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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性婚姻合法后就分
　　作者: 扶子不好吃
　　文案
　　或许是同性婚姻马上就要合法的缘故，最近金主的情绪很不稳定。
　　他们都说同性婚姻合法后，我们肯定会分手，因为蔚先生一定会去找他曾经的白月光结婚。
　　我也这么以为。
　　可近来他却总是动不动就跟我红了耳朵，也越来越小孩子气。
　　比如晚上，我洗了梨，分给他一个，他一看，不高兴了。
　　“你怎么能跟我‘分离’呢？！”他语气控诉。
　　好吧，我的错，不分，我们不分梨。
　　于是我们夜里分了桃。
　　蔚先生是个好金主，因此作为合格的情人，我不该让他难做。确定同性婚姻合法化的那天，为了彼此体面，我主动提出了分手。
　　——或许用“分手”这个词不太合适，应该是“分开”才对。
　　蔚先生愣了：“你……不想和我结婚吗？”
　　我也愣了：“我们不是包养关系吗？”
　　蔚先生：“……哪个混蛋说的？！”
　　我：“……？”
　　后来蔚先生委屈地哭了一整天。
　　我再也不敢提分手。
　　-
　　排：
　　1.第一人称主受
　　2.表面不露声色背地醋王妻奴攻*坚韧好看男神受
　　3.受以为他们之间是契约包养，关系存在时限性；而攻以为他们本来就在谈恋爱，所以可劲儿撩可劲儿拉扯。
　　4.酸酸甜甜就是我。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娱乐圈 婚恋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何枝，蔚盛礼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们不是同性婚姻合法后就分吗？
　　立意：直面人生困境，终会拥抱光热。


第1章 雪景
　　今天要拍摄一场雪景的戏，这幕戏是这部电影的最后一幕，也是我的杀青戏。
　　剧组的相关人员早早就在准备。
　　拍摄现场——
　　路过拍摄地点的人们忍不住旺盛的好奇心，总是朝这边张望。大部分路人即便认出了演员，也不会过来干扰，只是远远地拍照；偶尔有想凑近来看的，都被工作人员挡在了界线之外。
　　雪景不像雨景，能够通过便捷的人工制造来完成，导演对真实度要求很高，吹毛求疵，因而在拍摄前期就一直关注天气信息。
　　天气正值秋冬之际，这场戏原本准备飞去哈尔滨拍摄，但是陈导突然发现天气预报提示，大约在十二月初的时候，榴市会有一场大雪。导演和剧组工作人员讨论之后，决定等半个月后的这场雪，先拍其他的戏份。
　　至于为什么选择等候，是因为榴市有一条在夜晚时灯红酒绿、美轮美奂的商业街。
　　哪怕凛冬将至，这条商业街依旧和以往一样热闹，车水马龙霓虹闪烁。站在其中一眼望去便觉得行人匆匆，都该有精彩万分的人生。
　　想必这也是陈导想要的效果。
　　于是我的杀青戏便延后了半个月。
　　这空缺的半个月，我的工作不多，只去拍摄了一支广告和一个杂志，剩下的时间都没有离开剧组，窝在酒店里翻看经纪人拿来的剧本，磨炼演技、练习台词，顺便挑选下一部戏合适的角色。
　　时间过的极快，转眼便到了拍摄的时间，榴市的大雪也在某日寂静的清晨，悄无声息如期而至。
　　陈导拍的这部片子是部商业片，名字简单易懂，叫做《全城通牒》。故事讲得不错，有感人的成分，是导演历来的风格。
　　我饰演的角色是男三号，跟在男主周围帮他排忧解难，助攻男女主的感情发展，推动情节展开。并在接力男主逝去、女主伤心离开、反派男二入狱之后，作为故事的终点回忆过去。
　　作为男三来讲，戏份比重已是相当不错。
　　这一幕戏，我要一个人行走在傍晚的街道，在大雪纷飞的时候埋头前行，然后抬头看向前方，最后一幕需要定格在我的眼中。
　　今年比往年来的冷，所以榴市才会在十二月份出现雪天。
　　此时雪正纷纷落下，不算密集，朵朵白色在地上一点一点堆积，形成薄薄一层初雪。行人刚踩过留下脚印，就又被层层叠叠覆盖。
　　冬季刺骨的风阵阵拂过。
　　为了上镜好看，即使冷也不能表现出瑟缩的样子，幸好大衣还算厚实，抵挡得住严冬的风，也不会显得太臃肿。
　　工作人员开始准备，陈导在寻找最合适的方向和角度。
　　我站在街边，用盛有热茶的一次性纸杯暖了暖手，低头盯着自己鞋上覆盖的白雪，回忆剧情酝酿情绪。
　　这是我个人的杀青戏，没有其他人的戏份，然而饰演男主的胡泽良也悄悄来到了现场。
　　胡泽良三十出头，虽然没有拿过影帝，但已经有了不少叫得上名字的影片。他比我早入圈，已经在这个圈子里浸淫了十年，演技不错。
　　角色和剧情的缘故，他和我搭戏较多，彼此还算熟悉，可能是因为自来熟的性格，他下午也来到了拍摄现场，说是要旁观。我其实不太习惯他的热情，但他说我们有缘，所以才想来看看，左右晚上就要进行他的戏份，也不耽搁。
　　他和饰演女主的演员经验丰富，都教授过我一些演技技巧和经验，和我对戏的时候总是不吝指教，是位不错的前辈。
　　于是我便没有再拒绝他的好意。
　　此时他就站着我旁边，看着我手中的杯子，问我：“何枝，你喝得是什么？”
　　“热茶。”我说。
　　“看起来不错，我也想来一杯。”
　　我有些无奈，想起他刚刚才拒绝了助理的茶水：“刚刚小张递给您的，是同一壶茶水。”
　　胡泽良：“可能是别人手里的更香？”
　　“这是错觉。”我笃定。
　　他笑了笑，没有说话，低头玩起了手机。没过多久，他的助理小张把茶水又端了过来。
　　眼看剧组快要准备好，我认真调整着情绪，没有再关注其他。
　　不一会儿，陈导喊工作人员离开镜头前，说再准备一下，就要开始拍摄了。
　　胡泽良说了句“加油”，然后不等我回复，就捧着他的热茶，走到镜头之外。
　　陈导调试好设备，走过来。
　　“小何，就按照之前我给你讲的去演就行。”陈导点了一根烟，“这场戏虽然没有台词，只靠动作和眼神来支撑，但对你来说不是难题，你是个很有潜力的新人演员。”
　　我笑：“感谢陈导的肯定。”
　　我是个半路出家的演员，非科班出身，一开始演戏的时候全凭自己摸索，大部分时候都是代入角色去表演。
　　可能还算有点这方面的才能，也可能是同理心较强，两年来倒也被几位合作过的导演和演员夸赞过。
　　不过演戏不是那么简单的事，镜头面前需要考虑的要素太多，沉浸式代入角色去表演，虽然贴近角色，但却容易显得横冲直撞，也容易出不了戏。
　　因此，我也曾上过相关的课程，学习演戏的技巧。
　　目前来讲，还算差强人意。
　　这一幕戏很简单，男三在一切结束之后，茫然地生活着，没有去工作，甚至不曾离开过自己的出租屋，形如行尸走肉。直到有天他看到窗外飘了雪，于是沉默地收拾打理好自己，像个普通人一样光鲜干净的出了门，独自漫步在热闹的街头——尽管他的眼中只有一潭死水。
　　然后他在某个瞬间忽然抬头，眼底渐渐有了情绪。
　　因为他想起了从前。
　　自始至终，他都与周围人来人往的喧嚣格格不入。
　　陈导抽完了一根烟，摁灭在一旁的垃圾桶上，对我说：“开始吧。”
　　然后转头走向了镜头外。
　　我将纸杯递给了工作人员，在陈导喊“A”的刹那，进入状态，沉默地沿着街道向前走。
　　街上飘着雪，我知道店铺里那些红黄的灯光，会在镜头里变成圆润的、零碎的斑点，虚化了路过的行人，像在梦境里，也像即将消失时的场景。
　　梦幻而孤寂。
　　陈导说要表现出怅然和怀念的情绪，仿佛透过雪景的街道望穿时间空间，看见了过去和现在，恍然间物是人非。
　　我按照陈导的要求，抬眼看向镜头的那一刻，突然想到——
　　我与蔚先生已经一个多月未曾见面。


第2章 岳健
　　只是忽然想起这件事，并不是觉得难过。
　　其实蔚先生以前是探过班的。
　　虽然我们的缘分始于一纸合同，但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讲，蔚先生实在是个好金主。
　　他位高权重，素日不苟言笑分外成熟，虽然一心只有工作，可仍旧心细地帮我处理家里的事。他给了我最优渥的条件，没有特殊的癖好，平时十分体贴，偶尔会来探班，也会记得给剧组的人带礼物。
　　也未听说过有其他情人。
　　他将我从泥潭中救出，毫不吝啬地给我机会、还给我体面。我心怀感激，所以尽心尽力去维护我和他之间的包养关系——要足够体贴，但不能逾矩。
　　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亲近和疏离都要有分寸，掌握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能引起对方厌烦。
　　我想我应该做的不错，这或许是他两年过去仍未冷淡我的原因。
　　尽管也谈不上多热烈。
　　“卡——”
　　陈导喊了停。
　　我暂未将情绪抽离。
　　“不错，就是要这样的效果，这条过！”陈导喊道，“何枝你退回刚开始的地方，我们再来一遍，换个机位拍一下特写！”
　　于是我便退回去，循着刚刚的情境，再走一次。
　　又拍了几条，陈导看过，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卡！收工！”
　　与此同时，编剧和其他工作人员也都松了一口气，都鼓起掌来，面上带笑互相祝贺：“杀青了杀青了！杀青快乐！”
　　我站在原地，任由自己出神，思绪轻忽。
　　这时，胡泽良抱着一束花走过来，看得出来他刚刚专门去整理过发型，他将花递向我：“何枝，杀青快乐。”
　　我接过花：“谢谢。”
　　然后又一一鞠躬谢过导演等剧组工作人员。
　　按照计划，随后整个剧组的人员会一起乘车回到影视城，参加晚上的杀青宴。杀青宴后，再无我的事，可以随时离开剧组。
　　回程的路上，胡泽良要请我同行，我以仍旧沉浸在戏中的理由拒绝了他。
　　保姆车上，坐在副驾驶的助理小戴递过来一捧花，是娇艳欲滴的玫瑰。花瓣上还沾着晶莹的水滴，馥郁的方向静悄悄在车内弥漫。
　　小戴二十二岁，是刚毕业半年的大学生，青葱天真整日傻乐。她说自己是我的粉丝，梦想是当一个成功的编剧，让我演她的剧，抱着这样的热忱才进入了娱乐圈。
　　年初的时候，她到我所在的经纪公司“一屿”实习，没想到后来被分给我当助理。
　　她笑呵呵说：“是蔚总的特助吕诚送来的，他说蔚总一直记得你今天杀青呢，蔚总真的很体贴啊！”
　　这傻孩子，一直以为我和蔚先生在恋爱。
　　我笑笑，接过了花束。果然，花束中有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着“杀青快乐，事事顺心——蔚盛礼”。
　　是他一贯的风格，周到又疏离。
　　我每拍完一部电影或者电视剧，都会收到他送来的卡片，写的一直是同样的话。
　　打开手机，进入和蔚先生的对话框，微信界面里例行一事般的早晚问候，早安、晚安、吃什么、做什么。我有些倦了，但仍给蔚先生发送了感谢的话，夸奖花很漂亮。
　　发完消息，我将卡片收起，把花放在一旁的座位上，对小戴说：“我有些累，先休息会儿。”
　　小戴：“那吱吱哥你先睡，到了我叫你！”
　　据小戴所言，“吱吱”是粉丝对我的爱称，于是她就一直叫我“吱吱哥”。对于她时不时蹦出来的属于年轻人的可爱称呼和念头，我从不阻止。
　　那其实是很好的事。
　　我说：“好。”
　　便合上了眼。
　　虽然这几天睡得并不好，可由于我从小养成的习惯，向来浅眠少眠，不要说是移动中，就连躺在家里时有点什么声响，也会难以入眠。因此说是休息睡觉，其实只是放空思绪闭目养神。
　　好在放空思绪确实会让人觉得舒缓。
　　一个小时后，保姆车停下。
　　我没有等小戴叫醒我，自己睁开了眼。
　　小戴立刻笑说：“啊呀，吱吱哥，我刚想叫醒你，你就自己醒了！真好啊，我睡觉的时候就从来没法自己醒过来，闹钟要定好几个，就这样以前上课还是迟过到……”
　　将花束抱在怀里，耳边听着小戴喋喋不休的话语，和她闲聊两句，一路走回酒店，倒也没觉得无聊。
　　回到房间，小戴和我一起整理行李，以便明早回家。
　　这时，手机来电铃声响起。
　　我拿过手机，还没接起铃声便挂断，紧接着便收到了经纪人岳健的信息。
　　被人尊称为健哥的人今年快四十岁，手上出过数个有名的人，是一屿的王牌经纪人，我是跟了蔚先生之前，就已经签到了的一屿传媒，但是原来一直在其他经纪人手下。我和蔚先生初识的时候，他刚收购了一屿没多久，取得公司的实际控制权，因此我顺势被分到了最好的经纪人。
　　也就是岳健。
　　从那之后，健哥给我制定了一系列的学习和工作计划。
　　为了不辜负蔚先生的帮助，也为了不让公司投在我身上的金钱和时间打了水漂，我兢兢业业学习演戏钻研台词，认真拍好每一部戏，力求能让公司赚到更多。
　　我是个习惯做一件事就要做到极致的人。
　　选择了演戏，那么不管当初的原因是什么，都不会糊弄；不愿公司的投资付诸东流，就磨炼演技精益求精，任何苦头都吃得任何要求都逼自己达到，公司的安排也都接受。
　　我一直在提升自己的商业价值，让公司觉得物有所值。
　　小戴刚跟我做助理时，就说我被外界的评价为“劳模”，粉丝很高兴却也担心我的身体。
　　蔚先生曾屡次让我多歇一歇，不必无缝衔接地进组拍戏，公司有人挣钱暂时垮不了。他甚至拉着我让我和他去度假，好让我暂时放松身心。
　　我感激他，可却不能掉以轻心。
　　如果恣意地享受最好的资源，却无所作为，我难以心安。
　　于是陪蔚先生度假过后，我会立刻投入下一份工作。为了完成计划，甚至比之前更加忙碌。
　　长此以往，蔚先生不再拉着我去度假。
　　意识到这一点，我立刻改变了计划，在不让蔚先生公司亏损的前提下，兼顾蔚先生的感受。每完成一份工作，都会空出一周左右的时间，不安排任何工作，和他宅在家或外出游玩。
　　他很高兴。
　　原本这一次也是如此，可蔚先生突然说他有事，这段时间不会回我们一起居住的住所。紧接着杀青戏的时间又进行了修改，因此在剧组最后这半个月，我只去拍摄了一支广告。
　　无论如何，两年多过去，从我带给公司的经济效益来看，我可以自信地说，公司的投资是正确的。
　　这样一来，如果日后要离开，便是两不相欠。
　　————
　　岳健向来雷厉风行公事公办，从不说多余的话，这次应该也是工作上的事。
　　令我感到意外的是，点开信息之后，他的确发送了新的可挑选剧本过来，除此之外，还多说了一句话。他说——
　　你是一个有潜力的人，日后哪怕你不再跟着蔚总，我也会好好带你，你放心。
　　一屿高层都知道我和蔚先生的关系，岳健自然也知道。
　　还记得他刚带我的时候，可能是瞧不起像我这样利用“不正当关系”上位的人，起初是十分不屑的。这种不屑的情绪隐藏得很好，但当事人总不会忽略。
　　而我就是那个当事人。
　　倒也不觉多难堪，毕竟我被包养是事实，他人的态度我无法左右，只能做好分内的事。
　　后来的相处和公事中，他的态度逐渐改变，开始跟我推心置腹。最近和他联系时，他屡次欲言又止，我一直在猜测原因，今天看到他发的消息，才明白他在顾虑什么。
　　大概是看出这个月我和蔚先生联系减少，又或者他作为公司的老人知道了其他的密辛，猜测我和蔚先生要分开了吧。
　　果不其然，没过几秒他便又发来一条消息，写道：蔚总对你重情重义，即使以后分开，应该也会向你倾斜资源。视帝你已经得到了，以你演戏的天赋，影帝的奖杯也迟早能拿到手，我很期待那一天。
　　我心下笑笑。
　　从前，蔚先生作为金主，虽然和我社交软件上的聊天十分简洁，面对面时话也极少，但我们两个见面却很频繁。这才导致只一个多月的疏离，就让经纪人健哥都感受到了风雨欲来。
　　不过猜测只是猜测，或许蔚先生的确只是忙碌呢？
　　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思及此我信息安抚经纪人道：我知道，别担心。我也很期待拿到奖杯的那一天，在那之前还要麻烦健哥鼎力相助。
　　想了想，又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包。
　　很快，岳健也发送了一个开心的表情。
　　放下手机，我继续和小戴一起收拾行李。
　　小戴似乎沉默了一段时间，我叠衣服太投入没有发现，直到快收拾好的时候，小戴小心翼翼地问我问我：“吱吱哥，健哥说了什么啊，是工作上的事吗？怎么感觉，怎么感觉你的表情有点难过呢……”
　　我一愣。
　　片刻后才调整好情绪，对她笑笑，否认道：“没什么。”
　　怎么会难过呢，就是有些怅然罢了。
　　对过去，对未来。


第3章 蔚先生
　　杀青宴上，主演全都到齐。
　　导演坐在主位，男女主分别坐在他左右两边，其他演员们按照番位依次坐下，因此我坐在了男二柳暄的边上。
　　柳暄是今年正当红的流量小生，出道时间不长粉丝却颇多，唱跳出道后转而演戏。据说身后有资本运作，所以参演第一部 戏，就能在陈导的电影中演男二。 
　　陈导对演员的要求很高，可还是迫于无奈收下了柳暄。
　　无奈柳暄第一次演电影又不努力，演技一塌糊涂，还有拍什么都想用替身的毛病。这导致陈导在拍摄过程中却总是控制不住暴脾气，将他骂的狗血淋头。
　　以上都来自于胡泽良所言。
　　作为男三，我和柳暄对手戏不多，对他不太了解。
　　这次坐在柳暄身旁，只觉得他不易相处，有些浮躁。
　　酒宴势必要喝酒，我的酒量还可以。
　　记得去年有一次喝多了，蔚先生还生了气，说我不会照顾自己，让我以后看见酒就全拒掉，有人敢有异议就报他的名字。
　　蔚先生因应酬需要，若是遇上辈分太高的，年龄压在那里，叔叔伯伯甚至爷爷一辈一张口，他自己都有推拒不掉、喝得烂醉的时候，却让我不管是谁敬酒都直接推掉，后果他来承担。
　　我自然不能这么做。
　　于是我慢慢学会了躲酒、控制酒量，且会在酒宴前提前喝下醒酒的药。
　　因此几圈下来，并未有任何不适。
　　但躲酒的第一要义，是即使无事发生也要装作不胜酒力。
　　随着演练次数增加，我这方面的演技逐渐炉火纯青，而屋内暖气烧的足，“脸红”也是手到擒来。
　　迷蒙着眼，醉意朦胧地拒绝了第三个人的酒之后，胡泽良走到了我旁边。
　　“何枝？”他叫我。
　　我听得清楚，含糊回答：“嗯，良哥，真的、真的不能喝了……”
　　胡泽良笑笑：“没让你喝，就是想找你聊聊。”
　　“聊、聊什么？”
　　“瞎聊，”他故作轻松，玩笑般说，“比如夸夸你很好看什么的，你看咱们剧组里，哪个不喜欢你？”
　　“还真有……”我顿了一下，礼尚往来道，“不过良哥也很帅气。”
　　他接着说：“又比如，你的理想型什么的。”
　　这次，我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又逗乐道：“你看我还有机会吗？”
　　我不自觉眯起了眼。
　　这次我确定他不是在玩笑。
　　于是我也故意用叹惋的语调，咕哝着与他做戏：“很……很遗憾，没有呀。”
　　他继续问：“真的不考虑考虑？”
　　我眼虽朦胧，语气却认真起来：“大可不必。”
　　他行为越来越明显，我大概猜到了他的意图。如果无法打消他的念头，那么我将要和这位“还不错”的前辈分道扬镳，日后尽量避免碰面。
　　大概看出了我其实清醒，许久之后，胡泽良笑了。
　　“那好吧。”他耸耸肩，举杯说，“日后有机会再一起合作，我很看好你。”
　　这杯酒，我不得不喝。
　　为了我们彼此心照不宣的“了断”。
　　片刻后，女主演陶诗走了过来与我们寒暄，将不尴不尬的氛围冲淡。
　　就在这时，包厢内传来一阵骚动，身边的演员们也开始窃窃私语，全都朝包厢门口看去，一副有大人物过来的阵势。
　　就连导演和制片人也站起了身。
　　我也站起身，顺着大家的视线往门口看去，抬头便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之中。
　　蔚先生的奶奶是位美丽的法国女士，因此他双眼的颜色并非纯粹的黑或棕色，而是像夜空般的墨蓝，光下仔细分辨，似乎还有些偏绿。他来时风尘仆仆，刀削般的眉宇间轻皱，似裹挟着外面呼啸的冷风，认真看向你时深情如海，无限包容。
　　就如现在一样。
　　蔚先生穿着灰蓝色的长外套，面容英挺不凡，发型一丝不苟，似乎是刚刚打理过。
　　他身后跟着特助吕诚，陈导、制片人连忙迎上去，蔚先生只开口说了几个字便不再应付，剩下的便全交给吕诚去处理。
　　其他演员咖位不够，不敢随意上前攀谈，陶诗站在我旁边对我低语道：“你认识吧，你们一屿传媒的老大，更是盛时的老总，咱们这部戏最大的投资商。”
　　我点头，适时思考作为一个有分寸的情人，这个时候应不应该和我的金主打招呼。
　　过往我拍戏的时候，蔚先生常常会过来探班，他从不掩饰和我的亲近，因此在剧组里，至少的导演和制片人会知道我们的关系。甚至他也曾当着整个剧组的面，开着车接我回家。
　　蔚先生做的光明正大，我便也坦坦荡荡地接受。
　　没有任何人敢非议他，说我坏话的至少不会说到明面上来。
　　然而今日，想起我们两人许久未见，我有些踌躇，不确定该不该坦荡。时刻为金主考虑，是金丝雀的职业素养，尽管蔚先生是个很好的金主，但我从来没有忘记过这一点。
　　毕竟恪守职业素养也是我的本职工作。
　　就在我思考着，如果蔚先生不愿意见到我，那我要不要装醉，找个角落混过这一场杀青宴的时候，蔚先生竟直直朝我走了过来。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从他进来开始，那双如海的双眸就始终注视着我，没有移开过。
　　他身形高挺修长，宽肩窄臀，长腿一迈几步就走到了我的面前。
　　“喝醉了？”
　　蔚先生皱眉，伸出修长手指碰了碰我的脸颊。
　　一阵还未消退的凉意令我打了个颤。
　　他便立刻收回了手，两手交错地暖了暖，这才又将手贴向我的面颊。
　　这次没有刚刚那么凉，却仍未回暖。
　　蔚先生说：“有点热，你喝多了，难受吗？”
　　我摇头：“还可以。”
　　确实还可以，因为我尚未醉。
　　看到蔚先生毫不避讳的举动，陶诗和胡泽良都露出了讶异的神色。柳暄更甚，竟然拧眉露出了打量的神情。
　　陶诗和胡泽良毕竟在圈子里浸淫已久，很快压下了不得体的神情，他们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换上体贴的微笑，说：“蔚总晚好，我们去敬其他人，就不打扰了。”
　　蔚先生不置可否。
　　两人便知情知趣地离开，胡泽良走时隐晦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矛盾且担忧。我与他们也只算萍水相逢，这戏过后或许就不再有联系，因此没有解释的必要，且任由他们猜忌。
　　在场的人都很会看眼色，蔚先生周围的人渐渐散开。
　　唯一例外的是柳暄，他原本坐在我旁边，与我的椅子之间的距离差了五十公分远，站起来时也站在了椅子的另一侧。
　　可不知何时，他竟走到了我这边。
　　“蔚总？”柳暄惊喜出声，“真的是您啊，我看过您上金融杂志，您——”
　　“有事吗？”蔚先生蹙眉，语气略有些烦躁，打断了他的话，“没有就别在这里聒噪。”
　　柳暄一噎，因为怕得罪人不敢再说话，却仍旧没有离开。
　　蔚先生没再理会他，动作轻柔地按了按我的太阳穴：“脸这么红就别喝了。走，跟我回家。”
　　说罢便拉着我的手，引我朝外走去。
　　我只好顺着他的力道往外走。
　　吕诚见状，立刻在跟陈导他们说了几句话后，拿起我的外套跟了上来。
　　走出包厢后，我接过吕特助递过来的外套，向他道了声谢。
　　正准备将外套穿上，蔚先生却将外套拿了过去，给我说：“伸手。”
　　我照做，伸出手臂。
　　不知是不是酒气上头，我竟觉得他的神情软了些。
　　蔚先生耐心将我的手臂穿进外套中，把我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然后把毛茸茸的帽子扣在我的头上，帽子上的扣子搭过下颚扣紧，直到我只露出上半张脸，他这才满意了，复又牵着我往外走。
　　他当我醉了，走得极慢，有时还停下来嘱咐道：“小心台阶。”
　　我可能是真的醉了，一言不发跟着他走。
　　“你先坐我的车走。”走去停车场的路上，蔚先生说着接下来的安排，“一会儿吕诚去跟小戴沟通，让司机明天再开保姆车把车和人载回去。”
　　我点了点头，因为裹得太严实，动作不太明显，虽然看不到自己的现在的样子，但猜得出来应该笨重又滑稽。
　　果不其然，蔚先生似乎发出了一声轻笑。
　　他比我高七八公分，短促的笑声从斜上方传来，隔着外套厚重的帽子，是有些失真的低沉。
　　走到地下车库，坐上副驾驶座，我仍觉得恍如梦中。
　　蔚先生十分绅士地为我系好安全带，一贯严肃的语气竟有些轻快：“你睡会儿，马上到家。”
　　说是马上，可榴市离北城有三个多小时的车程。
　　车外，吕诚目送我们离去。
　　车行驶出去没多久，我收到了吕特助的信息：何枝先生我悄悄跟您讲，见您之前，蔚总在门口整理了半天头发。
　　我摘下厚重的帽子，看向开车的蔚先生。
　　他的侧脸一如既往的俊毅，鼻梁高挺眉眼深邃，头发打理得服帖有型，似是要参加某场重要晚宴一般郑重，神情认真而沉默。
　　眯着眼看了片刻，我低头给吕特助发送消息，输入——是吗，蔚先生很可爱。
　　少顷，我回过神，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关闭了对话框。
　　我想。
　　我可能真的有些醉了。


第4章 黄争鸣
　　我竟然真的睡着了。
　　醒来时，车已经驶入了公寓楼下的车库中，好像停了许久。
　　察觉到我醒来，蔚先生询问：“睡得好吗？”
　　“嗯。”我有些不好意思，“麻烦你一直开车了。”
　　“没什么。”他心情似乎不错，“回家继续睡吧，拍戏辛苦了。”
　　“还好，我的戏份不重。”
　　“你该演男一的。”
　　他这么说道。
　　我忽然想起，《全城通牒》这部电影是蔚先生和我一起选择的本子。
　　自从我开始在两部戏之间穿插休息时间之后，蔚先生总是喜欢和我一起看剧本。挑选剧本时，他总爱说的话便是“这个你该演男一”、“这剧本的男一是为你量身打造的”……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仿佛在他眼中，我就该是男主。
　　但其实很多角色并不是我现在能驾驭的，我选择的时候，更多还是看适不适合、能不能有所突破，而不是番位。
　　本就是非科班出身，需要学习的地方太多，一味地演不适合的角色，只会消耗观众对我的期待值。
　　此时再听到他说一样的话，我开玩笑说：“总是无理由地演男主，蔚先生投资的电影都变成烂片，可就挣不回钱了。”
　　他似乎有些有无奈：“虽然我不在意钱，但更不想让你演烂片。”
　　气氛刚刚好，我想了想，仍是没有问他这个月在忙什么。
　　蔚先生实在是个好金主。
　　所以我更不能逾矩。
　　蔚先生主动提到几句近况：“这段时间公司出了点事，董事会有几个不省心的在闹。”
　　除此之外没有说更多。
　　他很少跟我说起工作上的事，我也没有多问的立场。
　　“辛苦了。”我说，“到公寓好好睡一觉，休息休息。”
　　蔚先生问：“睡觉？这不是我刚刚和你说的话吗？”
　　我笑：“礼尚往来。”
　　蔚先生停了车：“走吧，回家。”
　　“好。”
　　我们现在居住的公寓地段很好，地处市中心繁华区域，是高级公寓楼的顶层大平层。我和蔚先生在一起、或者说确定包养关系后，便搬来了这间公寓，如今已经两年多。
　　打开屋门进去，里面的陈列和上次离开时相差无几。
　　我行李本来就少，再加上平日里经常需要进组，在这里居住的时间还没有在酒店居住的时间多，所以公寓里我留存的东西很少。蔚先生似乎也只有在我休假的时候才会来这里，其他时候，他大部分时间都居住在离公司更近的另一处住所。
　　毕竟金笼不是家。
　　因此，即便在这里住了两年，公寓还是像冷冰冰的样板房。
　　不过已经很好了，冬暖夏凉的房子，能遮风避雨，有床榻安眠。比睡陈旧的木桌和沙发好；也比北漂时居无定所，在城市边缘合租狭窄阴暗的地下室好。
　　我们各自洗漱后，便直接躺下了。
　　蔚先生靠过来抱住我。
　　他上辈子一定是个无尾熊，所以睡觉时才会总是抱着我。
　　在床上的距离，是我们之间最近的距离。
　　蔚先生凑近我的脖颈处嗅了嗅，带来热痒之意。他这方面的需求很旺盛，在床上时远比平日更热情更强势，我时常难以招架。
　　我以为要做，正想伸手解开扣子，却被他搂的更紧，无法动弹。
　　“睡觉。”他说。
　　因为背对他，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在灼热的体温中昏昏沉沉，不知不觉便已入梦。
　　昨晚一夜好梦。
　　次日醒来时天还未亮。
　　蔚先生的手臂搭在我的腰间，我一有动作他便环抱的更紧，甚至皱着眉。为了不吵醒他，我没再动作，闭目养神。
　　墙上的表显示五点十六，时间尚早。
　　我十分浅眠，一般只要醒来，不管多早都不会再睡回去，哪怕是起来方便，只要时间是五点以后，就会起来学习或者工作，这个习惯从学生时代开始到现在都没有变过。
　　今天情况特殊，我闭上了眼，想着成年人睡懒觉的机会不多，是时候奢侈一把。
　　然而睡不着。
　　约摸六点的时候，我趁蔚先生翻身，想从他怀里挣脱了出来，却被他捉住了手腕。
　　他没醒，似乎只是下意识的动作。
　　蔚先生的生物钟很准，会在六点半到七点之间自然醒，他看起来比往日疲惫一些，想来会再睡一会儿。我小心动作，半晌，才将自己的手腕解救出来。
　　在他醒来之前，合格的情人应该做好早饭。
　　我做了些中餐早点。
　　快七点的时候，蔚先生醒来。
　　“怎么起这么早。”他看着桌上的菜，表情有些高兴又有些无奈，“还做了早饭，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想了想：“健哥说想等一部可能冲奖的电影，让我年前不要接新戏，可以参加综艺或者磨炼演技。”
　　“哪个？”
　　“张铭张导的戏。”
　　“挺好的。”他若有所思，“岳健心里有数，会给你规划最好的路，需要什么资源让他直接提就好。”
　　我点头：“嗯。”
　　他又说：“不然过段时间我带你去见一次张铭。”
　　蔚先生人脉很广，因为他是一屿的老板，更是盛时的掌权者，业内少有他不认识的人。
　　“不用了。”我谢绝了他的好意，“岳健说这个剧本很适合我，而适合我的角色，就没有人比我更能胜任，我相信张导会做出正确的判断。”
　　蔚先生愣了一下，然后眼神软了一点：“嗯，那就听你的。”
　　他似乎很喜欢我的骄傲和自信。
　　说是骄傲，其实不过是对自己能力的认可。我只是觉得，就能做到的事没必要藏着掖着，而做不到的事，敞亮地说出来也没什么可耻。
　　“接下来陪我去参加一个酒会。”蔚先生说，“会有名导参加，可以认识一下。只要你演的电影，我都会投资。”
　　“蔚总财大气粗。”
　　“对自己的人，当然要舍得。”
　　我笑而不言。
　　投资就投资吧，总不会让公司赔钱就是了。
　　————
　　酒会时间是在三天后。
　　这两天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只去赶了一个通告，蔚先生工作一如既往地忙碌，晚上回来时便已深夜。
　　我第一天也等到深夜，他回来后神色不太好，却仍是让我早点睡不必等他，如果太忙说不定就不会回来了。
　　之后我便为他留了一盏灯。
　　蔚先生最近似乎很忙，酒会那日他依旧早早出门，只是出门前告知我说会来接我。
　　接我的人是吕特助。
　　吕特助顺便将蔚先生挑选好的衣服拿给我。
　　每次参加类似的场合，蔚先生都会提前挑好衣服送来，我们两人穿着同样的款式，一看就知道我是他的人。
　　我因此受过不少优待。
　　将我送到酒会地点后，吕特助说：“蔚总大概还有半个小时才能过来，您有什么需要可以和酒会的负责人说。”
　　蔚先生实在是个细心的人，对待情人都能如此妥帖。
　　我说：“好的，谢谢。”
　　其实从没想过去找负责人。
　　宴会厅很大，里面的男女个个光鲜亮丽打扮精致，觥筹交错之间极尽寒暄。我已经适应这种场合，无聊之下便找个角落，一点一点饮着香槟。
　　“何枝？”一道声响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回去看去，却是蔚先生的好友，黄争鸣。
　　蔚先生的朋友和工作伙伴我见过不少，其中有些关系还不错。
　　黄争鸣就是其中一个。
　　和岳健一样，他起初对我态度一般，虽不至于在蔚先生面前表现什么，但也难掩异样的眼神。
　　小玩意儿自然不值得他放在眼中。
　　后来跟随蔚先生参加私人饭局，常常遇见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热情起来，每次见我都要上来聊天。
　　“黄先生也来了。”我跟黄争鸣寒暄。
　　他立刻露出不高兴的表情，搞怪道：“你这话问的，我人都站这儿了，可不就来了？干嘛跟我这么客气，太见外了。”
　　我笑笑。
　　“最近怎么样？”他问。
　　“刚刚拍完一部戏。”
　　“哪部，我去投资啊！”
　　“如果黄先生是因为导演、剧本要投资，我不会拦着；如果是因为我，恐怕不值得。”
　　“我觉得值就行！”黄争鸣笑说，“说真的，你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大可以来找我，别光等着蔚盛礼，他那个人不见得多靠谱。”
　　这时，一道冷冷的声音在我们身后响起：“我怎么不靠谱？”
　　黄争鸣整个人一僵，旋即干笑道：“我开玩笑呢，开玩笑！你来的挺早啊。”
　　“不早了，酒会开始半小时了。”
　　我低头看表，果然，时间正好是酒会开始半小时后。
　　“你还真是说几点来就几点来。”黄争鸣说，“这点上看和何枝简直一模一样，上次我让他回我个电话，找他有事。他说三分钟，结果你猜怎么着？掐着点是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他说的没错。
　　可能是性格使然，也可能是曾经喜欢科研和实验，我的时间观比较强，有些固执难改的坏毛病。不过所谓的“一秒不多，一秒不少”应该只是偶然。
　　没想到黄争鸣会无聊到计算我回电话的秒数。
　　蔚先生的关注点似乎不在时间观念上，而是问黄争鸣：“为什么要何枝回你电话？”
　　黄争鸣愣了愣：“就……当时我向投资一部电影，问他想不想当男一。”
　　蔚先生没说话。
　　宴会中心仍旧热闹，这里的空气却似乎冷了下来。
　　黄争鸣慌了：“喂！喂喂喂！蔚盛礼你干嘛这么严肃，就算何枝跟了你，也不代表我就不能看中他的潜力想投资他吧，占有欲没必要这么强吧？况且——”
　　黄争鸣看了我一眼，剩下的话没有说出口。
　　但这“况且”后欲言又止的内容，我却大致能猜到，大概又是金主、白月光那些事。
　　蔚先生不知在想什么，皱着眉。
　　黄争鸣：“……不是吧，真这么小心眼，还陷入沉思了？”
　　我摇头：“蔚先生最近有点忙，所以比较累。”
　　说完，我抬头看向蔚先生，见他仍旧出神，便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
　　“嗯？”他回了神，侧头看我，眼中是一如既往地深邃，“怎么了？”
　　“黄总怕你生气呢。”
　　黄争鸣连忙点头，后退一步做出防备状。
　　我继续解释：“其实那部电影健哥更早就提过，不过我没有拍，你也……”
　　——你也知道，因为当初挑选《全城通缉》时，我跟你提过。
　　“没事，我没生气。”
　　他如此说，打断了我接下来的解释。
　　我一时语塞。
　　确实，也不需要我的解释，居然差点多管闲事，看来是松懈了。
　　这样不好。
　　随即对他笑了笑：“没生气就好。”


第5章 香水
　　黄争鸣用力拍了拍蔚先生的肩膀，哈哈笑道：“行了行了，总板着脸干什么？我这不是担心你对何枝不好吗。你多上点心，赶紧把我们何枝捧成大满贯影帝！”
　　蔚先生拍开他的手，面色又冷了下来：“不用你操心。”
　　然后他忽然握紧我的手，把我带离了黄争鸣。
　　我们走到一位中年男人面前，那男人也穿着得体西装，长相儒雅，脸上的表情略有些沧桑。
　　蔚先生介绍道——
　　“张铭张导。”
　　“何枝，我昨天跟您提过，非常有潜力的新人演员。”
　　没想到蔚先生还是找来了张铭，我们互相打了招呼。
　　张铭是圈内有名的大导，如今四十多岁，便已斩获无数大奖，获得过两次奥奖提名。他所拍摄的电影，文艺片高分，商业片卖座，捧出过无数的影帝和影后。
　　能与他合作的，大多都是鼎有名的演员。
　　张铭自己偶尔也会物色新人演员，新人只要演过他的电影，可以说是一飞冲天也不为过，星途一片敞亮。
　　圈内人都说张铭脾气古怪，不好相处，但是看人的眼光一绝，无论是男是女，都能发掘对方最美好的一面，将其展现在大荧幕上。
　　我只听健哥说张导在筹划一部新戏，里面有个角色很适合我，却还不知是什么戏。别说剧本了，连大致方向都不明确，可以说是毫无准备。
　　这次见面，只望至少能给对方留个好印象，不然就浪费了蔚先生一番心思。
　　毕竟，若是养的小情不行，倒显得金主眼光差了些。敬业的情人，要在方方面面顾全金主，才不枉费对方在金钱和资源上的投资。
　　想到这里，我朝张铭点头：“您好，我是何枝。久闻张导大名，我一直很喜欢您的电影。”
　　这话不假，自我进入娱乐圈开始，便看遍了各路名导的佳作，通过增加阅片量磨炼自己的演技。张导如此出名，他的电影许多我都看过不止一遍。
　　张导倒是十分好相处，他盯着我的眼睛，多看了我一会儿，面上表情软了些：“何枝是吗，我听陈林提过你，说你是一名非常好的青年演员，有灵性，能吃苦，是天赋型演员。”
　　陈林是《全程通牒》的总导演。
　　“陈导过奖了，是我受了他许多照顾。”
　　一旁的蔚先生却说了句：“张导，何枝有灵性是真，但我不希望他吃苦。”
　　我不赞同，不吃苦演不出好角色。
　　张铭听了竟也不生气，哈哈大笑：“难得盛礼给我介绍他的朋友，还这么护着，我看小何也合眼缘，有机会我们可以合作。”
　　圈子里的人说话有时就喜欢弯弯绕绕，张铭这话，其实等于点明了日后要给我角色的意思。
　　我感谢地笑笑：“我很期待与张导的合作。”
　　张铭拍拍我的肩膀：“可别高兴太早，我的电影不管是谁来，都是要试镜的。”
　　“我努力，不辜负蔚总和张导的厚望。”
　　和张导聊过之后，蔚先生又带我认识了几个名导。这里数蔚先生地位最高，无人敢不给他面子，因此我也感受到了数道艳羡甚至妒忌的目光。
　　这圈子里僧多粥少，太多人为了一点资源挤得头破血流。
　　我只能轻叹了一口气，忽视那些视线，打起精神来与人寒暄。
　　晚宴结束后，我有些疲惫。
　　回去的时候，蔚先生和我一起坐在车后座。他拉下来前后座的遮挡，忽然揽住我的腰，让我靠向他：“累就歇会儿。”
　　“还好。”我问，“蔚先生不累吗？”
　　“不累。”他说，“应酬习惯了。”
　　看来是我还没有习惯觥筹交错的社交。
　　这样不行的，看来我还需要继续努力。
　　晚上回到家，我洗澡时，蔚先生走了进来。
　　蒸腾着热气和白雾的浴室中，空气中渐渐氤氲欲色。我未着寸缕站在喷淋下，闻声回头，隔着水雾望见他深邃眼瞳中的黑蓝之色。
　　我们对视后，我听到他的呼吸徒然加重。
　　“明天休息。”
　　他说。
　　我点头：“是。”
　　话音刚落，蔚先生便一步走上前，动作难掩急切地将我按在了墙上，手掌垫在我脑后。
　　热水淋透了他的衬衫，显露出他精壮的肌肉线条，他俯身狠狠咬住了我的下唇。我还未来得及给予反应，便被他夺去了呼吸。
　　蔚先生应该是个重欲的人，从前许多时候，我总会招架不住他的索取。当然，这并不代表他不会顾忌我的感受，可就像被猛兽擒住啃咬，就算对方再怎么极力温柔，张开嘴后依旧是吞人的獠牙。
　　尤其我们第一次时，我怀疑他是真想吞了我。
　　那回的后果十分惨烈，我在床上躺了三天才算好。
　　一个月没做，蔚先生抚摸和亲吻的动作稍带了些又急又乱的粗暴，却不会让我觉得难过，只在被热烈索求的温度中微微战栗。
　　从浴室到卧室。
　　结束已经是几个小时之后，我疲倦到没有一丝力气，是蔚先生抱着我去清洗的。
　　彻底睡去之前，我朦胧想着：这样不好。
　　下次需要自己清洗，才算合格的金丝雀。
　　————
　　在家和蔚先生“厮混”了几日后，健哥给我带来了新的工作。
　　是个奢侈品香水的广告。
　　因为这两年我拍过的电视剧都爆火，还靠着一部正剧拿到了视帝头衔的缘故，健哥说我现在的人气早已称得上顶流，如今正需要趁热往实力派、大荧幕上转型。
　　再有蔚先生的加成，所以大牌奢侈品找我做代言，并不奇怪。
　　这季度香水品牌推出了最新款，是海洋系的香。
　　我来到拍摄现场，调香师Aidan和导演梅姐花了些时间为我讲香的理念。
　　Aidan解释说：“我们的香水广告每次拍摄时，都希望代言人能理解、甚至爱上这款香。如果连最基本的理解都做不到，那么拍出来的广告，又怎么会吸引人呢？”
　　梅姐：“Aidan说的不错，我们拍广告一向如此，希望何枝先生能好好配合。”
　　他们两人态度十分友好，我自然也不会拖累广告的拍摄：“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尽管提就好。”
　　“那就先从这款香说起，这是海洋系的香。”Aidan拿过香水在空中喷洒了一下，“何枝先生，你可以试着去感受、去想象——自然清新，但是自始至终透露着稳重，你明白吗？”
　　我阖眸细细嗅闻空中逸散的香气，然后撩开眼，描述我所感知到的东西——
　　“清透、广袤、包容，还有最原生态的气息。”
　　Aidan眼神发亮：“噢亲爱的，你是对的。在你重新睁开眼后，我在你眼底看到了海洋！”说完，他看向梅姐，“Mei，你现在就可以为何枝先生讲述广告内容，相信我，你看看他的眼睛就会明白，没有人比他更懂这款香水。”
　　我也算是听多了人的夸赞，却还是第一次遇到像Aidan这么热情直接的，一时有些讶异，只好不断感谢他的肯定。
　　接下来，梅姐跟我讲了广告的理念。
　　总的来说，就是扮演海中的人鱼。
　　梅姐问：“何枝先生是会水的吧？”
　　我点头：“会。”
　　“水性好吗？”
　　“还可以。”
　　“那就好。”梅姐解释说，“今天一天的拍摄都要在水里进行，还要穿着道具鱼尾，怕你支撑不住。”
　　广告的内容很简单，没什么太过复杂的剧情——一只被人类捕捉饲养的人鱼，日日生活在装饰华美的鱼缸中，安于当下的平静，直到他闻到了香水的气息，对大海产生了向往，终于在阳光灿烂的午后，循着香气，带着斑驳伤痕，挣脱牢笼回到了大海之中。
　　今天拍的就是华丽水缸中的戏份。
　　Aidan道：“Mei，还不快点开始，我已经迫不及待要看到何枝先生变成美丽的人鱼了！”
　　理清了香水的理念和广告的内容，便有专业的化妆团队来为我化妆。因为广告理念的缘故，画的妆是蓝色系的，且十分繁琐复杂，就连上半身也要用防水的工具绘上流动的花纹。
　　听梅姐说，等拍海中那一段时，还要换个妆面。
　　如今这个是被囚禁时的凄美可怜，倒那时便是自由的艳丽。
　　主化妆师还是个外向的女士，才帮我打了底，就开始夸赞：“何枝老师这皮肤，啧啧，还画什么？都是这样的脸，这样的皮肤，我的饭碗就要被砸了！”
　　为了不妨碍她化妆，我不好总是开口动弹，只简单道了谢。
　　想到一会儿要裸上身，我不禁感谢起了蔚先生，他在□□上虽然总是索取过多，但若是知道我工作，就不会在我身上留下痕迹。而我工作的前一日，我们是不会做的。
　　当然，在工作结束之后，他还要再变本加厉地占有回去。
　　早些时候明白了他在那方面的厉害，我还会思考，蔚先生应该不止我一个情人，否则他这精力怎么发泄得了。后来发现的确只有我一人，我又开始感慨蔚先生果然是做大事的——忍时忍，放纵时放纵，张弛有度。
　　据吕特助说，蔚先生对外总是稳重禁欲的，绝不会去那些奇怪的场合。
　　稳重确有其事，禁欲实在不能苟同。
　　大概是我这段时间总是几次三番想到蔚先生的缘故，妆画到一半的时候，蔚先生竟然到了现场探班。


第6章 化妆
　　一开始我没注意到蔚先生的到来。
　　当时化妆师正频频夸赞妆容的效果，说成妆不知道要惊艳多少人。就在这时，梅姐忽然惊呼一声，引来了其他人的目光。
　　人容易被热闹影响，化妆师也不例外，她顺着众人视线好奇地看过去，然后便停了化妆的动作。
　　我无法，只好也侧头循着众人的目光看去。
　　一眼，便看见了蔚先生。
　　在北城有些见识的没人不认识蔚先生，他是呼风唤雨的存在，我也明白了为什么其他人都停了动作。
　　此时我已经快要画完整个妆面，眼角和唇边都贴了精美的图案和亮片，张口想要打招呼，却发现唇边装点的浅蓝色亮片因此掉下来，落在了我的衣领上。
　　我刚要把亮片拿下来，就见蔚先生朝我走了过来。
　　我只好站起身。
　　他在我身前站定，伸手捏起了落在我衣领上的亮片，然后看向我：“很漂亮。”
　　不知是说装饰的亮片，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蔚先生的眼睛太深远，凝视一个人时，专注得让人心惊。
　　“谢谢。”我说，“都是化妆师的功劳。”
　　蔚先生：“你总不能第一个注意到我。”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说的这句话，我竟然读出了那么点委屈的意思。但蔚先生的表情分明一如往常，稳重又严肃，瞧着不苟言笑。
　　所以一定是我的错觉。
　　作为情人不能第一时间发现金主，的确不合适，我及时反省：“下次不会了，一定第一个发现蔚先生。”
　　他神色温和了些，想来对这个答案比较满意。
　　不过这样一来，广告拍摄现场的人，就都能或多或少能猜到我和他的关系。
　　化妆师踌躇了片刻，这才小心翼翼问说：“何枝老师……您的妆……”
　　蔚先生说：“继续化。”
　　在蔚先生的注视下，化妆师谨慎小心地完成了面部的妆容。
　　完妆后，梅姐没有立刻开拍，而是十分体贴地说道：“何枝老师看起来还有事，我让他们准备一下，咱们半小时后再开拍。”
　　说完就离开了这里。
　　娱乐圈多是人精，不多时，化妆间里就只剩下我和蔚先生两人。
　　我问：“今天不忙吗？”
　　怎么有空来探班。
　　蔚先生伸手摩挲我耳侧的头发：“要去开个会，想起你今天在这里拍广告，正好路过，所以过来看看。”
　　说完，他不由自主似的，欲凑过来亲我的脸。
　　“蔚先生。”我打断了他，“我脸上带了妆。”
　　倒不是怕妆面被蹭花，只是不好让金主大人亲一脸的粉和亮片。
　　他一怔，回过神来，转而凝视我的下唇：“嘴上呢？”
　　我说：“还没来得及。”
　　唇妆被留到了最后，刚刚只化了脸。
　　话音刚落，我只觉眼前一暗，等到意识过来时，下唇已经被蔚先生轻轻含住。他动作极轻，呼吸灼热，小心避开了我唇角的贴片，缓缓含吻撕磨，甚至耐不住似的轻咬。
　　带来阵阵微痒和酥麻。
　　偏偏这时，他还要含糊喊我的名字：“何枝……”
　　声音低沉，隐隐有喟叹的意味，鼓噪震入心底。
　　我放下防备，接受了这个吻。
　　唇齿舌尖的纠缠过了许久，蔚先生才撤开些距离。我们两个的气息皆有些不稳，他眼眸专注，凝视我像凝视目之所及的猎物。
　　蔚先生用拇指抹我唇上的水渍，问：“今天要拍什么？”
　　我把刚刚知道的香水理念、广告内容陈述了一遍。
　　他闻言，眯起了眼：“要脱衣服？”
　　“只脱上衣。”我解释，“一会儿会在身上绘些图案，下身穿人鱼尾。”
　　蔚先生平日看着没什么所谓，其实占有欲有些强，只是表露得并不明显。
　　身居高位的人，似乎都会对自己的“所有物”有独占欲，他自然也不例外。我和一屿传媒签了合同，享受到最高待遇、最优资源之后，自然也被归进了他所有物的范畴内，承受圈养金丝雀应有的占有欲。
　　起先我并没有发现这点。
　　直到两年前，我与蔚先生刚签了合同之后，他来探班。那时我还在拍摄千篇一律的言情剧，饰演深情男二的角色。
　　我进入娱乐圈是个意外，非常俗套地在街上被星探发现，然后俗套地被说服去拍戏。我会同意最初就是为了钱，幸而一屿娱乐不是哄骗人的公司。
　　大概是因为外形尚可，演技不出戏，运气也不错，我参演的第一部 小成本网剧就小火了一阵，然后便接了那个男二的角色。那言情剧虽然故事老套，但原著是个小有名气的ip，主演也都是有些流量的小生和小花。 
　　我能接这个角色可以说是万中无一的荣幸。
　　最初接到剧本的时候，我还不认识蔚先生，也不知道原来一屿娱乐的老板和我是校友——蔚先生比我大了两届，是我的学长。
　　后来，蔚先生说他正是因为看到了我的大学，才注意到了我。
　　总而言之，剧本是先接下的，而拍摄过程中，我和蔚先生有了包养关系。
　　而那天的戏，是要作为男二的我去安慰伤了心的女主，拥抱她、轻吻她的额头。
　　这部剧原本就是盛时投资的，里面许多都是一屿的艺人，蔚先生的忽然探班，让大家都十分紧张。与我对戏的小花更是心不在焉、频频出错，每当我要拥住她时，都僵硬地不像话，根本入不了戏。
　　导演也焦急起来，连喊了几声“卡”后，干脆叫停了拍摄。
　　蔚先生一言不发，将导演编剧叫到一旁不知说了什么。回来时，导演便说要修改剧本和台词，减少了拥抱之后的戏份。
　　再开机时，小花终于不再僵硬手抖。
　　戏拍了两条，总算顺利通过。
　　后来我接的多是大制作的正剧，再没有过什么亲密戏。甚至有时我会怀疑，或许健哥拿到的剧本，都是被吕特助专门筛选一遍的。
　　自那之后，我后知后觉明白了蔚先生的独占欲。
　　蔚先生顿了好几秒，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只是放空，然后说：“那好，我在旁边看着。”
　　他若想看，谁敢拦着。
　　我点头。
　　半小时后，梅姐走了进来，问：“蔚总，可以开始了吗？”
　　蔚先生应允。
　　化妆师便拿来了鱼尾和颜料：“何枝先生，请先脱掉上衣。”
　　我照做。
　　Aidan在一边旁观，称赞道：“噢，何！你的身体如此完美！”
　　我：“过奖了。”
　　Aidan：“人鱼都应该有漂亮的肌肉，因为游泳本就是非常锻炼身体的事不是吗，你的肌肉线条比我想象中更漂亮、更流畅！华国有句古话怎么说的来着……刚柔并济之美，我想那说的一定是你。相信我，你最后的扮相，会让所有人都爱上你！”
　　面对Aidan的过分热情，一再谦虚恐怕只会显得虚伪，我只好笑笑。
　　该绘花纹的时候，Aidan更加激动。化妆师斟酌了许久，终于在我背上落笔。
　　蔚先生在一旁静静旁观，没有说话。
　　笔触是凉的，带来轻微的痒意，但是比笔触更令我不安的，是蔚先生的视线——专注，深重，无法忽视。
　　不知为何，化妆师手抖了一下，她立刻道歉：“对不起！画错了一笔……”
　　我摇头：“没事。”
　　化妆师：“别担心，可以挽救。”
　　颜料是防水的，要用特殊的清洁液来擦除，擦的时候一不小心就会将其余花纹画毁。化妆师小心翼翼擦拭画错的部分，如果我的触觉没有出错，直到这时，他还在时不时的手抖。
　　我正要叫住他，问他是否需要休息，就听蔚先生说了句：“我来。”
　　化妆师立刻退开一步，把小瓶装的清洁液递给了他。
　　蔚先生的确比化妆师的手稳。
　　在他的帮助下，我们完成了上半身的图绘。
　　梅姐拿来人鱼尾：“来，去换上，然后我们就可以开始拍摄了。”
　　我接过人鱼尾的服装。
　　这条海蓝色的尾巴缀满了闪亮的晶体，布料柔顺丝滑，尾鳍繁琐而优美。如果这真是人鱼的尾巴，想必是人鱼中最夺目的那一只。
　　梅姐：“耗费两个月手工赶制，好看吗？”
　　我点头。
　　梅姐：“但是让它生动的是你。”
　　我：“我很荣幸，希望不辜负这条鱼尾。”
　　“你不会辜负它的。我见到你第一眼，就知道只有你才能展现出它的生动。”梅姐说，“我们希望看到的珍稀而瑰丽的深海人鱼——他拥有世界上最美好的样貌和身体，更拥有世界上最干净的眼瞳、最坚韧的灵魂。”
　　“是的。”Aidan也说，“遇见他，就能明白海洋的气息。然后平凡的人们就会像追逐美丽的人鱼一样，疯狂地追逐这款香水，亲爱的何，你懂吗？”
　　我盯着手中的鱼尾：“大概明白。”
　　原本对于是否能完美拍摄这支广告，我抱有十成的信心，现在经他们这样一说，不自觉多了几分慎重。
　　……最干净的眼瞳，最坚韧的灵魂？
　　姑且试试吧。
　　大概是见我太多认真，梅姐玩笑说：“何枝，你换完鱼尾可就走不了路了，稍等两分钟，我让他们把轮椅推过来？”
　　蔚先生这时开口说：“用不着。”
　　十分钟后——
　　我是被蔚先生抱出来的。


第7章 拍摄
　　我水性还不错。
　　因为小时候生活在农村，村口有一条河，儿时我的生父还没有出事，时常带我去那条河里游泳。虽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但习水的能力就这么一直延续了下来。
　　即便如此，身穿复杂华丽的鱼尾潜到水中，还要时刻保持良好的姿态，仍旧不是件容易事。
　　广告中的所有场景，包括鱼缸和海洋的戏份，都是在棚内拍摄。
　　那鱼缸是真正等倍放大的造景缸，摆满了精致的石头与假草，还有些绚丽的宝石堆积，好将人鱼精细圈养；而海洋的场景，则需要在空无一物的水池中拍摄，之后再对背景进行后期处理。
　　整个广告的拍摄时间为三天，水下场景需要占去了两天半的时间。
　　我泡进鱼缸之后，来回上浮下潜适应了片刻，然后睁开眼，看向鱼缸外的众人。
　　鱼缸的玻璃壁上隐隐浮现自己的倒影，我能透过玻璃，看到自己化了妆的面容和上身。发丝在浮动，巨大的鱼尾也在水中尽情地舒展开来。
　　因为水的阻隔与托浮，尾鳍如柔顺华丽的海藻，显得如此轻软而神秘。
　　梅姐眼中满是赞叹，水中近似无声，我看到她的口型似乎在说：太美了……
　　棚内的其他人都望了过来。
　　包括蔚先生。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从蔚先生的眼中看到了别的东西——似是某种深切的、无尽的欲求。
　　可以将人撕裂又重组的深重。
　　可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那神色便又消失不见。
　　水缸外，梅姐朝我打了个手势。
　　我领会地点点头，忽视身外之物，沉浸在了广告的拍摄之中。
　　断断续续拍了大半天，仍未拍好人鱼被人类圈养的戏份。梅姐挥手招呼我先出去，说休息一个小时再继续下午的拍摄。
　　我依言爬出鱼缸，只觉得浑身快要脱力，举手抬脚都是说不出的沉重。
　　刚刚轻呼出一口气，我身上就忽然被围上了一条干燥温暖的浴巾。我抬眼看去，发现是蔚先生，他心情甚好地用手摸着我湿漉漉的头发。
　　吕特助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拍摄现场，他递来一个毛巾，我道了谢，刚要接过就被蔚先生抢了先。蔚先生拿起毛巾，做起了帮我擦头的游戏。
　　他实在不适合伺候人的工作，我能感觉到蔚先生在尽量小心，但头皮仍旧感到了一阵阵的拉扯。
　　“蔚先生。”我叫了他一声。
　　他垂头看我：“怎么了？”
　　我笑了一下：“我自己来吧。”
　　他喜欢我这么笑，我知道。
　　果然，蔚先生愣了一下，便呆呆将手上的毛巾递给了我。他这种偶尔的迷糊，有些莫名的可爱讨喜。
　　我成功得以自己擦头。
　　擦头的间隙，我听到吕特助小声询问蔚先生：“蔚总，下午的会议……”
　　“推掉。”
　　推掉？蔚先生下午也在这里吗？
　　我想了想，可能是我这次广告的造型比较特殊，所以蔚先生来了兴致，竟然打算在棚里待一天。
　　吕特助语气为难：“但会议本来就已经从上午推到下午了，如果今天下午不去，接下来的两周，对方都不会有时间了。”
　　听到这里，我抬头劝了一句：“蔚先生有工作的话，就先去忙吧。”
　　蔚先生原本正准备开口，听我这么说，忽然顿住了。
　　我和他对视数秒，相顾无言。
　　大意了。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该说这话，因为情人不会干涉金主的去留。蔚先生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是金主的权利，我只是顺从他决定的存在。
　　蔚先生肯定不高兴了。
　　果然，他沉默站起了身。
　　我眼睫上还有水滴，模糊了双眼，来不及看清他的情绪，只感觉他似乎是撩了撩我的头发，然后开口：“那我走了。”
　　“嗯。”
　　我应声。
　　“蔚先生再见。”
　　————
　　之后的几天，我都没有再见到蔚先生。
　　根据我所了解的圈内情人守则，若是金主不主动见面，大部分情况都是三种情况：一是忙碌；二是腻了；三是觉得情人不知趣，需要晾一晾。
　　这时候情人不应该继续往金主面前凑，免得给金主带来麻烦，如果对方想延续包养关系，会自己来找你。
　　这一回，我当然也要恪守情人准则，不给蔚先生添麻烦。
　　等下次见面，再向他道歉。
　　第一天鱼缸中的戏份拍摄完成，第二天将妆容进行了修改，开始拍摄了“海中”的部分。
　　梅姐说：“今天的感觉很简单——海洋、日光、自由、神秘，温与凉交织，气味的纠缠。”
　　我笑：“是广告词吗？”
　　“差不多。”梅姐解释，“你尽管拍就好，比起昨天囚在笼中的美感，今天更在意的是广袤和自由。”
　　化完妆穿上鱼尾，我坐在水池边。
　　自由。
　　自由。
　　脑海中这两个字转来转去，有关于“自由”，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和一屿的合同到期后的事。
　　那时候，我大概和蔚先生早就分道扬镳。
　　没了所谓家人的拖累，也浪费了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候，幼年、少年、青年时期，都没有真正为了自己而活。最后唯余一无所有，了无牵挂地过完后半生。
　　然后就能被称作是“自由”了么？
　　也不对。
　　这些年在娱乐圈，在蔚先生身边，多少还算攒下了些钱，算不上一无所有。
　　除了演戏，蔚先生还经常给我打钱，他出手阔绰，每次打钱都数额巨大。我兢兢业业完成自己情人的本分，自然不会觉得这钱不该拿、不该花。
　　只要手里有钱，未来就有无限可能，总不会像从前一样生活艰难。
　　梅姐忽然打断了我的思考，她问：“何枝，为什么你的‘自由’里，会有孤独感呢？”
　　我一怔，随即诚恳道：“抱歉，再拍一次，这次我会调整情绪。”
　　“不用了。”梅姐却拒绝了我，“这样就很好，比我预想中更好。”
　　说完，她又肯定道：“好得多。”
　　我：“那就好。”
　　第三天的拍摄也正常进行。
　　最后一幕要拍我鱼尾幻化成双腿，跌跌撞撞嗅着海水的气味，寻找大海的过程，并不难演。但是为了拍出梅姐想要的，破碎、孤立无援却又坚韧的美感，这段来来回回拍了许多遍。
　　大抵人一旦有了艺术家的思维，总喜欢这些矛盾的情绪。
　　中途休息时，我坐在椅子上喝水，化妆师为我补妆，小戴在一旁帮忙。没过一会儿，Aidan也走了过来。
　　他们几个都是爱说话、好相处的人，凑在一起没多久便开始聊那些圈里圈外的热闹事。
　　我不是个喜欢八卦的人，所以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听他们说，只有偶尔被他们问到的时候，才会开口说两句。
　　都说时尚圈十男九gay，Aidan也没有逃出这个魔咒，此时他正气冲冲地讲述他和前男友之前的爱恨情仇，并且愤愤不平道：“亲爱的，我跟你们说，这男人没几个好东西，我暂时不要恋爱了！”
　　化妆师打趣他：“你不也是男人？”
　　Aidan拍了对方一下：“嘿！我正悲春伤秋呢，不要拆我的台！”
　　化妆师是个和Aidan差不多年龄的女生，打扮中性时尚，她爽朗地笑说：“Aidan哥前天见了何枝老师本人，就一直跟我嘟囔，说对象要是何枝老师，被渣一百遍也愿意。”
　　Aidan气得直打她。
　　小戴笑得灿烂，一脸与有荣焉的模样：“那你可得排队啦，这个世界上谁不喜欢我们吱吱哥？得是特别、特别、特别好的人，才配得上吱吱哥！”
　　说完，她还悄悄朝我挤眉弄眼，青春的不得了。
　　我不赞同地摇摇头，她这才正经了些。
　　Aidan凑过来小声道：“亲爱的何，别担心，我可不敢对你出手，你的那些粉丝会撕了我的。”
　　眼见他越说越夸张，我只好说：“不会的，我的粉丝都是懂礼的人。”
　　“懂礼又怎么样？”Aidan说，“何，你可能还不懂自己多么有魅力，喜欢你的人都会为了你疯狂！”
　　我摇头：“不会，没人值得他人疯狂。”
　　“噢，你才二十五岁，思想怎么像个吃斋的僧人。”Aidan唉声叹气，“也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入了你的眼，听说同性婚姻马上就要合法化了，你看我还有希望吗？说真的，要不还是考虑考虑我吧？”
　　“Aidan老师！”小戴惊讶，“什么要合法了？”
　　Aidan：“同性婚姻啊。”
　　小戴：“哇！哪儿来的消息？！”
　　化妆师也一脸好奇。
　　就连我也不免竖起来耳朵。
　　同性婚姻合法吗？想必蔚先生已经等这个消息许久了。
　　Aidan故作伤感：“哎，原来你根本在意我的最后一句话吗……”
　　小戴和化妆师哈哈大笑。
　　Aidan道：“算了，既然你们这么想知道，那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们吧，听说大概明年春夏时节，就要通过同性婚姻合法的立案了。”
　　小戴十分激动：“从哪儿听说的，消息准确吗？！”
　　“应该准确，我也是听其他人说的。”Aidan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上面的人总有门路提前知道很多消息……”
　　小戴似懂非懂：“哦哦……”
　　说起来，蔚先生也是常人所说的“上面的人”。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他是不是也已经知道了？
　　Aidan分享完这个消息，我的妆面也已经补完。他走近我仔细观察我的妆容，似乎是在分辨妆面与海洋理念的契合度。
　　看着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亲爱的何，如果你能接受男人，真的不考虑同性婚姻合法后，和我领个证吗？”
　　“不行！”小戴急了，她像护崽挡在我面前，义正言辞道，“我刚刚都说了，得是特别、特别、特别好的人，才配得上吱吱哥！！”
　　特别好的人吗？
　　小戴一直以为我和蔚先生谈了两年的地下恋爱，相濡以沫如胶似漆。
　　和所有粉丝一样，她一开始其实不能接受蔚先生，直到有次我生病，蔚先生赶回来亲自照顾了我两天，她满心宽慰磕上了我们的cp，并说这是什么“妈粉”心态。
　　总而言之，在她眼里蔚先生是个值得托付的好人。
　　我一时间有些恍惚。
　　她这么想也没有错处，我越始终认为，蔚先生实在是个好金主。
　　只不过心里有个念念不忘的白月光。


第8章 传闻
　　蔚先生有白月光的事不是什么秘密。
　　我和他在一起大约两个月之后，就从黄争鸣等人的口中听过这个消息。
　　虽说这两年以来，蔚先生不常带我去参加和他朋友的聚会，但是在最初的时候，对于带我见朋友这件事，他是热衷过一段时间的。
　　和蔚先生关系不错的二代，家中个个守得都是几代人积累下来的家业，他们目空一切，和普通人处在天差地别的世界。像黄争鸣这些人，一开始的时候并不怎么和我说话，因为在那样的场合中带过去的人是什么身份，大家心知肚明。
　　后来不知怎么的我和他们熟悉了一点，黄争鸣就总是过来找我闲聊。
　　我不是个喜欢攀谈的人，黄争鸣分明知道，但总会故意无视这一点，大概是把逗弄我当成了他人生的乐子。
　　黄争鸣问我最多的就是：“何枝，你为什么要跟着蔚盛礼？”
　　我从不回答他这个问题。
　　大约我总是八风不动，他也觉得无趣，就有些时间没再打搅我。我以为能就此清净，没想到下次见面他又换了套路，开始跟我说：“何枝，我发现我挺喜欢你的，不然考虑跟我？”
　　黄争鸣说这话时吊儿郎当，眼里没有一点认真的神情。
　　每每这时，我都会劝他：“黄总，不如您去和蔚先生聊聊？”
　　黄争鸣一噎，不再多言。
　　但等到下次见面，他就又开始问我同样的话，说一句死性不改也不为过。
　　直到有一天，趁蔚先生去卫生间，黄争鸣凑过来问我：“何枝，你知道吗，蔚盛礼其实有个白月光。”
　　我当然不知道。
　　蔚先生怎么会和我说这些。
　　即便是有，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接受了蔚先生开出的条件，成为他的情人，理应不过问除此之外的任何私事。
　　这样才能好聚好散。
　　黄争鸣戳了戳我的胳膊：“喂喂！给点反应啊何枝！”
　　我深觉无奈：“黄总，您想要我什么反应？”
　　黄争鸣：“吃惊，伤心，支离破碎，最好再加一点质问。”
　　闻言，我神情故作惊讶，悲痛欲绝道：“什么？蔚先生……蔚先生他、他竟然有白月光吗？”
　　黄争鸣：“……”
　　我恢复了寻常表情，问他：“怎么样，黄总满意了吗？”
　　黄争鸣气乐了：“人和人之间能不能真诚一点？”
　　“如果黄总喜欢这样的，我上一部戏演的角色正是这个戏路。”我将剧名推给他，“黄总可以多看看剧。”
　　这回终于换黄争鸣无奈了：“我跟你聊天，你居然给我宣传新剧。”
　　“宣传新剧是演员的职责。”
　　“我就没见过像你这么敬业的人。”
　　“还是有的。”我说，“许多前辈都很敬业。”
　　“算了，就算你不想知道，我也要说。”今天黄争鸣是铁了心要告诉我这件事，颇有些不依不饶，“蔚盛礼有个白月光的事，我们这个圈子的长辈、小辈全都知道，在当年可以说是轰动一时。”
　　听他这么说，我终于有了一点好奇。
　　需要发生什么轰轰烈烈的事，才能让整个北城的上层圈子的人，全都知道蔚先生心有白月光？
　　小辈就算了，偏偏他们的长辈也知道。
　　“说起来，那都是三年多的事了。”黄争鸣继续声情并茂地说，“突然有那么一天，蔚盛礼出柜被他爸打进医院的事传遍了北城。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假的，后来去医院看望他……那个惨的哟，啧啧，背上青紫一片，腿也骨折了，全是被用拐杖打的。”
　　我想起有一回做完后，靠在床边看剧本，蔚先生趴在床上抚摸我的脸，他肌肉线条健硕的宽阔背部上的确有一处极浅的伤痕。
　　没想到是出柜时留下的。
　　“你说说，不就喜欢个男人而已，玩玩就玩玩呗，反正以后还不是要去联姻的，干嘛闹这么大？我们这些人什么样的花招没玩过，只要不闹到台面上，都不算什么大事，结婚以后还不是照样玩自己的。”
　　黄争鸣回忆的神情竟还有些意犹未尽。
　　“但是他偏不。出柜就算了，还扬言说要跟男人结婚，说要等什么同性婚姻合法化，反正就是不会接受联姻。哎，把蔚伯父给气得啊！”
　　我没说话。
　　黄争鸣左一个“玩玩就玩玩”，又一个“还不是如何如何”，可见对他们圈子里的人来说，谈感情是一件可笑事。
　　与我这样的人在一起，大抵更加可笑。
　　我性子慢热，那时候和蔚先生只算是有包养关系的陌生人，但听黄争鸣这么说蔚先生私事，也觉得他太过轻佻，不是好友能做出来的事。后来我才知道，他们这些人一直都是这样的相处方式。
　　只要做的不过分，各家之间的商业合作就是他们最牢固的关系。
　　于我而言，这种事可以理解，却不能习以为常。
　　大概见我终于有了其他神色，黄争鸣很高兴，他继续添油加醋道：“哎，何枝你想想，那得是多喜欢一个人，才能在大学的时候就出柜，最后还搞得遍体鳞伤、全城皆知的？”
　　我问：“后来呢。”
　　“后来？蔚盛礼在医院里躺了三个月，期间我也没见到那个人，据刘科说，对方好像是出国了。”黄争鸣说，“之后又过了三年，他才包养了一个你，也不知道这白月光得长成什么样，才能让他洁身自好、惦记了这么久。”
　　“黄总不认识那个人？”
　　“不认识，就算认识我也不会说出来，不然对方岂不是被蔚伯父给磋磨死。这一点要夸一夸他，把人保护得挺好。”
　　“那刘总为什么知道？”
　　“他说自己曾经看到过，蔚盛礼好几次和一个长相不错的男人在学校里闲聊，那人似乎是隔壁传媒学校学乐器的艺术生，在蔚盛礼出柜之前就出国了。”说到这里，黄争鸣停顿一下，仔细打量了我一番，“何枝你猜猜，对方跟你长得像不像？”
　　他这是在暗示我可能是个替身。
　　可惜我对蔚先生没旁的心思，即使是那位白月光的替身，也只是需要在情人本职中加一条模仿对方的工作。
　　这样也好，正好可以磨砺演技。
　　我说：“可能吧。”
　　黄争鸣：“不管他怎么想，反正我是觉得不管像不像，你肯定比他好看。”
　　“那要感谢黄总肯定。”
　　“只是感谢吗，你以为我跟你说这些是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给他上眼药。”黄争鸣理所当然道，“怎么样，现在是不是对他失望了，要不要投入我的怀抱？”
　　我婉拒：“我是一个有合约精神的人。”
　　后来蔚先生回来了，问了一句：“在聊什么？”
　　黄争鸣立刻装成一副无事人的模样。
　　之后，黄争鸣总是明里暗里地向我描述当年蔚先生出柜时的轰动，感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让他做出这种事，还多年念念不忘。同时，他总是说同性婚姻真的有望合法，到时候蔚先生就可以和他喜欢的人结婚了，让我届时一定考虑他。
　　他想太多了。
　　一方面，我的确不会因为蔚先生把我当替身而感到难过；另一方面，当初是走投无路才和蔚先生在一起，和他好聚好散之后，我怎么可能再跟别人。
　　但都是那时候的想法了。
　　时至今日，听到同性婚姻将要合法的消息，我竟然有几分恍惚。
　　小戴和Aidan他们越聊越热切，直到梅姐过来叫停，让我继续接下来的拍摄，众人立刻投入到了工作之中。
　　等待一天的拍摄结束，Aidan再次意犹未尽地感慨起来：“如果我有伴侣，我一定要和他在第一天就登记结婚！”
　　化妆师便嘲笑他：“你之前还说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Aidan：“哎……你不懂，我是酸，为什么别人都能遇上好人？”
　　众人都被逗笑。
　　坐上保姆车回家，小戴还在因为合法的事而兴奋，竟和司机也攀谈起来。
　　我打开手机，给蔚先生发消息，告知他香水广告已经拍摄完成。
　　等了片刻，蔚先生有了回信。
　　——恭喜，但我今天有事赶不回去，抱歉。
　　这几天蔚先生都没有回来，我们的对话框里，仍旧是惯例的问候。
　　我编辑消息发了过去。
　　——好。
　　刚刚合上手机，就听小戴问我：“吱吱哥，你激动吗？”
　　“激动什么？”
　　“同性婚姻合法的事！”小戴兴奋地说，“你和蔚总那么幸福，一定要做第一对结婚的情侣啊！”
　　“小戴。”我说，“即使婚姻合法，我和蔚先生也不会结婚的。”
　　“为什么？”小戴神情十分不解，“蔚总那么喜欢吱吱哥。”
　　我微怔。
　　喜欢么？
　　我花了几秒钟思考这个问题。
　　应该是喜欢的，我想，但他也喜欢很多其他的东西，比如米其林餐厅的三文鱼，晨间的慢跑，还有家里烟灰色的沙发。
　　可他不是非要这个沙发不可。
　　“好好工作吧。”我对小戴说。
　　小戴立刻不再说工作之余的话题。
　　如果合法化的事情是真，那我还是要早些和小戴说清楚——告诉她，我为什么不会和蔚先生结婚。
　　我不禁感到抱歉和遗憾，因为将会打破她构建的美好幻想。
　　她在那里一定做过许多美梦。


