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La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山鬼吹灯灭 作者：鲜花着锦

文案：

神鬼志异，机关传说。

“这座城市是依托什么来运转的？”

“机关、榫卯、神鬼、志异。”

“人若不信天地，便只能相信自己。”

****

我们跨过山川湖海，却从不为祭拜神明。

非典型单元剧，两人一起为重塑心脏找材料的故事。

机关术世家继承人套路攻x表面艳丽美人实则非常能打山鬼受

受不是人，攻有一部分不是人（物理）

山鬼不是鬼，是山神。

****

全文完，感谢大家的支持。

交流群：373472171，欢迎来玩~

****

中式古典机关术混搭古代灵异志怪民间传说。

不接受写作指导，我只写自己想写的东西。

主角三观完全等于作者三观，但不等于作者要灌输的三观。

vb：花酒春常在

不是鬼故事。


1 连星

夜已极深了。

越青山上静悄悄的，几乎没有光，只有不远处的树丛中，几点萤火散乱地慢慢飞着，时不时被不明源头的声音惊动，倏忽间就沉进纠缠的灌木里。

自从……这座山上已经许久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了。

然而今晚注定与寻常不同。

遮着月亮的云雾散去，并不明亮的月光勉强探进树影里，能看得到半山腰上有个矮小的身影，正在缓慢地前进。

这竟然是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男孩。

男孩生得可爱，嘴唇红润，肤色雪白，头发一丝不乱地束着，衣服的质地与做工都十分上乘，只是因为有些阻碍行动，被他将衣服下摆塞进了裤子里。

他的靴子有些脏了，露在外头的皮肤被树枝剐蹭出几条红印子，表情也十分紧张。除此之外，他看起来完全就是某个大户人家的金贵少爷。

越青山虽然不高，但人迹罕至，再加上山里不可避免地有许多危险的野兽。像这样的一个孩子，是无论如何也不该在这个时间里，出现在这个地点的。

他手里只拎着一盏要亮不亮的提灯，提灯的外壳很旧了，有风霜侵蚀过的痕迹。灯芯是特质的棉绳，现在只剩下短短一点露在外头，勉强维持着自己身为灯芯的最后一丝尊严，光线暗得只照得到身前几步路，似乎随时有熄灭的危机。

此地植被繁密，就算是白天进山，说不定也会迷路，更何况是晚上——每一寸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都仿佛藏着会吞噬血肉的怪物。

孩子可能是走得累了，又或者山路实在崎岖难走，况且照明的光线几乎约等于没有。纵使他走得再仔细，也还是一个不小心，就绊在了一处凸起的老树根上。

他小小地惊呼一声，随即又把声音憋在喉咙里，连蹭破的裤子都来不及查看，就谨慎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侧耳听了一会四周的动静。

似乎……没有惊动什么东西。

沈连星仔细护住了手里的提灯，心惊胆战地看着那点微弱的火苗左右摇摆了两下，仿佛马上就要熄灭似的，又颤颤巍巍地重新燃起来，十分励志。

他的时间不多了。

沈连星无声地叹了口气，垂下眉眼，将另一只手塞进衣襟里摸了摸，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柄，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灯火苟延残喘地在黑暗里坚强地摇曳着，若是在火光熄灭之前还不能完成任务，在这山上，他就只有送死一条路可走了。

沈连星不想死，没人愿意死。

晚风拂过山峦，树叶窸窣作响。就在他犹豫要不要继续向前走的时候，这弱小的孩子身后，刚刚绊倒过他的那棵老树上，缓缓地探下了一片浓重的阴影。

阴影逐渐地盘下树来，鳞片和肌肉收缩时发出轻微的细响，似乎是在移动的过程中碰到了什么东西，一只残破的野兔‘噗’地摔在了地上。

那兔子倒没有被吞食过的痕迹，如果仔细看过去，就会发现它只在腹部最柔软的一块地方破了一条寸许长的小口，伤口处诡异地发黑、萎缩……

但是却没有腐烂。

阴影终于全部下了树，黯淡的月光穿过杂乱的枝叶，勉强揭示了阴影的真容。

那是一条体型巨大的蛇。

蛇没有声带，它将颌骨诡异地大张着，分叉的舌尖用心险恶地悬在空气中，轻颤着探向前方。

显然是孩子刚刚的磕绊惊动了它。

蛇很快地嗅到了陌生的气味，于是兴奋地把行迹掩藏在草丛里，无声而迅捷地追随着孩子幼小的背影。

孩童终于下定了决心继续前进，现在仍在山间跌跌撞撞地走着，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将至。

……它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人了。

黏稠的恶意像淤泥似的攀附上后背，沈连星低着头假装没感觉到，后背紧绷起来，尽量加快了行走的速度，仔细地听着背后发出的异常响动，一边默默攥紧了怀里的东西。

没人想让他活着回去，那些人趁家主不在，塞给他一盏寿命将尽的提灯，强送他上越青山。打着考验的旗号，叫他一个七岁的孩子来对付那条盘踞在山腰的畜生，根本就是已经打定了主意要他死在山上。

凭什么？他偏不让他们如意，他偏要——

身后鳞片与草叶摩擦的声音逐渐增大，混合着蛇类特有的嘶嘶声，寻常体型定然发不出这样明显的声音，那蛇的体型，哪怕不回头看，沈连星也能想象得到。

猎物近在咫尺，弱小得像鸟巢里绒毛未褪的雏鸟，无处可逃。

巨蛇已经连谨慎都懒得谨慎了。

……再拖下去，它说不定会直接缠过来。沈连星只是一个孩子，如果被它缠上，绝无一丝挣脱的可能。

沈连星微微扬起头，神色里带着点几乎不像他这个年级孩子的成熟。他的目光毫无焦点地在天上刮了一圈，什么都没看到，终于停下前进的脚步，缓缓地转过身，看清了身后那条蛇的真面目。

比他想象的还要更可怖一些。

巨蛇跟着停下，盘在他身前几步远处，只将前半截身体支起来，就已经比它面前的孩子还要高了。

山间夜里极阴冷，山风刀似的卷下山去，剜过孩子苍白的脸庞。沈连星浑身都在无法遏止地颤抖，在这个瞬间，他几乎感受不到寒冷和恐惧，只有不甘，极端不甘——以及磅礴的愤怒。

就是这长条的畜生，悄悄潜进烟景城里，吞吃城中无数居民，绞杀了两个上山的猎户，又咬了第三个，叫他拼了命地跑回城里……然后死在了所有人眼前。

——他们竟然还要尊它做山神，要给它供奉。

凭什么，就凭那占星楼上几个老东西装神弄鬼，请出来的‘神谕’么？

沈连星死死地掐着怀里的东西，那玩意是金属的，边缘锋利又冰冷，在他掌心留下了几道深深的印子，很疼，但疼痛能让人保持冷静。

他刚刚才拿到的，还没真正学会要如何使用，也不知道这东西的威力如何……

可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只有一次机会。

沈连星瞳孔放大，直面大蛇猛地贴近过来的巨口，那尖锐的獠牙顶端已经渗出了黏稠的液体，在惨淡的月光下折射出花花绿绿的颜色，显然毒性相当凶猛。

只是擦了个边儿，就能让人在极端痛苦中死去……

他听见那个猎户痛苦的呻吟，像濒死的吐息。

他听见苍老的叹息，来自久远的过去。

鳞片蠕动着蹭过地上的枯叶、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黑暗里夜枭谨慎地发出两声鸣叫、萤火虫钻进草丛里。

周遭一切声音仿佛都被放大了无数倍，感官失调，时间被拉至无限长——

他听到很轻的一声：“咦？”

有人破开迷障，似一团燃烧着的烈火，摧枯拉朽地烫开夜空。

沈连星几乎是茫然地抬头，挡在他身前的是个看上去有二十来岁的青年，穿着身很利索的衣裳，长发随意地在脑后束成一个高马尾，背对着他，看不清面目。

青年手里头握着一长一短两把弯刀，短的那把当当正正架在巨蛇的毒牙中间，叫它一时间难以挪动脑袋，一边慢条斯理地道：“干什么这么着急，你赶着投胎去么？”

那声音清亮，轻飘飘地勾人耳朵，几乎是带着一点笑意的。

沈连星站在原地，默默地把掏出了一半的东西又塞回去。

巨蛇仿佛能听懂来人说了些什么，当即愤怒地一甩尾巴，借着尾巴撑地的力从弯刀桎梏中脱出来，长尾带着风扫向青年，誓要将这胆大包天坏蛇好事的家伙拦腰折成两段。

青年脚不沾地，头也没回地后退两步，顺手把沈连星捞起来，找了个结实的树杈上放好，嘱咐道：“等我一会儿。”

沈连星匆忙一扫，终于看清他的正脸。

……竟然是个标致的美人。

美人放下小累赘，转身专心地杀蛇去了。

巨蛇可能是觉得自己被忽视了，感到十分恼羞成怒。它立刻把什么小孩都忘到了一边儿去，决心专心致志地对付这青年。

明明是个畜生，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仿佛能读出阴毒的情感来，死盯着青年不放。

它慢慢地扁起身体，三角形的脑袋正对着青年，摆出一个蓄势待发的姿态。

青年双手架起弯刀，很有礼貌地对蛇点点头，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你好，幸会，我赶时间，长话短说，能不能麻烦你自己去死一死呢？”

这蛇但凡能出声，现在应当已经开口骂他了。

可惜它不能，于是巨蛇只好张大嘴，带着一身腥风血雨地扑过来，决定直接把这出言不逊的家伙给一口吞了。

“唉……”青年长长地叹息一声，反手握着两把弯刀，手臂交叉，看准了巨蛇扑来的时机，在那獠牙将将凑到他鼻尖的那一瞬间手臂发力，两把刀互相一别，那刀刃异常锋利，削进巨蛇的鳞片里毫不费力，剜肉之轻松愉快，就像是从河床里挖出一块淤泥。

一切仿佛都停滞在此刻。

2 烈火
沈连星坐在树枝上愣愣地看着下头的打斗。
这地方很黑，他的提灯掉在了树下，被凸起的石头一磕，火苗终于坚持不住熄灭了。他只能借着一点微弱的月光，勉强看清树下的两个黑影。
黑影在半空中很快地交错，其中一个小一些的缓缓收刀入鞘，另一个长条形的影子在半空中顿了片刻，像是还没反应过来似的，随即……
被当场一刀两断。
大量鲜血飞溅出来，像下雨似的落在地上，世间万物恢复了自己的行动，时间再次走动起来。
遮掩月色的云翳从月亮前懒散地飘走，月光终于又重新照亮了这片土地，也照亮了土地上的一片狼藉。
青年站在巨蛇的残骸中间，双手交错，将两把弯刀在空中甩了两下。不知道是因为他的动作太快还是怎么，两把刀的刀锋都是雪亮的，完全没有沾到一点蛇血。他扭头看了一眼还坐在树杈中间的沈连星，确定了这小孩还安全着，就把刀收了起来。
他腰上一开始只挂着长刀的刀鞘，沈连星一直没见到另一把刀鞘的踪影。现在见他收刀，才发现，原来短刀的刀鞘是绑在他左手小臂上的，刀身连刀鞘都极薄，因此刚才粗略扫过去时，沈连星才没有发现。
青年一刀绞下了长蛇的头颅，皱着眉看着那条蛇死不瞑目的大脑袋，很嫌弃地把它踹到一边儿去。想了想，又踢回来，没看见他怎么动作，指尖就闪出一点明灭的火星，似乎想把蛇头连着那尚且还在不停扭动的躯干一起，顺手一把火烧了。
“哎……”沈连星这时候已经自己从树杈上蹦下来了。现在看他要烧蛇，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又紧紧地抿住嘴，欲言又止。
他得留着那东西做个蛇已经死了的证据，不然那群人……
可蛇又不是他杀的，如果对方不给，他也没有办法。
沈连星纠结地看着青年，思考着怎么才能让他给自己把蛇头留下。
“怎么了？”青年纳闷地看看他，又顺着他的视线看看蛇头，恍然大悟地道，“想要这个？”
沈连星紧绷着表情，紧张又严肃地点点头。
“那给你。”青年要那东西也没用，十分痛快地弯腰捡起蛇头，在一边的石头上磕了两下，把那两根大长獠牙撅折了。
他又四处环视一圈，薅了几把坚韧的细长草叶，两三下做了根简易草绳，把那蛇的脑袋捆得跟条菜市场里的活鱼似的，递给沈连星，嘱咐道：“不过这东西应该不会太好吃，而且还有毒……你回家炖的时候记得把毒囊清理干净了。”
……谁说要吃这玩意了！
沈连星默默地接过还在滴着血的蛇头，这下不是不想说话，是太过震惊，导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青年也没指望他能回话。他把蛇头递给沈连星之后，就绕着蛇的身体走了一圈，估摸了一下，从腰间拔出那柄稍长一些的弯刀，在地上划了个不怎么规整的圈。
“这东西活着为害一方，死了污染草木。”他似乎在跟沈连星解释，也像是自言自语，“还是一把火烧了干净。小孩儿，退后点，别燎着你。”
沈连星不知道他打算干什么，拎着蛇头依言后退。
青年把弯刀插回刀鞘，对着他用刀圈出的圆圈中心，张开了手掌。
有细碎的火光从他手掌间落下。
沈连星眼看着，那蛇分明有着坚硬滑腻的鳞片，刀枪不入似的，一落入他手里，却成了第一等的易燃物。他只是从指间漏出一丁点火星，粘到那颜色鲜艳的鳞片上，立刻就燎原起来。
火光照亮了两人所处的这片空地，虽然是燃烧着血肉，不过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味道，像是一丛明亮的篝火。
一点带着蛇皮的火星沫儿叫冰凉的山风打着旋吹过青年身边，被他看也不看，两根手指轻轻地捻灭了。
吞噬蛇身的火焰温度奇高，却只在他圈出来的那一小块地方安静地燃着。有许多次，火苗仿佛马上就要舔上一旁的草尖，又险而又险地收回了自己灼热的触手，明明就是没有生命的东西，看起来几乎有点委曲求全的意思，乖顺地缩在那一小块地方。
沈连星在一旁默不作声地围观，这时若有所思地垂下了眼皮，盯着自己脚下还沾染着血迹的土地。
长蛇在这山上时，凶猛无匹，盘起身子小山似的，单单勒就能将他这幅身板勒断，卸开下颌骨就仿佛能将他一口吞了……却原来在烈火中也只够烧这一时半刻，便也就只剩下这么一小堆灰烬了。
死即如灯灭，甚至不如他的提灯，多少还能有点用处。
他又抬起头，几乎痴了一样，伸手想去摸一摸那点燎到他跟前的火光。
青年在旁边不轻不重地‘啧’一声，把他的手拍下去：“别动。”
想想又补上一句：“听话，小孩玩火尿炕。”
沈连星：……
他把手缩回去，憋着点被当成孩子小看的气，不再动了。
这火燃得快，熄灭也快。
灰尘余烬皆归于尘土。
“哎对了，小孩儿，你叫什么？”青年看着最后一点火光消失在黑暗里，才想起来问他。
他虽然救了自己，但沈连星摸不清他来历，不知道对方在得知了自己的身份之后会做些什么，于是只是谨慎地低着脑袋一声不吭。
青年也不是非得知道，他很快就改了主意，转过头道：“算啦，不想说也没事，我就不问你怎么这么晚还在山上了。山上很危险，你自己知道怎么下山么？”
沈连星不知道。
他今晚孤身一人上山来，全副身心都放在如何拉着那条蛇同归于尽上，自己其实也没指望自己能活着挺过去。
他仿佛是现在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不必送死、可以安然无恙地下山去……反倒像是在梦里一样。
“那你呢？”他直直地盯着面前的青年，问他，“这么晚了，你又为什么要上山？”
青年没想到他会反问自己，似乎是愣了一下，随即揉了一把沈连星的脑袋，将他整齐的发型弄乱了，才敷衍地说道：“……不告诉你。”
“你刚刚砍了的那条蛇。”沈连星认真地道，“他们说它是山神，谁都拿它没办法。你杀了它，你比山神还厉害。”
青年看看他，漫不经心地用脚尖碾了碾地上的灰烬。
他生得极好看，润白的皮肤衬着堪称艳丽的五官，眉眼皆长在最合适的地方，眼角处有一点拖着尾巴的红色，是刚才那条蛇的血溅到他脸上，叫他随意地用手背抹掉了，为他精致的容貌平添了一分惑人心神的吸引力。
“山神——”他的声音很古怪地拖长了，像是嘲讽，又像是感叹，“不过是条半吊子的杂种烛龙，不知道几千年前传下来的老血脉了，连返祖都称不上。那样的东西，也配叫自己是山神？”
“你见过会吃人的山神么？”
沈连星摇了摇头，他从没见过山神，会吃人不会吃人的都没见过。
青年忽又看向沈连星，似是调笑，也像是认真地询问他：“小孩儿，我救了你的小命，你打算拿什么谢我？”
拿什么呢？
沈连星严肃起来，他在脑子里把自己浑身上下的所有物件都想了一遍。那东西是传家宝，给了人回去要被家主揍的，提灯……提灯不值钱，可是除了这两样之外，他身上好像也没有别的东西了。
小孩苦恼地思索着，脸皱成一团。
“哎——”青年看得好笑，刚想说他是开玩笑的，就见沈连星摸了摸身上。小孩什么都没找到，于是伸手将束发的带子拆了。那条带子两头坠着温润的白玉，在月光的照射下十分漂亮，显然物件虽小，但价值不菲。
“我……我现在没有别的能给你的。”沈连星低着头，匆匆忙忙地将那条发带塞进青年手里，发誓一样地对他道，“但我将来……我迟早有一天会成为沈家家主，这东西你留着，到时候拿着它，来沈家找我……”
“只要我能办到，我什么都给你。”孩子严肃地许诺。
他这样说着，自己也觉着有点不好意思，像是糊弄人似的，于是不再看青年的脸色，转过身就想走。
青年站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出声。
沈连星捡起落在树根下的提灯，灯火早灭了，灯芯发挥了最后的余热，提灯中央就剩下个坑，根本连棉绳存在过的痕迹都已经见不到了。
他轻轻地攥了攥手，没有说话，转身打算摸着黑——滚下山也好，爬下山也罢，最大的威胁死了，别的事总归是有办法的。
过了这一茬，谁都别想再要他的命。
青年手里拎着发带，举到光线下，像捧着什么稀罕物似的看了很久。他看看这小孩，又看看山间四处翻飞的萤火虫，想了半天，叫住他道：“哎，小孩儿，别走，给你看个新鲜的。”
沈连星回头，就看见他伸出手指，随意地在眼前画了条弯曲的线。
到底是孩子，沈连星睁大了眼睛，就连紧紧握着怀中物件的手都情不自禁地松了，慢慢地卸了力，垂下来，露出半个金属的扇骨。
发着微弱亮光的萤虫安静地聚集起来，相互团着、热热闹闹地簇拥着，从林间树木的枝条缝隙间穿过去，光点凑在一起，虽算不得亮如白昼，却也着实清清楚楚地勾画出了绮丽的形状。
下指深山出口，上接无尽苍穹。
他随手一拨，送了年幼的孩子一条银河。

3 琳琅
现在已是月上中天了。
烟景城里的人们却并没有回家休息的意思，反倒是在街上点起了路灯，将城中的街道照得十分明亮。
街上的游人也多了很多。
烟景城里无宵禁，重娱乐，治安也好。居民们尽可以在入了夜后随意走动，在夜间开门做生意的店铺也为数众多，大多数是茶室小店一类，都是闲暇时可以与好友同去的娱乐场所。
城中央有座华丽的小楼，名叫琳琅阁，专卖奇珍异宝，却是从不在太阳落山之后再做生意的。
琳琅阁的老板名叫晏锦屏，十年前孤身一人来了烟景城，在城中四周转了一圈，也许就是看中烟景城的繁华热闹，就决定在这里安了家。
城中无人知他底细，晏锦屏虽开了店，本人却并不常在店面里出现，更多时候是请了位年轻的女孩代为掌管。女孩也总像是睡不醒似的，常年趴在柜台后头打盹，乌黑的头发遮住脸，有客人来叫了，或者有伙计们处理不了的事情，她才会慢吞吞地爬起来，管一管事。
“琳琅阁，琳琅阁呀。”烟景城的居民们向行商或者旅人提起时，总是十分热情地推荐，“如果时间充裕，大可以去逛一逛，逛一逛不花银子的，那里可的确是个好地方。”
也不知晏锦屏一个外乡人，一开始从哪儿找来的进货门路，琳琅阁——取的是琳琅满目之意，而它在刚刚开门迎客时，就已经担得起这琳琅二字了。
阁中奇珍异宝之品类繁杂、花样繁多，红木的多宝格上闹哄哄地摆着各样稀罕物件。从西域来的玻璃球和望远镜，到传说中海外仙山上生长的仙草、只有神话里才出现过的珍兽骨骼。简直可以说是囊括四海、包罗万象，哪怕是再见多识广的行商，第一次踏进琳琅阁时，也难免看直了、挑花了眼，所有来此的客人们，都会为那一份繁华而惊叹。
至于价格，大部分货品定价都公道，左右不会差出它本身价值太多。可总会有特殊的商品，或者价钱奇高无比，或者见到就是缘，只要能找到就白送给你。如果实在出不起应付的银两时，用别的物件交换也可以。
至于交换到底成不成立，好像也没个具体的准则，似乎全都依仗老板自己当天的心情。
他说换，杂草也能换奇珍，他若不同意，再稀罕的物件在琳琅阁也值不上一文钱。
因此这地方白天热闹，总有人抱着侥幸心理，有些是想来寻宝、最好能带两样不花钱的东西回去，有些是来换物……大多数失败，在代管的女孩那里就折了戟。偶有少数成功的，无一不觉得自己占到了大便宜。
再者——若能有幸碰上老板兴致来了的时候，到前院闲闲地晃一圈，就更好了。有多少人这么暗地里期盼着。
那位虽是男性，却也着实是这城里一等一的美人，样貌好是烟景城人公认的，只是老板不太往前头来，不能时常见到，令人有些遗憾。
那么为何琳琅阁一入了夜就必须关门呢？这事从没有人弄清楚过，也没机会去问老板，只能暗地里将之归结为晏锦屏的特殊习惯……或者家乡风俗之类的，倒也算不得什么大问题。
反正美人的特权，总是要比寻常人多上一些的。
今夜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月光皎洁，路上行人结伴来往穿梭，琳琅阁依旧早早地落了锁。
“本店休息啦。”掌店的女孩李垂珠打个哈欠，从柜台后头把脸抬起来。她睡得太久，白生生的脸上被压出了很深的一条红印，不知道是保持了那个姿势多久，“客人明日请早。”
店里哪儿还有什么客人，她起得太晚，伙计完成了打烊之前的所有手续，连正门口那把铜铸的大锁都已经挂出来了。
李垂珠本人对此并不十分在意，她揉了把脸，很闲适地伸了个懒腰，伙计们早就已经开始熟门熟路地自行从偏门往出走，最后一个伙计的脚这时已经迈出店门去了。
入了夜，这些白日干活的伙计里，只有李垂珠是不用回家的。
她就住在琳琅阁里。
楼里瞬间就空荡下来，也没有个别的声息，走道里一片漆黑，只有深处隐隐约约地发着光。透过窗户，模糊地传来烟景城街上行人的谈笑声，隔着一道门，就仿佛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一样。
李垂珠早习惯了这样的场景，干脆没急着干活，在空荡荡的店里头又柔软地舒展了一下筋骨。过了一会，她才弯下腰，弓起脊背，将两只手按在地上，左右晃了晃脑袋。
女孩耳朵上挂着两个银色的坠子，长得像铃铛，不过摇摆间并没有发出声音。
李垂珠四肢着地，曲起两条腿，轻盈地向上一跳。等她再落地时，已经变成了一只体态优美的黑猫，黑猫的皮毛十分光润，从头到尾没有一根杂色——只在尾巴尖上，有一截新雪似的白毛。
黑猫蹲在地上，优雅地舔舔爪，向琳琅阁的大门走去。
这门在白日里是向内开的，门槛不高，广迎八方来客。无论是有钱的没钱的、来寻宝的路过的，只要不故意找事，来者是客，皆有伙计热情招待。现在紧紧地关着，门外已经挂着一把大铜锁。
这把锁是城里有名的机关世家精制的。机簧精巧、开锁方式奇特，须得用钥匙在这边拧拧、那边按按，再推拉个几下才能打开，总之十分复杂，就连钥匙都得请专人来管理才行，在烟景城里只有他们一家用过。
至于安全性，反正就卖出这把锁的商人自己宣传，用了他们的锁，只要对方不是直接把门板卸开，那么无论是谁再从外头来，也断然撬不开这扇大门了，安全有十分的保障。
黑猫无声地缓步踱到门前。
它现在是在琳琅阁里，阁内除了猫之外没有别人，铜锁挂在外头，照理来说门的内侧应该什么都没有才对。
然而就在这扇门内，赫然也安着一把锁。
这锁小巧、细致，由某种晶莹剔透的材质做成，仿佛一碰就会碎似的，与大门巨大的体型毫不相配，比起锁来，更像是个什么精致的工艺品。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是谁做了这种多此一举的事？
黑猫——李垂珠懒洋洋地抬头看了一眼那门。还没等她有什么动作，她的身后就忽然传来‘哒哒哒’的声音，很急促，但很轻，就好像是有什么小型的生物在木头地板上跑来跑去似的。
“李垂珠——”有个听起来很年幼的声音轻快地喊她，“怎么还没开门？你是不是又偷懒睡过啦，耽误了干活，当心我告诉东家去！”
“这不正要开呢么。”李垂珠头也没回，把猫爪按在门框上，声音还是女孩的，懒洋洋，带着一点没睡醒的涩意，慢吞吞地道，“晚上客又不多，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东家也允了的。”
在她身后，从楼阁深处跑出一只雪白的兔子。
兔子穿着和李垂珠一样的小衣服，立坐起来大概有人小腿那么高，比黑猫要大上好几圈。两只耳朵从脑袋两边耷拉下来，随着它在过道里来回的跑动，很有弹性地轻轻摇摆着。
它怀里捧着一大把短粗的红色蜡烛，正挨个地往墙壁上钉着的烛台里放，忙得脚不沾地，一时间没来得及接李垂珠的话。
李垂珠也不再管它，她用爪子在门框上试探了两下，找准了位置，将身体压得很低，随即猛地起跳，一爪拍在了那把小巧的锁上。
也没见她做别的什么，猫咪的爪子也拿不起钥匙，可她就那么随意地一拍，门锁应声而开，竟然出乎意料的结实，没碎，只是摇摇晃晃地挂在门上，自己默默地隐去了身形。
店门发出悠长的一声‘吱呦’，向外大敞开着，露出门外景色……
是与烟景城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其实琳琅阁夜间也开门的，只是不再面向烟景城里的普通民众。
或者说，是不再做人间的生意。
这扇大门，白天时向内开，外头是连着烟景城，珍宝买卖的活已经做了有十余年。而到了晚上，昼夜交替，木门换锁，越过门槛向外开，通往的就不一定是什么地界了。
琳琅阁晚上的出口，向来在这世间随机出没，行动没什么规律可言。除了一些相熟的老顾客，手里握有老板晏锦屏亲自发的木牌，能第一时间定位到琳琅阁所在之处。其余无论是神鬼还是精怪，要想进琳琅一观，都得依仗虚无缥缈的缘分才行。
或者如果有本事，找得到人帮自己带路也可以。
至于来者——来者皆是客，不管你到底是什么身份，只要进得阁来，晏锦屏自当亲自招待。
门口大开，门外挂着的两盏走马灯在白天时只是个装饰，这时徐徐亮起，安静地转起来。只不过灯上本该有画像的地方现在空着，看上去就像是两个普通的灯笼。
晚风吹进琳琅阁，伴随着树叶之间互相摩擦的声响，今日外头是一片静谧的森林。
琳琅夜来，百无禁忌。

4 夜来
沈连星走在森林里。
时值深秋，林子里的宽大叶片落了一层又一层，干枯成脆弱的薄片，靴子一挨即碎，被他踩在脚底下，发出不情不愿的轻响。
“就不多送你啦。”带他来的小道士笑嘻嘻地行了个礼，把发着光的木牌塞进他手里，“师父叫我带你来，可那地方，寻常人本进不去的，除非拿着路引，才能进琳琅阁的门。又或者像是师父那样术法精湛的，也有自己的办法——我可不行，我刚随师父修行三年，现在还在山上砍柴呐。”
“今夜的入口就在这林子里，离得越近，路引越亮，您且自己找找看吧。”
小道士又鞠了一躬，化作一只圆滚滚的小麻雀，扑棱棱地飞走了。小麻雀显然还不太适应这个形态，背影东倒西歪的，令人担忧它会不会在路上撞到什么东西。
沈连星挽留不及，回头又看看漆黑一片的树丛，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不太喜欢夜晚的森林。
不过这也没办法，毕竟是他有求于人，得按人家的规矩办事才行。
好在今夜月色明亮，况且他也不是十五年前那手无寸铁的孩子了，只不过是穿过一片林子而已，对于现在的他来讲算不上是什么大事。
沈连星面色不动，右手轻轻地在左边胳膊上按了一按，感受到掌心下坚硬冰凉的触感，很不自在地动了动手指。
想了想，他又从怀里掏出把金属制成的扇子握在手里，轻轻地扇了两下——这片林子里本来就冷，叫他这么一扇，更是清风徐来，刺激得人从脑门一路凉到后心，完全没起到让人平静的效果。
沈连星只好又郁闷地把扇子合上。
山里没有人修出的路，虽然不算是很崎岖，但也难走。又不像是烟景城里，每一寸没有光的角落里都时刻点着夜灯——最近都换成可以自行点着熄灭的‘燃脂灯’了，十分方便——纵然沈连星从小眼神就好，也架不住这样折腾。
好在毕竟是要夜间出门，他也算是早有准备。
沈连星从腰带上挂着的一个小包里摸出了一张薄薄的金属片。
金属片呈一个规则的八边形，几条边附近都有一些很深的凹槽，螺旋着环到金属片的正中央，看起来要断不断的，似乎很轻易就能直接掰开。
沈连星把金属片上下折了几下，从一个开口处把它撕开，顺着螺旋一直扯到最底下，留出一个四四方方的薄底，又把底的四条边向上折起来，往里倒上了灯油。
他把这东西拎起来试了一下，平衡能力还可以，就算是拎在手里走动，灯油应该也不会撒出来。于是沈连星找出一根灯芯，放在灯油里点燃了。
这人三下两下，竟然做出了一个简易的提灯。
那油和灯芯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成的，质量十分过关，燃起的火苗极亮，至少用作照明是足够了。就算山里有些山风，也最多只不过是把火苗吹得轻轻摇晃两下，看起来完全没有要熄灭的风险。
沈连星举着这折叠的一次性提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确定再没什么被自己遗漏了的细节之后，才举着那琳琅阁的路引木牌，认命地向森林深处走去。
……说是能替他引路，可这范围也太大了。
沈连星端详着路引上光芒的明暗程度来确定琳琅阁所在的具体方位，颇有些郁卒地用扇子拨开垂到脸上的枝条，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条一门心思要往里钻的菜花蛇，郁闷地想道，也不知道这片林子有多大？可千万别走到天亮还没找到地方才好。
他在树林里一直走了差不多能有小半个时辰，离得老远，终于见到空地上挂出的两盏走马灯幽幽地发着光，与路引上发出的光线产生了共鸣，这才大大地松了口气。
——可算叫他找到了。
琳琅阁里，小兔精安完了蜡烛，蹦蹦跳跳，双爪捧了鲛珠来，一蹦老高，将那珠子安在墙上凹槽处。珠子莹莹地发着乳白色的光，光线明亮而不刺眼，照亮绘着鲜艳彩绘的藻井。
琳琅阁的顶棚高，烛火照不到那么高的地方，东家晏锦屏又老大不乐意用现在烟景城里流行的‘燃脂灯’，嫌弃人家原料用得不好，可是还讨厌昏暗的光线，只能使用这种蜡烛与鲛珠并用的方法，每到晚上都得来这么一回，实在是难伺候得很。
不过兔子还是挺喜欢这项任务的。
它刚在琳琅阁里燃了烛、熏了香、安置好鲛珠，安心地回过头，打算回去干点别的。结果却撞到了一双长腿上。
兔子顺着一双棕色长靴往上看，这双腿的裤腿绑得很有技巧，粘着一点在树林中走动时挂上的尘土。再往上……再往上是一张男人的脸。
就像人时常分不清长相类似的兔子一样，兔子对人类的样貌也不敏感，只是就算这样，它也能很快地分辨出来，站在自己眼前这人的样貌，对于人类而言，应当是极为出众的。
沈连星站在它身后，弯着腰，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只表情丰富的兔子，不知道看了它多久。
“忙呢？”沈连星见兔子回头了，和善又新奇地弯起眼睛打招呼，“你好啊。”
“人……”
“什么？”沈连星没太听清，下意识地反问。
“人、人呀……”小兔子精粉红色的三瓣嘴哆嗦两下，鼻子一抽一抽的，随即猛地一个激灵，才反应过来，倒退着蹦出好几步，一边用脚掌拍打地面一边奶声奶气地大喊，“……来人啊！见鬼啦——不、不对，来鬼呀！见人啦！”
震惊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里回荡出老远。
其实沈连星本来没想吓到它，只是第一次见着活的精怪有些好奇，所以才看了一会。没想到这兔子反应这么大，倒显得他像是什么面目可憎的坏人似的。
他颇有些郁闷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暗自思忖道：我长得有那么吓兔么？
小兔精蹦跳着窜进走廊深处，很快就溜没影了。沈连星没来得及搭上话，只好顺着这一条通道继续向前走。
琳琅阁里头最不缺的就是奇珍异宝，在室内雕琢上也用心。轻软的鲛绡渐次叠成云雾似的纱帐，鎏金的烛台上插着红烛，这蜡烛显然经过了一番精制，虽然很短，但最少也能连续不断地烧上一整晚，不必更换，光芒极亮。
丹楹刻桷、珠宫贝阙，用来形容此处也毫不夸张。
不是没在白日来过琳琅阁，只是那时，博古架上的货物似乎总是要更吸引人一些，看得人眼花缭乱，不知不觉地沉浸其中，也就无心再去关注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
现在入了夜，连红烛带鲛珠的光芒一并照下来，货物反倒是都隐在架子的暗影里，又是一种与白天截然不同的氛围了。
墙壁看起来亮晶晶的，涂层里应该是掺了云母粉之类的材料，细细地闪着磷光。
不知能操持这样一家珍宝阁的老板，会是位怎样的人物？
坊间传言讲来讲去，都是研究老板容貌的，却从没人提过老板的脾气秉性，似乎他从不和人深交。借他路引的道士对此也是只字不提，此行能否如愿以偿，其实沈连星自己心里也没多少数。沈连星暗自揣测，毕竟是他有求于人，希望这位老板可千万别太不好相处。
他默默地希望着。
烟景城流言里快要传成艳鬼的老板，这时正歪在一张檀木做的美人榻上。
晏锦屏松松垮垮地披着件外袍，衣料的一角柔顺地垂到地上，边缘绣着点勾勾缠缠的花样。他气质看起来沉静，眉目间却流转着某种奇特的风流随意，明明是漫不经心的姿态，却让人在见到他的那一瞬间下意识地觉得‘他就该是这样’。
他将一根翠色镶金的烟管举起来，放在光线下细细地端详，透过明亮的光观察烟管内部，不知道是不是烛火摇曳产生的错觉，那烟管里头，似乎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流动。
虽已做了十来年的老板，可光看外表，他却仍旧只有二十来岁似的，和刚来烟景城时一样。仿佛刀斧般无情的岁月也有意略过他，不忍在这样盛极的容姿上留下明显的痕迹。
房间内布置水准极高，却丝毫抢不走晏锦屏分毫风头，他只是懒散地坐在那儿，万般堂皇都失去了颜色。
看来烟景城里有关老板容貌的那一部分传言，也并非完全没有根据。
美人哪儿都好，就只是清瘦，色泽光润的刺绣也掩盖不了的清瘦，细看就知道，袖子下露出的一届手腕腕骨突出，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形销骨立了，全凭样貌撑着那衣袍，才不至于显得违和。
晏锦屏身旁的软垫上坐着个年轻姑娘，看起来大概十六七的样子，正在仔细地把鲛绡底部卷起来，捆在立柱上，省的它们老是随意地飘来荡去，妨碍视线。
黑猫李垂珠已经回了这间屋子，在她脚边绕了两圈，踩了踩软垫，蹬着姑娘的肩膀跳上了美人榻，蹲到晏锦屏身边，亲昵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胳膊。
晏锦屏放下烟管，随意将发带没捆住的发丝往耳后一别，无意识地揉了揉黑猫毛茸茸的脑袋，纤长浓密的睫毛扇子似的低下来，在他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听见兔精叫唤，也懒得起身，撑着头支使一旁正在挽纱的鹤女：“前头怎么闹哄哄的，来客了么？”
鹤女与他接触已久，知道老板这是什么意思。她闻言便系上最后一条纱带，温温柔柔地笑道：“八宝胆子小，容易吓着，我去看看怎么了。”
她站起身来，上白下黑的袖子极宽大，料子也柔软，一直垂到地上。裙子却短，露出大半截笔直的双腿，修长，纤细得过分。
“去吧。”晏锦屏挥挥手，声音也轻，却听得清晰，并不是有气无力的，“更深露重，别怠慢了客人。”

5 锦屏
琳琅阁今夜刚开门，楼里还没有其它客人。整座楼都静悄悄的，只有鹤女安静地走在廊道上。
不知道是因为她身体轻盈还是别的什么，明明地上铺着的是最容易发出声响的木头，可她却一点脚步声都没有，不像是八宝，蹦起来声音噔噔噔的，恨不得全楼都知道兔子来了。
鹤女丹歌个子不高，长得很是娇小可人，长发摇曳着垂到小腿附近，看起来十分端庄柔弱，很没有攻击力的样子，如果是不了解她本性的人，很用以就会被这幅少女的外表所欺骗。
——然而全实际上，她是个以鬼为食的大妖，就算把整个烟景城里的各种妖魔鬼怪都算上，她也只怂晏锦屏一个。如今离了老板眼前，便不再端着贤良淑德的架子，一边循着八宝蹦跳的声音往前头走，一边把手伸进宽大的袖子里掏东西吃。
她刚从鬼市回来，敞开玩了一场，胖了些，变回原形时几乎要飞不起来了。女孩子家，向来对自己的身材十分在意，于是丹歌在袖子里挑拣了老半天，从存粮里头凄凄惨惨地捞了根大腿骨，这东西没肉，只能没滋没味地抱着啃。
这时见兔子精八宝慌里慌张地从远处蹦来，丹歌心浮气躁地从腿骨上‘嘎嘣’咬下一块骨头茬子，‘呸’地吐在一边，去吮腿骨断口里头露出来的骨髓，一边漫不经心地放话嘲讽它：
“吵什么？不过是来了个人而已，你没见过活人么？大惊小怪的……妈呀！”
最后半句几乎破了音，震得八宝落地之后都忘了起跳，惊慌失措地瞪着突然提高了声调的丹歌，不知道自己是哪儿又惹着她了。
丹歌没空搭理兔子，她正忙着眼睛也不眨地盯着前头看，只因沈连星终于从墙角后头转出来，朝这两个精怪投去莫名其妙的一瞥。
——这二位又是在干什么呢？沈连星拿不准，谨慎地站住了。
莫非琳琅阁晚上是不欢迎凡人来的？
“这可……这可真是——”丹歌愣愣的，情不自禁也磕绊起来，连减肥餐都顾不上了，把那根腿骨顺手往墙根一扔，好半天才把话说完，声音压低了，可还是能听得一清二楚，带着显而易见的激动，“——这可也真是太俊俏啦！”
随即忸怩地低下头，绞了绞细白的手指，含羞带怯地柔声笑道：“郎君好啊，我是丹歌。”
沈连星：……
沈连星见识过她咬断比她自己手腕还粗的大腿骨，不着痕迹地后退小半步，温和地道：“姑娘好。”
他迅速地建立了对这个异常世界的第一印象，现在已经对琳琅阁的主人无甚期待了。
还有什么，能比生吃骨髓的姑娘和胆子奇小的兔子妖怪更稀奇呢？
“郎君可是来找东家的？”丹歌熟门熟路地拎起八宝两只耳朵，把挡路的兔子挪到一边去，兴高采烈地挨到这位英俊客人的边上，双手扯着裙摆，脸上的表情似乎是羞涩，但羞涩里又暗含着兴奋，“东家就在这里头，正让我带客人进去呢，郎君请随我来。”
“……”
兔子八宝头一回见鹤女这么热情又含蓄，惊呆了，顾不上去计较自己又被揪了耳朵，也把沈连星忘在了脑后，哒哒哒地蹦到前头去，歪头仔细地观察丹歌的表情。
丹歌羞答答地抿着嘴，低着头，脸上还带着和善热情的笑容，在沈连星看不到的角度瞪它一眼。表情就像是在说：敢多说一句话，你就死了。
她倒也不是真对沈连星有什么想法，只是鹤女的本性使然，见到容貌好的，不管是男是女，都忍不住想多看看，权当养眼了，自然也想给这位俊俏的客人留个好印象。
——其实八宝一直暗地里怀疑，丹歌之所以答应给晏锦屏干活，大部分都是看在他那张脸的份上。只是兔子却不敢找丹歌求证，怕她被戳中心事恼羞成怒，一口就把自己连皮带骨地给生吃了。
鹤女成妖，可比它一只只会捡点别人漏下的帝流浆修炼成精的小兔子生猛多了。
它轻轻扯了扯自己的耳朵，有点郁闷地垂下了头。
沈连星跟在丹歌后头，边走边打量周围环境，只见得到丹歌和兔子一蹦一跳的背影，却没听到楼里有什么别的动静，和白天人来人往、有许多伙计的样子大相径庭。
也许琳琅阁夜间的生意并不多，所以用不着那么多人手……妖手了？
他一路走来，发现这楼从外头看起来远没有那么大。因为白日里生意也都是在前头的，从没人见过楼里长什么样，这还是沈连星第一次进到深处。
只觉得越过博古架，就是回廊接着走道，走道又串着无数房间，有些房门紧闭，有些敞开着，里头布置风格大不相同，完全不像是会出现在同一座建筑里的模样。
沈连星就是干这个的，没费什么劲就在心里画出了经过的路线图。暗自计算着，他们在琳琅阁里走过的路，应该早就超出了那一栋建筑能容纳的面积才对。
随即又想到，住在这么深的地方，也难怪老板不乐意总到前头来。
两人一兔走了好半晌，丹歌终于停下了脚步。面前是一扇雕花的木门，门后没什么声音，隐隐有很淡的沉香味道，从门缝里漏出来，似有若无地缭绕在四周。
“东家。”丹歌很轻地扣了扣门，“客人带来了。”
木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晏锦屏头发还全散着，只在脑后用一条松松的发带粗略系上了，好在自身气质在那，倒也并不显得失礼。
沈连星想过琳琅阁的老板会长得好看，却没想到这么好看，心理准备没做够，直直地看了晏锦屏好几眼，才算是勉强把视线调整成不那么冒犯的，有点尴尬地咳嗽了两声。
好在晏锦屏也没在意。
八宝先蹦了进去，丹歌却没急着往前走。
一进了这间屋子，鹤女就立刻又恢复成了那副文静的模样。她侧身让过了沈连星，站在门口笑盈盈的，从怀里掏出一方素帕来按了按嘴角，又冲晏锦屏行了个礼，轻声细语地跟他商量：“……就不与阁主一同接待贵客了，小女今晚早安排了出去，如今时辰马上到了，这就打算去掏了那负心人的心肝回来，油炸了下酒。”
“……心肝？”沈连星从旁听着，这时忍不住出声重复。
怎么回事，这就要出去吃人了？
“他留着那东西又不用。”丹歌掩唇轻轻一笑，眉目婉转，像是娇嗔，“没心肝的死鬼，不如直接给了我，还能发挥一点最后的用处，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说罢，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面前这位帅哥是个大活人，生怕自己给他留下了残忍好杀的坏印象，又解释道：“郎君放心，那死鬼死了五十年了，只要他一副心肝而已，对他没大妨碍的。” 
沈连星：……原来这是真死鬼。
他只好又笑笑，紧紧地把嘴闭上了。虽然有些敷衍，好在人模样生得好，眉目间一笑便含着三分令人感到舒适的温润和煦，丹歌‘哎呀’一声，别开视线，脸又红了。
黑猫跳下美人榻，细声细气地喵喵叫，肚皮贴着地板，绕来绕去地绊他们两人一兔的脚。尤其是对着八宝，几乎要将他蹭倒了。
八宝在晏锦屏面前不好表现得太明显，憋得胡子直哆嗦，勉强稳定着身体，两只短短的兔爪按在猫身上，推来推去的，还没有李垂珠踩垫子时力气大，根本推不走她。
怎么都欺负兔子？！他愤愤地想，这还有天理了么！
“你忙你的去，这里人手够了。”晏锦屏没看丹歌，只是笑着对沈连星道，“有客人远道来是喜事，只不过店内事务繁忙，未及远迎，还请公子见谅。”
他说是这么说，却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是好歹拢了拢衣襟，看着不再像是刚起床的了，笑道：“客人请坐，如何称呼？”
——看起来人还可以，只是不知道会不会有喜怒无常之类的毛病。沈连星心想。
——活人？晏锦屏心想，稀奇。
二人互相考量着对方，视线在空中一碰，相视礼貌一笑，又默契地挪开。
同时各自心怀鬼胎地想道：这人绝不是省油的灯，麻烦事来了。
“沈连星，晏阁主，幸会。”沈连星逐渐习惯了他过于出色的容貌，同时在心底哪个地方仿佛又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随即很快就又自我否定了。
虽说他平时也不太关注相貌，但如果他曾见过这样有特色的美人，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一丁点印象都没有的。应该还是没见过。
晏锦屏之前拿在手里的翠绿烟管横在小几上，似乎觉得没人注意它的动向，里头那些东西的流速渐渐加快了，灰色的烟雾一点点试探着溢出烟斗。
没成想晏锦屏虽然没看它，但随手一捏，两只手指就把烟雾像是实体一样捏在手里，同时懒洋洋地一弹指，言简意赅地道：“滚回去。”
“……什么？”沈连星还以为他在跟自己说话，愣了一下。
“见笑，伥鬼。”晏锦屏把烟杆抬起来，对沈连星解释道，“昨天新收的，不老实，害死两个人了。”
伥鬼重新流回烟管，发出吚吚呜呜的声音。
“消停点。”晏锦屏用手指点点烟杆，和蔼地威胁它，“再不闭嘴，把你喂给丹歌。”
丹歌刚化作仙鹤，站在窗口展翅欲飞，闻言满含期待地回过头。
烟斗又颤了颤，彻底安静了下来。

6 天工
丹歌兴致盎然地从窗户飞走，去剖她那厉鬼负心汉的心了。
琳琅阁里重新安静下来，八宝小心翼翼地绕过李垂珠，高举双爪拿走木几上放着的烟管，一溜烟地跑出了门去，不知道是要捣鼓什么。
李垂珠抬起眼皮看了兔子的怂样一眼，都懒得搭理它。
“生人夜间上门，这还是头一遭。”晏锦屏懒散地在美人榻上换了个姿势，黑猫窜上扶手，规矩地蹲着，眼睛像块上好的绿宝石，幽幽地盯着沈连星。
“天黑之后还能进我琳琅阁的门，有点能耐……是崂山那位借你的路引吧。”晏锦屏扫了沈连星装着路引的那个口袋一眼，笑道，“想必你已经知道我们是做什么生意的了。那么请问，沈公子此来寻我，是想要什么？”
晏锦屏表情和姿态都散漫，像是对这位特殊的客人不太在意似的，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面前这个姓沈的男人在踏入这间房门的那一刻，他的心里就弥漫上一股不明不白的亲近之意，让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把自己的态度放得和善了许多。
这种状态很不寻常，晏锦屏对自己的记忆力十分自信，至少他自己是可以确定，再此之前，自己从未在别处见过沈连星。
沈连星又是第一次来琳琅阁，竟然会引起他的这种反应，其中暗含的信息就很有意思了。
“您看。”见晏锦屏姿态随意，沈连星倒是也不见外。他左右看看，自己从一旁找了个凳子搬来，坐在晏锦屏对面，迎着老板和黑猫的视线，慢慢地卷起左边的袖子，露出底下盖住的胳膊。
他自进门之后行动如常，不管做什么动作都很自然。现在自己挽起袖子来，晏锦屏才发现他那左手连带一整条胳膊，竟然全都是用木头做成的。
——木头和金属，井然有序地排列交错。手指和手臂的每一节都是由一截木头削成的，并没有特意地完全还原皮肤纹理。也许是出于牢固程度考虑，硬质的木头里镶着金属，更加不像是人身上长出来的东西，这样看上去却正好有种矛盾的奇异美感。
关节也十分灵活，由齿轮和一些细碎精细的金属零部件连着。虽然动作间有些迟缓，晏锦屏却仍旧能看得出来，这条假胳膊能够做出的动作，与真手并没有什么区别。
视线顺着胳膊一路往上，这才发现，连带着他左边的大半个肩膀的血肉，都被机关替换了。
是条设计精巧的义肢。
不知沈连星用了什么法子，那些说不出用途的复杂部件竟能随他的行动而自行动作，一旦他动起来，所有零件都随之运转。虽然很忙，但从不出错。
……忽略制作材料，那就好像真是条活人胳膊似的。
晏锦屏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沈连星。
“我前阵子……出了点问题，一时不察，缺了条胳膊，就给自己做了个新的。”沈连星缓慢地动了动左手的五根木头手指，一些齿轮立刻转动起来，带动轴承和主体，难以看出具体用途的零部件精妙地运作着，视觉效果十分震撼，“但毕竟不是原装，总感觉不太灵活。”
“我知道老板不是寻常人物——”他放下袖子，笑眯眯地道，“想问问老板有没有法子，把这东西彻底跟我连在一起——能有触觉最好，没有也没事，只要让我能随心地使用它就成了。”
晏锦屏略微直起了身子。这些年他开着琳琅阁，什么样的奇珍异宝没见过，只是那些东西大多天生地养，送来的也是精怪，就算再怎么稀奇也有限。
人造的机关能够这样细致神奇，即使是见惯了珍宝的琳琅阁老板也第一次见。他于是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一丝兴趣。看了一会儿，发现实在研究不透，眼里的光芒愈发明亮了。
晏锦屏实在是喜欢这些个新鲜玩意。
八宝蹬蹬蹬地蹦回来，不知道它刚刚拿烟管是去干什么，现在又给摆回了晏锦屏手边，正好见到沈连星放下袖子的那一幕，也跟着惊讶地睁大眼睛，谨慎地凑到沈连星旁边，新奇地看着他露出来的手指。
“要摸摸吗？”沈连星被兔子看着，不以为忤，很友善地把胳膊又往前递了递，动作不大，怕吓着这胆小的兔子精。
“能摸吗！”八宝喜出望外，回头看了一眼晏锦屏，发现东家对自己挑了挑眉，没说反对，就兴高采烈地伸出一只软乎乎的兔爪，小心翼翼地在沈连星手心按了一下。
“哎呀。”它害羞地蹦回去，扑到晏锦屏旁边，把脸埋在美人榻的软垫里，轻轻动了动短短的白尾巴。
……看起来好像很有趣。
要不是顾及到身份形象，晏锦屏其实也挺想去摸一摸的。
“常听闻这世上有技法，不光能够制造物品，甚至能够做出拟真的活物，行走动作与真的没什么区别，还有机关人偶能够自行干活……如今我却是第一次见。这已经可以称得上是神乎其技了。”晏锦屏顺手揉了揉八宝的耳朵，沉吟道，“你姓沈，又有这样的能耐……你是那个沈家的人？”
别说是在烟景城，就是放到天下来看，沈家也算是十分出名了。
无他理由，只因为他们基本上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掌握了大量奇技淫巧、能制造出旁人无法仿制的机关的家族。
不管是在世界的哪个角落，总有人或多或少地拥有一些他们的造物。
烟景城最多，因为沈家本家就在烟景城。
“老板过奖。”沈连星很平静，没回答他后半句话。他在空中挥了挥自己的左手，毕竟是木头做的，动作间还是有点迟缓和僵硬，“终究不是自己长出来的东西，用起来总觉得差了点意思，还远远达不到神乎其技的程度。”
晏锦屏看着他的表情，发现沈连星不是在谦虚，他是真的觉得这机关手还有很大改良空间。
“我是专做手艺的。”沈连星又说，“这样的手，干粗活还可以，拿来造精细机关可不行。这是件麻烦事——我还要靠这个吃饭的。”
还有一件事沈连星没说，如果他不能成功当上家主，也许他这条命也就保不住了。
“沈家……”晏锦屏想了一圈，注意力忽然拐了个弯。这世间能让他印象深刻的事情不多，沈连星这样一讲，十几年前在越青山的那个夜晚，忽然涌到他脑海里。
有点狼狈的孩子拎着个破烂蛇头，和一个比蛇头更破烂的提灯，解下发带，认真地向他许诺。
“我迟早有一天会成为沈家家主。”孩子说，“只要我能办到，什么都给你。”
那天晚上之后，他……
“沈公子，问你个事儿。”晏锦屏完全地坐直了，问道，“你们家家主现在是谁？”
“……沈元思。”沈连星不知道老板为何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把家主的名字告诉他，“怎么了？”
沈元思，至少三十年前就是沈元思了，没变过。
看来那孩子还没当上家主。
当初怎么就忘了问他叫什么。
“没事。”晏锦屏又靠回去，“只是想起一个故人。”
“老板认识沈家人？”沈连星试探地问道。
“称不上认识。”晏锦屏挥挥手，笑道，“只不过与沈家一位小朋友有过一面之缘而已……只是不知道名字，遇不到便也就罢了，想必沈公子也不会认识的。”
他放下手，下意识地用手指抚上自己胸前——就算是神仙妖怪，只要不是死了变成鬼，这地方也该是温热跳动的。单只有他指尖触摸到的地方，隔着衣服也能摸到冷硬一片，半点儿活着的迹象都没有。
——的确不该有，那儿现在早没了心脏支撑，只剩下一块莹润的白玉，安静地呆在他心口，旋转着替他强撑生命。
晏锦屏一时间有些出神了。
缭绕的沉香弥漫在屋子里，大开的窗外似乎有鸟儿飞过。
“东家。”在晏锦屏发呆时，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四岁的小孩盘着腿从门外飘进来。
小孩穿着个红艳艳的肚兜，胖乎乎地坐在一小团白色棉絮似的云朵上，脸蛋圆滚滚的，像个年画里的可爱娃娃。
晏锦屏回过神来，和沈连星一起看过去。
娃娃一边飘在半空，一边两只手不停。胖乎乎的小手从他身下坐着的云上撕下来一小块，两只手捏来揉去的，很快就把碎片揉成了一大朵轻飘飘的云，云朵悬在几人脑袋上，顺着鹤女走时没关上的窗户飞了出去。
“咦，有客人？”他捏完了一片云，从云朵边缘探头下来，这才和沈连星对上了视线，声音很清脆，“哎呀，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沈连星很感兴趣地抬头看着小孩造云，这时笑着摇了摇头道：“没有，请问这位是？”
虽然长得像个小孩，不过这小孩言谈举止十分清晰有条理，再加上人家是坐着云朵飞进来的，绝不会是什么简单角色，沈连星完全没有轻视之意，就拿他当个成人一样对待了。
“云童。”晏锦屏叫住那正要往窗外飞的小孩儿，问道，“昨天不是刚捏过云，今天怎么又要捏了？”
“龙君邀我帮忙呢。”云童笑道，“明早要下雨啦，客人若呆得时间长，走时记得要打伞。”
他白胖的小手招了招，从空气中凝出一团不停旋转的水珠，顺手塞进云团里，补充刚被他揪下来的那一小块，有点苦恼地对晏锦屏抱怨：“龙君最近老来下雨，楼里潮乎乎的，偏房里存着的字画都要发霉了。你们不是关系好吗？东家你倒是也说说他呀。”
小孩声音很嫩，撒娇似的，并不像八宝丹歌他们一样那么谨慎恭敬。
晏锦屏就笑着摆摆手：“龙君向来和琳琅阁交好，是大客。况且他最近喜得一子，活泼点也是正常的，再过几天就不会了。”
云童也就是随便一抱怨，他还忙着去外头和龙君一起布雨，于是拍了拍云团，从窗口飘了出去，声音从窗外传进来：“那就不打扰二位，我先走啦。”
……一个二个的都喜欢从窗走，好像琳琅阁里没有正门似的。

7 故人
精怪大多对规矩没什么概念，行事风格都十分随意，晏锦屏也从来不如何拘束他们，琳琅阁里往常就是这样的光景。
只是今天的客人是个人类，晏锦屏有些担心他叫这些个平时看不见的奇人异事吓着，便难得良心发现，勤快地安慰他道：“我这楼里没什么规矩，虽说他们都是妖怪，但其实都不坏，从不伤人的，沈公子见笑了。”
“没事。”沈连星的眼睛也亮着，显然不光没吓着，甚至对此十分感兴趣，轻快地道，“我觉得晏老板这里挺好的，自由。”
……这人，胆子也太大了。
晏锦屏沉默一瞬间，也跟着他笑道：“那就太好了。”
冰凉的夜风吹进房间，带进来的气息交杂着沉香的味道，与沈连星来时经过的那座森林有着微妙的不同。
山风多清冽，比较明显的是清新的草木味道，现在窗外传来的空气虽然也很干净，却更像是带着人间烟火，比山中要暖和许多。
沈连星扭头看看打开的窗户，惊讶地发现，从雕花的窗棂往外望去，此处位置极高，楼外没有树木的遮挡，月亮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楼下竟然还是烟景城里的景色。
从此处俯瞰，能将大半个烟景城尽收眼底。城里的建筑看上去比它们原本的规格要小得多，路上往来行人面容完全看不清楚，只知道城里夜间也极亮，四处都是星星点点的灯火。
倒是要比白日安静，没有店铺吆喝。所有人的活动虽然没什么明文规定的限制，却也都自行收敛着，毕竟晚上不是所有人都会出来玩，有一些精力没那么旺盛的居民，还是需要休息的。
沈连星扭头看了几眼，总觉得映进自己眼中的景象，与他在外头时见到的烟景城，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
街道上行人如织，往来交错，这很正常，烟景城不管白天晚上，都是这样一幅繁华的景象。
人群中三五个少女簇拥在一起，脸上都带着小摊子上卖的面具。面具是摊主自己画的，卖给年轻人图个新鲜，花里胡哨，基本都是些小动物脸的样子，眼尾细长地勾着。沈连星夜间走在城里时见过许多，不必看得那么清，也知道它们大概是个什么模样。
只是这时，他却眼睁睁地见到那其中的两名少女，头顶上冒出了毛茸茸的耳朵不说，身后竟然还从衣服的下摆处伸出了尾巴，正悠闲地垂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摇晃着。
他疑心是距离太远，自己看错了，于是向晏锦屏示意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圆筒。圆筒是铜制的，由三截圆管组成，本身可以伸缩，两头是打磨得很透亮的水晶镜片。
这也是是沈家制造的工具，名叫远望镜，可以用它来望见更远一些的地方。
沈连星将这小玩意的一端举到眼前。
他的本意是想要再仔细看看是不是自己刚刚一晃神，把别的东西看成尾巴了。毕竟他在烟景城里可从没见过什么妖物——要真有的话，居民们也断然不会是这样一幅平和的态度。可视线清晰下来之后，却有另一样东西，吸引了他全部的视线。
一座灯火通明的高大建筑在城的另一头，隔着整座烟景城，与琳琅阁两两相望。
凡是在烟景城里生活的人，没有不认识它的。
占星楼。
占星楼在城东，是城里最高的建筑——高得简直有些离奇了，人若站在上头，便能俯瞰另外半个烟景城的景色，站在楼顶时，能体会到什么才是真正的‘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这楼平日里有专人值班看守，四面机关齿轮错综复杂地相互勾连，就这么大大方方将构造摆在明面上。最顶上有四个圆盘，分别起到报年、月、日、时的作用。楼内有扶梯，扳动机关就会吱吱呀呀地响起来，将上头站着的人送到楼顶，免去了爬楼之辛苦。
在烟景城里，有大事难以定夺时，却是要请来城主连着四大家族代表，共上摘星楼，与大祭司一同请示天命。
——天命。
沈连星默默地放下远望镜。
占星楼是沈家先祖倾尽全族之力建筑，计时走百年而不错分秒、无需维护也能自我修正，集沈家机关术之大成所设计，无数能工巧匠在上头花费了数不尽的心血。其机括咬合设计之精妙、构造之繁复、设想之先进，就算是放在如今，也配得上是触及神之领域的作品。
如今他们却用它来请示神谕。
沈连星身为沈家后人，倒也并不感到如何不平，只是觉得讽刺。
有沉香稳重的味道随风袭来，他回过神，顺着一缕细白的烟雾看过去，才发现熏香来自角落的铜香炉。
“沈公子不必感到惊讶。”晏锦屏将他一系列动作收入眼中，只以为他是在看城里的居民，于是开口解释道，“即使是神鬼精怪，也有不少喜欢玩乐的，略施小计掺和人间事的也有许多。因为这事并没有危害，只要不惹出麻烦来，就也没人管……只是全不看着也不行，我这楼里有术法在，因此能看清他们的本体。”
原来人群中早就混入了异类，它们用着花样百出的障眼法，参与进烟景城夜间盛大的娱乐。
沈连星也没说自己刚刚是在看占星楼，晏锦屏这样一讲，他已经知道自己刚刚所见不是幻觉，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刚刚说的那件事。”沈连星眨眨眼，去掉脑子里占星楼的模样，又把话题扯了回来，“老板觉得如何？”
晏锦屏沉思着，手指无意识地点着一旁的木桌。
沈连星今晚前来，只为解决自己胳膊的问题。现在等着晏锦屏思考，表面上表现得再平静，也暗地里屏住了呼吸。
要是还不行……
“……倒也不是全然没有办法。”晏锦屏其实没想别的，现在只是在专心谈生意。他思忖着，回忆自己曾经看过的资料古籍，最终慢慢地回答道，“虽然是头一回接到这种委托，不过解决方法应该还是有的。只是这活我是头一回干，不敢保证有效……还得再查些消息才行。”
其实他心里大致有数，不过话不能说满。一是这样不利于讨价还价，二是……若真出了什么问题，交易失败，也省得叫沈连星白高兴一场。
因为那一点似有还无的亲近，晏锦屏虽然第一次见沈连星，也不太忍心让他遭到这种折腾。
沈连星于是松了口气。其实他来这一趟，没挨着妖怪啃，也没叫人打包扔出去，事情进展已经比想象中要顺利多了。他真心实意地笑道：“倒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现在对我来说，有希望就已经比没有要好得多，只是要辛苦晏老板了。”
就连神通广大的茅山道士都说帮不了他，哪怕晏锦屏真说没办法，沈连星也做好了相应的心理准备。
晏锦屏真答应了才是意外之喜。
“辛苦谈不上，毕竟我们就是做这个的。”晏锦屏笑笑，又道，“不过琳琅阁从不做亏本的生意，沈公子既然来了，想必已经听说过换物的规矩……那么，你打算给我什么呢？”
他语气并不怎么认真，轻缓又平和，尾音稍稍向上勾着，闲聊似的，又像是试探。
本来这只不过是很平常的一句话，沈连星听了。却猛地抬起了头，略带诧异地仔细看了晏锦屏一眼。
从进门开始就一直隐约觉得熟悉的感觉又冒出了头，惊人的样貌、熟悉的语调、感觉……无数细节飞快地串联在一起。
沈连星对那人的印象实在太深了，那人对他意义深重，不知多少次出现在午夜梦回。他曾经无数次地揣测过越青山上救命恩人的身份，暗地里也知道对方不是什么寻常的角色……
却没想到兜兜转转，竟在这里遇上了故人。
故人变化也太大了，差点没认出来。
他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
“怎么？”晏锦屏不知道他在一惊一乍些什么。他懒散地歪着，顺手将翠绿的烟斗在一边的木几上磕了磕，食指与拇指捻出点火星，将里头八宝刚刚塞进去的不知什么烟草点燃了，从烟斗里飘出浓郁的烟雾，并不呛人，反倒有几分清香，“沈公子还有疑问？”
烟管里的伥鬼被这烟雾一熏，又开始哼唧起来，不太舒服的样子。
“……没什么。”沈连星端详了他老半天，慢慢地、慢慢地将他的轮廓与十几年前那一晚越青山上烈火似的美人重合，微微挪开了视线，“我也只不过是想起一位……故人罢了。”
这可真是太巧了。
明明是这么明显好认的事情，自己怎么直到现在才发现呢？
他看起来与十五年前大不一样了，是这期间发生了什么？还是……这就是他平时的样子呢？
沈连星找了晏锦屏十五年，竟然在这种情况下见面，心里又激动又混杂着一点不可置信，有许多事想要问，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缓缓地低下头，扯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不管到底是因为什么。沈连星愉快地想，这回我可不会再错过了。
只要这次没死，他就还拥有很多、很多时间。
足够他回报晏锦屏的恩情了。
“不知老板都收些什么？”虽然认出了晏锦屏，但现在显然并不是相认的好时候，否则倒好像他是故意来攀关系似的。
沈连星收了收那些有的没的心思，很谦逊地问晏锦屏。
“夜间的琳琅阁只做等价交换，我们除了钱，什么都收。”晏锦屏倒是丝毫没觉着沈连星眼熟——毕竟对于人类来说，十几年的时间实在是太漫长了，足够改变一个人类身上所有会让他觉得熟悉的地方，哪怕原本再熟悉也不行。
况且他们两个本来也就只有一面之缘，称不上熟悉。
于是他只是按规矩道：“宝物、草药、神器、珍兽……只要你付得出，什么都可以。”
“只是价值需得和你想换的东西对等才行。”晏锦屏虽然说是这么说，不过他现在并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而且不知道他自己到底出了什么毛病，现在看到沈连星这个人，就有种想不收他代价的冲动，这可不行。
他倒不是贪图那点代价，只是晏锦屏毕竟开门做生意，太过殷勤，反倒会显得另有所图，令人怀疑。
于是晏锦屏按捺下那毫无道理的想法，沉吟道：“具体要用哪种法子，我暂时还没有什么头绪，不能马上就决定……沈公子不如回去稍等几天，等我定下个可行的办法，再来商议此事。相禾——相禾呢？”
角落里一个箱子动了动，发出点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缓缓地从里面打开了盖子。
“来得正好。”晏锦屏笑眯眯地对着黑黢黢的箱子里说道，“找块路引给我——要那种能直接引进店里来的，给沈公子用。”
沈连星好奇地跟着看过去，就见那箱子沉默了一阵，随即一只苍白的手伸了出来。这手的手掌倒是正常，不过手指奇长无比，比人类多出好几个关节，里头握着块木牌，和带他来的那块路引长得差不多。
“沈公子请。”晏锦屏示意他过去拿着，“这路引和那位借你的不同。写上你的名字，它能直接带你进琳琅阁。不过只能由你一个人用，无论是想在别人面前，又或者是带着别人一起，都无法启动。而且只能使用一次，希望沈公子能保存好。”
“此间事不足为外人道。”晏锦屏注视着沈连星，微笑道，“沈公子应该明白的。”

