事没有一点印象。至于谢福禧，或许就是这六七年来到自己身边的……六七年的光阴，到底发生了什么？
　　御池雁声明明记得请，年少时是绝对没有这癖好的，就算对待寻常女子也无甚兴趣，但到底还不至于去沾惹男子。而如今，他也自认为非龙阳断袖分桃之好。五年之中，见过的男子何其多，没有一人令他产生心声钦慕之感，或者说是初初想到如此，便一阵不畅快。
　　谢福禧曾与自己有肌肤之亲？他们俩曾亲密无间？
　　他遗失掉的那一块儿，到底是什么？
　　御池雁声柳眉微皱，没来由地有些微恼。曾经他认为他在宁王府的生活，不过是千篇一律单调乏味，甚至是必须处在他人的压迫和势利当中生活。所以这让得他不想重拾那记忆，不记得便不记得罢，如此令人心烦意乱的事情，忘了倒不啻于一桩美事。
　　但现在看来却不是这样，他目前的记忆中，他以往的生活中，凭空冒出了一个谢福禧。
　　不如……治好这病吧，好好儿想想。
　　这五六年的生活，想来也并不是全无乐事。
　　御池雁声低头看了一眼谢福禧，缓缓地让马儿的步子变得愈发慢了。
　　这时候没持续多久，前方的花吟蝶便不耐烦地骑马奔了过来：“喂，你们可真是太慢啦！
　　御池雁声还未出声提醒，谢福禧就被这一嗓子给嚎醒了。
　　“嗯？”谢福禧迷迷煳煳地揉着自己的眼睛：“怎么了？”
　　花吟蝶怔着盯了两人半晌。
　　他！御池雁声！他原来是不吵到谢福禧睡觉才故意骑这么慢的！这还是自己认识的御池雁声么！
　　这要是放别人身上，御池雁声铁定阴了脸，手提拉着衣领，一囫囵儿把人给扔下马了吧！
　　花吟蝶吞吞吐吐地，好一会儿才道：“前面有座茶馆，沈临丰让我来告诉你们，等会儿去那儿歇脚。”
　　“我们待会儿便来。”
　　御池雁声看也不看花吟蝶，垂下眼睑仿似无甚在意地答道。
　　花吟蝶古怪地看了他们俩一眼，最后一扬鞭，马儿飞快地跑了起来，留下一抹红到极致的身影和满地的尘埃——
　　“啊啊啊，天呐，我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花吟蝶似是想到了什么，恶寒了一把：“不会是真给我蒙对了吧！”
　　这时，花吟蝶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什么。
　　哪有一个奴才这么死心塌地地跟着一个已经不是主子的主子啊？哪个奴才能如此不求回报忠心耿耿？那御池雁声五年都未曾回宁王府了，又有哪个奴才可以记挂一个主子如此之久，甚至能抛下熟悉的一切，跟着一群陌生的人闯荡江湖？
　　再者说，御池雁声和那小奴才之间的气氛，着实不寻常啊！
　　想当初小奴才口口声声地说要伺候九爷御池雁声，那份心意，把他这个没心没肺的都给打动了。凡事都是听御池雁声的，以御池雁声为首，见着御池雁声还会脸红。而御池雁声呢，也是如此，比平日会关心人了，脸也没那么臭了，就连今天上马的时候，还偏偏要甩一道威风！
　　啊，对了！还有昨晚！
　　昨晚他明明听见了门开门关的声音，仔细想想，貌似是从谢福禧房间传出来的，莫不是……
　　花吟蝶自动在脑海里勾勒了一副画——御池雁声寂寞空虚难耐，趁万籁俱寂之际，悄悄开启一旁谢福禧的房门，而谢福禧大惊失色，嘴里喊着：官人，不要啊……
　　呃……好想不大对。噢，那就是俩人一拍即合翻云覆雨，床榻吱呀吱呀响个不停，末了御池雁声餍足地抹了抹嘴，眯眯眼睛，昂首阔步开门而出——诶，好像也不大对。
　　哎呀哎呀，不管了。总之，昨日他的一句无心之言，竟一语成谶！
　　御池雁声他——真的是断袖！
　　“沈临丰，不得了啦——！我发现个惊天大秘密！”
　　人未到声先到，沈临丰正坐在茶馆外悠闲地品着茶，只见着花吟蝶脸涨得通红，大叫着飞驰而来！
　　花吟蝶全速前进，直到快到达茶馆时才堪堪拉住缰绳，茶馆老板看见这一幕，不由地大惊——
　　“吁~——”马儿扬起前蹄一声长嘶，最后才停住了步伐。
　　花吟蝶等不及地翻身下马，将马缰绳往旁边茶馆老板的方向一撂，便急急地凑到沈临丰旁边，搬了个小凳子急不可耐地比划道：“我跟你说我跟你说，御池雁声是断袖！”
　　沈临丰用茶盖轻拂了拂茶面的茶叶，微微啜了一口。
　　“御池雁声是断袖哇！”
　　“……”沈临丰眯着眼，享受一般地将茶水咽了下去。
　　“你听到没，我说——御池雁声是断袖！”
　　沈临丰浅笑着，这才放下了茶盏，手一扬便打开了折扇，他点了点头，道：“我知道啊。”
　　“你知道？！”花吟蝶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你是怎么知道的？”
　　“自从谢福禧加入我们之中，我便知道了。”沈临丰不急不缓。
　　“那你知道怎么不告诉我！我发现秘密的成就感呢！呢！”
　　“我以为你早看出来了，毕竟……脑子不好使的人不多。”
　　“说谁蠢呢！”花吟蝶叉腰瞪圆了眼睛。
　　沈临丰对他色厉内荏的样子压根不怯，他着实享受这闲暇的自在时光不想再动弹，于是在花吟蝶使出鞭子时他便又补充了一句：“我不仅知道他们俩不同寻常，我还知道一件事……”
　　沈临丰故作神秘地放缓了语调。
　　“什么事？”花吟蝶一愣，果然收回了手。

第十六章：雁声
　　“什么事？”花吟蝶一愣，果然收回了手。
　　“我还知道，早在我们认识御池雁声之前，他们俩便是有瓜葛。”
　　花吟蝶恍然大悟：“噢~你的意思是，只是因为御池雁声失忆了所以才未想起来！”
　　沈临丰轻笑着点了点头。
　　花吟蝶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不过一会儿，御池雁声和谢福禧便是骑着马来到茶馆了。
　　两人下马，御池雁声将马迁到马厩里，谢福禧就跟小媳妇儿一样地跟前跟后，丝毫都不嫌麻烦。
　　花吟蝶眼含精光，忙跑到谢福禧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跟我一块儿去上个茅房！”
　　“啊？”谢福禧全然未想到花吟蝶一出口竟是这种话。
　　“哎呀，走嘛走嘛~”花吟蝶哥俩好一般揽住了谢福禧的肩膀。
　　御池雁声上前几步，皱眉道：“你自己不能去？”
　　“我——”花吟蝶被呛地一怔：“你管我，我要找的是福禧，你是谁啊，管那么宽。”
　　花吟蝶瞪了御池雁声一眼，不由分说地就拉走了谢福禧。
　　走出御池雁声和沈临丰的视线之外，花吟蝶贼兮兮地打量着谢福禧：“嗯哼，你们俩就别想瞒我了！”
　　“什么？”
　　“你和御池雁声啊！”花吟蝶比划了一下：“你和御池雁声是那个吧，啊？”
　　谢福禧看着花吟蝶竖起大拇指相对，微微弯曲，一瞬就礼节了花吟蝶的意思。而在这一刹那，脸红了个彻底——
　　“你、你怎么知道？”
　　他表现地真有如此明显么？
　　谢福禧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种事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嘛，又没有什么。”花吟碟倒是看得开，仔细一想，御池雁声和这家伙还挺合适的，一个冷清一个热络。虽说是断袖，但在这俩人身上，却没那么难以接受。
　　当然，更重要的是，御池雁声有喜欢的人，这事儿简直太新鲜了。
　　“你们以前也是一对儿么？”花吟蝶偏着脑袋。
　　“嗯。”谢福禧羞得头都低了下来。
　　“那你不跟他明说啊！”
　　“说了九爷也不一定信啊，他肯定以为是我在胡说八道。你也知道，九爷最开始很烦我的。”
　　“那就让他恢复记忆啊！”
　　“怎么恢复记忆啊。”谢福禧垂头丧气的，如若是有恢复记忆的法子那便是再好不过的。毕竟只要九爷想起来了一切，那么所有的问题便都解决了。
　　“我有办法啊！”
　　花吟蝶自豪地拍了拍胸脯。
　　谢福禧一听花吟蝶这话，登时兴奋地瞪大了双眼：“真的么？你真的可以让九爷恢复记忆么？”
　　谢福禧看花吟蝶的眼神，简直就跟看救世菩萨一般。困扰了他多时的，仿如头上悬着一把刀的问题，终于有了解决的出路！
　　“当然。我可是炼药行家。”花吟蝶吹起牛来脸不红心不跳：“这药也不复杂，不过几日便能制出来……只是……”花吟蝶苦恼地挠了挠头。
　　“只是什么？”
　　“只是御池雁声这失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要立马见效恐怕不太容易，只有一直服用才能彻底根除。而且，他刚到万花谷的时候，我爹也不是没给他这药，但御池雁声好像却不怎么领情。”
　　“你的意思是……九爷他不想恢复记忆么？”谢福禧抿了抿嘴。
　　花吟蝶吞吞吐吐地答道：“嗯……”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啦，你悄悄给他放点药不就是了~！”
　　谢福禧连忙摆手：“不行不行，九爷他既然不想恢复记忆肯定有他的理由，而且这样会被九爷发现的。”
　　“你傻啊，到时候他恢复记忆了，想起你了，还会责怪你？再说了，这事儿你不说我不说，又有谁能知道？！”
　　“呃……”谢福禧纠结了半晌，这才下定决心般地点了点头：“好。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诶，谢什么，应该的应该的。”
　　花吟蝶拥着谢福禧又颇为豪迈地走了回去。
　　此时御池雁声早已坐定，往远处瞧去便看着了那两人，只是唇抿成了一条刚硬的直线，眼神盯着花吟蝶扶在谢福禧肩膀的那一只手上——
　　没来由地觉得不爽。
　　或许这就是人的奇异所在。就算没了过往的记忆，脑子不记得了，身体却记得、心却记得。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都像是触动了敏感的神经，每一个无意之举都使得身体感到万分熟悉。这种自然而然的占有欲和霸道，已经镌刻在了他的身体和心上，成为了不可磨灭的烙印。
　　原本在一天之前，他还觉得这小奴才实在黏人，让他烦不胜烦。甚至于他还在思索何时才能甩掉这个烫手山芋……但自从昨日为小奴才上药开始，他便不对劲了。他发现只要他分出一些注意力到这小奴才身上，便会觉得整个心神都被吸去了一般，让他连平时的冷静与自持都全然无法保持。
　　渐渐的，他看出了端倪。
　　他是自己以往的娈宠，使得他再次慌神。
　　花吟蝶笑嘻嘻地在沈临丰一旁落座，谢福禧脸还羞红着，这时候他看花吟蝶和沈临丰各自的态度，仿似是都瞧出了什么一般，这不由地让他更拘谨了。自己对于九爷的心思就算再怎么热络，可这被旁人知晓了，却又不一样了。
　　倒不是认为断袖这事让人羞愧，只是觉得旁人的打量，似乎把他对于九爷死缠烂打死都不肯松嘴儿的心思看了个透，有些难为情。
　　“老板~来坛酒，再来一盘牛肉~”花吟蝶招了招手。
　　“好嘞！”
　　“你要什么？”御池雁声偏头发问。
　　“我也一样。”
　　谢福禧压根都没怎么听，便顺口接道。
　　御池雁声眉间似是蹙起了一道山峰：“酒不能喝。”
　　“喝点小酒助兴嘛，怎么不能喝了？”
　　正好花吟蝶的酒也上来了，他拿过来一个杯盏，往里头斟了满满一杯酒，递了过去：“来来来，喝一杯。”
　　说罢也给自己斟了一杯，将之拿起一口灌了过去：“先干为敬！”
　　往往在酒桌上，这般的行为就相当于逼酒。亲手为别人斟酒，又说了先干为敬的客气话，不啜上一口示意一番，实在是太过意不去。花吟蝶这相当于挑衅御池雁声话语的行为，让御池雁声危险地眯了眯眼睛——
　　正打算提醒谢福禧道只轻啄一口便可，老实巴交的谢福禧却拿起了杯盏仰起头——喝得滴酒不剩！
　　“哈哈，爽快！”花吟蝶挑了挑眉，忽视掉了御池雁声不甚友善的目光。
　　可谁都未曾想到——谢福禧的酒量竟如此低！
　　一杯酒下去，等谢福禧再抬起脸之时，脸已经被熏得通红了。
　　花吟蝶愣住：“不至于吧。”
　　不仅是花吟蝶，连沈临丰和御池雁声都惊住了。他们常年行走在江湖之中，又有两个嗜酒如命的师傅，平日里配上一壶酒那是再正常不过。就算酒量不好，日日年年地操练着，不说是千杯不醉，起码意识尚能保持清醒。再者说，一身功夫总不是白搭。
　　“你没事吧。”
　　御池雁声让他面对着自己，看见他通红的脸，但双眼还算清明。
　　谢福禧摇摇头：“没事啊。就是……”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就是有点热。”
　　“这酒有些上头，我去给你倒点温水。”
　　御池雁声站起了身，临走前还不悦地看了花吟蝶一眼。
　　花吟蝶心虚地瞥过了头。
　　等御池雁声问老板要了温水和沾过温水的锦帕再回来后，情况就不同了。
　　谢福禧一边惨兮兮地抹着泪，一边还要抢着去握花吟蝶的手，哭诉道：“你真好，你人真好……真的，吟碟，你真好。”
　　沈临丰在一旁憋笑，而花吟蝶却是尴尬万分，不断地安抚着谢福禧：“啊啊，我知道了、知道了。”
　　而御池雁声在听到那一声“吟蝶”之后，脸色更加地不愉了。
　　他沉声道：“你喝醉了，先喝口水，再擦一下脸。若需要的话再喝点醒酒汤罢。”
　　说罢便把两样东西都放在了桌子上，沉默地坐到了一边，背转过了身子。
　　谢福禧迷迷煳煳地转过头，看见御池雁声的一瞬间霎时就笑开了：“雁声~？”
　　这短短的两个字，让御池雁声一怔，那关于“吟蝶”的不快，刹那间烟消云散。
　　

第十七章：摊牌
　　“雁声，你怎么也在这儿？”
　　谢福禧的眼神迷离，放松身子些微一扑，便是扑到了御池雁声的怀里。
　　“亲亲。”谢福禧嘟着嘴闭着眼睛，朝御池雁声的唇上凑过去。
　　“噗嗤——哈哈哈。”花吟蝶笑看着谢福禧的嗔痴模样，也乐于御池雁声慌不择路的表现。
　　御池雁声眉一凝，手掌轻推了推谢福禧的脸，不让他造次。只是一手还安安稳稳地环着他。
　　“去帮忙给他找点醒酒汤。”御池雁声冷脸道。
　　花吟蝶手支着下巴，毫无动身的意思，单单用手肘怼了怼沈临丰。
　　沈临丰无奈，只得进去让老板调制醒酒汤。
　　谢福禧不安分，一杯酒的劲头完全让他醉的不知东南西北，只感觉眼前都是晕晕乎乎的一片光影，九爷的面貌时显时隐，让他抓也抓不着——
　　御池雁声再次分神，一把握住了谢福禧带着些微凉意的软嫩的手。
　　谢福禧明显不满，他脑袋拱进了御池雁声的怀里，不断地拱着，抱怨道：“为什么不让我摸。”
　　“哈哈哈——”
　　花吟蝶向来是不知道何为害臊，且偏爱捉弄人，看人笑话。这尤其体现在御池雁声和谢福禧身上，这两人的一举一动，就如同路途中最好的乐子。
　　御池雁声又推了推他的脑袋，声音里带着些呵斥：“别闹。”
　　而谢福禧仍恍若未闻，他喃喃道：“你都不知道我有多久没看见你了……”罕见地，声音里带了一丝哭腔——
　　“做梦也梦不到你，见也见不着，为什么、为什么你现在不认得我了？你怎么能不认得我呢？”
　　御池雁声一听这话，不由地愣怔了。
　　谢福禧吸了吸鼻涕，双手搂住御池雁声的脖颈：“想你，呜呜……我想你啊……”
　　一句一句的哭诉，一声声的啜泣。这杯酒，全然化作了引燃情绪的导火索。
　　“你坏蛋，坏蛋……”谢福禧偏头枕在御池雁声的肩窝里，轻轻捶打着。
　　他的眼睛似睁非睁，双眼无神，如同陷入了那些不知何处的过往。
　　明明两人相爱，却硬要装出陌生人的样子；明明好不容易跨越了重重障碍却又经历生死别离。他无数地催眠自己，这样的结局比他预料到的真的再好不过，但对于九爷的无所谓，只独自一个人怀念过往如数家珍的时候，才知道这份不回应，会有多么难堪。
　　御池雁声抬起了手，僵硬地安抚性地拍了拍谢福禧的手。
　　这招果然奏效，原本低声啜泣的谢福禧，似是感受到了御池雁声的回应，心情渐渐好转。
　　他又咕哝道：“快点想起我来啊，你吃了他的药，就会好了——”
　　花吟蝶一看——这势头不太对啊！
　　怎么看起来小奴才是要把自己卖了一般？！
　　然而花吟蝶一句阻止的话还没说出口，谢福禧便又开始自言自语了起来。
　　“他叫我偷偷给你下药，但我怕你发现不高兴啊……”谢福禧瘪着个嘴，苦哈哈的，貌似也有些纠结。
　　花吟蝶扶额，这小奴才的酒品怎么这么差啊！这是什么话一骨碌都往外兜啊！
　　果不其然，御池雁声凌厉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诶，别，我就只是出的建议。关键是你看福禧也希望恢复记忆啊！”
　　花吟蝶急忙解释。
　　御池雁声这才收回了冷冷打量花吟蝶的视线。
　　“唔……你会不会不高兴啊？”
　　谢福禧直视着御池雁声。
　　御池雁声摇了摇头。
　　他真的想看看，他以前同这个小奴才，到底是如何发展的？又是如何让他做了自己的娈宠？这丢失的五六年记忆，或许并不像他想象的那般毫无意义。
　　“那亲亲。”谢福禧笑开了颜，呲出了小虎牙，嘟着嘴恬着脸朝御池雁声脸上凑。
　　御池雁声脸一红，低下头在那湿润的火热的嘴唇上碰了碰。
　　相触的地方犹如一阵细小的电流蹿过，酥酥麻麻又让人心跳不已。“从未”有过此种经历的御池雁声在那一刹那，才知道了为何情人之间喜欢互相亲吻。这无关于肉欲，仅仅是最温柔的触碰，便让人不由迷醉。
　　而一吻之后，花吟蝶和刚要来醒酒汤的沈临丰都大吃一惊。
　　他们万万想不到一向冷静自持的御池雁声，竟会在大庭广众面前做这等事！
　　御池雁声因为那一吻心绪起伏不定，可面对他俩的时候应付却绰绰有余。
　　他缓缓道：“他以前貌似是我的男宠，我准备恢复记忆了，等到那时候……我再好好想想。”
　　他接过沈临丰手中的醒酒汤，哄着谢福禧灌了进去。
　　这醒酒汤还带着些安神的作用，喝下去之后，谢福禧就有些昏昏欲睡。
　　此时还正值中午，路边往来的行人稀少，地理位置也较为偏僻。四周望去皆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森林和灌木丛，似乎其中的住户只独独这一户茶馆人家。
　　然而好在茶馆老板心地甚好，腾出了一间房间专门为谢福禧休息用，等休息几个时辰，便可以再次上路了……
　　茶馆老板笑呵呵地推开了一旁茅草屋的门，道：“地方小，但绝对干净，还希望各位不要嫌弃。”
　　御池雁声双手怀抱起谢福禧，道了声谢。而紧跟在他们后边的沈临丰则是付了一些银两，总不能让人吃了亏——
　　老板再三推辞，最好还是收下了。
　　花吟蝶正想跟着御池雁声一块儿进去，却及时被沈临丰拉住了：“嫌捣乱地还不够？”
　　花吟蝶一噎，看了一眼将谢福禧放置在床榻上正凝神望着的御池雁声，悄悄拉紧了门扉，退了出去。
　　御池雁声向来是一个非常喜欢权衡利弊的人，在某些方面可以说有些偏执和挑剔。对于这件事，他最难以释怀的不是断袖，而是说服的理由。他用理智来判断任何事，用一颗清醒的头脑来主宰他的身体。因此心绪被牵制这件事，始终难以在理智上说服他。若真能说服他，恐怕就只有那来之真切的记忆。
　　也就是说，他只有意识到他是喜欢甚至于爱着小奴才的，他才敢相信；若是只一味地跟着感觉走，总会让他觉得少了点什么。他会觉得自己的感情已经偏离了他所能控制的范围。
　　他对他赤身裸体的不可言说的反应，在别的男子身上也会一样么？
　　他渴望接触他的心愿，不是出于其他原因？
　　他绕进了一个名为怀疑的怪圈……
　　他静静地看着谢福禧，淡淡道：“只有慢慢恢复记忆了……”
　　几个时辰过后，喝醉了的谢福禧终于清醒了许多，一行人为了不耽误行程，匆匆地又上马赶路了。
　　谢福禧貌似也知道自己喝醉酒的丑态，一路上闷着头不说话，而御池雁声也是一路沉默。
　　傍晚时四人才终于赶到了一个小城镇上。
　　花吟蝶肚子里头憋着话，他又是不知道隐瞒的主儿，当私下里碰到谢福禧的时候就一把把谢福禧拉到了角落了，絮絮叨叨地将所有事都全盘托出了。
　　“啊？你说九爷知道我们下药的事了？”谢福禧有些慌忙：“九爷没生气吧。”
　　“这倒没有，你放心。不过这倒省去了麻烦了。我们在这小城镇上多停留几日，索性我把药都给练好了。”
　　“谢谢。”
　　“客气什么——”花吟蝶挠挠头，这才想起来另外一件事，他拍了拍谢福禧的肩头：“不错啊小兄弟，居然收服了万年冰山御池雁声。”花吟蝶想起那御池雁声当着众人面的那一吻，不禁喟叹道。
　　“啊？”谢福禧极为不好意思，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该摇头。
　　等晚上入寝之时，谢福禧正想关了房门，却见到九爷正站在自己门外。
　　“九爷？”
　　“我们谈谈吧。”
　　“嗯。”
　　谢福禧端坐在凳子上，双手贴着膝盖，不敢有丝毫的懈怠。那模样，就跟听训话的学生似的。
　　“今天花吟蝶也同你说了吧。”
　　“嗯。”
　　“我知道我们以前——咳……”御池雁声微微掩唇咳嗽了一声：“我们以前关系不普通，但我觉得，这五年以来，说不定大家都有了些变化。”
　　谢福禧一听这话脸就白了：“变化？什、什么变化？”
　　

第十八章：妙计
　　“我不是这个意思。”御池雁声知道谢福禧误会了他的意思，忙解释道：“我是说我离开宁王府这么多日子，其间也发生了许多事。其中最大的变故便是我失去了记忆。我不是背信弃义之辈，若能恢复记忆，再让我做个定夺，可以么？”
　　这依然是御池雁声所做的最大让步，他开始直视起这段来历不明的所谓的“感情”。
　　谢福禧这才放下了心，他不信九爷恢复记忆后，还能拒绝他。
　　“好，我会等的，九爷。”谢福禧坚定地望着御池雁声。
　　他五年都等过来了，还会在意这些时日么？
　　翌日，谢福禧自动请缨，陪着花吟蝶一同购买药材，为御池雁声调制为恢复记忆所需的丹药。
　　花吟蝶炼药技术比之花罡，差了有十万八千里。但好歹学了十几年，总学得点样子，平常尚不繁琐的丹药他都是做得出来，因此不管是买药材或者调药，花吟蝶都做得顺心顺手。
　　等御池雁声服下一味药后，谢福禧便眼巴巴儿地看着他，问道：“九爷，你想起来了点什么么？”
　　花吟蝶就站在一边，正准备答这药效哪有这么快，恐怕得有十天半个月才能微微见成效。
　　可御池雁声却适时地打断了花吟蝶的话，朝谢福禧点了点头：“好像有一点效果……”
　　“啧啧……”花吟蝶蹲在凳子上频频喟叹——这两人，还用什么劳什子恢复记忆？直接在一块儿得了。
　　看了这么久的戏，凑了这么久的热闹，他们俩不急，反倒是自个儿着急地不行。从最初的抱着戏谑御池雁声的心态，渐渐地，他也开始有了谢福禧真心适合御池雁声的看法。不是性格上的互补抑或是家世经历之类，而是能让御池雁声频频纵容甚至堪堪失掉底线的人，恐怕这世上，就只谢福禧一人了。
　　花吟蝶将这想法对沈临丰说了之后，沈临丰倒是淡淡然，只啜着他的茶，不经意地抬抬眼。
　　“喂！喂！你在听我说话没？好歹是同门师兄弟，御池雁声的终身大事你怎么不关心关心啊。”花吟蝶气冲冲地捶着桌子，将沈临丰还未到嘴的一口茶抢了过来——一饮而尽。
　　沈临丰摊摊手，笑道：“我不像你，皇帝不急……”
　　“说谁是太监呢？！”花吟蝶怒目一瞪！
　　“这不是你说的么？”沈临丰笑意盈盈，不理会花吟蝶的怒目相向：“该来的总会来，该有的也总会有。我们俩在这儿瞎操什么心？”
　　“你这话可不能这么说！”花吟蝶不同意：“你想想，要不是我告诉谢福禧我能医治好御池雁声失忆的毛病，他们俩能这么快把话说透么？御池雁声还会不会是现在的态度？”
　　说到这儿，花吟蝶就轻哼了一声，特趾高气昂地扬着脖子。
　　“你真这么急？”
　　“废话！我可不急么！等他们俩好了我就不用整天看御池雁声的面瘫脸了，到时候我可算是他们俩的媒人，是大功臣！”
　　“好，大功臣。”沈临丰摇了摇折扇，意味深长地说道：“一月之后，若御池雁声的病还无起色，我便告诉你一个行之有效的好法子。”
　　“诶，真的？”花吟蝶听后，双眼登时泛亮：“那就这么定了！”
　　四人在小城镇里呆了不过三日便又开始上路，经过了半月多的时间，终于到了其目的地——阴葵派。
　　阴葵派坐落在群山峻岭中，位置极偏僻，但一到其中才会知道阴葵派的大手笔。中央之处皆是琼楼玉宇，水榭歌台，其中还开垦了一大片湖水，让人不由觉得这哪是什么外人口中杀人不眨眼极尽神秘的武林门派，不过是一处极佳的度假胜地罢了。
　　阴葵派弟子不多，皆穿着日常随性服饰，也没有半丝约束，见着花吟蝶也不过是点头致意，随即便漠然地远去了。
　　花吟蝶倒是不自知，仍自得其乐地四处晃荡，但将之一切都看在眼里的沈临丰和御池雁声却不由地狠狠皱眉——这江湖中人人传阴葵派药学毒学了得，然而这治理方面……花罡师傅逍遥自在惯了，当然不喜管制，但一个门派，规矩总是要立起来的，不然容易垮掉。
　　“诶。来来来，谢福禧你到这边来，你看到那儿的鸿鹄，是专门养在这儿的，好看吧。”
　　花吟蝶毫不在意地拉起谢福禧的手，将他往一边扯去。
　　谢福禧这些天来和花吟蝶的关系愈发地好了，其实他们俩的性格才叫做相称。花吟蝶大大咧咧说话不过脑子，成天总想着如何捉弄和调戏别人，爱看别人的笑话，但其实心思单纯是个一根筋的家伙；谢福禧心思细腻且扛得住打击，他也知道花吟蝶的性子，于是对他有些过分的言语也并不在意，反而能一起跟着乐呵乐呵，他也很单纯，只要别人拿着真心，他都是看的到且能做出同样的回应。
　　花吟蝶和御池雁声不对路，不管说什么御池雁声都是冷脸以对，或者干脆无视，这引得花吟蝶对他成见最深；而沈临丰看似一派逍遥自在随性大方，但只有花吟蝶知道这人骨子里藏着的捉弄人的可恶情趣，而且若是以比武做比——御池雁声绝对是光明正大地下战书然后冷脸一招取人命，而沈临丰则是带着一脸笑，闷声不吭地置人于死地。
　　因此这些日子，花吟蝶俨然有要和谢福禧发展成哥们儿的趋势。
　　但某些人看着却略微有些不自在。
　　御池雁声盯着花吟蝶牵着谢福禧的手，眼神暗了暗。
　　两人浑然不知，仍交头接耳地秘密讨论着，时不时还笑得开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这种被排斥在外的感受，就跟相好的，其实……是他们俩一样。
　　想到这儿，御池雁声不由地比自己这想法一惊，什么叫相好的“其实”是他们俩，他这不是承认了自己和谢福禧——？
　　他狠狠皱了皱眉，把视线从他们俩身上移开，又装作无意地看其他地方。
　　殊不知，这三人的一切，全被沈临丰看在眼里。
　　沈临丰轻摇折扇，挡住了他唇边露出的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当晚，花罡便是见着了他们四人，师徒几人未见，真是好一番畅饮。
　　在饭桌上，唯独谢福禧那儿少了一盅酒杯。
　　花罡兴致上来了，倒没有什么陌不陌生的说法。武林人士，讲究的就是四海之内皆兄弟，靠的就是豪气。他直接将一小坛酒放在了谢福禧面前，大笑道：“这位小哥儿，怎地也不喝一杯，来者皆是客啊！来，干了干了！”
　　谢福禧尴尬地还未说出话，御池雁声就接口道：“师傅，他酒量不好，酒品也不行，还是我替他喝了吧。”
　　谢福禧惭愧地低下了头。
　　花罡不太同意，仍劝道：“就是因为喝不了才要喝啊，以后练会了还怕喝酒么？”
　　“爹，他真是喝不了，一口就喝醉，二口就发酒疯，这要一杯下去，不得喝死人啊。”
　　“行了行了，我也不劝了。雁声，你陪师傅我喝。”
　　“是。”
　　御池雁声面不改色，知道花罡这是找准了靶子，也未多说一句话，拿起一坛酒就灌了下去。
　　月上梢头，夜黑风高，几人在屋里尽兴畅饮，总不负这美景。
　　待得花罡终于喝尽兴了，才肯放四人走。
　　这安排的地方，乃是花吟蝶和沈临丰东厢两间，谢福禧和御池雁声西厢两间。
　　花吟蝶醉醺醺地踉跄着步子，大着舌头抱怨着：“这、这一月可，可到了啊，你说的……到底是什么法子啊？”
　　沈临丰微微有些醉意，但却仍是身板端正，眼神清明，他笑道：“你倒是记得清楚，看来还能喝。”
　　“别扯些没用的，快、快说！”
　　沈临丰淡淡道：“你是不是觉得御池雁声不喜欢谢福禧？”
　　“废话！他要是喜欢了，不得……不得明说啊。”
　　“我觉得不是，他平常冷着脸，有时候连我们也得小心谨慎；话不多，整日若不是我们闹腾，他是绝对不会来找我们多说无用的废话；你看过他笑的样子么？他为谁紧张过么？他有过很明显的不开心么？”
　　花吟蝶摇了摇脑袋：“没有，他就是一个木头人。”
　　“但这些日子，你细心观察，他变得……愈来愈像真正的他了，或者，只对一人如此的他。”
　　花吟蝶冥思苦想了一阵，愣愣地点了点头。
　　“御池雁声现在，只不过是将恢复记忆当作了一个借口，他只是麻木惯了。”
　　“然后呢，要是这么说，他们俩还有可能好么？”
　　“所以，这件事你找错了重点，重点不是御池雁声，而在于能牵动御池雁声的谢福禧。”
　　

第十九章：吃醋
　　到此，花吟蝶才算是茅塞顿开。
　　沈临丰就是沈临丰，平常看起来闲散，对什么事都不上心，其实心里面跟明镜儿似的，那些如同乱麻一般的事儿在他这儿完完全全都被捋直了。饶是花吟蝶这么心高气傲的人，也不得不服。
　　御池雁声这哪是对谢福禧没感觉啊，这纯粹就是还在端着架子，端着那一派正经的模样，只要发生了能够打破桎梏他已久的牢笼的事儿，那可不得干干脆脆地下个了断！
　　“我懂了、我懂了。”花吟蝶愣愣地点着头，告别了沈临丰就回了厢房内。
　　在入睡前他仍喃喃道，福禧兄弟，打明儿起哥哥就要给你帮个大忙，瞧好了您嘞！
　　翌日，太阳东升，晨起时鸟儿叽叽喳喳，山谷中的阴葵派显得庄严而热闹。众多弟子在内院外院里，有的练武有的炼术，倒无甚规整，生生地把四人给吵醒了。
　　御池雁声昨晚喝的最勐，但是意识尚清醒，不过是晨起时微微有些头晕，其他酒后症状尚轻。
　　一起身就听到一阵敲门声传来。
　　“谁？”
　　“九爷，是我，我来给你送枇杷蜂蜜水。”
　　宿醉是特难受的事儿，谢福禧一早就去了膳房给九爷做了醒酒去乏的汤，立马巴巴儿地给端过来了。
　　九爷揉揉眉头，开了门。
　　谢福禧将那一小盅枇杷蜂蜜水给递了过去——
　　九爷正准备接过，旁边就蹿出来一道红色身影，毛爪子直直地伸向杯盏——
　　九爷面色寒光一闪，直接掀开杯盖一滴不剩地喝了进去。
　　“诶，还烫呢。”
　　“不烫。”九爷一饮而尽，将茶盅递还给了谢福禧。
　　徒留伸手不及的花吟蝶在一旁嚎叫：“哼！你给他做都不给我做！我昨天也喝醉了啊，偏心！”
　　谢福禧笑道：“膳房还有呢，我去给你盛。”
　　御池雁声的耳朵几不可见地抖了抖，正准备往厢房的步子一顿，转而对花吟蝶冷冷道：“你没手么，不知道自己去做么？凭什么使唤他？”
　　花吟蝶一听这话都气笑了，凭什么你这么趾高气昂的，喝他一杯枇杷蜂蜜水，你倒是至于这么小气么！
　　不过思忖起自己的妙计，花吟蝶又看开了，他怼了怼谢福禧，不阴不阳地说道：“嘿，福禧，你说说，有像他这么藏私的人么？”
　　谢福禧果然中了计，看他俩这般剑拔弩张的气势，立刻当起了和事佬，他拉拉花吟蝶的袖子：“没、没，九爷说着玩呢，不过就一杯枇杷蜂蜜水而已啊。”
　　哪知道九爷听这一句话便不乐意了。这谢福禧看起来平息两人气氛的行为，实则是向着花吟蝶的。他不是有多在意那枇杷蜂蜜水，他就是看不惯花吟蝶跟谢福禧这么亲密，这么旁若无人地使唤他。若要算起来，谢福禧其实还算是自己的小奴才，但他都没这么理直气壮地指使过他，他都没那么亲密地跟谢福禧说说笑笑，那花吟蝶到底是因为什么才敢这么做？！
　　然而这时候被些微怒意蒙蔽御池雁声却没想到——在某些小事上，真心在乎的人反而会把胳膊肘往外拐，因为他已经将你看作了自家人，总是想要将你和别人的矛盾化解，让别人也认同到……你是有多么的优秀、多么地招人喜欢。
　　“我不准，这是你为我熬的，都得给我喝。”御池雁声沉声道。
　　谢福禧甫一听到的时候还想反驳，其实他为御池雁声、花吟蝶、沈临丰三人都做了这枇杷蜂蜜水。可一抬头，便瞧见了九爷阴鸷的脸庞，瞬间就把一肚子的解释给吞进了肚子里。
　　他虽然不知道九爷为什么而生气，但他看得出来，九爷与花吟蝶一个不待见一个。
　　这九爷如同小孩子般的口气，也让谢福禧哭笑不得。
　　“好吧……”
　　谢福禧回以花吟蝶一个抱歉的神情，走出了去。
　　而在谢福禧走远后，花吟蝶还不肯离去。他今儿这番试炼果然印证了沈临丰的话，要想把御池雁声和谢福禧的关系早日理顺，重点并不在御池雁声，而在于谢福禧。
　　瞧刚才自己那几句话把御池雁声给着急的，哪里还有半分平时淡定自若的样子？
　　花吟蝶抱胸满足地笑着，殊不知在御池雁声眼里看来又是另一番神情。
　　御池雁声暗自咬了咬牙，十分看不惯花吟蝶的得意面容，突然，一个念头袭击了他的脑海——就那么毫无理由的、来势汹汹的，占据了他整个思路。
　　御池雁声勐然发力，一把抓住了花吟蝶的领子，恶狠狠地问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是什么算盘！”
　　总是在他和谢福禧中掺和一脚，看起来貌似是在撮合他俩，但谁知道花吟蝶是不是借着这个幌子继而亲近谢福禧？他和小奴才的事他又有什么目的来插足？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存在着某种唿之欲出的答案，尽管这个答案并不合理，凭借御池雁声这般聪明的头脑，只要再稍微深思一瞬便能发现其中的漏洞。但不知怎么地，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了，便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诶你干嘛！”花吟蝶也急了，看着御池雁声发怒的脸没来由地有些恐慌。
　　一天之内竟然能两次引起御池雁声这么大的情绪波动，这到底是该把他逼到了何种境界？
　　“你最好收起你心里的那些小九九，不然就算我跟你是同门师兄弟，也不会手下留情。”御池雁声一字一顿地说道。
　　花吟蝶勐地一怔——难不成，御池雁声是发现了自己想藉由让他吃醋从而使他认识到内心真实想法的计谋？不应该啊！他自认为除了沈临丰就没人想得到这等妙计了！
　　“我、我、我……”花吟蝶一时口结。
　　御池雁声看他的反应，愈加确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他几乎算是目眦尽裂了，“你，是不是喜欢他。”
　　一语既出，两人同时都是感觉到脑子中“轰”地一声。
　　御池雁声是理智的断弦，而花吟蝶则是大乱特乱——这御池雁声到底是从哪儿看出来的？！
　　“九爷？”
　　谢福禧适时地从远处而来，打断了他们俩之间胶着的恶劣气氛。
　　话音刚落，御池雁声便放下了抓着花吟蝶衣领的手，只是罢手时还用巧劲暗地里给了花吟蝶不轻不重的章，在回以一个狠厉的眼神，那眼角似乎还带着寒光，烙在花吟蝶身上一片寒意。
　　花吟蝶敢怒不敢言，也瞟了御池雁声一眼，虽然这一眼的劲儿也不小，但对于御池雁声可真是无丝毫的杀伤力。
　　御池雁声全然不理会，一转身拉住了谢福禧的手臂，将之带入了门内，并狠狠地关上了门——
　　谢福禧晕晕乎乎地转了好几个圈，等稳下来的时候他才回过神，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了九爷？”
　　御池雁声不知是在跟自己置气，还是在跟花吟蝶置气，他踢了踢门扉，怒道：“花吟蝶心术不正！”
　　“有么？”谢福禧放好了茶盅，挠挠头：“他就是平常贪玩了点，嘴损了点，其他的都挺好的啊。”
　　御池雁声只听到了“都挺好的”。他转身，面色阴鸷地再次发问：“他到底哪儿好？”
　　他有我好么？
　　这么一想，御池雁声却难以举出些例子证明自己比那纨绔不堪的花吟蝶更值得托付。
　　谢福禧和花吟蝶合得来，这么多天都和花吟蝶说说笑笑。而反观自己，貌似从那次无意看见谢福禧裸身之后，便没了什么和谢福禧相处的时光。私下里，通常就是谢福禧陪着花吟蝶采药，陪着花吟蝶炼药，两个人倒是默契得很。然而御池雁声却不知道，谢福禧这哪是与花吟蝶相处地多，明明是他最为关注他们俩相处的时候，有个风吹草动便草木皆兵，恨不得时时刻刻都想提醒别人——这小奴才是自个儿的，就算在恢复记忆自己尚不能明确这段关系之前，那也得是自个儿的。
　　这种霸道的想法御池雁声才不会承认，就算现在他也不能意识到。只是他平常的一举一动稍稍泄露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却又强行被遏制住了而已。但这种霸道，总有一天，会像倾巢之鸟一般——来势汹汹。
　　