第9章 热搜
　　广告拍摄结束后，香水官方官宣了代言人，健哥也登录我的微博账号，发了香水广告的定妆照。定妆照是我化完妆穿着鱼尾的照片，一张坐在水边，一张沉在水中，都没有看镜头，只露出小部分侧脸。
　　我坐在公司的沙发上，听健哥安排接下来的活动和行程，商讨之后的工作。
　　忽然，梅姐给我打来了电话。
　　健哥说：“接吧。”
　　我接通后，听到梅姐的语气十分高兴：“何枝，看热搜了吗？”
　　“还没有。”
　　“快看看，快看看！”她说，“就那个什么谁不想将何枝人鱼圈养……你那两张定妆照反响特别强烈！所以我才说，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你瞧，多成功？”
　　我说：“之所以拍的成功，主要感谢梅姐的拍摄、Aidan老师的设计理念、化妆师的造型。”
　　“不用谦虚了，说到底还是因为你的身材和脸，我们做的再好，你才是广告的灵魂和载体。”梅姐心情很好的样子，“你可以看看，现在网上说要把你这人鱼圈养起来的评论，已经登上热搜第二了。谁不想拥有一条美丽的人鱼呢？”
　　我笑笑：“希望如此。”
　　“因为你，这款香水肯定大卖。”梅姐说，“这次发的还只是两张定妆照，没有一张直视镜头的，等正片出来，大家隔着玻璃、海水和你对视，那才是真正颜狗的狂欢！”
　　结束了和梅姐的通话，健哥将他自己的手机递了过来。
　　我接过健哥的手机，发现上面显示的正是热搜内容，路人和粉丝留下了许多评论，毫不吝啬赞美之词。
　　健哥说我的路人缘还不错，本身的性格属于比较低调吸粉的哪一种，再加上有长相的加持，不用刻意炒作人设，保持谦虚的态度，不出大错就很好。因此，他其实不常帮我接综艺，因为大部分综艺哪怕打着没有剧本的名头，依旧会有大致的人设和流程。
　　性格这事，假的不见得比真的好。
　　况且，既然要走大荧幕，最好还是将大部分精力放在磨炼演技上，人设不人设的并不重要。
　　不过最近他的想法似乎有所转变，时常跟我感慨说——“现在专注演戏的戏骨吃香却不挣钱，如今是流量的时代，综艺果真简单、捞金又吸粉”。
　　之所以有这样的感叹，是因为他的对家手下有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艺人，就是参加了一档综艺后爆火的。再配合上热搜一起食用，那人顺利跻身圈子前沿，成了大热的明星，接到了好几个代言，担任了一部大ip的主演。
　　不过感慨归感慨，他对我的规划却没有改变。
　　“可以拍综艺，但不能为了人气去拍综艺。何枝，你有更好的选择。”
　　健哥是这么对我说的。
　　关于这一点，我也是同样的想法。
　　因为我更享受沉浸戏中、钻研演技的过程。演一部剧本出色的剧，拍摄出极致的镜头，是我在这个圈中追寻自我平衡的办法。
　　而拥有所谓的“实力派”演员，对一屿而言，也具有积极正面的影响。
　　幸好经纪人与我的理念相同，避免了许多不必要的纠纷。
　　我将健哥的手机还给他，用自己的手机登陆了微博。
　　大概是无意义的炒作比较少的缘故，关注我的粉丝很少控评，多是在评论是玩一些让人啼笑皆非的梗，很是可爱。
　　点开评论，我最先看到的便是被点赞顶上来的、十分眼熟的大粉，名字就叫[吱吱是我宝宝]，评论内容只有一个字——“买”。
　　除了“吱吱”这个众所周知的默认“爱称”之外，粉丝称呼我什么的都有：哥哥、男朋友、老公、老婆、宝宝……甚至是爸爸。
　　总之十分复杂，我一般简单地将他们归类为演技粉和颜粉。
　　名叫[吱吱是我宝宝]的粉丝，他似乎是一位男性粉丝，我猜测他应该是个男妈妈粉。他在我刚刚入圈便已经是铁粉，这三年来始终支持我，虽然不接机、不露面，但出手阔绰，在粉丝中属于知名的大粉。
　　除了这条之外，这次广告下的评论同样很有趣，一开始还满是溢美之词夸赞，几分钟之后，画风渐渐改变，一些奇奇怪怪的发言都被顶了上来。
　　——吱吱这么好看的背，不拔火罐可惜了【狗头jpg】
　　——吱吱这么好看的尾巴，不蹬三轮可惜了【狗头jpg】
　　——吱吱这么好看的脑壳，不秃顶可惜了【狗头jpg】
　　——吱吱这么好看的人，不配我可惜了【狗头jpg】
　　——这么好看的脸……QAQ我还没看到吱吱的脸呢！！可恶！！！
　　——你们再胡说下去，吱吱就要生气了，我是认真的，因为吱吱现在就睡在我旁边【狗头jpg】
　　——楼上的两个集美，你们在想peach！
　　——不好意思我男的【狗头jpg】
　　——吱吱这么……算了，直接表白吱吱！！！香水我买爆！！！
　　……
　　诸如此类，十分有趣。
　　这导致很多时候，我上热搜的内容都是他们奇怪的发言。
　　健哥从不限制我与粉丝沟通，因为我会自己把握住恰好分寸。此时，我点开其中一个网友的评论，回复了一下，顺便提出了问题。
　　——为什么所有人的最后一句都要加一个【狗头jpg】。
　　那位网友先是发了一串“啊啊啊啊啊吱吱回我了，不行我现在就要去买彩票！！！”的感叹，然后才给了我正经的回答。
　　——因为不加会被友军误伤。
　　紧接着，那位网友的回复下多了许多粉丝和路人的留言，给我解释【狗头jpg】的作用。
　　——【狗头jpg】大部分时候是反向嘲讽的意思！
　　——吱吱看我！【狗头jpg】是假的，但我对你的爱是真的！！
　　评论越来越多，快要看不过来。
　　随后，我又回复了说要买爆香水的粉丝，告诉其量力而为，因为消费是为了更好的生活，绝不能冲动。
　　然后就关上了手机。
　　健哥看见也没说什么，只笑着打趣：“遇上你这样的代言人，品牌方肯定要头疼了。”
　　“所谓的品牌购买力，最终看的仍然是产品的质量和优势。之所以拍摄广告，寻找代言人，是为了给大家认识品牌和产品的机会。”我说，“即使有人因为我去买了第一次，之后到底怎么样，还是要看口碑。”
　　广告和代言说白了是为了宣传。
　　当然，也会有那种为了流量请来明星代言，但是产品一般，因此只想捞一次粉丝快钱的情况。
　　我和健哥挑品牌方时，会避免这样的情况出现。
　　奢侈品香水如今获得了足够的噱头，再加上香水优秀的表现，后续定然能收获一批忠实顾客。
　　健哥笑了：“你就是仗着自己有实力，才敢这么说。不过也是，等过几天广告正片出来，估计还能再爆一次。”
　　我点了点头。
　　我始终相信自己的广告只是锦上添花，但是添花的前提是有锦缎存在，香水本身才是最应该被关注的主体。
　　————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蔚先生竟然也在。
　　这几日他都没有回家，我与他联系也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生气。
　　生我自作主张，劝他去忙的气。
　　但是蔚先生好像忘了这茬。
　　他见到我之后，就走了过来，主动开口：“我看到热搜了。”
　　我还在思考他是否生气的事，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问了一句：“什么？”
　　蔚先生：“你广告的照片上了热搜。”
　　原来是这件事。
　　我点头：“是，梅姐拍得很好。”
　　“是拍得很好。”蔚先生说，“但本人更好看。”
　　我笑：“谢谢。”
　　说完，我发现蔚先生的神情不像是高兴。
　　我斟酌了片刻，问他：“遇上什么事了吗？”
　　蔚先生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都夸你。”
　　这话乍一听仿佛是只是平铺直叙的陈述，但我与蔚先生在一起两年，已经摸清了他的神态和语气。
　　他这是吃醋了。
　　我思考了一下，应该是由于那两张照片露了上身，而评论区许多粉丝又发表了一些诸如“prprpr”之类的相关讨论。
　　我放缓了语气：“这是工作啊。”
　　“我不开心。”蔚先生板着一张脸，毫无情绪地陈述，“但你说得没错，这是你的工作。”
　　我自认应对蔚先生的这种醋意还算得心应手，因为他未必是真的为此难受。
　　“但是——”我说，“只有蔚先生看到了我本人，不是吗？”
　　他神情果然好看了一点。
　　“何枝。”
　　“嗯，什么？”
　　“我也想用鱼缸把你圈养起来。”
　　这时，谁不想将何枝人鱼圈养这条热搜已经被顶上第一了。
　　圈养？
　　我现在不就是吗。
　　故而，我没有说话。
　　蔚先生又说：“可你不是人鱼。”
　　“是啊。”我笑说，“可惜我是人类。”
　　蔚先生：“要不，我让吕助把道具组的鱼尾要过来。”
　　将鱼尾要过来……让我穿吗。
　　什么时候，蔚先生也有这种奇怪的癖好了？
　　“我认为……”大概是看出我的疑惑，蔚先生支支吾吾道，“人的性癖是自由的。”
　　我问：“蔚先生的性癖是鱼尾？”
　　“不。”
　　蔚先生果断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说。
　　“是你。”
　　腰酸背痛的一夜。


第10章 采访
　　没过几天，健哥说他接到了张铭张导的电话。
　　张导发来了一小段剧本，让我熟悉一下，下周去试镜。
　　“何枝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偷偷见过张导？”健哥语气狐疑，“他对我态度很好，话里话外对你也是非常满意，这不符合他的性格。”
　　我回答：“前段时间陪蔚先生参加宴会，他帮引荐了一下。”
　　“果然如此。”
　　我不语。
　　“不过张导不是会看人面子的人，他如今这个态度，一是因为蔚总的确有脸面，二大概是因为你真的合他眼缘。”健哥继续说，“无论如何都是好事，我等会儿把剧本片段发给你，你好好琢磨琢磨，下周试镜，我们一定把这个男主的角色拿下！”
　　“是。”我说，“我努力。”
　　“那好，你先看剧本，有什么需要的直接联系我。我这几天不会给你接通告，你今天的工作结束之后，就安心待在家里，好好琢磨一下这个角色。张导拍这个片子就是冲着拿奖去的，你一定要立住了才行，不然就算他现在看好你，最后也不一定要你，毕竟他最喜欢不按常理出牌。”
　　健哥又叮嘱了几句，就将剧本发给了我。
　　离试镜还有六天时间。
　　今天的通告是几个小的采访，要忙到晚上十点左右。我先把文件下载下来，大致看过一遍，心中有了底，便将其发给小戴让她帮忙打印一下带过来，然后开始专注于眼前的工作。
　　晚上七点左右，我刚刚吃完小戴带来的清淡饭菜，收到了蔚先生的消息。
　　——吃饭了吗？
　　——刚吃完。蔚先生呢？
　　——我也是。
　　——那就好，我晚上十点工作结束。
　　——嗯。
　　交流到此终止。
　　我和蔚先生的聊天内容大多都是如此，早好、晚好、吃了吗。
　　最开始，我们聊天其实只有“早好”、“晚好”。
　　我的胃不太好，是早年生活原因落下的病根，近两年开始发作，一旦饮食不规律就容易体虚胃痛满头冷汗，因为疼痛面色苍白眉头紧皱，模样实在狼狈。
　　原先曾在家时发作过一次，恰好被蔚先生撞见了。
　　他见了之后，不知为何阴着脸，心情不好了一整天，从此每天在问好的例行问答里，加了一个“吃了吗”。
　　而我的助理们，则需要将监督我吃饭划进每日流程中。
　　小戴听说我有胃病之后，监督我吃饭比她自己打手游还要准时、积极。
　　九点多，接受最后一个直播采访之前，我竟然偶遇了黄争鸣。他看起来应该是来这附近工作，一副刚刚和合作伙伴喝完酒的样子。
　　他转头看到我，就立刻甩开了身边的人，眼睛发亮径直朝我走了过来。
　　我闻到了相当重的酒气。
　　他走过来，面对面站在我跟前，然后就不再说话。我的身高约摸有一米八三左右，他和我差不多的样子，我们两个平视对方，久久未言。
　　黄争鸣眼睛越来越亮，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我把跟在身边的小戴支开之后，决定主动打招呼。
　　“黄总，晚上好。”
　　“晚上好，何枝你怎么也在这里，是忙工作吗？”
　　我说：“显而易见，黄总不也是吗？”
　　“忙完了吗？”他问，“不如跟我再去吃个夜宵？”
　　“不了，还有工作。”
　　“那这个工作忙完呢，我明天没事可以等你，通宵也行。”
　　我没有说自己工作何时忙完，只想劝他赶快离去。黄争鸣和蔚先生是朋友、也是合作伙伴，我不能下他的面子，到时候反倒让蔚先生不好做人。
　　“黄总喝多了酒，还是早点回去休息比较好。”
　　黄争鸣闻言，想必是听出了我言语中的拒绝之意，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我看他，保持着礼貌疏离的笑。
　　刚刚一番对话挑不出错，我多少也算是蔚先生手下的人，他如果继续为难，其实并不占理。而以他的身份，应该也不屑和我这样的小角色纠缠，顶多就是觉得这个情人实在没眼色。
　　谁知下一刻，黄争鸣就忽然轻笑了一声，眉眼舒展开来，甚至有些得意的意味：“对了，你听说了吗？同性婚姻要合法了。”
　　短短几天里，我第二次听到了同性婚姻合法的消息。这一次，黄争鸣的语气还如此笃定。
　　看来是真的了。
　　我说：“听说过几句。”
　　黄争鸣更加得意：“什么看法？”
　　“挺好的。”我说，“每个人都应该享有自己的权利。”
　　黄争鸣又问：“然后呢？”
　　“然后什么？”
　　“不难过吗？要知道，如果同性婚姻合法了，蔚盛礼肯定要找他白月光结婚的。”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他比往日更加情绪外露，幸灾乐祸的程度同样加倍，“就像他当初壮烈出柜的时候，跟蔚家长辈说的那样——跟自己喜欢的结婚，不管对方是男是女。”
　　“嗯。”
　　我无可无不可地点头，对此并不多做评价。
　　黄争鸣又说：“那你怎么办？”
　　我忍不住轻笑。
　　他这个问题问得奇怪，我是个人，还能怎么办，无论如何总能好好活着就是了。
　　当初同蔚先生在一起之后，我和一屿重新签约的合同是三年，他给我了最好的待遇和资源。如今一看，合同也只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到那个时候，我们应该就会分开。
　　如果他真的下了决定，要和曾经为之出柜的那个人结婚，那么我们分开的时间也不过是提前了一点。
　　唯一让我想不明白的大概只有黄争鸣了——他究竟是为了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和我提及此事。
　　对于他奇怪的恶趣味，我实在无法苟同。
　　“哎，你果然还是没反应了。”黄争鸣说，“难怪我给你发消息你也没有回复。”
　　不愿再与他浪费时间，我低头看了眼手机，告诉他：“不好意思黄总，我的工作马上要开始了，我们改日再聊。”
　　黄争鸣借着醉意靠近了我，我稳步后退一米远。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行，那改天聊，要是蔚盛礼想结婚的那个人有什么动静，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到时候记得回我消息。”
　　说完，他终于转身离开。
　　总算清净了。
　　不回他消息，是因为我给他设置了免打扰。
　　黄争鸣每周都要找我闲聊，着实有些无聊了。
　　我打开手机一看，果然——黄争鸣给我发十几条消息，说同性婚姻确定合法了，问我什么想法。
　　我仍旧没有回复，投入到了接下来的工作之中。
　　十点多一点，采访结束，高度的精神紧绷非但没有让我疲惫，反而越发清醒起来。
　　小戴最初跟在我身旁，自然也听到了黄争鸣一开始说的那些话，霎时间激动得无以言表。车上，她来来回回只会重复一句话，偶尔还点开手机手机飞快地点，不知在做些什么，抬起头来就会更加兴奋。
　　“是真的呀，真的是真的呀！”
　　见她如此乐颠颠的，我问她：“你怎么开心的像自己要结婚一样？”
　　她用别样的眼光看着我，露出高深莫测的神情：“吱吱哥你不懂，磕的cp结婚，肯定比我结婚还要高兴啊！我愿意再单身十年，换我的cp白头到老！！”
　　我是不太懂。
　　可听她这么说，一方面不忍，一方面还是选择告诉她实情。
　　“小戴，我和蔚先生不会结婚。”我顿了一下，继续说，“大概也不会永远在一起。”
　　小戴看了过来，眼神疑惑。
　　我眼神肯定。
　　她语气迟疑，不解地问：“……可、可是，为什么呢？如果不想结婚，不想永远在一起，那吱吱哥是为了什么和蔚总在一起的？”
　　为了什么？
　　“为了钱。”
　　我说。


第11章 过去
　　现实证明——
　　人再自负、再孤傲，总还是要为了现实低头。
　　有退路的时候，又或者是在年轻的时候，总想着要事事争一口气。之后的日子，因为没有选择的余地和时间，就只有“妥协”这一条路可走。
　　在年轻气盛的年纪，当然也会有不服气的时候。
　　但不服气毫无作用。
　　如果时间倒回三年前，我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将踏入娱乐圈。
　　我在偏远地方长大，因为上学时间早的缘故，大学毕业的时候还没有过二十一岁生日。等到二十二岁的时候，我已经放弃在学术上继续深造，出来工作了一年多。
　　那时候，我总以为未来会变得很好。
　　至少比过去好。
　　考大学的时候，我故意选择了离家远的北城大学。
　　上学期间我勤工俭学，边读书边做一些兼职，家教、服务员都干过；因为成绩还算优异的缘故，每年都能得到不菲的奖学金。如此一来，我的学费依靠助学贷款，生活费则用各种奖学金以及兼职挣的钱来维持，渐渐地，手中的钱竟然有了富余。
　　攒了些钱后，我偶尔会给家中转一点，同时和他们达成了逢年过节不必回家的共识。
　　就这样，大学四年及至工作后的一年内，我从来没有回去过。除了转钱和与母亲偶尔的沟通，与家里人几乎没有任何其他交流。
　　彼此倒也两安。
　　毕业后，我进入到北城一个知名的大企业里工作。
　　大厂的工资相对于其他公司来说高出不少，我工作能力尚可，转正之后月薪便已经是别人几年的水平，待遇也十分优渥，只是常常加班，连末班的地铁都赶不上，时常睡在公司里。
　　还记得工作初期，手中没有过多的钱，我便住在半地下的出租屋里。原来北城这么干燥的城市，也会有这样的地方——晒好的衣服、被子一不留神就会受潮，但好歹是有完整的床。
　　苦是苦，但并不绝望。
　　那时候我总以为自己足够优秀，顶天立地万中无一，无论是上学还是工作都是同辈中的佼佼者，也总被身边人夸赞，做什么都能做到最优。因此，我不羡慕那些天生富贵的人，不觉得幸福的人有多与众不同，也不渴望万众瞩目。
　　哪怕当下过的不好，我仍然觉得日后总会摆脱现状。
　　我以为只要对得起自己，继续坚定且自律地生活，对万事万物沉稳以待，就可以过的很好。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努力学习、工作、生活，前途也可谓坦荡光明。
　　直到继父第一次给我打来电话，说母亲出了车祸。
　　我之所以在提到到我妈的时候，习惯于生疏地称呼她为“母亲”，是因为“妈妈”这种亲密的称呼，小学之后我就很少叫。原因无他——继父不喜欢，每次听到我这么喊，他就会阴沉着脸一整天。
　　为了不让母亲难做，我很少当着继父的面叫她，再后来就成了习惯。
　　大学的时候，我用兼职的钱买了个几百块钱的手机，当时就把号码给了家里。后来工作后换了新手机，号码却还是原来那个。
　　但会打过来的人，只有母亲而已。
　　一月一通，绝不多言。
　　接到继父电话的时候，我正坐在办公桌前完善一个方案。
　　看到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我疑惑片刻，便离开办公区出去接电话。
　　继父的声音传过来，语气带着恶狠狠的意味，开口便说：“你妈被人撞了！”
　　他态度恶劣，当时的我并不能分辨他这么冲的语气是因为担心，还是因为觉得麻烦。
　　因为母亲的意外出事，我时隔数年踏上了回星市的路。可惜祸不单行，车祸造成的伤尚不严重，在医院体检的过程中，她被诊断出患有尿毒症。
　　当时我的工资是相对于同龄人高了不少，手里攒下了一些钱，但终究负担不起昂贵的医药费。而继父这几年在县城开的小店收入一般，只够维持平时他们一家四口的花销，即使将手中存款都拿出来，也没有多少。
　　一家四口是继父、母亲和他们后来孕育的一双儿女。
　　“我承认我对你不算好，你恨我也没关系，但那是你妈。”电话那头，继父抽烟的声音很大，“一直以来你妈对你都是真心的，当年明明可以把你丢给那家人，却非要带你一起嫁给我，后来还逼我同意你上学……”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然后粗声粗气地下了命令：“所以这事，你得管。”
　　其实不必他说，我也不会弃之不顾。
　　而且，我对他算不上恨与不恨。他不想养我，但也没有打过我，没有虐待过我。我生性日益坚韧，冷暴力和嘴上的怨念不能伤我分毫。
　　母亲……我妈很辛苦。
　　我当然知道。
　　我至今记得她坐在门槛上哭的时候。
　　她一个不识字、什么都不懂，只会做家务的女人，在丈夫意外去世后，坚持带着几岁大的儿子改嫁给村子里的鳏夫，也就是我继父。我知道她因为我承受了多少继父家的白眼，也知道她本可以把我扔在爷奶那里，不用管那两个刻薄的老人家是不是喜欢打骂我、苛责我、不让我上学。
　　但是她没有这么做，尽管这个新家里没有我的位置，但始终多余总好过受虐待。
　　后来，她为我争取来了上学的机会。
　　在那个年代，乡下孩子早早辍学是常有的事。
　　我小学升初中的时候，继父认为我没有必要去上学，不想我继续读书，想让我留在家中干活，帮他照看他镇里的铺面——其实我小学的时候，就一直在用课余的时间，在他的铺面里踩着小板凳帮忙。
　　我妈不同意。
　　像她当初执意要带着我改嫁一样，这一回，她同样无所不用其极，一定要让继父同意我读书。
　　后来，继父的亲戚们常常用嘲笑的语气说——你妈那时候就跟一个泼妇一样，坐在门槛子上见天哭天喊地，谁去拉就咬谁，嚷嚷了一整天，说新政策都要九年义务教育，初中又不花钱，你们凭什么不让我儿子读书？！
　　我坐在她身旁，控制不住和她一起哭。
　　村上小学的校长知道了这事，专门来到我家，给继父做思想教育。
　　后来我才得以上学。
　　初中的时候，我妈和继父生了一双儿女，她的生活重心也顺理成章转向了弟妹二人。弟妹降生之后，继父的态度也缓和了一些。
　　他们一家四口渐渐过上安稳的生活。
　　在镇上的时候，楼下是铺面、楼上是住宿的房间，因为一双弟妹的降生，本就窄小的家中空间更是不足。我睡觉的时候，便只能将楼下铺面的桌子拼起来，搭上旧布当床用。
　　睡时曲着腿，冬凉夏热，很有意思。
　　后来为了能更好地学习，也为了不碍他们的眼，我选择了住校。如果周末回去，就在他们店里充当人头打下手。
　　幸好初中是义务教育，不需要学费；而我高中的时候考去了市里最好的中学，学校免了我的学杂费。
　　这才让我顺利读完中学阶段。
　　等考上了大学，因为高考成绩优异的缘故，市里、县里分别给我颁发了不少奖学金。我妈在继父面前哭了一晚上，换来一千块钱。
　　离开那座小县城的前一夜，她把一千块钱、市县的奖学金、还有一个小包裹递给了我——包裹里是她这些年攒的小钱，零零碎碎，几块几毛的都有。
　　她哽咽着说：“……你这么好，我儿子这么好，以后肯定有出息。现在苦点儿、累点儿，熬过去就好了，熬过去就好了。”
　　“我知道。”我对她说，“我以后带你过好日子。”
　　闻言，她哭的更凶，止也止不住。
　　我劝了很久，她这才又哭喘着说道：“小枝，你在外面好好过，不用管我，头几年……头几年就先别回来了。我跟你继父、还有你弟弟妹妹……”
　　她吞吞吐吐话未说完。
　　但在那一刻，我明白了。
　　原来她也不需要我了。
　　————
　　后来，我被星探看中，为了钱进了娱乐圈。
　　那段时间我无缝接拍各种网剧，几乎没怎么在一屿娱乐总部落过脚，总是一个剧本结束便立刻赶去另一个剧组，什么角色都接，劳模的称呼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有的。
　　大概要归功于外形出色，我演的第一部 小成本网剧并非是男主，却凭借一组动图出了圈，收获了不少粉丝，公司对我也有了更明确的安排。 
　　尽管工作忙碌，但我知道蔚先生是一屿的老板。
　　而一屿只是他手下其中一个公司罢了。
　　我第一次见蔚先生，始于公司的一次偶然相遇，彼此目光交汇之间，他冲我颔了颔首。
　　他眉目深邃、鼻梁高挺的混血长相，实在让人印象深刻。
　　我主动打招呼：“蔚总好。”
　　他来来回回看了我好几眼，似乎是在确定什么，那隐藏着蓝色与墨绿的眼瞳显得专注而广袤。
　　“你是一屿新签的艺人吧？”
　　“是，蔚总，我叫何枝。”
　　“何枝……”他喃喃地念了一遍，浓密下掩的睫毛挡住了他眼底的神色。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名字很好听。”
　　“谢谢。”
　　“我是你的学长。”
　　他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我愣了一下，片刻后才反应过来，问：“蔚总也毕业于北城大学？”
　　“嗯，大你一届。”蔚先生解释，“我看过新人的简历了。”
　　原来是校友，所以才注意到我，难怪大厅里这么多人，他只对我颔首示意。
　　我便说：“学长好。”
　　他心情瞬间变好：“何枝，工作加油。”
　　说完就离开了这里。
　　之后的几个月，我除了偶尔和他偶遇，在他看过来的时候打招呼说一句“学长好”，便再没有其他交集，自然谈不上熟识。
　　再后来，我妈病情加重急需做手术，蔚先生不知从何处知道了我的情况，主动找到了我。他递给我一张不限额的银行卡副卡，让吕助帮我付了医药费，又拟定了新的合同。
　　最后，他问我要不要跟他。
　　我说——
　　好。


第12章 书房
　　于是，就有了现在。
　　如今这情况，其实不该太多地回忆从前。
　　我也没有与小戴解释太多。
　　因为有再多原因，再多所谓的“苦衷”，但结果终归是一样的——我辜负了她作为粉丝的期望。
　　大概明星和偶像之于粉丝等同造梦，包装时展示一部分，旁观者猜测一部分，剩下皆是大片的留白。而在粉丝眼中，所有猜测和留白的部分，都被冠以了最美好的形容。
　　我无法想象，自己在她眼中是多完美的一个人；正如她也无法想象，我活得其实并不似她期盼的那样光彩。
　　而她所崇拜追逐的，也不过真人万分之一的表象。
　　小戴不再说话。
　　她年纪还小，没有经过许多起伏，圈中许多人都能猜到的事，她还想不明白。
　　暂时想不明白是好事，等日后想明白了，总要怀念现在这——最好、最光鲜的时候。
　　我甚至不曾短暂拥有过的好时候。
　　左右接下来的日子需要窝在家中钻研，我给小戴放了几天假，让她好好休息一周，告诉她如果有工作调动的想法，可以跟健哥提。
　　她沉默接受。
　　回到家中已是夜里十一点多，屋里竟还亮着灯。
　　我以为蔚先生在家，可在屋内转了转，却没有看到他的人。应该是先到了家，中途又外出不知做什么去了。
　　他不是粗心大意的人，即使匆匆忙忙也会将手中的事有条不紊地安排好，因此，既然灯亮着，那他应该过一会儿就回来。
　　我便先去洗漱。
　　洗完澡出来，蔚先生还没有回来。
　　我明日没有工作，应该等等他才是，于是便拿出了打印好的剧本开始翻看，熟悉情节和主角人设。
　　因为要保密的缘故，电影的名字、剧情都没有完全透露，让人试镜的剧本实则只有几页，试镜的内容是男主角青少年时期。
　　故事片段发生在男主十七岁，高二那一年。
　　剧本上简单提到了男主的情况，交代了一些基本设定，便于演员理解。
　　男主的家境普普通通，出生在上个世纪末的十八线小城市，生活水平与乡镇无异。他为人踏实听话，高中去到了省重点高中。
　　男主有个小自己五岁的弟弟，即便他很努力，学习成绩很好，父母依旧偏向幼子——哥哥高分不理会，弟弟及格就全家庆祝；哥哥做错狠狠批评，弟弟做错怪哥哥没有引导好；兄弟两个发生争执，无论弟弟对错，父母都会一脸不赞同地说“这么大的人怎么不知道让着弟弟”……
　　所以老人常说小儿子大孙子，是大人的心肝子，这话不作假。
　　父母教育水平地下，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的念头，只觉得给口饭把孩子养大，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没见穷乡僻壤的家庭连饭都吃不上吗？
　　如果心有埋怨，他们就会唠叨一整夜：“供你吃供你喝，什么东西都不缺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弟弟错了就错了，你是哥哥，要懂事，不要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跟他斤斤计较。我们也不图你成绩多好，毕竟你要是考出去了，以后还怎么帮扶弟弟？你们兄弟两个要互相扶持才行，别做白眼狼。”
　　男主憋了一股气，更加努力学习。
　　试镜的片段就是高中班主任问每个同学未来的期望，男主站起身，在充满阳光的教室里，站起来眼神坚定地说：“我要离开这里。”
　　班主任鼓了鼓掌，跟他说：“虽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你的眼睛在发光，这股劲儿是对的。”
　　片段到这里结束。
　　至于其余种种，还需要自己琢磨。
　　我刚刚看完这一小段，正准备细细分析人物心境与动机的时候，蔚先生回来了。
　　身后还跟着抱了厚厚一叠文件的吕特助。
　　我看了看表，十二点半，这个时间还是加班工作，实在不容易。
　　蔚先生对吕助说：“东西放在茶几上，你回去吧。”
　　吕特助依言放下文件，安静地离开了这里。
　　我说：“回来了。”
　　“嗯。”蔚先生回答，“临时有个项目需要核实情况，刚刚回公司整理文件。”
　　我放下剧本，站起身：“文件要放到书房吗？我来帮忙。”
　　“不用，我自己来。”蔚先生说，“你先去休息，时间不早了。”
　　闻言，我仍是抱起一部分文件，笑了笑：“不着急，明天休息。”
　　说完便朝书房走去。
　　金主就是老板，所谓敬业，第一要则就是哪怕顶头上司说不用，也要帮他分担难题。
　　蔚先生没说什么，拿起另一部分文件跟了上来。
　　书房是我和蔚先生共用的。
　　最开始我还担心家中有没有什么重要房间是我不能进的，还在搬进来的时候仔细向蔚先生了解过，他却说没有限制，这房间里我哪里都能去。
　　后来，蔚先生说他在家办公的时候，喜欢有人在旁边陪着，不然工作效率不高。
　　自那之后，我就常驻他的书房了。
　　打开书房的门，刚刚将东西放在办公桌上，我就被人钉在了桌边，一只手从后面环住我的腰腹，将我禁锢在了桌子和胸膛之间。
　　我背对他，没办法转身。
　　只能看着蔚先生的另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将他手里的文件堆在我放好的那部分上面，空出的手再度搭上我的腰腹，将我牢牢锁住，额头靠在我的右肩头。
　　我没有动作。
　　屋内烧了地热，他的温度偏高抱得很紧，像挂在树上的无尾熊，灼热的呼吸洒在我的颈间。
　　我渐渐出了汗。
　　又过了片刻，蔚先生声音闷沉低哑道：“何枝。”
　　我应声：“嗯。”
　　蔚先生：“我要你。”
　　话音刚落，他便已经开始耐不住一般吻咬我的颈侧，带来炙热的痒意。我往左稍稍避开一点，他立刻皱着眉追上来，将腰间手臂箍得更紧。
　　我被他抱着抵在桌边，最多也只能侧侧头，只好无奈地看着眼前的文件，问他：“那工作呢？”
　　“没事。”蔚先生声音含糊急切，哑得不成样子，“……明天再说。”
　　————
　　次日。
　　我在书房陪着蔚先生工作，他处理文件的时候，我就在一旁看剧本。
　　临近中午，蔚先生的工作完成，出门去了公司，走之前跟我说他中午还会回来。
　　我点头应是，思考中午做些什么吃的。
　　蔚先生吃饭不挑，几乎没有什么忌口，酸甜苦辣咸皆能入嘴，只要好吃就行。我的厨艺尚可，但肯定比不上他常光顾的大厨，做出的饭菜富贵精细。
　　我简单做了几个家常菜，他回来看到后心情明显好了几分，尽管抿着嘴，但眼角却弯了起来，想来很是受用。
　　蔚先生下午十分难得的没有工作，空闲了下来，于是便和我一起在家中待着。我在翻看剧本的时候，他在屋里走来走去，像是没头绪的狮子，时不时侧侧头，余光似乎是在看我。
　　我触及到他的视线，他就若无其事地移开眼，心虚似的清清嗓子，问：“何枝，你在做什么？”
　　“看剧本。”
　　我回答。
　　他好像在没话找话：“元旦有工作安排吗？”
　　“元旦？”
　　我看了眼时间，发现两天后就是元旦，自己竟然丝毫没有发现。看来是这些日子忙过头，又操心太多，忘了时间。
　　张导将试镜的日期订到五天后，或许也有避开元旦节日的意思。
　　我立时明白了蔚先生的意思，于是放下剧本问他：“蔚先生，元旦有什么安排？”
　　前两年，每到逢年过节的时候，如果我们两个人有时间，蔚先生就会带我一起外出度假。有趣的是，他在重要的年节，大部分时候都是无事的。
　　我们外出度假时，最初是赴他朋友的局，后来就只有我们两个人。过去的日子里，我们去过许多地方，轻装上阵，简简单单。
　　蔚先生不是个喜欢刺激项目的人，很多时候，我们都是在欣赏风景，或者去钓鱼之类。两个二十多岁的人，年纪轻轻便已经跨入了晚年生活。
　　健哥也会注意，提前和我沟通好，不在蔚先生有想法的时候给我安排工作。
　　不过这一回，健哥却是单纯地为了张导的戏。他知道蔚先生快厌烦我了，不仅没有沟通元旦假期的事，反而在积极为我日后脱离蔚先生铺路。
　　这次的假期是阴差阳错。
　　只见蔚先生眼睛一亮，问我：“工作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我点头，“这几天没有新的通告，只在家里看剧本，准备试镜。”
　　“试镜？”蔚先生立刻想到了，“张铭的戏？”
　　“嗯。张导把试镜片段发给了健哥，约好了试镜时间。”既然金主问了，我自是应该好好解释，“我们很看重这次机会，健哥让我这几天把心思都放在钻研剧本上。”
　　蔚先生皱了皱眉：“……张铭没跟我说。”
　　我有些摸不准他这句话的心情。
　　不过他这么忙，我工作上的这些琐碎事，本也不好事事告诉他、麻烦他。这次大抵是因为他和张导认识，所以才会这么在意。
　　“那算了。”蔚先生说，“今年元旦我们就不出去了，待在家里。”
　　“不用顾忌我。”我说，“按照原本的安排来就好。”
　　“不出去了。”蔚先生却果断拍板决定，“今年的冬天太冷了，年年出去也没有什么意思。”
　　今年冬天的确冷，风比往年刺骨，雪也下的极大。
　　但这其实并不妨碍人出游。
　　蔚先生决定已下，以我的立场，总不好过多干涉，还要感激他为我着想：“听蔚先生的。”
　　他便凑过来亲我的额头、鼻尖，然后吻住我。
　　我能感觉到，今天中午蔚先生去过公司后，心情就变得十分不错。
　　尽管他仍旧像往常一样，板着高鼻深目的英俊面容，显得深沉而稳重。但若仔细分辨，便能察觉他眼中有闪亮的、难掩的喜悦，正星星点点流露出来。
　　他在极力掩饰愉悦。
　　最近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吗？
　　我不禁想到：如果黄争鸣知道了同性婚姻即将合法的消息，那他肯定也能知道。
　　早晚知道。


第13章 愿望
　　蔚先生是怎么想的？
　　我试图从他的神情和动作中读出些什么。
　　然而除了他心情不错这一点，我并没有读出其他东西。想来也是，我们这样的关系，没有开诚布公谈过心，又怎会随便猜出对方心中藏匿的秘密。
　　“猜测”本身需要基于依据，而依据是彼此熟知得来。
　　我和蔚先生很少聊得那么深入，偶尔谈谈工作，也不过是例行问候一样流于表面。他倒是会和我一起挑挑新的剧本，我却不好过多询问他在忙什么，那是逾距。
　　至于生活中的事，我没有跟蔚先生提到过我的从前，他也从不谈论他的家人。
　　除了他曾经是我学长这一点，其他的事，竟然许多都是黄争鸣告诉我的——比如蔚父多严格，比如白月光的存在，比如他曾经被打进医院，比如他年少时多热烈执着……
　　也罢。
　　想那么多做什么，总归与我无关。
　　晚上，蔚先生和我一起做了晚餐。
　　他的刀工越发熟练了。
　　吃过晚饭，收拾好碗筷，蔚先生又去了书房处理工作。我去洗过澡，然后继续拿着剧本翻动，顺便将张导的所有电影都下载下来，坐在客厅一部一部去观看。
　　张导的电影我看过不少，原来磨炼演技的时候，也曾将他电影中的角色和台词拿来练习。
　　这次却不同，主要是为了体会张导的拍摄手法和习惯。
　　镜头语言塑造电影情境，它与演员的演技是相辅相成的。导演会拍，演员会演，二者又拥有同样的理解，电影呈现的效果就有大有不同。
　　既然要获得张导的认可，自然也要去理解张导的镜头。
　　电影看到四分之一的时候，蔚先生走了出来。
　　我按下暂停，看向他。
　　他没有说话。
　　我主动问：“有什么事吗？”
　　“要来书房看电影吗？”蔚先生反问我，“可以把投屏打开。”
　　蔚先生在家办公时，偶尔会需要在书房里开会，因为书房中有个极大的投屏，可以等比例看到他公司中的董事。
　　“电影的声音有点大，可能会打扰你工作。”我疑惑，“刚刚蔚先生是听到了声音，被吵到了吗？”
　　这套房子的隔音做得极好。
　　为了不打搅他工作，刚刚我分明将声音调的很低，只要关上门，就不会听到一点动静。
　　“不是。”蔚先生说，“工作我快处理完了，但是静不下心。”
　　我恍然。
　　他这是想告诉我——他身边没人，无法专心工作。
　　蔚先生是有这个习惯的，所以我早上才会在他书房看剧本。但我认为，看剧的时候，多少还是会打扰到他。
　　不过看他皱着眉，略有些苦恼又坚持的神情，我还是站起了身，点头道：“好。”
　　用电脑看吧，戴上耳机就好。
　　也不知道蔚先生从前是怎么处理工作的：在我之前，没有听说他与谁走得近，也没听说他有其他情人。要是在公司，他工作的时候还有助理能在旁边；在家的时候，他一个人是怎么静心工作的？
　　我走进书房，蔚先生却去了卫生间。
　　大概是有些乏了，我不知不觉有些晃神，迟迟没有打开电影播放。等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蔚先生正拿着一条毛巾和一个吹风机，缓步向我走来。
　　“你头发还有点湿。”他问，“刚刚怎么没有吹干？”
　　“没有吹。”我回答，“本来想等它自己风干。”
　　结果看了许久电影，仍旧没干。
　　看来是最近长了些。
　　但是张导的戏还不知是什么情况，如果能通过试镜，肯定要将形象往角色上靠，所以最近暂时没有理发的打算。
　　蔚先生难得笑了，虽然只是抿着唇，嘴角些微上扬：“我帮你。”
　　还记得上回他帮我擦头，动作生疏的很，每擦一下都能带来阵阵揪疼。
　　我笑了笑：“那就麻烦了。”
　　大抵是做好了疼痛的准备，我同时也在思考，是否要出声指导他为人擦头的动作。令人感到意外的是，他给我擦头的动作轻柔，没有让我感到丝毫不适。
　　我正在奇怪，却听蔚先生说：“你从来没说过我很笨拙，给你擦头你会疼。”
　　原来他注意到了。
　　“你给我吹头的时候，我很舒服。”蔚先生说，“这次我学会了。”
　　其实我给他擦头的次数也不多。
　　一来，我们两个人都很忙，大部分时间总是在忙碌的工作间隙见面，两人关系又不是情侣，很少有刻意温存的时候；二来，他洗澡总是在我们做过之后，那时我已经被折腾的没有任何力气。
　　仅只是察觉到我不舒服，他就去学习了怎么擦头。大概正是因为这一点，我才会无数次地想到，蔚先生果真是个好人。
　　但更多的时候，我却在想，如果他不这么好，就更好了。
　　————
　　之后的几天，我们两人窝在家里。
　　蔚先生一次都没有去过公司，他说是因为本来准备外出的缘故，将大部分工作都提前做好了，剩下的那些琐碎事，都是可以用零碎时间解决的。
　　于是我的工作就变成了看剧本，以及应对蔚先生旺盛的欲念。
　　说旺盛都有些小瞧了蔚先生。
　　他看向我的目光，无论何时都深沉的可怕，总是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就凑过来，神色着迷地吻我。我腰腹因被用力擒握而出现的指印、身上遍布的密集吻痕，几乎没有淡退的时候。
　　约摸是之前的一个多月憋得很了。
　　阳历跨年的那天晚上，蔚先生抱着我站在落地窗边，问我有什么愿望。
　　我疑惑：“愿望？”
　　“嗯。”他鼻梁极高，抵在我脸侧摩挲，“说出来，新的一年都会实现。”
　　我想了许久，却想不出自己有什么愿望。
　　仔细思忖，会考虑这个问题，似乎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
　　母亲手术成功后，我就再没有其他想法。只想着作为蔚先生的情人，报答他雪中送炭；认真演戏，不让一屿娱乐的投资打水漂。
　　以上所有都是顺势而为，我从不需要问自己：“是否愿意”、“想要什么”。
　　这些都是有选择之后，才能做的事。
　　于是我摇了摇头：“谢谢蔚先生，我没有愿望。”
　　“没有愿望？”蔚先生不信，“想做的事，想要的东西都没有？”
　　他像是不听我给出个答案，就不罢休。如果是其他金丝雀，这个时候应该要车子、房子、名表吗？
　　我试探道：“想要房子？”
　　蔚先生瞬间笑了。
　　他咬了一下我的耳尖：“何枝，你不要敷衍我。”
　　因为躲不开，些微的痒意令我也忍不住扬唇：“真的想不出。”
　　车子、房子、名表，蔚先生都曾经给过我，他还有个没事干就给我打钱的习惯。我一开始无法习惯他的大手笔，拒绝了他除工作和医药费之外的“资助”。
　　倒不是因为清高或是其他，只是无法理解他的价值观，自认还没有那样的身价。
　　后来渐渐理解了，将他打的钱看作是工资，其他贵重物品是工作绩效奖金。自己无论是作为一屿的艺人，还是作为蔚先生的情人，都算是合格，有丰厚的工资和奖金勉强也能说得通。
　　但是这样的价值观，只能理解，不能去习惯。
　　因为他和我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蔚先生笑了一会儿，问：“换个说法，你想拍什么戏吗？”
　　我沉默了：“也没有。”
　　与其说想拍什么，不如说根据工作规划和个人发展，应该去争取什么——比如张铭的新电影。
　　这回，换蔚先生沉默了。
　　“我以为你很喜欢演戏。”
　　当然算不上，我只是习惯于做好当下的每一件事。
　　其实我喜欢按部就班的事，因为于我而言，按部就班已经是十分难得。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的目标都是深造去做科研。
　　后来大学毕业就出来工作，也是因为母亲踌躇地问：家里这些年越来越难了，你还想继续念书吗？
　　我说准备先出来工作，等攒了钱再继续读。
　　她松了一口气，连声说“诶，好”。
　　我当然也会想，如果没有那些无可奈何的事，日后无论是做自己向往的科研，还是继续工作，总有一天会成功。我其实骨子里是个自傲的人，始终自信于自己的能力，相信自己两三年可以在北城站稳脚跟，五年八年考虑买房或者创业。
　　仔细想想，那时候还算有梦想，虽然处于最困苦的时候，心仍旧是自由的。
　　可现在不是。
　　现在心中的确空白一片，寂寥一片。世上大部分人都是如此，又有多少人能实现儿时的愿望。
　　但蔚先生这么认真关心我的想法，总不能让他受挫。
　　我思前想后，对他说：“我是个欲望很低的人，不如把这个愿望留给蔚先生。”
　　“给我？”
　　他看我。
　　“是。”我点头，侧首望进他深邃的眼底，“我希望蔚先生年少时候的梦想可以实现。”
　　譬如和曾经热烈喜欢过的那个人相遇。
　　让他知道你为他受过伤，为他负隅顽抗，咬着牙在医院度过了漫长时光。
　　然后和他在一起。
　　想一想，应该是件很完满的事。


第14章 咖啡
　　蔚先生听了，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年少时的梦想吗……”他眼神软了些，“我觉得快要实现了。”
　　说完，他又用鼻尖蹭了蹭我的脸颊。
　　我不知他说这话时在想着什么，也不知他口中的实现是否与我想的一样。但他眼神柔软，总归是好事。
　　既然同性婚姻即将合法，或许他惦记的人将也将要回来。
　　于是。
　　新的一年到来。
　　元旦当天，我拍的奢侈品香水广告正片发布。
　　健哥用我的号发送了完整的视频。
　　果然如梅姐和健哥所言，几个相关词条再度飞上了热搜，人鱼何枝的热搜更是爬上了热搜第一。
　　健哥打来电话：“我还没来得及买热搜呢！”
　　我说：“只能感谢大家的热情了。”
　　健哥又问了我张导剧本的事，然后才挂了电话。
　　我放下了手机，转身去看蔚先生。
　　他戴上了耳机，正低头拿着手机不知在做什么，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按动。我无意窥探他的隐私，便没有靠近、也没有出声询问，只等他忙完。
　　想正片的效果我还没有看过。
　　我去泡了两倍咖啡，一杯放在蔚先生面前，一杯拿到窗边坐下。趁这个时间，我打开广告，认真观看。
　　局中人和旁观者的角度确实不同——原来在梅姐的镜头下，我是这个模样。
　　视频中人鱼轻轻摇晃尾巴，骤然回首的时候，荡漾起一圈水纹，水中的轻浮、灵动、神秘，展现的淋漓尽致。
　　连我也被这效果惊艳了一瞬。
　　我登录微博，去看粉丝的评论，发现大家的注意点基本都在脸与身材上。
　　——prprpr！吱吱我美丽的老婆！
　　——啊！这腿！啊！这腰！啊！这腹肌！啊！这脸蛋！！
　　——我没了我没了我没了我没了我没了我没了……
　　——小人鱼最后去了大海，是我我就把他圈养到天荒地老！哧溜哧溜！都闪开别挡着我吸我家吱吱！
　　——美丽孤独的深海人鱼，瑟缩在虚假的人造珊瑚礁中，悄悄探出的精致面容上写满懵懂，他迷惘着、摸索着，寻找来路与归途。终于，他嗅到了一股深远诱人的香气，那是广袤无垠的蓝色海洋的气息，他无暇的脸上浮现向往的神情，幻化出双腿，步步走向浩渺汪洋，最终成为大海中最自由、最瑰丽的精灵！啊！我的吱吱！
　　——你文化高，跟你混了！ps：吱吱是我的！
　　——你字最多，跟你混了！ps：吱吱是我的！
　　——俺也一样！
　　……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大家这样的评论，我仍旧有些赧然，就连道谢都不知该回复哪一条。
　　名叫[吱吱是我老婆]的大粉这回没有在热评第一，而是在每一条评论下坚持回复“吱吱是我的”，十分执着，令人好笑又感动。
　　正当我思考怎么回复粉丝的时候，蔚先生表情严肃地站了起来，端着咖啡向我走来。
　　我放下手机，疑惑地看向他。
　　蔚先生表情如临大敌，让我也不自觉认真起来。
　　“怎么了？”我问。
　　蔚先生神情严肃：“热搜，我看到了。”
　　原来他刚刚拿着手机是在看热搜吗？
　　我笑笑：“梅姐拍的不错。”
　　蔚先生沉默了片刻，倏而凑过来吻我。
　　我顺从地接受。
　　我习惯喝黑咖啡用以提神醒脑，但是蔚先生要加奶加糖，因此唇舌交缠的时候，我尝到了糖精与牛乳的甜腻味道。与之相对，他亲我的时候，应该只有苦涩才对。
　　但他仍旧吻得很深，许久没有松开我。
　　这个吻带着浓重的烦躁和不安，蔚先生的心情不怎么好，或许是因为刚刚看到了什么。
　　亲完后，他将我们两个人的杯子拿走，转身去了厨房。
　　期间未发一言。
　　我望着他高挺沉稳的背影，识趣地保持沉默，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有跟上去。我打开手机，准备继续回复消息，惊讶地发现黄争鸣竟然在微博上不停私聊我，且了我无数次。
　　自从微信将他设置免打扰模式后，他又多了其他途径联系我。因为不好一一将他拉黑，所以大部分我都置之不理。
　　听粉丝说，他们可以看到偶像的在线情况，黄争鸣应该也知道这个账号此刻有人在线。他不管账号下的人是我还是健哥，也不管我理不理会，兀自发得开心。
　　我看着私聊的不停闪烁提示，黄争鸣说的话一句句滚动。
　　——何枝你知道吗，我今天碰到刘科了。
　　——你猜怎么着？
　　——他说蔚盛礼的白月光应该要回来了，就在年后，掐指一算也就一个多月了。
　　——你猜蔚盛礼知不知道？
　　——要是知道的话，该高兴死了吧。
　　蔚先生是因为这件事，才忽然心情异常的吗？
　　世上总是有这么巧的事。
　　上一秒我还在兢兢业业地避嫌，遵守情人应该识趣的准则，不去探究金主的想法；下一秒便从其他地方，明白窥见了他的心思。
　　我只看着那些字，不曾点开与黄争鸣的对话框，更不曾去看他给我的人和内容。大概是知道我不会点开消息，这几句话黄争鸣重复发送了十多次，誓要让我看到才罢休。
　　这份毅力和[吱吱是我老婆]有的一比。
　　想到这里，我切到评论区，才发现那个大粉已经没有再回复了。
　　我轻叹——
　　看来黄争鸣更胜一筹。
　　正这么想着，蔚先生拿着两个杯子走了过来，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再没了稳重之外的其他神色。
　　这回，换他递给我咖啡。
　　我接过，轻抿一口，是已经习惯了的苦涩滋味。
　　“谢谢。”
　　我笑着说。
　　————
　　我去试镜的那一天，小戴早早等在了楼下。
　　她梳着辫子，戴着眼镜，热情地向我打招呼。
　　我其实已经做好了小戴辞职，又或者转去别的艺人那里的准备。她还年轻，还有无数种可能性，如果不能接受之前的事，也就不必在我这里继续浪费宝贵的时间和精力。
　　我提前跟健哥打过招呼，说自己将和蔚先生的真实关系告诉了小戴。
　　健哥并不能理解。
　　固然，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如果不是因为蔚先生时常来见我，亲近的人难免窥见一二，且他还喜欢让我的助理监督我吃饭，健哥的本意是对小戴这些人也要隐瞒。
　　健哥说他不害怕这事被捅出来，网友信不信是一回事，消息能不能发出了才是重点：北城谁敢随便刊登和蔚先生有关的内容？
　　他只害怕我受伤。
　　这个反而在我的担忧之外。
　　我没有想到，小戴不仅来了，表情也与我想象中大不相同。
　　该要怎么解释。
　　有一种诡异的……慈爱感？
　　“吱吱哥，吃早饭了吗？”
　　小戴问我。
　　我点头，心中却越发觉得诡异。
　　虽然从前小戴也常常说些我不懂的话，然后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但是这一次，属于长辈的慈爱成分明显超标了。
　　我实在想不通，给她放假的这几天她究竟想了些什么，才有了今天这样表情。
　　她先是给我递了温水，然后又拿出一条小毯子盖在我的腿上，最后用温柔至极的声音说：“吱吱哥，你要不先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谢谢，不用了。”我摇头，“昨晚睡得很好，现在没什么困意。”
　　她又提议：“那闭目养神一会儿？”
　　我仍是摇头。
　　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要不我给吱吱哥讲个故事吧？”
　　“小戴。”我叫她，语气无可奈何地问，“你怎么了？”
　　谁知不问还好，一问她眼里便忽然蓄起了泪水，没过几秒眼泪就开始奔涌着往外流，止也止不住。
　　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因为不通缘由，也不明白要怎么劝哄，只能给她递去纸巾。
　　她接过纸巾，边擦眼泪边抽抽搭搭地说：“吱吱哥，你受苦了！”
　　我：“……”


第15章 试镜
　　我不禁失笑。
　　小戴这几天究竟都想了些什么。
　　“没那么夸张。”我对她说，“你不要想那么多。”
　　“我……我其实、其实也没想……”
　　小戴仍旧止不住抽噎，司机用古怪的眼神看向我们。
　　司机是蔚先生手下的人，对我们的关系有简单的了解，从来是个守口如瓶的人，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原先小戴以为我和蔚先生是一对情侣的时候，他便不动声色；如今说开了，他仍旧一如既往。
　　唯有此时有了异样神色，大概是小戴的反应实在出乎人意料。
　　我劝了一会儿，小戴的眼泪总算停住，终于能言语顺畅地叙述自己之所以这样的原因——
　　“吱吱哥，你都不知道，我自从当了你的助理之后，一天比一天更喜欢你。其实我通过一屿面试的时候，闺蜜还来劝我来着，她说要追星就该远远地追，最好不要靠近偶像本人，因为一旦接近他们，梦想就会幻灭，毕竟真实的人是经不起推敲的。”
　　“但是我的梦想没有幻灭啊。”说到这里，她破涕为笑，“我到现在都特别高兴能做吱吱哥的助理。”
　　“自从做了你的助理之后，我每天都会都跟闺蜜说，天底下怎么会有吱吱哥这么完美的人呢：成熟、稳重、认真、有礼貌、智商高、业务能力强……还关心我们，遇到什么事都特别沉着，优点多到夸都夸不完。”
　　“太夸张了。”我好笑道，“是你自带了滤镜，才会觉得我优点多，其实根本没有你想的那么厉害。”
　　“真的有！”小戴见我不信，加重了语气一遍又一遍地强调，“特别、特别厉害！”
　　“我也算在娱乐圈呆了一年了，的确见过不少人前人后完全不一样的艺人，有流量也有大前辈，但只有吱吱哥不一样。吱吱哥本人比电视上看到的那些好太多、太多、太多了。”
　　她执拗地看着我，想让我认可她的说法。
　　我只好冲她点了点头，说：“那就谢谢你的夸奖了。”
　　小戴立刻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如果吱吱哥和蔚总在一起，是因为钱，那也一定有自己的苦衷。”小戴眼神坚定、语气认真，“你肯定不好都说出来，所以我不问，但我知道、我知道……吱吱哥一定受了很多苦。”
　　说到这里，她几乎又要哽咽起来。
　　我哭笑不得的同时，感激于对她这丝毫不讲道理的信任。
　　“谢谢你的理解，但我没那么辛苦。”
　　她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倏然语气迟疑地问：“吱吱哥……你真的，不喜欢蔚总么？”
　　我微怔。
　　小戴连忙摆手，解释说：“我的意思是，我总觉得蔚总看起来、看起来是喜欢你的……至少他看你的眼神，和别人都不一样，他——”
　　“小戴。”她越说越不切实际，我终是出声打断，“蔚先生有想要结婚的对象。”
　　小戴顿时停住。
　　我轻叹，再度开口：“他有喜欢了很久的人。”
　　连自己都分不清是在说给谁听。
　　这次，小戴久久不再言语。隔了半晌，保姆车行驶了一半的路程，她才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可是，我觉得吱吱哥对蔚总也不一样。”
　　闻言，我递给她一瓶水，只说：“或许吧。”
　　但我并非喜欢依托感情的人。
　　偶尔有些时候，我会觉得自己没什么人情味儿。
　　说句不那么谦虚的话，在漫长人生中，我其实从不乏追求者，从中学、大学到工作后，再到现在，数不清拒绝过多少人。
　　而我每次的答复，都如同模板一样千篇一律——“抱歉，我现在还不想谈感情”。
　　像这样毫无新意的话，他人说出来或许是因为敷衍，我却是真的这么想。
　　大概是因为那时候足够艰难，就连短期的渴望都简陋至极，希冀着不必多富足，三餐和住宿有着落就是很好的事。这致使我实在没有空余时间，去考虑生活以外的事，更不敢轻易承担另一个人的感情。
　　我尚不能对自己负责，又怎么要去拖累别人？
　　如今生活有了着落，心中仍是荒芜。
　　正如小戴所说，我对蔚先生或许是不同的。
　　我曾经试图寻找导致不同的原因，却不能得出什么合适的解答，唯一清楚的，是自己不会拖累他罢了——他不需要我的感情，也不需要我的负责，他需要的是一段快消式的关系，而我因此获利，彼此之间仿佛一场交易。
　　哪里用得着“仿佛”这种模棱两可的词。
　　的确只是一场交易。
　　————
　　半个小时后，我们抵达了试镜地点。
　　正如张导所言，这次的试镜并非只是走个过场。来试镜的人不少，粗略一数约有近十个人，大多都在二三十岁左右，许多都是熟面孔，时常在大荧幕上见到。
　　张导没有优待任何一个人，只让大家等在休息室，然后依次点名进去试镜。
　　轮到我的时候，已经是半个小时后。
　　我走进试镜的地方，发现这里被简单布置成了高中教室的样子，棚中间摆放了四张课桌和椅子，桌子上堆放着几本高中的课本。
　　边上，导演、编剧、制片人、投资方坐成一排，投资方有些面熟，似乎是一屿的人。
　　张导显然还记得我，看见我时，眼神亮了一瞬。他拍了下手，一句废话也没有，直接进入了正题：“何枝是吗，开始吧。”
　　我定了定神，阖眸又睁开，然后走到中间靠前的座位上坐下。
　　所谓无实物表演，多是靠想象。
　　棚里没有阳光，只有晃眼的灯光。
　　我看向应是讲台和黑板陈设的方向，透过时光，似乎看到了数年前阳光明媚的夏日，自己还是个青涩的学生。
　　沉寂的午后，高中的班主任利用班会时间，播放了热血奋发的视频。
　　那个年代不如现在发达，在偏远的十八线小城市，并非家家户户都有电脑和互联网，因此无论住宿还是走读的同学，都未曾全面接触过外面瑰丽变幻的大千世界。于我而言，获取外界信息的渠道，便是家长与老师的殷切叮嘱、时常回播的电视节目、报亭里的报纸杂志。
　　那个时候，人还不知世上多是无奈的事，都以为有光会在未来。
　　因此容易心怀向往。
　　老师可能是看到了我眼中的光芒，拿着粉笔的手指了过来：“这位同学，说说你希望的未来。”
　　零碎的日光透过稀疏的枝丫洒进来。
　　我站起身看向讲台上的班主任，眼中似乎看到了大片的、绚烂的阳光。
　　“我要离开这里。”
　　我似乎听到了自己热血沸腾的声音，顾不上同学投来的疑惑目光，也顾不上他人窃窃私语，笑我不知所云。
　　我从未如此向往。
　　如此笃定。
　　我只看到了憧憬和希冀。
　　“卡——”
　　是张导站起了身。
　　“很好，非常好。”他笑着鼓掌，“何枝，你这身打扮也是专门为试镜准备的吗？”
　　我点头：“是。”
　　今日特地穿了白衬衫和休闲黑色长裤，又将头发弄得自然服帖，便是为了贴近学生的形象。虽然试镜更重要的是演技，但是贴合角色总没有坏处。
　　“你的眼里有我想要的东西。”张导说，“我现在已经想直接定下你了。”
　　业内对张导的风评一直是性子直爽，很少拐弯抹角，因此在最初入圈的时候得罪过不少人，在圈子里沉浮过几年。幸好他身有大才，抓住机会一举翻身，成了制定规矩、而非遵循规矩的人。
　　能得到他这样的评价，我的试镜应当尚可。
　　“谢谢张导肯定。”
　　“不用谢，做得好就应该被夸，不然这世道还有什么道理可言？”张导推了推他的黑框眼镜，“你先去另一个休息室等会儿，剩下的人试镜结束我就直接宣布结果。”
　　光是这一点，便足以见得张导是个雷厉风行的人。
　　我朝他们躬了躬身，便离开了这里。
　　意外的是，另一个休息室中只有我一人，前面完成试镜的演员并没有在此等候。
　　这一刻，我明白了张导的意图。
　　又是半个小时过去，张导和制片人走了进来。
　　我站起身。
　　张导爽朗大笑：“别客气，也别拘束，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男主演了！”
　　我便坦然向他伸出手：“张导，合作愉快。”
　　“当然，合作愉快，我喜欢你这个性子。其实那天宴会上，我一眼就相中你了，但是我没说。”张导与我握手，用玩笑的语气说，“后来蔚总还托人给我捎话，让我擦亮眼睛别错过璞玉，我心想我眼神就这么差？”
　　我谦虚地笑：“张导过誉了，能出演您的电影是我的荣幸。”
　　张导脸上挂着平和的笑：“知道为什么看中你了吗？”
　　我猜测：“演技？”
　　“这是一方面。”说着，张导说上下扫了我一眼，“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身上有一股‘夏虫不可语冰’的气质，站在人群中间不卑不亢、宠辱不惊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艺术家形容一件事的时候总是很抽象，我点了点头：“大概。”
　　“你的眼睛，很符合这个角色后期的气质了。”
　　“不好意思张导，这我就不太明白了。”
　　毕竟我还没有拿到完整的剧本。
　　张导解释：“这个圈子里，我看过太多双不同的眼睛，它们大部分都被追名逐利蒙蔽，因为有的人本就怀着捞钱的目的进来，有的人则是渐渐被玷污。我很少看到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你眼睛里有故事，你和这部电影的主角拥有一样的特质，十分珍贵的特质。你甚至比他更坚韧，更有具有闪光点。”
　　一谈起电影角色的人物设定，张导整个人都锋利了起来。
　　“其实这一次，我想挑一个经历过沧桑，但是充满韧性的青年演员。是不是很矛盾？早期圈子里不乏从泥土里一步步爬上来的人，可现在不一样了，时代也变了，人们喜欢的方式也变了，能出头的大部分都由资本运作，拿着远高于普通人的工资，却连演员的基本素养都没有，还要天天吹嘘自己多累、多能吃苦。”
　　说到这里，张导拿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用眼神问我介不介意，我摇头，他便点燃了烟，深吸一口气，接着说起来。
　　“你眼睛里经历过世事的韧劲儿，是现在鲜少有的，在过去也难见到。”
　　我的确经历过一些事，但很少觉得自己是一个多么坚韧的人，一直以来，无非是始终往前走罢了。如今被张导这么认真剖析，反而有些赧然。
　　“哈哈哈，千万别谦虚。”张导笑了笑，继续说道，“其实一开始我还担心，如果男主演定下，那么青少年时期也要由你来出演，我怕你演不出少年人的热血纯粹——要那种一往无前、阳光积极、充满希望的眼神。但是你做到了，我不用再去找个小演员，这很好。”
　　一旁的制片人听了，大笑说：“听他拐弯抹角那么久，其实就夸夸你，顺便夸夸他新电影的男主人设而已。话说回来，我也得谢你啊，蔚总可说了，只要你确定参演，他就给我们投资这个数——”
　　说着，他伸手夸张地比了个数字。
　　的确是大手笔。
　　张导没好气地斜他一眼，然后转头对我说：“别理他，掉钱眼里了。我拍戏不止为钱，你如果不行，我不会要你。”
　　张导这是顾及我的面子。
　　但我不会因为这事妄自菲薄或趾高气扬。
　　只是回去后仍要感谢蔚先生，然后加倍用心地钻研剧本、人物，配合电影拍摄，不让公司的投资打水漂，也不辜负张导的看重。
　　我说：“蔚总有眼光，看中的是张导的能力。”
　　闻言，张导深深看了我一眼，灭了烟，问：“何枝，电影和小说都有题目，但人生无题，如果让你给自己的人生起个标题，你觉得什么合适？”
　　我想了想，告诉他——
　　“《何枝可依》。”


第16章 奇楠香
　　张导说他的电影要过段时间才会开机，算算时间至少要等到开春时节，让我先放松心情好好过个年，毕竟正式拍摄之后，他就不会这么好说话了。
　　自从无需看旁人眼色之后，张导拍戏时只要资金尚能周转，就不在意拍摄周期只看重电影质量，因此他的电影从剧本润色到筹备、拍摄，往往是一个较长的过程。同样的，他并不喜欢手下的主演轧戏，怕演员找不到状态。
　　开机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要全神贯注投入到他的电影之中。
　　在等待开机的过程中，张导希望我能控制饮食减轻体重，好让上镜时的身材显得单薄一些，更符合前期少年时的人设。随着电影的拍摄，后期则需要将肌肉再练回来，增加成年人的厚重感。
　　根据剧情和人设进行外形管理，是演员基本素质，我当然应下。
　　试镜结束，与张导也聊过，我离开了房间。
　　刚出门，小戴就激动地迎了上来，连连发问：“吱吱哥！是不是过了？！是不是过了？！”
　　我们没有上车，虽然站的地方隐蔽，但路边仍有零零星星的行人经过，有人被她的声音吸引，扭头看了过来。
　　我将鸭舌帽压低了些。
　　小戴立刻意识到不对，压低了声音说：“我们先上车！”
　　说完便跑去开车门。
　　上了保姆车，小戴继续兴冲冲说道：“我看到别的演员都先出来了，只有吱吱哥半晌不见人，所以我就猜肯定是试镜通过了！”
　　我笑着点头：“是通过了。”
　　“哇！”小戴欢呼一声，乐颠颠地傻笑起来，“张导的电影诶，听健哥说是要冲奖的！吱吱哥都拿过视帝了，那些黑子还用你非科班出身来黑你，等你拿了影帝，咱们就堵死他们的嘴！”
　　“他们不会看这些。”我说，“我们好好做自己的事就行。”
　　“说的是，我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走吧，回公司。”我说，“接下来还有得忙。”
　　虽然通过了试镜，健哥可能也已经接到了消息，但还要回公司一趟。
　　我是一屿的演员，尽管因为蔚先生的缘故，在与公司的合同中拥有极高的自由度，但许多东西仍旧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签约等事还需要走公司流程。
　　赶快将这事敲定下来，又该要开始忙别的，眼看着新历新年过去，春节即将到来，马上就要进行《全城通牒》的宣传。《全城通牒》是春节档，除了最后的那个雪景，其他部分早早就进入后期制作，能赶上寒假上映。
　　这么一想，今年的春节仍是一如往年，兜兜转转忙碌不得闲。
　　这样也很好。
　　我掏出手机，打开通讯界面。
　　果不其然，健哥几分钟前发来了祝贺的消息，并让我尽快赶去公司开会。
　　我转向司机：“吴师傅，麻烦去公司。”
　　吴师傅点头：“好的。”
　　就在这时，小戴忽然出声打断：“吴师傅等等再开车！”说完，她伸手指向前方转头问我，“吱吱哥你看，那是不是蔚总的车？”
　　蔚先生？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略有些隐蔽的角落里停着的，确实是蔚先生的车。
　　与许多有钱权的上位者一样，蔚先生也有许多豪车，他本身其实并不算多爱车的人，但车子不知不觉就已经数量可观。他的每处住宅都停着几辆，城郊还有一处车库极大的住宅，专门用来存放不常开的车。
　　一般来讲，我都无法记住他所有的车，更遑论小戴。
　　之所以一眼便能认出来，是因为这一年来，蔚先生几乎没有换过车，只要没有特殊情况，始终开的是这一辆。久而久之，我身边的人都养成了见车识人的能力。
　　蔚先生显然也看到了我们的保姆车，车朝这边开过来。
　　助理吕诚下了车，走过来敲了敲我们的窗户。
　　司机摇下窗户，吕特助便俯下身来：“何枝先生是要回公司吗？正好蔚总也顺路回去，邀请您同行。”说完，他又看了小戴和司机一眼，笑问：“两位不介意带我一程吧？”
　　“不介意……”
　　小戴这么说的时候皱着眉，眼神顾虑地偷看了我一眼。
　　她这神情，仿佛我要去见什么洪水猛兽一般，嘴上说着不介意，实际快要将“我很担心”四个字写在脸上。想必是知道了蔚先生是我的金主而非恋人，所以态度才会与原来全然不同。
　　换作是从前，她早该一脸坏笑催我去见人。
　　“方便。”我下了保姆车，问吕特助，“请问蔚先生来多久了？”
　　吕特助回答说：“有一会儿了，但是刚刚才将车开过来，蔚总想第一个恭喜何枝先生试镜通过。”
　　如果是这样，那我动作需要快一点，哪有金主久等的道理。我正要转身朝蔚先生的方向走去，却被吕特助叫住了。
　　我问：“还有什么事吗？”
　　“何枝先生，有些事我说可能不太合适，但是我认为何枝先生还是知道一下比较好。”吕特助忽然神情认真起来，“上次何枝先生拍摄香水广告，蔚总不是路过，是专门推了工作过去探班的。之前有段时间蔚总见不到何枝先生，心情一直不是很好。”
　　闻言，我微怔。
　　一直以来，吕诚对我态度都很好，几乎与对待蔚先生无异。偶尔，他还会跟我透露蔚先生的一些情况。
　　比如这一次。
　　我并不意外蔚先生能这么早便知道试镜通过的事，只意外他会过来这件事。上周我在家里宅了许多天，和他几乎日日相对，工作时间他还要特地赶来。
　　认真算起来，这段时间我们见面比从前任何时候都频繁。而时间再往前追溯，我们分明有过一个多月都甚少联络的时期。
　　一时间，我分不出他究竟是逐渐冷淡，抑或是其他。
　　事实似乎和我预料的有些出入。
　　“我知道了。”我对吕特助说，“谢谢你。”
　　吕特助：“应该的。”
　　我走到蔚先生的车边，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还没来得及坐进去，眼前就被馥郁的红色鲜花占据——原来是蔚先生递过来一大捧花，等着时机举到了我的眼前。
　　他说：“恭喜试镜通过。”
　　“谢谢蔚先生。”
　　我笑，接过阻挡视线的花，往下抱了抱，望进蔚先生深邃的眼里。
　　他眼底是有笑意的，尽管浅淡，难以捕捉。
　　“坐。”他说，“我带你去公司。”
　　我抱着巨大的花束，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
　　车启动之后，蔚先生时不时便回头看我一眼，不知为何，我从他的动作中看出了一丝心神不定。他频频侧头，我便频频回视，两人的目光数次在碰撞到一起。
　　我几次开口想问一句“怎么了”，可一旦我看过去，他就会躲避般移开目光，目视前方认真开车。
　　车里的气氛有些凝滞。
　　过了许久，蔚先生终于开口了：“不看看花里的卡片吗？”
　　我顿时明白了。
　　从前杀青的时候，蔚先生总会送我花，花中附有卡片，写着一两句简单的祝语。只是许多时候花都是经由他人手送来，我拿到便会打开卡片，今天从蔚先生手中接过花，竟是忘了这件事。
　　原来他是在意这个。
　　“当然会看。”我朝他轻笑，“但蔚先生不介意我当着你的面打开吗？”
　　他摇头，我甚至从他平稳如常的语气中，读出了一些跃跃欲试。
　　“看吧。”
　　卡片没有露在外面，我从妍丽的花束中间寻找，看到一抹白色边缘后，便将其拿了出来。怪异的是，卡片上的祝语依旧是简单明了的恭喜和署名，与从前一般无二，但它的末端却系有一根细长的丝带，连接着什么东西。
　　蔚先生不再心神不宁，他稳稳把住手中方向盘，用余光看过来：“送你的礼物，拿出来看看。”
　　我依言将丝带抽出，它的末端连有一个精致的礼物盒。
　　打开礼物盒，里面是一串奇楠香的串珠。
　　奇楠香又名迦南香，是沉香中的极品，价值连城不可多得。我之所以能认得出，是因为蔚先生也有一串相似的串珠，据说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
　　看清礼物的刹那，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蔚先生的手腕——
　　他的串珠还在。
　　那瞬间，我竟松了一口气。
　　幸好不是猜测的那样。
　　然而等我反应过来自己想了什么，不觉恍惚了片刻——大概是因为鼻息间满溢花束的馥郁馨香，过于醉人，所以脑海中才会随之充斥不真实的、虚妄的想法。
　　为什么要担心蔚先生把他母亲的遗物赠予自己呢？
　　未免自大了些。
　　他就算有想送的人，总归也不会是我。