8 弯刀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沈连星自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把那块路引揣进怀里，便打算起身告辞。
不过还没等他完全站起来，两人就几乎同时察觉到了异样的声音。沈连星用与他悠闲态度完全不符的迅速动作转过身，手掌一翻，便把扇子半滑到手里，警惕地看向窗外。
晏锦屏倒是丝毫也不意外，跟着他的视线一起看过去，笑道：“平日几天不一定来一位客人，今天倒是热闹了。”
不远处，一只黑漆漆的鸟儿展翅飞来。离得近了，能看出是只乌鸦。通身羽毛都是一点杂色没有的黑，唯独双翼展开，边缘一圈羽毛是耀眼的金色，像是刷了层金漆，相当富贵。
乌鸦站在窗台上，几息间就化成一个皮肤苍白的少年。少年一身衣服漆黑，只有下摆处绣着一圈金色的纹路。头发与眼瞳也黑得像墨，唯独眼尾一圈，似乎是因为皮肤薄而泛着点薄红，表情紧紧地绷着。
猫从来都见不得鸟，李垂珠跳下美人榻，猛地炸起了毛，把自己膨胀成一团黑毛球，对着少年龇牙咧嘴。
少年瞥了她一眼，没搭理李垂珠。
“贵客来此，琳琅阁本该迎接。”晏锦屏看出来者不善，倒也不恼，撑着下巴斜睨来人道，“只是我们开门做生意的，贵客若真有事找我，怎么不走门呢？”
“谁是你客人。”乌鸦少年长得虽好看，却直眉楞眼的。甩手露出一块令牌，语气也硬邦邦，“我名叫鸦羽，是金羽卫巡城员。现在得到消息，金羽卫追查的一只小贼溜进了你这琳琅阁，现在奉命搜查，请阁主配合。”
鸦羽说完了，也没管晏锦屏是什么反应，好似只是通知他一声，根本不在乎他到底同意不同意，伸腿就要跳下窗台进屋里。
可他鞋底还没碰到地面，就‘哎哟’一声，又把脚收了回去，就好像踩着什么无形的东西，把脚硌了似的。
这明显是晏锦屏干的，鸦羽抬头怒瞪晏锦屏。
“琳琅阁今夜刚开门。”晏锦屏这时收起了笑容，放下烟管，慢条斯理地道，“一直到现在也只接待了一位客人，就是这位沈公子，我们没见过什么刺猬。金羽卫不过管着个烟景城里的小偷小摸，拿着个破木头做的令牌，便想着强闯进人家里，胡乱翻找……这恐怕不太合适吧？”
他虽然语调轻缓，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摆明了就是不把金羽卫放在眼里。鸦羽当即横眉冷对，怒道：“你不要不识抬举，我好声好气地跟你商量，阁主如此不配合，就怪不得我要使些强硬手段了！”
好声好气安在他这态度上，真是委屈这个词了。
“强硬手段？”晏锦屏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斜斜地靠在美人榻上，一份力都不肯多用似的，“是什么样的手段，详细讲讲？你看，我只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商人罢了，客人这样凶，我可怪怕的。”
沈连星适时礼貌性地询问：“老板需要我帮忙么？”
“沈公子稍等片刻。”晏锦屏终于肯从那张美人榻上下来了。他把发带扯开，重新把散开的长发拢了束好，“我身为主人，哪有让客人替自己解决这些琐事的道理？”
李垂珠谨慎地在地上磨了两下爪子，轻声问道：“东家，我去？”
“不必。”晏锦屏抬手止住了她，左右动了两下脖子，“鹤女不在，这事我亲自来处理。”
鸦羽站在窗框上，早等得不耐烦了，皱眉道：“你们几个，废话怎么这么多，要么把刺猬交出来，要么赶紧选个人出来跟我打。到底决定好没有？有完没完？”
晏锦屏实际上本身也没多好的耐性，只是这些年修身养性惯了，性格没变多少。跟沈连星说话时声音还轻，实际上老早就想动手了。于是他慈眉善目地和蔼道：“施主莫急，喜欢投胎是好事，相逢即是缘，我这就来助你早登极乐。”
——性格没大变化，连措辞都差不多，就是表情比从前友好许多，倒真像是为鸦羽着想似的，显得他说这话更损了。
沈连星看他心里有数，便也没再强行要出手帮忙，施施然坐了回去，从桌上捞了盘点心，吃着看戏。
八宝左右看了看，感觉气氛十分紧张，正暗自小心着。见沈连星如此悠闲，想必是有恃无恐，又觉得这位客人肯让自己摸摸他手心，应该是个慈祥的好人，便倒了杯茶，殷勤地递给沈连星。
“多谢。”沈连星接了，又拽过来一张凳子，“一起？”
想了想，又补充道：“不必担心，我看你们阁主应该没什么问题。”
“问题当然是不会有的。”八宝兴高采烈地挨着他，自觉有了依仗，便也小声地和他聊起来，“我们东家曾经可是山神呀，金羽卫说得好听，不过是些个乌鸦罢了，就是首领凤黯亲自来，他也要给东家几分面子的。”
“曾经是？”沈连星抓重点的水平一流，“怎么现在不是了么？”
“……”八宝没觉着他是在套自己话，不过这事不是可以随便往外说的，它只能抿着嘴摇了摇头，低着头道，“东家的事情，我们不好讨论的……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具体是怎么回事，不过你若以后来得次数多，和东家熟了，可以自己问问他。东家人很好，不会生气的。”
“行吧。”沈连星见他不说，也没为难兔子，只是笑道，“你看，我就说你们东家不会有问题。现在放心了？”
就在他们两人聊天时，晏锦屏已经迅速地结束了这场称不上战斗的闹剧。
晏锦屏说完那句话，趁着鸦羽还没反应过来，就伸手在空中一抹，从空气里抽出一把弯刀。
弯刀的刀刃很薄，立起来时像纸一样，几乎看不到它的踪影。横过来又寒光闪闪，反射着冰冷的月光，哪怕只是在一旁看着，沈连星都仿佛能感受到凝结在刀锋上的那一点寒意。
沈连星记性好，眼见着这把刀和十几年前他用来斩杀巨蛇的那两把刀长得一样，应当是短的那把。晏锦屏没把长刀抽出来，不知道是不是这小鸟太菜，对他用不上双刀。
鸦羽只觉得眼前一花，他完全没有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自己就已经背对着晏锦屏跪下了，膝盖底下硌着琳琅阁冰冷坚硬的地板，脖子上紧接着就是一凉。
“劝你别动。”晏锦屏懒洋洋地踩在鸦羽的小腿上，单手用刀架着他脖子，轻声细语地道，“我这把刀名叫刻骨，当年连相柳都斩过，劈山分海不在话下，你一个小乌鸦……应该不太想知道头掉了感觉却还在……是一种什么滋味吧？”
鸦羽本来脾气就暴躁，现在听他这样一激，顿时热血上头，原本没想挣扎，现在也要挣扎两下了：“你知道——”
“嗯？”他的狠话放到一半，被晏锦屏有些疑惑的一声嗯打断了，顿时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憋得十分难受，差点一头撞在刀刃上自我了断。
“你到底想怎么样！”鸦羽简直出离愤怒了，“玩我呢？”
“小鸟儿，轻点声。”晏锦屏没搭理他，抬头看向窗户，“又来一位，今日是怎么，我捅过你们家鸟窝，排着队找我寻仇来了？”
“鸦羽！”第二只乌鸦扑棱棱地落在屋里，化成个英俊少年，和鸦羽同样打扮，不过身材比他结实很多。少年眉目间露着焦急的神色，看也没看地就冲屋内大喊道，“快住手，你太冒犯了！”
鸦羽被晏锦屏压在地上，脖子上架着把弯刀，也不出声了，默默地抬头看向少年。
“……”少年显然是匆匆忙忙赶来的，这会把气喘匀，才看清屋内的局势，发现自己到底还是来晚了，差点没眼前一黑，也跟着跪下。
鸦羽跪在地上，默默地盯着他；晏锦屏爱答不理地摩挲弯刀的刀柄，似乎在考虑从哪下刀比较合适；沈连星搂着八宝，手里还端着盘点心，饶有兴趣地看着战局，活似在看戏，感觉下一秒就要往战局中央丢赏银，在一众紧张的气氛里，悠闲得十分欠揍。
少年顿了顿，先没搭理趴在地上眼神幽怨的鸦羽，整理了一下袖子，向晏锦屏规规矩矩地行礼道：“鸦羽是新来的，不懂规矩，冲撞了阁主，还请阁主见谅。”
“乌首！”鸦羽又不甘心地挣扎起来，“你说什么呢！我亲眼看着——”
“闭嘴吧。”名叫乌首的少年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又向晏锦屏陪着笑道，“阁主，我看这事是个误会。鸦羽他也没有坏心，只是脾气急躁了些，我带他回去一定好好管教。您看这……”
“他说奉命搜查。”晏锦屏没搭理他满怀期待的暗示，只是把弯刀抬了起来，也不再踩着鸦羽的小腿，漫不经心地道，“是奉了谁的命？凤黯那只老鸟么？”
鸦羽气呼呼地站起来，倒也没再触他霉头，只是和乌首站到了一起。
“凤黯大人只是命我们巡查城中妖物。”乌首解释道，“并没有签署搜查令。鸦羽刚来，不清楚流程，许是误会了。”
他按着鸦羽的后背，要他跟自己一起给晏锦屏鞠躬。
“什么误会……”鸦羽还是不服，嘟囔着，不过他意外地很听乌首的话，顺着他的力气弯下了腰，“哼。”
晏锦屏也懒得跟个傻子计较，挥挥手，笑道：“行了，既然是误会就算了。反正也没怎么样。你带着这傻小子回去好好教教，顺便替我给凤黯那老鸟带句话。”
“就说。”他笑道，“没事少拿小孩试探我，有种亲自登门拜访，晏锦屏一定热情招待。”
乌首一惊，不知道他到底看出了多少，不敢再多话，带着心不甘情不愿的鸦羽，一起飞走了。
“完事了？”沈连星拍拍手上的点心碎渣，他看了这一场戏，只觉得十分新鲜，心满意足地道，“那晏阁主，我这就先告辞了，有消息请务必通知我。”
金羽卫这事只是个小插曲，跟他们俩谁也没大关系，现在圆满解决了，他也没有再多留的必要。
“天快要亮了。”晏锦屏把弯刀收回刀鞘，只是伸手一抹，那把刀就看不见了。他坐回榻上，堪称贤良淑德地笑道，“云童与龙君的雨想必也快布成了。”
“沈公子走时，别忘了撑伞。”

9 琅嬛
晏锦屏正在翻书。
他今日穿着倒是正经——仍旧是颜色华丽的宽袍大袖，不过衣襟老老实实地拢着，好歹规矩得像是那么一回事了。带着暗纹的布料和他锦缎似的长发交缠在一起，层层叠叠地从半空中垂下来，晃晃悠悠的够不着地。
这是一座有些奇特的楼。
不知道楼外是个什么模样，总之楼内没有一个隔层，从上到下是个直筒的圆柱。楼里的空间极大，墙壁内嵌进去层层叠叠的环形凹槽，每一个凹槽里都整整齐齐地摆着无数书籍。书籍排布之整齐密集，从远处看，就好像这墙是用书砌成似的。
这楼虽然高，却没有楼梯。窗户的数量多得惊人，从下到上交错分布着，似乎并不按什么特定的规律排列，楼顶上有几扇巨大的天窗，几乎占据了整个楼顶，现在全都开着，外头的天色是十分透亮的湛蓝。
有一棵巨大的榕树从楼的中央生长出来，阳光透过大开的窗户洒在树枝上，郁郁葱葱的，伸展着枝叶，将繁茂的树枝从上到下地布满了整座楼的垂直空间，只有最下头的一小块地方没有被枝叶填满，给一扇紧闭着的大门留出了空余，供人出入。
细长的气根绕着枝条，从空中一直垂到地上——楼里没有铺地板，地面上除了泥土，就是榕树粗壮地拱起的根，密密麻麻地铺满整个楼底。
可见这地方的地面绝不是用来专供人行走的，否则不管有多长的腿，也非得在这些发达的根系里头摔个几跤不可，更别提要在这浩如烟海的书堆里找到自己想找的书了。
晏锦屏就坐在接近榕树中间的枝干上。他靠着树干，单手拿着本线装的书，那书没有名字，封面与封底都是白纸，内页里偶尔有几张笔法诡异的插画，其余的都是语言和用法十分古老的文字。
大榕树枝叶繁多，按理来说就算是坐在树枝上，也不至于特别危险。可晏锦屏选择的那根树枝实在是细，细得叫人怀疑它到底能不能支撑起他的重量。此处离地面也高，就算明知道晏锦屏不会有什么问题，看着实在危险得很。
晏锦屏对此倒是毫不在意。他整个人都依靠着那一根树枝，宽大的衣袍随着他翻书的动作轻轻地摇摆，像是什么羽毛鲜艳的鸟，或者一面挂在空中的旗。
八宝小心谨慎地坐在离地面最近、最安全粗壮的一根树枝上，双爪抱着树干，把脸紧紧地贴住粗糙的树皮，神经十分紧绷，颤巍巍地盯着眼前的墙壁不放。
……早知道是来琅嬛阁，它就不缠着东家非得跟着一起出来了！这地方有多危险呐，这要是、这要是一个不小心掉下去了……
八宝绝望地抱紧了树干，很悲观地心想：不得把兔子摔成兔饼呀！
——实际上它好歹也是个精怪，还是兔子精，这点高度还没有它平时给琳琅阁里安鲛珠的位置高，也不知道它到底是在怕些个什么。
最后还是榕树看不下去了，分出一根细细的须子，结实地把自己缠在兔子的腰上，又挑挑拣拣地从书架最下头拎出一本画册，塞进八宝怀里，这才把八宝慌张的情绪安抚了下来。
整个楼里仿佛只有他们两个活物的踪迹，安静得连翻过书页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晏锦屏仔细地看着那些文字，修长的手指抚过一副插画，勉强能从这画狂乱的笔触里分辨出一座山，还有仿佛是从山顶凭空出现、倾泻在山顶中央一个湖泊里的瀑布。
他在这已经找了一上午了，还是没有找到自己想找的东西。
在他身旁，那些榕树丝丝缕缕垂下的根须中，突然冒出一张白皙的女人脸，随即是身体，穿着深棕色的裙子，裙摆很长，遮住了她脚下的树根，乍一看上去就好像是站在那儿一样。
女人绕过那些根，叫一根会移动的树枝托举着，一直把她送到晏锦屏身边。
“榕灵。”晏锦屏头也没抬地翻过一页，轻声道，“好久不见。”
“难得看你来我琅嬛阁。”名叫榕灵的女人抱着胳膊，没从树枝上下来，一阵风从敞开的窗户里吹进来，撩动她的裙摆，这才发现她的腿脚和树竟然连在一起，就好像是从树上直接长出了一个人似的，“是来找什么的？”
“我也是受人之托……”晏锦屏把书合上，随手捞了一条根须起来，在那本书上松松地缠了两圈，拍拍根须道，“劳驾，这本不行，替我换一本来。不要山海卷了，要搜神卷十六，讲神木的那一本。”
根须在空中滞留了一会，有灵性似的上下动了动，像在点头，举着书就走了。
晏锦屏看着那条根在墙壁上四处找了一会，准确地把书送进一个空出来的凹槽里，又挪到接近楼顶的位置，翻找犹豫了好半天，才卷着和刚刚那本长相一模一样的书，送到晏锦屏手里。
这里的书虽然大小和新旧颜色各有不同，但书脊上全没有标记，就连用纸都一样，也不知道这根须到底是怎么准确地找到自己需要的那本书的。
晏锦屏翻开书，第一页就是占据了一面纸的插图，他仔细地辨认了许久，勉强能从中看出仿佛是个高台，高台上跪着的那位人形的物体应该是个人之类的，剩下的背景乱糟糟成一团，纠结在一起，实在是看不出来画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底下用很规整的字标注着：“姜公渭水钓鱼图”，又用更小的字写着“日观天朗气清、繁花似锦有感，故成此图”。
“……这套书里的配图到底谁画的？”晏锦屏盯着那幅‘天朗气清、繁花似锦’的钓鱼图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匪夷所思地问道，“他是不是贿赂笔仙了，能让笔仙把这种……这种东西，放进自己的书里？”
“松烟画着玩儿的。”榕灵面无表情地回答他，“她是笔仙的老婆。”
晏锦屏：……
行，这倒是合理。
“你我同样都是开门做生意。”他俩关系好，榕灵许久没见他了，话多，又道，“山精地灵全往你那跑，我这怎么就招不着人呢……”
晏锦屏头也不抬地翻过一页书，心想：你这地方除了书就是树，连张床都没有，又不肯发钱发东西，鬼才愿意来。
不过这话不能说，说了榕灵又要生气。
“前两天倒是来了几根藤，让它们试了试。”榕灵悲伤地抱怨道，“可一来数量太少，二来全都笨手笨脚的，找本书也找老半天，还没我自己来得快，你说我养它们有什么用？”
“所以你把它们都遣散了？”晏锦屏问。
“不是。”榕灵略带不好意思地偏过头，“我把它们都吃了。”
晏锦屏：……
你这为什么这么冷清，你心里头还没点数么？
“什么时候能再把云童借我两天？”榕灵很快把妖藤的事情抛在脑后，她有点苦恼地拍拍树枝，又对晏锦屏提要求，“最近雨天实在频繁，虽然琅嬛阁里有防护措施，雨不至于下进来，也总觉得我这里有些太潮湿了。这对我来说当然是好事，不过总归对这些书籍会有影响。”
“最近又生了书虫，不知道哪个看书的带来的，好字不吃，专挑艳情野史来啃……一到晚上没人时就闹哄哄地聚在一起开会，互换话本子，烦都烦死了。”榕灵支使几条须子从地上运了一摞书来，愤怒地翻给晏锦屏看，“你看，字都给我啃没了，光剩下白纸了，你说讨厌不讨厌。”
“嗯嗯。”晏锦屏终于找到自己想看的东西，正忙着一目十行，百忙之中抽时间敷衍她，“本子真好看，是你新开发的副业？卖出多少本了？”
榕灵：“……”
她愤怒地把本子一丢，抽出一条根须来，却不敢真对晏锦屏怎么样，只好气愤地抽了一下他身下坐着的那根树枝，把枝叶摇得沙沙响，试图让这狗男人跌下去，最好能把头跌破。
晏锦屏不动如山，眼睛黏在书页上，跟着树枝一起晃。
“哎呀！”八宝坐在他们俩正下方，捧着本画册看得正起劲，刚把危险的高度忘了，满脑子都是画册里掏心生吃的妖怪，头顶上骤然落下一捧树叶，吓得差点没掉下去。
兔兔敢怒不敢言，悲愤地一抹脸。
日光渐斜，清风送遥远的晚钟入楼。悠长的钟声回荡，似晚风抚过平静的湖面，骤然泛起波澜。
“东家。”八宝蹦到树底下，抬起头来遥遥地呼唤晏锦屏，“天快黑啦，今儿个咱们还回去开店吗？”
晏锦屏看看天色，冲八宝挥了挥手充作回答，双指并做一起，用指关节扣了扣树干。
“干什么？”榕灵幽幽地从气根中间冒出头来。
“行了。”晏锦屏把手里的书合上，“我差不多找到点眉目了，这书能不能借我带回去？用完就还你，保证借走时什么样，还回来还是什么样。”
“琅嬛阁有规矩，藏书概不外借……” 榕灵铁骨铮铮地拒绝他。
“云童借你。”晏锦屏接话，“明天我就让他来，一会儿我再帮你把书虫都抓走，不叫它们再烦你了。”
“成交。”榕灵当机立断，狗腿地撕了空白话本的书页，“你带绳子来了没？要借哪一本？方不方便带？我帮你包上。”

10 破障
琅嬛阁虽然也是个楼，不过不在人间。楼门实际上相当于一个传送阵，大门一开，管你要往哪儿去，只要直接走出去就行了。
进楼却要花些功夫，得经过守阁人榕灵的同意才行。
晏锦屏刚从琅嬛阁的大门里走出来，怀里揣了本包好了的书，手里拎着个鸟笼，站在烟景城门口，身边就是占星楼，慢慢悠悠地往琳琅阁的方向走。
也许是怕惊扰了鸟笼里头的生物，鸟笼被一块黑布遮着，里头有些细小的碰撞声音，像是有什么很小的东西在顺着笼子底部四处爬动。
鸟笼里面装的不是鸟，是晏锦屏刚从琅嬛阁里头捉出来的书虫。
这种虫子个头不大，最大的也就有一指宽。它们背后有厚重的甲壳，专门以啃食书里的文字为生。啃完了一本书里的字，甲壳上有了这本书的书名，就能完整地复述出来——这一批听说尤其爱看话本子，把榕灵珍藏的那些都给祸害完了，想必肚子里存着的有趣故事数量不少。
书虫并不是什么特别可怕的东西，如果真被人抓住了，大多数也就是关在笼子里让它们讲故事的命，只可惜榕灵自己是棵树，天生就和这些个虫子合不来，这才便宜了晏锦屏。
路上有几位同样出城遛鸟的老大爷也遛完了鸟，正在往家走。见了晏锦屏这闲散态度，又看到那鸟笼，以为这位年轻人也是出来遛鸟的，顿时感到遇到了知己。几位一对视，老怀欣慰地凑过来，跟他一起溜溜达达。 
晏锦屏出门的时候不太爱以真面目示人，觉得麻烦，万一有人认出他是琳琅阁老板，还要上来打招呼围观。于是平时出门总是会对样貌做些手脚，叫人虽然看着眼熟，过后却想不起来自己看见的到底是谁。
也因此，烟景城里头没几个在琳琅阁外见过老板的，这才把他的外貌和性格传得那么玄乎。
好在老大爷们活得时间久了，本来就记性不好，对这些事情不甚在意，并未上来攀谈。只想着归家的这一段路多少能搭个伴。
晏锦屏余光见到几位大爷，自己也觉着挺有趣，便放慢了脚步配合着大爷们的速度，大家一起慢悠悠地踱步。真假大爷一人手里端个罩布的笼子，交相辉映，倒也十分和谐。
不知今天是什么日子。晏锦屏看着与自己擦肩而过的人们，在心里暗自想。平时人们晚上倒也会出来，不过今天似乎尤其多，而且大部分是往城外去的，城外……城外除了有个山，还有什么？
好像也没什么别的了。
晏锦屏许久不出门，觉着偶尔这样散散步也挺好，反正也不急着回家，沿着路悠闲自在地走。
远处花楼的窗户大开着，有些歌女靠在床边，遥遥地唱着婉转欢快的歌，端着小漆盘，向楼外撒出一些花瓣，任它们带着花香，慢悠悠地飘到过往行人的头上、身上。
由老大爷和晏锦屏组成的奇怪队伍走到半路，再有一会就能到了。可这时突然从斜里一个小巷子里冲出来一个小女孩。小女孩举着糖葫芦，一边奔跑，一边在空气中张牙舞爪地挥舞，架势十分嚣张。
其实这时候晏锦屏已经反应过来了。以他的能耐，他本来能让过去，但一来他手里拎着个碍事的笼子，二来另一边站了好几个反应奇慢无比的老大爷，正好挡住了他的退路，如果要侧过身体来，小女孩估计会撞在大爷们身上。小孩和老头都挺脆弱，摔一下，说不定会摔出个好歹来。
硬要躲开也不是不成，但又觉得为了这点小事，实在是没有大动干戈的必要，于是他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那小女孩跟炮仗似的，一头撞进自己怀里。
小女孩的欢笑声戛然而止。
“哎，当心。”晏锦屏在她撞到自己腿上时，袍袖一甩，轻柔地托住了小女孩，没让她因为撞击的冲力坐个屁股墩儿。只是借着他袖子的力原地转了几圈，在一旁愣头愣脑地站稳了。
那小女孩正笑着闹着，把自己的父母落在后面老远，只顾着闷头跑，一时间没顾得上看路。这一下收不住力，撞在了晏锦屏身上不说，糖葫芦还粘在了他的衣服上。糖衣已经有些化了，在晏锦屏衣摆留下了黏糊糊的一块痕迹之后，才‘啪’的一声，落在了地上。
“哎呀，你这孩子——”小女孩的父母在后头跟着，赶不上活泼的女儿，这时跑过来了，才看见自己女儿干了什么。
二人的着装打扮都不是非常富贵的样子，他们眼看着晏锦屏这样不俗的相貌和穿着，无论如何一定是自己不好得罪的人物，慌忙地拉着小女孩认错。又一眼接一眼地扫着晏锦屏衣摆，暗地里估摸着这身衣服得要多少钱。
“对……对不起……”小女孩也知道自己闯了祸，揪着衣摆，怯生生地道歉，脸上没了笑模样。她年纪还小，梳着两个包子头，长得倒是十分可爱。只是大眼睛里蓄着一汪泪水，看起来有点可怜，“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不是什么大事，一件衣服而已，几位不必在意。”晏锦屏挥手止住那对还要说话的夫妻，弯下腰平视不知所措的小女孩儿，笑道，“姑娘如此步履匆匆的，这是要往哪儿去呀？”
他笑吟吟的，长得又好看，眉目间神情十分平和。小女孩偷眼看他好像没生气，胆子也大了点，放下手，细声细气地道：“过两日就是破障节了，要和爹娘去图南山玩。”
破障节是新节，从别的城池流传过来，这些年才有的。说是为了庆祝图南山的山神战胜邪祟，还了城里一个太平久安，人们便把这日子定成了节日，活动还是那些样，登高放灯之类，讨个喜庆。
说是战胜邪祟，流传出来的说法却有很多。有说山神斩杀了妖兽的，有说是收服了为祸一方的匪窝，还有的说是驱散了山里的迷障，如此种种不一而足，也不知这些说法的源头到底从何而来，不过对于烟景城里的居民来说，节日来源其实并不重要。
人生在世，良日苦短，不如及时行乐。
小女孩的娘把她揽在怀里，生怕他还要怪罪，又忙不迭地接话：“哎呀，这孩子莽撞，一玩起来就没个收敛。冲撞了您……”
“不用放在心上，莫要坏了几位出游的兴致。”晏锦屏真的没生气，他只是随意地摆摆手，看着经她娘一说，仿佛还是有些不安的小女孩，想了想，握住右手举到她眼前，逗她道，“相逢就是有缘，我给姑娘变个把戏好了。姑娘不如猜猜，我这手里藏着的是什么？”
“唔……”小女孩毕竟年纪小，马上就被他转移了注意力，犹豫道，“是……是糖吗？”
她没看清楚晏锦屏的动作，只是凭借自己有限的几年人生经验，认为一只手能攥住的东西，差不多就应该是块糖之类的。
“不巧，猜错啦。”晏锦屏笑着摊开手掌，从空空的手里开出一朵颜色鲜艳的小花，带着一小截花茎，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
“咦？”小女孩没见过这样的把戏，马上就被转移了注意力，惊讶地睁大眼睛，“好漂亮的花花！”
“送你。”晏锦屏把那朵花顺手别在小女孩的团子头上，笑着直起身，轻轻地道，“祝几位此行一帆风顺，玩得开心，请去吧。”
小女孩不懂，摸着头上的花，自觉真是十分好看，乐颠颠地对这位漂亮哥哥道了谢，毫无阴霾地继续撒着欢向前跑了。
她爹娘喊着她的名字，匆匆忙忙地和晏锦屏道了谢，追了过去。
晏锦屏的目光注视着那朵摇曳的花，表情淡淡的，半阖上眼睑，像是透过这花，望向了遥远城外连绵不绝的山脉。
图南只是其中一座山的名字，离烟景城最近，也最有名，就在城东出城不远，只是山路不好走，要想一日来回就只能辛苦赶路，这就与游玩的目的背道而驰了。于是有人在山脚下开了客栈，不光接待外地游客，这种特殊的日子里，也为烟景城人提供一个落脚休息的地方。
图南。晏锦屏心想，这名字可真是许久不曾听见过啦。
“东家。”八宝化成一只巴掌大的小白兔，从他衣襟里探出头，好奇地向远处张望，“您刚刚送她的是什么花？”
“野花而已。”晏锦屏伸出两根手指揉揉兔头，“路边上随手摘的，看见开得好看，就送她了。”
“我都没有呢。”小兔精奶呼呼地嘟囔，“八宝也想要花。”
东家都没送过八宝花，八宝不比她可爱吗！
晏锦屏笑着摇了摇头，没回答八宝。经过这样一耽误，老大爷们都已走远了，剩下的人都是出城的，只剩晏锦屏一个，拎着他的鸟笼，哼着听不出调的小曲，气定神闲地背向图南山而去。
晚风拂过，花枝与柳叶一同摇摆着发出沙沙的轻响，路旁孩童笑闹，天上飞过几只匆匆忙忙的鸟。
赤红的晚霞落在他身后，将一切罩上一层璀璨夺目的金红色光晕。
又一日的太平烟景。

11 伥鬼
等到晏锦屏回到琳琅阁时，阁里已经掌起了灯。
代理掌柜李垂珠忙了一白天，又替陪晏锦屏出门的八宝点了蜡烛燃了熏香，累得不行，没精打采地在美人榻旁边趴着，见到两人进来，只是晃了晃下垂的尾巴。
她只帮忙点了蜡烛，上头的鲛珠够不着，阁里的灯光很昏暗。八宝从晏锦屏怀里跳出来，蹦来跳去地翻出了鲛珠，两个爪里捧着一堆，忙得脚不沾地，顷刻间就重新点亮了琳琅阁。
反正今晚不开门也没客人，晏锦屏拎着鸟笼，把从正门口到房间这一段路活活走出了大爷遛鸟的气势。好不容易到地方了，便把那笼子往木几上一放，和关着伥鬼的烟管在一起，自己坐在了美人榻上。
那伥鬼趁他不在，今天一整天都在试图逃跑。琳琅阁里也没人搭理它，就烟斗里头堵着的那些个烟丝，直到晏锦屏回来时，都没叫它挪动一分。现在见人回来了，伥鬼很不高兴地发出哼唧声，控制烟管滚起来，去撞鸟笼的边，翠玉和金属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应该是在抗议。
鸟笼里装了不少书虫，本来一路被晏锦屏拎回家，都已经很消停了，被伥鬼这么一撞给惊动起来，又开始顺着笼子杆上下爬。不知道多少只脚来回地伸出鸟笼，把鸟笼上头罩着的那块黑布戳得到处是孔。
“东家。”相禾听见他回来的声音，从墙角箱子里探出一只手，掌心是一颗骨碌碌直转悠的眼球。他四处看了一圈，确定这房间里现在没外人，这才慢吞吞地把另一只手也伸出来，搭着箱子的边儿，露出了半个脑袋，汇报道，“跟着伥鬼一起害人的那只老虎找着了。”
相禾光看脑袋，是个枯瘦又苍白的男人，漆黑的头发挡住一边眼睛，另一只眼睛里几乎反射不出什么光亮，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阴郁的气息——其实跟他待久了就知道，这位箱中人性格平和，并不可怕，纯粹就是讨厌生人而已。
他也算是这琳琅阁开门时就在的老人了，十几年来一直负责阁里宝贝的日常养护和整理，但是除了晏锦屏，谁也没见他从那个箱子里出来过。
猫大多好奇，李垂珠就曾经趁他开箱，试图看看他那口箱子里到底装着什么。结果相禾的脑袋缩得比王八还快，李垂珠不光什么都没看着，还被夹掉一缕尾巴毛，从此以后见到相禾都弓腰含背地绕着走。
八宝更了不得，它胆子小，见到相禾就怕，恨不得能绕着走，从来不敢想象箱子里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相禾到底长了几只手，他两只手明明都在外边，这会又从箱子里伸出一只，手里捏着一扇木框的小屏风，屏风中间是布的，绣着花，看上去十分精致小巧。
晏锦屏看看那块小屏风，奇道：“不是说老虎吗，老虎呢？”
“这呢。”相禾把长长的手指拿开，露出中间绣着的花样，当真有只老虎在布上绣着。
“应当是百兽图。”相禾解释道，“其余那些都失散了，只剩下这一片，是只老虎。本来就是桌面的摆件，不知怎么就成精了。我刚试过，很不聪明。”
老虎在屏风里紧张地转着圈，转着转着就忘了正事，开始追啃起自己的尾巴，一脸的憨样。说是百兽图，不过这片屏风上头只有一只完整的老虎，旁边是半棵松树，上头挂着一点孔雀尾巴，另一个角落里可能是狐狸之类的，只能看见一只毛茸茸的白耳朵。
也许是因为不完整，孔雀尾巴和狐狸耳朵倒是并不会动。
……别的不说，至少这绣片的针法还是很精致的，能看出这屏风还完整时应当是个稀罕物。
“……你一个伥鬼。”晏锦屏从相禾手里接过屏风，打量了一会，又把烟管在指间转了两圈，嫌弃地对伥鬼道，“原来就是给个绣花儿的老虎干活？你丢不丢鬼？这老虎有牙么？能咬死人？”
而且竟然还真叫它们俩搭配着弄死两个人，真是……让人不知道从何评价起好。
伥鬼在烟管里打了个转转，叫他晃得直头晕，又遭此等鬼身攻击，悲愤地呜咽了一声，敢怒不敢言——也不会言。
“闭嘴吧。”晏锦屏干脆利落地吩咐道，“你们俩以后就在我这儿干活还债了，就当是戴罪立功。从现在起——八宝？”
“哎！”八宝脆生生地应了，抱着一叠瓜子蹦过来，“怎么啦东家？”
“把门口那两盏走马灯摘来。”晏锦屏拿着烟管敲敲屏风，笑道，“给这二位安排个好去处。”
老虎被他敲得头晕，屏风里头很是地动山摇了一阵子，细线绣成的小石头块稀里哗啦地往下掉，有一块正巧敲在了正在纳闷的老虎头上。老虎立刻愤怒起来，左右看了半天，对屏风外的晏锦屏和八宝做出威胁的姿态。
只是绣这屏风的人大概不想把它做成很凶的模样，老虎的两只眼睛纯粹就是两只黑点，而且明显比真老虎要胖上很多，憨态可掬的。晏锦屏淡淡一眼扫过去，老虎立刻怂成了一团橘色的毛球，夹着尾巴趴在地上发抖。
晏锦屏：……
怂成这样，这家伙究竟是怎么害人的？
八宝摘来了走马灯。这两盏灯平日里挂在店门口，白天并没什么用处。到了晚上点起灯来，能给那些要进店的客人们一个指引。不过灯中间应该有画的地方却空着，是白纸外罩着透明的琉璃，光会转，没有图。
“回光长明。”晏锦屏拿过一盏灯，把绣着老虎的屏风径直插进琉璃灯罩里，那灯罩上泛起一阵水波似的涟漪，竟然没碎，屏风绣花的部分顺利地挨上了白纸，“我这灯天地间也就这两盏，罕见得很，寻常人想要还见不到，如今便宜你们了。”
实际上长明灯也需要动力。之前那灯里没东西，只能靠八宝每天晚上拿着蜡烛去点一遭，亮的是凡光，压根成不了真正的‘回光长明’。现在里头有了老虎和伥鬼，才能发挥出它真正的效力。
晏锦屏也是等了许久，才从一位大妖手里用半壶帝流浆换来了伥鬼，本来只打算点一盏灯，没想到竟然还有意外惊喜。
此人理直气壮地歪曲事实，把替他打白工说得真像那么一回事似的，简直可以说是十分不要脸了。
伥鬼敢怒不敢言，绣花老虎是压根没听懂。它本来就只能呆在屏风那一点小小的世界里，现在竟然有别处可去，立刻兴高采烈地从屏风上跳进了走马灯。老虎一挨上白纸的边，就黏了上去，看起来不再是绣花的了，像是水墨画，颜色倒是没变，还是很鲜艳的橘色。
走马灯有了动力，立刻转起来。空白的画纸上徐徐铺开一副山水，景色连绵不断，转了几圈，竟然没有一点重复的景物。
灯里的世界像画卷似的铺展开来。
老虎在纸上摇头晃脑了一阵，似乎是没搞明白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反正地方大了，就闷头闷脑地只顾着往前走。
灯很快亮起来，一旁的墙上映出一个老虎在山川河流中不断行走的剪影。
从此之后，就能‘长明’了。
“到你了。”晏锦屏把装着老虎的灯交给等在一边的八宝，拿起烟斗，捻出里面塞着的烟草，眼疾手快地暴力镇压了马上就想开溜的伥鬼，将烟管的头塞进另一盏灯的灯罩里，“请吧？”
伥鬼逃跑失败，试图拒不配合，缩在烟管最深处不肯出来。
“赶紧。”晏锦屏没什么耐性，他今晚要干的事情还很多，没空在一只伥鬼身上浪费时间。
他一只手举着烟管，另一只手在烟管的后头轻轻弹了一下。翠玉的烟管应声而断，断口十分整齐，简直好像是用刀削出来的一样，露出里面藏着的灰色烟雾。
伥鬼悲悲戚戚地抽动了一下，仿佛是打了个哭嗝，一百八十个不情愿地磨蹭到烟斗处，刚一冒头接触到白纸，便被白纸吸了过去，落在纸上，变成一个佝偻着身体的黑灰色人形生物。
这回走马灯倒是没让它跑步，而是在灯的中心幻化出一台沉重的石磨，把手自动搭到伥鬼手里，意思十分明确：推。
伥鬼没办法，只好长吁短叹地开始鬼推磨。
随着它的动作，石磨中间缓缓地流淌出明亮的光晕，这一盏走马灯也亮了起来。
八宝把两盏灯都抬走挂回去了，丹歌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坐在窗框上，晃着纤细的小腿，衣襟里头鼓鼓囊囊的塞满了东西，问晏锦屏：“东家，今晚有客？”
“有。”晏锦屏完成了一件事，从怀里掏出一张手帕。他穿衣服都穿艳色的，怎么张扬怎么来，手帕却是普通的白色，仿佛和他这个人有些不搭。
他仔细地用手帕擦干净了手指，又将它摊开在掌心，掀起两个角随手一捏，手帕就变成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小麻雀。
“劳驾。”他对麻雀道，“替我请沈公子来。”

12 画皮
晏锦屏用手帕折出来的那只小麻雀虽然看着像普通小鸟，实际上是晏锦屏用法力化成的，并不真需要用那对小翅膀翻山越岭地飞着去找沈连星。
要不然，恐怕晏锦屏就是在这等到天亮，也等不到小麻雀把沈连星带来。
麻雀圆咕隆咚的，长得很像是带沈连星来琳琅阁的那个小道童。它在晏锦屏手掌上蹦了两下，歪着头反应了一下沈公子是谁，便展开翅膀，化成了一道光，原地闪了两下，就不见了。
“沈公子？”丹歌眨了眨眼睛，很快就把晏锦屏所说的‘沈公子’和俊俏的沈连星对上了号。她原本就对相貌英俊的沈连星很有好感，这时听说他要来，很是快乐，将怀里装着的东西掏了出来，竟然是一只青白色的半透明人手。
这还没完，丹歌把人手叼在嘴里，又伸手进衣襟里摸，没费什么力气，就又从衣服里拽出一个……
透明的人头。
人头还活着，有气无力地被她抓着头发，在她漂亮的手里翻白眼。
晏锦屏看看人头：“……这是你给沈连星带的礼物？”
“什么？”丹歌把人头扔在地上，困惑地看向晏锦屏，“不是啊，这是我在外面没吃完，打包回来的饭。”
她用脚尖踢了那个人头两下，让他正面冲着晏锦屏，指挥道：“来，跟我们东家问个好。”
晏锦屏：……
行，挺好。
不知道离着琳琅阁多少里外，沈连星若有所感。
他单手将最后一个零件拧进那条木头胳膊里，从一堆零散地铺在地上的材料和工具中间站起来，从怀中掏出了晏锦屏送他的路引。
路引上原来刻着不知道是哪一个种族的文字，现在每一个字符都游动起来，在木牌上自动排成了一个圆形，圆形泛起莹莹的光，中央是沈连星之前写上去的名字。
沈连星立刻明白过来，是自己一直在等的事情有了结果。他顿了顿，稍微有些紧张地伸出手指，抚上那路引发光的地方。
路引上的光芒立刻愈发明亮，像是流水一样流淌下来，团团包裹住沈连星的身体。他一动没动，只觉得自己眼前一花，仿佛有许多东西残影似的掠过他身边，再睁开眼睛时，眼前就是琳琅阁的大门。
门前挂着两盏走马灯，正在匀速旋转着，沈连星记得自己上次来时里头还是空空如也的白纸，今天似乎换了新的样式。他随意地扫了两眼，随即就看到门口迎出来的八宝。
兔子今天穿了个小围裙，围裙中间有个两边联通的兜兜。它把两只短短的爪揣进兜兜里，本来是盯着门口那一片场地，应该是在等沈连星。只是看着看着就被不远处卖糖画的小摊吸引了注意力，现在正在看着一张晶莹剔透的糖兔子发呆。
“哎呀。”沈连星抬脚刚要往八宝那边走，就感觉忽然一阵柔柔的风朝着他撞过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轻柔地在一旁喊了一声，随即他整个左半边身体一沉，那个发出惊呼的人直接就挂在了他的身上。
沈连星：……这是怎么回事？
以他的警觉性，不应该没注意到旁边有人接近。现在这人不光接近了，竟然还能碰到自己，难道是自己知道胳膊能治，一时间太高兴，大意了？
他扭头去看那个现在还挂在自己肩膀上的女人。
女人看不出年纪，她身上夹杂着一种成熟和清纯交融的风韵，长相非常出挑。乌黑的长发挽成一个漂亮的发髻，上面还插着一支竹钗。
“抱歉，小女急着赶路，没看清您。”她趴在沈连星胳膊上，说着抱歉，实际一步也没动，严丝合缝地贴着他的胳膊，用手指轻轻抚摸沈连星的肩膀，勾引意味十分明显，“……您没事吧？”
“……姑娘。”沈连星倒也没急着挣脱，他诚恳地道，“我跟您说个事儿，您别生气。”
“怎么？”女人歪头，离他的侧脸极近，冰凉的吐息扫在他耳边，带来一阵香风，“公子请讲。”
“实不相瞒。”沈连星往旁边退了一步，礼貌地垂下眼睛，动了动肩膀，把袖子蹭上去一截，“在下这半边胳膊，是木头做的。”
“在下手艺有限，做工不佳，没把您撞坏吧？”他的语气十分诚恳，“我看您……肩膀上破了个洞。”
女人妩媚的表情和动作一起僵住了。
“画皮！”刚刚这一系列动作都发生在几乎同一个时刻，守在阁楼口的八宝这时才看清沈连星的身影，随即又看到贴在他身边的女人。它着急地跺了跺脚，蹬蹬蹬地朝这边跑来，对她喊道，“沈公子是我们琳琅阁的客人，你你你……哎呀，你离他远点儿！”
那女人相貌十分漂亮，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撞过来时动作太急，衣襟有些散乱，露出半个肩膀——叫沈连星的胳膊一撞，破了个大洞，像纸糊的一样，里面空空荡荡的，只能看见几根隐约的白骨。
她怔怔地松开手，漫不经心地拢好衣服，动作间摸到自己肩膀上那个洞，很是郁闷地瞪了沈连星一眼，像是不敢相信这世间还有如此不解风情的男人。随即趁八宝还没蹦到她跟前，身子一转，就消失在了两人眼前。
“真是的。”八宝带着沈连星往楼里走，还气呼呼的，“今天大门开在鬼市里，东家就说怕出问题，才让我在门口等着，没想到您刚来就被画皮盯上了……那女人才坏呢，专门抓你这样的俊朗男人回家……骗人给她干活儿！而且用一个吃一个！东家亲口告诉我的！”
沈连星早在画皮扑过来时就察觉出不对，倒是没想那么多，只觉得她身体过轻不似常人，而且态度未免殷勤得过分了，后来看见她肩膀上的那个洞，才确定了眼前这位漂亮姑娘也是个妖怪。
这时听见八宝的话，沈连星没忍住笑道：“……就干活？”
“不然呢？”小兔子疑惑地扭头看看他，“要不还能干什么？东家不会骗我的。”
“没事。”沈连星弯腰揉揉它的脑袋，附和道，“那她可真是太过分了，多谢你救我。”
“你别看她那张皮漂亮，其实都是画的，是假的呀。”八宝很愤慨地道，“她隔几个月就要换一张，都是剥的活人皮，里头裹着她自己的骨肉，坏着呢，离她远点最好。”
念叨了老半天，八宝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被客人摸了头，又扭扭捏捏地不好意思起来，拽着自己的耳朵尖尖，小声道：“客人不必谢我，这都是八宝应该做的。”
两人此时已经来到内屋门前，它殷勤地替沈连星推开门，沈连星抬起头，正好与晏锦屏对上视线。
“沈公子来了。”晏锦屏笑道，“更深露重，路途遥远，一路辛苦。”
他抬抬手，将一把椅子召到身前：“请坐。”
沈连星四周看了一圈，这屋里没什么变化，晏锦屏还是靠着美人榻，黑色的猫咪趴在垫子上梳理自己的毛，丹歌……
据她自己说，丹歌今年第十六次恋爱失败，虽然喜欢的沈郎君来了，也懒得顾忌形象。正坐在窗台上，抱着她不知道第几任的手指头啃，一边跟沈连星打招呼：“郎君好啊。”
沈连星：“……你好。”
她脚底下还踩着那个透明的脑袋，脑袋还活着，相貌倒是很英俊，面朝上一边鼻血横流一边哀嚎，可能是因为没有肺，一口气可以说是绵延千里、悲悲戚戚而经久不断，嚎一会儿就偷眼去看丹歌，见到自己已经只剩下白骨的手指，便更加悲从中来，嚎得更响亮了。
想必这位就是她那没心肝的死鬼情郎。
“管管你这……口粮。”晏锦屏看了一白天的书，叫厉鬼哭得心烦，吩咐丹歌，“让他消停一会，别影响了贵客的心情。”
‘贵客’沈连星不仅没有被影响心情，反倒觉得这场面十分新奇有趣，可以再看一会儿热闹。
丹歌听见晏锦屏这么说，把脚从脑袋上挪开。脑袋顿时收了声，满怀期待地看着她，希望她能把自己放了。
“那就不打扰阁主和郎君了。”丹歌温温柔柔地笑道，“正巧今日外头是鬼市，我出去看看。”
她弯腰抓住脑袋的头发，像拎着个西瓜似的拎着那人头，施施然从正门走了出去。
今天抄不得近路，窗外还是烟景城，只有从门走才能直通鬼市。
“哎，等会儿，鹤姐姐。”八宝犹豫了半天，见丹歌已经要从门里出去了，才跑到她身边，拽了拽她的长袖子，期期艾艾地道，“您要是去鬼市……”
鹤女是大妖，就算他们现在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从辈分上来算，她也是八宝祖宗辈的人物，虽然她自己对这些事情其实不甚在意，不过八宝却不能不理会，每次对上丹歌都小心谨慎的。
“糖画是吧。”好歹共事了许多年，丹歌对小兔精了解得十分透彻，干脆利落地应道，“放心，姐姐记得，回来时肯定给你带着。”
“好嘞！”八宝兴高采烈地一蹦挺老高，快乐地从丹歌手里接过脑袋，“您玩儿去吧，这我放锅里给您热着，等回来就能直接吃了。”
脑袋看看丹歌，又看看兔子，见这两位谁都不像是在开玩笑，悲惨地嚎哭一声，两眼一翻，干脆利落地直接昏了过去。

13 建木
晏锦屏本来回来得就晚，又因为长明灯的事情耽搁了一会，现在夜已经深了。
琳琅阁里灯火通明，本来今天晚上就没客人，现在鹤女带着唯一的噪音源离开了房间，房间里自然地就安静下来。
“我好像听见有声音。”沈连星坐下之后，往四周看了一圈，奇道，“应该不会是老鼠……？”
应该不是。琳琅阁里住着一大家子精怪，真要闹了耗子才是一桩奇事。
李垂珠在一旁听见他略带质疑的一句话，耳朵支棱起来，感觉自己的专业素养受到了侮辱，跳到窗台上瞪他。
“抱歉。”沈连星笑道，“不过我真的听见声音了。”
声音很细碎，如果不仔细听的话就会忽略过去，像是很多只细长的小脚在一个小范围内不停地来回奔跑。
来源好像在……晏锦屏背后。
如果不是老鼠，那会是什么呢？
“书虫。”晏锦屏回头看了看鸟笼，向沈连星推销道，“我从琅嬛那捉来的，吃了不少话本子，晚上放在床头，自己就会给你讲故事，平时写几个字喂给它就行——沈公子来一只么？新客有优惠，就当交个朋友。”
“都有什么故事？”沈连星第一次听说这种小生物，有点好奇地走过去。
“我看看我看看！”八宝把那厉鬼的脑袋送进锅里之后，就一直在旁边待命。现在一看终于有用得上自己的地方了，连忙积极主动地把黑布掀起来，往里头看了一眼，大声地读出每只虫子壳上写着的书名，“《俏狐女夜会书生郎》，《石将军大战蜘蛛精》，《风情……”
“……停！”晏锦屏把虫子捉回来就没细看，这时才依稀想起来榕灵说过这些个虫子吃的都是些艳情野史故事，尴尬地大声咳嗽两下，打断了八宝的朗读，“差不多了，别读了。”
“怎么啦东家。”八宝把兔头从布里探出来，疑惑道，“里头还有很多呢，不给沈公子验货了吗？”
“……不必了。”晏锦屏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解释好，干脆放弃解释，直接拎着它的小衣服把它从鸟笼后头揪出来，吩咐道，“去，上一边玩去。” 
“哦……”八宝感觉自己的兔生价值被剥夺了，蔫头耷脑地走到一边去，对李垂珠嘟囔道，“东家可真奇怪。”
沈连星十分辛苦地忍住笑意，咳了两声，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晏锦屏拿来装书虫的那个笼子上头一直盖着布，把光都挡在外面，笼子里黑漆漆的一片。书虫们被兔子掀起布的那两下惊动，簇拥在一起，叽叽咕咕地念叨了几句，好像在商量什么。
骤然有一个似男非女、分不出岁数的声音大声咳嗽了两下，朗声道：“承蒙诸位不弃，今夜便轮到我来给大家分享故事。上回小三十说了那得道高僧与美女蛇纠缠三天三夜才分胜负，我便来讲一讲这白骨夫人……”
晏锦屏猝不及防，让它拔出萝卜带出泥地秃噜出一大段演说，拎起笼子晃悠两下，打断了白骨夫人不知是真是假的情郎名单，边瞥着沈连星的表情边掩饰道：“讲什么？还没轮到你们出声的份呢，消停待着，不许出声。”
“啊——”书虫们被剥夺了晚间故事会的乐趣，齐齐遗憾地叹息。
“您带我们回来，原来不是为了听话本子呀。”一只书虫大着胆子，用前肢掀起一点黑布，把头伸出来看晏锦屏，“那您抓我们干什么？”
它个头不大，可能正年轻，背后赫然写着几个大字：《兔儿爷三闹龙阳君》，被黑色的甲壳衬着，金光闪闪，明显得十分不堪入目。
“为民除害。”晏锦屏把这有碍观瞻的家伙按回去，阴森森地笑道，“带回来，谁话最多，就把谁清蒸了喂兔子。”
八宝：……
它小声抗议道：“东家，我不吃虫子的……”
随即在晏锦屏投来的视线里偃旗息鼓了，泯灭天性地改口道：“我吃，我最爱吃……清蒸金龟甲了。”
唉，谁让自己跟了个没人性的东家。八宝摇头晃脑，兔脸上全是感慨，也只能顺着他了。
笼子里头安静下来，书虫们颤巍巍地挤在一起，生怕被这凶残的兔子看中抓走吃了，打死也不敢再开口说话。
八宝探头探脑地看了一会，觉着东家应该是没真生气，又兼实在是不想吃‘清蒸金龟甲’，于是决定趁东家还没想起来这茬，蹑手蹑脚地从鸟笼里捞了一只《白骨夫人和她背后的五十二个男人》，扯着李垂珠一起，去隔壁小房间里听故事。
李垂珠对白骨夫人的故事没兴趣，不过反正在这屋里闲着也是闲着，对两人点点头，优雅地跟着八宝走了。
“……跟您说正经的。”晏锦屏好容易才把话题扯了回来，“我为了求证自己的想法，前些日子去了趟琅嬛阁，是个榕树精开的藏书楼。那里的书大多数由笔仙誊写，除了一些话本野史是榕灵的私藏之外，其余的资料大多都是经得起考证的。”
他说正事，沈连星也严肃起来，道：“请讲。”
“我今天早些时候，去看了一些书，确定了自己之前的一个构思。”晏锦屏道，“虽说还是不能完全地保证，但可行性大了很多。”
这是意外之喜，沈连星坐直了，不想漏掉他的半句话。
“沈公子请看。”晏锦屏拿出从榕灵那借来的书，把书翻到中间一页，动作娴熟，显然看过很多遍了，“……就是这个。”
“……”沈连星很耐心地研究了半晌书上的那张图，很谦虚地向晏锦屏问道，“……这是条蜈蚣？”
晏老板的意思是，让他去砍条蜈蚣手给自己换上？
沈连星开始认真设想此事的可行性。
“这是建木。”晏锦屏面无表情，心里也十分赞成他这个猜测。
毕竟光从画面上来看，任谁也没法一次猜出来，那一团盘根错节的黑东西到底是什么。沈连星猜蜈蚣已经算是很委婉的了，晏锦屏第一次见到它时，脑子里出现的画面是一根烤糊了的僵尸胳膊抓着一条大茄子。
所以他完全理解沈连星为何会认错。
——松烟身为一块墨、身为笔仙的老婆，画技能够糟糕至此，也算是很有能耐了。
晏锦屏回想起笔仙那副秉公执笔，不苟言笑的严肃样子，实在是想象不到能做他老婆的得是怎样的神人，一时间对那未曾谋面的松烟佩服起来。
“哦。”沈连星干巴巴地应道，“建木……是这蜈蚣的名字？”
他还是觉得这画上的东西怎么看怎么像蜈蚣。
“不是，建木就是一棵树。”晏锦屏总算将看到这张图时的郁闷转嫁给了别人，神清气爽地向他介绍道，“传说中的建木能够沟通天地，有民间记载说它‘百仞无枝，有九欘，下有九枸，其实如麻，其叶如芒’，神明能够攀着它来登天。其实只不过是棵长得比较高、活的年头比较长的老树而已。多余的部分……大多数都是人们施加给它的妄想。”
“不过有灵是真的。建木毕竟是从上古存活至今的神木，它的种子能给你与天地间植物沟通的能耐。若你将它用作机关的核心，就能灵活自如地控制你那条木头胳膊。”晏锦屏指着那一团乱七八糟的插图道，“只是它到底会把你改造到什么地步，没人试过，我也难说。”
“……我明白了。”沈连星垂下眼睛，仔细地用目光描摹着那笔触纠缠得难舍难分的蜈蚣建木，轻轻地道，“最坏的可能是什么？”
“最坏的可能……”晏锦屏沉吟道，“它可能会寄生你，让你变成只能任它支配的……宿主。”
“不过这只是最悲观的联想，妖藤才这么干。”他又道，“建木好歹也是正经的神木，不会做这种事情的。我只是举个例子，让你能明白这样做的风险到底有多大。”
“可能会在装上种子的那一瞬间，就失去自我的意识。”
妖藤这种级别的东西对他来说不值一提，榕灵甚至能十条一起卷着吃了，算不上什么大问题。倒是建木里所蕴含的庞大神力，不知道沈连星到底能不能受得了。
“沈公子可以慢慢决定。”晏锦屏并不着急，他替沈连星倒上了茶，笑道，“我确实知道哪里能够获取建木的种子，而且对我来说并不难做。不过这桩生意成或不成……最终还是取决于你自己。”
“……或许老板不知道。”沈连星沉默了半晌，没说行或不行，他重新起了一个话题，“沈家的家主——沈元思要死了。”
“嗯？”晏锦屏不知道他要说什么，疑问地挑起眉毛。
“沈元思要死了。”沈连星重复道，“凡人的寿数是有限的，他日子快到了，就在这几月。”
“……”沈元思应该是沈连星的爷爷。晏锦屏试探道，“沈公子节哀？”
“我要当家主。”沈连星干脆利落地道，“残废可当不了家主，麻烦您给我指条明路。”
这就是决定了。

14 旧事
“既然沈公子心里已经有决断了。”晏锦屏道，“那么我们就可以来商议一下后续的行动内容了。”
建木在哪、如何取得种子、要做什么准备、取得之后如何使用……这些都需要事先有个章程，至少让沈连星先能简单地整体了解一下，真正要做时才不至于手忙脚乱。
这事上毕竟晏锦屏才是真正要去拿种子的那一个，他没打算带着沈连星一起，因此本来只想大致给沈连星讲一下，让他至少能先设计设计安放种子的机关。
“建木生长的那个地方特殊。”晏锦屏道，“虽然去那不难，但多少也还是需要一些门路。大概……一个晚上就能拿回来。我将那种子的样子画给你，你可以先想想如何调试机关。”
“其实也不至于那么急。”沈连星这时反倒悠闲了下来。他没急着让晏锦屏给自己画图，反倒是从一旁捻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在此之前，老板是不是还应该有什么事情没说？”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那把扇子拿在了手里。这时‘刷’地展开折扇摇了两下，姿态很是风流写意。
这把扇子的扇骨是金属做的，扇轴圆滑，开合十分流畅，几乎不用额外再施加什么力气，烛光透过扇骨中间复杂的镂空花纹，斑驳地打在沈连星半张脸上，令人难以看清楚他的表情。
“……什么？”晏锦屏觉得这之后就应该是沈连星回家造胳膊，自己出门找建木的愉快合作了，没成想沈连星还有意见。他有点纳闷地看了看沈连星，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自己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只好虚心求教道，“还应该有什么事我没想到的吗？”
“代价啊。”沈连星就那么看着他想，直到把一整块点心吃完了，才慢悠悠地道，“琳琅阁的规矩，以物换物，在交易之前得先谈好价格……老板莫不是忘了？”
他又笑，眉目俊朗得可恶：“老板莫非一直都是这样做生意的？这可不成，会亏本的。”
晏锦屏：……
他还真是忘了。
不知为何，他天然地就对沈连星有一些很微妙的亲近感。这种感觉不算强烈，若有若无的，有时候就连他自己也不能确定它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但它又确实地在影响着他思考的方式，让他下意识地就多为沈连星考虑了一点。
晏锦屏行事向来随心，况且沈连星实在是一个很难不讨人喜欢的男人，于是他也没拿这点感觉当回事，听任了事态发展。
从构思到查证到决定行动，这个过程实在是太顺理成章，导致他直接把交易的那一部分内容给丢在了脑后。要不是沈连星提醒，说不定这一单生意直到结束，他都想不起来收取‘代价’，十分不像一个锱铢必较的生意人。
“啊……你说代价啊。”晏锦屏绝不肯承认自己是健忘，于是含糊地解释道，“交易毕竟是双向的，再说你这活我还是第一次接，我也不好随意指定要什么东西。您要么先出个价？我看看合适不合适。”
这事原本对于他来说就不算难，晏锦屏打算沈连星如果出价差不多，看得到诚意，就干脆直接同意了完事。
反正交换的物件值不值，都是他自己说了算的。
“这哪成。”沈连星又道，“就算是双向选择，也得您先说个准数，我也好接着还价不是么。”
……他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呢。
“这样，您看着给。”晏锦屏有点不耐烦了，他几乎是摒弃了商人本性地在让步，尽量心平气和地对他解释道，“其实要获取建木的种子并不难，大多数人缺的只是门路而已。在下不巧，正好知道去哪儿能找到，并不费什么力气。您找点稀罕玩意给我——或者精巧机关之类，怎么都行，不必太费心。”
他认为自己这简直已经是在明示了，沈连星若是再听不懂他的意思，别说是要当什么沈家的家主，先应该自觉地去井里洗洗脑子。
“话不能这么讲。”沈连星依然不紧不慢，很温驯地推让道，“老板需要什么，不如先讲一讲。万一在下正巧有呢？”
晏锦屏皱眉道：“难道我要什么，你都给么？”
沈连星笑而不语，不知是胸有成竹还是怎么的，看他那表情，他显然就是这么打算的。
天下哪有这样的交易，卖家一再主动让步，买家却不停地加码。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一股没来由的急躁感窜上心头，晏锦屏猛地从美人榻上站起身，由于动作幅度太大，带起的艳丽袍袖像翻飞的蝴蝶翅膀。流光溢彩的暗纹铺天盖地地遮来，几乎要晃花沈连星的视线，他人看着清瘦，真急了时气势很盛，压迫感极强。
沈连星站着没动，任由晏锦屏按住他的肩膀。
就连晏锦屏制服那只名叫鸦羽的乌鸦时，甚至更早，在十五年前，他救了小沈连星，斩杀了假山神巨蛇时，沈连星都没有见过他这幅堪称是气急败坏的样子。
……就算是气急败坏，也比常人好看上很多倍。
沈连星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还有空胡思乱想。
“沈公子说得好听。”晏锦屏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在他耳边道，“我哪怕跟你说，我想要极北苦寒之地雪山山脉下的不灭净火、要食梦貘的头骨、要无字碑守灵人的心头血、要天顶山云翳里的酒泉……我若要你替我斩尽诸天神佛、广纳天下信众香火。好善人，你也愿意替我干么？”
“沈公子。”他轻轻地合上眼睛，连心带肺地一同火烧似的抽痛，感觉十五年前那一刀又重新剜在了自己的心上，放缓了声音，“……这世上，有些话是不能乱说的。”
沈连星只是盯着眼前的那一小块布料，没有抬头，也没回答。
晏锦屏似乎是气急了，连语速都比平常快上许多，只是手心依然是冰冷的。
他急促地喘息着，好像说这一席话耗费了他大半的力气，明明是能单手制服金羽卫、眨眼间斩杀巨蛇的狠角色，此刻却伶仃地站在他身前，是宽袍大袖也遮不住的瘦削骨骼。
他刚才做的动作并不大，别说是曾经的山神，哪怕他只是个身体健康的成年男人，也不会因为这短短的几句话，就喘得这样厉害。
他很清楚地记得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沈连星漫无边际地想道，这人以前虽然也瘦，可那更多的是匀称，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极强的生命力，比他强势的美貌要更吸引人。
现在倒像那盏快要燃尽了的油灯似的，火苗黯淡地残喘着，只有被激了起来，才会猛地爆发出明亮的火光——虽然仍然极美，却是以燃烧生命为代价。
显然在这十几年间，有什么东西无可避免地改变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连星淡淡地笑了一声。
“……做什么？”晏锦屏警惕地后退两步，疑心这位沈公子是叫自己突然发疯给吓傻了。
沈连星面不改色，顺手扶着他坐回美人榻上，贴心地嘱咐道：“老板坐，别气坏了身体。”
晏锦屏：……
“老板刚刚说得太快了，没记住。”他很诚恳地从怀里掏出一截炭笔，“劳烦您再说一遍，我记在手心上……你刚刚说的是什么火？”
晏锦屏面无表情地给自己顺气，感觉心口的玉都快叫这位冥顽不灵的客人给气得不转了：“沈公子莫要拿我开玩笑。”
“是不是开玩笑，老板应当能分辨得出来。”沈连星抬起自己的木头胳膊，仔细地端详上头机关运转的情况，不让自己的视线给晏锦屏带来太大压力，“在下所言皆是出自真心，不敢欺瞒老板。”
“那我如果要你的家主之位呢？”晏锦屏掀起眼皮，冷哼一声。
“……这恐怕不行。”沈连星犹豫道。
晏锦屏闭上眼，刚想说话。
“做家主是需要精通我沈家机关术的。”沈连星又说，“如果不能通过考验，就算是老板你，也没法当上名正言顺的沈家家主——不过我可以把沈家的机关图纸都给你。”
晏锦屏一怔。
沈家以机关术见长，家族中的能工巧匠不计其数，设计出的物件小到玩物摆设、大到车马、房屋甚至城池，现如今几乎所有行业中都渗透着他们的影子，标志性的作品，就是立在城东百年而不损坏的占星楼。
就连烟景城里的夜灯、琳琅阁门外的铜锁，都是沈家制造的。
沈家的设计无法模仿、不能复制，可以说掌握了图纸，就掌握了如今整个沈家的命脉所在。
沈连星不像是在开玩笑。
“那些东西，在谁手里都好——反正都比把持在沈家人手里强。”沈连星耸耸肩，顺口就把自己也一起骂了进去，“沈家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能者居功自傲，强者故步自封，追随者浑浑噩噩。
“你疯了？”晏锦屏拧起眉毛。
“……我给老板讲个故事吧。”沈连星说。