第二十章：别碰他！
　　“额……”
　　谢福禧不知该如何回答，也不清楚今儿花吟蝶到底是怎么招惹上了九爷，总不至于就为了一杯枇杷蜂蜜水？
　　御池雁声胸膛剧烈起伏了一阵，好半天他才把情绪平复了下来，闷声道：“剩下的枇杷蜂蜜水都在这儿么？”
　　“啊？对，都在这儿呢。”
　　御池雁声拿过那一盅茶杯，仰起头咕咚咕咚地一饮而尽，喝完了后才有了些好脸色。
　　他喃喃道：“以后跟花吟蝶也不要那么亲近了，我看（不惯）……我看他没安好心。”
　　谢福禧呆呆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几分。
　　……
　　事实证明，谢福禧当真没把九爷的话给记在脑子里，转瞬就忘了。
　　花吟蝶是个自来熟的性子，没御池雁声那份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碰上好相处的谢福禧真叫做是热情。到午时正阴凉的时候，花吟蝶便叫着谢福禧一同出来逛逛。
　　逛着逛着，两人便发现阴葵派的众多弟子正在院墙下的空地处比划过招，周围还围了好些人，都是看凑在一块儿热闹的。
　　“好啊好啊，出拳出拳！”众人叫喝道。
　　谢福禧被吸引去了心神，在空档处看到一个凌厉的出拳，而堪堪被打到时那人却勐一蹬地，直接后仰着身子倒飞出几丈远，这种神乎其神的技法不由让谢福禧大唿神奇。
　　其实他倒是不知道，这等不入流的轻功，是位江湖人士都会的三脚猫功夫。而与他同行的花吟蝶、沈临丰、御池雁声，武功那都是一等一的好。然而这一路上顺遂异常，没多少施展拳脚的功夫，才导致谢福禧不知根不知底，孤陋寡闻高看了那人的武功。
　　“这算什么，看我的！”
　　花吟蝶自诩在这一群人中，武功算是上等的，因此便立马牛气哄哄地加入了比试的行列。
　　谢福禧双眼发亮，兴致勃勃地在一旁观战。
　　或许每个男子心中，都有一个武林梦、英雄梦，谢福禧也不例外。他从小就爱看那些有关于武林英雄的话本子，也曾在年少时期偷偷臆想过自己拥有绝世武功那该如何。但梦想被桎梏在宁王府的小小天地中，无奈也只能将这个梦偷偷藏在心中。现在看见平时一直相处着的花吟蝶竟能有这般好身手，似乎也勾起了他想学武的心思，在艳羡中也不由地带上了一丝丝的跃跃欲试。
　　花吟蝶跟那人不过过了几招，便轻松打败。
　　又有一人加入了行列之中，不过他这次手中还拿着一柄利剑，明显是要动真格的了。
　　花吟蝶也不怯，手腕一甩，手中便多了一黑色长鞭——
　　周围人的起哄声更大，有人拍手叫好：“周冲，上啊，给少掌门看看你的本事。”
　　那周冲面有傲气，明显是这一群人中的佼佼者，平常以武功居高而自傲。他看花吟蝶身材不如他健壮，又显得娘们儿兮兮的，一身红衣根本衬托不出傲人气势，于是就有几分轻看。
　　“少掌门，请了。”周冲一抱拳，但眼里明显是带着轻蔑。
　　花吟蝶冷哼一声，算是应了。
　　接着——剑光一闪，在空中划出一个凌厉的弧度，直直射向花吟蝶，花吟蝶不遑多让，也使出了手中武器，但周冲显然有备而来，待花吟蝶的长鞭还未触及利剑时，周冲便一个弯腰躲过，专往下盘出手——
　　花吟蝶心中怒骂道好手段，忙收回鞭子，堪堪挡住了这一突然袭击。
　　两种兵器交接，皆带着不菲的力道，让得两人皆暴退而去！
　　可这短暂的停留不过一瞬，又是一片残影与碰撞声——
　　两人交手的姿势令人眼花缭乱，懂行的人自是能从刀光火石间瞧出门道，可门外汉也不过只能看个热闹，根本瞧不出谁占了上风谁占了下风。这可把谢福禧给急坏了，拳脚无情刀剑无眼，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有点担心地朝旁边一人问了问：“请问，现在是谁赢了啊？”
　　那人神叨叨地来了句：“不好说。”
　　话音刚落，一人便是从相交融的光影圈闪退了出来，重重地摔倒在地，而另一人则乘胜追击，将剑抵上了那人的喉咙——“你输了。”
　　花吟蝶粲然一笑，将刚从对方手里夺过来的利剑一收，伸出了手。
　　而周冲却是眼含恶毒，非但不领情，还啐了一口，挣扎地站了起来，恶狠狠地推了周围的一把，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看热闹的人群中不乏有跟周冲同一伙的，见状，皆随着周冲而去。
　　剩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概也都觉得没了挑战的必要，慢慢散了。
　　花吟蝶丹凤眼轻轻上挑，嘟囔了句：“没劲。”
　　而谢福禧却是满眼的崇拜，凑到了花吟蝶身边艳羡道：“你好厉害啊，还会轻功，就这样，唰唰唰——！”谢福禧有模有样地伸胳膊踢腿儿比划了两下，最后才意识到什么，不好意思地龇着小虎牙，嘿嘿一笑。
　　“想学武功么？我教你啊！”
　　“这……看起来好难啊。”
　　“这有什么难得，防身的两三招一下就会。”
　　语毕，花吟蝶将剑递了过去，就开始准备手把手地教谢福禧如何用武器防身。
　　可他手都没挨着谢福禧，周围不远处便传来一句低沉到极点的话——
　　“花拳绣腿。”
　　“九爷？”谢福禧双眼发亮。
　　花吟蝶登时怒目，朝着声源望去，原来是御池雁声正一腿曲着膝、一腿平展平坐在院墙头，目光沉沉而深邃异常，让人辨不出瞳孔中所隐藏的戾气，姿势看起来随意，但任何人都瞧得出来，这人身上所携带的冷冽气息。
　　“我那叫花拳绣腿么？！那可是实打实的功夫！”
　　在御池雁声看来，花吟蝶的招式太过华丽，漏洞颇多，但也不乏有实用之处。然而他方才一瞧见谢福禧对花吟蝶不加掩饰的崇拜时，却没来由地觉得不服气，也更认为他那算不上精湛的武功压根不可取了。若比武功，敢断定，他定胜花吟蝶一倍之多。教武功，哪需要花吟蝶在一旁指手画脚？
　　花吟蝶不依，偏要同御池雁声对着干。
　　“别管他，我们练我们的。”
　　谢福禧对院墙头的御池雁声龇着小虎牙笑了笑：“九爷，花吟蝶在教我功夫，等会儿我——”
　　花吟蝶忙不迭地打断谢福禧的话，颇为严肃地教训道：“甭废话，认真学。”
　　谢福禧这会儿纯粹将花吟蝶当成了一代武学宗师，不敢有误，连忙闭嘴。
　　花吟蝶满意了，他站在谢福禧身后，胸膛紧贴着谢福禧的后背，两只手握住谢福禧的两只手，教他如何出剑、如何收剑，还频频说道：“你看，这一剑取人面、这一剑取人喉、这一剑……”
　　言罢，花吟蝶还挑衅地抬眼看了看御池雁声。
　　御池雁声本是来找谢福禧的，他也能预料到自己先前的话对谢福禧起不了什么作用，但他现在瞧着谢福禧不仅没有抗拒，还那么乐呵呵地、兴奋地、简直将花吟蝶当作神祗一般膜拜接受指导的时候，他得承认——他吃味儿了。
　　花吟蝶的挑衅与嚣张，的确取到了他想要的效果。
　　御池雁声冷冷地回了一眼，手中的拳头握得死紧。
　　花吟蝶继续下着勐药，他不仅要贴着谢福禧，还要凑近谢福禧，徐徐地在他耳边吹着气，暧昧道：“记住了没？”
　　谢福禧被颈边的小风搔了搔，他缩缩脖子，心神却仍在手中的剑上。
　　他认认真真地答道：“记住了。”
　　“好，姿势不错，不过得要注意胳膊的力气，腰、胸、臀……”
　　一边说着，花吟蝶还一边毛手毛脚地示意摸着，眼神不时不怀好意地瞟向御池雁声。
　　等花吟蝶再次抬头的时候，院墙上的人却没了身影，只感觉面堂上挥来一阵劲风！
　　——呵！
　　花吟蝶身形暴退，急急躲避御池雁声的攻击。
　　御池雁声没留任何情面，直接抽出了腰间一直用布带裹缠着的竹笛，专往花吟蝶防备不全的额地方攻击，刁钻异常，压根没有比试的说法，就是纯粹想让花吟蝶受点伤！
　　花吟蝶那武功对付周冲尚可，然而架不住遇到一个御池雁声这般厉害的武林高手啊！
　　不过三招两式，花吟蝶躲避不及，胸膛上生生受住了一口由竹笛散发而来的剑气——
　　“呃——”
　　花吟蝶暴退无路，直直撞上了院墙！
　　可御池雁声还没打算放手，他目光猩红，拉扯住花吟蝶的衣领，恶狠狠地发问：“我已经警告过你了——别碰他！”
　　

第二十一章：暖玉
　　花吟蝶一腔的抱怨和傲慢无礼在看到御池雁声表情的一瞬间就偃旗息鼓了，他实在是有些发憷。
　　毕竟御池雁声以往是多么冷言冷语的人，现在陡然看着他一副目眦尽裂的面孔，让他明白这不仅仅是怒火到极致，暴戾也是达到了顶峰。
　　谢福禧一见此状况，也是吓得不轻，他连忙跑了过去——
　　“九爷，你——”
　　话音刚落，御池雁声的猩红的目光便扫了过来，让谢福禧的步子不由得有些停顿——
　　御池雁声咬着牙，放开了花吟蝶，转而一把抓紧了谢福禧的手，大步流星地将他带离出后院。
　　“花吟蝶，这已经是我所能容忍的极限了。”
　　九爷丢下一句话，转身便走。
　　……
　　“诶，九爷，九爷……”
　　谢福禧比御池雁声要矮上一头，步子自然也小了许多，再加上御池雁声怒火正炽，有些亟不可待，导致谢福禧只能小跑着才能跟上九爷的步伐。但他能感觉到九爷此刻的不顺心，他拉着自己的手腕处，被捏得生疼——
　　这说明，九爷此刻心中不畅快。
　　至于这不畅快，谢福禧这才后知后觉地领悟到——是九爷不希望自己与花吟蝶亲近！
　　然而这亲近的涵义，在谢福禧和御池雁声眼中又有所不同。谢福禧是认为九爷本来就与花吟蝶不对路，因此才不希望自己与花吟蝶堪称“朋友”一般的相处。可他哪知道，他自以为再正常不过的相处，在九爷眼里，就是交往甚密、卿卿我我！他哪知道，九爷原本对于花吟蝶也没什么看不惯的地方，正因为谢福禧的原因，他才愈看花吟蝶愈不顺眼！
　　御池雁声大力打开了门，又“砰”地一声带上门——
　　谢福禧被御池雁声逮住双手手腕，将整个人都压向了门扉上！
　　一个居高临下的姿势，让谢福禧再清楚不过地瞧见了九爷仍在盛怒之中的脸庞，细腻地甚至让他瞧见了九爷细长而浓密的睫毛，眸子深不见底而又酝酿着浓浓暗火，唿吸相闻空气焦灼，谢福禧明明知道在这等严肃的情景下他不应该有任何非分之想，但饶是如此，他还是慢慢地脸红了……
　　这大概是这几年来，他与九爷最亲近的距离了罢。
　　有段日子他日也想夜也想，想得他都魔怔了，他靠一个算命先生不知是真是假的预言支撑到了现在。好在，他熬过来了，然而他却未曾预料到，所谓的柳暗花明又一村，也只不过是镜花水月而已。他与九爷，且还有一段算不得多么容易的路要走。
　　再怎么委屈再怎么怨天尤人都不可取，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已经有条出路，剩下的不过是时间问题，他能等、也可以等。他甚至觉得就算哪怕九爷一辈子都想不起他了，他也能让九爷再次喜欢上自己。
　　而目前这种情况，难道、难道是真的……
　　谢福禧呆呆地凝望着九爷。
　　御池雁声对着谢福禧，奇迹般地，本来想好的苛责的措辞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就这么盯着他绯红的脸颊，澄澈到无辜的双眼，似乎都能将他心底的一切不安和怒火给抹杀掉。
　　不是不气了，不是不怒了，而是对着这么个人，他巨大到难以承受的怒火发不出来，任何的责骂在施予小奴才之前，仿似自己也得先狠狠地品尝一遍其中的苦涩。
　　然而御池雁声今儿真是怒火旺盛，他不可能再任由花吟蝶和谢福禧这样发展下去。这不妙、很不妙，瞎子也看得出来花吟蝶频频接近的目的是什么，他怎么可能一句话都不说再把小奴才推向花吟蝶？
　　于是，御池雁声趁着最后一些余怒将拳头砸向了谢福禧身后的门扉，挑了句语气不那么冲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我不是跟你说过离花吟蝶远一点么？”
　　“可、可大家都是朋友啊，没必要，没必要这么生份啊。”谢福禧嗫喏道。
　　“朋友？你把他当朋友，他可不把你当朋友，他安的什么心你知道么？”
　　“也不能这么说吧。”谢福禧有些不能理解，不管怎么说花吟蝶人还是不错的。他不知道九爷和花吟蝶是怎么杠上了，但他自己却觉得，九爷这种没来由的敌意，也有些过于莫名了。
　　御池雁声一看谢福禧这个样子就知道他压根没看出来花吟蝶对他的爱慕，但他也不想戳穿。他心底里面藏着些卑劣的小心思，若是真让谢福禧知道了花吟蝶的意图，一种自然是谢福禧远离他，而另一种却是谢福禧发现花吟蝶其实看来看去也挺不错的，然后……
　　御池雁声简直被自己这天马行空的想象力给震住了，仿如凡事有一丝可能，他便会钻牛角尖地想下去，即使他自己也知道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
　　“我不管！”御池雁声抬起谢福禧的下巴：“你是我的，我不准你张口闭口就是花吟蝶！”
　　语毕，似乎是要宣誓自己的主权一般，御池雁声瞄了瞄谢福禧柔嫩泛着莹润的双唇，一闭眼狠狠地印了下去——
　　两张唇在刹那间碰撞、蹂躏，御池雁声显然不熟稔，他粗暴地碾开谢福禧的双唇，毫无技巧地将吸吮，弄地谢福禧有些疼，有些尴尬，但更多的，却是甜蜜与羞赧。
　　谢福禧双手攀上九爷的脖颈，踮着脚，轻轻伸出舌尖轻舔了舔九爷的薄唇。
　　御池雁声身体一紧，几乎立刻就反客为主，将谢福禧紧密地抵上门扉，抱得死紧，并且也像是开窍一般，懂得如何“以退为进”、“一举拿下”……
　　一吻过后，谢福禧靠在九爷胸膛上轻喘着气，眼角还带着水光，他羞涩又带着雀跃发问：“九爷，你、你恢复记忆了么？”
　　他可没忘记，九爷曾说过，等到他恢复以后，他才会着手考虑他们俩之间的事。在这之前，他便是不会提半分有关于这方面的事，也不想花心思来揣测。等到他拥有了完整的记忆，他才能给他答复。
　　但御池雁声却摇了摇头：“没恢复。”
　　“啊？那这是——”谢福禧下意识地摸了摸唇，这总不会是九爷……逗自己玩的？
　　想到此，谢福禧耷拉下了耳朵。
　　御池雁声见谢福禧如此在意自己的模样，心情终归是渐渐转好，他矮身抱紧谢福禧，喃喃道：“我想清楚了，就算不恢复记忆又怎样，我的心告诉我要跟着自己的意愿走，我不想违背他。我完全不怀疑……以前的我……”到底是有多么地喜欢你。
　　谢福禧听后，这才笑逐颜开，他激动地将头闷进九爷的胸膛中，遏制住自己想尖叫想大嚎的欲望。他紧紧地攥住九爷的袖子，死死地，再也不放开。
　　……
　　两人和好之后，花吟蝶和沈临丰明显感觉到——御池雁声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变了。
　　说话和风细雨了许多，唇角若隐若现的笑容多了许多，原本凌厉到冷冽的眉眼似乎一瞬都柔和了下来，带着柔润的光，遍处都可见其春风得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跟人相好了一般。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发生在御池雁声在谢福禧身边时，若没了谢福禧，御池雁声还照样是那个冷冷清清的御池雁声，特别是在面对花吟蝶的时候，这份冷清还附加了淡淡的敌意，让人直叹这人变脸实在太快，前一刻和风细雨，这一刻就乌云密布了。
　　但任谁都可以发现，御池雁声其实是一块外表粗粝异常的石头，敌不动我不动，可若是有人真想上脚踩个一两下，轻点还好，重点那就得狠狠咯咯脚。所以大多数都认为御池雁声外表知礼但内心坚若磐石不可撼动。
　　然而事实而言，御池雁声内里却包裹着一片暖玉，比任何温度都还炽热，比任何玉石都要暖心。等某一天遇到有一个真心不怕这石头膈应的人，将他年年岁岁地揣在怀里，磨平了他的棱角，逐渐露出他内里最暖软的那一隅，那便是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真心。
　　是属于谢福禧的，独一无二的真心……
　　

第二十二章：有难
　　四人到阴葵派还未呆上几天，花罡便收到了一封信。
　　这封信是林绝写的，大致内容是浣花剑派有难，希望阴葵派速速派人来支援。
　　林绝是浣花剑派的名誉长老，然而虽说是长老，林绝却不常呆在浣花剑派中，好自处游玩。就算打着带三个得意弟子出来历练的名号，也没过多久便消失地无影无踪了。幸亏前一阵林绝云游时还告知了沈临丰他们，说这一行，目的是为回去看看浣花剑派。
　　这不过几月未见，浣花剑派就有难了？
　　花罡心里不安，浣花剑派比之阴葵派，名声可要大得多，它不像阴葵派隐于山野之中，反而是在江湖日渐树立起来了名声。照这等发展，浣花剑派名下少说就有几千名弟子，怎么一点风声没收到，突然传来有难的消息？
　　花罡琢磨不过一瞬，他随即又想到这字明明是林绝的亲笔，而话语里事态明显紧急，是耽误不得了。
　　他不再怀疑，立刻派了花吟蝶、沈临丰、御池雁声三人前去，又加上了些阴葵派的精锐人马。
　　“你们三个先速速前去浣花剑派，打探一番到底出了什么事，剩下的也紧跟上。”
　　花罡皱眉，大手一挥，也准备加入。
　　“师傅。”沈临丰见状，规劝道：“师傅，这次就让我们三个先去吧，您就不必了。”
　　“可——”
　　“这阴葵派想必师傅也知道，撤去这么多人马，若无人坐镇人心会不稳。”
　　花罡一怔，最后才点了点头。
　　阴葵派的乱象他不是不知道，他以往长期呆在万花谷，派中的事物全靠几个代掌门掌管，分歧颇多。直到现在，就算他重新掌权却也还是如此，不知是不是弟子都随了他这个掌门的闲散性子。现下本来阴葵派内人数少，又拨去了这么多人，如若掌门也走了，那可真是大乱了。
　　“好，那你们先去，如果处理不好的话再传信与我。”
　　“是，师傅。”
　　三人回去迅速地整理衣装，准备出发。
　　御池雁声正收拾行装的时候，谢福禧便推开了门，手中也抱着个小包袱。
　　御池雁声一看，随即皱了皱眉：“你收拾东西做什么？”
　　“我也去啊。”
　　御池雁声叹了口气，将他拉到了身边：“你去做什么？”
　　“……”
　　谢福禧紧抿着嘴唇，低着头。
　　御池雁声不忍看谢福禧这样子，他安慰道：“这一路说不定艰险异常，你没有武功，恐怕连自保都做不到，我和沈临丰他们最快不过几日便回来了，听话，嗯？”
　　“可是我不想跟你分开。”
　　御池雁声听到此，还以为是谢福禧跟自己撒娇，他失笑道：“不过几日，我保证。”
　　谢福禧瘪了瘪嘴，两串泪珠猝不及防地掉了下来，他梗着脖子抽噎道：“你上次也说只要一个月。”
　　御池雁声一见着谢福禧的泪珠就变得格外手足无措，但同时他又一头雾水：“我什么时候说过？你，你别哭。”
　　他俯下身子，双手摸上谢福禧的脸颊，为他拭去泪水。
　　谢福禧鼻头红红的，抬头看着御池雁声。
　　“你上次就说不过月余就会回来，可是……可是你走了五年。”谢福禧像是忆起了那一段噩梦般的过往，他抱住了御池雁声，央求道：“九爷，我同你一起去好不好。”
　　御池雁声被这软腻的又带着恳求的声音击中了，他脑海里瞬间炸起了一片光影——
　　——“那我也陪你一同去。”
　　——“你不许去。这道路坎坷，你又受不得风寒。听话，在宁王府乖乖地等我。”
　　——“将它送与你，等我回来，便是我们向众人坦白关系、定亲之日——”
　　——“你送我竹笛，我送你玉坠，权当是……权当是定情信物了吧。”
　　……
　　“九爷？九爷？”
　　谢福禧惶恐地摇了摇九爷，九爷方才那愣怔到不自知的状态着实吓到了他！
　　“嗯？”
　　“九爷你怎么了？”谢福禧瞪圆了的眼睛还带着点泪珠，他声音里明显带着焦急。
　　“我方才——”御池雁声顿了顿，手无意识地摸上了谢福禧的脸：“我方才仿佛想起了某些事……”
　　说着，御池雁声手渐渐滑下，滑到了谢福禧光滑的脖颈处，他的手轻扯出了那根绳子——
　　一块上好的羊脂玉出现在眼前，带着温热与纯润。
　　他缓缓地摩擦着，好半天，他才有些不确定地说：“定情信物？”
　　话语一出，谢福禧先是不解，再是惊诧与激动。
　　“九爷你、你想起它了？！”
　　“嗯。”御池雁声轻笑了笑，将腰间一直佩戴的竹笛给取了下来，与那星月玉坠白一同比对。
　　“我刚恢复记忆的时候就在想，这竹笛到底是从哪儿来的，既不能吹奏做得又如此难看，只能算作陈守当个武器了。原来……”御池雁声温柔的眼神看了谢福禧一眼：“原来是你送的，倒也不奇怪了。”
　　谢福禧开始还嘿嘿笑了几声，最后才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瞪圆了眼睛：“你嫌弃它！”
　　“没嫌弃。”言罢，御池雁声又将竹笛收了回去，将那块星月玉坠白也妥帖地放置在谢福禧身上。
　　缘分这个东西到底是有多奇妙。在他失去记忆的那段时间，明明有无数的瞬间让他想要抛却了这竹笛，但最终却被他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总是会有一种淡到极致却又无比浓烈的感觉——这根竹笛，定不是寻常之物，他不能扔，也下不了手。
　　诚然，这根竹笛是被他作为了武器，但凡是动手的时候，他用的皆是自身依靠内里附着在竹笛上的剑气，从未有让别的兵器伤到这竹笛的情况发生，足以看出这根竹笛在他心目之中的位置。
　　原来，原来竟是定情信物这般重要的东西。
　　“好吧，你跟着我吧，但你得时时刻刻跟着，不能乱跑。”
　　“嗯！我不会乱跑的。”
　　谢福禧看自己得到了九爷的应允，登时小情绪都散去了一边，立马又变得欣快起来。
　　“我来帮你收拾东西吧。”谢福禧邀功，忙不迭地凑了过去。
　　御池雁声倒没阻止，点了点头。
　　他看着谢福禧忙碌的背影，笑扬起了嘴角。
　　……
　　“啊啊啊啊啊！受不了了！受不了了！你看他们俩！”
　　花吟蝶摇晃着两只脚，坐在马上一颠儿一颠儿的，颇为忿忿地朝沈临丰指着前方两人。
　　沈临丰听见抱怨，懒懒的掀起眼皮一看——
　　御池雁声和谢福禧坐在树荫下，树干旁还拴着一匹马儿，那马儿正低着头安静地吃草，似乎也不忍打破这静谧的时光。
　　这时候御池眼神正在和谢福禧接吻。
　　起因是这样的……
　　三人接到花罡的命令后，本是准备快马加鞭地赶往浣花剑派。待到要出发时，却见着御池雁声还带着谢福禧这一家眷。沈临丰不太同意，觉得此路凶险，若无武功傍身恐怕不妥，花吟蝶这时也正经了一把，也是加入了规劝的行列。但谢福禧不肯，他信誓旦旦地保证道——绝对不会添乱！绝对不会添麻烦！绝对不会耽误大家的行程！御池雁声也适时地点点头。
　　他是绝对不会让小奴才出什么事的，
　　两人见谢福禧和御池雁声铁了心，也便应允了。
　　结果，谢福禧还真是说到做到。四人骑马奔驰，一路上颠簸异常，寒风刺骨，谢福禧都一声不吭。御池雁声在他后方见着谢福禧脸色不太好，本来想放慢速度，谢福禧却摇摇头说不用。
　　因而等到四人休息的间歇中，御池雁声才发现方才的颠簸让谢福禧不小心咬破了嘴唇。
　　“疼不疼？”
　　谢福禧笑得开怀，他摇摇头：“这也不算什么伤啊，不疼。”
　　然后御池雁声便在光天化日朗朗干坤中吻了下去。
　　他愈来愈无法自抑。
　　他引以为豪的自制力在这人面前全然行不通。
　　花吟蝶都快被这两人旁若无人的亲密给晃瞎眼了，他受不住地捂住了脸：“天啊！不要带坏人啊！”
　　沈临丰在一旁看着直发笑：“什么带坏不带坏的，不知是谁还藏得有春宫图。”
　　“沈临丰！”花吟蝶怒目圆瞪：“你不说话你会死么？！”
　　“会憋死。”
　　“……！！”花吟蝶恹恹地趴在马背上：“哼，秀什么秀，等哪天我也找个人，气死你们。”
　　

第二十三章：大战
　　沈临丰带笑望着他，淡笑不语，眼中的光晦暗难明。
　　……
　　四人休整一番过后，又重新上路。
　　浣花剑派离阴葵派并不算远，同在辽东一带，快马加鞭赶上一日半便能到。薄暮轻垂，已入傍晚，四下响起了一片虫鸣与马儿轻快的奔蹄声。
　　沈临丰位于最前，正当他赶路时却敏感地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哒哒的马蹄声。
　　生性谨慎的他立刻吁停了马，手向后一摆，示意其后的花吟蝶和御池雁声暂时停下动作。
　　“怎么了？”
　　花吟蝶开口问道。
　　沈临丰眉头紧皱：“前方来了一大批人，且武功个个高强，恐怕不是泛泛之辈。”
　　话音刚落，连御池雁声都不由地有些惊诧。
　　他凝神细听，果然发现了端倪。那前来的人中，起码有四五十人。
　　各门各派向来是互不干扰，然而这次遇见如此众多的人，还不知是敌是友。
　　“先藏起来观望。”
　　语毕，四人立马骑到了一旁的森林小道中，将马安置到一边，隐匿于树木掩映中。
　　御池雁声身后靠着树干，身前环着谢福禧，他俯下身轻轻告诫了谢福禧一声，时不时地将目光投注于外边的林荫小道中——
　　他突然有些后悔带谢福禧来了。
　　这一路诚如他所说，艰险异常，指不定会在什么时候冒出敌人来。虽然他自诩有能力保护他，但万事无绝对，若真一个不留意反而……
　　他环着谢福禧的手紧了紧。
　　轰隆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待沈临丰、御池雁声、花吟蝶看清前方带队的人的面容时，都不由地惊唿出声：“师傅？！”
　　那人，不是什么来者不善的敌人，而是他们多月未见的师傅——林绝。
　　林绝在感受到弟子气息的时候便已经发现，他翻身下马，也万分惊诧：“你们怎么在这儿？！”
　　四人悬在嗓子眼的心安稳地落了下来。
　　沈临丰上前，语气里带着疑问：“不是师傅您说浣花剑派有难，让我们赶去支援的么？”
　　“我何时说过？！”风尘仆仆的林绝瞪大了眼睛。
　　“我爹收到了师傅您传来的信。”
　　花吟蝶补充了一句。
　　林绝两道剑眉狠狠地皱在了一起，他用拳头捶着自己的掌心，焦躁道：“我哪有传什么信，又哪是浣花剑派有什么难啊，明明是阴葵派摊上大事儿了！”
　　“此话怎讲？”
　　“我前几日便是收到消息，说邪教冥灵宗近来活动频繁，打着中原武林的主意，主要目的是在辽东一带建立自己的势力。我听后还不甚在意，直到昨日我听到了探子的汇报，说是江湖人士已经见到冥灵宗的人在辽东一带活动了，可最近浣花剑派又没什么异动。思来想去之后，我便是觉得，冥灵宗的目标，或许是阴葵派！”
　　林绝这话说得不假。邪教冥灵宗擅长蛊毒和制药，长期活动于边疆一带，势力虽大，但却是威胁不到中原武林。中原武林也一直秉持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态度，对邪教冥灵宗残暴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么些年，不知嚣张的冥灵宗势力到底增加到了何种地步，竟敢侵犯到辽东一带来了，这该是有多大的野心！
　　阴葵派是建立在辽东一带的门派，是除了浣花剑派以外的大门大派。
　　然而，熟知中原武林秘辛之事的人也知晓，阴葵派的总体实力是万万比不上浣花剑派的。浣花剑派掌门管理得当、训练弟子有方，眼线几乎遍布整个青霄国；而反观阴葵派……掌门人花罡长期屈居于万花谷，导致外人都认为阴葵派分裂成了两半，加之花罡性格闲散，不喜束缚，其下的弟子也与之脾性相差不大，实力逐年下滑。
　　再者，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阴葵派同好制药制毒，若能被冥灵宗收之麾下，定能大有稗益。
　　林绝言罢，沈临丰、御池雁声、花吟蝶便异口同声地说道：“调虎离山！”
　　伪造书信把他们支开阴葵派，又设计带走了许多精锐，便是为了一举拿下阴葵派，这调虎离山之计，果真使得炉火纯青！
　　“事不宜迟，我们速速赶回阴葵派！”
　　林绝见几人脸色纷纷有些不明朗，登时就知道了失态的严重后果。
　　四人不敢再耽搁，随即踏上了回程。
　　林绝当然也注意到了得意弟子御池雁声身边的男子，但碍于事态紧急便无发问，不过他们俩毫无芥蒂的亲密，却让林绝生生地看在眼里。
　　路过途中恰好碰见赶上来的阴葵派弟子，花吟蝶一声冷喝，命令他们随之一同回山。
　　果真，在山脚下时，便见着山顶的阴葵派一片火光，隐隐有哀嚎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糟了！”
　　林绝下马，心里着实担心花罡的安危，他脚下一踏便是凌空向前暴射而去，不过一瞬便是离了他们几丈远——
　　“我先去，你们速速跟上来！浣花剑派弟子也来助一臂之力！”
　　一声洪亮有力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
　　花吟蝶见阴葵派这种惨状，眼睛都红了，他不敢再耽误，未同沈临丰和御池雁声说一句身形也同样暴射出去！
　　沈临丰担心花吟蝶安危，可现在出口制止花吟蝶的莽撞行为也是晚了。他只能对后方的御池雁声道：“将福禧兄弟安顿好便上来吧。”
　　御池雁声凝重地点了点头。
　　沈临丰一袭藏蓝色身影掠去，紧紧追赶着前方的人——
　　就算沈临丰不提醒御池雁声也知道，大战在即，让谢福禧面临这种乱状实在是太过危险。好在现下有阴葵派的人，即使他上去与冥灵宗的决一死战，也不担心谢福禧的安危了。
　　他翻身下马，将谢福禧抱下了马。
　　“你先去跟阴葵派未挂名的弟子待在这儿吧，我等会儿便回来。”
　　谢福禧摇了摇头，可他还未发出一声，却又被御池雁声制止了。
　　“听话，我带你上去，只能是累赘。”
　　御池雁声无可奈何地将话说重。
　　果真，谢福禧听见此才点了点头。远行时他能央求跟着九爷，但身赴战场，他明白九爷是万万都不会准的。他不喜欢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似乎他只能生活在九爷的羽翼之下，而独留九爷去面对这世上的艰难险阻。
　　御池雁声从他失落的眼神中就能看出来了。
　　一段感情，讲究的不是谁为谁付出了多少，如果爱情都能计量，那还能算作爱情么？从古至今，许许多多的男子和女子都曾发问——我爱你，你为什么不爱我？
　　哪有人能回答地出来呢？我爱你你却不爱我，你爱我我却不爱你，这种境遇何其之多。而两情相悦，又成为了何其珍贵的事。没人能在爱情上附加其他的条件，爱情不是靠拼凑出来的。爱上一个人，就相当于爱上了他的全部，或是他的胆小，或是他的爱哭，抑或是当自己能保护他时，那种从心底里散发出的依恋。
　　他笑笑，摸了摸他的脸：“我这次绝对不会骗你了，我绝对，马上回来。”
　　言罢，他吻了吻他的额头，久久不肯离去。
　　“嗯。”谢福禧乖愣地点点头。
　　御池雁声拜托了阴葵派资历尚浅不够杀敌的未挂名弟子，请求他们帮忙照顾谢福禧。
　　那些驻扎在山脚的阴葵派弟子倒是随性，也不拒。
　　谢福禧走向他们，然而每走一步，便频频回头。
　　几次回头，九爷都是矗立在那儿静静看着他，可某一次再等谢福禧回头时，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气息。
　　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
　　……
　　阴葵派内刀光剑影，原本高贵典雅的亭台楼阁、水榭歌台被烧了个精光。火光漫天，空气中传来浓郁的血腥味道和焦臭味道，似是尸体葬入火海所引发的刺鼻气味。
　　打眼望去，处处是人影的交战，血流成河，横尸遍野。
　　阴葵派内弟子大多都是穿着白衣，而冥灵宗的人则是一身黑衣，只在其后刻上一字“冥”，看来这一切果真是冥灵宗的精心策划了！
　　林绝首先到达，遇见一个冥灵宗的人便是抽出了腰间佩剑挥舞斩杀之，所到之处掀起一片哀嚎声。
　　花吟蝶一到阴葵派也是杀红了眼，黑色长鞭淬血。然而他不恋战，眸子一直紧紧地寻找那一道苍劲的身影——花罡！
　　“小心！”话音刚落，沈临丰便是用手中折扇挥出一道剑气，刺向了正准备袭向花吟蝶的人！
　　

第二十四章：逼毒
　　沈临丰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花吟蝶的手，安抚他道：“师傅他身怀绝世武功，定不会出事的，我同你一块儿好好找找。”
　　花吟蝶一见沈临丰就如同吃了一剂定心丸，他稍稍平复了心中的焦躁情绪，凝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飞速朝着阴葵派大堂内掠去——
　　穿过斡旋的人群，一进入大堂，两人都感觉到了与方才不同的气场。
　　这是属于强者交锋才能散发出来的气势，两股不同的内力交缠在一起，一触即发！
　　他们抬头望去，只见在大堂空地处的房屋上，有两道一白一黑的身影，陡然向流光一样的碰触，又倏地分开——
　　“爹！”花吟蝶嚎叫出声。
　　他分明看到了那一袭白衣上鲜艳的红色，顺着腹部侵染了整个身子，若不是强大的内里和丹药支撑着花罡，恐怕连一星半点的战斗他都是坚持不下去。伤处对于武林人士算不得可怕，最可怕的是伤中带着毒，花罡腹部流出的刺眼的红，被花吟蝶敏感地察觉到……红里带着黑。
　　有毒！
　　一瞬间像是刺耳的惊雷炸响在耳边，毒，千奇百怪数都数不清，多少豪气冲天享誉四方的武林高手丧命于此！
　　花吟蝶就欲冲上去——
　　“拦住他！”花罡气血上涌差点控制不住喷出一口稠血，他对着沈临丰喝道。
　　高手交锋，若是旁人随便插手，不仅碍手碍脚，反倒是帮了倒忙！
　　沈临丰脚尖一点，勐地拉住花吟蝶，沉声规劝道：“别自乱阵脚！”
　　花吟蝶一把打开他的手，眸子里已然是染了泪水，变得异常猩红：“那是我爹，我得去救他！”
　　沈临丰暗自咬牙，看着花吟蝶与以往不同的脆弱无助的神情，眼神暗到了极致。
　　“他也是我师傅，你去了只是碍手碍脚。”
　　言罢，沈临丰便不去看他，手柔柔一送将他送离了战斗波及的圈子，反而孤身加入了进去！
　　“你——”花罡一看沈临丰居然来了，不由地一急。
　　他丝毫不怀疑这个徒弟的本事，加上他也无疑对整个战斗更为有利！但他却不能不提防，眼前这个敌人用毒的能力！
　　冥灵宗，中原一直忌惮地邪教，传闻用蛊毒和毒药技术精湛，身体发肤处处藏毒，一招一式皆带着置人于死地的剧毒！
　　花罡常年制毒倒是对这不怯，然而沈临丰虽武功了得，在中原武林上可谓是数一数二，但不得不说，对于如何规避毒药以及辨别上，恐怕还与冥灵宗差得远啊！
　　冥灵宗的男子面容诡异，所有面部都像是搅成了一团，仿似是用了易容术，他“嘿嘿”地奸笑道：“看来阴葵派也不过如此，堂堂掌门竟然敌不过我一个护法，竟还请外人援助。”
　　“少废话！”
　　沈临丰抽出腰间折扇，以此为剑气，夺人性命！
　　那冥灵宗护法心下不由一惊，这人好强的内力！别看他只用单单一把折扇，这折扇所散发的剑气却不知道比普通的利剑强了多少倍，每一页都带着凌厉的气势，如同最利的刀锋，朝着人逼近！
　　他身形暴退，与此同时手中悄无声息地在空中留下毒粉。
　　“小心！”花罡适时地提醒沈临丰，并向他弹向一颗丹药。
　　沈临丰偏头接过咽了下去，竟眼神犀利地绕开了毒粉！
　　“该死！”
　　冥灵宗护法心下一骂！
　　花罡也不由地惊了一惊，不过旋即便笑道：“这小子。”
　　原是花吟蝶平常学制药制毒，总也爱偷懒，又“不求甚解”，所谓的武林绝学在他口中肆无忌惮地便说出来了。经常与之相处的沈临丰受不得花吟蝶的苦苦央求，时常向他讲解哪些药材该怎么用，哪些药材又制成了什么药。久而久之，耳濡目染，沈临丰也是光明正大地学到了几分。
　　不仅仅是他，连御池雁声也听惯了，平常的药理知识都是知道些许。
　　两人虽不是阴葵派的弟子，但一身藏着的，可不仅仅是拳脚剑术功夫而已。
　　笑罢，花罡便是感觉到腹中一痛，那毒药竟渐渐由蔓延心肺的趋势。
　　他连忙退出，沈临丰有了自保的能力，他呆在这里不过是碍手碍脚，分散沈临丰的注意力罢了。
　　花罡脚下刚触地身子便一软，重重嘀跌到了地上——
　　“爹——！”花吟蝶从一旁涕泗横流地跑了过来，将花罡半边身子抱在了怀里。
　　“你这臭小子，平时不知道好好练功，现在……现在知道好歹了吧，遇到个高手都没资格上去帮忙，全靠，全靠临丰和雁声像什么话……？”
　　花罡嘴边溢出了血，平常英气挺挺的面容在此时苍老了千百分。
　　“我错了我错了，爹你，你不要死……”
　　花吟蝶哭哭啼啼地像个孩子，不断重复着这一句话，手掌不停摩擦着花罡嘴边的血。
　　“傻孩子，爹总是要归西的，不差这一年两年……”
　　花罡气若游丝。
　　“吟蝶，你听着，阴葵派出了叛徒，你接管阴葵派之后，要小心再小心，这阴葵派的颓靡……是，是我一手造成的，你万万……万万不可学我啊。”
　　“叛徒？爹爹，是谁？是哪个叛徒，我要杀了他！”
　　花罡疲累地闭了闭眼睛：“是周冲，也不止他一个。当初是我太过大意，他进了大堂通报说有人攻向阴葵派，我一时未觉察就被他用匕首伤了。伤口并不大，可这毒，我闻所未闻……”
　　想到这儿，花罡竟有些感慨地苦笑了一声：“没想到啊没想到，我花罡制毒一世，反而被毒给丢了性命。”
　　话语刚落，不知是不是急火攻心，他胸膛剧烈起伏，勐地偏头吐出了一口浓稠的血——
　　“噗——”
　　浓稠的明显泛着黑意的血，证明毒正在侵入肺腑。
　　“爹——！”
　　花吟蝶当场失声尖叫。
　　“花罡！”
　　才从包围圈里浴血奋战杀出来的林绝也赶到了大堂，他双手带着血气，一见花罡的此番模样便猩红了眼。
　　“老小子，你来啦……”花罡有气无力地说道。
　　花吟蝶此刻求救无门，竟未想到说起制毒其实林绝一概不知，他只能抓住林绝这一根救命稻草，央求道：“师傅，救救我爹吧，求你救救我爹吧。”
　　哭地已经上气不接下气，眼前朦胧的一片。
　　林绝怎会见死不救？
　　他上前接过了花罡，一打眼便瞧见了染着红与黑的稠血的白衣，白衣下有着丝丝冒血的伤口，再一看他的脸色，顿时明白了几分。而同时，林绝的脸色也变得不佳开来。
　　“什么毒？”
　　“冥灵宗给爹下的毒，爹闻所闻问，阴葵派……没有这毒的解药。”
　　林绝脸色大变！
　　不知毒，何谈解？
　　花罡睁了睁眼，从缝隙中瞥见他的儿子和最好的朋友，颓然无力地摆摆手道：“算了，生死有……有命，在天……”
　　“我这辈子就跟天杠上了！”林绝目眦尽裂，眼中冒着熊熊的暗火，他吩咐花吟蝶道：“把你爹扶起来。”
　　花吟蝶不敢有误。
　　林绝的双手放到花罡背上，掌中的内力源源不断地朝花罡身体中涌去，相接之处冒起一片白烟。
　　“你做什么？林绝！”花罡用尽力气吼出了声，吼完便是喷出了一口血。
　　“闭上嘴老头子！”林绝一喝，不为所动。
　　花吟蝶的嘴张了又张，最后还是什么话也没说，只有泪水夹杂着感激的目光不断地流淌着。
　　此种方法叫“逼毒”，是以自身修炼多年的内力为代价。不管是懂毒还是不懂毒的人，用此种方法能除掉大部分的毒气，但最基本的一点是——逼毒之人本身内力要强劲，这样方能把毒给逼出来，不然反而会被毒气所反噬，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林绝的内力醇厚异常，江湖中的“剑圣”名号果然所传非虚，一股一股的内力源源不断地朝着花罡身体内部涌去，内力挤压着毒气排出体外，稠血喷溅而出——
　　然而这毒也不容小觑，饶是以林绝的内力也不过是排出了大半，剩下有一小半仍旧淤积在体内。不过这一小半毒气，对花罡暂时是构不成什么威胁了。
　　林绝收回了手，双手颤抖，只感内里空虚。
　　现在的他，一代剑圣，瞬间跌落为一名甚至不如普通武林人士的剑者了。
　　空有绝世剑法，却再也施展不出。
　　与此同时，御池雁声也恰巧赶到——
　　“雁声，去帮帮临丰，灭了那冥灵宗！”
　　