第17章 手腕
　　我为刚刚的胡思乱想感到愧意，自省之余，转移了话题。
　　“刚刚小戴一眼就认出了这辆车，没想到蔚先生会来。”
　　蔚先生问：“我不该来吗？”
　　“没有。”我笑，“我很高兴。”
　　蔚先生不说话了，但心情不错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只有助理认出了这辆车，你没有认出来吗？”
　　“认出来了。”我回答他，“我们今年见面的时候，蔚先生开的都是这辆车。”
　　至于那没有见面的大部分时间，就不得而知了。
　　蔚先生忽然话锋一转：“你看起来兴致不高，不是很喜欢这辆车吗？”
　　闻言，我顿时十分疑惑。
　　我不记得自己说过喜欢这辆车，因为我本身并不是一个爱车的人。
　　更何况，对蔚先生说喜欢他的某辆车，从金丝雀的立场来看，有讨要资源的意思。我已经从蔚先生那里得到了太多帮助，还差一点才能作为一屿的艺人，还清他从前的人情，怎么能贪得无厌。
　　见我不说话，蔚先生问：“忘了？”
　　问虽是这么问，他看起来倒是没有生气，话里含了笑意。
　　我坦诚摇头。
　　“确实不记得了。”
　　“一年前。”他给了提示，“你喝醉酒之后告诉我的。”
　　我仔细回忆，发现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一年前，我刚拿下了视帝的奖杯。
　　那时参加完颁奖典礼之后，剧组的人都很激动，导演就顺势举办了庆功宴，说要不醉不归。这样的场合我无法推脱，不能拂了导演和剧组的好意，于是便去了。
　　庆功宴结束后，来接我的人是蔚先生。
　　虽然我总被人说稳重，很少因外物有什么明显的喜悲，但拿了视帝多少是开心的。因为那至少证明自己在演戏方面还有些天赋，没有辜负公司和自己，没有让蔚先生白费了时间和金钱。
　　因此蔚先生过来的时候，我醉了几分，面上带了笑。醉意朦胧至酣处，还当他的出现是酒后的幻觉。
　　隐约间，我记得他也笑了——在看见我的刹那。
　　之后他将我带了回去。
　　我们路上似乎还说了几句话，他问我答，但是宿醉之后，我都记不得了。
　　蔚先生：“想起来了？”
　　我点头：“有印象。”
　　他解释说：“我当时想选一辆固定的座驾，问你觉得哪辆车好，你当时说的就是这一辆。”
　　“原来是这样，我那时候喝醉了，不太记得这件事。”我问蔚先生，“除此之外，我们还聊了什么吗？”
　　我从旁人的口中得知，自己的酒品还不错，喝醉之后向来只是垂头安静待在角落。但凡事总有例外，如果我一年前醉酒时做了失礼的事，现在仍是要道歉的。
　　“你是醉得狠了，一路上昏昏沉沉的。”提起这件事，他心情轻快了起来，“所以我们没多聊。”
　　……没多聊么。
　　我心道——
　　那就好。
　　车的事过去，蔚先生开始频频看向他送我的串珠。
　　察觉到他时不时落在我身上的余光，我明白了他的意思——想让我佩戴看看。
　　我笑了笑，说：“我先把花放在车后座上。”
　　他含蓄点头：“我帮你。”
　　说完，蔚先生就寻了个路边停下。
　　原来不知不觉间，车已经开到了有些偏僻的街巷。
　　他接过我手中的花放在后座上，然后看了过来，异域的眼眸中隐隐有些期待的意味。我当着他的面，刚刚将串珠戴在右手腕，他就朝我伸出手来。
　　我不明所以地抬头。
　　蔚先生说：“手给我。”
　　我了然，将戴上串珠的右手腕递给去。
　　大概是因为混血的缘故，蔚先生身材高挺，手也比我要大一圈，轻易便将我的手腕牢牢握住。他一手扣住我的手腕，一手转了转串珠，将珠子位置调了调。
　　其实那些乌黑的奇楠香珠子大同小异，无论再怎么转动，看起来都不会有哪里不一样。但蔚先生却颇有点乐在其中，他握着我的手腕，不停地转那串珠子，眉眼写满愉悦。
　　我看着我们两人手腕上形状相差无几的串珠，真诚道：“蔚先生费心了，礼物我很喜欢。”
　　他更开心了，唇角肉眼可见地上扬，盯着我腕间。
　　“喜欢就好，很适合你。”
　　想起张导说的话，我忍不住问：“听张导说，蔚先生要投资这部电影？”
　　“嗯，你知道了。”蔚先生似乎并不放在心上，理所应当道，“既然你过了试镜，我肯定会投资。”
　　“谢谢。”
　　“谢什么？”
　　蔚先生的语气低了下来，似乎不喜欢我的道谢，反问过后，负气一样握着我的手腕，转眼就又将串珠转了一整圈。
　　他握我手腕握得太紧，手腕上传来些微被桎梏的压迫感。
　　我想了想，认真说：“相信我的能力？”
　　蔚先生：“我一直相信你的能力。”
　　他看起来比我还认真。
　　这让我又想说“谢谢”了。
　　考虑到他不喜欢，我换了个说法：“蔚先生放心，张导很有才华，我也会用心拍戏，你的投资一定会回本的。”
　　蔚先生：“……”
　　我：“……”
　　我们两人沉默对视了片刻，他忽然手下用力，将我向他拽去。我系了安全带，动作受到限制，唯有上半身微微朝他倾倒。
　　他整个人靠过来，惩罚似的轻咬住我的下唇。
　　些微刺痛让我不自觉轻颤了一下。
　　大约是感受到了我的颤抖，蔚先生立时松开了牙齿，转而小心翼翼含住。到这时候，蔚先生仍旧没有松开我的手腕，攥得极紧。
　　车载空调静静吹着热风，车窗隔绝了腊月时节的天寒地冻，外面应该有冷风吹过的，否则干枯的树枝不会摇晃。但车里面静谧又温暖，让我和蔚先生近在咫尺的视线变得迷蒙，交缠的呼吸变得甜腻。
　　于是我们接了一个原因不明、但亲密绵长的吻。
　　还好蔚先生停车的地方十分偏僻，没有其他路人经过。
　　————
　　回到公司时，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
　　健哥知道了我试镜通过的消息，推迟了其他工作，一直在公司等待。因此抵达公司后，我第一时间联系了他，告诉他自己已经到了。
　　“何枝！”
　　电梯刚抵达楼层，耳边就传来了健哥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人匆匆走了过来。
　　然而没走几步，来人的脚步就顿住了。我循声看去，发现健哥正尴尬地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打招呼说：“……蔚总下午好。”
　　我消息未发出去，没来得及跟他说蔚先生也跟着上来的事。
　　从前如果前一夜和蔚先生在一起，第二天我们又同路，他也会送我去公司。但每次都只送到公司楼下，然后我们就会分开，各自去各自的楼层。
　　跟过来倒是第一次。
　　健哥隐晦地朝我使了使眼色，用嘴型问：什么情况？
　　我看向他，摇了摇头。
　　我确实不知道。
　　蔚先生开了口：“岳健，和张铭聊过了吗？”
　　健哥马上端正了态度：“还没，只被对方告知了何枝试镜通过的事。”
　　“嗯，你去把吕诚叫来。”蔚先生点头，“我们去办公室聊。”
　　说完就拉着我往前走。
　　蔚先生第一次在公司和我这么亲昵，还如此的高调，与平时大不相同。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我和他关系匪浅，
　　幸好这个时间，公司恰好没有什么人。
　　健哥落在了后面，我回头看他，他便朝我递来担忧的眼神。
　　他前段时间以为我受了蔚先生的冷落，说的不好听点叫即将“失宠”，所以专程劝慰过我。我们本已经做好了各种有关未来的打算，今天却又看到蔚先生待我如此亲密，他应该是诧异于对方的忽冷忽热，所以才会露出如此担心的神情。
　　我朝健哥颔首，让他定心。
　　无论蔚先生是什么意思、有什么打算，除了顺从别无其他办法。他若是倦了，游戏自会终止。
　　现在看来还不到那个时候。
　　正如两年多前，健哥刚刚当我经纪人的时候所说：“何枝，进了娱乐圈的人要保持清醒，傍了金主就更要清醒了——选择权不在你的手上。”
　　其实不必将范围限制在娱乐圈，不论何时，我都没有所谓的选择权。
　　那时候健哥的语气不太好，说话带了刺，嘲讽起来不加任何掩饰。
　　我能理解他最初的审视和不喜：作为一屿娱乐的金牌经纪人，手下红人无数，却被迫接手了我这样背靠金主的半吊子艺人，自然会不快。因此，他从前说过不少意味不明、甚至阴阳怪气的话。
　　现在我们关系不错，再想起来曾经会觉得好笑，但他原来说过的话不失为一种警醒。
　　这天下午，在我的办公室内，公司和张导那边谈起了片酬、投资。期间，因为蔚先生在的缘故，健哥有点不自在，始终正襟危坐。
　　我看了一眼蔚先生英俊的侧脸。
　　他最近似乎总是空闲，竟然有时间到亲自处理公司小艺人的电影签约。
　　初步谈完后，蔚先生忽然将我的右手抓过去，转了一圈腕上奇楠香的珠子，随后又将我的手放回原处，这才站起身语气轻松地说：“我先去处理其他工作，晚上见。”
　　他这新增的癖好实在像小孩子。
　　我居然觉得固执的可爱。
　　“好，晚上见。”


第18章 心思
　　不论怎么看，蔚先生都不该和“可爱”这样的词汇联系在一起。
　　一定是我的错觉。
　　他离开后，健哥立刻走过来，坐在我旁边的沙发上。
　　“何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健哥一脸严肃，十分正经地问，“蔚总怎么突然和你一起来公司，还亲自处理你的事？”
　　然而健哥再如临大敌也是无济于事。
　　因为我同样感到意外，身处状况之外，无法给他正确的解释。
　　我思忖：“或许蔚先生只是一时兴起，你不用这么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
　　健哥的语气焦躁了起来。
　　“原本蔚总和你关系淡了，虽然会让你在娱乐圈少一点便利，但往长远了想，其实利大于弊。毕竟你有能力、有演技，未来想走正统演技派的路子，和人长久保持金钱关系不是好事。”
　　“可今天蔚总怎么又忽然起意，跟你这么亲近了？”说到这里他眉头紧皱，脸上写满了愁容，“说句不好听的……他位高权重、想玩就玩，日后腻了也能说走就走。你呢，你怎么办？”
　　“怎么办？”我轻笑，“当然是按部就班地往前走。”
　　我欠了蔚先生人情，当年如果不是他找到了我，问我要不要跟他，我的母亲可能没有办法成功进行手术，如今安在。
　　时至今日，我仍旧感激他。
　　所以他始终拥有继续和叫停这段包养关系的权利，我只负责随遇而安。
　　我的心里有笔账，是亏欠了蔚先生和公司的资金与人情。“欠款”还清之前，只要他还想继续，我就会是最合格、懂事的情人。
　　“何枝，你也知道，圈子里的风气从根上就已经歪了，大家都笑贫不笑娼，那些个被人拿出去吹嘘的奖项，九成都是能私家定制的‘荣誉’。”说到这里，健哥顿了一下，言语愈发语重心长起来，“为了获得更多的资源，做出什么都不是稀奇事，但聪明人都明白，时候到了就要及时止损。”
　　我自我打趣：“健哥，我不像聪明人吗？”
　　健哥无奈地笑了：“怎么会，你明白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也笑：“嗯。”
　　正如他所说，这个圈子里的人价值观和圈外人大不相同，做什么事都不稀奇，被包养也是同样的道理。发生在我身上的唯一值得稀奇的事，就是包养我的人是蔚盛礼。
　　健哥苦心劝说，只差直说让我早做打算，结束和权贵的包养关系，明里暗里指明蔚先生并非良人。
　　我没有觉得被冒犯，因为知道他是真心担忧我。
　　犹记得最初健哥做我经纪人的时候，我常去医院处理母亲做手术相关事宜，时常需要和他沟通清楚通告的时间，好平衡工作和生活，他也渐渐知道了我的情况。一开始他就知道我和蔚先生的关系，我也从不隐瞒自己急于钱财的心情，我们没有交谈过这方面的事，有些转变却彼此心知肚明。
　　后来他还曾去医院看望过母亲。
　　我的人生或许不算平顺，却遇到了许多很好的人，比如健哥和小戴。
　　健哥却总是说我会红。
　　他说我就算不炒作，凭借这份通透和悟性，努力钻研演技，也一定会红。还说实力派可能挣的钱不如流量多，但是路人口碑更好，更何况还有一张受人追捧脸。因为现在虽然是流量的时代，许多人却对“演技派”会有好感和保护欲。
　　他说：“娱乐圈纷纷杂杂越来越不纯粹，观众越来越愿意保护实力派的演技，将他们看作演员的‘底线’。”
　　第一次听到他这个观点的时候，我忍不住摇头，玩笑说：“也就是说，演技派需要激起大众的‘同情心’吗？”
　　“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是事实的确如此。”健哥说，“如果你低调、人品好、演技佳，那么很遗憾，他们就只有在特定的时候才会想起你，可你出事的时候他们也愿意帮你。”
　　“演员不正该这样吗。”我说，“我的角色应该比我自己更鲜活，所以人们只会在特定的时候想起我。”
　　我不好说自己在圈子里的目标是什么，无非是公司需要我如何，我就尽力如何。但既然演员是当下的工作，还拥有了支持自己粉丝，自然要做好本职的事。
　　所以我曾花时间深入了解过演员这个职业，不仅仅只是演技方面，还有当下大环境和从前的不同。
　　表演是一门艺术，我需要了解和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
　　健哥说：“那是以前。”
　　我笑：“未必不是未来。”
　　好的、坏的总要轮过一遍，然后才有可能回到原点。
　　健哥愣了一瞬，然后笑出来：“你说得对，未必不是未来，未必不是我们。”他看向我，“何枝，我越来越觉得，只要给你时间，你一定会靠实力红遍大江南北。”
　　我摇首，不置可否。
　　只要有时间。
　　是啊，只要有时间。
　　大学时候的专业课导师说我日后一定会在科研这方面做出杰出贡献，让我继续不要放弃深造，研究往往十年乃至几十年磨一剑，我向往却无法埋头其中。工作后，上司不止一次说何枝这个年轻人前途无量，再给他几年，恐怕我们都得叫他何总。
　　现在，健哥又说只要给你时间。
　　只要有时间。
　　所有人都谈“时间”，都说“只要”，反反复复不知疲倦。我分明并不是个没耐心的人，可从前到现在，我一直都欠缺那一点时间。
　　总有无奈推着我，在我刚清理好脚下一片荆草丛，还未来得及歇息的时候，又强硬地让我冲向新的荆棘丛林。
　　不能回头。
　　我只好妥协。
　　这世界上多的是苟活的人，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我要先好好活着，后来还要让母亲也好好活着。
　　如今两年时光匆匆流过，健哥又说起了时间。
　　他泡了一杯茶，盯着茶杯上蒸腾又弥散的雾气，深深叹息说：“你本来就和其他人不一样，你不是为了资源和蔚总在一起的，所以更要早点斩断牵连。大人物都没有真心，你是我带过最真诚、最有潜力的演员，是老天追着赏饭吃的人。只要给你时间，你能拿到的成就远不止我们计划的那些，我不忍心看你的时间浪费在这些事上。”
　　说完，他停了几秒，又用极度叹惋的语气强调了一遍——
　　“太不值得。”
　　我却不认同他的说法。
　　“刚踏入这个圈子的时候，我运气好，靠小成本网剧让小部分人记住了我。但娱乐圈多是昙花一现的人，我这两三年之所以能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离不开公司和蔚先生的帮助。事到如今认真算起来，仍旧是我亏欠蔚先生更多，不能仅因为我处在相对弱势的位置，就说不值得的是我。”
　　就像万物质量守恒，人情也该守恒，我只想还清亏欠，不觉不值得。
　　“何枝，你太清醒了。”健哥深深凝视我，“这不一定是好事。”
　　我说：“我心里有数。”
　　本以为话题到此就该结束了，没想到健哥吞吞吐吐半晌，最后又说了一句——
　　“既然心里有数，那你不受伤就行。”
　　“嗯。”我语气安慰，“我明白。”
　　健哥所担心的事情，其实并不在我的顾虑之内。
　　一来，蔚先生是个很好的金主，如果我们分开，想必会是相对体面的好聚好散；二来，我素来习惯了人生中的种种变化，无论蔚先生是来是走，都只是我随缘翻看的书稿中的一页。
　　翻到了便仔细阅读，若是翻过去后再见不到相关的笔触，那就让它坦然过去。
　　仅此而已。
　　健哥总是忧心不已，将蔚先生和我的关系终结看作一道坎——一道会伤了我坎，或许是因为他在这个圈子里看过许多假戏真做、痛彻心扉的故事。然而他所说的“受伤”，都建立在我对蔚先生有感情的前提下。
　　但我始终无比清楚——
　　自己不能对蔚先生动心思。
　　不能动的心思，是伤不了人的。
　　理论上是这样。
　　————
　　先前和张导讨论片酬和投资的时候，小戴不便在现场，就先离开了房间去忙其他事。快到下班的时候，她才回来，怀里抱着一叠资料，是我之前拜托她帮忙整理的张导电影的相关资料。
　　北方的冬季干燥、冰寒、白日短，天色这时已经逐渐暗了下来。
　　通过试镜还是上午的事，现在眼看着临近傍晚，小戴却仍是红光满面，甚至在走动间晕晕乎乎撞了好几次桌角。
　　我无奈，让她先别急着工作，坐下好好平复心情，免得再磕着碰着。
　　健哥好笑地问：“小戴你怎么回事，现在还能直立行走吗，别是退化了吧？”
　　“能呀，怎么不能？！”小戴激动地说，“我现在可精神了，能绕着操场跑十圈！”
　　健哥便逗她：“好，很有精神，那你现在去跑。也不用绕操场了，就公司楼下那篮球场吧。”
　　公司旁边有个篮球场，不少人会在那里打球和锻炼。
　　小戴：“……”
　　健哥：“不是要跑十圈吗？”
　　“健哥，这是夸张的修辞手法！”小戴据理力争，“难道你就不激动吗，一开始我还只知道张导牛逼，刚刚帮吱吱哥整理需要的文件的时候，才发现张导比我想象中更牛逼，吱吱哥太厉害了！”
　　“好了。”我递给小戴一包她喜欢的零食，“冷静一点，电影还没有开始拍，许多东西都没个定数，先不要高兴得太早。”
　　“你吱吱哥说得对。”健哥附和，“沉住气，把当下的工作处理到极致。”
　　“我很沉得住气了！一般粉丝知道自家正主有好的资源，都恨不得昭告天下的。”
　　听见这话，健哥皱起眉头教训了一句：“说了多少次了，工作的时候不要把你粉丝的那套理论拿出来，不然就给你换到别人那儿当助理！”
　　小戴泄了气：“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我开口：“把手头的工作处理完就下班吧，今天好好休息，过几天该忙起来了。”
　　“好的，没问题！”小戴顿时又兴奋起来，用力点点头，然后递过来几张纸，“吱吱哥，这是刚刚营养师发给我的，我打印出来了，你看看。”
　　我接过——
　　原来是公司营养师针对我塑形的需求，制定了相应饮食计划表。
　　张导的要求是“年少单薄”，只能快速节食消瘦下去，不能辅以运动。如果营养跟不上，不仅对身体有伤害，还会影响电影的拍摄，所以才有了相应的饮食规划。
　　小戴嘀咕了一句：“就算是这样，看起来还是不健康的节食，对身体不太好啊……”
　　健哥凑了过来看了眼，奇怪道：“什么情况，我这儿忙了一下午还没来得及跟公司说呢，怎么就弄好了？”
　　闻言，我疑惑地看向他。
　　“不是健哥找人做的吗？”
　　“我也以为是健哥告诉了营养师，营养师才制定好计划发给我的。”小戴说着，竖起了大拇指，“刚刚我还在想，不愧是大娱乐公司，效率就是高！”
　　健哥摇头：“不是我。”
　　他否认之后，我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一个可能。
　　“或许是蔚先生。”
　　健哥和小戴都扭头看我。
　　我说：“回公司的途中，我和蔚先生聊到了节食塑形的事。”
　　小戴尴尬一笑：“……是、是蔚总啊，怪不得效率高。”
　　健哥虽然也露出意外的神情，倒是没说什么，想来是我们下午的交谈让他定了心。他手下还有其他艺人，又待了一会儿之后就离开了这里，让我有什么事随时联系他。
　　办公室就只剩下我和小戴。
　　我翻看着张导电影的赏析和采访，小戴则在研究健康节食的食谱。
　　过了一会儿，小戴忽然问我：“吱吱哥，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叫‘蔚先生’，不叫‘蔚总’？”
　　我一时没有言语。
　　小戴连忙摆手：“不方便就不说了，怪我废话多、好奇心还重！”
　　倒没什么不能说的，只不过是我转念想到，如果小戴是“一直”想问，那她之前想问的应该是：为什么叫蔚先生，而不是名字？
　　真相与假象，果然天差地别。
　　我说：“因为他不喜欢我喊‘蔚总’。”
　　“不喜欢？”小戴摇了摇头，奇怪地低声喃喃自语，“完全看不出蔚总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我应声：“嗯，是啊。”
　　小戴突然哭丧着脸：“吱吱哥……我以后要是又问了不该问的话，你只打我就行，不用回答我，更不要这么温柔……”
　　“没关系。”我说，“既然告诉了你，就说明可以说给你听。”
　　她狠狠点头，然后埋头扎进文件堆里。
　　我翻了一页资料，脑海中倏而回忆起了两年多前，和蔚先生刚刚在一起时，他扣着我的手腕满脸严肃地问：“为什么还叫我蔚总？”
　　刹那间，我恍然大悟。
　　因为金丝雀的身份，自己的确和其他艺人不同，是不该继续叫蔚总。
　　于是在深思熟虑之后，我选择了一个不那么生硬，但又规矩、生分、有一定的距离感，不会让他感到冒犯的称呼——
　　“蔚先生？”
　　他听了，先是没什么反应，低头看了片刻手机，似乎是在忙工作。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眼神坚定语气笃然：“好，就这么叫吧。”
　　从此，我开始叫他“蔚先生”。
　　我和他都习惯了这个称呼，习惯到差点当着不知情的外人的面脱口而出。因为是两人间独有的称呼，经年累月，渐渐竟变得不那么生分。
　　幸好听起来仍足够规矩。
　　——有距离就还好。
　　蔚先生离开之前，和我约好了晚上见。我以为这个“见面”指的是“回家再见面”，没想到他竟再次来到了我在的楼层。
　　似乎是要接我回家。
　　小戴说了句“蔚总好”，就安静地离开了房间。她离开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眼底有些许莫名的情绪，掩藏着低落。
　　她不知道又想了些什么。
　　我顿感万般无奈。
　　蔚先生没注意那么多，他注视我，问：“忙完了？”
　　“嗯，没什么事了。”我决定从今天开始进行塑形节食计划，晚餐只食用少量低卡水果，于是我问蔚先生，“今晚想吃什么？”
　　“应该我来问你才对，今晚想吃什么？”
　　“稍微吃点水果，要塑形。”
　　“今天就开始？”他蹙起眉峰，“我明明让他们从明早开始制定食谱。”
　　果然是蔚先生让营养师制定的饮食计划。
　　我解释：“食谱是从明天开始，是我自己决定今晚就开始减少碳水摄入。”
　　蔚先生闻言沉思了片刻，然后说：“那我们直接回家，我在家吃。”
　　“不用在意我。”我说，“我虽然不吃，但可以陪蔚先生。”
　　蔚先生却坚持：“我们回家。”
　　我想了想，说：“那我做点晚餐。”
　　“不用。”蔚先生摇头，“我让餐厅送过来，你好好休息。”
　　说完他便吩咐司机将车直接开回家。
　　他口中的“家”，自然是我们见面的固定地点——那间宽敞空荡的大平层。
　　最近我们见面十分频繁，工作之余的空闲时间，几乎都是在家中度过。可这间大平层似乎有什么魔法，哪怕我们住得再久，也不会留下烟火气息，每次打开门的刹那，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冷清。
　　谈不上寂寥，只觉得茫然。
　　即使和蔚先生一起，也是同样的心境，空荡的房间不会因为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暖意。
　　蔚先生惯去的餐厅已经将餐点送到，一到家便可以享用。餐厅中，我们两个人对面而坐，我吃着水果沙拉，他面前则摆了许多色香味俱全的美食。
　　“真的不吃点？”
　　他将其中一盘菜推到我面前，像在哄骗挑食的小孩子吃饭。
　　我摇头轻笑。
　　“真的不吃。”
　　蔚先生听了，默默盯着我腕间的串珠，虽然什么都不说，我却从他的眉眼间读出了一丝失落。
　　可为什么呢？
　　仅仅只是因为我今天不吃晚餐吗。
　　我放下水果叉，认真问他：“蔚先生，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他不解地看过来：“什么特殊？”
　　我说：“需要庆祝，需要吃饭的那种特殊。”
　　蔚先生很少坚持要和我一起吃饭，今天着实有点古怪。其实，如果他强硬地让我陪他一起吃晚餐，我不会拒绝，哪怕是在节食的过程中，这也是情人的职责之一。
　　他却理所当然地问：“你试镜通过不算吗？”
　　我不禁错愕。
　　“可你已经送了我礼物。”
　　“不一样。”蔚先生的语气执拗，“那不一样。”
　　可他却不说哪里不一样。
　　只晚上拥着我的时候，比平时更用力。


第19章 胡泽良
　　第二天。
　　因为有工作的缘故，我准备早点起来洗漱，没想到蔚先生也醒了。
　　外面天色尚早，厚重的窗帘遮蔽得严严实实，屋内亮有一盏幽黄的小灯，光线十分昏暗。我听见闹钟声响，刚睁开眼，便看到他正侧着身，单手撑头，不知道看了我多长时间。
　　他伸手关了闹钟，又恢复单手撑头的姿势继续凝视我。
　　我按揉了一下惺忪的眼，思绪模糊之间，心想——
　　蔚先生这个姿势，胳膊一定会麻。
　　于是我下意识探身靠近他，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将他拉向自己。他的眼中闪过明显的错愕，瞳孔霎时微微收缩却没有抗拒，十分自然地顺着我的力道俯下身来，将手臂撑在了我身体两侧。
　　地暖蒸的屋内热烘烘，被褥中同样软和温暖，蔚先生的体温却是微凉的，让我禁不住打了个颤。
　　到这个时候，我才完全清醒。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我搂着他脖颈的手臂不自觉松了一些。
　　我们离得极近。
　　在没有亲吻的时候离他这么近，让我有点不自在。
　　“蔚先生，早。”道完早安，我欲放开手臂，好让他起身，并为自己这出格的举动道歉，“刚刚没睡醒，所以把你揽了过来，抱——”
　　——抱歉。
　　话还没有说完，蔚先生忽然长臂一伸，关掉了房间内的小灯。唯一的光源消失之后，我只能在黑暗中寻找他的轮廓。
　　我分明已经松了手臂，可他不仅没有撤开身体，反而在静谧的黑暗中压了过来，抱着我的腰，将头埋在我胸前深吸了一口气。
　　片刻后，还用头蹭了蹭我的锁骨。
　　他的发丝有些硬，撩过我的皮肤时带来无法忽视的痒意。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蔚先生现在就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寻求庇护雄狮，让我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狮子王，成年的他们都足够雄伟强壮，可有的时候看起来就是委屈又可怜。
　　但又不一样。
　　我再度伸出手环住他，我们在黑暗中静静拥抱。
　　大概是因为当下的氛围过于相安无事，我甚至抬手，像抚摸小孩子一样，慢慢抚着他埋在我颈边的脑袋。作为“回报”，蔚先生轻咬了咬的锁骨旁的皮肉。
　　片刻后，蔚先生起身。
　　他呼吸渐渐粗重，或许是由于那异域的瞳色，在黑暗中我仍能准确地寻到他的眼睛——那眼眸看向我时，就像看待即将落入盘中的猎物。下一瞬，他捉住我的手按在我身体两侧，然后毫无征兆地俯压过来，灼热的呼吸便落在我了的额间。
　　蔚先生的呼吸逐渐下移。
　　在他吻上我的嘴唇之前，我侧过了头。
　　“蔚先生，我还没有洗漱。”
　　蔚先生一顿，然而倏而咬了一下我的耳朵。
　　我忍不住瑟缩。
　　他轻笑了起来，胸腔震动似乎无比愉悦。
　　过了片刻，蔚先生又低头埋在了我颈间，问：“今天有通告？”
　　我点头：“《全程通牒》的两个采访。”
　　《全城通牒》成功定档春节，确定了上映时间，从今天开始进入宣传阶段，我也需要配合部分的宣传，接受采访、参加活动、参与点映。
　　其实我不是主演，只是男三，所以许多《全程通牒》的宣传我都不用参加。除非比较大型的采访和点映，否则都是主演们的主场。
　　但是我这个角色戏份比较重要，再加之陈导个人意愿，所以需要跟着一起跑通告。
　　蔚先生又问：“除了这个，年前还有其他工作吗？”
　　我回答：“还有两个晚会的提前录制，除此之外就是塑形，等待张导的电影开机。”
　　最近还要忙一阵，但是相比往年来说工作并不算多，等到年底应该就只剩下张导电影的事。
　　“好，我知道了。”他说了句，“马上就要过年了。”
　　冬天总是过得很快，还有一个月就要到春节了。
　　我问：“今年蔚先生也是三十回家吗？”
　　往常过年的那几天，蔚先生是要在蔚家老宅度过的，应该是他们家中的传统。我没有见过他的任何一位亲人，只知道蔚家关系有些复杂，蔚先生的母亲已经去世多年。
　　至于我，一般是独自留在北城。
　　虽然母亲的病已经好了，但只要她刚刚住院的时候，我陪同忙碌了一阵子。后来手术成功留院观察，继父一家人表现出了疏远和抗拒，于是我也顺势减少了和他们的见面。
　　哪怕不放心母亲的身体，偶尔需要去探望，也只会选择在平日去，不会是逢年过节的时候，免得打搅他们过节的兴致。
　　想到这里，我不禁自嘲。
　　——这么多年过去，我一如既往的有眼色。
　　前两年，蔚先生一般都会和我待到大年三十的晚上，然后再开车去蔚家。大年初二的凌晨，他又会赶回来，我们一起享受难得的假期。
　　“不。”蔚先生却回答说，“我今年不回去。”
　　我虽然诧异，但一句没有多问。
　　蔚先生满足地抱紧我，我刚跟他的时候，就怀疑他或许是有皮肤饥渴症。现在看来，好像更严重了。
　　又过了几分钟，他才因为时间不够放开了我。
　　————
　　吃过早餐，蔚先生驱车前往公司，我直接来到了接受采访的地方。
　　小戴跟在我身边，处理简单的事宜。
　　今天有两个接受采访的通告，分别在上午和下午，结束的时候大概是晚上六七点钟。自从上次的杀青宴后，我有段时间没见过《全程通牒》剧组的人，不过几周的时间而已，已经有些生疏。
　　尤其是和男主演胡泽良。
　　原先在剧组拍戏的时候，我和胡泽良还有女主演陶诗的对手戏最多，他们都是个不吝赐教的前辈，很有经验，教了我不少演戏上的东西。因此我们之间还算熟络，但在杀青宴上胡泽良有意无意的询问之后，我们就再没有其他联系。
　　两个人默认彼此避嫌。
　　娱乐圈是个十分注重人际关系的地方，走到哪里都要提到“人脉”两字，许多艺人私底下闹得不可开交，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但只要聚光灯一照过来，他们就能揽着彼此的肩膀笑说：“是，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当然，这里也有耿直、或卖耿直人设的艺人，但是成年人的社会，再耿直的人也有不能言说的事。
　　这就是娱乐圈。
　　好巧不巧，今天接受的两个采访，每次采访都问到了我同一个问题——
　　“何枝，作为《全程通牒》这部剧的男三，听说你和饰演男主的胡泽良有大量的对手戏，那么从你的角度来看，你认为胡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露出最得体的笑，不失礼节地夸赞：“良哥是一位很好的前辈，在片场的时候拍戏认真又负责，尊重工作人员，也帮过我不少忙，大家都很喜欢他、尊敬他。”
　　像这样标准又俗套的话，永远都不会出错。
　　现场的站位男女穿插，各位演员均按照番位站立，我旁边是女主演陶诗，胡泽良站在陈导的另一侧。他专程倾身向前侧过头来看我，隔了两个人注视着我，直到我把话说完，才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然后站直身子。
　　我注意到了他的异常。
　　今天的胡泽良和之前拍戏时判若两人。
　　记者又问：“胡老师呢，怎么看待何枝这位的青年演员？”
　　胡泽良闻言，忽然从陈导的另一边走了过来，站到我身旁。我旁边的陶诗专门移了移脚步，给胡泽良腾出了站立的位置。
　　他揽着我的肩膀重重拍了拍，面对镜头笑得爽朗：“在我看来，何枝是个很有潜力的新人演员，还很谦虚。这不，刚刚还说我在片场帮了他很多，我能帮得上什么忙？随便聊两句罢了。”
　　胡泽良碰了一下我的肩膀之后就迅速移开手，好像是斟酌了分寸，但是摄影师已经拍到我们关亲密的样子。
　　这时，陶诗开起了玩笑：“别光顾着你们的兄弟情啊，难道我不配和你们一起拍照吗？”
　　于是站位变成了陶诗站在中间，我和胡泽良站在她的两边。
　　记者再度拍下一张照片。
　　接下来，记者又问了一些有关电影内容、角色消息的问题。
　　在场的众人都是应付记者的常客，回答的时候滴水不漏，还能调动气氛。陈导和其他人也现身说法，聊起了在片场发生的小故事，有真有假，用以丰富胡泽良和陶诗的形象。
　　采访结束是晚上六点半。
　　胡泽良拦住了我。
　　他笑问：“何枝，聊聊吗？”
　　这两天的采访只在北城，等到明天北城进行过两场点映，就开始要全国的宣传和点映。陈导提前发了行程过来，我大约要跟去半数的城市，直到年底正式上映院线。
　　宣传电影的过程中，我难免还要继续和胡泽良接触。
　　因此，他拦住我的时候，我停下了脚步。
　　“良哥有什么事，在这儿说就好。”
　　胡泽良轻笑，扫了一眼四周。
　　我们在长廊一角，周围有工作人员走动，但有点距离，低声说话其他人是听不见的。
　　“何枝。”他眼睛将我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好久不见。”
　　我回：“几周时间，不算好久。”
　　胡泽良在圈子中属于人精，不可能听不出我话中的冷漠和抗拒，但他并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
　　他自顾自地问：“最近怎么样？”
　　我以为上次拒绝他之后，我们彼此称得上心知肚明，不会再有任何工作之外的关系，但是他显然不是这么想的。如果只是同事间普通地打招呼，他大可不必像现在这样，眼神写满了别扭的意味，一看就能看出怀了旁的心思。
　　他的眼神比那日杀青宴上拐弯抹角询问时更直白、更露骨。
　　我笑了。
　　“我最近怎么样，不干胡老师的事。”
　　“刚刚还叫我‘良哥’，现在怎么这么生分？”胡泽良也笑了起来，成熟爽朗，嘴里说的话却和阳光毫不相干，“上次杀青宴过来接你的人，是一屿的蔚总吧？说真的，我没有想到你会和谁有那种关系。”
　　“胡老师，慎言。”
　　我倒不怕他说出去，因为他还没有那个胆量，只是觉得他和杀青宴上向我举杯的人大相径庭。
　　“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胡泽良声音压得很低，“其实我是真心想问问你，有没有考虑多跟一个人？”
　　他和我的身量差不多，我平视他，没有说话。
　　我想我现在的眼神一定极冷，否则胡泽良不会在触及到我的目光后，默不作声后退了一步。
　　然而与此同时，他眼中的火光却更愈发旺盛。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兴奋和恐惧并重：“何枝，我是认真的。我从前以为你是这个圈子里难得干净的人，本来是想要认真追求你的，如果追不到就是我们没有缘分。但是既然你有金主，为什么不能考虑我呢？”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加重了声音：“我喜欢你。”
　　我冷声反问：“所以呢？”
　　“所以？”他说，“所以当然想和你在一起。”
　　“杀青宴的时候我已经拒绝了你，如果不够明确，那我再讲一次。”我冷冷直视他，“胡泽良，我之前不喜欢你，现在——”
　　“厌恶你。”
　　“为什么？”他急声问，“因为蔚盛礼吗？”
　　“因为你。”


第20章 陶诗
　　“因为你，令人厌烦。”
　　我言语直截了当，不再和胡泽良拐弯抹角。
　　既然他无理取闹，我也不需要给谁体面。
　　大概是没有想到我如此直接，不给他半分面子，胡泽良霎时间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我，直有十多秒没有说话。
　　在剧组拍摄的日子里，我和他见面多是在有对手戏的时候。我的戏份相对较少，如果单论长短，我们相处的时间加起来的可能也就半个多月的样子。
　　那期间，我们和普通的工作同事一样，两个人礼貌客气地相处。他和陶诗还会传授我演戏的经验，看起来就是一位热心而稳重的前辈。
　　至少表面上来说。
　　我们都知道与对方不过是点头的交情，对彼此接触不深，这是社交中的常态。如果脾气相投，可能会发展成为偶尔有交流的朋友；如果性格不合，那么除非日后还有工作上的接触，否则很难再联系。
　　过去的几部戏，我基本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和胡泽良的关系，必然只能是后者。若是从今往后渐行渐远，也算干净简单，可他却忽然不再掩饰自己。
　　或许他曾经在片场时的悉心指导，并不全是伪善和惺惺作态，但事到如今，除了令人厌恶，我想不到其他适合用来形容他的词语。
　　半晌，胡泽良回过神来，忽然轻笑了一下。
　　“我还是不明白，如果你能接受和蔚盛礼在一起，为什么不能接受我？我让你恶心厌烦吗，具体是指哪方面？还是说他找到你的时候，拿出了更多的筹码。钱财、地位、权势……何枝，如果你需要，我会让你看到我的诚意。”
　　我生平最不喜的，大概就是自以为是的人——更何况他自以为是的同时，还丝毫不自知。
　　思索之间，胡泽良朝我走近了一步。
　　我抬头环视四周。
　　可惜这段走廊里安装了两个摄像头，不好动手。
　　“还有事吗？”我回头冷冷看他，“没事我离开了。”
　　我待他全然没有半分客气可言。
　　平常人早该意识到气氛僵持，胡泽良却像丝毫没有感受到一眼，仍旧坚持询问：“是因为我没有一屿、乃至盛世老板的地位吗？还是我哪儿不如他？”
　　“你不用和别人比。”
　　不等他露出欣喜的神情，我便再度开口——
　　“因为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人，都远超过你。”
　　“呵。”他嗤笑，“是吗？”
　　我抬眸：“不然呢？”
　　任何一个三观正常的人，都说不出“介不介意多跟一个人”这种话。他语气中的随意，仿佛是在看待货架上待价而沽的商品。
　　是。
　　不探究缘由，我和蔚先生的确是包养关系。
　　但是我们最初的起始和未来的终结，都注定与胡泽良的臆想大不相同。因为我偶尔能察觉到，在这段关系中，不仅是我在反复熟记情人的准则，蔚先生也在努力维持我们关系的平衡。
　　他始终都给我足够的尊重，总是在奇怪的地方心细如发，几乎从不说让我觉得为难的话，也从不做逾越我意愿的事。哪怕是当初问我要不要跟他的时候，用的都是征询的语气，没有让我觉得有丝毫冒犯。
　　后来的这两年多，他仍一如既往。
　　我们的相处绝不是普通情侣的模式，但也和寻常金主与情人大不相同。有许多时候，我竟也会生出我们并非包养关系的错觉，尽管这些错觉很快就会被“白月光”之类的事冲散。
　　其实当年那情景，就算他口吻恶劣、态度逼迫，我同样会选择答应。因为行至窘境走投无路，真的可以逼死人。
　　我分明向来是不服输的人，可到头来兜兜转转了一大圈，还是要无奈妥协于时运。
　　时运不济，多思无用。
　　人们总说甘于平凡、承认平庸、周而复始都是极其艰难的事，我却时常将自己和他人所说的“普通”做对比：从儿时的玩具、有颜色的铅笔盒、完整的橡皮、有家长签名的试卷……到长大后曲腿的床，没有床桌子也行。
　　好笑的是，从小到大，我倒从没有妄想过“在家里不算外人”这件事。
　　或许是当外人当习惯了。
　　随着年龄的增长，希冀的东西一如既往的简单，我渐渐对普通生出向往。因此毕业以后、认识蔚先生之前，我一直努力让自己成为一个普通人，无论学习还是工作。
　　毕竟人不能越过普通，直接从不幸跃向幸福。
　　可仅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还是在半路夭折。
　　上学的时候，我一直有种自信——或者说自傲。我本身的能力、同学老师的认可，都是我的底气。
　　那时，我总以为自己足够优秀、足够强大，坚信世上本没有解决不了的事。
　　一直到二十一岁毕业，我都保持着这种自傲。
　　学生时代的朋友曾说羡慕我的性格——他说能越过一路艰难却还能坚韧、傲气，有尊严。可又不张扬，是件很好的事。
　　然而后来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觉得我失去了所有他曾经赞扬过的品性。
　　我仍旧不服，可我的尊严和傲气无人在意。
　　它们一文不值。
　　是蔚先生以及那些真诚的粉丝，让我的尊严不再显得可笑。
　　我偶尔会深思，如果没有母亲病重的事，我和蔚先生或许会成为关系不错的好友。平日想不起彼此，闲时见一两面，聊聊近况和新闻。
　　不过转念一想，如果那样我根本不会进入娱乐圈。
　　到那时，我们只会是陌生人。
　　就算是陌生人也好，胡泽良又怎么能和他比。
　　“很好，不愧是我喜欢的人。”胡泽良撕下了伪善的面具，“看来你是不担心我把你的事说出去？”
　　“你大可以试试。”
　　胡泽良这么说，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
　　一来他没有证据，媒体也不敢报导和蔚先生有关的新闻，哪怕他模糊了蔚先生的消息也不行；二来，娱乐圈包养之类的事屡见不鲜，圈内人早达成了共识，就连对家也不会轻易将这种事爆出来，免得惹火上身；三来，一屿的公关团队在业内数一数二，有实锤的消息都不一定能翻出水花。
　　除非胡泽良不想再在圈子里混下去，否则何必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
　　“我当然不会说。”
　　他倒是好心情，想必是以为我同样拿他没有办法。
　　“我之所以这么说，只是想亲近你而已。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那天杀青宴上你之所以拒绝我，是不是因为蔚盛礼，你总不会是喜欢他吧？不，我相信不会。”他描述着自己的臆想，自说自话道，“既然不喜欢，那你为什么会拒绝？肯定是害怕被他知道吧……既然这样，那就别让他知道。我们要不要试试刺激的，比如偷情？”
　　这主意，亏他想得出来。
　　我面无表情：“我要走了。”
　　说完便转身往门的方向走去。
　　“何枝——”胡泽良伸出手想拦住我，但他手脚动作不够快，自然拦不住，于是他扬声说，“真的没关系！圈子里剧组情侣多的是，你看柳暄背后也有人，还不是和我厮混了一段时间？逢场作戏而已，金主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的。”
　　我不禁轻笑。
　　他这是真心实意来劝我的？
　　圈子里的剧组情侣的确不少，拍戏的时候时常要在片场待几个月，许多人就借机和剧组的演员、工作人员短暂的腻歪几个月，拍戏结束后彼此默认再不提这事，剧组的人也不会往外说。
　　我过去拍的电视剧也曾有过。
　　在我看来，这其实就是变相的一夜情，只是时间长了一些。
　　至于柳暄，他是《全程通牒》的男二号，今天的采访并没有现身。不过昨天我看名单的时候，是有他名字的。
　　我怠于回答胡泽良的话，径直往前走。他见我不理会，竟然小跑过来想将我阻拦。
　　见状，我抬头环视了一圈，再度确认监控摄像在的位置后，活动了一下手腕。
　　“何枝。”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打断了我的计算。
　　我循声看去——女主演陶诗正站在门口，指尖夹着一根未燃着的香烟，懒懒散散地看向这边。
　　也不知刚刚的对话听到了多少。
　　听到也没什么关系，那日杀青宴过后，剧组无人不知我和蔚先生的事，谈不上秘密。
　　陶诗：“干什么呢，竟然不叫我？”
　　严格来说，陶诗的腕儿比胡泽良大，她拿过两座影后奖杯，未成年就入了圈，是真正的前辈。
　　胡泽良恢复了衣冠楚楚的模样：“聊天，陶老师也来吗？”
　　“边儿去。”陶诗撩了撩卷发，朝我们走了过来，“聊也是跟何枝聊，跟胡老师聊没意思。”
　　大概意识到情况不利，胡泽良笑笑：“那我走？”
　　陶诗挑眉：“当然，你现在就给我走。”
　　胡泽良走后，陶诗点燃了一支烟，说：“你看，大部分男人都是混蛋。”
　　“陶诗姐。”我无奈，“我也是男人。”
　　陶诗：“所以我说‘大部分’。”
　　她似乎很想讲，于是我问：“陶诗姐有什么高见？”
　　“高见谈不上，亲身经历而已。”她说，“这些垃圾男人啊，他们年轻的时候，会抛弃你和门当户对的人结婚；等他年纪大了，什么都握在手里了，又会抛弃最开始登对的那个，在外面找野草一样的真爱。不好笑吗？”
　　我说：“好笑。”
　　陶诗又抽了一口烟，缓缓说道：“胡泽良是个人精，心思多得很。但他也怂得很，只会虚张声势，不敢真惹出什么事。”
　　她这是在提点我。
　　我点头：“我知道，谢谢陶诗姐。”
　　抽完一整根烟，陶诗忽然侧眸看了我一眼：“何枝，你觉得你要是出了大事，你们一屿公关团队也压不下来，那位蔚总会费精力保你吗？”
　　一屿的公关团队都难压下来？那一定是事关公司颜面、股票的大事了。
　　我打趣道：“是要做什么违法犯罪的事？”
　　陶诗被逗乐，又掏出一根烟来：“不行，你得先回答我的问题，我人轴，一旦问了别人什么，不得出个答案就浑身不舒服。”
　　虽然诧异于她问的问题，我仍是在少顷思考后笑了笑，回说——
　　“我不确定。”


第21章 出神
　　陶诗闻言，静静出了神。
　　她的视线没有焦距，虚虚落在了空中，仿佛陷入到了久远的回忆中。
　　我对她的印象停留在“快人快语”上，时常听到媒体报导她又说了什么心直口快、不给人脸面的言语。很多人都喜欢用真性情来炒作自己，但和她短暂的相处中，我知道她是为人如此。
　　在拍摄《全程通牒》之前，健哥也告知过我剧组导演和其他演员的大致性格，虽然只是表面，但也能在心里有个准备。其中他就重点提到过陶诗，因为他手下的艺人曾与陶诗打过交道，只说让我放心去相处。
　　由此看来陶诗人品不错，在业内口碑上佳。
　　但我和陶诗的对手戏相对少了一些，她除了拍摄自己的戏份，不怎么在片场长时间停留，因此这还是我们第一次单独面对面聊天。
　　她应该是因为我的回答，所以露出了如此怅然的神情。
　　但对于我而言，“我不确定”这四个字，其实不是一个令人难受的答案。
　　在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中，当我被放在被二者择其一的位置时，我似乎总是被放弃的那一个。我习惯了一旦需要对比取舍，就常得到“可以舍弃”的答案。
　　我很感激母亲最初没有放弃我，她是无比坚韧强大的人，没有她就没有现在的我。直到后来她告诉我不必时常回家，继父会不高兴，我没有失望或是悲伤，只忍不住叹息，心道这一天还是来了。
　　就像为此做了长久的心理准备一样平静。
　　一旦有什么成了生活中常态，就不该再为此感到难过。
　　仅此而已。
　　但是面对陶诗忽然提出的问题，我竟然在思索再三后，得出了“不能确定”这样的结论。
　　如果陶诗也知道那位白月光的事，问的是“你和那个人同时出事，蔚总会先救谁”这样的老套问题，我应该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对方。但是她问的仅仅是“你出了事，蔚总会不会保你”，我迟疑了。
　　因为我忽然想到了今早醒来，蔚先生撑着胳膊凝视我时的场景。
　　——犹记得后来好不容易要起床，我问他用最开始那姿势撑着身子，手肘会不会麻。他听了，忽然说自己的胳膊的确麻了，借此又压在我胸前，赖了一会儿床。
　　还可怜兮兮地耸搭着眼皮，让我帮他捏捏胳膊。
　　十分好笑。
　　那瞬间，我忽然觉得他会救我。
　　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竟也出了神。
　　陶诗长久不曾言语，我们两人安静地站着。渐渐地，她手上的烟快要燃尽，烧到夹着香烟的指尖。
　　我出声提醒：“陶诗姐，烟。”
　　她蓦然回神，朝我眨了下眼，然后低头熄灭了手中的烟，声音比刚刚哑了一点：“谢谢提醒。还有，圈里都知道我抽烟，也没人会透露出去，你不用站在这儿帮我遮挡摄像头。”
　　原来她发现了。
　　刚刚被胡泽良拦住的时候，我摸清了走廊摄像头的位置，甚至寻找了片刻死角所在。陶诗来这里抽烟，我便下意识挡在了摄像头能拍摄到的角落。
　　其实成年人抽烟的行为虽然不被提倡，却也谈不上有什么大的过错。但明星作为公众人物，最好不要将有争议性的习惯表现在人前，这样才算以身作则，不误导观众。
　　陶诗将烟扔进垃圾桶，对我说：“走吧，回去，接下来的宣传还有的忙。如果胡泽良又去烦你，你先别急着对他出手，避着摄像头也别，免得被他抓住把柄。总之如果遇到了，我能帮就帮。”
　　“谢谢陶诗姐。”
　　“不用客气。”
　　“陶诗姐心细。”我问，“能请教一下，为什么帮我吗？”
　　“看你面善，合我眼缘罢了。我这人年龄上来之后，就只爱随性而为，想什么做什么。”陶诗开玩笑一般说，“所以指不定什么时候看我你不顺眼，就会忽然倒戈，你要小心了。”
　　“我会小心。”我轻笑，“另外，陶诗姐的年龄并不大。”
　　三十岁出头正是好时候。
　　“我总觉得自己都快四五十岁了，只想着退休。”她整理了下裙摆，“不说了，一说烦心事就又想抽烟，我想养老，在那之前还不能死。”
　　这时，小戴找了过来。
　　她先是跟陶诗点头打了招呼，然后走到我跟前小声说：“吱吱哥，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回去了。”
　　我重新看向陶诗。
　　她说：“我也该走了，就不和你们在这儿耽搁了，下次采访再见。”
　　我点头：“再见。”
　　————
　　回到公司，我将胡泽良的事告知了健哥。
　　我与公司一荣俱荣，有些事没有瞒着的必要。虽然胡泽良目前没有做出什么称得上出格的举动，但是既然对方心思不正，让公司团队有个准备总不是坏事，日后出了事也好及时做出应对。
　　健哥听了之后，沉思了片刻，说：“这事我知道了，暂时还不能和对方撕破脸，否则没凭没证说出去不占理，胡泽良的公关团队有点手段，发通告带节奏抹黑过不少人。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先跟陈导和制片人沟通一下，让你们分开参加电影宣传，你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告诉我，实在不行宣传活动我们就不参加了。”
　　“嗯，好。”
　　但这做法其实不是最优解，有可能让对方倒打一耙，买我耍大牌不配合电影宣传的黑通稿。
　　不过我并不怕。
　　因为我本也是谨慎的人，不会让胡泽良有这个机会。人要计较得失，如果得不偿失，他就只有安分做人。
　　按照健哥的意思，这事先不要让更多人知道，他和公关团队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在最近爆出一些胡泽良不痛不痒的小料，好给对方一个警醒。
　　我对这方面不是很了解，便全交由他和公司去处理。
　　小戴在一旁听完了全程，十分愤怒地撸起了袖子，口中振振有词，暴躁地表示要去砍了胡泽良。
　　我劝她：“打不过的，算了。”
　　小戴垮了脸：“吱吱哥，我都快气死啦，你怎么能灭自己人威风？！”
　　“多谢关心。”我安慰她，“但不用担心，不到需要你动手的地步。”
　　真要动手，当然是我自己来。
　　小戴：“反正之后的电影宣传，我都要寸步不离跟在吱吱哥身边！”
　　我点头：“好，那到时候就指望你了。”
　　小戴闻言，脸上的表情终于转好，拍着胸脯道：“包在我身上！”
　　“对了。”健哥犹豫了片刻，问我，“这事……你打算告诉蔚总吗？”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门外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什么事？”


第22章 吵架
　　声音响起的瞬间，我们三人皆下意识朝门口看去。
　　然后——
　　健哥沉默了。
　　小戴也立刻闭上了嘴。
　　因为站在门口的人，正是蔚先生。也不知道他听了多久，听了多少，从他的问话来看，应该是刚到这里没多长时间。
　　见我们都保持缄默没有说话，蔚先生抬腿走进屋中。
　　他关上了门，沉眸又问了一次：“什么事？”
　　话语中温度极低。
　　屋里的气氛瞬间冷至了谷底。
　　蔚先生说话的时候，是看着健哥的。
　　我明显能看到健哥的手抖了一下，他嘴唇嗫嚅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小戴则像被班主任点名的孩子一样，深深低下了头，一副犯了错的模样。
　　对于蔚先生来而言，事情本身应该是不值一提的，不过是公司旗下的艺人和别人发生了些争执，同样的事圈子里屡见不鲜。但是健哥刚刚提到了蔚先生，还说不要跟他提这事，性质就不大相同。
　　由原来普通的艺人冲突，立刻升级成了“公司员工刻意背着领导有所预谋”。
　　“健哥，小戴。”我站起身，叫了他们两人一声，“你们先出去，我跟蔚先生有事要说。”
　　健哥有些担忧，我朝他露出安抚的眼神。小戴一直十分信任我，我让她先离开，她便扭头朝门的方向走去。
　　于是他们两人都离开了这里。
　　我这才看向蔚先生：“这事说来话长，我们坐下聊。”
　　蔚先生神情肃穆，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们相对而立僵持了几秒。最后，他还是如我所说坐了下来，我轻车熟路帮他泡了一杯加糖加奶的咖啡。
　　他接过了咖啡，就算是在气头上，还不忘跟我说谢谢。
　　我很少见蔚先生有这么严肃的时候——并非面容表情的严肃，而是给人的感觉，因为他大部分时间给我感觉都是稳重的，但并不冰冷。
　　我以为他是生气了，心中有怒火，才会这样。但细细分辨他眼底眉梢的情绪，我发现比起生气，他更像是在赌气。
　　至于赌气的内容……
　　终于，蔚先生开了口：“有什么事是不能让我知道的吗？”
　　我摇头：“当然没有。”
　　他想知道任何事，我都没有隐瞒的立场——无论从个人、还是从艺人的角度。
　　“那岳健为什么要说那句话？”蔚先生将咖啡放下，转头看过来的眼神凝重，“有关你的事，显然他是知道的，你的助理似乎也知道。只有我不能知道吗？”
　　果不其然。
　　蔚先生纠结的点不是我没有告诉他，而是我告诉了健哥和小戴，却和他们两人商量是否要瞒着他。
　　“我们不是这个意思。”我向他解释，“健哥之所以那么说，是怕这些工作上的小事占用了蔚先生的时间，不想让你费心。”
　　蔚先生闻言，拿起咖啡捧在手中。
　　他说话的语气又有些发闷：“为什么说是小事？”
　　我：“……”
　　我一时间看不出他在意的点。
　　看来是我这段时间将重心放在了工作上，没有及时揣摩金主情绪，所以近来才越来越摸不清蔚先生的心思。
　　这是我的失职。
　　思及此，我没有再解释什么，而是简单梳理了我和胡泽良之间的事，将其告知了蔚先生。
　　在这过程中，蔚先生的目光始终与我对视，因此，我清楚看到了他的眼神逐渐凝重的过程。我虽然没有见过他真正发怒的样子，但只看他眼底深沉的墨绿色，就知道他此时正震怒不已。
　　更何况他握着杯柄的手绷紧了，指节微微发白。
　　“咚——”
　　他将杯子用力放在桌子上，却没有说话。
　　这咖啡还没喝几口，就被他来来回回拿起放下，最后还洒了些出来。可惜这回糖和奶，应该刚好是蔚先生最喜欢的量。
　　“其实没什么大事。”我便劝蔚先生，“胡泽良就是逞一逞嘴上的痛快，不敢真做出什么事来。健哥已经准备联系一屿的公关团队，向对方施压，等到下次再见面，他就不会再这么嚣张了。”
　　他仍旧不言不语，面色难看，忽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挽起我的袖子检查起来。
　　意识到他在做什么，我无可奈何地笑：“蔚先生，胡泽良没有碰到我，我们也没来得及打起来。”
　　“没来得及？”他不苟言笑，神情严肃地问我，“他还想跟你打架？”
　　“……”
　　我霎时无言。
　　趁我不知道如何作答的时候，蔚先生将我里外仔细检查了一遍。他垂首敛眸的认真模样，像个操心自家孩子在外闯祸的老父亲。
　　因为这忽然浮现在脑海中的比喻，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皱眉：“笑什么？”
　　我抿唇，却没有控制住眉眼的弧度。
　　“没事。”
　　确认我没事，蔚先生将我的衣服整理好，认真嘱咐说：“胡泽良是吗？我记住了。以后再遇到这种晦气东西，不需要给他面子，也别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你直接走人就行，我们回头有的是办法收拾他。”
　　如果换成其他人这么讲，只会让人觉得他在说大话，但这话出自蔚先生之口，没有人会怀疑他话中的真实性。
　　我本没想麻烦他，免得将事情闹大之后，一屿娱乐不好收场。可既然他已经知道且还有点上心，想必公司会有好的解决办法。
　　在这种情况下，我只需要配合公司安排就好。
　　于是我点了点头。
　　“听蔚先生的。”
　　他面色终于好了一些，问我：“回家吗？”
　　“嗯。”我说，“回家。”
　　————
　　从公司回到家中的路上，健哥给我发了一连串的消息。
　　他先是道了歉，说因为自己不够谨慎，没有发现蔚先生走到了办公室门外，自顾自问出了那样话，才惹了蔚先生怒火。
　　接着又关切地连续询问和叮嘱。
　　——何枝，蔚总没有迁怒你吧？
　　——蔚总单独和你说了什么？
　　——如果蔚总动怒了的话，千万不要和他吵架，就说是我和公关团队认为这么处理比较合适，你就是听我的安排而已。
　　……
　　小戴也发来几句询问，只问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我先回复了小戴，告知她不必操心太多，专心准备接下来的工作就可以。然后点开和健哥的对话框，告诉他自己没事，不用担心。
　　健哥：蔚总没有生气吗？
　　我回复：不算生气。
　　健哥：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怕你们因为这件事吵起来呢，你都不知道，上次蒙顶娱乐那个张乐明就和他们的管理层发生了争执，后果惨得很……
　　我只说：别害怕，我不会和蔚先生吵架。
　　两个人普通相处可以吵架，利益相关也可以吵架，但我没有立场和蔚先生吵架。况且退一步来讲，无论出于什么目的，这次的事的确是我们想要隐瞒在先，哪里还有那么多的硬气可言。
　　过了好一会儿，健哥才又发过来一条信息。
　　——你就是太懂得分寸了，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这话似曾相识，一年多年黄争鸣似乎也说过同样的话。他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你就是不会使小性子，才在即使跟的人是蔚盛礼的情况下，也没有拿到滔天的好处。
　　我不禁好笑。
　　如今我从一屿和蔚先生那里得到的，在他们眼中还不算是滔天的好处吗？
　　也难怪。
　　说到底我只是个普通人。
　　先不论其他，只说入行这三年多，我看过太多怀抱梦想的人在前进路上无疾而终，暗淡退圈。僧多粥少的大环境下，新人的机会越来越少，公司却给我了许多可供选择的资源。
　　对我而言，早就已经足够了。
　　蔚先生正开着车，忽然扭头看了我一眼，问：“又笑什么？”
　　“笑健哥。他以为你生气了，怕我们吵架，所以劝了我几句。”我继续说，“我已经跟他解释清楚了，我们不会吵架。”
　　蔚先生闻言，认真思索了片刻：“我们确实没吵过架。”
　　“嗯。”我笑，“一次也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蔚先生忽然勾起了唇角，心情似乎不错。
　　“因为我们感情好。”


第23章 宣传
　　临近年底,各行各业有的清闲，有的繁忙。对于娱乐公司而言，年底无疑是忙碌的,先不论年底的总结,只说各路艺人需要参加的晚会和节目,便已经将这段时间挤得满满当当。
　　一屿内部都紧张了起来。
　　蔚先生不仅要管理一屿娱乐,手下还有一个更为庞大的盛时公司，忙碌的程度可想而知。
　　但就是这样，他仍让我不要担心,说胡泽良的事交给他来解决。
　　我以为他说的解决,是指让一屿的人和胡泽良所在的经纪公司沟通,避免日后再出现这样的情况。未曾想他的处理方式,比我想象中来的简单粗暴。
　　蔚先生直接在圈里放话,说要封杀胡泽良。
　　从健哥口中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我还有两个小时就要前往邻省参加电影的宣传工作，正在利用闲暇时间翻看演技方面的书籍。
　　我看向健哥。
　　他告诉我，那件事发生后的第二天，蔚先生就将他和一堆人叫出来开了个会。
　　整个会议过程,蔚先生都是十分愤怒的状态，没有一个人敢触他的霉头。公司团队只有按照他的指示去做,迅速列出了一系列的解决办法，一个比一个强硬。
　　“蔚总究竟为什么发了这么大的火,一干员工不得而知。但是他们知道，蔚总说要封杀谁，哪怕没有任何原因,对方都别想能安稳度过这个年。”健哥的描述十分清晰,“而且这些年胡泽良的黑料不少,只不过都被他们公司的公关拦了下来而已，蔚总一旦动了真格，他的经纪公司根本招架不住。”
　　在家的时候，我碰见过一两次蔚先生和公司管理层开会。虽然那场景看起来挺严肃，但是也不至于到让人害怕的地步，可听健哥描述，他似乎现在还心有余悸。
　　我问：“结果呢？”
　　“结果？结果蔚先生都不满意，然后选了最直接的解决办法——”健哥比了个手刀，“让对方消失在自己视野范围内。”
　　蔚先生竟然这么生气……
　　但在这一刻，我明白了普通人和权势者的悬殊，他真的有定夺人未来的能力，无论是好的、亦或者是坏的。
　　我点头：“事情我大概知道了。”
　　“……实话实说，我觉得有点过了。”健哥皱眉，“毕竟胡泽良还什么都没有做，我们这么做，无疑是不给他所在的经纪公司面子。”
　　我没有说话。
　　谁都有可以说蔚先生做的过分，但我不行——因为他是为了我才这么做的。
　　人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能理解健哥在意的地方，他并非是认为蔚先生对胡泽良的制裁过分，只是觉得为了一个胡泽良，得罪另一个娱乐公司不划算。毕竟生意场上向来是和气生财，如今的娱乐圈其实就是资本的棋子，竞争有，敌对有，但为了利益，很难有完全撕破脸的时候。
　　但我相信蔚先生。
　　从我认识蔚先生以来，他就一直是个沉稳可靠、眼光长远的人，“意气用事”这四个字不会发生在他身上。既然他已经做了决定，就必然考虑到了方方面面，不会将一屿置于被动的境地。
　　胡泽良的事不会这么简单就了结，其中牵扯的事情实在太多。
　　因而，我又问了健哥一些问题：“陈导和制片人呢，他们会同意吗？”
　　正常来讲，主演被封杀，一定会对电影有极大影响。
　　《全程通牒》是陈导推出的贺岁片，投资、拍摄都是废了大力气的，肯定不能耽搁。要是电影还在筹备阶段倒也罢了，还能更换演员将损失降到最低，但是现在拍摄部分早就完成，后期制作也进入尾声，就连上映时间都敲定了，却闹出这么一档子事，导演和制片方肯定是最心急如焚的人。
　　如果因为我和胡泽良的事，影响到了电影的宣传、上映和排片，那么就算最先挑事的人不是我，我也自觉罪责深重，愧对于陈林导演的看重和指导。
　　“别担心，这就是公司团队要解决的问题了。”健哥解释，“蔚总说《全程通牒》有你参演，虽然只是男三，但也要好好上映。他找人和陈林沟通过了，要完全封杀胡泽良的话，肯定是在电影排片结束后，绝不会影响电影本身。”
　　“陈导怎么说？”
　　“陈导说只要不影响电影，他不会干涉蔚总的决定，还会岔开你和胡泽良的宣传时间，尽量让他少出现在你面前。”
　　我若有所思。
　　看来需要给陈导道个歉。
　　还要向蔚先生道谢，明明是年底最忙的时候，却因为我个人的事情，让本就忙碌公司团队增加了额外的工作。
　　想到这里，我拿出手机，点开与蔚先生的对话框。
　　这些天蔚先生忙到几乎是住在了公司，我虽难得没往年那么多的工作，却总有些细碎事需要上心，所以我们没怎么见过面。聊天软件中的上一次谈话，还停留在今早两人互道“早上好”。
　　思考了片刻，我编辑下一行字。
　　——蔚先生，还忙吗？之前的事麻烦你了。
　　消息发送成功后，我想了想，又发送了一个微笑的颜文字过去。
　　小戴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最喜欢添加一些可爱奇怪的图片和颜文字。她说这能让接收消息的双方都感到心情愉悦，能表达各种心绪，比如她给我发的时候，就总是高兴的。
　　蔚先生究竟会不会觉得高兴，我暂且不得而知。
　　他白日应该很忙，不一定看得到消息。
　　“在做什么？”
　　健哥问我。
　　“给蔚先生发消息。”这没什么可隐瞒的，“向他道谢。”
　　“是该谢谢蔚总。”健哥神色复杂，“胡泽良勉强算他们公司的一哥了，他好不容易混到现在这地步，他们公司正指着他呢，结果前途说没就没了，他们肯定接受不了。毕竟不是咱们自己公司旗下的艺人，蔚总给他下绊子是很轻易的事，但要将他完全封杀，需要花费一点钱财人脉。”
　　说到这里，健哥停顿了片刻，忽然问我：“这些……蔚总跟你说过吗？”
　　我摇头：“没有。”
　　“何枝，我现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判断有误。”健哥的语气有些犹豫，“蔚总待你……或许是有真心的。”
　　健哥会说出这样的话，一半点都不像当年的他。
　　因为他的话，我怔愣片刻，幸好及时清醒了过来。
　　“那健哥认为，这‘真心’会真到什么程度呢？”我分外平静，心间曾有雾，不知不觉间凝成了冰，“到承认喜欢我的程度？还是到愿意光明正大和我在一起的程度？”
　　健哥沉默。
　　我笑了。
　　看吧，大家都这么想——一定不会。
　　“健哥，你曾经告诉过我，不要从地位悬殊的人身上找认同，更不要轻易托付情感，这些我都同意。所以这两年以来，我始终在自省、时常自我审视，好认清自己的位置。”
　　蔚先生有喜欢的人——单单这一点，就能让我始终保持冷静和清醒。
　　更遑论，他从未说过任何类似“喜欢”、“承诺”的话。哪怕是会错意，总也要有个依据才行。
　　一切妄断都是无根浮萍，经不起推敲。
　　说到底，蔚先生之所以对我好，是因为他原本就是一个很好的人，没有其他多余的缘由。
　　自作多情往往伤人伤己，实在不可取。
　　健哥默然片刻，而后重重点头：“你是对的。”
　　就在这时，小戴走了进来。
　　她手中拉着好几个行李箱，扬声喊道：“吱吱哥，吱吱哥！咱们该出发去机场了！”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行李，免得她绊倒，说：“是该出发了。”
　　健哥已经整理好了情绪，他长臂一挥：“去吧去吧。路上小心点儿，忙过这阵电影的宣传，你们就可以放假休息了。”
　　听到可以放假，小戴欢呼了一声，说：“哇！一提起年假，我就又激动又伤心。”
　　健哥乐了：“你说自己激动我还可以理解，但你伤心个什么劲儿？”
　　小戴理所应当道：“当然是因为如果放假的话，我就有一周多的时间都见不到吱吱哥了啊！”
　　“不至于。”我摇了摇头，“一周而已。”
　　就算是平时工作的时候，她也不是天天跟我待在一起的，一周时间不算长。
　　“当然至于了！感觉根本不一样，因为过年意义非比寻常啊。”小戴坚持自己的观点，她拇指和食指夹成一条缝，“只要跨年夜的晚上不在一起，哪怕只有一周、一天、甚至只有这么一点的时间，等再见面的时候，都会觉得好像过了一年一样漫长。”
　　我习惯了一个人过年，无趣偶尔有，很少觉得漫长。
　　这么看来，小戴骨子里是个浪漫的人。
　　“行了，就你奇奇怪怪的歪理最多。”健哥笑得没脾气，损了她两句，“赶紧出发吧，别再像你刚来的时候一样，连时间都弄错。”
　　小戴立刻正经地敬了个礼：“遵命！”
　　我们便乘坐保姆车，前往机场。
　　————
　　要去的城市不远，乘坐飞机只需两个小时左右。
　　剧组的人定好了酒店的位置和时间，但都是单独前往。好巧不巧，我和陈林导演乘坐了同一时刻的航班，在候机室等待的时候碰了面。
　　陈导一见到我，眼睛立时亮了下。
　　他挥手朝我招呼说：“何枝，来，来这儿。”
　　我点头，向他走了过去：“陈导，下午好。”
　　“下午好，最近怎么样？”陈导说着客套话，“听张铭说，他的新戏已经选定你做男主了？”
　　“是。”我说，“承蒙张导厚爱。”
　　陈导哈哈大笑几声：“你太谦虚了，张铭跟我好一顿夸，只差没把‘我很看好何枝’几个字贴在脸上了。他这个人特别离谱，脾气又乖张，日后你在他手下拍一段时间的戏就知道了。”
　　他十分健谈，和我天南海北聊了许久。
　　寒暄了一番后，我斟酌着开口：“陈导，关于胡泽良的事……”
　　“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了。”陈导摆手打断了我的话，“听说是胡泽良做了惹怒你的事，一屿高层才有了这么大的动静？你放心，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不会对你有偏见和误解。至于胡泽良，这回就算了，从下一回开始，我会错开你们两人参与宣传的时间。这次一屿的态度很强硬，就算接下来的宣传你和他碰到了，他应该也不敢往你跟前凑了。”
　　他语气轻松，似乎心无芥蒂。
　　“谢谢陈导理解。”我说，“很抱歉，给您的电影带来了困扰。”
　　“道歉的诚意你们公司已经给过了，我也说了，只要不影响我的电影就行。”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但要说有没有困扰，那肯定多少是有点的。”
　　我听懂了他的画外音，顺着他的意思说：“这回，算我欠陈导一个人情。”
　　他看着我笑：“就等你这句话了。”
　　“陈导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之后我有个剧，想让你帮忙客串个角色，戏份不多，但是个反派，露面五分钟就死的那种。”
　　“可以。”我应了下来，“陈导需要的时候，直接联系健哥就行，我跟他打声招呼。”
　　友情客串并不是多难的要求，就算不做人情，以陈导的人脉也不缺客串的演员。他若是需要，我无偿做客串也没什么，但他却说这是人情，实则是想告诉我胡泽良的事不值一提。
　　“哈哈哈哈！爽快！”陈导笑说，“还有一会儿才登机，来，我给你讲讲下部戏那个反派的戏份。”
　　“好。”
　　每个导演都很喜欢讲戏，陈导也不例外。
　　他没有讲其他剧情，只说这位反派短短几分钟背后的人生和动机，然后又讲导演和演员的关系，断断续续说了很久。直到登机后发现人不多，他还和我旁边的人换了位置，坐在我旁边继续讲。
　　尽管没什么上下文和其他人的联系，我仍旧听得津津有味。
　　这角色是一个疯疯癫癫的反派，因为执念犯了罪，然后自-杀。按照陈导的话来讲，他在整部电影只出现了几分钟，但却贯穿了整条故事线，所有人都在找他，但所有人都没有找到他。
　　最后，陈导问我：“怎么样，就算不知道大致剧情，是不是都很觉得很好奇，很有趣？这就是角色的魅力，演技其实也是一样的。”
　　“是说演技也不需要结合上下文吗？”我说，“我大概能理解，如果演得足够好，哪怕只是一个片段，一个回眸，都能让人共情。”
　　看到陈导投过来期待的眼神，我继续说：“所以不必说什么观众不了解人设，不了解剧情，所以无法与角色共情。剧情是为了观众理解人物，当演员成功演绎一个角色，他的每一分钟每一秒钟，都是那个剧中的人，都能牵动人心。”
　　这是我认为的演技。
　　陈导笑了：“你每次说自己‘大概’理解，其实都理解的特别透彻。”
　　“陈导过誉了。”
　　“没什么过誉不过誉，我就喜欢你这样的青年演员。”陈导再次重复了一遍，“我的新剧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拍，但我们可说好了，到时候不管你混得怎么样，都要给我来客串的。”
　　我颔首：“一言为定。”
　　陈导这才满意了。
　　————
　　抵达邻省的城市之后，剧组的人便开始了忙碌的宣传工作。宣传的工作排得一如既往的满，既要接受一些采访，还要参加当地电视台的节目。
　　来到落脚的地方，我没有看到胡泽良，接受采访的人只有陶诗、柳暄，以及饰演女二的演员。
　　当天下午接受了两个小采访之后，众人回到了酒店歇脚，好参加第二天的节目录制。那档节目的录制在摄影棚中进行，是主要以访谈为主的节目，可能要做一些小游戏。
　　晚餐后，我来到了陈导门前，敲响了他的门。
　　陈导开了门迎我进去，边走边笑说：“我就知道你还会来找我。”
　　彼此心知肚明，我便也没有含蓄，开门见山地问：“陈导说从下一次的宣传开始，会从中调节，让我和胡泽良岔开时间，我能了解一下具体的安排吗？”
　　“来。”陈导招来他的助理，“拿一张前两天改过的行程单来。”
　　他的助理依言，递给我一张行程单。
　　我接过，细细看过后，告诉陈导：“我认为需要改。”
　　他静静地看着我，似乎是在等待我接下来的话。
　　于是我继续说：“应该让胡泽良多露面。”
　　行程单上，胡泽良的露面次数不仅少于女主演陶诗，甚至少于我和其他两名配角。男主演的出现次数比配角们还低，这对于一个没上映的电影来说，并不合理。
　　有心人只要一想，就会发现有问题。
　　先不论观众发现这一点后，会继续深挖出些什么来，只说他们将重点放在了电影之外的八卦，而非电影本身，就辜负了陈导的团队和演员们耗时这么长时间拍摄的影片。
　　我不知别人怎么想，但我要对自己演得每一部电影、每一个角色负责，哪怕在剧中我不过是个仅露过几面的配角。
　　陈导笑问：“原因呢？”
　　我只说：“其实陈导心里都明白。”
　　“的确。男一频频缺席电影宣传，这对电影本身来说不是好事。”陈导拿走了我手中的行程表，“我虽然拍的是商业片，需要适度的营销，但不需要这种引起争议、搞噱头的营销，容易反噬。”
　　“电影究竟如何最终还是靠口碑决定。”
　　“你说的没错。”陈导又向助手要了一张行程表，“其实刚刚那张是被否决了的行程表，这张最后确定了的。”
　　我接过表格，忍不住问了一句：“否决？”
　　……被谁？
　　陈导回答：“被你们一屿的蔚总。”
　　这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答案。
　　我看着那张表格，出了片刻神。
　　陈导解释：“在《全程通牒》的宣传期间一味地压着胡泽良，不让他参加节目，不仅对电影没有益处，也可能为你带来负面影响。不然到时候肯定有人说‘为什么一部电影，男二男三都比男主出场率高，是不是有黑幕？’，营销号黑起你来可就有理有据了。”
　　“当然，你们一屿有手段，其实不用怕这点激不起风浪的谣言。但蔚总不同意，他不允许你背负这个黑点。”
　　——但蔚总不同意。
　　陈导说这句话时，我仿佛能看到蔚先生板着脸冷着眸，目光扫过来的模样。
　　关于陈导说的负面影响，我其实也想到了，网络发达娱乐至死的时代，媒体捕风捉影的能力十分了得，稍微一发酵，就是一出大新闻。
　　在这样的前提下，我在意的更多是电影的宣传、票房和口碑。
　　蔚先生却在担心我。
　　我说：“谢谢陈导告诉我这些。”
　　“都是小事。”陈导说，“这次宣传本来是没有胡泽良的，但是小采访也就算了，大型节目男主也不在现场，难免让人瞎想，所以明天他还是会来。何枝，你仔细看表格。”
　　闻言，我低下头认真审视起行程表。
　　新的表格中，我只需要参加明天和四天后的宣传工作，工作量比原来少了太多。
　　“最后的决定是——电影宣传减少你的出场，希望你能体谅。”陈导解释，“其实原本也不需要你陪着跑那么多通告的，主要是我看好你，所以想带带你而已。现在我都有点后悔了，如果不是我非要拉着你参加宣传活动，胡泽良没机会冒犯你。”
　　“我理解，不是陈导的问题。”我说，“这部电影的核心原本就不是我。”
　　“你理解就好，日后我们还有合作的机会。”陈导迟疑了一下，“至于明天……你就忍一忍，胡泽良最近自顾不暇，应该没能力找你的事。”
　　“没事。”我没有将胡泽良放在心上，“我只负责配合电影宣传，不管其他。”
　　“好，你很好。”陈导连连点头，笑得牙不见眼，“一定要保持这个性子。”
　　我又和陈导聊了几句，就离开了他的房间。
　　我沿着走廊往自己居住的房间走去，拐过走廊一角，忽然被一道身影挡住了去路。
　　来人比我矮一点，我低头看向他。
　　“柳暄，有事吗？”
　　来人正是柳暄，《全程通牒》里面男二的饰演者。
　　我们两人没什么对手戏，偶尔遇到时，他总对我有些莫名其妙的敌意，所以我们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几次宣传时他都站在我身旁，我们却未曾交流过，私下更是没有任何交集，可以说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这次，他忽然拦住我，大概率来者不善。
　　柳暄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一双丹凤眼上下扫了我一眼。
　　我不动，任他打量。
　　良久，柳暄说：“何枝哥，聊聊？”
　　我记得柳暄的年龄不大，似乎才二十一二的样子，喊我“哥”并没有错处。但我不太喜欢他叫我时的语气，轻佻黏腻，透着不知该如何形容的审视。
　　他试图掩饰自己的不屑，但是表演痕迹太重，略显拙劣，让人一眼就能看到恶念。
　　我面不改色，问他：“你想聊什么？”
　　“我听良哥说，他惹怒了一屿的高层，电影上映结束后就会被人整治。”柳暄蹙眉，“这事儿似乎和你有关？”
　　原来是来兴师问罪的。
　　而且看情况，他似乎没有弄清楚前因后果，就来为胡泽良打抱不平。
　　也可能他知道前因后果，仍旧为胡泽良愤愤不平。
　　我劝他：“与你无关的事，最好不要插手。”
　　说完，便绕过他往前走去。
　　“你什么意思？”柳暄声调上扬，在我身后喊道，“你们一屿娱乐的艺人都这么横吗？”
　　他语调称得上阴阳怪气，应该是想惹怒我。
　　我只觉得好笑，没有理会他，继续往回走。时间珍贵，不该浪费在他身上。
　　柳暄又扬声说：“不是我非要跟你说话，是良哥说有事想跟你说清楚，让我帮忙拦住你，他马上就到酒店了！”
　　我充耳不闻，一步未停。
　　然而到底慢一步，没有避开不想见的人。
　　“叮——”
　　电影抵达层数的声音响起，走廊由远及近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道人影阻在了我面前。
　　——果然是胡泽良。
　　我漠然看向他。
　　不过几天的时间没见，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下青黑一片，唇边的胡茬未剃干净，没有经过精细打理的头发杂乱得贴着头皮，半点没有往日的光鲜。
　　胡泽良开口，声音格外沙哑：“何枝。”
　　柳暄走了过来，他显然也被胡泽良这狼狈的模样惊到。
　　他盯着对方看了半晌，才喃喃地说：“良哥？你来了，我刚刚差点没有拦住何枝哥，他根本不听人说话的……”
　　用的是控诉的语气。
　　胡泽良霎时间瞪大了眼，死死盯着柳暄。
　　柳暄被骇了一跳：“怎……怎么了？”
　　胡泽良深吸了一口气：“我让你帮忙拦住何枝，不是你想的那样……算了，你回去吧，我和何枝单独聊。”
　　柳暄闻言表情委屈，接连看了胡泽良几眼，似乎在等待他的安慰。但胡泽良自己都顾不上，哪有时间顾及他的情绪。
　　半晌无人理会，他愤然离开了这里。
　　这两个人，自顾自在那里说了半天，却根本没有人问过我是否愿意和他们“聊聊”。我忽然记起，胡泽良先前提到过，承认他和柳暄在片场时曾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果然是同类相吸。
　　胡泽良再度看向我，扯出一抹笑：“何枝，我们之间有点误会，其实那天我说的都是玩笑话，绝对没别的意思。我觉得我有必要跟你详细解释一下，能给我点时间吗？”
　　“不好意思。”我平静道，“没有时间。”
　　“何枝，别这样……”
　　胡泽良脸上露出哀求的神色，伸出手来想要拉我的胳膊。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却猛地撞上了人，脚下顿时踉跄了一步。
　　与此同时，一只手按住了我的肩膀，稳住了我的身形；另一只手臂从我身后探出，狠狠打开了胡泽良意图伸过来的手。
　　我侧眸，清楚地看到了那人手腕上的奇楠香串珠——和我手上的别无二致。
　　因此我没有挣扎。
　　一道隐含怒气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他质问胡泽良：“你在做什么？”
　　“蔚……蔚总。”胡泽良动作僵住，“我和何枝有点误会，就是想跟他……解释清楚……”
　　“误会？”蔚先生轻嗤一声，嗓音极冷，“滚。”
　　胡泽良嗫嚅片刻，没说出来话，也没有动身。
　　蔚先生再度开口。
　　“别再让我说第二次。”
　　我丝毫不怀疑，如果胡泽良无视蔚先生的话继续待在这里，他甚至会失去为《全程通牒》宣传的机会。
　　胡泽良应该也想到了这一点，转眼之间，他坚毅的面容肉眼可见的又憔悴了几分。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眼中有绝望，还有些纷乱复杂的难言情绪。
　　“何枝。”
　　我与他对视。
　　“对不起。”胡泽良说用苍老了几分声音缓缓说道，“其实，最开始……我是认真的。”
　　这一句话，他说得意外的言语真挚。
　　他口中的最开始，可能是指他拍戏时传授我经验的时候，也可能是后来杀青宴上他打探我心意的时候。
　　但都不重要了。
　　从他用毫无尊重可言的话贬低我的那一刻起，我们就连普通的同事都不算了。
　　胡泽良转身离开的刹那，蔚先生放在我肩膀上的手忽然轻微地卷曲了一下，他的动作幅度不大，却极富力量。我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以为他要朝胡泽良动手，下意识抬手覆住了他的手背。
　　在这里发生冲突并不合适。
　　刚刚覆上去，我就忍不住想笑。
　　蔚先生为了我打架？
　　未免太过荒谬。
　　一定是他最近帮我处理了太多麻烦，所以才让我对他产生了这样的误解。
　　我顺势转过身，抬眼看他：“蔚先生怎么过来了？”
　　蔚先生眼底的怒气还未消散，他仿佛泄愤般转动我手腕上的串珠：“我跟戴玥要了你的房间门卡，等了半天你都没回来。听她说你去找陈林了，我就给陈林打了电话，但他说你离开已经有一会儿了。”
　　一本正经的碎碎念后，他不忘回答我的问题——
　　“明天是小年夜。”
　　因为是小年夜，所以才过来吗？
　　我一阵恍然。
　　年关果然将近。
　　那春天也快要到了吧。