15 夤夜
沈连星的故事不算太长。
十五年前的某个夜晚，年幼的孩子手无寸铁地被不怀好意的亲人推上荒山，打着为民除害的旗号，其实是想将他饲喂给山上盘踞的一条毒蛇。
孩子别无他法，他实在是太年幼了，没有家主的庇护，就算他拥有不世出的天赋，也绝无一丝从毒蛇口中逃生的可能。
他怕得要命还得强撑着，本以为自己要死了，已经做好葬身山林时能拉着毒蛇同归于尽的准备，可没想到……他竟然没死成。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却仍给世人留了一线生机。
有位路过的好心人救了孩子一命，让他从蛇口中惊险地苟活了下来。
救命之恩，孩子十分感激，只是当时他自己也身无长物，无法报答，孩子很羞愧。
于是孩子给了恩人一个承诺。
一个有关于若干年之后，报恩的承诺。
但小孩毕竟是小孩，等他顺着恩人为他划出的那一条萤火铺成的路走下山、跌进山下来寻他的家主爷爷怀里时，才隐隐约约地想起来，自己好像忘记了问恩人叫什么名字。
于是他找了十五年。
沈连星口才好，很快就将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都讲清楚了——格外强调了一下故事里那盏提灯性能之强，被孩子拎着，在山上摸爬滚打了一圈，摔出八百个坑来，回去换了根灯芯，竟然还能接着用，不愧是那天才孩子亲手改良过的。
“救命之恩。”沈连星最后总结道，“小孩当年在山上发过誓，必当倾其所有以报之。”
“……沈公子难不成要告诉我，你就是当年那小孩儿？”晏锦屏从他说完第一句话之后心里就大致有数了。这不难猜，他不常去越青山，偶尔去过几次。一共就遇见过这么一个活人，加之这些年那块心口里的白玉时时转着，提醒着他十五年前还发生过这么一回事，他就是想忘也忘不了。
不过事情发生得突然，晏锦屏面对着大变样的故人，一时不知作何反应，下意识地接着道：“那你这些年……”
“我还没能当上家主。”他还没想好自己到底要问什么，沈连星就已经接过了话头，回答道，“不过快了，家主最近身体不好，我作为他唯一的继承人……只要我不出事，家主的位置一定是我的。”
他说这话当然不是盼着沈元思早死的意思，沈连星只是在陈述这样一个事实。
一个他和沈元思，还有所有沈家人都早就接受了的事实。
当沈家家主需要经过一道没法弄虚作假的考验，只要沈连星能活着参加，沈家其他人就别想能盖过他。
这也是沈连星……失去了左臂的直接原因。
“所有人都想要我的命。”他表情沉静，“除了我自己，没人愿意让我活着，我偏不要让他们如愿。”
身怀至宝而群狼环伺，实在不敢不以命相搏。
晏锦屏仔细地端详着沈连星的脸。
十五年，对于一个凡人来说，实在是过去太久太久了，况且那时候只是匆匆一瞥。就算是他，也没法从沈连星的眉目中读出一丝一毫的熟悉之感。不过当年那事应该只有他和那孩子两人知道……
若真是他，难为他竟然还能记得。
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认出晏锦屏。
晏锦屏忽然对沈连星道：“你来，凑近些。”
沈连星依言凑到他身边，说开之后他没了那么多顾虑，不怕老板怀疑他不怀好意想套近乎，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展示自己的信赖和亲近。
“……不用这么近，把手伸出来就行。”晏锦屏把他凑得太近的脸推开一点，指挥着沈连星伸出手，随即一把抓住他手腕，将他温热的手掌覆盖在自己的心口，那一块玉所在的地方。
沈连星猝不及防，手指微微蜷缩起来，触摸到了光滑的布料：“……老板这是何意？”
要不是晏锦屏的表情正经得心无杂念，他几乎要以为晏锦屏是在占他便宜了。
——或者，单从外表上来说，应该是他占晏锦屏的便宜……
晏锦屏没顾得上回答。
就在沈连星惊讶的时候，他心口里那块玉坠旋转的动作陡然一顿，随即骤然散发出柔和的金光，浓稠的金光依恋地从衣料里透出来，攀上沈连星不自觉收缩的手指。
晏锦屏心里迅速涌上一阵不属于他自己的欢欣雀跃，像是有什么东西住在他的身体里，操控他的感情。他松开沈连星，低下头，近乎茫然地看着那一道光束，光束在沈连星的手挪开之后又闪烁了两下，随即不甘心地回到了晏锦屏的身体里。
……还真是他。
自己觉得他亲近的理由找到了。
晏锦屏静静地看着这位故人，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完了，我把那条发带不知道丢哪去了。
这实在不能怪他，毕竟十五年前的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太多，他能把自己囫囵个地带回烟景城来，就已经算是意外之喜了，哪还有空去管那条在忙乱中掉出去的发带。
好在沈连星直接认出了他，似乎也没有要提起那条发带的意思。
“老板救过我，若是算上这回，就有两次了。”青年英俊得有些锋利的容貌在鲛珠的柔光下也变得温柔起来。他观察着晏锦屏的表情，低声笑道，“救命之恩，别说是那些身外之物。老板就是想要星星……在下想尽办法，也会去天上摘下来给你。”
他的表情和声音认真得让人不能质疑，晏锦屏近距离地与他对视，仿佛被烫到了似的，迅速地移开视线。
人……人类，寿命是那样短暂，情感是那样容易改变。真能始终如一地记着十几年前的那点恩惠，这么些年来念念不忘地记着，甚至只不过是为了那一次简短的交集，便能眼睛都不眨地交付出自己拥有的全部么？
爱恨交织、瞬息万变，有人能在这泥沙俱下的世上始终如一么？
晏锦屏不敢确定。
他已经受过一次教训，不必再受第二次了。
可是如果沈连星想，回避那一场恩情，对他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他甚至没认出沈连星，这茬还是沈连星自己提起的。
精怪直白，从不会隐藏自己的想法。况且这琳琅阁里的精怪们表面上对他恭敬和睦，实际上对他是惧怕居多，自然不会与他过分深交，也就无所谓什么真心假意……人却不一定。
他可真是有许多年未曾与活人打过交道了。
晏锦屏谨慎地想道：我该信他么？
楼外月光皎洁，今夜有一轮漂亮的圆月，金羽卫那几只小鸟照常在天空中巡逻，不知道里头有没有乌首和鸦羽。几片云彩转过来，盖住了月亮的下半边，像是给月亮蒙上一层朦胧的面纱。
见晏锦屏久久没有反应，沈连星也不着急催他，只是在等待中，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沈元思那张形容枯槁的脸。
沈家把家主患病的消息封锁得很严密。
家主更替牵扯到的事情太多，如果没有尘埃落定，每时每刻都是变数。像这样大的事情，绝不能向外透露一分一毫……
也因此没人知道，沈家的家主沈元思，在苦苦支撑了沈家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几十年之后，终于也没法再继续坚持下去了。
沈连星是家主唯一的直系血亲，是沈家几百年才出了这么一个的机关天才，按理来说沈元思死后，家主之位理当由他名正言顺地继承。
可——偌大的利益摆在眼前，仿佛只要一伸手就能把它拿到手里。这样巨大的诱惑，谁不想要？谁能束手旁观呢？
沈连星的父母在他出生之后不久就已经不在了，这一支血脉单薄，家主的直系亲属只剩下沈连星一个。只要没有他，沈元思就必须要从旁系中选择一个来继承沈家。
沈家是烟景城里的四大家之一，那意味着只要成为了家主，财富、名声、地位，无数普通人穷尽一生甚至连想象都无法想象的东西，都是你的。
而要获得这些，只要……让沈连星消失。
只不过是一个小辈而已，就算悄无声息地死了，也不算什么。沈家人多，又有神明庇护着，只要让沈连星从此再也不能出来碍眼，大部分的障碍就算是被扫清了。
沈元思一直很明确地知道这些，而且他知道，只要沈连星一天没有当上家主，那些人就一天不会放弃在暗地里的动作。
他并没有隐瞒过沈连星，而是在沈连星还是一个刚能听懂话的孩子时，就一遍又一遍地对他强调：你要保护好你自己、你天生就应该成为家主，带领沈家走向更高一层……这是你的宿命。
沈连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认为沈元思是不愿让自己的直系血脉断绝，才狠下心，逼着那样小的一个孩子接过了明鬼扇，夜以继日地吸收着海量的知识和技巧，迅速地成长为了……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其实沈连星稀罕么？那些他们抢破头的东西，对于他来说，甚至都没有自己小时候见过一面的陌生人重要。
可谁都不信。

16 长明
“……要不这样吧。”
如果想揪着十五年前那件事不放，恐怕追根溯源起来就没完了。而且看沈连星这态度，想必一时半会的谁也说服不了谁，晏锦屏于是干脆地放弃这个话题，率先打破沉默，又提议道：“代价的事情我们容后再议。听你刚刚话里的意思，取种子的事耽误不得，拖一天就多一份风险。要不我先带你去把种子拿了——今天晚上正是时候，错过了不知道还要再等多久，这才急着叫你来的。怎么样？”
“正是时候的意思……莫非建木的种子今夜正好成熟么？”沈连星根据他的说法猜测道，“错过了就要再等一百年，等建木重新结果？”
若真是这样，那确实是耽误不得。
“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晏锦屏找回了自己成竹在胸的晏老板状态，看他一眼，理所当然地道，“今夜有过路，能抄近道，省得再赶路了。”
沈连星：……
原来如此。
“行不行？”就算认出来了，晏锦屏的耐性也没见好多少。他彻底地失去了耐心，“还不行就拉倒，自己去，我不帮你了。”
“……行吧，那就麻烦老板了。”买卖双方身份完全颠倒，沈连星委曲求全地同意了，看上去似乎还想争取一下替晏锦屏实现愿望的权利。晏锦屏倒是板着脸，一时间竟不知道到底谁才是占了便宜的那个。
沈连星趁机又提意见：“取种子的时候，我能跟着你一起么？“
“……”晏锦屏懒得生气，问道，“你去干什么？我一个人就够了。”
“不是说不危险？”沈连星道，“从来没见过，想去看看。”
他也想……再多了解晏老板一点。
“可以。”要去的地方有晏锦屏带着，就算沈连星只是个凡人也很安全。再说让他能直接拿到种子，也不必节省那一天两天的时间，晏锦屏没多考虑，就痛快地同意了。
反正就算他不同意，这人也总有办法劝动自己。晏锦屏干脆放弃了抵抗自己心里对他那点不可控制的亲近。
至于心口那道金光到底为何能替晏锦屏识别出沈连星身份，晏锦屏没提，沈连星也就没问。
晏锦屏是一句话也不想再和他多说了。他这些年修身养性的，别说脾气，就连说话声音都比从前轻很多，几乎像是个清心寡欲的和尚。
可这时起身的动作却十分利索，憋着气似的，再维持不了那副举重若轻、六根清净的假象，风风火火地带着沈连星出了房间，整个人就是一个大写的不耐烦成精。
沈连星不慌不忙地跟在他身后，颇为新鲜地打量着这个崭新的晏老板，就觉得这位现在虽然去了那精致的假笑，整个人却似乎比刚见到他时更多了那么一丝活气，像一蓬得了燃料，重新燃起的火。
也生动得……不再像是初见时那个美貌的摆设了。
八宝和李垂珠还是不见踪影，估计还在哪个房间里听书虫讲故事。琳琅阁里各种用途的小房间太多，晏锦屏懒得找，干脆直接自己出了大门。
门外是鬼市，现在正是热闹的时候，路上行人有缺了半个脑袋的游魂、有大大方方将自己原形特征露在外头的妖精，有长得乱七八糟、支楞八叉的怪物……还有些看起来是普通人，但显然另有自己的真实身份。
长街极长，两边皆是摊市，做什么的都有，一眼望不到尽头。
凡人将另外一个世界想象得诡异可怕，除却魑魅魍魉，就是遍布掏心吃人的残忍事。其实这样看来，精怪神鬼各自为了自己的生活奔走，本质上与世人也并无什么不同。
晏锦屏站在门口打量挂起来的两盏走马灯。
两盏灯都大亮着，彩色的老虎摇头晃脑地闷头往前走，登上山川、趟过河流；伥鬼苦闷地推磨，隔一会就要大大地叹一口气，只是动作却一刻都不敢停——看上去有几分可怜，实际上鬼是不会累的，他这样，多半是嫌只在一个地方转着圈走动，觉得无聊了。
沈连星上前来与他并排站着，一起抬头看两个打白工的苦力，一圈又一圈在灯里转。
灯影摇曳，十色陆离。
“这是……我用半壶帝流浆跟一个朋友换的，里头装着那天你见过的伥鬼。”晏锦屏笑道，“名叫回光长明，是难得一见的宝贝，若不是放在她那里没什么用处，又需要帝流浆来帮家里的小辈修炼，我还不一定换得来。”
回光长明灯，身为天地间只有两盏的奇物，绝不仅仅只有‘长明’这一个功效。
如若真是那样，晏锦屏也不必执着于这两盏特别需要动力才能点亮的。长明灯世间有千万盏，随便找一盏挂上去就是了——就这两只鬼，还不如普通灯笼花样多、更显眼呢。
晏锦屏伸手摘下两盏回光长明灯，沈连星眼见着，在灯离开门柱的那一刻，眼前熙熙攘攘的画面突然淡了。像是墨汁溶进清水里，又像鬼市正在逐渐地变成蜃楼。
有那么一个瞬间，两种不同的景物重叠在一起，随即另一个同样热闹非凡、却正常得多的城市画卷似的徐徐铺开在两人面前。
青年男女们携手同游、孩子脸上带着可爱的面具，没人对两个大活人突然出现在这里表示惊讶。
是夜晚的烟景城。
琳琅阁离开引路的光，回到了人间。
两人站在门前，沈连星新奇地看完了这一整个过程，回头去看琳琅阁的大门，就发现明明没有人动它，门却已经落了锁。
——这锁还是他设计的。机关与法术交错，沈连星微妙地有了一种奇异又割裂的感觉。
晏锦屏把上头有老虎走路花样的那盏走马灯递给沈连星。
“……沈公子拿着这个。”他一本正经地说道，“老虎是兽王，十分凶猛，即使是个剪影也有震慑百鬼之能，你拿着它也安全一些。”
然后趁着沈连星饶有兴趣地研究老虎的时候转过身，心道：大傻配二傻，你俩正好是绝配。
……
月没参横，北斗阑干。
沈连星提着灯，跟在晏锦屏身后，低头注视着他脑后松松系着的发带，颇为主动地问道：“晏老板，我这样就可以了么？不需要再做些别的准备？”
“用不着别的东西。”晏锦屏在前头带路，从一条小巷子中穿过。这边大多是民居，隔音做得好，街上的嘈杂声基本传不到这条巷子里，四周安静下来时，就只听得见他说话的声音，“爬树摘个果子而已，建木不属于任何人，生长的地方也并不险峻。它自己虽然有灵，但只是一两颗种子，不会为难我们的。”
“我一位旧友住在建木附近。”晏锦屏又说，“许久没看到他了，这次正好也一起见一见。”
两人一边走一边闲聊，很快就穿过了这条狭窄的小巷。
路边用柱子支起来的‘燃脂灯’开在最小档，柔柔地发着光，照亮了二人面前的一片空间。
是条穿烟景城而过的人工河。
晏锦屏皱着眉头，很不满意地看了燃脂灯一眼。
这东西消耗小，亮度高，还能调节，是十分方便的照明用具，现在几乎已经遍布了整个烟景城。只是晏锦屏感官灵敏，总觉得这种灯点起来，有种难以形容的怪味，因此琳琅阁至今也未曾用上。
——这也是沈家制造的东西。
沈连星何其灵敏，况且他一路上其实一直在若有若无地观察着晏锦屏，这时便第一时间发现了他的反应，轻声问道：“……你不喜欢燃脂灯吗？”
“……”晏锦屏看了他一眼道，“用鲛人的脂肪和腐败的鲸脑炼出来的油点燃的味道，换成是你，你会喜欢？”
“我也不喜欢。”沈连星立刻表明态度，“这东西不是我做的，我的灯没这么……没有底线。”
看来他对这灯油的材料也不是一无所知。
晏锦屏不置可否，他这时已经走到了河边，顺手就是一抛，将长明灯丢进了河里。
“哎——”沈连星叫他突然的动作惊了一下，赶忙走到他身边，伸头去看河里，“不是宝贝吗，怎么给扔了？”
“急什么。”晏锦屏丝毫也不见紧张，笑道，“你等着看就是了。”
河中被长明灯激起的波纹已经渐渐停了下来，月亮的倒影刚把自己重新拼好，立刻又被揉碎，零散地落在水面上。
一艘木质的小船从水底浮了上来。
“回光长明——”晏锦屏已经跨到了船上坐好，“我也是第一次用它的这个用法。一盏灯只能带着一个人，沈公子把你那盏灯也放下来吧，不会有事的。”
沈连星依言把长明灯丢进水里，不一会，水面上冒出了第二艘木船。
“所以说，这长明灯其实……是艘船？”沈连星摸了摸小船的边缘，明明是从水下浮上来的，船壁却十分干燥，不知是如何做到的。
“因为这里有水，所以它就是船。”晏锦屏淡淡地道，“若这里是一条大路，它就会是一匹马、一辆马车……回光长明灯通向你想去的地方，只要拿着它，便不会迷路……只是速度实在是太慢了，指望它，回来的时候你应该刚好来得及参加沈家新家主的庆功宴。”
小船慢慢悠悠地自行漂动起来。

17 借道
天星零落，月在水中央。
河道两岸都是烟景城里的民居，不知是今夜时间太晚了还是怎么，没有一间房子里是亮着灯的，路上没有行人，自然也就没人看到这两位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泛舟游湖的大男人。
而且还是一人坐着一条船，俩人一起静静地漂着，谁也没拿桨，画面显得十分之诡异。
“……是不是有些暗了？”晏锦屏打破了这种安静的氛围，他看了看两岸昏暗的灯光，沉吟着摸了摸下巴。
燃脂灯虽然用料节省、燃烧时间长，可是光线的穿透力并不强。照亮道路是足够了，但两人现在是在水面上，那点不痛不痒的照明就显得有点不够看。
况且……
沈连星很明确地记得，这条河穿烟景城而过，是人工后天修建而成的。照理来说应当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差不多的宽度才对。可是就在两人坐上船的这一点时间里，两岸之间的距离就逐渐地遥远了起来，灯光更朦胧了。
“好像是有点。”他赞同地点点头，“可惜我今天没有带提灯。”
晏锦屏找他的时候事出突然，他在调试胳膊，还没来得及做出发前的准备，现在身上只有一把明鬼扇。
“没关系。”晏锦屏靠在船上，笑道，“我带了。”
沈连星：“嗯？”
他有点惊讶地看了看晏锦屏，晏老板穿着宽松的衣服，因为衣料十分精致，如果里面塞了太多东西一定会沉沉地坠下来。
晏锦屏今天这身柔顺飘逸，不像是装了什么多余物件的样子。
晏锦屏迎着他的目光，把手伸进袖子里，四处找了一下。然后沈连星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从他那飘逸宽大、绝藏不住什么东西的袖子里，掏出了——两盏铜制的油灯。
他动作十分自然地把油灯打开，两指捏住灯芯轻轻一搓，油灯便‘倏’地燃了起来。
“这下好多了。”晏锦屏满意地松开手，把两盏灯分别挂在了两人的船头。
“……”沈连星在油灯和晏锦屏的袖子之间来回看了又看，表情逐渐陷入了疑惑之中。
“袖里乾坤。”晏锦屏很快注意到他的视线，转念一想，就明白了这人到底在思考些什么，于是解释道，“只是一个存放东西的小伎俩，沈公子见笑了。”
“这可真是十分方便的技巧。”这能耐对于一个工匠来说相当实用，沈连星称赞着，面上就情不自禁地带出了一丝感兴趣的神色。
“好说。”晏锦屏神色平常地笑道，“你若是感兴趣，隔天有空我教你。”
“我能学么？”沈连星真心实意地惊讶起来，虽说他也算得上是见多识广的一号人物，可要说这些法术之类，却是真正从来没接触过的，“没有些什么特殊的门槛？”
这一路走来，虽然他表现平常，但见过了这些奇异的事物，沈连星心里其实带着不少惊奇。只是他冷静习惯了，喜怒都不形于色，也就不会叫别人轻易地看出来。
精怪、伥鬼、建木……若不是晏锦屏，这些东西与他之间仿佛一辈子都建立不起联系，更别提让他去学袖里乾坤的法术了——这沈连星更是想都没想过。
世人谈起法术符咒，也总是神化敬畏居多，仿佛如果是和这些东西相关，就必定是神秘的、普通人沾染不了的。
沈连星虽然不信这些，却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一些影响。
“可以啊。”晏锦屏不明白他为何是这样的反应，对于他来说，这法术真的是再普通不过了，“崂山上的小道士都能学的东西，你为什么不行？莫非……沈公子就对自己这么没有信心？”
要真是这样，他打算先笑话沈连星一番，再纠正他的错误观念。
晏锦屏自打遇见沈连星以来，一方面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要亲近对方，另一方面又对自己这种不争气的态度感到不太痛快。加之沈连星对他的态度一直有些暧昧不清的，让人看不懂他到底想要什么，于是晏锦屏明明没吃亏，却下意识地总想替自己找回点场子……心态简直可以说是十分幼稚了。
“那就麻烦晏老板了。”谁知沈连星压根没接他话茬，顺理成章地答应了下来。
末了还笑了笑，又道：“老板之恩于我，可是越来越多了。”
晏锦屏：……
行，这回怪他自己。
两人说话间，两艘小船自动并排起来，明明没有桨，却能自如地向着同一个方向漂荡。
周围的景色像被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雾。
水面愈发地宽阔，与其说是河流，不如说更像是他们在不知不觉间进入了一湾水域辽阔的湖。
晏锦屏不再招他，闲闲地把一只手探出船去拨弄湖水。
沈连星偏头去看，水极清透，呈现出一种深不见底的浓郁黛色，令人总觉得在湖泊的更深处、暗无天日的水下，还藏着什么居心叵测的怪物。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以为晏锦屏会就这样被湖水拖走。
这当然只是他的错觉，晏锦屏仍旧好端端地坐着，略有些浓的睫毛和垂下的眼皮一起勾勒出美好的形状，只有指尖被湖水冻得通红。
沈连星无意识地盯着他的手指看了很久，转开的视线随意地落在远方。
他忽然一怔，不确定地道：“……那边好像有人。”
晏锦屏抬起头。
波光潋滟，几个高瘦的身影排成一排，没有重量似的，行走在水面上。
这距离有些远，沈连星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眉目，于是从怀里掏出远望镜，试图看清楚这一行人的组成。
离远了看时只觉得这队伍排列得十分整齐，细看之下他才发现，这几人面容身量、着装打扮，甚至连抬腿的频率都完全一致。所有人全穿着轻薄的甲胄，有序而无声地前进着。
所有人都面无表情，脸色十分苍白，明明身下是水面，却完全没有倒影，一看就绝不是正常的活人。
沈连星身为一介刚接触这诡谲世界不久的凡人，真是从来没见过这样热闹的阵仗，屏气凝神地看着，仿佛像是怕惊动了那一行人似的，用气声问：“……晏老板，他们这是干什么呢？”
“阴兵借路。”晏锦屏掬起一捧冰凉的湖水，看着水流慢慢地从指缝之间流淌出去，介绍道，“听说过没有？人间的帝王或有大气运者寿命将尽的时候，会有阴兵来‘迎驾’，这一行人数量这么少，看穿着又是地位最低的那一批，应当是来拘怨鬼的——这帮鬼别的能耐没有，抄近道最熟练不过了，我们就跟着他们走，一会就能到我们要去的地方。”
古人多有缩地成寸、日行千里的传说，说有人迈出一步，眨眼间就出现在了离原地几里外的地方。
人们以为自己是遇见了神仙，其实大多数都不过是误入了阴兵开出的通路，通路无法长时间地容纳生人，于是他们很快就被排斥出去，随机落在外面。
沈连星是因为和晏锦屏在一起，又坐着回光长明的船，这才能以活人的身份踏进这条通道里。
——就算神仙真的存在，哪就有那么闲的，成天躲在深山老林里抓人玩？神仙图什么？
可见都是人们自己吓唬自己。
“原来如此。”沈连星其实没完全听懂，不过他这时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于是不再纠结于阴兵的事情，试探着问道，“我们要去的地方……是到哪里？莫非他们正巧和我们是同一个目的地？”
“死人要去的地方从来都只有一个。”晏锦屏正等着他发问，从湖水里抽出手，似笑非笑地道，“……你说是哪里呢？”
他故意做出一个鬼气森森的表情，船头的小灯将光线自下而上地打在他脸上，明明还是一样的容貌，却无端多出些许阴森诡谲的感觉，肤色苍白而莹润，嘴唇嫣红。
这样看来，倒是真有几分像是传闻中的艳鬼了。
“原来是阴曹地府。”沈连星早有预料，这时接受良好地点点头，脸上毫无异色，又很贴心地关切道，“夜里寒凉，老板注意身体，别冻着了。”
晏锦屏：……
他有点挫败地接过沈连星递过来的帕子，擦干了指尖上的水。
沈连星又举起远望镜看热闹，晏锦屏已经觉得再逗他也没意思。他一扶船舷，从船上站了起来，动作幅度不小，小船却没有一丝晃动，稳得像被固定在平地上。
“行啦。”晏锦屏弯腰拍拍沈连星肩膀，把自己手指上的凉气拍没了，招呼沈连星道，“沈公子，不忙看，接下来有的是凑近了观察的机会呢。”
“我们就是要跟着他们么？”沈连星收起远望镜，他粗略地估算了一下俩人坐的小木船和那队阴兵的速度，推测道，“如果坐着这艘船，这恐怕……很难跟得上吧？”
阴兵走得倒是并不算太快，只是木船漂得实在太悠闲，照这个速度，天亮了他们两个也不一定能追上。
“这倒是不必担忧。”晏锦屏早有准备，胸有成竹地安慰他。他往袖子里一掏，顺手就在沈连星脸上扣了一个什么东西——对得很是不走心，本来应该扣在鼻子上的出气孔都盖到沈连星眼睛上去了。
“长明灯的用处就是把我们带来找到阴兵。”晏锦屏说道，“接下来的路，我们就用不着坐船去了。”
沈连星把那东西摘下来，发现这就是一个面具，烟景城夜间卖的那种，用硬纸板做成的，是张兔子脸。耳朵很长地支棱出去，脸蛋两边还各有一团羞涩的红晕，可以说是非常的生动活泼。
“障眼法，省得叫它们发现你是个活人。”晏锦屏见他无言地端详这面具，明知故问地道，“怎么了，沈公子不喜欢兔子么？”
“倒也不是。”沈连星一言难尽地道，“只是这面具的样式，是不是有些……”
“那没事。”晏锦屏从袖子里又掏出来一个面具，“沈公子如果觉得不满意，我正巧还准备了一个其他样式的。”
沈连星刚想接过，定睛一看，原来是个憨态可掬的猪脸，粉红色，头顶带着小黄花——这还不如兔子呢。
“没事，兔子挺好的。”他立刻抓紧了手里的兔子面具，生怕晏锦屏给他抢走似的迅速扣在脸上，十分真诚地笑道，“我跟八宝关系好，我最喜欢兔子了。”
晏锦屏满意地点点头。

18 阴阳
沈连星脸上带着张可爱的兔子面具，又是郁闷又是庆幸。
不知道晏锦屏对这张面具做了什么手脚，明明只不过是普通纸糊的玩意，在烟景城里头只有姑娘和小孩子才会一时兴起买来玩，但在沈连星带上它之后，却丝毫也不觉得憋闷。面具一挨上他的脸，便自动地进行了一番变幻，让沈连星甚至感觉不到它的重量。
他的行动完全没受影响，这让沈连星多少松了一口气，也就姑且能说服自己假装这兔子脸不存在了。
“接下来呢？”他问晏锦屏道，“我们要换别的东西乘坐么？”
“不必如此麻烦。”晏锦屏这时欣赏够了兔脸沈连星，已经跨出了小木船，直接踩在了湖面上，“既然是通路，又怎么会不让人走呢？”
他轻轻转过脸，看着沈连星笑道：“沈公子直接走出来就可以了，放心，这东西只不过看着是湖水，不会沉下去的。”
沈连星看着波光摇曳的湖面：……
晏老板，你刚刚还把手毫无阻碍地伸进这湖里撩水玩来着。
不过沈连星对晏锦屏十分信任，并不质疑这操作的可实现性，于是他也学着晏锦屏的样子，一脚踏出小船，踩在了还泛着波纹的水面上。
竟然没沉下去。
沈连星惊讶地低头看了看。两人脚下仍然是深不可测的湖水，人踩在上面的时候就泛起一点涟漪，触感却和平地没什么两样。
他们竟然和阴兵一样，直接站在了湖里。
……这是如何做到的？
沈连星弯下腰，像晏锦屏刚刚做过的那样将手指伸进湖里撩拨。湖水清澈冰凉，虽然不至于冻手，但仍旧是绝不会在这个季节出现的温度。
摸起来确实是普通的水没错。
说来也奇怪，明明手是能直接伸进水里的，不知为何人站在上面又沉不下去了，好像湖水有灵，能判定上面的人是想行走还是想玩水似的。
沈连星求知欲旺盛，对这湖水的运行机制十分感兴趣。他有心想直接坐在湖面上，看看湖水到底是只判定了人的鞋底，还是能把他整个人都托起来——不过这么干一来有损形象，二来现在两人有正事要干，实在没必要去冒这种无所谓的险，于是他到底还是忍住了这种冲动。
他把手又往湖水里伸了伸。
“我建议你不要再往下了。”晏锦屏在他试图想把整条胳膊都伸进水里时，突然出声阻止了沈连星，“这湖里的东西看着像水，其实并不是……既然是阴兵开的通道，想也知道里头不会有什么能强身健体的东西。”
“为了身体着想。”晏锦屏轻轻地说道，“沈公子还是站起来吧。”
为了沈连星的心情着想，他贴心地决定不去告诉沈连星，‘通道’里的水是多年来往生者积攒的怨气和不甘。若是再把手往下伸一点，就能听见无底深渊之下，千百年来，无数冤魂痛苦的哭喊。
这是一条由怨念汇聚成的河流，宽广而望不到边界，分支无数又不怎么流动，因此看起来像是一面湖。
它没有固定的名字，也有人叫它……忘川。
晏锦屏站在湖面上，低下头看着沈连星。他的表情里有种难以形容的复杂，可又像是沈连星的错觉，一瞬间就变成了简单直接的关切。
沈连星眨了眨眼，把手从湖水里抽了出来。
平日里，晏锦屏懒散的态度和根植在本性深处的漠然迷惑性太强，且又从不肯好好地整理自己的外表——他连正经穿衣服都嫌费劲，这让人在和他相处时，总会下意识地忽视他精致的容貌，转而去关注其他的事情。
现在沈连星蹲在湖上，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能看见晏锦屏极其精致的下巴，还有形状优美的唇，只觉得这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按照最完美的标准来长的，对于一个男人而言，简直就是漂亮得过分。
如果不是时机和身份都不对，沈连星倒真得赞一声这难得一见的美人。
他看了一会，直到晏锦屏开始露出疑问的表情，才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掩饰什么似的低下头，随意地伸手撩拨了两下湖水。
“走吧。”沈连星站起来道。
晏锦屏不知道沈连星刚刚那一瞬间都想了些什么，见他准备好出发，就把两盏油灯熄了，又两指并拢，曲起手指用关节扣了扣船头。
小船稍微地晃动了两下，自动沉到水面以下，再浮上来的时候，就又变成了两盏花里胡哨的走马灯。
他把这些碍事的东西都放回袖子里，笑道：“接下来的路，就用不到它们了。”
不必再坐那慢悠悠的小船，两人的动作自然快了许多。哪怕是走路，他们也比行动僵硬的阴兵迅速不少，很快就追上了那一道排着队的阴兵。
阴兵们早在两人下船时就察觉到了两人的存在，停住了。现在见这两人走到自己面前，后头几个都没动，只有打头的一个转了过来，面朝两人来的方向，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看。
他在这些阴兵里应该是个带头的，穿着虽然与其他人一样，手里却捏着一个小小的荷包，那荷包是布做的，布料上不停地突出一块凸起，又从里头传出隐隐约约挣扎的声音——装的是他们从人间拘回来的怨鬼，怨鬼横死，心怀怨恨，能耐不少，要想控制住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怨鬼在荷包里呜呜呜地哭，透明的阴气和怨气一起化作水滴，滴滴答答地掉下来，和湖水融为一体。
阴兵面无表情，眼睛黑洞洞的，让人甚至不敢肯定他到底是不是在看着自己。
“这位，我们路过，想借个地方。”晏锦屏并不怵这几个小阴兵，他就好像没看见阴兵那阴森森的眼神似的，大大方方地说道，“去你们那一趟，天亮就走，几位不会不同意吧？”
领头的阴兵沉默地又将视线转向沈连星，没说话，眼里却是打量的神色。
沈连星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脸上的兔子面具。
“见笑了各位，这是我家……沈八宝。”晏锦屏见他们看沈连星，眉毛也没动一下，直接就给沈连星改了个名字，“我养的兔子——八宝，来给大家打个招呼。”
沈连星：……
他做了几个深呼吸，自我暗示自己现在就是兔精八宝，往前一步，充满了虚假热情地道：“各位好，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阴兵目光沉沉地在沈连星脸上转了一圈，沈连星一动没动，暗自紧绷起了身体。虽然知道不太可能会露馅，但是被一个死人这么盯着，也实在不是什么太舒服的体验。
他总觉得自己脖子后头的汗毛都快要竖起来了。
好在阴兵很快地就移开了目光，似乎什么都没看出来，看来晏锦屏在这方面还是很靠谱的。
晏锦屏不着痕迹地拍了拍沈连星的后背。
阴兵的脖子只会左右转，僵硬得很，又不会说话，对晏锦屏强行借道的行径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沉默地回到了队伍前头。
反正他也没表态，晏锦屏就自发当做他们已经同意了。很不见外地带着沈连星跟了上去。
两个人跟在阴兵直不楞登的队伍末尾凑热闹，仗着人家不回头，饶有兴趣地模拟出他们的一举一动，乍一看上去还还挺像那么一回事的。
区别只是阴兵们没有倒影，但他们俩有。
四周除了湖水和天上的月亮之外，已经完全看不到别的东西了。湖岸不知在多遥远的地方，湖水里头连条鱼都看不见，与其说是安静，不如说是死寂。
晏锦屏和沈连星本来也都不是多张扬的人，两人很快被这样的氛围感染，都闭上了嘴，安静地闷头赶路。
在这种地方，时间的流速几乎是毫无意义的。
两人踏出通道，从湖面走上陆地时，只感觉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不过是一瞬间。
阴兵头也没回，也没管这两个半路闯进来的家伙。他们有自己的任务，要押送怨鬼回去审问，这事和晏锦屏的目的地就没关系了，两人于是站在原地，目送着这一队引路者远去。
风声四起，焦黑的土地上只生长着一种诡异的植物，扭曲的树干以千奇百怪的形状横斜在地上，一片叶子都没有，倒是开出了很多颜色暗红的花，花头全都低垂着，远远看去，仿佛一堆垂头丧气的小鸟站在树干上。
天幕低垂，天空呈现出晦暗的蓝色，原本的繁星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一轮圆月仍旧挂在天空——变成了朦胧的红色。
沈连星回过头，就发现两人来时的湖水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条弯曲的河。这条河并不宽阔，不知道是因为月光还是什么原因，河水虽然仍旧很透彻，但却隐隐约约地仿佛透露出一点红色，河里有不知品种的鱼在游，看上去像是尾鳍巨大的锦鲤，河底……
河底散乱地堆着石头，石头下面压着白色的东西，沈连星看了个大概就收回了视线，尽量让自己不去联想那下面藏着的都是什么。
晏锦屏毕竟以前因为一些事来过几次，可以算是对这地方很熟悉了，用不着再把长明灯掏出来引路。他四下里看了看，选定了一个方向，踏着焦土向目的地走去。
这就是八荒之外了。
从此起算，阴阳两隔。

19 白泽
阴兵们开出通路的出口和两人的目的地之间距离并不远。
两人只走了一小会，晏锦屏就抬了抬下巴，示意沈连星看向不远处。
“建木。”晏锦屏对他介绍道，“还有——我那的位老朋友。”
沈连星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甚至都没仔细找，第一眼就看到了那棵传说之中的神树，建木。
建木留给他的第一印象，神不神的暂且不论，这树确实是高。
此地环境恶劣，土地焦黑干枯不说，地上还四处散落着棱角尖锐的碎石，可以说是完全不适合生物在此生存。一路走来，也只看得见那一种奇形怪状的树木，树干和土地都是一样的漆黑，压根就没有会动的活物。
只是现在两人面前不远处的那棵通天建木，却是这苍凉大地上唯一的一处生机。
一棵有几人环抱粗的巨大树木扎根在此，树干是很有活力的浅棕色，整棵树至少在目力所及的地方没有多余的枝叶，笔直地伸向天空，看不见尽头在哪里，仿佛已经直直地伸到了九天之外去。
由此可见，传言中人们说它是通天的梯子，其实也有其中的依据。
沈连星的目光从建木上挪开，掏出远望镜仔细地看了看，又发现树底下围着一圈不知道算不算是人的东西。
这些人每个都形容奇特、衣衫褴褛，就算隔着不算近的距离，也看得出来他们全都面目狰狞，动作狂躁，还能听见嗷嗷的哀嚎，场面活似饥荒的难民争抢救济粮，非常壮观。
……应该不是普通的人类。
毕竟以沈连星二十几年的浅薄生活经验来推定，但凡要是个还有一口气的活人，就绝没有被削掉了半个脑袋，还能带着剩下半个边嚎边拧腰，如此精神奕奕地在土里刨食的。
况且明明身后来了两个大活人，俩人也并没有特地隐藏行迹，这帮东西却没一个回头看一眼是谁来了的，全都望眼欲穿地盯着建木的方向。
“……它们干什么呢？”沈连星问道。
“厉鬼。”晏锦屏垂着手，淡淡地看着那一圈鬼哭狼嚎的东西，说道，“毕竟是建木，传闻中说，只要能从建木爬上去，这些个鬼就能脱离这地方……如果能摘到建木的果实，甚至能平添几倍能耐，因此总有在这围着的，千百年来都是这样，不是什么新鲜事情。”
“你看这里似乎平平无奇，只是块腐朽些的土地。”他又解释道，“那是因为你我二人是活物，又是自愿来的，不必受这里的规矩束缚。若是轮到那些厉鬼身上，它们生前全是大奸大恶之人，魂魄不能投胎，被审判之后，最轻的也要受烈火焚烧之苦，想逃也是理所应当。”
“也不想想。”晏锦屏嗤笑一声，点评道，“多少年了，有人逃出去过么？不过是又平添一份折磨而已。”
毕竟给予一点遥不可及的希望，远比完全绝望要来得残忍。
这也是这么多年来，阴兵们全然没有约束这群厉鬼的原因。
晏锦屏神色漠然，带着一点看闹剧似的冰凉。
真可笑。他想道，可是他又有什么资格笑话厉鬼呢？
哪怕是他自己……不也是一样的么？
身陷淤泥，谁能干脆利落地放弃希望？
恶鬼们垂涎三尺地绕着树转圈，各个馋得直流口水，却没有一只敢稍微上前一点。又不肯就这样放弃，只好痛苦又渴望地原地挠土，建木周围那一圈土地几乎都要被他们刨出坑来，整体看上去就像是琉璃罩子里罩了一块肉，外头围着一群饿了几天的野狗。
“行了。”晏锦屏刚刚停下只是为了给沈连星介绍一下，并不是被恶鬼们阻拦住了道路。两人边走边聊，现在已经来到了厉鬼们的身后。
他这时走上前去，一句废话没有，双手在半空中一抹，就从空气里抽出了他的两把弯刀，隔着一段距离，招呼也不打地向前一劈。
晏锦屏动作利索，刀刃刚刚落下时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两道尖锐的风声短粗地响起，像是由于刀锋太过锋利，劈开了路过的风。
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尖锐的刀尖刺进土地里，安静了一刹那，随即有两簇蓬勃的火焰从刀尖刺破的土里喷发出来，火焰自动地向前蔓延，形成了两条炽热的绳索，一路摧枯拉朽地烧过去，在挨到挡路厉鬼的那一瞬间，就将所有舔舐到的东西烧成了飞灰。
眼前已经再无挡路之物，晏锦屏脸上只有干脆的四个字：
‘挡我者死’。
哀嚎咆哮的厉鬼们猛然被烈火焚烧，动作齐齐一顿，不过也只是停滞了一瞬间而已。毕竟是厉鬼，它们是不会在乎同类死活的，只有最靠近火焰的那几个，小心地往旁边挪了挪，确保自己不会沾上那仍然燃烧着的两道火焰，就继续对着建木求而不得了。
晏锦屏目的达到，收起双刀，对沈连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率先通过烈火开出的道路，向建木走去。
刚刚被厉鬼们围着看不见里边，现在厉鬼让开了，这才露出建木底下端坐着的那个男人。
想必这位就是晏锦屏所说的‘旧友’。
男人容貌清秀，睫毛与发丝皆是雪白，皮肤也白得透明，又与晏锦屏这样温润的颜色不同，带着些冷色调，明明是个大活人，一眼看过去，却好像是一块剔透的琉璃，易碎又安静。
他仿佛整个人都浸在新雪里，光是看着，都让人觉得颜色浅淡，哪怕他的身影现在立刻消散在天地间，沈连星都不觉得稀奇。
只是眼睛不知为何闭着，明明已经知道两人来了，也没有睁眼的意思。
“你们来了。”就在晏锦屏刚刚站到他面前时，男人忽然开口道，“好久不见……锦屏。”
他的声音也很温和。
“好久不见。”晏锦屏毫不意外，“白泽。”
……
白泽名叫白翳。
白泽是祥瑞，能通晓世间万物，单是把白泽的样子画在纸上、旗上，就能起到辟邪驱鬼的效果。由于这个品种实在太出名，就连沈连星也有所耳闻，听晏锦屏一说，他就知道对方大致上是个什么人物。
也难怪那群厉鬼会围着建木却不敢下手了。
只是不知道，这样的祥瑞……又是为何会出现在这阴暗又古怪的地方，和一棵树、一群虎视眈眈的厉鬼相伴呢？
哪怕是对这些东西不算非常了解、最近才勉强入门的沈连星，也是知道，瑞兽应当是讨厌阴间、更讨厌恶鬼的。
而且……也没听说过白泽是目不能视物的神兽啊。
“好久不见。”白泽开口道，“锦屏，还有这位——沈公子，幸会。”
白泽通晓世间万物，不必介绍，也知沈连星身份。
“你想必应该已经知道我来是要干什么的了。”晏锦屏刚要说话，“白泽，你……”
他想问白泽知不知道怎样才能把建木的种子完美地安在沈连星的胳膊上。
“我不会。”白泽提前回答道，“我只是个看树的，只能预知，不会做机关。”
晏锦屏把话憋了回去，想了想，又要张嘴。
他又想问白泽这些年来有没有见过其他人、沈连星到底是不是当年的那一位。
“没见过，是真的。”白泽又说。
晏锦屏：……
他不说话了，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起。
“你要是敢动我。”白泽面不改色，“我就去找祸斗把你家云童烤干，祸斗还欠了我两个要求呢。”
“祸斗是什么？”沈连星在一旁好奇道。
“妖兽而已，你可以这样理解。”晏锦屏叫老朋友气得够呛，简单粗暴地给他解释，“就是火狗。”
实际上是能操控火焰的妖兽，所过之处都会发生火灾，是很让普通百姓头疼的东西……不过说到底其实还是火狗，所以他这么说也没错。
至少沈连星立竿见影地理解了。
白泽又想说话。
晏锦屏横眉冷对，终于趁他还没张嘴时及时地抢过了话语权，怒道：“你就不能等我把话说完再回答吗！”
还有：“你不是瑞兽吗，这么凶残做什么！这世界上哪有动不动就把打打杀杀挂在嘴边上的白泽？”
“那你且说。”白泽笑道，“看来在人世间生活了这些年……你的性子也变了。”
晏锦屏从前从来不乐意为这些虚的浪费时间，有话就说，没话就走，很少寒暄，成天板着一张脸，忙得脚不沾地，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这样劳碌奔波。
“这个嘛……”
晏锦屏就是随便怒一怒，也不讲究，一撩衣服就盘腿坐在他对面，沈连星跟着坐在俩人旁边，贴心地假装自己不存在，不去打扰两人叙旧。
“……人毕竟是会变的。”晏锦屏有心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最后只是简单地说道，“以前不懂事，后来发现有些事……”
“不说这个了。”他自己止住了话头，又说，“所以你看，这位是我琳琅阁的客人，想求颗建木的种子来治治病，你看……？”
白泽就笑，轻声道：“建木又不是我种的，你想要种子，问我做什么？”
晏锦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20 无驴
建木确实不是白泽种的。
可现在严格上来说，建木就是属于白泽的。
白泽守护建木，白泽拥有建木。
以神兽能看清世间万物的双眼为代价，白泽向建木换取了一个机会。
一个逆天改命的机会。
这事晏锦屏也知道，当年就是晏锦屏帮白泽办的，没有人比他更明白白泽对于建木的执着。
“你说我问你做什么。”晏锦屏轻声道，“我若是不问自取，你不得把我活撕了？”
“我哪儿打得过你。”白泽垂头坐着，闭着眼睛，整个人显得温和又无害，根本看不出来哪里像是能活撕晏锦屏的样子。他轻轻笑道，“别抬举我了，锦屏。”
晏锦屏没说话，他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言辞，又对白泽的这种个性有点无奈。
最后只是叹了一口气，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什么都没说。
沈连星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晏锦屏和白泽说话，他就若有所思地打量这个地方。这时将目光转向白泽，忽然发现似乎只有他身下的那一片土地，颜色与别处不同，并不是漆黑一片的，而是泛着点浅淡的灰色，土质也并不硬，有些蓬松。
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烧过了，变成灰落在地上似的。
难不成白泽在这闲着无聊，还给那群厉鬼烧纸么？
这时，不远处那一圈厉鬼互相之间推推搡搡，不知道僵持了多久，终于有一个不耐烦，他大吼一声，用力推开了碍事的同伴，看样子是下定了决心，要无视这仨人，直接冲进来。
这胆大的厉鬼是个没了胳膊的男人，身上到处都是细小的齿痕，像是被某种小动物撕咬过似的，伤痕反复地在空气中撕开，又飞快地愈合……看上去就十分痛苦，不知道他在这地方都要遭受些什么样的折磨。
厉鬼鼓起勇气，克服不明缘由的恐惧，在其他厉鬼佩服的注视下向前迈了一小步。
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哎。”晏锦屏看看白泽，调侃他，“你有麻烦要来了。”
“唉……”白泽明明没回头，却好像已经知道了有人越线。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轻声道，“不是都告诉你们别过来了么，我又不会害你，怎么就是不肯听话呢？”
白泽是在对厉鬼说话，晏锦屏和沈连星一起转向厉鬼的方向。
离得不近，白泽声音又轻，比起聊天来讲更像是自言自语。只顾着看那建木的厉鬼压根就没听见。他发现自己没事，顿时信心大增，弓起了脊背，摇摇摆摆地又往前冲了两步。
厉鬼从人变成了鬼之后，心智便会受影响，又加上持续不断地受着折磨，无论生前是怎样聪慧狡诈之人，都会变得偏执、失去应有的人性。
通俗一点讲，就是他们已经疯了。
现在踩线的这位就是这样，明摆着事情有很蹊跷的地方，他却完全就看不出来，满心满眼都只装着建木，一心想要逃出生天，已经无法再去思考别的事情。
晏锦屏和沈连星都没动，白泽更是还端坐着，闭着眼睛，像尊慈眉善目的瓷菩萨，完全没见几人有什么阻挡的动作。
可是厉鬼刚要铆足了劲进行冲刺，忽然就觉得身体一轻，不管脑子里再怎么叫嚣着向前，也没能再挪动一下。
他有点疑惑为什么自己明明迈了步子，却没往前走，于是困惑地低头看了看——什么都没看到。
没有腿、没有手、没有身体，什么都没有。
紧接着，厉鬼的视野就猛地降低。他本来就残缺不全的额头磕在地上，激起一大蓬灰尘，又上下弹了几下，终于再也不能动弹。
明明没有人去碰他，甚至完全没有预兆，这厉鬼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从腿开始向上蔓延，迅速而无声地化作了一把飞灰。
只剩下头颅，最后还在地上苟延残喘地滚了几圈，很快也散成了一地的泥土。
“……早都告诫过你们。”白泽叹道，“我不喜欢杀生的。” 
——看来白泽对‘我不会害你’这句话，和凡夫俗子们有着截然不同的认知。
晏锦屏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笑道；“都这么多年了，没想到还是有不长眼的来打扰你，看来这些鬼的记性不太好。”
“这位应当是新来的。”白泽斯文地道，“还没管教好，不懂规矩，烦扰到两位了，真是抱歉。”
明明刚出手烧了个凶残的恶鬼，白泽却面不改色，说的好像这些个厉鬼是他圈养的宠物似的，反差感十分强烈。
沈连星眼看着那厉鬼被白泽强行‘零落成泥碾作尘’，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铺在白泽身边、建木的树下的那厚厚一层颜色突兀的粉末，原来竟然不是泥土。而是这么些年来，胆敢向建木踏出一步的厉鬼骨灰。
这样的厚度……也不知究竟是死了多少个，才积攒下来的。
早该料到的，只凭着摸不着看不见的气息威胁，镇得住这十方凶狠恶鬼么？他们就像是饥肠辘辘的野狗，至今没扑上来的理由，必定是不知死了多少不要命的同类、经过多少次直接震慑，才多少长了那么一点脑子，学会观望了。
“反正他们也不算是生。”晏锦屏压根不惊讶，顺着白泽的话道，“杀不杀影响不大。”
“也是。”白泽同意了他的观点，两位大爷对坐着谈论这种凶残话题，背后是恶鬼，身下是骨灰，场面一时十分诡异，“还得多谢那个厉鬼，这样一来，我和……建木，应该又能多清闲一阵子了。”
白泽此举一出，可比晏锦屏声势浩大地放火要效果显著。建木周围围着的那一圈厉鬼本来伸手的时候还要嚎两声、给自己配个音，现在被他这么一惊吓，全都像是被掐住了嗓子，一声都不敢出。
刨地的动作倒是一如既往的利索。
……这建木，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白泽这样几十年如一日地枯坐，不分昼夜、殚精竭虑地护着？
沈连星不由得回过头去，又仔细地看了一看建木，除了‘树干真直啊’、‘这可真高’之外，以他肉眼凡胎，实在是挑不出来别的特色。
可能是另有隐情？
现在这时机却不太合适说这个。
“你取吧。”白泽终于道，“就连……这个机会，都是我找你帮了忙才换到的。没有你，天地间恐怕也不会再有白泽……现在你只不过是想要一颗种子而已，我若是不给，未免也太吝啬了。”
“行。”晏锦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也不跟他多话。他一撩衣摆站起来，拍拍沈连星肩膀，只觉得手下触感生硬，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位衣服底下填的不是血肉，是人为组装起来的木头和金属。
还挺新鲜的。他心想，此间事了，得问问沈连星愿不愿意让他研究研究。
晏锦屏挺随意地对沈连星道，“那你在这等我一会，建木……太高，取种子的事有我一个人就够了。”
沈连星刚刚好像在发呆，被他拍了一下肩膀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抓住了晏锦屏正要拿开的手指，然后却不动弹了，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怎么？”晏锦屏见他这样，还以为他是有什么新的想法，又或者是在这种鬼地方呆得太久，不耐烦了。考虑到沈连星的身份特殊，又好歹也算是琳琅阁的客人，他于是耐心地安抚道，“……只是取个种子而已，不费什么事，很快的。”
“我只是在想。”沈连星一脸严肃，就好像他真是在说什么重要事情似的，缓缓地开口道，“……我以后也可以叫老板锦屏么？”
这样听起来亲近些。
……
浪费感情。
晏锦屏把手抽了出来，对沈连星扯出一个敷衍了事的笑容，很快地抹平了嘴角，不再跟他废话。
又对白泽说道：“劳您大驾，替我陪沈公子一会吧。”
“跟我还客气什么。”白泽斯文地笑着点点头应了，嘱咐道，“当心——虽然我觉得以你的能耐，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晏锦屏已经转过了身去，闻言也没回头，只是随意地对他们二人摆摆手。
“……能说动他来求我。”晏锦屏走了，白泽闭着眼睛，把头转向沈连星，轻声道，“你是他客人里最有能耐的一个。”
“不敢。”沈连星完全不这么觉得，“我只不过是一介凡人而已，不会变幻法术、不会点石成金、移山填海……实在是比不上老板的其他贵客。”
虽然要他承认这一点，心里有些不爽就是了。
“你们是不一样的。”白泽又说，“你和锦屏从前——从琳琅阁建成那天起，所有的客人都不一样，沈公子，你是特别的。”
“怎么说？”他摆明了就是知道些什么，沈连星不由得追问道，“能否劳烦……指点一二？”
白泽透露了也许很重要的东西，吊起了沈连星的胃口，这时却又紧紧地闭上了嘴，什么都不肯说了，眉目安详的，像尊白瓷烧的闭目菩萨。
……行吧。
沈连星也知道对方不太可能会这么轻易地将所有事情都告诉自己，毕竟要严格说起来，其实他才是那个新来的。白泽又不是谛听，一眼就分得出人心善恶……有所防备才是正常反应。
只是——
他也和顺地想，不巧，他们做手艺的，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21 求鱼
晏锦屏来到树下，手指触上建木粗糙的树皮。
离得这么近了，那些风声、怨鬼不甘心的小声嘟囔、与地面摩擦产生的声音……全都消失不见，像是从来没有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过一样。
建木周围只有一片寂静。
晏锦屏的手指很长、虽然不能算是纤细，但也绝称不上有多么粗壮。骨肉匀亭，薄薄一层皮肤裹着漂亮的指骨，骨节并不粗大，就一个男人而言，甚至可以说是精致了。
只是似乎由于这里气温太低的缘故，他的指尖和关节处泛着一点薄红，给他苍白的皮肤添上了一点颜色。
晏锦屏曲起手指，轻轻地敲了树干两下，权当做是打招呼。
“又见面了。”他说，“最近过得怎么样？”
没有反应，建木可能不太想搭理他。
晏锦屏并不在意，他抬头看了看，天上只有血红的月亮——这地方的天永远是这样，同一个颜色，月亮暗红且滚圆，挂在同一个地方，从不变化，没有昼夜之分。
看不到建木的顶端通向何方，如果光以高度来看的话，会流传出‘建木通天’的传闻，倒也不是件不能理解的事情了。
只是这样高的树，如果换做别人来，实在不知道要怎样才能万无一失地爬上去。
晏锦屏却是早有准备，他在袖子里仔细地掏了掏，拎出一大捆绳子来。
绳子只不过是普通的麻绳，不是什么特殊的法器，但放在晏锦屏手里，就大不一样了。
民间一直以来就有传闻，说曾经有狱中关押的犯人，借着展示技艺的机会，抛一根长长的绳索上天，毫无凭借地便能令绳子垂直立住，攀绳越狱而去；又有卖艺父子，父亲向空中抛上绳索，孩子就能顺着绳索直上天宫、摘得蟠桃回来讨贵人欢心，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传闻有许多，但大概都离不开使用一根绳索就能登天的内容。后人看不穿其中的道理，以为神迹，其实此乃‘绳技’也。
绳技一道自古就有流传，大多数指的是将绳子横着系在两根柱子上，人穿着色彩夸张的衣服，摇摇欲坠地站在绳子上头做许多危险的动作这种表演。看起来奇特，其实这就是杂耍的一种，和吐火、吞刀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还有一些偏远的地区，会用它来预测吉凶——杂耍人如果能够平安无事地做完所有动作，就是吉，反之，若杂耍人从绳子上掉下来，则是凶，无论所祈求的究竟是什么事，最好都不要去做。
当然，其实这其中并没有什么玄学意味上的凭据。大家请人来做时也都选技巧娴熟的杂耍人，不会做太复杂的动作，比划两下就下来了，不给自己失误的机会，纯粹只是为了图个吉利而已。
至于传闻中的垂直登天，这样的技巧严格说来是法术的一种。
除了方士奇人之外，在普通凡人中会者寥寥，真能学会的，也大多并不经常在人前展示，因此看起来就显得少见又新奇，偶尔露面一次，就会被众人所追捧。
根据施术者能耐的大小，绳子能在空中定住的长短也各不相同，至于晏锦屏手上拿着的这根……
只要他愿意，它就可以变成真正的通天梯。
晏锦屏检查了一下，绳子的长度是够了，于是他便捏住绳子的一段，向天上轻巧地抛去。
明明上方空无一物，根本无处着力，绳头却并没有如预料一样软软地垂落下来。而是笔直地向上竖着，像被什么东西抓着一样，猛地向上窜去，带动了晏锦屏手里剩下的那些绳子，不停地减少着长度。
天色晦暗不明，像是暗中有只恶毒的眼睛，在窥探他的一举一动。
只不过晏锦屏怎么会怕这点威胁，他手里慢慢地放开绳子，任其自行向上，然后回头又看了一眼月亮。
其实这儿还有另外一位故人，不过晏锦屏和他算不上熟悉，而且他早就已经死了，因此晏锦屏也就没提。
建木上头不知到底有多高，晏锦屏从怀里掏出来的绳子有一大卷，一直放到堪堪剩下一个尾巴尖儿还攥在晏锦屏手里时，绳子才从上到下地整个颤抖了一下，像是终于撞上了什么东西，到头停住了。
按照正常的使用方法来说，现在他应该直接顺着绳子爬上去。不过这种行为一来实在不太雅观，二来又太耗费体力。晏锦屏现在身体不好，是位能坐着绝不站着、能支使别人就绝不自己亲身上阵的大爷。于是他只仰头看了看，就又从怀里掏出了那盏装着伥鬼的回光长明灯。
伥鬼还在任劳任怨地推磨，长明灯默默地发着无害的光，晏锦屏把灯举起来，轻轻地晃了晃，看了一眼绳子，把灯的提手拴在了绳子的末尾上。
觉得不牢固，还打了个死结。
伥鬼好歹也算是鬼，一接触到外边的阴气，就知道这地方有许多自己的同类。它正想着是不是晏锦屏忽然改了主意，要放自己去投胎了，满怀期待地从纸上抬起头，就看见不远处围着的那一圈厉鬼。
厉鬼们个个面目可憎、凶神恶煞，看着可比它一个小小的伥鬼可怕多了。伥鬼哀怨地叹息一声，又把脑袋埋回去，努力推起了灯里的磨盘。
明明晏锦屏只是系了跟绳子而已，并没有别的什么多余动作。可等他仔细地把结系紧、打好之后，看不清变化是如何发生的，这盏灯就俨然已经变成了一个木制的平台。平台上方凸起一个把手，被拴在绳子上，以一种令人完全不能理解的道理保持着稳定的平衡。
晏锦屏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他施施然一撩衣摆，就直接站了上去——这么大的动作，平台竟然还没翻，真是岂有此理。
平台在完全没有外力辅助的情况下缓缓上升。
这树高得出人意料，纵然晏锦屏的平台和绳索质量牢靠、他自己施加的法术也绝无半路失效的可能、风吹得再猛烈也没吹动平台一丝一毫，可等他一直升到绳索的尽头，还是花了奇长无比的一段时间。
绳子的末端栓在一根横平竖直的树枝上，树枝并不长，但是看起来十分结实——建木的树干本身就非常巨大，树枝再细也不会细到哪去。
这根树枝也没有分叉，就好像专门生长在这里等人爬上来似的，生着几片宽大的叶子，叶片椭圆翠绿，掩映着中间一颗赤红的小果子。
果子就挂在这唯一的一根树枝枝头，本身是一只手就能抓住的大小，叫叶子遮挡着，只露出一点光鲜亮丽的颜色，如果不是特地去找，很容易就会被忽视过去。
建木上头的夜风很大，将那颗果子吹得摇摇欲坠的，总像是马上就要脱离树枝掉下去了，却总也不掉，叫人看着多少有些紧张。
晏锦屏坐在树枝上，单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像从井里打水似的把绳子收上来，绳头上系的长明灯已经变回了它本来的模样，伥鬼似乎对这种高度十分畏惧，推着磨盘的同时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外头瞟，每看一眼都要哆嗦两下，搞得灯光也时亮时不亮，不停地闪烁着。
晏锦屏也懒得解开那个死结，顺手就把绳子和长明灯一起收进了袖里乾坤。
他离那果子已经很近了，几乎是稍微再往外挪一挪身体、探个身就能摘到的距离，可是晏锦屏没有动，他只是在粗糙的树皮上抚摸了两下，轻声道：“……你在下面应该已经都听见了吧。”
夜风吹散他的句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
树干没有动静，只是梢头的果子又猛地晃了晃，像是在诱惑他去摘。
晏锦屏没去做尝试，他知道建木什么意思。
“可不能白送给你呀。”声音似乎直接从他的脑海里响起，似男非女，只听得出来年纪似乎不大，带着点儿童特有的天真和高昂，“你要真是那种人，我刚刚就把你晃下去。”
晏锦屏低头看了看，他在的这个高度，已经完全看不到地面上的细节了，树木与河流都成了面目模糊的色块，建木树根附近围着的那些厉鬼更是成了一个可笑的圈，他之前用火焰开辟出的那条通路还在，火焰尚未熄灭，像是一篇文章还未写成，就匆匆落下的一个残破的句号。
“虽说我这种子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建木传达着这样的意思，“也是得百年才能结一颗的，凝聚了我的不少力量……得拿你的回忆来换才行。”
“行。”晏锦屏道，“你要什么？自己拿好了。”
“我在这可闷得很呢。”建木的声音似乎从一个空旷的地方传来，带着些回音，“让我看看……看看你最不愿意想起、最隐秘、最不愿给人看的回忆来解闷，怎么样？”
它似乎料定了晏锦屏会惊慌失措、大不乐意，好整以暇地等着他拒绝，好抖落树枝，把他摔到地上去。
“我这一生光明磊落。”晏锦屏坐在分枝上，轻声笑道，“问心无愧，你看就是了。”
建木之灵孩童似的欢欣雀跃地欢呼一声，顺着他手指与树皮接触的地方，一路滑到晏锦屏的精神深处。
晏锦屏轻轻闭上眼睛。

22 心照
建木之灵顺着血脉一直侵袭到回忆深处。
晏锦屏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发现自己站在了一片松软的林间土地上。
天色黯淡，这是一个没有星星的夜晚。
黑暗的森林茂密而安静，看不清深邃的树丛中潜藏着什么。也许是因为现在时间已经是午夜，也许是另有别的原因，除了偶尔传来一两声夜枭的鸣叫之外，整座山都静悄悄的，弥漫着一种不寻常的死寂。
晏锦屏挺感兴趣地左右看了看，周遭一切都十分真实，细弱的草叶蔫头耷脑地垂着，山间的风冰凉地探进骨头缝里，小小的动物藏在地下，黑夜一动不动地凝滞着，像是已经死了。
他认得这个地方。
此处本来该有漫天的萤光、挣脱云翳的月亮。
可惜……
晏锦屏又低头打量了一圈自己。他此时长发规整地束着，身上穿着方便行动的衣服，袖口与脚踝都用绑带规矩扎好，左手小臂上绑着一柄弯刀，刀身与刀鞘皆十分轻薄，不会太过影响动作。
他很久……没这样穿过了。
山风阴险地擦着青年后脑而过，带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寒凉，晏锦屏轻轻地用指尖试探性地按上自己的胸口，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怕戳破那一层薄薄的皮肤一样，谨慎地摸了摸。
所触及之处血肉鲜活，心脏好好地呆在胸腔里跳动，身体还是温热的。
这就能确定了，这里是十五年前的越青山。
十五年前，晏锦屏路过越青山，在山上随手救了个差点被蛇吃了的倒霉小孩，随后马不停蹄地赶去图南城，一脚踩进整个图南设计给他的陷阱里。
十五年后，小孩找上门来不依不饶地缠着他要报恩，殊不知其实这恩早在当天就还上了。其实要是真严格说来，晏锦屏说不定还欠着沈连星的恩情。
他轻轻叹了口气，心想得找个什么时间把这事告诉沈连星。
现在这个时间点似乎比他当初来时要早些，夜还没有那么深，恐怕沈连星是刚进了山，还提着他的小破灯，在山脚处徘徊。
孩子腿短走得慢，估计得一阵子才能走到他们两人相遇的那个地方，他还有点时间可以先去干点别的。
虽说是回忆，晏锦屏也断然不可能就这么放着明知会出事的沈连星不管。可是正因为是回忆，他也没什么要等待的必要，于是晏锦屏辨别了一下方向，决定主动出击，先把该办的事提早办完了。
可怜越青山上的假山神还盘在树上睡觉，连眼睛都没睁，就莫名其妙地又掉了一回脑袋。
晏锦屏干脆利落地斩了蛇头，拎在手里举到眼前看了看，对这条蛇可憎的面目严格地品评了一番，得出的结论简单又粗暴：真是个丑头。
他早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行事也没了诸多顾忌，再说建木是要看他的记忆，逃避也没用，不如大大方方地面对。
于是这回没搓草绳，很不讲究地捡了块石头，把蛇口中两根带毒的獠牙给磕断了，用弯刀的刀尖穿透蛇的口腔，扛着刀，带着刀上淌血的蛇头，施施然下山去寻小沈连星。
如他所料，小沈连星这时还在山脚附近。他现在只有七八岁，小胳膊小腿，走得也慢，很困难地跨过一条凸起的树根，白皙的小脸儿带着一点团，看起来体力不怎样。山路又不好走，走一会就要停下来歇一歇。
只是一只手拎着提灯，另一只却一直放在衣襟里，不知道在握着什么，表情绷得很紧，一有点风吹草动，就要紧张地四周观察一圈，发现不是蛇来吃自己了，再松一口气。
他这会还很有精神，尚有余力支撑他这种一惊一乍的举动。
晏锦屏当时纯粹是路过了顺手一帮忙，压根没顾得上仔细看那小孩什么样。这回有闲心仔细观察小时候的沈连星，实在是很难将这可爱小孩和日后那难以看透的男人联系在一起。只觉得新鲜又有趣，站在阴影里头看了半天，才不轻不重地咳嗽一声，站了出来。
小沈连星被他吓得一激灵，还以为是山里的野兽之类终于决定吃他了，丢开提灯——随即发现这是个错误的决定，因为这提灯马上就灭了，让他完全看不清眼前的情况——猛地向后一跳，衣襟里的手也抽了出来，举在胸前做了一个防备的动作。
原来他一直拿着的，就是日后那把扇风都嫌冷的明鬼扇。
晏锦屏没想真吓唬他，他往前走了两步，捡起滚落在地上的提灯，顺手在灯芯上捻了一下，点起火来，就着火光出声道：“别紧张，我是人。”
“活人死人？”小沈连星紧张过度，下意识地反问。
晏锦屏：……
他面无表情地把提灯放在地上，在小沈连星惊悚的目光里晃晃弯刀上挂的血呼啦的蛇头，介绍道：“活人，马上就要死了。我叫晏锦屏，是来给你送礼的，你好，幸会，不用客气，再见。”
小沈连星：“……”
他的目光在晏锦屏的脸上和蛇头上来回转了好几圈，最终疑惑地问：“你认识我？”
不光认识，缘分还不浅。晏锦屏想，不过他没说，只是高深莫测地笑了一笑，嘴欠道：“不告诉你。”
小沈连星拿他没辙，只好又道：“那你……你是怎么知道我是上山来做什么的？这就是、就是那条吃人的山神么？”
“是个屁山神。”晏锦屏梦回十五年前，脾气仿佛也跟着倒退了。他看自己一直举着刀，沈连星却不接过那个脑袋，干脆直接把蛇头摘下来，塞进沈连星怀里，很不屑地道，“吃人的，一律妖怪处理。你愿意给这种鬼东西上香许愿么？反正我不愿意。”
小沈连星单手搂着蛇头，被迫也染了一身的血呼刺啦，顾不上觉得恶心，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行啦，天已经这么晚了。”晏锦屏拍拍沈连星的肩膀，把提灯塞进他空出来的那一只手里，笑道， “小孩太晚睡觉可不好，我接下来还有事，反正这离出口也不远，就不多送你了，你自己一个人回吧？”
他还赶着去送死，没有太多时间哄小孩。
“……我不想回去。”没成想，沈连星这次和之前做出了完全不同的选择，小孩不光没下山，反倒是更急切地向着他迈进了一步，可能是怕他直接走掉，还放下提灯，偷偷摸摸地牵起了晏锦屏的衣摆。
动作很谨慎，以为晏锦屏没发现似的，其实手劲奇大无比，晏锦屏要是真想不管不顾地转身走开，说不定衣摆都要让他扯坏一块。
“你要去哪里？”小沈连星表情正经地问，“我跟着你。”
……
“我要去送死。”晏锦屏看他一眼，倒也没说不行，只是轻声道，“你也跟着一起去？”
小沈连星一声不吭，死死地攥着手里的衣摆，低下头，只给晏锦屏看他圆溜溜的脑瓜顶。
过了一会，才闷闷地道：“没有你，我现在已经死了。”
他只是年纪小，并不是不识好歹。眼前这人虽然身份成谜、动机不明，但救了他一命这件事却毋庸置疑。十五年前那次是连爬山带被蛇追杀耗费了几乎全部精力，一时间没想起来这茬，晏锦屏说什么他就下意识地跟着做了。这次却是刚上山，很快地就转过弯来，知道自己不能就这样心安理得地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小声但坚定地重复道：“我跟你一起。”
“……这可不一定。”晏锦屏沉默了一会，笑道，“以你的能耐，就算没有我，也未必就杀不了这蛇，我只不过是路过而已，顺手一帮，你也不必太感激我。”
小孩抓着他不撒手，表情十分坚定。
原来沈连星从小主意就这么正了。
“真要去？”晏锦屏看说服不了他，左右这也是他自己的回忆，小孩不会真受伤，带上他一个也耽误不了什么事，权当带他去看戏了，“那也行，不过到时候我可能照顾不到你，你自己得放机灵点。”
“我很有用的。”小沈连星抿了抿唇，垂下视线，向晏锦屏示意他放着扇子的衣襟，“你看，这是……这是我们家传家的宝物，叫明鬼扇，我虽然刚学会用它，不过它是很强的东西，应该能够帮到你。”
他说着，又有点不好意思地垂下头：“不过你这么强……也许、也许是我太不自量力了。”
“会给你添麻烦吗？”小孩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人家不想带着自己，可能是嫌自己太弱了，又局促地松开手，牵住自己的衣摆，磕绊道，“那……”
“不，不会。”晏锦屏忽然打断了他的自我怀疑，伸手把那蛇头从他怀里又拿了出来，一把火给烧了，接着蹲下身，将还不明所以的小沈连星单手揽进了怀里。
沈连星身上未干的血液又染了他一身，他把下巴搭在不明所以的小孩肩膀上，感受他胸膛小小的起伏，单薄的温度，还有在空中僵了半晌，试探性地拍了拍他后背的小手。
“谢谢你。”他轻声道。
这是他等了十五年，一直没有等到的，迟来的善意。