第二十五章：悔意
　　御池雁声点点头，飞身进入那激斗的圈子中——
　　然而不知那冥灵宗护法是听到了什么，一见到御池雁声就仿似怒气升高到了另一种层次，竟然抛下与之缠斗的沈临丰，转而身形射向御池雁声：“受死吧御池雁声！”
　　那熟悉的口音和恶毒的腔调，让御池雁声脑海中瞬间闪过一道人影，但随即又被压了下去。
　　冥灵宗护法宽大的黑衣中藏着的尽是毒物，凡是沾惹上一星半点，说不定就是丧命的下场！
　　御池雁声迅速地执起腰间竹笛，抵挡住冥灵宗护法的频频进攻。
　　“呵。多年不见，你竟是成长到了这步田地！”
　　他扭曲的面容皱成一团，他桀桀地发笑，笑中带着置人于死地的决意。
　　“你到底是谁？”
　　御池雁声在地方的空隙中皱眉发问。
　　男子不屑地一笑：“小九啊小九，你不认得哥哥我了么？”
　　“四哥！”
　　御池雁声在霎时中瞪大了双眼！
　　那冥灵宗护法不是别的谁，居然是他认为早已命丧黄泉的四哥——御池威！
　　“五年前让你逃了，没想到还令你阴差阳错地还得到了一份机缘，今天我便是要了你的命，叫你尝尝我所受的苦楚！”
　　御池威狰狞一笑，目光猩红。
　　他以前便是武林中的人士，广结各路高手，在中原上还颇有点名气。但他万万想不到，多年来的苦心经营，竟葬送到原本毫不起眼的九弟上，甚至自己还因为这个九弟，差点丧了命！若不是他早给自己备好了后路让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替他赴死刑，恐怕现在早已成了一抔黄土。
　　脱逃之后，他无法再在中原武林上混迹下去。而这逃命般的几年，他便从武林中听到了风声，说万花谷出了两名武林高手，一个用折扇为武器，一个用竹笛为武器，世人称其为无双公子。他原本还不多在意，只是偶尔听了别人的描述，再瞧了瞧画像——如晴天霹雳。
　　当初以为丧命于万花谷地的小九，如今已经成长为了江湖中数一数二的年轻后辈，无出其右。
　　备受打击的他自知无法与御池雁声抗衡，只能辗转加入冥灵宗。
　　冥灵宗“邪教”的称谓果真名不虚传，恶毒的修炼方法，反噬的武功，令他毁容、令他痛苦万分，但他只要想到有报复御池雁声的机会，便觉得一切都值当！
　　精心策划了几年，如今一举攻打阴葵派，就是要断了所有人的退路！
　　趁着御池雁声愣怔的空档，他正准备出杀手，然而这时沈临丰却出声大喊道——
　　“小心！”
　　沈临丰将折扇一送，而御池雁声也及时地反应了过来，竹笛狠狠往前斜噼——
　　两道剑气融合在一起一齐攻向御池威，御池威脸色大变，连忙向后一闪。
　　但身形暴退的速度敌不过剑光，霎时胸口就被狠狠地撕了两道口子。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御池威用黑衣将全身一挡，手中弹出一枚丹药，瞬间浓浓的毒雾出现在眼前，使人辨不清方向。
　　毒雾不过几秒便散去……
　　御池雁声的一切情绪都拘束在一双剑眉中，他紧咬牙关，不知在想些什么。
　　“让他逃了。”沈临丰叹了一口气。
　　话音刚落，一道声音又破空而来：“哈哈哈，御池雁声！就算我不能让你死，我也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无门！”
　　那声音中带着暴戾和笃定，似乎已经断定了御池雁声将来惨痛的下场。
　　御池雁声并不在意，他收回了欲追上去的脚步，转而向一旁的花罡行去。
　　沈临丰皱了皱眉，他方才也听到了御池雁声和那冥灵宗护法的对话，貌似他们俩是……兄弟？
　　不过当下先是要稳定阴葵派内部，那冥灵宗护法受了重伤，暂时还造不成什么威胁。等到阴葵派重整以后，定要与中原武林一起杀它个片甲不留！
　　花罡与林绝正在花吟蝶的帮助下调养内息。
　　等到御池雁声走近，花罡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不追过去也好，现在阴葵派出了内贼，自身都难保。”
　　御池雁声沉着脸，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然而不过一瞬，他又想是想起了什么，目光暴戾地看向花罡：“阴葵派有内贼？！”
　　花罡搞不清先前一刻还有些沉默的御池雁声眨眼间怎么成了这番欲杀人到发狂的模样，他只好苦笑着点了点头。
　　然而接下来，众人都还是未看清他的身影，御池雁声便疾飞出去——
　　“雁声他——”
　　花罡迟疑地问。
　　沈临丰突然也像是明白了什么！
　　“谢福禧！”
　　……
　　御池雁声的身影暴射在草木丛林间，此时天色黑暗，火光渐渐消弭，他根本分不清前方的道路，只能凭着模模煳煳的记忆摸索着。这时，他前思后想，才明白了御池威最后那一句话的涵义——
　　求生不得，求死无门！
　　谢福禧！
　　该死的！他怎么大意到了如此地步！
　　他恨不得脚下快点再快点，饶是他的轻功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他却觉得太慢、太慢了！他恨不得马上就到谢福禧的面前，让他马上见到一个平平安安的谢福禧！
　　风唿啸在耳边，树枝不停地搔刮着他的脸，他的步子却未有半分停滞！
　　他隐隐约约见到前面闪着火光，他没有半分隐匿的心思，而是更快地朝着那个地方前进——
　　林中的一大片空地上，御池威脸色苍白，手里提拉着一个瘦弱的人影。
　　谢福禧陷入昏迷，被御池威像是一个物什一般地提拉在手上，周围还有几个阴葵派弟子，皆身陷血泊，已然停了唿吸。
　　“哈哈哈，御池雁声，没想到你这么及时。”
　　御池威阴冷地笑着，看着面前伫立的白衣男子，心中显出一抹快意。
　　他摸出衣袖中藏着的一个黑色丹药，转了转，似是在朝御池雁声示威。
　　“这可是冥灵宗排名第一的毒药，性至烈，服用七日后人即会爆体而亡。这七日中中毒之人将会如万蚁噬体痛苦不堪，有些只能忍两日便自残而亡……桀桀，这毒药石无解。最妙的是，就算再来十个林绝为他逼毒，也只能解除小半点的药效。御池雁声……你这回还有什么法子？”
　　御池雁声低声笑着，笑着笑着就张狂了起来，得意中带着癫狂的病态。
　　“好，我会食了它。”
　　御池雁声紧握手中拳头，竭力不让御池威瞧出一星半点的紧张。
　　然而他不知道，他紧抿的双唇，微微泛抖的身体，渐渐苍白的神色，已经出卖了他惶恐到无所适从的慌张。
　　“桀桀，谁说这好东西要给你了？”
　　御池威提了提手中抓着谢福禧的衣领：“这东西，可是要给他的——”
　　“不要——！”
　　御池雁声终于忍不住了，他即刻大吼出声阻止道。
　　“桀桀，你知道么小九，你这幅样子，不知道有多让我开心。”
　　御池威现在也出于重伤状态，他的胸口不断地泛着血，然而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意。巨大的快乐和报复的快感席卷了他，让他这些年的痛苦终于找到了一个痛痛快快的发泄口。
　　他知道，他手中的这个人，这个娈宠，在小九心中是有多么重要。
　　伤害了他，就如同要了小九的命一样，这痛如跗骨之蛆一般，将伴随小九一生。让他一辈子也不得安稳，让他一辈子就只能生活在痛苦的深渊，这等上好的报复手段，他御池威怎么会浪费呢？
　　御池威在御池雁声的注视下将那颗丹药放进谢福禧口中——
　　御池雁声目眦尽裂，他无法忍受，一瞬便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暴射而出——
　　然而他们俩始终是隔着一段不小的距离，御池威桀桀地笑了两声，手迅速地一翻一仰，即让那枚丹药顺顺利利地吞入了谢福禧喉中。
　　“噗咚——”
　　御池威的身体在下一秒便暴退出去，胸口处挨了重重的一掌——
　　“你该死！该死！”
　　御池雁声狠狠咬着牙，目眦尽裂，猩红的火光熊熊，他用着最原始的拳头一下一下地不留情面地狠砸在御池威的身体上，压根都想不起来其实他有万般更加容易方法能够置人于死地。他只是恶狠狠地，一下一下地，机械地暴砸着御池威！
　　御池威的眼睛还睁着，但胸口处已经凹下了一片，血水从他胸口，从他七窍中流出，证明御池雁声所用力气之大……
　　他先前偷袭阴葵派时，御池雁声可说是还尚存一丝不忍之心。然而现在，那丝属于血缘羁绊的不忍便彻彻底底的消散，他现在已经成了杀戮的机器，只不知疲倦地杀着这眼前最仇恨的敌人！
　　他恨不得削骨吃肉的、不共戴天的仇人！
　　血水溅在他凶恶的脸上，眼前朦朦胧胧的一片，都是光影闪过——
　　谢福禧与他初相识时乌龙的那一吻，他为了去捡星月玉坠白跳进了湖水中，他的喜欢，他的笑容，他的哭泣，他与他在中元节许下的心愿，他与他在被褥中的缠绵，他的病痛，他与他最后的分别……
　　思及此，御池雁声更觉这一切都太荒唐了、太可笑了！
　　他一手狠狠地砸在御池威的面部，登时血浆四溅，拳头上渗出的血迹与之相交融在一起——
　　他这一拳，砸碎了愚蠢的他的矜持，砸碎了他汹涌而来的愧疚与悔意，也砸碎了，对于任何一个想要伤害谢福禧的人的仇恨——
　　“该死——！！！”
　　一声沙哑的嘶吼，带着浓到极致的哭腔。
　　

第二十六章：至阴之药
　　等到沈临丰和花吟蝶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番场景。
　　御池雁声还在用生硬的拳头攻击着那已不成人形的冥灵宗护法，而谢福禧躺在一旁的地上，仍昏迷着。
　　花吟蝶冲了过去，正准备抱起谢福禧的时候，却感觉到身边忽地窜起一股凌冽的风，下一刻谢福禧就到了御池雁声的怀里。
　　他隐忍着，咬着牙不发出一丝声响，紧紧地束缚住谢福禧，不让任何人靠近。
　　现在的谢福禧脸色明显不对，印堂发黑，明显是中毒的迹象。
　　花吟蝶迟疑了一瞬，继而嗫喏道：“他中毒了。”
　　“你闭嘴——！”
　　御池雁声猩红的目光射向花吟蝶，把那戾气带到周围四方。
　　花吟蝶被吓得一愣，但他仍旧坚持道：“让我看看吧，说不定，说不定有方法。”
　　御池雁声周身的凌冽气息这才消弭了些许，他艰涩地吞咽一声，将禁锢谢福禧的松了开。
　　花吟蝶立马赶过去为其诊脉。
　　不似普通中毒之人脉象虚浮，谢福禧的脉象极为勐烈，甚至有突突崩裂的趋势。
　　他束手无策，不了解冥灵宗的他，对这种毒药完全不知。他也敢笃定，就算是自己的爹花罡来为谢福禧诊治，其把握的程度也不过三分。冥灵宗的毒药差点伤及他爹爹，而谢福禧中的这种毒，还不知比之强了多少倍……恐怕是凶多吉少。
　　“他说这毒药性至烈，就算……就算逼毒也是枉然，是么？”
　　花吟蝶私心里想到，这毒药如此之勐，片刻就已让印堂发黑，其毒性可想而知。但他抬眼瞅了瞅御池雁声，一番话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他只能说道：“快回阴葵派给爹看看，说不定有方法。”
　　说不定、说不定，这是个多么飘渺的词。
　　御池雁声手中一紧，抱起谢福禧，飞身到阴葵派。
　　……
　　花罡同样对其束手无策，听闻御池雁声对这毒药的介绍，再察探一番谢福禧，只能无力地摇摇头。
　　花罡甚至暗下里已经对花吟蝶说过——只能听天由命。
　　自此，御池雁声便将他自己和谢福禧关在屋子里，没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安静地诡异。
　　花吟蝶看不下去，久久在屋外徘徊了一阵，突然脚步一顿，向下定什么决心似的，钻进自己的屋里去了……
　　一夜过后，阴葵派迎来了又一轮黎明，山谷中却是死寂的一片。
　　清晨，花吟蝶顶着两个黑眼圈，拿着一枚药冲进了御池雁声所在的房中。
　　沈临丰将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他眼疾手快地挡住了花吟蝶的去路，皱眉道：“你有把握？”
　　花吟蝶咬牙：“现在还有法子？就算不行，也只能死马——”
　　他话音还未落，沈临丰便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低声道：“嘘。”
　　花吟蝶愣怔一瞬，点了点头。
　　两人一同来到房门前，轻叩了叩门。
　　无人回应。
　　花吟蝶干脆一脚踢开了门——
　　门内不如花吟蝶和沈临丰想象地那般阴暗异常，反倒是点着浓浓的熏香，处处干净整洁不见一丝尘埃，阳光洒进一片安然美好。
　　床榻之上谢福禧仍是陷入着昏迷，两人都知是御池雁声见不得谢福禧受疼，才点了他的睡穴。
　　此刻的谢福禧，毒气已经蔓延到了身体各部，嘴唇青紫，指甲漆黑一片，唿吸明显微弱。
　　一旁的御池雁声坐在床榻之上，一直出神地盯着谢福禧，手紧紧地执着谢福禧的手，脸上晦暗不明……辨不清表情。
　　“御池雁声！”
　　花吟蝶陡然大喊道。
　　御池雁声耳尖一抖，生怕这声音惊扰了谢福禧。
　　他眉间一凝，怒色在眸中一闪而过，沉声道：“出去——”
　　花吟蝶不管，仍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正待御池雁声握住竹笛准备发起攻击、沈临丰欲阻挡的时候，花吟蝶却一伸手，掌心里一颗红色到鲜艳欲滴的药丸：“给你，解药！”
　　御池雁声的动作一怔，动作放缓，好半天才嗫喏道：“你在骗我，师傅说没有解药。”
　　“这是我自制出来的药丸，我查阅了许多医术，这毒药性阳，便要以阴克之。就算不是解药，对谢福禧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御池雁声听闻，如同钝痛刀刃般的语气缓缓道：“花吟蝶，要是这药让谢福禧有丝毫不适，你……”他抬了抬眼皮：“别想活着走出这个门。”
　　沈临丰轻眯眼睛，罕见地对御池雁声起了怒意：“御池雁声你——”
　　“好！”花吟蝶倒是答得干脆。
　　就连他爹爹都没有办法解这毒药，更遑论他。只是现下谢福禧已经到了如此境地，难道还会有更糟的情况么？如若不试一试，那才是真叫走入了绝境之地！况且，他绝对没有一丝敷衍的态度，昨日连夜赶制出来的药丸，融合了多味阴性药材，就是为了与那毒药对抗。
　　除了……除了其中的一味药。
　　花吟蝶面色中闪过一丝彷徨，那味药是苗疆女子专为不孕女子制的一种药，阴性极强，几乎没有多少药引能够与之媲美，他为了药效，也是不得已采取下下策才用了这味药……不过转念一想，谢福禧身为男子，怎么可能出现那症状？
　　疑窦渐消……
　　“总要试上一试！”
　　花吟蝶走近御池雁声，将那枚药丸塞进了他的手里。
　　御池雁声呆呆地看着那枚药丸，紧紧了地捏在手中。
　　他思索了半晌，才终于下定决心，缓缓摊开掌心……
　　那枚红色到诡异的药丸，真的能够解救福禧么？
　　御池雁声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支起谢福禧的上半身，轻抬下巴——
　　将那枚药丸送了进去。
　　三人紧紧盯着谢福禧的反应，终于在片刻过后，谢福禧的身子开始了轻轻的蠕动。
　　脸上及四周的黑色开始渐渐褪去……
　　“福禧？福禧？”
　　御池雁声见着这反应，一直阴沉下的目光终于显出了一丝雀跃。
　　“我就说，我就说我那是解药吧！”
　　花吟蝶激动地逮着沈临丰的袖子摇来摇去。
　　沈临丰也不由地为之高兴。
　　突然，谢福禧难受地挣扎了起来：“疼——！呜，疼……”
　　他双手抓着被褥，仿似难受至极地在床上翻来覆去。
　　御池雁声立刻按压住他的双手，唯恐他伤了自己，他大声地质问花吟蝶：“怎么回事？！”
　　“这……”花吟蝶也愣了，正准备解释的时候，谢福禧却突然偏头向着床榻之下，吐出了一口黑色的稠血！接着便神志不清地再次昏倒在床上。
　　“福禧？谢福禧？”
　　御池雁声自乱了阵脚。
　　花吟蝶见状，忙上去为他把脉，片刻后，欣喜之色浮现于脸上：“没了！没了！毒褪去了！”
　　“真的？”他的嘴唇轻抖着。
　　“真的真的！我还能骗你不成！”
　　御池雁声不再说话，只紧紧地抱着他失而复得的谢福禧，掩藏了他一切唿之欲出的情绪。
　　……
　　谢福禧静息了两日过后，身体基本恢复了。
　　连花罡都不由地称奇，直叹这世间果真是一物降一物，凡是毒药，便会是有解药。
　　小小的房间里此刻围满了人，沈临丰、花吟蝶、花罡和林绝，皆还看望劫后余生的谢福禧。
　　谢福禧仍有些虚弱地躺在床上，御池雁声在一旁带着浅笑，喂谢福禧吃燕窝。
　　谢福禧心中虽感觉到在大庭广众下羞赧不已，但抵不住被九爷照顾的诱惑，他并未出口阻止一句，反倒是红着脸乖乖地顺着御池雁声的心意。
　　“爹，你看你儿子厉害吧！可是解了冥灵宗最厉害的毒药！”花吟蝶特牛气哄哄地炫耀道。
　　“你这小子，不过是歪打正着，若论起药术，你还早了八百年呢！”花罡笑骂道。
　　花吟蝶吃瘪，闷闷地低头不语，嘀咕了一句：“糟老头子。”
　　花罡脸色不愉，众人皆一阵大笑。
　　“说起冥灵宗，总是要找个机会给除了。等福禧兄弟伤好之后，你们三个就随我拜访武林盟主，邀天下群雄铲除冥灵宗这个邪教。”
　　花罡口中的三人，是沈临丰、花吟蝶、御池雁声。
　　花吟蝶和沈临丰都点了点头，而一旁在床榻边坐着的御池雁声却突然停了动作，道：“师傅，恕徒弟不能随您去了。”
　　“为何？”花罡皱眉。
　　沈临丰和花吟蝶互相看了一眼，沉默不语。而一旁的林绝，却像是看出了什么。
　　

第二十七章：回京
　　御池雁声对花罡歉然道：“等他伤好，我们便是会下山。师傅，我知道我受恩于阴葵派，但我不能再承受这般的……这般的……”
　　他眼神暗了暗，转而又对林绝道：“师傅，您以前问过我，我习武的目的是什么。那时我习武的目的是不被人凌辱，保全自身，置别人于死地不留有后患。您也教训过我，说倘若我有了在意的人，而在意的人没我这份强大时，我便会感到惶恐了。有些事不做到绝处，也是给自己留条后路。现在雁声明白了，大彻大悟。”
　　一番话，直接挑明了他和谢福禧之间的关系。
　　谢福禧羞赧地想钻进被窝里，却立马被御池雁声逮住了手不让他逃。
　　林绝不像花罡那么不知人情世故，他早就有些诧异，自己一向冷清到淡漠的徒儿，怎么会在短短时间内就发生如此大的变化？且这只对一人——这据说曾是雁声书童的小奴才。
　　他心里头有些怅然，又有些庆幸。
　　“老头子，既然雁声不想，就不要勉强他了吧。“林绝宽慰花罡道。
　　花罡在御池雁声与谢福禧之间瞅了瞅，最后点了点头。
　　“多谢师傅成全。”御池雁声道：“雁声还有一事相求。”
　　“何事？”
　　御池雁声看了看躺在床榻上乖巧的谢福禧，道：“师傅，请问能否给徒儿炼制一枚茹火丹？”
　　谢福禧勐然大惊，望向了御池雁声。
　　“这——”花罡不解。
　　“他以前得了寒病，现在还未痊愈。”
　　“这恐怕不妥，现在还不明那毒药到底是否完全消除，擅自用至阳之药，怕是把毒性给勾了出来。”
　　御池雁声闻后，皱了皱眉。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开点温和些的方子，调养上一段时间就好了。”
　　“雁声多谢师傅。”
　　“无碍，让小兄弟好生休息吧。”
　　花罡摆了摆手，几人这才离了去。
　　众人走后，谢福禧才激动地一把抓住了御池雁声的手，挣扎着起身：“九爷，九爷你恢复记忆？！”
　　御池雁声安抚住他，将被褥一角提了上来，重新盖住，这才浅笑着回答道：“嗯。”
　　谢福禧说不出的高兴，他抱住御池雁声的腰，频频发问：“怎么这么好！这么好！九爷你说，我们是怎么认识的，还有还有，你记得我们是怎么和好的么！”
　　谢福禧的眼神晶亮，完全都不像个大病初愈的人。
　　“你先把补药喝了，我一件一件同你讲。”
　　御池雁声端起药碗，轻吹了吹，将一勺燕窝喂进谢福禧嘴里。
　　谢福禧乖乖巧巧地喝下去，听九爷一句句地讲着从前的点点滴滴。
　　那些过往鲜活而又明亮，是两人心中无法抹去的，再甜蜜不过的时光。
　　……
　　五日过后，御池雁声买了一匹马车，告别众人与谢福禧下了阴葵派，朝京城赶去……
　　此番谢福禧只知道九爷的目的是宁王府，却不知九爷的真正打算。
　　马车哒哒地不疾不徐地踏着步子，赶车的马夫逍遥地很，嘴里叼着个狗尾巴草，手里的鞭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扬着。这马车的主人吩咐过，行程不用赶，关键在于稳，不能走颠簸之路，娇贵地如同什么一般。
　　马车内熏香燎燎绕绕，谢福禧靠在御池雁声肩头小憩着，脑袋不时地轻点，就快用从肩头划出去——
　　御池雁声伸手一托，不动声色地将谢福禧归到原位，顺便手还恋恋不舍地摸了摸谢福禧光滑的脸颊，轻点殷红的嘴唇，本来还尚正经的表情愈来愈带有色情的意味，眼神也控制不住似的朝更隐秘的部位钻去。
　　但现在的御池雁声，不如前几日，想不能想深色了，看不能看多了。他暌违了五年的时光，恨不得全盘都补回来一般，那样的肆无忌惮和不知餍足，对于谢福禧的欲望他压根都不必隐藏，直勾勾地大大方方地表现出来，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这人是他的一般。
　　经历了生死离别，又淌过了如此多的坎坎坷坷，御池雁声现在宁愿背着背信弃义和不顾师门的骂名也要将之从武林中脱身，他野心不大，兴趣虽多但并不滥，如今他彻彻底底明白了，只有心爱之人在身边才是最重要的，哪怕让他一辈子都做个碌碌无为之辈，也心甘情愿。
　　前方突然一个颠簸，震得谢福禧一个激灵便醒了。
　　“唔……怎么了？”
　　他欲从御池雁声的肩头抬起，御池雁声却又温和地抚了抚他的头：“再睡睡吧。”
　　同时他面有不愉地轻眯起眼睛，寒光射向了正赶车的马夫。
　　马夫突感背后一阵阴凉，忙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再不敢有丝毫马虎。
　　“睡不着了，这几天都在睡。”谢福禧龇着两颗小虎牙：“现在就跟做梦一样，我真开心。”
　　御池雁声也轻笑道：“你这几天一直都在念叨这几句。”
　　“是真的呀！当初你出事的时候，我可伤心了呢。”奇迹般地，谢福禧再谈论到这件事，只有着豁达的怅然，再没了那股撕心裂肺般地感觉：“不过好在我没做傻事，否则就亏大了。”
　　谢福禧头拱在了御池雁声的怀中。
　　御池雁声抱住她，吻了吻他的额角，心里泛着隐疼。
　　这五年，他因着失忆而忘却了所有事，但铭记着一切的福禧，又是怎么度过这一天的？
　　谢福禧中毒一天，他都恨不得撕心裂肺、穷尽一切去换来他的安康。五年，五年啊，若放在他身上，他难以想象，如何去缅怀一个所有人都以为死掉的人？如何去追忆那一段段痛彻心扉的过往，却又不得不依靠这残薄的记忆过后？
　　“九爷，我们先回宁王府，对么？”
　　“嗯，我也几个月没见爹爹和娘亲了。”
　　说到这里，御池雁声才突然想起了当初他所做的一系列他现在看来异常过分的事。
　　他摸了摸谢福禧的脸，道：“疼么？”
　　“啊？”谢福禧一头雾水，他现在的身体好得不能再好。有了花师傅的调理，又有花吟蝶解了他的毒，基本上他的身体是无大碍了，更遑论是脸呢？
　　御池雁声抿嘴不语，只是反复摩挲着谢福禧的脸。
　　“还有，我以前说的”南风馆”，你莫要在意，就当我犯浑吧。”
　　“啊，九爷你说的是这个啊。”谢福禧干脆仰躺到了九爷的腿上，笑嘻嘻地：“没事儿，我又没听进心里去，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谁叫我耍赖惯了呢，嘿嘿。”
　　“当初在我见你第一面时其实就有了一种异常熟稔的感觉，相处下来发现我几乎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你的身上，包括对你和花吟蝶吃醋也是，现在想想，这是花吟蝶的伎俩罢了，但是当初我却当了真。或许……福禧，你是我的本能罢……”
　　一连串类似于告白的话倾吐而出，御池雁声淡淡笑着，唇角温柔，脸颊带着有些不太明晰的红晕，剩下的话都消失在了唇齿之中。
　　他不擅长说情话，也不擅长把一句句的喜欢堂而皇之地倾诉。一句“你是我的本能”，就将所有的爱意全都包裹在了里面，比之单调的“喜欢”，越品越会有甜蜜的味道。
　　唇齿相依的甜蜜，互相依偎的暖意，让谢福禧觉得，此生再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夜晚，客栈内，熄灯后。
　　御池雁声与谢福禧相拥而眠，可某人的目的明显不纯。
　　在调养中，谢福禧原本瘦弱的身影明显开始变得有所圆润，处处皆是滑腻的手感，引得御池雁声肆无忌惮地向下摸去——
　　谢福禧轻喘着气，脸颊绯红，觉得憋闷地紧，让他无法唿吸。
　　御池雁声凑过去吻他，安抚道“别怕。”
　　此时他们俩都不再是不是少年时期的青涩，御池雁声已过弱冠之年，而谢福禧也将近。两个已然成熟的男人，靠近时，支配着他们的，不仅仅是爱意，还有欲望，还有霸道的独占欲。
　　御池雁声思想倒没那么古板，不觉得此事硬要放在新婚之夜。不论何时，谢福禧终究会属于他，且一定会属于他，每一夜对于他来讲，都会是新婚之夜，他都将会给谢福禧最完美的体验。
　　

第二十八章：成亲
　　谢福禧脑子就如同放空了一般，呆呆地任由他动作。
　　御池雁声在黑暗中摸索到谢福禧的唇，轻笑了声：“我没那么急色，别怕我。”
　　说罢，又将手收了回来，搂紧了谢福禧，贴合地密不可分。
　　谢福禧悄悄吞咽了一声，其实他不是怕，比之对未知的恐惧，还不如说他是太过于期待。这种私密又亲密的事情，他当然想……但这期待中，总是含着一些怯意，他未完完全全地准备好。
　　“九爷？”
　　“嗯？”
　　“你去过倌馆么？”谢福禧脸埋在御池雁声的胸膛上，没话找话。
　　“去过。”
　　御池雁声倒是没隐瞒。
　　“！”谢福禧勐地一抬头，显然未曾料到自己一席话真的炸出了什么来。
　　“想什么呢。”御池雁声闭着眼睛，平息住心里头刚微微压下的欲火，他按了按谢福禧的身子，又让他跌回了自己的怀抱中：“花吟蝶对那些地方好奇，硬要拉着我和沈临丰去，不过去看看也就回来了。”
　　“那……九爷你见过倌馆里面的小倌么？是不是都特漂亮啊？”
　　“一般吧，不清楚。”
　　御池雁声是真不清楚。
　　平常与他朝夕相处的那些人，他都是不多看几眼，更遑论那些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小倌？那倌馆的印象，也不过是胭脂俗粉，脂粉气颇重，男人扭腰提臀魅声媚气，哪有他怀里的小奴才可人？
　　谢福禧睡不着，来了劲头，贼贼地笑着：“我听说他们还会跳舞唱歌，可厉害了，各个都长得水灵，说起话来跟黄鹂叫似的。”
　　“嗯？怎么了，感兴趣？”
　　正待谢福禧傻不拉几地要答“嗯！”的时候，却突然感觉到**上多出了一双大手，俨然有使力的趋势，他忙收回欲吐出的话，如拨浪鼓般地摇了摇头。
　　“睡觉！”
　　御池雁声轻拍翘臀。
　　“可我睡不着啊，你陪我聊聊呗。”
　　谢福禧一个劲地撒泼打滚。
　　御池雁声只感到身边一股股热浪袭来，此时已到夏日，本来两人贴合得紧就极热，现在谢福禧一扭便更让他腹下窜起一股邪火，他将谢福禧软嫩的手抓了过来按到躁动的部位上，颇有些逗乐的语气：“现在睡不睡的着？”
　　“睡得着睡得着。”
　　谢福禧点头如小鸡啄米。
　　两人就如此赶了大半月的路程，终于到了京城。
　　宁王府门前，御池雁声与谢福禧一同前去。
　　下了马车时，谢福禧的手便松开了。
　　但御池雁声却不依，他又执起谢福禧的手，不管旁人怎么说，只将小奴才牢牢地护在怀里。
　　“别。九爷，这么多人看着呢。”
　　谢福禧一进宁王府就感觉到如芒在背，府里面的闲言碎语本来就不少，如此明目张胆地，不得让人嚼烂了舌根？
　　“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御池雁声倒不怯，对着一旁窃窃私语的宁王府的人熟视无睹。
　　走入大堂见到宁王也就是御池嘉的时候，谢福禧下意识地便想行礼，御池雁声眼疾手快地挡住了他的动作，提醒道：“你不是宁王府的下人了。”
　　宁王失笑：“你们回来就是要让宁王府全员皆知么？”
　　他下意识地看向御池雁声和谢福禧两人交握的手。
　　谢福禧尴尬地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而御池雁声浅笑着却插嘴道：“如你所见，我回来不过是想帮福禧的父母脱了奴籍，然后娶她为妻。”
　　一语既出，在场的皆惊。
　　宁王首先回过神来，他愣怔了一会儿，随即释然：“你这算盘倒是打得好，撬走理我府里三个人，不过……也罢，成全你了。御池雁声，你总是让我出乎意料。”
　　御池雁声本意不打算在此久留。他想将谢福禧和他的父母接到江南去，前几年他与沈临丰合伙办了一家商行，因此而置办了一套宅地，钱财富足无需操心。此番到宁王府来为办的就是这等事。
　　但是谢福禧却不作此想，他顶多只下个得到，九爷与他回到宁王府内是想同他的父母解释一番，饶是这番就让他感动地不知如何是好了，可谁能想到，还有这等、这等让他不知所措的消息？
　　成亲？娶自己为妻？！
　　天啦，这到底是不是他在做梦？！
　　只有在梦中，他才臆想过这件事，穿着大红袍子，点着大鞭炮，在众人的道喜声中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他每每想到此都会不由地笑出声来，然而欣喜过之后又是怅然。他知道成亲这件事是一件遥不可及的梦，九爷是有头有脸的王公贵族，要是同个男的成亲，这该多惊世骇俗啊，这该多贻笑大方啊！
　　他是一个男子，也不奢求名分，只求两人能恩恩爱爱携手到老。但不可否认，光明正大地向天下人宣告他们之间的关系，曾令他无数次地心生向往，以至于他想都不敢想深了，梦都不敢梦久了，唯恐自己深陷其中不可自拔，让九爷为难。
　　因而，九爷此刻如此坦然地说出这个消息，让谢福禧既有震惊，又有感动。
　　“你在宁王府办吧，爹爹和太母也能看到，总不能不告知他们。”
　　御池雁声点了点头，正有此意，只不过是以为御池嘉不愿意罢了。
　　宗家祠堂举办亲事，便是要让谢福禧，也同样入族谱，他不可能让谢福禧成为名不正言不顺的人。
　　御池嘉比之以往的嚣张跋扈，此时多了几分沉稳和大度，立马吩咐了别人去了谢福禧父母的奴籍并以宾客之礼相待，又叫了许多人去留意媒人之类，开始着手这一类事情。
　　等御池雁声和谢福禧出了大堂之后，谢福禧整个人都还是恍恍惚惚地，他怔道：“九爷，你怎么、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呢，成、成亲……我都没准备好。”
　　“你准备好了。”御池雁声轻弹了弹他的脑门：“五年前我便是说过，等我从万花谷回来之后我便会像你父母提亲，不过现在晚了五年，也不算晚罢。”
　　言罢，他又摸了摸谢福禧的额头，想逗逗他却又唯恐下手重了。
　　“不想成亲么？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御池雁声故意拖长了声调。
　　“我、我才不反悔！”谢福禧一勐子窜到了御池雁声的怀里：“打死我都不反悔的。”
　　他用了两世才争取到如今的安稳幸福，叫他如何放手？
　　……
　　谢东和沈绣娘还不知出了什么事，正在做活时突然被叫停了，其他的下人们递来两张卖身契，笑着恭喜他们宁王开恩，准许他们脱了贱籍，从此恢复自由身了。
　　夫妻俩拿着卖身契还回不了神。
　　不多久，又有人匆匆忙忙地到来，请他们去厢房里，行的都是贵宾之礼。
　　这下可吓煞了他们，两个本本分分的仆人，一夕之间就成了宾客，这还怎么让人放得下心？
　　平常与谢东和沈绣娘关系好的连连躬身贺喜，关系不好的、曾经嚼过谢福禧舌根的都阴阳怪气地说道：“指不定这里面有什么幺蛾子，万一是这夫妻俩犯了什么大错惹恼了宁王呢。”可任谁都听的出来，这话语里面的酸意。
　　“这……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还请明示啊。”谢东惶恐地打发了那报信仆人一些银两，想从其中打听出来什么，不管是奖励抑或是惩罚，总要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才是。
　　“不得了啊谢老爷，令公子据说是和九爷要结亲家，这可不是天大的喜事么？”
　　仆人的话语里惊诧而又带着浓浓的鄙夷，声音大得令围观的所有人都听见了。
　　“还以为是什么喜事呢？原来是要嫁——儿——子啊！哈哈。”
　　周围人一哄而笑。
　　谢东的脸被这句话气得煞白，沈绣娘也同样脸色不佳，低下了头。
　　与谢东熟识的那些人，通常都在府里面呆了有些年份了，自然也就知道以往九爷还在时传得那些风言风语——九爷金屋里藏了个书童，占了通房丫鬟陪房的位置，干得是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事儿可不寻常，那时候几乎成了全府上下众人皆知的谈资，表面上大家都清楚九爷是在压制着这件事，有些乱嚼舌根的人就受惩不轻。但流言蜚语的事往往不能完全消除，暗地里大家心知肚明。
　　开头还以为这谢东和沈绣娘是走了什么好运呢，现在才知道，他们俩的这番礼遇，不过是靠着儿子卖屁股挣来的光哩！
　　

第二十九章：圣旨
　　谢东气急，他一生光明磊落，在宁王府里口碑不错，如今因为一个断袖儿子，却让他们夫妻俩大半辈子的脸都给丢光了，他急冲冲地往秋茗居走，也不管别个怎么看他了。
　　沈绣娘心知谢东的脾气，这人发起火来可什么都挡不住，她忙小跑着跟在后面规劝着，可饶是这样也无法阻挡谢东的步子。
　　谢福禧在秋茗居内歇了脚，刚准备和御池雁声一块儿去找爹爹和娘亲，就见着谢东气势汹汹而来。
　　上一次谢福禧被他爹打那两下子他现在还记忆犹新，从小他没少挨过打，但他知道上次爹爹是真生气了，若不是有娘亲护着准下狠手，然而他心里除了怕，其实还有愧疚。
　　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跟九爷在一起，他注定要做个不孝之人。
　　“爹。”
　　谢福禧攒着手，正准备上前。
　　但御池雁声哪肯让谢福禧再受苦，他这回就是为了争得岳父岳母的同意而来。
　　他将谢福禧护在身后，温和有礼地道：“伯父。”
　　谢东这时候可管不了什么主仆尊卑，他稍稍平了火气，“九爷，您让我跟我儿子说句话，我看他还怎么有脸呆在这宁王府里头！”
　　谢福禧伤心地抿了抿嘴。
　　御池雁声继续规劝道：“请伯父稍安勿躁，我这次就是想同您好好商谈我与福禧成亲的事。”
　　“成亲？！”
　　谢东被这一句话给惹怒了，他的怒气像是突然拔了一个捻儿，砰然爆发。
　　“谢福禧，你是男的，是男人，你要是没皮没脸地非要做一个断袖、娈宠！就别再叫我爹！”
　　“爹~”谢福禧弱弱唤了句。
　　沈绣娘虽是也不满，心中也气，但要让她和谢福禧断绝关系，她可真真儿是做不到，更说不出来。
　　沈绣娘扯了谢东一把，顾及着九爷，也同样在提醒着他：“干什么呢，说什么胡话呢。”
　　“九爷，我也不怕您笑话。是我谢东管教无方，教出了这等逆子，从今往后，我会好好管教他，绝不在您面前出现。”
　　“伯父——”
　　御池雁声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在谢东面前形成了极具威胁的气势。
　　谢东下意识地退后一步。
　　“伯父，我与福禧是真心相爱，我并不把他当娈宠，而是将他当作真心喜欢、共度一生的人，还请伯父成全。”
　　谢东抬头望着九爷，他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九爷，别怪我这个下人说话难听，两个男的在其他人眼中，成什么样子。再者说，你们都还小，如若以后您又觉得我这儿子这不好那不好，又或者是到时候想要个子嗣，那该如何？”
　　说到这里，他缓和了一下语气，疲累地抬眼看了看谢福禧：“九爷，我这个当爹的看得出来，原本我只是不想承认罢了。我这儿子等了你五年，外面传的都是些风言风语，还请九爷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吧。”
　　谢东至此，也算是剖开了心迹。
　　的确，他是觉得断袖丢脸，侮辱门楣，而与此同时，他又觉得——九爷与自家儿子，长久不了。
　　人家九爷是什么人物？是王公贵族，是皇城根下人人恨不得巴结的公子哥儿。
　　他也相信在此时九爷对他们家儿子是有感情的，但是这份感情能持续多久呢？又如何让谢福禧自处呢？说到底他们还是太年轻，把儿女情长挂在嘴边，压根都考虑不长远。
　　等他们散了，那自家的倒霉儿子，可真是沦落到了万人唾弃的下场。
　　谢福禧呆呆地听爹爹谢东一席话，才意识到谢东的良苦用心，他嗫喏地泛着哭腔：“爹~”
　　“逆子，跟我回去！”
　　谢东一看谢福禧的样子，便板起脸来喝道。
　　未曾料到，一句话没让谢福禧挪动半分，倒是让九爷屈膝……下了跪。
　　古语有云，男儿膝下有黄金，这双膝盖能跪苍天大地，跪父母恩人，可对一个旁人来讲，这该是多大的让人难以接受的礼数？！
　　“九爷，您可别……别折杀了奴才。”言罢，谢东便反射性地朝地上跪去。
　　御池雁声一把扶住，继而道：“伯父，我与福禧经历了很多，也许你不相信，但是我御池雁声这一辈子，就只认准了谢福禧一人。我会光明正大地迎娶谢福禧，他会成为我此生的唯一。若您还不相信，我只能用事实向您证明，我会呵护他一生，照顾他，不让他受一点伤。如违此言，天、可、诛、之。”
　　一字一顿，虽没有明言道他俩是多么相爱多么离不开彼此，可句句都是情话，都是庄严的承诺。
　　谢东被堵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谢福禧上前，鼻头通红，央求道：“爹，娘，我真的喜欢九爷，我更相信九爷。我不喜欢其他人，我等了九爷五年，我如今等到了，我真的很开心，很开心。”
　　不用谢福禧明说，谢东和沈绣娘俩人都看得出来。
　　九爷据说失忆的这五年，谢福禧哪还有个开心样子？最开始听到九爷身亡的消息，谢福禧可以说是大病一场，后来虽是好了，但人看起来无异于傀儡一般，像是逼着自己、跟自己较劲，非要为一个毫不知名的理由强作淡然。现在想来，他们的儿子能为九爷而染上寒病，能生生地等九爷五年，这等痴情……是他们想割断就能割断的么？
　　“爹~娘~？”
　　谢福禧进一步央求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谢东打断：“你这逆子爱怎么样便怎么样吧，我和你娘也管不了你了！”
　　言罢，就红着眼拉着沈绣娘匆匆走了。
　　御池雁声站起身，将失落的谢福禧抱在怀里安慰着：“放心，他们会接受我们的，一定会的。”
　　……
　　入夜，谢福禧还在想他爹娘的事。
　　他嗫喏地踌躇道：“九爷，要不，要不我们就别成亲了吧。”
　　御池雁声正抱他在怀中，他楼主谢福禧的手紧了紧，片刻后问道：“为什么？”
　　“我爹爹和娘亲不会答应的，特别是爹爹，他会认为我是丢了他的脸。”
　　思及此，谢福禧垂下了眼睑。
　　“我会让你光明正大地成为我的人，这一点不会变。”御池雁声吻了吻他的额头：“以后别说这种话了，好不好？”
　　“……”
　　“伯父伯母最担心的不是因为丢了面子。”他缓缓分析道：“府上的人风言风语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相比伯父伯母心中都清楚，只是不愿意捅破这层窗户纸。我想，他们最担心的，其实是你。”
　　“我？怎么还会担心我，打死我的心都有了。”谢福禧瘪着嘴，兀自玩着九爷的襟扣。
　　“他们是不信我，不信我会一辈子待你好，怕我最后抛弃了你另寻新欢，那样才会让你没了靠山，被世人所耻笑，任人践踏。”
　　“真的么？可是我相信你啊，九爷，我信啊。”谢福禧信誓旦旦地说道，瞪圆了眼急不可耐地向御池雁声证明。
　　御池雁声嘴角轻扬，眸子中的温柔快化成了一滩水，他软软亲吻了谢福禧的额头：“嗯，我知道你信，可伯父伯母尚不相信。所以……得另寻个法子，让他们相信，我这一辈子，再也离不开你。”
　　“什么法子？”
　　“先保密。”
　　御池雁声再吻了吻谢福禧柔嫩的嘴唇，简直恨不得把这人吞吃入腹。
　　他快忍不住了，如果时日再久一点，他保不准会先办了小奴才。
　　但他还记得，他所答应的，一个光明正大的、世人所艳羡的婚礼。
　　没过几日，圣旨到。
　　一个赐婚，让宁王府内所有人都傻了眼。
　　这圣旨来得奇怪，竟是命御池雁声和谢福禧尽快择日完婚，并要求御池雁声只能与谢福禧共结连理，如若有变，则令斩首御池雁声。
　　一言既出，四处皆惊。
　　九爷与皇上交好，这是他们几年前都知道的事，可、可皇上怎么向着谢福禧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下人？
　　谁都知道这圣旨得益的是谁，是谢福禧！
　　这不是摆明了要让九爷死心塌地地和谢福禧好么？！在他们眼中，九爷现在是稀罕谢福禧没错，但也不过是一时而已，天家的情，能浓厚到哪儿去？！他们可是巴不得看那些想飞上枝头的人的笑话！
　　可这回着实把他们下着了！
　　以后，谢福禧就是九爷的正室，且三妻四妾都不会有，圣旨一下，那便是板上钉钉的事！
　　那些碎嘴下人们看谢福禧的眼光，顿时就变了。
　　而与此同时，惊诧的，还有谢东和沈绣娘。