第24章 酒店
　　我和蔚先生回了酒店的房间。
　　开灯,关门。
　　酒店房间的窗帘敞开着，想来是蔚先生拉开的。
　　我走过去，想拉上窗帘,等到站在三十几层的落地窗前,却忽然想静静观赏起窗外的景色。夜色降临之后的城市灯火辉煌,一眼望去便是车水马龙生生不息的景象,无数流动闪烁的光点连成了斑斓的线，渺小的、看不清面容的人在道路中穿梭。
　　所有人都看起来分外忙碌。
　　蔚先生来到我的身后，从背后环住我。
　　不消片刻,我呼吸间便全是他身上男士香水的气息,明明闻起来清淡无比,却分外强横地裹挟着他体温的燥热温度,缓缓将我包围。
　　密不透风。
　　他贴近我,我能感觉到，有不可言说的欲-望正在生根。是熟透了的侵占欲，无限放纵从心所欲地膨胀，渴望碰撞和纠缠，将空气捣弄出黏腻的香。
　　可蔚先生没有进一步动作,他甚至没有亲吻我。
　　我问他：“明天要留下吗？”
　　“嗯。”蔚先生点头，“后天和你一起回北城。”
　　陈导的计划就是明天参加节目,后天早上回北城。因为那档访谈节目预计要拍摄到晚上十一二点，如果没有急事,第二天再走比较好。
　　用陈导的话来说——马上过年了，别因为来回奔波拖垮了身子。
　　我的确无事，再加上前几天蔚先生忙得见不到人,我不必非要待在家里,于是选择在后天早上回程。
　　说起来,对我和蔚先生而言，小年夜并不是需要团圆庆贺的日子。回顾往年，我和他从没有为这天空出时间，特地见过面。
　　他的到来实在是意料之外的事。
　　蔚先生的手臂环在我腰前，他手腕上的串珠从西装袖口露出来，其中有几颗珠子莫得分外圆润，一看便是历经过时光。从前我只知道蔚先生时常戴着这串奇楠香，却没有仔细观察过，因为那样显得不太礼貌。
　　因此，我印象中的珠子毫无差别。
　　如今留心一看，才发现珠子在细致之处是有些不同的。
　　我抬手搭了上去，学着蔚先生的样子，轻轻转动那几颗珠子，试图寻找他时常这么做的原因。
　　他没有阻止，任我动作。
　　良久，蔚先生声音带着满足的笑，启唇问说：“好玩吗？”
　　我侧过头，与他对视，然后坦诚摇了摇头。
　　我仍旧没有理解他的乐趣所在。
　　蔚先生：“……”
　　他仿佛有一肚子的话要说，但都被我堵了回去，眼底有些委屈的神色，这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出息了，何枝。
　　都敢逗弄金主了。
　　大概是因为想到了春天吗？
　　我整了整神色，问他：“蔚先生平时玩珠子的乐趣是什么？”
　　闻言，他转起我手上的珠子，告诉我：“看着高兴。”
　　“高兴？”
　　“嗯。”蔚先生没有多说，转而问我，“今天很忙吗？你一直没有回我的消息。”
　　听到他询问，我才想起来出发去机场前，我曾给他发了消息。当时他可能太忙碌，没有回复，后来我的手机一直放在小戴那里，没有再腾出时间来看消息。
　　“抱歉，我还没来得及看。”
　　小戴将我的手机放在了房间里的桌子上，就在窗边不远处，一转头就能看见。但是蔚先生没有松开手，放我去拿手机的意思。
　　“没事。”他说，“回头再看。”
　　我点头。
　　蔚先生人都在这里，消息自然也不必回复。
　　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开口说：“其实我给你发了几个表情包。”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表情包？”
　　“网上找的。”他粗略地描述，“猫、兔子、猪什么的，看起来比较开心的表情包。”
　　或许是我想象力欠缺，单听蔚先生这么讲解，实在想象不出来那图片是什么样子。然而与之相对，其实我更好奇他为什么忽然发这些给我。
　　不等我询问，他就先一步启唇说：“你今天问我忙吗，还给我发送了微笑的颜文字，为什么？平时你不会发这么消息。”
　　刹那间，我也明白了他发送图片的含义——原来是礼尚往来。
　　我们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十分单调，忽然有天发送了不同于简单文字的信息，竟会让彼此都觉得非比寻常，猜测对方是否事出有因。
　　“今天健哥跟我说了胡泽良的事，麻烦蔚先生了，问忙不忙是想向你道谢。”我向他解释说，“至于表情符号，听说加上之后会显得真诚，让对方心情愉悦。”
　　现在看来，蔚先生心情不见得愉悦，但一定有疑惑。
　　他语气认真地问：“只是这样？”
　　闻言，我当自己遗漏了什么，谨慎回忆片刻，确定再无其他。
　　于是我迟疑地问：“蔚先生是指？”
　　“我以为是因为——”蔚先生垂眸，睫毛下掩，“这几天没见面，你其实……有点儿想我。”
　　我：“……”
　　“我本来想明天过来。”他顿了一下，继续说，“其实，是我想你。”
　　我默然。
　　蔚先生的话中意十分明了，清楚到让我以为自己的理解出了问题，也让我心底有了些难以明说的怀疑。
　　——他是为了见我而来。
　　但是，为什么呢。
　　我说：“我也经常想到蔚先生。”
　　他语调霎时不再失落，尾音有显而易见的愉悦。
　　“真的？”
　　“真的。”
　　时常会想到。
　　————
　　我和蔚先生相拥而眠。
　　次日，用过早餐后，蔚先生在酒店套间的小书房里处理工作，小戴过来帮我记录最新的体重。
　　这是应健哥的要求。
　　经过一段时间的饮食控制，我的体重稳步下降，原先锻炼出来的一层肌肉也变得柔软了些。离张导的要求又近了一点，就算是直接用眼来看，也能看出身形比原先多了几分单薄消瘦。
　　“今天也达标了。”小戴记下数字，说，“哎，正主太争气了，我压力很大。”
　　我笑她：“你压力大什么。”
　　小戴哭丧着脸：“我不配做你的粉丝！我减肥都越减越肥！”
　　“你这样很好，很健康。”我说，“没必要减。”
　　“吱吱哥也觉得我这样很好吧？我就说嘛！但是我妈非说我工作之后胖了，让我好好审视一下我自己……”
　　小戴嘟嘟囔囔的抱怨说到一半，瞬间噤了声。
　　我转身，果然看见蔚先生从小书房走了出来。
　　他说：“准备出发了吗？”
　　“蔚先生一起去？”
　　我一会儿就要去电视台，化妆、对台本、走流程，然后开始正式的节目录制。我时常录制访谈类的节目和采访，但在蔚先生面前还是第一次。
　　同样，他也没怎么见过我演戏时的样子。
　　蔚先生点头：“嗯。”
　　“不耽误工作吗？”
　　“不会，重要的事已经提前处理好了。”


第25章 合法
　　蔚先生来得突然,猝不及防不仅仅是我。
　　早上在电视台碰到了陈导，他还笑呵呵地说：“我昨天接到蔚总询问的电话后，就跟节目组还有台长打过招呼了,告诉他们蔚总过来了。他们吓了一跳,还想着要不要邀请你吃个饭,结果蔚总转眼就直接来电视台了。”
　　蔚先生朝他点了点头：“昨天谢谢陈导。”
　　“谢什么,蔚总太客气了，不过是提一嘴的事。”陈导说，“其实我也很担心何枝。”
　　一番客套过后,电视台节目组的工作人员过来引我们去休息室。
　　其中一名工作人员面对我的时候格外谨慎,将我们引向了另一个方向——可我昨天记得流程上写着,我该和其他几名演员公用休息室。
　　现在临时改变,一定是因为蔚先生的缘故。
　　陈导也知道休息室的事,但他什么都没有问，只看着我挥了挥手，笑说：“待会儿见。”
　　我颔首：“待会儿见。”
　　节目组竟专门给我们腾出了一小间休息室。
　　在休息室待了没一会儿，台长出面，说要请蔚先生聊聊。
　　蔚先生这次只身前来,身边没有助理跟随，台长出面邀请,人情往来间还是要给些面子的，于是便答应了。
　　他离开后,跟在我身后大气不敢喘的小戴这才嘀咕道：“吱吱哥，刚刚节目组跟我说，还要给你重新找个化妆师呢,我们本来是和柳暄共用一位妆发老师的……蔚总面子真大啊。”
　　等到定好了妆、对完了台本,跟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大致走过一遍流程之后,蔚先生才回来。
　　他问：“要开始了吗？”
　　“嗯，该往台上走了。”我说，“蔚先生要看吗？采访可能会有点无聊。”
　　“不会，听你回答他们问题很有趣。”
　　我讶异：“蔚先生看过我的采访？”
　　他理所当然地点头。
　　准备录制节目的时候，我发现蔚先生坐在了最前排，周围都是现场的工作人员。我只要一望向观众席，就能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他的视线。
　　蔚先生的行为太过明目张胆，这在过去是没有的事。
　　他以前偶尔来探班，虽然也不会刻意遮掩，但也绝不张扬，往往只要导演和制片方知道，不会被很多人见到。因此，这两年参演了几部戏，圈里知道我和他关系的人并不多。
　　最近这段时间，他就像是解开了什么束缚一样，突然高调许多。
　　这让我开始怀疑，去年年末自己做好了离开的准备，是不是为时过早了点？
　　台上，胡泽良和陶诗作为男女主演，坐在最中间。胡泽良化妆之后的脸虽然少了几分憔悴，但多少还是能看出一丝疲惫，陶诗倒是状态很好的样子。
　　根据位置安排，我再次坐在了柳暄旁边，他身形似乎僵硬了一下。
　　没过两秒，他就忽然转过头来，笑的分外友好亲切。他演技最好的时候，可能就是现在，仿佛我们真的有多亲密。
　　“何枝哥，你来了？”
　　我抬眼看他，应了一声：“嗯。”
　　自拍摄《全程通牒》以来，这是柳暄第一次同我打招呼，没有阴阳怪气，态度也不再趾高气扬。如果昨晚发生的事并非幻觉，我记得他昨天拦住我的时候，还是咄咄逼人的语气。
　　节目马上就要正式开始录制，一应设施都在准备当中，场上的工作人员来来往往，帮助嘉宾佩戴调试领夹上收音的麦。
　　我和柳暄还没有佩戴收音的设备。
　　他便扬着灿烂的笑脸，低声说：“我刚刚看到盛时的蔚总了，他在观众席呢，你们关系真好。”
　　我没有接话。
　　“听说节目组专门为何枝哥腾出来了一个休息室？”柳暄继续自顾自地说，“真羡慕啊，背靠大树就是好乘凉，比我可厉害多了。”
　　我忍不住摇头。
　　人不能总想寻找依托，这个世界上，哪里会存在什么永远供人乘凉的树。
　　但看他表情古怪，大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我开口打断了他。
　　“羡慕吗？”我转头，朝他礼貌地笑了笑，“看来你对自己背后的人并不满意，需要我帮你传达吗？”
　　柳暄：“……”
　　他终于不再和我搭话。
　　录制正式开始。
　　蔚先生坐在观众席上，节目组的许多人都有些紧张，在场的知情人士都有意无意打量着我。几位主持人刻意给我加了许多戏，时不时就要cue我一下；摄影师同样，即便台本上没有我的名字，也要给我镜头。
　　按照流程，主持人中间要问嘉宾几个问题。
　　轮到我的时候，都是些中规中矩的问题，早上对台本时也都走过流程，十分好答。回答完与剧组相关的之后，女主持人却梁梦梦看了我一眼，唇角扬起一道戏谑的笑：“接下来，就是何枝的粉丝们，最关心的——私人情感问题！”
　　“哇哦~”
　　其他两位主持人发出格外夸张的起哄声。
　　底下的观众也激动地鼓掌欢呼起来，场面一度十分热烈。
　　这和台本上写的有些出入。
　　台本上原本写的也是私人问题，但都是“拍戏结束后最喜欢做什么”之类的问题，和情感无关。不过作为演员，时常需要接受各种各样的采访，我已经不是第一次被问及感情上的问题。往常回答这种问题，只挑能说的应付过去就是，没什么可慌乱的。
　　梁梦梦问：“第一个问题——你的初恋是在什么时候？”
　　话刚说出口，她脸色就微微变了变，眼神不经意间扫了观众席一眼。
　　因为节目组导演在下面举起了牌子，上面写着——“梁梦梦你看错问题了！！”
　　事已至此，只好继续聊下去，或者将话题匆匆结束，后期的时候再减掉。梁梦梦朝我投来歉意的眼神，我冲她点点头，表示没什么大不了。
　　这个其实问题不难，直接否认没有过初恋就好，正要回答之际，一阵强烈的视线定在了我的身上。
　　不必看，我也知道是蔚先生在看我。
　　他好像很在意这个答案。
　　想起蔚先生最近的不同，以及他待我时的真诚和尊重，我忽然觉得全盘否认并不合适。明明我们只是单纯的金钱关系，可一旦开口否认，就像否认了他一样。
　　于是我说：“学生时代忙着学习，没什么时间谈恋爱。”
　　却不提学生时代后。
　　梁梦梦显然想尽快结束这个问题：“看来何枝还是个爱学习的好孩子，那还要继续问吗？”
　　下面的观众高呼：“问！！”
　　梁梦梦眼神在台本上转了一圈，似乎在挑选合适的问题。
　　柳暄忽然笑盈盈地问：“第二个问题呢？我和何枝哥的粉丝们都快期待死了，是不是呀？！”
　　观众又是齐声道：“是！！”
　　梁梦梦隐晦地斜了他一眼，转头对我说：“这不就来了，第二个问题——你在情感上是容易被感动的人吗？”
　　男主持阳乐天帮着打圆场：“何枝一看就不像会被感动的人，他像那种就算你求爷爷告奶奶，他都不会看你一眼的校园高冷男神！”
　　另一名男主持捧哏：“对对对！就是那种高岭之花的感觉。”
　　我朝着镜头笑了笑，说：“我其实是个会被人感动的人，只是方式很重要。”
　　梁梦梦问：“方式？”
　　“对。”我解释，“因为大部分人的感动，都是自我感动。”
　　大学的时候，我曾遇到过一位追求者，不顾我的不喜，每天持之以恒等我下课，甚至找人堵在我的宿舍楼下。最后他起哄告白，被拒后又喝得烂醉，问他这么多深情，我为什么不感动。
　　我实在没办法感动，他的行为险些耽误了我一份家教的工作。
　　梁梦梦：“什么样的，才不算自我感动呢？”
　　“要尊重。”我说，“思考对方的立场。”
　　中途休息，停停录录，忙到了晚上十一点，录制终于结束。
　　收场卸妆回到酒店时，已经快到夜里十二点。
　　我问蔚先生：“累吗？”
　　他全程都在，我看着都替他疲惫。中间休息的时候，我让他先回酒店，他却拒绝了。
　　“不累。”蔚先生摇头，“你呢？一直在说话，后面还要做游戏，肯定比我累。”
　　“我也还好。”
　　这档节目只在棚内进行，除了小游戏外也没有什么激烈的运动，对我而言录制强度不大。
　　疲惫是有点，但不会难受。
　　“要吃点夜宵吗？我让提前小戴去买了一点食材，既然要过小年夜，我们可以有点氛围。”我看了眼时间，对蔚先生笑说，“再不赶紧庆祝，就要第二天了。”
　　蔚先生因为小年夜特地赶来，却陪我录制了一天的节目，不能让他败兴而归，正好酒店的套房有厨餐厅区域，可以做一些简单的烹饪。
　　“不用，我不饿。”蔚先生拉住我，“何枝，你过来看。”
　　我不明所以，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走。
　　他引我来到了落地窗边，和我并肩站着。昨晚我们就是在这里相拥，静静地看了许久夜景。
　　蔚先生低头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对我说：“还有三分钟。”
　　“什么三分钟？”
　　“美景。”他打起哑谜，“这儿会成为最好的观景视角。”
　　蔚先生语调中的小愉悦，让我即使什么都不知道，也有了几分期待。
　　三分钟过得很快，他数起了倒计时——
　　“三——”
　　“二——”
　　“一。”
　　刹那间，不远处的灯火通明的写字楼通通暗了下来，唯有一栋高耸的建筑上LED灯光亮起，缓缓浮现几个大字——“何枝，生日快乐”。
　　是浮动在空中唯一的光。
　　来往的行人也都驻足，仰起了头。
　　“今天是小年夜，但明天是你的生日。”
　　蔚先生这么说道。
　　昨天进了房间，我看到窗帘敞开，就猜是他做的。没想到他不仅是在欣赏窗外景致，更是在筹划这场惊喜。
　　的确是美景。
　　“第一年，你没有告诉我你身份证上的生日信息是错误的，我送礼物送错了时间，也错过了你真正的生日。”蔚先生细数过去两年的生日，“第二年，你在外拍戏，我出差，碰面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
　　“所以无论如何，今年我都要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
　　我发自内心的，感到开心。
　　蔚先生问：“有什么愿望？”
　　我想了想，说：“希望最近会有好事发生。”
　　“好事？”蔚先生弯起眸子，凑近了我，“怎么样算是好事？”
　　我斟酌了一下措辞——
　　“比如，不让人难过的事。”
　　他笑着吻我：“那应该很简单。”
　　“是啊。”蔚先生的吻落在眼睑上，痒意让我也忍不住轻笑，“应该很简单。”
　　那一刻，我真的以为会有好事发生。
　　过了小年夜没多久，一条热搜悄无声息燃爆全网。
　　——华国通过同性婚姻合法化法案。
　　一石激起千层浪，网络上铺天盖地都是对同性婚姻合法化的讨论，有人支持赞美、有人反对辱骂，到处都是彩虹色的图片。
　　彼时，我还在南方参加《全程通牒》的最后一次宣传。


第26章 综艺
　　说是最后一次《全城通牒》的宣传,其实仅是对我来说。
　　因为上回我和陈导已经谈好，只再跟随剧组的人参加两次宣传和采访。至于其他的演员，仍旧需要继续宣传,电影上映后还会有其他通告。
　　这次的宣传内容很简单,是要作为飞行嘉宾,参加时下比较受欢迎的休闲综艺。
　　参加的人只有我和陶诗两人,胡泽良和柳暄等人对外宣称是有其他通告，他们也的确去了。
　　我和陶诗在昨晚动身，来到了这处南方风景优美的小城市,先各自在酒店住了一天,再按照流程前往综艺录制地点。作为飞行嘉宾,我们只需要在这里待一天,第二天下午便离开。
　　综艺的内容很有趣。
　　每一季,导演都会选定一处风景不错、但并不算知名的县城，让常驻嘉宾们迎合当地特色，用启动资金在这里开一家店。什么类型的店都可以，只要能满足嘉宾们四十天自给自足的生活，就算经营成功,为当地的慈善机构捐出一笔慈善金。
　　其实开店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即使是有节目组的帮助,能将店面、装修、营业执照等等问题轻易解决，用四十天从有想法到走上正轨,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大抵还是有些明星效应，才能相对顺利的。
　　我和陶诗赶上了最后一期节目的录制。常驻嘉宾的店已经步上了正轨，我们便只用帮点小忙,维持店面运营。
　　当然,过来的主要目的是宣传,和常驻嘉宾聊天也十分重要。
　　到达现场，和节目导演接触之后，便正式开始了录制。
　　我习惯于采访或者录制节目的过程中，将手机先交给小戴保管，免得影响到工作。但是这一次，导演要求我直接拉着行李箱进入店中，尽管我们先前已经沟通了许多细节，可仍要表现的越自然、越陌生越好，以保证综艺拥有“真实感”。
　　这么看来，手机什么的自己带着就好，交给小戴反而显得刻意——尽管小戴和一众工作人员就在摄像头后面站着。
　　我从前没有参加过类似的综艺节目，来之前做了点功课，抽时间看了几期往期的节目，也去了解了一番常驻嘉宾的具体情况。
　　综艺的确十分有趣，很适合消遣娱乐。
　　常驻嘉宾一共有六位，四男两女，分别来自影视歌、导演、运动员各个行业，年龄、脾气、性格各不相同。这一季，结合当地冬季也温暖如春的特色，他们经营的店面是民宿，招揽来自五湖四海的游客。
　　我刚刚踏入民宿的院中，便看到一位熟人正蹲在墙边锄草。
　　他看到我，立刻笑着站了起来：“是何枝啊，听说这期嘉宾是你，我期待了好几天呢！”
　　我笑了一下，朝他打招呼：“连哥，好久不见。”
　　连阳是我合作过的演员，大了我十岁左右，科班出身，从入行起便一直在出演正剧，演技十分精湛。我们共演的那部年代剧，我拿到了最佳男主，他也拿到了最佳男配。
　　我获得视帝这个头衔，离不开导演和工作人员的帮助，也得益于他这样的优秀演员倾情配合和演出。正是因为有无数优秀的人一起努力，才能打磨出那样一部完美的作品，获得大众和业内的认可。
　　我们关系尚可，君子之交淡如水。
　　“我总觉得也不久。”连阳把手套摘下，抖了抖上面的泥，“上次见面是半年多前？”
　　“好像是的。”
　　他笑了笑，面容俊雅儒和：“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来，先进来吧。”
　　说完，他便走过来，要帮我拿行李。
　　“不麻烦连哥了。”我拒绝了他，“东西不重。”
　　“你既然叫我一声‘哥’，就不用觉得麻烦我。”连阳仍是从我手中拉过了行李箱的把手，“另外一名飞行嘉宾已经到了，正在大厅里面坐着，你也别跟我客气了，不然还要让大家多等。”
　　另一位飞行嘉宾，自然就是陶诗。
　　闻言，我听从连阳的话，没有再跟他僵持，点头道谢：“谢谢连哥。”
　　连阳笑：“这样多干脆。”
　　说着，便帮我将行李拉进了屋内大厅。
　　大厅除了前台外，另外隔出了两个小区域，一个区域摆放了书架、桌椅、盆栽，另一个区域则是沙发和茶几，看起来十分温馨。
　　陶诗和另外几位常驻嘉宾正坐在沙发上闲聊。
　　其中一个人朝我们挥手：“来来来，快坐这儿，现在没事儿，大伙儿正唠嗑呢。”
　　这位是著名导演李岩山，五十多岁的年龄，心态比二十多岁的还要年轻。
　　“稍等会儿。”连阳拒绝了他，“何枝刚来，我先带他去他的房间。”
　　李岩山：“那就快去快回！”
　　连阳：“遵命。”
　　连阳带我去了二楼，将行李箱放下，转头对我说：“你就住这一间，稍微整顿一下再下楼就行。”
　　“好。”我应道，“我马上下去。”
　　房间里也有摄像头，我大概看了一眼，简单整理行李后便下了楼。
　　嘉宾们的聊天正进行到热火朝天的时候，见我过来，连阳招呼我坐他和陶诗中间。
　　我进行了简要的自我介绍。
　　其中一位女嘉宾看向我，朝我眨了眨眼，笑得十分灿烂：“何枝是吗？终于见到真人了，我朋友的妈妈特别喜欢你，回头你可能帮我签个名。”
　　“感谢那位阿姨的喜欢。”我说，“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袁姐的真人，平时经常听您的歌。”
　　这位嘉宾名叫袁霞，是一位出道二十多年的女歌手，实力强悍家喻户晓。年轻的时候，她的性格便是众所周知的温婉俏皮，如今看起来仍旧浪漫直率。
　　她故作生气：“那我的签名呢？”
　　我微笑答应：“走之前拿给袁姐。”
　　她终于露出满意的神情，继续神秘兮兮地问：“知道我们刚刚在聊什么吗？”
　　我摇头。
　　刚刚下来的时候，只知道他们聊得火热，但没有听清楚内容。
　　“聊新闻啊！”袁霞说，“那你知道今天有什么爆炸性新闻吗？”
　　我继续摇头。
　　“不好意思，我还没有看新闻。”
　　“那你赶紧看看手机，大新闻！”她表情十分不赞同，“你一个小年轻，怎么比我和李导这样的老年人消息还滞后呢，这样不行，没朝气！”
　　李岩山李导听了，连忙反驳：“我可不老，五十多岁老吗？”
　　“不老，五十多岁当然不老。”袁霞瘪嘴，“我四十岁老，行了吧？”
　　李导：“……”
　　看得出来，嘉宾之间感情不错。
　　袁霞催促我：“快，小枝快看手机！”
　　我拿出手机，刚刚点开，就有无数条新闻推送弹了出来。
　　再点进软件，那条名为华国通过同性婚姻合法化法案的热搜，正挂在第一的位置，后面跟着一个“爆”字。
　　有那么一瞬间，我只觉得心中一片沉寂和平静。
　　——终于还是来了。
　　有关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呼声，已经沸沸扬扬喊了许多年，民众对此都异常关注。每年都有相关的消息出现，每年都有说法案已经提上了日程的人，其中真真假假辨别不清。
　　但大家都知道，这一天总会到来。
　　因为生活总是会往更好、更包容的方向发展。
　　我大概停顿了五六秒，才点开了热搜，仔细看里面的内容——正式合法化的时间定在四月二十六日。
　　四月啊。
　　我想。
　　果然是春天。
　　正如黄争鸣先前透露的那样。
　　早在新的一年到来之际，我便做好了迎接春日到来的准备，如今预想中的事情如期发生，我却忽然想起了生日那天，蔚先生问我有什么愿望。
　　我说希望有好事发生，他笑说应该很简单。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轻笑摇头。
　　分明并不简单啊。


第27章 打算
　　春天会是个好时节,草长莺飞万物复苏，应该发生好的事情。
　　对其他人而言。
　　“怎么样？”袁霞问我，“是不是很劲爆的消息？”
　　我点头：“确实。”
　　我侧过眸,院中节目组的导演和工作人员站在摄影设备后面,没有阻拦我们对这个话题的讨论。
　　在一众人中,我同样看到了小戴,她的表情有些错愕，应该是被突如其来的消息惊讶到。瞠目了片刻之后，她飞快掏出手机,埋头搜索着什么。
　　大厅内,袁霞单臂撑在桌面上,十分神往地继续说：“这么多年了,我和我女朋友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结婚了。”
　　在场众人：“……”
　　我提前做过功课,自然也听说过袁霞这些年来的传闻。
　　都说她其实有个谈了许多年的圈外女友，这么多年来关系都很稳定，圈内不少人都知道。在接受媒体采访的时候，她也曾无数次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却始终没有给出过正面的答复。
　　这很正常。
　　哪怕人们对特殊群体的接受度越来越高,社会上却仍旧存在异样的声音，总有不怀好意的人,拿些混淆视听的事来大做文章，好达到自己的目的。为了保护自己、保护亲近的人,愿意在镜头面前承认的公众人物少之又少。
　　如今，她忽然这么昂昂自若地说了出来，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真好一样。
　　不止是嘉宾,节目组的人也愣住了。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我便启唇笑说：“恭喜袁姐。”
　　袁霞立刻眉开眼笑,看向我眨眨眼：“谢谢小枝啊,到时候请你吃喜糖！”
　　“好，我等着袁姐的喜糖。”
　　“少不了你的喜糖，你也记得我的签名。”
　　“当然。”
　　其他人也纷纷开口祝贺。
　　一旁的陶诗扬眉说：“恭喜袁姐，我和何枝只不过是来宣传个电影，没想到还能近距离听到这样的好消息。”
　　袁霞心情很好，顺着她的话帮忙宣传：“什么电影啊？快把名字告诉我，等上映了我和她一起去看。”
　　陶诗便看向我：“我这记性不太好，何枝，咱们的电影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配合地说：“《全城通牒》，陶诗姐可要记住了，下次该您自己来宣传了。”
　　其他人都笑。
　　到了连阳，他也向袁霞道了恭喜，然而说完后却忽然接了句：“正好我前段时间离婚了，沾沾你的喜气。”
　　在场众人：“……”
　　我看向导演组，果然，他们再一次露出震惊的神情。
　　小戴倒是仍在低头看手机。
　　李岩山导演忍不住开口：“干嘛呢干嘛呢，在这儿开新闻发布会呢？”
　　“最后一期节目，留下点东西。”连阳笑笑，“你们没什么想说的吗？何枝呢，难得来一趟。”
　　话音刚落，其他人都好奇地看过来。
　　我平静摇头：“要让连哥失望了，我暂时没有。”
　　他也不强求，转而去问其他人。
　　大约又聊了半个多小时，众人便散开，去忙各自的事情。我和陶诗都被安排了工作，我被分到前台协助袁霞算账，核对店内收支。
　　晚上六点多，我收到了蔚先生的消息。
　　蔚先生：吃了吗？
　　我回复：还没有，和嘉宾们一起准备晚餐，还有半个多小时才会开饭，蔚先生呢？
　　蔚先生：也没有，晚上有个饭局。
　　我：喝酒时注意身体。
　　蔚先生：嗯，你也要注意肠胃，别再难受。
　　我：好，谢谢关心。
　　然后就像往常时一样，结束了这次的对话。
　　临近傍晚，我正在后院看植物的长势，小戴利用休息的时间过来找我。
　　录制过程不需要全程待在摄像头下，如果有事，可以走出拍摄范围。我以为她寻我是有什么要事，比如健哥有嘱咐之类，就避开了摄像头，关掉了收音的麦。
　　没想到她只一言不发地看着我，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怎么了？”
　　过了许多，她才喃喃回答：“吱吱哥，你别难过，未来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闻言，我颇为无奈，问她：“今天又乱想了些什么？”
　　她答非所问，脚一跺气愤道：“资本主义真是太坏了！”
　　“是坏。”我继续哄她，“可你怎么忽然这么说？”
　　“因为他们没有心，还玩弄别人！”小戴的模样可谓义愤填膺，“……反正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好人！”
　　我叹息：“说吧，究竟是为什么这么激动？”
　　小戴：“……”
　　我静静等待。
　　终于，小戴小声说：“刚刚李导他们不是讨论合法化的事吗，我去网上查了查，发现很多名人都站出来表态了。结果翻着翻着，我看到蔚……蔚总在一个采访中说，他今年……有结婚的打算。”
　　闻言，我笑了。
　　“然后呢？”
　　小戴一愣：“然后？”
　　“然后你就生气了？”
　　“……嗯。”
　　“一旦有了喜欢的人，就会想和对方结婚。”我劝慰她，“这是人之常情。”
　　更何况，蔚先生惦记了许多年。
　　小戴吞吞吐吐道：“可是、可是蔚总和吱吱哥……”
　　她语焉不详，我却渐渐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是觉得蔚先生要结婚了，但我还没有和他分开，所以我被骗了？”
　　“嗯嗯！”
　　小戴用力点头。
　　“被骗什么？既然蔚先生有了结婚的打算，那我们肯定会分开。”我笑着轻声解释，“而且，你担忧的所有问题，都是早就该做好心理准备的事。”
　　事到如今，即便蔚先生不说，我也迟早会提出分手。
　　小戴又愣了。
　　片刻后，她开始大颗大颗地掉眼泪。
　　我本准备联系健哥，和他沟通一下情况，好让他对可能发生的事有个预期。可看着小戴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抽抽搭搭的模样，我只觉哭笑不得，便先放下了其他事，安慰起她来。
　　我递给她纸：“别哭了。”
　　小戴只摇头不说话，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过了半晌，她才断断续续地说道：“我好难受，真的好难受。为什么……为什么吱吱哥不可以一直高兴、快乐地过一辈子呢？”
　　我不禁叹息，放轻了语气想说些熨帖的话，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当然是因为一直高兴、快乐，是谁都无法做到的事。
　　所幸现在也很好。
　　我安慰小戴：“别想那么多，先过个好年。”
　　新春过后，一切都该尘埃落定。


第28章 时候
　　晚上,几位嘉宾以及几位住客在一楼的餐厅用餐。
　　拍摄这类型的综艺，说到底是为了表现嘉宾们的另一面，满足观众的好奇心,顺便为艺人圈粉。因此,住客的镜头很少。民宿房间有限,人太多不利于拍摄,民宿的住客大部分都是节目的观众。
　　住客入了镜后都十分拘束。
　　有一位小朋友却不惧镜头，频频看向我。我感受到她的视线，转头看去。
　　小女孩四五岁的样子,胆子很大,和我对视后不仅没有胆怯,反正朝我乖甜地笑了起来,扬起手臂打招呼。
　　我便也朝她轻笑。
　　她这才害羞了,连忙躲进妈妈的怀里，挡住了自己的脸，一双眼睛却仍旧露在外面。孩子的妈妈见状，拉着小女孩来到我面前。
　　我站起身。
　　她妈妈笑说：“何枝老师您好，小嫣平时很喜欢看您的电视剧,所以刚刚才会一直看您。刚刚看到您的时候她可激动了，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
　　“是吗？”我蹲下身子平视小女孩,“谢谢你的喜欢呀。”
　　她腼腆一笑，从衣服的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我，十分有礼貌地问：“哥哥能给我签个名吗？”
　　“当然可以。”
　　我同节目组导演借来一根笔，在第一页签了名之后,写道——给可爱的小公主,祝你平安快乐地长大。
　　如今的小孩学知识学得早,她应该是认识公主两个字，将签名抱在怀里不撒手，特别高兴地问我：“何枝哥哥，小嫣是公主吗？”
　　“当然是。”我说，“现在是小公主，长大以后就是大公主。”
　　她问：“那哥哥可以亲我一下吗？”
　　我摇头：“不行的。”
　　她歪了歪脑袋：“为什么？”
　　“因为哥哥不是王子。”我用讲故事的语气提醒她，“而且，小公主不能随便让其他人亲的，熟人、陌生人都不可以，只有妈妈可以哦。”
　　小女孩闻言，抬头看向她的妈妈，眼神疑惑。
　　妈妈俯身朝她点头，揉了揉她的脑袋：“你何枝哥哥说得对，以后要记住，不能随便让其他人亲你。”说完，女人看向我，“谢谢何枝老师提醒，您的教育很正确、很及时，以后一定会是个好父亲。”
　　我轻笑摇首：“我应该不会有孩子。”
　　女人先是一愣，然后想到什么，笑了笑：“何枝老师身边的人一定很幸福。”
　　我说：“谢谢，您也是。”
　　这时，小女孩拽了拽我的衣袖：“那哥哥可以摸我的头吗？”
　　“这个可以。”我伸出手，避开她头上可爱的小发揪，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慢慢长大吧。”
　　她用力点头：“嗯！”
　　李岩山导演看到，哈哈笑了几声后，故作哀伤地说：“哎，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啊，昨天小姑娘还说最喜欢李爷爷呢，今天就缠上你何枝哥哥了。”
　　小女孩立刻哒哒跑到了李导面前，递给他一颗糖：“李爷爷吃！”
　　众人见状，都逗弄起她来，纷纷问她要糖。
　　给过一圈后，小女孩跑回我跟前，塞给我了两颗糖。
　　“给哥哥留的！”
　　“谢谢小公主。”
　　晚餐过后，我和陶诗负责收拾碗筷。
　　其他人去庭院中燃篝火，最后一期节目，众人打算开一个篝火晚会，围着火焰聊过去四十多天的收获和成长。
　　屋内只有我和陶诗两个人，她将盘子一个一个递给我，说：“刚刚我听到了你和住客聊天。”
　　“嗯。”我边清洗盘子，边应声，“这里的住客很友善。”
　　陶诗直言：“你说自己不会有孩子，是因为一屿的老板吗？”
　　习惯了她的快言快语，我停下手上的动作，将耳麦关掉，这才继续清洗餐具。
　　“不是。”我说，“因为从前就没有想过。”
　　闻言，陶诗却笑了。
　　她撩起长卷发，语气慵懒地说：“我以前可是想过的，后来才觉得算了。”
　　“陶诗姐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找人聊聊而已。”她说，“你特别让人有倾诉欲。”
　　“我就当陶诗姐在夸奖我。”
　　“确实是在夸你。”
　　收拾完碗筷，我给蔚先生发了消息，问他明天日否在家。
　　而后便和陶诗一同走向院中。
　　篝火已经燃烧得极旺，驱散了夜里些微的凉意。连阳和袁霞中间空了两个位子，他们冲我和陶诗招了招手，我们两人便走了过去，在他们中间坐下。
　　袁霞兴冲冲道：“我们刚刚聊到要玩游戏，输了的要表演才艺，你们有什么意见？”
　　我说：“没有意见。”
　　陶诗也说：“没有。”
　　一般这种需要表演才艺的游戏，都是为了让艺人有表现自己的机会，尤其是身有所长的新人，所以大家都不怕输，反而有些跃跃欲试。
　　游戏玩过一轮，固定嘉宾中两位艺人即兴斗舞，将现场的气氛推至了高潮。
　　这一轮游戏，输的人却是我。
　　袁霞万分激动：“快快快，你有什么才艺？”
　　连阳也适时打趣：“特长别是长得帅吧？”
　　其他人都发出善意的哄笑。
　　“我给大家唱首歌好了。”
　　我站起身，从一旁拿来一把吉他，拨动琴弦。
　　“你会演戏还会唱歌啊？”袁霞语气好奇，“多才多艺的小年轻人。”
　　“因为演戏需要，所以简单学过一点。”我解释，“不太专业，唱得不好大家多包容。”
　　袁霞鼓掌：“厉害，演戏就应该这样，为了角色去学很多东西。”
　　“那确实，何枝多拼。我和他一起拍戏的时候，零下十几度的天气，他穿着棉袄往凿开了冰的河里一遍遍跳。”连阳插话，“那条戏拍了三天才算过，我光是在岸上看着，牙都冷得打颤。”
　　我笑：“还好呈现出来的效果不错。”
　　“好了，唱歌吧。”连阳笑说，“让别人看看我们何枝多么全能。”
　　其余人起哄：“唱歌！唱歌！”
　　我调了调琴弦，唱起了脑海中想到的第一首歌——
　　“……
　　她来听我的演唱会
　　在二十五岁恋爱是风光明媚
　　男朋友背着她送人玫瑰
　　她不听电话夜夜听歌不睡
　　我唱得她心醉
　　我唱得她心碎
　　成年人分手后都像无所谓
　　……”
　　这首歌的调子很平缓，没有太多技巧，情感也并非撕心裂肺，而是将他人的故事娓娓道来。我唱完之后，现场静默了两三秒，然后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可以的，何枝。”陶诗说，“你这把好嗓子，再练一练就能作为歌手出道了。”
　　“算了。”我将吉他放回原处，“演戏一道还没有学明白。”
　　她但笑不语。
　　次日，又录制了半日，借机宣传过电影，我和陶诗便在众人的欢送下，离开了这座民宿小院。
　　落地北城的机场，正值道别之际，陶诗忽然叫住了我。
　　“何枝。”
　　我转身看她。
　　“陶诗姐？”
　　她掏出一根烟，没有点燃，只夹在手指间轻轻晃：“你有没有想过做点大胆的尝试？或许能迎来不一样的生活。”
　　我请教道：“其他尝试是指？”
　　“眼神是不会骗人的。”陶诗反问，“你听过自己唱歌吗？”
　　我摇头：“陶诗姐怎么也打起了哑谜。”
　　“你该听听的。”
　　她凝视我。
　　“何枝，你很难过。”
　　————
　　北城家中无人。
　　我打开手机，昨日问蔚先生是否在家，他回复消息说“晚上在家”。
　　看来还没结束工作。
　　我将行李收拾好之后，看了眼时间，下厨做了几道家常菜，看着电影等待他回来。
　　晚上八点，蔚先生打来了电话。
　　我接起。
　　蔚先生问：“何枝，你到家了吗？”
　　我回答：“已经到了。”
　　“我可能要晚一点回去。”他说，“现在要从公司去机场接个人。”
　　接人吗。
　　我默了片刻。
　　不知为何，想起在机场的时候陶诗对我说，你该听听自己唱歌。
　　其实我以前给蔚先生唱过歌，就在他去年生日的当天——每逢他的生日，我都会腾出时间来，那回我恰好因为角色需要去学了吉他，因此便为他弹了几曲。
　　他也是第一个听我弹吉他的人。
　　那时的蔚先生应该是开心的，虽然他全程用力抿着唇，但眼底盈有喜悦满足的光，墨蓝的异色较往日更明显了些。
　　陶诗说，眼神不会骗人。
　　倏然之间，我临时起意般，笑问他：“还记得我第一次弹唱的时候吗？”
　　蔚先生明显顿了片刻：“当然记得。在我生日的那一天，你唱的很好，很开心。”
　　他的语气中似乎也有笑意。
　　原来就算是我们二人，谈起过去的事，也能有会心一笑的时候。
　　于是我说：“蔚先生今晚要去接谁呢？”
　　这是我们在一起两年多以来，我第一次违背金丝雀该有的职业素养，主动问及他的私事。且不是一时的迷糊，不小心多了嘴。
　　我知道，自己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沉默了。
　　良久，我轻笑：“不方便说吗？”
　　蔚先生的声音一贯沉稳，此时却有点说不出别扭、踟躇。
　　他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看来过去的时日，都不是时候。
　　我本就该一无所知。
　　“嗯，我知道了。”我仍旧笑着，“蔚先生。”
　　“怎么了？”
　　“没什么。”我叮嘱他，“路上小心。”
　　“好，你别等我，早点休息。”
　　挂断电话之前，蔚先生那边的声音变得有点嘈杂起来，隐约间，我听到了他匆忙的脚步声——我明明不知道他要去接谁，却能清楚认出他走路的声音。
　　都是无用的“熟悉”。
　　大约过了半小时，门铃声忽然响起。我放下手机，走过去打开了门。
　　——是小戴。
　　她怀中抱着一叠纸张，热情地说：“吱吱哥，张铭导演新电影的剧本出来啦！健哥让我拿给你，说这是我年前的最后一个工作。”
　　我接过她手中的一多半资料，让开门说：“先进来吧。”
　　小戴边往里走边喋喋不休：“健哥说了，吱吱哥在年假期间可以看看剧本，年后没几天张导的团队就要进行剧本围读。除此之外，张导还寄来了一些其他资料，和电影背景有关，说是便于理解剧本。”
　　“好。”我领着她走到客厅，“将东西先放到茶几上就好。”
　　把怀里的东西放下后，小戴继续滔滔不绝：“健哥还说了，张导在剧本上勾画了一些重要情节，那些部分演绎起来有些难度，让你……咦，剧本呢，吱吱哥，好像在你那一堆里！”
　　闻言，我低下头，从那一叠文件中寻找剧本递给小戴。
　　小戴提醒：“吱吱哥，不是这本。”
　　错了吗。
　　我又拿起一本。
　　“吱吱哥……你、你怎么了？”小戴关切地看向我，“这个也不是。”
　　我微怔。
　　自幼时和母亲坐在门槛上大哭算起，时隔这么些年，我忽然又一次没由来地难受起来。
　　铺天盖地的难受。
　　我竟以为自己不喜欢他。


第29章 除夕
　　“……吱吱哥？”
　　小戴疑惑的声音唤回了我不受控制的思绪。
　　我收敛情绪,直到这突如其来的、莫名的堵意被沉寂所掩盖，才抬眸看向她——在我晃神的时间里，她已经找到了剧本,并将其递向了我。
　　“别担心,我没事的。”我笑了笑，从她手中接过剧本,“大概是有点累了。”
　　小戴立刻紧张起来：“那要赶紧睡了，说起来也是，自从录制节目开始到现在,吱吱哥都没有好好休息过,都说了不要那么拼命的呀，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她絮絮念念地说了很多,不断叮嘱我注意身体、早点休息,足让我答应了四五次,才不放心地离开了这里。
　　送走小戴之后，我没有放任自己多想,只将剧本和相关资料整理好,又把做好的饭菜放进冰箱中,就洗漱睡下。
　　蔚先生回来的时候，已是夜深时分。
　　他的动静不大,但我初陷睡眠时往往觉浅的很，因此朦胧中听到了他开门的声响，便微睁双眼，悠悠转醒。
　　蔚先生走到床边,掀开被褥的一角躺进来,从背后抱住了我,倒没有预想中室外的凉意。他应该是在客厅的公卫洗了澡,身上沁着一股沐浴后清新温热的水汽，甫一靠近，无法忽视的清爽气息便将我重重包裹。
　　他的胸膛隔着衣物贴紧我的后背，灼热温度逐渐蔓延。
　　我捕捉到了密不透风的情-欲。
　　“吵醒你了吗？”
　　他轻声问。
　　“没事。”我摇头，“原本睡得就不熟。”
　　闻言，蔚先生轻轻吻了吻我的后颈，鼻息间发出惬意的尾音。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倦，年底本就忙碌，想必今天在工作、接人的奔波之余，没有空出一丝可以喘息的闲暇时间。
　　想到这里，我在蔚先生怀中翻身。
　　我们两人面对面侧躺，我伸出手，替他缓缓按揉太阳穴，好让他好受些。
　　他阖眸，弯起了唇角，将英俊的脸凑近了我，像是要将脑袋窝进我怀中一样，任由我动作，被褥下的手臂则强硬地揽着我的腰。
　　这个姿势，我能更顺手地帮他按头。
　　“何枝。”
　　他叫我的名字。
　　我应了一声：“嗯。”
　　“后天就是大年三十，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吗？”
　　“没有什么想法，听蔚先生的安排。”
　　“这两天有点忙，公司的事要明天下午才能全部处理好。”他睁开眼，凝视我，“不然我本来打算带你离开北城，去源城待两天。”
　　“今年除夕夜，蔚先生不是不需要回家吗？”我问他，“如果是这样，后天离开北城也来得及。”
　　蔚先生摇了摇头，峰眉微蹙：“年后的事说不好，可能有的忙。”
　　他看起来颇为郁烦，想来是工作上遇到了难题。
　　我移开了手，转而抚摸蔚先生眉间的沟壑，轻声说：“那就不要想了。”
　　他瞬间眉眼舒展，凑过来吻住了我。
　　“嗯，那就不想。”
　　什么都不用想，有欲望就足够。
　　————
　　第二天，蔚先生用完早饭后，就驱车去了公司。
　　我待在家里，翻看张导的剧本。
　　这次的剧本不像上回那样破碎，有着完整的故事脉络，清晰的人物塑造。电影的名字很有趣，叫《一个普通人的一生》。
　　张铭导演出了名的特立独行，听说他的电影都是自己来书写剧本，内容或取材于真实故事、或纯粹虚构。这一部也是他一贯的风格，开篇就向演员们表示了这部电影是真实故事改编，是他背着相机四处漂泊游历的时候，意外采访到的一个人的生平。
　　我没有深思太多故事人物和背景内涵上的东西，而是翻开剧本，准备站在一名读者的立场，先将剧本通读一遍。
　　当初张导听说这个故事的时候，应该也是这个角度。
　　故事接着试镜的时候，我演绎的片段继续往后讲述——男主从学生时代就憋着一股劲儿，想要变优秀，立志走出这座小城市，去往外面的世界。他满怀期盼和向往，梦想造就了活力奋进的青春时代。高考结束之后，他不负众望考上了理想中的院校，离开了生活十八年的小县城，走进了向往的大城市。
　　在那个年代，华国经济高速发展，人们也争先恐后地追逐名利。大部分人都容易被淹没，容易遗忘初心。
　　也包括曾经踌躇满志的少年。
　　坏的遭遇总是接踵而至，男主毕业后的日子并不好过：大二就在一起的女友，在大学毕业后，因为种种现实因素分了手；工作、团队和想象中相去甚远，根本不是期望中的样子。
　　然后男主遇到了影响他一生的人——一位带着两个孩子来这座城市求医的母亲。
　　在这里，踏上了故事的转折点。
　　剧本看了一半，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还以为是共演过的演员或工作人员，我没有多想，按下了接通键：“您好，何枝。”
　　谁知，对面那人却轻笑了一声：“我当然知道，否则没事干打给你做什么？”
　　我一时没有认出对方的声音。
　　“请问您是？”
　　静默片刻后，对方轻轻叹了一口气，语调故作伤心：“没猜出我是谁？真令人伤心啊。”
　　我没有说话。
　　——当别人询问时，不说话是不礼貌的行为，但前提是这个“别人”，并非是黄争鸣。
　　算算时间，我已经很久没有理会黄争鸣。
　　早先屏蔽了他的私人联系方式，后来他似乎在公共平台圈我圈上了瘾。
　　应公司要求，我偶尔会在社交平台上发些生活照、电影剧照、广告宣传，每当这时，也会顺便回复一些粉丝的消息。茫茫留言之中，我曾看到过一两次他的名字，顶着“黄争鸣”的大名，仿佛从来不知道低调两个字怎么写。
　　不过自上次之后，我再没有点开过他的消息，只当不曾看见。
　　后来黄争鸣倒是无声无息了一段时间。
　　我以为他是终于感到无趣，放弃继续这无聊的举动。
　　没想到今天，他直接给我打来了电话。
　　我反问：“黄总这么有空？”
　　“是有空啊，毕竟都快过年了。”他声音懒懒散散，话中有话，“比不上那大忙人蔚盛礼，大半夜还要去机场接回国的人。”
　　我不接他的话：“黄总如果没有要紧事，我就挂了。”
　　“你每次和我说话，都有这一句，我就这么不招你待见吗？”他笑得很刻意，“也不问问我为什么知道蔚盛礼在机场接人。”
　　“抱歉。”我淡声说，“并不感兴趣。”
　　我大约能想到他又要说什么——比如蔚先生接的人是谁；比如蔚先生放下工作接了别人，却没有去接你；甚至拿出照片之类的所谓“证据”，充分论证我不重要这个论点，好让我足够难堪。
　　但黄争鸣不懂，他口中说的所有所谓“秘密”，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我和蔚先生的事，和第三人无关。
　　从前就鲜少有人能让我感到难堪，昨夜意识到自己的心境后，反而更难有这种情绪。我没有做道德崩坏的事，也未曾试图索取什么，为什么要感到难堪？
　　“何枝，你总是这样，明明身处劣势，还是一身的清高傲气，不卑不亢。”黄争鸣的语气满是兴味，“实话实说，我最讨厌你这种清傲，也最喜欢你这种清傲。”
　　我不为所动：“可惜，黄总的讨厌和喜欢，在我看来没有任何用处。”
　　黄争鸣笑说：“又来了。”
　　他的语气既像无奈、又像纵容，表现出一种不在意我肆意“冒犯”的大度心胸。这样的态度丝毫不会让我觉得荣幸，只在漠然之余，感到一阵恶寒。
　　学生时代，就总有人说我腰板挺得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折断。
　　我倒是没什么感觉，无非是尽自己所能地努力学习和生活，没有精力分给身外之物罢了，哪里算得上是腰杆直。后来果真断了脊梁，那些人也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嘲讽，说你看那个人，穷困潦倒且无人在意，怎么还整天一副自命不凡的模样。
　　殊不知我并不是自命不凡，只不过是还不能服命。
　　仅此而已。
　　“黄总。”我语气平淡，“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言尽于此，黄争鸣总应该说出自己打电话的原因，否则只是浪费时间。果然，下一刻，他就开口说道：“说真的，昨晚蔚盛礼去了机场的事，你不可能不知道。”
　　“知道又怎么样。”
　　“呵。那我给你发消息，怎么都不回？”他笑，“昨晚天冷，下了小雪，你错过了蔚盛礼替人打伞的照片。”
　　我没有说话。
　　因为黄争鸣的举动无聊至极，像小朋友的恶作剧。
　　他似乎也没想要我的问答，又接着自顾自地下了一剂猛料：“游晨回来了——就是刘总当初在学校里看到的，和蔚盛礼并排走的白月光。同性婚姻一确定合法，蔚盛礼的白月光就回国了，你不觉得十分巧合吗？”
　　我说：“嗯。”
　　“所以——”黄争鸣话音一转，“你真的不考虑跟我？”
　　“黄总，有离间我的功夫，不如想想明天的年夜饭吃什么。”
　　听到我这么说，他在手机对面笑得大声又放肆。
　　我不再和他周旋，干脆挂断了电话。
　　黄争鸣说他给我发送了照片，不用想也知道，肯定不是一张两张那么简单。以他往日的作风，一定是像狂轰滥炸一般，用消息将对话框淹没。
　　然而我没有兴趣去看那些照片，也并不在意他说的人。
　　就当蔚先生昨夜匆匆离开，的确是去接那位名叫“游晨”的人，又能如何？他要做什么事接什么人，本就不需要向我报备。
　　一直以来，我始终不明白黄争鸣费尽了心思，刻意接近我、意欲拉拢我，一味地向我讲述有关蔚先生和那位白月光的往事，究竟出于什么动机。
　　思来想去，得出的答案不算多——
　　或许是作为蔚先生的朋友，单纯看不惯我；又或许是作为蔚先生的对手，想从我下手，谋取好处和利益；甚至可能只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但无论是哪一种情况，他的如意算盘都将落空。
　　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及蔚先生的过去，难道想看到我去问蔚先生讨个说法？
　　过于天真了。
　　黄争鸣应该是到现在都没有想明白，无论蔚先生是否存在白月光，都不会对我们的关系产生动摇，无非是加快某些既定事件的进程罢了——譬如我们迟早要分开这件事。因为蔚先生是金主，我是情人，他原本就不需要承诺和负责，更不需要坦白过往。
　　我们从来两清。
　　如果说昨晚我的询问是破冰的试探，那么遗憾的是，我和蔚先生之间从始至终都不曾越线。
　　对于黄争鸣的话，我没有听信的原因，是因为蔚先生接谁无关紧要，有关的是他去迎接的应该是很重要的人，但我不具备知道的立场——或者说他认为我不具备这个立场。
　　后者比前者更让人清醒。
　　清醒不一定让人绝望，但一定让人冷静。
　　偶尔还让人难过。
　　晚上。
　　蔚先生仍是很晚才回家。
　　他眼底透露着与昨日一样的疲惫，还不忘再度谈起明天的安排：“公司的事忙完了，明天除夕夜，我们在外面守岁。”
　　“为什么要去外面守岁？”我不解，“这两天的天气天冷，当心受凉。”
　　北城的冬季，风吹起来刺骨的寒，隔着厚实的衣物都抵挡不住。所以每逢隆冬时节，街上的人就会少一大半。
　　“不会着凉。我们去盛时新开的酒店，那儿有个屋顶花园，花园部分是温暖的阳光房。”蔚先生解释说，“新年到来的时候，可以在屋顶吹着热气看烟火。”
　　闻言，我点头。
　　“那就听蔚先生的。”
　　确定好明天的安排，我洗了梨，分给他一个。
　　蔚先生伸手接过之后，却迟迟没有下嘴，反而的视线定在了梨子上，陷入沉思。
　　以为他不喜欢吃梨，我有点疑惑，可回忆过去的两年，没有听说过他在吃梨的方面有什么忌讳。况且仔细分辨蔚先生的神情，他似乎是有些……惆怅。
　　是不高兴了吗？
　　我走到他身边，想拿回那梨子，他却微微闪了一下，避开了我的动作。
　　“蔚先生。”我只好轻声问，“梨子有什么问题吗？”
　　“你……”他语气难得带了些委屈、乃至控诉的意味，“是要跟我‘分离’吗？”
　　“……”
　　我一时未反应过来。
　　“不是。”我解释，“我没想到那个意思。”
　　他借机吻住我。
　　于是，算上今晚，我们已经连续分了两夜的桃。
　　大年三十。
　　晚上六七点多钟，我和蔚先生去了他说的那家酒店。
　　新开的星级酒店金碧辉煌，从吊灯到地板、从装饰到喷泉，处处都写着精致二字，干净至一尘不染。令我惊讶的是，虽然是年关将至的时候，入住酒店的客人却并不少。
　　蔚先生没有在大堂区域多做停留，直接领我乘坐电梯，刷卡后选择了酒店顶楼的楼层。
　　不得不佩服建筑师和设计师的奇思妙想，酒店顶层的房间超出我想象的漂亮，因为亮着灯的缘故，更显得富丽堂皇大气瑰丽。客厅直接连着阳光房，里面种有不同种类的花草，透明的玻璃抬头可以仰视月影星辰，低头可以俯瞰车水马龙，视野绝佳。
　　每次看到这些，我都会下意识分析这些美感产生的过程中，经过了多少深思熟虑。
　　“过来这里。”
　　蔚先生牵住我的手腕，引着我往阳光房的中间走去——那里有镂空花纹的桌椅，桌上已经罢了几道餐前的冷食。
　　我们两人坐下。
　　不多时，便有服务生从阳光房的另一道门走过来，开始上菜。
　　“作为这里的第一位客人。”蔚先生清了清嗓子，说，“希望何枝先生在度过美好的夜晚后，对酒店进行客观的评价。”
　　我笑：“我的荣幸。”
　　我和蔚先生难得将除夕夜过得这么隆重，毕竟往年每逢大年三十的晚上，他都要匆匆赶回蔚家。
　　气氛温暖的恰到好处。
　　——是我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年节氛围。
　　就当我以为即将度过一个平稳温馨的除夕时，蔚先生的手机却忽然响了起来。他先是看都不看就按了挂断，放到一边，可手机仍是持续不断地响起，似乎不等到人接便不罢休。
　　“蔚先生不接吗？”我启唇，“或许是有重要的事。”
　　适逢手机铃声再度响起，蔚先生皱着眉接通了电话。手机那头的人没说两句话，他的眉头便越州越深，面上渐渐染了焦急的神色。
　　我和他认识两年多，只一眼便看出，他定是遇到了至关重要、不得不理会的事。
　　他深远的眸子看向了我，起身拿上外套，沉声说：“我可能要离开一会儿。”
　　我站起身：“需要帮忙吗？”
　　观蔚先生表情，事态似乎有点严重。
　　“不用。”他没有丝毫犹豫，只留下一句，“等我。”
　　却不说要等到什么时候。
　　这一刻，时间是七点四十三分。
　　时光缓慢流逝，我坐在阳光房中，百无聊赖地数起这里花的种类。我不由得心想，要是将张导的剧本拿过来的就好了，这时间，正好可以将剩下的一半剧情看完。
　　夜里十一点左右，朋友之间开始互发新春祝福。
　　我打开了手机，社交软件上，聊天页面已经被各类洋溢着喜悦的祝贺词塞满。我根据内容一一回复，并给一些还动静的联系人发送祝贺的消息。
　　其中便包括张铭张导。
　　其他人都道同喜，唯有张导，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这些人真是时时刻刻都在接电话。
　　我也是，蔚先生也是。
　　电话一接通，张导的声音便清楚地传了过来：“何枝啊，怎么样，看剧本了吗？”
　　我忍不住笑：“张导，您是专门挑除夕夜这样的日子，来检查作业的吗？”
　　张导：“你就当是吧。”
　　我回答：“看了一部分，没有看完。”
　　“哪一部分？”
　　“男主遇到那位母亲的部分。”
　　“那就是看了一大半。”张导竟然认真问起感想来，“怎么样，目前为止有什么感觉？”
　　“感觉……生活不易？”
　　张导哈哈大笑，说：“是这个意思，你见过港城的鸽笼和北城潮湿的地下室吗？”
　　我说：“有幸见过其一。”
　　“但你没有被击垮，可男主被击垮了。”张导笑问，“说起来我很好奇，什么才能击垮你？”
　　我想了想，说：“我在乎的人。”随后又补充，“可如果提前做好了准备，也不至于‘垮’。”
　　就好比母亲的事，中学时代就已经有了预料，所以即使有怅然，但我不以为生活无望。
　　张导随口道：“你看起来就像时刻有所准备的人。”
　　我笑了。
　　“也不一定。”
　　通话的最后，张导对我说：“从不同的角度看待事物，生活或许会变得更好。”
　　从不同面观察事物，当然能看到不同的样子，比如小学语文书上被画成五角星的杨桃。
　　自那时候起，我就一直好奇杨桃的滋味，常常想起课本上的描述和图片。直到后来和蔚先生在一起，我才第一次去尝试，发现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吃。
　　我问他。
　　“所以新的尝试，并不总能带来好事，不是吗？”
　　张导叹了口气，和我互道新春快乐。
　　结束通话后，我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二十一分。
　　新的一年还有三十九分钟就要到来。
　　我给蔚先生发送了询问的消息，担心麻烦是否已经解决，但及至现在，我还没有收到他的任何回复，也不知事情是否顺利。
　　于高耸的琼楼之上，我从无法言说的怅然中忽然惊醒，意识到自己不应该站在这里。
　　故而我下了楼。
　　抵达街巷是十一点四十七分，刺骨的寒意凉彻骨髓。
　　我打开手机，给蔚先生拨去了电话。
　　如我所料，无人接听。
　　而后，我打开了社交软件，给他语音留言——令人感到难以置信的是，这是我们第一次在WeChat使用语音交流。
　　按下录制键，我一字一句说道——
　　“蔚先生，我是何枝。”
　　“新春快乐。”
　　“过去的两年中，谢谢你的帮助。”
　　“新年要有新气象，辞旧迎新是好习俗，就连俚语中都讲‘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那么，祝愿你在新的一年里，能得偿所愿，做年少时的梦，过很好的一生。”
　　“蔚先生。”
　　“我们分开吧。”
　　十一点五十九分。
　　我们的关系甚至无法说“分手”。
　　收起手机，我看到街尾有男孩抱了满怀的玫瑰花，脸上盈着期盼腼腆的笑，步履匆匆往广场跑去。
　　一定是去见喜欢的人。


第30章 街巷
　　每每等到临近年关的时候,北城的人便会有少上许多，交通也罕见地顺畅起来。因为有无数奔波羁旅的异乡客，都离开这里,回到了自己的家乡,拥抱异乡的亲人。
　　而这期间仍在北城的人，除夕夜当晚大多也都待在家中,和家人团聚，守着电视吃着年夜饭，感受新春的氛围。
　　因此夜阑人静的时候,街上只有些零星几个人,马路上也不复往日川流不息的场景。
　　我便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
　　城市中霓虹闪烁,满目皆是喜庆的红色,这是独属于华国人的庆贺。街景明亮却也空荡寂寥,我忽然觉得就这样安安静静的也很好——有空思考，却也不拘泥于思考。
　　新年的第一天啊。
　　我呼出一口白雾般的气,难得任性了一把,将手机提示设置为静音。
　　不为其他,只是暂时没了看消息的心情。
　　想必是隆冬深夜的寒风太大，一旦吹起来便丝毫不讲道理,彻骨寒意拍过脸颊时，我觉出生生的疼意。不多时，就连眼眶都有些酸胀，眼角同样微凉。
　　我只好停下脚步,轻轻眨眼。等了许久,眼角的涩意才逐渐消散。
　　风果真大。
　　走过下一个街口,竟然再次偶遇了那名怀抱玫瑰花的男孩——他这次不是一个人,而是牵着一位女孩的手，那捧花在女孩的怀中。
　　两人有说有笑，迎面走了过来。
　　在夜色中走走停停，我并没有佩戴墨镜和口罩，大衣上也没有可以遮挡的帽子。只将风衣的衣领竖起，堪堪能遮上一点寒风，隔开少许他人的视线。
　　尽管收效甚微。
　　大年夜，我孤身一人走在街头的模样十分显眼，那女孩子看了过来。看过一眼后，她便开始频频侧眸，瞧了我好几次。
　　目光从疑惑、到怀疑、再到狂喜。
　　应该是认出了我。
　　果然，女孩霎时停下了脚步，她拉住了身旁的男生，垫脚凑到他耳旁悄声说了些什么，又指了指我。过了一会儿，她便神色紧张地抓了抓外套下摆，略显局促地朝我走来。
　　越是走近，她的表情就越发惊喜，最后甚至捂嘴小声惊呼了一下。
　　我没有遮掩，食指抵在唇边，笑着朝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女孩子立刻捂紧了嘴，朝我重重点头，比了一个“OK”的手势，表示自己明白了。
　　此时的大街上虽然灯火通明，但是行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我们三人反而显得有些奇怪。
　　女孩子将玫瑰花塞进了男生怀里，虽然只剩几步的距离，但仍快步朝我跑了过来。男生见状，连忙抱着花跟上，像是怕她摔倒一样。
　　女孩虽然压低了声音，却抑不住语气中的兴奋：“何枝！吱吱！天哪居然见到真人了！！我是你的粉丝！一直以来都特别喜欢你！！”
　　我朝她点头，笑说：“谢谢你的喜欢。”
　　她激动地问：“吱吱能帮我签个名，然后合影留念一下吗？！”
　　“当然。”我问，“请问有纸笔吗？”
　　女孩呆住了。
　　片刻后，她哭丧着脸绝望地说：“……没带。”
　　男孩闻言，单手抱花，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我这儿有——”
　　女孩霎时转悲为喜、眉开眼笑，接过笔后，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你怎么会有呀！”
　　男生支支吾吾回答：“那个、给你写告白的卡片……”
　　女孩：“……”
　　几乎是一瞬间，两个人都红了脸。
　　这时，男生又拿出一张空白的卡片：“这是我写信没用完的卡片，正好可以用来签名。”
　　我接过，问了他们两个人的名字，然后在卡片上写新春祝贺。女孩子接过卡片小心翼翼收了起来，然后勾了勾男生的手指，男生便顺势牵住她。
　　女孩问我：“吱吱住在这附近吗？”
　　“不是，只是来这附近见朋友。”我说，“不过朋友有事，先离开了。”
　　“这样啊……”她依依不舍道，“可我该走了，我家在这附近，一会儿我妈该来找我了。”
　　我点头：“是该回家了，否则时间太晚。”
　　男生立刻说：“我送你！”
　　女孩点头。
　　我目送他们离开。
　　真好。
　　或许所有不顾一切的故事，都应该发生在这个年龄，青涩朝气、一往无前，拥有大把的时光和情感。可转念一想，哪怕时光倒流，回到我十几岁的时候，我也不会成为书写故事的人。
　　这么看来，奋不顾身或许与年龄无关，只与人有关。
　　而我大抵是个很难惊心动魄的人。
　　四周又恢复了鸦默雀静，我竟有点不习惯。幸好寒风似乎是停了，我的眼角终于不再胀涩，能好好看清脚下前进的路。
　　只要还能往前走，就没什么可怕的。
　　走了许久，寂静的夜色中忽然响起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在街巷之间“哒哒”地回荡，分外清晰。渐渐地，有沉重的喘息声在我身后响起，脚步声也在逐渐靠近。
　　似是心有所感，我下意识回头，恰好撞进蔚先生的眼中。
　　——他正拧眉向我跑来。
　　我很少见他这么急遽的时刻。
　　街边高楼耸立，闪烁的霓虹映入蔚先生深邃的双眸，他面上写满了急切和恐慌。他右手紧紧攥着一部手机，在外总是一丝不苟的头发也变得凌乱，即使在寒风呼啸的冬季，额上仍旧淌下了热汗。
　　不知是急还是累。
　　他在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一言不发，只定定地凝视着我，眼神深沉。
　　我疑惑出声。
　　“蔚先生，那边的事忙——”
　　——忙完了吗？
　　我没来得及将话说全，他便两步走上前，一把将我拉了过去，把我的头按在了他的肩侧。因为动作过于生猛突然的缘故，我被膈得疼了，也被断了思绪。
　　蔚先生的拥抱太过温暖厚实，将我层层包围，软和得像是陷在棉絮里。他的脸庞却冰凉，仿佛在夜色中走了许久，因而染了一身的冬意。
　　良久，我才回过神来。
　　蔚先生的举动令我不解，他看到新春留言了吗？
　　“蔚先生。”
　　我轻声叫了下他。
　　“嗯。”
　　“新春快乐。”
　　“新春快乐。”
　　我们就这样在冬日的街头相拥。
　　我迟疑了片刻，仍是问：“我发的那些消息……”
　　倏尔，蔚先生放开了我。
　　他的双手像是不受控制似的，重重地捏着我的肩膀，如同禁锢，让我不能动弹分毫，只能在他的视野范围内站定。
　　我抬眸和他对视，一时间竟然读不懂他眼中的情绪——
　　像是慌张、又像是恳切，萦绕着巨大的悲意，不加任何的掩饰，明明白白淋漓尽致地展现在眸中。
　　蔚先生的眼尾逐渐泛红，说话时声音低哑，甚至夹杂了细微的颤意。
　　“何枝，我们不分开。”