23 图南
越青山是重重山脉中的一座，山脉绵延数里，越过烟景城。与之相邻的另一座山，叫做图南。
图南山再往那头去，是图南城。
图南城被圈在山脉中间，规模比起烟景城来要小上许多，人口往来也并不发达，民风淳朴而十分闭塞，自有一套能自洽的运转体系，大多数时间是自给自足，不怎么和山外的人进行交易。
因此烟景城虽然离图南山不算太远，但两座城池之间基本上是没什么往来的。
晏锦屏一开始是带着沈连星往图南山走，他在前头带路，小沈连星跟在后头。只是走两步就发现这样不成——这距离对凡人小孩来讲太远了，照这个速度走下去，还没到地方，先得把小沈连星那两条小短腿给磨平。
小沈连星气喘吁吁的，还坚持不肯发出声音，努力地绷着表情跟在晏锦屏身后，试图不让他发现什么异样。
这样下去当然不行，晏锦屏停下回头看了看小沈连星，这小孩正撑着膝盖抹汗，见他看过来，连忙站直了身体，强行做出若无其事的表情，就是脸蛋通红，额头上都是汗，显然很累了。
晏锦屏对他招了招手：“……你来。”
小沈连星还想逞强：“我没事……哎呀！”
晏锦屏不再废话，见他不肯过来，干脆上前两步，伸手一捞。小孩还没反应过来，就发觉自己已经坐在了他的胳膊上，被晏锦屏抱起来就走。
这人完全没征求小沈连星的意见，就是通知他一下。下手动作迅速又果断，场面活似拐卖犯强抢无辜儿童。
小沈连星气得在他胳膊上直蹬腿。
“别闹。”晏锦屏可算有个机会欺负欺负这厮，也不管人家现在还是个七岁的小孩，很快乐地拍了拍他的小腿，又把他往上颠了两下，满怀慈爱地道，“累了吧？哥哥马上就带你过去。”
小孩可能是觉得这姿势很没有面子，还想再挣扎，晏锦屏不给他机会，笑道：“都说了让你别逞强了，看，这不是速度快多了？”
沈连星一怔，停下动作，愣愣地抬起头，这才发现就在他一个眨眼的功夫，周遭的景物不知何时就换了一批。
山脉深青，浓淡相间，绵延千里，围着一座小小的图南城。
图南城城门紧闭，门外是个形状古怪的建筑。现在已经是深夜了，城外没有人活动的痕迹，一切都静悄悄的。
城门口那建筑的底座是石制的，上头用结实的木料搭建出一个很高的空间，木头做工十分精细，四周都雕着花，内部的花纹上头还涂着很富贵的金漆，哪怕是在晚上，只要天上有点星光，就能看得十分清晰。
以图南城的人力物力来看，这东西真是做得相当用心，想必一定消耗了城中许多资源。
建筑有三面是围住的，只有面朝晏锦屏的这一面没有墙，也没有门，直接往里看进去，就能看见里头的构造。
那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座金属的神像。
神像有两人多高，立在供桌后头，半垂着眼皮，一只手里持着一把弯刀，端庄而肃穆地俯视站在他面前的晏锦屏和沈连星，表情沉静，像是悲天悯人的菩萨。
这东西是图南的居民自发地给晏锦屏造的。
他们给他修了一座巨大的神龛。
小沈连星被晏锦屏放在地上，他往前走了两步敬畏地仰着头，说话的声音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这是你？”
晏锦屏随意地抬头看了一眼，手指抹了把神龛里供桌上的香灰，漫不经心地道：“啊，是我，像不像？”
“不太像。”小沈连星看看神像，又看看他本人，如实回答，“他看起来……”
“他看起来比我难看多了。”晏锦屏毫不谦虚地接话，“他们修的这神像，纯粹是为给他们自己看的，至于我本人到底长什么样？这种事压根不重要。”
神从不会自我构筑，只有人才造神。
神像面容方正而神情平和，自带一股子宝相庄严的味道，和晏锦屏这精致到离奇的美貌确实并无太多相同之处。
如果不是手里擎的双刀，真的很难辨认出，这就是晏锦屏——尤其是这双刀还被神像持出了一种降龙伏虎的架势来，看上去倒真像是什么神仙拿来斩妖除魔的珍贵法器了。
“别看了。”晏锦屏看小沈连星还抬着头，眼神黏在神像上面不肯走，“你要是喜欢，以后等你长大了我给你也打一尊……这玩意没什么稀奇的，不过是块铁疙瘩而已。”
“而且。”他又说，“反正……马上就都没有了。”
“没有了是什么意思？”沈连星问。
晏锦屏没回答他，抬起头，看向了神像的方向。
小沈连星一怔，也跟着回头看去。
“你来了。”在他的注视下，从神龛后头缓缓地转出一个少年来，少年容貌清秀，看上去给人一种很好亲近的感觉。
少年笑道：“来得有点晚。”
“路上有点事。”晏锦屏简单地略过了寒暄，“好久不见，图南。”
真是……好久没有见过他这张脸了。晏锦屏面无表情地想。
图南是图南山里天生地养的一条灵脉，原本没有名字，后来遇见了晏锦屏，晏锦屏也懒得给他取名，干脆直接就借用了图南山的。
其实他本身并不壮大，只是有些聚拢灵气的本事而已，几十年前被妖兽刨地伤了根基，是……是晏锦屏救了他，将他带在身边，慢慢地教育。
真的计较起来，他还算是晏锦屏的半个徒弟。
他如今的一身本事、他的口才，甚至他颠倒黑白搬弄是非的心计，都是晏锦屏一点一点，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听的。
——这孩子怪傻的。晏锦屏当时也没想太多，只是下意识地觉得，既然图南被他所救，他就理当负起责任来，别到时候出门再让人给欺负了去。
没想到现如今没人欺负他，这些个能耐后来倒是全用在晏锦屏自己身上了。
“看到我，你好像并不惊讶。”图南的表情里带着一点隐秘的欣喜，又把目光挪向沈连星，皱眉道，“……他是谁？”
晏锦屏不跟他客气，直来直去地道：“管得着吗你。”
图南被他呛了一下，不以为忤，脾气很好地问道：“又是你路上捡的东西？”
小沈连星不认识他，不妨碍他看出来者不善，默默地搂住了晏锦屏的脖子。
晏锦屏把他又往上抱了抱。
图南冷哼一声，还想说话，身后忽然冒出一个很小的声音来，心惊胆战地提醒他：“山神大人，务必要小心，提防那妖物暴起伤着您呐。”
晏锦屏掀起眼皮，往传来声音的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懒洋洋地提高了声音：“谁在那儿呢？别躲躲藏藏的，有什么话，你站我面前说。”
图南城的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有人透过那条缝隙，探头探脑地向外张望了一会，确定了现在暂时没危险，才大着胆子推开了城门。
图南没动，脸上都是得意，晏锦屏也没动，面无表情地搂着小沈连星。
城里的居民鱼贯而出，这城本就人少，现在出来的都是青壮年男性，各个手里都握着武器，紧张地盯着晏锦屏。
晏锦屏面不改色，跟沈连星道：“你上旁边去等我一会儿，嗯？”
小孩猛地摇了摇头，拽住他的领子不松手。
图南脸上都是看戏的表情，领头的那个男人站在他身后，似乎有了点底气，举着手里的柴刀，冲晏锦屏喊：“……妖物！你欺骗我们这么长时间，现在终于、终于露出了马脚，要不是仙人给我们看你吃人的证据，我们到现在都还被你蒙在鼓里——！”
他越说越激动，身后的百姓们也跟着骚动起来，本来就都憋着气，这下有人带头了，也都你一言我一语地叫骂起来。
“骗人的妖怪……这下看你再得意！”
“做了那么多恶事，丧良心的东西……”
“亏我们把你当成神仙来供奉！你还我兄弟命来！”
“他看着不像……”
这人立刻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那就是他迷惑人的手段，咱们可都是亲眼见过证据的，这就叫知人知面不知心！”
真实的过去晏锦屏没见着这些居民，自然也不知道他们都是怎么想的，现在听见了，还觉着挺新鲜，饶有兴趣地听着。
顺手还把沈连星的耳朵捂住了。
“各位。”任由他们骂了一会之后，图南朗声道，“诸位现在已经知道了这妖邪的底细，他的力量就来自于大家的祭拜和供奉——他骗你们，目的就是为了吸收你们的信仰来壮大他自己。要想断了他这条力量的来源……我看，不如大家就把他这神像砸了吧？”
他这基本上完全就是胡扯。晏锦屏觉得好笑，他的话你们不信，图南一条新来的野灵脉，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些所谓的‘证据’，说话怎么就可信了呢？
不光信了，还跟着他一起……弄死了妖孽晏锦屏。
百姓们吵吵嚷嚷的，憋了一晚上，情绪已经达到了爆发的边缘，现在终于有个突破口，顿时如同找到了主心骨，齐心合力地把手里的武器砸到神像上。
神像是空心的，很快就被愤怒的人们砸得面目全非。
神龛轰然倒塌，那颗不太像晏锦屏的头颅扁下去一块，慢腾腾地滚到图南脚底。
被他看也不看，一脚踢开了。
滚进浓重的阴影里。

24 忘筌
沈连星默默地看着眼前荒诞的一切，这才意识到晏锦屏刚才说的‘马上就没有了’是什么意思。
道义沦陷，信仰崩塌，敬畏很快就转化成了比爱更加黏稠的恨。
看这架势……晏锦屏如果再不做出反应，别说是一座神像，下一个没有的，就该轮到他本人了。
可他明明预料到了今晚的这些发展，为什么却还是来了？小沈连星想不通。
就好像……他是特意赶来赴死的一样。
“……我本来没想这么快暴露的。”图南缓步靠近两人，他的相貌很柔和，没有什么攻击性，就算是在做这种欺师灭祖的事情，也还是显得很温柔。
他笑道：“本打算用除妖的借口，带你去山上远一些的地方再下手，结果不知怎的，竟被你提前发现了，你说……这可怎么办呢，师父？”
图南以前从不肯叫晏锦屏师父，晏锦屏当他是害羞，没想到第一次听见，是在这种时候。
也许图南从没把他当成是师父……甚至是当成自己亲近的人来看过。
晏锦屏站着没动，垂下眼，表情沉静，显出一种庄重又肃穆的意味，面目几乎与不远处那尊雕像重合了。
你说怎么办？他心里对接下来的发展门儿清，又实在懒得做无谓的抗争——毕竟这出戏得从头到尾演完才行——只是晏锦屏从习以为常中，无端地生出了些许厌烦。
快点结束吧。晏锦屏抱着沈连星温暖的小身体，心道，我还得回家做我的生意去，没空敷衍你这么无聊的回忆。
也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建木果然是闲得太久，闲出毛病来了，等一会出去得好好跟白泽说说才行。
图南已经来到了两人面前。虽然已经撕破了脸，但他还是亲密地搭上晏锦屏的肩膀，用和以前一般无二的态度甜兮兮地说道：“你倒是说话呀。”
他有那么一瞬间疑惑了晏锦屏为何没有动作，不过夙愿即将得偿的喜悦，很快就让他忽略了这些无关紧要的小问题。
少年的手细白、柔弱，指甲都修剪成很无害的圆形。
“这个。”图南很轻地点了点晏锦屏胸口，商量道，“我想要，反正你拿它也没用了。不如就给我吧？”
晏锦屏没搭理他，低头问沈连星：“怕不怕？怕就上一边儿呆着去，这地方一会要死人了，再吓着你。”
沈连星这会光顾着怒瞪图南，很倔强地摇了摇头。
晏锦屏就叹了口气，捂住他眼睛。
“别废话了。”他说，“你要干什么就赶紧干，我赶时间。”
图南怔了一下，对晏锦屏很乖巧地笑了笑，虽然沈连星被晏锦屏捂住了眼睛看不见，也还是很有礼貌地对小孩点了点头，宣布道：“那我可不客气啦。”
随即他就借着自己身体的遮挡，趁人们都在对着那尊雕像发泄火气，无暇顾及这里时，勾指成爪，就这样简单地——
毫无阻拦地穿透衣服与血肉，猛地掏出了晏锦屏的心。
这里和上次也不太一样。
晏锦屏失去心脏，不由自主地踉跄了一下。他在等死时弥漫上来的窒息和疼痛中漫无边际地想到，上次图南是提前和图南城的百姓们说好了，他带晏锦屏去山里‘除妖’，其他人破坏神龛，断绝晏锦屏收取‘信仰之力’的途径。
然后他本人，趁着神像倒塌的那一刹那，信仰之力全数从晏锦屏身体里抽离、毫无防备的时候，从晏锦屏的背后发起了偷袭。
晏锦屏从没提防过他，但寻常时候图南就算偷袭，也奈何他不得。他只不过是大意了那么一次，就毫无悬念地丢掉了性命。
这回晏锦屏不给图南面子，一来就戳穿他的计划，看来图南的行动也随之而发生了改变。
青年脸色迅速地灰败下去，他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偏头吐出一口血，单手制住猛地挣扎起来的沈连星，不让孩子把自己捂在他眼睛上的手扯下来。
“这是你自己不肯走的。”晏锦屏胸口破了个大窟窿，嗖嗖地往里灌凉风，体温跟着鲜血一起流失，还有闲心自言自语道，“吓着了可怪不得我。”
小沈连星发出不成语调的呼唤声，压在嗓子里。涌到自己后背上的液体十分温暖，带着不容忽视的铁锈味，晏锦屏身体贴着他的那块皮肤不正常地发烫，可是捂在他眼睛上的手指却迅速变得十分冰凉。
他明明已经从声音和触感中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却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
怎么……忽然就这样了呢？
这不应该啊。
他那么厉害、那么强……他怎么、怎么不反抗呢？
孩子迟钝地想起，晏锦屏带上他时的确说过，他是来送死的。
图南那头还没完。
他杀了山神，自己却本事不够，成不了新神。除了夺取百姓的信仰之外，他还有一件事情得做。
晏锦屏的手已经开始发抖，虽说这里是梦境，但该有的感觉一点都没少。疼痛已经让他的身体变得麻木，耳朵里被灌满了嘈杂的耳鸣。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幻觉，他现在虽然眼睛发花，但甚至能够听见血液急速离开自己身体时发出的声音。
痛……当时就有这么痛吗？
他苦中作乐地想到，自己当年可真能忍。
晏锦屏面无表情，眼睁睁地看着图南捏住自己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仔细地、一点点地把它生吃了进去。
——图南只不过是条灵脉，就算骗了图南城的人们信仰自己，他也没有成神的资格。夺取神力，直接吃了倒也是个办法。
其实当年可以直接找晏锦屏要的。
晏锦屏并非是自己想做山神，如果图南想当，只要跟他说一声，给他就是了，实在没有必要闹得这样不好看。
可惜……
可惜他自己自私又狠毒，就把全世界人都想得和他一样，选择了直接下手这条路。
少年吃完了最后一口，背对着义愤填膺的百姓，缓慢地笑了。他面色苍白，唇角还粘着血，清秀的脸上全是畅快的得意。
“从今往后。”他舔舐着自己还在滴血的指尖，轻柔又阴险地用只有他们三个才能听见的音量道，“我才是图南山名正言顺、天生地养的山神。你怎么看，这位……冒名顶替的妖怪？”
“是就是呗。”晏锦屏单手搂着小沈连星，捂住他的眼睛，不让孩子挣扎。他没去管自己胸口那个还在往外冒血的洞，就是觉得图南莫名其妙。
这话他老早就想说了，上次是第一次被掏心，业务不太熟练，过度的疼痛和震惊搞得他光顾着混乱了，没来得及出声。这次一回生二回熟，不仅能说出成句的话来，甚至还能抽空露出一个‘你真是不可理喻’的表情，正眼都不给他一个，嘲讽道：“你当谁都乐意做山货呢？你是人参成精了么？愿意当就当去，从来也没人说过要和你抢啊。”
图南的表情在畅快和震惊之间卡住了，一时看起来十分扭曲。
晏锦屏不给他留反应时间，左右这地方不过是他的回忆，情况再糟糕也糟不到哪去了。他转头吐掉一口影响说话的血，冷笑道：“你不问自取、贪图不属于你的东西、戕害恩师暂且不论——反正我也没指望你报答我。又欺骗了这许多百姓，让他们被迫助纣为虐，气运与你连在一起，要他们给你供奉、千秋万代地祭祀你这种数典忘祖的畜生……”
他声音已经越来越难以为继了，全凭一股子精气神撑着，干脆直接盘腿坐下，拍拍沈连星的后背，轻声道：“小孩儿，读过书没有？你告诉他，他这种行为叫什么？”
小沈连星还被晏锦屏捂着眼睛，早在两人的对话里听懂了来龙去脉，这会也不挣扎了，乖乖地贴在晏锦屏身上，也不顾晏锦屏的血又染了他一后背，试图留住一点青年正在飞速流逝的体温，大声又清脆地替他道：“不要脸！”
连正在打砸神像的居民们都听见了，望向他们这边。
“——哼。”图南怒极反笑， “随你们怎么说，反正现在赢的是我。只要弄死了你，我就是正位的神仙，从此……” 
他不再和这两个要死的人废话，双手迅速化成利爪，就要让晏锦屏和这碍眼的小屁孩从此消失在这个人间。
十五年前他没成功，这次也没有。
晏锦屏这回没拿沈连星的发带，自然没有多一块玉来填他空缺的心脏。就在图南马上要扑过来的前一秒，他最后剩下的那一口气终于也喘到了头。
图南山的前任山神死得平平无奇，就像是水消失在水里。
即便真是山神，没了心脏，也活不下去。
百姓细碎的言语、图南恶毒的咒骂、沈连星惊慌失措的呼喊、神像破碎的声音……
皆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
漫天的繁星坠入淤泥里。
破障节，庆祝图南山的新山神为图南城消除邪瘴、还图南百姓一个太平人间的节日。
就是晏锦屏第一次遇见沈连星的日子。
是他失去心脏那天。
就是今天。
那些特地从烟景城里赶去图南山过节的人们，今天应该玩得很开心吧？
看来他死的也不是毫无意义。
“山神……山神大人——”
“什么山神，那分明就是个吃人的妖怪！”
“神明保佑我族六畜兴旺，保佑我族子嗣绵长，保佑……保佑我们……”
“值吗，值得吗？”
……
“你们选择相信他？”

25 得偿
晏锦屏从一片漆黑之中惊醒。
他好好地还坐在建木上，手掌按着粗糙的树皮。
血与火、挣扎与不甘、信任与背叛、繁星和泥沼……
都被留在了十五年前的那个夜里。
他轻轻地摸了摸心脏，那儿现在没有痛感，伤早好了，晏锦屏身为曾经的山神，身体的自我修复能力极好，如果不是像失去心脏这样的大伤，一般来说是奈何他不得的。
图南是下了死手。
“你后悔吗？”建木看完了一整场乐子，十分满意，好奇地问他。
你后悔信任了图南、后悔回应了他们的呼唤。甚至更早，你后悔答应了图南人的请求，做守护他们的山神吗？
你对他们失望了吗？
“……不后悔。”晏锦屏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思绪刚从那一场不太愉快的回忆中抽离，他想了想，又对建木说道，“重来一回，我还去。”
还去图南城，远赴那一场专门为他设下的局。
建木恍然大悟地道：“懂了，你是傻子。”
晏锦屏：“……你别以为有白泽守着，我就不敢打你。” 
只有人才造神，人自然有选择自己信奉之物的权利。严格上来说，图南人只是将自己信仰的神明从晏锦屏变成图南而已，最多说是有点蠢，倒算不上是非常坏。
不过选择的后果，就需要他们自己承担了。
神不歆非类，新神图南无情，他不去，图南没法名正言顺地获得百姓的信仰，说不定真会把整个图南城都杀干净。以杀证道，在此之前也不是没有先例。
于情于理于本心，晏锦屏绝不能让他这么干。
那城里不光有愚昧的百姓，还有父母、有夫妻、有挚友、有还什么都不知道的，躺在襁褓里的孩子。
覆辙太深，实在不能不重蹈。
他输，只不过是能耐不够，棋差一招而已，怨不得别人。
不过若有再来一次的机会……他一定在见面时先把图南那个小畜生的头拧掉。
晏锦屏曲起手指，差点抠掉建木的一块树皮。
“那信仰呢？山神之位呢？”建木又问，“图南人那样对你，你不恨他们？”
他们一厢情愿地奉晏锦屏为山神，又听信图南一家之言将他拉下神坛、碎骨剖心，莫非这些年来晏锦屏心里就丝毫也没有过怨恨？他是圣人么？
建木不信。
“倒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晏锦屏慢慢地回忆着自己当时的心态，回答道，“我一开始真是不能理解，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存在，而且还是一群……后来在人间呆了十五年，原先想不通的地方，现在也都差不多能想通了。”
凡人，尤其是生活环境闭塞的人，思想会相对而言比较简单，容易轻信，也更容易激烈地爱之以爱、恨之以恨。
图南城里的人几乎从不与外界沟通交流，很单纯，笃信眼见为实，因此在看过了图南给他们的‘证据’之后便从没有过怀疑。
对于当时的他们来说，晏锦屏是吃人的妖怪，是可怕的骗子，是害得他们失去亲人的罪魁祸首。
要他们还能对晏锦屏笑脸相迎，才是真的难为人。
想必现在也仍旧很坚定地信仰着给他们带来光明未来的新山神。
“至于山神……倒也没什么，我不是那样全凭信仰苟活的废物，本来便没有的，也就无所谓再失去了。”晏锦屏又敲敲树干，“看完热闹，满意了没有？果子能给我了么？我这急着要用呢。”
建木很大方，没等他自己伸手，就用叶子卷着果子，递到了他的面前。
果肉赤红，颜色鲜艳——这里头包裹着的，就是建木的种子。
“上一回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建木看着晏锦屏接过果实，又满怀好奇地问，“心脏都没了，这种情况，没有逃走的可能了吧？”
“……”晏锦屏看了一眼建木，只觉得这根破木头桩子从树根到树叶全透露出一股子八卦的味道，不像是神木，倒活似个百无聊赖只能和街坊嗑瓜子磨牙家长里短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老寡妇，烦得很。
十五年之前，他拿了沈连星一根发带，发带的两头坠着两块莹润的白玉。孩子年纪小，给他发带的人应当也没说，小沈连星自然不知道那两块玉的价值。
玉是普通的好玉，只是上头附带的符咒却是难得一见的稀罕玩意，不知道沈连星是从哪里得来的。
它们在晏锦屏失去心脏苟延残喘的时候，其中一块勉强护住了他微弱的一丝气息，另一块干脆直接进入了他的身体里，充了个临时的心脏，维持着晏锦屏身体机能的运转。
不过毕竟不是原装的，用起来不太合适也是无可奈何。因此晏锦屏才有了这么一副半残不破的身体。
能活下来就已经很好了，他并不要求太多。
“上一回是那个孩子救了我。”这些事没必要和建木解释得那么详细，晏锦屏最后只是说，“现在是我欠他的，不过他还不知道这件事。”
他又拍拍树干，把果实放进袖子里收好，打了个招呼：“行，那我走了？”
“你——”建木可能是想问他想怎么下去，也可能是还想知道细节。不过晏锦屏目的达到，已经不想再和它继续废话了。
青年扶着树干站起来，低头估计了一下他脚下这根树枝和地面之间的距离，觉着没什么大问题，便松开扶着树干的手，把两边碍事的袖子卷起几折，伴着夜风、红月和建木震惊的呼唤，直接从树枝上跳了下去。
上来时是不想爬树又不会飞，没办法，下去时反正摔不死，慢吞吞地找路下去不是晏锦屏的风格，不如直接跳到地上来得快一点。
他轻盈地落了地——宽大的袖子还是散开了，和外袍的下摆一起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扬起一地灰白色的骨灰。
“他比我预测中回来得要快些。”白泽在晏锦屏从回忆里挣脱出来之时就已经知道了，温声对沈连星道，“这是好事，说明他没怎么受建木的影响。”
“……会有什么影响？”沈连星问他，“他不是去摘果子的么，难不成还要通过建木的考验之类的？他事先没跟我提过。”
“不算是考验。”白泽笑道，“放心好了，这对锦屏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在获得种子之前，还得经过一道小小的流程才行……建木孤单得太久了，我又没法与他交流，恐怕得缠着他聊一会才肯把果子给他。”
“至于他到底经历了什么。”白泽又说，“你不如自己去问他。”
建木在他身后，白泽最后一个音节刚出口时，就毫无预兆地轻轻往左边偏了一下头。
晏锦屏这时刚好落地，踩到一块小石子，擦着白泽的右脸飞过去。
沈连星抬头往上看了看，还是没看到建木的尽头，奇道：“……你刚才是跳下来的？”
到底是从多高的地方跳下来，才能把石头弹出这么远去？
“是啊。”晏锦屏不以为意，把果子掏出来递给沈连星，“拿好，这是建木的果实……外头那层你直接洗洗吃了就行，对凡人的身体有好处，里面就是建木的种子了。”
“吃了能长命百岁？”沈连星小心地接过果子，挺稀奇地看了两眼就塞进了口袋里，问晏锦屏，“没出什么事吧，锦屏？”
这就叫上了。
“吃了能长生不老。”晏锦屏看他一眼，也没反驳他的称呼，算是默认了，“能有什么事？摘个果子而已。”
他又不是杀条蛇都要嚷嚷半天的小屁孩，取个果子而已，沈连星未免也太小看他了。
“你们要走了么？”白泽在一边问。
“等会儿，这给你。”晏锦屏从袖子里又摸出两只书虫，拿绳子捆在一起塞进白泽怀里，“没事的时候……你多给那建木听听，我看他马上就要闲出毛病来了，在这种鬼地方待上个三五百年，就是神仙也得疯。更何况他现在还是个孩子，你自己闲着就算了，别扯上他。”
白泽也没推拒，闭着眼笑道：“看来你们相处得不是很好。”
“还行。”晏锦屏八风不动地回答道，“再跟他呆一会，他能把我祖宗八代都问出来。”
“不过问出来了也没事。”他又说，“反正我没有祖宗八代。”
两只书虫仰面朝天倒在白泽怀里，费了好大劲才齐心协力地一起转了回来。
沈连星伸头一看，一只背上写着《我的父亲是帝君之掌纱仙子和云梦泽上神的爱恨情仇》，另一只是《鬼王驾到之小小狐妖哪里跑》，名字奇长又扯淡无比，从第一个字胡扯到最后一个字，真是要多狗血有多狗血，要多八卦有多八卦。
沈连星：“……这些书都是从哪来的？真的有人写过么？”
这种鬼东西是真实存在的么？
“是榕灵的私藏。”晏锦屏解释道，“她一棵榕树，跟笔仙关系又好，讨些话本不是难事，让书虫吃了还心疼了许久……她和建木都是树，想来审美应当差不多，这类型的肯定正对建木胃口。”
沈连星半信半疑。
他没见过建木，只是人家多少也算是个在人间有头有脸的角色，真会喜欢这种玩意？
白泽倒是很自然，虽然看不见，但显然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两只书虫肚子里装了些什么货，还是面色如常地收下了。
“多谢。”他温和地道，“劳你费心了。”
“客气什么。”晏锦屏本想拍拍他肩膀，不知为何手在半空中停住了，转为挥舞了一下，驱散一些还在四处飞舞的尘土，“你……也不容易。”
白泽笑而不语。

26 速归
沈连星也跟着站起身来。
事情已经办完，他们确实没有再在这里耽搁的必要了。
“也耽误了你不少时间。”晏锦屏道，“而且一会还得找阴兵把我们送回去，阴兵白天不出行，拖到太阳升起来之后就麻烦了。”
毕竟这地方没别的近路，如果单纯用走的又太麻烦了，有省力的办法，当然不用白不用。
“倒也是。”白泽笑道，“走之前没有什么想问我的了？”
“虽然我没了双眼，勘破天机的本事算是全没了。”他的指尖搭上自己紧闭的眼皮，“不过如果只是……某人近况之类的小问题，还是可以回答你的。”
“就当是答谢你送我书虫了。”白泽补充道。
“……”晏锦屏对他这不好好说话的交流方式意见很大，闻言怒道，“你这不是都知道我想说什么吗，干什么还非得问我一遍？好玩么？”
“唉。”白泽倒也不生气，他悠悠地叹了口气，无奈地道，“明明是你刚来时让我正经说话的，现在却又嫌我问题多了。”
“这人可真难伺候。”他转向沈连星，意味不明地对他道，“……辛苦你了。”
沈连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应该的。”
“说不说？”晏锦屏皮笑肉不笑地看了这两个沆瀣一气、蛇鼠一窝的货一眼，“不说走了，忙着呢。”
其实按理来说，这事是晏锦屏和白泽之间的谈话，沈连星作为一个暂时还什么都不了解的旁观者，只要在一旁听着就好了。
以他沈家继承人的身份，以及多年以来所接受到的教育和修养，是不应当去对这些事情太过好奇、多嘴多舌地询问的。这样很容易让两方都尴尬。
只不过也许是这地方暗红的夜色太朦胧，又或者是不远处一圈厉鬼的哀嚎太让人心烦，总之，沈连星看着晏锦屏和白泽斗嘴时精致而生动的侧脸，心中一动，还是没忍住，问道：“……你们说的近况，是谁的？”
白泽耸了耸肩，晏锦屏也不出声了。
四周厉鬼哀怨的呼唤声变得明显起来，它们见到了晏锦屏拿果子下来，就知道至少有关建木果实那部分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一个个死盯着沈连星怀里，眼睛都绿了。
“不……”沈连星说完就后悔了，刚想说点什么来跳开这个话题，就见晏锦屏将五指插进头发里，很随意地将从建木跳下来后有点散乱的发丝往后一耙，表情似乎并不是很介意。
“回去给你讲。”晏锦屏耙了两下，发现头发实在是掉出来太多，他本来拢得就不紧，只是用一根发带松松地缠着，现在发带更是要掉不掉的样子，挂在头发上，显然很快就要彻底脱离了。
于是他干脆直接把发带摘了下来，也不束发，就这么把那根带子缠在了手腕上，任头发随意地散着。
晏锦屏早就想找个机会，把发带那事情告诉沈连星了，不然一直欠着人家的恩情，也并不是他的性格。
现在正和沈连星自己主动提出来，他当然也不会遮遮掩掩的。
“不是什么大事。”他一边把发带绕在手腕上打结，一边随意道，“没什么不能说的……不过现在不太适合讲这个——看够了没有，你到底想不想告诉我？”
最后一句是对着白泽说的，白泽一直以一种饶有兴趣的表情观察他们两个的互动，这时像是终于看够了，心满意足地道：“能见你这么耐心的态度，真是难得。”
……
晏锦屏现在算是知道建木那好事又八卦的性格是从哪学来的了。
“图南过得不太好。”白泽看他真的转身要走，见好就收，直接进入主题，简洁明了地道，“那么一个小城里的信仰不够他用，他本以为当了山神，就能千秋万代、一步登天了，却没想过神明也分三六九等……见识浅薄，惹人笑话的东西。”
白泽以前就跟晏锦屏关系好，自然对害了他的图南没什么好脸色，提起来时也皱着眉头，带着一点凉薄的嘲讽。
“行。”晏锦屏很干脆，“知道他过得不好，我就放心了。”
“图南城的人们也过得不怎么样。”白泽又说，“他们这些年来一直尽心尽力地上香、供奉……可图南压根不搭理他们，拿钱不办事。偶有神迹或是愿望实现，其实全是巧合，叫他们硬套在图南身上的。”
十五年了，竟然从没有人怀疑过，也难为他们替图南找借口了。
陷入狂热信仰的人总是这样，他们宁愿欺骗自己，也断然不愿意承认是自己当初选错了人、办错了事，这个态度也是正常的。
“等等。”晏锦屏奇道，“图南不办事？那他处心积虑地当上山神，到底是想干什么？”
他又不是没见过晏锦屏在山神位时忙的那个德行，难道不知道，山神的定位，就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么？
什么也不做的话，就算有图南人的信仰替他维持神力，他也很难再更进一步了。
“他的所有目的，就只是成神而已。神明是无情的，他的一切行动最终都只是为了他自己。”白泽说，“神明不在乎生死，不在乎任何人，因为神明没有心。”
“……我怀疑你在说我。”晏锦屏说，“我也没有心，死的活的都没有。”
确实没有，他胸口里原来应该是心的那个地方，现在装的是块硬邦邦的玉，阴天冷雨天寒，下雪天不转，压根不干心脏该干的活，明目张胆地消极怠工。
“不。”白泽早就知道他想说什么，他只是微微偏过头，带着仿佛看透一切的笑容道，“你原来没有心，可现在已经有了。”
晏锦屏瞪了他一眼，想了想，又瞪了沈连星一眼。
沈连星无辜受累，很是莫名其妙，但还是回了他一个微笑。
白泽仍然坐着，不知是什么原因，从没见他站起来过，现在就算是两人要走了，也还是坐在地上不动，只闭着眼睛，把脸转向他们。
“行，我知道了……那我们走了。”晏锦屏点头示意了一下，“今天夜里多有叨扰，见谅。”
白泽不再说话，恢复了两人刚来时那个一动不动的端庄坐姿。
他们从来到取种子再到聊天，一共也没花多少时间，晏锦屏用双刀劈出的火焰还未熄灭，厉鬼被两人联手震慑，现在都躲在一边，倒是不必费心再重新清理一遍道路了。
沈连星与他并排走着，忽然觉得光线有那么一瞬间暗了下去，于是情不自禁地抬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晏锦屏问。
“……可能是我看错了。”沈连星又抬头看了看月亮，月亮没什么变化，“我刚刚好像看见月亮闪了一下。”
“这个正常。”晏锦屏也抬头看了看，淡红色的月亮安静地悬在天上，“因为那根本不是月亮。”
那是几百年来，一直默默地盘旋在天上、隐天蔽日、遮盖繁星，而且至今为止仍在不停壮大的，怨灵的眼睛。
眼睛又眨了一下。
“那是睚眦的怨灵。”晏锦屏介绍道，“睚眦听说过吧？龙和豹子生的，心眼儿小，让白泽杀了一回，一直在这徘徊不肯去，死盯着白泽——就等着什么时候白泽疏忽大意了，好弄死他，让他给自己偿命。”
睚眦也是民间传说中多有出现的形象，传说其‘豹身龙首，弑杀喜斗’，常被刻在刀环、剑柄之类的兵器上，没想到他竟然已经死了。
“白泽竟能杀龙子？”沈连星问道，“他不是瑞兽么？睚眦主战好杀，应当比他强才是。”
再说了，白泽和睚眦，一个瑞兽，一个凶兽，各司其职，有什么事能犯得上让他们两个大打出手，甚至让白泽直接把睚眦弄死？
沈连星又想起白泽紧闭的眼睛和一动不动的坐姿，心想白泽也许并不是什么代价都没有付出。
“强有什么用。”晏锦屏嗤笑一声道，“光长岁数不长脑子，能玩得过白泽才奇怪。这事不是谁武力强谁就稳赢的，你当白泽为什么要坐在那么一个破地方不挪窝？”
“以天地为阵法，以建木为根基，他自己就是阵眼。只要白泽还坐在那儿一天，睚眦的怨灵就拿他没办法，只能在天上挂着当他的月亮。”
“再说了。”他又说，“睚眦实际上是一个统称，只要是条龙，和豹子生的都算是睚眦，天上这位不是龙君生的，只不过是旁支一条小龙的儿子……其实本事不大，白泽杀他，也只不过用了一个斩龙阵而已。不然龙君早来找他算账了，白泽可打不过龙君。”
“那白泽……那位为什么要杀睚眦？”沈连星又问。
按理来说，这两位都是能各自叱咤一方的神兽，好像没什么非得拼个你死我活、王不见王的必要吧。
“这个嘛。”晏锦屏回头看了白泽一眼，白泽一动不动，雪白的长发垂在地上，远远地看着，像一团将融未融的冰雪。
他的身后是挺拔而沉默的建木。
“可能是因为睚眦杀了他的心上人。”晏锦屏说。

27 招摇
晏锦屏带着沈连星，借着回光长明灯的指引，找到了一个刚押送完怨鬼，无所事事的阴兵。
“劳驾。”晏锦屏笑得很和蔼，“我们事情办完了，只是找不到出去的路，这才又来麻烦你——帮我们开条路就行，我们自己走着回去，不忙送。”
所有阴兵全是同一张死人脸，做不出别的表情，也看不出他到底是乐意还是不乐意，总之这位也没拒绝晏锦屏的要求，阴惨惨地替两人开了通道，就默默地走了。
看来阴兵还是挺好说话的。
通道里很安静，这次只有他们两人，连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阴风都停了，只有两个人轻轻走过湖面的声音。
“睚眦。”沈连星踩着通道里的湖水，想了想，起了个话头，“为何要杀白泽的心上人？他们有仇么？”
“不全是。”晏锦屏拎着提灯，声音回荡在这个空荡的通道里，不知撞在什么地方，竟然还有回声。他想了想，解释道，“这件事一开始，其实是个意外。”
沈连星洗耳恭听。
海外有一仙山，名叫招摇。
招摇山并不与大地相连接，由龙子赑屃托着。赑屃形如乌龟，而性格平和、好背负重物，背着招摇山时刻不停地行走，因此招摇山的位置实际上是处在不停变换之中的。
山上有灵芝仙草，有许多凡间见不到的珍宝，普通人穷尽一生，也难以窥见其真容。
偶尔有传闻，说渔民出海见到有山，下次再去时山却不见了，有可能就是碰上了难得一见的招摇。
“当年有一位凶神，名叫相柳。”晏锦屏道，“相柳是条长了九个脑袋的毒蛇，性情十分凶猛。”
——怎么又是蛇。沈连星带着很大个人偏见地腹诽道，而且还是个凶神，可见蛇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相柳和当年那条小长虫可不一样。”晏锦屏头都没动一下，就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笑道，“那是真正的上古凶兽，身子有山高，盘起来能缠住整个烟景城的。而且人家早就成了神，地位就和……和当年的睚眦白泽差不多。”
睚眦和白泽，自古以来就是叫得上号的著名神兽。
“它是蛇，赑屃是龟，既然大家都是神兽，便免不了被相提并论。相柳口碑不好，总在别人的言谈里被赑屃比下去一头，因此就算赑屃实际上并无争斗之心，却依然还是被相柳记恨上了。”
“相柳高傲自大，很难接受自己这种凶名在外的人物竟然只和赑屃相提并论，在他的认知中，自己怎么着也应该是龙君那样的人物，怎么能和一只驮着山的乌龟放在一起比较呢？——更何况竟然还是他输，这更让人受不了。”
“相柳自己是凶神，他认识的朋友们自然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身边的妖兽们除了裹乱就是看戏，不知谁的煽风点火是最后一根稻草。总之，百年之前的某一天，白泽找到了其他人，告诉他们，他看到了相柳。”
白泽当时还没出事，如果特意去看，能看到过去未来之事，他看到的未来，如果没有外力强行加以改变，就一定会发生。
“相柳想要想要杀赑屃，想要绞断招摇山，让天柱崩塌，让世间人看看，他和赑屃，究竟谁才是更有能耐的那一个。”
招摇山与赑屃一起，上撑青天，下支黄土，如果真要被相柳弄塌了，恐怕就算不天塌地陷，也非得洪水滔天、生灵涂炭不可。
况且赑屃说到底也只不过是只大龟，憨厚得很，没什么战斗能力。如果相柳是铁了心的要杀他，他是没办法招架的。
“白泽的眼睛能够看到世间万物，他的预言不会出错。”
“白泽生性善良，不忍天地受难，可是他一个人又没把握打过相柳，于是他找到了其他龙子。赑屃是他们的兄弟，就算不为天下苍生，他们也不会坐视不管。”
“那白泽的心上人……？”沈连星又问。
“……他名叫季清平，是个修者。”晏锦屏道，“硬要说的话，算是崂山——给你琳琅阁路引那位的平辈。现在人们谈起修道之人只知崂山，却早就忘了，百年以前，曾经有位风华无双的清平君，是能与崂山道人平起平坐的。”
“清平君天资上乘，修炼刻苦，有呼风唤雨之能耐，又不像崂山道人只愿在山中清修避世，因此几百年前，清平君在百姓之中便已口碑极佳。”
“而且生得也好看。”晏锦屏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我当年也曾经见过他几面，仙人之姿，的确令人难以忘怀。”
清平君与他是完全不同的两种风格，从始至终，晏锦屏更偏爱的都是艳丽的颜色，他自己的样貌也偏浓俨，该白皙的地方白皙、该色重的地方色重，界限分明又搭配合宜，挑眉睥睨时全然不像神仙，倒像是个惑人心神的妖精。
清平君却人如其名，君子端方而清隽，穿着永远淡雅而整齐，像晨曦中叶尖带着露水的青竹，单看其人，只让人觉得像是谁家出门散心的俊俏书生，绝想不到，此人竟就是那位赫赫有名的仙人，清平君。
修道有成者如果不想老去，总有许多办法将自己的容貌留在自己最满意的那一刻，只有崂山道士是个怪人，从不用外力干涉，胡子和头发全是雪白的，一张老脸皱得好似那风干的橘子皮，可能这也是道法自然的一种体现吧。
“他……清平君曾经救过白泽一命。”晏锦屏淡淡地说道，声音轻而气息匀，像在讲一个许久未曾回忆起过的梦，“白泽小时候有一次身受重伤，化成原形，跌入清平君家的那个山头，叫清平君捡回了家。”
“原来神兽也会受伤。”沈连星道，“谁能伤得了他？”
“是啊。”晏锦屏看他一眼，“神兽不仅会受伤，还会死呢。你忘了睚眦？还有相柳，那一回过后，相柳也死了。”
神兽虽各自有大能耐，却也是难得一见的珍贵材料。就连文鳐、冉遗这样普通的灵鱼都有治疗癫症、驱散噩梦之类的功效，更别提相柳、白泽这种难得一见的神兽，更是大受欢迎。
笔仙和龙君向来不对付，就是因为笔仙薅过龙君的胡子，做自己笔头上的毛。
不过成年神兽能耐大，寻常人奈何不得，就都挑幼崽下手，抓到一个算一个。
当时尚且年幼的白泽遍体鳞伤，为了躲避追杀，误打误撞地闯入了清平君的地盘，没人敢在清平君眼皮子底下撒野，它这才捡回了一条命。
“清平君心善，不仅没对送上门来的天材地宝心动，反倒是将它带回了家，好生照料着，帮白泽疗伤，甚至还教了它许多法术。”晏锦屏叹了口气，“今日你看到他拿来灭杀厉鬼的那一招，就是白泽从清平君那里学来的。白泽双眼没了，神力也散掉大半，倒是只有这些东西留了下来。”
清平君当时教给白泽这些法术，其实只不过是想让他有些自保的手段而已。
谁料世事无常……
救命之恩、日夜相处，再加上清平君又是那样一个神仙似的人物，白泽的动心简直就是顺理成章。
“不过清平君拒绝了他。”晏锦屏又说，“他当时说人神殊途……可我看他未必不心动，只是他当时到底在想些什么，现在却是再也没法得知了。”
晏锦屏总觉得季清平应当也是喜欢白泽的，可他最后还是拒绝了白泽，又没有告诉他们理由，一切都只不过是他事后的猜测。
清平君通过掐算天机，也算到天下将有此一浩劫，于是也来到了招摇山，准备出手想办法化解。
就算不能化解，道人有移山填海之能耐，多少阻挡一些洪水，能够尽量减小损失也是好的。
白泽当初被他拒绝，也并不纠缠，只是给对方留出了十成空间，从不滥用能力去观测清平君的行踪。
自然也就没处知道，清平君也来了招摇山。
其他的龙子们倒是认识清平君，可是不巧，他那日第一个遇见的是睚眦。
睚眦主战，遇上这种事自然一等一的积极。今日他来便是要杀人，管你来的是谁，一律全都当成敌人处理。
清平君能耐再大，可他不是主战派，战力也不如龙子。又是猝不及防之下，被睚眦一招得手。雷鸣枪穿身而过，在他身上留下了一个无法愈合的大窟窿。
等剩下几人赶到，已什么都迟了。
纵然季清平翻手可移山，覆手可布雨，那是真正称得上是惊才绝艳的人物，如今也只用寥寥数语，就能尽诉生平。
不过是化为一抔黄土，百年之后再无人记得他曾存在过。
天地命运之下，你我皆是蝼蚁。
……是这样么？
不是的。
至少怒而斩杀睚眦、与当时所有参与了此事的龙子为敌的白泽不这样想。
为了留住季清平，为了不让清平君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去，他什么都愿意做。
他也什么都做了。
“借着建木复活了他之后，你打算怎么做？”晏锦屏在动手取白泽双眼之前曾经问过他，“他也许会恢复原先的记忆，也许不会，不过能耐是不会少的。你怎么想，还像原先一样，在一旁看着他就心满意足了么？”
“原先是我不懂事。”白泽的眼睛是很透亮的冰蓝色，像荒原的寒冰，却透着融融的暖意，“以后不会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温柔地笑道：“从此往后，上穷黄泉下碧落，我要他生生世世、千秋万载，永远属于我。”
“这回就算他再哭，我也不会放过他了。”

28 等闲
“原来是这样。”沈连星跟着晏锦屏踏过边界，他现在对这种世界与世界间的无缝衔接已经很习惯了，再不看什么都稀奇，注意力也就很快地被拉了回来。
这世间遗憾之事如此繁多，这件悲剧发生的简直毫无道理，可人们不得不身处其中，哪怕你是神兽、是仙人，也无可奈何。
沈连星一时间有些唏嘘。
紧接着话题一转，又问道：“——那图南是怎么回事？”
……得了，原来他还没忘了这茬呢。
晏锦屏没有和人诉苦的爱好，从没想着要拿这事博取同情，甚至还觉得自己办的这事太傻了，从没跟别人提过。就连八宝他们，也只是隐约知道他被仇家伤过，并不明白其中的缘由。
刚刚讲了一大通白泽的往事，他自己已经把图南的事儿忘干净了，脑子里压根就没有这茬，这会听沈连星提起来，还愣了一下。
不过既然已经答应了沈连星，他便还是简单地把图南的事情说了一说。自觉自己是粗心大意叫人暗算了，怪丢人的，于是没细讲过程，只是大致地把因果关系讲了一遍。
末了还添了一句：“是因为他偷袭，我才一时不察被他得手。当初若是图南当真和我堂堂正正地比划，他打不过我。”
不过沈连星在乎的根本不是这个。沈家的大公子是何其聪明的一个人，很快地就从晏锦屏的话里把来龙去脉捋了个大概齐。估计是没想到这世间还有这种事，又心疼当时的晏锦屏，听完他讲，眉毛都拧在了一起。
“还要多谢你。”晏锦屏又着重强调道，“我能活下来，全是多亏了你送我的发带……发带是找不回来了，玉也只剩了一颗，现在在我这当心脏呢。那条发带是谁送你的？他对你很好，是能保命的东西。”
却被晏锦屏用了，相当于那时起他就欠了沈连星一条命。
其实这事他完全可以不必说的，反正沈连星估计这辈子也不可能把他的衣服扒开，看看他当时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也就发现不了那块玉。
不过性格使然，让他没法理所当然地享受别人的恩情还不报答，总得赶紧告诉沈连星才安心。
想想也是件巧事，他两人在还不知道对方名字时，就已各自救了对方的一条命。区别只在一个是顺手，另一个是无心。
“……是沈元思。”沈连星道，“沈家的家主……发带是我爷爷给我的。”
晏锦屏也认识沈元思，不过不熟，他和沈家人向来没什么交集，只有沈连星是一个意外。
时间还早，烟景城的路上没有行人，面前就是琳琅阁。
晨光熹微地将周围的屋子边缘全渡上一层浅淡的金色，有鸟儿起得早，不知藏在哪里发出清脆的啁啾，鸣叫声此起彼伏，像是有很多不同的品种混杂在一起似的。
夜晚开门的店铺已经收摊，白天干活的却还没开门。琳琅阁的门锁倒是开着，一把大铜锁斜歪地挂在门上，也不怕丢东西。周围没有别的伙计看着，很懈怠的样子。
沈连星回想起了家主在离家办事前，珍重地将那条发带系在他头发上的时候。
“……好好带着，别弄乱了。”沈元思说，“你……”
他像是还有很多话想说，可是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离开了。
因为沈家、因为继承人、因为财富，权利，等等等等诸如此类其实一点儿都不重要的东西，导致沈连星被迫拥有了一个枯燥乏味、如履薄冰的童年。
现在想来，也许那时沈元思就预料到了，他走后，年幼的沈连星必定会置身于险境之中。
可即使他是家主，也有许多身不由己的无可奈何。因此才送了他带有防护符咒的发带，早早地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也就是说，晏锦屏当初若没有出手，沈连星应该还是能活下去。
晏锦屏自己却不一定了。
两人之间的这些事纠纠缠缠，因果早就混乱不清，硬要算个明白，其实也说不好到底是谁欠了谁的。只是晏锦屏觉得当初自己只是举手之劳，沈连星却是直接把护身符给他了，当然还是他更占便宜一些。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顺手一救小屁孩儿，其实也就是救了他自己。
“也是。”晏锦屏若有所思地道，“毕竟是亲孙子，总是要对你好些的——沈公子进来坐坐？琳琅阁今日白天不开门，休息。”
沈连星在门口停下了，不往里进，也不转身走。
“怎么了？”晏锦屏奇道，“沈公子还有疑问么？”
他这句话一出，沈连星的表情顿时又变了一下，好好一个大男人，乍一看上去，竟然仿佛是有点委屈。
晏锦屏：“……你怎么这个表情？”
“我以为，以你我二人的关系，早已不必如此生疏了。”沈连星叹息道，“……锦屏。”
“……”晏锦屏心想毛病，表面上从善如流地改口，“连星。”
沈连星得了正主承认，心满意足地转过了头，就看见迎出来的八宝，穿着一身喜庆的小红衣服，叹为观止地站在不远处盯着他们俩，一张兔子脸上都能看出佩服的表情了。
“你是怎么跟东家这么快就打好关系的呀？”八宝觉着东家和蔼归和蔼，却实在是难以亲近，十分佩服沈连星，趁晏锦屏进了门，凑过来期期艾艾地问，“那、那你都和东家这么好了，我、我也……我也想知道贵客是怎么看八宝的。”
沈公子人这么好，又好说话，懂的东西又多，兔子也想和沈公子做朋友！
沈连星知道它在想什么，笑道：“……好兄弟？”
“哎，好兄弟！”八宝立刻高兴起来，矜持地握紧兔爪，压抑着兴奋跺了跺脚。
沈公子果真是个好人！
一人一兔在晏锦屏背后碰了个爪，各自觉得对方十分可爱，快乐地结为了异种兄弟。
晏锦屏忙了一天，他身体又实在说不上有多健康，现在其实已经很累了。懒得搭理他们两个。他只回头看了一眼抱着兔子的沈连星，就亲自引着沈连星和他新鲜出炉的兔兄弟往里间走。
“呀。东家回来了。”丹歌已经从鬼市又玩了一圈回来，不知道为什么弄得两边袖子都湿淋淋的，正以一个单脚站立的姿势把自己支在窗户边上，迎风招展地晾干，见到两人进门，笑道，“还有沈郎君，怎样，事情可顺利么？”
“还行。”晏锦屏回了自己熟悉的地方，不着痕迹地放松下来，“总算把东西取回来了。”
沈连星跟着他，十分主动地就坐上了晏锦屏的美人榻。他那表情和态度实在是太自然，再加上晏锦屏只是抬了抬眼皮，也没反对，导致丹歌盯着这不太寻常的画面看了半天，才意识到到底是哪里和原来不一样了。
——东家和郎君就出了趟门，回来怎么就坐到一起去了呢！
鹤女丹歌十分震惊。
沈连星不见外，晏锦屏也不跟他客气，他这角度和位置正好，于是干脆直接伸手从沈连星的口袋里掏出了建木的果子，递给站在美人榻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好兄弟和东家坐在一起的八宝，懒散地道：“去，这是你兄弟的果子，替你兄弟洗了去。”
八宝也十分想像它大胆的兄弟一样上榻，又不敢，啃着爪子看了老半天，接过果子，哒哒哒地跑了。
“他们好像都有点怕你。”沈连星在一边旁观着，忽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云童他只见过一面不好评论，其他诸如八宝丹歌此类，见到晏锦屏都很恭敬不说，就连白泽那样的神兽，对晏锦屏也是客客气气的，不像是面对一个半残废山神的态度。
“八宝胆子有点儿小。”晏锦屏当没听懂他的疑问，自如地回答道，“刚来烟景城那阵，心态没怎么调整好，吓着它了。”
虽然沈连星没见过他那时是怎样的，不过他当时身受重伤，又受背叛，状态根本说不上好。八宝胆子又小，当时被他眼刀扫一眼都能吓哭，缓了好几个月，才勉强习惯了自己这位新东家的存在。
“……已经过去十五年了。”沈连星看着晏锦屏的心脏部分，晏锦屏穿衣服总是看起来松松垮垮的，看不分明到底有没有凹下去之类，他又不好上手去摸，只得垂下视线，轻轻问道，“你怎么不去找他？”
虽然还未见过，但他已对那未曾谋面的图南产生了一丝微妙的恨意。
——图南怎么舍得下手的呢？
沈连星自己觉着晏锦屏好，推己及人，十分不能理解图南的动机，于是认定那肯定是个天下第一等的大精神病。
“找他干什么，报仇么？”晏锦屏摆出一副很不在意的姿态，“一个破山神罢了，本来我也不想当，他要就给他。”
“——你也别太在意。”他看出沈连星不痛快，又道，“玉的事算我欠你一回，我记着这份恩情，定会报答你的。这次也不收你代价，放心好了。”
沈连星古怪地动了动嘴角：“你觉得我是为了那块玉？”
“不然呢？”晏锦屏没当回事。
总不能是在意他，他们俩人非亲非故的……难不成沈连星还能帮他去干掉图南么？
他还不至于把自己看得那么重要。

29 迟暮
今日没在店里看见李垂珠，白天不开门，用不着她看店。猫白天都觉多，恐怕是钻到哪个角落里补觉去了。
相禾缩在箱子里不肯出来，云童又在琅嬛阁，在晏锦屏反问过后，沈连星一直没说话，房间里一下子变得十分安静。
他不说，晏锦屏也不去凑那个热闹。他悠闲自在地往后一靠，听着窗外小鸟叽叽喳喳的叫声，就觉着这样也挺好。
八宝很快蹦蹦跳跳地捧着洗好的果子回来，它年纪小，又是胸无大志的小精怪，兔子能修成妖就已经算是十分成材了，从没有人对它寄予过更高的期望，每天都一副无忧无虑的样，每日最大的烦恼恐怕就是李垂珠又拿它当成保暖的垫子，活得简单又快乐。
晏锦屏走神看了它一会儿，心想若能重来一回，他绝不去揽什么山神的活，就当个兔子或许也不错。
不过很快他就又想到，当兔子还得挨客人们的揉搓，干跑腿的活儿，猫欺负狗撵的，就连性命都很难掌握在自己爪里，顿时又觉得兔子的生活不那么美好起来。
“多谢。”沈连星接过果子，顺手揉了揉八宝的头。
“谢什么！”八宝一拍自己的胸脯，像个春风得意的送财童子，随即抓住自己的两只耳朵尖，羞涩地拽着，用耳朵挡住自己毛茸茸的兔脸，“好兄弟之间不必言谢！”
——而且还有点儿傻，兔子好像普遍智商都不高，晏锦屏决定不当兔子了。
沈连星默默地吃了果子。
建木的果子不大，果肉倒是很厚，入口只有一点清甜的味道。随即很快化作了一股清爽的气流席卷了沈连星全身，就算是晏锦屏没说，沈连星也能感觉出来，这的确应该是难得的好东西。
里头的种子只有很小一个，中间膨大而两头尖细，整体是耀眼的金色，要不是知道这是一颗种子，看上去简直像是黄金做成的什么工艺品似的。
沈连星刚才吃果子的时候没忍住，啃了一口，没咬动，说明不是真黄金。
“收好。”晏锦屏也是第一回见着真正的建木种子。他饶有兴趣地多看了两眼，随即嘱咐沈连星道，“就为了这么个小玩意，建木差点没把我翻个底朝天，要是丢了，我可不会再去陪他玩第二回，就轮到你自己遭罪了。”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叫建木当成热闹看了一次也就算了，再多看几次，任谁也受不了。
“你在建木上都干了什么？”沈连星问道，“白泽说建木会缠着你玩，是建木为难你了？”
“严格来说，缠着我的那个不是建木。”晏锦屏找了个软垫子，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了点。他讲道，“建木本身是神树没错，但它自己一直没修出什么灵来，因此我们说起它时，只把它看作是一根普通的木头。现在住在树干里的那个……”
“其实就是清平君本人。”
是白泽散尽神力，从六合之外强行留住的，清平君的魂魄。
“……清平君不是死了么？”晏锦屏只给他讲到季清平死的那一段，沈连星并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他稍微一思考，了然道，“是白泽？”
睚眦的雷鸣枪是神器，清平君魂魄受损，一直浑浑噩噩，眼看着就会消散在天地间。是白泽以自己的双眼为代价，将其留在了建木里温养，恢复速度奇慢，百年了，还是小孩子心性，勉强能和人沟通交流了，却十分欠揍，完全看不出百年前那风姿卓绝的清平君的影子。
也难为白泽，一动不动地守了他那么多年，明明近在咫尺，却连句话都不能跟心上人说。
“啧。”沈连星听完了完整的经过，感叹道，“他可真行。”
白泽主要的神力来源，就是他那双能够看穿世间万物的眼睛。眼睛没了，相当于他自己也废了一大半。昔日的地位尊崇的神兽，现在能在八荒外震慑一下厉鬼，恐怕就已经是极限了。
“毕竟是心上人。”晏锦屏是看着白泽做的决定，对他更理解一些，“不行也得行。”
“种子放起来吧。”晏锦屏又道，“早点把你的事情做完，也早点放心。故事听完了，自己的力量总得掌握在自己手里才行。”
若不想像他或者清平君一样死得不明不白，就得努力地提升自己。
毕竟谁也保证不了自己不会遇到这种意外。
沈连星分得清轻重，他把种子擦了擦，从怀里掏出自己那把金属的扇子，在某片扇叶上一按、一推，就将扇子分解开，又简单地操作了一下，就把那柄扇子重新组装成了一个精巧、坚固，甚至还带锁的小盒。
晏锦屏眼睁睁地看着：“……”
他诚恳发问：“你这玩意是刻过符咒？障眼法？扇里乾坤？找人开过光？”
“没有啊。”沈连星显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问，这对他来说是基本操作，根本没想过见多识广的晏老板会对此好奇。
他仔细地收好了种子，把小盒上了锁，妥帖地放进自己口袋里，解释道：“这是沈家的传家宝，名叫明鬼扇，由沈家祖师亲自设计制作，用处很多。我七岁那年，家主就把它传给了我……只是后来才知道，若有人存心害你，哪怕武器再精良，也没什么大用了。”
因此他现在带着明鬼扇，更多是起个象征意义，并不完全指望能用它来防身。
晏锦屏对沈家那位未曾谋面的祖师爷肃然起敬。
沈连星兜兜转转，执着地又把找图南算账的话题绕了回来：“你还没有回答我，难道你对这事真的一点都不在乎？”
“……不是我说。”晏锦屏纳闷地看向沈连星，“你这么执着于这种陈年破事干什么？”
都过去十五年了，他这正主都还没说什么，怎么沈连星这个听故事的比他还纠结似的？
“问出来了也没用，我现在又不是山神，连个半吊子都算不上。”晏锦屏自嘲道，“多余想那么多，不过是给自己平添烦恼罢了。”
不是他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实在是硬性条件跟不上，今时不同往日了。
沈连星就轻轻地抬起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他平时收敛着气势，只让人觉得此人十分温和无害，下意识地就会将重点放在他言谈举止上去。又加之最近总是与晏锦屏一同行动，遇到的人总会下意识地被晏锦屏出众的容颜吸引了视线，两相对比之下，显得沈连星倒也没那么显眼。
这时一笑，眉目疏朗，眉眼舒展开，展示出一种光彩夺目的潇洒，才让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的相貌也是极出色的。
纵然晏锦屏对人的外貌有万般不在乎，也好似被他这近距离的笑容晃了一下眼睛，情不自禁地眨了眨眼，不与他对视。
——真是奇了怪了。晏锦屏一边下意识地挪开视线，一边匪夷所思地心想，不过是个凡人，我老避着他做什么？怕他么？
“看老板这话说的。”沈连星笑着道，“难道你不是山神，当年就会对我视而不见了么？救命之恩——就算老板忘了，在下也都还记得。”
这时候倒是想起来叫老板了。
晏锦屏对建木表现得好像他已经完全放下了一样，那是骗傻子的。但凡建木受过一天正常教育，都不会这么轻易地被他骗住。
他本来也可以这样敷衍沈连星，把对建木的那一套话术搬出来含糊过去。可不知怎的，对上沈连星，看着他似有若无的笑容、仿佛洞悉了一切的眼神，这话他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
“我只是……太累了。”最后，晏锦屏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去，“我现在连正常地行动都困难，拔个刀都得缓半天，这还是我养了十五年的成果，我拿什么去杀图南，阁里只会蹦跶的小兔子么？看店的小猫？还是细胳膊细腿，勉强能吃几个厉鬼的鹤？”
世间有诸多遗憾，终究不过英雄迟暮、美人白头。
晏锦屏既没迟暮，也没白头，像是英雄长了张美人脸，也像美人披挂上阵提刀斩王侯。
可那都是十五年前的光景了。
“你不该这样对你自己的。”沈连星道，“这么些年来，这些事，你就自己一个人扛着？”
不该是这样的，晏锦屏明明什么都没做，错的不是他，也不应该要他来承担这后果。
“如果你有事不愿去做。”沈连星又说，“那么我来帮你。在下不才，虽然没什么大能耐……为了救命恩人赴汤蹈火，总还是做得来的。”
晏锦屏犹豫了一下。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他轻轻地叹了一声，“只是若说给你听，你可就再也没有后悔的机会了，你确定要掺和进这一摊浑水里来么？连星。”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叫沈连星的名字。
“求之不得。”沈连星也认真起来，“请讲。”
丹歌的袖子已经半干，今日风大，吹得她袖子向后扬起，兜着风，呼啦啦地响。她原本就无意探听两人之间的对话，只是马上就走显得太过突兀又无礼。这时候很识趣地放下腿，轻轻关上窗户，对晏锦屏安静地鞠了一躬，拎着还在状况外的八宝退了出去。
“你造过神吗？”晏锦屏说。