第三十章：洞房
　　俩人心里头都知道，这圣旨，说不定是九爷自己的意愿，为的就是让他们俩口子安心。
　　九爷竟……竟真的做到了这个地步！
　　而谢福禧，除了感动就只有感动。这接二连三的感动让谢福禧无以言表，只让他更认为，他谢福禧，这一辈子，一定会缠着九爷不放手。
　　至此，所有人对于御池雁声和谢福禧的婚事再没有异议。
　　御池雁声已然对谢东和沈绣娘改口，称为爹、娘，并亲手奉茶。
　　谢福禧嗫喏着，最后只能无可奈何地答应了。
　　婚事由御池雁声着手操办，一月后将举行。
　　那日的盛况，皇城根脚下的人至今还津津乐道。
　　没有轿子、也没有新娘子，但宁王府处处都张灯结彩，最让人大吃一惊的是，成亲的居然是两个男子。两个男子皆穿的是新郎服，胸前两朵大红花，相携着跨过火盆，只是一个言笑晏晏，一个貌似是有些羞赧，低着头不说话，但脸上却一片红晕，是欢喜无疑了。
　　吉时一到，宁王府的下人用竹竿挂了两串鞭炮，用火捻儿一点，噼里啪啦响声极大，处处都洋溢着红到浓烈的喜悦气氛，喜娘也是个有眼力劲儿的，指挥着新人一步一步地按照规矩来，不急不缓。
　　九爷御池雁声牵着谢福禧的手，同他一起向主厅行着，时不时地会瞅瞅一旁的谢福禧。
　　此时的谢福禧穿着大红的新郎袍子，衬得他本来白嫩的肌肤愈显莹润。他渐渐看入了迷，不由地握紧了一分，这细小的动作引得谢福禧偏头一瞧，便直直对上九爷温柔的眼神，臊得他又赶快偏了过去。
　　这类似于害羞的表情，换得御池雁声勾唇一笑。
　　他们从十二三岁的少年时代相识，一路走到了如今，期间历经过生死、病痛，从此以后，再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俩分开。他是他的妻，是他执手相伴一生的人。
　　他，是他的谢福禧，是他的小奴才。
　　两人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走近大堂，大堂内皆为跟宁王府世代交好的人，看见此，心里不由地有些尴尬，但他们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在心里头说说不知所谓罢了。
　　上座是一身华服的谢东和沈绣娘，两人也有些不自在，另一边是长兄如父的宁王御池嘉。
　　谢福禧见大堂内围着这么多人，顿时就有些不知所措，他呆愣着一脚跨过门槛，也没注意踩着了袍角，等下一步时才差点一个勐扑摔倒在地——
　　御池雁声眼疾手快地抓住了谢福禧，他蹙着眉在谢福禧耳边叮咛了两句，众人只见谢福禧似是有些羞愧，乖乖地答了句是，还不时地瞥着众人，脸都快埋到了衣服中去。
　　这小小的插曲一过，两人继续行着。
　　常人不注意的小事，落在了宁王府下人和谢东夫妇的眼里，却是不一样了。
　　在他们看来，九爷这人是高高在上的，对于谢福禧，定是有着几分趾高气昂属于少爷的脾性在。可是刚才的事，却让他们窥见了九爷对谢福禧爱意的一隅，似乎这再自然不过的关怀，正是证明了九爷的真心真意。
　　其实谢东和沈绣娘早就看出来了，若真不是真喜爱他们家小奴才的，何以做到如此地步？
　　宴请了宁王府的世交、张灯结彩不顾众人眼光大办特办、特意去求的圣旨……
　　谢福禧的藏也藏不住的欢喜，他们同样看在眼里。
　　喜娘的一句嗓子嚎了出来——
　　一拜天地！
　　两人跪拜天地，起身时御池雁声还去扶身边的小奴才。
　　二拜高堂！
　　上座之人接受两人的跪拜。
　　夫——夫对拜！
　　御池雁声和谢福禧对视，两人眼波流转，尽是情意，仿佛眼中除了彼此再也装不下其他人。
　　送入洞房！
　　谢福禧闹了个大红脸。
　　闹洞房的一些人撺掇着两人进了洞房，最后拉出了御池雁声闹酒。
　　谢福禧跟个新娘子似的，在床榻上将手放在膝盖上，乖乖坐着，浮想联翩。
　　桌案上摆的是喜酒喝膳食，尽管他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但他不想打破这礼仪，只是看着，幻想着和九爷喝合卺酒的画面……他轻轻拨了拨手，床上是花生莲子，寓意着早生贵子……
　　什么、什么早生贵子嘛，他又不能生，就算他能，他们也都还没……
　　呸呸呸，他在想什么呢！
　　谢福禧拍拍自己红透的脸，打量着房中的一切。
　　大红的床帐、大红的高高蜡烛，双喜字，一切的一切，都昭示着他与九爷，这女的成亲了。
　　成亲了，成亲了，他们光明正大地在众人面前喜结连理，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洞房，从此以后，他与九爷，便是不会再分开了。他与九爷，是名正言顺的，是受众人祝福的，直到现在，他才有了些许真实感。
　　谢福禧脑袋瓜不知在想些什么，一会儿笑得嘴都快咧到了耳后根，一会儿又是双颊泛红，像是被谁窥探了一般羞赧地低着头……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御池雁声一身红衣，走了进来。
　　谢福禧忙低下头，手指抠着床沿，不敢看此时的九爷。
　　御池雁声看他百无聊赖地像个学生般地端坐到一边儿，轻笑一声，走近他执起他的手。
　　“九爷，你、你……”谢福禧结巴地说不出话。
　　“怎么不先吃点东西？”
　　“不是要、要先喝合卺酒么？”言罢，谢福禧是彻底脸红了。
　　九爷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揶揄道：“不掀红盖头，合卺酒总是要喝的。”
　　语毕，他拿起那合卺酒，递给了谢福禧一杯，“你酒量不行，就少喝一点吧。”
　　两人的手交相挽在一起。
　　谁料谢福禧竟是一个仰头，把合卺酒全都给倒进了嘴里。
　　不出所料，谢福禧的脸立马染上了两道红晕。
　　御池雁声无奈道：“我去问下人要点醒酒汤。”
　　“不喝，九爷，我没、没醉。”谢福禧一把抱住九爷的背，大着舌头说：“不是要、要洞房么？”
　　一语既出，便让御池雁声感觉到小腹升起一股邪火。
　　他转身抱住谢福禧，吻住了他的唇，在缠绵中将之带入了床榻之上。
　　

第三十一章：名正言顺
　　滚烫交缠着的两具躯体，床榻上的花生莲子被挤到一边去，在缠绵间两人只见一本书悄悄从枕头下露出一角，九爷御池雁声的动作因而一停，眸子盯着那本书，其中闪现出戏谑的光芒。
　　“怎……怎么了？”
　　谢福禧呆呆地问，还不待他继续不耻下问，九爷已经将那本书从枕头下面抽了出来——
　　龙阳十八式。
　　他轻轻晃了晃那本书，斗大的五个字让谢福禧红了脸颊。
　　九爷附身压上谢福禧，在他耳朵旁轻声细语道：“我们看看好不好？”
　　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从耳边窜至周身，让谢福禧不由地扭了扭身子，并拢了双腿。
　　九爷翻了翻那本书，随即唇边勾起一抹隐晦的笑，他将那上面的图给谢福禧看了看。谢福禧一瞧，瞬间瞪大了双眼，似是受到了多大的震撼一般，轻叫一声又连忙捂住了脸。
　　惊鸿一瞥中，谢福禧瞅见了那一页图。图中画着赤裸裸的两个男子，一个高大威勐一个身材略显较小，那高大的男子将小个子抱起在铜镜前行云雨之事，正诱哄着小个子去瞧。这等淫乱的场景，给谢福禧的冲击力着实不小。
　　他当然并非什么都不懂，但他对于九爷，只限于五年前被窝里所做的那些令人羞赧的事。在性事上，谢福禧与青涩少年无异，他期待中带着些微的惶恐，兴奋中又带着点小紧张，加之刚喝了点小酒，理智被冲的几乎所剩无几，那酒气混合着些不知名的东西在他体内躁动着，仿若要冲破一切束缚。
　　九爷到了如今地步，倒反而是不急了。不知为何，他就想逗逗着格外羞臊的小奴才，他的每一次脸红都昭示着他们之间的亲密无比。如同一盘美味佳肴，期待了太久，真正到临口的时候却不舍得下嘴了，硬是要一口一口地品尝着、回味着，才方能挖掘出其中最独特的美味。
　　九爷特别喜爱谢福禧羞臊的样子，他唇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又翻了一页。
　　龙阳十八式果然令人称奇，一页页姿势各异大不相同。经历了这么多事后。御池雁声早已不是当年那么容易害羞的少年了，尽管他未曾接触过欢好之事，但总是知道些许，较之以前谢福禧没皮没脸的样子，御池雁声反倒是更放得开。
　　“还有这一页。”
　　御池雁声又凑近了谢福禧的耳朵，轻声呢喃。
　　然而谢福禧虽然羞臊，但还是抵挡不住好奇心，他悄悄将五指张开了一个缝，随即又像是怕被发现般马山合上！怎么……怎么能画出这么不知廉耻的东西呢！这到底，到底……
　　“九爷，你变坏了。”
　　谢福禧小声嘟哝。
　　九爷明明以前只要被他怂恿两句就会脸红，就算两人亲昵也没有这么出格，因此他才仗着九爷天性温柔敢如此“嚣张放肆”，可今日却翻了个个儿，句句调笑他的笑得不怀好意的御池雁声，还是当初那个淡漠淡然的九爷么？
　　他哪知道，淡漠冷清，从来都不是御池雁声的脾性，那不过是他对于外人的伪装而已。对于谢福禧，九爷从来都是体贴呵护、倍加温柔。然而，恐怕连御池雁声自己都不了解，其实他内心深处，对谢福禧有种不可对外人道也的强烈独占欲，这种独占欲因为成亲而膨胀到极致，一发不可收。
　　“变坏了么？我还可以更坏的……”
　　“唔……”
　　剩下的话语消失在唇齿之间，九爷放下那本书，较之于龙阳十八式，他更倾向于亲身实践。
　　唇与唇胶着在一起，难舍难分。
　　御池雁声的手一路向下，所到之处衣衫尽褪，蜿蜒到隐秘之处。
　　他轻轻一顶胯，便是让谢福禧紧张地揪住了床榻上的被褥。
　　御池雁声拉起谢福禧的手，让他感受自己，谢福禧躲躲闪闪支支吾吾，好半天才蹦出来三个字：“不摸你。”
　　御池雁声被谢福禧这口是心非的行为逗得笑了，他执起谢福禧的手诱哄道：“好，不摸我，自己摸摸自己好不好？”
　　谢福禧晕乎乎的脑子里想，这应该没什么了吧，起码没那么羞耻了啊！
　　可他哪明白，在床笫之中，凡是身体的接触都会让人觉得酥麻到难以言喻，轻信伴侣的话不亚于是把自己往坑里推——
　　御池雁声执着谢福禧的手，从谢福禧的嘴唇、下巴，一路摸到喉结、胸口，最后俨然有停不下来的趋势。
　　谢福禧现在可算是知道了什么作茧自缚，他崩溃似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不摸了不摸了。”
　　“嗯，好，听宝贝的。”
　　御池雁声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似水，可与此不同的是，眼睛里却闪烁着如火般熊熊的雄性气焰。
　　九爷看着身下皮肤白皙、身量均匀的谢福禧，只要他稍稍一动，便能在他如烈焰般的眸中再次激荡起滚滚的波涛，御池雁声的那双眼睛恨不得死死地盯在上面，恨不得在所有地方都打上烙印，恨不得藏在兜里时时刻刻地暖着，告诉所有人这是他御池雁声的妻子，他相伴一生的人，没有谁能拆散他俩，更没人敢再拆散他俩！
　　点了火，就再也停不下来。
　　御池雁声在亲吻的空档，伸出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抚摸谢福禧的唇，劝诱道：“乖，舔一舔。”
　　朦朦胧胧的雾气已经让谢福禧不知身处何方，恰逢酒劲上头，向来酒量不怎么好的谢福禧在这会儿纯粹晕了头，不哭不闹不计较，变成了乖宝宝一个，伸出了殷红的舌头，示意般的舔了舔御池雁声的手指。
　　御池雁声眼神一暗，将手指伸进谢福禧的口腔中搅弄。
　　点了火，就再也停不下来。
　　……
　　红烛未灭，云雨未歇，床帐严严密密盖着的床榻间，不时传来轻吟和低吼。
　　恰逢清月当空时，种下的种子，不知结出了何种果实。
　　……
　　翌日清晨，宁王府中褪去了昨日喜事的热闹，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清闲。
　　不过还是有些好事的人经常装作无意间从秋茗居路过，为的就是瞧上一番新人的甜蜜。
　　从昨日，那些碎嘴的下人便瞧见了——这谢福禧啊呸呸，是谢公子那是福气好，跟九爷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什么？说谢公子是断袖不知廉耻？！乖乖！这样的话可别再说了，你没瞧见昨日九爷成亲的那个派头么！三媒六聘光明正大，世交之好拜堂成亲，人家九爷见了谢东都叫的是爹！你懂么！以后再说些幺蛾子，让九爷听见了惩治，可别怪我不提醒你哩!
　　其中不乏自视甚高的奴婢，还就不信这个邪，凑去秋茗居一看，终于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正值天气晴朗的晌午，亭子中的藤椅上，御池雁声悠悠然躺在上面，腿上坐的是正在小憩的谢福禧。
　　晌午微微散着热气，怕谢福禧寒病未愈，御池雁声不敢直接用冰块去处暑热，只能微微地用折扇扇着小风，送去一些爽凉，谢福禧在这般伺候中，靠在九爷的胸膛上睡得香甜。
　　御池雁声的眼神温柔，盯着谢福禧恬静的睡颜仿佛怎么也看不够一般。
　　不知为何，总觉得从今日起，他的福禧看起来有了些不同。具体倒没什么变化，硬要说的话怕就是气质吧，像是受了滋润一般……咳咳……
　　御池雁声眯着眼轻笑一声，情不自禁地吻了吻谢福禧的额头，心中百般回味。
　　“九爷，这是您吩咐奴婢熬得药。”
　　一个奴婢没眼力见儿，就如此大大咧咧地发出了不小的声音。
　　果然，御池雁声的柳眉一凝，为谢福禧扇扇的手一顿，凑近唇边有些不悦地轻嘘了一声。
　　那奴婢是新来的，对于九爷的脾性吃不准，只听得旁人说那九爷怀里的是名正言顺的男夫人，且九爷宝贝地很，登时就吓得够呛，忙蹲下身子：“求九爷饶命、求九爷饶命！”
　　可想而知，这一声，直接让谢福禧幽幽转醒了过来。
　　“嗯？我睡了多久了？”
　　谢福禧无意识地轻嘟嘟嘴，用手了揉了揉眼睛，眼角扫到一旁的奴婢时才意识到自己与九爷的行为实在是有伤风化，正准备起身呢，却不意牵扯到后边的伤口。
　　“嘶——”
　　“怎么？伤着了？”
　　御池雁声紧张地固定住他的腰：“别乱动，小心着点。”
　　这怪、怪谁啊！还不是得怪你！
　　谢福禧忿忿地瘪嘴瞧着九爷！
　　

第三十二章：克制比什么都强！
　　御池雁声被谢福禧那明显像受了欺负的样子给逗笑了，他刮了刮他的鼻尖：“好好好都怪我，那我下次轻点……嗯？”
　　耍、耍流氓啊你！
　　还不待谢福禧和他理论，御池雁声便伸出手示意那奴婢拿来药：“你退下吧。”
　　“是。”
　　奴婢颤颤巍巍地递了过去，没脸再在这儿久留。
　　九爷和他的男夫人光天化日之下说这等秘辛之事，她一个小奴婢听得都臊得慌。
　　“来，先把药给喝了。”
　　这药便是花罡为谢福禧调制的药性温和能治愈寒病的药，他日日都服，在御池雁声的威逼利诱下不敢马虎。只是良药苦口，这药汤的确比他以前所食的任何药都还有苦涩，每每让他皱眉。
　　药汤递上来时已经凉过，现在不过温热，恰恰好。
　　谢福禧端起药碗，轻尝一口，苦哈哈地皱起了小脸。不过一会儿那苦味有些缓和了，他才又啜了一口。
　　“你捏着鼻子一口气将它喝完，不然一口一口尝着会更苦。”
　　御池雁声伸出长手将石桌上的糕点拿来一块：“喝完就吃一块海棠糕。”
　　谢福禧乖乖地听了，果真捏着鼻子一口气将药给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苦涩的药顺着喉咙滑进食道，呛鼻的药味让满口皆是苦涩。
　　谢福禧梗着脖子咽了下去，忙张开嘴指了指，示意御池雁声将那糕点快快喂到嘴巴里来！
　　御池雁声一口将糕点给吞了下去。
　　你！你你你你！
　　谢福禧睁大眼睛，说好的喝完药就能吃海棠糕的呢！骗人！
　　哪知道御池雁声却突地凑了过来，带着馥郁馨香的吻袭向谢福禧，将谢福禧所有未出口的抱怨都吞在了肚子里。
　　谢福禧渐渐沉迷于其中，手缓缓攀上御池雁声的肩膀。
　　一吻完毕之后，御池雁声笑得不怀好意，还仿似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
　　谢福禧不知是不是这几日被臊得习惯了，竟也觉得这样坏坏的、痞痞的九爷其实还……还蛮好看的。
　　两人新婚燕尔，又初尝欢好之事，自然是整日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恨不得时时都黏在一块儿。若没有旁人瞧着，可能一吻下去就擦出了火，火势燎原，非得到焚烧殆尽的时候才不得不罢休。
　　御池雁声早就思量好了，只在这宁王府呆上七日，便要携着谢福禧和他的父母到江南去。
　　这一路山山水水乐得逍遥，在江南的南越城便是他的府邸，自此王公贵族、江湖纷争，与他们是再没有关系。
　　七日过后，两辆马车四个人，从京城出发前往南越城。
　　御池雁声自是和谢福禧一辆，谢东和沈绣娘一辆。
　　御池雁声本是以为，岳父岳母恐怕还不肯随他们一同去江南，但未曾想到，谢东和沈绣娘倒是没做多大推辞。关键是现在他俩如若还呆在宁王府，作为九爷的老丈人做下人的活计那是万万说不过去，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九爷是诚心待谢福禧和他们俩的，他俩也不习惯离开儿子，至于别人的闲话，任他去吧。
　　马车行到晌午之时，停至一家客栈门前。
　　御池雁声先下了马车，掀开轿帘小心翼翼地搀扶谢福禧。然后再去后一辆马车，亲自掀开轿帘，异常恭敬地迎接谢东和沈绣娘。
　　两人十分惶恐，忙叫道：“九爷，不用麻烦您了，奴……我们自己就可以。”
　　御池雁声轻笑一声：“爹、娘，以后叫我雁声就好，不用如此生分。”
　　沈绣娘和谢东频频答道，可这一句“雁声”却怎么也喊不出口。
　　九爷御池雁声本来就不是轻易就能跟别人热络起来的人，他对俩老的尊重之心不假，但要他完完全全表达出来却有些难度。然而即使如此，这一番话却仍旧让谢东和沈绣娘感到窝心和放心，他们算是看九爷成长起来的人，自然是知道九爷话语里透出来真情实意。
　　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让他俩彻彻底底消除对九爷的这份“敬”，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御池雁声牵起谢福禧的手，先让谢东和沈绣娘进了客栈，落座在一间雅间后先让俩老点菜。
　　“诶，九……雁声，我们俩也不知道该弄些什么，你们想吃什么你们自己来吧。”谢东不自然地轻咳一声。
　　“是啊是啊。”沈绣娘局促地搓搓手。
　　谢福禧倒是不觉及爹爹和娘亲的紧张，反而大大咧咧地拍拍九爷的肩道：“爹爹喜欢辣子鸡，娘喜欢喝鱼汤，要这两个，这两个！”
　　九爷宠溺地点点头，对一旁站着的小二一一说了，又再点了一些谢福禧喜欢吃的清淡的菜。
　　谢东简直是恨铁不成钢，他皱眉瞪了谢福禧一眼，谢福禧还以为是在夸自己懂事，咧着个小虎牙嘿嘿笑着。
　　趁御池雁声中途出去的空档，谢东教训道：“你看看你，哪有一点样子，你怎么那般指使九爷？！”
　　谢福禧愣了一愣，好半天才嗫喏地开口：“可、可我们已经在一起了，也没什么啊。我和九爷，已经是夫妻了啊。”
　　谢东被这一句话堵地够呛，又仿似恍然大悟。
　　他和绣娘对九爷的态度一直是唯唯诺诺的，他们承认九爷和福禧互相喜欢没错，承了皇上的圣旨也，没错，可是在心底里，他们已经把谢福禧摆到了弱势，谢福禧口口声声地叫着“九爷”，更让他们在无意之间加深了这点认识。
　　门不当户不对，且做了这么久的奴才，好不容易从心里悦纳了自己的儿子和男人成亲这一点，可他们现在却仍在徘徊犹疑不定。
　　谢福禧的一句再自然不过的话，让他们终于有所醒悟。
　　他们的儿子跟以往那个高高在上的九爷，已经成了亲。从此之后，他们将携手走过一生，不管家世如何，不管是否有损门楣，他们抛却了一切阻碍走了一起。同天下间每一对夫妻一样，柴米油盐酱醋茶，有亲密无间的爱恋，也有时不时的拌嘴和吵闹，但却没有所谓的门第，能将他们隔开。
　　宁王府高高在上的冷漠的九爷，走下了神坛，成为万千人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个。
　　谢东和沈绣娘突然就释怀了。
　　等九爷回来后，各种菜肴便上来了。
　　俩老将一切都看在眼里，那些菜肴基本上都是自家的儿子谢福禧爱吃的，真是……有心了啊。
　　御池雁声执起筷子挑了一块鱼肉，在碟子中细心地剔除了鱼刺，一句话也没说，再自然不过地放进了谢福禧的碗碟中。
　　谢福禧埋头吃得正欢，连头也没抬，就着一口饭便将鱼肉扒拉进了肚子里。
　　御池雁声的动作不曾有所停滞，往往自己吃一些，又会给谢福禧挑一些，体贴关怀到极致。
　　两人就连在食膳食中，也有着浓浓的不可有外人插足的氛围。
　　这种样子，仿佛已经是操练过几千几万遍一般，两人都未曾察觉到这种甜蜜到极致的场景有任何不妥之处，直到沈绣娘再也看不下去了，轻声咳了一声。
　　这孩子，你说说，怎么就……怎么就这么缺心眼呢！
　　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讲究的就是互相扶持互相关爱！怎么光让雁声给你夹菜，你呢！光顾着一个劲吃！再说了，瞧瞧你的吃相哟，哪个人还敢要你！
　　沈绣娘深深地为自己的儿子操碎了心！
　　谢福禧收到娘亲的带着责备的眼光，像是明白了什么，心虚了吞咽了一声，慢腾腾地从菜碟里划拉出了一根青菜，给九爷夹了过去。
　　沈绣娘：“！！！”
　　御池雁声看在眼里，心里嘀咕了一句小蠢货，将青菜慢条斯理地递进了嘴中。
　　谢福禧有苦难言，面前的菜几乎都被他吃光了，放得远的他胳膊够不着啊！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
　　御池雁声适时地将谢福禧从沈绣娘逼问的眼光中解救了出来。
　　谢福禧点点头。
　　不过一会儿，他悄悄地怼了御池雁声一下，筷子指着远处的菜，嘴馋道：“我想吃辣子鸡。”
　　向来有求必应的御池雁声这会儿却皱了皱眉，轻声道：“不许。”
　　“为、为什么啊？”
　　谢福禧显然也是未曾想到，耷拉下了脸。
　　“会疼。”
　　谢福禧一愣，好半天才知道九爷话中隐含的意思。
　　这几日他们几乎夜夜笙歌，有时候甚至白日宣淫，那地方压根就、压根就没有歇息的时候。因此，御池雁声才不准他吃辛辣的东西，平时都得注意着。
　　谢福禧一想到自己见着肉只能干看着不能吃，心中泪流满面，他又怼了怼御池雁声一肘子，语气忿忿地：“你、你克制一点比什么都强！”
　　御池雁声在桌案下一把抓住他的手，轻声咳嗽示意了一下。
　　谢福禧后知后觉地抬了抬眼，便见着谢东和沈绣娘一脸不虞。
　　他羞愧地低着头，简直没脸见人了。

第三十三章：相公
　　等四人休整完毕后，便又上路了。
　　这一路，谢东和沈绣娘明显对于御池雁声有了改观。
　　“雁声对福禧是真好，我瞧得出来，你看他俩对视的眼神，哪里还容得下别人？”
　　谢东蠕蠕嘴，还是点了点头。
　　“是啊，一个王府中的小王爷肯对咱家不成器的儿子做到这一步，的确是难得啊。看那浑小子，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雁声亲自动手、亲自安排。暂且撇了这个不提，就算是对我俩，也是关怀备至啊。”
　　他抓住用繁复丝线编织的袖口，意有所指地又瞧了瞧。
　　爱屋及乌，说的怕是如此吧。
　　谢东与沈绣娘所言非虚，到了如今的地步，他们终于相信了九爷和谢福禧果真是抱着过日子的态度在一起的，不是小打小闹，也不是劳什子娈宠，而是真正的相濡以沫。
　　“唉，现在也该认了。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不就是想抱个孙儿么？等他们定下心来之后再提也不迟，收养个亲近人的小孩，也是一样的。”沈绣娘拍了拍谢东的手以示安慰。
　　“到底还是不一样的。血缘摆在那儿，还有什么比这更亲？”
　　谢东谈到这个问题，钻起了牛角尖。
　　“那不然你还想怎么样？让福禧娶个小？让雁声娶个小？这不是荒唐么？！”
　　沈绣娘脸庞泛着薄怒，轻捶了谢东一拳，谢东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此时正值暑热，沿途风景独好却偏偏因这暑气无法肆意欣赏一番。郁郁葱葱的树林掩映间，两辆华贵的马车缓缓在官道上行着，一辆马车中间盛着冰块，在习习的风中倒是吹散了些暑气，但后边的一辆马车却是空空如也，只御池雁声和谢福禧两人坐在软绵的榻上，御池雁声还一手为谢福禧扇着凉风。
　　“九爷，热，好热。”
　　谢福禧不断地用手扇着，在这狭小的空间中密闭得紧，即使御池雁声时时刻刻送来凉风也无济于事。
　　“再忍忍，等前边入了乡镇便能离了马车好生歇息一番了。”
　　谢福禧抱怨道：“不是有冰块么？可以用冰块啊。”
　　“不行。”御池雁声严词厉色地拒绝。
　　“那我想喝冰镇酸梅汤。”
　　“也不行。”
　　谢福禧一个勐子扎在御池雁声怀里，不断地拱着身子撒娇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热死我好了。”
　　“不是我不让你凉爽，只是寒病还未愈，乖乖再忍上一段时日，嗯？”
　　“我病早好了，我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
　　“我想喝冰镇酸梅汤，我还想下水游泳，热啊热啊。”
　　“……”
　　九爷迟迟未出声。
　　谢福禧心中一紧，抬头一看，果真御池雁声正皱着眉板着脸看着谢福禧。
　　谢福禧的要求九爷一向会应，只要不过分，只要他能办到，九爷绝对二话不说一一照办。在生活琐事上，御池雁声也比任何人都要细心和耐心，无微不至地照顾谢福禧，像是将两人原本的角色给倒换过来了一般，谢福禧成了备受关怀得到公子歌，九爷反倒成了任劳任怨的仆人了。
　　然而独独在健康这方面，御池雁声一点都马虎不得。
　　说是他难以释怀也好，说是他杯弓蛇影也罢。尽管他的理性告诉他现在谢福禧的病已然好了大半，但是他还一如既往地限制着谢福禧接触寒性的东西。谢福禧的一次寒病差点让他们天人永隔，一次中毒又险而使彼此阴阳两别，他实实在在被吓怕了。
　　他无法想象如若再来一次这样的境况，他会大失方寸到何种地步。
　　谢福禧见着如此的九爷，心中也有些发憷，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他自己也知道自己伤着九爷了，因而他便抱着九爷不再言语，忍着闷热，不惹九爷烦心了。
　　御池雁声将眼神下移，瞧了瞧谢福禧紧抿的唇，缓缓道：“把衣服给脱下来吧。”
　　谁料谢福禧乍一听这句话就离了御池雁声三丈远，不同于因暑热熏红的脸颊，这次谢福禧是彻彻底底因为羞臊而感到周身都泛着红了。他胸膛起伏了几下，手指咄着九爷的胸膛，一副“你怎么这么不知羞”的表情忿忿道：“你最近真是太过分了！爹爹和娘亲还在前面的马车上呀，这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你无耻！”
　　说到最后，谢福禧鼓着嘴，脑海里面不自主地就出现了马车中缠绵的景象，他才不会承认自己有那么一点点动心。
　　谢福禧自认驯夫之术还有待加强，这要是随着九爷的性子，指不定成什么样子！
　　“噗嗤——”
　　九爷被谢福禧强装“不肯同流合污”的表情给逗得不行，他捏捏谢福禧鼓起来的嘴：“我是说，让你脱一层衣服，免得被暑热给熏晕了。你想到哪儿去了。”
　　谢福禧身子一僵，挺起的即被瞬间弓了下来，表情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落。
　　他丑了御池雁声一眼，结巴道：“我跟你、我跟你想的一样啊。”
　　谢福禧念念有词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一边说着一边脱去了最外层的衣衫，只留下贴身的轻薄亵衣。
　　这衣衫一脱，亵衣便压根掩盖不住任何东西。
　　脖颈上的暧昧红痕，从领口下可窥探的嫩白肌肤，若隐若现的挺立的红粒，都昭示着两人巫山云雨的激烈程度，只需轻轻扫一眼，便可让人浮想联翩，思绪不知飘到了什么地方去。
　　谢福禧敏感地察觉到九爷的动作顿了一顿，他好奇地偏头瞅了瞅九爷，却见着九爷的眼神幽暗，喉结滚动，目光一直黏在自己的身上无法抽离。
　　谢福禧顺着九爷的目光看向了自己的胸口，这种仿佛被窥探透了的直视简直让谢福禧觉得自己就跟裸身在九爷面前一样，正待他想出声阻止的时候却又想到，他们已经是夫妻了，平时……平时私下里还有什么没瞧见？又不是没有看过，还倒是自己矫情了。
　　因而，他也只不过偏了偏身子，佯装看外面的风景。
　　然而外面所有的一切都被开窗帘给挡住，还瞧得见什么？
　　殊不知这一切其实也全被御池雁声看在眼中了。本来他也是无此想法的，毕竟在马车上的话，难免不会被发现。但他只不过是看了看福禧被亵衣包裹的身体而已，就已经起了欲念。而谢福禧不出声苛责只是微微偏头的反应，更是让御池雁声觉得这是一种变相的默认。
　　默认了自己，可以对他做接下来的事。
　　他放下了手中的扇子，环抱了过去：“福禧~”
　　谢福禧最怕的就是御池雁声贴在身上在耳旁轻声呢喃的样子，因为这其中暗含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他扭了扭身子，怕痒地缩着脖子：“别——”
　　然而一回过头，唇舌便被侵占了个彻底。
　　“九爷你——唔……”
　　“叫我的名字。”
　　“雁声。”
　　谢福禧在间隙中轻喘着气。
　　“叫我相公。”
　　“……”
　　谢福禧这回神智未被带跑，他闭着嘴不发一言。
　　“就叫一次。”
　　御池雁声诱哄道，似乎成亲以后，他更是喜欢逗弄谢福禧了，因为这样……可以看到更多他不曾看到的、所有迷人的、谢福禧的样子。
　　“不叫。”
　　谢福禧不从。
　　不知御池雁声捏到了什么地方，谢福禧轻声尖叫了一声，这才如同被欺负般了地妥协道：“呜……相公。”
　　这一句唿唤对御池雁声无异是火上浇油，他的动作异常孟浪，直嚷谢福禧心惊胆颤。
　　“别，有人呐~——”
　　话音刚落，前面的车夫竟是吁停了轿子，道：“爷，到了小镇上了，是不是要在前面歇息会儿。”
　　御池雁声这才依依不舍地停了动作，为谢福禧整理衣冠。
　　谢福禧一天对御池雁声的脸色都不好，任他如何哄也不理。
　　夜晚直接遭到了谢福禧的惨遇，不准这不准那，明显是气他在马车上无所顾忌的孟浪举动。
　　直到睡着了，御池雁声才能接近谢福禧，他贴着谢福禧的后背圈住了他，心里喃喃道：“都是我的人了，你便是逃也是逃不过的。”
　　谁料梦中的谢福禧不安稳，他拱了拱身子，使出了蛮劲钻出了九爷的怀抱，嘴瘪了瘪，咕哝道：“热，别——”
　　九爷不死心，趁他安分下来之后再次抱住，毫无意外地谢福禧再次挣脱，还附带着踹了御池雁声一脚，恼火地抱怨：“好热，别挨着我。”
　　御池雁声哭笑不得，他刮了刮谢福禧的鼻尖，换来了谢福禧的耸鼻子皱眉。
　　“小东西，还敢踹你相公。”
　　说罢，连御池雁声自己都被自己这腔调给臊了一通，他附身吻了吻谢福禧的唇，温柔宠溺至极：“今日听你唤我相公的时候，我不知有多高兴，再叫一声，嗯？”
　　谢福禧不耐地翻了翻身，磨了磨牙，嘴里嘟嘟囔囔的。
　　御池雁声凑近一听，勾唇轻笑了一声，再次亲了亲谢福禧，轻声道：“乖。”
　　

第三十四章：征兆
　　江南南越城，不同于京城的繁华无匹，倒是别有另一番风味。就算是在城中，也可见大片的湖泊，游人在其中泛着轻舟，偶尔吟两首小诗附庸风雅，偶尔听歌姬弹上一曲，果真闲适。
　　在那湖边，一栋栋的楼阁，住的是未出嫁的姑娘，偶尔开了开门扉，极快地瞥了瞥楼下哒哒的马车一眼，又迅速地钻了回去。也有些少妇，倚着楼台轻扇着檀木香扇，美目含着笑意睥睨着人来人往的过客，处处显着江南风情。
　　江南，比之京城少了几分粗犷与豪迈，多了几分玲珑与较小。这儿待人也颇为和善，吃穿住行虽与京城有些不同，但好在尚且适应地过来，奇异变成了独特的风味，另有一番不同感慨。
　　御池雁声的府邸坐落在南越城，南越地处江南的中央地带，气候较温暖潮湿，是一处温养人的所在。府邸明显偏了闹市，却又不至于与世隔绝。这是御池雁声当初路过此地时临时起意买下来的，沈临丰彼时正有了开办商行这一想法，毕竟行走在江湖无钱财是万万不可的，因而御池雁声便将带进万花谷的珍奇古玩等换成了银票，算是给了沈临丰最初的资金。
　　沈临丰绝对不是表面上一般的良善之辈，一颗玲珑剔透心不仅让他在武功在造诣颇深，也使他在经商方面显有成就。商行红红火火地开起来了，御池雁声便抽取其中的红利。
　　府邸保留了京城四合院一般的建筑风格，亭台水榭是有，假山流水是有。虽然不大，但对于他们来说却绰绰有余。
　　等谢福禧和俩老来到之时，府邸早就打点好了，四个仆人，一个大总管，正恭恭敬敬侯在门前迎接着。
　　处处都体现着精心布置。
　　与宁王府相比，温和、平易近人地多，真正有了家的感觉。
　　那些仆人显然也是精挑细选来的，不仅对府中的男夫人恭敬有加，私下里也不会多嘴多舌肆意编排。久而久之，一群人愈发合得来，各个都对新主子称赞有加。
　　这日，御池雁声推开门，阳光洒进内室，床榻上的人咕哝了一句，翻身继续睡。
　　御池雁声无奈地笑，凑近床榻俯身，用手拍了拍谢福禧的臀：“爹和娘都在等你用早膳呢，还不起？”
　　“呜——”谢福禧用被子盖上了头：“我就睡一会儿，一小会儿，你和爹爹娘亲先用膳吧。”
　　“你瞧瞧你都睡了多久了？快点起来，和我们一起用膳。”
　　御池雁声笑道，从被窝里将谢福禧挖了出来——
　　在江南南越城的日子简直安逸过了头，这小奴才是愈发好吃懒做了，整日睡得日上三竿才肯起床。
　　御池雁声将谢福禧带进怀里，胸膛抵上他的背，一件一件给他套着衣服。
　　谢福禧就如同没了骨头一般，懒洋洋地靠在九爷的胸膛里，说抬哪只手就抬哪只手，可眼睛却还是闭着的，不肯面对将要起床的事实。
　　“昨夜累着了？”
　　谢福禧迷迷煳煳地点了点头。
　　御池雁声揶揄道：“可每回出力气的都是我，你怎么倒先累着了？”
　　谢福禧一个激灵就醒了，他脸一红，将亵裤扯过来，自己乖乖穿上。
　　御池雁声摸了摸他的脑袋：“终于肯醒了？”
　　谢福禧穿着穿着就哀嚎一声。
　　“啊~！天呐！”
　　“怎么了？”
　　“你看！”谢福禧捏了捏自己的肚腩，捏出来一层肉：“我就说怎么亵裤这么紧，原来肚子上长了这么都肉啊。”
　　“可不是，整日里除了睡就是吃，不胖才怪。”
　　御池雁声的手伸向谢福禧的小肚腩，话语里面却没有嫌恶之感，反而带着异样的满足，仿佛将谢福禧喂胖一点是多么令人骄傲的事情一般，令他心生愉悦。
　　“不行不行，再这么下去可得成猪了。”
　　谢福禧惶恐地摇了摇头，赶快从床榻上蹿下来洗漱。
　　等到他束发时从铜镜上一瞧，这胖的哪止肚腩啊？！他脸也圆了，下巴也长肉了，从少年时期好不容易瘦下来的浑圆身子渐渐有转圜的倾向……
　　“九爷，你说我是不是胖了好多？”
　　谢福禧瘪瘪嘴，拉住了御池雁声的手，在他面前转了一圈。
　　御池雁声不以为意：“胖一点说明身体好，有什么关系。”
　　谢福禧才意识到，最近这一段日子不仅是身材胖了，人也懒了许多，整天没事的时候便想睡觉，饭量倍增。长此以往下去，岂不是成了一个大胖子？
　　这种低落的情绪直接延伸到了饭桌上，他下巴抵着桌子，望着一桌子菜，就是没有食欲。
　　御池雁声照常将谢福禧喜欢吃的菜色跳进谢福禧碗里，谢福禧一动也不动，只掀了掀眼皮便作罢。
　　御池雁声凑过去担忧地问道：“怎么？今天的菜不合胃口？”
　　谢福禧懒洋洋地晃了晃脑袋。
　　御池雁声伸出手探了探谢福禧的脑袋，发现也无甚发烧或是中暑热的迹象，一颗心总算放回了原位。
　　“那你想吃什么？我叫厨房再做点来？”
　　谢福禧意兴阑珊地再晃了晃脑袋。
　　“鱼汤喝一点么？”
　　摇脑袋。
　　“红烧狮子头？”
　　再次摇脑袋。
　　御池雁声的态度耐心且细致，他还未觉得有什么不妥，沈绣娘便先看不过去了：“不吃饭就别吃，你看雁声为了你饭都没吃几口。你呀，多大的人了还养出了一身娇惯的毛病，雁声你也是，也别太纵着他，看看他最近成什么样子。”
　　御池雁声不在意地对沈绣娘笑笑，以示安抚。
　　他在桌底悄悄拉了拉谢福禧的手指。
　　谢福禧终于是把脑袋从桌沿上抬了起来，他执起筷子，瞅瞅这菜又瞅瞅那菜，终于挑出了一点不太油腻的东西，将之喂进了嘴中。
　　他也不是故作这一番样子讨人嫌，的确是他最近真的感觉到异常疲懒，原本前几日胃口还好好的，可今日却提不起来一点兴致，甚至觉得这些菜品都极倒胃口。
　　果真，他这么一想，便品尝到了刚入口的菜的油腻，瞬间生理性地产生了厌恶，未有所察觉便偏头捂了捂口差点吐出来——
　　“怎么了？！”
　　御池雁声大惊失色，连忙站起了身轻抚谢福禧的后背，脸上焦急的神色像是碰见了什么天大的事情一般惊慌难定，向来做事井井有条的他霎时间失了方寸，只差没立刻去请郎中了！
　　谢福禧缓过这一阵呕吐感便摆了摆手，道：“可能是最近天太热了，有些没胃口。”
　　沈绣娘和谢东也被吓了一跳，不是因为谢福禧，而是因为御池雁声的小题大做。
　　“去看看郎中吧。”御池雁声的眉紧蹙着，心都被提到了嗓子眼。
　　“没事，吃点消暑的药就好。”谢福禧看九爷苍白的脸色心中也不好受，他故作没事人一般拍了拍肚子，憨笑道：“也可能是前几日吃多了没消化，嘿嘿。”
　　“吃点山楂丸，再喝点绿豆汤就可以解暑了。”沈绣娘瞟了谢福禧一眼：“整日只知道睡，现在知道好歹了吧，以后多陪陪雁声，或者打理打理家事也好。”
　　“嗯，好。”
　　谢福禧推了推御池雁声，让他坐回原位，安抚道：“没事啦，瞧把你吓得，就是有点中暑而已。”
　　御池雁声面无表情地坐回了原位：“等会儿我吩咐下人给你盛上些酸梅汤，如若还觉得想吐或者胸闷的话……”御池雁声握住他的手，十分严肃地说道：“一定要跟我说。”
　　谢福禧怎敢不从，他连连答是，好半天才将御池雁声安抚了下来，停了找郎中的念头。
　　晌午时分，府邸里来了几位客人。
　　正是沈临丰和花吟蝶。
　　这几个月，他们与武林各势力一同，齐心合力攻打冥灵宗，终于使得冥灵宗溃败，从中原而逃。剩下的事，便是清扫余孽了。
　　他们一早便是听说了御池雁声与谢福禧完婚的事情，但是由于武林诸多事情无法抽身前来参加，此次也算是弥补遗憾，且有一事还需御池雁声帮忙。
　　沈临丰和花吟蝶两人还带了一个五岁小男孩，名为柳言清，是江湖中名门之后。但是因为冥灵宗大举入侵中原的残害，一家几十口都被屠杀殆尽，他因为躲进柜中才能躲过一劫，然而却亲自见了自己的父母辈暴徒残害致死，因此心里头落下了创伤。
　　阴葵派与柳家交好，将孩子接了过来，但是因为阴葵派内部还尚且不安定，且树了冥灵宗这个大敌，怕以后遭袭对小男孩不利，又觉得给孩子安定的生活为好，于是选来选去，主意打到了御池雁声身上。
　　御池雁声远离江湖事情，但本身能力颇强，能够给柳言清足够的庇佑。最关键的是，御池雁声与谢福禧结为连理，孩子是不可能有的，将柳言清收为义子，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第三十五章：柳言清
　　御池雁声正和谢福禧坐在一块儿，沈临丰和花吟蝶在一旁，而孩子在外面由沈绣娘暂且带着。
　　“你们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御池雁声轻笑了一声，执起谢福禧的手摸了摸，意思就是“一切全看福禧”。
　　几个月未见，御池雁声整个人的改变简直让沈临丰和花吟蝶瞠目结舌，人温和了，会笑了，会照顾人了，待人也不如往常那么冷漠无比了，虽说还是有些距离，但却比以往好上了太多。
　　似乎和谢福禧在一起，周身的冷冽便会自动消散，转而被暖软的光晕包裹着一般。
　　谢福禧一个人也不敢做如此大的决定，只是在听说那孩子亲眼见着自己的父母被残害时心疼得很，他怜惜地问道：“那孩子一定不好过吧，亲眼目睹……这要是我，那该得多痛苦啊。”
　　沈临丰和花吟蝶对视了一眼，彼此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沉重。
　　“要是如同一般小孩大哭大闹倒还好了。”沈临丰闷声道。
　　“但柳言清这孩子，怎么说呢……安静地过分了。他丝毫不提父母的事，平日里不怎么说话，很孤僻，但是却有一种……对谁都有敌意的感觉，就像是骨子里藏着一头野兽一般。”
　　花吟蝶附和道：“对，他给人就是这种感觉，对任何人都不信任，理智地可怕。让我印象最深的是，当我们抓到一个冥灵宗手下的人正准备盘问时，柳言清却拿出了一个从袖子里藏着的匕首，悄无声息地捅向了那人的后背，正中心脏，当场毙命。这等狠厉的手段，就算是成人也不一定做的出。而且，最后我们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时，他却说，”我帮你们除掉一个冥灵宗的人，你们不应该高兴么？至少我很高兴”，当时他那个笑，真是憷了我几个月啊。”
　　花吟蝶说到此，简直是心有余悸。
　　御池雁声也同时皱了皱眉。
　　沈临丰和花吟蝶其实心里头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考量，那就是——不得不说，柳言清这孩子在某些方面与御池雁声有些像。他们希望通过此能够让御池雁声教化柳言清，否则，这孩子日后长大成人，很有可能会成为威胁中原的存在。
　　谢福禧听后，轻唿了一声，显然也是被吓到了。
　　“柳言清跟着我们，势必会更加接触到武林中腥风血雨的事，对他的发展更为不好。思量来思量去，便想到了你们，这也算是师傅的意愿吧。”
　　沈临丰适时地插嘴道。
　　沈临丰这人一开口，果真是说到了点子上。
　　搬出了“师傅”二字，就算是御池雁声也不得不思量了。毕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傅的意愿不能不从。
　　“不如先见见那个孩子吧。”
　　花吟蝶道：“我去把带过来给你们瞧瞧。”
　　不过一会儿，花吟蝶便领着一个俊秀的孩子进来了。
　　柳言清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衣衫，长发流泻，身量比一般孩子都要高，本应是活泼开朗的男孩子，可精致的脸庞却依旧面无表情，目光深邃而冷峻，仿似透过了所有人的躯体打量到了骨髓里。从那目光中，可以品出来不屑以及防备。
　　这一切，都深深地被拘束进了一双冷冽的眉中。
　　孤僻、缺乏信任，这大概是谢福禧所能想到了最适合形容这孩子的词语。
　　“这是御池哥哥，这是谢哥哥，以后你就在这儿生活了。”花吟蝶拍拍他的肩膀，鼓励道：“快去介绍一下自己。”
　　但在座除了谢福禧以外的人都发现了花吟蝶甫一碰触到柳言清时他那不屑和敌意的眼神。
　　柳言清上前几步，微点点头算作礼数：“你好，我是柳言清。”
　　御池雁声轻轻皱眉。
　　谢福禧倒未明显地觉察出什么，对于这孩子他有种发自内心的怜惜，不知为何，他竟隐隐从柳言清身上找出了一点九爷以往的样子，顿时，亲切感倍生，关于花吟蝶和沈临丰的劝谏也霎时间忘到了九霄云外去，他几乎是立马应允了。
　　“九爷，不如就让言清跟我们一起住吧，好不好啊？”
　　谢福禧含笑看着柳言清，手却不自觉地握住了九爷的袖子毫无知觉地撒娇。
　　御池雁声看了看谢福禧温柔的神情，心中坚硬的一隅正缓缓变得柔软。
　　孩子……
　　有一个孩子，才算是完完整整的家吧。
　　看谢福禧如此期待的样子，他还怎么忍心拒绝？
　　“好吧，他就同我们生活在一起罢。这下……你们俩可还满意？”御池雁声挑了挑眉。
　　花吟蝶和沈临丰总算是解决了一桩事，心下松了一口气。
　　而柳言清的表情仍不咸不淡的，似乎自己的去留丝毫都不值得关心。
　　傍晚时分府邸中摆了家宴，宴请客人。
　　谢东和沈绣娘自从知道柳言清要在这儿生活也异常高兴，他们简直将柳言清当半个孙儿来看待，频频嘘寒问暖、为他布菜，算是了了俩老想抱孙儿的心愿。
　　柳言清在饭桌上表现地十分淡漠，不曲意迎合也不故作拒绝，倒没浇灭众人的热情。
　　“你们准备在这儿呆多久？”
　　“怎么，才来就要赶我们走啊？”花吟蝶一边咂着酒一边没好气地发问。
　　谢福禧连忙道：“怎么会？九爷肯定是希望你们呆久点的。”
　　“估计会在这儿呆一段时日吧，正好冥灵宗的事情解决了，能稍作休整了。所以——”沈临丰端起酒杯，朝御池雁声敬酒：“叨扰你们俩了。”
　　御池雁声也执起一杯酒一饮而尽，他倒不是不欢迎俩人，只是花吟蝶这人鬼点子极多，他真是担心这段时间会再闹出什么事情。再者，花吟蝶与谢福禧关系好，难免会忽略他……
　　想起恢复记忆前花吟蝶对谢福禧做的一系列让人不齿的举动，即使知道是激将法，御池雁声还是有些不虞……
　　在家宴上，谢福禧对柳言清也同样关怀备至，自己却没动多少筷子。
　　御池雁声皱眉，凑过去道：“你晌午的时候便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儿怎地不多吃点？”
　　“我没胃口。”谢福禧悄悄说道，然后又去给柳言清布菜了。
　　御池雁声拉住他的手，声音罕见地带来几分不容置喙：“没胃口也要吃点东西，别只为别人布菜了。”说罢，御池雁声便夹给谢福禧一块他最喜欢的排骨。
　　孰料谢福禧光是看着就有些反胃了，他摇摇头瘪着嘴：“我真的不想吃，我还想喝酸梅汤。”
　　“酸梅汤能当饭吃么？”
　　“……”
　　“喂喂喂，你们俩悄悄咬耳朵在说些什么呢？”
　　花吟蝶看不过去他们俩明目张胆地秀恩爱了。
　　“他这几天胃口不太好，可能是中暑了。”御池雁声执起谢福禧的手：“你为他把把脉吧，开些方子是再好不过的了。”
　　花吟蝶嘴里咬着筷子，抱怨道：“还真把我当成江湖郎中了啊。”
　　虽是这么说着，花吟蝶还是伸出手，将两指搭载谢福禧的脉搏上……
　　“……”
　　甫一搭上不过片刻，花吟蝶吊儿郎当扬着眉的脸渐渐正色，嘴唇甚至都泛着轻微地抖动……
　　御池雁声一看花吟蝶的表情，瞬间就联想到了不好的方面，他沉声道：“花吟蝶，福禧他……他到底怎么样了？”
　　“啊？”花吟蝶后知后觉地抬起头，额上泛起密密麻麻的汗珠，他看了御池雁声半晌，突地笑道：“哈哈哈哈，吓到你了吧御池雁声，瞧你脸色白的！”
　　果然，话一出，御池雁声就不自主地眯起了双眼。
　　“行了行了，就、就一点中暑的现象而已，多吃点消暑的、清淡的东西，不过多久便会好的。”
　　花吟蝶僵硬地发着笑，不一会儿便站起了身：“那什么，我去下茅厕哈！”
　　说罢摆摆手就出了门。
　　谢东和沈绣娘都被花吟蝶这孩子的一惊一乍给勐住了。
　　“伯父伯母别介意，花吟蝶就是这般性子。”沈临丰打着圆场。
　　“哦没事没事。”
　　谢福禧也唿出一口气，拍拍御池雁声：“花吟蝶开玩笑的，本来就没什么啊，只是大热天儿的有点中暑罢了。”
　　御池雁声闷声答了句“嗯”。
　　但是对于花吟蝶不同以往的举动，心里却像落了一根刺一般，惶惶不安。
　　……
　　与此同时，花吟蝶迈出了门槛后，不是像茅房的方向走去，反而是窜到了一个阴暗的角落里。
　　“花吟蝶花吟蝶，你肯定是诊断错了！”
　　花吟蝶不断地用拳头擂着自己脑袋，不断地催眠自己道：“这怎么可能！这不可能！”
　　但是这时候，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又让他瞬间明白了什么。
　　花吟蝶抱着头蹲下了身子，懊悔又带着心有余悸。
　　“我当初怎么就不多长个心眼！那味药引本来就不是男子该服用的东西，可谁……谁能想到男人用了也会——”
　　一想到御池雁声知道这件事的后果，一想到谢福禧接下来的安危问题，他就不由地发憷：“糟了、糟了……”
　　谁能告诉他，他到底应该怎么把谢福禧怀孕的事情说出口啊！
　　