第31章 心疼
　　蔚先生说——
　　何枝,我们不分开。
　　耳边有呼啸的寒风吹过，耳中灌满轰鸣的冷气。我凝视他微红的双眼，思绪变得混沌,如同蒙上了沙尘的胶片,提炼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一时间，我竟分辨不出蔚先生话中的意思。
　　……他是在难过吗？
　　或许是我出神出得太明显,蔚先生见状，再度将我揽过去，紧紧拥住了我,力度之大勒得我肩背生疼。他赌气般,又重复说了一遍：“我们不分开。”
　　我心中的茫然更甚，任他动作。
　　人的情感依托于言语和行动。
　　蔚先生的轻颤和执着让我明白,他是真的不想分开。
　　原本我还在想,或许是这冬夜的街头实在太冷,冰点以下的温度凝结的不止是水汽，还有人心底微妙的苦涩,否则那些难以抑制的酸楚,怎么会如此冷硬,难以消散。
　　可蔚先生却忽然出现，似要消解我心底的酸涩。
　　我茫然地看向街边的路灯,只觉得不太真实，眼中清晰的光点，也逐渐变为染上湿意的模糊光晕。
　　“为什么？”
　　我喃喃自语。
　　如果回到我未曾意识到自己情感的时候，哪怕和蔚先生分开时心底有酸涩,大概也只会当做某种遗憾——遗憾我和他之间如果到此为止,日后恐怕连朋友都不好做。因为我们原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又有过那样不堪的关系,没有哪种至交好友是这样的。
　　况且，我的存在，对他的下一段感情来说，或许是个污点。
　　然而现在不同。
　　我知道，我喜欢他。
　　何枝喜欢蔚盛礼。
　　那些酸楚不是遗憾而已，因为“喜欢”这种情绪，往往令人难过。
　　人果然是在自欺欺人的时候，才最强大。虽然到头来，所谓的强大也不过是自保的机制罢了。
　　许久，蔚先生都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静静抱着我，像是怕我跑了似的。不知过了多久，街边路过一两位行人，他才缓缓放开了我。
　　我抬头看向他，发现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是并没有湿意，先前所见仿佛只是一场错觉。
　　谁知下一刻，蔚先生就语出惊人，如宣誓一般笃定道——
　　“何枝，我们结婚。”
　　说着，他放开了禁锢我的一只手臂，单手从风衣中摸出一个小礼盒来，递到了我的眼前。只看那礼盒的形状大小，很难不联想到“戒指”之类的物品。
　　可我不懂。
　　事情的发展出乎我的预料，仔细观察蔚先生的表情，想来也是在他的计划之外。他并没有为这忽然的“求婚”做好准备，或者说他准备过，但一定不是现在这样。
　　眼下的情形，实在过于荒诞。
　　时至今日，我思绪纷乱复杂，竭力地思考我们之间究竟出了什么差错，才如此的不同频。可一时半刻，我想不出任何答案。
　　见我不回答，蔚先生似乎有些慌张，拽着我的那只手臂用力攥紧。他抿着唇，相较于常人更高挺的鼻梁皱起，表情焦急，隐隐稍带一丝祈求的意味。
　　我看到他的眼尾又红了，藏有墨蓝色泽的眼瞳渐渐笼上了蒙蒙的水雾，像是晚间月色下的宝石，神秘又脆弱。
　　不是错觉。
　　原来向来沉稳如他也会有脆弱的时候。
　　明白了这点后，我也慌了一瞬，只怔愣地看着他眼底的神色。
　　忽然，蔚先生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将我的手腕拉至他面前，向上挽起我外套和内衫的袖口——这样一来，那串奇楠香的珠子便露了出来。
　　我的视线随即也被吸引了去。
　　他像是捉迷藏中找到宝藏的孩子，尽管眼角仍挂着一抹微红，唇边却忍不住上扬，流露笑意。寻到了佐证自己观点的有力证据，他斩钉截铁地说——
　　“你看，串珠你收下了，你已经答应了我的求婚。”
　　可我从来不知道，这奇楠香的珠子原来还有别的深意。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她过世之后，我一直戴在身上。”蔚先生继续说，“姨妈让我找到另一半之后，就送给对方。”
　　我看向他，疑惑地问：“所以蔚先生送给了我？”
　　“我当初问过你，会不会有愿意接受这珠子的一天，你点头了。后来我又挑了几颗新的奇楠香，把旧的珠子拆开分成了两串。”说着，他抬起手，露出自己手腕上的那一串，“送给你的那天，你没有拒绝。”
　　之所以不拒绝，是因为那时的我十分笃定，笃定他不会将如此重要的物品赠给我。
　　可我错了。
　　我的手指无意识蜷缩，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思绪乱作一片。蔚先生说的这些话，竟没有一句能令我产生“原来如此”的共鸣，只越发觉得荒诞。
　　“蔚先生问我接不接受的那天，具体是哪一天？”
　　我思前想后，在脑海中翻来覆去地翻找，却实在想不起有那么一天——在那一天，蔚先生告诉我奇楠香的由来和意义，然后问我，会不会有愿意接受这串珠子的一天。
　　那么认真、虔诚，仿佛他才是被动的那个人。
　　蔚先生回答：“你醉酒那次。”
　　醉酒？
　　我陷入回忆之中。
　　印象中，我醉酒的次数不多，大部分时间都是清醒的，唯有一次断了片，蔚先生提到的醉酒应该就是指那天。而巧合的是，他说我喜欢某一辆车的日子，也是同一天。
　　如今看来，我们似乎聊了不少。可我醉得不省人世，毫无印象。
　　我看向蔚先生：“我们那天聊了很多事吗？”
　　“不多，基本就这些。”说到这里，蔚先生忽然皱起了眉头。他将我的袖口放了下去，又将那小礼盒塞进了我的掌心，见我下意识攥紧，这才握住我的手腕，继续说说，“街上太冷了，我们回酒店再说。”
　　手腕露在外面，我却已经感受不到冬夜的寒意，唯余满心的迷惘不解。
　　我终于意识到，有太多的问题横亘在我和蔚先生之间。过去的两年多来，我们中间那道不曾跨越、越裂越深的沟壑，或许是我们自己造成。
　　背道而驰也不过如此。
　　————
　　酒店顶层。
　　兜兜转转大半夜，又回到今晚最开始的地方，这一次，我和蔚先生皆是心事重重，没有心思欣赏楼顶的花房，也没有心思俯瞰大年夜的城市夜景。
　　我脱下厚重的风衣，挂在衣帽架上，然后习惯性地朝蔚先生伸手。他没有将外套递给我，而是随便脱下扔到一边，便牵着我走到客厅的位置。
　　我手中还攥着那个小礼盒。
　　蔚先生按着我的肩膀，让我在柔软的沙发上坐下。
　　他语气认真地说：“今天说要分开，是因为我晚上无故离开的事吗？我可以解释，昨晚我去机场接了姨妈，今晚她旧疾复发进了医院，所以我只能赶过去。后来不是故意不回你消息，因为那个时候忙着和医生沟通、安抚堂弟妹的情绪，手机没电关机了也没有发现。”
　　“之所以不告诉你——”他停顿了一下，这才继续说，“是因为我告诉姨妈自己要求婚，她才专程过来的。”
　　“我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
　　一字一句，都是我不曾预想过的话语。
　　酒店房间内的温度暖热，我的身体和心跳和渐渐回温，不再像置身冬夜街头时那般冷硬，寒至心颤。
　　蔚先生说话的时候，我始终注视这他的神情，此时仰头看他，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蔚先生喜欢我吗？”
　　他愣了一下。
　　然后便红了耳根。
　　不多时，就连额头都泛起红意，在室内正常的温度下，什么都不做就热得出了汗。
　　蔚先生常常说我白，所以总忍不住在我身上啃咬出红痕，但其实他也是健康偏白的肤色，稍有一点红色便十分明显，藏也藏不住。
　　脸红的时候是，苦涩的时候也是。
　　他的眼神不知所措地飘忽，不过只持续了几瞬，然后便认真严肃地看向我，神情和语气比一屿年会上发言时，郑重了万倍不止。
　　“嗯，我喜欢你。”
　　说罢，他犹嫌不够，又补充了一句——
　　“是爱你。”
　　我总认为“爱”并非那么适合挂在口中的词，因为说出来时常显得轻浮，不够真诚。可蔚先生的态度庄重、笃定，又不乏局促，耳根烧红，额头和颊侧也是红的。
　　怎么能不相信这样的人。
　　我启唇：“蔚先生。”
　　他应声：“什么？”
　　“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他回答得毫不犹豫：“恋人。”
　　果然。
　　我轻声叹息。
　　“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包养关系。”我直视他，“这才是我希望分开的原因。”
　　蔚先生再度愣住。
　　无论是他还是我，今晚似乎总在惊讶和怔愣，一次次地诧异于那些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当初吕特助拿来合同，说蔚总第一次包养人，给出的条件很丰厚，希望我不要辜负这一番心思。后来，蔚先生找到我，问我愿不愿意跟你，我说愿意。”我回忆了一下，“而那之后，几乎所有人都在未曾点明的情况下，断定蔚先生是我的金主。”
　　蔚先生声音沙哑：“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我先是颔首，后来又笑着摇头。
　　“小戴不是。”
　　“合同只是公司合同，吕诚理解错了。”他深深皱眉，喉头滚动似是哽咽，“但是没有人告诉过我，说你……”
　　没有说完，但我知道，他的未尽之言是什么。
　　——“你是我的情人”。
　　大概是也认为这个词令人难堪。
　　的确，谁会特意提醒蔚先生，他有一个情人呢，他们最多也只说我是他的人，舍掉那个“情”字显得体面些。因此，一直以来，我们的认知明明有偏差，却总是处在微妙的平衡上。
　　蔚先生抬脚走了过来。
　　我以为他准备在沙发上坐下，正想往一旁挪动，没想到他竟半蹲在我身前，单膝下跪，抱住了我的腰身。他的头埋在我的腰腹，是极其依赖、极其霸道的姿势。
　　不稍片刻，我感受到了湿濡的触感。
　　蔚先生在哭。
　　尽管沉默无声。
　　不是先前眼角微红，忍一忍就过去的情绪，而是饱含自责的、压抑的、心疼的心境。他的眼泪湿热透过了衣衫，正灼烫我的皮肤。
　　“对不起。”
　　蔚先生向我道歉。
　　可他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他一直对我很好，哪怕是我不明白他心思的时候。反而是我，曲解了他的好意。
　　“何枝，我想对你好，把一切都摆到你面前，也想尊重你。”
　　蔚先生抬起头，保持半蹲在我面前的姿势，仰头深深地凝望我。我和他对视，忍不住抬手轻抚他的眉峰，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被妥善地纳入他眸底。
　　他眼睫湿润，沙哑着嗓音地开口。
　　“我该怎么做，你教教我。”
　　几乎是刹那间，我的眼眶也湿热起来，忍不住喉咙微哽。
　　蔚先生让我教教他。
　　可我太笨拙，就连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一个人，都迟了那么久。


第32章 原因
　　我将手中的戒指礼盒,递还到蔚先生面前，静静看着他。他眼角还有湿意，瞧见我的动作,双眸闪烁了一瞬,没有伸手来接。
　　气氛一时僵持起来。
　　我和蔚先生对视片刻，他忽然垂下了头,眼睫遮掩双眸。下一瞬，我拿着礼盒的手凝滞了下，有些哭笑不得。
　　他……
　　怎么又哭了。
　　“何枝,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别人。”蔚先生认真向我解释,“我才知道，原来你不开心。”
　　我摇头：“没有不开心。”
　　如果不去想那些复杂的事,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内心深处是安心的。
　　“但你有心结。”他的语气满是歉意,声音断断续续，低哑得不成样子,“我……从来不知道。”
　　心结？
　　是有一点。
　　最开始不知道他心思的时候倒还好,因为不该有,不能有。现在反而开始纠结于许多可有可无的事。
　　我不禁自嘲。
　　这难道就是“有恃无恐”的心理吗？
　　倒是人生头一次。
　　大概是我久久没有说话，蔚先生再度垂下了头。
　　“蔚先生。”
　　我叫他。
　　蔚先生应声抬头。
　　他湿漉的眼瞳让我想起了被抛弃的野兽,明明凶性十足却收敛了利爪，展现出绝对的依赖和委屈，让人忍不住心软。
　　直到今天，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我每一次叫他的时候,无论他在做什么都会看过来,及时给我回应。
　　蔚先生在乎我。
　　因为今晚发生的一切都过于突然,目前为止，我还不能确定那份在乎的分量，可它确实存在。一旦人最根本的认知发生了转变，从前那些看起来灰蒙的记忆，就都如同拨云见日，得以窥见其中真实。
　　在此之前，我都以为他是过分冷静，也过分冷淡的人。
　　我和他之间的误会，肯定远不止刚刚聊得那三两句。
　　如果我们就这么不清不楚地继续下去，无异于在污染过的土地上种植花草，无论再如何费心费力地经营，也只能生长出贫瘠的、异变的植株。
　　我再度将小礼盒往他面前递了递，对他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仍旧没有动作，眉头皱得极深，声音哀求。
　　“吱吱……”
　　这还是蔚先生第一次叫我的昵称，我一直以为他没有将这事放在心上。因为除了我的粉丝，生活中会这么叫我的，只有小戴。而就算是小戴，在不知道我和蔚先生的“包养”关系之前，当着蔚先生的面也都是规规矩矩、沉默寡言的，几乎不会喊我“吱吱哥”，说是怕被教育。
　　我握住蔚先生的手，将东西放回他的手中，轻声说：“蔚先生，我教不了你。”
　　闻言，他立刻紧抓住了我的手臂。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在他慌乱的眼神中，继续解释说：“我还没有学会怎么发现别人的爱意，没有学会怎么去爱一个人，又怎么能教得了另一个人？”
　　蔚先生没有说话，固执地看着我。
　　怕他再流眼泪，我没有再拐弯抹角，笑问他：“所以蔚先生，有兴趣重新认识一下吗？”
　　我和他都是对感情生疏的人，兜兜转转一大圈，连感情的赛道都找不到，但没有人天生就会爱另一个人。我从前总以为蔚先生或许有过恋人，甚至是其他情人，今天才发现，他似乎和我站在同一起跑线上。
　　所以，既然过去不可逆转，不如重新来过。
　　蔚先生的眼瞬间亮了。
　　我朝他伸出手。
　　“你好，何枝。”
　　他顿了好一会儿，这才小心翼翼伸出手，握住了我。
　　“你好，蔚盛礼。”
　　蔚先生的掌心湿热，出了许多汗，明明只是握个手，却似乎很紧张一样。他仍旧半蹲着，一会儿看向我们紧握的手，一会儿又看向我，英俊的脸上露出笑意来。
　　有点傻劲儿。
　　“何枝，我会尊重你，告诉你所有你想知道的事。”他语气严肃，眼中有后怕的神情，“所以，永远不要再说分开了，好吗？”
　　我从不给人无法肯定的承诺，习惯了瞻前顾后，生活上是，工作上也是。如今轮到了感情，同样忍不住深思熟虑——是否一段感情刚刚决定重新开始，就可以拥有“永远”的可能性。
　　如此一来，我不免又想起了街边抱花的男孩。
　　义无反顾果真令人艳羡。
　　我一时半会儿无法将未来想透彻，更怕自己畏手畏脚，反而耽误了他，因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蔚先生见状，忙否认了自己刚刚的说辞：“不，不用‘永远’，下一次如果我又做错事，先告诉我好吗？”
　　“我可以改。”他征询我的意见，言辞恳切，“但不要那么急着说分开，可以吗？”
　　我出神地瞧他。
　　原来，自己的一时迟疑，居然会让他如此不安。
　　于是我伸手，拂去他眼角未干的痕迹。他的眉眼深邃好看，实在不适合露出悲伤的神情。
　　“蔚先生，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当然，你说。”
　　“如果蔚先生喜欢我——”
　　他十分严谨地打断了我：“不是‘如果’。”
　　“好，不是‘如果’。”我说，“既然蔚先生喜欢我，那么过去的两年多，为什么从不让我知道你的私事呢？”
　　如果说我们之间的误解是方方面面的原因导致，那么信息的不对等，绝对占据一定的分量。
　　无论是他家中的情况，还有工作上的具体事宜，他都很少提起。这些日子以来，我除了早些时候参加过蔚先生朋友的聚会，因此被黄争鸣缠上，就再也不知道任何有关他的事。
　　相反，蔚先生对我家里的事了如指掌，不然当初也不会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及时提供帮助。
　　听到我的疑惑，他反而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我以为……你对那些糟心事不感兴趣。”
　　我：“……”
　　我们大眼瞪小眼，静默了许久。
　　我问他：“那么，还有其它‘以为’我会做的事吗？”
　　蔚先生仔细想了想，说：“你喜欢成熟稳重的人。”
　　话音刚落，他突然面色骤变，伸出双手捧住了我的脸。我顺着他的力道微微俯身，见他神情恢复了往日沉稳持重的模样。
　　“何枝。”他十分严肃地对我说，“我刚刚没有哭。”
　　我：“……”
　　的确和方才判若两人。
　　蔚先生不再言语，似乎是在等我的反应。
　　我问：“还有呢？”
　　“什么？”
　　“蔚先生‘以为’的事。”
　　他一字一句总结道——
　　“你喜欢高冷的，最讨厌人一惊一乍；不喜欢把‘爱意’挂在嘴边的人，做比说更重要；不喜欢对象太粘人、管得太宽，否则会感到疲惫和无所适从；不能把生活中、工作上的琐事都告诉你，因为你觉得人即使相爱，也要有私人空间，不然就会让双方觉得窒息。”
　　“……”
　　蔚先生一条条地陈述他以为的“何枝的喜好”，听起来竟然条理清晰、有理有据，且大有说不完的趋势。
　　我及时阻止了他：“蔚先生，请先等一等。”
　　他停下了，看向我。
　　“这些……”我斟酌着问他，“都是从哪里得出来的结论？”
　　我自己都不清楚，原来自己的择偶标准已经细致到了这种程度。
　　蔚先生回答：“你采访中说过的。”
　　我不解：“采访？”
　　“是，我看过你的所有采访，并进行了归纳总结。”他竟然有些骄傲，“这样才能做最了解你的人。”
　　“……”
　　那些采访中的问答，有许多都是为了应付媒体，不让记者和主持人继续深挖而给出的回答。我那时没有喜欢过谁，也没有任何感情经历，又怎么可能给出确切的、有关于情爱的答复呢？
　　蔚先生竟然当了真。
　　说起来，他的确提到过自己经常看我的采访——就是上次去邻省参加《全程通牒》宣传的那回。
　　当时，我以为那只是一种礼貌的答复，所以并没有往深处想。
　　蔚先生还捧着我的脸，我们之间离得很近。
　　我无奈地笑了：“那些回答不全是真的，你可以直接问我的。”
　　他僵住了，不再言语。
　　“这么说来，蔚先生唯一一次问我本人，是在我醉酒的时候。”我又问，“无论是采访的事，还是奇楠香的事，为什么不在我清醒的时候问呢？”
　　蔚先生沉默。
　　过了许久，他昂首凑过身来，捧着我的脸颊，极其虔诚地亲吻了我的额头。
　　“对不起。”
　　蔚先生忽然看着我，极为认真地向我道歉。
　　“我本质是个卑鄙的人。”
　　“在你困难的时候，主动出现帮助你也好；趁你醉酒的时候，问你愿不愿意接受有特殊意义的珠子也好……”
　　“都是因为我不自信，所以想趁虚而入。”
　　我微怔。
　　他又说——
　　“我爱你。”
　　“但是何枝，你没那么喜欢我。”


第33章 沟通
　　这是我没有预料到的答案。
　　靠着采访的内容,来分析、思考人的喜好是极其不准确的事，作为一屿的老板，蔚先生不可能不明白这件事，可他还是这么做了,且看起来坚持了很久。
　　因此我才会疑惑——既然这样,他为什么不来问我？
　　这是个令人不得不在意的问题。
　　结果蔚先生告诉我，因为他不自信,想趁虚而入。
　　他说：何枝,你没那么喜欢我。
　　原来即使是他,内心深处也同样胆怯,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段关系的平衡。
　　我以为蔚先生和我一样,是在过去两年的相处中,才渐渐有了不同的心思。但从他三言两语的描述中可以得知，时间应该还要更早,至少比我想象中要早太多。
　　所以,时间要追溯到我刚刚进入一屿，和他只算一面之缘的时候吗？
　　我没有问他。
　　正如蔚先生所说，那个时候,我只将他当做恰好同校的公司老板,没有喜欢他。平心而论，若是当初蔚先生先向我告白,再向我提供帮助,我真的会同意吗？
　　或许不会。
　　因为一旦明白了他的心思，我会怕自己日后给不起同等的回应,让他难受。我清楚地明白,自己本质是个不容易动情的人。
　　至于钱的事,四处借钱、贷款,逼自己一把，工作时拼到不要命的程度，透支健康也不算什么，都能扛得住。这样一来，哪怕最后负债累累，总会有负担得起的时候。
　　大概是我出神的时间有点久，蔚先生又凑过来，轻吻了吻我的鼻尖。
　　“不用想那么多，我现在已经很开心了。”他低声说，“何枝，你拒绝过太多人，没有给过任何人走近你的机会。我明白原因，所以不想逼你，你懂吗？”
　　他自己都在难过，却还说不想逼我。
　　想来，这种无声无息的温柔，渗透在了生活中的方方面面，所以我才总是觉得，蔚先生是个很好的人。
　　我凝视蔚先生的双眼。
　　因为奶奶是法国人的缘故，他的五官更立体一些，所以看人的眼神，总显得十分深情和专注。曾经我以为无论是谁，被他注视时都会有被重视的错觉，今天才明白，那份“错觉”或许是独给我的。
　　我忍不住勾唇，弯起眉眼看他。
　　“其实，我也喜欢蔚先生。”
　　蔚先生呆住，足有好长时间都没有动弹，只神色木木地看着我。过了许久，他放下了捧着我脸颊的双手，手足无措地虚张五指，眼神闪烁地问我。
　　“真的吗？”
　　我轻笑点头：“真的。”
　　喜欢应该是件酸涩却干脆的事，不该让它蒙尘。
　　“我、我……”
　　蔚先生第一次说话这么犹犹豫豫，他甚至不敢再抬手触碰我，半晌没有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他半蹲在我身前，矮了我一些，再加上如此谨慎小心的神态，显得有点可怜的意味。
　　于是我俯身，吻了他一下。
　　蔚先生：“……”
　　他霎时瞪大了眼。
　　我朝他笑了笑，正准备直起身子，蔚先生却忽然用右手扣住我的后颈，将我拉了下去，在咫尺之间压抑地问：“何枝，我可以吻你吗？”
　　他的力气很大，宽厚温热的手牢牢掌控住我的后颈，我退无可退。
　　于是我们交换了一个情意绵长的吻。
　　无关情-欲。
　　一吻结束，我抚摸着蔚先生的眉峰，对他说：“看来，我们都要做出点改变才行。”
　　蔚先生蹭了蹭我的掌心：“你说，我改。”
　　“不如——”我顿了一下，“先和清醒的我，说重要的事？”
　　蔚先生的动作一停。
　　“……”
　　我笑了，针对他先前的猜测，一一给出答复。
　　“其实，我不在乎什么高冷不高冷，也并不讨厌一惊一乍的人；倒是的确认为做比说重要，但是交流也是必不可少的一环；不介意对象太粘人，只要不是无理取闹；如果愿意把生活中、工作上的琐事分享给我，我会很开心。”
　　听我说完，蔚先生似乎很是高兴。
　　他眉眼飞扬地解释说：“我平时不和你说自己的私事，一是认为你不喜欢；二是我和蔚家的大部分人都关系一般，甚至敌对，不想你搅进那些糟心的事。”
　　“好，我知道了。”我问，“不过我还有一个疑惑。”
　　“什么？”
　　“为什么蔚先生最初总带我去朋友的聚会，后来却再没有过？”
　　因为这件事，我以为他已经开始对我感到厌烦、冷淡。
　　甚至怀疑他是认为我的身份，带不出那样的场合。
　　蔚先生先是仔细想了片刻，像是在思考我说的是什么事。随后，他眼神游移了半分，回答说：“聚会的事吗……因为那时候你答应了我。”说到这里，他微妙地停顿了两秒，这才继续说，“我忍不住，想炫耀。”
　　我：“……”
　　回答过之后，蔚先生忽然理直气壮起来：“我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了，不值得开心吗？”
　　我：“……”
　　他继续说：“后来，我发现你并不喜欢那种场合。而且你太好了，总有人想接近你，所以……”
　　蔚先生点到为止，我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又是没必要的误会。
　　我叹息：“因为那几场聚会，我一直以为，蔚先生有其他喜欢的人。”
　　“怎么可能？”他峰眉一拧，语气狠厉了几分，“谁说的？！”
　　“黄总。”
　　“黄争鸣？”
　　我点头。
　　“那个混蛋。”蔚先生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朝外走去，“我去把他弄死。”
　　我拉住他：“蔚先生，冷静。”
　　他反握住我的手，没有用力：“冷静不了。”
　　“黄总是蔚先生的朋友——”
　　话未说完，蔚先生便神色郁躁地说：“姓黄的算什么朋友，不过是暂时有合作而已。”
　　说着，他狠狠踹了一脚茶几，骂了好几句。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暴怒的样子。
　　我想安慰蔚先生，却发现他握住我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真的这么生气吗？
　　我抬头看他，发现他眼眶不知何时又红了一圈。
　　我试探着开口：“……蔚先生？”
　　“有这件事的原因吗？”他侧过头去，等眼眶不那么红了，才转过来继续说，“所以你才要离开我。”
　　蔚先生的手仍在轻颤，分不明是气愤还是后怕。
　　我站起来，抱住了他的腰身：“都过去了。”
　　他回抱住我，十分用力地将我密不透风的揽进了怀里，头埋进我的颈侧。
　　蔚先生从前便总喜欢将头埋进我的颈侧，那时我以为这是他的习惯。现在看来，或许是不安导致，因此格外想确定另一个人的存在。
　　在过去的两年中，我们都小心翼翼，敏感而缺少安全感，所以时至今日，竟没有一步走对。
　　至于原因……
　　我想是因为爱。
　　恍惚间，我想了起儿时的事。
　　小学那会儿我们是住在村里的，后来继父在镇上开个小店，楼下是店面，阁楼是堆放杂物和住人的地方。
　　理所应当，没有我的房间。
　　于是，我就只能等晚上小饭馆关门后，摆几张凳子拼一拼，从后厨拖出来被子，睡在饭堂桌子之间的过道里。住在村里，好歹能蹭到热炕，搬到镇上之后，冬天夜里总是冷得将脚缩进毯子里。
　　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多余，让母亲能在继父面前抬起头，我做过许多事——
　　白天的时候，在上学之前早早起床，学习大人的动作，踩着板凳收拾店面，等待开店营业。晚上放了学继续在店中帮忙，直到快没有人的时候，再连忙预复习和写作业。
　　否则单独用灯，又会被说一天天只知道浪费电。
　　村里和镇上的人，总是一得闲就喜欢围在一起聊东家长、西家短的事，当着孩子的面也从不避讳。我在镇上那条街里，大小也算是个“名人”。
　　无论是继父那边的亲戚，还是街坊邻里，都喜欢在我忙碌的时候，坐在我旁边唠嗑。
　　“哎，你们瞧那个何枝啊，真懂事！听说成绩也挺好，我家孩子要是有他一半听话就好了。”
　　“啧啧，他就算再懂事、成绩再好又有啥用？等过两年，他妈和他继父把孩子一生，他还不是个没人要的？”
　　“是啊是啊，真是可惜了。”
　　“……”
　　几年间，来来回回总是这些话，几乎没有变过。
　　说可惜的时候，他们总是摇头晃脑，似乎真的为我的事惋惜不已，一转眼就又笑咧了嘴，过几天无聊了，就再把这件事拿出来说一遍。说的最多的时候，就是我成绩出来、获得奖状的时候。
　　所以习惯了。
　　习惯了心无旁骛，无视来自外界的恶意。毕竟我努力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让谁觉得优秀。
　　旁人总说，恶劣的“原生家庭”和“生长环境”会对人的性格产生不可逆转的影响，这说法我从前并不认同。我始终觉得，生长环境不过是一种可有可无的外在因素，它只能限制我现在的自由，永远不能左右我的未来。
　　在同学面前，我从不掩饰自己的贫穷，也不会感到自卑。成年之后，我自认为拥有了完善健全的人格，以及还算可靠的品质，大抵能称得上是个优秀的人。
　　由此看来，我的观点是对的。
　　直到如今，终于心服口服——那么多人证明出来的结论，总有它的道理。
　　我确实是个胆怯、闭塞、悲观的人。
　　没有明朗的心境，无法轻易交付情感，在性格上有着不能避讳的缺陷。
　　独自一个人的时候，这些缺陷看起来没什么要紧。可实际上，人一旦习惯了不被其他人看见，最后也会难以看见他人。都说一个平生艰难的人，一点爱意和温暖就让他感动，我却恰好相反，因为习惯了自己克服艰难的处境，所以心中的墙壁垒得极高。
　　我和蔚先生之间，最初便起于误会。
　　随后，我先入为主地下了判断，潜意识里为了“自保”而自欺欺人，告诉自己人有三大错觉，摆在第一位便是“他喜欢我”。一切的假设，一切的预想，都放在了“他不爱我”这个前提上，然后再不断地自我麻痹，混淆判断。
　　简单来说，我失去了接纳另一个人的能力。
　　思及此，我忍不住轻叹：“为什么喜欢我呢？”
　　“为什么要理由。”他的头仍埋在我肩侧，说话的语气莫名固执，“我一见你就喜欢你，不可以吗？”
　　我一只手臂拥着他宽阔的脊背，另一只手抬起，在犹豫几秒后，最终落到了他的头顶，极轻、极轻地抚摸他的发顶。
　　“抱歉。”
　　我轻声说。
　　“喜欢上我这样的人，一定很辛苦吧。”


第34章 问题
　　许多地方都有大年初一早起拜年的习惯。
　　从前过年的时候,我们一定会回到乡下的村子里，继父和母亲会在凌晨起床，带着弟妹挨家挨户去给长辈拜年，我就在家里帮他们准备早饭。后来一个人来到北城读书、工作,我仍旧习惯了早早醒来,收拾家务后看会儿书，因为难得的空闲并不会让我觉得轻松,只有点茫然,必须要做些什么才能有实感。
　　但那都是往年了。
　　今年,我第一次并非独自一人迎接新年的清晨。
　　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九点钟。
　　蔚先生还在睡。
　　昨晚开诚布公的聊过之后,我们都有些疲倦,但同时也前所未有的安心，拨云见日一般畅快。多种心绪糅合之下,才会睡得格外昏沉。
　　我小心侧过头,默不作声观察起蔚先生。
　　他睡得分外安稳，面容英俊鼻梁高挺，睫毛弯曲卷长却遮不住眼下的疲倦,眼角也有一丝疲态。即使熟睡,他仍旧侧身紧紧揽着我的腰，好像怕我逃跑似的。
　　我不知道昨夜他有没有变过动作,如果没有的话,等到醒了，恐怕半边身子都是麻的。
　　忽然,他眉头渐渐皱起,似乎梦到了不好的事情,闭着眼都显得慌张,同时手臂用力，将我揽得更紧。
　　我靠近他，轻抚他眉心。
　　他的表情这才舒缓了些。
　　怕起身吵醒他，我放轻了动作，拿来手机打开社交软件。回复了一些清晨的新年祝福，这才打开了健哥和小戴的聊天框，向他们两人简单解释了过去的误会，表明了我和蔚先生的恋爱关系，免得他们继续误会下去。
　　更多细致的内容，可以等年后工作的时候再说。
　　虽然我本身并不喜好和他人讨论太多自己的私事和感情状况，但是过去的两年多，他们两个人一直十分关心我的生活状态，健哥更是曾多次对我千叮咛、万嘱咐，为我的未来做过许多长远的考虑和打算，再加上我也不想让他们继续对蔚先生产生误解，所以还是应该尽快将真相告诉他们才好。
　　健哥那边似乎十分震惊，【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样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来来回回好几次，我都没有接到他的回复。
　　反观小戴，倒是回复迅速，我不过切出去一会儿的功夫，她已经发了十几行问号和叹号过来。
　　看着满屏幕都是“？！？！？！”的标点符号，我哭笑不得，正要回复，小戴就又发来几句话。这让我不得不感慨她的打字速度，实在是快得不像话。
　　我看消息的速度，都快比不上小戴发消息的速度，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夸张——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我就说啊，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人不喜欢吱吱哥嘛！火星来的吗？！】
　　【更何况蔚总和吱吱哥朝夕相处了两年多！】
　　【两年多啊！朝夕相处两年多是什么概念？！黑子都能转铁粉了！！】
　　【但是到底是为什么呀，为什么之前蔚总还要让吱吱哥伤心qwq！！我想一想还是很难过qwq！！】
　　我回复她：【只是有点误会，蔚先生很好。】
　　小戴又发来一连串的消息——
　　【好吧，那我不问了！】
　　【反正你们是相爱的，是相爱的对吧？！】
　　【呜呜呜！那我就放心了！】
　　小戴虽然容易一惊一乍，但十分有分寸，不会刨根问底。之后，我就接收到了来自她批量的表情包，里面甚至还有[妈妈终于放心了jpg]这样的表情。
　　因为很有趣的缘故，我就随手存了几张。
　　就在这时，蔚先生有了动静，极轻微地动了动脑袋。
　　这是快醒了。
　　我放下手机，像那次他等我睡醒一样，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睁开眼，我才开口问：“蔚先生，醒了么？”
　　“嗯，醒了。”
　　蔚先生声音暗哑地应了一声，看起来尚有点迷糊。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清醒了一点，先盯着我瞧了片刻，突然就笑了起来，然后凑过来吻了一下我的脸颊。
　　我不懂他忽然在高兴什么。
　　“何枝，你喜欢我。”
　　蔚先生偷笑着说。
　　我：“……”
　　趁我哑口无言的间隙，他又凑过来吻了我的额头一下，重复了一遍：“原来你也喜欢我。”
　　语气掩饰不住的窃喜。
　　我只好也吻他一下：“嗯，我喜欢蔚先生。”
　　闻言，他像吃到了糖的孩子一样，高兴得凑过来就要抱着我啃——他的眼神，看起来实在是更像要“啃”，而不是“吻”。
　　我勉力推开他：“蔚先生，我们还没有刷牙洗漱。”
　　他顿时卸了力，失望地抱紧我，闷闷地问：“刚刚在做什么？”
　　我回答：“和健哥、小戴聊天。”
　　他有点好奇：“我可以知道聊了什么吗？”
　　“就是简单地解释一下之前的误会。”我告诉他，“有关我们两人关系的误会。”
　　蔚先生立刻明白了是什么事，眼神显而易见锐利了起来。
　　他问：“你之前说，除了你的助理戴玥，别人都认为我们是……那种关系，也包括岳健吗？你在带你之后，一直都是这么觉得的？”
　　我点了点头。
　　实际上，倒不如说健哥是先以为自己要接手一位“背靠老板的金丝雀”，然后才开始正式带我。他对我和蔚先生关系的误解，比我们之间的会面来得更早。
　　蔚先生面无表情地说：“回去扣他工资和奖金。”
　　“不至于。”他神情太认真，我忍不住笑了，“健哥没有别的意思。”
　　“那就是吕诚传达消息有误，罪加一等。”
　　“吕特助也不容易。”我再次吻了他一下，这才说，“如果非要论出一个对错来，不如说我也有责任。”
　　蔚先生闻言，沉默好一会儿，忽然垂头丧气地说：“根本原因在我。”
　　我不解：“怎么会？”
　　“是我的问题，我表达不清让你受了委屈。”蔚先生说，“一开始的时候我不想太高调，一方面会影响你的工作，另一方面也怕你不喜欢。”
　　我摸了摸他的眉骨：“没有的事。”
　　蔚先生翻身，压在了我的身上，健硕宽阔的身躯严严实实地笼罩住我。
　　被他压倒在柔软的床上，逼仄感和禁锢感扑面而来，却不会让我觉得压抑，反而有种莫名安心和踏实的意味。他晨起的自然反应十分明显，那温度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得到，联想到过去他在这方面的热衷，我以为接下来要做些少儿不宜的事。
　　没想到蔚先生只是略显委屈地说：“我没有从岳健的态度中，看出有哪里不对过。”
　　健哥是在这个圈子里浸淫多年的王牌经纪人，对待老板和艺人的“金主”都是同样客气的态度，心里有什么事也不会轻易在脸上表现出来，蔚先生没有感受到不同是很正常的事。
　　我安慰他：“可能是因为你们的交流比较少。”
　　蔚先生不仅仅是一屿的老板，手下事务多且繁忙，不可能总和健哥见面。
　　“也不少。”蔚先生仍是委屈，“我经常把他叫过来打听你的事。”
　　我：“……”
　　蔚先生：“……”
　　我们相顾无言，蔚先生意识到不对，连忙解释说：“就是问问工作和生活上有没有什么困难，而且去年年底公司事多，我又知道了同性婚姻要合法的事，就按捺住自己，有段时间没问了。”
　　我继续沉默。
　　他凝视我的眼睛，眼神真挚且认真：“我不是控制狂，何枝，你别害怕。”
　　我无奈地笑：“我没有害怕。”
　　只是突然好奇，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到底做了多少事。
　　想来他打听我的消息，健哥也只当是金主的占有欲和控制欲太强，所以才想对包养对象的言行掌握清楚——据说的确有老总的确存在这样的癖好，无论情儿的多少。这么说来，新历年底的时候，健哥察觉到蔚先生可能“厌烦”了我，字里行间都在安慰我未来可期，告诉我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会帮助我的事，全都有了原因。
　　——因为蔚先生忽然一改从前的习惯，不再找健哥问有关我的事，健哥这才觉出了他态度的不同，认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开始僵化。
　　竟然是这样。
　　“嗡嗡——嗡嗡——”
　　手机震动的提示音响起。
　　蔚先生虽然俯在我的身上，但双臂是撑在我身侧的，我的身体仍旧可以自如活动。因此，我只需稍一侧眸，就看到手机的屏保，只见上面显示有一条来自健哥的消息。
　　蔚先生：“刚聊到他，他就来消息。”
　　我猜测：“应该是对我刚刚解释的事的回复。”
　　蔚先生来了兴趣：“他说什么？”
　　我将手机拿过来，解锁后点开了消息对话框，而后侧过手机，方便蔚先生看到聊天内容。
　　只见健哥问说——
　　【那蔚总为什么老给你打钱？】
　　蔚先生：“……”
　　我：“……”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蔚先生是有这个习惯，我总是隔三差五就收到他打款的消息，算不上太频繁，但每次数额都不算小。有那么一两次，健哥恰好在我身边，看到了银行短信上的金额变动，还震惊于这手笔之大。
　　显然，我们两人都把它当成金主给情人的工资或绩效了。
　　我抬头，疑惑地问蔚先生：“你为什么总给我打钱？”
　　蔚先生：“……忍不住。”
　　我愈发不解：“忍不住？”
　　“我喜欢你。”蔚先生俯视我，神情严肃语气认真，“为什么不能挣钱给你花？”
　　我：“……”
　　我只好回复健哥：【蔚先生的爱好。】
　　健哥：【……哈哈，挺有意思的爱好。】
　　我深以为然。
　　过了几秒，健哥又问：【你能肯定，多的我就先不问了，等年后开工我们再聊。不过既然是恋人关系，那你现在怎么还管蔚总叫“蔚先生”？】
　　我怔愣了一瞬。
　　如果健哥不问，我差点忘记了这件事。大概是对“蔚先生”这三个字太熟悉，在过去的日子里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几乎刻进了心底，所以一时半会儿竟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同来。
　　其实称呼“蔚先生”的初衷，并没有那么美好。
　　但奇怪的是，时至今日，蔚先生也从未对这个称呼有过疑惑或者不满。
　　我没有刻意遮掩和健哥的聊天，反而将手机侧向蔚先生那边，他自然也看到了健哥的问题。蔚先生肉眼可见地低落了一霎，转头看向我，低声问：“是为了疏离吗？”
　　我叹气：“是。”
　　为了疏离，也为了让“金主”安心。
　　蔚先生低头咬了一口我的锁骨，不疼，只有一点痒：“其实猜到了，但我当时专门上网查过，查[恋爱对象为什么叫我‘X先生’？]。”
　　我有点好奇：“然后呢？”
　　“他们回答说，许多人称呼自己的爱人都叫‘先生’。”说完，他轻吻咬过的位置，抬起头和我对视，“所以我很喜欢这个称呼。”
　　我有点心疼。
　　“那我就不改称呼了，还是‘蔚先生’。”我弯了弯眼眸，“是爱人的意思。”
　　蔚先生立刻高兴了，抱着我不停地喊我“吱吱”。
　　我打断了他：“蔚先生，等一下。”
　　蔚先生：“怎么了？”
　　“有一件事还要再谈一次。”
　　“是什么？”
　　我说凝视他的双眼，轻声说：“我不介意爱人知道我的事，也不会觉得失去隐私，但最好可以直接问我。”
　　蔚先生神情微松：“好。”
　　当日事当日毕，既然决定好好相恋，这种习惯上的事情，最好从现在开始就潜移默化地更改。
　　因此，我问他：“现在能想到什么问题吗？”
　　“我可以经常去探班吗？”蔚先生想了想，说，“每次你在片场一待就是几个月的时间，我总想把你从直接绑回家。怕打扰你，又不好经常去探班，杀青宴上给你送花都不能张扬。”
　　“当然可以常来片场。”我笑说，“其实蔚先生每次来探班，我都很高兴。”
　　闻言，他眼神一亮：“真的吗？”
　　我颔首：“嗯，真的。”
　　否则，又怎么会在城市初雪的街上，那么猝不及防地想起一个人。


第35章 蔺阿姨
　　我和蔚先生早上喝了点粥。
　　然后,我们果真做了大半天少儿不宜的事。
　　在那之前，我问蔚先生：“姨妈身体好些了吗？”
　　“已经没事了，她年轻时落下的老毛病，需要慢慢调养,急不来。”他回答说,“姨妈现在正在自己买的别墅里休养，我们可以明天看她,我已经跟她说过……求婚取消了。”
　　蔚先生之前就说过,他准备好要求婚。
　　感情和婚姻应该是水到渠成的事,我不认为我和蔚先生到了适合谈论婚姻的时候,因为我们之间仍有许多问题没有解决。但我也不免有些担心,担心蔚先生是否将求婚的事告诉了很多人,临到头忽然取消，最后会下不来台面。
　　从黄争鸣专门跑过来,向我说转述“蔚盛礼为白月光出柜,被蔚家长辈打进医院三个月”的传闻来看，在他们的那个圈子里，一旦发生什么热闹事,总是一传十、十传百到人尽皆知,没有半点隐私可言。
　　对于出柜那件事，蔚先生可能一知半解；也可能知道,只是懒得理会。
　　我却不想让他再一次成为流言蜚语的中心。
　　于是我问：“求婚的事,只有姨妈一个人知道吗？”
　　“姨妈和堂弟妹。”蔚先生解释，“重要的事,只需要重要的人到场就好。”
　　这么说来,对于他而言,重要的人其实只有姨妈和堂弟妹。剩下的蔚家人不算,那些我见过的所谓朋友也算不上。
　　也包括黄争鸣。
　　“对于求婚取消的事。”我看向他，“蔚先生的姨妈有说什么吗？”
　　“她就叹气而已。”蔚先生笑了下，“可能是在嘲笑我没用。”
　　说到这里，他从枕头下摸出来一个礼盒——是我昨天还给他的戒指，也不知道何时被压在枕头底下的。
　　他将礼盒举到我眼前，眼中隐含期待地问：“既然现在不是时候，那我等以后？”
　　“好。”我笑，“到时候我需要我给一点暗示吗？”
　　如果没有暗示，我怕笨拙的蔚先生又要花上许多时间，才能找到正确的入口。
　　“我觉得——”蔚先生板起脸来，神情肃穆，“我能知道是什么时候。”
　　“为什么？”
　　“不是说过年的时候把钱压在枕头底下，来年会变得富有吗？我昨晚把戒指压在了枕头下面，所以来年一定能和喜欢的人结婚。”
　　他的语气万分笃定，对未来坚信不疑。
　　蔚先生应该是将民间习俗弄混了，在我的家乡，倒是有悄悄把红包塞在孩子枕头底下的风俗，有的人家还会专门兑换成硬币。所以许多小孩子都会有一醒来就去翻枕头的习惯，我没有这个习惯，自然也就没有第一时间发现那方小礼盒。
　　不过我没有纠正他的错误，只笑说：“是啊，只要这么做，心愿都会实现。”
　　在没有和蔚先生开诚布公聊过之前，我一直当他是沉稳的人。
　　实际上，他幼稚又执着。
　　————
　　我和蔚先生在酒店里待了一整天，做亲密的事，谈无聊的生活琐事。
　　不过一转眼，就到了初一的晚上。
　　原来一整天无所事事，有幸虚度一两日光阴，也是不错的体验。人生并不是要把自己逼到没有一丝空闲思考其他，才会觉得坦然。
　　晚上的时候，蔚先生去洗澡，我找出电子版的剧本在看。
　　忽然，我接到了健哥的来电。
　　今天早上才和他聊过，大年初一拜年忙，他却还专门打电话过来，应该是有急事。
　　一接通电话，就听健哥嘱咐说：“何枝，你又上热搜了，过会儿记得回应一下，别整的太复杂，也别解释太多，就祝大家新春快乐，然后配两张照片就行。”
　　我好奇：“热搜是什么？”
　　这几天我没有在媒体面前露过面，是不小心被偷拍了吗？不过听健哥的语气，应该不是坏事，否则应该急于商讨如何进行危机公关了。
　　“昨天晚上你碰到自己的粉丝了吧？小姑娘把你给的签名和拍你的照片发在了社交平台，有几个营销号添油加醋地转发，热度就上来了。”健哥解释，“你看看就知道了，问题倒是不大，也没有大v下场引导不好的舆论，就是有人猜你大晚上的在干嘛。”
　　我说：“在散心。”
　　健哥：“我知道，你就说散步就行，反正是事实。”
　　经过健哥的描述，我回想起了昨晚的那一对情侣。不过那女孩没有要跟我合照，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了照片。
　　我打开微博，发现自己的确上了热搜，因为公司没有刻意买营销的缘故，位置不算太靠前，但也被推到了前十的位置，标题是——
　　#大年夜街头偶遇何枝#。
　　应该就是那女孩了。
　　从热搜点进去，首先看到的并不是女孩子的原博，而是营销号的截图，文案里艾特了女孩的账号。我点进那女孩的账号，发现她已经删除了微博，发了一条新的微博，说自己只是心情激动所以发出来高兴一下，没想到会引起这么多的关注，希望大家不要过多地揣测，只是散个步恰好遇到而已。
　　因为原博已经删除，我只好点进其他地方的截图，去了解女孩究竟发了什么。原来，女孩的原博写的其实只是这两天的心境——
　　【新年新兆头！
　　昨天遇到了好多开心的事！
　　先是玩游戏抽到了想要的卡；然后喜欢的男孩子在除夕夜向我告白了；最后还在街边偶遇了吱吱！！
　　呜呜呜，我一定是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吧！！[doge.jpg]】
　　下面是九宫格的配图，最中间是一张流泪猫猫头，其他的图片按照顺序依次是玩游戏的截屏、玫瑰花、男孩、烟花、两人牵的手、我的签名……最后一张则是我的照片。
　　那张照片是我的正侧面，看起来应该是我们三人道别的时候，女孩站在街巷转角拍摄的，那时我想东西太入神所以没有注意到。我们之间的距离隔得有点远，又是深夜时分，所以照片中的人脸看不太清晰，但能分辨出是谁。
　　只能说在数据时代，消息的传递果然无比迅速，这样一张藏在角落、分辨率不高的图片，竟然能被营销号发现，然后在几个小时后爬上热搜。
　　下面的评论有路人也有粉丝，有人在疑惑我为什么独自一个人，在大年三十的晚上散步；有人羡慕女孩的运气，吸欧气希望自己也能好运连连；也有人只是夸照片。
　　——吸吸吸吸吸吸！我也要脱单，我也想抽中喜欢的ssr，我也要偶遇爱豆！！
　　——大年夜一个人散步，耐人寻味。
　　——寻什么味？大年夜是有不能一个人散步的相关条例吗？！
　　——我只关注吱吱竟然一个人那么帅气地走在路边呜呜呜呜！！
　　——我也关注到了呜呜呜！盘靓条顺，身高腿长，穿着风衣插着兜，斯哈斯哈斯哈！
　　……
　　如健哥所言，舆论风向暂时安全。
　　健哥说要发自拍，我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新的照片，犹记得自己上次自拍，还是配合电影宣传发博的时候。
　　我陷入思考：应该站在哪里才能拍出一张合适的照片；又或者干脆向健哥索要一张工作照。
　　就在这时，蔚先生洗好澡围着浴巾，边擦头边走了过来。
　　见我有事在忙，他好奇地问：“怎么了？”
　　我回答：“正在找角度自拍。”
　　“怎么突然要自拍？”
　　“健哥刚刚打电话来，说我上了热搜，让我发张照片配上新春祝福。”我边说边打开了软件，让蔚先生看里面的内容，这才继续解释说，“但是我手里没有新的照片，自拍不能太多地暴露现实信息，我在想该怎么做比较好。”
　　现在不是在家里，而是在酒店中。
　　如今的网友们都是名侦探，很有可能顺藤摸瓜，根据照片背景里的内装和摆件确定我所在的酒店，到时候可能又需要一番解释。最稳妥的办法，果然还是问健哥有没有照片，他应该是不知道我不在家，所以没有想到这一茬。
　　谁知蔚先生听了，忽然眉头扬起：“照片吗？我这儿有。”
　　我讶异：“有吗？”
　　蔚先生：“当然。”
　　说完，他便转身去拿自己的手机。
　　在我还当蔚先生时金主的时候，十分注重与他之间的距离与隐私，只要他拿起手机，就会下意识回避。因此，我一直没有发现他手机里有和我相关的东西，甚至也没有见过他给我的备注。
　　这次，见他没有避开我的意思，我便也没有刻意回避。
　　蔚先生手机的屏保和背景都是干干净净的素色，一眼看去没有多余的图案，他熟练地点进了相册。我以为他说的照片，是我们在一起时偶尔兴起拍得照片，可能只会有寥寥数张，没想到他手机中相册分了类，一眼看过去便能看到许多命名为《剧照》、《生活》……之类的名称——像是悉心整理爱豆照片的粉丝。
　　封面似乎……都是我。
　　他也愣了一下，扫过屏幕的指尖微停，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点开了名为《生活》的相册。
　　然后我就看到了自己的照片，有居家拍的、有在公司拍的、也有出去游玩拍的……照片数量不多，也很少有正脸，但是拍得都不错。
　　就是不知道蔚先生是什么时候按下拍摄键的。
　　蔚先生找出一张：“这张不错。”
　　我定睛看去，发现是在公司楼下拍得一张照片——照片中应该是下班时间，我刚准备要离开公司，那天可能是蔚先生来接我，所以我正抬头往前路边，脸上有一抹几不可见的笑。
　　难得的偏正脸照。
　　原来，那时候我就在笑。
　　这张照片的地点是公司，角度看起来像是公司的工作人员拍的，并没有暴露其他的东西，的确可以拿来配图。不过要是健哥看到，肯定又会说不够生活，家中的自拍才更合适。
　　“还有这张。”
　　蔚先生又指了一张。
　　这张是在家中的照片，不过健哥也在镜头中，正在将剧本递给我。
　　又是一张不会暴露拍摄者的照片。
　　“怎么样？”蔚先生看向我。
　　我点头：“可以，谢谢蔚先生。”
　　蔚先生弯起唇角：“没事，能帮上你就好。”
　　于是我发了微博，写到——
　　“谢谢大家的关心，昨晚和朋友吃完饭后，因为没什么事就一个人在街上散了会儿步，刚好和粉丝偶遇了。祝小姑娘继续好运，也祝大家新春快乐，年年有余。”
　　配图那两张照片。
　　随后，我退了出去，给健哥发送消息。
　　健哥：【好的，我看到了，不过这是你什么时候拍的照片？其实要我说，还是自拍更好。】
　　我：【蔚先生拍的，我现在住在酒店，不方便自拍。】
　　健哥：【……挺好的。】
　　从健哥发来的消息中可以看出，他有些欲言又止，不过他没有继续说，我也就没有问。回复完健哥的消息，我转头去看蔚先生。
　　蔚先生还在低头摆弄手机，看起来十分专注，表情都严肃了起来。
　　我没有打扰他，转而去看微博下的评论，也回复一些善意的私信。
　　——呜呜呜吱吱居然发照片了，我这是过年吗？！
　　——不好意思，还真是过年[doge.jpg]
　　——确实[doge.jpg]
　　——吱吱好帅，我承认这是连我都要暂避锋芒的男人[doge.jpg]
　　——这一避就是一辈子吗？[doge.jpg]
　　……
　　大家的评论都很有趣，也会有一些恶意的揣测和评论，不过都被淹没在了热闹中。我挑着回复了几句之后，发现那位名叫[吱吱是我宝宝]的大粉又出现在了评论区。
　　不过这一次，这位粉丝没有说别的话，只在评论区打了一个[doge.jpg]的表情。
　　许多粉丝都眼熟这位大粉，看到[吱吱是我的]都会随手点个赞，问一句“哟，你果然来了？”，所以大粉的表情并没有被评论吞没。
　　不过这一次，我看到有人对大粉简单的评论提出了疑惑：怎么回事，你不跟我们抢吱吱了吗，一夜之间长大了？[doge.jpg]
　　大粉再度回了她一个狗头的表情包，看起来云淡风轻，但莫名有种胜券在握的骄傲炫耀感。
　　总觉得似曾相识。
　　我没有继续深想，又回了几名粉丝的评论，就关上了手机。蔚先生也同步放下了手机，他眉峰上扬，眼底溢有一丝难掩的喜悦。
　　我不明所以。
　　蔚先生的头发已经快完全干透，只发梢处还有一点潮湿，我接过他手中的毛巾，缓缓帮他擦起头发。
　　擦到一半，他忽然问：“刚刚我帮你擦头，是不是比你下手重？”
　　我擦头的动作不停，只摇了摇头。
　　“不会，蔚先生越来越熟练了。”
　　晚饭过后我先去洗了澡，他帮我吹头、擦干之后，才又去洗漱。他十分不擅长动手，却又很执着，有时候会跟几根头发丝较上劲儿，半天不去擦下一处头发。
　　他放心了：“那就好。”
　　我问：“明天下去拜访蔺姨妈吗？”
　　蔚先生的姨妈姓蔺，她的两个孩子如今也随了母姓，改姓蔺。
　　我听说北城蔺家只有两个女儿，蔚先生的母亲是大女儿，二十一岁时嫁给了蔚父，不久就生下了蔚先生。蔺姨妈只小了蔚母两三岁，但结婚生育都晚，所以一儿一女现在仍在上学。
　　“嗯，我已经打好招呼，明天下午上门拜年。”蔚先生说，“她住的地方有点远，离城郊机场近。”
　　“对方有什么喜好吗？”我问，“上午正好去买点见面礼。”
　　“不用，姨妈现在除了养生没别的爱好，把我车上的东西当做拜年礼带给她就行。”蔚先生解释，“她平时会吃的那些东西，现在买也来不及了。”
　　蔚先生这么说，我便没有强求，以免过分亲热夸张，失了分寸。
　　————
　　大年初二。
　　蔚先生开车，带我去蔺姨妈的家中。
　　北城很大，但过年时节不堵车，我们只用了四十分钟就抵达了目的地。我和蔚先生一人提着一箱拜年礼下了车，按响门铃，蔺姨妈仿佛等候多时一样，立刻开了门。
　　和我想象中一样，蔺姨妈是位格外美丽大方的夫人。
　　她保养得很好，眼角眉梢处虽然不可避免地爬上了细细的皱纹，却不会让人觉得沧桑，反而有种温和坚定的气韵。但或许因为身体的缘故，她的面色有点苍白，看起来有点憔悴。
　　怕蔺姨妈受风受凉，我和蔚先生进了屋之后，才开始和她交流。
　　我自我介绍说：“蔺阿姨您好，我是何枝，是蔚先生的——”
　　“恋人是吧？”蔺姨妈笑着抢话，“我知道的，盛礼都跟我说了，我一看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谢谢。”我很少和这样慈爱的长辈相处，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您……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好多了。说到底就是身子骨太弱，在南方调养久了，一回到北方有点不习惯这儿的干冷气候。”蔺阿姨解释，“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是人一晕倒就吓坏了不少人，小烨还大半夜把盛礼叫了过来。”
　　说到这里，她深深叹了一口气：“所以这人啊，别的东西都是身外物，身心健康才是最要紧的事。”
　　我颔首：“是这个道理。”
　　这时，蔚先生问：“姨妈，给您送的礼放在哪儿？”
　　蔺姨妈闻言，边念叨边引我们往屋里里走：“哎，都说了不要给我拿东西，该有的都有，多了我也不好拿走……”
　　说完，连忙招呼了一名男孩过来帮忙拿东西。
　　男孩应该就是蔚先生的堂弟蔺烨。
　　果不其然，下一刻蔺阿姨便向我介绍说：“何枝，这是我的大儿子蔺烨，马上过十五岁生日。你瞧，身高都快一米八了，现在的孩子营养不得了吧？”
　　我点头笑说：“是很高，很快就可以超过我了。”
　　“那还不一定，毕竟这个年纪的男孩个头说不长就不长了。”蔺阿姨笑笑，“不过你们年轻人不都说，人要有梦想吗？要我说，他如果是能超过盛礼就更好了。”
　　蔺烨撇了撇嘴，嘟囔说：“‘如果’什么啊，说得我超不过一样，我还小还在长……”
　　蔚先生冷冷瞧他一眼：“安分点，叫何枝哥。”
　　蔺烨立刻喊了一声：“何枝哥！”
　　叫完还顺手接过了我手中的礼品。
　　我说：“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
　　蔺阿姨笑：“小烨最听盛礼的话，因为小时候被他打怕了。”
　　闻言，蔺烨十分不满，却又不敢说什么，只能闷头往前走。
　　原来这才是一家人的氛围。
　　蔺阿姨引我们在会客厅的沙发坐下，端上了点心和茶，说：“妹妹听说能见大明星，可激动了，昨晚吵吵闹闹就不睡觉，怎么劝都劝不动。结果闹腾累了，今天下午反而睡着了，现在还没醒呢。”
　　我给蔺阿姨的子女准备了新年红包，既然妹妹还没醒，便先给了蔺烨。
　　蔺烨看了蔺阿姨一眼，见对方点头，这才挠了挠头接下红包：“何枝哥，你要是能给我几张签名照就更好了，我们班上挺多同学喜欢你。”
　　我笑着答应说：“下一次。”
　　“不过话说回来，我们这次回到北城不是为了见证堂哥求婚、甚至订婚吗？”蔺烨疑惑地看向我们，“现在是取消了吗，为什么？没有合适的黄道吉日？”
　　屋内陷入静默。
　　蔚先生一巴掌拍向了蔺烨的后脑：“就你废话多。”
　　蔺烨懵了：“……？”
　　蔚先生面无表情：“订婚的时候会通知你。”
　　这时，蔺阿姨温温柔柔地开口：“小烨，去看看妹妹醒了吗。”
　　蔺烨忙应了一声，上了楼。
　　会客厅便只剩下三个人。
　　蔺阿姨看了看蔚先生，又看了看我，轻声细语地对我说：“何枝，其实盛礼跟我说求婚暂时取消的时候，我就猜到你们小情侣之间可能出了一点问题。但是他又跟说你们现在这样很好，比原来好……说实话，你们两人之间的事，我肯定了解得没有当事人那么清楚，但是今天见到你们，我能看出来，你们是想好好在一起的，对吗？”
　　不知何时，一旁的蔚先生紧张地握起了拳头。他悄悄用余光打量我，仿佛害怕我会给出否定的答案。
　　我失笑。
　　见得是他的家长，该紧张的明明是我才对。
　　“是。”我轻声答复，“我们在考虑以后。”
　　蔚先生松了一口气。
　　蔺阿姨也露出真心实意的笑。
　　“盛礼还特别颓丧地说，自己从前做了错误的判断，没有看出喜欢的人很难过。”蔺阿姨走过来，坐在了我的身边，“他在感情这方面是很生疏，辛苦你了。”
　　我笑了笑：“不会辛苦。”
　　蔚先生看不出来很正常。
　　总有人说我演戏时很有灵性，是值得打磨的好演员胚子，天生应该站在镜头前。我倒反而觉得自己演技最好时，都是在蔚先生身边，演自欺欺人的时候。
　　能骗过他，也骗过我自己。
　　蔚先生仿佛看出了我的想法，忽然伸出手牢牢攥紧了我，丧气又失落地说——
　　“是我蠢。”
　　“我这么喜欢你，还让你难过。”


第36章 初次
　　蔚先生似乎有了心结。
　　只要一谈起这件事,他就会变得过分紧张慎微，这不是我想看到的事。
　　我们都应该往前走才是。
　　“没有那么夸张。”我轻声说，“只是有点误会。”
　　蔚先生神情仍旧肃然。
　　我想起自己曾出演过一些剧里，一旦牵扯到虐恋情深,一方就总会问另一方“如果真的喜欢一个人,不会让他难过”这样的话。但生活不是电视剧，只用勾画那些值得出境的事,然后将大部分不值一提的事都删减。
　　现实无法详略得当,它由实实在在的每分每秒构成。在那么多无法忽略的人生瞬间中,“喜欢”又怎么可能只带来单一的反馈。
　　难过也是暂时的。
　　于是我又说：“从前的事,也怪我钻了死胡同,但是未来是好的。”
　　蔚先生：“以前的难过和日后的开心,不是可以抵消的关系。”
　　他的固执超过了我的想象。
　　蔚先生不顾蔺阿姨在场，与我十指紧扣,却没有再说话。我本就不太习惯在长辈面前举止亲密,在他越攥越紧之后，忍不住轻轻挣脱了一下。
　　他微愣，立刻放开了我的手,像是怕惊到我一样。
　　我一时未反应过来。
　　应该是看出了气氛的不对,蔺阿姨打起了圆场：“行了，怎么说着说着就跑题了。”她岔开刚刚的话题。继续问说,“而且,现在不是我和何枝在谈心吗，怎么变成你们两个人在说话了？”
　　蔚先生的神情恢复如常：“姨妈,我和何枝是恋人。”
　　“我当然知道,一见面不就介绍了。”蔺阿姨笑说,“你是想说,你跟何枝比我跟他更亲吗？”
　　蔚先生没有回答，却微妙地扬起了下巴。
　　这时，蔺烨抱着一个小姑娘走下了楼，边走边喊：“妈，妹妹醒了！”
　　蔺阿姨连忙站起来，朝楼梯的方向走去。
　　我和蔚先生也站起了身。
　　蔺阿姨从蔺烨怀里接过三四岁大的女儿，朝我们走了过来。她抓起小姑娘的手，朝我挥了挥，说：“看，这就是你何枝哥哥，是电视上的大明星呀！”
　　随后，蔺阿姨又对我说：“何枝，这是我的女儿蔺画，小名画画，马上四岁啦。”
　　其实小姑娘比一般四岁的孩子，要瘦小一些。
　　蔚先生昨晚便告诉过我，蔺画是早产儿，提前两个月看到了这个世界。蔺阿姨怀着蔺画的时候，意外发现丈夫已经出轨多时，郁结于心导致了早产，生产过程十分凶险。
　　所幸蔺阿姨性格果断，一出月子就和丈夫离了婚，在蔚先生的帮助下拿到一双儿女的抚养权，然后定居在了南方。
　　因为那段经历，蔺阿姨本就不太强健身体，变得更加虚弱；蔺画也比同龄的孩子体虚多病。
　　小姑娘一只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只手顺着蔺阿姨的力道挥了挥，笑得腼腆，声音小而软糯，有些词句尚吐字不清：“何枝哥哥，画画看到过你，真人更好看呀。”
　　之前蔺阿姨说过，自己的小女儿很喜欢看电视，因此小姑娘说得看到过我，应该是在电视里面。
　　“是吗？”我笑笑，“哥哥很荣幸。”
　　蔺画甜甜地笑，双手握拳作揖拱了拱道：“何枝哥哥新年好，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蔺阿姨听了直乐：“人小鬼大，从哪儿学了这么多话。”
　　我说：“挺好的。”
　　然后将提前准备好的红包递给了他。
　　蔺画接过。
　　“谢谢何枝哥哥！”
　　“不客气。”
　　转而，蔺画又朝蔚先生拱拳：“表哥新年好呀！”
　　蔚先生：“新年好。”
　　说完，也给她一份厚厚的红包。
　　蔺画拿到两分红包后，便开始在蔺阿姨怀中不安分地扭动：“妈妈，妈妈，放画画下去。”
　　蔺阿姨依言放下她。
　　小蔺画怀抱两封大红包，哒哒哒小跑到了沙发的位置，然后费力地爬上沙发，将红色信封塞进了沙发的缝里，最后将沙发褶皱拍平，终于露出了舒心的笑。
　　蔺烨打趣她：“全国人民都看到你把信封放在哪儿了。”
　　小姑娘不理他，反倒跑到我跟前，伸展双臂摆出要抱抱的姿势。
　　我将蔺画抱了起来。
　　她的体重很轻，像一片羽毛。
　　我看向她，轻声问：“画画，怎么了？”
　　她的眼神干净天真，十分认真地问我：“何枝哥哥，你以后和表哥结婚好不好？画画帮你们攒钱。”
　　我微怔。
　　她又问了一遍：“好不好？”
　　我失笑：“为什么这么问，还帮我们攒钱？”
　　“妈妈说你们要结婚了，后来又说不结了，可妈妈不告诉画画原因。画画看到电视上说，两个互相喜欢的人不结婚都是因为钱不够，所以画画多攒一点压岁钱，表哥就可以结婚了！”
　　闻言，我哭笑不得，蔺阿姨和蔺烨也都发出了善意的笑。
　　蔚先生却期待地看向了我。
　　这个问题，即像是回答蔺画，也像是回答蔚先生。
　　“以后结婚不用画画攒的钱，因为——”
　　蔺画眨了眨眼：“因为什么？”
　　我笑了笑，学着她的样子，也朝她神秘地眨了眨眼。
　　“因为何枝哥哥也在攒钱呀。”
　　“为了和你表哥结婚。”
　　————
　　用过晚餐，蔺阿姨将我和蔚先生留了下来。
　　我们宿在提前收拾过的客房里。
　　刚刚关上屋门，蔚先生就从背后一把抱住了我，动作强硬地将我压在了床上。我只来得及感到一阵轻微的懵意，俯趴在柔软的床榻，有干燥的手掌将我的下巴向后托转。
　　下一刻，将人淹没的吻铺天盖地袭来。
　　他急切、蛮横，如同得亟待宣泄的兽类，唇齿掀起摧枯拉朽的燥热温度。
　　可我仍能感到小心翼翼的珍重。
　　今天的蔚先生未免太急躁了些，而且还是在别人家中，直到我们都呼吸沉重，他的吻才柔和起来。
　　过了许久，他哑着嗓子，语气满足地说：“你说要和我结婚。”
　　原来是因为这件事。
　　说起来，晚上吃饭的时候，蔚先生就总是止不住笑意，蔺阿姨还开玩笑地问他眉飞色舞在想什么好事。他高深莫测但笑不语，只说准备给蔺画的红包加个倍，还引起了蔺烨的不满。
　　就这么开心吗？
　　我仍俯趴着，蔚先生压在我身上，脑袋凑到我颈窝里蹭来蹭去，时不时啄吻一下。
　　很痒。
　　我一边躲，一边禁不住笑了起来。
　　蔚先生气得撕开了我的衬衣，扣子崩到了地上。
　　我说：“今天的蔚先生就像我们刚认识的时候。”
　　蔚先生：“会吗？”
　　“动作有点急。”我说，“那时候就像新手一样。”
　　虽然他经常急。
　　蔚先生却问：“为什么是‘像’？”
　　我：“……”
　　蔚先生继续说：“我那时就是新手，没有弄疼你吧？”
　　“……其实，有点疼。”
　　我想起了我们的初次。
　　那时我手忙脚乱，自然不会发现蔚先生也干巴巴，全然不是老手该有的样子。我事先了解过相关的事宜，有了些心理准备，但耐不住他天赋异禀，热情难以消受。
　　“为什么不说？”蔚先生一下子紧张起来，“我明明提前做好了功课，也控制住自……抱歉，好像没控制住。”
　　他为此沮丧起来。
　　我安慰他：“因为也不是太疼。”
　　蔚先生闷闷不乐，头埋进我的颈窝又吻又咬，半天没抬头，他呼吸间灼热的气息尽数洒在了我的皮肤上。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低声说了两句话——
　　“其实，那时候……”
　　“我可紧张。”
　　怎么听起来有点可怜兮兮的味道。
　　我正想笑，蔚先生便将我翻过身去，牢牢扣住了我的脚腕。
　　是难以挣脱的姿势。


第37章 围读
　　假期总是格外短暂。
　　尤其当这假期相对轻松愉悦的时候。
　　过完年没两天,年前返乡的人陆续回到了这里，空荡了一段时间的北城，也渐渐开始恢复往日的热闹喧嚣。尽管春节的氛围还没有过去，许多人便重新投入繁忙的学习、工作中。
　　大年初五,我接到了今年的第一个工作。
　　——和张导的团队一起,进行电影《一个普通人的故事》的首次剧本围读。
　　剧本围读是张铭导演拍电影的硬性要求，在签合同之前,便已经和所有角色的扮演者打好招呼,明确只要需要围读,每一位演员都会无条件地配合。通过这种整个剧组集体研读剧本的形式,让众演员参与到前期的讨论中,深度探讨剧情和立意,明确各自的角色形象、情感、动机。
　　张导对电影的要求极高，哪怕只是围读,也同样认真细致一丝不苟。
　　剧本围读的地点是电影中期的拍摄地点,场景为男主角工作的办公室。为了方便拍摄，张导没有选择租用办公楼取景，而是在摄影棚内搭建了一方实景。
　　按照计划,今天的一整天,从早九点到下午七点，主要演员都要在摄影棚沟通剧本。晚上的时候,大家再一起吃个饭,相互认识一下。
　　我和蔚先生提前说了今天的安排，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蔚先生仔细询问了许多细节,在知道我今晚十点前可能都无法回家之后,他悄悄失落了一瞬。
　　说起来,近来这快一周的时间,我日夜都和蔚先生黏在一起，几乎没有分开过。像今天这样突然各自忙于工作，只有深夜能见到彼此，竟让我产生了一点不真实的恍惚感。
　　早上，蔚先生开车送我来到了摄影棚，在我准备下车之前，他忽然拽住了我的手。
　　“何枝。”他看着我，问道，“你说自己不偏爱沉稳的人，还记得吗？”
　　我点头：“当然记得。”
　　蔚先生闻言，露出了放心的神情，同时松开了我的手。
　　那时候，我还没有明悟他问这问题的原因。
　　然而当我和张导碰过面，聊了片刻之后，打开手机查收信息时，看着手机中收到的消息，我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从前，我和与蔚先生的聊天界面总是格外干净，永远都是模式化的“早、午、晚好”，“吃了么”。不会有更亲密的言语，也不会长篇累牍地陈述某件事。
　　我当那是金主和情人之人必要的疏离。
　　却没有想到，这也是蔚先生“沉稳”的象征。
　　算算时间，这时候蔚先生应该刚刚抵达公司没多久，可他却已经给我发送了好几条消息，内容图文并茂、绘声绘色。
　　——何枝，开始围读剧本了吗？
　　——你看，几天不见，我办公室桌子上的绿植又长高了。
　　——绿植过去图片.jpg
　　——绿植现在图片.jpg
　　——厉害吗？
　　——虽然平时不是我在浇水。
　　……
　　都是些像碎碎念一样的消息。
　　蔚先生给我发消息的速度实在太频繁了，的确不符合“蔚盛礼”这个名字所代表的稳重风格。但因为我们过去一周的朝夕相处，我反倒接受良好。
　　似乎他本来就应该如此。
　　我仿佛能看到蔚先生拿着手机，对着桌子上的植物努力找角度，认真拍摄的模样。而另一个让我感到意外的地方，是他既然有绿植过去的照片，就说明他不是一时兴起地关注那盆盆栽。
　　他盯着它很久了。
　　这让我觉得那照片越发可爱起来。
　　拍照的人也可爱。
　　我回复了他的消息。
　　——围读没有开始，还在等其他演员到场。这株绿植的长势很好，很喜人。
　　——蔚先生没有开始工作吗？
　　蔚先生回复的很快，像是守在手机前一样。
　　——正在工作。
　　——就是刚和你分开，所以看到什么都想告诉你。不过好像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很无聊吧？
　　——不会，很有趣，蔚先生拍得很好。
　　我们又聊了几句，直到蔚先生要赶时间去参加一场会议，这才终止了聊天。
　　——那蔚先生先忙，待会儿聊。
　　——待会儿聊。
　　我刚刚关上手机，张导便走了过来。
　　“和谁聊天呢？”他问，“几步远就看到你在笑。”
　　“在笑吗？”
　　我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别摸了。”张导笑，“逗你呢。”
　　我放下了手：“张导总拿我说笑。”
　　张导手里拿着剧本，绕着我走了两圈，那双锐利的眼上下扫过一遍，忽然问我：“最近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有些不解：“具体是指哪方面？”
　　“你的眼神、以及给人的感觉，和从前有点不一样。”说着，张导将剧本夹在了腋下，若有所思地揪着自己的胡子，“没那么像死水了，应该是遇到好事了。”
　　我无奈摇头：“张导，死水听起来不像夸人的词。”
　　“怎么不是夸人。”张导笑说，“一般人可达不到你那老僧入定的境界。”
　　这时，工作人员走过来，提醒说：“张导，最后一位演员老师到了，我们可以开始了。”
　　“行。”张导卷起剧本，“何枝，走，认识一下你的战友们。”
　　这次来围读剧本的除我之外还有五人，分别是饰演前期男主父母、男主班主任的三位老师，饰演中期男主女友的演员穆魏雪，以及饰演后期那名单身母亲的杨欣老师。
　　除了我和穆魏雪，其他四位都是圈子里很有经验的老戏骨，演技实力毋庸置疑。单是一次剧本围读，便能从他们身上学到许多。
　　穆魏雪是应该刚刚入圈的演员，有点面生，似乎没出演过什么剧。
　　张铭导演简单介绍了一下众人。
　　穆魏雪果然是新人，本人是学话剧出身，被张导看中定了下来。
　　剧本围读进展十分顺利，在场的都是认真负责的人，不放过任何一点小的疑惑，用心探讨每一个人物的行为逻辑。得益于张导和其他几位演员的交流，我对男主的心理有了其他层面的理解，回家后再好好消化一番，等到正式拍摄的时候，一定会有更好的呈现。
　　中间休息时屋内十分安静，每个人都低着头。
　　我看着自己剧本上密密麻麻、新旧交错的注解，倏而之间福至心灵，明白了蔚先生早上所说的感受。
　　因为这一瞬间，我忽然想告诉蔚先生——
　　自己今天只带两只不同颜色的笔，所以没有办法将新旧、彼我的见解标注得清晰明了，一眼就能分辨，日后还应该更严谨一点。
　　原来，人都会想把无聊而琐碎的事，分享给想见的人。


第38章 阴魂不散
　　这么想着时候,我已经不知不觉将想说话编辑了下来。
　　“何枝。”
　　是张导在在叫我。
　　我抬头看去，张导递给我一份盒饭。
　　“来，你盒饭。”张导朝我笑了笑,说,“咱们中午吃简陋点,等下午把剩下剧情读完,我们晚上再好好吃。”
　　我接过盒饭之前，将编辑好消息,发送了出去。
　　快五十岁杨欣老师常和张导合作，两人早就如朋友般熟识，她玩笑道：“张明导演哪儿都好,就是扣扣索索,除了拍电影时候大方点，其他时候都热别小气,下馆子还只请我们下一次。”
　　张导无所谓地笑：“有就不错了。”
　　杨欣叹了口气：“也是,没全是盒饭就不错了。”
　　众人都笑。
　　午休时间不长,大家简单用过餐之后,没多耽搁，就开始了更为深入围读探讨。
　　下午是我和杨欣老师主场。
　　电影中男主角在毕业后，经历了工作艰难、女友分手等一系列波折，被生活压垮了脊梁，渐渐变得冷漠麻木。但是即便这样，他仍旧没有离开繁华大都市,也始终抵触回到家乡。
　　他就和世界上许多人一样,为了生活庸庸碌碌,忘了年少时热忱和希冀,一旦聊起什么话题,口中总离不开“现实本就如何如何”。
　　不知不觉五年时间过去，男主角遇到了来大城市求医妇人。
　　妇人家在偏远地区，平日生活穷苦，孩子生了怪病，县城里医院治不好，这才不得不来到大城市寻求救治。因为没有经验，她连怎么挂号都不清楚，恰好遇上了生病来医院男主，就拦住询问了一下，男主帮助了她。
　　交谈中，男主得知这位妇女和她孩子并非亲生母女关系，女孩是妇人捡到弃婴。像这样被遗弃孩子，十多年来，她捡到过十三个，他们或多或少都有些疾病。男主生了恻隐之心，帮妇人求医、求捐助，将她事迹传播给他人，最后女孩获得了医治，其他孩子也得到了教育上支持。
　　之后又发生了种种事，让男主意识到了许多平凡人伟大。他重新审视人生，试图寻找人价值，最后不顾父母反对辞去工作，返回偏僻家乡，成了一名建设故乡基层干部。
　　曾经渴望离开，后来选择回来。
　　故事是真实事件改编，男主原型已经步入中年。张导说是普通人故事，但里面角色其实并不普通，他们都有平凡人身上光辉地方。
　　张导看向我：“你现在身体状态很好，符合少年时期人设；青年时期也好说，你注意锻炼增肌；但后面还要拍到四十岁左右，面容上沧桑能靠化妆弥补，但神态、动作就要靠你自己琢磨了。”
　　我点头：“好，我明白。”
　　因为解读细致，整个下午，剧组再没有空出一点休息时间。结束时，众人都有点疲惫，张导也闭着眼按揉眉心。
　　我看了一下结束时间，六点十四分。
　　张导拍拍手：“今天大家辛苦了。”
　　杨欣笑：“吃饭了吃饭了。”
　　张导也哈哈笑：“是，该吃饭了，免得那些媒体总说我脾气不好，对演员太严格。”
　　————
　　因为演员和工作人员人数有点多，我们分开前往吃饭酒店。
　　我和其中两位老师乘坐同一辆车。这个强度对我来说算是寻常，不会太过倦怠，但老戏骨们年纪大了，都十分疲倦，刚刚上车没多久就小睡了过去。
　　我低头打开手机，查看消息。
　　一旦开始工作，我很少分心去想其他东西，虽然今天小戴没有跟来，手机仍在我自己身上，但为了不打断大家围读，我设置了静音模式。因此工作了一下午，我全程沉浸其中，没有注意外界消息。
　　打开聊天软件一刹那，蔚先生头像旁显示几十条未读消息，着实让我惊了一跳。或许是因为从前我们聊天时候，习惯了从不多说其他，所以现在双方无论谁多说了几句话，都显得十分不寻常。
　　想必我给他发那些无聊小事，也让他同样惊讶。
　　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让蔚先生发来这么多消息。
　　怀着满心疑惑，我点开了对话框。
　　中午时候，我给蔚先生说了有关剧本注解事，他起先并没有回复，应该是在忙碌。下午两点，他应该忙完了，然后我便收到了一连串消息。
　　——刚刚在开会。
　　——今天开会我没有发脾气。
　　——吕诚问我过年是不是心情很好，我扣了他三个月绩效。
　　——不行，看见他就生气。
　　——把他调去地方好了。
　　……
　　——两种颜色是不够。
　　——会不会给工作带来困扰？
　　——要不我去买几根其他颜色笔，给你拿过去？
　　——喜欢什么样子。
　　……
　　他最后一句话是：我们买下一个文具品牌好了，名字叫“荔枝”。
　　我思绪放空了几秒，这才回复：还是不要为难吕特助。
　　蔚先生说看见吕特助就烦，应该是因为当初吕特助理解错他心思，转而让我也会错意事。但当初事已经过去很久，吕特助也并不是有意如此，责任并不在他。
　　蔚先生应该在空闲，我还没有编辑好下一句话，就收到了他回复。
　　——我没为难他。
　　——忙完了？
　　我删掉正在输入话，重新编辑，和他闲聊起来。
　　——忙完了，在去吃饭路上。
　　——嗯，那就好，我也刚准备吃晚饭。
　　——还有文具品牌事，蔚先生玩笑太认真，连名字都起好了，我已经快分辨不出真假。
　　过了片刻，蔚先生回复说：我没有开玩笑。
　　我：“……”
　　就在这时，车抵达目地。两位老师也悠悠转醒，我们一起下了车，我朝他们笑笑。
　　“两位老师先上楼，我打个电话。”
　　等两位老师离开后，我拨通了蔚先生电话。
　　“喂，何枝？”
　　“蔚先生。”
　　“嗯。”
　　他声音中有明显愉悦。
　　“刚刚谈到文具品牌事。”我笑，“我认为冷静一点比较好。”
　　蔚先生顿了一下：“不行吗？”
　　“最好不要。”
　　“……好吧。”
　　“不过，为什么叫‘荔枝？’”
　　今天工作第一天，蔚先生应该很忙才对。可他不仅见缝插针给我发了许多消息，给不存在文具品牌想好了注册名，还说不是在开玩笑。
　　这个名字由来应该灵光一现。
　　所以我有点好奇。
　　蔚先生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我们cp名。”
　　我没有听懂。
　　“什么？”
　　蔚先生含糊其辞：“就是你和我、我们——”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打断了我倾听。
　　“何枝？”
　　我回过头去，正看到黄争鸣站在那里。他脸上扬着玩世不恭笑，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新年第一面，看来我们很有缘分。”
　　或许不太礼貌，可我只想到了“阴魂不散”这个词。