30 造神
身为一介凡人，沈连星当然是没造过神的。
身为沈家人，他更是连听都没听过这个词。
烟景城民风开放，风俗也有很多，也有不少人拥有不同的信仰，互相之间各不打扰，自己信自己的，神明的种类也有很多。
“但沈家人从来没有信仰。”沈连星对晏锦屏解释道，“我们只信任自己的双手，还有手里的工具。”
毕竟神不会替人画图纸，天上不会凭空掉出机关来，对于沈家人来说，命运必须得掌握在自己手里才行。
……至少曾经是这样的。
“挺好。”晏锦屏对这种观点表明了自己赞许的态度，“求天地人神不如求自己，看来你们在这方面已经悟得很透彻了。”
沈连星不置可否，想到自己家里那一帮子占星楼的拥趸，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没信仰更好。”晏锦屏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又说，“不然恐怕这事你是不愿意帮我的。”
造神需要媒介，相当于凭空创造出一位新神来——哪怕只是躯体的一部分，这对于很多只信奉一位神明的信仰者来说，都是他们绝不会肯做的事情。
“我的心脏叫图南吃了。”晏锦屏说，“十五年过去，就是块石头也得消化没了。哪怕是杀了他，也拿不回心脏来。就只有……像建木那样，依托外物，再做一个和原来差不多的。”
幸好心脏这东西虽然重要，但却并不完全是他的能力本源，因此他只是身体弱了点，能耐并没少太多——虽然有些暂时用不出来，但多少也比没有强。
否则晏锦屏现在别说是提刀杀鬼，恐怕战斗力得比柔弱可欺的八宝还不如，说不定都活不过这十五年，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角落去了。
“我建琳琅阁，也是抱着兴许能收集到那些材料的心思。”晏锦屏叹道，“不过哪儿就有那么简单，十五年了，至今还没见到哪怕其中一样的影子。”
琳琅阁里的奇珍异宝虽然多，但大多数指向性都没有那么明确，也不会有人特意为他收集来他所需要的材料。
晏锦屏要用到的东西，至少也得是和他强盛时期实力差不多的角色才能拿到的。若是十五年前，他自己一个人就去了，用不着指望别人。最多是时间花得多一点，也不算全无希望。但现在那些能做到的，要么跟他不熟，要么没空，要么就算是神通广大地取到了，也都是自己收藏，不会来他这小地方交换。
也不能大张旗鼓地寻找，毕竟晏锦屏朋友虽多，盼着他死的仇家可也不少。
琳琅阁看起来神奇华丽，也不过是在烟景城和普通精怪之间有名一些而已——而且他们大多数都并不认识晏锦屏，不知道他的来历。这也是他有意为之。
能走的路基本上都被堵死，他也……逐渐地不再抱有那么强烈的期待了。
沈连星没接触过这样的领域，不过这不妨碍他脑子动得快，很快地就从‘造神’两个字和一些其他的线索上联想到了别的事情。
“是你之前跟我说过的……极北苦寒之地雪山山脉下的不灭净火、食梦貘的头骨、无字碑守灵人的心头血、天顶山云翳里的酒泉？”
这是晏锦屏之前不知道他身份时，觉着他不自量力，说出的气话。没想到沈连星竟然每一个字都还记得，还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看来他当时说要找笔记在手心上，其实第一遍的时候就已经全听清了，只是哄来晏锦屏高兴的。
想到这一层，晏锦屏古怪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离得近，坐在同一张美人榻上，晏锦屏抬头就能看见沈连星的所有表情，也就能很清楚地看出沈连星俊脸无辜回望之下，透露出的那么一点点狡黠。
“……是。”他只得承认道，“你反应倒是快。”
“这是当然。”沈连星理所应当地道，“锦屏的每一件事，在下都记得。”
晏锦屏不会无缘无故地提出没根据的要求，能在气急之下脱口而出，还能说得那么完整，说明这些个东西早在他心里盘算过很多回了。
他说着不在意，其实却从来没忘过。
他也是不甘心的。
沈连星只要明白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了。
这四样东西是晏锦屏当年从榕灵压箱底的宝贝古籍里寻来的上古方术，那本书虽然不是笔仙写的，但编撰者更加可靠，不是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的性格。
极凉极热之火、似真似幻之梦、中正邪祟之血、无根无底之泉。
集齐这四种，可重塑血肉、死者还阳，逆天改命，不在话下。
虽然不是原装，但按照晏锦屏选材的标准做下来，新的心脏只会比原来那个更强。要是真能做成，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可是这也太难了。
这些东西，哪怕只是其中一个，都是难得的宝物。更别说是全集齐，对于现在的他来说，简直就是难如登天——别说他是残废晏锦屏，他就是龙君，闲着没事也不会随意去动这样的心思。
倒也不是不能用别的东西代替，但晏锦屏是什么性格？他宁愿这么半死不活地拖着，也绝不愿意退而求其次，给自己装个妥协之后的‘替代品’。
沈连星也知道这些东西绝不会好找，不然晏锦屏也不至于枯等十五年。他不知道十五年对于晏锦屏漫长的生命来讲到底意味着什么，但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当年越青山上那个人，神采飞扬的样子。
他并没有再追问晏锦屏还有没有别的选择，只是又默默地记了一遍，看样子是打算晏锦屏想要什么，他就去找什么了。
“不着急。”晏锦屏知道自己劝不住他，也不再坚持，于是叹道，“十五年都等了，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先把你这头家里的问题解决了再说。”
沈连星得修胳膊，还得回家应付身体日渐衰弱的家主，和一帮子虎视眈眈的亲戚，说是要帮晏锦屏，其实他自己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得尽快解决了才能放心。
反倒是晏锦屏这边，显得不那么紧急了。
沈连星眼睛一亮：“那锦屏陪我？”
晏锦屏差不多最近十年加在一起，也没被人叫过这么多次名字。他从一开始的听到沈连星叫他就浑身不对劲，到现在已经完全能泰然处之，由此可见习惯实在是一样可怕的东西。
“不然呢？”晏锦屏没好气地反问他，“话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难道我还能置身事外不成？叫你帮我找东西，你有事我却束手旁观，那我还是不是人了？”
又横挑鼻子竖挑眼地道：“我要收取代价的，说好了陪我重塑血肉，你也休想跑，全程都得陪着我。”
明明是威胁的语调，沈连星却好像是得到了什么承诺似的，满意地笑起来。
“关于这个，你已经有头绪了么？”晏锦屏暂且了却心头一桩事，不再纠结，找了个软垫子垫在后腰，懒散地歪着，捻起一绺头发来卷在手指上，漫不经心地看着，“我只负责找种子，至于怎么让它能动起来，之后会起到什么样的效果，还得你自己来研究。”
今日阁里点的似乎是某种品质上好的檀香，烟雾缭绕地从墙角的香炉里淌下来，像个凭空出现的小瀑布似的。檀香沉稳又偏暖，令人身处其中，情不自禁地就放松下来。
晏锦屏觉着自己好像有点儿困，明明还有话想说，却被已经升起的太阳一晒，懒洋洋的，到了嘴边上的话就都忘了。
“差不多。”沈连星坐在他身边，看出他累了，很贴心地提炼了重点，“大致的结构已经想好了，但在真正开始做之前，我还得先回沈家去，见家主一面。”
沈元思在他出来寻解决方法的时候就已经卧病在床很久了，现在基本上就是多活一天少一天，多拖一天，都有可能和他从此天人永隔。
虽然对沈连星从小就严厉，可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下的举措，沈连星理解沈元思的做法，他对自己的这个爷爷，也从来都是尊敬要多过畏惧的。
沈元思一直十分关心他的胳膊，现在有了解决的办法，于情于理，沈连星都得先回去告诉他一声。
“不打扰老板了。”沈连星看出他的疲惫，知情识趣地站起来，笑道，“你好好休息，这两天多有劳烦，在下感激不尽。”
晏锦屏对他没什么防备之心，加之确实是累了，现在眼皮都半阖了起来，勉强抬起头含混地吐出两个音节，意思是让他自便，该干嘛干嘛去，不必客套。
说来也奇怪，明明只是刚刚认识了几天，却感觉像已经做了一辈子的朋友似的。晏锦屏迷迷糊糊地撑着头想，难不成这就是所谓的缘分么？
然后就被拖进黑暗里，做了个莫名其妙、完全不合常理的梦。
沈连星走出房间，轻轻地合上门，对候在门口的八宝竖起一根手指，比了一个‘嘘’的姿势。
“你们东家累了。”他弯腰凑在八宝耳朵边上笑道，“不要进去打扰他。”
他的笑容里有太多让人看不懂的东西，八宝不明所以，只知道好兄弟要走了，愣愣地对他挥了挥爪。

31 逐月
沈连星穿过一扇敞开的门。
大门两侧站着两个看门人，全带着面具，一动不动地目视前方，纵然是他们好久不见的少主刚刚从他俩身边经过，两人也没分给他一个眼神。
门前挂着一块匾，不大，黑底金字，写着‘逐月’二字，笔锋锋利，但攻击性不强，不会给人以突兀不适的感觉。
逐月门是沈家本家内的一道象征，自沈家刚兴起时就已经存在了。据传和摘星楼一样，也是他们沈家那位老祖宗设计的。不过逐月门上没什么机关，只是起到普通的装饰作用。祖师爷审美过硬，多少年过去了，这道门还是能让来客驻足停留。
它整体采用了梁架结构，雀替雕了花鸟，上承屋顶，本该是瓦的地方用了特殊材质，经历了多少年的风吹日晒，其他建筑坏了又修好，翻新无数次，只有逐月门仍然光亮如新，泛着金属的光泽。
离远了看上去，倒像是铺着一层鳞甲，在阳光的照射之下熠熠生辉。
长条形的屋脊也被随型雕刻成了随月的彩云，云端没有屋脊兽，托着一个下弦月，也许这就是‘逐月’之名的由来了。
这月亮不知道是怎么做的，说圆不圆，说弯不弯，明明可以做成满月或更苗条的峨眉月，却不知为何选了这时候的形态放上去供人观摩。
沈连星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这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守门人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态没有动，他们不是从外边雇来的守门人，他们自己就是沈家人。
沈家人对自己的能耐自信得很，前三道岗只有自家人知道如何运作的机关，不设活人把守。无论是谁，不管有没有人带领，只要过得去本家宅子里的前三道岗，就能得到沈家的承认，可以光明正大地踏入逐月门。
能进门来，来者是客。
严格上讲，这道门才是沈家本家真正的大门。
沈连星挺长时间没有回来过了，他并不喜欢主宅的这个氛围，有能力了之后就时常往外跑，宁肯在外头泡着，也不愿意来这里看看。
要不是这个‘家’里还有沈元思在，沈连星是不会回来的。
他已经换了一套装束，不再是那副一切以方便行动为先的打扮。头发散下来，穿着一身潇洒俊逸的黑衣，衣料上好，没什么装饰，行走间隐隐展示出下摆的暗纹。
这身衣服看上去形制普通，乍一看并不起眼，不过袖子上却另有玄机，内外各有两条束带，可以将袖子卷起来、再用束带绑住，就不会让过长的袖子妨碍手部的动作。
而且设计巧妙，在看不见的地方还有很多暗袋，都在方便取用的位置，是用来放工具和零件的。
这是沈家人特有的装束，穿在沈连星身上，更衬得他仪神隽秀，加之气质出众，也有了那么一些清贵世家公子的模样。
就是沈连星轻装简从习惯了，嫌弃袖子累赘，虽然没什么要紧的事，也把袖子卷起来，露出一点线条流畅的小臂，和修长的手指。
……还有另一边的义肢。
那群人现在见到他就躲，尤其是看到他的义肢时，脸上的表情更是混杂着畏惧和遗憾，还有不得不掩饰起来的嫉恨，十分滑稽。
他偏偏就要露出来给他们看，让他们知道，用这种见不得光的腌臜手段，是无法摧毁他的。
主宅虽然离烟景城不远，也算是烟景城里的四大家之一，不过位置选得偏僻，几乎有一半建在群山里，如果不是特意来访，很少有人会特地往这边走。
另外本家的人其实只负责主理家中事务，以及修习机关术、争取对现有的产品进行进一步的改进，不会亲自过问所有经商方面的来往，因此这里和其他大家族不同，有种超脱于世俗之外的安静。
这里是多少沈家人梦寐以求想要进入的核心区域，是多少工匠心里神秘莫测的宝地，只是这些人里却不包括沈连星。
沈连星虽然从小在本家长大，可对这座老宅的印象实在是不好。
这里的人互相之间亲缘淡薄不说，他还得在沈元思严厉的教导下学那些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有点太早了的知识，身为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时，他也不是一开始就能完全理解家主这种做法的。
在沈连星的记忆里，这里代表的不是枯燥漫长的学习，就是来自亲人莫名其妙的敌意。虽然当时在沈元思的庇护之下还不明显，但小孩对于情感方面的直觉更加敏感，那些若有若无的防备和排挤，沈连星都记得。
更何况在十五年前那一次事件之后，他们就更不加掩饰了。
……在这样的环境下，一点都不夸张地说，晏锦屏就是他童年之中的第一抹跳脱出沉闷画框之外的亮色。
老板可比他自己想象之中要重要很多。
沈连星想到晏锦屏那时郁闷又不解的表情，轻轻地露出了点笑意。
其实在沈连星长大之后，他得了明鬼扇，懂事又早，加之天资卓绝，要加害他就变成了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纯粹的排挤又起不到什么作用——还可能会招来沈连星的记恨，得不偿失，所以很久没人对他下过手了。
沈连星的少年时期，除了学习辛苦一点之外，基本过得还算是不错。
可随着沈元思逐渐的老去，本来已经消失许久的小动作又出现了。这次与从前还要借着斩杀山神名头欺负小孩的小打小闹不同，暗杀、陷阱，针对他的阴谋环环相扣，明摆着就是铆足了劲地一定要让沈连星丧命。
——就算不能丧命，哪怕只是失去继承人的资格也行。
他的亲人们怀抱着这样的信念，就在沈元思真正失去控制权的那一天，趁沈连星忙着主持局面，无暇顾及太多的时候，带走了他的一条胳膊。
杀手恐怕是从外头雇来的，身法十分诡异，不光悄无声息地闯过了门口三道岗，在暗杀行动失败之后，还能拼着被沈连星伤到，斩断他的左手。然后全身而退，一点没留下什么有关于身份的痕迹，因此，沈连星至今也没有查出来，那个杀手到底是被谁派来的。
不过就算没查出来，最想要他命的就那几个，沈连星心里基本上也有点数。
沈家虽然是大家族，其实本家里的人并不多——主要是沈家与其他世家不一样，不以血缘论输赢，能耐够得上进入本家的人并不多，宅子里还算是比较清静。
沈连星在路上走，偶尔碰到一两个熟人，看到他时也都避着，带孩子的拽住小孩，实在避不开，很是生硬地向沈连星问好，那眼神里带着的说不上是审视还是警惕。
就好像他才是闯进这个家里、需要被堤防的陌生人似的。
庭院深深，种了许多青竹，长在一起就像是道天然的帘子。沈连星走过几步，就能隔开那些充满敌意的视线。
沈连星习以为常地穿过庭院，来到竹林深处的一座小楼。
小楼不算太高，门口离远看是站了个人，应该是在看门的，穿得喜庆，身上披红挂绿好不热闹，与这地方清幽的环境不太相符。
就是这人的长相好似不太讲究，发量稀疏，眼睛像是后安上去的，往外凸着，四平八稳的脸上倒是有张鲜红的樱桃小嘴，可嘴是秀气了，又支棱出两根白惨惨的板牙来，一个朝里，一个往外，谁也不跟谁挨着。
乍一看上去，他就好像是那香烛店新来的学徒扎的纸人，学徒正因为学艺不精，在后院被师父拿藤条胖揍。只留着这纸人惨不忍睹地倚在门框上，把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吓一跟头。
一直到离近了看，才发现，真不怪这人长得面目可憎，实在是他的确也不是个活人。它的骨架都是极其精妙的金属部件，关节之间相互勾连着，藏在衣服里，离远了看时看不太清楚，才会给人这种错觉。
只有这家伙的脑袋，是叫人粗制滥造地削了个木头球安上去，头发是麻绳，眼睛是花生，嘴是拿颜料画上去的，干脆就没有鼻子，能好看才真叫见了鬼了。
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给他安了这样一个头，实在是审美堪忧。
沈连星站到木头人面前的一块石板上，近距离欣赏了一会儿木人的美丽容颜，随即他这动作触动了某个机关。
木头人沉默地向沈连星伸出了一只手——胳膊上连的也不是人手，是个盘子，盘子里有个凹槽，看样像是用来放令牌一类的东西。
沈连星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牌子，严丝合缝地卡在凹槽中间，又略微使力，将牌子往下按了一按，就听见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细微的‘咔哒’，像是什么机簧打开了，牌子又自己从凹槽里弹了出来，落在盘子上。
假人不会说话，识别出沈连星的身份后，沉默地向他鞠了一躬，稍微往旁边退开两步，拉动了一根垂在他脑袋边上的绳子。
小楼在他拉动了绳子之后，内里吱吱嘎嘎地运转了一阵，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很多，从各个角落里传来，仿佛这栋楼整个地‘活’了起来，正在舒展筋骨似的。
等了好一会儿，运转的声音才停了下来，小楼的木门发出幽幽的‘吱嘎’一声响，收起了它尖锐危险的机关陷阱，敞开大门，迎接它的另一位主人。

32 摘星
沈家的家主沈元思活不了多久了。
沈连星正沉默地站在沈元思的床前，清醒地认识到了这件事。
凡人寿命不算长，沈家的家主实在是老去得太匆忙。从执掌大权的家主到风烛残年的老头儿，似乎只用了短短的一个瞬间。
沈元思的面颊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珠已经在连日的卧床不起中逐渐变得浑浊，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水里长满了青苔和水草，风吹过都掀不起波澜，还要把风一起拖进淤泥里。
他和沈连星记忆力那个严肃的、精明的、虽然也同样干瘦，却精神矍铄的家主大不一样了。
不过老人的神志仍然是清醒的。他睁着眼睛，胸膛起伏十分微弱，透露出一种人到暮年行将就木的腐朽气息。窗外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进屋里，阴冷却依旧在房间里徘徊不去，从每一个缝隙一直侵入到骨髓里。
就好像沈元思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已经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但仍在这世间有牵挂，不愿意就这样离去。
他的牵挂是沈家……也许还有沈连星。
床是普通的床，可能是怕老人觉得冷，下头垫了很多层垫子，还挂着纱帐。床头有许多不知道用处的拉杆和开关，应当是用来控制楼里机关的。因此虽然沈元思已经很难下床了，却仍然能自己一个人在这楼里呆着，不必再找别人来照顾他。
“连星……沈连星呢？”沈元思已经老眼昏花，就算沈连星已经站在了他的床前，他也没看见。只是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来，在半空中胡乱地抓着，含混地嘟囔道，“连星来了……？”
楼里虽没人，但能进门的只有沈连星一个。出于安全与方便的层面考虑，沈元思日常的起居坐卧都有机关人负责，门一开，他就知道一定是沈连星回来了。
他一直在等这一刻。
“我在，家主。”沈连星上前一步，主动地抓住了他的手，犹豫了片刻，又加上一句，“……爷爷，我回来了。”
沈元思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光是喊了一句沈连星的名字，就花费了他不少的精力。
不过沈连星的归来多少给了他一点力气，这孩子办事向来靠谱，他既然肯回来找自己，就说明该办的事情都已经办得差不多了。
“好，回来了就好……”沈元思抓紧沈连星的手，慢慢地道，“事情怎么样了？”
“差不多已经解决了。”沈连星犹豫了一下，没有把事情经过也一起告诉沈元思，只是简要地汇报道，“没出什么大问题，我的胳膊也有办法，您不要担心。”
他的胳膊是大事，牵扯的已经不光只有他一个人。
“嗯，好。”沈元思听到这消息，稍微有了点精神，他满意又费劲地点了点头，叹息道，“你……你回来得正好。我有事要告诉你……紧要的事，你凑近些来听。”
沈连星依言凑近了些，沈元思又说道：“我马上就要死了……沈家这一辈，没有、没有成器的，只有你勉强还算是可以……我没做完自己想做的事，连星，你——你要替我继续做下去。这是我们……我们沈家人的宿命。”
现在还把自己当成一家人的，估计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爷爷，你说，我听着。”沈连星低眉顺眼地收敛了表情，恭谨地拍拍他手背，安抚老人激动起来的情绪。
沈元思现在太脆弱，他真怕一个不注意，老头激动起来，自己就把自己给撅折了。
“莫要忘了……” 老人没发现沈连星在走神。他紧紧地攥着沈连星的手，瘦弱的手指就像是干枯的树枝，力气出奇的大，眼睛却没看他，而是死死地盯着房间的东面，“身为我沈家后人，沈连星，有一件事你要牢牢记得……”
沈元思视线所及之处只有一个花瓶，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但沈连星却只思考了一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老人透过墙壁、穿过沈家主楼、越过整个烟景城，眼睛望向的，正是城东那座最高的建筑。
占星楼。
城内有大事发生时，祭司与四大家族上占星台请示天命，其中就有沈家代表。
按理说应当是沈连星去的，方能显示出对天上神仙的恭敬。沈连星觉得可笑，从来不去，沈家的其他人也乐得争取这个能够代表沈家的机会，讨好祭司、仪式感做得比谁都勤。
像是一群猴子围着树，学人的样子耍把戏。
在他年幼时，沈元思就时常会望着占星楼叹气，问他是为什么，却又不肯说。
沈元思似乎对摘星楼有一种难以言明的感情，沈连星小时候曾经偷偷揣测过，爷爷是不是十分崇拜那位只活在传说里的、天资绝艳的祖师爷。
不过平时也没见他对祖师爷造的其他东西这么关注过，所以具体到底是怎么样，沈连星也不好说。
沈元思手背上青色的血管蚯蚓似的凸起来，血管的四周散落着形容可怖的老年斑。他的手指冰凉，手心却滚烫，眼睛里布满血丝，喉咙里滚出的声音像是敲破了一面铜锣，想要声嘶力竭地讲述那些已经被人遗忘的久远过去，但却已经没有那个力气了。
“莫要忘了，孩子，你莫要忘了……其他人可以不在乎，但你……你是不同的。”
“逐月门那块月亮里，有我们沈家……有你一直在找的答案。”
老人很累了，喉管里发出很多无意义的声音，说出的句子断断续续的，中间掺杂了许多杂音：“我沈家……沈家几百年的基业，传承……不能、绝不能断在你的手里，孩子，连星，你记好了……”
“这楼，名叫摘星——！”
沈元思说完这话，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一直强撑着神志清醒等沈连星回来，就只是为了说上那么几句。说完了，就好像熄灭的柴火一样，油尽灯枯地闭上了眼睛。
手也松开了，表情不算安详，眉头紧紧地皱着，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这人现在仍旧还算是活着。
可也很快就要死了。
天人仍有五衰，生老病死，无论你在人世间是怎样的身份，也奈何不得生命的。
沈连星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把沈元思的手放进被子里，走到窗边向外看了看。
青竹长势很好，有些顶端已经接近楼顶。没人愿意靠近这座小楼，沈家的家主现在听起来依旧威风，也只不过是在孤零零地等死而已。
不光是沈元思，自己也一样。
沈连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胳膊，不太确定地想到。
人的生命是有限的，而且十分脆弱——他真的能够在死去之前，做完所有自己想做的事情么？
这可没人能保证。
好在沈连星心性坚定，很快就不再去想这些。
左右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大不了他走一步算一步就是了。
“祖宗啊祖宗。”沈连星叹了口气，忽然觉得厌烦。他伸出头，对着占星楼的方向看了看，没看见什么东西，就收回了视线，自语道，“你造摘星楼时，想得到它会被你不肖的子孙后代用来做这种事么？”
本来就是个看风景的玩意儿，竟然被他们拿来算命。若祖宗地下有灵，说不定会被他们气得活过来。
不信天、不信命，这原本是沈家祖训。
……可惜现在已经没人会再去遵守了。
其实那些跟上占星楼去，参与四大家族祭祀的沈家人是真的相信这些东西么？不见得。
只不过是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还是实打实能拿到手里的金钱和权利比较能让人信服罢了。
沈连星回头看了看，沈元思似乎睡着了，一时半会没有再要起来的意思。
再呆下去也起不到别的作用，他又确认了一遍沈元思这头没什么问题，离开了小楼，把机关人那有碍观瞻的脑袋往后头一扭，恢复了楼里的机关布置，抬腿向逐月门走去。
既然沈元思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只为了告诉他这件事，说不定那里真的有什么重要的线索。
虽然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找的到底是什么。
逐月门的守卫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前头，忽然间觉得自己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他警惕地回过头来，惊讶地发现，打扰自己站岗的，竟然是他们去而复返的少主。
“劳驾。”沈连星表情和蔼，问他，“小兄弟，这附近有梯子没有？帮我搬一个来。”
“有是有。”守卫犹豫道，“您这是要……”干什么去？
“哦。”沈连星随口敷衍道，“我摘月亮。”
守卫：“……”
沈连星在守卫惊悚的眼神里把梯子架在房上，大逆不道地爬上了逐月门的房顶。
这门建得挺高，平时也没人闲着没事抬头看它。直到沈连星上来了，才发现那屋脊上彩云托着的月亮，原来不是一个完整的整体。
月亮被从中间斜着一分为二，一边是弯月被固定在房顶，另一边却是能掰开的，往上一抬，就能从下弦月变成一轮圆月，再一抽，就能把整个上半部分全卸下来。
怪不得是上弦月，放在这地方，也不怕被人偷了。沈连星腹诽道。
里头安静地躺着一本旧书，看封面有些年头了，纸张品种很奇特，就算经过了这些岁月，也依旧没有怎么损坏，上面的墨迹还和新的一样，散发着一点笔墨特有的那种清香。
沈连星把书拿出来，也不讲究，就这么坐在房顶上，慢慢地一页一页看了起来。
这本书并不厚，他一会就从头到尾地翻完了。沈连星把书塞进自己的口袋里，坐在屋脊彩云上，望着脚下的瓦片发带。
他明白沈元思是想要告诉自己什么了。
楼高百尺，手可摘星。
这才是沈家先祖建楼之初的目的。

33 悬壶
烟景城里的日子和平又悠闲，时间如流水似的从平整的街道上淌过去。距离上一次沈连星从琳琅阁拿走建木的种子，已经过了半个月。
烟景城里似乎有什么已经改变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沈连星再来琳琅阁时，挑了个白天。
他来了好几次，总算是正大光明地走进去一回。看着阁里来往热闹的人群，人们在自己身边来了又走，无数张陌生面孔交杂在一起，还觉着挺新鲜。
也许是童年受到的教育影响太深，也许是性格使然，他这人看上去虽然很好接近，其实并不喜欢和人太亲密，就算是和朋友，也大多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倒是也有看上了他的身份地位，或者干脆就是看上了他这张脸的来套近乎，而且这样的人并不少。不过沈连星深谙交际之道，经常能单凭一张嘴，就把人聊得晕晕乎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他带着跑了。
真正能和沈连星深交的人不多，能让他想主动接近的就更少。
沈连星让过一对在货架上挑挑拣拣的夫妻，径直走到柜台前，敲敲台面，对趴在柜台后的女孩子笑道：“李姑娘，劳驾，我找你们东家。”
晏锦屏之前对他介绍过楼里的这几个小妖精，因此他知道李垂珠叫什么，不过这还是沈连星第一次直接地和她对话。
李垂珠趴在柜台后头睡得正熟，这时被他叫醒，睡眼朦胧地抬起头，银色的耳饰晃悠悠地乱颤，脸上还有个算盘压出来的印子，本来看着年纪就不大，这样一来仿佛更小了。
她一动不动盯着沈连星的脸，看了好半天，只觉得这人好生眼熟，但李垂珠睡得太沉了，猝然被叫醒，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这男的到底是谁。
“……掌柜的？”沈连星耐心地等了一会儿，见李垂珠还是没醒盹，于是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醒醒？”
“啊。”李垂珠缓了半天，终于认出他是谁来了。她慢吞吞地从座位上跳下来，揉了揉眼睛，揉掉睡出来的一点泪水，又柔韧性很好地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道，“沈公子今日来得倒是早。”
声音也软乎乎的，有点含混不清。
前两次沈连星来都是趁着夜色，用了路引才进的琳琅阁，每次进门都是琳琅阁落锁之后，这是他第一次从正门走进来，也不怪李垂珠觉得难得。
只是沈连星上回拿着建木的种子，回到家里才想起来，晏锦屏给他那个路引是一次性的。他要是再想晚上来，还得去找崂山道士借他路引，再找一回大门在哪，实在是费事，只好白天来叨扰。
沈连星笑道：“没办法，事情有点急，能早点解决最好。锦屏他白天会休息么？他若是在歇着，我就等晚上再来一趟好了。”
他的事情暂时都解决完了，下一步该是替晏锦屏找东西，也不知道他哪来的那么大积极性。
“那倒不会，你随我来吧。”李垂珠对沈连星观感很好，因为他对晏锦屏的称呼多看了他两眼，也没多拦他。她和忙碌的伙计们打了个招呼，就带着沈连星往后走去，推开一扇通往里间的门。
李垂珠一边摘掉耳朵上的银铃铛，一边解释道：“其实像是我们这些精怪，都是不需要睡眠的——当然也能睡，但一般都是图个安逸。东家就更不用了，不过东家身体不好，如果出了门，有时需要休息一会。这两天他在调理身体，精神还算是不错——这前头还得要我看着，我帮你叫八宝过来，让它带你去找东家。”
两人刚经过的那扇门虽说是通往里间，可打开之后，后头的路却与沈连星晚上来时并不相同，过道看起来更狭窄，房间也更少，更深处的走廊向内弯折，看不清里面具体是什么构造。
晚上时这里是一条很长的直路，两边有各种风格迥异的房间，空间大得出奇，看上去和现在这条虽然也长，但好歹也在正常范围内的廊道十分不同
沈连星点点头，明智地没有问李垂珠睡觉的时候是怎么看店的，他只是笑着点了点头道：“有劳李姑娘了。”
李垂珠这时已经把耳饰从耳朵上摘了下来。她两指捏着小小的铃铛耳饰，把手臂平直地向走廊前方伸了过去，把铃铛轻轻地晃了那么一晃。
说来也奇怪，明明这铃铛带在女孩耳朵上的时候并不会发出声音，可现在被她晃了一下，却立刻就要清脆的铃声层层叠叠地蔓延开来，回荡在走廊里，一直传到走廊深处。
……这小铃铛，是怎么发出那么大声音的？
李垂珠在摇铃的时候并没藏着掖着，沈连星在一旁跟着看完了整个过程。他看得很清楚，这铃铛里根本就什么都没有，按理来讲根本就不可能出声。显然李垂珠这耳饰看着普通，实际上也不是什么能以常理来解释的东西。
两人没等太久，走廊深处就传来了‘哒哒哒’的轻快脚步声，随即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奶声奶气地抱怨道：“这不是天还没黑呢嘛，你找我出来干什么呀……哎呀！”
“八宝。”沈连星看着走廊里蹦过来的兔子，笑道，“好久不见。”
“沈公子！”八宝快乐地蹦过来，“好久不见，你怎么来啦！”
兔子挺长时间没见着自己这人类兄弟了，怪想他的，猛然一见到，是个大惊喜。
“他来找东家。”没等沈连星回答，李垂珠就无情地插话道，“我在前头走不开，麻烦你带他过去吧。”
“哦……”八宝点点头，它还处在兴奋里，兴高采烈地道，“东家在壶里呢，你跟我来好啦。”
湖里？
沈连星没听明白，这楼里还有湖吗？好像不太符合常理。
不过琳琅阁本身的存在就已经不是能用常理来揣测的了。沈连星又想到，若八宝真的推开门，指着门外的草原和湖泊，告诉他晏锦屏在琳琅阁的哪间屋里地上开了片湖出来……好像也不是什么非常难以接受的事情。
既然八宝已经来临，李垂珠就放心地把沈连星交给了它。随即把耳饰挂回耳朵上，跟两人打了个招呼，打着哈欠回去看店了。
八宝蹦蹦跶跶，耳朵一晃一晃的，带着沈连星往里头走。
兔子好奇心旺盛，加上它十分喜欢沈连星，走着走着就凑到沈连星身边去，搭话道：“沈公子可有日子没来啦。”
距离他上次和东家一起回来，已经有……多少天来着？兔子对日子不太敏感，想了半天，也没算出具体到底有多少天。
反正，应该是有很久了。
“我前些天确实有点事。”沈连星笑着解释道，“家中事务繁多，解决起来花了点时间……另外之前带走的种子也摸索出了用法，研究了半个月，总算把事情都办齐了。这不马上就赶来找你们了吗。”
人心难测，反倒是和这群小精怪相处起来要舒服得多。沈连星并不吝于向八宝表达自己的善意。
“这样啊。”八宝关切地问道，“那沈公子的胳膊，已经可以正常地用了吗？”
它还记得沈连星来这里，是为了解决自己那义肢问题的。现在看他这态度，麻烦应该已经圆满解决了？
“已经做好了。”沈连星抬起胳膊给它看，“正常使用完全没问题，和自己长出来的没什么区别，甚至比原来那个还要更灵活些，不会手抖。。”
他那只左手上带着个棕色的露指手套，把手掌和可能露出来的手腕都遮住了，只露出手指，平时被盖在袖子底下，也不容易被注意到。
沈连星左手的整体外形没怎么大改变，材料构件基本上还是原先那些，不过从他露出来的几根手指上可以看出，每根手指都缠绕上了细细的棕色藤蔓，也可能是根须或者枝条，不太显眼。
那些根须细细地在每个零件上都绕了两圈，安安静静地趴着，没有做出什么动作，乍一看上去就像是一张由植物构成的网。
沈连星这些日子没来，就是一直在研究这样东西。
那天他怀揣着从月亮里取出的书，离开了沈家本家之后，立刻就开始着手设计建木种子的用法。
在此之前，他其实已经有了大致的构思——无非是用种子做动力源，来连接义肢上的各个部件，如果再要连接紧密一点，说不定得把种子镶嵌到肩膀的肉里去。沈连星从没干过这种事，为此做好了各种各样的心理准备。
好在最后没用他干这么血腥的事，建木是神木，其种子功效也十分神奇，就好像明白他心意似的，在沈连星试探性地将种子放在给它预留出的凹槽里之后，种子外层的金色外皮迅速剥落，露出里面浅绿色的核心。
核心比外壳要柔软很多，还没等沈连星进一步观察，它的四周就又迅速生长出很多触须。上边盘住他肩膀，下头控制了义肢的零件，像是牵住木偶的细线似的，环环相扣，十分巧妙而精密。
在所有触须生长完成的那一刻，沈连星的脑子里立刻就多出了一种若有若无的玄妙联系，将他和他这条假胳膊紧紧地连在一起，已经完全可以当成是原装的来使用了。
甚至还有触感——缺点是零件损坏时也会疼，更换零件倒是没问题，根须会自动退开，很有灵性。
经过沈连星的细致观察，发现应该是只要不损坏那些根须，就不会感到疼痛，就好像它们替代了沈连星手上原先应该有的神经和皮肉似的。
无论这种改变到底是好是坏，对沈连星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
他现在只想见一见晏锦屏。

34 济世
被沈连星心心念念的晏锦屏，此时面前坐着一个仙风道骨的老头。
两人所处的地方风景秀丽，似乎是在山里，明明外头天气已经转凉了，可他们周围的山却没有要跟着入秋的迹象，气温也十分适宜。
远山叠翠，不知道名字的山脉一层挨着一层，其中果真是有一座湖。湖中心是个小小的湖心亭，石头的柱子朱红的顶，在一众青山绿水之中，颜色十分显眼。
湖水碧绿，几条长尾巴的锦鲤在其中若隐若现，时而浮到水面上，时而又沉到幽深的水底。
晏锦屏和老头就坐在亭子中央的石凳上。
两人面前是一张汉白玉雕的桌子，桌面上刻着棋盘，零星散布着黑白的棋子，看上去像是一局还没下完的残棋。
此地光线倒是并不昏暗，只是不知为何，所有应该存在于天上的东西，比如太阳月亮之类的，一概没有，让人摸不清楚光线到底是从何而来的。
天空呈现出一种雾蒙蒙的青色，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轻软的纱，使人看不清其后的真实面目。
“嗯……”老头个不高，他一只手轻轻搭在晏锦屏细白的手腕上，另一只手摸着一把长长的白胡子，思考了半晌，沉吟道，“不难。”
“那真是太好了，不愧是壶公。”晏锦屏松了口气，放下袖子，又问道，“需要我准备什么材料么？或者我让八宝给您打下手？有用得到的地方，您尽管说。”
竟然真的有办法，不枉他花费心力，请壶公前来诊治。
晏锦屏这是打算治治自己这个一步三喘的毛病。
既然答应了沈连星跟他一起去寻东西，便少不了要翻山越岭，经历一番磨炼才行。虽说表面上看不太出来，但像他现在这么个办点事就累得要死要活，出趟门回家就得休息的情况，别说寻宝，他们俩出门就得让人给一锅烹了，必须得想办法先解决了才行。
就算不能全治好，至少也得把身体调理到和正常人差不多，否则他还带着沈连星去找什么雪山，找什么食梦貘，根本就是去送死的命。
他虽不怕死，可也不想死得毫无价值。
这些天沈连星忙，晏锦屏也没闲着，他又去了一趟琅嬛阁，找了些可能用得上的资料——拎走榕灵一大捆书，代价就是把云童抵押在了她那儿，等什么时候事情办完了，什么时候拿书回来赎人。
出了琅嬛阁，晏锦屏转身又去找了壶公。壶公向来行踪不定，不太好找，只知道他时常会出现在街上替人看病，要找到他，很是费了晏锦屏一番功夫。
“这好办。”壶公笑眯眯的，老人脸上皱纹多，笑起来都堆在一起，几乎都要看不见眼睛了，很慈祥的样子，“若要根治，我没办法，只是调理而已，还是很简单的,不需要什么特殊的材料——只是晏老板应该知道我的规矩。”
壶公以前曾经化作普通郎中上街为百姓诊治瘟疫，多少年了，都没破坏过这个规矩。当然，这钱他自己也不要，收了之后就都分散给城中的穷人，也算作是好事一桩。
要请壶公出手治病，明码标价，不管是谁都得付出相应的价钱才行，而且说多少就必须要给多少，无论对面是谁，都从不打折扣，如今自然也不可能会为晏锦屏破例。
晏锦屏不缺钱，财大气粗地点头答应道：“您请讲。”
“——最近东边有窝小鸟快要化形，它们前两天吸收了帝流浆，正是收不住妖力，最脆弱的时候。”壶公显然正等他这句话，闻言话题一转，耷拉下来的眼皮里透出两股精明的神光，笑道，“我听说晏老板最近新收回来一串十八子，金刚菩提子串的，拿来驱邪防身再合适不过，不如就舍了给我吧？”
真正的奸商晏锦屏：“……”
他前天刚用两颗鲛珠从一个小妖精那儿换回来的十八子，自己还没来得及上手看一看，这老头哪儿得来的消息这么灵通？
然而毕竟是晏锦屏有求于人，现在什么都没这事重要。况且身体健康大事马虎不得，壶公说得轻松，他这毛病其实肯定不太好治。按理来说收他一串十八子已经是很轻的价格了，不算漫天要价。
晏锦屏便忍痛点头道：“行，那一会儿我出去了就找相禾给您送进来，十八子拿回来我就没动过，在他那儿收着呢。”
不知从哪儿吹来一阵清风，带起湖面柔柔的水波，撞在亭子底，又破碎折返，打碎了宁静的水面。
壶公闭着眼睛，高深莫测地笑道：“这事不急，可以待会再说。晏老板，你来客了。”
壶公是这壶中天的主人，他说来客，外面就一定来人了。
这大白天的，谁会来琳琅阁找他？
毕竟是在壶公的地盘上，晏锦屏的感觉没在外头时灵敏，直到被壶公提醒才发现来人了。他若有所感地抬起头来，看了看迷蒙的天。
天色淡青，还是朦胧的，上头连片云彩都没有。
“东家。”八宝软糯的声音忽然从四面八方传来，轻轻柔柔的，像隔着一层雾，好像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回音，“沈公子来找你啦。”
沈公子？沈连星？
晏锦屏看向壶公，对他道：“来的这人应该就是我说的沈家人，您看这……”
他还在和壶公交谈，不好直接走开，又不好让沈连星久等。壶公看出他的意思，便笑道：“正好，这样有趣的人，老头子也想见一见，晏老板不如请这位沈公子进来一叙。”
得了壶公首肯，晏锦屏抬头对着天道：“八宝，请沈公子进来吧。”
他声音不大，别说是隔着千山万水，就是离得稍微远点都不一定能听清，可外头的八宝和沈连星却都听见了。
八宝在外头安静了一会儿，又疑问道：“怎么进呀，东家，我不会。”
晏锦屏：“……”
“算了。”他对八宝的操作水平不太信任，毛茸茸的兔爪软乎是软乎，可干不了什么精细活，别再把人家酒壶打碎了，“你在外头等着吧，一会儿我出来带他。”
“哦。”八宝把头从酒壶上边收了回来，扭头对沈连星道，“沈公子，东家说他一会自己出来带你进去。”
沈连星站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神色莫名地盯着八宝看了一会，又把视线转向桌子上。
这房间很小，没有窗，像是在几间房的夹缝里硬凑出来的一个小空间，只够摆一张桌子，没有椅子，也没有其他装饰。
桌上只有一套酒具，浅青色玉的，杯壁做得很薄，形状十分优雅别致——可再别致，也掩盖不住那只是一把普通的酒壶和俩酒杯的事实。
“你刚刚……”沈连星犹豫着问八宝，“……是在跟酒壶说话？”
莫非兔子不是人，酒壶也不是人，所以他们俩就能聊到一起去？
酒壶精？
“不是呀。”八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天真无邪地道，“我在和东家说话呢，东家在壶里，说一会出来，带你也进去。”
沈连星：“……啊。”
原来是这么个壶里。
他仔细地端详了一下那把酒壶的大小，诚心发问道：“……我们两个都进去，会不会太挤了？”
“这怎么会呢！”八宝惊讶道，“东家那么瘦，你也……”
好兄弟好像确实没东家那么瘦，不过也不至于会挤吧？
“八宝，别胡说。”晏锦屏这时正好从酒壶里钻出来。他随手拍了一下胡说八道的八宝的后脑勺，嘱咐道，“行了，玩去吧，接下来我跟连星一起就行。”
兔子点了点头，蹦跶着跑了。
沈连星刚刚忙着和八宝说话，并没有看见晏锦屏，也没听见声音。他只不过一转脸，就见晏锦屏出现在了自己身后，奇道：“锦屏，你刚才是从哪冒出来的？”
“从这里啊。”晏锦屏随手指了一下桌子上的那个酒壶，向沈连星打了个招呼道，“好久不见，看来你这边的事情已经暂时告一段落了。”
他眼光很准，虽然沈连星特意带了露指的手套来遮住他那长相过于奇特的胳膊，但晏锦屏还是一眼就从他无意间露出的一点关节上瞄出了端倪。
男人露出来的那几根手指上缠绕着细丝，散发着新生的、稚嫩的建木气息，虽然不太明显，但仔细去观察还是能察觉到的。显然沈连星已经研究出了运用建木种子的办法，并且运用得很成功。
“是，差不多都已经解决了。”沈连星看着晏锦屏。老板今日穿了身孔雀绿的衣裳，衬得他肤色更加温润莹白。那一头锦缎似的长发竟不是随便找根带子系起来的，而是用了一根碧玉的发簪松松挽起，露出颀长光滑的脖颈，显得他十分……年轻而貌美。
虽然这样想好像有些不太尊敬，可沈连星实在是想不出第二个形容词来描述他身上那种独特的气质了。
是因为晏锦屏不是凡人么？他与沈连星见过的其他人都全然不同。
他是独一无二的。
白天的走廊比起夜间来讲不算长，两人很快就要走到尽头。沈连星又向晏锦屏解释道：“托老板的福，我这胳膊已经基本好全了，家主的病情也暂时稳定了下来，近几日应当不会有大变化，时间还很充裕。”
沈元思的死亡已经是板上钉钉无可逆转的过程，时间拖得越长，他反倒会更加痛苦。因此沈连星对这事早就已经接受了，看得很开，并不觉得如何——当然难过肯定还是有的，但一来沈元思现在还没死，二来在人前做悲痛欲绝的情状，既起不到作用，也没什么意思，只不过是平白让人看了笑话而已。
所以他只是轻描淡写地道：“等家主去了，我再回来就行。”
回来参与测试，当沈家的新家主。

35 残局
晏锦屏带着沈连星，推开里间的门。
里间没什么大变化，还和沈连星第一次来时一样，布置舒适而华丽。今日是白天，阳光暖洋洋地从窗外照进来，被窗框上的雕刻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
四处垂着轻飘飘的鲛绡，有人走过时带起微风，鲛绡就像是波浪一样层层掀起。晚上时看不太清楚，白天就明显多了，颜色深浅上也略有不同，叠出一种千变万化之感。
只是没有夜晚时那么明亮，也并不高，从窗外看出去，就是烟景城内普通的街景。
两人进了屋，此时还是大白天，李垂珠在前头看店，八宝不知道上哪玩去了，鹤女也不见踪影，云童是还在琅嬛阁里做他的除湿，屋子里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十分消停。
但能听见窗外行人谈笑的声音，所以也不算是非常安静。
也许是因为现在天凉了，或者纯粹是从舒适度上来考虑，晏锦屏常躺的那张美人榻的靠背上，搭着张雪白的皮。不知道是什么品种，是之前从来没见过的，能够铺满半张美人榻，毛长且密，看起来十分柔软暖和的样子。
“相禾。”晏锦屏这回只是来拿个东西，就没坐下。他屈指敲敲放东西的小木桌，发出点声音，召唤相禾道，“在不在？有事找。麻烦你把前两天换来的那串十八子取来，壶公想要，我拿去给他。”
相禾默默地掀开箱子盖，对晏锦屏点了点头，阴郁地看了沈连星一眼，又沉闷地把自己塞回了箱子里，全程一句话都没说。
这是沈连星第二次见着相禾，第一次只看见一只手给他拿路引，这下可总算是看到相禾长的是什么样子了，只是还没来得及细看，相禾就缩了回去。
沈连星：“……我哪儿招他了么？”
明明相禾是精怪，他才是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凡人，怎么一个两个看见他，都跟见了鬼似的？
——还不如见了鬼呢。
“那倒没有。相禾性格比较……内向。”晏锦屏替自己的伙计解释道，“他其实并非存心忽视你，平日里有客时他都是不出来的，最多只伸出一只手拿东西。”
今日能出来让沈连星看一眼他的正脸，已经是很拿他当自己人的表现了，不能说是不给沈连星面子。
“嗯。”沈连星也就是随便一说，并不会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他默默地脱下左手的手套放在一边桌子上，活动了一下手指。
他露出来的手掌上有许多精密的机关零件，牵一发而动全身，每一个动作都带动了几乎所有的零件运转。关节整体是球形，比正常人的要细上一些，强度只会更高。虽然不知道每个部件具体的用处，但运作起来看上去繁复，却又井然有序，有种异样的美感。
晏锦屏天材地宝见得多，人造的可仅此一个，再没第二家，看得眼睛都直了，十分想给他拆下来，仔细研究一下。
沈连星第一天来时他就想这么干了，只不过当时两人还不熟，没好意思提，眼睁睁地看着八宝摸到了，自己却没碰着，一直觉得很遗憾。
“你也可以摸一摸。”沈连星敏锐地看出他喜欢，体贴地建议道。
晏锦屏边好奇着，边听沈连星这话有点耳熟，在百忙之中抽空看他一眼。依稀总感觉这人好像也用同一套话来哄过八宝，疑心沈连星拿自己当兔子哄。可是他又实在好奇，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也上手去摸了一把。
管他呢。晏锦屏心道，反正他们俩也是互换过秘密的交情了，研究一下机关而已，这算不上什么大事。
相禾这时刚找到了晏锦屏要的十八子。他把头从箱子里冒出来，只看了他们俩半眼，就又默默地缩回了箱子里，还把盖子也给盖上了，欲盖弥彰得十分可气。
“……回来。”晏锦屏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沈连星的胳膊上，本来没觉得有什么。相禾一缩头，忽然发现自己和沈连星之间的距离似乎确实是有些太近了，他甚至能感受到沈连星的呼吸，一时间立刻全身上下都不自在起来。
为了掩饰这种不自然，他放下手，直起身子，叫住相禾，色厉内荏地道：“躲什么？我要的东西拿来了么？”
相禾没伸头，默默探出一只手，手臂一伸老长，远远超出了正常人类能做到的极限，隔着半个屋子，把十八子放到了晏锦屏手心。
他手掌心上也长了眼睛，眼皮耷拉着，一副非礼勿视的拘谨模样。
晏锦屏差点没让他这丢人怂样气笑了，挥挥手笑骂道：“行了，滚回去。”
相禾麻溜地缩回了手，用比伸手快好几倍的速度合上箱子盖，发出‘嘭’一声巨响。
晏锦屏：……
他养的这些个玩意，真是一个比一个更出息了。
倒是沈连星丝毫也不觉得尴尬，他就像没意识到相禾在想什么似的，还探头去看晏锦屏手里的东西，好奇道：“这是什么？”
“……十八子。”他表现得这么正常，晏锦屏就也强行忽略掉那一点若有若无的不自然，把十八子拿在手里盘了两圈，展示给沈连星看，“十八种菩提串的，正中间这颗看到了没有？正经的金刚菩提子，是难得一见的好品相……我自己都还没摸过两下呢。壶公可真是会挑。”
他也用不着这东西防身驱邪，只是倒腾这些玩意时间久了，哪有不喜欢的，晏锦屏自己本身又是个爱研究新奇东西的性格，刚到手就要转手送人，未免有些不太舍得。
“行了。”晏锦屏又道，“东西也拿到了，我带你回去，也一起见一见壶公。”
沈连星：“……等等，去哪儿？”
晏锦屏理所当然地道：“壶里啊。”
他随即又想起来沈连星应当不知道壶中天是什么东西，便给这凡人解释道：“你忘了？我刚刚就是从酒壶里出来的。那里头住着壶公，是位医者……另外它虽然看起来像是个酒壶，其实里头另有仙境，我们称之为壶中天。”
所谓‘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人们多用其来描述美酒，殊不知这世间真有壶中境，虽无日月，但其中自有一派广阔天地，山川河流，并不比壶外的世界逊色多少。
原来是这样。
沈连星想到那小小的玉酒壶，觉得自己对于法术的理解又深刻了一层。
……
晏锦屏再回到壶中天时，壶公正捻着一枚黑色的棋子，若有所思地看着桌面上的残局，似乎正在思考着下一步应该走在哪里。
“壶公。”晏锦屏把十八子递给他，“东西我取回来了，这位是沈连星，是我的……朋友。”
沈连星挑起眉毛看了他一眼，也笑道：“壶公。”
怪不得叫壶公，这位老人仙风道骨的，看起来当真有些壶中仙人的气质。
“嗯，回来了。”壶公毫不客气，从晏锦屏手里接过十八子放进怀里，随即招呼他俩过去，沉思道，“正好，你们也来看一看，这局棋，下一步应该怎么走？”
不知道为什么，晏锦屏只是扫了一眼棋局，就站在原地没动弹。只有沈连星顿了顿，凑过去和壶公一起研究。
他棋术不错，只看了一眼，便看出黑子这已经是必输的局面了。
考虑到壶公手里现在拿的就是黑子，他犹豫了一下，委婉道：“这，晚辈棋艺不精，不太擅长这个，不过下棋一事，输赢也没那么重要，最重要的是随心……就好。”
言下之意反正都要输了，随便下下就行。
壶公不知道听出来没有，又捻了两下棋子，把黑子扔回袖子里，叹了口气，道：“说的也是，两位还是先请坐吧。”
晏锦屏这时没等他说，已经先坐下了，沈连星因为刚研究了棋局还站着。他行走起坐间，袖子不小心带过桌上的残局，本以为要扫掉一两颗棋子，结果棋子却都一动没动，反倒是他的袖子，竟然被挂在了棋盘上。
沈连星抬了两下胳膊，没抬动，把袖子从棋盘上摘下来，奇道：“咦，这棋子和棋盘原来是一体的么？”
本以为是晏锦屏和壶公刚下过的残局，现在一看似乎就是装饰，本来就是一块石头上雕出来的。
那这棋局还有什么好研究的？
“小儿懂么？”壶公做高深莫测状，教育他道，“我这棋盘，叫做落子无悔。但凡下上去的棋子，就再也不能拿走了的，取个无悔之意。”
他意味深长地道：“毕竟人生在世很多事，都是没有回头路可走的，人都得对自己的选择负责。不是么？”
老头年纪很大了，一把花白的胡子拖了老长，讲起这些似是而非的道理来，真有那么几分醒世名言的意思。
“原来是这样。”沈连星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也不知道是信了没信，摸了摸棋子，果然没推动，“的确深奥。”
“听他胡扯。”晏锦屏终于动了。他转过身告诉沈连星，“他前些年跟人下棋输了，想悔棋，人家不让，他干脆把棋盘整个全固定了跟人置气，我拿不走，你放不上去，大家谁也别想赢。”
他虽然背过了身，却没特意压低声音，壶公听得一清二楚，在他俩身后吹胡子瞪眼，仙人气息荡然无存：“……你还想不想要你的药了？！”
“哎，您快别这么说，哪能不要呢。”晏锦屏立刻转回来，无缝衔接挂上一脸漂亮又无辜的微笑，“壶公悬壶济世、医者仁心，想必是不会放我一人忍受病痛折磨而坐视不理的……是吧？”
壶公：“……”
刚才还不是这态度呢，生意谈成了就变样，这人好生不要脸。

36 竹叶
壶中不知岁月几多，总之壶里的世界，一向是这样悠闲自在的。
几人聊天时，便有清风徐来，带来隐隐的清香，应当是山里植物的味道。
有条锦鲤破开莹绿的水面一跃而出，又很快掉回湖水里。这湖里的锦鲤尾巴都长，甩出的水花极大，有一两滴溅到沈连星的脸上，从他侧脸滑落下来，一直落到嘴边。
沈连星伸手摸了一把，用手背抹掉那点水珠，只觉得入手触感不太对，便放在鼻子下面闻了一闻，又轻轻用舌尖舔了一下。发觉入口醇厚，这才确定这点水珠不寻常之处在哪里。
那湖里装着的竟然不是湖水，是上好的美酒。
而且尝起来好像还是竹叶青，怪不得是绿色的。
只是不知被人施加了什么法术，虽然几人离湖面很近，却也闻不到酒香，不至于被美酒浓郁的味道打扰。
“难得今日壶公也在。”晏锦屏刚拍了一波壶公的马屁，这时顺势又道，“不如替连星也看上一看，我们之后出门行事，也好放心。”
沈连星现在看起来身强体健的，谁知道改造了身体之后会不会有什么隐患。左右现成的神医放在这儿，不用白不用，晏锦屏计划得很精明。
壶公收了他的东西，又被他一通吹捧，很难拉下脸来拒绝他的要求，于是哼了一声，对沈连星伸手道：“胳膊拿来。”
沈连星很真诚地问：“要左胳膊还是右胳膊？”
“你说呢！”壶公没想到他竟然会问这种问题，瞪着眼睛道，“我是要给你把脉，你左手那根木头上边有脉可把么？”
……自从他悔棋不成反耍赖的往事被晏锦屏无情戳穿之后，这老头好像就不再端着仙人的架子来那一套了，说话做事都更活泼了些，比起深不可测的神仙，更像是家门口寻常可见的小老头儿。
不过这样也挺好。沈连星把右手放在桌子上，想道，这样看起来，他也更有‘活’气儿了，传说中的那种仙人虽高洁，凛然不可侵的样子，但要真在现实生活中遇到了，应该没什么人会想要和他们相处。
仅从他自己的角度出发，如非必要，沈连星并不想和话本里那些断情绝欲的所谓仙人们打交道。
由此看来，那些冷漠无情的角色，还是脱胎于人们的想象居多。
似乎这样就能把神仙和凡人区分开来似的，不知道创作那些形象的人们到底是图什么。
期待神灵高高在上，又期待神灵能看到自己的苦难，不觉得有点矛盾么？
“唔。”壶公别的不提，医术是没得说。他将手指搭在沈连星手腕上，没过一会儿就有了结论，捋着胡子道，“这位沈公子身体很健康，没什么大问题，放心好了。”
这就是建木的种子对他身体没什么影响的意思了。沈连星和晏锦屏同时松了口气。
“……别忙，我还没说完。”壶公说话大喘气，犹豫了一下，又道，“你的身体……不如说有点太健康了。我能看看你的左手吗？”
他其实从晏锦屏那只是把沈连星的事情听了个大概，其他一些涉及到隐私的东西，就算沈连星本人不在意，晏锦屏也不可能什么都和壶公说。
因此，壶公只是大致上知道沈连星把建木的种子安在了身上当自己的胳膊用，真等沈连星脱下手套，见到实物时，他还是小小地惊讶了一下。
他用干枯的手指摸了摸那些小小的根须。它们看起来不起眼，实则却十分有弹性，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似的，就像是一个个小小的起伏着的脉搏……
看来刚才壶公说他左手没脉可把，也不全然是对的。
沈连星还没说话，晏锦屏倒是先发问了，他往前倾了倾身体，有些关注地问道：“原来您还会看这个，可看出了什么不曾？”
纵然一直没表现出来，但一来沈连星与他渊源颇深，还是得了他认可的友人，二来……受沈连星的那几块玉的影响，晏锦屏总是要情不自禁地多关心一点沈连星。
这种感觉很微妙，仿佛只要沈连星在场，晏锦屏的心神都会受他牵引。
奇妙，不过并不讨厌。
“这些木头机关之类的东西，我虽然不懂。”壶公跟他们胡扯归胡扯，涉及到治病救人的领域，还是非常严谨的。
他表情认真起来：“不过建木说到底也是植物，它和妖藤并没有本质上的不同。既然是活物，我就能从中试探出一二端倪。”
“种子的使命就是帮助本体繁衍生息，为了让自己的生命延续下去，种子会尽一切力量来确保宿主的生命安全，按理来说这应该是好事，可……”
毕竟是与宿主共生的另一个活物，今后会不会再出什么问题谁都难说。
这就是壶公能力范围之外的东西了，于是他思考了一下，向沈连星建议道：“如果你担心，我可以给你配点药，抑制一下种子的生长，让它们不那么活跃。你看这样如何？”
医毒不分家，他能配置治病救人的良药，自然也能配置出让植物收敛活力的药物。至于会不会影响到沈连星本人，这倒不是什么麻烦事，壶公一届仙人，还不至于连这点小问题都解决不了。
沈连星没答应，谨慎地问道：“……会影响我行动的灵活么？”
“正常生活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壶公不知道他问这个是什么意思，如实回答道，“不过确实是会比现在稍微迟钝一点，不明显，一般看不出来。”
“……还是多谢您了。”沈连星闻言长出一口气，摇头笑道，“我现在这样就行，暂时不劳烦您再帮我开药了。”
对于他来说，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的东西有很多……壶公不能理解，他却也不想解释。
晏锦屏倒是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毫不意外地插话道：“壶公，那您看我这边的问题？”
“啊，你的药在我这儿。”壶公正在皱眉思索如何再看看沈连星的情况，晏锦屏一出声，好像才想起来有他这么一号人似的。
他往怀里掏了掏，掏出一个小玉葫芦，葫芦口用软木塞着，看材质是和外头的酒壶差不多。
壶公把小葫芦交给晏锦屏，嘱咐道：“每月月中时吃一颗，可以护住心脉，保你行动如常。只是你这毕竟情况特殊，马虎不得，还是多注意，尽量少做伤身体的事为好。”
毕竟晏锦屏是真有伤，就算用药压下去了，保不准什么时候可能被刺激到，还是得小心为上。
晏锦屏接过葫芦晃了晃，没听见声音。这葫芦个头不大，单从外表上看起来似乎装不了多少东西，不过显然壶公既然配了药给他，就不会不考虑到这个问题。
“我配了很多，够你吃个五十年了。”壶公慢悠悠地道，“记住啊，一个月一颗，吃多了没用，专门为你配的，别人吃了也没用。”
……这么多？
这是晏锦屏没想到的，他有点惊讶地看向壶公，老头已经又把他那颗黑棋子掏了出来，研究起那局残棋。
晏锦屏又再次向壶公郑重地道谢。
“多谢壶公。”他道，“壶公妙手回春，乃神人也，在下感激不尽。”
壶公头也没抬地冲他们俩挥挥手，盯着棋盘，意思很明显：东西拿到了，赶紧各回各家，别在这儿耽误我下棋。
许多事不必多言，晏锦屏也承了他这份情。
两人向壶公道别之后，出了壶中天，回到了琳琅阁。
直到又踏上琳琅阁的地板，沈连星看了桌上的酒具一眼，还是没什么自己刚去这酒壶里闲逛了一圈的实感。
正好有两个酒杯，晏锦屏看了看，便拎起酒壶在手里晃了两下，没什么顾忌地倾斜壶身，将酒杯斟满。晶莹的酒液流淌进杯子里，是碧绿带点微黄的颜色，看起来就像是那壶里的湖水。
醉人的酒香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沈连星：“……你动这壶，壶公他老人家不会被晃晕么？”
“放心，壶只是一扇门而已。”晏锦屏把其中一个酒杯递给他，自己喝掉了另一杯酒，轻声道，“壶里的世界，其实并不在壶中。”
沈连星接过酒杯，又问道：“和壶公下棋的人是谁？竟把他逼得那么困扰。”
晏锦屏已经把酒喝完了，他看看沈连星好像又大有想听故事的意思，于是身体一歪，靠在了一边的墙上。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烂柯山。”他轻声道。
以前有个人上山砍柴，途径一个山洞，砍柴人便好奇进去看看。发现是山洞里有好几个小孩正在下棋，砍柴人被他们精彩的棋局吸引，于是停下旁观了一会儿。
其实对于砍柴的来说，他只是看了几眼，甚至都没有看完一整局棋，但当他回过神来想要下山时，放在旁边的斧子，木头柄都已经腐烂了。
砍柴人摸不着头脑，下了山，却发现山下已经经历了一番沧海桑田的变迁，自己认识的人都变成了历史，只有他自己，还保留着上山时的那个样子。
“后来那座山，就叫做烂柯山。”晏锦屏道，“为了……纪念这件事，还有这个砍柴的倒霉蛋。”
沈连星明白了：“所以和壶公下棋的，就是山洞里那两个小孩？”
晏锦屏笑道：“是啊，人家是好几个人，每天闲着没事就在那山洞里下棋玩，棋艺自然比壶公那老头精湛不少。谁知道他还非得要拉着人家下棋，快输了就反悔，一把年纪为老不尊，丢人。”
虽然是这样说，不过晏锦屏的声音里还是含着笑意的。
沈连星也失笑，一口喝掉酒杯里剩余的酒液。
酒味甘冽，带着竹叶的清香，余韵绵长。

37 添衣
壶公已经离开了烟景城。
他来此地，只是受晏锦屏之托，来帮他看一看病，现在病看完了，他自然也该走了。
要想重塑心脏，晏锦屏有四个地方要去。
他得上雪山，从山脉里刨出从亘古燃烧至今的净火；要寻食梦貘；要取无字碑守灵人的心头血，还得爬上天顶山，从层叠的云中找酒喝。
这些事虽然难，但也不得不做，只是总得有个先后顺序，晏锦屏和沈连星把几个选项列举出来，权衡了一下，最终决定还是先去雪山靠谱一点。
毕竟对于现在的他们俩来说，手中掌握的大雪山资料是最多的——虽然多半没什么用，不过也聊胜于无了。
极北之地罕有人至，除了妖兽之外，几乎没有任何活物能够在那里生存。
有雪山，漫长山脉绵延千里，遍布整个北方冰原。一年有四个季节，分别是冰冷、寒冷、极冷、严寒，一年四季都从山上往下刮剔骨刀一样的冰风，能从三层貂皮外一直剐进人的骨头缝。
只是雪山虽多，却大多数都没有名字。
只有人才会在意名字这种东西，妖兽只知道这里的雪地下有没有空洞，踩上去会不会死，能不能找到食物。
由于这几个问题的答案分别是有、会、不能，所以这地方的妖兽也不多。
此地从没人去，自然也没人有那个闲心给它起什么别致的名字。
距离烟景城，大约有八千里。
山高路远，条件恶劣，真要去那种地方，少不了还得做一番准备。
至少要等到这个月中，晏锦屏吃了第一颗药才行。
于是这几日，琳琅阁里又悠闲下来，除了李垂珠每日照常出去看店，其他人全都又恢复了往常无所事事的状态。
左右沈连星平时也是居无定所，哪儿方便就住在哪儿，并不往本家跑。所以他这几天就干脆呆在了琳琅阁，晏锦屏让八宝给他收拾出一间空房，就这么直接住下了。
“老板考虑不考虑雇我在这干活？”沈连星有天开玩笑道，“打杂跑堂谈生意，在下什么都会做。”
“行啊。”晏锦屏递给他一把钥匙，也跟着笑道，“那今天晚上八宝的活都给你做——这是琳琅阁的钥匙，你拿着它，不管开哪一扇门，门后都能直接通向这个房间，就不必再费事去前院找李垂珠了。”
晏锦屏这些天教了沈连星一点袖里乾坤的诀窍，虽然还不算熟练，但放把钥匙是没问题的。
他本意是开玩笑，结果当天晚上，沈连星真的去替八宝点了阁里的蜡烛，吓得兔子制止不成，眼泪汪汪地跑来问晏锦屏是不是自己哪儿做得不好，东家找人来替它了。
八宝错了，八宝可以改的，东家千万别不要八宝呀。
晏锦屏哭笑不得，连忙把勤快的沈连星劝了回来。沈连星没事干，好像还觉着怪遗憾的，顺手又在屋里挽了几张鲛绡。
鹤女没那么大心理压力，见到有人替自己干活，而且此人还是俊俏的沈郎君，高高兴兴地接受了，转身还端了一碗热腾腾的烤脑花来，问沈连星要不要吃。
沈连星：……
他看了看那碗半透明状、绝不是人间动物能拥有的、内容相当可疑的食物，思虑再三，还是婉拒了。
“多谢好意。”他笑道，“只是我现在还不饿，恐怕无福消受了。”
“哦……那好吧。”鹤女表情很遗憾，挖了一大勺脑花塞进自己嘴里，鼓着腮帮子走了。
女孩纱裙下摆晃悠悠的，很轻盈的样子。转过身时，袖子和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露出袖口沾上的一点不怎么和谐的暗红痕迹。
像是飞溅上去的干涸血滴。
……幸好没要。沈连星暗自松了口气。
趁着晏锦屏等月中的这几天，沈连星又抽空给书虫做了个跑轮，书虫们都十分喜欢，每天排着队上去跑步，一边跑一边朗读话本，读出来的声音都断断续续的。
几天下来，各个练得声如洪钟、中气十足，直把个缠绵悱恻的话本子全读得慷慨激昂，活活讲出了千军万马战场厮杀的气场。
晏锦屏有幸旁听过两耳朵，直把自己听得怀疑人生，拿起书虫来查看了好几次，好确定自己听的是《龙君的逃跑小娇妻》，而不是《兵器谱》、《九子斗法图》什么的。
书虫们靠着自己的一技之长，很快就和琳琅阁里的人混熟了。它们也不爱全都挤在一个破鸟笼子里头住着，于是选了个代表出来，托相禾给它们找了个衣柜当成新家。
相禾跟人交流不行，跟这些小动物倒是相处得很好，自然是很乐意帮忙。况且琳琅阁里的东西都是他在整理，请示过晏锦屏之后，找个柜子只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于是书虫们白天的时候就趴在衣柜里歇着，到了晚上就钻出来，找个没人的地方，围成一圈继续‘故事交流’。
有时候还带上八宝和李垂珠——八宝两眼放光地听，李垂珠是捎带手的，趴在一旁睡觉，也不知是听进去了没听进去。只有讲到故事激烈的地方，她才会把耳朵尖转一转，稍稍抬起一点眼皮。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沈家年轻的天才继承人又把那装书虫的鸟笼拿走做了一番改造，安了两个铜制的小鸟。
小鸟制作工艺十分精细，羽毛眼珠无一不真，但没有上颜色，木头是木头金属是金属。翅膀大展着，透过细细的骨架可以看见里头精巧的机簧，活灵活现地踏在笼子里，随着机关的拧动，可以做出摇头、振翅之类的动作。
他拿这东西跟晏锦屏换了一截上好的紫竹，削了根笛子，转手就又送给了晏锦屏。
晏锦屏：……
他默默地收下了东西，这次什么都没回。
明明没收到回礼，沈连星却好像目的达到了似的，心满意足不再折腾了。不知道这位爷每天心里到底转的是什么念头。
晏锦屏怀疑他纯粹就是闲的。
琳琅阁夜里会来许多奇特的生物。
有几个小精怪是常客，总会带着些药材。从不知道哪个山头采的灵芝，到长得像是婴儿舌头一样的红色果实，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甚至有一回，他们还领了一个梳着冲天辫的小娃娃进了琳琅阁。
小娃娃看着好像只有两三岁，刚会走路的样子。穿着红肚兜，光着屁股，右手手腕上拴着一根红绳，正被牵在领他来的那个小妖精手里。
他好像不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很好奇地去抓那些飘来飘去的漂亮鲛绡。没抓住也不闹，左右看了看，哒哒哒地跑到路过的沈连星旁边，‘吧唧’一下抱住了他的小腿，笑得只能看见两颗小乳牙，看不见眼睛，‘啊啊’地把脸贴在他腿上，蹭了沈连星一裤子口水。
……晏锦屏还干拐卖人口的生意？
沈连星拎起小孩研究了一下，除了这是个小男孩之外没研究出来别的。他又看了看一脸期待地看着他的小妖精，问他：“……你们从哪儿弄来的这小孩？”
小妖精经常来，这几天也对沈连星很眼熟了，知道这位是晏老板的客人，便笑着对他道：“沈公子，这是我们从山上采来的呀，百年老山参，看这个头，差不多能有五百岁了呢，品质很好的。”
百年老山参悬在半空中蹬腿，见到俩人都看他，对着他俩嘿嘿直乐，吐出一个晶莹剔透的口水泡泡。
看起来不是特别聪明的样子。
沈连星顿了顿，回头问晏锦屏：“……这个，琳琅阁也收？”
“不收。”晏锦屏正在逗着笼子里的机关假鸟玩儿，来回拧着机关，试图从那些个齿轮的转动里找出小鸟运行的规律，头也没抬，早就听见了他们几个在说什么，“开了灵智的，我们不要。”
他笑眯眯地直起身子，招了招手，让沈连星带着人参娃娃和小妖精过去，接过了小妖精手里的红绳，递给等在一旁的八宝，嘱咐道：“给人家送回去，记得到地方了把红绳解下来。”
又捏了捏小娃娃软乎乎的脸蛋，笑道：“下回急着跑快点儿，别再让人抓住了。”
人参娃娃也不知道是听懂了没听懂，把手指头塞进嘴里啃了半天，懵懂地点了点头。
“啊……”小妖精很遗憾的样子，“老板原来不收呀，那白抓了，这么好的山参很难得的。”
“人家几百年才修出灵智，也不容易。”晏锦屏笑了笑，拍拍小妖精的肩膀，又道，“对了，你来得正好，麻烦你帮我通知一下大家，我要出门几日，琳琅阁夜间不开门，从明天起晚上都不必再来了。”
晏锦屏开这琳琅阁十年了，夜间生意从没正式间断过，最多就是停个一两天休息，这还是头一回正式公告歇业，小妖精有点惊讶地点了点头，问道：“那您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呀？”
“可能五六日，可能半年。”晏锦屏靠在美人榻的那张白色毛皮上，衬得整个人都有些慵懒。他笑吟吟地挑起眉毛，话是对着小妖精说的，眼睛却看着沈连星，“也可能一去不回，怕不怕？”
小妖精摸不着头脑，小声关切道：“那老板要注意安全，早点回来呀。”
“需要我做什么准备么？”沈连星隔着半层垂下来的鲛绡与他对视，表情也没变一下，问道。
“有。”晏锦屏收回视线，不再试图从他的眼睛里找出别的情绪。
“极北苦寒，你收拾东西时，莫要忘了多添几件衣裳。”