第三十六章：别离开我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花吟蝶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神游天外的样子，看起来心事重重。当沈临丰问及时，却又躲闪着笑道没什么，实在不像花吟蝶平常坦荡的作风。
　　家宴散去之后，沈临丰与花吟蝶一同结伴而行。
　　“吟蝶？”沈临丰见花吟蝶低着头不知想些什么，于是开口提醒。
　　谁料花吟蝶压根未曾听到。
　　沈临丰终于发现了不妥之处，他再次提高了音调：“花吟蝶。”
　　“啊，啊？”花吟蝶似如梦初醒。
　　沈临丰正色，沉着一张脸，低声道：“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花吟蝶一语被道破心思。
　　在沈临丰目光的逼视下，花吟蝶无所遁形。不管发生了什么难以预料的事情，藏着掖着总不是个法子，唯有想办法解决才是正道。不管御池雁声和谢福禧俩人反应如何，这毕竟是、毕竟是逃避不了的。
　　花吟蝶吞咽了一声，罕见地因自责而低下了头，他闷声道：“我错了，我错了师兄。”
　　这是花吟蝶第一次叫沈临丰师兄，带着苦恼和懊悔。
　　沈临丰心揪了起来，从花吟蝶的语调中，他便可以预料出此次事情的紧迫严重程度。
　　“发生了什么事？”
　　“你还记不记得上一次谢福禧中了冥灵宗的毒，差点连命都丢了？”
　　“嗯。”沈临丰点点头：“当时御池雁声整个人都快急疯了，我从来不知道他还有这一面难以淡定的样子。”
　　花吟蝶听后脸色变得更不好了，他哭丧着一张脸：“当时连爹爹都说没把握能救回谢福禧，我却自作聪明地制作了一种丹药，甚至连药效也没搞个清楚。”
　　果然，沈临丰一听这话就品出了其中暗含的深意：“那药有问题？”
　　花吟蝶十分愧疚，但只能应了声。
　　“你今天为谢福禧把脉的时候便发现了吧，只是……不知道该怎么与他们说。”沈临丰的声音低沉而带着磁性，甚至带着浓浓的担忧：“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让你不敢开口？”
　　“我、我——”花吟蝶咕哝了半天，最后才仿似鼓足了勇气，缓缓道：“谢福禧的脉象，是喜脉。”
　　“什么脉？”沈临丰一瞬间怀疑自己失聪了。
　　“……喜脉。”
　　“……”
　　好半天，沈临丰才像是消化了一点，他再次重申：“这不是你因为无聊而讲的低俗笑话吧。”
　　花吟蝶简直欲哭无泪，连一向如此闲散的沈临丰反映都如此之大，这腰饰放在御池雁声身上，还能有他的活路么？！
　　他痛苦地抱着头，重复道：“不是啊！我怎么会诊断错！那就是喜脉啊喜脉！当初我加了一味药引是专为苗疆不能身孕的女子所用的至阴之药，我也没想到……没想到男子也会怀孕啊！我当时就是……就是着急救谢福禧而已啊，我不是想害他啊！”
　　“我知道，我知道。”沈临丰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沉声道：“你不是有意如此做的，也不用太过自责了。”
　　“那现在怎么办啊？我该怎么告诉他们？御池雁声会把我杀了的！”
　　沈临丰思虑了一会儿，道：“这件事不可能不告诉他们，趁事情发现地早还是应交待清楚。若你一直隐瞒下去，等御池雁声亲自发现的时候，恐怕麻烦就大了。”
　　“可我不敢。”
　　花吟蝶摇摇头，只要一想到御池雁声发起火来可怖的面容他都觉得心惊胆颤。
　　直到现在，他还记得当初御池雁声一遍又一遍地击杀那冥灵宗护法的神态，可怖，如同带着想要摧毁全世界的疯狂，一拳一拳鲜血淋漓，那么地无所顾忌，却又那么地令人心生惧意。
　　“这样吧，我去说吧。”
　　花吟蝶霎时抬起了头，望着沈临丰的面孔有如神祗一般。
　　“呜呜，师兄你太好了！”他激动地抱了抱沈临丰。
　　沈临丰略微有些不自在地垂下了眼睑。
　　……
　　内室中，御池雁声、谢福禧、沈临丰三人在门内相坐而谈，而花吟蝶则在门外紧张地不断踱步。
　　“花吟蝶怎么不进来？”
　　御池雁声执起茶盏，略微小酌一口。
　　沈临丰苦笑道：“他这小子，犯了错，没脸进来。”
　　御池雁声挑了挑眉，眼神轻眯：“什么错？”
　　沈临丰叹了一口气，也不知该如何谈起这个话题，他只下意识地看了看旁边乖乖坐着的谢福禧，道：“你们俩成亲有两个月了吧，瞧福禧兄弟都被你养胖了一圈。”
　　陡然听到这句揶揄地话，谢福禧整张脸都羞红了，他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胖的真的有那么明显么？
　　御池雁声听后，轻笑了一声，从心底里生出一种“我的媳妇儿我自然得好好疼爱”的自豪感，也未说什么，只点了点头，然后看着谢福禧无比羞赧的样子又啜了一口茶，掩盖住唇边的笑意。
　　“不知福禧兄弟近来是否有些嗜睡？”
　　被点名的谢福禧抬起了头，心中虽然讶异沈临丰怎么知道地那么清楚，但还是点了点头。
　　“是不是对膳食没胃口，时刻想吃些酸爽口味的东西？”
　　“嗯嗯对啊，天热了就不怎么想吃饭了。”
　　沈临丰适时地住嘴，手执着茶盖轻轻拂了拂水面，茶叶在淡绿色的水中浮浮沉沉。
　　一室寂静。
　　御池雁声目光深沉，手轻轻点着桌沿，不知在想些什么。
　　饶是谢福禧这么煳涂的人也敏感地察觉到一丝紧张的气氛，他扯了扯御池雁声的袖袍，轻声喊了句：“九爷~怎、怎么了。”
　　御池雁声直视着沈临丰，与方才含着笑的态度不同，他甚至是板起了脸，质问道：“你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沈临丰不否认，点了点头，声音沉闷：“我为花吟蝶道个歉，今日他为福禧兄弟的诊断错了。其实福禧兄弟的脉象并非中暑……”
　　御池雁声果真脸色变得不佳，他悄悄攥起了拳头，声音带着逼迫与危险：“什么意思？”
　　“那脉象并非中暑，而是喜脉。”
　　“……”
　　一语既出，两人都似是愣怔住了，皆没有回应。
　　沈临丰再次重复道：“当初花吟蝶为福禧兄弟调制的药丸中，用了一味可致使女子怀孕的药物，只不过他当时急于求成，认为男子不可能同女子一般受孕，才大意忽略了过去。因而——”
　　“你是说，我怀孕了？”
　　谢福禧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质疑。
　　“嗯，没错……花吟蝶就算再怎么不着调，诊脉总不会——”
　　话音未落，御池雁声便大力地一掌拍向桌子，下一刻两人便感觉耳边刮起一阵风，门扉唿啸而开，在御池雁声身影闪出的同时，桌子“哐啷”一声碎成了两半，门外传来花吟蝶的哀嚎声——
　　“糟糕！”
　　沈临丰面色大变！
　　他还是低估了谢福禧在御池雁声心里的重要程度，他原本以为御池雁声就算再怎么失去理智，总能先耐下性子把话听完，可未等他进行劝谏，御池雁声便是早早地朝花吟蝶算账去了！
　　沈临丰同样闪身出门外，打眼便看见御池雁声一手掐着花吟蝶脖子，将他抵在廊柱之上——
　　花吟蝶就算是武功稍逊一些，可好歹是江湖中有名号的高手，却不料在发狂的御池雁声面前，会是这样的手无缚鸡之力。
　　他被那只狠厉的手提起按到廊柱上，脖子被狠狠地掐着，脸涨得通红，张大嘴巴不断拍打着御池雁声的手，明显已经失了反抗的力气。
　　“御池雁声你做什么？！放手！”
　　沈临丰也失了往常的淡定，一把抓住御池雁声的臂膀，企图让他松开。
　　可未曾料到一转头，竟对上了御池雁声发红的眼眶！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要滥用药引！你当人命是可以肆意轻贱的么！啊！！！”御池雁声几乎目眦尽裂，他像头发狂的野兽一般毫无分寸，只一句句地逼问着花吟蝶。
　　“你不是不知道当初的情况有多紧急！若是没有花吟蝶，你以为你现在还可能见到活的谢福禧么！你先放手，有什么问题我们一一解决，若你执意不放，别怪我手下无情！”
　　沈临丰抽出腰间折扇——
　　三人正僵持之时，谢福禧匆匆赶到，他勐地一瞧，也是被九爷狠厉的面貌给吓着了。
　　“九爷，你干什么！快放手啊！花吟蝶他、他快不能唿吸了！”
　　谢福禧摇着御池雁声的臂膀，试图让他清醒下来。
　　果然，御池雁声那带着红血丝的眼睛一瞅见谢福禧，就如同将要喷发的火山偃旗息鼓一般，他渐渐收了手中的力道，收回了手紧紧地环抱住了谢福禧。
　　鼻尖涌出一股酸意，他死死地咬着牙呢喃道：“别离开我。”
　　

第三十七章：央求
　　世界上有太多他无法掌控的事了，生老病死，样样他都无法预料。
　　他不渴望钱财，不渴望权势，也不渴望江湖中赫赫有名的身份和名号，他只想和谢福禧安安静静地在江南一隅过着自己的日子，怎么就、怎么就这么难呢？
　　他不想争、不想抢，他可以用现有的所有一切换取现世安稳，可是天不遂人愿，一切他所惧怖的都不重样儿地接踵而至。寒病、中毒，还有如今荒唐的身孕……让御池雁声猝不及防。
　　没有初为人父的喜悦，有的只有恐惧。
　　一个男子，如何生子？与女性不同的身体，如何能经受住十月怀胎的痛苦？就算不用别人来告知，御池雁声也同样可以想到谢福禧接下来所要面临的种种危险——
　　他怕极了……
　　谢福禧也没有缓过劲来，怀孕？一个男子，这是……真的么？
　　这该有多怪异？这如何才能生下来？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经历了太多苦痛分离，对于御池雁声的失控，谢福禧反倒是平静了许多。
　　他安慰道：“九爷，我没走，我不会离开你的，我没事的、没事的……”
　　反复如此，才算是把御池雁声的理智给拉回了些许。
　　沈临丰接下被掐的快要断气的花吟蝶，给他稍稍顺了气，心里虽知道御池雁声这一番作为并不是出于想将花吟蝶置之死地的本意，但还是皱着眉沉声道：“花吟蝶他也很难受，事情也并非他能所预料。当务之急，还是要好好想想如何处理这件事。”
　　“咳咳咳……”花吟蝶剧烈地咳嗽几声，艰难地说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没想到那药……咳咳。”
　　“不怪你的，吟蝶你救了我的命我就很感激了。”
　　谢福禧真诚地说道，他拍了拍御池雁声的背嵴，“九爷，我们进去好好聊聊，好么？”
　　御池雁声点了点头，这才松开了紧紧环抱谢福禧的手。
　　他抬起谢福禧的脸庞，在额头上印下一吻，轻声道：“答应我，不准做伤害自己的事。”
　　谢福禧一怔，最后“嗯”了一声。
　　好一会儿，四人才能平复下各自的心境坐下来面对面地交谈。
　　只是御池雁声的脸色仍旧低沉，他握着谢福禧的手不松开，双拳紧握，显得异常紧张，仿佛全神戒备。
　　他首先打破这一室寂静，沉声开口：“你再为福禧诊断一次。”
　　花吟蝶心中对自己诊脉的功夫十分确信，刚才他摸上脉象，明明显显、的的确确，就是喜脉无误。但他瞧着御池雁声堪比阎王般阴冷的脸色却不敢说出任何拒绝的话，仍旧伸出了手为谢福禧再次诊脉。
　　手搭上谢福禧的手腕，须臾便明显可以感觉出滑脉的脉象。
　　按之流利，如盘走珠，应指圆滑，往来之间有回旋前进之感，脉跳有力而不滞涩——
　　喜脉无疑。
　　“喜脉，没错的，你若不信可以去找别的郎中。”
　　“不必。”御池雁声沉声道。
　　花吟蝶的医术和药术不精，那是以花罡为参照的，在乡邻街坊的城镇中可谓是数一数二，连宫廷里的御医也几乎无出其右。既然花吟蝶三番四次诊脉，又确认无疑，那便真真是喜脉了。
　　“多久？”
　　“看脉象，有两个月了。”
　　御池雁声一言不发，只点了点头。
　　而谢福禧却垂下了眼睑，这么久么？他与九爷成亲也不过只两月时间，难道是……洞房当晚那几次？
　　谢福禧咬了咬嘴唇。
　　“最近几日你是不是身体疲乏、嗜睡且在膳食时伴有恶心感，时常想食些酸梅？”
　　花吟蝶目光转向谢福禧。
　　谢福禧一愣，才后知后觉地答道：“是啊，而且我还长胖了许多，我还以为、以为是中暑……”
　　“这是怀孕的征兆。”
　　“啊，是这样啊……”谢福禧呆呆地点头。
　　可还不待花吟蝶再次开口，一旁沉默的御池雁声却突然发话了：“这个孩子，能不能做掉他？”
　　“九爷——”
　　御池雁声紧握着谢福禧的手，不理会谢福禧的异议，继续道：“不管是用什么方法，堕胎药也好、藏红花也好，只要是不伤害到福禧的，就做掉这个孩子。”
　　花吟蝶其实在最开始的时候就想到了御池雁声的抉择。
　　这个孩子哪能留？男人生子，连书上都没有详尽的记载，想也想得到，没有女性独特的身体，如何能支撑得起十月怀胎。这脉象是喜脉不错，但关键是，该怎么生下来？就算找个经验再好的稳婆，又有什么办法？若是有一个万一，那就是一尸两命！
　　那么爱护谢福禧甚至有些痴狂的御池雁声，怎么可能承受如此大的风险？
　　但花吟蝶还是未曾料到，御池眼神会这么决绝，这么迅速地痛下狠心，选择抛弃这个孩子，只为谢福禧不担受任何风险！
　　“不要再想想么？”花吟蝶再次发问
　　“不用！”
　　“九爷！！”谢福禧摇着御池雁声的臂膀，央求道：“那是我们的孩子啊，不能这么——”
　　“这件事没有转圜之地。”御池雁声的声音冷冽。
　　沈临丰和花吟蝶对视一眼，彼此都认为应该给御池雁声和谢福禧一个空间来好好决定一下这件事。
　　“要不……你们先商讨一下吧，我与吟蝶在外面先等着。”
　　沈临丰给花吟蝶使了一个眼色，两人起身出门。
　　熏香缭绕的内室中只剩下御池雁声和谢福禧两人。
　　之间的气氛罕见地有些僵持。
　　御池雁声首先败下阵来，他软语道：“这个孩子是意料之外的，我无法估量他会对你的身体造成多大伤害，所以不能留。”
　　“我知道，可是……可是花吟蝶的医术很好，他一定有办法能让这个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的。”
　　闻言，御池雁声抬起头，转而问道：“福禧，你能接受怀有身孕这件事么？”
　　谢福禧一愣。
　　的确，男子怀孕这件事，不得不说太过天方夜谭。自古以来，十月怀胎便是女子的职责，传宗接代仰仗的也是女子，从来都没听说过一个男人还可以生儿育女的。在他与九爷成亲的时候，不，更确切的说是很久之前，谢福禧就认识到了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有孩子的事实。
　　然而突然有一天，一个人告诉你你怀有身孕，确凿无误。
　　首先袭来的想法，肯定是荒诞——荒诞至极。当这件事再次被确认，无法逃避的时候，谢福禧没有想象之中身为男子的难以接受，反而异常平静，甚至这平静的接受中，还带着淡淡的期待与喜悦。
　　孩子、孩子……
　　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的孩子，却出乎意料地来到了自己身边。
　　谢福禧不由自主地摸向了自己的小腹，这里孕育的——是他和九爷的孩子，是他和最爱的人的结晶。
　　他无法自抑地开始想象着，如若这个孩子生下来，他会长成什么样子？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有哪些地方像自己，有哪些地方像九爷？会如同九爷一般冷漠不理旁人么？又或者和九爷一般温柔？
　　等长大了的时候，应该会甜甜地叫着自己“阿爹”，叫着九爷“爹爹”。
　　一家三口，真正地在他心里绘制了一番温馨美好的景象。
　　谢福禧含着笑，对九爷摇了摇头：“我好喜欢他，我不想把他做掉。”
　　御池雁声凑近，俯身抱住了谢福禧，疲累地闭住了眼睛：“福禧，我也喜欢他，他是我们的孩子，我同样舍不得。但是，我不敢打这个赌，这个赌注太大了，我输不起，我再也输不起了知道么？”
　　谢福禧痴痴点了点头：“我知道，可是……总有办法的，九爷，总能——”
　　“有什么办法？十月怀胎临盆的时候，有人能为你接生么？你的安危如何保证？”御池雁声摩挲着谢福禧的头发：“福禧，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可唯独这个不行。你身子本身就不好，寒病、中毒……福禧，你能体谅一下我么？我真的、真的……”
　　突然，御池雁声的声音有些哽咽，谢福禧甚至感觉到了肩膀上有些些湿意。
　　谢福禧慌张地去摸九爷的脸庞，却被九爷的手一把抓住——
　　“福禧，求求你，不要让我再经历一次，好么？”
　　“……”
　　谢福禧怔愣半晌，眼眶中浮现雾蒙蒙的水汽。
　　他点了点头。
　　“好。”
　　

第三十八章：拜师
　　……
　　沈临丰和花吟蝶再次进来之时，谢福禧和御池雁声已然收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只是两人都变得异样地沉默……
　　花吟蝶见此情形，心中已是明白了两人的选择。
　　他缓缓道：“我会为你调制药性最温和的堕胎药，不能保证对人体毫无损害，但我尽量将伤害降到最低。你们……能再信我一次么？”
　　御池雁声幽暗的目光注视了花印地半晌，最后点了点头。
　　“现在还有几日的时间，福禧，你要做的就是放松心情，不要有任何压力好么？堕、堕胎药不会带来太大的痛苦，相比生孩子，它好上了太多。”
　　谢福禧低垂着眉眼，紧抿嘴唇，“嗯”了一声。
　　花吟蝶暗自咬了咬牙，他知道俩人做的决定必定极为艰难，这可谓是他一手造成的，如若那时候他再多留一个心眼，必定就不是今天的局面。
　　那不是一场病啊，不是喝了药就能药到病除的，那是一个孩子，谢福禧和御池雁声俩人的亲生骨肉啊。
　　现在他们俩心里，怎么可能好受？
　　“我……我对不起你们，是我不好！是我太粗心大意！”花吟蝶握紧双拳，满脸的歉疚。
　　“没事，本来……本来我和九爷也不可能有孩子的，这只是一个意外而已。”谢福禧抬起略显苍白的小脸，不知是在安慰花吟蝶还是在安慰自己：“没关系的，柳言清也成了我和九爷的亲人，这个孩子……也不是非要不可。”
　　沈临丰知道今日之事每个人都需要消化理顺一番，不管是什么决定也好，他所能做的，只有支持御池雁声和谢福禧共同的意愿。毕竟人命关天，现在他们俩的生活来之不易，再多点变数，他无法想象御池雁声会抓狂到什么样子。
　　“那我和花吟蝶就先出去了，你们……好好休息吧。”
　　“嗯……今日，麻烦你们了。”
　　“……”
　　门扉关上，御池雁声故作淡定地拉起谢福禧的手，僵硬地扯出一抹笑容：“我们也熄灯睡下吧，身子为重，不要再烦心了。”
　　谢福禧也不知听没听见，点了点头。
　　入夜，熄灯之后。
　　御池雁声将谢福禧抱在了怀中，柔声安抚：“什么都不要想了好不好？”
　　“好。”
　　然而虽是这样答着，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
　　只要一闭眼，脑海上便会窜出各种各样的画面来，有些是关于今日花吟蝶令人大惊失色的言论，有些是关于九爷义正言辞的态度，有些则是关于……那莫名的、肩膀上的湿意。
　　身边人的唿吸渐渐放浅。
　　谢福禧却在此时睁眼，他再度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这儿孕育着一个生命。
　　知道这个消息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他甚至都来不及享受这份初为人父的喜悦，他甚至都无法告诉自己的父母。因为在几日之后，他便会离自己远去，永远消失在生命中。
　　一辈子都不可能再有这个机会。
　　没什么能比亲手扼杀自己的孩子更让人无奈和悲痛……
　　然而他必须要做，他迫不得已。
　　谢福禧闭上了眼睛，眼泪晕湿了身下的枕头，却仍要死死闭口，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只能将呜咽吞进。
　　身边的御池雁声，悄然睁开了眼睛……
　　在夜色中，谢福禧的悲恸，分毫不差地传在了御池雁声心上。
　　翌日，两人都像没事人一样，都未曾提及昨日发生的事，而花吟蝶则是将自己又关在房中研习医术去了，沈临丰负责给花吟蝶收集药材，四人缄口不言，都认为将此事暗地解决便可，不宜兴师动众。
　　但府里的人明显可以感觉到，这几日的气氛有些沉重。
　　柳言清这个不爱说话的孩子，在一日晨起时分，找上了御池雁声。
　　此时御池雁声正在凉亭之中亲自为谢福禧剥葡萄，自从知道谢福禧种种症状实为怀孕之后，御池雁声更加不敢马虎，平日的膳食往清淡地做，酸口的梅子时刻备着，可谓细心至极。
　　然而谢福禧这几日的精神都不顶好，恹恹地打不起来精神，甚至对御池雁声也冷淡了几分，御池雁声也知他心情不好，未曾打扰，只是眉间染上了一丝愁郁和阴翳。
　　柳言清来到凉亭，向御池雁声集合谢福禧道了一声安好。
　　御池雁声以往未接触过小孩子，更未接触过脾性如此孤僻的小孩子，一时间不知如何接下话茬。
　　倒是谢福禧勉强笑了笑，问道：“言清，你到这儿来干什么啊？”
　　柳言清的眉间显出了坚韧，他板着脸一言不发，而是掀起了袍子抱拳跪在了地上：“请师傅收我为徒。”
　　柳言清表现出的心智不如寻常孩童，他淡然自若、孤僻，除了必要的膳食时间他几乎都呆在房间里，房门紧闭，不与任何人接触，也没有孩童天性爱热闹爱亲昵的性格。这些天御池雁声四人都被谢福禧怀孕一事弄得愁云密布，更是难以分散出精力来照料这个孩子。
　　一句“师傅请收我为徒”，摆明了已经先入为主，简直叫人哭笑不得。
　　御池雁声也未曾想到这柳言清对他们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如此。
　　“你先起身吧。”
　　“……”
　　柳言清抱拳不动，这等态度无异于威胁。
　　然而这威胁在不动声色的御池雁声，明显于太过小儿科，也没有什么威慑力。
　　他不予理睬，继续询问道：“为什么要拜我为师。”
　　“徒儿想学习武功，听闻师傅武艺超群，因此想学一技傍身。”柳言清字正腔圆，毫无拖沓甚至于冷淡地说出了这一句话。
　　“一技傍身？”御池雁声沉声道，他并非吴下阿蒙，早已能将人心看透彻个大半，更遑论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
　　“你是想找冥灵宗报仇雪恨是么？”
　　“……”
　　柳言清的眸子闪了闪。
　　五岁孩子的心性，因为目睹了父母被人杀害的场景，成长到了如此令人侧目的地步。
　　沈临丰和花吟蝶担心地没错，这孩子是个练武的天才，可是这份心性，却可能让他成长为将来危害武林的十恶不赦的存在。若能正确引导，当然是一桩妙事，如若不能……也万万不可轻易让他识武。
　　“你会置他于死地么？”
　　“当然！”柳言清毫不犹豫地大喊出声，胸膛剧烈地起伏。
　　手刃仇敌！谁还会手下留情？！
　　御池雁声点点头，再次开口道：“我以前的想法跟你毫无二致，别人辱我一次我便百倍奉还。可是我的师傅曾经告诉我一句话——”
　　“”倘若你有了在意的人，而在意的人没你这份强大时，你便会感到惶恐了。有些事不做到绝处，也是给自己留条后路。”柳言清，你有在意的人么？你有那种……即使拼尽一切，也要保护他的感觉么？”
　　御池雁声话虽然是对着柳言清说的，可是目光却渐渐瞥向了谢福禧。
　　谢福禧像是从这话中察觉到什么一般，慢慢回转过了头，与御池雁声四目相对——
　　双眼汇聚了温柔与缱绻，还有莫名的怅然。
　　“到那时，你便会发现，一切仇恨、钱财、权势，都算不得什么。只要那人在你平平安安地在你身边，就什么都足够了。”
　　闻言，谢福禧鼻尖涌出极大的酸意，胸腔甚至都堵塞住了一切唿吸。
　　是啊、是啊，他和九爷只要在一起，什么就够了。
　　他光顾得沉浸在即将丧子的悲痛中，怎么就忘了——这个孩子，也是九爷的孩子啊。
　　九爷他怎么可能不伤心呢？他怎么可能不在乎呢？
　　他同自己一样，也是期待着这个孩子的，他的痛苦，他的毅然决然的决定，丝毫不比他的痛苦少啊。
　　谢福禧主动勾住御池雁声的手指。
　　御池雁声笑了一笑。
　　两人之间这细微的缝隙，再次被浓烈的爱意填满。
　　“柳言清，你明白我这一席话么？”
　　御池雁声不依不饶地发问。
　　柳言清小小年纪怎么可能懂，在诗书中他压根未曾接触到此类知识，更没人教导过他。
　　他深邃的目光中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迷茫，接着，他摇了摇头。
　　“这件事，就等你找到那个人再说吧。”御池雁声缓缓道：“等你找到那个你在意的人，我平生所学，倾囊相授。”
　　“谢师傅！”
　　柳言清见这也算是一种默认，不由地有些欣喜，当下便磕了一个头。
　　“起身吧。”
　　“徒儿告退。”
　　

第三十九章：剖腹
　　柳言清言罢，兀自出了凉亭……
　　谢福禧看着柳言清那瘦小的背影，不由自主地就想到了他腹中的这个孩子——
　　等几年之后，如若腹中孩子能出生的话，便也同柳言清这孩子一般高了吧。
　　那该会是怎样的一番情景？
　　“福禧……”
　　御池雁声适时地打断了谢福禧的想象，他仿佛是知道谢福禧的心思一般，继而柔声劝慰道：“我们可以把言清这孩子当作自己的孩子来教育，所以……不要这么伤心好么？”
　　谢福禧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偏头靠向了九爷的胸膛，明知故问：“九爷，如果……我说如果，这个孩子平安降生的话，你会喜欢他么？”
　　御池雁声苦笑道：“怎么会不喜欢？他是我们俩的孩子，只要一想到他或许跟你很像，我就止不住地喜欢和期待。”
　　“期待什么……？”
　　“我期待他叫我爹爹，叫你阿爹，期待他蹒跚学步，期待他会成长为如何的一个孩子，是乖巧听话的，还是调皮可爱的，期待他以后会与怎样的人生活在一起。或许，十几年后我们能抱上孙子也说不一定。”
　　说着说着，御池雁声也像是把最难以表露得那份情感都展现了出来，他轻笑着，吻了吻谢福禧的额头，眼中仿佛已经勾勒出了一幅图画。
　　他软语道：“不管他是男孩女孩，我御池雁声，一定会将最好的东西都给他。”
　　谢福禧的手不由地紧握：“九爷，我们试试好不好？”
　　“……”
　　“不可能没有办法的，拜托花吟蝶也好，拜托花叔叔也好，总之会有办法的。”
　　谢福禧抓住御池雁声的袖子：“好么九爷？我想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就像你说的那样，你也期待他的出生的，他一定会平平安安地降生的！”
　　九爷暗自咬了咬牙，在谢福禧满怀希望的目光中摇了摇头——
　　那如繁星般闪烁的眸子在刹那间失去了光彩，谢福禧一言不发地低下了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
　　在最初的惊诧和荒诞，到平静淡然，再到现在的万分期待，谢福禧感受到了一个孩子带给他的神奇之处。这种感觉参杂了忧愁，也融汇了欣喜，谢福禧不得不承认——
　　他舍不得……
　　他舍不得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
　　他原本没有想象过他与九爷能有孩子，既然意外地怀了身孕，这何尝不是一种恩赐呢？
　　这是上天对他和九爷的恩赐，他绝对不会放弃。
　　但是九爷呢？九爷他一定不会答应的！九爷担心他的安危，不会让他冒一点点的风险，若要生下这个孩子，可能自己的身体便会受到损害，谢福禧觉得为了孩子可以一搏，然而九爷却不会允许！
　　就算有能够让谢福禧生产的法子，九爷都不会允许！
　　因为这要担负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他必须要自己想想办法！他必须要保住这个孩子！
　　……
　　一日，在九爷小憩之后，谢福禧趁九爷未曾发现，来到了花吟蝶的房中。
　　花吟蝶这几日都在为研究副作用小的堕胎药而苦恼，翻阅了许多医书，可谓是焦头烂额。
　　而面对谢福禧，花吟蝶也显得有些不自在，有些心虚，毕竟论起一切源头，他无法推脱自己的责任。
　　谢福禧倒是没表现出什么，与花吟蝶坐在一块儿的时候，也不过是随口聊聊而已。
　　“你不用担心，我炼制的堕……”花吟蝶像意识到什么，连忙改口：“我炼制的药不过几日便好了，到时候也不会再困扰你了。”
　　谢福禧轻颇为勉强地扯了扯嘴角，下意识地摸向了自己的腹部，低声问道：“真的没有什么办法了么？”
　　“啊？”
　　“男子不可能生育小孩子么？”谢福禧的目光恳切，似乎是打定主意要问出什么东西来。
　　花吟蝶尴尬地挠挠头：“这本来就违背了自然规律，女子是生来就可以的，但男子是同女子不一样，怀孕已经算是奇迹，生产的话，难不成、难不成要从那地方生下来么？”
　　话语溢出，花吟蝶即是一顿，讨论这个话题，让得他有些面红耳赤。
　　谢福禧自然也是知道花吟蝶说的“那地方”指的是哪儿，他面色略有点羞红……
　　与九爷在做这档子事的时候，他已然是勉勉强强才能够承受住，若真的要生育一个孩子，实在是太难以想象——
　　“除了这样……没有其他的办法了么？”
　　花吟蝶本想下意识地点点头，可是他前几天看了一本医书，其中记载的方法实在是骇人听闻，不过也算是能够解决此种情况。只不过、只不过御池雁声是绝对不会采用的便是了。
　　“有……倒是有……只不过……”花吟蝶磕磕巴巴地说道，心里还在犹豫是不是应该告诉谢福禧这个消息。
　　但谢福禧一听如此，便是生出了一股希望，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他双眼泛亮，直直地看向花吟蝶，差点激动滴难以自抑：“真的么？！真的有方法么？！我就知道、就知道的。”
　　谢福禧的脸泛着红，仿若是已经想象出了自己的孩子出生之时的画面。
　　“诶这只是一个从医书上看来的法子而已，不可行不可行的！”
　　看谢福禧如此激动的样子，花吟蝶陡然后悔告诉谢福禧了。
　　本来御池雁声和谢福禧两人已经决定了要做掉这个孩子了，如今自己再告诉他有生产的法子，这不是摆明了给人家希望么？！
　　孰知谢福禧现在压根听不进花吟蝶的劝阻，他一把抓住花吟蝶的手，激动地语无伦次：“你的医术那么精湛，一定有办法的，只要医书上记载的，都是真的，不会骗人的！”
　　语毕，谢福禧又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一般，他兴奋道：“我去告诉九爷，九爷一定也会高兴的！”
　　“诶诶诶！等等！我说了不行的！”花吟蝶手忙脚乱地制止住谢福禧的动作，大喊道：“御池雁声不会答应的，他不答应压根行不通！”
　　谢福禧的一腔希望被浇灭了大半，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座位上，低声问道：“为什么不行呢？九爷为什么不能答应呢？”
　　花吟蝶简直无法直视谢福禧这失落的样子，可他也不能再给他希望了。
　　“你先等等。”
　　花吟蝶挠了挠头，索性跑到了书房，将那一本医书从书柜上给抽了出来，正好翻到那一页——
　　他将之摆在谢福禧面前。
　　“你自己看看吧，这样的方法，御池雁声能答应么？”
　　花吟蝶看他愈来愈苍白的脸色，怅然地喃喃了一句：“他能答应才怪。”
　　那本医书是沈临丰从就近的医馆中买来的一本，上面有讲解到孕子一事。本来花吟蝶只是拿这书参考参考，为的就是配制药性温和一些的堕胎药，谁成想看着看着，他竟从中找出了另一种方法。
　　医书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拓本，有些古老，但其中的东西，的确很实用。
　　最让花吟蝶吃惊的是，那上面还提到了一件特别匪夷所思的事情——
　　据说许多年前的青霄国，出现了一位十分神秘且厉害的提刑官。提刑官顾名思义，便是提点刑狱司的长官，掌管刑狱之事，有时可兼仵作。在一次命案中，一个杀手杀害了一位怀胎八月即将临盆的妇人，其下场惨不忍睹，一尸两命可谓是丧尽天良。然而当时那位提刑官，在验尸之时，却用刀剖开妇人的肚子，她的丈夫见此，立刻冲上去阻止，谁料这时提刑官却道：“夫人无法救活，但孩子却尚有一线生机。”
　　丈夫大吃一惊，然而提刑官手起刀落，接着——便从已死去的妇人掏出婴孩。
　　婴孩啼哭一声“呜啊呜啊~~”
　　果真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医书中对这个故事不过是一笔带过，也未曾深讲，或许编书之人也只不过是把这个故事当作是乏味知识中的调节而已……
　　然而花吟蝶见此，却上了心。
　　他脑海里蹦出另一个方法——剖腹取子。
　　按理来说，这不是不行，只是风险太过于大了。
　　花吟蝶曾经听他爹爹花罡说过，许多武林人士好比武，比武过后若败北便觉颜面尽失，因此很多人会采取在当场用兵器剖腹自尽的方式。
　　这种方式残忍，但却有效。
　　世人都道他们阴葵派能生死人肉白骨，但这不过是三人成虎罢了，面对恶性且快速断气的自杀方式，阴葵派也照样无能为力。
　　然而奇招或许欠缺，奇药却能达到如此效果。