第39章 照片
　　我只向他微微点头。
　　“黄总。”
　　真是不巧。
　　黄争鸣心情很好地笑了笑：“刚刚讲电话的时候看起来还挺开心的,怎么一看到我就冷淡了，烦我？”
　　我淡声说：“黄总说笑了。”
　　“我可没有时间说笑,每次和你聊天，我都是诚心诚意的。”黄争鸣弯起唇角，朝我走了过来，“倒是你，总是不回复我的消息就算了，还时常躲我，见我从来没有好表情。”
　　不回复他消息是真，但我还不至于给他脸色。一来过去不明确他和蔚先生的关系；二来对方身份特殊、来者不善,发生龌龊之后,会给公司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和他交谈时,保持和陌生人应有的距离和礼节，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步,问：“我什么时候躲过黄总？”
　　“什么时候？”他看着我意义不明地笑，“就比如你现在。”
　　我没有说话。
　　这两年多,我虽然只和黄争鸣有过寥寥几次的单独相处，却也大概摸清了他的习惯。在这时候，越是给予他回应,他就越有说不完的话。
　　果不其然,黄争鸣无话可说，露出了
　　黄争鸣看向我拿着的手机，挑了挑眉：“通话中？”
　　通话并没有挂断。
　　那一头,蔚先生声音冷硬地问：“……是黄争鸣？”
　　显然是听到了刚刚的对话。
　　“嗯,偶遇。”我无意让他担忧,放轻声音说,“先不聊了,张导下来找人了，我们回头见。”
　　蔚先生缄默了一瞬。
　　“嗯，回头见。”
　　挂断电话，我看向一旁的张导，他的确下楼来寻人了。
　　张铭导演在圈中待久了，看人看物自有一套。他瞧了我一眼，然后看向黄争鸣，露出不咸不淡的笑：“真巧，黄总也在这附近吃饭？这是找我们何枝有事？”
　　听张导的语气，他和黄争鸣相互认识。这倒不稀奇，如今的娱乐圈早已经是资本当道，许多人都喜欢往里掺一脚，好谋取利益，黄家也不例外。
　　就是不知道两人关系如何。
　　“我和何枝是老相识，今天恰巧碰到。”黄争鸣十分自来熟地对张导说，“张导是来叫何枝的？张导可以先上去，我和何事还有事要聊。”
　　“该聊的都聊完了。”我打断了的话，“黄总，我们还要忙。”
　　“忙，忙什么？忙吃饭？”黄争鸣嗤笑一声，眼底的神情莫名，“你最近正为了角色节食吧，这顿晚餐对你来说就是个不得不去应付的场子。”
　　我敛起双眸。
　　为角色节食这种事没有藏掖的必要，但也不会宣扬到人人皆知，除非是团队用来公关。黄争鸣会知道，只能说明他刻意调查了解过。
　　我越来越摸不懂他的意图。
　　张导仿佛没有察觉到气氛不对，忽然哈哈大笑一声：“黄总说笑了，成年人不就是赶完这场赶那场，应酬来应酬去，有谁是真去吃饭的？朋友聚会都不见得。”
　　这是在打圆场。
　　黄争鸣似笑非笑：“看来张导很满意何枝。”
　　“瞧黄总说的。”张导道，“我自己试镜选定的男主，当然满意。”
　　黄争鸣转而看向我。
　　“那何枝要加油了，不要辜负张导的期望。”
　　听到这里，我终于忍不住弯唇轻笑，抬眸看向他：“黄总是站在什么立场嘱咐我的？”
　　这两年以来，无论黄争鸣说什么、做什么，再怎么挑拨我和蔚先生之间的关系，除了不理会之外，我从没有过正面有过的情绪。
　　黄争鸣愣了一下，怔怔看了我半晌。
　　我淡声提醒：“黄总？”
　　黄争鸣回了神：“朋友身份？”
　　我笑出了声：“黄总信么。”
　　黄争鸣再度怔住，凝视在我脸上的视线久久未动，意外的专注深远，实在令人不喜。
　　我转头看向张铭导演：“您先上楼，我两分钟后就来。”
　　张导一句话都没有多问，转身离开，看来是对我十分放心。
　　又只剩下我和黄争鸣两人。
　　“黄总。”我开口，“我们不熟。”
　　黄争鸣回了神，露出一贯轻浮的笑：“然后呢？”
　　“希望黄总不要再给我发那些无意义的消息，看见我只当不认识。”我冷声说，“因为黄总的行为，已经给我的工作带来了不小的困扰。”
　　黄争鸣挑挑眉：“谁让你总不理我。”
　　我说：“日后更不会理。”
　　“真无情。”黄争鸣手伸进口袋中，慢悠悠掏出了手机，“所以你是要拉黑删除我吗，不怕闹得大家面上不好看？”
　　我无动于衷：“那要看和谁闹得不好看。”
　　“和我闹翻竟然这么没有威胁性。”黄争鸣叹了口气，“我好歹是蔚盛礼的朋友，你这样做，不怕你的蔚先生冷淡你？”
　　我已经和蔚先生说开，当然不会因他这种小儿科的挑拨而多想。过完年回来，我和蔚先生的关系发生了改变，黄争鸣的性情却一如既往，倒是没有半分长进。
　　我轻声反问：“黄总认为，您和蔚先生是朋友？”
　　黄争鸣：“……”
　　“我和蔚先生的事，就不劳黄总费心了。”
　　我欲转身离开，连再见也懒怠去说。
　　黄争鸣两步上前，拦住了我，将自己的手机递到我的面前：“先等等，既然你是因为我老给你发消息才不理我的，那就更要让你看到了，不然你没看消息还不准备理我，我岂不是太亏了？”
　　我很少认为一个人脸皮厚，但这一次真的叹为观止。
　　他将手机杵在我面前，屏幕已经解锁，上面的照片和蔚先生有关——那是一张雪天的照片，蔚先生撑着一把伞，伞下还有一名矮他半头的男生，只能看到半张脸。
　　“这是我说的照片。”黄争鸣笑说，“怎么样，我没骗你。”
　　我伸出手，轻轻点了点照片中那男生穿的衣服。
　　“有件事，或许黄总应该知道一下。”
　　黄争鸣：“什么？”
　　我悠悠说：“现在的孩子营养都很不错，身量窜的极快，比我们小时候长得高一些。”
　　黄争鸣不明所以。
　　“然后呢？”
　　“这男孩，是蔚先生姨妈的孩子，虽然看起来很高，实际还没有成年。”我看向黄争鸣，淡笑说，“下次偷拍的时候，记得将其他人物拍全。”
　　黄争鸣：“……”
　　黄争鸣收敛笑意，缄默良久之后，他将手机收了起来，说：“照片是假的，但是那个叫游晨的人，真的在年前回国了。”说完，他语气颇有些急躁动地问，“你见过蔚盛礼家人了，蔚盛礼给你介绍的？”
　　“嗯。”我说，“不然？”
　　黄争鸣面色莫名凝重了一些——
　　“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和黄总无关。”
　　“算了。”黄争鸣无奈地摇了摇头，面容严肃正经，“我也不想等了。”
　　我看惯了他嬉皮笑脸、吊儿郎当的模样，对他这副神情有点陌生。他伸出手，似乎是想触碰我的脸，我下意识避开，按捺不住内心深处的抵触和厌烦，看向他的眼中冰寒一片。
　　黄争鸣没有生气，眼神出奇的温柔。
　　我却只觉渗人。
　　他说：“何枝，跟我吧。”
　　我皱眉：“黄总说什么胡话。”
　　“我不像蔚盛礼，心里有什么白月光、朱砂痣，总让你伤心。”黄争鸣自顾自地说，“我不是想包养你，我想跟你在一起。”


第40章 聚餐
　　黄争鸣突如其来、光明正大的……姑且叫做“挖墙脚”的言语,不仅没有引起我丝毫的喜怒，反而只让我生出一种漠然的荒唐感。
　　如果我的理解能力没有出问题，他刚刚应该是在向我告白。
　　黄争鸣向我告白？
　　果然只要活得久了,什么奇事都能碰到。
　　我问：“黄总想要什么答案？”
　　“当然是点头。”黄争鸣看着我,“我有哪点比不上蔚盛礼吗？”
　　我没有犹豫：“哪点都比不上。”
　　黄争鸣气笑了。
　　“何枝,你好歹思考一下，也算给我个面子。”
　　“我不做没有必要的事。”
　　“算了，我从来说不过你,那我换个问法。”黄争鸣神色认真地问,“蔚盛礼到底哪里比我好？”
　　到这个时候,我终于完全确定了一件事：他和蔚先生并非好友。
　　因为没有好友会做这样的事、说这样的话，我甚至从黄争鸣的语气中读出了莫名的妒忌。
　　我一言不发,只平静回视他。
　　黄争鸣凝视我片刻,忽然笑了笑：“何枝，眼神别这么冷,真的很伤人。”
　　“冷么。”
　　“冷。冷得寒心。”
　　“所以——”我轻声说,“黄总应该知道答案了。”
　　黄争鸣轻嗤一声。
　　我没有理会他，转身离开。
　　这次他没有拦我,只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
　　来到张导定好的包厢,大部分人都已经坐下,只等我了。
　　我朝大家点了点头，道歉说：“不好意思来晚了,刚刚稍微有点事。”
　　张导朝我招手：“来,坐这儿。”
　　我应声走了过去,坐在他的身旁。
　　刚刚坐下,张导就侧过身来,低声问：“事情解决了？”
　　“还没有。”我回答，“但问题不大。”
　　“你心里有数就好。”张导点头，“我就不关心你的私事了，我只关心你演戏如何。”
　　“我会努力，不让张导失望，更不会让私事影响到工作。”
　　我和黄争鸣不熟，对他谈不上了解，但也知道他性格怪异，心思很难琢磨。有一点可以肯定，黄争鸣既然能两年如一日，坚持挑拨我和蔚先生的关系，并且乐此不疲，那么这次大概也不会轻易放弃。
　　说不定他还要做出什么事来。
　　我思索片刻，觉得还是提醒一下蔚先生比较好。
　　刚刚和黄争鸣的交谈其实并没有用太长的时间，但是当我打开手机的刹那，仍旧被蔚先生的消息刷屏了。他应该是很担心，所以不停地问黄争鸣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问对方是不是对我做了不好的事。
　　——黄争鸣之前是不是总打扰你？
　　——那个混蛋。
　　——你……
　　——抱歉，我不知道。
　　——那时候你答应跟我一起，我太开心了，正好那段时间和那几个人的公司有合作，他们说要吃饭的时候，我就忍不住带你去了。
　　我想了想，输入一行字。
　　——其实，黄总一直对我说，蔚先生有个念念不忘的白月光。
　　说完便不再提其他。
　　因为只这一点，就足以总结概括过去黄争鸣的所有行为。于我而言，在我和蔚先生的关系还不明晰的时候，黄争鸣口中不知道是真只假的白月光，并非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
　　但的确有如鲠在喉的时刻。
　　如今我和蔚先生彼此心意相通，我愿意相信他，所以不过问他的曾经。
　　毕竟，我们将要拥有的是现在和以后。
　　消息发出去后，蔚先生名字后面【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样，出现再消失、消失又出现，反复交替了数次。我许久没有收到蔚先生的消息，可见他打字的时候，心绪多不稳定。
　　因为还在聚餐，我又算得上是今天的“主角”，不好一直低头看手机，不礼貌也不尊重其他人。正好蔚先生一时半刻没有消息，我就暂且先放下了手机，和张导以及其他演员们叹聊寒暄。
　　几位老戏骨都是不碰酒的，我们今天本也只是为了将电影诠释得更好，才用了一整天的时间来围读，不是为了交际或是其他，所以今晚的晚餐没有酒，大家都喝茶水、饮料，气氛相对轻松。
　　饭局进行到了最热闹的时刻，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圈子里的趣事，偶尔也吐槽一下难以更改的现状。都说这个圈子在吃人，能出头要靠天时地利人和，无数人的梦都折在了这里，但仍旧有人前赴后继地往里跳。
　　我只静静听着，没有就这个话题发表太多看法。
　　大概是因为我在这里没有梦。
　　由于我饰演这部电影男主角的缘故，大家聊天的时候，话题难免会时不时转移到我身上。
　　杨欣老师性格十分外向，和年轻人没什么代沟，更是总拿我善意说笑：“何枝，你虽然年轻，但是给人的感觉说不上的稳重。就算读台词时也会锋芒外露，但也不会让人觉得，这让我对你特别好奇。”
　　“杨老师言重了，我就是个普通青年演员。”
　　“普通？那你让别人怎么活？”杨欣笑得开心，“主要是现在时代变了，圈子里像你这么年纪轻轻，还愿意沉下心来钻研演技的人，实在不多了，所以见到一个我就特别开心，演艺圈还是有未来的。”
　　严格来说，我和杨欣老师不过是才认识了一天，她忽然这么夸我，让我惊讶。
　　在惊讶之后，却是于心有愧。
　　我仅把演戏当成了一件的工作。
　　只是因为习惯了认真做好每一件事，而演员又是公众人物，时常出现在大众面前，拥有偏爱自己的粉丝，一举一动都有引导性，所以才更加谨慎地对待，严格要求自己。但我从没有将这份工作看做是自己的未来，更别说什么是演艺圈的未来。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极少想到“未来”。
　　所谓希冀，怎么能寄托在一个没有梦的人身上呢。
　　我看向杨欣：“杨老师，被您这么说，我很有压力。我远没有您想得那么好，现在其实还有在努力的年轻人，等他们发光的时候，您就会看到。”
　　杨欣笑：“谦虚是美德，但是大方承认也很帅，别忸怩。”
　　我十分无奈：“真不是谦虚。”
　　杨欣：“哎，我说你——”
　　“夸多了夸多了。”张导笑着打断她，“何枝还年轻，日后还有的沉淀，你别给我把好苗子捧杀了。”
　　“先捧杀的人不是张铭你吗？”杨欣不服气，“还是你跟我说你找了个刚开始演电影的新人，但是非常出色，我才放心跟你合作的。”
　　“我不记得有这事。”张导义正严辞，“只要我不记得，那就是没有。”
　　“你就死鸭子嘴硬吧。”杨欣先是斜了张导一眼，然后转而看向我，“何枝，你今年二十六岁，对吧？”
　　“是。”我点头。
　　“还有点小，不过也可以考虑以后了。”她忽然笑了笑，朝我眨眨眼，“所以……你有对象了吗？”
　　这话一出，桌上的人忽然都笑了，好奇地看向我。
　　看来人们永远对别人的情感问题感兴趣。
　　张导见状，挥挥手不耐烦道：“行了行了，你一闲着就又开始给人拉红线，上次你介绍的那对崩了，人家不怨你？你还想来”
　　“怨我干什么？”杨欣说，“我就是喜欢给人介绍，他们合得来合不来是他们的事，我又不逼人在一块儿。”
　　张导：“那人家也不好意思再找你。”
　　杨欣：“我就问两句而已，你怎么这么小气。”
　　张铭导演和杨欣老师说着说着呛了起来，谁也不让谁。虽然能看出他们关系很好，所以才能这么夹枪带棒的交谈，但话题的中心既然是我，我就不得不出来说两句话。
　　等他们两人都平静下来之后，我朝他们笑笑，大方说道：“感谢杨老师的厚爱，但是我有恋人了。”
　　这下，桌上的人都没了声，转头看向我。
　　我入圈以来没有传过什么绯闻，因为大部分时间都在探望母亲、工作拍戏、陪伴蔚先生的缘故，这几年少有交往过深的人，几乎没有私人社交，所以就连捕风捉影的假消息、假照片都很少。
　　所以无论是圈内还是圈外，都以为我是单身。
　　当然，从前的我自己也这么认为。
　　再加上圈子里真情实意的人少，许多人有了家庭都要藏着掖着，更别说只是谈一段恋情。因此，大家才会对我的坦白如此惊讶。
　　张导反应最快，立刻笑了两声，看向杨欣道：“杨老师，这下你没盼头了。”
　　之前试镜的时候，他就对我和蔚先生的关系心中有底，如今只不过是做实而已。
　　杨欣老师也回过神来，笑着叹气：“哎，失策了呀，是最近脱单的？”
　　“差不多。”
　　我说。
　　“那恭喜了。”杨欣说，“看来我来晚了一步呀，本来想给你介绍我侄女的。”
　　我笑：“她值得更好的。”
　　杨欣摇头：“比你还好的？那可难找喽。”
　　饰演男主女友的穆魏雪也说：“是啊，现在喜欢何枝哥的人不少。”
　　她话很少，也就现在说了两句。
　　张导吃了口菜，哼哼两声：“你们给人介绍对象，都不问人家喜欢小姑娘还是小伙子，就算人家是单身，你也拉不好红线。”
　　杨欣：“什么意思，我该介绍我侄子？”
　　张导摇了摇头。
　　杨欣：“你那是什么表情。”
　　“你祝福人家就行了，哪儿那么多问题。”张导打了个嗝，“反正人有对象了，你介绍谁都不好使。”
　　杨欣老师看向我：“哎，反正是轮不到我家了。”
　　我说：“杨老师说笑了。”
　　过了一会儿，等大家各自相谈甚欢的时候，我也低下了头，重新看回手机的聊天页面。
　　只见蔚先生已经发来了回复。
　　——没有其他人。
　　——我去杀了他。
　　我：“……”
　　都是陈述的语气，我却隔着字句都感受到了蔚先生暴怒的情绪。
　　——蔚先生，冷静。
　　——我没有全信。
　　准确的来说，那时黄争鸣的话对我产生不了什么影响，只是让我坚定了一些想法。比如蔚先生对我好果然只是因为人好；又比如蔚先生怎么会喜欢我。
　　诸如此类。
　　这次，蔚先生回复的很快。
　　——那就是信过一部分。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就收到了下一跳消息。
　　——果然还是杀了他。
　　我：“……”
　　虽然蔚先生说得肯定是气话，但也能看出他实在气得不轻。
　　接下来，他倒是没有再说要怎么处理黄争鸣，而是像忽然打开了某种开关一样，不停地向我分享今日的见闻。大到工作会议上的进展，小到开完会回来桌子上的盆栽掉了一片叶子，信息发送的速度带有些急切的意味。
　　今天的饭局虽然氛围轻松，我却也不能分太多神在其他地方，不然有些不尊敬其他的演员和工作人员。因此，蔚先生的消息过多，我来不及一一回复。
　　而一旦我回复的稍慢，蔚先生的消息就会变得更多。
　　这样一来，仿佛成了循环。
　　自从和蔚先生确定了关系后，我开始阅读一些书籍——学习“喜欢”究竟是哪种情绪；学习怎么和恋人相处；同时正视自己潜藏的性格缺陷。
　　蔚先生现在的样子，像是缺乏安全感。
　　书上说，如果爱人缺乏安全感，应该及时给予对方关心和回应。
　　饭局过半，我小声对张导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然后便起身离开了包间。
　　再度打开手机，蔚先生的消息稍微少了点，也莫名沉重了些。
　　——何枝。
　　——不要信他说的话。
　　蔚先生越来越没有安全感了。
　　我回复：我没信他。
　　那边又开始了【对方正在输入中…】。
　　我无奈摇头，插上耳机，拨通了蔚先生的电话。有些事还是要亲口来说，才能好好解释清楚，不在彼此心间留下结。
　　电话很快接通。
　　蔚先生那边很安静，他的声音极低：“……何枝。”
　　“嗯，是我。”
　　我轻声说。
　　“怎么了，是不是黄争鸣那个混蛋又去骚扰你了？”
　　“没有。”我说，“只是忽然想蔚先生了。”
　　蔚先生：“……”
　　耳机子传来一小阵慌乱的动静。
　　片刻后，那边静了下来，蔚先生咳了两声：“我……我也想你。”
　　断了一会儿，他加重声音重复了一遍：“很想。”
　　“但是才一天没见。”
　　“一天很久了。”他说，“从早到晚。”
　　我笑：“一天本来就是从早到晚。”
　　蔚先生：“……”
　　“黄争鸣的事不用太担心，一直以来，他都只是逞嘴上功夫而已。”我安慰他，“我当然是相信蔚先生。”
　　蔚先生：“嗯，我知道。”
　　这时，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蔚先生似乎是从安静的封闭空间走到了室外，细碎的人声和音乐声不绝于耳。
　　我问：“工作结束了吗？”
　　“结束了。”他回答说，“刚刚在车上。”
　　我和蔚先生居住的小区环境幽静，驶进小区后几乎听不到噪音，因此，听电话那边的情形，蔚先生应该没有回家。我们虽然在相恋，但双方都是成年人，应该给对方私人空间，所以我没有过问，只又劝了蔚先生几句，就挂断了电话。
　　出来的时间太久，张导他们该寻人了。
　　我返回包厢，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还没有和张导他们聊几句，就忽然收到了特助吕诚的消息。吕诚和我联系很少，但一旦找到我，就一定事关蔚先生。
　　我点开了消息。
　　——何枝先生现在有空吗？
　　——虽然不好，但我觉得这件事还是应该和何枝先生说一下。
　　我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什么事？
　　——蔚总和黄总打起来了。
　　——不对，是蔚总把黄总打了。
　　——就在您聚餐附近的会所里。


第41章 对峙
　　我盯着吕诚发来的消息,怔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霎那间，就再顾不上饭桌上的其他人了。
　　我凑近张导,低声向他道歉：“张导,我有点私事需要处理，先离开一会儿。”
　　张导先前亲眼目睹了我和黄争鸣的“交谈”，对我口中的私事大概有底，他点点头：“这边差不多也快结束了,你去了，解决得快的话，说不定还能回来唠会嗑。”
　　“好。”我说，“谢谢张导。”
　　和其他人简单打过招呼之后，我起身离开了这里。
　　吕诚既然发信息而不是打电话，应该是不方便接听,虽然心急,我还是选择了发消息。
　　——你们在几层？
　　吕诚很快回了消息。
　　——六层。
　　——蔚总一来就找到了会所的老板,然后锁定了黄总在的包厢,一言不发踹开了门。
　　——然后就把黄总打了。
　　——其他人都认识蔚总，不敢劝，所以包厢里的人都跑光了。
　　——会所老板很苦恼。
　　我边快步下楼,边连忙问：蔚先生过去多久了，有没有受伤？
　　在我的印象中,蔚先生一直是个沉稳的人,无论何时看起来都从容不迫,举手投足都是上位者的威严。后来我们将误解说开,我明白了他在这份感情中,其实并不成熟稳重,我其实也同样如此。
　　我们都因为喜欢而变得小心、幼稚。
　　吕诚回复：没有受伤，蔚总他……打架挺强的。
　　我松了一口气。
　　没有受伤就好。
　　吕诚发来了具体地址，我收起手机，匆匆往他说的地方走去。
　　黄争鸣所在的位置的确不远，离我们剧组聚餐的地方只有几十米，难怪能在楼下遇上他。进入会所，走到走廊上，我便看见了直立立站在一间包厢门口的吕诚。
　　他身后还站着几个人，站在门口悄悄探头张望，但是谁都没有进门。
　　“砰！”
　　一声闷响，一位中年人忍不住伸出手，扒在了门框上小声苦笑地劝说：“蔚总……有什么仇什么怨，咱们好好解释清楚就行，黄总他……”
　　“滚。”我听到蔚先生低沉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到了走廊中，“不关你的事。”
　　中年人苦笑更深，却无可奈何。
　　我快步走过去。
　　吕诚看到了我，转头朝我颔首，小声说：“何枝先生，里面……”
　　吕特助的话没有说完，包厢里忽然传来一阵放肆的笑声。
　　是黄争鸣。
　　这时，我才看清了包厢内的状况——
　　蔚先生背对着我，站在离门口四五步远的地方，他拳头紧握，挺拔的身躯微躬紧绷，像一头进入攻击状态的雄狮，气势骇人。黄争鸣跌倒在地上，脸上青了几块，嘴角带伤，左眼肿成一条缝，身侧果盘、酒瓶洒落一地。
　　黄争鸣笑得猖狂，因为声音太大的缘故，捂着腹部咳了许久才稳住了声音。
　　他从地上缓缓爬起来，嘴向上咧，嚣张地说：“蔚盛礼，我们两家正在合作新项目，你就为了你包养的小情人打我？”
　　话音刚落，蔚先生又一拳打在了黄争鸣的腹部。
　　黄争鸣顿时刚刚才站在身，被打之后露出痛苦的表情，捂着肚子咬着牙蹲下了身，边笑边咳嗽。
　　“蔚黄两家所谓的新项目合作已经没了。”蔚先生冷声说，“注意你的态度，如果你的狗嘴里再吐不出象牙来，我不建议找黄家的长辈聊聊。”
　　黄争鸣：“咳咳……咳咳咳哈哈哈哈……”
　　又咳又笑过后，他忽然扬起拳头冲向了蔚先生，我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却见下一刻，黄争鸣就被蔚先生一拳打倒，然后提着衣领拽了起来。
　　拖拽的动作只持续了几秒，蔚先生便十分嫌弃地甩开了手，将黄争鸣丢到一旁的地上，等他自己爬起来。
　　蔚先生：“以后离何枝远一点。”
　　黄争鸣抬头：“凭什么？他是你的人？”
　　“黄争鸣，他最不喜欢的，你这种自大虚伪的人。”蔚先生声音极冷，“而且，我不允许任何不尊重他的人，出现在他身边。”
　　原来，蔚先生最在意的还是我。
　　“哦，是吗？真够□□的。可我已经在他身边出现两年了，所以我知道，何枝之前过的并不开心。”黄争鸣勾唇，故意激怒道，“这两年你在哪儿？忙着追忆你大学时候出国的白月光吗？”
　　蔚先生：“谣言的帐，我会一笔一笔跟你们黄家算清楚。”
　　“假的？”黄争鸣笑，“你以前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有了那种出柜被打进医院的黑历史，圈子里谁不关注？为了看你笑话，刘科他们几个把你从高中到大学的经历扒了个遍。”
　　蔚先生：“所以呢？”
　　黄争鸣：“所以能扒出你有个白月光，不稀奇。”
　　“我说了没有。”
　　“啧。”
　　黄争鸣不顾形象地坐在了桌子上，揉了揉嘴角。
　　“何枝说你哪里都比我好，结果还不是谎话连篇。呵咳咳咳——这个圈子里的人，谁和谁不一样呢？”
　　蔚先生没有被他激怒：“黄争鸣，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
　　“嗤。”黄争鸣露出不屑，可惜眼睛被打肿，表情颇为滑稽，“黄家是不如蔚家，但是蔚家也不全是你做主。”
　　蔚先生：“你大可以试试。”
　　“呵，要我说，不就喜欢个男人，玩玩而已。你从前为了不知道哪儿来的人出柜，现在又为了情人和合作方反目成仇，仔细掂量一下价值，值吗？”
　　“砰！”
　　又是一阵闷响，这回黄争鸣倒下后，没能再站起来。
　　蔚先生收回手，语气不容置喙
　　“何枝是我的爱人。”
　　黄争鸣垂着头，良久没有说话。
　　“你说要看我的笑话，但你自己才是笑话。”蔚先生语气敌视，继续说道，“你喜欢他。”
　　“……”
　　黄争鸣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难得，蔚总也有这么敏锐的时候。一开始我就是单纯好奇而已，顺便想借他给盛时上点眼药、使点绊子，没想到何枝一点都不上钩，难得一见的冷静、睿智，还挺有意思的，所以不知怎么就喜欢上了。我是挺想挖墙脚，毕竟找到一个喜欢的人不容易，但是何枝太冷淡了，真不知道当初你是怎么让他同意被包养的，要不然给我传授一点经验？”
　　“如果你喜欢一个人的方式就是贬低。”蔚先生说，“那你不配站在他面前。”
　　黄争鸣笑：“只有我不配吗？过去的两年，也不见他多喜欢你。”
　　“他或许只是不喜欢我，但他一定不会把你放在眼里。”蔚先生反驳，“因为你连尊重和心诚都做不到，已经烂透了。”
　　“呵。”
　　黄争鸣嗤笑着抬头，视线恰好落在了我的脸上。他面色骤然轻松了不少，偷偷朝我勾起了唇角，问说：“无风不起浪，蔚总敢告诉何枝，当初是为了谁出柜吗？”
　　不得不说，黄争鸣也是一个执着的人，至少比我执着。到这个时候，我都已经并不在意那所谓的白月光，他竟然还没有忘记挑拨的初心。
　　蔚先生却说：“只要他想知道，我没有不能说的事。”
　　“那你倒是说出来听听。”黄争鸣挑衅道，“支支吾吾、遮遮掩掩是想只骗他一个人吗？”
　　蔚先生：“我只喜欢过何枝一个人。”
　　“难道你想说，你是为了何枝出柜？”黄争鸣表情好笑，“编理由也编得好一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以前根本没有过任何交集。”
　　蔚先生淡声说：“同校。”
　　黄争鸣不服：“关系很好？”
　　“他不认识我。”
　　“呵，那你还说是为了何枝。”
　　“为什么不能？”
　　我站在门外，清楚地听见了蔚先生说话的声音。
　　如此干净利落，掷地有声。
　　“我喜欢他，不是非要和他在一起，才能为他出柜。”


第42章 活动
　　所以我才会喜欢蔚先生。
　　黄争鸣现在是什么表情,我已经不会再在意，只忽然想起从前的事。
　　偶尔陷入回忆时，总觉得“从前”早就过去了很久,但其实不过几年的时光。似乎只要生活一旦艰辛，时间也会变得格外匆忙，度过的每一天都像很久以前。
　　我可以肯定，自己在大学期间没有见过蔚先生。
　　在我的印象中，我第一次见他就是在一屿娱乐的公司楼下,他西装笔挺地从门厅走来,气势沉稳威严,一眼就知道身份特殊。可他却忽然看向我，还阔步走了过来,和我说话。
　　后来我们又偶遇过几次，彼此间不过点头问好的上下级关系。
　　至少我这么以为。
　　那时候，我算得上处于最困难的时期，进入娱乐圈拼了几个月,刚用工作间隙换了一次住所,搬进了公司分配的单间里。公司给艺人分配房间比我原来住过的城郊的隔断和半地下要敞亮，离公司也近，但我的心境却远比之前拘束。
　　大城市繁华又冷漠，每一个奔赴这里的人,都是在为了生活而漂泊,无人是例外。人们选择留在这里，总有自己的野心或苦衷。
　　无望要咽在心底，成年人没有时间放纵情绪。
　　心底的贫瘠往往源自生活的艰难,扪心自问,我似乎从来没有想起过有关感情的事。儿时努力学习,长大努力生活，因为习惯了孤身一人，习惯了自我保护，我早竖起了满身的刺，没考虑过让另一个人进入自己生活的可能性。
　　蔚先生说不定早看出了这一点。
　　所以直到他找到了我，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再没有做过其他的事。
　　而我也没发现过任何异样。
　　室内外的空气凝重，吕特助和会所老板大气不敢出。我叹了口气，抬脚走进了包厢内，拉住了蔚先生的手。
　　蔚先生本就处在紧绷的状态，被拉住后动作明显一顿，然后想到什么一般，僵硬回头，和我对上了视线。
　　霎时，他肉眼可见地慌乱了几分，反握住我的手，忙开口解释说：“我……”
　　像在外闯祸被抓现行的孩子。
　　“蔚先生。”我朝他笑了笑，“我们回家吧。”
　　他没有再理会黄争鸣，朝我点头。
　　“听你的，回家。”
　　“何枝。”
　　黄争鸣站起身，叫住了我。
　　我没回头，也没停下脚步，径直朝外走去。
　　离开房间前，只听到了黄争鸣的最后一声嗤笑：“行，我输了。”
　　————
　　吕特助留在会所，和会所的老板商讨损坏赔偿的事。
　　我和蔚先生走到了地下车库。
　　蔚先生一路上一言不发，直到我们在他的车面前停下，他才开口问：“……剧组聚餐结束了？”
　　“还没有。”我说，“吕助给我发消息了。”
　　蔚先生皱眉冷脸：“他又想扣奖金了。”
　　我笑了：“是不是也要扣我的？”
　　蔚先生：“……”
　　“何必跟黄争鸣计较。”我劝说，“就算再和他起几次冲突，他也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可能黄争鸣的“喜欢”是真，但他的狂妄也是真，两相融合，无论是谁都感受不到一点真情实意。过去的两年，我都只以为他是看不惯我，借贬低、嘲讽我来给蔚先生下绊子。
　　甚至直到现在，我仍旧是这个看法。
　　蔚先生没有说话，只忽然抱住了我。
　　我站在原地，任他抱着。
　　过了片刻，蔚先生却说了一句：“谢谢你。”
　　我不解，环住他宽阔的后背，笑问：“谢我什么？”
　　“原来我做错了那么多事，上次的事也是，黄争鸣的事也是。”他的声音有些闷闷不乐，“但你还是愿意给我机会。”
　　我说：“蔚先生怎么知道我是在给你机会呢。”
　　他松开了我，抬起头来看我：“不是吗？”
　　我看着他轻笑。
　　如果遇到一个喜欢的人，而对方又是一个很好的人，何必蒙蔽自己的内心，和深藏的情绪作对。往前走一步，可能仅仅只差这一步，就能看到很好的风景。
　　我说：“我也是在给自己机会啊。”
　　.
　　那场风波很快过去。
　　我和蔚先生都投入到了工作之中。
　　张导的电影仍旧在筹备阶段，前期的准备工作还有很多，估计要再多一两个月才会开机。陈林导演的《全城通牒》上映后获得了不俗的成绩，票房和口碑都达到了预期，导演组和演员们都很开心。
　　陈导邀请我参加电影的庆功宴，并着重强调了胡泽良现在很安分。
　　我想了想还是推辞了。
　　我不是电影的重要角色，没必要先生，将气氛弄得不如意。
　　陈导只叹息一声，没有多劝。
　　接下来的日子，我的工作除了和张导的团队一起探讨剧本，就是参加通告、出席活动，算不上太忙碌。只是过了一个新年，我的工作状态却变得悠闲了点，连粉丝都在好奇。
　　健哥将明天的行程发给我，忍不住感慨说：“奇了，难得你没有玩命地工作。”
　　我好奇：“有吗？”
　　“当然有。”健哥说，“你都不知道，前两年也就蔚总找你的时候，你会休息一下，其他时候劳模都没你敬业，好像不工作就会死一样。”
　　一旁的小戴听了，连忙搭话：“呸呸呸，正月十五都没过呢，怎么能提‘死’字？健哥，您太不注意了！”
　　健哥摆摆手：“行行行，怪我嘴快。”
　　小戴看向我：“不过健哥说的是事实，吱吱哥以前工作的时候太拼命三郎了，无缝进组就算了，通告、活动什么的也都一个连一个地接，连轴转不停。现在这样就挺好的，工作也要量力而行啊，不然身体迟早要遭不住的。”
　　健哥也说：“是这个道理，可持续发展才行。”
　　他们两人你一眼我一语，让我自己都觉得从前是不是太拼了。
　　或许是吧。
　　以前只要空闲下来，就会觉得茫然，哪怕是欠款还清之后，也是如此。似乎人生不学习、不工作就没有其他事可做，只要把自己逼到极限，才会觉得踏实一点。
　　现在反而开始享受偶尔的闲暇，明白无所事事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还是极其难得的那部分。
　　所谓的享受生活，其实也是享受平静。
　　“我以后会注意。”我说，“在养好身体的前提下，好好工作。”
　　小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得很奇怪：“反正吱吱哥开心健康就好，我就跟在后面默默支持，嘿嘿。”
　　“嘿嘿什么嘿嘿。”健哥笑骂她，“一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脑袋瓜里肯定都是奇怪的事，现在可是工作时间，别整天想东想西。”
　　小戴嘟囔：“就想一下而已嘛，健哥也太严肃了……”
　　“行了，别耍宝了。”健哥摇了摇头，“时间到了，你们该跑行程了。”
　　我站起身：“那我们出发了。”
　　“去吧去吧，注意安全。”健哥抽出一根烟，按了按眉心，“我也还有别的事要忙，之前手上带的那个新人又给我惹事，营销和公关费劲得很。”
　　听到这话，小戴兴奋起来：“什么事什么事，又出了什么大新闻吗？我这两天都没怎么看热搜。”
　　“一说八卦你就两眼发光，赶紧给我工作去。”健哥说，“还是何枝好、省心，从来不给我惹其他的事。我现在对公司让我带的新人已经没有太多奢求了，遵纪守法听从安排就行。”
　　小戴瞬间骄傲：“那可不，吱吱哥工作认真，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连黑点都只能靠凭空想的——”
　　“小戴，再吹嘘就要迟到了。”我无奈出声，打断了小戴的话，“我们该走了。”
　　“怎么就是吹了，我说的都是事实啊。”小戴不服，边拿起背包边嘟囔说，“本来就是黑子都找不到喷点，只能无中生有……”
　　就这样，在小戴时不时的碎碎念中，我们抵达了今晚活动的会场。
　　今晚，我受邀出席一场品牌活动。
　　活动按部就班地进行，陶诗也参加了这次活动，她遥遥朝我颔首，算作打招呼。活动快结束的时候，她朝我走了过来，与我大方得体地寒暄。
　　我笑：“陶诗姐，迟来的新春快乐。”
　　陶诗弯眸：“小何枝，新春快乐啊。”
　　我们之间私交不多，没有太多可聊的话题，就静静站在一旁等待活动结束。过了一会儿，陶诗忽然说：“你看起来有点不一样。”
　　我微怔：“有什么不一样？”
　　“没那么难过了。”陶诗抬头看向我，“你自己应该最清楚才对。”
　　我轻笑：“陶诗姐说的是。”
　　一个月前，陶诗说我应该听听自己唱的歌。我那时候人忙、心更忙，来不及听，也没有去看自己出场的综艺。
　　但现在再唱，一定不是同样的心绪。
　　陶诗说：“遇到好事了？”
　　“陶诗姐不是第一个这么问我的。”
　　“听你的语气，我应该排到百米开外了。”
　　“没那么夸张。”我笑了笑，“但我平时肯定特别阴郁吧。”
　　“不是阴郁，就是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陶诗启唇解释，“其实挺招人稀罕的，但是太冷感、太孤单了。当然，你现在也有那份气质，就是稍微阳光了一点。”
　　“陶诗姐观察得真细。”
　　“我只是单纯喜欢观察和我相像的人。”
　　我不解：“相像？”
　　“某些方面。”陶诗看向我，“家庭之类的。”
　　我顿时明了，没再多问。
　　“不过我现在混得很好。”陶诗摸了摸自己艳红精致的美甲，“都过去了。”
　　“是。”我低声说，“都过去了。”
　　活动很快结束。
　　离开活动会场前，陶诗忽然叫住了我。
　　“何枝。”
　　我回头看她。
　　她笑问：“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我说：“什么？”
　　“原生家庭再不幸，也不要从感情和婚姻中找归属感。”
　　我们沉默相顾。
　　陶诗没所谓地耸肩轻笑：“经验之谈。”
　　我凝视她的眼，从她眼底看到了苦涩和无可奈何。
　　“陶诗姐。”我轻声说，“其实我也是刚做好决定不久。”
　　陶诗问：“什么决定？”
　　我朝她礼貌地笑了笑：“相信一个人的决定。”
　　“你很容易相信一个人吗？”
　　“不会，不如说很难。”我语气果决，“所以也只有他。”
　　“那比我好，我以前太天真。”陶诗终是忍不住露出一点愁容，“何枝，那就过得好点。”
　　“陶诗姐。”我说，“往前走吧，总会遇到好的事。”
　　曾经我也以为生活不会变得更好，但是蔚先生愿意不顾一切走向我，过分执念、过分笨拙。
　　我不想伤他，只好收起浑身的刺。
　　于是我们得以相拥。


第43章 加班
　　元宵节的当天,蔚先生破天荒地加班到了很晚。
　　之所以说是“破天荒”，是因为白天的时候他还发消息告诉我，说今天会早点到家，问我要不要吃汤圆。
　　我说,好。
　　我们两个原本都以为会是他先下班,没想到我离开公司的时候，他还在忙碌。于是我问了他喜欢的馅料口味,回家途中拐到超市,购买了汤圆和其他食材。
　　这时候的白天仍旧很短，夜幕很快降临。
　　我计算着做饭、煮汤圆的时间,免得蔚先生回来太晚,饭菜变凉。然而他工作到了夜里十点多,仍旧没有下班。
　　似乎是公司遇到了突发的麻烦事。
　　蔚先生在盛时工作,一屿娱乐就在盛时集团的边上,两家公司都在同一片商业圈。两座写字楼虽然离得并不远，但我没有去过。
　　今天或许是个好机会。
　　我简单做了点饭菜，装进保温桶里，这种感觉十分新奇。
　　做完后,我给蔚先生发了消息。
　　——蔚先生，还在工作吗？
　　没过一会儿,蔚先生有了回复。
　　——还有事情要处理,有点麻烦，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
　　——早点休息,不用等我。
　　——蔚先生。
　　——怎么了？
　　——我能去探班吗？
　　过了一会儿,那边才发来两个字。
　　——当然。
　　然后他又把自己的楼层发给了我,同时拨过来电话。
　　我按下接通。
　　蔚先生的声音疲惫又柔软,还有点抑制不住的雀跃,他向我确认了一遍：“何枝，真的要过来吗？”
　　“当然是真的。”
　　这种事怎么会有假。
　　“那好。”他不忘嘱咐，“路上开车的时候，要小心一点。”
　　“好。”我笑了，“我开车不多，但是车技还是可以的。”
　　我大学毕业后才学了车，因为第一份工作的需要。后来进入了娱乐圈，大部分时间都在跑剧组、跑通告，很少有自己开车的机会。
　　因为过去的经历，健哥还疑惑地问过我，究竟会不会开车。
　　蔚先生说：“那也要注意安全。”
　　我应下：“嗯，好。”
　　提着保温桶出门的时候，我仍没有挂断电话，蓝牙耳机里传来蔚先生呼吸和工作的声音。他偶尔给文件签字时的“沙沙”声，不那么规律，但莫名好听。
　　我想了想，给蔚先生发了几个红包。
　　他很快看到了消息，疑惑地问：“怎么了？”
　　“元宵节快乐。”我轻声说，“喜欢蔚先生，所以挣钱给你花。”
　　是他说过的话。
　　我都记得。
　　.
　　抵达盛世的时候，是蔚先生来接我上楼。
　　“怎么下来了。”我不解，“刚刚不是发了具体楼层吗？我可以自己上去。”
　　“我不放心。”
　　蔚先生语气认真地说完，便要伸手接我手中的保温桶。
　　“不用。”我闪了一下，“不重。”
　　他仍旧坚持。
　　我看了一眼他线条冷硬的侧脸，笑说：“那就谢谢蔚先生关心了。”
　　蔚先生的脸颊悄悄烧红。
　　他避开我的视线，轻声说：“……没事，我应该做的。”
　　刚刚在楼下仰视盛时大厦，我就发现有许多楼层都亮着灯，看来今晚加班的部门有很多，盛时的确遇上了不小的麻烦。
　　蔚先生领我乘上专梯。
　　电梯上升途中，我问他：“今天公司有什么急事吗？”
　　“问题不大。”蔚先生揉了揉眉心，“就是家里头有几个老狐狸坐不住了而已。”
　　家里的老狐狸？
　　我反应过来，他应该是指蔚家的人。
　　我对蔚先生家里的事不太了解，也没有和他聊过这方面的事。出于尊重，我没有继续多问，而是语气可惜地说：“汤圆今天是吃不上了。在公司不方便煮；在家里煮好了再带来，又会粘掉。”
　　“没关系，等我的工作处理完，我们去公司附近的住所吃。”蔚先生语气认真地说，“只要天还没亮，只要我们还没睡，就算到了凌晨，也算能成是今天。”
　　我因为他的说法轻笑了下。
　　公司附近的住处吗？
　　我忽然想起，他并不总在我们现在住的地方休息。
　　以前我们两人见面的频率并不高，许多时候，蔚先生都住在公司附近的住所里，而我则在剧组一待就是三两个月。他名下有很多房产并不稀奇，但是迄今为止，我只知道其中的一处。
　　因此，我有点意外：“是要带我去其他住处吗？”
　　蔚先生不知道想起什么，眉眼间神色一凛，忽然紧张了几分：“……你不喜欢？”
　　“不是。”我摇头，“恰恰相反，我怕蔚先生不喜欢。”
　　蔚先生下意识反问：“我为什么不喜欢？”
　　我：“……”
　　蔚先生：“……”
　　“叮——”
　　电梯提示音响起，我们抵达了顶层。
　　我失笑，回答说：“我也不知道。”
　　过去我们两个都在纠结些什么呢。
　　我们并肩走出了电梯。
　　蔚先生走在我身侧，时不时用余光看我，似乎有什么话想说。我们走到了他的办公室前，三位我没有见过的助理正坐在工位上，他们站起身招呼说：“蔚总。”
　　坐在总助位置上的吕诚也站了起来：“蔚总。”
　　这三位助理只是盛时的员工，而吕诚是蔚先生的特别助理，跟在蔚先生身边帮忙，不仅要处理盛时的工作，还要接洽一屿的工作。
　　“嗯，大家今晚辛苦了。”蔚先生点头，淡声吩咐说，“今天加班的人，明天都可以申请调休。”
　　几人露出笑来：“好的，谢谢蔚总！”
　　然后我们走进了办公室内。
　　这还是我第一次进入蔚先生的办公室，比想象中还要大一些，一整面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商业圈。元宵节的深夜，城市中有烟火和花灯，街道上有人携手走过，来来往往十分喧闹。
　　这座城比过年那阵要热闹。
　　我转身接过蔚先生手中的保温桶，问说：“在茶几上吃吗？”
　　“可以。”
　　蔚先生边说边关上了门。
　　我刚刚将保温桶里的饭菜一一摆好，又将碗筷拿出来，蔚先生也走过来帮忙。摆好饭菜，我刚想叫他坐过来吃，就忽然被他熊抱住。
　　他比我高壮，用力笼罩住我的时候，紧密温暖。
　　蔚先生吻了吻我的脸。
　　我忍不住悄悄摸了摸他的头：“怎么了？”
　　一定不能让蔚先生知道，我眼里的他，越来越像一只熊。
　　蔚先生没有说话，抬起我的下巴，封住了我的唇。
　　是一贯的、快要将人吞噬的力道。
　　一吻结束的时候，蔚先生眼睫下掩投下扇影，深邃的眼瞳暗得看不见一丝光。他的视线紧紧盯着我，分毫不动，我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在空气中肆溢膨胀、碰撞。
　　“蔚先生。”
　　不知何时，我的声音也软了。
　　“我们还在公司。”
　　蔚先生没有说话，深深注视了我片刻后，凑过来又含吮住我的唇，扣住我挣扎的手，神情仿佛沉迷一般啄吻了许久。
　　我们在公司。
　　我清楚地记着这一点，所以还是推开了他。
　　他清醒过来，顿时懊恼地泄了气，把我拉进怀里抱住，语气隐含抱怨的情绪：“……为什么今天要有这么多工作。”
　　我忍不住笑了：“原来‘蔚总’也会因为工作多而心烦吗？”
　　“当然。”他扣住我的手腕，又转起了腕上的那串奇楠香，“我们好不容易想一起过个节。”
　　“太夸张了，还没有到好不容易的程度，以后还有很多机会。”我说，“而且，我们今天是在一起。”
　　“你来找我，我很开心。”蔚先生微妙地停顿了片刻，然后才继续说，“我以为你对我的工作不感兴趣，毕竟内容枯燥又无聊。”
　　我从他怀里挣出来，平静地和他对视。
　　“蔚先生。”
　　蔚先生顿了下：“……什么？”
　　“其实，我对你的事很好奇。”
　　他眼底划过一丝欣喜：“是吗？”
　　“嗯。”我说，“难道蔚先生对我的工作和生活不好奇吗？”
　　蔚先生：“……”
　　我静静看着他。
　　“好奇。”蔚先生凝视我，重重点头，“好奇到什么都想知道。”
　　我明白。
　　不然他不会去问健哥有关我工作的事。
　　我们都有很多需要改掉的习惯，但也不急于一时。
　　幸好还有很多时间。
　　我说：“先吃东西吧。”
　　蔚先生点头。
　　我还在控制饮食的期间，自己在家吃了营养餐，所以只是坐在蔚先生旁边喝茶，和他聊天。用过餐后，蔚先生坐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处理文件。
　　“如果累了，你可以先去内间的休息室睡一会儿。”蔚先生对我说，“我处理完手头的事之后，还要开个线上会议，至少还需要一个小时才能结束。”
　　我有点担心他：“这么晚还要开会吗？”
　　“事出紧急。”蔚先生解释，“二叔那边的人坐不住了，在盛时新签的政府项目上动了手脚，今晚下面的人才发现。”
　　“辛苦了。”我帮他泡了一杯咖啡，“可惜我帮不上什么忙。”
　　“你在这里就很好。”蔚先生接过咖啡，眼底浮现满足的笑意，“这是我加过最轻松的班。”
　　我也笑：“加班哪有轻松的。”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
　　蔚先生：“进来。”
　　门被推开，吕诚端了两小碟甜点走了过来，他将甜点放在桌子上，说：“蔚总，何枝先生，这是晚上的甜点。还有宵夜……不过蔚总和何枝先生应该不需要。”
　　我不解：“甜点？”
　　“是的。”吕诚笑着解释，“我们公司福利很好，加班不仅有加班费，还提供甜点和宵夜。”
　　“是挺好的。”我婉拒，“但是我最近的新戏有要求，不能吃甜点，分给其他人吧。”
　　吕诚连忙说：“是我考虑不全面。”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吕特助面对我的时候，似乎多了几分拘谨，和以往不太一样。从前他也很礼貌得体，但远没有今天这么谨慎。
　　“我也不吃，拿出去分给别人。”蔚先生嘱咐，“顺便通知杨部长、王部长、周经理，一个小时后线上开会。”
　　“好的，蔚总。”
　　吕诚重新端起甜点，离开了房间。
　　蔚先生工作的时候不苟言笑，浑身上下透露着一种淡漠的疏离感，可一旦他看向了我，我就能从他深远的眼中窥探到冰雪初融的痕迹，像冷暖交替的微风，有让人心驰神往的矛盾感。
　　为什么以前没有察觉呢。
　　“在想什么？”
　　蔚先生问我。
　　我笑了笑：“想吕特助为什么忽然这么拘束。”
　　“因为我扣了他的奖金。”蔚先生说，“所以愁孩子奶粉钱。”
　　“吕特助有孩子？”
　　“听说有，但忘了多大了。”
　　“……”
　　闲聊了三两句，我不想打扰蔚先生的工作，走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琢磨张导的剧本。可他却时不时就要回一下头，看我两眼，然后再继续工作。
　　在蔚先生第四次看向我的时候，我抬头，稳稳对上了他的视线。
　　蔚先生：“……”
　　“蔚先生。”我无奈，“工作不要开小差。”
　　他说我在旁边的话，加班会变得轻松，现在看来明明是拖延了工作进程。
　　“没有开小差。”蔚先生竟还辩解了一句，“我都没有抽空上网反黑。”
　　我抓住了那令人迷惑的关键词：“反黑？”
　　“……”蔚先生，“反驳，黑暗势力。”
　　我：“……”
　　“毕竟——”蔚先生神情严肃正直，“人需要劳逸结合。”
　　说起这件事，我忽然想起来，前几天蔚先生曾经提到过什么“cp名”之类的话。后来小戴也自顾自嘀咕过一次类似的东西，我只听了个大概，没有理解她话里的含义。
　　我平时不怎么上网，只偶尔看看时事新闻；而健哥给我制定的艺人规划里，又把炒作放在最后一位，着重抓自身的演技和剧本的质量。所以对于粉丝常说的许多词汇，我都没什么概念。
　　现在看来，蔚先生似乎比我要懂一些。
　　不那么谦虚地作出相对合理的猜测，可能很大概率是因为我。
　　想到这里，我看向他，好奇地问说：“蔚先生，我们的cp名是什么意思？”
　　蔚先生：“……”
　　他霎时手忙脚乱了一瞬，鼠标发出“咔嚓——”、“咔嚓——”的错乱声响。
　　“就是，礼、枝……”他词不达意地解释说，“你和我，我们。”
　　“好，我知道了。”
　　我还是不太懂，却没有再追问下去，决定等空闲的时候，要么自己搜索、要么问问小戴。
　　不然蔚先生就要红到熟了。
　　.
　　大概二十分钟后，蔚先生的文件处理好，准备开线上的会议。虽然他并不介意，但我一个外人听那么多盛时的事，总归不好。
　　所以我悄然离开了办公室。
　　意外的是，外面三名还没有离开的助理正好在谈论我的事，声音虽小，但句句听得清楚。蔚先生的办公室奇大，通往助理工位的路要走上几步，恰好门口又有墙角和巨型盆栽遮挡，所以他们没有发现我。
　　其中一名助理叹了口气：“终于忙完了，下班下班，明天我要睡到十点。”
　　另一名助理说：“我睡到十二点！”
　　最后那位，却小声问：“话说，你们都不在意刚刚走进去的人？”
　　然后他们就聊了起来——
　　“在意，当然在意，当时一工作就顾不上了。不过……如果我没眼花的话，那人是何枝吧？”
　　“是何枝！我绝对不可能认错，我手机里还有他的照片！”
　　“虽然这么八卦别人不好，但何枝居然和我们蔚总……哇，我怎么瞬间脑补一出豪门虐恋，有点难受。”
　　“你难受什么，跟你关系又不大。”
　　“主要是生活太无趣，看见瓜就开心。怪不得何枝一点花边新闻都没有，原来背后的金主是蔚总，就算有瓜也能压下去……”
　　对于对方口中“背后金主”的说法，我没有感到冒犯，甚至觉得稀疏平常。因为大部分人都有这样的误解——一旦艺人和豪绅有了牵扯，就一定存在不干净的关系。
　　忽然，对话里出现了第四个人，吕诚。
　　他问：“下班了还不走，在这儿聊什么呢？”
　　“聊蔚总和何枝……”一名助理小声问，“吕哥，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他们两个人是不是……”
　　“他们在恋爱，以后会结婚的那种。”吕诚语气果断，“所以你们别瞎议论，小心别惹怒了蔚总，到时候拿着n1走人。”
　　顶层瞬间安静到了落针可闻的地步。
　　吕诚又说：“行了，大家都累了，赶紧下班回家吧。以后在公司聊八卦的时候悠着点，网上的那些已经够聊了，别牵扯到现实，对谁都好。”
　　不多时，几位助理就都离开了公司。
　　吕诚收了收尾，拿着一叠文件朝办公室的方向走来。
　　我们刚好打了个照面。
　　“……何枝先生。”
　　“吕助。”我跟他打招呼，“工作到这么晚，辛苦了。”
　　“只要蔚总多给点奖金就行。”吕诚笑笑，“刚刚何枝先生都听到了？”
　　我点头：“嗯，听到了一部分。”
　　吕诚沉默了一下，突然语气愧疚地说：“何枝先生，我得跟您道个歉，之前是我理解错了蔚总的意思。”
　　“没事，不用自责。”我摇头。“责任不在你。”
　　吕诚垂头，深吸一口气。
　　“其实那时候蔚总说得挺明显的，他知道何枝先生急需用钱之后，本来想亲自找您的。但是盛时前两年权利分散，蔚家那边一直幺蛾子不断，恰好在何枝先生母亲病重的时候，被其他事绊住了手脚，所以只能让我先找到了何枝先生，帮您解决燃眉之急。”
　　“结果阴差阳错，让你们两位……”
　　我没有打断他的话。
　　看吕诚的表情，他是真的在为此而苦恼，都吐露出来或许会好一点。
　　“后来，我其实发现了蔚总对何枝先生不一样，我总给何枝先生说蔚总的事，就是因为察觉到了这一点。”吕诚谦疚道，“但还是没有改掉思维上的惯性。”
　　“我也有惯性思维。”我说，“所以不能责备你。”
　　吕诚稍稍如释重负，继续说道：“其实，今天之所以加班到这个程度，是因为前两天蔚总真的中止了和黄家的合作，蔚总的父亲不开心了。”
　　我有些不解：“不是说因为蔚先生的二叔，在新项目上动了手脚吗？”
　　“是，是他动的手脚，但是蔚总的父亲也下了套。”吕诚解释，“他们都是公司董事，虽然不是一条船上的，但都和蔚总不对付。”
　　我若有所思。
　　看来蔚先生家的情况，比我想象中复杂。
　　吕诚又说：“虽然是猜测，但有件事，我觉得何枝先生可以和蔚总确认一下。”
　　我问：“是什么？”
　　“这几年，蔚总其实很拼，三五不时就要出差，主要就是为了压制蔚家的那些董事，在盛时获得压倒性的话语权。何枝先生刚和蔚总在一起的时候，蔚总一直在刻意降低您的存在感，我以前以为……现在来看，应该是为了保护您。”
　　听了他的话，我微微怔愣。
　　确实，过去的两年多，蔚先生总是很忙，甚至有时见面次数少到我以为他厌倦了我。除此之外，他从来不谈及家人，只最开始的时候带我去过几次黄争鸣的聚会，后来就再也没有带我出席过类似的场合。
　　原来过去种种，还有其他原因。


第44章 连清
　　短短十几分钟,吕诚和我的交谈称得上推心置腹、开诚布公。
　　我很感激他愿意告知我这些。
　　让我知道，那些自己以为理所当然的事，或许还有其他结论。
　　“好的,谢谢吕助。”我说,“我大概了解了。”
　　吕诚忙说：“何枝先生千万别客气。”
　　“是吕助太客气了。”我笑说，“从刚刚开始，你就一直很拘束。”
　　吕诚：“……”
　　“放轻松。”我玩笑道,“是怕你告诉我这么多,又被蔚先生扣工资吗？”
　　“这个不怕。其实我早就隐约出来，蔚总不介意我告诉何枝先生这些事，否则我可不敢透露这么多上司消息出去。”说到这里，吕助苦笑，“当然,如果少扣点奖金就更好了。”
　　我笑了：“扣了很多吗？“
　　“三个月绩效。”吕诚自嘲地叹息，“哎,自作自受啊。”
　　“吕助有孩子？”
　　“是,一岁多了。”
　　我笑：“别担心,孩子的奶粉钱会有的。”
　　吕诚也笑了笑，这才恢复了从前的轻松自如：“那就借何枝先生吉言了。”
　　我和吕诚又闲聊了一会儿，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
　　蔚先生走了出来。
　　我转身询问：“会议结束了？”
　　“结束了。”蔚先生点头，“可以回家了。”
　　吕诚走了过来，将手中的文件递给蔚先生：“蔚总，这是明天下午开会要用的文件。”
　　蔚先生接过文件：“好,辛苦了，明天上午休息半天。”
　　吕诚：“谢谢蔚总。”
　　他离开后,夜深人静的盛时大厦顶层,便只剩下我和蔚先生两个人。
　　蔚先生拿起外套,边穿边走向我。
　　我静静看着他。
　　他穿好外套却没有系扣子，抬脚走了过来，将我也包进了外套里，然后抱着我站了好一会儿。写字楼设有暖气，这么抱着，没多久就热意上涌，蒸腾得脸颊都有些烧。
　　“蔚先生。”
　　我叫他。
　　“嗯。”
　　“我们不走么？”
　　蔚先生的嗓音沙哑疲倦：“让我抱会儿，充充电。”
　　我回抱住他。
　　工作了一天一夜，他显然乏了。
　　又过了片刻，蔚先生才开口说：“我们回家。”
　　我点头：“好。”
　　.
　　蔚先生在公司附近的公寓，距离很近，家和公司之间来返不过几分钟的车程。如果平时加班到深夜，或是应酬喝多了，走路也能抵达目的地。
　　我随他上了楼。
　　简约冷淡的宽敞公寓，内装比我们居住的地方还要简单。内里三房两厅的格局，其中一间作书房，一间放了健身器材，只有一间是有床铺的。
　　作为歇脚的住所来说，已经足够用。
　　蔚先生说：“很久没来过了，但是有人定期来保洁，可以直接住。”
　　我走到厨房看了看，然后无奈回头。
　　“可这里没有做饭的工具。”
　　虽然社区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但这房间里没有锅碗厨灶，看来这段汤圆注定要明年再吃了。
　　“没有吗？”他似乎不知道这事，走过来看了两眼，“……是没有。”
　　“蔚先生不是会做饭吗？”
　　我记得之前他下过厨，厨艺还是不错的。
　　“会做，但一个人的从来不做。”他解释，“所以有些屋子在内装的时候，就暂时没有考虑安装厨具。”
　　看来这里还真是完全用来暂住的地方。
　　“那就不吃了。”我说，“时间太晚，不利于消化。”
　　蔚先生有点不太明显的低落：“你说得对。”
　　我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五。
　　“该洗澡了。”我说，“明天下午不是还有会议吗？”
　　蔚先生忽然看向了我，所有低落和疲倦一扫而空，目光灼灼有神。
　　我不解地问：“怎么了？”
　　于是，我们一起洗了澡。
　　————
　　次日。
　　我睁开眼的时候，蔚先生也悠悠转醒。
　　昨天蔚先生给下面的员工放了假，吕助早上也不用去公司，等下午开会的时候，再赶去会议室就好，他自己却早早醒来。
　　这还是在我们昨晚折腾了很久的前提下。
　　“我临近中午的时候还有工作，就先起床了。”我小声说，“蔚先生没事的话，就多睡一会儿。”
　　“工作不是中午吗？”他坐起了身，“你昨晚也睡得很晚，现在还早。”
　　我解释：“习惯早起了，尤其是工作日。”
　　蔚先生说：“我也是。”
　　我们两人对视片刻，忽然同时笑了出来。
　　他猛然把我拉进怀中，重新将我按进了被窝里，暖热的体温将我包围。
　　“对了，蔚先生。”
　　“什么？”
　　“吕助对我说，昨天盛时工作上的麻烦，起因在于盛时和黄家中止了合作，这是真的吗？”
　　这些事昨晚没有问，一是因为蔚先生太疲倦；二是因为时机不合适。现在时机刚刚好，再不能像以前一样，将问题遗留下来。
　　“嗯。”蔚先生闷闷地应了一声，“他还说了什么？”
　　我将吕诚的话复述了一遍，没有掺杂任何个人情绪，怕传达给蔚先生的情绪并不主观。
　　他听了，缄默许久，然后猝不及防用手掌将我的眼蒙上，这才一句句轻声解释。
　　“有这个原因。”
　　“但还有其他原因。”
　　“除了觉得他们不值得你认识，还怕你不喜欢那些场合、不喜欢我。”
　　蔚先生没有再多说，我心中已经有了个大概。
　　我忽然想问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了我。我虽然不是个自怨自艾的人，自认自己还算有点能力，但却从来没觉得能出色到哪种地步。
　　至少不该让一个人默不作声地注视很多年。
　　但我终归没问出口，沉默以对。
　　“蔚家的董事最近开始有动静了，虽然我已经把他们打压得差不多，但垂死挣扎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一时没看住就弄出了阴招。”蔚先生继续说，“这之后，他们说不定会找你的麻烦，你别害怕。”
　　蔚先生让我别害怕，可害怕分明是他自己。
　　他话里的担忧和焦虑根本掩饰不住。
　　“不害怕。”我心情平静，劝慰说，“我生平最不怕的，大概就是麻烦了。”
　　“我不会让他们有这个机会。”
　　说完，他没有撤开蒙在我眼上的手掌，凑过来轻轻吻了下我的额头。
　　————
　　三月初，张铭导演的电影终于要开机了。
　　按照业内的习惯，所有演职人员及领导嘉宾一起，在酒店举办了开机剪彩仪式。张导不太注重死的流程和规矩，但开机仪式倒是十分注重，说别的什么大卖、获奖之类的不提，至少全剧组的人都要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拍完电影。
　　他还请来电影的原型——已经四十多岁的钱先生。
　　我和他们都打过了招呼，又和钱先生聊了聊，然后被张导叫到他身边。
　　张导：“来，何枝，一起剪彩。”
　　“好。”我把手搭在剪彩的工具上，“上次中途离开，真是不好意思。”
　　“多大点事儿，本来就准备散场了。”张导哈哈笑了几声，“而且，当时几位老戏骨都熬不住了，回头再不跟我联系就坏了事儿了。”
　　张导为人客气，我却不能把他的善意当成是理所应当。
　　“谢谢张导。”
　　剪彩仪式结束后，张导和我并肩而走，边走边聊：“后天开机进组，拍摄男主学生时代的内容，你现在的外形状态很好、很合适，接下来就是保持心态。准备好了吗？”
　　我笑笑：“我已经准备了一整个冬天了。”
　　“挺好。”张导乐，“我就喜欢你这种演员。”
　　“那张导，到时候见了。”
　　“到时候见，我很期待你的表现。”张导语重心长，“别松懈，不然拍戏的时候我可不会这么好说话。”
　　我点头：“一定不让张导失望。”
　　和张导聊完后，司机过来接人，小戴一直在场外等待。
　　我上了车。
　　小戴递过来一瓶水：“吱吱哥，喝水。”
　　我接过矿泉水：“谢谢。”
　　“不客气。”小戴笑，“吱吱哥辛苦了。”
　　“开机仪式没什么辛苦的。”
　　“谁说的？”小戴睁大了眼睛，煞有其事地说，“你都不知道，健哥新带的那个艺人真的娇贵。我专门去补课了，上次出事就是因为他在开机仪式上喊累，然后不知怎么的就和导演吵起来了，结果被人拍下来，发到网上了。”
　　小戴表情夸张，比手画脚：“吱吱哥你想想，大庭广众之下和导演吵起来了啊！！真就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健哥这段时间忙得不见人影，我看多半就是因为他。”
　　我不太关注圈里的事，和那位艺人虽然同在一屿，却没有见过几面，连对方名字都想不起来。只隐约记得，他好像是歌唱比赛出道，竟然去演戏了。
　　不过背后议论人总归不好。
　　我制止了小戴。
　　“嘿嘿，就随便聊聊嘛，我身边的人都在说呢。而且，健哥自己都说要好好教育他一遍。”小戴撅撅嘴，“主要那个人吵架没理又拒不道歉，粉丝还控评说什么娱乐圈就是规矩多，开机仪式这种东西根本没必要，只会累到他们家哥哥。”
　　“好了。”小戴一贯喜欢吃瓜，我无奈打断她，“至少我们不该议论他，不然会让健哥难做。”
　　“哎，也对。”小戴摇头，“谁让对方是健哥现在主要在带的艺人呢，健哥也是不容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我说：“工作要求，他也没办法，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小戴笑：“好嘞！”
　　因为马上就要进组的缘故，这两天没有新的通告，我可以稍稍整理一下状态，早日适应角色。
　　我对司机说：“麻烦先拐到名扬路，然后回家。”
　　小戴住在名扬路，先把她送回去再说。
　　司机师傅应声，启动了车子。
　　“又把我先送回家啊。”小戴的笑眼像一角月牙，“谢谢吱吱哥！”
　　“不用谢，回去注意安全就好。”
　　小戴：“好嘞！”
　　回去途中，我闭目养神，小戴低头看起了手机。她总是玩不够手机，一会儿都放不下，总有那么多的新鲜事想要了解。
　　“啊呀！”
　　突然，小戴惊呼了一声。
　　我睁开眼，询问道：“怎么了？”
　　小戴看过来，眼睛里满是怒意：“吱吱哥，你上热搜了，有人想对付你！”
　　对付我？
　　我怀着疑惑的心情，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先别看！”小戴试图阻止我，“肯定是有人捣鬼，网上的很多言论一看就是水军。”
　　我失笑：“小戴，我看起来像很容易受伤的人吗？”
　　小戴迟疑了，片刻后垂下了头：“看吧，我已经通知健哥了。”
　　“刚刚还说不要给健哥添麻烦。”我并不多担心，反而打趣起自己来，“现在添麻烦的人就变成了我们。”
　　小戴嘀咕说：“事出有因，也不是我们主动要添麻烦的。”
　　我摇头，打开了热搜榜。
　　根本不用找，热搜第一位就有我的名字，后面还跟着一个“爆”字。
　　——#何枝耍大牌#
　　我忍不住笑了。
　　“吱吱哥，你还笑！”小戴脸都气得鼓起来，“我都气得想把造谣的人拉出来打一顿了！”
　　“不是故意的。”我笑着解释，“只是奇怪，这样的话题有什么好‘爆’的。”
　　说完，我点进了那条热搜。
　　热门第一条是个小视频，没有声音，只能看到任务的肢体动作和神情。时间是年前《全程通牒》宣传期，我跟随剧组最后一次上综艺宣传电影的时候。内容是我走到台上，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身旁的柳暄忽然转头，表情亲热地同我打招呼。我既没有转头理会，也没有说话，然后柳暄露出了受伤的表情，默默转过了头。
　　节目录制现场，禁止观众私摄，这视频的角度看起来也不像台下观众所拍摄，倒像是节目组的摄像头。
　　po视频的博主说话时，用得是柳暄粉丝的立场——
　　“那天在霖安台录制节目，我们家暄暄跟何枝打招呼，结果你们猜怎么着，他就点了点头，连个眼神都不给的。搞了个不染俗世的人设，装什么冷清有逼格，牌面可真大啊！”
　　下面有许多附和的评论，还有一些亦真亦假的爆料。
　　其中一条是张截图，截图上是另一位“当事人”和朋友的聊天吐槽，大致内容是说：何枝在公司一直目中无人，习惯耍大牌，同时嫉妒、打压新入公司的艺人，关键经纪人还护着他，真是恶心吐了。
　　这位截图的网友说，图片里吐槽的人是她的朋友连清，连清自从进了一屿当艺人之后，都快抑郁了。
　　于是#一屿原来是抑郁的意思#也挂在了热搜上。
　　我抬头问小戴：“连清是谁？”
　　小戴愤愤不平，双眼冒火：“就是健哥带的那个新人，那个和导演吵架被拍的家伙，怎么哪儿都有他！”
　　“嗯。”我笑，“有点意思。”