38 常青
晏锦屏端着一杯茶水，郁闷地叹了口气。
温热的气流很快在空气中化作一片白雾，遮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今日和平常的装扮有细微的不同，衣服多穿了几层，腰带好好地系在腰上，脖子上围了一圈细软的白狐裘，衬得人更加肤白如玉，在阳光下看起来几乎在发光。
茶水澄澈，明明是刚从茶壶里倒出来的，却没什么热气，温温吞吞的，而且温度还在缓慢地下降当中。
久不出门的晏老板把马上就快要彻底凉下来的茶水一饮而尽，随即表情更郁闷了。
不知道是不是报复他不给自己面子，壶公给他配的药苦得离奇，晏锦屏昨天晚上吃了一粒，那药丸入口即化，从舌根一直苦进喉咙里。味道之古怪，回味之悠长，一直到现在都还顽固地扒在他的舌头上徘徊不去，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丧心病狂。
在这种惨无人道的味觉摧残下，就连微苦的茶水，他几乎都只能品出回甘来了。
莫非此事一日不解决，他就每个月都得吃上一回这玩意吗？这可不太妙。
晏锦屏这人毛病多，总会纠结很多奇怪的事。就像他能面不改色地熬过剜心之痛，哪怕是被自己一直庇护的人们背叛，也没多说一句废话。
可是他又怕苦怕得出奇，甚至本来只有七八分的干劲，都被‘不想吃药’这一条念头提到了十分。
早一天重塑心脏，就能早一天摆脱这反人类的药丸。
晏锦屏十分坚定地想道。这事还是得趁早干。
沈连星坐在他对面。他也穿得很厚实，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不过没喝，只是拿在右手里，默默地把杯子转了几圈，似乎是在感受茶水带来的那一点温热。
“还苦？”他问晏锦屏，“我这还有糖，要不要？”
“……不用了。”晏锦屏很有骨气地拒绝他，“不过是一点苦而已，算不了什么，我还不至于连这点苦都吃不了。”
沈连星没说话，默默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奶糖，推到晏锦屏的眼皮底下。
晏锦屏：……
他把奶糖剥开了皮，塞进嘴里，一边感受带着奶香的甜意在舌尖扩散开，一边愤愤地想，哄小孩玩呢么？这可真是成何体统！
成何体统的沈连星偏过头，压抑着笑意，咳嗽了两声。
两人现在所处的地方在雪山脚下，是离雪山只有几里地的一座城。
城叫常青。
常青城规模不大，人口数目也不多，不过所处的位置比较好，在交通要道附近，所以也算得上是比较繁荣的一处城池了。
晏锦屏也是第一次来，因为这里是近一百年才新发展出的城市，上一次他来时，雪山脚下还没有常青城呢。
凡人，凡人虽然生命短暂、身体脆弱，可又像烧不尽的野草。哪怕条件再险恶，只要还有一线生机，他们便能牢牢地抓住，在此处落地生根，开出花来。
因为挨着很大一片雪山，所以常青城虽然名字叫做常青，可城里的温度极冷，热水倒出来，很快就会变成冰水，植物也全都是好活耐寒的品种，而且不多，稀稀落落的。
幸好不知为何，明明常青城离雪山不远，但它还是要比雪山暖和很多，至少还在能够居住的范围内，不至于当真千里冰封、杳无人烟，让两人还能有个修整准备的地方。
沈连星和晏锦屏一路走来，在城里见到的那些里三层外三层穿着厚重棉衣的，都是路过的商人。
常青城本地的居民可能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环境，耐寒，着装打扮都是别处普通的过冬装备，并没见多穿到哪里去。
也不像是偶尔才来一次的外地人，在常青城里的每一天都缩着脖子苦着脸，恨不得能直接抱着火盆睡觉。一旦在这里的事情办完了，就像逃难一样，赶紧离开大雪山下的这座冬城。
虽然就在山脚下，但常青人从不去雪山。
倒也不是因为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只是没有那个必要。常青人的生产生活基本上依赖于手工制作，偶尔会去城外一片很大的湖泊捕鱼，雪山里除了雪什么都没有，当然也基本没人去了。
湖泊名叫若来湖，‘若来’在他们当地人的语言中，是‘坚冰’的意思。
湖如其名，湖面上覆盖着一层很厚的坚冰，捕鱼时需要先拿工具在冰上凿开一个孔，再放特制的渔网下去，这期间还需要有人用一根长棍子不停地搅拌湖水，否则很快又会结冰，把湖面和渔网都冻在一起。
反正人也不多，而且常青城人没什么别的野心。他们就这样生活着，简单而朴素地劳作，就已经基本上足够满足自己的日常需要了。
总体上而言，这是一座淳朴又安逸的城池。
其实晏锦屏也没怎么来过大雪山，毕竟他虽然不怕冷，但他经常很忙，大多数时候都没什么闲逛的心情。雪山里物资匮乏，没有他当时需要的东西，哪怕是路过，他也只是远远地望一眼，看看那些雪白的山尖，就转身走了。
只是普通的山和普通的雪，这些他也都在别处见过。如此想来，雪山确实也没什么好看的。
而且晏锦屏总觉得，在他仅有的几次路过北境的经历里，雪山的范围……好像并没有现在这么大似的。
不过晏锦屏当初只是随意地朝那边一瞥，并没有详细地观察过。而且毕竟已经百年过去，经历了一百年的变迁，这地方有了什么变化都不稀奇。
就像是这常青城，不也是在这百年间新兴的一座城池么？
不过区区一百年而已，物是人非、白云苍狗，就是这么容易的一件事情。
像风将砂砾吹来吹去。
两人所处的位置是常青城中央位置的一座小茶楼。说是茶楼，其实整个常青城里只有这么一家能住客的建筑，因此它也兼具了酒馆、客栈的工作。
现在是中午，二楼没什么人，从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就显得格外明显。
沈连星和晏锦屏听到脚步声，一起转过头，先是看见了一个乌黑的脑袋，随后来人整个地从楼下走了上来。原来是两人进门时，看到的算账小姑娘。
“二位客人好啊。”小姑娘穿着绣花的衣裳，头发上编了很多细细的辫子，上面夹着假花。她手里拎着个大铜壶，应该是来添水的，人还没到，问好先至了，清脆地说道，“客人是第一次来常青城吧？”
天冷，晏锦屏懒得动弹，而且他腮帮子里还有一块奶糖，不方便说话。于是他只是斜靠在窗前，捧着茶杯暖手，对小姑娘点了点头，笑了一下。
沈连星看他一眼，贴心地接过打探消息的活。
“姑娘好。”他斯文有礼地问道，“姑娘是常青本地人？”
这是废话，一看就看得出来的。在常青城开店的，不是常青人是什么？
而且常青城人肤色偏黑，而且不论男女，身高大多数都比烟景城人高出一截，这小女孩虽然看脸年纪不大，却已经和沈连星的肩膀一样高了，显然是土生土长的常青人。
“不用姑娘姑娘地叫啦，我的名字叫兰朵。”小女孩毫不怯懦，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道，“我是这家店老板的女儿，客人如果是第一次来常青城，有什么不明白、想知道的事情，都可以问我。”
兰朵是这边女孩常用的名字，两人也有过了解，明白它意思是春天里，枝头上绽开的第一朵花。
是个好听的名字。
常青人向往春色，十个女孩里就有一个叫兰朵，全靠姓氏区分，好在本来常青的人也不多，不至于太过混乱。
这个地方真是有趣，明明天寒地冻的，城却叫常青，就连人们的名字，都是与春天有关。
“两位来得巧。”小女孩麻利地给茶壶添了刚烧好的热水。她皮肤颜色偏一种健康的黑，一笑就显得露出来的牙格外地白，“今晚是我们的常青节，如果没什么特别要紧的事情，欢迎两位客人出城来参加。”
“常青节？”沈连星饶有兴趣地将手肘架在桌子上，单手撑住脸望向小姑娘，“是你们这儿特有的节日么？”
他生得眉目俊秀，专注看人时，很容易给人以两个人其实已经很熟了的印象，不自觉地就会对他放下一些心防。
兰朵只有十三岁，不过他们这个地方的人都早熟，基本的审美水平已经有了。
她情不自禁地脸红了一瞬间，随后清了清嗓子，介绍道：“是呀，今天晚上，城里的人都会去若来湖上，我们要在冰面上点起巨大的篝火，然后围着篝火跳一整个晚上的舞。”
“不过其实大家也不知道的为什么要过这个节日。”兰朵又道，“本来每个节日都应该有个故事的，可是城里的大家谁也说不清楚，究竟是为什么要过常青节呢……总之，现在就主要就是图个热闹而已。”
“你们会来吗？”小姑娘十分热情好客，满怀期待地邀请道，“很热闹的，有酒肉，还有姑娘们会唱我们这边的歌。”
“好啊。”沈连星看看晏锦屏，两人都对这个节日有些兴趣。来都来了，也就不急于这一时，于是他答应道，“晚上我们会去的，需要再带什么东西吗？或者是穿特定的服装？”
“不用的。”兰朵摇摇头，笑道，“没有那么多规矩，常青节是快乐的节日，不管是以什么形式，大家只要一起庆祝就好了。”

39 篝火
晚上，常青城里的人们果然在城外架起了巨大的篝火。
湖面上有一座规模最大的，用原木围着。湖边还有另外四座篝火，规模要小一些，将中间的篝火围起来，形成一个圈。所有的火堆旁边都堆着酒坛和食物，是城里的居民们从自家搬来的。
这是整座城池的节日，是大家一起庆祝的时刻，因此没有人会在这件事上吝啬。
常青城里的人口不多，不过看现在湖面上的这个数量，恐怕是能来的基本上全都来了，甚至包括了很多路都走不稳的老人和孩子，被各自的家人搀着。
常青很少有这样热闹的时候，青年们大多数手里抱着柴完善篝火，小部分在检查冰面。女性则有些领着孩子，有些在准备食材，另一些年纪稍小的，跑来跑去地在篝火旁边铺满了毛皮缝制成的坐垫。
——这地方实在是太冷了，即使大家穿得很厚实，也肯定不能直接就坐在冰面上，否则非把人冻出点什么毛病不可。
沈连星和晏锦屏两人这回又是借了阴兵的道来的，只是麻烦些，在八荒外周转了一下，花了不少时间。
他俩在客栈里休息了一下午，天色黯淡下来时才往城外走，到若来湖上时天正好完全黑了，篝火还没点起来，围了一圈的火把，四处都是忙碌的居民。
出门的时候也没看见兰朵，小姑娘可能是提前先来了，在店里一楼柜台上摆了个‘事出’的牌子，连个看店的伙计都没留，看得出来这边民风淳朴，只离开一晚上，也不担心会出什么大事。
等到东西都准备得差不多了，人群也都逐渐簇拥在了一起，常青城的人们各自和自己亲人朋友坐在一堆，整体上是围着中间的柴堆，应该是有表演，大家都在等着。
等到所有人都坐下了，周围杂乱的谈笑声自动低下去，成年人手里全都端着酒碗，互相之间小声地交谈。小孩子则是依偎在家长的身边，手里抓着糕点，已经提前开始吃上了东西。
沈连星也拎了两个垫子来，选了一块不是特别前排，但也离中间不远的位置，拉着晏锦屏一起坐下，饶有兴致地和常青城的人们一起望着还没有点燃的篝火。
不知居民们是在等什么？
兰朵只说了今天晚上有庆祝节日的宴会，可没说具体是个什么流程，他们俩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大家的等待很快就有了结果，在几个青年的护送下，一个老人从人群外围慢吞吞地走了进来。
这老人头上戴着高大的头冠，全由铜片组成，铜片上錾刻着祥云和也许是鸟的东西，头冠下垫着红色的头巾。衣服也是特制的红色袍子，领口和袖口却是纯黑的，在四周火把跃动的火光之下，头冠反射着热烈的火光，显得庄重又神秘。
由于老人身上的装饰太繁杂，再加上外表上关于性别的痕迹已经被岁月侵蚀得差不多，令人有些看不太出来性别。晏锦屏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才勉强从一些细节的地方认出，这应当是一位年迈的女性。
她的年纪已经很大了，眼睛周围的褶皱多得像是龟裂的黄土。明明带着笑容，翘起的嘴角皮肤却还是无可避免地曲折下来，松弛的皮肤和鼻翼两侧蔓延出的纹路交缠到一起，四周散布着棕色的斑。
老人站在篝火前，手里拿着一根手杖。手杖末端是个金属环，环上栓了很多铜铃铛和彩色的布条。
她的手不是很稳，手杖来回地晃动，铃铛正在叮叮当当地乱响，彩条随着风纷飞，给这片空地营造出一种神秘莫测的氛围。
“那是我奶奶。”兰朵不知道从哪钻了出来，她也换了身和老妇人差不多的衣服，红黑相间的，穿在老人身上是庄严肃穆，穿在她身上就是活泼可爱。
她手里端着两碗酒，送给了晏锦屏和沈连星，笑得很开心，脸有点红，不知道是不是忙累了。兰朵热情地介绍道：“她现在是我们城里年纪最大的女性，按照我们的习俗，今年就由她来负责给大家开节。”
“开节？”沈连星接过了酒碗，问道，“具体是要干什么呢？”
“就是点火。”兰朵站起来，条件所限，她裙摆下面还穿着裤子，不过这并不妨碍女孩像花儿一样绽开，她轻盈地踮起脚尖，在冰面上转了一圈，笑道，“由城里最年长的女性来点燃篝火，然后大家就可以随意地玩啦。我们这边的酒是用冰泉酿的，品质很好，只有在常青节时才能见到这么多，两位不用客气，尽情地享受就好。”
一个送兰朵奶奶进来的青年递给奶奶一根火把，应该是用来点燃篝火的。
“我还有事。”兰朵又说，“一会篝火点起来了，我们几个女孩儿得去前头唱歌，就不多打扰两位客人啦，希望你们玩得开心。”
兰朵说完就跑到前边去了，篝火侧面站着几个和她年龄差不多的女孩子，穿着打扮也都一样，想必一会都是要唱歌的。
前头的老人已经高高地举起了火把，晚上的城外风大，将火苗吹得摇摆不定，看上去不是特别稳当。
老人将火把丢了出去，这时一阵大风卷来，火把顶端的火焰剧烈地晃动起来，似乎有马上就要熄灭的危险——
沈连星听见一直没说话的晏锦屏很轻地‘啧’了一声，随即那根火把在半空中猛地旺盛燃烧起来。火苗烧得太大了，几乎已经整个地变成了个火团，来势凶猛地落在篝火的干柴堆中央。
四周的篝火也都同时由几个男人点了起来。
火光照亮城郊的夜晚。
兰朵的奶奶点完火，功成身退，举着手杖叮叮当当地退到一边的黑暗里，立刻就有人给她搬了个凳子来，扶着老人坐好。
而兰朵和她的几个小姐妹赶忙整了整衣冠，排成一排，手牵着手站到人前，笑盈盈地向大家鞠了一躬，随即开始唱起歌来。
女孩子们的年纪都不大，嗓音清亮，用的是常青人自己的语言。这种语言的特点是变调很多，平时说出来就已经非常富有韵律感了。配合着旁边几位乐师的鼓点，就算没有别的乐器伴奏，也十分婉转好听，带着些神秘的色彩，在空旷的湖面上传开老远。
晏锦屏听不懂，不过这不妨碍他欣赏，端着酒碗，和旁边的人一样席地而坐，只垫着一张不知什么动物的毛皮。
燃起的火光勾勒出他轻轻抬起的嘴角。
“哎，兄弟，这歌词是什么意思？”沈连星也端着个碗，顺便碰了碰他旁边的人，问道，“真好听，可惜我们听不太懂。”
他旁边是个年轻的小伙子，长相很憨厚，正直愣愣地看着兰朵唱歌，被他打扰了也不生气，耐心地解释道：“这首歌没有名字，是我们常青很出名的情歌，大家基本上都会唱的。”
“这歌分两段，上半段讲的是雄鹰爱上了开在悬崖边的花，于是每日在她身边徘徊，希望她能明白自己的感情。下半段则是花儿的回话，花儿其实也早就爱上了盘旋在天空的鹰，很高兴地接受了他的心意。”
几个小女孩的声音欢快俏皮，她们年纪都还小，歌声里没有那么多缠绵悱恻的情意，更多的是对美好节日的祝福和未来的向往。
兰朵显然是唱得最好的那个，站在女孩们中间，辫子上点缀着五颜六色的花——当然是假花，用布缝出来的，但是带在女孩的头上，却比真花还要富有生机。
“在常青，男人要对自己心仪的姑娘求爱时，就会为她献上一朵花，再对她唱出这首歌的上半段。”青年说道，“如果姑娘同意了，就收下花插在自己头上，再接着唱下半段。如果姑娘不同意，就把花种在地上，暗示这段感情没有结果，也不会再接着唱，算是婉拒了。”
沈连星仔细地听着，顺便喝了口酒。
冰泉酿出来的酒，酒香果然甘醇，一口下去，冰凉的酒液从口腔一路烫到五脏六腑，驱散了萦绕在身体里的寒气。比之壶中天里倒出来的竹叶青，虽然不是仙人佳酿，却也别有一番独特的滋味。
小伙子讲完了歌词，和两人各碰了下碗，豪迈地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笑道：“两位是外乡人吧？我们这平时也没什么别的好东西，不过你们来了，酒管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提，千万别跟我们客气。”
其实他也不认识这俩人，不过看他这熟稔热情的态度，就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是多年的好友似的。
小伙子边上是一家好几口人，男女老少都有，听见他这话，也都望过来，脸上带着简单又真诚的笑容，对他们举起了酒碗，隔空敬了一敬。
这种快乐仿佛会传染一样，沈连星和晏锦屏也笑着提碗，跟他们一起干了碗里的酒。
周围的人们也继续欢笑畅谈起来，任凭湖面和夜风如何冰冷，也再吹不动这群普通的常青人。
此刻他们有欢歌、有烈酒、有美好的祈愿，也有快乐的笑容。这就已经足够了，常青人并不要求太多。
温度冰凉，但是人心滚烫。

40 赫佳
若来湖面上的宴会一直持续到深夜。
女孩子们唱完了歌，并不久留，只是和其他人一样四散开，有些两两结伴去玩，有些是去找自己的家人了。
兰朵也像是一只小鸟一样，扑进自己的奶奶怀里，被她温柔地摸着头发。她们旁边坐着一对夫妻，从兰朵的容貌上能看出他们有些相似，穿着也像是配套的，这两位应该就是兰朵的父母。
她的父母感情看起来很好，也笑吟吟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一家人之间气氛很融洽的样子。
想来也是，兰朵这样可爱大方的性格，一定也是很好的家庭环境养出来的，才会如此招人喜欢。
别人不知道，至少坐在沈连星旁边的小伙子，已经好几次因为看着兰朵发呆，把酒一不小心送进鼻子里了。
沈连星调侃他：“哎，小兄弟，你在看什么，看得这么入神？”
小伙子立刻涨红了脸，低声嘟囔道：“兄弟，你、你别胡说，我没看兰朵……”
沈连星做惊讶状，憋着笑道：“咦？可是我没说兰朵呀，你是不是听错了？”
小伙子本来就实诚，这时候可能酒喝得急了，有点上头，完全没听出来沈连星是在调侃自己。他呆呆地眨了眨眼睛，纳闷道：“那……那可能是我听错了？”
他晃了晃脑袋，又扒拉了一下头发，自己也感觉自己不怎么清醒，于是很快就接受了这个解释。
沈连星：……
对方实在太淳朴，搞得他甚至感到了一丝愧疚感。
晏锦屏拿自己的酒碗磕了一下他的，笑道：“行了，差不多得了，别逗人家。”
沈连星默默地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
这个时候，一些心急的人已经喝完了一轮酒。北方的酒度数都高，一碗下去，简直分不清到底是火焰更红，还是喝了酒的人脸色更红。
虽然常青城人都比较能喝，不过几人坐在一起，总有那么一两个酒量不好的，面色和别人都不相同，表情也比较迟钝，看起来十分有趣。
不过常青城里的居民早习惯了这种酒的度数，而且他们普遍酒品都好，虽然脸红，但也并没有表现出十分醉态，最多就是说话的声音更大、更热情了一些，反倒将宴会的气氛推向更高的地方，也不算是坏事。
兰朵领着她的小姐妹们下去之后，就有几对青年男女借着酒力，手挽着手，走到前头去，在众人的喝彩之下大大方方地相视一笑，围着篝火跳起了舞。
那些鼓手一直没有休息，在一旁给大家敲着鼓点。鼓声时而激昂，时而缓慢，节奏像是落在每一个人的心上，将所有人的情绪带动了起来。
常青城的舞也许是在城池发展的百年间，由这里的人们自己发明出来的。人们的舞姿与烟景城里更习惯于展露轻盈姿态的舞娘十分不同，带有一种奇特的韵律，动作虽然简单却不失力度，很直白地流露出舞者热烈的情感。就算不懂舞蹈，也能明白舞者想要表达什么。
沈连星和晏锦屏都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风格的舞蹈，看得入神。
一开始跳舞的只有那几对明显已经定情了的男女，后来是一些单身的小伙子和小姑娘。再后来下至五六岁的小孩子、上至五六十岁的老人，全掺和了进来，场面十分热闹。
到了这个时候再进来的很多人，其实都并不会跳舞。尤其是小孩子，最小的看着好像只有五六岁，纯粹是在手拉手转圈，称不上是什么舞蹈。
但是大家都很快乐，只要这样，庆贺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晏锦屏不会醉，但他本身就不怎么爱喝酒，因此只是端着个碗意思意思地沾点边。因为酒烈，脸上还是带了一点象征性的薄红，衬得气色极好。
他长得又好看，常青城民风开放，已经有不少青年男女偷偷地注意到了这个出色的外乡人。
沈连星以前酒量虽然好，可也没到千杯不醉的地步。不知为何，明明今夜烈酒一碗接一碗地喝，他却总保持在一个恰到好处的微醺程度，意识一直是清醒的。见状稍微挪了挪位置，帮晏锦屏挡住了一部分过于热烈的视线。
——他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好像……不愿意让太多人看到这难得一见的漂亮老板似的。
结果因为他自己长得也好，那些人看不到晏锦屏，就转而大大方方地欣赏起了这位俊俏郎君，视线中并没有恶意，更多的是好奇。
沈连星：……
他默默地举起酒碗挡住脸。
他们旁边的那个小伙子倒是早就喝多了，东倒西歪地斜躺在一张兽皮垫子上。怀里抱着一个酒坛子，嘿嘿嘿地傻乐。
“锦屏，明天我们进雪山？”沈连星忽略心底那些说不清楚的感觉，端着酒碗问晏锦屏，“还是再在常青城里修整两天、打听打听消息，做些准备再去？”
严格来说，两人都是第一次来雪山，谁都不熟悉这地方，虽然有些资料，但还是先打听一下也更稳妥。
“……明天就出城吧。”晏锦屏跟他碰了个碗，想了想道，“我们要去的那个地方，连神兽都不愿意在那久呆，寻常凡人挨着个边就要丧命。哪怕常青城人已经在这生活了一百多年，也不会有人知道里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的，打听也是白打听。”
就连他自己知道雪山上头有净火这事，还是依赖于过去某天白泽路过极北，好奇多看了两眼，才扫见山脉之下，那一蓬亘古燃烧至今的无根之火。
不然晏锦屏想找极凉极热之火，其实是打算去和金羽卫首领凤黯借点火苗，再来大雪山这冻上个一百年的。那可就太麻烦了，不知道要拖延到什么时候，又会出现什么变故。
“不过在此之前。”晏锦屏又说，“我们还有件事得先做了。”
“怎么说？”沈连星在来前对大雪山的情况也进行了一番了解，不过他毕竟也是头一回来，行动的大方向自然主要还是听晏锦屏的。
“雪山脚下住了位白骨夫人。”晏锦屏道，“她也是近百年才搬来的大妖，凡是要上那座最高的雪山的人，都得经过她的同意才行。八十年前，有两只朱厌看不上她，想硬闯大雪山，结果双双被她斩掉了头颅……自那以后她一战成名，就连没来过的，都知道大雪山外住着一位不好惹的白骨夫人了。”
朱厌貌如猿猴、白头红脚，是大凶之兽，战斗力极强。白骨夫人竟能以一对二不落下风地全给杀了，可想而知她的能耐有多深不可测。
本来想上雪山的人就少，从那之后更是近乎绝迹。只不过有关白骨夫人的传闻倒是越来越多，而且越传越离谱，什么样的内容都有，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倒也从没见她本人出来澄清过。
白骨夫人这名字，就连沈连星也记着。光琳琅阁里的书虫，讲白骨夫人故事的，就有三四只之多。可见她这形象在外是有多著名，连写话本子的都爱写她的故事。
宴会逐渐地走向尾声，人们都玩闹得差不多累了，陆续有人退出回家休息。还清醒的就拖着喝多了的，兰朵唱完了歌，又跳了一会舞，毕竟是小孩子，已经有点累了。正巧沈连星和晏锦屏也有要回去的意思，就也站起来，打算和她一起回城里休息。
“这位怎么办？”沈连星看看坐在他们旁边的小伙子，这位仁兄现在不抱着酒坛了，改成仰面朝天地躺着，伸出手指来，挨个地在空中一排点过去，嘴里念念有词的，好像是在数天上的星星。
可是常青城空气好，夜晚视线也相当清楚，天上繁星数不胜数，小伙儿老是点着点着就把自己数乱了，表情很是郁闷。
“哎呀，赫佳。”兰朵远远跑来，这时也看见了躺在地上的小伙，有点惊讶地叫出了他的名字，“你怎么是一个人来的？”
原来这小伙子名叫赫佳。
晏锦屏看看不放弃地琢磨着夜空的小伙子，又看看兰朵，笑道：“你们认识？”
“嗯，赫佳就住我家隔壁，我们两个从小就在一起玩的。”兰朵点了点头，皱眉蹲下来戳了戳赫佳的胳膊，“你怎么一个人跑来了，现在喝成这样……”
赫佳在地上转过头，也不说话，也不数星星了，就看着兰朵傻乐，好好一个纯真质朴的小伙，现在像个二傻子似的，可见酒喝太多了没什么好处。
凭她一个人，细胳膊细腿的，肯定没法好好把赫佳搬回去，可是认识这么多年了，又实在是不忍心放他一个人躺在冰面上……
小姑娘十分苦恼。
“没关系。”沈连星弯腰把赫佳架起来，笑道，“左右也没多远，我们来搬这位小兄弟回去好了。”
毕竟刚接受了人家的热情招呼，现在只是帮一把的事情，没道理不做。
“啊。”常青人对别人热情，接受善意也绝不忸怩，兰朵大大方方地松了一口气，笑道，“太好了，真是多谢你啦，一会晚上回去了，我请你们吃点心。”
篝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时而蹦出一些小火星。那头忽然热闹起来，似乎是有年轻人，在对着一位姑娘唱歌。
唱的正是兰朵刚刚唱过的那一首。
鹰和鲜花的情歌。

41 赶路
第二天一早，两人便向雪山出发。
大雪山对于凡人来讲实在是太过危险，况且又没什么非得要去的必要，因此常青城的人们从来不往那头走。
为了防止有人不熟悉道路误入雪山丧命，就连城门都没开在雪山那一侧。要想去雪山，只能从反方向出门，再绕过半个常青城，路途遥远不说，道路也不好走，十分难搞。
晏锦屏事先规划过路线，怎么规划怎么觉得浪费时间。他向来不愿意在这种事上委屈自己，于是把地图一扔，直接拽着沈连星来了靠近雪山的那边城墙。
城墙不算高，但也不是随便能爬上去的。再说现在是白天，如果两人真要往上爬，保不准就被哪个居民发现，当成可疑人物抓起来。常青城的人们都很热情，人也好，如非必要，晏锦屏不愿意与他们交恶。
晏锦屏抬头看了看城墙的高度，又将手掌按在城墙上，感受了一下城墙的厚度，回头对沈连星道：“你准备一下。”
沈连星：“……准备什么？”
“准备穿墙。”晏锦屏道。
说是这么说，不过晏锦屏完全没有给沈连星留出准备时间。他确认了一下现在周围没其他人经过，便一把拽住了沈连星的手腕，拉着他往前迈出一步，径直地穿过了阻隔在两人面前的城墙。
应该是出于保暖考虑，常青城里，无论是屋子的墙壁，还是城墙，都比别处要厚重上很多，也结实不少。
晏锦屏只感觉自己穿过了一团凝实的空气，虽然称不上寸步难行，但行动间也十分滞涩，比起在别处穿墙来要困难很多。
再睁开眼睛时，两人就已经在城外了。
城外是很大一片雪地，茫然而纯粹的白，显然很久没人来过这里。雪面上除了也许是风吹过杂物带出的浅浅划痕之外，没有别的痕迹。
树木倒是还有不少，目所能及之处全是松树，而且松针稀疏，几乎看不出绿色，歪歪斜斜地四处倒着，不知道是活着还是死了。
晏锦屏只不过是穿过了一面普通的城墙，却好像是穿过了什么肉眼看不见的界限一样。
周围的温度明显地迅速降下来，倒是没有风了，天地间万物都仿佛被冻住了似的，在雪堆里一动不动。
城里和城外，简直完全就像是两个世界。
就连时间，都仿佛永远地停滞在了这个时刻。
雪地很厚，踩上去就会出现一个深坑，呼出的白气像是烟雾一样飘到半空中，许久不散去，两人的眉毛很快就挂上了一层白霜。
晏锦屏的情况还要明显些，他连睫毛都被水汽冻住了，白霜黏连在他的眼皮上，再加上他皮肤本来就白，往雪地里一站，看起来简直就像个雪捏成的人似的，令人感觉有些不太真实。
他倒是不怕冷，随手抹了一把，见没法把这些霜全弄掉，而且马上又会粘回去，也就随它去了。
常青城里虽然温度也低，可还没冷到这种程度。哪怕同样是城外，结了冰的若来湖上也没冷得这么离奇。看来说不定只有靠近雪山这头，才能见到这种景象。
晏锦屏回头看了一眼城墙内的天空。他很快就发现，如果仔细观察，城内天色与城外似乎产生了微妙的断层，一种没有衔接好的怪异感觉油然而生。
也许是结界。
——就算真的有结界也正常，常青城对大雪山的避讳显而易见，边上就是这么辽远的一片山脉，竟然从没有人想过要进去一探究竟，哪怕这地方真有那么危险、那么寒冷，这也是一件很难实现的事情。
毕竟人类的好奇心是永无止境的。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从没听说过这里闯入过一个凡人、出过一条人命，最大的传闻就是白骨夫人杀了两只妖兽，这本身就已经极其不寻常了。
可问题是，谁布置的这个结界呢？
对方一定是不想让人进山来……难不成是白骨夫人？理由又是什么？
难怪刚刚穿墙时比平常困难那么多，原来不是他太久没用穿墙术，能耐退步了。
这简单的针对凡人的结界当然对晏锦屏不起作用，现在一切都只不过是猜测而已。既然两人已经成功进来了，与其在这凭空瞎想，还不如赶紧亲自去看看。
其实穿墙而过没什么感觉，但沈连星是第一次体验穿墙术，有点不太习惯。晏锦屏松开了他的手，他就稀奇地抬起胳膊来，左右看了看，又摸了摸自己身上的各个部位，不明显地眨了眨眼。
好像没缺什么零件。
他又弯腰试探着掬起一捧白雪。冰凉的雪花在他右手掌心的热量下迅速融化，左手却没有温度，雪花捧起来是什么样，就还是什么样，一小堆簇拥在他掌心里，看起来是很温和无害的样子。
“怎么了？”晏锦屏看他表情不对，问道。
他也不经常带人穿墙，莫非许久不用穿墙术，到底还是出了什么岔子，把沈连星身上的什么东西落在墙里了？
“昨日事情太多，又是在城里，我没注意到。”沈连星攥了攥手，让最后一点雪水落在地上，沉吟道，“这地方这样寒冷，我怎么却完全不觉得难受？”
也不是完全没有感觉，只是沈连星对寒冷的耐受力就好像忽然一下子提高了似的。纵使他穿得不算非常多，却也并没有特别无法接受的感觉，只是大致有个‘真冷啊’的念头，连行动都没怎么受限制。
普通人遇上这样的寒冷，多呆个一时片刻，不说如何冻伤，四肢僵硬活动受限总是有的。
怎么他就跟没事人一样？
通过这些蛛丝马迹，沈连星很快联系到昨晚的千杯不醉，若有所思地道：“锦屏，我好像……不怎么是人了。”
……还有这么骂自己的？
晏锦屏听见他这么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沈连星是什么意思。
想了想，他拍拍沈连星的后背，安慰他道：“之前就说过了，建木为了让宿主活下去，可能会改造你的身体，让你变得更……更强一些，这是好事，不必太在意。”
建木怎么说也是神木，与沈连星是共生关系。神木害人于修行有损，它的种子不会干完全寄生之类的事，沈连星目前为止还算得上是个好端端的大活人，至少这一点上可以放心。
至于体质上的一些小改变……
应当是种子为了不让宿主太快死亡，而对沈连星进行的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改造。
“我知道。”出乎晏锦屏意料的是，沈连星似乎在意的并不是这点。他真心实意地松了一口气，笑道，“太好了，这样行动就方便多了。”
晏锦屏：……
这人平时不是挺聪明的吗，难不成是从没来过雪山，冻傻了？
“接下来怎么走？”沈连星又问道。
他既然自己都不在意，晏锦屏也不好多说。
他看了虽然已经可以看见全貌，却依旧十分遥远的雪山一眼，估算了一下以两人现在的脚程走到那要花的时间，干脆利落地从袖子里掏出了两盏回光长明灯，把其中装着伥鬼的那一盏丢在地上。
反正琳琅阁最近晚上也不开门，用不着这个，他出门的时候顺手就给带上了。
这里的雪不知道是积攒了多久，只有最上面还算得上是松软，下头却是很扎实的感觉，几乎已经和实地没区别了，因此两人还不至于完全无法行动。但要这样赶路，肯定不行。
长明灯深深地落在雪堆里，把厚重的雪砸出一个坑。
伥鬼许久没出门了，久不见天光，偶尔出来一次就遭受此等暴力对待，郁愤地呜咽一声，才开始干活。
长明灯委委屈屈地膨胀起来，先是扎出两个尖角，随即又扎出两排扶手，很快，一架木制雪橇从雪面之下钻了出来。
也许是因为回光长明灯本身就不是凡物，又或者是其中的伥鬼起了作用，雪橇并没有因为其自身的重量而沉进雪堆里，只是意思意思地搭了个边，让人怀疑是不是把它下头的雪都刨掉了，雪橇还能岿然不动地浮在半空中。
“要坐这个么。”沈连星问，“不是说一盏灯只能搭一个人？”
雪橇不比小船，是需要有东西在前头拉着才能移动的。又或者长明灯变出来的雪橇不受限制，能直接自己往前跑？
“嗯。”晏锦屏面不改色地将另一盏长明灯提在手上，上下用力晃了两下，灯里那只老虎就虎头虎脑地摔了出来——本来很小一只的老虎，出来之后就开始在半空中膨胀，等到它终于落在了地上，竟然还比正常的老虎体型要大上两圈。
不过身体还是绣花的，两只眼睛仍旧是两个黑点，等比例放大了之后就显得很滑稽，仍旧是那副很不聪明的样子。
绣花胖虎一头栽倒在雪地上，粘了一脸的雪沫子，愣愣地爬起来，甩了两下头，脑子还很不清楚的样子，身体已经自动跑到雪橇前头，把大脑袋钻进了拉雪橇的绳套里。
它毕竟是布做的，身体轻，就和雪橇一样，浮在了雪面上，没有掉下去。
“组合起来用。”晏锦屏解释道，“能坐两个人，和分开使用是一样的。”

42 人形
长明灯永远会自动选择最合适当下环境的形态，使用起来十分方便。
也许是因为雪橇原本就适合在这种条件下行进，也可能是灯里的伥鬼本身起了作用，总之沈连星和晏锦屏坐上雪橇之后，老虎便开始快而平稳地拉着雪橇，向着远处那片连绵不绝的山脉奔走。
天地寂静，只有雪橇和雪面摩擦产生的沙沙声，雪橇的速度自然比靠两条腿来行走要快得多，老虎又不会感觉到累，纵然看着城外到雪山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两人也还是很快就来到了山脚下。
离远了看时不觉得，现在真正身处崇山峻岭之中，那些本来算不上非常高的雪山也显得巍峨起来，拱起的山脉就像是什么远古巨兽的残骸，安静地铺陈在苍茫大地上。
山脊拥有嶙峋的脊梁，白得晃眼的雪从山脊上铺到地面，中间露出一点棕褐色的岩石，支棱起锋利的棱角，像是肋骨，一直绵延到视线所不能及的范围之外。
毕竟是回光长明灯，即使二人自己也不确切知道自己的目的地，老虎仍旧自动向着特定的目标奔跑，用不着晏锦屏专门控制方向。
雪沫飞溅，碧空如洗。想必在前进方向的尽头，就是那位多少人只知其名，未见其真容的白骨夫人了。
雪山山脉连绵不绝，只有最外围一圈尚且算是有点植物，大多数都光秃秃的，多是枯萎的树干，叶子都没了，也看不出品种，没什么特别值得关注的地方。
只有日光一视同仁地洒在雪地上，还算是为此地添了那么一点聊胜于无的温暖。
却也晒不化此地百年来积累下的苦寒。
晏锦屏撑着下巴，漫无目的地看看雪地。
看了一会儿之后，他发现地上除了白雪和不知名的树木之外什么都没有。连矮一些的灌木都是没枝没叶的残骸，由内而外地散发出一股子破败萧条的气息，看多了闹眼睛。便把视线转移开，百无聊赖地闭目养神起来。
从传言上来看，那位白骨夫人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在真正见到本人之前，还是不要太耗费心神比较好。
沈连星倒是一直很感兴趣地四处看，毕竟他虽然去过的地方很多，但这也是他第一次来雪山。现在见晏锦屏把眼睛闭上了，他便光明正大地把目光放在晏老板身上，一眼接一眼地扫他，从晏锦屏清瘦的手腕，看到他束起来的头发。
过了一小会儿，晏锦屏眼睛也没睁，靠在扶手上，懒懒地问他：“你有事想对我说？”
“没什么事。”沈连星偷看被发现，也大方得很，丝毫没有什么尴尬情绪，只是笑道，“毕竟这雪山里如此冷清，到处都这么素净，除了老板之外，我也没别的什么好看了。”
他虽然一直在看晏锦屏，说话也像是在调戏人似的，不过目光纯正清明，其中没有包含任何令人不适的情绪。晏锦屏本身也不怕看，并不在意这点小事，有此一问只不过是随意调侃他两句。
这地方实在是太冷了，纵然晏锦屏现在身体已无大碍，不会受温度的影响失去行动能力，但他富贵毛病一上来，也多少还是有点不太愿意动弹。
晏锦屏沉默了一会，随意地抬起眼。他看了看沈连星，想再说两句话，打破雪山里有点无聊的宁静。
可还没等他出声，沈连星便转过头望向前方，挑起了眉毛，有点惊讶地“咦？”了一声。
“……怎么了？”这世上能让沈连星惊讶的东西不多，晏锦屏跟随他的视线望去，看到一样东西进入了视线中，于是也跟着定住了目光。
一成不变的山路雪景中，两人道路的正前方，有一个大概半人高的物体陷在雪里。那东西上头蒙了一层深棕色的布料，静静地呆在雪地中央，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活物还是死物。
四周除了石头就是雪，猛然出现这么一个玩意，确实是件离奇的事情。
“……等等，停下。”晏锦屏拍了拍雪橇的扶手，让绣花老虎停了下来。两人暂时摸不清那是个什么，于是没有轻举妄动，不远不近地仔细观察着那个东西。
看上去，好像是个人形。
可是这种雪山里，怎么会有除了他们两个之外的活人呢？
事有反常必为妖，不论如何，总是小心为上。晏锦屏暗自提高了警惕。
其实他们距离那样东西并不远，但一来现在日光正盛，周围又没什么能遮挡阳光的东西，雪地反射的阳光有些刺眼，二来盖着布，很多细节难以分辨。就这么看上去，实在是没法确认那到底是个什么。
沈连星掏出远望镜来举到眼前，这才看清楚，那块深棕色的布料，竟然是一张不知道什么皮料做成的斗篷。斗篷带个兜帽，兜帽的边缘还缝着一圈绒绒的毛。罩在那东西上，看起来保暖效果很好。
两人静静地看着，没一会儿，那东西动了动，随即从深棕色下面伸出了两条袖长、白皙的胳膊，似乎是调整了一下头顶的布料，将斗篷上的兜帽裹得更严实了。
看来真是人。
……至少是长得像人。
沈连星谨慎地看了晏锦屏一眼，晏锦屏也没看出来那人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于是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时，老虎似乎是因为等待时间太长，很不耐烦地摇了摇头。它将自己脸上胡子上沾到的雪沫子甩出去之后，就一头栽进灌木丛的枯枝里，发出了一点窸窸窣窣的动静。
前方那个人听见声音，似乎是被惊动了。他猛地弹动了一下身体，本来已经缩回斗篷里的胳膊又伸了出来，这回是稍稍往他们这个方向偏过了一点头，露出小半张苍白的侧脸。
本来打算静观其变的两人：……
这傻老虎。
既然已经暴露了行踪，他们干脆也就不再藏着掖着了，沈连星把远望镜收回怀里，试探性地向着那人喊了一声：“有人吗？”
在这短短的一瞬间里，两人在脑海中思索了接下来会面临的情况，连妖怪带神仙的，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各自想象出八十多号奇形怪状的东西来，可以说是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
直到对方掀开兜帽，露出衣料下的全部真容，二人才发现那厚厚的衣料里藏着的，竟然是个长发如瀑的女人。
“哎呀。”女人听见沈连星叫她，转头也看到了他们两个，像是也没料到这山上会出现别人，脸上的表情很是惊讶。
……女人？
——这比雪山上有妖魔鬼怪还不可思议。
三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反应。各自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站在雪地里的女人先往雪橇这边来了。
她没有长明灯的加持，整个腰以下的部位都陷在厚厚的雪里，行动很不方便，速度很慢，在雪地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深坑。
女人看起来只不过是一个单薄瘦弱的普通人，短短一段路，硬是叫她走出了跋山涉水的辛劳气势，等走到两人跟前时，女人已经开始微微地喘着气，脸上也带了一点薄红，头发也乱了点，垂在身前的雪地上，蜿蜒出几条浓黑的痕迹。
沈连星和晏锦屏安静地看着她，谁也没动。
绣花的老虎听见有人来了，从灌木里钻出个大脑袋来看热闹。女人抬头看了看那只老虎，似乎有些忌惮。
不过可能是因为老虎的面相太滑稽，好像没什么威胁性，不过是在女人凑近时嗅了嗅她的肩膀，就没有别的表示了。于是那女人最终还是大着胆子，绕过了老虎，从晏锦屏这边走过来。
“您二位好啊。”离近了，更看得出这女人眉目漂亮，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年纪，除了因为刚刚走过来而喘息有点急促之外，言谈举止都十分得体，即使突然遇到两个陌生男人，也不见一点忸怩。
她大方地问好道：“没想到在这雪山里也能遇见外来的客人，刚刚有些惊讶，有失礼之处，还望二位见谅。”
晏锦屏敏锐地抓住她话里的信息，看了她一眼，也不知道看出来什么没有，顿了顿，也跟着笑道：“姑娘是这山里人？”
说话间，他的身体微微地前倾，语气里透露出一种和他这个人不太搭的热情。
沈连星听见他这句话，有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晏锦屏没搭理他，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女人，似乎在等她回话。
说是看着女人，其实他真正在观察的，是女人腰部和雪地之间的那道接缝。
“我是在雪山里长大的。”女人可能是看出他好说话，加之这两个人都长相出众，不像坏人。当即眼睛一亮，身体往雪橇旁边蹭过来，似乎是想来扶住雪橇的扶手。她笑盈盈地说道，“这还是第一次遇见外来的人呢。请问你们二位是来做什么的？”
“唔。”晏锦屏把视线从雪地那里挪开，只是沉思了两秒钟，便如实回答道，“不瞒你说，我们两个此来是来找人的。不知道姑娘可曾听说过……”
“……锦屏，你先等等。”沈连星终于受不了晏锦屏和那女人之间的诡异气氛，忍不住打断他们两个。
他对上那女人，表面温文有礼，实则隐含试探地问道：“姑娘，在下没有怀疑你的意思。可我们在山下，却是从未听说过这山里还生活着别人。况且这山里的环境如此严苛，怎么会有人愿意在此地生活呢？”
晏锦屏被他打断对话，也不生气，笑眯眯地往后一靠，把地方让给沈连星。
“难不成。”沈连星心里莫名其妙的不满终于消退下去一点，他打量着似乎有点惊讶的女人，也若有若无地瞟了她的腰一眼，意味深长地道，“你们这一族……是从什么地方凭空冒出来的么？”

43 惑人
女人对晏锦屏的兴趣显然比对沈连星大得多。
她被沈连星质疑了倒也不生气，只是又往晏锦屏那头凑过去。虽说是回沈连星的话，眼睛却还一直紧紧地盯着晏锦屏的脸，那眼神里含情脉脉的，像是含着一汪清澈的泉水，任谁来也无法否认其中的真诚。
“瞧您这话说的。”她一边说，一边也没闲着，已经把半个手臂搭上了靠近晏锦屏的那一边雪橇扶手。
女人虽然穿着很厚实的皮毛斗篷，却掩盖不住斗篷下她优美的身形。兜帽边缘那一圈的毛领子围起来，显得她的脸看起来更小了，自有一种女性独特的娇弱美感。
她轻笑道：“我们一族自古以来就在这大雪山里生活，虽然很少见外人，却好歹也能算是有传承的，怎么能算是凭空冒出来的呢？只不过是来雪山里的人少，没有见过我们罢了。”
“您说是不是这样？”她问晏锦屏。
晏锦屏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他看了一眼沈连星，对他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再说了。”女人补充道，“环境恶劣一些又如何，您二位现在不也是好好地在这呆着么？人与人之间也有不同，他们上不来，那只不过是他们不行而已，这可怪不得我。您说是不是？”
沈连星默默地看着她，似乎在判断女人话里的可信程度。
“口说无凭，我也知道二位不信我。”女人被怀疑，也不急躁，她又笑道，“那么您不如亲自来随我看看吧？”
女人面若桃花，笑容仿佛花蕊吐蜜，呼吸间传来隐隐的甜香。她的容貌不能说是极美，但红唇雪肤，乌发垂地，声音里透露着隐隐的诱惑之意。
沈连星看她那柔弱无骨的手马上就要挨到晏锦屏袖子的边，晏锦屏竟然还坐着没动让她靠近，一时间也顾不上别的了。
他于是猛地一抬手，将疑似呆了的晏老板挡在自己身后，义正言辞地道：“这位姑娘，我们与你只不过是萍水相逢，请你自重。”
莫非这位就是白骨夫人？他想，和传说中那个凶神恶煞的样子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女人伸手抓了个空，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不解风情的男人，终于轻轻地拧起了眉。
不知道为什么，晏锦屏一直没反应，沈连星又不认识她，判断不出这女人的危险性。于是沈连星只好从雪橇上站了起来，又把晏老板稍微往自己身后塞了塞，跟他换了个位置，自己离那女人近了些。
女人又幽怨地瞪了他一眼。
沈连星不为所动。
绣花老虎这时叼着一根树枝从灌木里钻出来。见此间事竟然还没解决，十分不耐烦地摇了摇头，向天上喷出一口白烟，自顾自地玩起了扒拉树枝的游戏。
“哎呀，您可真是位心急的郎君。”女人终于意识到自己是不可能越过沈连星去接触晏锦屏的了。她施施然转变了目标，不依不饶地凑上前来，又掩唇笑道，“没关系，二位都是一样的客人，当然也应该享受同样的招待。只要您跟我来，我们不会厚此薄彼，您不必如此着急。”
至于是什么样的招待，她却没说。
在女人旁边，厚实的雪地里，似乎隐隐约约地凸起了几个小包，像是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想要钻出来，又很快不被人发现地平息了下去。
晏锦屏瞟了一眼，没出声，只有在一旁扒拉树枝的绣花老虎疑惑地抬起头。它伸出爪子来，试探性地往雪里踩了两下，没发现什么东西，就又不以为意地低下了头，不再管它了。
在这种地方、出现这种……东西，别说她是个女人，哪怕从雪堆里头冒出来的是一堆黄金，两人也绝不应该放松警惕。
可奇怪的是，在女人挨近之后，沈连星原本微微皱着的眉头却松开了，神色一变，眼神之间流露出一种不知今夕何夕的茫然。
“跟你……跟你去？”他喃喃道，“去哪里？”
“当然是去我住的地方啊。”女人借着雪橇扶手的力，又往上探了探身体，隔着他的肩膀看向晏锦屏，笑道，“两位一路舟车劳顿，雪山条件不好，一定累了吧。不如去我们那休息休息，再做打算。”
“亲自进到我们的族群里、来看一看我们世代生活的地方，如何啊？”
说完这句话之后，女人就猛地将手往前一伸，这次她终于趁其不备，成功地拽住了沈连星的胳膊。
她的手掌纤细小巧，指关节微微泛红，是符合她这幅柔弱相貌的样子。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女人的力气却奇大无比。沈连星今天穿的衣服布料很厚，而且为了防止从袖子口往里灌风，袖口还用绑带牢牢地扎住了，结实得很。被她一捏，却像是一团普通的棉花一样，马上整个地皱了起来。
沈连星只觉得有什么东西牢牢地钳制住了自己的右臂，力量之大，比起人手，更像是什么生物的螯肢，令人无法挣脱。
晏锦屏从一开始就没被这女人迷惑过，现在差不多猜出了是个什么情况，看见了沈连星被女人抓住也不着急，老神在在地靠在一旁看戏。
又似有若无地瞥了一眼沈连星的左手，送给女人一个同情的眼神。
女人还以为他这就是同意的意思，见沈连星也低着头没挣扎，于是微微一笑，双手缠上沈连星的脖颈。漂亮的面庞凑近了，就要将柔软的红唇印在他的喉结上。
晏锦屏这时候本该做点什么的，可他只是在原地坐着一动没动，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挨近沈连星。
“哦。”沈连星半垂着眼皮，看着女人的脸离他越来越近，忽然开口道，“那我再问姑娘一个问题。”
“你说你是生活在这雪山里的人，刚刚才下山来……”他抬起脸，脸上的表情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有礼，眼角眉梢却挂着清明，半点看不出有恍惚的迹象，“那为什么，这雪地里……却没有姑娘的脚印呢？”
若她真是如自己所说，是从哪里走来的，怎么会不在雪地上留下痕迹？
除非……她是从雪面以下直接钻过来的。
那么她又怎么可能是个正常的活人呢？
话音刚落，沈连星没等女人反应过来，就猛地把背在身后的明鬼扇抽了出来。坚硬的扇子‘唰’的一声在半空中展开，照着女人抓着他的那条胳膊落下，干脆利落地将扇子落下——
明鬼扇是不知道什么金属做成的，扇缘锋利如刀，顺着骨头缝切进去，就像是切进一团雪，竟然没有碰上一点阻碍。
他卸了女人的一条手臂。
女人：……
被切断的胳膊软绵绵地落下来，还没等彻底掉到地上，就冻结实了，诡异地保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迅速干枯下去，像是一条腐败的树枝。
晏锦屏一直在后头看热闹，这会终于有了动作。他弯下腰，没去管那边的情况，只是捡起落在他脚边的那条胳膊，举到阳光底下看了看。
离近了，才看出来，这胳膊不是失水干枯的，更像是离开了主人的身体，维持不住原来的伪装，转变成了它原本的模样。
颜色漆黑，上头长着许多细小而坚硬的绒毛，看起来……就像是某种昆虫的腿。
晏锦屏看了一会，转手把那条腿丢给了蹲在一旁的老虎，道：“送你了。”
老虎：……
老虎低下头，谨慎地嗅了嗅那条残肢，很不感兴趣地刨了两下雪地，把这根破烂礼物埋了起来。
“哎呀，好疼啊……”女人没了一条胳膊，伤口处却什么都没有流出来，这里实在是太冷，她的体液还没来得及喷涌而出，顷刻间就被冻结在了伤口里头。
伤口断面整齐，仅有的一点流出来的液体竟然不是红色的血，而是某种粘稠的东西，泛着很不吉利的绿光。
她用剩下的那一边胳膊捂着嘴，嘻嘻笑道:“您下手可真狠，不过没关系，奴家别的没有，胳膊最多，不会记恨您的。”
……
只有一条胳膊的沈连星抽空羡慕了她一下。
“只要您跟我来——”他都动手了。女人还没放弃，她甜兮兮地压低了嗓音，空气中的甜香更浓了，“只要您能跟我来，我什么都愿意给您……”
晏锦屏终于动了。
“劳驾。”他懒洋洋地单手把沈连星拨到一边去，对着那女人道，“当面抢人，你当我是死的么？”
“不过是只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蜘蛛。”晏锦屏居高临下地看着雪地中的女人，他刚才之所以按兵不动，全是因为想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固然也可以直接把它弄死，不过他们俩初来乍到，对这里的环境还不十分了解，能拿到的信息当然越多越好。
现在看来，这女人不过是一只住在雪山里的妖兽而已。从话里的信息推断，她应当是打着把他们俩骗到巢穴里当储备粮的主意，也就没什么好继续纠缠的了。
想起女人试图诱惑沈连星的画面，他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带着一点自己也不知从哪里来的火气，按住了女人还没断的那只手，低声道：“学了两句人话，就敢出来招摇撞骗了么？你哪儿来的自信，能靠这么一副……连下半身都没有人皮，就想把我们两个都骗过去？”
藏得那么不走心，不会痕迹造假不说，都看见她那八条腿了，还装呢。
沈连星笑眯眯地在后头补刀：“就是，她还没你好看呢。”
晏锦屏：……
他有心想给沈连星后脑来一下，又想到这时候他们俩应该一致对外，憋憋屈屈地忍了，横眉瞪了沈连星一眼。
沈连星回给他一个温和无辜的微笑。

44 蜘蛛
女人脸上妩媚的表情骤然一顿。
她干笑了两声，终于发现这俩人哪是上当受骗，根本就是在逗着自己玩儿，压根就没有要跟自己回家的打算，甚至可能还在心里偷偷嘲笑自己，眼看着肯定是瞒不过去了，终于不再装模作样，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动起了手。
她仰起头来，对着青白色的天空酝酿了一瞬间，随即立刻从喉咙里发出了巨大的尖啸声，其声音之凄厉、中气之十足，听上去完全不像是一个柔弱女子能发出来的。
只听见‘刷‘的一声，一直看起来很平静的地上有无数碎雪爆开，雪团雪沫分散在空中，洋洋洒洒地落下，像是被点燃的白色烟火。
掀起的雪尘不受控制地四下飞溅，遮挡住了两人大部分的视线。
沈连星展开扇子稍微在眼前挡了一挡，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他只能依稀看见有一个庞大的黑色躯体。那东西仿佛正用与它的大小完全不符的灵巧动作破开厚重的白雪，露出了一直被女人掩藏在雪面之下的真容。
女人站得离雪橇很近，本体冒出来时巨大的力量直接把整个雪橇连带顶上的两个人全掀到了天上，然后张牙舞爪地从地上把自己整个支棱了起来。
庞大的阴影笼罩在了晏锦屏和沈连星的头上。
晏锦屏：“嚯。”
他反应极快，在地面刚开始震动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动作。还没等女人的本体完全出现，便脚尖轻点雪地飞速后撤，轻飘飘没有重量似的，路过沈连星时，还有空顺手拽了一把他的胳膊。
晏锦屏完全没把面前这一只妖兽放在眼里，做这些事连眉毛都没皱一下，最大的动作也只不过是微微侧过头，让开了几团体积过大的雪块，末了落地后还饶有兴趣地活动了两下肩膀，自觉自己实在是很久没这么毛毛躁躁地运动过了。乍一剧烈活动，感觉有点不太习惯，还挺新鲜的。
一只蜘蛛而已，虽然现在看起来声势浩大、形状可怖，不过这对于晏锦屏来说就完全是不值一提的小场面，他并没觉得如何惊险。
沈连星其实也反应过来了。只是他的动作毕竟没有晏锦屏快，还没等他躲开，就觉得自己的胳膊猝不及防地被什么人抓住了，紧接着就是一股大力袭来，不由自主地向一旁歪去。
晏锦屏回头看了一眼沈连星：……
好久没干这种事，一不小心，力气用大了，希望他能站稳吧。
骤然失去重心，沈连星倒是也不惊慌。他就这么顺势在雪地里倒退了几步，才保持在一个暂时安全的距离里，稳住了身形。
沈连星：“……咳。”
他伸手拍了拍沾到自己袖子上的雪，倒也不见恼，只不过是偏头轻笑了一声。
雪橇从半空中坠落，落在雪地上，往出滚了好几米，正好在老虎的旁边撞上了一个树桩，终于停下了。
绣花老虎本来好端端地在一旁玩雪，这时候突然窜出来一个大活物，雪橇又‘哐当’一声落在它身旁，溅了它一身的雪。它当场受到了很大惊吓，弓腰缩背像个弹簧一样原地起跳，往旁边撤开好几步，一抬头，却正好正面对上蜘蛛张开的口器。
蜘蛛刚站稳，对着它做了一个撕咬威胁的动作，不过倒是并没真咬下去，不知道是不是看出这怂货色厉内荏，懒得搭理它，还是嫌弃老虎是布做的，啃了也没用。
这老虎怂得很，一看见这大蜘蛛那凶神恶煞的动作，在心里暗自估计了一下，觉着人家张嘴就能把自己吃了。当场撕心裂肺地惨叫一声，‘嗖’地从翻倒在旁的雪橇里叼出一样东西——看形状可能是伥鬼——随即一个猛子，把自己和伥鬼一起扎进了晏锦屏的袖子里。
雪橇逐渐化成了一团光点消散在空气中，雪地上只剩下了两个人和一只妖兽。
这妖兽的本体比她拟态成人的那部分大了很多，身体比能坐两个人的雪橇还要长出几倍。它前端有两只形容可怖的口器，脸上长了密密麻麻不知道多少对大小不一的眼睛，每一只都能单独向一个方向看去。腿上都是坚硬的毛刺，看起来就像是晏锦屏刚刚丢给老虎玩的那根胳膊的放大版。
正如晏锦屏所说，忽略那些显然不是人间应该出现的特征，这看上去就是一只放大版的蜘蛛。
“公子呀，刚刚请你你不来，还对人家那么凶。”蜘蛛仍然对晏锦屏很有执念，无数对恶毒的眼睛紧盯着他不放，用嘶哑的声音抑扬顿挫地窃笑道，“怎么办，我还是喜欢你，只好用些手段带你去了。”
晏锦屏瞥它一眼，挑眉道：“不好意思，你刚刚说什么？没听清。”
他真没太听清，蜘蛛本体也会说人话，但说得很不利索，口齿不清还自带回音，关键是它在动嘴的时候，连在它后背上的那女人也会跟着一起出声。
女人还是那样娇娇柔柔的声音，蜘蛛的却粗野难听，混杂在一起，显得乱糟糟的，对长了耳朵的生物都很有威慑力，被晏锦屏给自主屏蔽了。
“它说它要绑架你。”沈连星是第一次直面这种妖兽，脸上却也不见惧色，还有闲心在一旁拄着树干裹乱，趁机接话道，“锦屏，你别跟它走，你看它刚刚就凑你那么近，一看就心怀不轨，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连星明显又是在胡扯，晏锦屏这回却没生气。他看了沈连星一眼，又似笑非笑地看向蜘蛛，征求人家的意见：“我觉得他说得对，你觉得呢？”
蜘蛛女人：……
那蜘蛛恐怕是多少年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了，从没受过此等羞辱。闻言立刻大怒，不再废话，上下一起大吼一声。女人尖锐的喊叫和蜘蛛长毛的口器碰撞的声音交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尖锐而刺耳的噪音，像是锐利的刀尖，刮刻着两人的耳膜。
沈连星：“你看，它急了。”
晏锦屏：“……你闭嘴吧。”
两人眼看着那蜘蛛猛地冲到晏锦屏面前。它直接忽视了沈连星，巨大的口器快速蠕动着，用最前面两只又短又细的腿伸进去，挖了一大团乳白色的胶质东西出来，悬在前腿中间。
那东西似乎很有粘性，丝丝缕缕地挂在蜘蛛长满了硬毛的腿上，被它用力揉搓了几下，质感很快就变得柔韧起来，形成了一张简陋的网。
晏锦屏在原地站着没动，还抬头饶有兴趣地看了两眼蜘蛛的结网过程，大有要这么一直研究下去的架势。
蜘蛛把那张织出来的巨网向晏锦屏头上罩去，它虽然体型庞大，但动作十分灵敏，另外几只脚蓄势待发，又抬起一对长腿，左右插在晏锦屏两边，防止他逃跑。
且不说它为何对晏锦屏如此执着，哪怕是光看蜘蛛这幅势在必得的架势，也知道晏锦屏如果被它抓住，面对他的肯定会是什么好事情。
气氛紧绷，渺小的人类危在旦夕。
“你行不行？”晏锦屏扬声道，“不行我拔刀了。”
沈连星没出声。
这一切看起来缓慢，其实都发生在一眨眼之间。蜘蛛已经将蛛网悬在了晏锦屏头顶，蛛网黏糊糊地附着在所有它能碰到的东西上，甚至扯断了两根树枝。看它这个强度，晏锦屏但凡不幸被这东西裹起来，就绝无挣脱的可能，谁来也救不了他了。
晏锦屏没回头去看沈连星，只是眼也不眨地盯着那蜘蛛的动作，暗自绷紧了神经。
紧接着，就在蜘蛛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成功、已经开始发出得意的嘶鸣时——
晏锦屏听见耳边传来很轻但很有力度的‘嗖’一声，紧接着一缕微风拂过，带动他一缕头发向前飘去。
一支利箭破开冰冷的空气，准确地插进了蜘蛛最小的一对眼睛中央。
利箭来势汹汹，不带一丝犹豫，箭尾深深地没进蜘蛛的壳里。蜘蛛别处的外壳都十分坚硬厚重，却只有这一处有一道小小的缝隙，看起来是壳与壳之间的连接处，脆弱得像纸。
蜘蛛的动作陡然停滞在了空中。
它的眼睛还在疯狂地来回转动，似乎是想要看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暗算了自己。可也许是因为那一箭破坏了它的神经，蜘蛛现在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转向。它的眼睛又是直接长在身体上的，没法扭头。
最后还是后背上那个女人动了，她艰难地用仅剩的胳膊把自己撑起来一点，用余光扫到了站在角落里，一直被她忽视的那个凡人。
沈连星。
女人的眼睛血红，声音也不复甜美，嘶哑怨毒地道：“是你——”
“是我干的。”沈连星手上还架着一把小弩，瞄准的正是蜘蛛头部。他没等女人把话说完，就干脆地承认了，又慢悠悠地道，“我劝你少说两句话，不然气急攻心，容易加速毒发。”
女人：？
她还挣扎着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已经无法再发出声音了。明明早就已经停止流血的断肢处竟然冲破冰冻的阻碍，从内而外渗出一股又一股黏稠惨绿的液体。
本体上也是一样，变化比起女人还要更加明显些，体液从每一个缝隙里往外流淌，刚刚还凶神恶煞的蜘蛛一下子看起来像是被什么黏黏糊糊的东西淋了一身，卖相变得相当凄惨。
沈连星耸耸肩，笑道：“你看，我刚才说什么来着？”
蜘蛛长长的腿这时才支撑不住它身体的重量，轰然倒塌，砸起一地的积雪。
晏锦屏早在箭射来时便走出了蜘蛛身体笼罩的范围，这时从蜘蛛身后绕出来，看了沈连星一眼，称赞道：“干得好。”
又想了想，调侃他道：“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必当涌泉相报。”
虽然晏锦屏是故意没反抗的，但沈连星也确实又救了他一次。
他都记着。