第四十章：失踪
　　阴葵派的开山老祖曾记载了一种奇药，名为血莲，它生长在长白山一带，处于深山洞穴之中。其形如莲花，但通体血红犹如鲜血浸染过一般。传说这血莲有天蛇守护，非常人所能够靠近。
　　血莲的奇效就在于，真正能生死人肉白骨……
　　据说阴葵派建派之初曾有幸拥有这血莲，但随着传承，连花吟蝶都不知道血莲是否还存在于阴葵派中。但是如若有了这血莲，剖腹取子带来的伤害性便会大大减轻，甚至于无。
　　男子生产，恐怕只能用着剖腹取子的方式了。
　　花吟蝶那日看见这本医书上描写的方法，便多长了一个心眼，他画了一张图附在后面，正是剖腹取子的全过程，画工虽然算不上精细，但绝对震撼人心。
　　果然，谢福禧一看见那书中的介绍，又看了看那图，脸色逐渐苍白……
　　“剖腹取子？”
　　谢福禧声音中带着不可置信。
　　他一个平常人，接触到武林中的功夫已经算是吃惊了，这会子又让他了解了如此骇人听闻之事，不可能不惊诧！毕竟剖腹啊，这该是多么令人惧怖的事？！
　　“这、这个方法，会死人的吧……”
　　花吟蝶见谢福禧的反应，知道他不能接受，于是便把一系列的关于血莲的事情都和盘托出。
　　“如若用这个方法，没有奇药是不可的。但是世间有血莲，据说能生死人肉白骨，剖腹的伤修复起来，是绰绰有余了。”
　　“那血莲在哪儿？”
　　“东北的长白山一带，除了传说中听闻过，还未曾有别人见过。”
　　谢福禧一听此，神情又落寞了下来：“没有其他的可以修复伤口的药么？比如……金创药呢？”
　　花吟蝶摇摇头：“这可是剖腹啊，伤口之深非你能想象，哪是金创药能够解决的？”
　　他收回那本书：“算了，不可能的，这番话你就当我没说过，也没向你提及过吧。御池雁声是不可能答应的，再过三个月你就要显怀了，那时候再打胎绝对来不及。而这短短的三个月，怎么可能找得到传说中的血莲？”
　　谢福禧不发一言……
　　“药马上就快炼制好了，我觉得……这才是解决的唯一出路吧。”
　　谢福禧还是未说话，只是答道：“那……我先回去了。”
　　“嗯。”
　　花吟蝶见着谢福禧落寞的身影，隐隐心疼。
　　……
　　隔日府邸上发生了一件大事——谢福禧不见了。
　　御池雁声是一清早就发现人失踪的，这几日谢福禧的状态本就不好，一直闷闷不乐的。在御池雁声和谢福禧交心之后，状况本有所缓解，可不知道为何，却又回到了先前的样子，更没料到隔日居然会出现失踪这种让人担心至极的事情。
　　当御池雁声醒来之后到处不见谢福禧的时候，他就知道——糟了！
　　他问遍所有的下人，然而所有人的回答都是——未曾见过。
　　御池雁声不敢惊动谢福禧和沈绣娘，只能求助于沈临丰和花吟蝶两人。
　　沈临丰反应与其他人无误，而花吟蝶却是先吃惊，后有些踌躇……似是想出来似的，却又无法肯定一般，徘徊犹疑不定。
　　御池雁声登时就看出了花吟蝶的心虚，他心头火起，厉声发问，一字一顿：“花、吟、蝶！”
　　花吟蝶一惊，不甚确定地开口：“谢福禧不会是因为我昨日的一番话，而离家出走……吧……”
　　“你昨日到底对福禧说了什么？！”御池雁声瞪起双眼，眉眼间皆是厉色。
　　“他昨天来问我是不是有法子能够让他顺利生育这个孩子，我告诉他……是有、是有一个方法，那就是剖腹取子，但前提是，必须要有一枝生长于长白山的血莲……”
　　花吟蝶后知后觉地说道：“他不会孤身一人去找血莲了吧！”
　　“该死的！”御池雁声几乎是立马飞奔去马厩，牵起一匹马就朝东北方向奔去！
　　沈临丰和花吟蝶也不敢大意，都乘了马与御池雁声一道。
　　据他们分析，谢福禧很可能是雇了一辆马车朝东北去，就算是清晨出门，也走了不过几个时辰而已，若是现在快马加鞭地话，说不定能赶得上。
　　但是让人头疼的是，这官道不止一条，必须兵分三路前去。
　　三人不再犹疑，分了三路前去。
　　御池雁声心急如焚，现在谢福禧孤身一人，又怀了身孕，万一路途中遇到什么好歹该怎么办？！都怪他，都怪他，他不该逼这么急的！他明明知道谢福禧舍不得这个来自不易的孩子，却仍要谢福禧狠心地做掉，福禧表面上不发一言，可心里……一定是千百般地不愿意吧！
　　剖腹取子？福禧宁愿要承受剖腹取子也要坚持把孩子生下来么？！
　　血莲……真的有可能让他们的孩子顺利降生么？！
　　福禧，不要做傻事……
　　“驾！”御池雁声再次挥动马鞭，催促马儿向前——
　　三日过后，御池雁声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这条官道并不见谢福禧的踪影，只能依靠沈临丰和花吟蝶了。
　　然而花吟蝶和沈临丰带来的消息中——均未发现。
　　三人聚集于一个小客栈内，御池雁声灌了一大口烈酒，痛苦地抱着头：“他在哪儿，他到底在哪儿？为什么哪个地方都没有他？他是不是——”
　　他说不下去了，拿起一坛女儿红再次准备倾倒进嘴中。
　　沈临丰夺过他手中的酒坛，斥道：“冷静点，你现在这样于事无补。”
　　“那我要如何？！我现在哪儿都找不到他了！”御池雁声愤恨地一踢腿，长凳即发憷刺耳的声响，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子，一把掐住对面沉默的花吟蝶的衣领：“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多管闲事！啊？！”
　　酒气冲天，向来是千杯不醉的御池雁声任由酒熏染，压根不想用内力逼出，理智都快到断弦。
　　沈临丰隔开他俩，规劝道：“你现在发酒疯有什么用，重要的是要好好想想，人到底跑到哪儿去了。”
　　“我怎么知道、怎么知道福禧跑到哪儿去了……”
　　御池雁声苦笑一声。
　　“与其这样毫无目的地找，还不如从长计议，你出来地急，还没有做好安排，也没有细细去瞧一切蛛丝马迹。先回南越城吧，我觉得福禧兄弟不会出事的……”沈临丰拍了拍他的肩膀：“倒是你，御池雁声，你要趁这个时间，好好想想应该要怎么应对，人找回来不难，关键是你怎么保证他不会再走……”
　　毫无异议，谢福禧走的原因，是因为孩子，他不想打掉这个孩子。
　　御池雁声扶着额头，眉间都痛苦地揪在了一起，愁云与悲恸密布……
　　他点了点头。
　　结果三人在回到南越城的时候，下人便告知御池雁声府邸里收到了谢福禧的来信。
　　几乎是没有怀抱多少希望的御池雁声喜出望外，他激动地打开信件，然而越往后看，脸色越沉，眼中甚至有泪光闪动……
　　沈临丰见御池雁声的表情，凑了过去——
　　九爷亲启：
　　思来想去之后，九爷，我还是不想打掉这个孩子。这个孩子来之不易，就算要用我的生命做代价，我也是愿意的。
　　九爷，我没去东北，走得也不算太远，很安全，你不必担心。我之所以要躲起来，是想等到显怀的时候再来见你，这样……你就不得不接受这个孩子了。我明白我这是威胁，但是九爷，我真的舍不得、好舍不得，这是我们的孩子啊，为什么我们不能像万千父母一般期待自己孩子的降临反而去扼杀他呢？
　　九爷，你从来没说过爱我，但是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的。的确，男子生子很荒诞，也很危险，但我相信这么多苦我们都熬过来的，接下来我们也一定都会平平安安的。
　　而且，小孩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他曦吧，御池曦，代表阳光。
　　最后的一句，我爱这个孩子，我也爱你，我的九爷。
　　御池雁声收好了信件，迅速转过头，翻身又骑上了马——
　　沈临丰以为御池雁声还要坚持去找谢福禧，连忙问道：“你要去干什么？！”
　　“去长白山，找血莲！”
　　凌厉坚定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沙哑。
　　“什么？！”
　　“找福禧和打理府邸的事情，就拜托你们了！”
　　御池雁声话音刚落，便扬起马鞭，马鞭狠狠地抽在马臀上——
　　马儿一声长蹄，扬起一片灰尘，飞速向前掠去——
　　

第四十一章：在一起
　　三个月后。
　　江南的秋日，树木仍郁郁葱葱，只不过从最初的深绿转为青黄。炎热褪去，清凉的风丝丝入骨，湖边中多了垂钓的人，荷女摇着浆水波荡漾，哼着不知名的调子。世人都道江南风景独好，最美是春，却不知秋日也别有一番美意，正如诗中所道——青笠渔儿筒钓没，蒨衣菱女画桡轻。
　　谢福禧一人在巷口中走着，这几月来，他的肚子日渐变大，甚至微微隆起。过了最初的孕吐，后面的日子渐渐好过了些，然而一个人在乡村中生活，肯定多有不便。
　　生活上的苦楚也便罢了，最让他心烦意乱的，其实是思念——
　　无穷无尽地、对九爷的思念。
　　然而谢福禧知道，他必须忍耐，如果早早回去的话，九爷定不会让这个孩子留下来。只有等到显怀的时候，等到这个孩子成形不能打掉的时候，九爷才会接受这个孩子。
　　他无法想象九爷知道自己失踪后会有什么反应，会愤怒吧，会伤心吧，最多的……应该是担心吧。
　　不知道九爷现在在做些什么？
　　谢福禧摸摸自己异样凸起的肚子，向府邸中走去。
　　期间有许多人都被这男子的身形吸引去了注意力，这男子不过弱冠而已，身材也娇小，可为何……肚子却如此大，如同发福的中年男子一般……
　　路人不解地摇摇头，但都未深想。
　　是啊，谁能想到一个男子，会身怀六甲？
　　谢福禧走近府邸，伸手叩了叩朱红的大门——
　　“叩叩”……
　　“谁啊？”
　　大清早的，不知是谁人敲门？
　　大总管一脸疑惑，忙赶过去拉开门栓开了门——
　　入眼的是一位清秀的男子，穿着长衫，腹部凸起，身形消瘦。比之几个月前红润的脸颊，此刻的谢福禧不免有些寡淡。出门在外，怀了身孕又不能请人照顾，可想而知其中的艰难。
　　大总管惊喜地瞪大了双眼，叫喊道：“主子！主子回来了！我、我得去通知去，主子您快请进！”
　　大总管这几个月来都未曾见到过谢福禧，心里止不住地担心，现如今看到谢福禧冷不丁地出现在面前，当然是欣喜异常！
　　“沈公子！花公子！老爷夫人！主子回来啦！”
　　大总管连忙去通报。
　　而谢福禧提步进府，心里却有些纳闷——
　　为何、为何不叫九爷呢？九爷不在府上么？
　　难道九爷还在找自己么？
　　还未想个明白，沈临丰和其余几人便急匆匆地出现在面前。
　　沈绣娘和谢东的反应最大，他们已经从沈临丰和花吟蝶的嘴里知道了事情的全部经过，在最初的难以置信到现在的逐渐接受，他们的担心与日俱增。
　　这儿子怎么这么蠢？！
　　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解决非要离家出走？！
　　更何况、更何况他还以一个男子之身——怀着身孕啊？！
　　然而即便俩人知道了谢福禧身怀六甲的事实，但在甫一看到谢福禧凸起的肚子时，还是不免有些吃惊。
　　“你总算知道回来了！在外面怎么样？没委屈自个儿吧，瞧瞧你，都瘦了……”
　　沈绣娘心疼地抚上谢福禧的脸颊。
　　“没事，爹，娘，我没事的。”
　　谢福禧微笑地回答着，可眼中却频频望向沈临丰和花吟蝶的身后，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
　　“娘，九爷呢？九爷去哪儿了？”
　　沈绣娘面色有些为难，她求助性地看向沈临丰和花吟蝶。
　　沈临丰上前一步道：“九爷去了长白山。”
　　谢福禧失神地眨了眨眼，慢吞吞地询问道：“九爷，他、他是去——”
　　“没错，他孤身一人去寻找血莲了。”
　　谢福禧的身形不知为何，突然有些发软——
　　沈绣娘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你这孩子，怀着孩子怎么还这么粗心大意，先进去休息休息。”
　　谢福禧不管，他抓住沈临丰的袖子，迫不及待地问道：“九爷怎么样了？”
　　他没忘记，花吟蝶曾同他讲过，青霄国东北一带的长白山有奇药血莲，长于山洞之中，有天蛇守护。那如若是九爷去寻找的话，岂不是会碰到……所谓的天蛇？
　　沈临丰见谢福禧身形消瘦，脸色偏黄，不如以往的红润白嫩，便知他这几个月并不好过。
　　怀孕本就是一件极为辛苦的事情，而谢福禧只能独自一人承受这最为艰辛的三月，身子底估计都快被耗空了。
　　“先进去再说吧。”
　　沈临丰同花吟蝶道：“花吟蝶，给福禧兄弟熬几副固本的药吧。”
　　花吟蝶干脆地应承了：“是，你现在的状况不是很好，先休养休养，毕竟孩子才是关键。”
　　谢福禧点了点头。
　　……
　　他躺在床榻之上，略显肿胀的腿终于有了休息的时间。喝了一副药，又喝了沈绣娘专门熬制的鸡汤，谢福禧才算是有了点精气神。
　　甫一做完这些，谢福禧便立刻问道：“吟蝶，沈公子，九爷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花吟蝶和沈临丰互相对望了一眼，眸子中有些一言难尽的意味。
　　半晌，花吟蝶才开口道：“福禧，御池雁声真心是为你疯了。”
　　谢福禧一怔，好半天才失落地点了点头：“我知道我错了，但是……我真的想不出来其他办法了。”
　　他摸着自己的小腹：“我不舍得拿掉这个孩子，我也不知道如何面对一意孤行的九爷。我以为……只要我显怀，九爷就没有办法了。”
　　“御池雁声知道你如此做的那一刻，便只身前往长白山了……”花吟蝶顿了顿：“说实话，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血莲这东西到底存不存在，可这作为最后一根稻草，御池雁声还是奋不顾身地去了。福禧……我想御池雁声，没有你想象的不在乎这个孩子。”
　　“……”
　　谢福禧点了点头。
　　“他在乎这个孩子，但相比之下，他更在乎你。我真的不该告诉你血莲这件事，否则、否则也不会……”
　　“九爷出事了么？！”
　　谢福禧一听这弦外之音，立马激动地撑起了双臂，话语里充满了焦躁，就想急急忙忙地从床榻上起身！
　　“没！没！你别担心！你先听我说！”
　　花吟蝶立刻阻止了他的动作。
　　“御池雁声没出事，你听我说好么！”花吟蝶开口道，在确认谢福禧不会轻举妄动之后才又开口道：“他真是个狂人，三日便跑到了长白山上。三日啊，什么概念，从江南南越到东北，就算是快马加鞭马不停蹄也需要十五日之久啊。等他到了长白山，几乎未曾歇息，就又赶着去找血莲去了。”
　　“期间他曾寄过信，信里提到的，无非就是询问血莲的特征，抑或是你最近的消息。几乎每五日便有一封。可是不论我和沈临丰怎么找寻，也找不到你，只能如实写信寄过去……然而最近，已是有一个月，未曾收到御池眼神的来信了。”
　　“一个月？”
　　谢福禧的声音颤抖着。
　　“是啊。”
　　花吟蝶点点头：“最后一封信，就只是说他貌似找到了一点血莲的踪迹，估计很快便会有个结果了。但是接下来……却杳无音信。”
　　谢福禧听此，脸色渐渐变得苍白，眼神中仿如失去了焦距，只是紧紧地盯着莫名的前方。
　　沈临丰知道谢福禧的心境起伏过大，再一听到这等消息可谓是悲痛欲绝。
　　他伸出手，阻止住花吟蝶接下来的话，反而安慰道：“福禧兄弟，事情也没有这么悲观，你不要太过悲伤，这样对肚子里的小孩，没有多大的好处。”
　　花吟蝶一愣，似乎也清楚了沈临丰的用意，他连忙改口道：“对，孩子是最重要的，你一定要好好保养自己的身体！”
　　但这时候的谢福禧，谁的话也听不进。
　　他睁大眼睛，眼神中毫无光彩，突然，眼泪猝不及防地下落——
　　一滴、两滴，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一般，渐渐有了肆无忌惮的趋势。
　　谢福禧无措地抹着眼泪，委屈地像个孩子：“我，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我不希望九爷受伤，我不希望他离开我……可我、我干了些什么啊……”
　　眼泪越抹越多，到最后完全收不住。
　　非要做个选择么？非要让他在孩子和九爷之中做个选择么？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贪心地全都得到呢？他爱孩子，也爱九爷，他舍不得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但是他的作为，却明明显现将九爷往绝路上逼。
　　他在逼九爷做选择。
　　他在逼九爷，走向那未知的深渊，面对那不可预料的敌人。
　　若是九爷真出了什么事，他绝对苟活不下去。
　　他们俩的爱已经深入骨髓，但凡是牵扯到了任何一方，便是钻心的疼痛。
　　他是不是错了？
　　他无法知晓。
　　他只知道，他希望他的九爷回来，哪怕最后他谢福禧的下场是死，也希望这最后的几个月，一家人能够团聚在一起。
　　他、九爷、还有他们的孩子，幸幸福福的在一起。
　　

第四十二章：归来
　　花吟蝶见谢福禧这副样子，连忙规劝道：“这哪是你的错啊，这、这孩子本来就是父母的心头肉，怎么舍得拿掉的。本来就是人之常情，你也不要往坏处想啊。那、那御池雁声很可能就是已经找到了血莲，正在赶来的路上呢，你现在这副样子，不是更让御池雁声担心么？”
　　沈临丰也适时地插嘴：“对，吟蝶说的没错。你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放松心情，等雁声回来。等你们俩再见面的时候，得让他看到一个健康的宝宝。”
　　听到“宝宝”这个词，谢福禧的神智才算是清醒了些许。
　　“你在外三个月，身子本来就耗空了。这要是再不注意的话，还怎么保得住孩子？”
　　花吟蝶趁胜追击。
　　谢福禧终于被说动了几分，他擦擦眼泪，点了点头。
　　就如同花吟蝶和沈临丰所说，这个孩子他一定要好好保护，不能让他受到半点伤害。只有这样，在九爷回来的时候，才不会辜负九爷辛辛苦苦去长白山找血莲的一番艰辛。
　　他和九爷之间，的确太多太多磨难了。
　　在上一世中，他的心性不够坚定，误听下人传来的不切实际的谣言而撞柱自尽。然而这一世他不应该再如此傻了，即使下人说因匪寇劫道身首异处，九爷却还是照样回来了。这次只不过是一个月失去消息，完全不能说明九爷一定遭受了什么变故啊。
　　万一、万一真像沈临丰所说，九爷在赶回来的路上呢？
　　假使是这样，那他就更得养好自己的身体了。
　　谢福禧重新找回了信心，他相信——他的九爷，是顶天立天的男子汉，是功夫卓绝数一数二的高手，绝对不会出什么意外。
　　……
　　这一等，就等了两月之久。
　　两月之间，谢福禧的肚子从微微凸起到鼓如球，饭量逐渐增多。他开始还念叨着九爷，但最后渐渐不言语了，只每日在府门前等着，等站累了便回去休息，就如同九爷失踪的那五年一般。
　　令人欣慰的是，小家伙的健康状况非常棒。
　　谢福禧已经能感受到胎动了。
　　有时候在某个下午，被太阳暖暖的照着，谢福禧便会升起一股困意，他愈来愈变得惫懒，甚至会就此睡去。然而睡着睡着，某个爱动的小家伙却明显不安分，伸伸胳膊踢踢腿儿，动静不大，但却让浅眠的谢福禧惊醒，然后一脸笑意地抚摸安慰。
　　这时候，就特别想找个人来分享分享。
　　如果九爷在他身边，他便会拉来他的手，说：“看啊，九爷，他在动，你摸摸，你听听。”
　　然而九爷并不在身边。
　　谢福禧满心怅然，却要仍装作坚强，对着肚子悄声道：“你也想爹爹了么？”
　　他躺在躺椅上，对未来已经有了打算。
　　没有血莲，那么顺利生产肯定是不可能的。如果他死了的话，他会告诉花吟蝶一定要保住孩子，这孩子就叫御池曦，他希望他以后成长为跟九爷一样温柔的人，也希望他以后会找到能携手相伴一生的人。
　　“谢福禧！谢福禧——”
　　花吟蝶突然跑进院内来，他朝谢福禧大喊道：“御池雁声回来了！”
　　什么？！
　　九爷他回来了？！
　　谢福禧立马站起身子向前堂跑去，吓得花吟蝶赶快阻止：“天呐福禧，你这还怀着孩子，别这么着急跑啊！”
　　可谢福禧管不了这个，他只知道九爷回来了，他的九爷回来了！
　　一到前门，便看着一个身影。
　　那身影明显是饱经了风霜，一身白衣染上了尘土，俊美无匹的脸经历了风吹日晒而带着粗粝。更夸张的是，九爷的臂膀上缠着纱布，从中甚至可以辨出丝丝的血迹，那一头乌黑的发有些杂乱，一切的一切，都不像是平日里爱整洁和规整的御池雁声。
　　可不变的是九爷的眸子，那如同那个黑曜石一般的深邃与温柔，那身影如同最坚固的城堡，给予人包容与爱意……
　　“九爷？”
　　御池雁声在看到谢福禧的那一刻差点潸然泪下。他的福禧回来了，这一段时间的悉心调养让福禧面色红润，一点都没有让他操心。最明显不过的是，谢福禧的肚子大了一圈，鼓鼓的像一个球，里面孕育的正是他们俩的孩子，他们俩的宝贝。
　　御池雁声跑了过去，大力却小心翼翼地抱住了谢福禧，不停地啄吻着他：“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明明应该是谢福禧想说的话，却被御池雁声先一腔吐尽。
　　“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自己一个人在外的时候照顾好自己没有，嗯？”
　　御池雁声捧住他的脸。
　　谢福禧哭笑不得，眼角泛着泪光：“我很好，我都这么胖了。九爷你呢？”他摸上御池雁声受伤的臂膀：“你的伤——”
　　“这不碍事。”
　　御池雁声将身上的包袱拿下，递向花吟蝶：“这是血莲。”
　　花吟蝶一怔，迫不及待地赶快打开——
　　果真，包袱里层层叠叠包裹着一样东西，他掀开之后，入眼见到的便是一株如血般红艳的莲花，在根部中隐隐可见凝结的液体，像是从血池里面捞起来的一般。整株血莲妖异而散发着独特的药材清香，与花罡向花吟蝶介绍的别无二致！
　　果然是它！果然是它！没想到真让御池雁声给找着了！
　　真是太出乎意料了！
　　御池雁声不断地摩挲着谢福禧的脸，只觉得在激动过后，在终于完成了心愿的满足过后，一股强烈的倦意和困意突然席卷了他，让他这么多天紧绷的神经在霎时间就松弛了下来。
　　这种体力和精力发挥到极致之后的疲倦，让御池雁声毫无招架之力。
　　他只能趁着最后一丝清明喃喃道：“福禧，我先、先休息一下，别担心……”
　　说罢身子一软，倒在谢福禧怀里。
　　谢福禧尚不明白情况，他脸色突然就变得煞白煞白了。
　　他赶忙向花吟蝶唿救道：“九爷！九爷他昏过去了！快，快！”
　　花吟蝶不敢怠慢，背起包袱就搀住了御池雁声，与一同赶来的沈临丰将之扶到了床榻之上……
　　花吟蝶给御池雁声诊脉，发现这人只不过是太过疲倦，休息几天便恢复好了。
　　花吟蝶摸了摸头上的汗，感慨道：“御池雁声真神啊！如果血莲真的存在的话，那岂不是天蛇也存在？天蛇啊，想想这名头就可怕，他到底是怎样活下来的？”
　　当花吟蝶感慨的时候，往往注意不到旁人的表情。
　　当他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坐在床榻边照看九爷的谢福禧的表情，就已经变了。
　　沈临丰见状，连忙给花吟蝶使了一个颜色。
　　花吟蝶这才乖乖闭嘴。
　　天……蛇么？
　　谢福禧对武功没有概念，更对天蛇缺乏了解，不过他是头一次见九爷如此疲累、如此脆弱。天蛇一定是很厉害的东西，否则不会将如此强大的九爷逼到受伤的地步的，当孤身一人的九爷与天蛇奋战的时候，那该是有多么的险象环生？
　　谢福禧静静地看着九爷憔悴的面容，突然忆起了九爷臂膀上被裹缠着的纱布。
　　就算是被包扎过，但是那伤，一定很重吧！
　　“吟蝶，九爷的手臂受伤了，能不能……能不能重新包扎一下，这样九爷可以好地快一点。”
　　花吟蝶点点头，掀开被子。
　　重新包扎，就必须先褪掉身上的衣服。
　　花吟蝶其实最开始是不多当回事的，在他看来，御池雁声的身体状况着实算得不错。现下也不过是疲累而已，等喝了药精神就能全面恢复，至于胳膊上的伤，那就更不值得一提。
　　武林中人向来是刀光剑影，小伤大伤不断，按照花吟蝶原先的估计——
　　御池雁声胳膊上的伤，用点金创药就可以治愈了。
　　然而在脱下御池雁声衣服的时候，花吟蝶彻彻底底地惊住了！
　　这、这……
　　这御池雁声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
　　胸前是横亘着的两道伤疤，从肩头一直穿到腹部，虽然已经结了痂，但是从伤口的蔓延程度来看，绝对致命！说不定再深一点点，就会造成破腹流肠的残忍画面！
　　而这还不止。
　　大的致命伤痕有着两条，而小一点的确密密麻麻地蜿蜒在其中。但是这小伤痕也不过是比之大伤狠而言的。这等伤势，放在平常一个普通人身上，也早已魂飞魄散了。
　　御池雁声到底经历了什么？！
　　花吟蝶和沈临丰吃惊地张大了嘴。
　　而谢福禧，却捂住了嘴，无声地呜咽着……
　　

第四十三章：长白山之行
　　“九爷他、他——”
　　“没事的，没事的！”花吟蝶尽力使自己看起来与平常无异，他安慰道：“不过是些轻伤，你看，这些伤都结痂了，长出新肉来了，压根不算的什么的。甚至不需要用药，你别担心，身体要紧，啊？”
　　花吟蝶虽是这样说着，内心里却有个声音道——
　　现在是不要紧了，可要当时在受伤的现场的话，说不定大罗神仙都救不回御池雁声。
　　御池雁声带回了只有古老的书中才记载的无人所知的灵药，必定也经历常人所不能想象的辛苦，单从那一身可怖的伤势就可以看出一二。而御池雁声现在能安然地活下来，不仅仅是因为他身怀武功底子夯实，更可能是因为遇见了奇事。
　　一切只有等御池雁声醒来之后才能得知。
　　花吟蝶为御池雁声肩膀的伤口的包扎一番，出乎意料的，肩膀上的伤倒是轻得很，稍稍处理后便不碍事了。
　　而在这过程中，谢福禧一直紧紧握着御池雁声的手，不曾松开过。
　　花吟蝶不是没有经历过武林中的腥风血雨，曾经眼见别人家破人亡的例子也不在少数。可是看见这两人历经了这么多最后终于能在一起，却不由地几番感慨。
　　他们俩的感情，明明浓烈地炽热，可是外人品来，却是温厚而缠绵。
　　这份醇厚，便是俩人不分不离，如胶似漆。
　　希望苍天不要让他们再经历磨难了吧，一家三口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才是人生乐事。
　　花吟蝶和沈临丰悄悄退了出去，轻掩上了门。
　　谢福禧不断地轻轻摩挲着九爷的脸庞，心疼之心溢于言表。
　　他知道花吟蝶不过是在哄骗他，但他私心里却想要相信这种哄骗。这么多道伤痕，当初九爷说是出于九死一生的状态恐怕都不为过了。而这一切，全是为了他和他肚子里的孩子。
　　“九爷，九爷……”
　　谢福禧俯下身子挨在九爷的身边，小心翼翼地不去触碰到他的伤口。
　　在疲累至极中，他悄然睡去。
　　……
　　谢福禧是被脸庞上的痒意吵醒的，他直起身子，揉了揉眼角——
　　眼前九爷的带着笑的面容逐渐变得清晰。
　　“九爷？你醒了？”
　　“嗯。”
　　睡了半日，御池雁声的精神好了许多，他终于能有空好好看看他的谢福禧和孩子了。
　　“怎么趴到床沿不上床榻上睡？”
　　谢福禧不发一言，只紧紧地抱住御池雁声精壮的腰，低声道：“我错了九爷，我不该那么任性离家出走。”
　　御池雁声摸着谢福禧的头：“你是不该离家出走。”
　　“……”
　　“你知道我有多着急么？我怎么放得下心，让你在怀有身孕的情况下一人在外？”
　　御池雁声抬起他的脸，“不过这件事，是我的错。是我考虑不周，逼着你做一个决定。”他吻了吻谢福禧的额头：“我想告诉你的是，我也无比期待这个孩子，在得知你怀孕的那一刻我最初的是狂喜——我恨不得马上能见到这个即将出世的孩子，看着他一点一滴地成长。”
　　亲口听到九爷对这个孩子的期待，谢福禧有点发怔，原来九爷的欣喜，完全不输于他。
　　“是我太过软弱，我没有能力保护你们俩，才会想着打掉孩子。我怎么可能舍得呢？我怎么舍得我们的曦儿呢？”
　　谢福禧终于展露了笑颜，他不断地点着头，执起九爷的手贴向自己的小腹。
　　“曦儿已经七个月大了，再有两个月，我们就能见到他了。”
　　御池雁声凝着眉，颇为小心翼翼地轻轻覆了上去，那样子，就如同对待世间最宝贵的珍宝一般。
　　谢福禧不由地破涕为笑，他捂住九爷的双手让他更贴合——
　　不知是不是肚子里的曦儿感受到了两位爹爹的爱抚，很给面子地伸了一个腿儿，轻踹了谢福禧的肚子一脚——
　　御池雁声立马感觉到了手中一样的跳动的触感，他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他在跟你打招唿~”
　　谢福禧眯起双眼笑得异常满足，他的爱人，他的孩子，都在他身边。
　　御池雁声盯着谢福禧的圆滚滚的肚皮，心中的幸福感快要满溢出来。
　　这里面怀着的……就是他将要出生的孩子么？就是他与福禧的曦儿么？
　　半晌，御池雁声才感叹道一句：“好神奇。”
　　尽管他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但五个月未曾见到谢福禧的自己，就像突然间将要当上爹爹一样。从此以后，他们的家变得更完整了，他和谢福禧之间有了自己的血脉——
　　不知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的曦儿，会拥有他们俩的面容，会叫自己爹爹，会叫福禧阿爹。
　　这种感觉，着实太过神奇。
　　然而，想到谢福禧将要生产时候的痛苦，御池雁声还是不由地失落了下来。
　　谢福禧岂能不知？他握住九爷的手，先行发问：“九爷？你这五个月都去了哪里？采血莲的时候，一定很危险吧，你这些伤……”
　　御池雁声摇摇头：“无碍。这五个月我都在长白山内寻找血莲，的确碰到了一些困难，但是你看，我现在不是什么事都没有么？你不用过多担心。”
　　只不过三言两语便将他的行踪交待了清楚。
　　但这五个月发生的一系列的事，岂是这么容易就一笔带过的？那些惊心动魄的事，又岂是三言两语能解释地清的？
　　花吟蝶、沈临丰、谢福禧都猜的没错。
　　他的确受了很重的伤，且到了将死的地步。
　　他连续几个月一直在长白山内最深处寻找血莲，从最初的一概不知到后来的摸索到门道。他算得上不眠不休，长白山终年的积雪也不能击垮他找到血莲的决心。最后他无意到了一处旷远的山洞。
　　那山洞中，正是血莲……和天蛇。
　　他无法用语言来形容那巨大的浑身泛着阴寒的巨蛇，那压根就不是人间所能具有的东西，因此叫它“天蛇”，的确毫不为过。
　　他与那蛇不知战了多少次，战得精疲力尽满身负伤，最凶险的一次是——他差点死了。
　　最后失去意识的时候，那盯着那蛇身下隐藏的血莲，满眼不甘。
　　醒来的时候，他仍身处洞穴之中，只不过全身都浸泡洞穴底部的在温泉之下，至于那蛇，已经不知了去向，而血莲，仍妖异地绽放在原地，散发着独属于药材的清香。
　　他来不及想着一切是为什么，等他把血莲采集之后，匆匆忙忙地下了山，只不过因为路途湿滑而他又太过着急，摔伤了胳膊而已。
　　那致命的胸口的伤痕，却早已结了痂。
　　莫不是……是那温泉的神奇疗效？
　　既然那温泉可以愈伤的话，等到福禧生产的时候，一定大有稗益！
　　“我受伤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处于一处温泉内，而身上的伤口早已痊愈。”
　　“这么神奇？”谢福禧不由吃惊。
　　温泉本就是地下涌出的自然水，能温养骨骼和舒缓疲惫，而那洞穴中有非人界的天蛇，若说那温泉有异常的功效，倒也不足为奇了。
　　“就算有了血莲，我还是不放心。”御池雁声执起谢福禧的手：“我会拜托花吟蝶他们去请师傅前来，然后我们在长白山汇合。”
　　谢福禧一怔，点了点头。
　　的确啊，剖腹取子，那该是多么大的伤口。九爷所说的那处温泉，对伤口的愈合也会是有用处的。
　　“我们择日便启程好不好？”
　　“这么快么？”
　　“嗯，乘马车去，道路崎岖绝对不能让你伤着，唯有速速启程了。”
　　御池雁声和谢福禧都知道，最困难的还不仅仅在于此。
　　他们的宝宝，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出生……
　　翌日，御池雁声便马不停蹄地准备好了包袱，谢东和沈绣娘两个老人身体年迈，不适宜长途跋涉去长白山如此寒酷之地。而柳言清太小，他们也不打算带上。
　　御池雁声心中已经有了盘算，此去说不定会花上一年半载的时间。
　　他必须等到谢福禧的身体完完全全康复、不留下一丝病根，才能安心地带着他回来。
　　俩老表示理解，拉着谢福禧的手依依不舍，唯恐出一点差错。
　　但是柳言清却貌似不肯。
　　柳言清一直将御池雁声当作师傅，将谢福禧当作师娘，而且他一直在等待着师傅能够教授他武功。此行去长白山，他不想留在无波无澜的江南南越城，而是想跟去，当作一番历练也好。
　　这孩子下定决心旁人扭转不过来，而御池雁声已经先行雇人去打点长白山的一切，认为多一个人也无妨，便由着他去了。
　　路途中马夫小心翼翼地挥鞭引着马车，一辆马车晃晃悠悠了一个多月，才到了长白山脚下。
　　……
　　

第四十四章：变故突生
　　此时正值深秋，长白山积雪几寸，一眼望去见不着一户人家，气候寒冷异常。
　　若不是打赏给马夫一笔巨财，可能几人还得滞留在山脚下。
　　御池雁声是在山腰上买了一户人家的房屋，一共五间，虽然比不上江南南越处的宅邸，却是绰绰有余。为照顾谢福禧的日常起居和孩子的照料，御池雁声还雇了一位当地的稳婆，也算作是孩子的奶娘。
　　马夫赶停了马车，吁了一声便翻身下马，殷勤地拉开厚重的轿帘。
　　“爷，您请。”
　　马夫似是冷得很，他向手中哈了两口气，连鼻头和脸颊都冻得通红。
　　御池雁声首先下马，向马夫递过了一兜布袋，里面装着沉甸甸的银两。
　　马夫唯唯诺诺地接过，心里跟吃了蜜似的甜，那一点小小的怨怼和疑窦，都随之消散了：好端端儿地放着逍遥日子不过，非要来这长白山……管他呢，有得挣就行。
　　御池雁声伸出双手，接过谢福禧。
　　谢福禧从轿帘而出，此时的他，因为九爷的嘱咐已经穿上了暖软的狐裘，手中还环抱着一个暖炉，但饶是如此，却还是感觉到长白山刺骨的寒冷，非常人所能忍受。
　　他哈出一口寒气，突地打了个哆嗦。
　　御池雁声敏感地察觉到了谢福禧的变化。这马车里面还好点，有暖炉熏着，有厚重的轿帘挡着，寒风丝毫灌不过来。但是一出去，便觉冷风刺骨，他底子夯实未曾察觉，但福禧以往得过寒病，自然难以忍受。
　　“等会儿我们进屋便不会冷了，来，我抱你下马车来。”
　　谢福禧点点头，乖乖地趴在九爷身上，任由九爷将之抱下车来。
　　见惯了如此阵仗的马夫，看到此情景，还是有些别扭。
　　他是一个老实巴交的村夫，不甚了解男男之事，初见到这谢公子的时候，只不由地惋惜——你说人长得这么清秀，怎么还发福了呢？这肚子圆的，若不仔细瞧，还以为是个怀孕的姑娘呢！
　　不过，御池公子和谢公子的感情还真是好，跟上跟下伺候着，不肯有半点懈怠。
　　只不过慢慢地，他品出了别的味道。
　　两个男子，吃住都在一块儿，清秀的那位还大着肚子，这不明摆着、明摆着……
　　呸呸呸，他想到哪儿去了！
　　九爷抱下谢福禧之后，还不肯松手，他紧紧地拥住往屋内走去，还温柔地安慰着：“还冷么？”
　　谢福禧摇了摇头。
　　马夫却打了一个寒战。
　　接着，里头的马车内又跳下来一位，是个小男孩。一身藏蓝色衣衫，稚嫩的小脸足可见出以后的俊秀与英气来，这一路上都异常冷漠与淡然，不知与两位公子是什么关系。
　　马夫不敢明问，只尴尬地搓着手：“这……两位爷感情真好啊，连下车都用抱的。”
　　柳言清年纪小，但十分早熟，他自然是知道师傅和师母的关系，也自是明白师母为何会大着肚子。他状似无意地说道：“夫妻之间，本就应该关怀体贴。”
　　说罢跟着御池雁声进屋了。
　　马夫吃惊地瞪大眼睛，顿觉心中坚持的某种信念……碎掉了。
　　……
　　果然，一进屋子里便温暖了许多。
　　一听见声响，屋子里的人也走了进来。
　　一个三四十岁的女子笑呵呵地迎接三人：“御池公子、谢公子、小少爷，请进吧，屋里都打扫好了。”
　　谢福禧本想问好，可却尴尬地发现自己还被九爷抱在怀里，忙挣扎着想下来。
　　“别乱动，小心身子。”
　　御池雁声这才轻手轻脚地放谢福禧下来。
　　“这、这位是——”
　　谢福禧询问的目光看向御池雁声。
　　九爷向来是所有事都准备齐全了，不用谢福禧操一点心，他凑在谢福禧耳边，低语了一句：“奶娘。”
　　“奶、奶娘啊。”
　　谢福禧有些尴尬，又有些羞赧。的确，自己怀着孕，等将来曦儿生下来的时候，总是要奶娘来伺候的，不管怎么说，也轮不到、轮不到自个儿吧。
　　那奶娘提前就被吩咐好了，见到谢福禧大着个肚子的样子也不感到奇怪。她只是说道：“公子们请进吧，膳食都准备好了。”
　　“嗯。”
　　三人进屋落座。
　　谢福禧怀孕已经有八个多月了，最近的胎动十分频繁，再加上体重增加，他现在多走几步就感到体力不支，每日乏得很。如果照寻常女子的生产日子来看，他也快生了。
　　御池雁声一边为谢福禧夹菜，一边温柔地道：“师傅和花吟蝶他们已经在路上了，不出几日便会到这儿。等他们来了，便可放心些了。”
　　花吟蝶在御池雁声脑海中的印象，的确不怎么靠谱。而师傅，他却是深信不疑。
　　只要他老人家帮助福禧生产，再加上那血莲的作用和温泉的调理，一定会平安的！
　　待到夜晚时，御池雁声亲自为谢福禧泡脚，为他点上安神的香。
　　他最初是一点都不了解这些女子怀孕时的秘事，但他为了更好地照顾谢福禧，只恨不得使尽全身解数还分担怀孕的苦楚。前七个月他都不在福禧身边，这个月他不敢有半分懈怠。
　　怀孕到后期的时候，因为体重增加，身体负担增大，腿部难免会出现浮肿。
　　每日御池雁声便会用温水泡谢福禧的脚部，而且还会悉心地按摩……
　　九爷蹲在地上，捋起袖子，尽心尽力没有一丝不愿地按摩着谢福禧的双腿。
　　在烛光下，九爷的侧脸忽明忽暗，谢福禧出神地看着九爷垂下的发顶，鼻头忽地一酸。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怀孕的缘故，他变得非常敏感。他只觉得在这一刻，他觉得他此生都无憾了。有那么一个人，悉心地关照你的所有，能为你卸下身上所有高贵的身份和与生俱来的矜持与优越，为你细致地洗脚，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肚子中的宝宝激烈地踢了踢腿，仿佛像是在应和着谢福禧心中所想似的。
　　谢福禧被这勐然一踢弄得惊唿一声。
　　“怎么了？”
　　御池雁声紧张地发问。
　　谢福禧笑着摇摇头，指着自己的肚子说：“他又踢我了。”
　　“这么好动，以后不知道该多调皮。”
　　说着说着，御池雁声眼里也染上了一丝温柔笑意。
　　“不管他多调皮，都是我的心头宝，你可不准揍他。”
　　“我疼他都来不及，怎么舍得下手？”
　　两人调笑着，气氛美好地不可思议。
　　御池雁声俯身贴近谢福禧的肚子，隔着衣服感受着那奇妙的律动。
　　他们的孩子，即将要出生了。
　　果真，不出御池雁声所料，花罡、林绝、花吟蝶和沈临丰四人两日后便来到了长白山。
　　此次他们前来，带来了许多珍贵的药材，为的就是能让谢福禧和孩子两人都平平安安。
　　花罡和林绝前一段时间因忙于派内事务的整理而无法去参加得意弟子御池雁声的婚事，为此他们还懊恼了许久。没成想，再次见面之时，却是给谢福禧接生！
　　花吟蝶即使将前前后后都说明了，花罡还是不由地感叹道——奇迹！竟然阴差阳错地让男子怀了孕，而且真的找到了顺利生产的方法。只是……这方法，连他都不确信啊。
　　毕竟血莲这等奇药，他也是从来都没见过，对它的了解，也仅限于从阴葵派口耳相传的故事和医书中得知。至于剖腹取子……把握程度，其实并不大。
　　但他心里知晓，却不能对任何人提起。因为这很可能是最后一条出路，断了这条出路，再想让谢福禧平平安安地生产，恐怕很难。然而毕竟究其源头，这等奇事还是花吟蝶造成的，花罡不可能不倾尽全力。
　　事情的变故发生在一日清晨。
　　谢福禧正熟睡之时，感觉到肚子一阵一阵绞着疼，但这疼并不剧烈，只是很规律。迷迷煳煳地谢福禧并未在意，认为不过是曦儿调皮了又在伸胳膊踢腿儿便又睡去了。直到这疼越来越频繁越来越难以抑制，谢福禧才察觉出不对来。
　　他面色苍白，摇了摇身旁熟睡的九爷。
　　御池雁声几乎是立马就醒了，醒来的时候便见到谢福禧苍白的脸色，霎时间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急速地穿起衣服奔向另一个房间，急促地大喊道：“师傅！”
　　一屋子人被他惊醒！
　　花罡不敢有所懈怠，这生产他以前也未曾接触过，知道这应与寻常女子不同，便立刻准备动手。
　　“吟蝶、临丰，你们去拿绳子把福禧给绑起来！”
　　“林绝，你去跟奶娘一块儿多烧点热水！”
　　“雁声，你去安抚福禧，让他不要慌张。”
　　御池雁声慌不择路，像是失了分寸一般，直到被花罡再次警告才回过神来，疯一般地又跑了回去。
　　