第45章 意愿
　　网上的评论总是发酵得极快,稍微煽动，言论便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且往往都是压制性地一边倒。尤其最近没什么新鲜事,大家应该无聊的很,每每有什么热闹就都愿意凑一凑。
　　水军很敬业，统一的格式出现在各个博主的评论区内,节奏很快起飞。
　　其中有许多“我朋友说”、“我亲戚认识的人说”的小故事,讲得栩栩如生,如果不是那里面的主角都叫“何枝”，我倒还能看的津津有味。
　　博主发出范文的时间才过去几十分钟，相关词条却一口气冲到了最前面,一般来讲是不可能实现的。所以小戴才会一口咬定,是有人故意而为。
　　我第一时间联系了健哥,打电话向他说明了情况。
　　健哥沉默良久,忽然问：“你觉得是谁？”
　　“不是连清。”我猜测。“也不像是柳暄。”
　　之所以有这种猜测,只要是因为虽然这次风波指向了我们三人，但是他们两人显然没有这么大的能力，也没有这么大的胆量。毕竟造谣这种事,如果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其实很容易被澄清，到时候他们只会里外不是人,既捞不到好处又得罪了他人。
　　最可能是被人利用，让人当枪使了。
　　“我也不觉得是他们。”健哥那边传来抽烟的动静，分析说,“柳暄虽然有后台,但上次胡泽良的事闹得挺大的,知道了蔚总的存在,他和他背后的人应该不敢轻举妄动。”
　　“嗯。”我说，“我也这么觉得。”
　　“至于连清，我带了他几个月，对他的背景最清楚，除非他蒙骗我。”健哥继续说，“这个人心眼小，可能真的因为我总批评他的缘故，到处跟人吐槽过你，但不会把东西发出来，因为他自己也明白这是造谣，一旦被外人知道，他就原形毕露了。”
　　我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或许……”
　　“或许？或许什么？”健哥追问，“何枝，你想到了什么？”
　　“我在想，天底下是不是有这么巧合的事。”我回忆前段时间的事，“蔚先生工作上刚刚遇到了问题，我这边就忽然有人。”
　　健哥严肃起来：“……你是说，可能是蔚总的对手？”
　　“只是可能，说不定是我多想了。”
　　“不行，我得赶紧打听打听！”
　　“健哥，先冷静。”
　　“何枝。”健哥没好气地笑了，“我都开始想对策了，你怎么就能这么冷静？”
　　“着急也没用，不是么。”我笑了笑，“相信健哥和公司会有应对方法。”
　　“你说得对，其实这事问题不大，柳暄那儿可能麻烦点，连清这边，只要他出来道歉解释清楚，再向你道歉就没……”健哥说到一半，忽然顿了下，“咦，柳暄怎么先跳出来澄清了？”
　　车底封闭且安静，我和健哥通话时小戴也能听见。因此，她一听到健哥的话，立刻便打开了手机看最新的消息。
　　然后她抬头看向我，小声说：“真的解释了，吱吱哥你看。”
　　说罢，把手机屏幕举到了我的面前。
　　柳暄的官方账号在几分钟前发布了澄清微博——
　　“今天，我在网上看到了许多不实报道，只因为一段断章取义的视频，就肆意扭曲抹黑我和何枝哥之间的关系。在此我澄清一下，我和何枝哥关系非常好，拍摄电影的过程中，他对我十分照顾，时常指导我该怎么演戏，是位非常好的前辈。在这里，我要强烈谴责那些编造不实报道的营销号，请你们停止造谣！”
　　原来那条造谣的微博下面，有一些我的粉丝在在据理力争，试图和其他人解释我不是那样的人，还和柳暄的粉丝吵了起来。现在这条微博下，则是两家的粉丝站出来一起谴责营销号。
　　柳暄的粉丝表示——
　　“小暄一直是个尊敬前辈、努力热心的好孩子，我们相信他说的话，相信何枝！”
　　“小暄加油！萱草永远支持你！”
　　“小暄一往无前，萱草永远追随！”
　　“太感动了，我们小暄一直都是这样谦虚、温柔、正值，不想给他人造成麻烦的人啊QAQ。为什么要让他承受这些，可恶的营销号！”
　　我的粉丝也去了他的微博下——
　　“感谢柳暄站出来为吱吱澄清谣言，你是一位好后辈，你们是永远的朋友！”
　　“两位一起加油，成为更好的演员吧！”
　　“吱吱也是谦虚有礼的人，果然同样的人都会相互吸引，感谢你的澄清！【笔芯.jpg】”
　　“完了，我都要磕他们cp了，可是他们电影里面基本没有互动啊呜呜呜！”
　　“……”
　　可以说是一片和睦。
　　如果不是我是当事人，知道自己和柳暄在拍电影期间几乎没有接触，更不要说悉心指导演技之类的事。而宣传期间他也只和我打过一次招呼，就是闹上热搜的这一次，我都要以为我们关系真有他所说的那么好，是圈内难得有真情的好友。
　　说句不好听的，在此之前，他甚至曾试图在蔚先生面前博出位。
　　但无论我们私底下私交如何，人是好是坏、是虚伪还是真诚，评论的网友都不会知道。隔着屏幕、隔着人设，他们所有的理解都基于构想，然后自己一遍遍复习巩固，信了我们真的是那样的人。
　　我忍不住缄默许久。
　　小戴关切地问：“怎么了？”
　　我摇头：“没什么？”
　　“刚刚柳暄的经纪人联系我了。”这时，健哥说道，“跟我道了歉，还说到时候要让柳暄亲自跟你道歉，希望我们不要把事情闹大，更不要闹到蔚总那里。柳暄的微博不是他本人发的，他们那边希望我们配合一下对方的公关。何枝，你转发一下他的微博，就说你们关系不错，柳暄是个很勤奋的后辈，你很看好他，那天视频没截全，被人恶意剪辑了。”
　　我没有说话。
　　健哥也问了和小戴同样的话：“怎么了？”
　　我笑了笑。
　　“只是感觉一阵无力。”
　　我始终清楚自己的立场，记得当初是为了什么进入娱乐圈，为此做好了各种各样的准备。我算是个很幸运的人，娱乐至死和这张脸是我度过困难期的原因，我没有权利厌弃，只能管好自己。因而，我从来不担心他人的恶意针对，也不在意网上的言论，只想做好眼下的事。
　　但事实是，身处在这个圈子里，即使心态平稳，个人的发展却很难完全不受舆论影响。
　　比如从今之后，我可能会在各式各样的场合和柳暄相遇，而只要周围有摄像头，我和他都将是“关系很好”、“彼此照顾”的前后辈。且因为这次的舆论危机，我们要比其他人表现得更“亲近”。
　　这样一来，才能不被好事的网友翻今日的旧账。
　　健哥疑惑：“无力？”
　　我轻笑一声：“没事，就按照健哥说的做吧。”
　　总归事关公司利益，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自然要选择最稳妥的处理方式。
　　我们谈话间，小戴又找到了原来爆料视频的那条微博，这时，微博下的评论风向已经发生了改变——
　　“哈哈哈哈，当事人澄清了，脸疼不？”
　　“哎，你们刚刚吵架的时候，我的关注点就不一样，只有我觉得视频里的何枝好好看吗？啊！我的关注的好像又歪了。”
　　“是很好看，不理柳暄的时候，有一点点云淡风轻、一点点轻嘲、一点点淡漠，然后就是九十七点的好看！”
　　“你会夸，跟你混！”
　　“你们这些颜狗多少沾点nt，现在的问题是，你们口中的何枝哥哥可是个不尊重人的伪善者。”
　　“都澄清了你怎么还在跳？”
　　“这个澄清了，那其他的人呢？打压同公司后辈连清的事就没人管管了吗？”
　　小戴很气愤：“这个连清到底怎么回事啊？！”
　　健哥听到了小戴的质疑，叹息说：“我还没问，肯定要让他跟何枝道歉的。”
　　“就只是道歉吗？还有那个柳暄，明明自己耍大牌不好好演戏，陈林导演都批评他好多次了，我们还要跟他和解，还夸他……”小戴不服气，“网上好多人都开始肆意传播这次的假黑料了，居然说吱吱哥耍大牌，不离谱吗？”
　　“是很离谱。”健哥沉声说，“但把事情弄得复杂，对何枝反而不好。”
　　小戴气得眼睛里闪着泪光：“怎么能这样……”
　　“小戴，在娱乐圈这是很正常、很小的风波，不要太在意。”我抽了一张纸巾给她，“不然以后可能会遇到更难解决的事。”
　　小戴擦了擦眼睛：“反正我知道吱吱哥不是那样的！”
　　我笑说：“你们知道就好。”
　　“那就这么定了。”健哥说，“你先去转发柳暄的微博，我去联系连清，做好下一波公关。”
　　我点头：“嗯，好。”
　　通话挂断之后，我才发现蔚先生打来了十几通未接电话。
　　他肯定是看到热搜了。
　　我忙给他回拨过去，却发现通话占线，于是点开了聊天软件。聊天软件中，他同样发来数条消息，关心我的情况，问我是不是在和岳健通话所以手机占线。
　　我立刻回复了蔚先生，告知他自己已经和健哥商讨好了解决办法，让他不要担心。
　　回复过后，小戴问我：“那我们现在转发吗？那个柳暄，连澄清都是别人代发，真不想转发他的微博……”
　　“问题不大。”我打开软件，“转发吧。”
　　我按照健哥的提议，整理着措辞，忽然再次接到了健哥打来的电话。
　　我接通：“健哥？”
　　健哥声音急促：“何枝，柳暄的微博你还没转吧？千万别转发！”
　　“怎么了。”我疑惑地问，“有其他事吗？”
　　还是有陷阱？
　　健哥语气谨慎：“还没转吧？”
　　“没有，刚在编辑。”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健哥轻呼一口气，语气严肃，“刚刚，你的电话一挂，蔚总就给我打过来了。”
　　原来蔚先生手机占线，是在和健哥通话。
　　“蔚先生说什么？”
　　“蔚总很生气，我第一次就觉得他吓人。他问我什么想好怎么解决了吗，我简单说明了解决办法，然后被劈头盖脸的骂了。”
　　“骂了？”
　　“嗯。蔚总说造谣的风波要彻查清楚，跟相关人员好好清算，问我为什么答应柳暄那边的方式公关，必须让他们全权担责。蔚总还说——你问过何枝意愿了吗？”说到这里，健哥沉默了一会儿，“何枝，我的确没问过你的意愿，你怎么想的，你愿意和解吗？”
　　我微怔。
　　健哥继续说：“现在，一屿娱乐已经出面发了律师函，要彻查这件事。很多人发声明只是为了震慑人，因为先发制人才好做公关工作，但蔚总是认真的，他想把造谣的人送进去。”
　　我这才想起，出事的时候，自己没有第一时间告诉蔚先生的念头，反而是想尽快解决，不给他和公司添麻烦。我知道蔚先生喜欢我，但不会认为他该为我做任何事。
　　至于我自己的想法，肯定没有公司损失来得重要。
　　况且，这些年来，我早习惯了不把自己的想法放在第一位。
　　因为本就没人在乎。
　　还记得小时候每回考完试，班上都要开家长会，母亲向来是来不了的，因为继父会生气，所以我总是提前一天去办公室向班主任请假。后来班主任曾把我叫到一边，说要去我家里家访，我阻止了她。
　　我阻止说：“谢谢老师关心，但您如果去了，我可能就上不了学了。”
　　班主任不解，我只好简单向她说明了家里的情况。
　　她听完后，露出可怜同情的神色，问我：“那你怎么想的，你想让妈妈来吗？”
　　想吗？
　　我摇头，说还好，没那么想。
　　因为她不能来，因为她没有来过，所以我不知道来与不来到底有什么差别。会像别人的妈妈一样，考得不好批评两句，考得好了就夸一夸吗？
　　我想象不出来，所以反而不会去想。
　　就像看到别人有新的书包时，我不会去想那么好看的书包里面，是不是口袋也会多一些；看到别人带了有趣的滑板，不会去想自己站上去会不会跌倒；看到高考外等候的、他人的父母，也不会去想考得不错，今天能不能吃上庆祝的饭菜。
　　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无用的思考。
　　我明白母亲也很艰难，所以我怎么想的并不重要。
　　小时候不觉得难过，因为见的人和事少，比较不出自己是否不幸。后来也不觉得难过，因为大部分时间都在努力，总是来不及升起哪些念头或愿景，就有更坏的事发生。
　　遵从自己的意愿，始终是件相当奢侈的事。
　　现在，蔚先生却说——
　　你有没有问过何枝的意愿。


第46章 退路
　　扪心自问,我想和解吗？
　　当然是不想的。
　　既然是没有发生过的事，为什么要去承认。既然是不熟悉的人，为什么要往后都虚与委蛇、谈笑风生。
　　成人
　　“所以何枝，你想跟柳暄……不,是想跟柳暄、连清他们两个人和解吗？”健哥又问了一遍,这次的语气还有些愧疚,“刚刚一屿官方又发了一条消息,说已经开始调查旗下艺人的不实言论,肃清空口污蔑他人的不正风气——这话指向性极强,显然说的是连清。”
　　“健哥。”我轻声开口,说，“我不想和解。”
　　健哥沉默了一会儿。
　　“那好,我尊重你的选择。”
　　我能理解健哥的沉默，因为一来那被截取的视频难以解释清楚,二来柳暄那边已经发了看起来十分真情实感的声明,如果这时候再出面说和对方不熟，并控诉造谣的人,只会让情况变得复杂起来。
　　只要能忍气吞声，和解从来都比抗争来得容易、省事。
　　我不是不能妥协的人。
　　恰恰相反,过去的日子里,我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妥协过太多次。而娱乐圈光鲜却又肮脏，需要低头的事同样接二连三,努力不沾身已经是很好的结果。
　　我惯于接受现实,可这一回，却忽然感到一瞬间的无力和疲倦。
　　还好小戴和健哥没有看出来。
　　“连清给我发消息了。”健哥忽然说,“不过我还没看。”
　　小戴听见了,忍不住鄙夷道：“他肯定是来求饶的！！”
　　“小戴。”我轻叫她的名字,“要冷静。”
　　她的情绪过于激动，这样不好。在这个圈子里，首先要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平心静气。
　　小戴嘟嘟嘴，低头鼓捣起了手机，边点戳屏幕边说：“……好吧，我冷静。”
　　健哥清了清喉咙：“现在明确了你的立场，我大概知道怎么做了。你先什么都别管，我和公关团队先讨论一下应对方法，需要你配合的时候我再联系你。”
　　“好，麻烦健哥和公司了。”
　　“麻烦什么，又不是你主动去惹的事，要怪也是怪柳暄和连清。”说到这里，健哥不耐烦起来，“说起连清，前段时候刚刚安分了，没过几天又给我惹事，也不知道公司那些董事捧他干什么，还把人推给我。”
　　我劝慰说：“肯定是因为健哥能力强。”
　　健哥不以为然：“我是能把人捧红，但是大红大紫的前提是那人自己多少争点气。连清这个人，已经彻底没救了。”
　　聊完，我们挂了电话。
　　小戴看向我：“吱吱哥，现在我们去哪儿？回公司吗？”
　　“不了。”我摇头，“还是先送你回家。”
　　至于之后的事，视情况而定。
　　因为先前的猜测，我总觉得事情不会如我所愿，这么简单就结束。如果谣言的背后果真有人操控，那么所谓“耍大牌”的热搜应该只是一个不痛不痒的引子，接下来或许还有大动作。
　　我甚至能猜到几个方向。
　　反正，对方肯定不会留情就是了。
　　将小戴安全送回家，我终于拨通了蔚先生的电话——刚刚无论拨打几次，都提示是对方正在通话中。
　　“喂，蔚先生么。”
　　“是我。”他的声音有点急切，“何枝，你在哪儿？”
　　“我在车上。”我看了一眼外面的路况，回答他，“大概还有不到十分钟就能到家。”
　　“那我在家里等你。”
　　“嗯，好。”
　　然后便是无言的沉默。
　　蔚先生欲言又止：“你……”
　　我等了片刻，他还是没有说完这整句话。
　　于是我问：“蔚先生？”
　　蔚先生只说：“何枝，我等你回家。”
　　“好。”
　　————
　　夜间无人，五分钟左右便抵达了小区。
　　我习惯性地压下鸭舌帽，挥别了司机师傅，准备快步走回家，不让蔚先生久等。谁知道刚刚转身，就看到蔚先生站在了台阶上，担忧地看着我。
　　他率先走向了我。
　　我站在原地，微微抬头凝视他，直到他在我面前站定。
　　蔚先生攥住了我的手。
　　“回来了。”
　　“嗯，回来了。”我说，“蔚先生怎么下来了。”
　　“……想接你。”
　　我们两人之间这仿佛是相亲初见一样的生疏对话，足以见得蔚先生有多小心翼翼。僵持了一会儿，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格外严肃。
　　他攥着我手腕的力度渐渐加重。
　　“何枝。”
　　“什么？”
　　“你……不要难过。”
　　我始终凝视他的双眼，能清楚地看见他眼中不加掩饰的心疼。
　　蔚先生怕我难过。
　　他总是第一个、甚至唯一一个在意我，越过任何其他事物的人。
　　“我没有难过，只是有点茫然。”我解释说，“蔚先生愿意听听我的看法吗？”
　　蔚先生忙答：“当然。”
　　“那我们先回家。”
　　站在楼下总归不好。
　　过去，我总是一个人渡过困境，不知不觉中已经把自己的情绪收拾妥帖，然后坦然迎接下一场不知何时到来的风雨，不给自己任何停留和思索的时间。然而现在，愉悦、迷惘、痛苦、疲倦……以及其余各种各样的心绪，忽然都有了倾诉的欲-望。
　　我甚至不能与自己和解，却想告诉他。
　　回到家中，茶几上摆放着一壶热茶，看起来刚沏不久，应该是蔚先生在等我的时候煮的。我顺势走过去，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递给蔚先生。
　　“先润润嗓子。”
　　他的嗓音有点哑，联想到在车上总打不通他电话的事，我猜测他应该是为了今天的事，联系他人时说了很多话，从而变成了现在这样。
　　想到这里，我心底浮动暖意。
　　“以前总有人说我无欲无求，我自己偶尔也能感受到这一点。可最近不太一样。”
　　蔚先生问：“哪里不一样？”
　　“最近——”我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我开始思考未来了。”
　　蔚先生皱起了眉，深远的眼眸中心疼不减。
　　因为他明白。
　　明白过往我为什么很少思考未来，只能遵循生活的轨迹一意孤行、无可奈可地活。
　　“这段时间，我偶尔会觉得生活还有其他的选择，不需要逼迫自己。”我又说，“或许是潜意识里认为自己有了退路。”
　　“退路？”他不解地问，“是什么？”
　　“是蔚先生啊。”
　　我笑着回答。
　　他霎时呆住，然后便支支吾吾、眼神躲闪起来：“我、我……”
　　我凑上前，吻了他一下。
　　“谢谢蔚先生，让我看到另一种可能。”
　　所谓退路，不单是蔚先生的偏爱，更是我初次喜欢一个人的心境。
　　那么的清楚、明晰。
　　它让我的未来终于有迹可循。


第47章 俗套
　　蔚先生的眼中有光。
　　他怕我消失似的不敢移开目光,死死地盯着我，像是在确认我刚刚说过的话是真是假。我没有说话，只回望他,在相顾无言中默然又笃定。
　　前所未有的笃定。
　　气氛刚好,应该做一些不合时宜的事。
　　但眼下还有更加麻烦的事要解决。
　　我和蔚先生捧着茶杯双双坐下。
　　我没有第一时间和他去聊谣言和热搜的事,反而问他：“蔚先生,如果我说,我日后想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你会怎么看？”
　　蔚先生问：“喜欢做的事？”
　　我认真解释：“可能还称不上多热爱，但却是过去的目标，也是偶尔想起来会觉得遗憾的事。”
　　“我当然支持你。”蔚先生语气斩钉截铁,“无论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当我们聊到这些东西的时候，蔚先生似乎有点高兴,情绪显而易见的高涨，好像对我所说的“以后”很感兴趣。
　　因此,我的语调也轻松了起来：“之前，蔚先生说以为我喜欢演戏，其实并不是，我只是在竭力做好本职工作,习惯了事事认真。但是最近，我越来越意识到自己被生活所桎梏，也明白了原来我的人生还有其他选择,所以不想再这么浑浑噩噩下去了。”
　　蔚先生面露心疼,抱住了我,安静地听着。
　　我眼神平静,一字一句道——
　　“蔚先生。”
　　“我想退出娱乐圈。”
　　当年选择进入娱乐圈，是因为阴差阳错、走投无路，只能去闯最险的捷径。现在有路可选，有未来可以期盼，我忽然想做些“何枝愿意”，而非“何枝应该”做的事。
　　有了期盼的人，很难得过且过。
　　当然，即使要退出娱乐圈，也不会是现在——一方面，我还有张导的电影需要拍摄；另一方面，和公司签署的合同也要半年多才能到期。
　　“虽然至今回想起来，我仍旧感谢那年星探说服我进公司，感谢健哥和小戴的支持，感谢公司和蔚先生的帮助。但是这已经不是我想走的路了。”我凝视蔚先生，缓缓说道，“我的想法是，下半年和一屿的合同到期后，我应该不会续约了。”
　　可我和一屿的缘分应该就到那时为止了。
　　在那日子到来之前，我还是会尽心尽力、全力以赴地完成眼下的工作，让公司、粉丝以及张导的团队满意。相信即使我离开，他们也会有很好的未来。
　　隐退的话如果说给其他任何一个人听，比如健哥、比如小戴，他们恐怕会大吃一惊，一定会先问为什么，然后再劝阻我。但是蔚先生没有讶异，也没有任何劝阻的意思。
　　他只问我：“然后呢？离开娱乐圈之后，你打算去哪儿？”
　　“返回学校。”我说，“然后潜心钻研喜欢的学科吧。”
　　说起来，我的性格本就不适合娱乐圈——我没有强烈的野心和圆滑的脾性，做不来阿谀奉承的事，更不渴望万人瞩目星光璀璨。如今，当初的迫不得已都成为了过去，我难得有了比较强烈的期许，不想再过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生活。
　　听到这里，蔚先生很紧张。
　　他凝视着我，认真地问：“……那，我呢？”
　　我一怔，完全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我们还和现在一样。”
　　“我们还是恋人。”蔚先生说，“对吗？”
　　“是恋人。”我忍不住笑了，“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蔚先生转过脸去。
　　“……好奇。”
　　我开玩笑：“蔚先生在害怕吗？”
　　难道他是在害怕我会在有个其他目标之后，放弃和他的感情吗？
　　蔚先生无言片刻，然后沉声说：“……一点点。”
　　“一点点。”我笑着低声重复，“其实应该我害怕的。”
　　闻言，他不解地看向我。
　　“为什么？”
　　我回答：“因为我离开一屿之后，就再也不能给公司创造价值了。”
　　最初我因拍小成本网剧意外爆火，稍微有了点名气，后来阴差阳错跟了蔚先生，被分到王牌经纪人健哥的手下。一番波折直到今天，公司花费在我身上的投资尽数回了本，自己还算有点价值。
　　我也还清了负债，手中的钱甚至有了些富裕。
　　而当初和一屿签订的合同，其中的很多条款都明显倾向于我，连签约期限都短到称得上“自由”。对于一个刚入行的新人来说，就算后期我为公司带来了不错的营收，但最开始的时候，肯定是我占了更多的好处。
　　因此，如果我没有续约，而是选择离开、或者加入其他娱乐公司，那么一屿总归是要有所损失。
　　我说：“所以，你不应该害怕。”
　　他不应该害怕我没有将他构建到期许的以后中去。
　　蔚先生闻言，神情逐渐严肃起来：“何枝，我不在乎你为公司创造的价值，我只在乎你。”
　　我沉默片刻，抬手摸了摸他的眉骨。
　　“是我想岔了。”
　　蔚先生蹭了蹭我的掌心。
　　我说：“所以，其实蔚先生也不用担心。”
　　毕竟我是因为他，才会忽然有所期许。
　　我说蔚先生是我的退路，不是因为当我无法预估成功与否的时候，将他视为可以避风的庇护。而是当我迷茫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奔赴更好的、有他的生活。
　　不是因为不想做什么而退圈，反而是因为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所以要离开。
　　蔚先生点了点头。
　　“我说过，无论你想要做什么，我都支持。”
　　“嗯，谢谢蔚先生。”我弯唇，“现在还只是预想，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忽然，他声音一哽，小心问说：“我说这样的话，是不是太俗套了……”
　　我眨眨眼，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会。”
　　落入俗套难道不好吗？
　　多少人想俗套地活着都难。
　　.
　　我们两人聊了一会儿，健哥忽然打来了电话——不过不是打给我，而是打给了蔚先生。
　　看来事态有点紧急。
　　蔚先生蹙眉，按下通话键。
　　健哥的声音大且急切，连我都听得清清楚楚：“蔚总！连清被人接走了！”
　　“接走了？”蔚先生冷声问，“什么意思？”
　　“就是被人带走‘保护’起来了，上一秒他还给我打电话求饶，让我帮他向何枝道歉，下一秒忽然就转了口风，说自己绝不配合澄清谣言，还说何枝和一屿不会有好下场！”
　　“我问他怎么回事，他却说自己要和一屿解约，还要和一屿打官司，让我们赔偿他精神损失费等等……”
　　“然后我就想去找连清当面聊个清楚，结果他说威胁没有用，因为他马上就会被保护得很好！”
　　“再然后他就没消息了，公司的艺人宿舍里也没人……”
　　健哥将事情的起因经过讲清楚之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一次，无论是谁都能看出来——谣言的背后有人在操控。
　　蔚先生的眉眼冷到发寒。
　　我握住了他没拿手机的那只手，朝他笑了笑，试图缓解他的怒气。他眉目中的冰寒稍稍消融，凑近我，极轻极轻地吻了我的额头。
　　“别怕。”
　　他放柔了声音。
　　我冲他摇了摇头。
　　我当然不怕。
　　甚至直到现在，我的心境都很平静，难起什么波澜。
　　蔚先生又无声啄吻了我一下。
　　然后，他继续问健哥：“柳暄呢？”
　　健哥回答：“他们那边态度也突然硬气了点，但没有连清那么离谱，只说希望我们配合，不要损害柳暄的声誉和公信力。”
　　蔚先生：“那就先和那个叫连清的解约了，再把他以前的黑料整理一份出来备用。”
　　健哥应下：“好的，蔚总。”
　　“岳健，你把公司的公关部都叫来线上开会。”蔚先生冷冷道，“再打个电话给吕诚，让他给蔚家的那几个蛀虫发份邮件。”
　　蛀虫么？
　　看来幕后的主谋究竟是谁，蔚先生心中已经有了底。


第48章 请查收
　　线上的会议,我自然也在场。
　　我和蔚先生分坐在书房两侧的办公桌上，一人一台笔电，各自带着耳机。
　　但凡涉及到工作,我们两个人便十分相似——都出奇认真。
　　公关部的部门经理、员工、健哥、蔚先生还有我都进入了线上会议,众人脸上都写满了“严肃”二字。尤其是蔚先生，前所未有的严肃,颇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公关部的胡经理小声问说：“蔚总，咱们开始？”
　　蔚先生点头。
　　胡经理便在群里发了一个文件,说：“这是我们刚出的危机公关方案。”
　　蔚先生接收，点开大致看了一眼。
　　“重做。”
　　“这……”胡经理踌躇地问，“请问蔚总，是哪里做的不合适？”
　　“都不合适。”
　　胡经理：“……”
　　“我说了。”蔚先生冷声道，“我们不和解。”
　　“没有和解的意思，只是需要稍微软一点,给柳暄的经纪公司一个面子。”胡经理解释，“这样做危机公关，无论是对公司来说、还是对何枝来说，都是目前的最优解。”
　　蔚先生没有说话。
　　气氛忽然变得凝重起来,健哥私聊我说——完了完了,胡经理真敢啊,隔着屏幕我都感受到了威压,蔚总真的生气了！
　　我侧头看向蔚先生。
　　他的视线正停留在胡经理发的文档上,每看一页，都紧皱眉头,显然十分不满。
　　胡经理也发现了这一点,他连忙改了口：“不过蔚总说得对,我们为什么要给柳暄经纪公司的面子,我们一屿也有自己的面子！”
　　蔚先生还是没有言语。
　　胡经理再接再厉：“……我现在就让人推翻危机公关的方案！绝不能退让半分！”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不过，公司的投入可能会……”
　　蔚先生：“不计损失。”
　　胡经理愣了，忽然像意识到了什么一样，眼神飘忽了数秒。眼神飘忽的同时，他还不忘应声说“是”。
　　两分钟后，健哥再度私聊我。这次他发来了一张截屏，截屏的内容和胡经理找他聊天的聊天框。
　　——岳健，问你个事儿？
　　——什么事儿？
　　——蔚总和何枝他们两个……是不是？
　　——你才知道？
　　——不，我是想说是不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不然是假的吗？你仔细看看，他们背景都是一间屋子的装修，还不够明显吗？
　　——我以为他两就是……哎，算了，是我不谨慎。怪不得蔚总不开心，刚刚蔚总的表情太吓人了，第一次见他那样，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要完了……
　　——胡经理，以后一定要多长个心眼。
　　聊天到这里结束。
　　健哥又给我发了一句：终于有人体会我曾经的感受了，这就是局外人吗？
　　我：……
　　健哥：不聊了不聊了，正事重要，绝对不能让柳暄和连清好过，害我们好好的深夜加班。
　　放下手机抬起头，我发现蔚先生正看向了我。
　　我朝他笑了一下。
　　蔚先生也勾起了唇角。
　　这时，健哥开口说：“蔚总，我们先讨论一下策略吧，因为对方很可能不会只爆今天这点假料。”
　　“嗯。”蔚先生点头，“说一下你们的应对方案。”
　　“我觉得柳暄那边先不用管，他怎么说是他的事，何枝只要澄清自己没有耍过大牌就行，剩下的交给公司。退一万步讲，居然说何枝耍大牌，除了断章取义，他们拿得出其他证据吗？别锤着锤着，最后把自己给锤进去。”健哥说，“这次的造谣忽然上热搜的事，肯定是人为动了手脚，这一点比较麻烦。幸好何枝路人缘一直不错，除了柳暄和连清的狂热粉，很大一部分人都是怀疑和吃瓜的态度，很容易就能把风评转过来。”
　　胡经理也附和：“我们也是这个意思，柳暄和连清大大小小的黑料不少……”
　　经过了一晚上的商讨，敲定了暂时的应对方案。
　　视频的事，问题或许并不完全出在柳暄身上，因为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找到泄露视频的人。但是连清的事，从背后造谣到现在背弃公司，可以肯定完全是他的责任。
　　胡经理的公关团队整理了连清的爆料，和对方开始了拉锯战。
　　我对这方面的事情不太了解，没有多加干涉。
　　目前为止，我最担心的是背后的人究竟想做什么。总归不是闲来无事，所以才耗费了大量的精力、时间、金钱，去抹黑一个毫不相干的普通艺人。
　　再联想到蔚先生心里有底……
　　那对方的目的，应该是直指蔚先生的。
　　因此，这场舆论战，我才不愿意输。
　　凌晨时分，线上会议结束，网络上各种各样的讨论铺天盖地，许多都是讨论连清先前做过的事。
　　——不会吧，真的有人不知道连清才是最耍大牌、鼻孔朝天的人吧？前段时间和导演吵架的事你们都忘了吗？还有去年辱骂助理、背后议论前辈的事，不都是他做的？互联网果然是没有记忆啊。
　　——我记得，辱骂助理的事，到现在我都很生气！
　　——和连清相比，何枝从出道到现在有过一次有石锤的黑料？你能找出来算我输！
　　——连清没入圈以前，我和他是室友。他这个又爱炫耀又要装逼，嘴里十句话八句是假的，之前我们合租，房租平摊到没人头上就一千多，他嫌贵，总让我一个人包揽水电费，但是买名牌衣服的时候几千、几万眼都不眨。你们细品【狗头.jpg】
　　——白莲花嘴一闭一张就说公司前辈打压他，有证据吗？你们信吗？反正我不信。
　　——一屿都出面警告连清了，你们还看不懂吗？
　　——辱骂助理、和导演对骂的事，不都澄清过吗？你们都是黑子吧！肆意抹黑造谣别人，你们不觉得羞愧吗！除非清清出来亲口承认，否则我不信他做过这些事！
　　……
　　我看到这些言论，甚至分不清哪些是公关、哪些是粉丝、哪些又是吃瓜的路人。
　　谣言从来越传越多，越传越松散。
　　有时候，只要自己故意放出一些言论，模糊事件的重点，将真真假假的事掺合在一起，然后只辟谣其中一两件真实的事，似乎就能掩盖所有的事。与之相反，你做了九成对的事，但只要有一件被证实是假，那么那些真的事就也都不重要了。
　　而且，总有人无条件的相信那些只要说说就好的“声明”。
　　这也是我总认为自己不适合娱乐圈的原因之一——我倾向于追求相对公平和绝对真理，这里恰好都难寻到。
　　与此同时，许多圈内的艺人纷纷发声，包括陈导、陶诗、张导、杨欣甚至是胡泽良等和我合作过的人。
　　陶诗：支持何枝维权，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们这些键盘侠清楚。
　　陈林：何枝是个很谦逊的人，我很难想象“耍大牌”这个词会和他联系在一起。
　　张铭：支持。
　　杨欣：虽然才见过几面，但是这么乖的小后生可不好找了，你们别看他温柔就欺负他呀！
　　胡泽良：何枝不是那样的人。
　　……
　　我给健哥发消息。
　　——是公司联系到了这些艺人吗？
　　健哥很快给了回复。
　　——不是，没来得及联系呢，都是自发的。
　　我心中微暖。
　　虽然这个圈子混乱、难熬，但也有许多很好的人，不是吗？
　　我挨个给他们发过去感谢的话。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很晚，今天注定难眠。
　　我走向了蔚先生。
　　他伸手，动作轻缓地将我拉了过去，让我正面跨坐在他身上。
　　奇怪的姿势。
　　我下意识俯在了他的肩膀上。
　　“蔚先生。”我问他，“是猜到了幕后主使吗？”
　　“大概。”他沉声说，“不是二叔就是父亲。”
　　果然是这样。
　　我若有所思道：“看来他们很急。”
　　急着出手，通过毁掉我来制约蔚先生。
　　蔚先生低声解释说：“抱歉，让你受到了波及。”
　　“没事。”我说，“蔚先生早就护住过我很多次了。”
　　关键还是要看明天。
　　————
　　正如我们之前的预料，次日清早，舆论有了第二次发酵。
　　这一次，对方没有再抓着我“耍大牌”来造谣生事，而是换了个污蔑的方式。
　　更加侮辱人的方式。
　　一大早看到热搜，蔚先生摔了刀叉，就冷着脸去给胡经理打电话了。这次他刻意避开了我，走之前还十分操心地嘱咐我说：“何枝，千万不要看网上的言论。”
　　说完，他离开卧室，去了阳台。
　　我点开热搜，心平气和地翻阅那些无中生有的造谣。
　　——#何枝潜规则#
　　热搜第一条是营销号的截了豆瓣的图，图里一位自称一屿员工的人，说自己不堪心中重负，要勇敢爆料圈子里某H姓男性的潜规则丑闻。这篇文章应该找了代笔，主要情节跌宕起伏，叙述事件时每一处节奏都带得恰到好处，令人浮想联翩。
　　据他所言，该H姓男艺人入圈三年多，曾获得过最佳新人和视帝奖项，现在正在往电影的方向转型。但是该艺人资源和奖项其实都来得不干净，入圈第一个网剧就是□□陪出来的，后来小火了一把，在大佬面前露了面，凭借一张脸成功傍上了一屿的高层。
　　从此以后，那叫一个顺风顺水，反正缺什么就去睡，两年来换了不少金主，勾搭过好多的高层、导演、演员。
　　而且，该H姓男艺人只睡男人。
　　这样的消息，瞬间点燃了大众的好奇心。
　　有人直接带了大名，问是不是一屿的何枝，换来了模棱两可的话。
　　热搜底下，并不是所有网友都相信这传闻，有人抨击，有人凑热闹不嫌事大，有人提出质疑。
　　——发文的人是不是想蹭热度想疯了？？？
　　——我就知道，娱乐圈没一个干净的。
　　——理智吃瓜，别跟着节奏跑！
　　——等一个结果！造谣的人没有好下场！
　　——净扯淡！何枝有多优秀大家有目共睹，新一代演员里你能找出一个演技比得上他的吗？！！！
　　那人见信的人不多，就又撂下一句话：我手里有铁锤！大家走着瞧！
　　发文的人语气如此笃定，让我禁不住发笑。难道我曾经分裂出来了另一个人格，在不知情的时候悄悄做了许多天怒人怨的事吗？
　　难怪。
　　难怪蔚先生那么生气。
　　我给健哥打了一个电话。
　　“喂，何枝？”健哥声音疲惫，“你也看到新的热搜了？”
　　“嗯，刚刚看完，一石激起千层浪。”
　　“别担心，公关团队已经在商量对策了，胡经理接到了蔚总的电话，现在正瑟瑟发抖。”
　　我问：“很难解决吗？”
　　“看情况。”健哥语气严肃，“中间人说，连清手上真的有你‘倒贴’管理层往上爬的证据。”
　　我平静反问：“证据？”
　　健哥回答：“是，说是有图片、有视频，把你拍得特别清楚。”
　　照片和视频？
　　能让对方如此咄咄逼人，自觉“铁证如山”的照片和视频，内容肯定不是普普通通的交谈，至少需要到拥抱、牵手的地步，甚至可能有亲吻以及其他。
　　但这不太可能。
　　我熟识的人实在算不上多，很少和人有什么亲密的举动，最多就是打招呼时的点头、握手。就连天天跟在我身边的小戴、健哥，和我也一直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至于其他人，就更不用说。
　　所以如果对方手里真的有所谓的“证据”、“铁锤”，那音频里涉及到的另一个对象，就只能是蔚先生。
　　毕竟借位、P图之类的手段造假，很容易就会被识破，届时舆论只会反噬；而取实情的话，要找出和我有亲昵举动的人又太难。
　　仔细筛选一遍后，除了蔚先生，别无他选。
　　显然，健哥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低声问我：“何枝，你和蔚总正式在一起之后，在公司里有过亲密举动吗？如果有，可能是被对方撞见，趁机拍了下来当做证据。”
　　我想了想，说：“应该是有的。”
　　在外面的时候，我和蔚先生其实不太粘着彼此，但是牵手和拥抱有时就像呼吸一样自然，顺势就做了。
　　当然，还有偶尔的亲吻，但那都是在办公室才会做的事，其余人肯定上不来。
　　健哥又问：“到什么程度？”
　　“牵手。拥抱，但时间几乎都是在晚上人烟稀少的时候。”我解释，“蔚先生很注意隐私，我们不常在光天化日下亲昵。”
　　“如果只是这样，对方爆出照片之后，还能说是你的男性友人。”健哥沉声分析着，“因为就算对方胆子再大，也不敢放蔚总的照片，应该会模糊了另一位当事人，甚至把一个人模糊成‘几个’当事人。这样，他就能在舆论的推动下，放心大胆地抹黑你。”
　　我点头：“嗯，我能猜到。”
　　“现在对方还没有放实料，只是放出一点捕风捉影的试探。让一些自称是‘圈里人’的水军在网上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潜移默化地引导事情风向。然后找到合适的时机，一锤定音。”健哥说，“我最担心的其实是后续的澄清，因为肯定不能暴露蔚总的身份，蔚总也从来不做抛头露面的事。”
　　我静静听着。
　　健哥继续说：“当然，如果蔚总能站出来帮你澄清，表明自己的身份，说你们两人是好友兼上下级的关系，肯定是最好不过、也最稳妥的办法。对方看到蔚总亲自下场，肯定会束手束脚，好好掂量掂量自己。”
　　有一件事，健哥应该不知道——那就是背后的人，可能是蔚家人。
　　但他猜测的方向是正确的。
　　背后的人拿我做引子挑衅蔚先生，是觉得蔚先生不会因为我而大动肝火，就算被揪出来也不会有风险。但是蔚先生一旦出面，事态可能就会转变，因为他们会发现原来我还算有点分量，不敢轻易动我。
　　这时候，再把试探戛然而止，等网上的一切归于平静后，大家就能相安无事。
　　前提是蔚先生不追究。
　　——对方似乎肯定只要自己及时收手，蔚先生就不会追究。
　　说到这里，健哥又抽起了烟，操心地问：“……何枝，你觉得，蔚总会帮你吗？：
　　我轻笑。
　　“会。”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给出如此坚定的答案，健哥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问：“为什么？”
　　意识到说的话不合适后，他连忙改口：“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就是……你知道的，平时媒体想采访一下蔚总都难，他在接手一屿后也明确向圈内媒体表露过自己不喜欢曝光，让大家‘谨慎点’。我想，就是因为这样，连清他们才敢做出这样的事。”
　　健哥继续说：“我知道蔚总喜欢你，但我就是怕……”
　　“嗯，我懂。”
　　怕这份喜欢没那么深刻，不足以让他为我站出来澄清。
　　哪怕是以上司或朋友的身份。
　　健哥的话中其实还有另一个意思——那就是连清他们同样认为，蔚先生不会为了我这样的人出面澄清什么，甚至可能因为照片的流出，直接放弃我这个微不足道的污点艺人。
　　说到底，他们是将我当成被包养的金丝雀了。
　　不过也不怪他们这么想，就连健哥也觉得蔚先生不一定会站出来。我和蔚先生身份上的悬殊，太契合世人的偏见。
　　“健哥。”我说，“我相信蔚先生。”
　　“……好，我知道了。”健哥说，“我相信你。”
　　我笑：“谢谢健哥。”
　　就在这时，他忽然惊呼一声：“坏了！节奏已经带到黄家的黄争鸣那边了。”
　　我疑惑：“什么节奏？”
　　健哥一字一句念说：“什么‘据知情人士爆料，何枝的金主肯定包括黄家的黄争鸣，千真万确真瓜保熟’。”
　　我：“……”
　　果然是越来越离谱。
　　刚刚念完，健哥再度惊呼：“坏了，黄争鸣回应了！”
　　我：“……”
　　“MD！”健哥气急败坏地骂起了脏话，“他一个外人瞎TM凑什么热闹？！”
　　“他究竟发了什么？”
　　“发了一句话，指向性明确！MD，还回复了一条评论，看起来倒是像帮你澄清的意思，但是怎么品都不对劲，关键是太突然了！”
　　我再度打开了热搜榜单。
　　黄争鸣发了一条微博，只有四个字。
　　——我倒是想。
　　可想而知，下面的评论肯定炸开了锅。他竟然还十分有闲情逸致地挑了个评论，回复说“我是何枝的小粉丝，希望他能给个机会”。
　　没过多久#我倒是想#这个词条也登上了热搜。
　　“咣当——”
　　阳台上传来一声巨响，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砸了。
　　健哥吓一跳：“怎么了怎么了？你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我说，“蔚先生可能气到了。”
　　健哥：“……”
　　.
　　时隔几个小时，同样的人再度聚在了一起，参加线上会议。
　　蔚先生冷眼：“不用讨论了，公关团队按照我的吩咐来，直接先发制人。”
　　胡经理不解：“先发什么？”
　　“公布我和何枝的恋情，并且告知大众我们会响应国家政策，在同性婚姻合法后就领证结婚。”
　　“嘶！”
　　我听到了其他人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他们大概是没有想到，蔚先生会用这么云淡风轻的语气，抛下一颗重磅炸弹。
　　蔚先生说这话的时候一本正经，似乎真在严肃解决眼下的难题，但他就坐在我的身侧，我能明显感觉到他说完之后，小心翼翼瞟了我好几眼。
　　而我一看过去，他就立刻若无其事回头，装作认真思索的模样，拧眉紧盯电脑屏幕。
　　他眉眼间有点期待，又有点忐忑。
　　应该……是怕我拒绝？
　　毕竟过年那会儿，我和他才说过要等到合适的时候。可他正心怀隐秘的欣喜和踌躇，等待着我的答案。
　　在其他人仍旧处在震惊之中时，我看着蔚先生的侧脸，弯起眼眸小声说：“也可以。”
　　蔚先生霎时两眼微亮，直直看向我。
　　我和他对视，缓缓说。
　　“也是，现在就是合适的时候。”
　　“没错。”蔚先生掷地有声，“非常合适。”
　　.
　　胡经理回过神来，说要帮蔚先生整理措辞，被拒绝了。
　　蔚先生：“我自己写。”
　　几分钟后，[盛时集团蔚盛礼]的官方账号，发布了一条消息。
　　【这两天，有人引导舆论惹是生非，肆意造谣抹黑我公司旗下的艺人何枝，招来网上不明身份的人的恶言相向。
　　作为他的老板，我理应为他讨回公道，澄清谣言、惩戒造谣的人；作为即将和他结婚的爱人，我绝不允许有人损害他的声誉，让他有一丁点的难过。
　　始作俑者，我知道你是谁。
　　以前心情好的时候，我愿意陪你们玩玩无聊的商斗，但现在，你们触碰了我唯一的底线。
　　法院传票已发出。
　　请查收。】
　　健哥叹为观止：“……这TM才叫一石激起千层浪吧。”


第49章 富婆粉
　　发完消息之后的蔚先生,脸上写满了轻松和愉悦。
　　线上会议中的几个人都掏出了手机，第一时间关注了消息，片刻之后,脸色一个比一个的僵硬。众人沉默片刻后，忽然干笑着拍起了手。
　　胡经理更是连声说：“恭喜蔚总！恭喜何枝！结婚好,结婚好！”
　　其他人也附和：“恭喜恭喜！结婚好！”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
　　健哥也在鼓掌。
　　他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既像震惊又像宽慰,有点诡异。
　　众人最开始鼓掌说恭喜的时候,蔚先生相当受用，似乎对他们的话很是满意,藏有墨蓝色泽的眼瞳不时便要看向我，眼底的愉悦根本藏不住。
　　说不心动是假。
　　蔚先生眸中有最清澈、最纯粹的偏爱。
　　且独属于我。
　　我捕捉到蔚先生的目光，朝他笑了笑。蔚先生先是望着我出神了片刻，然后突然转过头去，再不肯让我看见他。
　　胡经理等人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恭喜的话。
　　蔚先生正了正神色，冷着脸呵斥：“你们高兴什么？该公关了。”
　　胡经理马上回过神来：“好的蔚总！”
　　说完便连忙去联系团队。
　　蔚先生抛下的重磅炸弹，足以把先前的风向搅弄得翻天覆地，也足以让吃了一天一夜瓜的网友震惊。果不其然，经过胡经理团队的刻意扩散，这条消息发出去不过十多分钟，便评论过数万，在网络上的讨论度瞬间飙升至了第一名。
　　#何枝蔚盛礼结婚#的相关词条，占了包括第一在内的数条热搜。
　　当事者的恋人帮忙辟谣绯闻，是圈内最常用、最有效的手段——另一半都相信、辟谣，黑子的言论自然不攻而破。甚至有些真的出轨的艺人,让自己的另一半发表否认或原谅声明,换来在圈里继续圈钱的机会。
　　但是我的情况却又有点不一样,因为蔚先生的存在，可以说是“横空出世”。
　　在此之前，我没有任何花边新闻，就连采访的记者和主持人，也只是例行公事一般问我感情方面的问题。因为关于这方面，我总是给不出什么有趣的回答可以让他们报道，对于他们而言，没有爆点就没有认真询问的必要。
　　观众都认为我是单身。
　　因为很少营销的缘故，我的粉丝大部分还算理智，多是开心玩梗追剧的人，但也不乏所谓的“女友粉”。蔚先生的声明，不仅会冲击造谣的人，对他们而言也是非常难以接受的事。
　　我有点担心有人会不理智，伤害自己，也对蔚先生恶语相向。
　　点开热搜的评论，果然有许多粉丝正在哀嚎，不明真相的路人纷纷来凑热闹，至于试图引战、泼脏水的人，明显少了一大截。如果我没有猜错，蔚先生的“先发制人”已经成功威胁对方，猝不及防将对方的步调打乱。
　　因为在这以前，他们坚信蔚先生不会为了我做到撕破脸的程度。
　　无论如何，评论区前所未有的热闹。
　　——呜呜呜呜，不是吧不是吧，快来打醒我，我是不是在做梦啊！一觉醒来我天都塌了呜呜呜！
　　——这个[盛时集团蔚盛礼]蔚盛礼到底哪儿来的呀，之前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呢呜呜呜！夺妻之恨不共戴天！！！我跟你拼了！！！
　　——呜呜呜qwq告诉我这不是真的qwq
　　——是真的吧，如果你对象被人说乱搞你生不生气？这个蔚盛礼应该是忍不住了。
　　——生气qwq我已经跟人激情对线一整天了，但吱吱为什么要结婚了呜呜呜，我失恋了qwq
　　——说实话……我其实隐约感觉到最近吱吱参加活动时，比年前看起来开心多了。我以为是工作轻松，所以心态也变得轻松，没以前那么拼命了，没想到是谈恋爱了……不说了，我眼泪又掉下来了【泪目.jpg】。
　　——不是【吃瓜.jpg】，话说看到现在，你们就没有一个人好奇这个蔚盛礼到底是谁吗？我给大家科普一下，这位是盛世集团的老总，也是一屿的老总，一屿所有艺人的顶头上司，跺一脚你家哥哥就能直接凉凉的那种大人物【狗头.jpg】。至于个人信息——不到三十，样貌未知，喜好未知，高矮未知……但有钱，巨有钱。
　　——为什么都是未知？
　　——可能因为大佬不喜欢出现在公共人员面前。
　　——盛世老总？！！
　　——一屿老总？！！
　　——离大谱了，这瓜怎么越吃越大？！
　　看到这里，胡经理忽然开口说：“蔚总，现在可以适当在网上透露一点您的消息，之后过不了多久，蔚总和何先生的关系就会被各种深挖，你们两位在网上有留下过什么痕迹吗？”
　　蔚先生期待地看向我。
　　我仔细回忆了一会儿，然后只能无奈摇头：“抱歉，我这里没有。”
　　胡经理：“双人照片也行，之后何枝方肯定要回应蔚总的话，好坐实了你们有关系。”
　　“双人照片？”我看向蔚先生，“好像也没有。”
　　在我们还是“金主”和“情人”的时候，我肯定不会提出双人照的要求，从职责上来讲不合规矩。至于这几个月，也没想过拍什么合照，我想主要还是我们两个人不是喜欢拍照的人。
　　我这边没有照片，胡经理开始寄希望于蔚先生：“那蔚总呢？”
　　蔚先生：“我只有何枝的。”
　　众人：“……”
　　胡经理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事，问题不大，反正之后肯定要召开记者会，没人会怀疑你们是假的。”
　　蔚先生眼神一冷：“我们本来就是真的。”
　　胡经理：“……”
　　没有合照，以胡经理为首的公关团队很快有了其他对策，在经过蔚先生同意后，用盛时公司和一屿公司的官方号转发了蔚先生的消息。
　　这一下，便能将事情彻底坐实。顿时，网上祝福和吃瓜的评论占了大多数，即便如此，其中仍旧有些其他的言论混淆视听。
　　——竟然是真的啊，我还以为上条微博是HZ为了洗白自己，傻不愣登盗号公司大老板呢……
　　——请注意措辞！而且，这不是洗白，是警告和声明，那些事本来就都是别人泼的脏水好吗！！！
　　——哈哈哈，无所谓，反正你家蒸煮最后不还是傍上了一屿的高层吗？还好意思放别人的黑热搜，果然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上面的，睁大你的眼睛看看，人家是“爱人”、是“要结婚”的，你家“傍”上大佬能“傍”到结婚的吗？更何况还是两个男的？知道这有多难吗？就算同性婚姻合法了，还是要受到非议的。讲道理，如果不是盛时说对方没盗号，我都要产生怀疑了，但凡长点脑子，都知道这会对公司产生不确定的影响。
　　——说实话，连清的事刚出的时候，我就在想，这又是哪儿跳出来的蹭热度的十八线，一开始的热搜本来就没他啥事吧。[吃瓜.jpg]
　　——不是吧不是吧，真的有人信这些没凭没据的话吗？
　　——看了上面姐妹的解释，我先磕为敬！这TMD还不是真爱？
　　——先别磕了，就算是大老板我也不能一下子接受，万一他配不上我们吱吱的美貌呢呜呜呜呜……
　　——搞笑，还抓着别人泼的、没证据的脏水不放呢？人都和最顶头的大佬谈婚论嫁了，谁还稀罕假料里那老些歪瓜裂枣，黑子阴谋论的时候，能用点脑子吗？
　　——怪瓜裂枣？隔壁黄争鸣：你礼貌吗？[狗头.jpg]
　　——黄争鸣不是歪瓜裂枣？
　　——不是，他之前放过照片，挺帅的。倒是蔚盛礼，完全没见过人，不知道什么情况。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欣慰吗？总是形单影只的吱吱终于有陪伴的人了。支持，恭喜！希望蔚总对他好呜呜！
　　……
　　甚至有一位粉丝，写了一条极长的辟谣，发表自己的观点。
　　【上面的姐妹，作为从何枝出道就开始粉他的小树枝。
　　他的所有电影、电视剧、综艺、广告、采访、代言、路透……甚至于任何其他艺人提到他的评价，我都知道、都了解，也时常参加粉丝的接机和探班活动。像我这样的小树枝有很多，包括那个天天说吱吱是她宝宝的大粉，大家都用自己的方式特烈地爱着他、注视着他。
　　没有任何人比我们更了解他。
　　所以黑热搜的事情出来的时候，我们小树枝没有一个人信网上的传言。
　　何枝这个人，只要你了解他，你就会发现，他不仅脾气好、素质高，还有点不太适合娱乐圈，说白了有时候我感觉自己粉的都不是演员，就浑身上下都很正。大粉粉的时间久了，总能知道正主不为人知的一面，往往还是负面，但是他不同，后来我才发现他竟然还是个学霸，碾压众人的那种。但是路人和黑子们，你们有见过他营销学历吗？
　　知道现在，还有很多人不知道何枝是北城大学专业第一毕业的吧？
　　扯远了。
　　就说这次的事，那些营销号说的东西，有一个是有石锤的吗？为什么随便放两张截图就能把人抹黑成这个样子，昨天我真的难过了很久。现在知道他有了爱人，我作为粉丝反而松了一口气。
　　有人能保护好他，我很开心，因为大面积的抹黑，我们小粉丝总是无能为力。
　　我们只看到他的高光，永远没办法真正陪他走过难熬的时光。
　　希望这位蔚总可以陪他一起走过。】
　　我看着这些话，在造谣抹黑的事件发生至今，心中终于因那些恶意的事而起了波澜。
　　进入娱乐圈以来，我知道自己拥有相当一部分粉丝，他们可能喜欢我的脸、可能喜欢我演戏，总是发表十分热情的言论。我感谢于他们的喜爱，但许多时候不会有太大实感，因为我呈现在镜头面前的，终究不是完整的我。
　　既然不完整，那么被喜欢的那部分自然不能完全代表本身。况且，喜欢和欣赏有时限性，初时的激动消退后，粉丝总会被新的人吸引，然后为另一个人再次狂热。
　　但现在，我心底唯有动容。
　　喜爱的确有时限。
　　可哪怕只有一段时间也好，原来总有人赤诚地爱着我。
　　自己又何德何能呢。
　　胡经理的团队有条不紊，适时放出一些线索，然后便静观其变，每分每秒关注网上的舆论风向。我正翻看那些评论，胡经理说了一句：“何枝先生可以转发了。”
　　我便掏出手机，找到蔚先生的原博点了关注，转发并配文——
　　【容我介绍一下，我的爱人，蔚先生。】
　　和蔚先生一样，我同样没有让胡经理的专业公关帮忙整理措辞，而是选择按照自己想法写。
　　仿佛宣誓一样正式。
　　我想把蔚先生介绍给那些一直以来关注我的粉丝，不用太多的解释，只有最简单、最真诚的文字。
　　网上的讨论越来越精彩，评论多到手机都有点卡顿。
　　我的微博的评论多是粉丝，大概是因为前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舆论，早已让他们身心俱疲，到这个时候，下面的评论风向几乎是一边倒的祝福和痛哭。偶尔有一两条造谣的评论，也都被淹没在了友善的言论之中。
　　论坛上，各种讨论也是层出不穷。
　　——呜呜呜虽然不能接受，但是吱吱开心就好！妈妈爱你，妈妈支持你！
　　——大家都要理智！我们吱一直走的都是实力派路线，又不是卖人设的小流量，谈恋爱是很正常的……哇！说不下去了，我先哭为敬555555
　　——祝福祝福！我现在就怕有些女友粉不冷静，最后闹出事来，到时候那些黑子又有东西造谣了。
　　——我隔壁宿舍姐妹正在嚎啕大哭。笑死……算了，根本笑不死，因为我也在哭，昨天还在反黑呢，今天就在婚礼现场了[泪流满面.jpg]
　　——话说那个叫[吱吱是我宝宝]的富婆大粉呢，她不是远近闻名的女友粉吗？我至今还记得她每次一掷千金的时候，带给贫穷的我的震撼。TMD果真是“简单的有钱，极致的快乐”。
　　——她肯定也哭……卧槽，她连发十几条消息转发恭喜、祝福结婚，跟TM腹泻一样！
　　——姐妹找错人了吧？
　　——没错，图片为证！[图片.jpg]
　　——？？？
　　——？？？
　　——？？？
　　——凸(艹皿艹)，咋回事，富婆被刺激到精神失常了？
　　看到这里，就连我都有点好奇。
　　网友们还在热火朝天的讨论，却一时半会儿没有更新的消息。我侧过头去看一旁的蔚先生，发现他也在关注着网络上的消息，神情严肃地蹙着眉，手下快速地打字。
　　察觉到我的视线，他立刻转过头来眉眼舒展地看着我，眼底的笑意掩饰不住。
　　又过了片刻，论坛里的讨论似乎有了新的进展。
　　——淦，我去激情考古那位“富婆”的微博了，你们一定想象不到我发现了什么！
　　然而这位网友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就消失了。
　　徒留下面一堆网友不停追问。
　　——是啥？
　　——勾起兴趣就跑？来人，给我抓回来关小黑屋！
　　——层主你买方便面必没有调料包！
　　其余人玩了一会儿梗，那位网友再度跳了出来——
　　【刚刚整理图片去了，我可不像某些营销号黑子，我说话讲究石锤，废话不多直接上图！！[图片.jpg][图片.jpg][图片.jpg]
　　大家看出什么不同来了吗？
　　一开始我就想看看富婆是不是难过到分裂了，顺势翻了翻她以前的微博，结果有些图片越看越觉得眼熟。我左思右想，刚刚知道那个盛时蔚总的时候，我也从头到尾视-奸对方的官方认证账号，里面虽然没有本人的线索，但有几张公司大楼、办公室之类的照片，结果你猜怎么着？和富婆大粉发吱吱应援物品的背景，好多都TM对上了！
　　就是图一我圈出来的那些！！
　　就尼玛离了大谱了！！】
　　——当代福尔摩斯？
　　——等等等等啥玩意儿？我人傻了，集美让我冷静下……
　　——淦，快尼玛来个课代表，给难以冷静的爷总结一下！
　　——课代表含泪总结：[吱吱是我宝宝]是吱吱的爱人。
　　——55555为什么我磕到了？
　　——磕到了磕到了！
　　我缓缓放下手机，看向身旁仍旧盯着屏幕快速打字，时不时隐秘地喜上眉梢的蔚先生。


第50章 记者会
　　和平时一样,蔚先生很快就能察觉到我的视线，转头看向我。
　　我的脑海中还回荡着刚刚看到的那些推理，以及网友圈出的图片上各种合情合理、板上钉钉的“证据”,一时间有点恍惚，怀疑自己是不是昨夜睡得太晚，所以现在才不太清醒。
　　蔚先生眼神不解：“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有。”我摇头,“在思考事情。”
　　他疑惑：“那是什么事？”
　　事情的发展过于荒谬，我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比较好。
　　回想过去两年多，蔚先生似乎没有任何异常的行为，我们经常很长时间无法见面，再见的时候,他看起来也是冷静沉稳的——尽管我偶尔能从他拥抱的动作中,察觉出几分迫不及待。
　　可那些急切,我从前一直认为是“情-欲”。为此,我还认真思考过，或许是因为蔚先生只有我一个情人。
　　现在再想反而有点哭笑不得,无论怎么开口都难免尴尬。
　　我凝视蔚先生的眉眼。
　　能看得出来，他的心情仍旧很好。
　　如果那条网友的猜测传播范围不广，没有到广为人知的地步的话,我可以装作不知道,可按照网上言论发酵的速度，过不了多久他总会知道——甚至可能出不了今天。
　　那样的话，应该就看不到蔚先生这样隐秘地开心了。
　　我正色,叫他的名字：“蔚先生。”
　　他深邃的眸子定定地看向我：“怎么了？”
　　“你……”
　　我正在纠结如何开口,耳边忽然传来胡经理的一声惊呼。
　　“我去！”
　　成功吸引来了会议上众人的注意力。
　　健哥焦急地询问说：“怎么了？是对方又下场带新节奏了吗？蔚总都亲自下场了,对方还不死心？”
　　“不是……”胡经理吞吞吐吐,眼神游移，“是……是网上有了蔚总的新节奏。”
　　健哥：“……？”
　　其他人听了，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我能理解他们为什么会这样，蔚先生不常出现在公众面前，是因为不喜欢。那么出现了预料之外的“节奏”，他只会更不喜欢。
　　胡经理继续支支吾吾、含糊其辞，一副不知该怎么开口的模样。
　　蔚先生冷眸：“到底什么事？”
　　健哥急了起来：“胡经理你快别忸怩了，大家都等着呢，真是急死人不偿命！”
　　胡经理眼一瞪，轻拍了下桌子：“三言两语说不明白，我转发到群组里！”
　　“叮咚——”
　　信息的提示音响起。
　　然后我便看到了那眼熟的帖子。
　　顿时，我心里竟然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自胡经理含糊不清地说，网上有了有关蔚先生的节奏之后，我脑海里便都是蔚先生小号的事。冥冥之中，我深觉这两者有着密切的关联。
　　胡经理作为公关团队的核心，这些年来做过无数危机公关，如果说我去看帖子，是想知道粉丝的看法，他看帖子便是观察风向。他的公关经验十分丰富，必然能注意到网络上的任何风吹草动。
　　帖子的重点不算多，大部分都是无实意的评论，几分钟便就能浏览完。
　　气氛明显滞涩起来。
　　蔚先生最先看完了帖子。
　　我们同床共枕两年多，最近更是朝夕相处，我熟悉他动作上的许多小细节。即使他表现得十分平静，我仍然能从他的动作中读出僵硬和尴尬。
　　蔚先生用余光偷偷看了我一眼，然后快速地将亮着的手机屏幕暗灭，像在掩饰什么。随后，他挺直后背，两手安分妥帖地放在了膝盖上。
　　做完这一切，他欲盖弥彰地瞧我一眼，异色的眼瞳分外无辜。
　　我：“……”
　　“是巧合吧？”胡经理干笑一声，“蔚总日理万机，要忙的事那么多，平常官方个人账号都是由我们来运营的，哪有时间开什么小号？”
　　公关团队的一位员工疑惑：“……那，要联系论坛删掉帖子吗？”
　　这时，健哥也抬起了头。
　　他眼神狐疑，却没有附和胡经理的话，而是呆呆地出神，似乎是接受了蔚先生有小号的可能性。
　　蔚先生一直没有说话。
　　胡经理开口：“……蔚总？”
　　蔚先生原本在看我，此时心虚地移开了目光，轻咳两声，故作云淡风轻道：“不用删。”
　　胡经理点头：“嗯嗯，好的蔚——哈？”
　　“既然是网友自己发现的，那就不用删了。”蔚先生义正言辞，“正好，你顺便吹阵风，扩大一下影响力，增加我和何枝感情的真实度。”
　　我：“……”
　　胡经理显然也懵了，他神情恍惚道：“那，晚上咱们直接召开记者会？”
　　“可以。”蔚先生点头，“打点好记者。”
　　胡经理：“明白，蔚总放心。”
　　这个过程中，蔚先生始终不敢看我一眼，任他脸上再如何冷静，双手都是规规矩矩放在腿上的。西装裤上都有了湿汗。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究竟在怕什么呢。
　　会议结束后，我们两人单独相处，蔚先生更紧张了。
　　我看向他：“蔚先生。”
　　蔚先生声音闷哑，眼神躲闪：“……嗯？”
　　我问：“蔚先生有什么想说的吗？”
　　蔚先生沉默了很久，这才英勇赴死一样站起了身。
　　他打开手机，走到我面前，指着上面[吱吱是我宝宝]的账号，语气略带控诉：“我注册昵称的时候，本来想注册成[吱吱是我爱人]，但是被人抢先了。”
　　我：“……”
　　“还有[守护吱吱]、[和吱吱在一起]、[想和吱吱结婚]……全都被抢注了。”蔚先生闷闷不乐，“我想买ID，对方不卖。”
　　我哭笑不得。
　　这件事竟然这样收场。
　　.
　　晚上，我如约参加记者招待会。
　　——和蔚先生一起。
　　蔚先生主动提出出席记者招待会，应该是为之前的发言打下强心剂，同时也是在警告始作俑者。他坐在我身边，下面是无数镜头、话筒、聚光灯，现场热闹喧嚣人声鼎沸，我前所未有的平静。
　　记者会上，大部分记者都已经被打点过，问题时十分有分寸，不会提出刁钻的难题。
　　蔚先生：“给我严肃点。”
　　一名记者问：“何枝先生，有关你的绯闻出现后，多内圈内人士出面支持你。张铭导演甚至公开扬言，让你赶紧解决问题，他在剧组等你。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我很感谢大家对我的信任，新戏我会继续努力，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
　　现场的记者一连问了我许多问题，直到蔚先生面色越来越冷，一旁的胡经理出声提醒，才有第一个记者将话筒递向了蔚先生，小心翼翼问：“蔚总，网上传闻说你不仅是何枝的爱人，还是他的‘小迷弟’。请问对于这两天发生的事，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想说的事，大家应该都知道了。”
　　蔚先生面色冷峻，一本正经地说——
　　“荔枝，是真的。”


第51章 踌躇
　　记者发布会后,网上再度沸沸扬扬。
　　不过辟谣的事基本解决之后，后续的一些小风波全权交给了胡经理解决。我没有再为此分心，而是入了组,开始了为期大半年的拍摄。
　　张铭导演的剧组里比外面清净太多。
　　因为张导有自己的规矩,他向来不喜欢演员将无关紧要的事带到电影的拍摄中，那会让他很暴躁。因此，拍戏的过程中,我很少再想起网络上的纷纷扰扰。
　　剧组里,也有人对我的事有些好奇，比如杨欣老师,但她从不当着张导的面提起。只在和我熟络后，才会笑着问我，今年是不是真的要结婚。
　　我都给了肯定的话回答。
　　唯有跟着一起进组的小戴，每天都心情愉悦春光灿烂，一闲下来就抱着手机满脸的笑,时而喋喋不休地讲述我和蔚先生的“cp风云”,可谓乐此不疲。
　　我知道她曾经磕过我和蔚先生,现在她竟然重操旧业,还比以前更兴致勃勃。
　　有时,我也会好奇,捕风捉影得来的消息究竟那里吸引人，能让包括她在内的女孩子整天乐呵呵,动不动就高喊“磕到了”、“磕到了”。
　　当然，能让人感到快乐的事，都是好的事。
　　这一天休息的时候,小戴又在激动地低声轻呼：“哇啊,这章吱吱哥好可爱,磕到了！”
　　“小戴。”我无奈地提醒，“声音太大了，杨欣老师都好奇地看过来了。”
　　“呜……”小戴连忙捂住嘴，“吱吱哥对不起！！”
　　“没事。”我摇头，“又在看什么？”
　　“哈哈哈，看同人图呢。”小戴像献宝一样坐了过来，将手机递到我面前，“看，这位太太把吱吱哥画得太可爱了。”
　　我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两头身的小人的确画得很好。
　　不过更吸引我注意力的，是一旁的另一个人小人，他抱臂抬头抿着嘴，看起来冷漠又骄傲。寥寥几笔的上色简画，将那天蔚先生在记者会上的神态，生生还原了七八分。
　　又呆又可爱。
　　小戴察觉到我的视线，说：“把蔚总画的也不错，不过还是没有吱吱哥可爱。”
　　我笑问：“磕cp不该一碗水端平吗？”
　　“那肯定不行了，我的偶像是你啊。”小戴理所应当地说，“因为蔚总对你好，所以我才喜欢你们两个人的cp。”说到这里，她忽然压低了声音：“而且，我其实没她们那么上头，因为蔚总是脾气不好的顶头上司，我心里有壁。”
　　我不解：“你……还不算上头吗？”
　　像小戴这样的情况，我以为已经是相当狂热的人了。
　　“当然不是。”小戴说，“我这才哪儿到哪儿！”
　　我仍旧不解：“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就是磕一个肾上腺素飙升啊，话说‘荔枝’的cp超话真的是一路飙升到了第一位，简直就是cp界的盛世。”小戴故弄玄虚，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用深沉的音调缓缓说，“这一切，都要从蔚总在记者会上又尬又炸的发言开始说起。”
　　我：“……尬吗？”
　　小戴：“就是……说不上来的那种，很微妙的那种。”
　　我大概懂了。
　　记者会上，蔚先生最初开口的时候，许多记者都屏息以待，众人以为他会说什么严肃的话，没想到等到了那句被cp党到处玩梗的“名言”。我记得很清楚，当时现场沉寂了足足十秒，然后才陆续有人发出一两句单音节的感叹词。
　　而这沉默无言的情况，都被转发到了网络上。
　　那天的热搜第一，就是我们的“cp名”。
　　小戴继续说：“吱吱哥你都不知道，我看记者会片段的时候，笑得方圆十里跑过来问我是不是中了彩票。真的，我从来不知道蔚总在你身边是这样的。网友们都讨论，说他当时的语气也太正直太自豪了，简直就像是在传教，绝对是真爱无疑了。吱吱哥你说，蔚总怎么就能这么一本正经地说出这么上头的话呢？”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当时也很茫然。
　　小戴意识到自己用词不恰当，赶紧解释了一句：“当然，我没有说蔚总不好的意思，就很甜！大家都磕疯了！”
　　“嗯。”我说，“我知道。”
　　小戴对蔚先生一直都是畏惧的，也只有在谈起有关我的事时，才会像现在这样。
　　“哎，其实在吱吱哥和蔚总公开之前，我们组里拉郎、磕cp的很多。前段时间不是陈林导演的《全城通牒》上映了吗，你和胡泽良的对手戏又多，就有很多人磕你们cp，还有人剪辑产粮。”小戴说，“蔚总小号就时常在其中神出鬼没，时不时就跑出来反驳一下磕cp的人。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他的真身，只觉得这是极端真爱女友粉，连cp都不让别人磕。当然，我肯定也是不喜欢胡泽良的！”
　　说到这里，小戴忽然一顿。
　　她扭头看向我，像发现了什么秘密一样瞠目结舌地说：“吱吱哥，你说……蔚总是不是因为看不惯网上那些人乱磕cp，所以才抢先把cp名都想好了，并在记者会上堂而皇之地说出来？其实在此之前，大家都在讨论cp名了，谁知道蒸煮直接一锤定音了。”
　　“应该不至于。”我摇头失笑，“更可能是为了堵住谣言。”
　　蔚先生应该没有这么幼稚。
　　尽管我们已经公开了关系，却还有一小部分人持怀疑论，认为这只是公司的公关手段——现在说是恋人、日后一定结婚，只不过是权宜之计，反正几个月后如果没有结婚，可以说最近感情破裂，所以和平分手了。
　　他们坚信，公司做的一切只是为了保下我。
　　看到这样的言论时，我也不知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啼笑皆非的心情。
　　诚然，公司是要帮我澄清谣言，但如果仅仅只是这样，完全没必要让公司的顶头上司亲自出面。一屿成立多年，里面的大腕不在少数，我一个入行三年多的艺人，哪里值得下这么大的功夫。
　　这次的事件也算事出有因，蔚先生后来又跟我道了几次歉，说如果不是他，我不会被蔚家的那几个居心叵测的长辈盯上。
　　我倒不会有这种感觉，因为娱乐圈没有那么好闯荡。如果不是蔚先生，我说不定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遇到了更加无能为力的事。
　　小戴坚持自己的观点，她嘟嘟囔囔道：“我觉得自己猜得是对的，蔚总就是为了先下手为强，好‘铲除异己’……”
　　我好笑道：“怎么连‘铲除异己’这个词都用上了？”
　　小戴凝视我片刻，答非所问道：“呜呜，吱吱哥笑得真好看！和记者会那天一样！”
　　“记者会上……”我狐疑，“我笑了吗？”
　　“笑了，就在蔚总说话之后，我们都说你在笑蔚总傻呢！”小戴十分夸张地说，“你都不知道，一瞬间地主家的傻儿子和寒门贵公子的cp，大家磕得多开心。说实话到现在我都是懵了，平时蔚总那么吓人，没想到一跟吱吱哥谈恋爱，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我不认同地皱了皱眉：“用‘傻’这个词不合适。”
　　“我肯定也觉得不合适，毕竟蔚总……我害怕还来不及，更不可能觉得他傻了，但是网友们玩梗玩得不亦乐乎。不过有一点比较好，就是经过上次的记者会，越来越多的姐妹产粮了，就像刚刚的图！大家都说这cp保真，名字都是蒸煮起的，没有比这更带感的事了？！”
　　我冷静分析：“或许，有胡经理团队公关的功劳。”
　　小戴：“……”
　　这时，张导扬声喊道：\"何枝！开拍下一场戏！“
　　我一边站起身，一边应道：“好的张导。”
　　小戴也连忙收拾好了情绪，进入到工作状态之中。
　　电影的拍摄周期已经固定——头两周都是高中时代的戏份；之后紧接着就要拍三十岁左右的剧情，这时男主生活遇到瓶颈，人逐渐憔悴消瘦、麻不不仁，眼中再没有从前的对生活的热爱与光芒。
　　之所以将这两段戏份连在一起，是因为前期需要保持高中生的单薄身材，而这份单薄也可以和后期人生无望的消瘦相接洽。至于中间的青年时期，就要通过运动、饮食来增肌，让自己看起来健康一些了。
　　张导拍戏十分抓细节，为了保证上镜效真实，要求演员契合人物，尽量不化妆。我的皮肤状态还不错，只有三十多岁往后的时段会画一点憔悴妆。
　　今天我就画了略显疲惫伤神的妆容，拍摄
　　进组的第二周，蔚先生悄悄来探班。
　　起初我没有发现，是张导在调试设备的时候，忽然露出了一脸不情愿的表情，抱怨道：“怎么还是来了。”
　　我疑惑地问：“谁来了？”
　　张导朝我后面努了努嘴：“你自己瞧。”
　　然后我一转身，就看到了风尘仆仆的蔚先生。
　　他看起来像是忙完之后匆匆赶来，梳得一丝不苟的发梢微微凌乱。背光之下，他的眼神深邃得惊人，能瞬间摄住人的心神。
　　经过上次的风波，剧组的演员和工作人员大都认得他，此时众人都投来隐秘打量的目光，却又威慑于蔚先生和张导的脾气，不敢太过放肆。
　　蔚先生缓步走向我，他的眼神专注，墨蓝的、像凝了冰霜的眼眸渐渐柔软。
　　我这才意识到，其实我一直在等待。
　　——等待蔚先生探班。
　　这是和以往完全不同的心境。
　　张导摘了墨镜，说：“我不是托了话，让你忍忍，别总来打扰何枝拍戏。”
　　蔚先生：“张导不想要投资？”
　　张导：“……行。”
　　蔚先生：“我给你们剧组带了慰问礼物。”
　　“还是蔚总周到。”张导好奇，“礼物是什么？”
　　蔚先生：“荔枝。”
　　张导：“……”
　　两人你来我往，我却不懂他们最开始在在打什么哑谜，于是插话问说：“‘托了话’是什么意思？”
　　“张导认识我小姨。”蔚先生告状，“他让我小姨转告我别随便来探班，打扰你工作。”
　　张导也解释：“我和他小姨是大学同学，关系还不错。也就是看在他小姨的份上，蔚总才能给点好脸色。”
　　我：“……”
　　难怪之前就觉得蔚先生和张导有几分熟络。
　　张导又说：“今天你的戏份拍完了，去休息吧，把蔚总也带走。”
　　我点头：“谢谢张导。”
　　“不客气，其实我没想到你们能走到这一步。”张导说，“我以为你面对不确定的感情时，会踌躇不前。”
　　踌躇不前吗？
　　或许张导说的没错，可那已经是认识蔚先生以前的事了。
　　“我是很踌躇。”
　　我笑了笑。
　　“但我更向往啊。”