45 结界
沈连星收回小弩，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着一派悠闲散漫态度的晏锦屏道：“……你好歹也躲一躲。”
晏锦屏又放出了雪橇和老虎，饶有兴趣地看着那绣花老虎探头探脑地在蜘蛛尸体上东闻闻、西嗅嗅，最后志得意满地用虎爪扇了蜘蛛一巴掌，不像是威风的老虎，倒像是一头蒙着虎皮的驴。
他看够了，抬起头来对沈连星笑道：“你不是都端起弩来了，我还躲什么？”
沈连星又问道：“那我若是射偏了？出手迟了？或者一箭没能把它射死呢？”
那样，晏锦屏岂不是马上就会遭遇危险？
“如若是那样。”晏锦屏拍拍他肩膀，故意阴恻恻地一笑，放低了声音吓唬他道，“我就把你留在这雪山里冻死。”
这当然是玩笑话。刚才他那一等，是信任，也是对沈连星的一个小观察。晏锦屏虽然选择了与沈连星做同路人，但沈连星多少也得有点自保的能力才行。
晏锦屏想看看他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结果不算非常出人意料，却也着实让人惊喜。
——当然如果沈连星没能把蜘蛛杀死，他也不会让自己受伤就是了。
“再说了。”晏锦屏又道，“我这不是没事么？”
沈连星应当也明白他的想法，但他没去追问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而是当即眼睛一亮，喜道：“原来阿锦对我这么有信心。”
这人又擅自把称呼给改了。晏锦屏闻言看他一眼，想跟他掰扯两句，又觉着为了这么点小事拉拉扯扯的挺没劲，正暗自纠结着，一不小心就错过了开口的最佳时机。
沈连星当他默认了，还想开口再叫两声，两人便看见一直绕着那蜘蛛尸体打转的绣花老虎忽然扁起耳朵，默默退了两步，紧接着对着晏锦屏就是一个冲刺，好像又想躲回晏锦屏的袖子里。
这回晏锦屏没让它躲，他单手按住老虎的脑门，把老虎定在一步开外，无视了老虎的挣扎，奇道：“又怎么了？”
老虎不会说话，见他不让自己躲起来，扭头又跑到雪橇前面，把自己的大脑袋套进雪橇的绳套里，回头对着两人呜呜咽咽。
“……你是想让我们坐上去？”晏锦屏揣测道。
老虎恳切地点了点头，又对着前方的路哼哼了两声，意思是让他们赶紧上来，自己好跑。
晏锦屏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老虎如此通人性且聪慧的一面，直觉一定有事要发生，可就他的感觉，附近已经没有别的妖兽气息了，那么这老虎还在怕什么呢？
“阿锦，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沈连星还不忘抓住机会，又叫了晏锦屏一句，皱着眉问他，“好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
他现在身上带着建木的神力，被建木改造了身体，五感比晏锦屏这没了心脏的残废山神还要好出一截。经他这么一提醒，晏锦屏也注意到了不远处的异样。
两人身边的那座山不高，但山峰上似乎正在缓缓地、缓缓地，传来什么东西逐渐断裂的声音。
晏锦屏和沈连星面面相觑。
“这是怎么回事？”晏锦屏皱眉道，“这附近不应该再有别的活物了，否则刚刚我们和蜘蛛闹成那样时就应该冲出来，没道理非得等到现在。”
这时候冒出来是想干什么？捡漏么？
沈连星又掏出远望镜放在眼前，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山坡，似乎隐约看到了一条细细的黑线。他向来反应很快，神思一转，心头笼罩上一个不太好的预感。
“……阿锦。”他慢慢地、小声地说道，“你听说过……雪崩么？”
晏锦屏：“什——”
他猛地反应过来，转头也跟着沈连星的视线，一起看向了那座山的山顶。
山顶有积雪，也许是因为这地方没有大风，积雪落了很厚一层也未曾改变形状，甚至还稍微探出了一点，悬在山体之外。
山脉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大的变化，但声音却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到了现在，已经积攒到了一个让人完全无法忽视的程度。
两个第一次见到雪山的人：……糟糕，大意了。
他们俩都从没来过雪山，就算再怎么仔细，也还是一不小心就忽略了‘声音和动作太大可能会造成雪崩’这件事。刚刚那蜘蛛又是咆哮又是跺脚，就连死时都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这雪山恐怕从没被这样对待过，会把山峰上那些松散的雪震下来也是正常的。
也许从他们停在这里时，那山峰上的积雪就已经在缓慢地发生变化了，现在既然声音已经大到能被察觉……
原本平整的雪面上裂开一道硕大的缝隙，紧接着缝隙越来越大、越来越宽敞，它周围的雪块也跟着开始滑落，引起了十分壮观的连锁反应。
积雪崩塌，从彻底脱离开山岩上那一刻开始，速度便迅速增加，从一开始称得上是小心翼翼的速度，到积雪忽然间开始吞噬一切它能接触到的东西，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迅捷，也只不过花了一眨眼的时间。
晏锦屏：“……快走！”
他好容易失策一回，眼见着滚滚雪团已经落到半山腰，而且大有越滚越大的趋势，连忙拉着沈连星跳上了雪橇。
老虎早就在等着这一刻了，两人还没坐稳，它便拉着雪橇狂奔起来，速度比之前来时还要快上大概一倍，不过只是这样，看起来仍然很难逃出雪崩的范围。
晏锦屏回头看了一眼，滚落的积雪已经迅速吞没了蜘蛛的身体，来势不减，恰好气势汹汹地向着两人的方向侵袭而来，沿途吞没所有它能吞没的东西，比起刚掉下来时那几片小打小闹的雪块，现在的雪崩从正面看上去，简直就像是一片杀机四伏的海。
海浪卷起亮白的泡沫，滚滚而下。
沈连星也回头看了看，问他：“照这个速度下去，可能跑不掉，怎么办？”
长明灯指路虽好，速度却实在是不快，不能指望靠老虎四条腿跑赢雪崩。若真不幸被卷进去了，他们两个倒是应该不会死，但却免不了要耽误很久的行程。
而且谁也不想被沉重的雪卷着一路滚到莫名其妙的地方去，那也太惨了。
这种体验，能没有还是没有比较好。
晏锦屏皱着眉，他也是第一次遇上这种事，正想着要不要暂时把长明灯收起来，两人往旁边避一避，等雪崩势头过了再说别的。
这时忽然感应到前方传来一阵异样的波动，晏锦屏皱眉往前方看了一会儿，表情忽然放松下来，略带放松地道：“……看来这次我们不必再急着想办法了。”
“怎么？”沈连星看懂了他的神色变化，但并不知道晏锦屏是看到了什么才这么说。在他看来，前方仍旧是一成不变的雪景，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人注意的地方。
“我是说。”晏锦屏从雪橇上站起来，向着正前方伸出一只手，手掌对外，张开五指，做了一个‘轻拍’的动作。
“我们已经到地方了。”
刚刚老虎就已经在雪山里跑了很久，现在速度加快，很快就把两人送到了他们想要去的那个地方。
原来刚刚他们已经离目标不远了。
随着晏锦屏的动作，两人眼前的场景如同琉璃一样出现了脆弱的纹路，似乎有什么无形的屏障阻拦在他们眼前，被他无情地一巴掌敲成了许多残缺不全的碎片。
老虎拉着雪橇，闷头冲过一道泛着波澜的结界，在翠绿的草地上踉跄了两下，与雪山景色完全不同的世界向他们展示了自己的真容。
此处有茂林修竹，温暖如春。
这竟然是一座小小的山谷。
山谷仍然依地形而存在，处在几座山相互交接的中间，这些山脉错综复杂地连在一起，就形成了这么一个不大也不小的山窝。山窝其实也不小，可结界范围有限，只能罩住眼下这么一小块的地方，就形成了两人现在看到的这样。
结界不大，一眼能从这头望到遥远的那头，虽然看不太清楚，但多少也算是能摸清边界在哪。
有花草树木、有潺潺溪流，他们甚至还听到了几声清脆的鸟叫声。
晏锦屏回头看了一眼，外面仍然是霜天雪地、死气沉沉的雪白山脉。
……能在这样的地方硬生生开辟出一块富有生机的地方不是易事，这恐怕是这寒冷雪原里，最后一块温暖的土地了。
完成了任务，老虎和伥鬼变成了原形。他们俩今天受到的惊吓够多了，是一刻也不想在这可怕的地方多呆，积极主动地钻进了晏锦屏的袖里乾坤。晏锦屏这次没拦着他们俩，反正目的地已经达到，就随他们去了。
来势凶猛的雪崩停留在晏锦屏和沈连星的身后几步。
仍有数量庞大的雪块从他们身后迅速地冲过，只是明明近在咫尺，却完全没有再挨近两人一点。之前那打雷一样的隆隆声也完全听不见了。
冰雪和树枝组成的海浪在此处分开，甚至看得见那些雪一路下来裹进去的东西。树枝和石头暂且不论，晏锦屏在里面甚至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那蜘蛛背上的女人，她早就被雪崩庞大的力量从本体上撕扯下来，脖子和仅剩的那条胳膊都以奇怪的角度扭曲着，‘嘭’地一下撞在结界上，又猛地滑开。
就像是在上演一出危险又滑稽的默剧。

46 白骨
晏锦屏回过头来，不再去注意他们身后滚滚而下的洪流。
比起已经没有威胁的雪崩来说，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
论起寻常五感，沈连星确实比他强，但晏锦屏对于非人类的感知比沈连星要敏锐上许多。从两人进入结界起，他就能感应到这地方的主人应当就在附近。当然对方肯定也知道他们来了，只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一直没有出现。
但就算主人没现身，现在的情况一来从身份上来讲人家是主，晏锦屏是客，再二来他们俩是猝不及防直接闯入的，于情于理，都应该是他们先自报家门，没有等着主人先出声的道理。
晏锦屏也不想给那不知深浅的白骨夫人留下个不好的第一印象，毕竟他们此行不是来找茬的，当然能不闹事最好。于是他上前一步，朗声道：“事出突然，未曾通报便擅自闯入，多有失礼之处，还请主人家恕罪。”
结界里十分安静。
他说完这句话，等了一会，见没人回答，便稍微清了清嗓子，又提高了声音道：“在下琳琅阁阁主晏锦屏，这位是沈家公子沈连星。我二人路过雪山，听闻白骨夫人在此，特来拜访。”
……
有一阵清风吹过，一时间只能听见竹叶之间相互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沈连星道：“也许她不在？”
“她在。”晏锦屏确定地说道，“她只是不想出来见我们。”
他能感受到那陌生的气息已在不远处徘徊了好一会儿，连着好几次想往这边来，却不知为何又都停住了脚步。
此处只有那一团活动的迹象，对方有很大可能就是他们要找的白骨夫人。
这里什么都和外头的雪山不一样，明明雪山辽阔无边，那么大的地方，却一缕风都感受不到，天地间都被冻住了一样，纯粹就是阴森森的凝滞冷意，人在里边呆时间长了，会不由自主地失去对事物的真实感知。
可就在这片小小的山谷里，却时常会有拂面的风。风穿过整个结界，带着竹林和溪水的清香，不知从何而起，也不知要往何处去。
两人耐心地站在原地等待着。
“不知有客，有失远迎，让贵客久等，失礼的是我才是。”
又过了好一会儿，气息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动了，一个娇媚的女声柔柔地从竹林深处响起，她仿佛是位很柔弱的富家小姐，伴随着轻盈的脚步声，向两人这边走来。
“不知二位从何而来。”女声问道，“又要往哪里去呀？”
……至少这位姑娘从声音上听起来，不像是很不讲道理的样子。
不过经过蜘蛛一事，两人已经明白了雪山上的女人不可信这个道理。况且就这地方这个条件，要是真能有正常的富家小姐才算是见了鬼，于是谁脸上也没露出轻松的表情。
两个人并没有放松警惕，而是专注地注视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等待着一睹此间主人的真容。
对方一边说着话，一边已经从一丛茂盛的竹子后头绕了出来。她一手拂开垂到眼前的竹叶，稍微偏了偏头，露出了遮掩在苍翠植物之后的面目。
晏锦屏：……
沈连星：……
虽说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这冲击力未免也太大了点。
沈连星僵硬地转了转眼珠，用眼神示意晏锦屏：这位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晏锦屏也是头一回见到这种场面，看都没看就知道他想问什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极小声的：“废话，你说呢？”
一看就知道，眼前这位若再不是他们要找的白骨夫人，那这天下就再也没人配得上这个名字了。
毕竟……
毕竟现在出现在两人眼前的，是一具货真价实的白骨。
白骨个头不高，骨架也很娇小，她走路速度均匀，步态平稳，听声音应该二十刚出头。整体来看，这位生前应当也确实是位柔弱的小姐。
可无论生前再怎样美貌或娇柔，这世间的所有人变成了骷髅之后，就都是那同一副诡谲的骨架样子，是不管如何遮掩，也称不上好看的了。
更何况现在站在两人面前的这位，是个明明连皮肉都没有，却非要在那冷森森的骨头上涂脂抹粉的主。
晏锦屏和沈连星都不是在乎外表的人，尤其是晏锦屏，他活了这么些年，什么样的妖怪没见过。就算是有再怎么狰狞样貌的，他也能面不改色拔刀砍了，可……这也实在是太刺激了。
两人各自受到了些不同程度的精神污染，礼貌起见，都没挪开目光，勉强维持着脸上的正常表情。
白骨的头上带着一朵漂亮的假花。
她虽然没头发，但她天灵盖中间有道裂缝，假花正是插在那道缝隙里，随着她的行走动作而摇曳，因为颜色鲜艳，所以十分抓人眼球。惨白的头骨看起来，就像是个形状诡异的花盆。
她的眼珠早没了，只剩下两个黑漆漆的孔洞，没法再做别的装饰。可眉骨还在，于是那两条细长的眉毛就被描绘得格外用心、格外浓重。眉心又用橙黄色的颜料画了一个圆圈的形状，看起来像是某种图腾，但画得实在太抽象，所以认不出来那到底是个东西，还是只不过是一个随意画的花纹。
白骨眼眶的上半部分也画了浅紫色的眼妆，那妆容放在小女孩身上应该是十分灵动、十分可爱的，但现在是被强行安在了骷髅头的眼睛上，剩下的就基本只有惊悚了。
光是上半张脸就这样，更别提白骨的那两排整齐的白牙，它们上下都被仔细地涂上了嘴唇形状的艳红，可能是想模拟出红唇雪肤的效果，但最终呈现出来的画面，就像是她刚在屋里吃完人才出来一样。
因为她没有真正的嘴唇，所以那两道红一直从中间向两边延伸到耳朵根。形状倒是很完美，只是再怎么伪装，那地方也只有骨头，就更显得她一整张脸上五颜六色、打翻了颜料似的，不成体统。
这是什么打扮？
不知道，反正不是人间正常审美能承受的范围。
偏偏白骨自己是完全不觉得自己这幅打扮有什么不对的。她拢了两下自己身上深紫色和蓝色拼接成的裙摆，对两人微微点了点头，笑道：“这里许久没有人来了，不知两位此来是想做什么的？如果不嫌弃，随我进屋子里坐坐如何？”
她连舌头都没有了，偏生声音还如黄鹂一样清脆中带着点少女特有的娇俏，头顶的小花又在晃悠，场面看起来真是又诡异又喜感。
不过至少目前为止，她的态度都很和善，并没展露出什么不许两人上山的样子，和传闻中倒是不太相同。
……道听途说的东西不能全信，凡事还是得亲眼看过之后才能确认真假。
“我们没什么特别的身份，只不过是路过的旅人而已。”晏锦屏心理素质极好，对着这具浓妆艳抹的白骨也能很快调整好心情，面不改色地把话顺畅说完，“想必您就是传闻中的那位白骨夫人？虽然我们只是经过贵地，但如果您愿意让我们打扰片刻，那可真是太好了。”
“这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二位请随我来就是。”白骨夫人闻言提起袖子掩唇一笑——毕竟没有表情，至少听声音是一笑——转身带领两人绕过她刚刚出来的那片竹林，走进了一栋漂亮的小竹楼。
她身上都是骨头，走起路来难免会相互碰撞，咔啦咔啦地乱响。声音不高，但很细碎，听得俩人一边走一边牙酸。
竹楼搭建得很精致，里面的东西却不多。一楼只有一张桌子和几张椅子，墙上挂着两颗风干的头颅，长得很像猿猴，龇牙咧嘴的，一脑袋白毛。
“见笑了。”白骨夫人见两人都看着那猴头，轻柔地解释道，“前些年不小心闯进来的妖兽，不通人性，又在我这大闹一通，我实在没办法，只好出此下策，和它们打了一场，把我这里的竹子都压折好多。”
……看来至少有关于白骨夫人杀朱厌那部分传言是真的。这位确实不好惹。
沈连星跟晏锦屏对视一眼，没接话。
白骨夫人自己寻了张椅子坐下，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
“我这里很久没有客人来过了。”她笑道，“地方简陋，还请客人不要见怪。”
“刚刚说话仓促，在下晏锦屏。”晏锦屏拾起话头，又介绍了一遍自己，然后看向沈连星道，“这位是我的同伴。”
“沈连星。”沈连星简单地说道，“幸会。”
倒不是他不想再多说点什么，实在是他没有和白骨打交道的经验，一时间少见地有些词穷。为了避免一不小心说错话惹怒白骨夫人，便干脆闭上嘴，等晏锦屏发挥。
“你们好啊。”白骨夫人虽然名叫夫人，而且行为举止、说话措辞也都很成熟的样子，但只有声音听起来实在是年纪不大，叫人难以把这样年轻的声音和她本人联系在一起。
她并没再接着询问两人的目的和身份，只是将茶杯又往两人面前推了推，关切道：“外面雪山那样冷，先喝点茶，暖暖身子吧。”
盛情难却，晏锦屏端起茶杯。他没急着马上就喝，而是轻轻地从袖子里滑了一样东西到指尖捏着，趁白骨夫人不注意，借着袖子的遮掩，把那东西丢在了茶杯里。
那是一锭十分迷你的小银元宝，大概只有指甲那么大，落进茶水里也没发出声音，只是溅起了一点点的涟漪，随后就安安静静地沉在了茶杯底，没有别的变化。
没毒，也没乱七八糟的东西，这就是一杯普通的茶水。
晏锦屏于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茶香馥郁，入口有回甘，味道浓厚醇和，是好东西。

47 蜀犬
雪山里确实是冷，晏锦屏之前不觉得，但现在虽然只喝了一口茶水，整个人就已经从内而外地暖和了起来，指尖也稍微回了一些温度，温度略高的水流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感觉比刚才好多了。
而且此茶茶香也十分浓郁，令人闻之而心情愉快，晏锦屏不由得发自内心地赞叹道：“好茶。”
是雪山外没有的品种。
“您过奖。”白骨夫人又用袖子遮着嘴笑起来，似乎被人肯定了让她觉得很开心，声音更甜了，“这茶是我闲来无事，自己种的。用了些独家的培育方式，品种也好，您能喜欢就再好不过了。”
“原来是这样。”晏锦屏趁机抓住话题，似乎无意似的提道，“竟能培育出这样好的茶，一定不是件容易的事，想必夫人一定花了很多时间吧。”
“是啊。”白骨夫人也不知有没有听出他的意思，她点头叹息道，“毕竟我在这山谷里生活了这么长时间，若是再不给自己找点事干，日子过得未免太无聊了点。”
“再说了。”她又道，“我一个……女孩子，终日无聊地闲在这一小块地方，除了做这些，还能做什么呢？”
“雪山环境确实严苛。”晏锦屏点头赞同道，他没有去试探白骨夫人为何明知无聊还要在此久居，只是附和道，“夫人辛苦。”
“也谈不上辛苦。”白骨夫人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水从她只剩下骨头的牙齿中间流进去，却没漏出来，不知道被她喝到哪里去了，“毕竟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就算再难，也只能……”
她停住了话头，把茶杯放在桌子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话题一转，又道：“不提这些，你们二位既然明知道雪山环境严苛，还特地要绕路来我这里，又是做什么的呢？”
“可别又告诉我只是路过呀。”白骨夫人的声音还和之前一样轻柔，说出来的话却不那么温和无害了，“你们二位既然有能耐找到我这山谷，应当也知道这些借口是站不住脚的。”
这是当然，晏锦屏也没想过能彻底瞒住她，这雪山已经一百多年没人来过了，更何况他们俩进来时还按碎了人家一块结界，明摆着就是有备而来，说他们只是路过，就算是拿来骗八宝也不会信。
晏锦屏道：“我们来雪山确实另有目的，但并不是要做坏事。但在来这里的路上，我们听说……”
听说雪山里有个拦人上山的疯子女妖怪，这话肯定不能说，因此他只是点到为止地提了一下，说到这儿白骨夫人应该就已经明白了。
白骨夫人也知道自己在外界是个什么形象，晏锦屏会选择先来找她，一点都不稀奇。她把手指搭在桌面上，轻轻地道：“我明白，您二位从雪山中来，想必已经见过蜘蛛了吧。她们容貌极盛，个个都是一等一的大美人，就连她们都是那种妖物，更别提我这一把破骨头了。见过了她们之后再来看我，心有顾虑也是理所应当。”
“像是那位公子。”她又转向沈连星，黑洞洞的眼眶凝视着他道，“你是凡人吧？一直不肯开口，难道不是认为奴家面目可憎，心有顾虑，才不愿与我多说话？”
白骨夫人的声音虽然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也并未放出什么‘身为大妖的威压’，但她话里的含义却让气氛跟着紧绷了起来。
“怎么会呢？”沈连星早就缓过来了，正在端着茶杯暖手。这时见白骨夫人的矛头指向他，睁着眼睛说瞎话，张口就来地吹捧道，“夫人容貌气质出众，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自然是那些庸脂俗粉拍马也比不得的。”
晏锦屏：……
小看他了，这家伙了不得。
白骨夫人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不由得沉默了一会儿。
好半晌，她才又幽幽地叹了口气，语调和缓了许多：“两位……公子，不是奴家不想借给你，实在是此去进山之路艰辛，二位能来到这里，想必不是寻常人，也不必遮遮掩掩的了。我们不如直接把话说开，省得试探来试探去，没个准话，平白浪费了大家的时间。”
白骨抬起头，黑洞洞的眼眶深处燃起两簇亮金色的火苗，像是无家可归的灵魂，在她头骨深处跃动着。
周围的温度立刻又下降了两分，她眼里光芒大盛，甚至让人忽略了那不同寻常的外表，情不自禁地被那两簇火苗吸引：“你们是为了净火来的吧。”
这大雪山上，值得人来此冒险的东西，也只有净火一样了。
“瞒不过夫人。”晏锦屏也并不惊讶白骨夫人能猜出来，他没犹豫，回答道，“其实我们也不想叨扰，只是事急从权，实在是需要它来救命——不过您放心，我们只取一簇火苗，不会伤其根基的。”
净火在这雪山里烧了几万年，那是来自地心深处，最纯粹、最洁净的一蓬火。它从没被污染，也从来没被人取走过。
净火燃烧不依托于燃料，比起烧着的火苗，它从本质上来说更接近于一个整体的灵物，取走一点就少一点。虽然晏锦屏所需要的量并不多，但这对于净火来讲，也是很大的一个变化了。
这样的一个宝物，它绝不可能独自存在于天地间这么久还没被人占为己有。虽然现在他们还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守护了净火，又或者是净火本身拥有自保的能力，但晏锦屏的直觉告诉他，白骨夫人一定知道些什么。
他的直觉从没有错过。
如果白骨夫人真与此有关，那么她留在这里，说不定就是为了守护净火，绝不能让她误以为自己是要对净火不利，如果可以，最好能直接取得白骨夫人的许可。
“不是我不同意。虽说现在守护净火的人确实是我没错，但……也只剩下我一个了，这点小事，我还是做得了主的。”白骨夫人叹了口气，她眼眶里的火苗摇曳了两下，又熄灭了下去，变成了那具浓妆艳抹的滑稽白骨，“只是你们这一趟，恐怕是要白来了。”
“怎么说？”晏锦屏看出她表情不对，虽然不像不许他们上山的意思，却也并不支持，于是有点问道，“难不成……净火已经被人取走了？”
“净火已经疯了，疯很久了。”白骨夫人轻声道，“他现在谁都不认得，犯起病来会摧毁周围胆敢靠近他的一切东西，不会让你们有机会取到火的。”
“疯了？”晏锦屏奇道，“净火难道不是火么？”
“既然叫做净火，那么它当然是火。”白骨夫人道，“只不过现在不同往日，就算是火……也会变的。”
“你是说，净火生出了它自己的意识？”沈连星又问。
“……”白骨夫人思考了一下。她脸上空空如也，没有能显示表情的肌肉，只能从她的声音里听出她的犹豫，“……也可以这么说。”
她显然知道些内幕，但却不肯直接告诉他们两个。晏锦屏跟沈连星对视了一眼，用眼神交换了意见，也没急着问。
反正到了山上，见到了净火，也就什么都知道了。
“就算是这样，我们还是得上去看看。”晏锦屏连思考都没思考，他和沈连星千里迢迢来此一趟，就是为了取得净火，如今已经到了山脚，不可能连面都没见过就打道回府。他对白骨夫人道，“既然来了这么一趟，总得亲眼见过了才好死心。”
沈连星这时也跟着道：“不知夫人……知不知道净火发疯的原因？”
知道了原因，他们才好事先做准备。
白骨夫人深吸了一口气，叹息道:“这谁知道呢？也许是他愧疚，也许……是他太痛苦了。”
“赫戎在接受永无止境的折磨。而我——无论是谁，都帮不了他，这份痛苦，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能够承受。他现在还能够活着，就已经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了。”
“赫戎？”沈连星发出疑问，“赫戎是……”
“那是净火现在的名字。”白骨夫人道，“你们说是专门来找他的，那你们知道净火是怎么来的么？”
“……有一些了解。”晏锦屏想了想，说道，“不过毕竟都是道听途说，而且内容都很不靠谱。”
从琅嬛阁搬回来的那堆本子里还提过白骨夫人呢，说人家背后有五十多个男人，是位貌美如花的妖姬，可见这群写话本子的家伙没一个是靠谱的，只会编排爱情故事。从那里头找真相，不现实。
左右现在他们已经在雪山里，净火又不会忽然长腿跑掉，再聊一会也不会耽误多少时间。
说起时间……
结界外的天色仍然大亮着，晏锦屏扭头从小竹楼的窗户看出去，看了看似乎完全没有变过位置的太阳，回头问沈连星道：“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么？” 
沈连星知道他想问什么，他身为一个曾经的纯正凡人，对时间要比晏锦屏这常年不出门的要敏感得多——毕竟晏锦屏已经活了那么久，一两个时辰的差别对他来说就跟没有一样，后知后觉也还是正常的。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圆形的金属，金属侧面有一个小小的按钮。沈连星按了一下按钮，这这东西的上盖弹开，露出里面精巧的构造。
这原来是一块精致的怀表。
“现在是子夜。”沈连星看了看怀表上显示的时间，又抬头看了看天色，对晏锦屏道，“天早该黑了。”

48 吠日
天早就该黑了，可是外头的天色却一直没有变化。太阳来时有多亮，现在还是多亮，明晃晃地照人眼睛，只是没有温度
这恐怕也是罩在雪山外围那大结界的功劳。
如若真是这样，那结界的能耐可是真够大的。不知道是何人布置，又是出于何种目的呢？
想着这些事情，晏锦屏又对白骨夫人笑道：“说来惭愧，我们两个虽然是来找净火，可对净火的了解却实在是算不上多。夫人如果愿意，不如给我们两个讲一讲？”
“别再夫人夫人地叫啦。”白骨夫人摇了摇头。她像是在刚刚那一阵谈话中下过了什么决心似的，声音放松，周身的气场也跟着轻快起来，虽然还说不上是有多么愉快，但至少态度没有之前那么严肃了。
她把十根白骨组成的手指交叉着支起来，又把下颌骨放在交叉的十指上，浑身的骨头都在咔啦作响，声音很甜，也很轻：“我有名字的，我叫做维娜朵。”
这名字很好听，不过听起来和白骨夫人不是很搭，更像是个可爱的小女孩。
“……是常青语么？”晏锦屏问道，“我记得‘朵’在常青语里的意思，似乎是……鲜花？”
“是春天的花。”白骨夫人——维娜朵有点惊讶地点头道，“竟然知道这层意思，你们学过常青语么？”
“路过时在常青城休息了两天。”沈连星解释道，“我们也跟着学了点那边的语言，借宿客栈家的女儿叫做兰朵，‘朵’的意思，就是从她那儿学来的。”
兰朵，春天里枝头上绽开的第一支花。这名字和那明媚可爱的小女孩正相配。
维娜朵闻言愣了一下，又笑道：“原来他们还在用那个名字啊。”
常青城里古往今来，叫兰朵的女孩儿可太多了，重名重到一个让人头疼的地步，幸好城中人口一直不多，就算真的重名，会搞混的次数也有限，不至于让常青城的姓名体系变得太过奇怪。
大家明知道会重，可他们就是喜欢用，不是常青城里的人，很难理解他们的这种执着。
问题是……
“你认识常青城中的人？”晏锦屏问道。
听这意思，维娜朵好像对常青城里的居民十分了解似的。不过她有着这样一副……只有白骨的形象，是如何和那些只是普通凡人的常青人扯上关系的呢？
难不成她从前去过常青城？
“算不上认识。”维娜朵道，“我都八十多年没下山了，人是活不那么久的。就算以前真有认识的人，他们恐怕也早都死光啦。只能说我和……常青人，有点渊源吧。”
“不过我从来没有去过常青城。”她又补充道，“其实我刚刚惊讶，是因为我的母亲也叫做兰朵。”
已经很久没有人和她提起过那个名字了，以至于刚刚听说时，她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维娜朵不愿意多说，只是换了个话题，接着道：“不过这些事无关紧要，我接下来要说的，才是真正对你们这趟冒险有用的内容，希望你们都能仔细地听好。”
“我在这雪山上活了八十多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雪山，也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净火。你们要是想去找他，那么就一定要听我把这件事完整地说完，然后按照我说的去做。”
“如果听完了之后，你们不能理解、或者坚持要用我不能接受的办法来行动，那么……我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沈连星和晏锦屏闻言一起瞟了一旁墙上挂着的朱厌脑袋一眼，猴子龇牙咧嘴的，风干的表面好像橘子皮，总之下场十分悲惨。
两个人都很深刻地理解维娜朵的这个威胁里隐含的意思。
晏锦屏当然不可能直接拒绝，于是道：“您请讲。”
无论如何，先听完她的故事再说。
“……净火并不是凭空出现在雪山里的。”维娜朵沉思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思考从哪里开始讲起，最后还是选择了从一切开始的时候切入话题，“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毫无根据就出现的东西，净火虽然在雪山里燃烧了很久，但它也有自己的来历。”
“你们知道这座山叫什么吗？”她轻轻走到窗前。这扇窗外没有植物，它所在的这面墙紧挨着结界边缘，能够一眼望到结界外的雪山景色。
窗户正对着的那一座雪山十分高大，上头覆盖着皑皑的白雪。雪山距离这个小山谷并不远，因此几人都能体会到它所带来的压迫感：“它很美，对不对？”
不是说这里的雪山都没有名字？晏锦屏和沈连星谁都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对视了一眼，没有打断维娜朵。
“不过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估计现在已经没人知道了。”维娜朵抬头看了看山巅，她本来也没指望他俩回答，只是略微一停顿，便继续道，“它是这极北雪山山脉里唯一一座有名字的山，名叫朗因，是……封印的意思。”
“我们以前也叫它做封印之山。”
“既然叫这个名字，那难不成……”这种事在这世间并不少见，晏锦屏听了个开头，就差不多猜到了一些后续的发展。
“正是这样。”维娜朵扭头看了他一眼，并不意外他能看出来。她点了点头，“它是一个封印，用来封印那些……不该存在于这世界上的东西。”
“不知你们可曾听说过归墟？”
“……见过一些传闻。”晏锦屏不知为何，听见归墟这两个字就沉默了下去，沈连星便开口回答维娜朵道，“归墟经常出现在我们那边的民间传说里，说它是‘海中的无底洞’，不知与您所说的是不是同一样东西。”
归墟也是很出名的一处地方，只是从没人去过，只存在于各种虚无缥缈的神话传说里，因此沈连星身为一介凡人，以前一直都把它当个故事听。
不过最近经历的事情多了，他也明白这些传闻中的东西，听起来像是编的，却很大可能确有其事。
现在既然维娜朵提到了，说明归墟恐怕也是真实存在的。
“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晏锦屏平静地插话，听不出他的话里有什么情绪，“那里是众水汇集的地方——就是个破坑，根本没有仙山，传闻都是假的。”
刚想开口说明的维娜朵：“……”
她颇为不解地看了晏锦屏一眼，奇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莫非你去过？”
“嗯。”晏锦屏简单地点了点头，解释道，“以前在那呆过一段时间，不过没什么特殊的。所以归墟怎么了？”
白骨夫人是对晏锦屏不了解，沈连星也没问，晏老板受伤之前走南闯北的，以前去过哪儿都不稀奇，再说这事现在也并不重要，不必用这点小事打断维娜朵。
既然两人都听说过，那么事情就好办了。维娜朵又开始继续讲述她的故事。
朗因山的山脉之下压着一条暗河。
按理来说，全天下所有的江河湖海，随便什么，最后总归是要流进归墟的，归墟是众水汇集之所，不会有例外。
“可那条暗河却没有。”维娜朵道，“那条河从朗因山东边山脚起，至西边山脚止，整条河流拢共就只有那么一小截，既没有来路，也没有去处。”
“那是……千万年前，一位路过的仙人特地从某条河道中截取的一段。”白骨低下头，仿佛这样就能穿过层层土壤和阻碍，一直望到埋藏在山下的那条无根之河，“我们不知道那位仙人是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只知道他将那里当做了一个天然的牢笼，又以朗因山为封印，困住了他抓来的无数妖兽。”
那已经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那时的妖兽大多是野路子修炼成的，没人教导，没那么多人性，也不喜欢思考。天性使然，让他们极端地渴望着杀戮和鲜血。无论哪一只放出来，都是会为祸一方的东西。
仙人做了好事，却并没有在此处留下自己的名字。
“当初进行的记载并不多，千万年间能流传下来的就更少。”维娜朵扶着窗框，看着天上高悬的太阳，她没有眼珠，直视阳光也并不会觉得刺眼。
“我们不知道仙人的名字，不知道他的长相，甚至不知道他究竟是男是女。”她的声音只比关节扣动的声音高出一点点，轻得像是什么很易碎的器皿，“但我们知道他做了什么。”
“他点化了一群凡人，赐予他们能够代代传承的力量，赐予他们许多有关阵法和结界的知识，赐予他们纯净强壮的体质。”
那位仙人给了凡人这些东西，他只有一个请求，就是希望他们能够帮助自己看好这个封印。
倒也不用做得太多，封印非常牢固，并没有太大破损的风险，况且仙人为了再加一层保险，又不知从何处取来了净火。
净火之所以叫做净火，就是因为它是这个世界上最纯净的东西之一。它可以燃尽一切污秽与邪祟，自然也是深渊之下镇压的那些妖兽的天敌。
有净火在朗因山顶做最后一层保障，就算还不是万无一失，也差不多了。
“他只要求人们帮他守护好这些净火。”维娜朵说道，“人们感激他给自己带来的帮助，自然也同意了——他们原本就是生活在雪山外的人，现在只不过是搬到雪山里来住而已，这点小小的变化对于他们来说，并不算什么。”
“况且那时的雪山还并没有像现在这样寒冷，就算是雪山里，也是仍然存在着四季的。在夏天暖和的时候，这里和外界没有什么不同。人们一样可以出山、可以和外界交流，可以过属于他们自己的，幸福的生活。”
白骨夫人为什么对他们的事情知道得那么清楚？
答案显而易见。
“因为我也曾经是他们中的一员。”维娜朵将手从窗户里伸出去，窗户外就是结界，她惨白的指骨直接伸向了外面的雪，“真冷啊……你们知道吗？这里原来也是有名字的。”
“它叫做常春谷。”
“常春谷以前很大，非常大，是我们用结界撑起的一方安全的天地，是我们的栖身之所，是常青城的前身，也是我们的家。”
只是现在已经没有人记得它了，结界也只剩下这么大，勉强够维娜朵在这儿安一个小家。
“我们信奉太阳。”维娜朵把手从结界之外缩了回来，抬手摸了摸她额头上那个圆圈形状的黄色图腾，笑道，“太阳带给我们温暖，太阳让万物生长。”
原来她头上画的是一个太阳。

49 黔驴
听她这话里的意思，大名鼎鼎的白骨夫人，曾经竟然也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活人而已。
这么一想也对，毕竟是人的骨架，这不可能是她凭空变出来的。无论她是如何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都总得先有副身体依托才行。
维娜朵原来是个凡人，其实并不是什么十分令人惊奇的事情。
可她又是为何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呢？
维娜朵却没说，只是把手从窗外缩回来，继续道：“不过再牢固的封印，也会有意外发生的时候。就算仙人当初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毕竟几万年过去了，什么事都有可能会发生。”
在天地浩劫之下，就算是仙人遗留的东西，最后也得化成一把焦土。
比如那位离开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的仙人，就一定预料不到，几万年后，这里会发生一场那样剧烈的地动。
地动是天灾，没有征兆，难以预料。
封印只顾着防备其下的妖魔鬼怪们破土而出，却没想到会有外力横加干涉。那年天摇地动、丘峦崩摧，大地的颤抖和左右摇摆的力度将朗因山的山巅活活撕开一道缝隙。
不宽，只有三四尺，一个正常男人的身高也不止这些。
可山破了，封印自然也失去了一些效力。
“……那山里的蜘蛛？”晏锦屏心思转得极快。他从没想过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竟然有着那样的曾经，听维娜朵故事里透露出的信息，长春谷还在时，雪山里应该没有这么嚣张的妖兽，那蜘蛛恐怕是后来的。
结合维娜朵的故事来看，也许蜘蛛就来自那结界下的深渊。
“在我们的语言里，它们叫做乌察诺。当然你们也可以直接叫它们蜘蛛。”维娜朵淡淡地道，“擅长通过各种方式捕获人心，以前是全族生活在沼泽里，装作陷进沼泽的人来呼救，引人帮忙。在雪地里当然不能再这么做，便都把自己背上那个诱饵进化成了漂亮女人的样子，专门欺骗路过的傻子。”
‘路过的傻子’沈连星和晏锦屏：……
幸好没上当，不然他们两个岂不是也成了大傻子？
“你们也见过了吧？”维娜朵又说，“会说人话，有智慧，善于隐藏，又会迷惑人心。普通凡人遇上她们，那是一碰一个死，很少有幸存下来的。”
“最严重的一次，乌察诺为了给自己过冬屯粮，劫掠了整整一个村庄。”
沈连星顿了顿，问道：“……意思是，蜘蛛们吃了一村的人？”
“比那更糟糕。”维娜朵转头向他，若不是她没有眼珠，这应该是一个瞥他一眼的动作，“她们不愿让猎物死去，那样就不好吃了。因此她们将那一村人绑回巢穴，困在网上……随取随用。”
“你们可以想象那样的场景。”白骨的眼窝森森，她用甜美的声音说着这样的事情，哪怕是那艳丽的彩绘也不能再带给人丝毫滑稽的感觉了，“你的生命在逐渐消逝，可一直没死。你和你的家属亲眷被像是待宰的猪一样整齐地排列着，今天你右边的人被拖走了，不远处传来他濒死的惨叫声……你不知道何时会轮到你，但你知道一定快了。不是明天，就是后天。”
被镇压在朗因山下的妖兽，全是暴戾恣睢、胡作非为的东西，当年为什么没被仙人直接弄死？不知道。
总之他们从仙人的手中保住了一条性命，不光活了下来，甚至还获得了冲破封印、重见天日的机会。
“乌察诺是在那次地动时距离裂缝最近的。”维娜朵叹了口气道，“蜘蛛的天性就是结网，它们不埋伏时，生活在洞穴上方，动作和反应都快……所以它们成了唯一跑出来的种族。”
“好在我们还有净火。”
净火是仙人为封印设下的最后一道防线，它天然地能够将所有胆敢触犯它的邪祟燃烧殆尽，也就是地动的那半天出了点岔子，放跑了一些蜘蛛。
就是因为还有它的存在，封印才没有马上彻底失控。
蜘蛛的族群里只有雌性，拥有一位首领。所有的蜘蛛都是首领的女儿，它们寿命极长，繁殖期到时会找到人类男性来与首领交配，交配完成之后，那倒霉的男人就会被首领吃掉，为她产下后代积蓄力量。
“首领并没有出来。”维娜朵给震惊的沈连星和晏锦屏解释道，“她的体型比她的眷属们大很多，并不能支持她从那道裂缝中逃离。不过她的眷属——也就是你们上来时看到的蜘蛛，正在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净火是至纯净、至阴之物，要想逃脱它的控制，要么等他慢慢地自我毁灭，要么就找些阳气充足的东西来对付它。
“您二位来时被蜘蛛纠缠过吧？”维娜朵盯着晏锦屏看了一会儿，又转向沈连星，“她们是不是说，要你们随着她回家了？”
沈连星道：“确实是遇见了一只，你既然提起了她，莫非……”
他有了一个很靠谱，但他十分不愿意承认的猜测。
“她们打算把我们俩扔进火堆里烧，是么？”晏锦屏在维娜朵提起阳气时就明白过来了。他面对那蜘蛛本体时也毫无惧色，不把她放在眼里，可是现在却露出了个称得上是厌烦的表情，眉毛拧起，语带一点厌恶地说道，“如果事情顺利，时间充足，还可能……”
她刚刚说那群大蜘蛛是怎么繁衍后代的来着？
沈连星忽然觉着浑身难受，这地方冷成这样，他还掏出明鬼扇，给自己扇了扇风。
维娜朵耸了耸肩，虽然没言语肯定，但这证明他俩猜对了。
真是岂有此理，这还有王法了吗？
显然蜘蛛们并不知道什么叫做王法。她们的生活很简单，动机更简单，就是吃，还有繁殖。
“不过，这倒不是最要紧的事情。”维娜朵及时打破了沉默，不让两人的思维往别处发散。她简单地归纳了故事的核心内容，“一百年了，这雪山里有结界，从没人来过。更别说要抓捕足够冲破封印数量的男人，根本就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前五十年还有蜘蛛在山下徘徊，现在都回裂缝旁边守着去了。”
她平静地说道：“只要她们愿意等，净火迟早有一天会迎来终结。你们两个遇到的那只，应该只是本能在作祟，见到男人就控制不住自己。尤其是你们两个这样……优质的类型。”
优质男人沈连星和晏锦屏：……
多谢，他们其实并不想要这样的肯定。
山下封印着很多妖兽，乌察诺只是跑出来的那一个。如果真让她的眷属们冲破了结界，恐怕……这大雪山，还有雪山下的常青城，甚至更遥远的其他地方，也将不复存在了。
“我绝不能让她们这么做。”维娜朵说道，“我找了十七年，终于找到了能够彻底加固封印的办法。这个办法需要净火的帮助，可当我带着它回到雪山时，却发现……赫戎已经疯了。”
赫戎是净火的名字。
现在的净火不分敌我，她若靠近，也一样会被净火视为自己的敌人。
到了那时，再没人记得朗因山的故事，再没人记得曾经雪山里曾经为之努力过的那些人们，没人加固封印，封印彻底崩塌，只是迟早的事。
所有人的所有努力，也都将会随之化为泡影。
“那您……”沈连星试探性地问道，“莫非也就一直在这儿等着？”
“这是当然的。”维娜朵整了整裙摆，她蓝紫色的裙子上用细细的银线织进了暗纹，这样一摆弄便反射出了璀璨的光芒，如果她是一个小女孩，这裙子应当是十分好看的，“你猜我在这里守了多久？八十三年了，整整八十三年，我一直在等那个机会。”
一百年了，维娜朵一个人，默默地在这雪山里守护着一丛谁都不知道的火苗，还要面对那些个凶悍可怕的蜘蛛。
在那找寻封印办法的十七年里，还有明知希望近在咫尺，却无论如何也越不过那条线的八十三年间……
她都在想些什么？
维娜朵没说，两人也大致猜得到那种心情。
“况且，我的时间也不多了。”维娜朵讲完了故事，也从窗边回到了桌子旁。她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茶水，叹息道，“再不想办法弄到净火，我也好，赫戎也好，恐怕……都坚持不了第二个一百年了。”
“你们能明白了吗？”她问坐在她面前的两个男人，头骨缝里那支假的小花随着白骨的动作颤颤巍巍地四处乱摇，可是现在谁也不再关注那个了。
外表在此刻，变成了毫无意义的东西。
“你们能明白吗？赫戎……净火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朗因山又意味着什么。这个平衡现在非常脆弱，我不能允许任何人打破它，除非你们有万全的把握，又或者是能让我在事情完全失控之前，把山上的封印彻底地加固了，让那些妖兽再也没有一丝逃出来的可能。”
“到那时。”白骨说，“净火的工作也算完成了，随你们取用，自便即可。”
“我们明白。”晏锦屏点点头，他终于知道外界有关‘白骨夫人不许任何人上雪山’的传言究竟从何而来，心里只剩下了尊敬，还有一部分是想着回去得把那几只吃了白骨夫人话本子的书虫洗干净了好好再教育一顿。
她不该被这样随意编排的。
“我也一直就想做个了断。”维娜朵又是轻声一笑，声音里有点放松下来的释然，“就算你们不来，我也打算这两天再上山一趟的。也许今天……”
是时候了。

50 技穷
“我得警告你们，山上有蜘蛛，而且有很多，非常非常多。”维娜朵打开房门，面朝着沈连星和晏锦屏，告诫道，“我只剩下一把没用的骨头，她们对我没兴趣，却最喜欢你们这样的青年男性。”
“我在山顶等你。试试看，不怕死就跟我来。”
最后一句，她是对着晏锦屏说的。
晏锦屏一开始疑心她认识自己，现在知道应该不是，否则她不会用这种方式来考察两人的能耐。
“你怎么看？”白骨夫人已经率先离去了，看那方向正是朗因山，晏锦屏转头看向沈连星，征求他的意见。
“……走吧？”沈连星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扇骨，他看了看维娜朵空荡荡的背影，垂下眼皮，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事情也许没她说的那么简单，若要做这么大的一个封印，必然会付出巨大的代价，两人都明白。
可维娜朵提都没提。
……也只能跟上去看一看了。
白骨夫人没有要给他们带路的意思。
她走路的速度明明不快，身影却飘忽不清，刚刚看时还在眼前，一眨眼就到了远处，只看到一个娉婷袅娜的背影。
从后头看过去，她身上有裙子遮着，看不出来她是个骨架，漂亮的拼布裙摆随着她的行走动作摇曳绽开，就好像是一朵颜色鲜艳的花。
再走远些，连那明显的白骨头颅也看不清楚了，维娜朵就仿佛是一个过于瘦弱的普通姑娘，轻盈地站在雪上，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态度悠闲，感觉下一秒就会停下，去采一朵路边的野花。
可惜路边没有野花，只有苍茫的白雪，以及遍地枯死的树枝，不知倒在这儿多久了，被裙摆碰一下，就会碎成细碎的粉末，又很快地被霜雪埋葬。
姑娘显然走了无数遍，对这条上山的路门儿清，很快就消失在了两人的视线里。
她已经说了会在朗因山顶等他们，又指出了山的位置，也是带着一点考察的意思。
如果两人连山都上不去，那么她就更别指望他们俩帮自己取到净火了。
小结界里春暖花香，大结界里明明太阳不落、终日明亮，空气却冷得像是会冻结人的灵魂。
两人刚一走出小山谷，便又回到了那一片了无生机的冰天雪地里。
雪山里并没有风，冷意却像是无数把锋利的尖刀，从人的四肢百骸侵入进去，用刀刃一点一点地将他们的皮肤剥离血肉，血肉剥离骨头。
若是换个真正的凡人进来，也许不到一刻钟，他就要把性命永远地留在这苍茫无边的雪山里了。
晏锦屏倒是没事，他哪怕是暂时体弱，也不至于被这点无关紧要的寒冷打倒。他一边又放出老虎来，一边对沈连星道：“你觉得她可信么？”
他指的是维娜朵，虽然她刚刚给两人讲了一个极其动人的故事，不过这毕竟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谁也不知道她说的那些话到底有几分是真实的。
况且她还是一具骨架，在看不见脸上那些细微表情的情况下，要正确判断语言的真伪，这几乎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雪山里的蜘蛛会骗人，谁说雪山里的白骨就不会呢？
“我觉得她没有说谎。”沈连星想了想，分析道，“不过她应该是故意模糊了一些东西。比如她准备用什么办法来加固封印？净火为什么会疯了？赫戎又是谁？这些她明明都清楚，但却不肯和我们说。”
维娜朵……又是如何从看火人中的一员，变成现如今这个名声在外的白骨夫人的？
又被放出来的绣花老虎看了看两人的目的地，呜咽着不肯把自己套上雪橇，晏锦屏拍了它脑袋一下，它才不情不愿地被赶老虎上架，委屈地把大脑袋伸进了绳套里。
“要真轮起来，我们才是外来者。”晏锦屏坐上雪橇道，“她也没有事无巨细地把安排都告诉我们的必要，也许她也在防备我们。”
大家都是在外闯荡，谁的心眼儿也不比谁少，维娜朵看似已经对他们两个掏心掏肺，实则有所戒备，也是可以理解的。
毕竟他们也不是什么事都告诉人家了。
“也是。”沈连星摸摸下巴，脱下左手的手套，露出下面的胳膊。他调试了手臂上的一些机关，又把明鬼扇换成小弩的形态，做好了准备，才接着道，“先上山去，上去了之后一切好说。”
不管他们有什么猜测，都得先见到那火之后才能再做打算。
老虎显然是预料到了前途危险，也可能是嗅到了蜘蛛的气味，刚刚那从雪地里冒出来的蜘蛛给它留下了很大心理阴影，就算它脑子不聪明，也很不乐意往前走。
奈何性命掌握在人家手里，不听不行，只好一边跑一边哭，呜呜咽咽的，嗓音又粗，仿佛猛汉撒娇，听起来十分不成体统。
晏锦屏：“……”
他也对这老虎的性格有点儿头疼，于是耐下性子，好声好气地和老虎商量：“你消停点儿行不行？”
“你放心好了。”沈连星也跟着附和道，“我们两个心里有数，虽然前方那种蜘蛛还有很多，不过不会让她们伤到你的。”
老虎闻言，哭声顿了顿，紧接着仿佛从沈连星的保证里看到了自己悲惨的未来，当场就哭得更伤心了。
晏锦屏:……
他拍了沈连星胳膊一下，有些无奈地对他道：“劳烦这位沈公子，你还是闭嘴吧。”
沈连星哪儿是无心之失，他纯粹就是故意的，现在被晏锦屏制止了，闭上嘴笑了一下，眉目英俊得可恨。
朗因山离长春谷并不远。说是雪山，其实也并不全白，山峰的棱角锋利，凹陷下去的地方才有积雪，还时常磕磕绊绊的。幸好长明灯不是真雪橇，不一定非得在雪地上跑，否则两人非得走一段就下来抬一段，才能在这里正常前进不可。
一路走到山脚，都没有见到维娜朵脚印，雪地上只有一行他们来时的雪橇痕迹。
也许她是走了别的近路，先上山了。
朗因山不算陡峭，它是一连串山脉里凸起的一座山峰，现在两人所在之处说是山脚也不尽然，实际上离地面还有一段距离。
晏锦屏抬头看了看，虽然天气晴朗，但从这个角度，还是看不见山顶上有什么。
看不见净火，也看不见传说中的裂缝和蜘蛛，看来光站在原地分析没用，还是得亲自爬上去看一看才行。
两人做好了一切准备，收起了如蒙大赦的怂货老虎，开始向山顶攀登。
朗因山其实并不难爬，山崖虽高，但坡度和缓。山里甚至有一条十分简陋的山路，若隐若现地通向山顶。
说是攀爬，其实这个难度更接近于散步。
山路比起之前的地面来说平整了很多，看起来像是有什么人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踩出来的。也许之前这里经常会有人来，后来人没了，也没被雪完全埋住，方便了后来的人。
晏锦屏走在路上，想起了维娜朵的故事。
这里曾经住了一族看火人，他们精通结界，世代守护着净火的安全，他们是常青城的前身。
他们后来都哪儿去了？
在维娜朵的故事里，百年前的那场地动之后，大量吃人的蜘蛛从缝隙里涌出，那么长春谷的人们呢？
他们是全都逃走了么？
遭到蜘蛛的袭击，逃到雪山之外，剩余的人在雪山脚下建立起了最初的常青城……按理来说事情应该这样发展的。
可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只是那些过往的故事，到现在都已经无从追溯了，百年前的人都死在了过去，那些被刻意隐瞒的事情，除了维娜朵之外，也再没人记得。
而维娜朵，显然她并不想说。
雪山外围还算是有点植物——哪怕是残骸，多少也算是有点除了雪之外的东西。可是这儿却什么都没有，除了白雪，就是光秃秃的土地。
裸露在外的基本上都是岩石，很少有土壤。岩石泛着一点不自然的红，像是铁锈，斑斑点点地沁在粗糙的石头表面，给雪山添上了一抹不吉利的异色。
路好走，两人脚程也快，很快就顺着那一条前人留下的小路上到了半山腰，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既没有深渊里的怪物，也没有埋伏的蜘蛛，四周安静得像是在酝酿什么阴谋。
但是没有，他们两个都是一个赛一个敏锐的人物，既然他们两个都没发现，那就是没有。
“维娜朵不是说这山上有很多很多蜘蛛？”沈连星站下了。他撑着岩石，环视四周一圈，除了积雪之外什么都没看见，“怎么一直走到现在，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说好的蜘蛛呢？哪去了？
“有两个可能。”晏锦屏也跟着停了下来，他抬头看了看山顶，这次能看见山顶上似乎有一个模糊的黑影，形状很不规则，看起来像是个山洞，山洞外又有另外一个更加高大的东西，好像是棵树，但阳光实在太强，让人有点看不太清楚。
“要么是维娜朵的消息过时，蜘蛛已经放弃了她们的首领，要么……就是它们真的全都聚集在山顶，只有一只下山遛弯，被我们撞见了，所以这一路走来才没见到。”他弯起嘴角，略带笑意地问沈连星。
“你觉得会是哪一个？”
这还用猜么？沈连星叹了口气，没回答他。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沈连星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小箭——就是他之前用来杀蜘蛛的那种，然后挽起左边的袖子，把手套脱下来、折叠放好，露出下面构造繁复的手臂，还有缠绕在手臂上的那些根须。
建木根须仿佛知道他想干什么，随心意而动，稍稍向后退开，让出义肢错综复杂的表面，表面上有一排浅浅的凹槽。
沈连星将那一把小箭捻成一排，平着嵌进凹槽里，箭头幽绿，箭尖冲外，服帖地绕着他的小臂一圈，像是一件淬了毒的危险护手，也像某种异形的鳞片。
要是换个人来，真不敢跟他一样这么随意摆弄毒箭。不过毕竟沈连星的这条胳膊整体上来说是木质的，就算再怎么不小心，也不存在会误伤自己的可能。
“这是什么？”晏锦屏此时已经跟他很熟了，再不讲究那些没有用的虚礼。他看了沈连星一眼，很好奇地摸了摸他的手腕前端。
可能是出于动作的灵活度考虑，沈连星左手手掌与胳膊连接之处被设计成了一个球形，这部分的比例并没有做成和另一只手完全一样，手腕处要更纤细一些，晏锦屏试着用食指和拇指圈了一下，他手指长，圈在沈连星的手腕上，能直接碰到自己的指尖。
球形由一些类似链带的金属链条控制着上下左右转动，不过现在链条的功能看起来是被建木种子替代了，细细的根须趴在上面，通过缩紧和放松来控制球体的转向。
原来在平时都看不到的手套下面，这玩意是这么运作的。

51 如临
沈连星这条义肢的构造实在太新奇，晏锦屏见猎心喜，手痒痒，还想再摸两下。
“……当心。”
沈连星见晏锦屏对那一排小箭十分好奇，在他手腕上摸来蹭去的，似乎十分想要取出来一支仔细看看，不得不稍微将胳膊退后了一点，免得晏锦屏一个不小心，自己把自己扎个窟窿出来。
虽说他那箭上淬的毒未必就能对晏锦屏怎样，但这种险还是从一开始就不要去冒比较好。
“上次我看时还没有这个。”晏锦屏以前没见过，好奇得不行，“是你新装上的？”
“是。”沈连星把左手翻过来，手掌朝下，握了两下拳，像是在试机关的松紧，“雪山里毕竟危险，不做准备不行。”
说要准备，当然不是之前晏锦屏开玩笑时说的那样，多穿几件衣裳保暖就够了的。
他动作间感觉机关运转得挺不错，没有什么卡顿的地方，各个部件之间衔接流畅，便笑道：“前些日子阁里不是来了只鸩鸟么？我用一架万花筒和他换了几根羽毛。刚刚已经验证过，羽毛泡过的毒酒对那些个蜘蛛也很有效。这样的箭我准备了很多，应当够用了。”
那只鸩鸟晏锦屏也见过，名叫甄运日，来琳琅阁是想用一些珍贵品种的蛇皮换颗鲛珠装点巢穴。羽毛对于鸩鸟来说是比较重要的东西，虽然不少，但从不轻易给人，晏锦屏想拿鲛珠换他都没同意，当时晏锦屏还遗憾了好一会儿来着。
鸩鸟以毒蛇为食，沈连星又是从小就不待见毒蛇，与毒蛇杀手甄运日一见如故，两人十分亲近，没几天就混到了一起，没想到他竟然还趁机跟人家要了羽毛。
至于万花筒，那是沈连星闲着没事自己做的。木筒里头放的彩色琉璃碎片，相当于没成本，专糊弄没见过世面的妖怪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一换一个准。
“我那还留了不少鸩酒。”沈连星道，“回去给你弄点防身的小玩意——知道你能耐大用不上，不过我想送，一点心意，晏老板就不要拒绝了吧？”
之前他送晏锦屏东西时，晏锦屏就老想跟他等价交换，这事沈连星一直记得，非得趁机把他这观念扭转过来不可。
晏锦屏：……
这家伙好像是个生意奇才。
他忽然萌生了极其强烈的、将沈连星拐回阁里替自己做生意的冲动。
“虽然我不会什么法术。”沈连星轻轻弹了一下左手无名指，有很轻微的机括声音响起，像是什么东西很快速地绕着他的胳膊转了一圈。他甩了两下手臂，轻声笑道，“可好歹是沈家的继承人，什么事都指望别人，像什么话？”
“我等凡人想要置人于死地，方法可也是很多的。”
他朝上翻开手掌，一支短箭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
晏锦屏挺新鲜地看了沈连星两眼，又伸手摆弄了两下短箭，对当代机关术究竟发展到了一个什么样的程度，又有了全新的认知。
不过现在也没有太多时间浪费在这上头了，机关想看，什么时候都能看，维娜朵却未必会一直等着他们。
“……走吧。”晏锦屏抬头看了看前方上山的路，深感麻烦地叹了一口气道，“如果我没猜错，那些东西应该全挤在一起，就等着我们上山，好吃我们呢。”
那东西在常青语里叫什么来着？对了，乌察诺。
****
后半程路平静到令人觉得诡异。
那不知真假的太阳仍然不动如山地在天上悬着，散发着虽然明亮但却没有温度的光。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山路逐渐变得陡峭起来，不过同时也出现了看起来是人工修建的台阶，盘旋弯曲着通往山顶。
晏锦屏以为上到山顶，就能看见维娜朵所说的‘净火和裂缝’了，期间肯定还要和那些‘乌察诺’在半路上进行一番艰苦卓绝的战斗，已经做好了十分的心理准备。
没成想准备都是白做，人家根本就不在明面上，就算两人已经来到了洞口，马上就要到达目的地了，敌人也很沉得住气，没有显露踪迹。
山顶上也没见着净火，只有一个巨大无比的山洞，台阶就一直通向山洞里。
山洞深处漆黑一片，没有什么照明，洞壁上倒是看得见装火把的金属架子，不过上面全是暗红色的锈，没有火把。想必一百多年没人来，就算之前曾经有过照明用的东西，也早烂完了。
洞口有一棵树。
有树没什么稀奇的，这世上的树多得数都数不清，但这是在雪山里——在这样的严寒以及恶劣的环境之下，这地方连只鸟都飞不过去，又怎么会长出树来？
显然这儿又有一个结界。
现在还能维持着不散，应该是维娜朵干的。
只是不知道，她留住这棵树的目的是什么？
树不算很高，不过枝叶繁茂，叶子宽而长，粗壮健康的枝条一直从山洞上方的左边延伸到山洞右边，像是给山洞搭了个天然的遮阳棚一样。可长得再高，这也只是一棵普通的树而已。
仔细看过去，能发现那根最长的树枝上有个不太明显的弯曲，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一样，不过现在已经没法知道那究竟是什么造成的了。
雪山里没有风，枝叶都仿佛是被困在了空气中，一动也不动。
周遭安静得可疑。
“……”沈连星抬头看了一眼那树冠，对晏锦屏道，“你去还是我去？”
晏锦屏：“……”
他没回答，也看了看树梢。两人这时站在离山洞口不远的地方，这个距离已经足够他们看清楚树梢上最细的枝条，也能看见……枝条背后隐藏着的浓重阴影。
怪不得一路上那么太平，看来是在这儿等着他们呢。
晏锦屏试探性地往洞口走了一步。
整棵树的树叶瞬间全都开始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缩在那后头蠢蠢欲动。不过骚动很快就平复了下来，紧接着一只柔弱无骨的细白手臂从树叶后伸了出来，拨开遮挡视线的树叶，露出一张漂亮的脸。
脸对他们婉约一笑，很有礼貌地发问道：“你们是谁呀？”
沈连星：“……是跑还是打？”
“你说呢？”晏锦屏反问回去。他用双手往胳膊上和腰间一抹，凭空抽出两把弯刀架起来，摆好防备的姿势，“来都来了，刚到人家门口就跑回去，像什么话？”
沈连星也就是胡扯那么一句应应景，实际上根本也没准备跑，说话时就把弩箭架好了，对准这第一只从树上爬下来的蜘蛛的额头。
这女人的长相和之前被他俩杀了的那只差不多，一看就是一家人。不过这位看起来年纪更小一些，自有一种可爱的感觉，如果只看她从树叶里探出来的上半身，勉强也算得上是半个美人。
但自从两人知道美人藏在树后的腰上连着什么东西之后，就再也没心情欣赏她们的美丽容颜了。
“姑娘。”沈连星用弩箭瞄准蜘蛛的一只眼睛，一边和她好声好气地商量道，“我们俩不是谁，只不过是路过，想去你身后这山洞里看一看，你看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蜘蛛尚且不知道自己暴露了，还在那假装贤良淑德小美人。她把视线转向晏锦屏，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再次忽视了沈连星，对着持刀的晏老板招了招手，笑道，“那山洞里可没什么好玩的，无聊得很，两位若是没什么事，不如来我部落里坐一坐，喝口热茶，怎么样？”
不怎么样。两个被邀请的人同时想道，去你部落干什么？被吊起来做风干腊肉等死么？傻子才去。
晏锦屏又往前一步，决定先把这只挡路的杀了再说。
却没料到他刚刚又离蜘蛛近了点，蜘蛛忽然抽动了两下鼻子，像是在嗅空气中的味道，随即不知道是分辨出了什么，忽然皱起了眉毛，眼神变得凶戾起来。
晏锦屏马上反应过来：完了，刚才杀山下那只的时候没注意，恐怕是血溅在身上，被她的同类给闻出来了。
左右都走到这了，一不做二不休，晏锦屏右手挽了个刀花，双腿一蹬地，速度极快地冲到树下。他手里的弯刀带着锐利的风声，眼看着就要砍到蜘蛛的头上，女人瞪大了眼睛，看起来完全没反应过来——
随即就在他马上就要将蜘蛛一劈两半的时候，忽然从树叶间又掉下来一个东西，正巧挡在了蜘蛛面前，去了晏锦屏来刀的势头。
晏锦屏：“啧。”
他一刀劈在那个掉下来的东西上，顺势往旁边一甩，站在他身后不远的沈连星看得清楚，是个暗黄发黑的骷髅头。
骷髅头被晏锦屏砍了一刀，又滚落在地上，‘嘭’地一下子撞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尖锐的棱角上，马上就被摔了个粉碎。
沈连星：“……”
锦屏这一刀，别是直接把维娜朵的脑袋给砍碎了吧？
然后马上发现不可能，维娜朵虽然也是具白骨，不过她可比地上这脑袋要白净多了，而且她的脑门上有条裂缝，地上这个没有，应该只是个被蜘蛛残害的普通倒霉蛋而已。
他这还在研究骨头，晏锦屏那边已经又在半空中挥舞了两下短刀，想一不做二不休，把蜘蛛的脑袋也先砍碎了再说。
可惜这时候女人已经反应过来了。毕竟是妖兽，动作很快，她猛地往树叶里一撤，紧接着不再藏头露尾的，迅速整个从树上跳了下来。
她的体型也比山下那只小了一点，八只尖脚落在地上，没有发出很大的声音，但是把她落地之处的那块岩石给扎出了八个深坑，就好像是切进豆腐里一样容易。之前见过的那只没有这样的尖腿，看来这些个‘乌察诺’之间还有些个体的差异。
她落在地上之后没有急着往前冲，反倒是仰起头来，发出很尖利的一声咆哮，听起来像是……
不用像，她就是在召唤自己的同伴。
晏锦屏拎着弯刀，也不着急上前了。他往后退了两步，站到沈连星旁边，抬起头来凝视着在那一声咆哮之后，忽然开始发出细碎声音的山尖。
……嚯，这下可热闹了。