第四十五章：可怜人
　　御池雁声慌不择路，像是失了分寸一般，直到被花罡再次警告才回过神来，疯一般地又跑了回去——
　　此时谢福禧只感觉肚子绞疼，他脸色苍白汗如雨下，双手紧紧扯着床褥，似乎这样就能减轻一点痛楚。
　　御池雁声将他的手执起，喃喃着安慰道：“不要紧，不要紧，师傅他马上就来了。”
　　不知这话到底是在安慰谢福禧还是在说服自己。
　　花罡将血莲已经处理好，晒干研成粉末，配了一碗清水让谢福禧服下。
　　说实话，在座的人就算是花罡都不知道这血莲的药效到底是何种地步，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来，福禧，先将它喝了。”
　　御池雁声其实心也是慌得，他甚至手都在轻微地抖动，他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才能减轻谢福禧生产的疼痛，只能依赖于花罡。在初初之时，御池雁声以为生孩子是痛苦的，但尚且没有一个明确的概念。
　　然而再看到谢福禧痛的脸色发白万分无助的样子，他才知道，他低估了这件事。
　　怀胎十月，一朝分娩，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呢？
　　谢福禧紧咬着牙，缓住坠疼感，才将药给喝了下去。
　　这血莲熬成的水一入口，谢福禧却仍不觉得疼痛有缓解半分。
　　“师傅，怎么这药不起作用？”
　　御池雁声慌张地望向花罡。
　　花罡道：“这药不是什么麻沸散，能止住疼痛，它最主要的作用是保留人身上的精气，生血、愈伤、保命。”他边说着边掏出一个小瓶，倒出来里边的药丸：“这是我用麻沸散精炼的药丸，能暂且止住疼痛。”
　　御池雁声连忙接过，让谢福禧服下。
　　果真，谢福禧服下之后便觉疼痛感少了些许，不但如此，连身体都有了困乏感，整个人昏昏欲睡。
　　“睡吧，等睡着了以后就不疼了。”
　　花罡悄无声息地叹了一口气。
　　谢福禧疲惫地耷拉下眼皮，不过一会儿便躺在床榻上睡去了。
　　而与此同时，沈临丰和花吟蝶便进门，拿出手里的绳子准备将谢福禧绑住。
　　御池雁声见此，欲言又止。
　　师傅做这一切，自是有他的理由，但福禧已经服了麻沸散睡去，为何还需要绳子？
　　花吟蝶是早早就知道了其中的利害，因此下手并未手软，用绳子牢牢地绑缚住谢福禧的手脚，甚至还勒出了红痕——
　　“轻点，不要伤着他。”
　　“这绳子必须要绑紧，而且……”
　　花吟蝶有些迟疑，他拿出一块锦帕，询问性地看向花罡，在得到花罡的点头后，便欲将锦帕塞进谢福禧的嘴中。
　　御池雁声到现在才觉出事情的严重性来，他一把抓住花吟蝶的手，大吼道：“你干什么？！！”
　　花罡在一旁规劝道：“你先出去吧雁声。”
　　御池雁声红了眼眶，他甚至不分师徒尊卑地朝花罡质问道：“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剖腹取子，听起来血腥至极，但又了血莲和麻沸散，谢福禧应该是感觉不到疼痛才对。花罡是武林中最富盛名的药学圣人，多恐怖的伤口他都能治愈，再加上灵药的帮助——福禧的生产应该很顺利才对。但为什么他们要绑住他的谢福禧？难道中间又会出现什么变故让他措手不及？！
　　花罡安慰道：“谢福禧绝对不会有时，我这个做师傅的向你保证。有了这灵药，再有前面和后期的灵药滋养，谢福禧和他肚子里的孩子，绝对会平平安安。”
　　“那你们为什么要绑住他，还要给塞上锦帕？！”
　　“那麻沸散不敢用太多量，不然人会长睡不行甚至因此丧命。所以说——”
　　“所以说……他在剖腹取子的过程中……会疼醒？”
　　“以防万一。”
　　御池雁声一听这句话，脸上的面容几乎都快扭曲了——
　　他朝着离他最近的凳子发狂地使了全劲踢了过去——
　　霎时间，木凳四碎成几块，撞在墙壁上发出极大的声响！、
　　一室寂静，花吟蝶几个人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生怕惹恼了这位处在崩溃边缘的人。
　　好半天，御池雁声才算是稍稍压下心中的暴戾，他沉着声音，低哑而悲伤，像是已经对所有的结果都妥协了，他缓缓地轻轻地道：“我来吧。”
　　他垂着头，一声不响的接过花吟蝶手中的锦帕，蹲在床榻边上将谢福禧的口唇轻轻掰开，把那锦帕塞了进去——
　　绳子是为了防止谢福禧在醒来的时候乱动，而锦帕，是为了不让谢福禧因承受不住痛楚而咬舌自尽。
　　他亲手，为他的谢福禧塞上锦帕，他也要，亲眼看着谢福禧的痛楚。
　　他没有任何时候会比现在更无能。
　　……
　　花罡见御池雁声执意不肯出钱，便只好让他陪着谢福禧。
　　而他，在花吟蝶的帮助下，已然准备好剖腹生子。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气味。
　　御池雁声不敢去闻，不敢去听，他只能紧紧握着谢福禧的手，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上面，无声地祈祷着。
　　突然，谢福禧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御池雁声如遭雷噼。
　　他勐地看向谢福禧，只见谢福禧满头大汗淋漓，面色痛苦，眼皮不规律地颤抖着，堪堪要醒来——
　　慢慢地，他睁开了眼睛。
　　在睁开眼睛的一刹那，所有的感觉便全都归位。
　　疼、钻心地疼、无法言说地疼，疼的他都快要再一次陷入晕厥，可这疼却生生地阻住了。
　　他想大喊，他想挣扎，结果他无助地发现手脚被绑缚住、口唇已被堵住。
　　他偏头望去，一片混沌的视野中只出现了九爷的身影。
　　谢福禧的泪和汗全都一齐流下，他拼命地挣扎着，想喊叫出声来让九爷帮帮他。
　　但是九爷只是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更紧一点，再紧一点，泪水全都无声地涌出——
　　一个顶天立地的八尺男儿，从小三模冷清，他熟谙世事，他一番谋略在胸。未及冠的时候他便与师兄师弟一起在江湖中闯荡，让他这份冷清更多了一份戾气。但然而不管他用多少的谋略来使自己强大，不管用多高深的武功武装自己，他的心却一触即软，这颗心属于谢福禧，多年以前就被谢福禧这个不怎么灵光的小奴才全然占据。
　　他的脆弱、他的无奈、他的无能，他的悲恸，都只为一个人。
　　从来，都只是为了一个人。
　　男儿有泪不轻弹，这是自古以来多少豪情男儿的壮志豪言。然而说这话的人必定未曾体会到那种悲痛欲绝却又无能为力的事。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当你最在意的人在你面前经受巨大的痛楚时，怎么可能还能忍得住？怎么可能不悲恸至极？
　　无声的哭泣，到最后，只能演变成若有似无的呜咽。
　　御池雁声是真的、真的无能为力。
　　他甚至都不能直视谢福禧满含泪水的求助的双眼，只能握紧他的双手，连那手，都是颤抖着的。
　　这痛苦的过程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忽地一声婴儿的啼哭——
　　“呜啊呜啊——”
　　谢福禧无神地淌泪的双眼，终于焕发了些微的神采。
　　最痛苦的阶段已经结束，谢福禧也因为方才的挣扎全身都失去了力气，只能如死人般僵硬地躺在那儿。
　　花吟蝶将锦帕从谢福禧嘴中拿出来，把孩子递了过去。
　　谢福禧嘴角微微扯出一丝笑容。
　　花吟蝶本是想给御池雁声也看看，但是瞧着御池雁声，却只能一动不动……
　　谢福禧气若游丝，眼前一片昏黑，他试着用最后的力气说道：“九、九爷，你从来没说过……喜欢我，今天……今天……”
　　谢福禧苍白而干硬的嘴唇蠕动着，再也说不出来一句话。
　　御池雁声渐渐抬起了头，他满脸都是泪痕，面容悲戚。
　　他亲吻着谢福禧的手，不用多说一句话，他就已经懂得了谢福禧话中的含义。
　　他摩挲着谢福禧的脸庞，不断地重复着：“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御池雁声，这辈子只爱你……”
　　谢福禧终于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许多年后花吟蝶和沈临丰都不曾忘记，这个在他们面前无比冷清淡漠的人，有一天真的会失控到如此地步。在谢福禧疲累闭上眼睛的那一刹那，御池雁声便拥住谢福禧崩溃地嚎啕大哭，放肆到无所顾忌的大哭，卸下他所有的伪装和高贵的身份，无助地像个孩子……
　　这一刻，再没有能忆得起来他是宁王府中尊贵的小九爷，再没有人能尊奉他为武林中赫赫有名的至尊高手。此时，他只是一个，爱到极致的、伤心到极致的，可怜人。
　　花吟蝶在这刻终于信了，御池雁声和谢福禧之间的爱情，已经浓烈到了骨子里。
　　

第四十六章：询问
　　谢福禧的状态不错，那血莲的药效果真神奇，能生血造骨并能快速地将伤口愈合。然而不管多么管用的灵药，谢福禧这段时间仍只能呆在床榻之上静养，待到缝合的伤口愈合之后才能下地。
　　花罡保守估计，起码要两个月，谢福禧的伤才能恢复。
　　而这两个月，御池雁声可谓是衣不解带地照顾谢福禧，喂他喝燕窝替他洗漱。这份炽热的情意和悉心的照料，再加上多味名贵中药的调养，谢福禧的精神日渐好了起来。
　　花吟蝶众人一直待到了曦儿满月的时候，才向俩人告辞，下了长白山。
　　现下，谢福禧正半靠在床榻之上，而御池雁声坐在他身边，怀里正抱着不足两个月大的小婴儿。
　　婴儿生得粉雕玉琢，正嘬着小手指头唿唿大睡，尚在襁褓中的他也同样被温柔呵护着。
　　谢福禧偏头瞧着御池雁声怀中的曦儿，心中的怜爱之情就快要满溢出来。
　　他拉住他的一个小手手，轻轻说道：“他怎么这么小啊。”
　　“本就是这样小的，还不足两个月呢。”
　　谢福禧看九爷如此娴熟地抱着曦儿，心中也跃跃欲试，他扯了扯御池雁声的衣襟，不自主地撒娇道：“我也想抱抱他。”
　　御池雁声轻凝了凝眉，诱哄道：“你现在身上还有伤，我怕你抱着他的时候伤着你。”
　　谢福禧失落地将头靠在九爷的肩头上，瘪嘴道：“辛辛苦苦生的，还不让抱了。”
　　御池雁声失笑：“那你亲亲他？”
　　“好哇~”
　　谢福禧来了兴致，将脸凑近襁褓，在曦儿的脸上“啾”了一下。
　　那一吻，夹杂着奶香，简直快把谢福禧的心都给融化了。
　　原来拥有自己的孩子，是一件这么幸福而神奇的事情。
　　谢福禧呆呆地看着，突然说道：“九爷，曦儿的眉毛长得好像你啊。还有还有，鼻子也像你，我们的曦儿长得真好看。”
　　御池雁声见着怀里的孩子，声音温柔了下来：“曦儿笑起来的样子跟你很像。”
　　“那是自然，这可是我们的孩子啊。”
　　谢福禧凑近九爷，同样在九爷的脸颊上“啾”了一下。
　　“嗯，我们的孩子……”
　　御池雁声偏头，吻住了谢福禧。
　　在这时，两人都有种一切都完满了的感觉，再没有什么比拥有爱人与孩子更幸福的事了。他们从少年时期相恋，走过了无数春夏秋冬，才收获到今天的甜蜜幸福。中途的风雨打垮不了他们，无数的艰难摧毁不了他们相爱的决心。当年花灯节上许下的愿望，此刻终于成真。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两人正吻得难舍难分的时候，柳言清却突然进来了。
　　谢福禧见着，赶快脸红地推开了御池雁声。
　　柳言清这孩子说也奇怪，他一直独来独往，平日里不怎么搭理御池雁声和谢福禧。但曦儿一出生之后，柳言清便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极爱粘着曦儿，真正有了一个孩子该有的心性。
　　谢福禧知道柳言清早熟，自己与九爷之间的事他早已是明白了个通透；柳言清也极度自立，不需要御池雁声和谢福禧来管教。花吟蝶和沈临丰将柳言清交予他们俩，但他们俩却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端正这孩子的异常冷漠的态度。
　　因而柳言清对曦儿的亲热，谢福禧心中其实还是很高兴的。
　　“师傅，我想来看看曦儿。”
　　说罢，柳言清便迫不及待地凑到御池雁声身边，眼巴巴地盯着曦儿。
　　正巧，熟睡的曦儿从襁褓中转了醒，对着柳言清打了一个小奶嗝——
　　“呵呵。”柳言清笑了起来，抓住曦儿的手轻轻摇着，明显喜爱至极。
　　御池雁声和谢福禧相视一笑。
　　……
　　待到谢福禧身体差不多痊愈之后，御池雁声便带着他到那处温泉里去滋养身体。
　　那温泉疗效也上佳，如此一来不足三月，谢福禧的身体就跟以往无异了。
　　只不过，有一件事情，却一直困扰着谢福禧。
　　他们俩，从怀上曦儿到现在，几乎快一年半未曾有过房事了。
　　最初谢福禧以为九爷是在担心自己的身体，可久而久之，他渐渐察觉出不对来——
　　是不是因为自己的肚子有很长一条疤因而九爷比较介意呢？不对啊，自从泡了温泉过后那疤痕都淡了许多。再说了，九爷怎么可能因为这么肤浅的原因而不碰自己？
　　在某一天夜里，谢福禧终于提起勇气主动求欢。
　　可未料九爷按捺住他蠢蠢欲动的手，却只道了句“睡吧”，便将他稳稳地抱在怀里，让他动弹不得。
　　此事让谢福禧感到前所未有的糟糕，然而这等事，再而衰三而竭，他没法再提起勇气主动求欢，也不愿意直接询问九爷，只能隐晦地把这件事写到了寄给花吟蝶的信里。
　　花吟蝶向来鬼点子多，总能想出九爷在想着什么。
　　不过半月，便收到了回信。
　　谢福禧看了这封信，才露出了笑容。
　　“福禧？”
　　“诶，来了。”谢福禧收好信，兴高采烈地出了门。
　　“什么事这么高兴？”
　　谢福禧摸摸脸颊，后知后觉地答道：“没有啊。”
　　御池雁声只笑笑，他细心地将狐裘披到了谢福禧的身上，系上带子，再检查好一番装束，才敢放心地让他同自己一起去温泉。
　　出门时，谢福禧还特意叮嘱道：“言清，拜托你先照顾好曦儿。”
　　“我会的。”柳言清点了点头。
　　御池雁声拥住谢福禧，将裹得严严实实的他带出了房屋，向温泉行去。
　　……
　　温泉中，雾气缭绕，而两人正赤身裸体的身处其中。
　　谢福禧开始还老老实实的，可不过一会儿便慢慢贴近了九爷。
　　九爷低头看了看谢福禧，嘴角带着笑意：“嗯？”
　　谢福禧伸出双手拥住了御池雁声的脖颈，主动凑近献吻。
　　御池雁声怎么会拒绝，兀自享受着。
　　只是……谢福禧明显不老实，手一直在往隐秘的地方伸去。
　　九爷粗喘着一把抓住他的手，劝到：“先好好泡温泉。”
　　“可我们已经很久没……”接下来的话消失在唇齿间。
　　“不行。”
　　御池雁声稍稍拉开两人的距离，平复着欲火。
　　“花吟蝶已经告诉我了，那药的药效只有一次，我不会……”谢福禧的脸红了：“我不会再怀孕了。”
　　“花吟蝶的话，不可信。”
　　这接二连三的事情，已经让御池雁声充分地了解到了花吟蝶的脾性。曦儿的到来固然让御池雁声满心欢喜，但是御池雁声再也不愿意让谢福禧再次经受那般的痛楚。
　　至今他仍记得谢福禧双手双脚被绑缚住，口中塞着锦帕苦苦挣扎和无声哭泣的样子，每每想起来都让他的心里一阵绞痛，此生他再不愿经历。
　　“真的，他已经保证过了，他查过很多医书，说过不会再怀上的。”
　　说罢，谢福禧又主动凑了过去，微嘟着嘴唇想亲亲九爷。
　　御池雁声与谢福禧刚成亲那段时间，的确过了一段胡天胡地的日子。但自从谢福禧怀孕以后，御池雁声便一直清心寡欲，因为担心着那药的作用，也不敢造次半分。
　　如今谢福禧对于他来说，就相当于一盘香味诱人的美食，而他则是饥饿了许久的旅人。更何况谢福禧现在还主动求欢，更使得他难以自抑。
　　御池雁声强迫自己稳定心神道：“他真的确信。”
　　“嗯，在信里他说了，连花罡叔叔都确信过了，一定不会再出问题的。”
　　御池雁声敏感地捕捉到了什么——
　　“信？”
　　“…………”
　　谢福禧简直无地自容，两人的房事是那么私密的东西，让花吟蝶知道也就罢了，可是此刻脸九爷也知晓了……
　　御池雁声轻笑一声，揽住他的腰让他跨坐在自己身上，一个深吻便让谢福禧再没了思考的余地。
　　

第四十七章：曦儿
　　秋去冬来，春暖花开，转眼曦儿都快一岁了。
　　此刻谢福禧正盘坐在床榻上，一句一句耐心教导曦儿说话。
　　曦儿身上裹上温暖棉衣，小手小脚都做了保护，头上还戴着一个可爱的虎皮帽，十足的好看。在家中，每个人都及其宠爱他，两个爹爹自是不用说，柳言清这个哥哥也是做足了哥哥的功夫，连家里的奶娘都说，曦儿可是她见过最水灵的孩子，稀罕地不得了呢。
　　曦儿完美继承了两个爹爹相貌上的优点，他五官清秀，水灵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完全让人舍不得对他言辞令色半分。圆滚滚的手和脚还未发育开，白嫩的肌肤每每都惹得谢福禧爱不释手。但就是因为一家人都对他太好了，导致他吃喝毫无节制，小肚腩还未消下去。
　　目前曦儿近一岁，只会说些简单的词语，比如“次（吃）”、“恩啊”、“嗷呜”、“卟（不）”……
　　谢福禧每日都不辞辛苦地教导他，他拉着他的小肉手，笑着哄道：“曦儿，跟我念，阿——爹。”
　　“唔？”曦儿眨巴眨巴眼睛，最后嘿嘿一笑，念道：“阿——呆！”
　　“不是阿呆，是阿爹。”
　　“阿呆~”
　　谢福禧无奈地捏捏他的脸，故意板着脸道：“说不对，阿爹今天就不给你吃饭了。”
　　孰料曦儿一听，却急忙摇了摇头，口齿不清地道：“卟、卟……”
　　“那你叫阿爹，叫了阿爹就给你吃啊~”
　　谢福禧将额头碰上曦儿的额头，轻轻擂了擂。
　　曦儿瘪着嘴唇，泪眼朦胧地重复道——
　　“阿爹……”
　　“这就对了~！阿爹来亲亲！”
　　谢福禧欢喜地抱住曦儿，在他脸上响亮地吧唧了一口。
　　御池雁声进门之时，打眼便见着俩父子在床榻上笑闹成了一团，好不欢畅。
　　“怎么了？”
　　御池雁声也凑了过去。
　　“九爷，刚才曦儿叫我阿爹了！曦儿好聪明啊。”
　　御池雁声笑了笑，手曲起挠了挠曦儿的小下巴，曦儿立刻向后仰了过去，咯咯地笑着。
　　“叫爹爹。”
　　御池雁声诱哄道。
　　曦儿支着两只小肉胳膊向御池雁声爬了过去，乖乖地叫道：“爹爹~”
　　御池雁声大喜，将小家伙捞在了自己怀里。
　　“是吧是吧九爷，小孩子真的好聪明啊，什么话都听得懂。”他将脑袋舒适地靠在御池雁声的肩头上。
　　九爷一边逗弄着曦儿一边笑道：“小孩子懂不了这么多的，你说的话他大半应该是听不懂的。”
　　谢福禧睁大眼睛：“怎么可能？我觉得曦儿什么话都听得懂啊。”
　　“小孩子哪有这么聪明？我猜应该是因为表情和语气才能理解一二吧。”御池雁声挑了挑眉，“不信我给你试试。”
　　“咳咳……”
　　御池雁声清了清嗓子，嘴唇勾起一抹笑容，霎时间整个人都仿若如沐春风一般，周身都带着温柔。
　　“曦儿~？”
　　“唔~？”趴在爹爹怀里的御池曦抬起了头，双眼亮晶晶的，仿佛在问“叫我干什么呀？”。
　　“爹爹打你屁股好不好啊？”
　　一句话可谓是温柔至极，若忽略其中的含义，还真是让人心情愉悦满心欢喜。
　　谢福禧已经在偷偷憋笑了。
　　曦儿见爹爹笑起来这么好看，语气又是这么温柔，连忙蹦了一下身子，像是要收到什么好东西似的，狠狠地点了一下头：“嗯啊~~！！”
　　“噗嗤——”
　　谢福禧笑出了声，看着自己蠢儿子这么迫不及待的样子，简直哭笑不得。
　　御池雁声收起了笑容，突然间又皱起了眉头，轻眯起眼睛，声音低沉道：“爹爹给你买糖葫芦——”
　　曦儿一看爹爹这样子就傻眼了，通常这种情况就是曦儿捣乱犯错了才会发生的事。他连忙捂住屁股钻进了谢福禧的怀里，闷在他的怀里不断拱着身子，悄悄瞥着御池雁声，嘴里还重复道：“卟、卟……”
　　“哈哈哈~！”
　　谢福禧终于忍不住了，他轻捶了一下九爷的肩头：“九爷你太坏了~！怎么这么逗曦儿？”
　　然而饶是如此，却还是被曦儿一系列的动作给逗乐地不行。
　　御池雁声也轻笑出声，环抱住谢福禧的肩，笑看着两人。
　　岁月静好，大抵如此。
　　……
　　他与九爷在这儿呆了一年多，本来近期就打算回江南的南越城，但是九爷却始终担心着福禧的身体问题，便迟迟将行程推后。这一年的时间里，有了那血莲和温泉的疗效，他小腹上的伤疤几乎淡不可见，身体也逐渐好转，但因为经历这么多次生死关头，底子是被伤着了，为了后续的调养，九爷准备再多呆上两三年，当然南越城也会不时地回去。
　　毕竟谢福禧的父母，都未曾见过曦儿。
　　一家人在扬花三月之际，举家前往南越城。但路途中风景无限好，他们并不打算将行程调快，就当作是陪同曦儿和言清一块儿出来游玩一番也好。
　　在街道旁，御池雁声牵着谢福禧，而柳言清牵着小曦儿，在集市上闲逛。
　　“真是好久都没出来了。”
　　“嗯，多出来玩玩也好。”
　　御池雁声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地同谢福禧紧密地挨着，谢福禧也同样毫不避讳地紧紧握住御池雁声的手。如果说以往是害羞加上怕被别人诟病，现在则是坦坦荡荡。
　　他与九爷经历了这么多，光明正大地拜过堂成过亲，现下又拥有了一个可爱的孩子，生生世世都会在一起，怎么还会怕别人不友善的打量的目光？
　　与九爷在一起，他是真正地释怀了所有，有了面对所有人责难的勇气。
　　而这牵手的动作不刻意，又是那么地自然而然。
　　只要两人接近，便会屏蔽其余所有人，任何人都无法插足进去。
　　柳言清跟在他们俩身后，牵住曦儿的手，不时地询问曦儿要不要吃食，口不口渴，俨然一副小大人的爱护至极的样子，压根不需要御池雁声和谢福禧多操心。
　　“糖葫芦喽~！卖糖葫芦了喽！”
　　不远处传来一声叫卖。
　　曦儿踮起脚尖眼巴巴地望着，只见那人所谓的糖葫芦在日光下泛着莹莹的红，实在是好看地紧。而旁边还有个小孩儿，手里正拿着那怪东西爱不释手地舔着，着实让曦儿狠狠地馋了一把。
　　曦儿嘴里吧唧了一下，突然拉了拉柳言清的裤腿，向清哥哥指了指糖葫芦，口齿不清地说道：“糖胡胡~！哥哥，糖胡胡！”
　　现下曦儿已然快一岁半了，许多词语都掌握了，就算是现学现卖，也能学得个七成像。
　　柳言清摇了摇头，蹲下身子摸了摸曦儿的小虎皮帽：“你还没长牙齿，不能吃。”
　　曦儿张张嘴，指了指自己那颗萌生了一丢丢的小乳牙，向清哥哥证明自己也是有牙的！
　　柳言清失笑，捏了捏曦儿的小鼻子：“牙都没长全，还好意思显摆。”
　　曦儿虽然馋，但央求无果，也不像其他孩子撒泼打滚，只是瘪着嘴闷闷不乐的。
　　“好啦。我们快跟上去。”
　　柳言清再次牵上曦儿的手向前走去。
　　正提步之时，曦儿却像是受到了打击一般“呜呜”地抽噎了起来，如同受了委屈一般。
　　原来是御池雁声见有糖葫芦，便买了一个，可递的人不是后方眼巴巴望着的曦儿，而是一旁站着的谢福禧。
　　“怎么给我买这种小孩子吃的东西啊？”
　　然而谢福禧虽是这样说着，却接过了糖葫芦，一口解决掉一颗，糖衣甜而不腻，山楂酸而不涩，恰到好处。谢福禧满足地眯起了眼睛，笑得如同一只餍足的小猫。
　　御池雁声眼神温柔了下来，正打算多买些给福禧解馋的时候，裤腿却被扯了扯——
　　御池雁声一低头就看到了一脸委屈的曦儿。
　　“怎么了？”
　　“爹爹爹爹，糖胡胡~~~”
　　曦儿可怜兮兮地指了指谢福禧手中的那根糖葫芦。
　　“你不能吃。”
　　爹爹说的话，往往就没有转圜的余地，深谙此道的曦儿早就明白了自己索求无望，只能将撒娇攻势转向了另一个好说话的人——
　　“阿爹阿爹，糖胡胡~”
　　谢福禧面有难色：“爹爹说过的，你不能吃啊。”
　　“一口，曦儿要一口……”
　　谢福禧偏头看了看九爷，眼神里充满了询问的意味。
　　直到九爷点了点头谢福禧才蹲下身子把糖葫芦凑到曦儿嘴边：“呐，只有一口哦。”
　　“唔唔！”
　　曦儿张大嘴狠狠地嘬了一口——满嘴的甜味。
　　终于满足地拍了拍肚子，又跑到柳言清身边牵住他的手了。
　　

第四十八章：言清与曦儿
　　江南南越。
　　谢东和沈绣娘早早儿地就在府邸门前等着了，一见到前方不远处的马车一停，便连忙凑了上去。
　　御池雁声下了马车，将谢福禧接下马车，再将戴着虎皮帽的曦儿抱在怀里。
　　“爹，娘。”
　　“回来啦。”俩人的注意力全在那圆滚滚的小胖墩身上了。
　　“曦儿，叫爷爷、奶奶。”
　　曦儿异常聪颖，也不认生，只乖乖地眯着眼睛喊道：“爷爷、奶奶。”
　　“好，乖孙儿。”
　　沈绣娘笑得合不拢嘴，她张开手迫不及待想抱抱她的亲孙子，连一向严肃的谢东此时也难掩激动。
　　一行人回到府邸中，自是好生畅谈了一番，其中诸多感慨，暂表不提。
　　俩老的注意力都被曦儿给牵引了过去，好吃好喝好玩的都一气儿拿了出来。
　　谢福禧看着自家娘亲不断地喂曦儿糕点，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娘，曦儿吃不了这么多的，你看他都多胖了。”
　　“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小孩子就是要多吃才能长身体，你小时候比曦儿不知胖到哪儿去了！”
　　谢福禧一噎。
　　而一旁的御池雁声则是闷笑。
　　谢福禧更囧了，好在九爷及时地搂住了他的肩，轻拍了两下，暗示就算你再胖我也不会嫌弃的。
　　曦儿一岁半，大多话他都是能听得懂的。
　　以往他贪嘴时，谢福禧就会以“再吃就胖成小猪了，清哥哥就不会喜欢你了”这样的话语来调侃他，久而久之，他脑海中对于“胖”的理解就是清哥哥从此以后都不会再陪他玩、不再理他。
　　这对于整天缠着柳言清的曦儿来说，比什么后果都要可怖。
　　如今又被提及伤心事，曦儿有些怕怕的，他连忙拽住柳言清的袖子，泪眼朦胧可怜兮兮地道：“清哥哥，我不吃，不胖。”
　　柳言清失笑，摸摸他的头，眼神温柔地安抚道：“嗯嗯，曦儿不胖。”
　　得到了柳言清的连连保证，曦儿才作罢，又专心致志地去啃他的糕点去了。
　　夜晚熄灯的时候，谢福禧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觉。御池雁声将他搂在怀里，轻轻拍他的背以示安抚，柔声问道：“怎么了？是刚到南越不太习惯么？”
　　“不是。”谢福禧将脑袋闷在九爷的怀中，摇摇头。
　　“那是怎么了？”
　　“……”
　　谢福禧闷声不语。
　　御池雁声也不急，只是轻拍着他的背，向安抚小孩子一样地安抚着，只待他吐出心底里的话来。
　　谢福禧首先忍不住了，他抱着九爷的脖子，不安地发问：“九爷，我跟你说个事啊。”
　　“嗯。”
　　“你有没有觉得，曦儿太过于依赖言清了，而言清也……”
　　“你是说他们太过亲密了？”
　　“……可能是我多想了吧，言清不过七岁啊，但我有时候总觉得……言清看曦儿的眼神不像是哥哥看弟弟一般的。”
　　“你终于看出来了么？”
　　“你也知道？！”谢福禧有点吃惊，连忙发问：“九爷，你怎么看出来的啊？”
　　“有一次我看言清亲曦儿了，亲的是曦儿的嘴唇。”
　　“！！！”
　　“那你怎么才跟我说啊？那如果曦儿以后——”
　　“曦儿跟言清在一起，我才是最放心的。”御池雁声接过谢福禧的话茬。
　　“……是啊。”
　　谢福禧在脑海中又想了想，方才的思虑仿佛消散了一些，他收起了方才的紧张，转而道：“如果曦儿真的喜欢言清，而言清也同样喜欢曦儿的话，他们俩在一起，的确让人放心。”
　　这一年多的时间来，言清是曦儿最好的玩伴，也是最亲密的人之一。他一直以来都察觉到了曦儿对言清的依赖，也敏感地发现了言清对曦儿的溺爱，但谢福禧一直在用“哥哥与弟弟”这样的关系来试图绕过这一话题，但到现在，他才发现，真的不是如此简单。
　　难道是……受了他们俩的影响？
　　御池雁声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似的，连忙插嘴道：“别多想了，现在曦儿才快满两岁，而言清也不过八岁而已。这才哪儿到哪儿，我们也不要瞎想了。可能只不过是因为在长白山时曦儿和言清没有玩伴时才会导致这样，或许年龄再大一些，这些疑虑便就自然而然打消了。”
　　如此一说，谢福禧才有些尴尬起来。
　　的确啊，他们才多大的年纪啊，在幼年时，彼此是彼此的玩伴，哪能真正懂得情爱呢？
　　“嗯，真是人太闲了就容易乱想。”谢福禧一把抱住九爷的腰，闷声道：“我明天要带曦儿去集市玩，不然人都闷坏了。”
　　“也好，明日我们带着曦儿和言清一块儿去。。”
　　“嗯，睡吧九爷。”
　　“嗯……”
　　御池雁声亲了亲谢福禧的额头，但心里头却想到——
　　言清与曦儿之间，恐怕不是如此简单。
　　时光的流逝，真的能让他们俩改变么？
　　不得而知。
　　……
　　三年后，长白山下。
　　当初胖乎乎的曦儿，现在已经长成了满院子跑的野小子，而柳言清，已经初具了一位少年的风范，却总是跟着曦儿的身后，嘘寒问暖，生怕曦儿吃一点苦头。
　　又是一年冬日，这几年他们往返于南越与长白山，谢福禧的身体也日益好了起来，连平时小病小痛都可以不会再犯了，过了这个冬日，全家便会定居在南越，不再来回往返了。
　　冬日的长白山是最有魅力的，满眼的银装素裹，各种稀奇的小动物，直让曦儿激动万分。
　　“清哥哥，我想看松鼠~！”
　　曦儿缠着柳言清的胳膊央求着。
　　曦儿喜欢各种小动物，有时候连看蚂蚁搬家都要看上好一阵子，自从有一次看见小松鼠后，曦儿就整天念叨着。柳言清禁不住曦儿的撒娇攻势，只能带着他在不远处给他抓松鼠。
　　柳言清细细地查看着，想找出松鼠的窝来。
　　他长期生活在东北一带，在家门被屠前，他也曾是个爱玩闹的野小子。东北民间有专门抓松鼠的办法，那便是找到松鼠的窝，将它存储在窝里的过冬的粮食全都挖走。没了过冬的松子，松鼠一气之下就会在树上找到一个枝丫，然后活活吊死在上面。
　　曦儿小脸蛋被冻得通红，他兴致勃勃地跟在柳言清身后，只为看那毛茸茸的松鼠一眼。
　　直到他看见一只松鼠被吊死在树上——
　　柳言清还未有所察觉，他轻移脚步，当即一个飞身到松树的枝丫上，将那死掉的松鼠攥在了手心里。
　　“喏，你要的松鼠。”
　　他将之递向曦儿。
　　曦儿满眼的惊诧，小脸上写满了惶恐，终于，慢慢地……他的眼中蓄积起了泪水，嚎啕大哭——！
　　“阿爹！！！阿爹！！！”
　　曦儿一扭身子，哭着跑了回去。
　　这是曦儿头一次对柳言清做出如此害怕的表情。
　　柳言清有所不解，他看着手中冷冰冰的松鼠，渐渐沉下了脸。
　　谢福禧在家里老远就听见曦儿的哭嚎声了，当即与御池雁声一对视，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曦儿一向都是活泼开朗的，虽然爱撒娇但并不娇生惯养，能让他哭地如此声嘶力竭的，为数不多。
　　“怎么了？曦儿？发生了什么事？”
　　谢福禧连忙将扑过来的曦儿接住，安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他。
　　“清哥……清哥哥……嗝……他……呜呜，小松鼠。”
　　曦儿可怜兮兮地抹着眼泪，一句话都说不通顺。
　　此时恰逢柳言清从后方跟来。
　　曦儿转头一看，吓得连忙躲在谢福禧的身后，眼神里满满都是后怕和怀疑。
　　小孩子的喜恶单纯至极，他比任何人都能敏感地察觉到一个人的情绪，也能只仅仅因为一件小事而改变对某个人的态度。曦儿向来喜爱小动物，但从来也不会伤害他们。在他有限的认知里，他已经意识到了是因为自己想看松鼠的原因才导致清哥哥去抓松鼠，而柳言清这一惨无人道的做法，直让曦儿感到恐惧。
　　为什么笑起来那么温柔的清哥哥，对自己那么疼爱的清哥哥，能那么面无表情地杀死一只小松鼠呢？
　　他头一次接触到了人的两面性。
　　“是我刚才吓到曦儿了。”
　　柳言清低头认错。
　　谢福禧正要询问之时，却恰巧看到了他手里捏着的松鼠。
　　不说是曦儿，就连谢福禧，都有点愣怔。
　　这些年来，柳言清与曦儿一直相处地非常愉快，渐渐也有了一个男孩该有的特性。但是这表面的和平却让他们忽略了，言清年幼时遭遇过的灭门之灾在他心里头留下的阴影。
　　一瞬间那个冷漠的、不近人情的、心里头带着算计的少年，又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第四十九章：比试
　　“不怕不怕。清哥哥是无心的。”谢福禧不断诱哄着曦儿，企图让他去接近柳言清，但曦儿却死活不肯，躲在谢福禧的怀里呜咽着。
　　“曦儿不要松鼠了，再也不要松鼠了。”
　　曦儿紧紧地搂住谢福禧的脖颈。
　　御池雁声走近柳言清，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找个地方将它埋了吧。”
　　柳言清一言不发地看了看曦儿一眼，才跟着御池雁声走到林子里去了。
　　他低着头什么也不说，刨出一个坑就冷着脸将松鼠扔了进去，动作利索而干脆，冷漠而无情。
　　御池雁声在柳言清的后面看着，眼神晦暗不明。
　　他与柳言清其实是一类人，对自己无关的事情向来冷漠，更没有那所谓的同情心，只有当涉及到自己珍爱的东西时才会变得暴戾变得无情。但他们又是不同的，柳言清已经走向了一个极端，他在曦儿面前永远是那副温柔可亲的样子，将那些爪牙都收了起来，维持的是一个假象。而御池雁声和谢福禧了解彼此，永远都是最真实的最不加掩饰的。
　　所以在今日曦儿才会被吓到，因为曦儿从来都没有触摸过这样一个柳言清。
　　柳言清看着那坑里的死松鼠，暗自咬了咬牙，他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何不妥之处，他知道自己吓到曦儿不对，但却难以理解曦儿对于这松鼠的感情。死的、活得，不一样都是松鼠么？
　　他踢了踢旁边的尘土，泥土夹杂着白雪污浊在一起，盖在了那坑中，掩埋了一切。
　　他冷着脸转身欲走——
　　“言清。”
　　御池雁声突然出声。
　　“师傅。”
　　柳言清仍冷冷清地出口。
　　他看着那只到他腰的少年，仿似看到了他以后长身挺立威震一方的模样。
　　柳言清是武学奇才，但是因为怕他以后走上歧路才一直阻挡他习武。他曾经对他说过，如果找到了那个让你不惜牺牲一切的人便会教他习武，现在——
　　“明日清晨，我正式教你习武。”
　　柳言清突地抬起了头，问道：“师傅，怎么突然……”
　　“能抓到松鼠，定是会些许轻功了吧。”御池雁声勾唇轻笑。
　　柳言清低下了头，算作默认。
　　他是名门正派的后人，武学自是接触了些许，御池雁声短时间内不肯教自己习武，只有靠自己慢慢探索了。因此论起拳脚功夫，柳言清是不会轻易输于人的。
　　“记住以往我同你说的话。”
　　御池雁声轻叹一声，先一步走了。
　　如若柳言清是真的喜爱曦儿，而曦儿又同样喜爱他的话，身为爹爹他并不会阻止。只是言清太小，为人又太过冷清，他的作风导致以后或许会树立许多敌人，既然不能短时间内改变，就只能让他学会自保的本事。
　　一切全看造化了……
　　翌日清晨，柳言清早早儿地就起了身，与御池雁声一同在门前的空地上练剑。
　　两人手执树枝，划破长空两相交接比划，御池雁声乃剑术高手，一招一式其美意自不必多说。而柳言清虽年纪尚小，但武功底子不错，加之以往偷偷摸摸勤学苦练，竟也有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来。
　　曦儿还尚在温暖的被褥中睡着，而谢福禧却也起了身，走近前来欣赏着两人的比试。
　　御池雁声一个收手，树枝即停滞住攻势，避免伤到柳言清。然正待再动作的时候，却见着门前倚着一人，穿得单薄，还言笑晏晏颇有兴致的样子。
　　这长白山冬日的寒冷可不是闹着玩的，这病才将将好，又不顾得凛冽身量单薄地站在入风的门前。虽说笑容温柔脸色红润，但双臂抱在一起的样子却也显出了几分畏寒。
　　御池雁声的眉头登时一皱，对柳言清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便走近谢福禧。
　　谢福禧还兀自欣赏着两人比试呢，冷不丁地看见御池雁声沉着脸走到面前，还眨巴着双眼一无所知。
　　御池雁声用手触了触谢福禧的衣襟，果然——
　　单薄地很。
　　“进去多睡一会儿吧，今日比较寒冷，你穿这么少会冻着的。”
　　谢福禧摇摇头，眯着眼睛笑着说：“没事儿，我不冷，我就看看你们，一会儿就进去了。”
　　说罢还推了推御池雁声，示意他赶快去跟言清比试去，显而易见地兴致高昂。
　　他可谓是头一次见九爷如此帅气的样子，那姿势、那一招一式，似乎都带着凌厉的风，让谢福禧这个门外汉都觉得颇为英姿飒爽。即便自己不会武功，但见着别人比试那也是极为爽快的，更何况这个厉害的人，还是九爷——
　　御池雁声僵直不动，眉头仍紧蹙着，不肯让谢福禧受外面的风寒。
　　谢福禧这时候才意识到了九爷的意图，但他却仍旧不肯，抿着嘴一言不发地盯着御池雁声。
　　自从两人有了曦儿后，这么多年来一直是相互包容互相照顾，从来没有一次红过脸，也从来没有一次拌过嘴，即使出现像现如今的状态，那也是一人最先受不住。
　　御池雁声果然败下阵来，他捏捏谢福禧的脸，佯怒道：“先在这儿等着。”
　　随即他便进入屋内。
　　御池雁声从屋子里拿来一张狐裘披风，又将小暖炉生上火，最后手中提拉起了一个小板凳，等一切都安置好以后，才拿着这些东西出了门。
　　他将披风为谢福禧披上，一边照拂还一边叮嘱道：“外面风大，若不舒服或者困了就早早进屋，知道了没？”
　　谢福禧龇起两颗小虎牙，仿佛得逞一般地嘿嘿笑着：“知道了，我又不是曦儿。”
　　说罢乖乖地接过小暖炉，坐在小板凳上。
　　御池雁声还不肯走，看着谢福禧那如同吃了蜜一般甜蜜的表情，嘴唇轻轻勾起一抹笑。
　　“九爷你看我干嘛啊？快去教言清剑术啊。快~”
　　谢福禧催促般地推了推九爷，御池雁声这才捡起地上方才被他落下的树枝，又去与柳言清“比试”了。
　　……
　　御池雁声跟柳言清比试是假，借此让他学习各种剑术技巧才是真。因此，在出招与闪避见，也只不过用了一分两分的力气而已，并不当真，反而是留给了柳言清更多的破绽、更多的进攻机会。
　　在三招两式中，御池雁声也是频频后退，不予接招。
　　只不过这次有了观赏的人，那便变得不一样了。
　　一招一式变得花哨了，也变得凌厉了，手起手落间不自觉地就用了力气。不再是频频忍让后退，而是适时地发起进攻，将一切的破绽都掩藏起来，仿如眼前的对手不是一个十岁的少年，而是一位旗鼓相当的敌人一般，用了十分的精气。
　　在心爱的人面前，似乎总是要树立一个最英雄无匹的形象，这种与小孩子无异的行为，在谢福禧眼里觉得好笑又好气。
　　柳言清哪能不知道，心中顿时叫苦不迭。
　　御池雁声一个反手，用手中的树枝将柳言清的武器打落，树枝所带的剑气朝柳言清的面门袭去。还在柳言清身手矫健闪躲及时，才堪堪躲过那一阵剑气。但饶是如此，却还是向后狠狠地摔了一跤——
　　“言清。”
　　谢福禧连忙起身跑到柳言清身边，将之从雪地里扶了起来。
　　“怎么下手这么重啊？”
　　谢福禧一边拍着柳言清身上的泥土一边对九爷说道。
　　御池雁声一愣怔，只面色不自然地对柳言清问道：“没事吧。”
　　“没事。”
　　柳言清并不在意，反而是因为师傅下了狠手愈加触碰到武学之精妙而欣喜。
　　“今日就练到这儿了。”
　　“是，师傅。”
　　柳言清兀自进屋了。
　　谢福禧见着九爷的脸色，心中憋笑，他拉起御池雁声的手，轻笑道：“一起进去吧。”
　　“嗯……”
　　三人进屋时，曦儿便从被窝中钻出来了，正见着柳言清进来便揉着眼睛无意识地叫道：“清哥哥。”
　　小孩子到底是不记仇的，昨日明明吓得不敢和柳言清触碰，今日就仿似忘了昨日的一切。
　　柳言清凑近，将他从被窝里捞了出来，拿过一旁的衣服为他穿上，而曦儿一直乖乖地任由柳言清动作，只是在最后的时候双手缠上柳言清的脖子：“清哥哥，小松鼠很可爱的……”
　　柳言清一怔，“嗯”了一声。
　　