第52章 拍戏
　　我们拍戏的地方不在北城。
　　如果从北城开车过来,大概需要两个多小时的时间。
　　蔚先生只身前来，来得时候天色已经有点晚了，他的神情略带疲惫,应该是忙碌的工作之后,没有休息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这里。
　　我抬手，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疲倦的眉心。
　　蔚先生抓住了我的手，说：“去你住的地方吧。”
　　我点头：“好。”
　　这时,小戴哒哒哒跑来,把我的外套和背包递了过来：“吱吱哥，给！”
　　“嗯,谢谢。”我接过外套和背包，“今天早点下班吧。”
　　小戴兴奋点头，抱着手机边打字边往外走。
　　蔚先生接过我的包，我们一起并肩往车库走去。
　　路上，我问他：“工作处理完了吗？”
　　蔚先生这几天十分忙碌,因为要处理和他作对、处处下套的蔚家人,也就是他的父亲和二叔。
　　我对盛时和蔚家的情况不太了解,但也明白,想要处理这些人不是件简单的事。这些年来,尽管蔚先生对盛时的话语权和掌控权已经无法撼动,可老一辈的关系网早已盘根错节，深深纠缠在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
　　“嗯，基本解决了。”蔚先生解释，“二叔没有翻身的可能性了,至于我爸……老爷子出面了,让我给他点面子。”
　　我问：“给了吗？”
　　蔚先生：“当然没有。”
　　和我猜的相同。
　　过去,蔚先生肯定不止一次容忍那些人的小动作，可一再容忍只会让人的野心膨胀。
　　是时候整治了。
　　“那些长辈说我本事大了不服管了。”蔚先生眼神冷然，语气平静地陈述，“可蔚家这几个人，不管是叔伯还是我父亲，都没有管过我。”
　　我握住了他的手。
　　.
　　我带蔚先生来到了居住的酒店。
　　剧组人员住的地方在影视城附近的酒店里，只是普通房间，够住就行。张导除了在拍电影的时候大方、不计成本，其他时候都是够用就行，这样就能很好地保证电影的质量。
　　不过蔚先生似乎不太满意。
　　这只有一间房的普通酒店，他来回走了三圈，严肃又担忧：“这样的环境，住的习惯吗？拍戏那么累，回来能睡好吗？”
　　我轻笑：“环境挺好的。”
　　其实酒店比很多租房条件还好，如果有说住不惯的地方，大不多也是因为在陌生的环境的缘故。我时常出差，进组、出组，并没有认床的习惯，所以睡眠质量还是可以的。
　　蔚先生说：“张铭还是没学会大方。”
　　我边将包里的剧本拿出来，放到桌子上，边回答说：“张导只是倾向于把钱花在该花的地方。”
　　闻言，蔚先生忽然不说话了。
　　我疑惑地侧头。
　　他委屈：“我们一周没见面了，你却向着张铭。”
　　我：“……”
　　蔚先生走了过来，一把将我抱起。重力作用下，我们相拥倒在了酒店的双人床上。
　　他压着我，熟练地将我的手按在身体两侧，故意用分外严肃的语气说：“何枝，你已经被我控制了。”
　　“嗯。”我弯起眉眼，“好像是这样。”
　　“请你全程保持严肃，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蔚先生显然入了戏，“认真回答我的每一个问题。”
　　我问：“要是不认真呢？”
　　我以前对自己的“立场”看得很清楚，所以一直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恪守职业操守，不会反驳蔚先生的观点。
　　现在倒是十分娴熟了。
　　蔚先生闻言，神情逐渐不苟言笑：“那就——不让你起床。”
　　“这个不行。”我摇头，“明天还有拍摄。”
　　蔚先生：“所以，你要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我说：“你问。”
　　蔚先生：“向着我，还是向着张铭。”
　　我不禁失笑：“张导的戏一直都是这样安排的，没有大小腕的分别，刚刚我只是随口解释一下。”
　　“回答错误。”蔚先生倾身压了过来，凝视我，低着声说，“所以，还是别起来了。”
　　说完，他垂下头，严密地封住了我的唇。
　　这个吻窒息又强势，包含着深切的思念和渴望，让我逃不开也挣不脱，只能顺从地接受他的每一寸侵入，彼此交换灼热濡湿的温度。
　　之后我便意识到，蔚先生并不想得到什么答案，或者说答案对他并不重要。
　　他只是想要将我抱在床上而已。
　　————
　　次日。
　　虽然蔚先生嘴上说得厉害，其实动作很有分寸，为了不让我难受，似乎隐忍得厉害。因此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我没有任何不适感。
　　我今天的戏份比较杂，上午要拍一部分高中时代的镜头。然后就需要立刻转变心境，开始拍摄男主角工作几年后的戏份。
　　两场戏跨越了十余年的光景。
　　这个过程中的心态转换十分重要，从朝气蓬勃到心神麻木，要演出来的不仅仅是外貌上的变化，更多依赖于眼神、神态、动作和气质。不是因为你眼角有了细纹，头发开始稀疏，才让旁人看出了时间的痕迹，而是当观众观看电影时，他应该能触碰到沉重、无望、碌碌无为的岁月。
　　我用了很长的时间去揣摩这个角色，期间时常和张导及其他演员一起讨论剧本，有足够的信心演好。
　　我跟蔚先生沟通了今天的工作内容。
　　他告诉我：“我准备晚上再回北城。”
　　“也好。”我说，“这边清净，可以放松一天。”
　　蔚先生点头。
　　在我去片场前，蔚先生以上司的身份，给小戴放了一天假。然后，他戴着我的鸭舌帽、抱着我的背包，成了我的“一日助理”。
　　总之，当他挺直腰板坐在摄像头后面的小板凳上时，片场的演员和工作人员都是一脸的震惊。甚至有几名工作人员围在一起窃窃私语，现场八卦了起来。
　　张导见了，淡淡扫了他们一眼，几人便瞬间安分。
　　我站在他面前，问：“今天一天都在坐在这儿吗？挺累挺无聊的。”
　　前两年，蔚先生不是没有探过班，但他几乎没有旁观过我演戏，都是在一天的工作结束后，忽然出现在片场或酒店，身边有时还跟着阿谀奉承的导演和制片人。
　　因此，他端坐在这里，会感到违和的不仅是工作人员，我也有同样的感受。
　　虽然不会影响到电影的拍摄，但这场景的确新鲜。
　　蔚先生：“没事，我不觉得累。”
　　一旁的张导叉着腰，摘下墨镜，双眼如炬紧盯蔚先生，开口问：“蔚总，要不您换个地方乘凉？”
　　蔚先生神色不变：“我拒绝。”
　　张导又问：“那蔚总，您坐在这儿是为了什么？”
　　“之前张导拍电影的时候，投资方不会派人来吗？”蔚先生说，“一般这种情况，工作人员应该更认真，所以我不会打扰到你们。”
　　蔚先生说得不错。
　　虽然有许多的投资方都在投了钱后，就不再理会电影的后续拍摄，但也有派人来看的情况出现。
　　因此他在一旁，旁观监察拍摄的过程，于公而言没有半点不妥的地方。
　　“一码归一码，你这情况和一般的投资方不一样。”张导和蔚先生的确熟悉，相处时不像其他人。他态度尊重，却不会有太多的畏惧，玩笑道，“虽然作为尊贵的投资方，你来这边视察我们的工作，我们其他员工在工作时会更加认真，但我怕何枝受影响，毕竟你们可是小情侣。为什么大家都不倡导办公室恋情？还不是怕影响工作。”
　　闻言，蔚先生霎时冷了脸。
　　张导说得是玩笑话，也没有刻意严肃，蔚先生应该能听出来才对，可他看起来却像是生气了。我以为他是因为旁观拍戏被拒，所以心情不好，正想说点什么，就听蔚先生淡声说——
　　“张铭，何枝对待工作向来认真负责，从来不会因为私人原因耽误拍戏。你说的话，合适吗？”
　　我听到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强烈、沉稳。
　　张导沉默片刻，然后抹了抹脸，笑说：“本来只想揶揄你们小情侣一下，没想到挖个坑把自己埋了。何枝是我选中的，我们已经合作了一两周了，我当然知道他的性格。说真的，如果你是因为自己而生气，我肯定要嘲笑你小心眼，然后跟你小姨说道说道这事儿，但你是为了何枝，我反而没话说了。我认错，是不合适。”
　　张导的坦荡让人钦佩。
　　蔚先生颔首：“可以，态度还算陈恳。”
　　“蔚总，我好歹跟你小姨一个辈分，是不是该给点面子？”说到这里，张导看向我，“何枝，你说呢？”
　　“张导言重了。”我说，“你是业内德高望重的导演，谁能不给你面子。”
　　张导摇头失笑：“在你们两个小情侣面前，我就是个外人。行了行了，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可以开始拍戏了。”
　　“好的，张导。”
　　我应声，走向了片场中央。
　　张导拿起场记板，扬声喊道——
　　“第一镜第一次，A！”
　　打板声应声而起，我迅速进入了状态。
　　高中的戏份很快拍完，之后，化妆师为我画了憔悴妆，添了一点细纹和黑眼圈，便要开始拍摄男主低谷期的戏份。
　　这场戏发生在男主角工作四年后。
　　这一辈年轻人赶上了内卷最严重的时候，男主也早已陷入迷茫和焦虑之中，白天的工作繁忙，得不到一口喘气的时间，晚上加班到深夜才能回到家，夜里又时常失眠，睁着眼思考人生。原本那些来自他生活和工作上的压力，就快要压垮他的身体和精神，偏偏在这个时间，他得知了前女友结婚的消息，心态逐渐失衡。
　　下班后，他给家里寄了钱，在收拾外卖盒子时接到了甲方的电话，而后忽然崩溃。
　　怔怔地哭了出来。
　　张导想要以小见大，通过刻画一名普通人的半生来引起观众的共鸣，也想通过这个真实的故事，引导大家寻找人生的价值。而这种共鸣，就体现在剧情的真实细致，以及演员的细节表演中。
　　每位演员都有自己的表演防线——我偏向沉浸式演戏，却永远不会完全失去理智。
　　我总是在完全进入角色、和角色共同呼吸之后，脑海中又幻化出另一个自己。“另一个我”极度冷静甚至冷漠，旁观每一场悲欢离合的戏，顺便配合走位和镜头特写。
　　按照剧本，我演完了这场戏。
　　“卡——”
　　张导扬声喊了停。
　　“挺好的。”张导说，“但是少了一点崩溃。”
　　我问：“崩溃？”
　　“无声的崩溃，要放任自己绝望，这部分的确很难演。”张导讲戏时分外认真，很有一种不疯魔不成活的气势，“你演戏很有代入感，但是这种濒临崩溃的感觉却总是差一线，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我摇头：“张导看出什么了吗？”
　　张导：“因为你始终在克制自己，所以始终清醒。何枝，你可以试着融入这个角色，或者试着将过去人生中最难过的一刻无限放大，呈现在镜头前。”
　　“克制么？”
　　“其实我不赞同完全的沉浸式演戏，那样演员容易走不出来，技巧和感情相辅相成才是最好的表演方式。但是这一幕戏很重要，普通人的崩溃是原始的、不加雕琢的，我希望你能完全放开自己。”
　　听到这里，我大概明白了张导的意思。
　　——要彻底抛却冷静。
　　我调整了一会儿心态，对张导说：“我准备好了。”
　　“很好。”张导戴上墨镜，拿起场记板，“准备！第一镜第二次，A！”
　　我第一次尝试放任自己的情绪。
　　无论是戏里，还是戏外。
　　一个人崩溃，多是得不到任何正面回馈的时候，我看着桌子上吃得干干净净的外卖盒，将眼前的人生和现实混淆。努力不一定有用，喜欢的人不一定能在一起，向往的工作不一定赶紧。
　　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好过。
　　大部分人都庸庸碌碌、一事无成。
　　我想起张导的话：将过去人生中最难过的一刻无限放大。
　　最难过的一刻吗？
　　我回顾过去的二十多年。
　　那段时光有很多难过的时候，但似乎也都不值一提，因为习惯了反而都能平淡过去。但如果改成过去最迷茫的时候，倒是能很轻易地得到答案。
　　——那就是我意识到自己喜欢蔚先生的时候。
　　再没有比那更遗憾的事了。
　　我放纵自己的情绪不断累积，当铺天盖地的难过席卷而来时，没有任何抵抗，怔怔流泪演完了这场无声的戏。
　　“卡——”
　　张导的打板声再度响起。
　　“很好，过了！”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张导招呼工作人员：“上午的戏份到底为止，你们都下班，让何枝脱离一下情绪。”
　　周围的人如潮水般退去，一转眼，片场内就只剩下我、张导和蔚先生三人。
　　早在“卡——”声响起之后，蔚先生便走过来，紧紧抱住了我。
　　张导说：“正好，蔚总在这儿，可以好好帮何枝抽离一下情绪，别走不出来。”
　　蔚先生侧眸瞧了他一眼。
　　室内气氛凝结成冰。
　　张导一哽：“……蔚总，收一收你想杀人的眼神，这种程度的情绪收放，是每一个专业演员都需要掌握的，既然何枝走了这条路，日后肯定还会遇到类似的感情戏。他是个好苗子，就算情绪全放全收也能找回自己，我们要相信他。”
　　“所以呢？”蔚先生冷声，“我就是看不得他难过，假的也不行。”
　　我调整好情绪，伸手回抱了他一下：“我没事，只是一时入戏。”
　　蔚先生抱我抱的更紧，丝毫不避讳张导。
　　“原来你拍戏的时候，是真的不开心。”他的声音沉闷，“何枝，我们不拍了，违约金我来支付，我们现在就退圈。”
　　“……在我眼皮子底下，拐我好苗子？”张导问，“退圈要去干什么？”
　　蔚先生：“去结婚。”
　　张导：“……”


第53章 游晨
　　我已经从情绪中抽离。
　　耳旁听到蔚先生的话,心中不免觉得心暖又好笑。
　　我轻碰了碰蔚先生，等到他松开了双臂，我这才看向张导：“张导不用担心,我现在不会退圈。”
　　“哦,那就好,那就……”张导眼神一凛,“……现在不会？那什么时候会？”
　　张导不愧是在娱乐圈中浸淫多年的知名导演，敏锐度非同一般，总是能一句话勘破事情的关键。
　　他看起很在意我是否退圈这件事。
　　原本我是想再等等,等时机合适了,便将准备退圈的事告知我身边熟识的人：健哥、小戴、张导等等……
　　但是既然今天说到了这件事,也没必要避而不谈。
　　我坦言道：“张导，其实这件事我准备过段时间再告诉你。”
　　“真的要走？”张导神情严肃了起来,“大概什么时候？”
　　我回答：“这部戏拍完,和一屿合约到期之后。”
　　张导看向蔚先生：“蔚总正想这样吧？”
　　我摇了摇头：“和蔚先生无关，是我自己做的决定。”
　　“什么决定？”
　　“我想继续上学，日后从事生物方面的研究。”
　　听到这里，张导似乎能理解了一些，但他仍旧有点疑惑：“看得出来，你是认真的,但是脱离学习的环境这么久了,想考上心仪的学校恐怕有点困难。”
　　“这个不用担心。”我笑了笑,“如果想的话,就能考上。”
　　其实,我已经买好了相关的书籍,闲暇之余认真学习。虽然已经很久没有考过试、背过书,但还好底子还在,学起来毫不费劲。
　　张导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行，你这点也很好，对自己的能力很有自信。所以，你是都想好了？”
　　我回答得郑重——
　　“想好了。”
　　“我不适合这里，当初进入娱乐圈只是意外，现在到了走回正轨的时候。我知道张导这么在意我，是因为看中我还算及格的演技，但是这个圈子里不缺人才，张导一定还能寻到许多其他的好苗子。”
　　“还算及格？你太谦虚了，而且好苗子可不好找。”张导最终叹息一声，无奈地笑了，“搁在以前还好，流量还没有当道，大家都认真磨炼演技，希望能有出镜的机会，搁在现在？”
　　说到这里，张导点了一根烟，失望摇头。
　　“你看看新生代的艺人，有几个是潜心琢磨演技的？他们恨不得天天住在热搜上。钱不寒碜，但只想着挣钱，那就见不得人了。我们大可以批判那些表里不一、只看得见虚假流量的人，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圈里现在就流行笑贫不笑娼。”
　　“不会的。”我说，“不管在哪个圈子里，都有人在坚持自己的原则。”
　　张导接话：“就是比较少。”
　　“是。”我点头，“比较少。”
　　但总会有的。
　　“这样也好。”张导掐灭了烟，故意语气轻松开起了玩笑，“那到时候我们宣传电影的时候，就说是‘何枝退圈前的最后一部电影’；等你考上了，电影也该上映了，到时候标题就写‘何枝退圈后成功考上名牌大学，他的退圈电影到底讲了什么’。从头到尾都是噱头满满。”
　　我被张导的话逗乐，不过事情恐怕不能如他所料地发展。
　　“张导，这可能不是我的最后一部电影。”
　　张导疑惑：“怎么说？”
　　我解释说：“之前答应了陈导，要在他的电影里客串一次，无论以后什么身份。”
　　陈导的电影怎么也要筹备上一两年的时间，等到开拍的时候，我肯定已经离开了娱乐圈。但是既然答应了他，即使那时我只是俗人，只要陈导还需要我、不嫌弃我耽搁了一两年演技不精，我就会一定参与客串。
　　“懂了，问题不大，把‘最后一部电影’改成‘最后一步主演的电影’就行。”张导满意地笑了，背对我们挥了挥手，“就这样吧，我不打扰你们了，记得下午的戏。”
　　我说：“不会忘记。”
　　午休时间到，演员和工作人员都去吃盒饭了，下午我还有一场戏要继续拍。这部电影，很多都是男主角的独角戏，因此电影几乎全程都有我的戏份。
　　这时，蔚先生开口——
　　“终于走了。”
　　我笑问他：“中午要一起吃盒饭吗？”
　　蔚先生吃盒饭的画面……
　　想想都是件很有违和感的事。
　　“当然。”他毫不在意地牵起我的手，“回酒店，吃完你好好睡一觉。”
　　我摇头：“我不困。”
　　我没有午睡的习惯。
　　况且，晚上蔚先生就要回北城了，而我下午还要拍戏，我们能相处的时间不多了。按照我们双方的忙碌程度来看，下一次见面，可能又是十多天之后了。
　　“不行。”蔚先生语气严肃，“你刚刚的戏太耗费心神了。”
　　“其实还好。”我解释，“我虽然入戏快，但出戏也不慢。”
　　“那也不行。”他神情认真，“我很担心，因为你难过的时候肯定想到了很多事。”
　　他难得用这种不容拒绝的语气说话，看来刚才的戏确实吓到他了。演员一旦入戏，是管不了那么多的，应张导的要求，我当时完全沉浸在戏中的情绪中，对外界的情况一无所知。
　　所以他很担心。
　　担心我陷在过去的无望中，虽然我绝不是天底下最悲惨的人，至今四肢健全、生活寻常，只是没有那么幸运罢了。
　　“那中午就好好休息一下。”我笑了笑，“我们一起。”
　　蔚先生晚上还要开车的。
　　————
　　蔚先生探过一次班之后，我们又各自忙了起来。
　　经过上次的事，虽然蔚家那些人对公司越来越没了实际的话语权，却也让他们找到了把柄，站在“亲戚”、“长辈”的道德立场上指责蔚先生。盛时和一屿许多地方都要他费心。
　　他时常会在和我聊天时抱怨，说如果回到学生时代相爱，我们说不定就有更多的时间相处。
　　其实不一定。
　　一来，我有听吕助提到过，因为家里的事，大学时期的蔚先生似乎同样忙碌。二来，我不确定那时候的自己会接受另一个人。
　　现在正是最合适的时候。
　　因为再早一点，我还蜷缩在壳子里，不肯出来。
　　不肯喜欢。
　　.
　　影视城内热闹非凡，拍戏的剧组不止我们。偶尔会有和导演、演员熟识的人过来串场，每当这时摄影师就会拍下来，后期当做片花放出来，也是一种不错的宣传方法。
　　我倒没有想到，会有人来找我。
　　——还是一位只闻其名的人。
　　他大概也是一位演员，此时身穿浅色戏服、头戴假发，脸上带着讨巧礼貌的笑：“你好，何枝先生吗？我叫游晨，很高兴认识你。”
　　“你好。”我问，“请问游先生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游晨说，“就是想认识你一下。”
　　我仔细端详了他片刻。
　　看得出来，他似乎有点紧张，正极力摆正控制自己的表情，但是演技不过关，一眼就能看出那份潜在的虚张声势来。
　　我一会儿还有戏，没有时间招待他，于是只说：“嗯，现在算认识了。我还有事，有机会再聊。”
　　便转身往片场走去。
　　“那个……”游晨拦住了我，“蔚总提到过我吗？”
　　到这时，我不免审视起他来。
　　游晨这个名字我听过，不过仅限于从黄争鸣口中。黄争鸣过去说过的那些话，十之八-九都不可信，所以没有任何参考的价值。
　　但至少现在可以证明，游晨这个人是存在的，而他的确也认识蔚先生。
　　“没有提过。”我说，“有什么问题吗？”
　　他的脸色变了一瞬，整个人有点僵硬，但还是继续说：“……可能、可能是你们还没有到熟悉彼此亲朋好友的时候。”
　　这算是挑拨离间吗？
　　“游先生。”我笑着打断了他，“他没提过你，应该只是因为你并不重要。”


第54章 身份
　　游晨的脸色瞬间更加僵硬。
　　这时,小戴跑了过来，疑惑地看了游晨一眼，然后小声对我说：“吱吱哥,十分钟后拍下一场戏,张导在等你呢。”
　　“嗯，我马上过去。”
　　小戴点头,见我和游晨有话要聊,离开了这里。
　　游晨尴尬地笑了笑：“行，那我下次有机会再来找你吧,我那边也要忙起来了。”
　　“下次吗？”我提醒，“希望到时候游先生能说明白自己的来意。”
　　游晨：“……”
　　我目送他不尴不尬地离开，然后便回去认真拍戏。
　　游晨来过的事没有对我造成任何影响。
　　一方面，是因为我原本就对黄争鸣的说法存疑；另一方面,是因为相信蔚先生。就像我之前总对蔚先生所说——一旦有任何疑问，直接问本人就好。
　　交流有它存在的意义,胡乱的猜测和探究只会让两人的想法越来越远。
　　认真拍完今天的戏之后,我拨通了蔚先生的电话。
　　这个时间,他应该已经完成今天的工作了。
　　我轻笑：“蔚先生,晚上好。”
　　“晚上好,吃完晚饭了吗？”蔚先生语气轻松，听起来确实不忙，“我一直在等你理我。”
　　他说话的时候,用“等”和“理”这两个字眼，莫名有点可怜巴巴的。
　　我解释说：“我今天有一整天的戏份。”
　　“我知道。”他说,“我昨晚问过你。”
　　蔚先生每天都会提前问我第二天的戏份,如果有时间的话,甚至会让我给他讲戏里的剧情。他说以前这些都是从健哥那里打听来的,偏偏健哥每次都不会意，只会诚惶诚恐地说一些“何枝工作很认真”、“何枝绝对没有惹事”之类的话，从来不跟他分享片场中的细节。
　　我听了直笑。
　　健哥不会跟随我进组，就算片场有什么事他也不会知道，最多就是对我的行程有所了解。
　　或许他知道，但他仍旧选择了这种笨拙的方式。
　　蔚先生比我想象中更小心翼翼。
　　“对了，蔚先生。”我开口，“我有件事想要问你。”
　　他问：“什么事？”
　　“蔚先生认识一位叫做‘游晨’的男生吗？”
　　“……游晨？”
　　“嗯。”
　　电话那边停了一会儿，似乎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蔚先生恍然大悟：“有个叫‘游晨’的人去找你了？”
　　“是，来片场搭过话，但没有说来意。”我继续说，“只问我——蔚先生有没有提过他。”
　　蔚先生：“没提过。”
　　“嗯。”我说，“是没提过。”
　　“他下次再找你，你直接叫保安把他赶出去。”
　　“好。”我问，“这位游晨游先生，和蔚先生是什么关系？”
　　这一回，蔚先生很快给出了回答：“他是我爸的私生子。”
　　我：“……”
　　蔚先生：“……”
　　我通着话，两相无言了片刻，蔚先生才又疑惑地问：“怎么了？”
　　我没忍住轻笑：“……私生子吗？”
　　这么看来，黄争鸣的消息又是编纂出来的。
　　不愧是他。
　　最近我打压他们打压的狠了，所以没给生活费吧。
　　“是私生子。但是老头子的私生子不止这一个，所以你刚刚提到他的时候，我都快忘了这个人了。”蔚先生解释，“好像之前上学的时候，他还拦着我，跟我要过好几次好处。”
　　“讨要好处？”
　　“嗯，说只要我给他多少钱，他就离开这里不再碍我的眼睛。”
　　“蔚先生应该没答应他。”
　　“当然没答应。”蔚先生声音略冷，“支付私生子抚养费可不是我的责任。”
　　我轻叹：“也不知道他怎么会来找我。”
　　“很简单，老头子自身难保，估计没钱供他花销了。我们公开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了，他不敢来找我，所以可能是想另辟蹊径和你打好关系，好继续背靠盛时和一屿。”说到这里，蔚先生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还算有点脑子，知道我最在乎你的意见。”
　　我：“……”
　　蔚先生忽然问：“对了，刚刚你知道游晨身份的时候，为什么笑了？”
　　“我笑了吗？”
　　“笑了。”蔚先生肯定，“你的声音我都能捕捉到。”
　　闻言，我是真的笑了。
　　“听起来有点吓人。”
　　蔚先生威慑道：“吓人也不许离开我。”
　　我耐心回答：“不会有这个打算。”
　　“所以——”他固执地追问，“之前究竟为什么笑了？”
　　“因为先前对游晨的身份猜测有误。”我又想起那些莫须有的传闻，明明都是空穴来风、胡乱猜测的事，却在黄争鸣他们的圈子竟然被传得有声有色，像是真的一样，“有点好笑。”
　　蔚先生迟疑：“……什么猜测？”
　　“该怎么解释呢，有点不太好说出口。”我提示道，“大学时代他去找你的时候，似乎被刘科看到了，恰好这件事过去不久，蔚先生就向家里人出柜了。然后，刘科就把看见的事告诉了黄争鸣那些人，他们擅自做了许多猜想。”
　　后来，黄争鸣还把猜想一并灌输给了我。
　　仔细回想过去的事，我当初虽然早就做好了离开的准备，但是心间苦涩，却是从知道这件事之后才开始的。
　　蔚先生：“……”
　　“这帮混蛋！”他心底大概有些预感了，忍不住咬牙切齿道，“上次还是打轻了。”
　　听蔚先生的语气，我毫不怀疑他现在就想再找黄争鸣打一架。
　　——有点好笑的是，我竟然也想这么做了。
　　但仅仅只是想想而已。
　　抹黑的风波才过去半个多月，我和蔚先生公开的事还没有完全被人遗忘。作为公众人物一定要慎言慎行，约束自己的同时给大众树立榜样，不能任性而为。
　　.
　　我以为这件事就会这么过去，没想到两天后，一条词条悄悄登顶了热搜。
　　——#盛时蔚盛礼宴会后台暴打博凰黄争鸣#。
　　我：“……”
　　我怀着万分复杂的心境点进了热搜。
　　从里面的动图来看，算不上是“暴打”，只是在某场宴会的后台打了一拳而已，不知道哪里来的狗仔拍到了这一幕，为搏眼球发到了自己的自媒体账号上。
　　不然这样的新闻，根本没有官媒和营销号敢发。
　　拍照的狗仔应该是业界新人，不知道蔚先生厌恶被人拍的事实，只以为前段时间泼黑水和公开出柜的新闻闹得沸沸扬扬，自己再发有关蔚家的独家新闻，可以蹭到不小的热度。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那条原博就被删除了，热搜的热度也肉眼可见地降了下来。
　　唯有好事的网友在疯狂猜测事情发生的前因后果。
　　甚至有cp粉大胆猜测，说蔚先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看不惯上次黄争鸣上次发的微博，占有欲发作，所以没忍住将人打了。猜测的最后，那位网友言辞凿凿地断定，蔚先生打人的时候一定顺便警告了对方“离我家吱吱远一点”。
　　下面的其他cp粉纷纷嗷嗷留言发什么“szd”。
　　我虽然没太看懂这是什么意思，但也能猜的八-九不离十，禁不住摇头失笑。正准备退出软件，拨打蔚先生的电话问个究竟，就发现刚刚降下去的热度又被顶了起来。
　　十分不符合常理。
　　我疑惑地追溯原因，然后猝不及防地看到了蔚先生的小号，只见他在那条cp粉的发言下，回复了一串莫名其妙的字母。
　　——nsdd。


第55章 小假
　　眼看事态正要往难以预料的方向发展,我接到了健哥的来电。
　　健哥一如既往地抽着烟，吞云吐雾的声音清晰可闻。我等了很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句：“哎……”
　　听起来分外沧桑。
　　我忍不住问：“发生什么事了？你好像很累的样子。”
　　“是累啊……”健哥语气悠悠如同梦游,“何枝啊,你约束一下蔚总吧……”
　　我：“……？”
　　“我还以为他是犯糊涂了,所以才忘记了自己小号早被扒了,没想到他是清醒的！”
　　我没有说话。
　　健哥痛呼：“何枝，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回答：“大概因为……猜到了。”
　　健哥：“……”
　　“蔚先生还做了什么吗？”
　　“……你怎么知道？”
　　“预感。”
　　从前我难得会猜测蔚先生的心思,也不觉得莫测如他，能让外人看透几分。可自从我们两人说开之后,随着日积月累的相处，他在我心中的印象已经全然颠覆。
　　似乎只要事关于我,原来觉得再不可能的事，他都做得出。
　　果不其然,健哥那边又传来了抽烟的动静，他长舒一口气：“本来警告一下那个记者,再把消息压一压，就能万事大吉,结果你也看到了,蔚总点赞了网友的评论。一看到点赞截图，我和胡经理立刻就去请示蔚总……”讲到这里，他好不容易才稍微平复的心情瞬间又激荡了起来,“谁知道他竟然还想点第二个，还被我们撞了个正着！！”
　　我忍不住笑了,问他：“蔚先生想点赞的第二条微博是什么？”
　　“这是重点吗？”健哥语气悲愤,“胡经理本就稀疏的头发要秃没了！”
　　于是,我诚恳道：“替我向胡经理道歉。”
　　“哎,那肯定不用，本来就是公关部门的工作，就是……出乎意料。何枝，你懂不？”
　　“我懂。”
　　“话说回来，你不是想知道蔚总第二条想点赞的微博是什么吗？这个我还真知道。”健哥情绪平静了下来，“也不是我们刻意看到的，而是蔚总不仅想点赞，还在仔细鉴赏之后问我和胡经理——‘这个网友是不是眼光特别独到’。”
　　我默默听着。
　　“那条眼光独到懂的发言，写的是‘希望蔚总和吱吱早点结婚白头偕老，让黄争鸣之类的人一边玩儿去！’之类的话。”健哥自然自语一般继续说道，“你说，蔚总这么想公关炫耀，怎么以前一点都看不出来呢……”
　　我想了想，说：“可能是我们两个人的原因。”
　　又或许是公开关系、且确定退圈之后，再加上被黄争鸣先前的行为气到了，因此蔚先生终于没了顾忌。
　　但他肯定有分寸。
　　电话挂断前，健哥的最后一句话是：“挺好的，你们这样挺好的，这样我就放心了。”
　　之后，我拨通了蔚先生的电话。
　　我原本想问他今天的事，可和健哥聊过之后，反而没有再和蔚先生提起，而是非常普通地聊一天的工作和生活。
　　.
　　通过各位演员和导演组之间的磨合，电影的拍摄渐入佳境，剧组开始了没日没夜的忙碌、拍摄。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到了四月末。
　　这时候已经是春末，今年比往年天热得早了一些，许多地方开始渐渐有了闷躁的苗头。影视城这边也日头高照，正午时晒得人汗流浃背，夜里又清凉如水，昼夜变换的温差让许多人感了冒。
　　我的身体素质还算不错，小戴不慎染了流感，我给她放了几天假。
　　这天下午，张铭导演边拿着小风扇扇风，边对我说：“杨欣他们都休息了，今天先拍你和穆魏雪的戏份。”
　　“好。”
　　我点头，拿起剧本翻看。
　　张导走过来，跟我讨论了会儿情节和人设。
　　聊到一半，他忽然说：“哎，何枝，要不明天咱们也放个假？”
　　闻言，我抬头，狐疑地看向他：“明天么？”
　　张导：“准确地来说，小假是今天下午就开始算。”
　　听到这里，我心里更加疑惑。
　　张导对于拍摄电影的认真劲儿，一般人无法想象，无论严寒酷暑、刮风下雨，他都不会停下电影的拍摄。就算像现在这样，有演员生病请假，他也会马上安排每个人出演的时间，确保不浪费宝贵的时间。
　　“我听小戴说，你后天上午有采访节目吧？”张导摸了摸自己的胡茬，继续说，“正好，后天下午再回来。”
　　我越发不解：“张导家里有急事？”
　　除了这个理由，我实在想不出他为什么忽然给我放假，甚至自己都要休息一两天。
　　张导神情微妙：“……算是吧。”
　　我和他对视片刻，没有再细细追问，只笑说：“那就谢谢张导的假期了。”
　　这段时间以来，工作忙得没有任何空闲，连每天是什么日子、星期几都忘了。能休息一天也好，能让自己调整一下状态，不至于在演技上逐渐疲乏。
　　张导：“那就这么定了，要给蔚总打电话吗？”
　　我微怔：“给蔚先生打？”
　　张导：“当然，让蔚总来接你，不就省得司机师傅跑一趟了？”
　　虽然张导说的话有道理，可蔚先生还要工作，来回北城需要四五个小时，只怕会耽搁不少时间。
　　经过这段时间的拍戏和相处，张导很容易就猜到了我的想法，他问：“纠结什么呢？是怕耽误蔚总工作？”
　　我如实点头。
　　“担心这个做什么？我看他巴不得天天和你黏在一块儿。”张导不以为意，“信不信，你要是给他发消息，他一准乐得找不着北。”
　　我笑了：“不至于。”
　　毕竟，我和蔚先生都是有各自生活的成年人了。
　　“至不至于，试过才知道。”张导怂恿道，“你先打个电话。”
　　我有些迟疑。
　　张导今天有点奇怪，似乎十分热衷怂恿，不太像他平时的风格。
　　他继续劝说：“反正回去这件事，肯定也是要告诉他的吧？”
　　这个倒是事实。
　　抛开张导事出反常的缘由不谈，无论如何，休息一天半的事总归要告诉蔚先生的。
　　算算时间，我和蔚先生又有半个月没有碰过面了。最近我拍戏的时间变多，他的工作量似乎也有所增加，许多时候都不知在忙什么。
　　因此，我们的聊天也时常断断续续。
　　我没有打电话，而给蔚先生发了消息，以免在他忙碌的时候，不小心打扰到他。
　　——我今天下午回家，明天休息一天。
　　蔚先生回复得很快，几乎秒回。
　　——我接你。
　　——几点？
　　——不急，下午就行，看蔚先生的时间。
　　——好，等我。
　　张导凑了过来，看到我们的聊天内容，挑了挑眉：“你看，我说什么了？”
　　我诚恳夸赞：“张导料事如神。”
　　张导拍拍我的肩膀：“行了，赶紧把和穆魏雪的对手戏拍完，然后大家就可以收工了。”
　　我点头：“好。”
　　少年淡薄期和青年消沉期的戏份基本结束，我成功通过饮食和锻炼增肌，让自己的体魄看起来比一个月前强健结实，像个健康积极的青年人。而我和穆魏雪的对手戏，就发生在大学及工作后一两年的时间段内。
　　穆魏雪有着偏清秀的长相，很适合大荧幕，张导说自己正是看中了她这一点，才选了对方。然而穆魏雪阅历尚浅，演戏的经验不多，所以一场戏时常会NG数次。
　　今天出现了同样的情况。
　　张导拍戏时十分严苛，怒吼和训斥声不绝于耳：“怎么回事？说了多少遍了，不是这么演不是这么演，怎么还不明白？穆魏雪你的表情呢？今天出门的时候没带五官吗？！何枝也是，你得带带她，好的演员需要带人入戏，明白吗？！”
　　穆魏雪看向我，露出了沮丧的表情，道歉说：“……何枝哥对不起，你演的很好，是我拖后腿了。”
　　“没事的，好事多磨，张导严格也是为了拍过更好的镜头。”我摇头，“你可以注意一下第二句台词，讲这一句台词的时候需要适当放慢语速，面部表情不能太僵硬，尤其是眼睛。必要的时候可以和我对视，我会尽力带你入戏，即便如此，你也不能松懈。”
　　虽然我偶尔能带她入戏，但那些单独的特写镜头，仍旧需要她自己掌握。
　　我们的每一条建议，穆魏雪都听得很认真。她低头整理了一会儿情绪，再抬头时显然更入戏了一些：“张导，何枝哥，我准备好了，我们再来一遍。”
　　张导打板——
　　“第二十一次！A！”
　　我迅速入戏。
　　此刻，穆魏雪是和我发生争吵的女友。
　　这一次演得很顺利，没有人再出错，张导喊“卡”的刹那，我收回了戏中的情绪。
　　穆魏雪朝众人鞠躬：“辛苦了！辛苦大家了！”
　　我鼓励她：“辛苦了，演得很好。”
　　“何枝哥才是演得好。”她长吁一口气，笑了笑，“只要一对上你的眼睛，我就觉得自己真的是你女朋友一样，不过我不争气，总演不好——”
　　穆魏雪的话还有说话，我们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男声。
　　“什么女朋友？”
　　对方声音不高不低，莫名有点笑里藏刀的意味。我清楚地看见穆魏雪颤抖了一下，缩起了脖子。
　　我们两人同时回头。
　　——果然是蔚先生。
　　刚才那一瞬间，我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因为看时间，从我告诉他准备回家开始算起，明明还没有过两小时。
　　他来得比想象中快太多。
　　穆魏雪认出了蔚先生，脖子登时更加瑟缩：“蔚……蔚总，没什么，刚刚我在感谢何枝哥……”
　　蔚先生淡淡重复：“何枝哥？”
　　穆魏雪立刻改口：“何枝老师！”
　　张导恨铁不成钢地看向穆魏雪：“这个时候，你倒是一点就通！”


第56章 完结
　　张导话音刚落,穆魏雪便立刻慌张了起来。
　　她举手保证说：“张导我错了！我会继续努力，认真演戏！”
　　“行了，回去吧,休息一天好好找找状态。”张导冲穆魏雪挥了挥手，“说实在的，你其实有点演技方面的天赋,就是状态经常不太稳定。”
　　穆魏雪闻言，顿时备受鼓舞：“谢谢张导肯定，也谢谢何枝老师今天的配合和教育，我一定找好状态,稳定发挥！”
　　我笑了笑：“说‘教育’就有点太沉重了。”
　　穆魏雪摇头：“不严重不严重,应该的应该的。”
　　“肯努力就行，散场了散场了。”张导再度挥挥手,招呼工作人员道，“我们也该撤了，再在这里碍事蔚总该着急了。”
　　一旁的编导边收拾东西,一边笑说：“难得张导这么积极给大家放假，平时他可一分钟都舍不得腾出来让人喘气,我们是得趁他反悔之前赶紧撤，免得一会儿他忽然心疼钱,把大家又叫回来。”
　　“怕什么？拖时间浪费的是投资方的钱。”张导豪气十足，“咱们的投资方是蔚总，今天他肯定不觉得亏，不然也不能这么积极来接人。”
　　在场众人都发出了善意的笑。
　　最早蔚先生来探班的时候,众人总是很拘谨,后来他多来了几次,剧组的工作人员便渐渐习惯了。在张导和蔚先生互相调侃时,大家还会听个乐呵，说说笑笑。
　　张导开口之后，导演组的工作人员陆续离开。
　　我和蔚先生也挥别了众人。
　　时间紧迫，我们没有多加停留，直接去了车库，驱车离开影视城。
　　蔚先生就连开车时，唇角都微微上扬。
　　究竟是什么事这么值得开心？
　　我仔细观察他现在的神情，再联系到他没用两个小时便从北城来到了影视城，心底总觉得他有备而来，不像是收到我的消息后才动身。
　　而且，张导这么积极放假的样子，实在十分可疑。
　　我怀疑，他们两人提前打过招呼。
　　蔚先生应该在谋划某件事。
　　最近我忙得顾不上时间，现在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才堪堪开始思索近来是否有特殊的日子——比如谁人的生日，比如恋人之间不得不庆祝的年节、活动。
　　想着想着，我不自觉扭头看向了窗外，掩去唇角悄悄勾起的弧度。
　　窗外沿途掠过的街巷旁树木早已郁郁葱葱，清亮的阳光透过枝繁叶茂洒在柏油马路上，留下斑驳明白的光点。行人有的步履匆匆，有的缓步而行，可尽管神色再匆忙，也会因为暖热的日光而舒展眉眼。
　　“怎么了？”蔚先生忽然问我，“为什么一直看窗外？”
　　我回头：“因为刚刚看到一对爷孙牵着幼犬经过。”
　　蔚先生目视前方：“在散步？”
　　“嗯，毕竟天气很好。”我轻笑，“适合做很多事。”
　　蔚先生深以为然地点头，不知想到什么，他的眼神比刚刚更加愉悦了。我细细观察他的动作，还能看出几分隐秘的、紧张的情绪。
　　四月末啊。
　　的确是个好时间。
　　————
　　两个小时候，我们回到了北城，蔚先生却驱车前往了和家相反的方向。
　　我在思考，应不应该问他原因。
　　蔚先生的小姨因为身体不好，才常年居住在较为宜居的南方城市，后来干脆将生意重心都转移到了居住的地方。听蔚先生说，过去的十多年她很少回来北城，两人只电话联系。
　　但是从今年春节起，几个月的时间，她却连回了两次北城。
　　——上一次回来，还是因为听说蔚先生准备求婚。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蔚先生便主动提起了这件事：“先不回家，今天小姨来了北城，我们去找她吃饭。”
　　“好。”我点头，继而问说，“堂弟妹呢？”
　　“他们也来，姨妈不放心把他们单独留在那边。”
　　“他们还小。”
　　“也不小了。”蔚先生的声音冷淡，“不管什么时候都吵吵闹闹的。”
　　我笑了笑：“看来蔚先生不喜欢小孩子。”
　　但是他对两个堂弟妹其实很好。
　　“不喜欢。”蔚先生一本正经，“我只喜欢你。”
　　我：“……”
　　突如其来的告白，又动容又好笑。
　　“我也喜欢蔚先生。”
　　.
　　我们去的仍是上次别墅——因为大部分时间不会回来的缘故，这里已经成为蔚先生的姨妈在北城唯一的住处。
　　蔚先生停好了车，走上前敲了敲门，然后就自己将门推开。
　　单这一番动作就令人生疑。
　　但我没有多问。
　　有时候，我偶尔会希望自己不是一个敏锐的人，至少不该这么敏锐。
　　“何枝。”
　　蔚先生站在门边，忽然叫了我一声。
　　我看向他，弯了眼眸：“怎么了？”
　　蔚先生没有说话。
　　到这时，他开始有点拘谨，握在门把上的手默不作声地紧了又紧，他每次紧张的时候，大拇指都会无意识摩挲。
　　明明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脸上竭力包吃住面无表情，眼神中却闪烁着无措和期待的神情。
　　于是我又问了一遍：“蔚先生？”
　　他一个激灵，立刻看向了我：“我在！”
　　我：“……”
　　蔚先生：“……”
　　我们相顾无言了半分多钟，他才闪开了身子，对我说：“你先进屋。”
　　奇怪的是，房间里应该是有人的，但是从蔚先生打开门到现在，屋内都没有人出来看情况。蔚先生应该是上了头，所以这些显而易见的细节他都没有发现，还以为自己毫无破绽。
　　那就当没有破绽。
　　我点了点头：“好，那我先进去了。”
　　说完，我抬脚走进了房间。
　　时间已经是下午五点左右，客厅原本有着采光极好的大扇落地窗，此时却严密地拉上了。这个时间的光线本就昏黄，此时更是微弱到透不进房间中来，但屋内并不昏暗，反而亮着无数小灯。
　　寻常人这时应该惊讶或者激动，我却在想——
　　这个布置一定是蔚先生的小姨安排的。
　　刚刚想到这里，小姨就带着她的一双儿女从卧室走了出来，手上竟然还拿着……荧光棒。
　　已经上中学的堂弟挥动双手时，面上一脸不情不愿的表情，还被姨妈轻轻打了一下。倒是年幼的小堂妹十分兴奋，小胖手疯狂挥动荧光棒，脸上红扑扑的，一看见我就“何枝哥哥”、“何枝哥哥”叫个不停。
　　我朝他们礼貌地笑笑。
　　这时，脚步声在我身后响起。
　　蔚先生出现在我后方，将项链一样的东西挂在了我的脖子上。我低头看去，发现那素白的链子上挂着一枚戒指，正是年初春节的时候，他准备拿来求婚的那一个。
　　一旁的小姨和表弟妹停下了动作，满是期待地看向我们两人。
　　我转过了身。
　　蔚先生眼中的光又亮了些。
　　“何枝。”
　　他叫我。
　　“嗯。”
　　他凝视我，往后退了两步，万分郑重地单膝跪在地上。
　　但戒指已经戴在我的脖子上。
　　蔚先生忐忑开口：“明天，就可以登记了。”
　　接着，他递过来一个……钱包，然后问我：“何枝，我能有这个荣幸吗？”
　　我定睛看去——
　　那钱包是他日常在用的那个，我经常见到。不过因为是他私人的物品，我并没有仔细观察过，更没有触碰过。
　　蔚先生看出我的迟疑，主动将钱包打开。
　　里面有张照片。
　　是我大一时候的照片。
　　总觉得大学已经是非常久远之前的事，那时候对于未来还有规划，认为自己有不随波逐流的能力。于是专注、努力、上进，一刻都不松懈，满心满眼都是学习和兼职。
　　而照片是入学后不久拍的。
　　那时我应学校要求，作为新生代表在军训后的新生典礼中上台演讲，下面有学生会摄影部的同学负责拍照、记录，然后编纂成文刊登在校园报上。
　　我身穿校方要求的白衬衫，头发不像现在这样用发胶精细打理，而是柔软服帖地垂下来，眼里尚且有坚定的神情，还没有因为生活而感到疲惫和失望。在最青葱的那段岁月里，看起来是比现在更加朝气，青涩又安定。
　　——仿佛还有未来可言。
　　我伸手，接过了钱包。仔细观察，发现照片已经有点陈旧，看起来很有年代感。
　　“蔚先生怎么会有这个？”
　　“跟摄影部的人要的。”蔚先生回答完，又补充了一句，“在新生典礼结束后。”
　　原来是那么早的事吗？
　　但直到他毕业后，我们都没有过任何正面接触。
　　“所以——”他又问了一遍，“我有这个荣幸吗？”
　　“我不懂。”不知何时，我的眼眶有些湿热，“可我做过什么吗？”
　　他站起身，说：“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站在那里就够了。”
　　我摇头失笑：“哪里够？”
　　蔚先生看着我，说——
　　“足够我爱上你。”
　　.
　　返回剧组的前一天，我和蔚先生将结婚证公开，发在了网络上。


第57章 番外一 蔚盛礼的暗恋
　　我遇见何枝是偶然。
　　说“遇见”,不过是我单方面给我们的初遇打上了冠冕堂皇的名头，其实大学期间他根本不认识我。年少时喜欢的人过于惊艳，能多见两眼就很好,我的生活早就是一团乱麻,自然从不奢望他回头看到我。
　　至于后来。
　　我还以为自己一辈子不会再见到他。
　　.
　　大学期间我不常住学校，但和舍友关系还算可以。同学之间的相处相对简单，不像蔚家人一样勾心斗角、步步为营,没什么摩擦的人际关系令人舒心,我们偶尔会互相帮个小忙。
　　大一的时候,我应舍友请求加入了学生会,虽然不常露面，他也不强求。
　　唯一一次舍友请求我出面,是大三的时候他身体不适，拜托我代替他参加院里的新生典礼。尽管我不懂出席新生典礼到底有什么意义，明明他不出现也没有任何影响,其他人不是不能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
　　然后我见到了何枝。
　　他代表那一届的新生发表演讲。
　　因为是受人所托,我没打算认真听，就当是放空自己散散心,暂时远离蔚家那里乱七八糟的事。我坐的位置离台子很近,就在校领导的后一排，当清澈冷静的声音在会场响起的瞬间,我的心脏漏了一拍。
　　然后不受控地看向了台上正在演讲的人。
　　借助还算不错的视力，我能清楚地看到对方的脸。
　　那时何枝刚刚步入大学，明明才十七八岁的青涩年纪,却浑身上下透露着一种淡薄安定的气质,仿佛是冬末春初未消融的冰,深沉、厚重、通透又神秘,在人群中独树一帜，突出到能引万人注目。
　　他身上有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何枝大概没有意识到，自己挺直的脊背有多么动人。
　　他说着官方且千篇一律的话术，声音平淡而宁静，没有太大起伏，同样也不会让人觉得敷衍。偶尔抬眼扫过会场内的千百人，引来一阵小范围骚动，自己却不会放在心上。
　　讲到合适的地方，他朝校领导的方向看了一眼，礼貌地轻笑了一下。
　　好看得发着光。
　　我到现在仍然可以肯定，没有人会不喜欢他。
　　上学的时候，同桌是世界上最近的距离，舍友则是最熟悉的人。除了出现在你附近的同学，似乎很难和其他人有太多交集。
　　可这不妨碍暗恋一个人。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我总是回忆起那天漏了半拍的心跳，然后有意无意地关注何枝的动向。事关何枝的消息很好打听，因为学校里关注他的人不止我一个，据我所知，刚开学的时候他隔几天就要拒绝一个告白的人。
　　啧。
　　十分令人不快的发现。
　　可他不是独属于我的宝藏，我没有不快的立场。
　　至今我还感谢那位舍友，让我阴差阳错注意到了何枝——虽然以何枝后来在校园中的知名度，我说不定还会通过其他途径听说他的消息，但自从我认识他，晚一分一秒都觉得可惜。
　　不过凡事都不好说死，毕竟我在学校里也算有点名气，但何枝却不知道我。
　　他总有自己的事忙。
　　那时候老头子的私生子、私生女韭菜一样往外冒，从叔伯到堂兄弟每个人都在为了一点利益争锋相对。自母亲去世之后，我逐渐厌恶蔚家的勾心斗角一团乱麻，看烦了身边人虚与委蛇的假笑，心境日复一日变得阴郁且沉闷。
　　但何枝不一样。
　　他似乎遇到过更加困苦更加难捱的事，却仍旧认真、努力、积极地学习和生活，每一步都走得沉稳安定，从不在意他人的目光，也不会为谁而驻足停下哪怕片刻。
　　越了解他，我反而越不敢靠近他，这对“蔚盛礼”来说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控制不住的时候，我试着用拙劣的演技和他偶遇，在天气不错的、铺面落叶的林荫小路上。
　　——那是他每天兼职的必经之地。
　　但他看不到。
　　就算我的书本掉在他的面前，他也只是弯腰帮忙捡了起来，然后将东西礼貌地递给我，说“同学，你的书”。
　　然后就没有然后。
　　对他而言，我和学校里的其他人没有任何分别，没有蔚家的光环、没有外表和钱权的加成，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同校生而已。
　　其实我很想搭话，像那些被他拒绝过的无数告白者一样，拦住他对他说：“新生典礼的时候，我旁观了你的演讲，你都不知道，你简简单单地站在那里，就像黑夜里开出了坚韧的花。”
　　但我没有这么做。
　　他是我的向往，也是我不能拉进泥潭的光亮。
　　.
　　后来的一年多，我没有再做过多余的举动。
　　我开始着手处理蔚家那些焦头烂额的事，为了夺回属于母亲和自己的东西，为了不被人用下九流的阴招污蔑，我必须掌握对蔚家的绝对控制权，而这注定是一个经年累月的过程。
　　忙碌之余，我偶尔还是会关注何枝的消息，但大部分的时间都会竭力抑制自己的念头。
　　他有前程似锦的未来，我们不需要交集。
　　大学毕业后，我正式成为盛时的掌权人，和各路牛鬼蛇神开始了漫长且枯燥的争斗。因为思维上刻意的遗忘和工作上无尽的忙碌，我彻底失去了何枝的消息，但钱包里的照片却一直舍不得换下来，更舍不得让别人看见。
　　我以为只要这样自己就能够知足，直到再次遇见他。
　　他成熟了许多。
　　原本就十分精致的面容如今更是好看得惊心，脊背依然挺直如青松，不卑不亢不骄不躁，气质独特得让人一眼就能看到。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似乎受了很多苦，可那双眼睛却一如既往的安定、沉静，像深山中一汪幽深透亮的冷泉，没人舍得惊扰。
　　他的视线不冷不淡看过来的刹那，我找回了当年空拍的心跳。
　　那一刻我知道，我这二十多年来拥有的所有东西，原来全都可有可无。
　　但我必须靠近他。
　　哪怕只靠近一点点；
　　哪怕往后的日子，他的眼中依旧没有我。


第58章 番外二 蔚盛礼的暗恋
　　何枝果然不记得我。
　　我情不自禁朝他走了去,意识到的时候，大厅中的所有人都谨慎地看向了我，一个个小心翼翼胆战心惊。但他只是礼节周到又疏离地看向我,客气地朝我点了点头，眼中有一丝疑问。
　　旁边的人轻声提醒他说：“这位是一屿的老板，蔚总……”
　　他便弯了眉眼，开口寒暄：“蔚总好。”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
　　我心神微颤,瞬间就忘了自己现在在做什么。
　　一旁的吕诚忽然低声说：“蔚总，我们十分钟后还有个会。”
　　我心想不好。
　　何枝从来都是有分寸的人，听到这句话,他一定会岔开话题,好让我顺势去忙自己的事。但是会议不会议的,怎么可能比得上现在重要。
　　我甚至还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一屿大楼的大厅中。
　　果然,他眉眼舒展，礼貌地说了句：“蔚总,我还要赶通告，就不打扰了。”
　　他要工作，我不好拦住,只能点头。
　　何枝和身边的助理离开的时候，我似乎还听到了那名助理低声说了句“蔚总果然和传言中一样冷淡”之类的话。
　　他没有说话附和。
　　我很想转头看看他有没有点头，但又怕知道答案,所以只能站在原地冷着脸。我们的这次会面太过突然,我没有做好任何的准备，一定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了。
　　想到这里，我的脸色更黑,周围的员工也更加胆怯。
　　这时,吕诚又小声提醒了句：“蔚总,会议还有五分钟，现在上楼时间刚好。”
　　我睨了他一眼。
　　一直以来，吕诚工作能力还算出色，偏偏在这个时候没有眼色。
　　好气。
　　好想扣他奖金。
　　————
　　我找到了何枝的资料。
　　原来他半年前就已经和一屿公司签约，出道成为了一名演员。
　　我不太关注娱乐圈的动向，一屿也是今年才收购到盛时名下，娱乐原本就不是盛时主要的发展方向，我暂时没有在这方面倾注资源的想法，所以对新收购的公司旗下究竟有哪些艺人并不了解。
　　但现在我却有点庆幸。
　　庆幸收购了一屿。
　　如今娱乐圈不是什么好呆的地方，能混出头的人不一定有实力，却几乎个个都有手段、有背景。哪怕有些人有点天赋和运气，一开始走的顺风顺水，没过几年还是要被资-本裹挟。
　　何枝出道之后，意外爆红，虽然有了基础的粉丝和还不错的口碑，却没有帮扶的人，这样一来，日后很可能过得很幸苦。
　　事实也正是如此。
　　何枝进入娱乐圈是因为家中遇到了困难。
　　自从入圈以来，他每天夜以继日地赶着大大小小、无关紧要的通告，只为了挣到足够的钱。万幸入圈后，他遇到的经纪人还算不错，虽然给他接了许多工作，却没有过于强人所难的内容，只是资源不好，出演的新戏和节目都是水准一般的烂剧。
　　尽管如此，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做什么事都无比认真负责。
　　在重遇后心绪难平的日子里，我看完了他的所有电视剧和节目，即使是我这种门外汉，也能看出他在演戏上的灵气。
　　我总是深陷在他的眼中，惊艳于他的每一面。
　　无论戏里还是戏外。
　　我叫了一屿的高管过来，宣布盛时要重点发展一屿娱乐的消息，并让他们把所有艺人的信息都提交上来。然后若无其事地点了其中几个人，让他们重点培养，不要吝啬资源，其中就包括了何枝。
　　不是没有想过大张旗鼓，但是现实不允许——一方面何枝不是那种愿意无缘无故接受人恩惠的人；另一方面，蔚家的人现状还不安分，我不能让他们发现我对何枝的重视。
　　除此之外，我还注册了微博小号，加入了他的后援会，成了还不算壮大小树枝的一员。每天关注他的动态，不知不觉就被大家叫成了富婆大粉。
　　而现实中，我第二次见到他，却是快两个月之后的事了。
　　因为我一直不知道用什么理由去见他。
　　想来想去，又只能用“巧合”。
　　毕竟一屿的老板，时常巡视自己的公司，肯定没什么可争议的。
　　我们两个都十分忙碌，巧遇的时间总要细细规划，见了他几次后，他开始主动和我打招呼了。我很开心，但又不能表现出来，免得露馅让他疏离，因而相处中总是压抑自己。
　　时间长了以后，就连吕诚都在拐弯抹角地问是不是最近工作压力，所以脸色一直不太好。
　　我不知道别人眼中的“不好”究竟不好到了什么程度，但千万不能吓到何枝。
　　于是每次去见他，我总要对着镜子检查仪容、控制表情。
　　稍微熟络了一点之后，我告诉何枝，自己看过他的资料，我们竟然是同校的校友，我大了他两届。
　　其实哪里用看资料，我的目光追随了他两年。
　　他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微微弯了弯眼眸，客气地笑说：“原来蔚总也是北城大学的吗，那我是不是该改口叫‘蔚学长’了？”
　　蔚……蔚学长。
　　我承认，尽管他只是在说客套话，我仍旧心神不稳了。如果不是极力忍耐，我怕自己大庭广众之下笑出声。
　　因此，我实在没有办法及时给他回应。
　　或许是我的表情不太好看，他微微讶异地瞧了我一眼，然后适时礼貌改口，眉眼弯弯摇头道：“这样不行，不然可就成我占蔚总便宜了。”
　　我连忙说：“随便你怎么叫。”
　　他笑了笑，没有再接话。
　　我心底唯余遗憾。
　　……蔚学长。
　　我们之间，还会有比这更亲密的称呼吗？
　　可惜连这个称呼，也仅是一时。
　　.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我们的关系渐渐近了。
　　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从来没觉得日子这么有盼头过，哪怕只是和何枝隔几天偶遇打个招呼，都会觉得自在、愉快，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人说，活着本身是一种荣幸。
　　但我的愉悦不能建立在何枝的痛苦之上。他在承受不好的事，我不想看他如此艰难，一直在思考该怎么规划他的未来，才不显得突兀。
　　我们的关系像冰雪一步步消融，无奈意外比预计来的要快——
　　我和何枝重逢半年后，他的母亲忽然病发进了重症病房。
　　他太累了。
　　重逢的时候我就这么觉得。
　　但是他现在更加疲倦，我能看出他眼角眉梢的疲惫，睡眠不足让他的眼下出现了显眼的青黑色，原本就偏白的肤色变成了无血色的苍白。
　　每看一次，我都心疼得没有办法。
　　可我似乎没有立场去帮助他，更怕他不能接受我的帮助。
　　同样失眠了几天后，我终于做了决定——
　　向他告白。
　　只要我们在一起，我对他所有的帮助就都是作为恋人的立场，名正言顺。
　　基于此前半年多的追星经历，我知道他曾在节目上提过，不会偏爱将情情爱爱挂在嘴边的人，暂时也没有恋爱的打算。
　　所以我有些忐忑。
　　可比起忐忑，我更怕他深陷困难之中。
　　我认真准备好了新的签约合同、银行卡、资料、以及一大段的自我独白，像在生意场上一样，准备竭尽全力阐述自己的性价比和优点，希望能让他满意，或者说相对满意。
　　其实我也清楚，这次的告白哪怕再认真，都有些趁人之危的嫌疑。
　　他很可能不接受。
　　于是我又开始花时间思考，如果他不接受我，怎么样才能让他先接受钱财上的帮助？
　　投资和借贷的名头或许可行。
　　无奈我思考的再多，也比不上突如其来的事件——二叔他们又搞出了幺蛾子。
　　这几年正好是蔚家内斗最严重的时候，对于那些个叔伯而言，过去的日子一直被我压着，现在颇有点临死反扑的劲头，反正只要能让我觉得棘手，只要能从盛时扣出一点肉汤来，他们做事就从来不考虑后果，搅得家宅不宁。
　　这一回，他们应该是想知道我最近遇到了什么人或事，突然决定重点发展一屿娱乐。虽然他们暂时没有发现何枝的存在，只能搞出其他纰漏来恶心我，但我要是连盛时掌控人的位子都坐不稳，又能拿什么来保证何枝未来的安全。
　　因此，我不得不出差解决麻烦，趁机把这次搞事的人处理掉，避免后顾之忧。
　　可何枝母亲的病情不能耽误，目前已经定好手术日期，正是要用钱的时候。出差之前，我把优化好的合同和银行卡给了吕诚，让他先带给何枝，解决他母亲的事。
　　这半年来我对何枝的关注，吕诚一直看在眼里，他应该明白我的心思。
　　等解决完蔚家人，我匆匆赶回北城时，何枝已经收下了钱。
　　这是不是证明……他愿意接受我？
　　我第一次约他出来见面。
　　见面的那天，他在柳树下静站了片刻，仿佛永远不会回头。
　　我邀请他上了车。
　　告白的时候，我前所未有的紧张，手心不知不觉已经汗湿。我凝视他冷而静的眉眼，从前组织好的措辞全都失了效，偏偏还要装作冷静自持的样子——因为他喜欢成熟稳重的人。
　　我平日自然沉稳，可只要看见他，每一刻都心如擂鼓。
　　我们面对面坐着，彼此相对无言沉默了许久，我才艰涩开口说——
　　“你要不要跟我……”
　　……在一起。
　　我太怕听到他的拒绝，因此就算心里练习了千万遍，最后话仍是说得磕绊，踌躇犹疑心跳不止。心神鼓噪难宁之间，还没有说完最后三个字，就看见他轻轻点了头。
　　我霎时愣住。
　　他微微笑着，目光沉静，说：“好。”
　　他说好。
　　然后我就光顾着狂喜了。


第59章 番外三 蔚盛礼的暗恋
　　我和何枝在一起了。
　　怎么会这么开心。
　　说实话,我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这个消息，但我不能这么做。因为他是演员，演艺事业才刚刚开始,爆出拥有同性恋人的绯闻,对他的事业没有一点好处。
　　而且——
　　他还没有喜欢我。
　　是我卑劣，才成功将他绑在了自己身边。
　　.
　　该怎么拉进和他的距离比较好……
　　只要一闲下来，我总在思考这个问题。
　　节目上，何枝说过自己喜欢简单的东西，所以我们居住的大平层没有过多的装饰,显得有点冷淡。可只要他出现在这里,这些冷淡就都变成了清透的温馨。
　　可他太忙了。
　　我也是。
　　明明在谈恋爱，我们见面的时间却并不比在一起之前多。许多时候，不是我要出差开会，就是他要进组赶通告，忙起来一个月能见两三次都是奢侈。
　　就连吕诚偶尔都会问我一句：“蔚总，您准备什么时候再见何先生？”
　　看来他也能看出,我很想何枝。
　　我挥退吕诚，进了休息室——公司的休息室放了许多他的照片,除了打扫的阿姨，没有人看到过。我坐在休息室的窗边，打开了手机，何枝的对话框早就顶置在了最上方。
　　很想给他发消息。
　　我拿着手机,从休息室的窗边走到了办公桌前。办公桌上有盆栽,葱葱翠翠长势喜人,或许拍下来发给他吧？
　　直到坐到办公椅上,仍旧没有打出一个字。
　　算了。
　　我按灭了手机,几秒后又再度按亮,熟练登录[吱吱是我宝宝]的微博账号，转发何枝相关的消息，收藏他的最新混剪、路透，然后精准找到寥寥无几黑粉，一一回怼：“没事来我们工地上吧，我看你挺能抬杠的”、“改天一起吃鱼吧，我看你这么会挑刺”……
　　最后在粉丝群内发送一句“吱吱是我的”，不等其他人排队复制，就登出了账号。
　　今天也是想见何枝的一天。
　　至于盆栽……
　　再等等。
　　等绿植长得更茂盛一点，一看就像预示了好兆头的时候，一定要拍给他看。
　　.
　　何枝工作的时候太过拼命，胃出了问题，即便这样他还是一刻不停地在工作。他喜欢工作，或许是因为忙碌能让他忘却一些艰难和不公，我支持且尊重他的决定，尽量帮他扫平障碍。
　　但这一切绝不能以他的身体健康为代价。
　　我实在害怕他出事，第一次以上司的立场，下了“强制性”的命令——让岳健在他每次工作后，都空出一两周的休息时间。
　　而他休息的时候，我会提前把公司的大事处理掉，留下一些简单的、可以随时解决的工作。
　　这样我们就可以天天在一起。
　　趁着休息的时间，我时常和何枝一起出去旅游——网上说，这是增进感情最好的方式之一。
　　晚上我们住在酒店的套房，拥有书房方便办公，每逢我需要处理工作或者召开会议的时候，他都会静悄悄动身去另一个房间。我知道他怕打扰我，连起身都轻手轻脚，但他的每次离开我都能发现。
　　因为我一直在看他。
　　而一想到他不在我的视线内，却又在咫尺的另外一个房间，我就无法平静。
　　每当这时，我都会用最快的速度处理好工作，去其他房间找何枝。推开门时，他放下手中的剧本，抬头眼神沉静、温和地看向我，轻轻笑说：“蔚先生，工作结束了吗？”
　　他看过许多东西，可眼底的东西没有改变；而他的每一句“蔚先生”，都能让我的心又柔软，又明亮。
　　我点头。
　　“嗯，都处理好了。”
　　我凝视他浅淡的下唇。
　　这个时候，或许我可以亲吻他。
　　.
　　因为公司和黄家、刘家有合作的缘故，黄争鸣那几个人日常混在一起的人，最近开始邀请我参加他们的聚会。
　　本来我是没有一点兴趣的，因为看不惯他们平时玩的那些东西，也没心思将时间分给工作以外的事。更何况，我还不必为了项目迎合他们的喜好，应该反过来才对。
　　但那几个人仍旧将我拉进了群里，整天废话不断。
　　直到有一次他们彼此嘲讽对方都是单身。
　　呵。
　　我可不是。
　　我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了。
　　原本我就有将与何枝的关系公之于众的强烈愿望，并且早就告诉了小姨，她因为病情加重的缘故没有办法来北城，还想让我将人带过去，一起吃个饭。
　　我当然不敢这么做。
　　进展太快，我怕何枝抵触。
　　怎么也要……准备求婚的时候，再见家长比较好。
　　现在我却蠢蠢欲动，带他去见工作上的合作伙伴，或许可行？
　　因为怕他不喜欢，我还没有带他出席过什么场合，但如果要给他介绍圈里的人脉，我们总是要渐渐习惯一起出席那些场合。
　　然而事情却不是我想象中那么顺利。
　　因为几次之后，我隐隐觉得有人看向何枝的眼神，似乎有所不同——除了欣赏之外，还有更深一些的东西，比如喜欢。
　　很少有人能不喜欢他，而我不过是其中之一。
　　后来我没有再去赴过黄争鸣等人的约，无聊的人、无聊的聚会，不值得浪费时间。与其见他们，不如多和有资历的导演沟通。
　　何枝也更青睐后者。
　　绝不是因为吃醋，何枝不喜欢小心眼的人，所以我向来大大方方。
　　……算了。
　　我本来就嫉妒、心虚、小心翼翼，没什么不能承认。
　　何枝一定不会知道，我多希望，他所有刻骨的回忆都是关于我。
　　还记得第一次拥有他的时候，我激动得心尖儿都在颤动，本来就没有经验的动作越发生疏。他仰躺在床上，枕着黑丝的枕头，皮肤白得像雪，身体软得像云，平日冷静的双眸迷离地看向我，眼底氤氲着疼痛和快意交错的雾气，轻咬下唇，唇珠红得惊心。
　　我不得已将他转过去，用手掌严密地遮蔽他的双眼。
　　只有这样，才能稍稍掩饰自己的失控。
　　我想，我一刻也不能离开他。
　　我为他疯魔。
　　.
　　今天的何枝会不会喜欢蔚盛礼呢？
　　哪怕一点点也好。


第60章 番外四 蔚盛礼的暗恋
　　何枝醉酒的时候很可爱。
　　其实我不常探他的班,虽然很想去，但是太放纵自己的感受，让圈里人都知道他和我的关系，或许不是他愿意看到的事。
　　我不想惹他生厌。
　　但是这次,他在剧组的聚会上喝醉了酒,助理联系了司机。我知道之后，终究没忍住,开车将人接了人回来。
　　他的脸白里透红,微眯双眼，没有焦距的眼眸浅浅地落在我的脸上。
　　“蔚先生。”
　　他看着我,轻声呢喃了一句。
　　随后，似乎又说了点什么。
　　我俯身凑近他，想要听清他的话。他安静地看了我两秒,忽然极轻极软地弯了弯眉眼,然后忽的伸出双臂,揽住了我的脖颈。
　　我怔住，下意识顺着他的力道靠过去。
　　他真好看。
　　我一点一点地凑近，眼神紧紧盯着他的双唇,只差咫尺的距离,就能密密地亲吻他。
　　下一秒,他抬手，温凉的指尖点在了我的脸颊。
　　“蔚先生。”
　　他轻声叫我,语气有点疑惑，还有点平时不常见的亲昵。
　　“嗯,怎么了？”
　　我始终凝视他因为饮酒而格外红润的唇,怎么也移不开视线,他呼出的气息都是撩人心魄的醉意。我忍不住吞咽,喉咙之中有饥渴的灼热感，似乎只有含住他的唇齿才能稍稍缓解。
　　然而不等我有什么动作，他就又开了口，笑说：“蔚先生，你的脸红了。”
　　我再度愣住。
　　他笑得越发开心，往日疏离的双眸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声音绵软。
　　“……还很烫。”
　　我实在受不住何枝的眼神，只要俯身用前额抵住他的额头，而后无奈地闭上了眼。他的体温偏凉，却浇不灭我心底的躁动。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自己的脸已经烫得不像话。
　　之后我们又零零碎碎聊了许多事，比如他夸奖了今天开的黑车不错……以及其它想起来，就觉得像吃了蜜一样的话。
　　到家的时候，他醉意上头，在车上睡得很香，我偷偷亲了他几口。
　　又软又甜。
　　————
　　吱吱。
　　只有在心里头想的时候，在网络上披着皮的时候，我才能肆无忌惮地叫他吱吱。
　　这年的冬天有点冷，公司遇到了一些小麻烦，我整天废寝忘食地处理工作、参加应酬，陀螺一般不停歇地工作了十几天后，终于得了一点空闲的时间。
　　正好他的工作结束，要回家了。
　　我本该去接他的，但是工作结束回家后，头忽然变得沉重无比，走几步就手脚发软。应该是因为连续十几天高频工作，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的缘故，所以后知后觉地生了病。
　　果然到了不能经常熬夜通宵的年纪。
　　不比学生时代。
　　我给何枝打了电话。
　　他听出了我声音的异常，无论如何都不让我去接他，可司机师傅今天有事，我实在不放心他一个人回来。尽管过去的二十多年，他可能无数次都是一个人行走。
　　我们两人谈话间，他告诉我已经上了出租车，让我别担心。
　　我没有说话。
　　“蔚先生。”
　　他叫我。
　　何枝不知道，每当他叫我“蔚先生”的时候，我的心都像被绵软的云朵填满，饱胀满足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有时候我恨不得和他关在一个屋子里，然后团团抱住他，听他每天叫我蔚先生。
　　先生是爱人。
　　他愿意承认我是爱人。
　　天底下肯定没有比这个词语更好的称呼了。
　　除非他叫我……
　　不行，不能深思。
　　只要一想，本来就沉重的脑袋就会变得更加晕沉，只想往下深陷，就这么睡过去也很好。
　　生病让我的思考变得愚钝，只沉浸在何枝的说话和呼吸声里，嗓子里钝痛，慢慢地竟然忘了回话。
　　于是他又叫了一声：“蔚先生？”
　　这一回的声调上扬，像羽毛刷过我的心脏。
　　“嗯，我在。”或许是因为头重脚轻，思绪混沌的缘故，我不禁向他示弱起来，“何枝，我的头好疼……”
　　其实这种程度的疼痛，忍一忍就过去了，以往不是没有为了工作熬坏身体的时候，但潜意识里，我想让他多看看我。
　　类似于小孩子博取大人注意的方式。
　　何枝的声音紧了几分：“头疼么，有没有测过体温，医生过去了吗？”
　　我心里泛甜。
　　似乎也没那么疲倦了。
　　“还没有。”我回答他，“我也刚到家。”
　　“蔚先生好好休息，我帮你叫医生。”
　　说完，他没有挂断电话，而是嘱咐自己的助理联系吕诚，又帮我叫来了家庭医生。
　　我病的不算严重。
　　家庭医生开了药，在卧室挂上输液瓶，便暂时坐在一边等候，注意情况。
　　何枝这次工作的地点不远，一个多小时就到了家。他到家时，我还没有挂完最后一瓶点滴，家庭医生规规矩矩坐在一旁，拘谨不已。
　　虽然十分疲惫昏沉，但是等待的过程中，我却没有一点睡意。
　　现在……更是格外精神。
　　我看向他，努力控制面部表情，让自己的心情不那么阳光，不然怕是会跟没病似的。
　　“你回来了。”
　　我开口。
　　“嗯，回来了。”他眼中有担心的神情，凑过来问了一句，“蔚先生感觉好一点了吗？”
　　我看着他，回答：“已经好多了。”
　　何枝靠近了我，伸出手背贴上我的额头。
　　他平时总是疏离的，仿佛随时都要转身离开，让我抓不住。现在却不一样，有那么零点几秒的时间，我认为我们足够亲近。
　　“不烫。”他略略放下了心，“输得是最后一瓶吗？”
　　一旁的家庭医生开口：“是最后一瓶，蔚总最近劳累过度，再加上天气转凉，所以才生了病，只要好好休息就不会有事。”
　　我才注意，原来还有外人在场。
　　我看向家庭医生：“时间差不多了，你回去吧。”
　　打扰到我和何枝的二人世界了。
　　家庭医生迟疑地看向我的手背：“蔚总，我是挺想早点下班，可这……”
　　我皱眉：“一会儿我自己拔。”
　　一个针头而已。
　　何枝出声：“不用担心，蔚先生动作不方便的话，一会儿我来拔针头就好。”
　　家庭医生提起药箱：“也好。”
　　家里终于只剩我和何枝两个人。
　　药物大多都有令人困倦的副作用，再加上过去半个多月，我每天的睡眠时间都只有三四个小时，到这时，尽管精神无比亢奋，我的身体已经十分疲倦。
　　何枝似乎看出了这一点。
　　他搬来一把椅子，坐在床边，像安慰小孩子一样，对我说：“蔚先生睡吧，我在旁边看着。”
　　我问他：“你不累吗？”
　　他也才刚刚结束工作。
　　“不累。”何枝淡笑一下，“在车上睡了一会儿。”
　　渐渐地，我的眼皮开始打架，思绪也开始混沌，但我仍旧执着地睁眼看他，不愿意沉入睡眠之中。
　　我们都十几天没见面了。
　　何枝疑惑地问：“蔚先生？”
　　“何枝。”我凝视他，说，“我想吻你。”
　　他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不过片刻后，他就恢复了往常的神情，大概以为我是病糊涂了，轻轻勾了勾唇，朝我凑了过来。
　　边靠近，他边像哄小孩子一样，低声劝说：“吻过之后，蔚先生要好好睡觉啊。”
　　在他快要吻上我的时候，我想起了自己病者的身份，微微侧了侧头。
　　“不行。”我说。
　　何枝露出不解的神情。
　　我解释：“……我感冒了。”
　　闻言，何枝弯眸，倏然凑近又冷静又勾人地亲了我一下，而后快速撤开，帮我妥帖地捏了捏被角。
　　“蔚先生放心。”
　　“只要我亲的够快，感冒就传染不了我。”
　　昏昏沉沉睡去之前，我想，我怎么能够不喜欢他。
　　————
　　我和何枝在一起两年多。
　　这还是第一次，我们隔了一个多月没有见面。
　　我烦躁地扯了扯领带，问司机：“还有多久？”
　　“快了快了！”司机师傅额头冒起冷汗，连忙答了几声，“今晚的路有点堵车，大概还需要半小时。”
　　我干脆扯开领带，拿出了手机。
　　看出我的意图，吕诚主动说：“蔚总，我刚刚跟岳健沟通过，这个时间何枝先生正在参加杀青宴，不一定能看见消息。”
　　我凉凉看他一眼。
　　吕诚又说：“蔚总，不如先写给何枝先生的杀青花束和祝贺？”
　　我收起手机：“已经写好了。”
　　这么重要的事，哪里需要别人提醒。我早早就选好了送何枝的花束，写好了杀青祝贺——如果不是怕何枝觉得厌烦，我倒是想写得多一点，至少把自己度日如年的心情写明白。
　　司机看出我的急切，紧赶慢赶，终于在二十分钟后赶到了杀青宴的现场。
　　看着眼前的包房大门，我踌躇了片刻，转而看向吕诚：“……有镜子吗？能看到全身的那种。”
　　吕诚：“……”
　　我：“有吗？”
　　吕诚：“拐角有洗手间。”
　　我：“哦。”
　　整理衣服，理好头发，确定自己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我推开了包房的大门。里面的十多个人顿时都朝我看了过来，我则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坐着的何枝。
　　他好像又醉了。
　　导演陈铭和制片人率先迎了上来，跟我寒暄。我没心思理会他们，随便回了几句话，就走到了何枝面前。
　　终于，我又听到了那声——“蔚先生”。
　　一如既往的疏离又温存。
　　我情不自禁想碰碰他，却因为风尘仆仆裹挟了满身的冬寒，凉得他微颤了一下。
　　中间又有其他聒噪的人来搭话，我怠于应付，只想带何枝回家。他喝醉了酒，乖而静地看向我，似乎我说什么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脸这么红就别喝了。”我轻声说，“走，跟我回家。”
　　然后就握住他的手，向外走去。
　　今年的冬天很冷，可来年春天却会有好事发生，很适合求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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