第五十章：舞阳
　　青霄国，京都紫禁城内。
　　春日吹走了酷寒，剩下些微的薄凉。御花园内百花隐隐有开放的态势，望京都城下，一片好景。
　　彼时的淳宁公主，早已嫁作他人妇，同皇上、驸马和其余几位正一同在凉亭内赏景歇脚。那石桌上各种糕点目不暇接，欢声笑语不断，她抱着怀里的小婴儿正逗得欢畅，不知怎么地话题就绕到了一个人身上。
　　“他也是皇帝哥哥的漏算了呢。”淳宁公主有意无意地提了一句，手里的拨浪鼓在小婴儿面前摇晃着，婴儿笑出两个酒窝，伸手就要去抓，淳宁公主心里一阵甜蜜，捏捏他的小脸又不作声了。
　　皇帝笑而不语，随意携了一块儿糕点不经意地放入了嘴中。
　　驸马在一旁不知所云，插不上话。
　　唯独一个急性子的郡主冒出了声：“姑姑，你说的是谁啊？”
　　这郡主名号舞阳，是一位亲王的掌上明珠，平日不多在京城逗留，大多时间都在其亲王那靠近蛮夷的封地里，养了一身桀骜不服的脾性，为人洒脱，倒也不拘小节，不带名号就这样大大咧咧地问出来了，也不看看当下几位人的脸色。
　　淳宁公主看看皇帝，佯怒道：“还能是谁，可不就是御池家出的人么？”
　　皇帝与当朝王爷御池嘉暧昧不清的传言满朝文武皆知，不过就是不戳破而已。
　　永熙皇帝也不怒，只添了句：“你进宫进得晚，所以才不知道老宁王的第九子——御池雁声。”
　　说到御池雁声，淳宁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对皇帝有些揶揄道：“我还记得皇帝哥哥当初下的谕旨，怕是圣旨中最荒唐的了吧。”
　　皇帝握拳轻咳了一声，面色有些不自然。
　　“诶？姑姑说的是什么圣旨啊？舞阳还不知道呢！说出来给舞阳听听，好不好哇姑姑？！”舞阳郡主登时就来了行为，眨巴着一双铜铃般具有灵气的眼睛，偏头好奇地问道。
　　淳宁公主细细道来：“这御池雁声是当初皇帝哥哥极力拉拢的人，但他无心为官，便相当于脱了身份离了朝廷了。几年前他向皇上求了一道圣旨，那圣旨是说——请求他娶一位男妻，并终生不得再娶妻纳妾，否则，斩立决。”
　　“啊？”
　　舞阳郡主惊奇地长大了嘴巴，世间竟有这等奇事？王公贵族的子弟光明正大地娶男妻已属不易，现在居然还不准再娶妻纳妾，当真是……
　　“那他的男妻也未免太狠心了吧，如此泼辣，要不得。”
　　舞阳瘪了瘪嘴，先入为主地认为这道圣旨定是那男妻逼着他求得，否则一个堂堂七尺男儿，怎么可能忍得住不去沾花惹草，怎么可能独守一个而不去娶三妻四妾呢？再说，子嗣，也着实是一个大问题啊。
　　“咳咳。”
　　皇帝稍稍阻断了她们之间的谈话，突然插了一句：“诶，当初我记得仿佛淳宁也——”
　　一句话将出的时候淳宁就变了脸色，忙不迭地收回了话茬，对着使坏的皇上轻耸了耸鼻子。
　　皇上看着一旁一头雾水的驸马，笑得有几分年少时的邪魅肆意。
　　舞阳郡主不像淳宁公主同皇帝如此亲，因此见着皇帝的阻挠便也不说话了，只揣着小心思，想着等过会子没人的时候定要向淳宁姑姑好好问个清楚。
　　……
　　趁着小世子受不了春凉倦乏而被淳宁公主请辞抱下去的空档，舞阳郡主也忙跟了过去。
　　淳宁公主对着这个活泼热情的姑娘倒颇有几分好感，也不介意她的不知礼，将小世子递向嬷嬷，笑着问道：“舞阳有何事？”
　　“方才的事，我想多听姑姑再讲讲。”
　　“陈年累月的事了，听无关人的事作甚么？”
　　舞阳郡主年方不过十八，长得娇俏可爱，一身伶俐顽气，她将手放在朱唇下点了点，眼睛转了几个圈，最后才嫣然笑道：“那两个人实在是太有趣了，舞阳不明白，两个男子也能在一起么？都是五大三粗的难道不会别扭么？还有还有，他们的子嗣怎么办，家人能答应么？”
　　淳宁听后，不由好笑：“敢情你这丫头是将姑姑我看成说书的了。”
　　“嘻嘻。”
　　舞阳歉然一笑，双手环上了淳宁公主的胳膊，与她一同前行。
　　淳宁公主回忆道：“方才都与你说了，他是老宁王的第九子，也就是当朝宁王的亲弟弟。朝廷上的风波诡谲我虽然不懂，但总归知道些许的，当初老宁王的几个儿子争夺储位争夺地异常凶狠，没有几个下场是好的。最后，剩下的就只有那御池雁声和当朝宁王，皇帝哥哥最初是支持御池雁声的，也准备将御池雁声培养为心腹，但最后……阴差阳错吧，他失踪了几年。”
　　“失踪？”
　　“嗯，但五年后人又回来了，然而当时局势已定，争夺储位也无意义了。”
　　“噢~”
　　舞阳郡主若有所思地回答道。
　　“至于那御池雁声的男妻呢，是他府上的一位仆人，也算作他的书童，年少时就已然熟识了。”淳宁公主笑着，仿佛陷入了回忆里：“那是我生平第一次见到能对心爱之人好到如此地步的，当真是护着不肯受一点委屈，就算是皇帝哥哥也敢公然在他面前叫板。”
　　“这么厉害啊？！”舞阳叹道，即使是胆大包天的她见到皇上都吓得胆怯呢，那御池雁声竟能如此？
　　“剩下的你也知道了，他为了娶这个男妻便向皇帝哥哥求了一道圣旨，为的就是让全天下的人缄口，而且他俩还光明正大地举办了婚俗，一时无俩。”
　　“那他们现在呢？”
　　“现在？”淳宁公主不太确定地道：“不在京城了，听说是在江南南越一带置办了一间府邸，已经有了子嗣了。”
　　“啊？子嗣？”
　　舞阳郡主登时就从美好的爱情故事里跌落了下来：“看来那御池雁声也不像姑姑你所说的那般好嘛，明明下了圣旨说此生不娶其他人，否则斩立决，这才几年，都有子嗣了。这种人，真是该斩！”
　　她路过御花园，气得撅折了一朵将放欲放的花骨朵儿，想来想去却还是跺脚：“男人真是没有一个好东西，都是负心汉。”
　　淳宁公主“噗嗤”一笑：“你才多大，这般的话都说出来了。他倒也不像你说的那般坏吧，毕竟子嗣是少不了的。倒是你，怎么气得跟负得是你一般？”
　　“本就是这样的！听姑姑你说，那御池雁声如何如何好，照舞阳说，压根就是喜新厌旧。现在他的男妻，定是被那生育了孩子的女人欺负着呢，府里怎么可能还有他的地位？”
　　舞阳郡主这般猜测倒也不假，在青霄国的王公贵族中，向来是母凭子贵。就算再怎么可歌可泣的爱情，经历了时间的沧桑，也没有几份能新鲜如初的，只有子嗣，才能真正地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否则只能是枉然。
　　淳宁公主倒不作此想法，她虽与御池雁声结识不久，但一点一滴现如今都铭记在心。御池雁声的品行，以及那时候震撼她的对那人的爱护，就足以将她记事以来建立的所有关于维系感情的方法轰个粉碎。
　　他对那书童，已经不是喜欢，而是深到骨子里的爱。
　　“姑姑很是熟识么？怎地这般肯定？”
　　淳宁一怔，随即有些苦笑：“不瞒你说，当初我年纪与他相仿，因而……”
　　“噢噢！我懂了！”舞阳郡主一点就透，她“嘻嘻”地笑道：“原来是这样啊。”
　　淳宁公主早已不介怀，只是叮嘱道：“别向你姑爷乱嚼舌根子。”
　　“怎么会嘛~！舞阳一定会守口如瓶的！”
　　舞阳郡主笑得开怀，笑声如同铜铃的声音叮当作响——
　　从姑姑口中了解了个大概，舞阳郡主心中却始终留有疑惑……
　　那御池雁声当真有姑姑形容的那般好么？他对他男妻，当真有那般温柔体贴么？
　　一方面，她隐隐地开始相信世上真有如此优秀的男子存在，一方面，她又开始莫名地怀疑……
　　他们两个人，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
　　她困惑，且好奇。
　　……
　　

第五十一章：心里有鬼
　　舞阳郡主当真是个洒脱性子的人，只不过是听了淳宁公主的一番解说，便起了去南越的心思。
　　事不宜迟，当下不过几日，舞阳便私自离了京城，带上几位亲信随从，大张旗鼓去了南越。
　　未曾想到时日刚刚好，舞阳郡主到南越的头一日，九爷与谢福禧也刚从长白山回来。
　　两辆马车同在府邸前停着。
　　舞阳公主先下了马车，兀自径直朝面前的府邸中行去。
　　府邸的管家一见着这阵仗，便知面前的大小姐来头不小，但他也不敢不明不白地放任进去，于是在府邸面前，就同着舞阳郡主斡旋开来。
　　舞阳郡主直接摆出身上的腰牌，证明自己的身份。
　　管家一瞅，吓得腿都软了。
　　正巧这一幕被御池雁声和谢福禧瞧见——
　　“发生了何事？”
　　御池雁声清朗而略带低沉的声音传来。
　　舞阳郡主反射性地回头一望——
　　后方站着的有四人，其中打头的一人身着白衣，面容俊朗无匹，皱着的柳眉英气十足，长身玉立，一站在那儿仿佛就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这般的男子，只消令人看上一眼，就仿佛印刻在了脑海中一般。霎时间，一系列的美好的词汇便汹涌而来。
　　实话讲，御池雁声并不是这天底下最英俊的男子。舞阳郡主从小是金枝玉叶，见过的优秀男子何其多，单说长相好的，一提熘都能提熘出老长一串来。但是御池雁声与人最为不同的，是长年累月蓄养出来的贵家子弟的儒道风范，再加上在江湖中行走过，身上也沾染了些许豪气，才叫人难以忘怀。
　　这跟她以往在京城中见过的娇生惯养的富家公子哥儿太不同了。
　　而在那居于首位的男子之后，是另一位男子，对比起前一人便是长得有些普通了，只不过算得上清秀而已。而那男子手中还牵着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孩，那小孩还牵着一位十几岁的少年。
　　难道……
　　舞阳郡主心里头正作此想法，管家便开口了——
　　“御池公子，谢公子，你们回来了。这……”管家有些为难地指向舞阳郡主。
　　御池雁声上前一步，瞥了瞥舞阳郡主手中拿着的腰牌，便不卑不亢彬彬有礼地发问道：“不知郡主光临寒舍有何要事？”
　　舞阳郡主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你就是御池雁声？”
　　“正是在下。”
　　“那是你的男妻？你的子嗣？”舞阳郡主高傲地抬了抬下巴。
　　御池雁声听到这话脸色才有些不虞，眸光悄无声息地一暗。但饶是如此，他还是应答了：“正是。”
　　舞阳郡主不理会御池雁声，反而是凑到了谢福禧身边去，东瞧瞧西瞅瞅，直把谢福禧一个男子都给看毛了。
　　“郡、郡主？”
　　“你别怕，他对你不好，我给你做主！”
　　舞阳郡主突然来了一句。
　　这一句话让在场人都是一头雾水。
　　管家更是没来由地吃惊。这郡主倒是怪，怎么地不由分说就管起别人家的事情来了？！再者说？我的乖乖，她是从哪儿看出主子对谢公子不够好的？那要是还不算好，真正的好可不得是将人捧到天上去？！
　　谢福禧有些尴尬，他悄悄靠近御池雁声，扯了扯他的袖子：“怎么回事啊？”
　　御池雁声也摇摇头，只冷着声对舞阳郡主道：“不知舞阳郡主是从哪儿听来的消息，我与我的爱人过的很好，貌似不需要旁人来横插一脚。”
　　舞阳郡主斜睨了一眼，心道这御池雁声果然软硬不吃，连堂堂一个郡主都不放在眼里。
　　“我听淳宁姑姑说，你当初求了一道圣旨，只要违背了那圣旨上的话，便即刻斩立决。”她指了指那小孩和少年：“这是怎么回事？”
　　当下的人，除了舞阳郡主，其他人自是知晓这是怎么回事。
　　柳言清自不用说，可小少爷，的的确确是谢公子……是谢公子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啊。
　　但这等奇异之事，哪能随随便便朝外人说？
　　御池雁声颇为不耐，对于这突然出现的舞阳郡主也是无奈至极。
　　瞧这飞扬跋扈的郡主性子，看来定是听了朝廷中一些人的闲言碎语，跑到南越这儿来消磨时光来了。
　　御池雁声搂住谢福禧，朝门内走去，而只轻轻淡淡说出一句：“送客。”
　　“诶？！你竟然敢？！”舞阳郡主气得跳脚——
　　从小到大，还没有遇见这么一个对她目中无人的人！
　　“本郡主要告诉皇上！让你下地牢！！！”舞阳郡主拦住他们俩：“你公然抗旨不遵，该当何罪？！”
　　谢福禧思来想去，才忆起这事情的缘由了。
　　当初他与九爷成亲的时候，九爷向皇上求了一道圣旨，如今他们有了曦儿，在外人眼中，可不就是抗旨不遵么？毕竟任谁来看，也觉得是九爷私下里纳了妾。可这事，是无论如何都解释不清的。
　　“郡主信也罢不信也罢，雁声无话可说。若真违抗了圣旨，便让皇上做个定夺吧。”
　　“你！”
　　舞阳气急，答道：“好~！君子一言九鼎，违抗了圣旨就算是满门抄斩也算轻的了！”
　　舞阳郡主哼道，转身欲走。
　　“郡主留步。”
　　谢福禧朝御池雁声轻摇了摇头，示意此事是可以不必闹大的。
　　“干嘛？”
　　舞阳郡主嘟着嘴没好气地回道。
　　“郡主如果有什么疑问的话，不如先到府上去坐坐吧。是我们无礼，招待不周了。”
　　御池雁声虽心有不悦，却还是点了点头。
　　毕竟这一件事在任何一个人眼里看来，都是难以解说的事情。皇上或许不会多加在意，但却不得不按照圣旨上说的照办。天知道这位郡主是如何突发奇想如此好管闲事？总之，先大事化小吧。
　　“郡主请吧。”
　　……
　　堂堂一个郡主来到这小府邸当然算得上极为轰动，不光好吃好喝地招待上，府里的下人也是小心翼翼极不愿意得罪这一位千金大小姐。
　　待曦儿与柳言清出去玩后，屋子里只剩下御池雁声、谢福禧、舞阳郡主三人。
　　御池雁声照样冷着脸，而谢福禧思忖了好久，却也还是开口了：“实不相瞒，郡主，曦儿乃是我所生。”
　　这还是谢福禧第一次如此在人面前说这一番话，说不尴尬是假的，然而面对着缠人的郡主，还是不得不如实交代，只希望这位郡主得了答案觉得无趣离去便是。
　　“什么？！”舞阳郡主可谓是吃惊不已！一个男子，竟然说生育孩子，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呵！”舞阳郡主霎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二位是把本郡主当笨蛋戏耍么？！你要袒护御池雁声也不至于口出妄言吧！”
　　这男妻到底是爱御池雁声爱到了何种境界，即使失了一个男人的尊严也要拼命去维护？！至于这两人的关系……舞阳郡主在心中更明了了，不过是一个痴情一个寡义，御池雁声定是私下里养了小，而这男妻有苦难言，但仍是舍不得心爱之人受刑，只能撒这弥天大谎了！
　　“郡主莫气，这件事……虽然的确是匪夷所思，但实在所言非虚。当初我是因为中了毒，然后为了中和毒性服了一种药，那药……便是能让男子受孕的……”
　　谢福禧硬着头皮将来龙去脉解释清楚了，尽管他也知道这说服不了舞阳郡主。
　　舞阳郡主听着听着脸色变愈加不好了，最后干脆爽快道：“好啊，既然你这么说，那就滴血认亲啊！”
　　“够了！”
　　御池雁声不耐烦地打断——
　　“郡主，这是雁声的家事，曦儿是我与福禧的孩子，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郡主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言尽于此。”
　　一听御池你雁声这么说，舞阳郡主就更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这么着急地否认，还说不是有鬼？
　　若不是她这一番前来，皇上与淳宁姑姑现在定还是被蒙在鼓里呢！个个都说这御池雁声有情有义如何如何维护自己的爱人，现在算是知道了这所谓痴心人的真面目了！不过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而已，哪还有她当初所臆想的那些个不离不弃来？
　　

第五十二章：离去
　　“好，那便让我抓住你的把柄罢！”
　　舞阳郡主丢出一句话，甚至也未西厢该如何做，就先抛出了豪言。
　　其实她最初也是被这故事给听得惊奇不已。虽说她桀骜不驯飞扬跋扈，平日极为洒脱，但在她的认知里，总是免不了男人三妻四妾天经地义的束缚。女儿家家，正值她这个年纪，谁不想找个携手一生的如意郎君？但思忖着思忖着，却不免要感伤将要与其他女子分享相公。这份愁郁，正是她飞扬跋扈中的难以释怀。
　　这次听淳宁姑姑口中所道，这位名叫御池雁声的男子，敢不被世俗所束缚，敢于在权势面前反抗，只为与爱人长相厮守，放在任何一个女子面前，这该是何等的温柔帅气啊？然而这感动还未维持多久，便被“子嗣”这一事实给击了个粉碎！
　　为何多情男子总是会变心呢？为何人世间总没有牛郎织女般美好的爱情故事呢？
　　这面容俊朗的御池雁声，也不过如此罢了！他的男妻，也不过是向现实屈从罢了！
　　她无法看着这貌合神离的两人在她面前故作恩爱，这简直就是腌臜了淳宁姑姑口中的如此美好的那人！
　　舞阳郡主年方十八，意气用事，便是看不惯别人污了她心中对美好爱情的向往，非要争个头破血流才肯罢休。这次来南越虽说是她多管闲事，然而也的确是心中愤愤不平难以消化这口郁结之气罢。
　　“郡主自便。”
　　“本、本郡主便是要住在你府上！”舞阳郡主毫无做客人的自觉，直接叉腰要求。
　　气到一种境界大概就是好笑，御池雁声看向谢福禧，无奈地耸了耸肩，只能点了点头。
　　御池雁声与谢福禧比这舞阳郡主大上将近十岁，在他们看来，这舞阳郡主若抛去身份，实则在他们面前与一般少年无异。
　　这舞阳郡主虽然泼辣了些，但相处起来还颇为真性情……罢了罢了。
　　御池雁声吩咐下人为舞阳郡主引路，也终于算结束了这一日的闹剧。
　　翌日，舞阳郡主果真如她所说，打听起了御池雁声和谢福禧两人的秘辛之事来。
　　她去问别个，然而别人的反应都不如她所想，皆说御池雁声与谢福禧琴瑟和鸣，恩爱非常，并未藏匿什么小妾，是郡主多虑了。
　　她又去瞧了瞧昨日那小孩儿，看来看去，眉眼间的确是象极了御池雁声，而细细看来，也能发现这孩子长得也与谢福禧有些相似。她登时不由地一愣——难不成昨日那男妻的一番话竟不是诓骗她的？
　　想到这儿，她一个激灵——真是中了邪了，这般诡异的事，她如何能信？
　　舞阳郡主在这府邸中，简直恨不得抓住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可几天接连下来，却有些心有戚戚然。
　　别说那“在众人眼皮底下被私藏的小妾”了，就是那奴婢也被她万分盘问，却还是找不出蛛丝马迹来。
　　反观谢福禧与御池雁声，倒是不在意这郡主，有时还甚至独自两人去游山玩水，好不快活。
　　这日，舞阳郡主正准备出府，便见着府门前停着一辆马车，伺候的下人皆站在一旁低垂着头。
　　她心中生疑，走过去问了一个仆人：“你们站在这儿是做什么？”
　　那奴仆支支吾吾登时老脸一红，也不敢不答话，只是眼神瞥向那辆些微摇晃的马车，神情是说不出的慌乱与羞臊。
　　舞阳郡主一点就透，看向那马车，仿佛是知道了什么！
　　那藏匿的马车中，难道就是那所谓的“女人”？
　　怪不得她找遍全府邸也找不出半个人来，原来是安排在别处！
　　今儿可算是被她给逮住了，看那御池雁声还怎么信口雌黄！
　　舞阳郡主勾起一抹笑，大步流星地就走向那辆马车——
　　一旁的奴仆见着，大惊失色，连忙上去阻挡。可舞阳郡主身为皇族且性子桀骜，怎么可能会受一个小小奴仆的阻拦？她不在意地拂开他们，勐地就掀起了轿帘！
　　然而见到眼前的景象，舞阳郡主却愣在了当场！
　　她想到了无数种情况，却万万没料到，这马车里……这马车里原是谢福禧与御池雁声两人……
　　只见谢福禧双腿盘在御池雁声的腰上，两人浑身赤裸缠抱在一起，姿势要有多暧昧就有多暧昧。双方皆是赤裸裸的，空气中弥漫着汗味与不知名的腥甜。在舞阳郡主甫一掀开轿帘时，那淫靡的声音就猝不及防地钻入耳膜内，原本有轿帘挡着倒还好，可只要一暴露，所有的一切就再也无所遁形。
　　舞阳郡主已经及笄，男女之事虽没有亲身经历过，但总不至于跟个小女子一般什么都不知。当见到这幅场景时，舞阳郡主便登时愣在了当场！
　　这哪是她所臆想的什么金屋藏娇！分明是俩人在……在光天化日之下就——！
　　好在御池雁声是习武之人，拥有习武之人一贯的机警，在舞阳郡主掀开轿帘的一刹那御池雁声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再次拉下轿帘，这才避免了一场尴尬。
　　可饶是如此，那一秒所带来的震撼，也是顶顶够了……
　　谢福禧被吓得不轻，同时脸也被臊得通红，他连忙推拒着九爷，轻捶着九爷的胸膛，埋怨道：“我说了不要在马车上你就是……就是不听，被人看到了真是丢死、丢死人了，我要下去……”
　　御池雁声如何能放谢福禧走，只能软玉安慰道：“管她做什么，我们是夫妻，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言罢，御池雁声再次禁锢住谢福禧，束缚住他的双手双脚不让他动弹，俯身亲吻谢福禧，不给他一秒思考的余地。
　　谢福禧最开始还扭捏不从，可最后只能任凭御池雁声带着他在欲海中沉浮……
　　不知过了多久，御池雁声终于从马车中下来了。
　　可谢福禧，却早已昏睡不醒，只能被御池雁声环抱在怀里，只有凌乱的衣衫和下人眼中的了然才昭示出方才马车内到底是发生了何种令人脸红心跳的事。
　　舞阳郡主到现在才回过味来，真是——
　　真是荒淫！下流！
　　她见着御池雁声亲自抱着谢福禧下马车，又小心翼翼面露温柔地与他一同进内室里。一方面，她的理智告诉她这两人中间定有什么嫌隙，可是一方面她又不禁怀疑道……
　　怎么可能是假的呢？那般满足又温柔的神情怎么是装得出来的？
　　他们俩琴瑟和鸣，再美满不过。依她这几天的观察，府里上上下下都说御池雁声对谢福禧简直好地没了边际，从没见过御池雁声与谢福禧红脸过一次，向来冷漠的御池雁声见着谢福禧，何时不是笑意盈盈温言软语？
　　金屋藏娇？
　　——不可能。
　　舞阳郡主本不坚定的立场瞬时又倾摇了几分。
　　或许一开始她就找错了方向，只顾着那空穴来风的“女子”，却恰巧忽略了御池雁声与谢福禧相处的点点滴滴。
　　御池雁声对谢福禧的爱护，御池雁声与谢福禧的亲昵，他们旁若无人的爱意，再自然不过却又一场甜蜜的一举一动，他们之间无法再有其他人插足的氛围，他们那样明晰的传达着——
　　他们是爱彼此的，忠贞不渝。
　　舞阳郡主见着御池雁声远去的背影，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
　　翌日舞阳郡主未告知任何人就离开御池雁声的府邸了，等谢福禧发现的时候首先冒出来的想法就是——
　　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谢福禧自顾自地对御池雁声说道：“舞阳郡主定是昨日见着我们……才走的。”
　　言罢，羞臊地简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一个未出阁的少女，突然间就见着两个男子行床笫之事，这种冲击不可谓不大。在谢福禧的臆想中，舞阳郡主定是被吓得不轻，才一言不发地离去府邸的。
　　而御池雁声却没个正形，他一把揽过谢福禧，贴近他的耳垂暧昧地笑着，打趣道：“早知道用这个办法就能吓走舞阳郡主，那我该早早使出这招的。”
　　“你！怎么越老越流氓了！”
　　“你相公还未到而立之年，正是龙虎之时，说这番话可是在怀疑我，嗯？”
　　御池雁声笑得狡黠。
　　谢福禧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对着偶尔耍流氓的御池雁声，简直无可奈何。
　　

第五十三章：结局（全文完）
　　曦儿从小便是与柳言清生活在一起，平常的玩伴少之又少，如今回到江南南越，让他最为欣喜的是——他发现了另一位大哥哥。
　　柳言清是少爷的身子，玩的自是少爷玩的东西。从小到大，在曦儿的眼里，言清哥哥几乎无所不能。
　　然而这一切不过是曦儿接触的人太少的缘故。
　　等他眼界稍稍开阔，等他生活逐渐丰富，等他的身边不再是一成不变的柳言清时，他的世界，就不单单只是言清哥哥一个人。
　　小孩子说到底，玩性是最强的，又是最好奇的……
　　一个草编的蛐蛐，就有可能收服一个人。
　　府邸上的厨子有一子，年龄比之曦儿与柳言清两人都要大些，名叫刘东，长得异常黑壮魁梧。然而相比起这少年的身形，他的性格却是极为温和甚至于腼腆。
　　一日曦儿在府邸中乱跑时，便瞧见后院的台阶上坐着一人，手里拿的是绿油油的芦苇杆，在手掌的翻飞下蛐蛐的形状渐渐成形，可谓是活灵活现栩栩如生，这等奇技一下子就吸引了曦儿。
　　曦儿单纯热情，刘东善良腼腆，两个孩子一拍即合。
　　等柳言清发现曦儿不再黏自己，已经是几日之后。
　　柳言清眼看着曦儿与那孩子玩得十分畅快，心里颇不是滋味。他走近他俩，伸出一只手道：“曦儿，同我到前院吧。”
　　曦儿正拿着芦苇学编蛐蛐，怎么规劝都不肯，他看了柳言清半晌，又撅着嘴摇摇头：“我想跟东哥哥学编蛐蛐儿。”
　　任凭柳言清如何哄，曦儿都不肯挪动半分，反而是与那所谓的“东哥哥”要好地很，亲昵地坐在一起，时不时地还虚心请教，让柳言清原本冷清的一颗心蹿起了怒火。
　　然而看着曦儿如此热衷的样子，他还是忍让了下来，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
　　他自以为曦儿不过是一时好奇罢了，等这阵子劲头过了也便罢了，可谁也没料到曦儿黏上了刘东。
　　每日必定要与那小子呆上好一阵子，挂在嘴边的话也渐渐多了一个人。
　　等柳言清再次见到他们俩的亲昵时，他忍不住了。
　　柳言清心性本就不是温和的，他孤傲甚至于残忍。在曦儿未曾出生的时候谢福禧和御池雁声都很担心这从小孤僻的柳言清，但当曦儿出生以后，这份孤僻才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淡去。
　　然而柳言清这个人对曦儿的偏执以及占有欲，已经严重到了无法自控的地步。
　　他匆匆走过去，一把拉起曦儿，不由分说地便向着前院的地方行去。
　　曦儿年纪小身子又不如柳言清壮实，他踉跄着跟了几步实在无法，手也被抓地生疼。
　　“清哥哥，呜……你弄疼我了。”
　　小脸因为疼痛稍显扭曲。
　　若说平常，柳言清那是不肯让曦儿受一点苦痛，曦儿皱个小脸他都得兀自心疼半天。但现在，这导致曦儿疼痛的罪魁祸首是他，他却没有半分的觉察。
　　他心里又是气闷又是哀恼。
　　已经确定对曦儿情意的她，一举一动都在宣告着所属权。他原本以为，曦儿也定是这样的，毕竟他们从小到大都玩在一起、腻在一起，除了师傅两人，与曦儿最亲近的，应该是他。
　　他向来不将什么外人的偏见及规矩放在眼里，他也笃定他将来与曦儿在一起后师傅他们定会同意。
　　然而这还不等两人成长到足够大的年龄，一件小事就可以摧毁这长久以来的平衡。
　　貌似曦儿……并不是将自己放在同等的位置上。
　　他只将自己当作哥哥，而且就连“哥哥”这个位置也可以拱手让人。
　　一向不怎么爱说话的腼腆的刘东不知哪儿来的勇气，看见曦儿叫疼，便冲上去拦住柳言清。
　　三个孩子中，刘东的年纪最大，身材也最为魁梧，一副这般的体型挡在面前，如若柳言清只是个普通的少年定会害怕地屈从——
　　但柳言清只是冷冷地说了句：“让开。”
　　“你……你……小少爷说疼，你放开他。”
　　刘东结结巴巴地开口。
　　在整个府邸中，仆人都知晓这层关系。眼前的这位柳言清，虽说不是主子亲生的，但在府邸中的地位也是不言而喻。敢于在相当于少爷的柳言清面前叫嚣，也的确可以看出刘东对曦儿的爱护程度来。
　　理所当然，柳言清也同样看出来了。
　　这种滋味儿，就相当于怒火正炽，又刚好临头浇上了一桶油。
　　柳言清不仅将曦儿抓得更牢了，还反手将刘东勐地推了开。
　　这么些年，柳言清的武功造化已经能够与江湖中许多武林人士匹敌。就算拿刘东再则么么魁梧壮硕，也敌不过会武功的柳言清。柳言清手下还存了几分力，也并未真想把刘东如何。
　　但是这一掌的力道，还是让刘东退后几步，最后重心不稳一屁股墩坐在了地上。
　　都说兔子逼急了还会咬人，刘东这一副老好人的天性腼腆的样子，受了欺侮也没打算忍气吞声。仿佛一时间桎梏的野兽便被放了出来，他突地吼了一声，顶着头蛮力地向柳言清撞去——
　　“不要，清哥哥你们不要再打了。”
　　曦儿赶快拉扯着柳言清，试图缓解两人的冲突。
　　这看似和解的一个动作，却让柳言清误解成曦儿的偏袒。
　　这种认知更是让柳言清感觉到钻心的难受。火气聚集成狠厉，索性在出手时他也没收着力，就等这刘东一头撞上来。这一下若挨上了，绝对结结实实，没十天半个月绝对下不来床。
　　可就在这当口上，曦儿突然闪身一挡——
　　出手的动作还怎么可能收得回来？
　　柳言清瞬时瞪大眼睛，只堪堪收回来几分力，眼睁睁地望着自己的掌心打向曦儿。
　　瞬间的肌肉的触感充满了爆发力，曦儿本身就瘦小，身子也不顶好，挨上这一掌顿时就飞出好远，“砰”地落地！
　　等柳言清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事的时候，他想一拳拍死自己的心都有了。
　　柳言清急步跑向曦儿的身边，发现曦儿已经是双眼紧闭小脸惨白，登时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将曦儿抱起立马往前院跑去。这途中，他大脑都是一片空白的。
　　他究竟做了什么事？！曦儿喜欢交新朋友自己永远不可能束缚着他。反观自己，这如此癫狂的举动却令得曦儿受伤。他大汗淋漓，途中看了曦儿一眼，只见曦儿的嘴角都有一丝血迹露出。
　　他不是不清楚自己的力道，虽说这一掌不可能致命，但对于护曦儿心切的柳言清，这种由自己造成的伤痛就像几倍奉还在自己身上一样难以忍受。
　　当谢福禧和御池雁声见到这种情境时也是心惊不已。
　　好在御池雁声本身是武林中人，对伤势颇为清楚才没有自乱阵脚。但饶是如此，此种情况，不心急、不紧张是不可能的，谢福禧在一旁有御池雁声的反复安慰，一颗心才逐渐有了落脚的地方。
　　接下来，仆人、郎中都被请到了府邸中，索性曦儿没有大碍，配上补药，修养一阵子也就好了。
　　御池雁声点点头，送了郎中出府。
　　回来的时候便见着柳言清跪在门前。
　　御池雁声心里头虽然也有责怪，但更多的是不忍。这其中来龙去脉也听言清说了，弯弯绕绕的心思也不言而喻。一瞬间，御池雁声心里头突然有种自己不该让言清学武的想法。
　　言清太过孤僻，太过霸道，守住了曦儿就如同守住了一颗救命稻草一般。加之本身不喜与人相处，遇到此种情况首先浮现的解决办法便是武力。
　　武功，能救人，能害人，能保护人，能威胁人。
　　但这想法也不过一瞬罢了，他深知言清对曦儿的之年，也清楚明白言清本性良善，只不过处事不当又心浮气躁，总有一天他会开解的。
　　他走近柳言清，心平气和地说道：“起来吧。”
　　柳言清一言不发，但是垂在身侧的双手已然紧握成拳。
　　“师傅，我错了。”
　　柳言清生平第一次坦诚地面对自己身上所携带的那些不完满。
　　“……”
　　御池雁声听他静静说下去。
　　“我不够冷静，伤了曦儿。我用自己的手……伤了曦儿……”
　　“师傅，你以前同我说，学武是为了保护身边在乎的人，可我这次……”
　　他想起自己的冲动和那一瞬间的迷惘，突然下了一个决心：“师傅，请废了言清的武功吧。”
　　武功对于柳言清来说，重要程度可见一斑。他心里执念的放不下的血海深仇，便是要让武功作为利器，可是他未曾想到，这利器在怒意的催发下变成了怪兽，波及周围的所有人。
　　他这时候才深深体会了师傅当初所说的话。
　　放下刘东告诉他，曦儿学编蛐蛐，虽说是好奇和玩心，但他每做坏一个都会念叨着言清哥哥一定不会喜欢的。一字一句，更是让柳言清心里受无尽的鞭笞。
　　御池雁声摇了摇头：“武功本身并没有错，废武功会伤了你的筋脉，我不会做。”
　　柳言清僵持了好半天，最终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道：“师傅，若您不肯答应言清这个要求的话，请您将我送去昆仑山——”
　　还未等御池雁声询问，柳言清便接着说：“师傅，我这样对曦儿……是不是，有些病态？”
　　对曦儿强大无法自控的占有欲，绝对执行的控制力，杜绝曦儿身边一切接触的可能性。
　　从小他就把曦儿当作金丝雀一般的禁锢在他这个小世界里，但是金丝雀总是会长大的，他也向往外边的世界，会留恋外界的风光。当他的视野不再局限于一个人的时候，他柳言清还拿什么来维系？
　　还用今天的方式么？然后又一次重蹈覆辙？
　　归根结底是他自己太弱了。
　　因为他的世界足够狭小，便要求别人也跟他一样两耳不闻窗外事。
　　这样的执念，的确病态。
　　御池雁声并未回答他这个问题，柳言清也并非只想要他这个回答。
　　昆仑山么？昆仑剑派，天下剑学大宗，锤炼人的好去处。
　　“去意已决？”
　　“嗯。”
　　柳言清点点头。
　　“那好吧，等曦儿病痊愈了之后，再上路吧。”
　　“不了，过几日收拾细软便准备启程了。”
　　御池雁声虽觉这样不妥，但架不住柳言清的决心，他弯腰扶起柳言清——
　　“一路小心。”
　　……
　　启程当日，柳言清坐于赶路的马车之上，马夫一挥鞭，马车便行了起来。
　　柳言清皱眉沉思，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声响。
　　他还以为自己幻听，然而心中念念不忘怀疑也逐渐增多，他突然掀开了轿帘——
　　“呜呜……请哥哥，别走……”
　　“呜呜……曦儿也要去……”
　　曦儿瘦弱的小身板跟在马车后面颤颤巍巍地跑着，一边哭喊着一边还抹着眼泪。
　　明显是强撑着，跑步了几步便跌坐在地，紧跟着大哭起来。
　　那声音声嘶力竭，就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般。
　　柳言清逼迫着自己关上了轿帘——
　　一切尚未结束，一切正在开始。
　　……
　　十年后，江南南越府邸内。
　　有一句话名为“物是人非”，说的是多年以后，一切景物事物都相同，可人却变了。
　　仆人乐呵呵地瞧着在亭子处乘凉的两人，偏偏不信这个邪。
　　谢福禧与御池雁声仍悠悠闲闲地过着日子，偶尔一杯茗茶、一盘糕点，便能让人品尝其中的甜蜜滋味来。两相并肩，时而附耳低语，不过分暧昧旖旎，却足够亲昵温馨。
　　谢福禧用头擂了擂御池雁声的肩，抱怨道：“不知道最近言清怎么样了，有一个月未曾来信吧。”
　　御池雁声笑笑搂住他的肩：“时间过得真快，一晃便十年了。言清在江湖上也闯出了名声，是时候回来了。”
　　“真的么？！”谢福禧兴奋地两眼发光。
　　“怎么比曦儿都要激动？”
　　“我能不激动么！十年都未见言清了，现在肯定长成一位翩翩风流少年了吧。”
　　谈到这里，谢福禧不由地勾起嘴角。
　　“风流定是不敢的，翩翩……在相公面前，还敢臆想别的男人？”
　　“去你的！”谢福禧忿忿地捶了他一拳。
　　这拳头的力道啊，就跟打在棉花上似的。
　　御池雁声哈哈一笑。
　　正调笑的空档，前院的仆人就跑进后院，高喊着：“柳少爷回来啦！柳少爷回来啦！”
　　声音中气十足，回响不绝。
　　一个小屋子就突然蹿出来一位青衣少年，风一般地速度“咻”地就蹿了出去。
　　柳言清正好踏入后院。
　　一进门，就迎接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清哥哥！！！”
　　柳言清瞬时接住，俊朗倜傥的脸庞在霎时间迸发出迷人又宠溺的微笑。
　　御池雁声和谢福禧看见这一幕，也不由地会心一笑。
　　“若要迎接，还是待会儿吧。”
　　御池雁声无奈地摇摇头，拿起石桌上的茶盏，递给谢福禧：“我们还是继续喝我们的茶吧。”
　　谢福禧不舍地看着柳言清与曦儿拥抱的一幕，不知怎地，突然想起了多年以前的某个年宴——
　　那时九爷尚小，正背对着自己，一根白玉簪，一身冰蓝袍，乌发飘飘。
　　他突然就冲了上去，义无反顾的、不顾一切的、拼尽全力的。
　　他至今都无法忘怀的。
　　谢福禧接过九爷递来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清茶，想借此抑制住自己唇边一抹微笑。
　　殊不知，皆被身旁人收进眼底。
　　御池雁声也学着谢福禧的样子抿了一口茶。
　　嗯，岁月静好，当如此。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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