52 深渊
山洞再往上一点，并不马上就是朗因山的山顶。
毕竟是会往山体里延伸的山洞，虽然已经算是很接近了，但实际上山洞离最顶上还有一段距离不小的山岩。
而且这座山的山顶虽然从下面看起来是个尖，但最上头其实是个宽阔的平面。如果两人刚才没顺着那条铺好的路走，还得再往上攀爬一小段，才能真正地来到这座山最高的地方。
……还能早点见到那些一直蛰伏在树后山巅的、品类繁多、千娇百媚的大号蜘蛛们。
昆虫、被离奇放大了的动物，人类对于这些与脱离常识的东西的恐惧几乎是与生俱来，刻在灵魂里。就算是见多识广如沈连星沈公子，哪怕他本身心里并不害怕，甚至对这种生物的多样性有点好奇，在眼看着那些比人还高的巨大蜘蛛出现时，背后也忍不住有点发紧。
这场面可真是太刺激了。
他扭头看了晏锦屏一眼。晏老板倒是早就习惯了这些个面目狰狞的东西，表情很冷静。他从那第一只蜘蛛跳下来之后就没打算动弹，干脆把长刀的刀尖点在地上，自己拄着刀，似笑非笑地看热闹。
这会儿见沈连星投来目光，还有空回给这凡人一个颇有余裕的微笑。
现在贸然出手只会引起骚乱，不好控制场面，还不如等它们全爬到明面上，摸清楚这些蜘蛛的路数之后才好对症下药。
窸窣声还在加剧，从一个方向蔓延到四面八方。那只从树上爬下来的蜘蛛只是一个前哨，在她发出了那声呼唤之后，本来看上去空空如也的整个山顶，都在同一时间喧闹起来。
无数细长的、粗壮的、形状奇诡的蜘蛛腿从大树的树冠里伸出来，在空中胡乱地摆动，一碰到地面，就牢牢地扒住不肯松开，就好像腿脚都有了生命，按照自己的意志在行动一样。
只是各种长脚立刻就变成了无数只完整的会吃人的大蜘蛛，它们从所有人能想到的、意想不到的地方钻出来、挤在一起，天地间一时充斥了诡异的异响。
蜘蛛们列队而出，窃笑着将视线锁定在两人身上。也许是由于同出一窝，她们的长相都差不多，年龄多大的都有，但又有其各自的特色——有些是年迈的老人，有些是可爱的孩子，但数量虽多，无一例外，全是雌性。
蜘蛛们对两人尚且不了解，还以为上山的这两个就是普通的路人，也不担心沈连星和晏锦屏能跑掉，并没有一拥而上。数量之多，甚至遮住了山体表面，蠕动着挨挤着，几乎像是给朗因山铺上了一层不详的毯子，场面一时蔚为壮观。
虽说现在这种情况也在两人的预料之中，不过眼睁睁地看着这么多形容可怖的妖兽从隐蔽处现身，也实在是一件相当考验人心理承受能力的事情。
沈连星叹了口气，遗憾地感慨道：“早知道刚才不去管那棵树，直接绕进山洞里就好了。”
不惊动树上的那只蜘蛛，说不定就没有现在这么一遭破事了。
“绕不过去。”晏锦屏很冷静，分析道，“这些个……东西不知道多少年没见过活人，恐怕从我们两个出现在这儿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她们盯上了。就算我们刚刚没有上去搭话，她们也会想办法来堵我们的。”
乌察诺吃人是天性，诱惑人也是。不能指望她们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大活人从自己身边经过而没反应，看这数量，就算他们绕到洞穴后边去，也躲不开蜘蛛的眼睛。
“再说了。”晏锦屏又看沈连星一眼，叹息道，“莫非你觉得，比起现在解决掉她们，还是等我们进了山洞，再被蜘蛛堵住洞口、一锅烩了比较好？”
“……这还是不了。”沈连星一边调整胳膊上毒箭的位置，另一只手里端起弩箭不曾放松，就算蜘蛛出来得再多，也还是如影随形地指着第一只蜘蛛的额头，“在下福薄，恐怕是消受不了这等美人恩。”
有佳人主动亲近，这本该是件好事才对。奈何佳人都是假佳人，嘴上说得再甜也是骗傻小子的，谁信谁棒槌，只有想吃了他们俩这件事才是真。
没有再给两人更多犹豫时间，第一只爬下来的蜘蛛一直没闲着。她看起来像是这一大群乌察诺里比较有话语权的，缩在蜘蛛们的后边，虽然体型小，但那些挨挨挤挤的蜘蛛们没有一只碰到她的身体，在她身边自动地空出了一圈空地。
那只娇小的乌察诺可能是见不得他们俩这副大难临头了还如此悠闲的态度，她左右看了一眼，见自己的同伴们都已经到齐了，便猛地抬起上肢——从外表上来看是女人的手——指向两人，蜘蛛口器张开，发出尖锐而有规律的吼叫声，一传老远，显然是进攻的指令。
晏锦屏之前一直把长刀拄在地上，现在终于提起来。他平过刀身，锋芒正对面前列阵的蜘蛛，轻声道：“准备好。”
不用他提醒，沈连星已经射出了第一支箭，同样嘱咐晏锦屏：“当心。”
晏锦屏点点头，算是承了他关心的这份情。
蜘蛛群原本就死死盯着两个新鲜喷香的大活人，馋得不行，现在终于得到了指示，立刻再也压不住进攻欲望，潮水一样涌上来，争先恐后地对着两人伸出爪牙，生怕来晚了就没得分。
这数量太多了，两人对视一眼，自觉分开，背对背站好，各自承担了一部分。
混战即刻便已经开始。
……
“还活着没？！”晏锦屏一刀将一个媚笑着来缠他腰的蜘蛛劈成两半，另一只手将那柄名叫刻骨的短刀插进身后想偷袭的蜘蛛额头缝隙，刀刃在那道缝隙里转了一圈，绞烂了不知道什么脏器，巨大的蜘蛛轰然倒地。
他在女人的软语和妖兽的咆哮声里百忙中抽空扭头朝沈连星喊话：“用不用我帮忙？不会已经死了吧？”
“没死呢！”沈连星扯着嗓子简洁明了地喊回去，虽然忙碌，但并不如何狼狈，多少还算有些余裕。
蜘蛛虽然面目可憎，但说实话战斗力在妖兽里并不很强。她们白长了那么大个子，却除了迷惑人心之外没什么别的战斗手段，看着吓人，但只要找准了攻击方式，一刀一个并不困难。因此晏锦屏也并没有那么担心沈连星，只是中途确认一下沈连星没事，就回过了头。
沈连星也很忙，他忙着摆脱女人们的纠缠。蜘蛛明显对晏锦屏的兴趣要大过对他的，围在他身边的数量没有晏锦屏那头那么夸张，但也够他忙活的了。
明鬼扇本身作为扇子虽然算是个头不小，但展开成弩箭之后就更薄。牺牲厚度换来弩箭的长度，两侧仍旧有锋利扇沿组成的刀刃，来不及射箭时可以直接拎着弓弩近战，当成双头刀来用——不过因为没淬毒，对蜘蛛效果不大，很难直接杀死，最多能起到击退作用。
幸好那用来打造扇子的金属不知道是什么，韧性极好，又锋利，虽然要杀这么多蜘蛛有些负担，性能竟然也完全不受影响，上头刚一黏上惨绿色的蜘蛛血液，就被沈连星毫不留情地甩落在雪地里，用了许多次，刀刃仍旧雪亮。
他一刀剜进关节间的缝隙里，顺利砍掉蜘蛛的一条腿；另一只手捏着箭，眼看着那大蜘蛛离自己太近，干脆不上弩，直接用手拿着，把箭插进了那一团密密麻麻的蜘蛛眼睛，‘噗呲’一声，爆出许多黏稠的汁液，溅了一地。
除了关节缝隙，这蜘蛛的眼睛也是一处弱点，况且它们每个都长了那么多双眼睛，每双都恶毒猥琐、奇丑无比，透露着邪光，实在是让人很难克制去攻击这处地方的欲望。
眼睛连着脑子，他这一下直接把箭尖送进了蜘蛛的颅内，鸩毒原本就凶猛异常，现在直击要害，立刻有了发挥的余地，那只可怜的蜘蛛还没来得及发出叫声，骨肉便迅速化成了一摊绿水，泉涌一样从关节中争先恐后地挤出来，看上去就像是白雪里开出了一簇颜色诡异的花。
只剩下黑色的空壳，‘哐当’一下子，砸在地上。
沈连星这一手太凶残，本来不依不饶地围绕在他身边的蜘蛛都是一惊，下意识后退两步，面露惊悚地瞪着他。
沈连星不做人，举起那支还粘着蜘蛛血液的箭，威胁地在蜘蛛们眼前晃了晃，假做投掷动作，还阴恻恻地笑了一声。
蜘蛛们：……
她们齐刷刷地后退一小步，最外围几只格外小的，对视一眼，干脆捂着脸，转身跑了。
——当然没跑走，她们怕的不是死，只是畏惧沈连星那架势，又实在不想死得这么恶心，便决定不再攻击他，跑到晏锦屏那一头去凑热闹。
‘凶悍’的沈连星：……
身为一介凡人，竟然能被妖兽怕成这样，他简直不知是该郁闷还是应该高兴好了。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眼看着久攻不下，最一开始爬下来的那只蜘蛛放弃了猛攻。她仰天尖叫一声，后退了两步，开始从口器里生产出它们用来织网的那种黏黏糊糊的东西。一排蜘蛛自觉护在她身前，另一排紧跟着她，跟她做出了一样的动作。
一大群蜘蛛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倒是不横冲直撞地进攻了，给了人喘息的机会。可这样排兵布阵的安静架势更加吓人，庞大的身躯从山尖一直压到洞穴口。
沈连星敏锐地发觉，虽然十分拥挤，但也没有一只蜘蛛进洞，它们像在畏惧那洞穴深处的什么东西似的，偶有凑近，也很快地避开了。
蜘蛛和蜘蛛七零八落的尸体们在雪中交错，两人刚才都杀了不少，四处都是飞溅到一半就被冻得梆硬、砸在地上的绿色血液，还有些蜘蛛在那棵树上倒吊着，所有的眼睛都紧紧地盯着沈连星和晏锦屏，防止他们俩有什么异动。
无声的紧迫感在天地间铺陈开。

53 如履
晏锦屏甩了甩由于长期使用而变得有点麻木的手，向后退了两步，抵上沈连星肩膀。
他没回头，浅浅地喘息着笑道：“你看，生气了。”
沈连星也笑，他倒是没喘，又摸出一把小箭来填进弩里，附和道：“哎呀，糟糕，这可真是不得了。”
晏锦屏：“怕不怕？”
沈连星：“吓死了。”
蜘蛛分泌粘液速度很快，就在沈连星和晏锦屏调整的这段时间里，后排的那些蜘蛛们已经织好了各自不成形状的网。前排蜘蛛散开，后面的便猛冲过来。它们用两只前肢举着网，剩下六条腿全倒腾得飞快，显然对自己的蛛网相当自信，断定这两个难缠的人类跑不了。
为首那个女孩的眼里都是兴奋，仿佛她们已经要赢了似的，伸出艳红的舌尖舔着嘴唇，垂涎的目光像是刀一样，一下一下地刮过来，隔空拆解着两个人的肢体。
有了蛛网的加成，本来已经逐渐劣势的蜘蛛再度扭转了局面，变得更加难缠起来。
眼看着事情演变到这种地步，晏锦屏反倒冷静了下来。他一刀别开一条坚硬的蜘蛛腿，让过兜头罩下来的一张黏糊糊的蛛网，轻声道：“差不多得了。”
蜘蛛哪儿会听他的？它们压根没听见，还是前赴后继地往前压，试图用蛛海战术将晏锦屏和沈连星逼至无法招架。
它们实在是太久太久没有见过新鲜的血肉了，欲望无止尽，根本控制不住。
蛛群乌央乌央，杀也杀不完，黑漆漆地从每一个角落里头涌出来，就像是一泓动荡的黑水，一眼望不到尽头。
那个传说中的乌察诺首领，到底生了多少只这种鬼东西？
晏锦屏又挥了两刀，终于不耐烦了。他自认为自己身为敌人，已经尽到了提醒的责任，蜘蛛们不听是她们的问题。于是转头对沈连星道：“哎，会不会放火？”
放火？
晏锦屏说出这话时，沈连星正在郁闷地接连闪转腾挪，躲开铺天盖地袭来的蛛网。
他比晏锦屏应对得困难些，蛛网的制作材料十分黏稠，就算暴露在雪山的严寒之下竟然也没被冻成硬的，沾上一点就有可能直接将他的明鬼扇和毒箭一起带走，这让沈连星的躲闪动作变得更加小心，也更专注了不少。
这时他听见晏锦屏说话，但蜘蛛的声音实在是太烦人了，没听清。沈连星于是下意识地反问道：“……你说什么？”
“放火。会吗？”晏锦屏重复了一遍，看了一眼沈连星的处境，放弃解释，简单地道，“你先等等，再坚持一会儿。”
他说完，也不管沈连星到底是听见没听见，反手一推，将有点碍事的长刀收回腰间，只留下更轻便趁手的短刀刻骨。
刻骨虽短，当年也算得上是断过相柳脑袋的神器。若是晏锦屏全盛时期，拿着它连山都能劈。虽然晏锦屏现在已经没有了那样的能耐，但拿刻骨来对付这些个小蜘蛛，已经算是很给她们面子了。
这时，恰好一只乌察诺对他弯下腰，她人类那一部分细长的手臂上也挂着很多粘液，丝丝缕缕的，指甲奇长，张牙舞爪地向他抓来。
女人那张美丽的脸上表情相当狰狞，现在这些蜘蛛们的心态已经不全是食欲和繁殖欲望在作怪，支撑她们行动的，更多的是对这两个难缠角色感到不甘心，还有竟然会被这两个人类杀掉那么多同类的愤怒。
就算是残忍的蜘蛛，面对自己的同族时，也不全是毫无感情的。
“行，就你了。”面对着这乌察诺急速凑近的扭曲面孔，晏锦屏脸上不见慌乱。他眼看着蜘蛛尖锐的指甲就要刺进自己肩膀，不退反进，侧身让过抓来的手，迅速向前两步，手臂前伸，翻转刀身向上猛地一挑——
刻骨锋利无匹，寒光闪过，就毫无滞涩地削掉了这位姑娘的半截下巴。
一点暗红色的光芒从刀尖滚进蜘蛛的身体里，就像是幻觉一样，很快消失了踪迹。
乌察诺的后背上长着半个人，但实际上脑子还是长在自己蜘蛛的本体里，就算拟态被削也没影响行动。不过恐怕这一下子是疼得够呛，给它疼懵了，蜘蛛怔在原地呆了半晌，才想起来要动。
晏锦屏已经把弯刀抗在了肩膀上，后退两步，悠闲地扯起嘴角，轻声笑道：“晚了。”
什么晚了？
乌察诺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要把眼前这个可恨的、难缠又讨厌的凡人粘在网上，然后用尖利的口器折断他的肋骨，将他啃个对穿，好吞噬这个男人身体里温暖的血肉。
——真香啊，这个人。
和自己以前见过的、吃过的、接触过的所有人类味道都不一样。
他是特别的。
想要，想要他……
这蜘蛛自己也没发现，她原先对晏锦屏的憎恨在不知不觉中转化为了一种混杂着食欲的渴望。她又向晏锦屏伸出手去，却发现自己细长的指尖上粘着些亮晶晶的东西。
在发光呢……这是什么？
趁着乌察诺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手指看时，晏锦屏头也不回地反手向背后的地上划出一刀。
明明这刻骨的刀尖什么都没接触到，但刀尖指向过的地方，地面上却裂开了一道深深的缝隙。随即有红色的火焰从缝隙深处窜上来，附近一片地上的雪在瞬间蒸发成一片浓雾，又马上消失不见，可以看出这把火的温度相当之高。
晏锦屏身后刚想借机扑过来的蜘蛛群差点一头直接栽进火里，打头的那几只慌忙止住了动作，警惕地后退。
一直到这时候，那只被他选中的蜘蛛才明白过来，现在仍然不停地滴落在到自己手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那是她自己的血液。
刚刚晏锦屏一刀把她半张脸都削没了，虽然人类这部分不算是乌察诺的主要器官，就算是拦腰全砍下来也不算致命伤，但她的伤口处仍然滴滴答答地在往下流淌绿色的粘稠液体。
本不该还在出血的，这雪山里这么寒冷，像是她的同类们一样，她的体液也应该在喷涌而出之前先结成冰，但……
晏锦屏刚刚斩她时，顺手往她的伤口里送进了一粒小小的火星。
就算伪装得十分成功，女人说到底也还是蜘蛛的一部分。那不起眼的火星接触到她的体液之后，马上便开始从伤口一直往躯壳内蔓延进去，刚一开始的那颗火种是紫色，可在借助乌察诺旺盛地燃烧起来之后，火光便成了一种明亮又晃眼的黄绿色。
乌察诺困惑地歪了歪头。
她感觉不到疼痛，那一点点滴落下来的血液，烧得蜘蛛的手指像是柔软的蜡一样，逐渐失去了原本的形状，奇怪地垂下来。无论她再如何用力，也没法再动弹一下了。
她还想……
蜘蛛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刚刚晏锦屏送进去的火星终于发挥了它应有的作用。潜进躯壳里的火苗猛地烧穿了外壳，庞大而凶猛的妖兽转瞬之间就被烧成了一团绿火。
绿火的中央，乌察诺疯狂挣扎起来，但无论她用什么方法，都无法摆脱身上的火焰。她想后退，差一点就滚进蜘蛛群里，然而还没等她动弹，那群蜘蛛便齐刷刷地绕开了她，和她保持了安全的距离，并没有被她沾上一点火苗。
晏锦屏遗憾道：“可惜了。”
野兽就是野兽，果然惧火。
可惜没有直接把一群蜘蛛全烧起来。
“看来这办法有用。”晏锦屏退到沈连星旁边，正好这时蜘蛛们畏惧缝隙里喷出的火焰，犹犹豫豫地不愿意过来，给了两人好好说话的时间，“只是普通的火焰不行，最多只能起到击退作用。”
后面的蜘蛛们虽然也不愿意直接跨过缝隙组成的那道火墙，但眼里的凶光可一点儿没退，这种正常的火苗应该没法起到像刚刚烧那只蜘蛛时这么好的效果，如果要一次性把它们全解决，还得再想别的办法。
“那样的火种，我这儿现在也不多。”晏锦屏又道，“控制它们很难，数量又少，没法立刻起到大规模燃烧的用处。现在只能分散成一些小火苗，四处点几只蜘蛛，等它们全都烧起来之后就好了——你有什么点火的办法么？”
“得是那种能直接送到蜘蛛体内的。”他补充道，“火星太小，仅仅只是落在外壳上，不一定能起到作用，体液才易燃。”
这是他刚刚一点一点在战斗中试出来的规律。
沈连星在他刚一开口时就知道晏锦屏想干什么了。晏锦屏说话时，他已经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把小箭，这小箭和之前他用的淬过鸩毒的那些长得差不多，不过要更短一些，没有尾羽，箭尖上有四条棱，棱上还有倒刺。箭头中空，中间留出了一个不大的孔洞，正好适合用来塞点什么进去。
晏锦屏一直知道沈连星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有很多，但这时还是没忍住发问道：“……你怎么什么都有？”
难不成这人未卜先知，早就预料到了在雪山上会有这种情况，所以才特意带上了这种奇怪的箭头？
“这倒不是。”沈连星解释道，“这种箭，我们一般在紧急时拿它来私下里传递信息用。上头有沈家的标志，箭头里塞上纸条，然后把它插在树上，或者随便什么地方都行，自己人一眼就能认出来……我这些是为了弩箭专门改造的，基本从来不用，你不说，我还想不起来它们。”
身后的蜘蛛已经快要突破对火焰的恐惧，前头的也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两人没有太长时间闲聊，说话时晏锦屏就已经从掌心捏出了几粒很小的火星，挨个地塞进箭头里。
沈连星动作很快，他的明鬼扇组装成的弩箭有连发功能，从瞄准到射箭，他只用了短短的一瞬间。
几只箭矢像流星一样从各个方向射入蜘蛛群，先是有那么一小会儿什么都没发生，随即从刚刚沈连星射箭过去的地方，忽然窜起了冲天的绿色火光。
火势迅速蔓延，蜘蛛们见势不妙，可她们互相之间挨得太近了，这次可再没了躲避的时间，就算想跑，四面八方都是拥挤的同类，只犹豫几秒，便会被绿色的火焰所包围。
山顶上陷入了一片绿莹莹的火光之中。

54 薄冰
蛛群在大火的攻势之下很快就溃不成军。
晏锦屏这火焰奇特，沾上即着，而且有意识似的只烧蜘蛛，哪怕是滚进雪地里也丝毫不能掐灭它们燃烧的势头。蜘蛛数量又多，黑水转瞬间就变成火海，不停地有黑漆漆的影子在火焰里挣扎着垮塌。
也许是因为烈火烧断了声带，也许是身体燃烧出的浓烟呛进了喉咙，场面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安静。
蜘蛛们虽挣扎得厉害，却都没怎么能发出太大的声音。火焰效率奇高，干脆利落地完成了‘让它们别再来烦人’的任务。
罩在山洞口那棵大树上的结界看来只是为了保持树木常青用的，并没有防御功能。蜘蛛们冲下来时把它扯破了一个口子，从口子里蔓延进去的严寒效果显著，这棵树马上就开始半死不活，一小半的叶子都枯黄得不成样子，之所以还坚挺地活着，应该是那些剩余结界的作用。
而现在，大火马上就要烧进结界里了。
就在绿色的火苗快要蔓延进结界里时，从山洞的深处缓缓走来一抹白色的影子。影子的姿态不紧不慢，动作倒是很快，抬起手来按在结界破损之处，轻声念动起一段咒语。
咒语是常青语组成的，晏锦屏听不懂，不过这不妨碍他看出这结界正在缓慢地自我修补，随着结界被补完，原本衰败的树木也逐渐回绿，树叶重新生长出来，枝条再次直起了萎缩的腰。
身影——维娜朵收回手，抬头看了一眼枝叶葱郁的大树，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终归还是她一意孤行，强行地、不肯罢休地留下了这一小块残存的春天。
这一场火势来得凶猛，收拢得也干脆利落。
火焰只烧该烧的东西，蜘蛛只要身上黏上一点儿就甩不掉，但凡碰到就必死无疑，原本数量上的优势现在成了劣势，挤在一起，连跑都没有地方跑。
很快，铺天盖地的凶猛妖兽乌察诺就只剩下了零散的几只。幸存的那些体格比内圈这些小很多，之前站在外围没挤进来，现在见势不妙慌忙后退，这才没被火焰波及。
但虽然活了下来，却再也不敢上前来招惹这两个被她们当成普通人的家伙了。
几只蜘蛛畏畏缩缩地凑在一起，还没等晏锦屏的眼神瞟过去发现她们的存在，便立刻像是被火苗烧了屁股一样跳起来，自动自觉地从哪儿来滚回哪儿去，连声都不敢出，再也难成什么大气候。
这一场危机，到此才算是终于彻底解除。
最后一点幽绿的火苗在蜘蛛焦黑的尸体上消失，放把火不算什么，但要控制火势、别把不该烧的也一起烧了却很费力气。这对以前身体健全的晏锦屏来说当然不是什么问题，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能坚持到现在，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晏锦屏深呼吸了两口雪山里冰冷的空气，感受那点凉意从上往下灌进自己现在温度奇高的身体里。他刚刚抽刀放火安排沈连星，看起来轻描淡写一气呵成，但也一直紧绷着神经，如今总算放松下来，才终于觉出一点由内而外的疲惫。
反正沈连星就站在旁边，他也不跟沈连星客气，身子一歪就靠在了人家身上，脸上溅到的一滴蜘蛛血都没来得及擦掉，就立刻变回了琳琅阁里，那位相貌美艳却又十分慵懒的晏锦屏、晏老板。
“累死我了。”晏老板总结道，“下回再也不干这种事了，给钱也不干。”
如无意外，这次拿了净火走，他应该也再没什么别的事非得在这雪山里办不可了，希望这是他最后一次遇见乌察诺。
沈连星有点无奈地撑住他的身体，给晏锦屏顺了顺气，转头看向刚刚修补好了结界，向两人这边来的维娜朵。
森森白骨背对着山洞和那棵树走来，地上全是积雪融化成雪水后结成的冰，里面冻着乱七八糟的蜘蛛残肢，全被烧成了空壳，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维娜朵不知何时在身上披了件深红色的袍子。袍子的领口袖口都是黑色的，和兰朵奶奶在常青节上点燃篝火时穿的那件差不多。不过花纹不同，她这件绣花要更复杂一些，而且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边缘不可避免地有点褶皱，还有点轻微的褪色。
“两位见笑。”她走到晏锦屏和沈连星身前，拢了拢袍子，轻声道，“这棵树虽然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它对我来说很重要。结界已经这样维持了许多年，我实在不能让它就这样枯萎了。”
结界里的树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生机，和两人刚看见它时一般无二，且因为那茂密的树冠现在没有了蜘蛛藏匿的阴影，看起来就更加生机勃勃。
简直好像整个雪山山脉里，只有它在独自享受温暖的春天似的。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要维持这样的结界，应该会相当费力，看来这棵树对于维娜朵来讲，确实是十分重要的东西。
“恭喜二位。”见沈连星没说话，维娜朵又笑道，“没想到你们竟能想到用这种办法对付那些蜘蛛，看来之前是我低估你们了，还望两位不要见怪呀。”
既然这两个人这样强，那么她是不是也能……稍微期待一下了呢？
“说哪儿的话，这我们当然理解。”晏锦屏缓得差不多了，就不再靠在沈连星身上，直起腰看着维娜朵，笑眯眯地问她，“刚才兵荒马乱的，倒是没发现，原来您之前就一直站那儿看着？”
感情她是打着让两人帮忙清扫蜘蛛的主意，才特地等到他们把那些蜘蛛杀得差不多再出现的。
用他们俩用得可够顺手的。
维娜朵也知道自己这事办得不地道，不过她反正仗着自己没有脸皮，用不着很费事地控制表情，干脆直接避重就轻地鼓掌，并后知后觉地故作惊喜道：“两位身手果然高强，以一敌百而不落下风，将敌人打得落花流水，不愧是英雄，小女子佩服。”
嗓音也轻飘飘的，带着一点过分高昂的热情，和她一贯的声音不太一样，有点假。
俩人看着这少说也有一百来岁的白骨‘小女子’：……
他们俩虽然都心眼颇多，却也还是拿装傻的维娜朵没辙。再说这事归根结底也是他们非得上山取火，蜘蛛永远在山上，不管有没有维娜朵，恐怕都得经过这一遭，怪不了人家。便各自在心里认了命，安生地闭上了嘴。
也行吧，就当是为民除害了。
“好啦。”最后还是沈连星先打破了这种奇怪的气氛。他对维娜朵笑道，“既然现在那些蜘蛛已经威胁不了我们了，就请你带我们去见净火吧——净火是在这座山洞里么？”
“……没错。”维娜朵终于把这茬带过去了，她立刻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转过身，率先往黑漆漆的山洞里走去，边走边轻声道，“他就在……这个山洞后。你们此行的目标就是来见他吧？跟我过来就可以了。”
山洞里一片漆黑，阳光也仿佛忌惮着洞里的东西，只照进去几步，便不肯再往里多探一点。
维娜朵不知道是对路程太熟悉了，还是体质特殊能看清路，她也没有要拿出照明工具的意思，只是自顾自地在前面走。
但她可以这样，他们俩不行。晏锦屏和沈连星对视一眼，长明灯目标太大，不便使用，于是晏锦屏从袖里乾坤掏出两盏提灯，递给沈连星一盏。
提灯燃的是经过精制的油，温暖的橙色灯火摇曳着照亮一路的洞壁。洞壁很光滑，上面有十分明显的人工修筑痕迹，也许这里原来是一处天然的山洞，后来的人们又对它进行了修整，让它变得更适宜人进出了。
考虑到它所处的特殊位置，应当还是几百年前的常青人干的。
两人跟着她往山洞的深处走。一开始几人脚下都只不过是普通的灰色山岩，但又往深处走了一段时间之后，山岩却忽然突兀地从一处断开，续接在岩石上的，竟然是透明的冰层。
冰层看起来很厚，基本上是透明的，可下面也还是雾蒙蒙一片，像是个深渊，看不清楚冰面下都有些什么。
不过虽然地上是冰，但也不滑，除了透明一些之外，这里的地面和别处的触感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
晏锦屏弯腰摸了一下地面，冰凉，冻手。
“怎么不走了？”维娜朵听见脚步声停了，回头道，“放心，这段路很安全，不会有什么东西再跳出来袭击我们了。地面也很结实——不过你们最好靠边一点，不要走中间。”
“为什么？”沈连星也弯腰碰了碰地面，什么都没发现，于是问道，“中间的路有什么特殊之处么？”
他拎着提灯，将灯火凑近冰层，仔细看了看，还是什么都没看见。
“特殊的地方确实是有。”维娜朵淡淡地说道，自从进了这山洞，她的声音也变得十分平静而肃穆，配合着山洞里的回音，自有一种空灵的感觉在里头，“……不过不是重要的事情，你们也不会想知道的。只要靠边一点走就行了。”
沈连星直起腰，耸了耸肩，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倒是晏锦屏，低头又看了两眼脚下的深渊，若有所思地捻了两下指尖。
“……你知道么？”他走了两步，状若无意地开口道，“前些日子，为了取一样东西，我们曾经去过八荒之外。”
晏锦屏这话明显就是对维娜朵说的，沈连星便没有接话，只是拎着灯走在晏锦屏旁边，默默地听着。

55 进退
“两位公子曾经去过哪里，我怎么会知道呢？”维娜朵侧头看了晏锦屏一眼，听不出声音里头有什么特殊情绪，“八荒之外又是什么地方？小女见识浅薄，确实是不曾听说过。”
“八荒之外啊。”晏锦屏声音里带着点淡淡的笑意，“倒也不是什么特殊的地方，只不过是有些人死后，灵魂会被带去那儿罢了。”
维娜朵往前走的脚步一顿。
她的停顿只在那一瞬间，很快又恢复了平常的姿态：“原来是这样。”
晏锦屏看着维娜朵的背影，她红色的袍子在暖黄色灯光的照射下看起来颜色更深了一点，几乎像是黑色。袍子用料不厚，估计重量也很轻，随着白骨的动作来回地轻飘飘摇摆。这一点倒是与兰朵奶奶的那件不太一样了。
常青城里温度极低，哪怕是对于已经习惯了寒冷的常青人来说，也是很严苛的环境。兰朵奶奶的那件祭祀用的袍子里头应该是缝了毛皮的，虽然保暖，但不太柔软，硬邦邦地垂下来，厚得让人十分有安全感。
晏锦屏给维娜朵讲的是他们去找建木，取种子的那一趟时发生的事情。
“前往那地方的路是条水路。”晏锦屏捋着洞壁的边缘走。他仍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过长的睫毛坠下来，仍旧有霜花挂在上头。
霜花仿佛是枝条上沉甸甸的果实，压得他抬不起眼皮一样，只能略微垂下视线，侧脸线条优美，就像一尊漂亮的雕像。
他慢吞吞地说着，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山洞里，其中并不含有什么情绪，仿佛他只是觉得这段路程太长、想要随便找个什么话题来讲一讲。
沈连星却仿佛从他的语调里听出了什么端倪，拎着提灯，偏头看了他一眼。
晏锦屏冲他笑了一下，话音还是对着维娜朵的，声音懒散：“不知姑娘是否听说过……那条通往八荒之外的河，是由什么东西构成的？”
维娜朵猝然停下了脚步。
“我们到了。”她说。
山洞里见不到日光，此前在行进过程中，唯一的光源就是晏锦屏和沈连星两人手里的提灯。
条件所限，虽然能照明，不过也说不上有多明亮。
维娜朵倒是不需要提灯来照亮，她早就来过这里无数次，熟悉这里的每一处细节，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自己想找的地方。
……八十三年。白骨踩着冰面，单手拂过粗糙的洞壁，心里默默地想，她实在是等了太久啦。
这两个闯入雪山的陌生人会是转机么？维娜朵心里并不确定。
只是不管结果到底会怎样，她都已经没有第二个八十三年可以浪费了。
白骨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窝看向前方。
“那就是你们要找的净火。”维娜朵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她头顶上骨头缝里插着的那朵小花晃晃悠悠的，显得她那张在火光中明灭的脸阴森中还带着一点儿活泼，“站在这里看看可以，不过最好不要再往前了。”
既然已经到地方了，晏锦屏便也不再说些似是而非的东西来套话。他跟沈连星一起转过头，顺着白骨指的方向看过去。
脚下的地面仍旧是冰层，但是就在几人前方不远处的冰面上，突兀地横亘着一条深不见底的裂缝。
裂缝大约有三尺多一点，算不上多么宽阔，是个成年人一步就能不怎么费力地迈过去的宽度。
而且虽然原来的冰层已经裂开，但上面却又覆盖了一层浅蓝色的薄冰。薄冰铺满了整个裂缝，又从裂缝处蔓延开来，爬过地面、攀上洞壁，就好像是某种有生命的东西似的，覆盖了前方的一整个空间。
山洞在这道裂缝之后猛然宽敞起来，左右的洞壁上都嵌着更多的火把架子，几乎可以想象到，此处曾经是有多么明亮。
架子仍旧是金属的，被薄冰包裹着，看不太清楚它们上面原本是否有什么装饰。不过也正是因为有这些冰在，才叫它们锈得没有洞口那些那样厉害，多少也保留住了曾经的精致形态。
洞窟的最中央是一座冰台。
冰台不高，大致只到人膝盖。形状是普通的圆形，上面没有其他多余的装饰，只是很平常地从地面上隆起。
冰台上安静地燃烧着一团火焰。
虽说是火，可几人就站在冰台不远处，却完全没有感受到丝毫热意，火焰外层是和薄冰一样的蓝色，而里面……则是一小团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金。
到了这地方，就不再需要什么照明了，晏锦屏和沈连星默默地收回了提灯。
不必再多确认什么，几乎是一眼看过去，就能马上认出，这就是常青人世代守护的净火。
净火没有温度——也许曾经有过，却也在这极寒的雪山山脉之中，逐渐地化为了难得一见的、几乎不可能天然存在于这世间的东西。
极凉极热、实际上同时也是半阴半阳，冷热两种截然相反属性在这一丛火焰之中交错、融合，同时也互相吞噬，互相征服，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方才形成了如今的净火。
若是倒退一百年，这地方应该是神圣而平静的。
只是……
晏锦屏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条裂缝。
缝隙离几人不远，它被一百年前的那场地动硬生生撕裂开，断口并不整齐。而且即便它已经裂开，还是没法透过缝隙，看到冰层之下到底有些什么东西。
就算看不见，维娜朵之前也已经给他们讲过这个故事了。
那下边封印着的，是绝不能让其有任何重见天日机会的凶恶妖兽。
至于从缝隙伸出伸出来的那个……
晏锦屏轻声问道:“那个，就是乌察诺们的首领？”
虽然用的是询问的语气，不过乌察诺这东西他和沈连星刚在山洞外放火烧死几百只，现在正手热。就算仅仅只能看见那么一点边角，也足够他确信自己的猜想。
眼前这一根，从裂缝深处伸出来的、上面遍布了钢针一样尖锐刚毛的奇怪玩意儿，正是一条奇长无比的大号蜘蛛腿没错。
蜘蛛腿呈现一个十分诡异的弯曲姿态，它很费劲地从地面上支棱出来，又用寻常蜘蛛绝对做不到的角度把自己折叠后又送出去，锐利的尖端上甚至长着许多一看就很危险的倒刺，正在尽自己所能地想去触碰那一团安静的净火。
它看起来也马上就要成功了，却被意外地定格在了做出这个动作的那一刻。
蓝色的冰层顺着蜘蛛的腿爬上去，将它厚厚地包裹起来，火光跳跃，眼前的这一团东西看着简直像是一块冰蓝色的琥珀。
……冰壳之下是空的，如无意外，这位应该保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在这儿吊了少说能有一百年了。
虽说有冰层阻隔着，又不能上前去仔细观看，没法确定这条腿底下连着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显而易见的是，这就是所有小蜘蛛们的母亲、‘乌察诺’的那个没逃出来的首领。
“可它怎么会被冻住？”沈连星问道。
三人眼前的明明是一团货真价实的火焰，为什么这蜘蛛却是被冰冻起来的？
“净火虽是火，但它却和普通的火不一样。”维娜朵并不意外他会问出这个问题。她看了两眼那条一动也不能动的蜘蛛腿，解释道，“想必你们也知道，它同时具有寒凉和炎热两种属性，既可以将所接触到的东西烧成灰烬，也能将它们冻成寒冰，这全看净火当时是如何选择的。”
“那时情况太紧急，你们也看到了。”她又示意了一下那条裂缝，“谁也没意料到会发生地动，更没想到本以为牢不可破的封印竟然只是这样就会破损……我们安逸了太久，还没有准备好面对这种情况的发生。”
可惜当时他们谁都不明白，意外往往会比明天更快到来。
那时小一些的蜘蛛们已经全都爬出了裂缝，只剩下最大的首领，因为体型原因被卡在了中间，还没来得及把裂缝再拓宽一点。
但在山下就已经能听见深渊里，那些凶恶妖兽们愤怒又惊喜的咆哮声。
再晚一步，它们便会一起冲破这困住它们千万年的封印、冲下山去，不知道要祸害多少普通的百姓。
“赫戎……净火权衡了一下，在它即将完全跑出来之前，选择了冰封整条裂缝。”
所以这个山洞看起来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净火所在的地方并非是整个洞穴的最深处，就算有火光照亮，但能看见的地方仍然十分有限。冰台之后仍旧是一片漆黑，维娜朵的话里又带点幽幽的回音，几乎将两人带回了百年前的那个危急的时刻。
“原来是这样。”晏锦屏道，“确实……这才是比较稳妥的选择。”
“首领只负责生育，不参加捕猎活动。”维娜朵看着冰面下的那一团阴影，平淡地说道，“她没有诱惑人类的责任，虽然现在看不见，不过她的身上其实没有人类的部分，就只是一只巨大的蜘蛛而已。”
从这往底下看，只能看见冰层下的一大团浓重的阴影，看不见蜘蛛此时是什么表情。
沈连星有点好奇。
不过他还记得维娜朵曾经告诫过他们，不能再往前了。
“只能停在这儿。”维娜朵看出他在想什么，轻轻地解释道，“这一条线——这一道裂缝后，是绝对安全的地方。”
她抬头望向冰台上那一丛燃烧的幽蓝色火苗，视线凝聚在火苗中间那一团跃动的亮金色，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一样：“看到了吗？再往前一步，我们都会像她一样，被永远地冻在这山上。”
“会死么？”沈连星问她。
“也许不会马上就死。”维娜朵叹了口气。她伸出手，隔空用已成白骨的手指抚摸那一团火焰，“也许我们会一直活着，那比死亡更糟糕。”
“被火焰冰冻一百年到底是什么感觉，恐怕只有这只蜘蛛才真正知道。”

56 两难
情况比来前两人预料的还要严峻一些。
晏锦屏叹了口气，分析道：“看来这次不能冒进，得先想一个万全的办法出来才行。”
他们可没有那么多忠心耿耿的眷族，能在他们被冰冻之后努力一百年，想尽办法冲破封印把他们救出来。
一旦不幸中招，他们就算侥幸没死，也只能等待净火失效的那一刻才能恢复自由。
到了那时……
到了那时，封印破损、雪山倒塌，不知道多少凶残妖兽会从地底涌出来，他们要面对的，恐怕就不仅仅只是那么一两百只好欺负的小蜘蛛了。
晏锦屏预想到那种情况，一时间就连看乌察诺蜘蛛腿的眼神都变得和蔼可亲起来。
“如果我真的踏过了界限，只有被冰冻这一种可能么？”沈连星又问道，“除了被冻成冰块，没有别的路好走了？”
应当是没有了，不然维娜朵也不至于在山下守了八十多年，还没取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但总得问一句，万一呢？沈连星很乐观。
“当然不是。”维娜朵身子没动，只有头转向他。她的眼窝后倏忽燃起两团小小的金色火苗，简单地回答道，“别忘了，净火再特别，它本质上也是火。”
“结冰只是它其中的一个手段而已，若是疯得再厉害一些……”
“我之前就告诉过你了，净火将会燃尽闯入它守护范围内的一切。”
既然已经说到这个地步，那看来确实没有空子可钻。
想想也是，凭维娜朵对净火的执念，若是真有别的路可走，还轮得到他们俩站在这里苦思冥想么？
沈连星看了维娜朵一眼。白骨夫人的脸上本来就看不见表情，况且这地方光线十分不稳定，火苗飘飘忽忽的，光芒照在蓝冰上，又被冰层凹凸不平的表面反射出许多细碎的微光，就连她脸上那滑稽的妆容，都显出几分未明的庄重。
沈连星垂下视线，不再问了，后退两步，站到晏锦屏旁边。
“赫戎。”维娜朵来得次数多，对净火的阈值也很了解，胆大。她站在裂缝前，对那一团火焰说道，“清醒一点了没有？我是维娜朵，我来看你了。”
火焰安静地燃烧，一动也不动，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维娜朵叹了口气，她早预料到净火会有这种反应，已经习惯了，并不失落。
晏锦屏偏过头看了看维娜朵，问她：“他认识你吗？”
“……算是吧。”维娜朵简单地回答道，“可惜他早就不记得我了，认识也没用。”
她没有再试图去获得净火的回应，而是转而习以为常地从袍子下面翻了翻，找出一卷很细的绳子。
绳子的材料很普通，差不多只有手指的一半粗，长度也不算是很长，大概只够在维娜朵的胳膊上缠个几圈，绳头上有一个松松的活扣，是套住东西之后就可以收紧的那种。
维娜朵上下滑动了两下活扣，试了试松紧，就把手挪到头顶上，极为熟练地拔下了那朵插在她天灵盖上的小假花。
等着看她想干什么的沈连星和晏锦屏：……
虽然知道这位来山上的次数比他们俩听说雪山的次数还多，应该不会无缘无故地做出没意义的事情，不过就算是这样，她这举动也有点太离奇了。
维娜朵不管他们俩在想什么，她把小花套进绳结里，拽了两下确保松紧没问题，便将它朝着净火所在的方向丢了出去。
因为前头拴了东西，绳子没有四处乱飞，很快就准确地掉在了裂缝后的一处地上。
什么都没发生。
就算已经做过千万次这种事，维娜朵还是忍不住屏住了呼吸，细瘦的指骨紧紧攥住了袍子的边缘，轻微却又无法控制地不停颤抖了起来。
——会怎么样呢？这次，能成功么？
没有让她猜测太久，净火很快地给出了他的答案。
落在地上的小花是用布做成的，里面可能是加了一些铁丝之类的内衬，外面是绣花，还用金色的线包了个漂亮的边，总之看起来十分精致。
工艺和维娜朵身上那件衣服差不多，但比衣服要新，应该是她最近刚做好的。
小花掉在地上，很有弹性地在地上跳了两下，花瓣全都摔得歪到了一边去，只停顿了几个呼吸。
随即和净火一样的幽蓝色火苗慢慢包裹了整朵花，又顺着牵引的绳子爬上去，一直爬到地上那条裂缝附近，才终于止住了向外蔓延的势头。
那冰层其实并不厚，况且又是漂亮的蓝色，如果光是看着，这可真算是一种温和又柔顺的侵蚀手段，甚至令人察觉不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摧毁。
可谁都知道不是这样的，火焰若真像它看上去那样无害，断然困不住马上就要冲破封印的乌察诺。
如果真被那种东西沾上一点，恐怕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比上个月我来试时远了五寸，而且这次没把东西全烧了。”维娜朵单手扯着绳子往后拉，她次次来，每次都要弄上这么一遭，早就习惯了。听声音并没有什么沮丧的感觉，只是很冷静地总结道，“看来就算我一直没找到办法接近，他自己也在逐渐恢复神智，现在情绪还是比较平稳的。这是好事。”
她最后用力地一扯，将绳子和花一起收回来。绳子上也覆盖了一层蓝色的薄冰，硬得像什么棍子一样，小花更惨，被包裹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冰球，叮叮当当地被拖到一半，就直接碎在了半路上。
晶亮的粉末在地上汇聚成小小一堆，还没来得及等人看清，就自己散了。
好像那东西从没存在过一样。
“情况你们也看到了，就是这样，谁也接近不了他。”维娜朵早就知道会有这种结局，并不感到沮丧失落，只是问两人道，“……想到有什么办法，能取到净火了么？”
这件事上沈连星帮不上忙，只能爱莫能助地摇了摇头，看向晏锦屏。
晏锦屏没有马上说话，盯着火苗，沉思了半晌。
维娜朵也不急，并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在一旁等着。
“……你说你和净火是旧识。”晏锦屏沉吟一会儿，没说他想到了些什么，反倒是问维娜朵道，“有多旧？你对他有了解么？”
“……”维娜朵显然很不想讨论这个，不过现在也没别的办法，她最终还是点点头，轻声道，“我对他应该还算是熟悉，晏公子想知道什么？”
晏锦屏在袖子里找了找。
“我想知道，净火……”他终于摸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香炉，慢吞吞地问道，“这位‘赫戎’先生，生前有没有什么眷恋的人或者事物呢？常春谷么？”
维娜朵很明显地愣了一下。
晏锦屏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他说这话时是什么情绪。只是视线一直放在维娜朵脸上。
明明看不见女孩的表情，维娜朵也没有回答，他却仿佛已经得到了答案似的，自顾自地打开香炉的盖子，弯下腰将香炉摆在身前的地上，轻声道：“有就好办了。”
香炉是个博山炉，个头不大，光看外表应该是铜的，错了花纹精致的金，盖子上铸有立体的山川，山峦嶙峋，缝隙之间是隐蔽的小孔，用于出烟。
炉子里自带有白色的香灰，明明是刚拿出来的，灰却没有乱，整整齐齐地铺平在香炉里，看来可以直接使用。
“……你想干什么？”维娜朵问晏锦屏。
晏锦屏摆好了香炉，又掏出一个木盒子。木盒只有巴掌大，里头装着三粒塔香。塔香上细下粗、香身圆润，和普通的香一般无二，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晏锦屏现在将它拿出来，就一定有他的用意，绝不可能单纯只是在这呆烦了，想点炉香改善一下空旷的环境。
晏锦屏看了维娜朵一眼，解释道：“别紧张，我不是要做坏事，这东西不是什么迷药，就算是，也伤不到净火。”
“……只是既然他还对一些东西有眷恋，便让他做一个相关的美梦而已。”
不必他细说，另外两人见多识广，都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净火还疯着，那就是还有意识。要烧谁冻谁都由他自己操控，将他拉入梦境，让他沉溺进去，就不会再具有攻击性。
所以晏锦屏才会问维娜朵，净火……那个明显是维娜朵故人的‘赫戎’，有没有曾经非常眷恋的东西。
维娜朵后退了一小步，浑身上下的骨节都发出了一阵细碎的轻响。她似乎是想反对，但又转头看了一眼净火，最终还是忍住了。
“这香有名字么？”沈连星问晏锦屏。
至少他从没听说过有这种用处的熏香。
“这香啊……”晏锦屏将香塔放在香灰上，两只手指轻轻一捻，对着香塔漏了一点火星下来。
他垂下眼皮，近乎肃穆地看着那点不显眼的火星点燃了香塔的尖端。火光明灭，逐渐有沉沉的白雾，从香塔上流淌下来，像是水流，也像一条没有实体的微型瀑布。
晏锦屏盖上博山炉的盖子，把香炉往净火那边轻轻推了一下，声音很低，怕惊动了什么一样：“这是我一位姓吕的故交送的，他从来就善于制作令人入梦的东西，这香是他一次新的尝试，只做了一点点，顺手送给了我，也就没有起什么特别的名字。”
“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他又说，“可以叫它‘春秋’。”
沉溺于虚幻而又美好的梦境之中，不愿醒来，便再不知春秋。

57 举步
浓稠又缥缈的烟雾溢出博山炉，自动地汇成一束，缓慢而坚定地向着冰台中央的净火流去。
烟雾只不过看上去是烟雾，其实并没有实体，是‘春秋’根据净火的过去经历和内心深处的渴望，为他制作的黄粱一梦。
而火焰是无法燃烧梦境的。
烟雾毫无阻碍地穿透冰层、爬上冰台，缓慢而无法阻拦地侵入了净火的中心。
净火还是悬在那儿，没有动静。
虽然已经点燃了香，但晏锦屏依旧很谨慎。他并不能确定净火一定陷入了春秋为他编织的梦中，于是没贸然向前跨过那条裂缝，而是转向沈连星，对他摊开手掌问道：“带没带手帕？”
“带是带了。”沈连星很上道，掏出自己的帕子放在他手上，不解地问道，“你没带么，为什么要用我的？”
不应该啊，他前两天才看见晏锦屏用过……
“这不是很明显的吗。”
晏锦屏把沈连星的手帕平摊在掌心，单手掐起手帕的两边，没见怎么动作，就把它捏成了一只圆滚滚的小鸟。
小鸟起先软趴趴地躺在他的手上，等到晏锦屏将手指挪开之后，它才颤巍巍地抖了抖脑袋，扑闪着它那对小小的翅膀，晃晃悠悠地飞了起来。
晏锦屏看着小鸟飞过裂缝、越过蜘蛛的腿，一直到它飞过维娜朵测量出的界限，却并没有被火焰包裹之后，才算是松了一口气。他转回头，理所当然地对沈连星解释道：“送鸟过去是要取火，我此次来雪山，身上就带了一张手帕，若是烧了，我用什么？”
同样只带了一张手帕的沈连星：……
行，算你说得很有道理。
晏锦屏跟沈连星在这不着边际地胡扯，维娜朵却一直若有所思地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她在看着那只小鸟。
小鸟飞舞的动作并不灵活，甚至称得上是有些笨拙。它的身体那么小、那么软，甚至它都不是真鸟，而是晏锦屏随手用一块手帕叠成的。
它看起来难以承受长距离的飞行动作，也许一只蜻蜓都能比它飞得更远一些。
……却那样轻巧地越过了她八十三年来给自己划下的那条不可逾越的天堑。
像梦一样。维娜朵近乎迷茫地想道。
难不成真是梦么？
不，不可能是梦。
即使是睡着的时候，她也从不敢做这样的美梦。
手帕小鸟在她发呆时，已经从净火上成功地取下了一小团火焰。任务完成，它颤巍巍地飞了回来，那一小点蓝金色的火苗燃烧在小鸟的尾巴尖，既没将小鸟冻成冰块，又没把它烧成一团灰烬，乖顺又不起眼地发着微光，像是一颗普通的宝石。
那光芒几乎灼伤了维娜朵的眼睛。
小鸟落在晏锦屏指尖，看来对成功完成了任务的自己非常得意。它昂首挺胸地啄啄晏锦屏手腕，又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指，随即形状一松，变回了一张手帕的样子。
火苗挂在手帕一角。它仍然是沉默的，外圈是蓝色的火焰，内里是小小一团的金，就算是凑近了，也仍然感觉不到它的温度。
它不像是火，更像一把残缺不全的灵魂。
维娜朵上前一步。
“……这里头带着灵魂的力量。”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不管你们要净火是用来干什么，这一簇火苗恐怕都帮不上你们的忙——虽然仍旧纯净，但现在它还称不上是完整的净火。”
晏锦屏捏起火苗，让它悬在自己的手指上，挑眉问道：“意思是？”
“意思是这个你们用不了，给我吧。”维娜朵淡淡地道，“我有办法加固封印，但是需要你手里拿着的这个。”
“到了那时……”她低下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怎么，轻声道，“就算再来一场地动，封印也不会再破损了。等封印牢固之后，净火也就结束了它的使命，当然也会随之而完整。到时候……随你们取多少都可以。”
晏锦屏八风不动，单手抬着火苗，另一只手将幸运没破也没坏的手帕还给沈连星，笑道：“可我如何信你？”
我如何信你能够成功？
维娜朵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决定。她丝毫不让，回望晏锦屏，也跟着笑：“就算我失败了，你们也没有损失吧。同样的方法，再取一点不就行了？”
晏锦屏看看她，白骨的脸上只能看见浓重的油彩涂抹痕迹，就算是他，也难以辨别出维娜朵信誓旦旦的保证中究竟有几分自信。
不过……
“你说得也对。”他看了一眼并未表示反对意见的沈连星，叹了口气，将指尖的火苗递给维娜朵，体贴地问道，“这些够么？”
火苗只有很少的一簇，看上去一阵大点的风都能将它吹熄。不知道维娜朵打算如何使用它，如果不够，还得再取一些来。
“够了。”哪怕维娜朵是具白骨，她也没有晏锦屏那样徒手捏火的能耐。她四处看看，没找到什么东西能把火苗接过来，便干脆直接低下头，露出自己脑袋顶上拔掉假花之后的那条裂缝，对晏锦屏道，“劳烦您，把火苗放进来吧。”
晏锦屏：……
他疑心自己对维娜朵的意思有误解，再次跟她确认道：“放进去？”
“嗯。”维娜朵还低着头，她晃了晃脑袋，肯定地道，“您看到我头上的那条裂缝了吗？把净火放进去就可以了。”
“行吧。”晏锦屏道。
既然已经答应了配合，晏锦屏不会在这种事上犹豫，维娜朵说可以，他便用手指在她的头骨上轻轻一抹，将火苗送了进去。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白骨表面，触感冰凉，不算非常光滑，像烧坏了的瓷器。
不远处的净火似乎极其强烈地颤抖了一下。
在净火进入脑中之前，有那么一瞬间，维娜朵有些瑟缩。
她想往后退，想说等一等我还没有准备好，但这么点下意识的退缩又马上被她死死地控制在了行动之前。她最终还是没有躲开，只不过是更加地直起了她的脊梁骨。
其实没什么感觉，不痛。
山洞里阴暗而冷清，春秋仍在香炉里燃烧着，烟雾不停，源源不断地为净火提供他想要的梦境。
刚刚的那一下颤抖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谁也不知道他现在梦见了什么。
晏锦屏送了火苗过去，便礼貌地后退两步，在沈连星旁边站定，跟他一起观察维娜朵。
两人都从没见过这种架势，维娜朵站在原地没反应。由于外表所限，当她不动也不出声的时候，他们甚至不能完全确定……她是不是就这么直接死了。
应该不至于，她看起来对自己的办法很有自信，应是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的。
好在维娜朵确实没死，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随即很快动了起来。白骨左右看看，向着净火所在的冰台方向走了两步。
现在净火还在梦里，既然对人没什么危险性，沈连星和晏锦屏便也没阻拦她。
维娜朵面朝着冰台，缓缓地解开自己身上那一身袍子，珍惜地在上面拍了两下，把它叠好、放在了一边。她里面穿的是上下一套的裙子，裙摆是蓝紫色的布料拼成的，随着她的动作像是流水一样摆动。
只不过维娜朵现在是具骨头架子，到底撑不起这样漂亮的衣服，裙子空荡荡地挂在她身上，多少显得有点没精打采。
“真可惜，现在再穿它就没那么好看了。”她自己也知道自己现在是一副什么模样，轻巧地拎起裙摆转了一圈，说着可惜，语气里倒是没什么可惜的情绪，回头浅浅笑道，“我还是很喜欢这条裙子的。”
她原本想走到净火旁边去看一看，只是最终到底放弃了这个想法，转而向沈连星和晏锦屏道：“……反正现在也没别的事可做，要生效还得一段时间，不如我给你们讲个故事，怎么样？”
少女的声音清脆而甜美，她的相貌早在这漫长的一百年间逐渐风化，可声音却从来没变过，永远地停留在了她还是一个普通姑娘的那一刻。
“其实我本来没想告诉你们的。”维娜朵笑道，“只是刚刚我又想了想，到底还是不忍心让他们的故事被永远地埋没在这座雪山里。那样有多寂寞，我最清楚不过了——你们愿意听一听么？” 
两个人对视一眼，晏锦屏轻轻皱起了眉，沈连星犹豫道：“姑娘，你……”
维娜朵歪了歪头，状若不解地问道：“我怎么？”
“……没事。”沈连星已经能听见从她的头盖骨里传来零星的崩裂声，这声音他熟悉得很，因为以前听过基本一样的，不可能会认错。
那是枝叶顶开种皮、缓慢地伸展枝条的声音。
……是有什么东西在维娜朵的头骨里发芽的声音。
他默默地闭上了嘴。
维娜朵眼眶里那两簇金色的小火苗仍旧燃烧着，而且似乎越来越亮了。她就好像感受不到自己身体里发生的变化一样，对此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只是固执地又重复了一遍：“你们愿意听一听他们的故事么？”
没有人说话。
维娜朵看出他们两个没有拒绝的意思，很轻地笑了一笑。
她当然也能察觉到一直被她温养在身体里的那棵种子开始发芽，细细的藤蔓试探着探出一个小尖儿，轻轻地挠了挠她火苗一样的灵魂，这有点痒，不过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于是维娜朵稍微用手指抹了一把脸，忽略掉那一点似有若无的痒意，听着身体里传来的小小‘劈啪’声音，接着道：“想必两位已经猜到一些了吧？现在在那冰台上燃烧着的，并不完全是净火。”


58 维艰
她之前就说过净火现在不完整，又说净火本该是纯正的蓝色，沈连星和晏锦屏多少猜到一些，对此并不意外。
“朗因山的封印是那样强大而又牢固。”维娜朵在冰面上跺了跺脚，叹息道，“这下头封印的妖兽数量之多，是任谁来都难以想象的。虽说净火可以起到防范作用，可仙人自信，那也只不过是针对一两只侥幸逃出来的妖兽。现在整座山凭空裂开这样一条缝隙，相当于这封印几乎完全失去了它应有的作用。”
“仅仅是凭借……凭借那么一缕火苗，哪怕它是举世难寻的至宝，又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坚持多久呢？”
常春谷的人们虽然身强体壮、懂得很多，可说到底他们也不过只是一群稍微聪明一点的凡人罢了。面对这样近乎灭顶的灾厄，他们能有什么办法？
其实办法还是有的。
而且显而易见，他们最后成功了。
“猜猜看，晏公子，沈公子。”维娜朵听见自己颅内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大，细小的藤蔓借助了那一点净火的火苗，终于在百年之后穿破坚硬的种皮，随即欢欣鼓舞地用根须缠住她柔软的灵魂，她轻柔地问两人，“你们猜，我们做了什么？”
青翠又柔软的藤蔓从她的眼眶和颅骨上的缝隙中爬出，很没有威慑力地张牙舞爪了一会儿，蹭花了维娜朵脸上涂抹的色彩。
晏锦屏很轻地叹了口气。
“你们献祭了自己。”他说。
……
献祭听上去是一个很神圣的词。
其实不是的。
至少对于常春谷的人们来说并非是这样。
“就算有天大的理由，谁愿意就这样将自己的性命付之一炬呢？”维娜朵慢慢地说道。
她身体里的藤蔓还在生长，速度不算很快，但也已经钻出了她的身体，缠在每一寸它们能接触到的骨头上，将她的身体缠得乱七八糟地一直响。
维娜朵压根儿没管。她就好像感觉不到自己正在发生的变化一样，又往缝隙那边走了两步，继续道：“但没办法，净火在雪山里呆了太久太久，它每一刻都在源源不断地吸收着雪山里的寒意，因此倒是不缺阴气，缺的只是一把燃料而已。”
一把足够能让它坚持到封印被加固那一天的燃料。
常春谷的人们经过仙人点拨，那是这片雪山里最纯净的东西，用他们的灵魂充当燃料，再合适不过。
净火炙烤着他们的魂魄，从第一只乌察诺在缝隙深处爬出来到现在，正好过了一百年。
姑娘清脆好听的声音回荡在山洞里，伴随着骨节摩擦的咔哒声和藤蔓生长的动静。
在雪山的八十三年里，维娜朵每晚都在不断地回忆着这些往事。就算有天大的壮烈情绪，也早被消磨在了漫长的等待里，给她剩下的只有略带感慨的平静。
现在，她只是不想忘记那五十三个人的脸而已。
她讲得轻巧，但话里话外透露出的……百年前的真实，却让沈连星和晏锦屏两人久久地没有发出声音。
他们也曾经各自揣测过这片苍茫的雪山里都发生过什么，献祭当然是最先想到的选项。实际上，自从维娜朵说出‘赫戎’这个名字之后，晏锦屏就知道，他一定就是当初的其中一位牺牲者。
可无论想象有多么丰富残酷，都没有听见维娜朵亲自讲述来得震撼人心。
“我们部落人不多，年龄合适的、能用得上的男孩、男人，满打满算，也只有五十三个。”维娜朵平淡地道。
“勉强够用。”
其实五十三不是一个很大的数字。
人世间的种种苦难与灾祸：饥荒、瘟疫、战争……无论是哪一样，降临在任何一座城中，死掉的人都会比五十三更多。
但是被逼无奈走向死亡和主动敞开怀抱迎接它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
区别在于，后者仍然拥有选择。
然而这却并非是对后者的仁慈，而是钝刀割肉、是一场将会持续至你做出选择那一刻的慢性折磨。
“一百年前，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有家人，有爱人，有朋友，有难以割舍的回忆和土地。”白骨轻声道，“他们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这没错。但他们也怕死，也会痛，也会生老病死，也会喜怒哀乐。”
“痛又能怎么样。”维娜朵伸手拨弄了两下身上的藤条，她想抬头看看太阳，随即想起来自己身在何方，于是最终没有抬头，只是道，“他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燃烧自己，这样至少女人和老人孩子还能得救，要么逃走——等到封印完全破裂，朗因山下压着的妖兽就会倾巢而出，杀死所有人。”
应该选择哪一条路是显而易见的。
勇士们很好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一直将封印完整地拖到了十七年后，维娜朵找到加固它的办法，回到雪山的那一刻。
晏锦屏轻声道：“所以常青城里的人们……”
维娜朵曾经说过，常春谷是常青城的前身。
“他们都是我们曾经的亲人。”维娜朵的身体上已经遍布了新生的藤蔓，它们刚一接触到外界的冰冷空气时都还有些犹豫，现在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个生长速度，向外蔓延的动作越发地快了，维娜朵也相应地加快了语速。
“要提供充足的阳气，只需要身强体健的男人。”维娜朵道，“虽然我们送了其他的人下山，但是她们其实不知道勇士们具体要去干什么。”
常青部落里的姑娘们并不柔弱，从不会依靠男人生活，因此就算只有她们带着其他老弱病残下山，留下的人们也并不担心。
但决定留下的男人们也知道，姑娘们绝不会允许自己冷眼旁观，看着她们的同胞去牺牲自己、燃烧灵魂的。
她们一定会坚持留在现在已经并不安全、布满了食人蜘蛛的雪山上，怀抱着那一点明知不可能实现的希望，直到死亡降临的那一刻。
“如果是那样，那么我们所做出的努力不就没意义了么？”
“比起同生共死，我们更希望我们爱着的人能好好地、毫无阴霾地活着。”
“所以我们消除了她们的记忆。”她说，“幸好，这一步做得非常成功，她们下了山，好好地过上了自己的日子，也许并不富裕，但至少幸福又快乐。”
于是才有了现在的这个常青城。
消除记忆、构建全新的记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至少对于凡人来说这几乎不可能做到。不过维娜朵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可能是她认为这点小事无关紧要，也可能是因为她的时间实在已经不多了。
攀附在她身体上的那一种不知名的植物正在急剧地吸收消耗着她的生命力，她能够很明显地感受到正在自己的灵魂中扎根的那些触须，它们看起来形态相当诡异，但其实不是什么坏东西。
它们只是……嗅到了封印的气息，因此渴望生长而已。
沈连星终于动了。他不动声色地拍了拍晏锦屏垂在身侧的手背，换来晏老板莫名其妙的一瞥，随后端正了表情问道：“那么赫戎呢？”
维娜朵显然非常难过，也可能是疯长的藤蔓吸收了她太多力气，让她有点神思不属，逐渐地开始抓不住重点，动不动就会陷入回忆。
既然他们两个已经决定了要替她记住这个故事，那么将整个故事完整地听完，也是对于维娜朵、对于百年前那些悍不畏死的常春谷人的一种尊重。
“赫戎……”
猝一听见这个名字，维娜朵明显地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又回头去看了一眼净火，但净火当然不会给她什么回应，一如这八十三年来那样，安静而冷漠地燃烧着。
她的叙述一直是有条不紊的，过于漫长的时间像是一把不温不火燃烧着的柴，将过去的故事燃成了一堆灰烬，纵然那么痛苦，现在也都能平静面对、甚至讲给他人听了。
只有赫戎，却是灰烬深处仅存的那一点余温，伸手进去摸索时，猛地烫到了她的指尖。
维娜朵艰难地张了张嘴，随即发现藤蔓几乎已经完全充斥了她的整个颅骨，像是长了一脑袋过于杂乱的绿头发，也阻碍了她张嘴的动作。
左右她是具骨头架子，又没有声带，其实并不一定非得要张嘴才能说话，她便干脆不再尝试，装作没事发生的样子，继续道：“赫戎是当时部落首领的小儿子。”
“也是第一个被净火燃烧的灵魂，是制造燃料的根基。”
“他……他其实不是最佳人选，他才刚满十八岁，又不怎么喜欢上课，很多该做的准备都不懂，要做根基，部落里有许多比赫戎更合适的人选，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先来。”
“但赫戎是第一个发现了封印异样，冲进这个山洞里的人。”
百年前,谁都没预料到会发生这场地动，只有首领的小儿子不爱学习，趁着大家都在上课时，又跑到山洞口的树上睡觉。
也因此……在第一只蜘蛛从洞口伸出它纤长的脚时，他是第一个迅速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的人。
净火火苗微弱，难以长久支撑。封印眼看就要被一拥而上的妖兽撑破，他没有办法，叫人又来不及，情急之下，只好孤身一人，冲进了山洞里。
毕竟还是常春谷的人，他们从小就是听着朗因山和净火的故事长大，血脉里天生就带着这些知识，要如何才能暂时稳定住局面，赫戎还是懂的。
虽然一个人的力量是那么渺小，但他还是一直坚持到了自己的族人发现事情不对，冲进山洞的时候。
“因为赫戎是第一个，所以我们以他的灵魂为中心布下阵法。”维娜朵已经拖着她那一身的藤蔓走到了裂缝旁边，她单手拍了两下乌察诺首领伸出来的那条腿，像是有点累了，斜斜地靠在上头，“那时他的精神还是正常的，可等我十七年后再回来……他却已经不认得我了。”
阵法的中心要承担起支撑所有燃料的任务，赫戎必须一直保持神志清醒。理论上来说，他应该不能睡、不能休息，甚至不能闭上眼睛。
这意味着，他在过去的一百年中，耳边也许昼夜不停地响彻着他的同胞们痛苦的呼喊。
不疯才怪。
至于他为何在那之后，还能继续稳定地维持着燃料的燃烧速度，没有彻底失控，这个维娜朵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初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已经死去，留下的只有这一朵不会说话的净火。
一转眼百年已逝，美人化为白骨，少年面目全非。
都在这片吞噬了同胞血肉生命的冰冷土地里，不得安息。

59 羝羊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维娜朵最后道，“这就是他们的故事，我的族人们那么勇敢，我不想让他们的名字毫无痕迹地被风雪埋没。”
应该得有人记得这些，至少，还能记得他们曾经来过。
“……我明白了。”晏锦屏简单地回答她，“这确实是一个令人难忘的故事。”
他没有过多地评价常春谷人们的做法，无论如何，他们做了所有他们能做的、应该做的事情，而且成功地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他们是英雄，英雄不需要怜悯，身为一个旁观者，任何故作可惜的评语都是多余的。
维娜朵没做声，只是笑了笑。
关于取火，她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其他的办法，做了这么多年令人闻之生畏的白骨夫人，不敢说能耐有多大，至少也不至于面对困境一筹莫展。
可那些办法，不管哪一个都太危险了，成功的几率极小，根本就是要她拿自己的命来赌。
我不敢啊。晏锦屏和沈连星一时间都没说话，于是维娜朵跑了会儿神。她看着洞壁上光滑的蓝冰，心想，我的命原本就不值钱，就算是急躁冒进，死了也没关系。
可我若是死了，谁来加固封印、谁来记住他们的故事呢？
难道就让勇士们的灵魂，在这片苍茫无人的雪山里，悄无声息地被当成是燃料，燃烧殆尽么？
这一犹豫，就犹豫了八十三年。
无论是用什么做成的颜料、有多么好的品质，既然是燃料，那么就总有燃尽的那一天。到了那时，她若再没想出合适的办法来，被压抑了一百年的妖兽们将再次掀翻朗因山、突破封印，恢复它们的凶恶本性。
朗因山下就是常青城，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常青人的下场可想而知。
他们是无辜的，他们什么都没有做，他们被结界无形地排斥在外，甚至不知道雪山里都发生过什么。
维娜朵想做一个苦笑的表情，但失败了。
我是不是太没用了呢。她有点愧疚地想道。说好很快就会带着加固封印的办法回来，结果光找办法就找了十七年不说，竟然还让大家等了足足一百年、最后还是两个外来的旅人帮忙才取到的火，这可真是……太不像话了。
她看着翠绿的藤蔓从自己肋骨缝里伸出来，缠上她纤细的腿骨，蛇一样扬起嫩生生的尖端，隔空向着地上的那一道裂缝探去。
这场景太奇怪了，沈连星终于忍不住问道：“……维娜朵姑娘，你这样没事么？”
细藤缠着白骨，她好像快要被绿色的植物埋成一堆，看上去真是要多诡异有多诡异。若不是维娜朵自己还会动，她简直就是一具被遗忘在废墟里的尸体。
“……没事。”维娜朵艰难地转了转脑袋，坚持笑道，“这是正常情况，本就该这样的，二位公子不必担心。”
她从一处秘境里带出来的藤蔓早就嗅到了封印和妖兽们的气息，它们最喜欢的就是这个，正在向她的灵魂深处传递欢欣鼓舞和迫不及待的感情。
维娜朵知道自己就快坚持不下去了，她明白自己该做什么，她并不恐惧，只觉得解脱。
白骨的身体已被植物所覆盖，它们缠满了她身上的每一寸，已经在她的灵魂里深深地扎下了根。
灵魂与根须几乎完全融为一体，齐齐发出满足的叹息。
“是时候让他们安息了，这是我的宿命，我就是为此才活到了这一刻。”维娜朵转头看向站在一起的晏锦屏和沈连星，对他们点了点头。
她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清脆好听，温柔地轻轻笑道：“谢谢你们两位啊，听我一个人自顾自地说了这么多。我在雪山上许久没有见到活人，激动起来就话多，真是有点儿耽误大家的时间了。”
姑娘的气势并不强盛，她就好像是在和两人闲聊一样，一边说，一边拉扯从自己身上垂下来的那些的藤蔓，它们丝丝缕缕地蔓延到了地上，像是铺开了一张柔韧的绿网。
然而只有她头盖骨上那一条缝隙不一样，那里钻出的是一支小小的、新鲜的花苞，在几人对话的过程中不断地发展壮大。
花儿是很嫩的那种水粉色，花瓣细长，左右摇摆着，慢慢地、慢慢地张开了自己。
时间差不多快到了。
“为了常青的荣耀。”维娜朵轻声地道，“……为了赫戎。”
又说：“若你们能成功见到赫戎，别告诉他我曾来过。”
她的声音里蕴含了太多的感情，一时间叫人分辨不清。晏锦屏伸手向维娜朵，他是下意识地想拉她一把，于是往前走了一步，皱眉道:“等等，你——”
可他的话没来得及说完。
维娜朵头盖骨上钻出来的那朵花已经盛开到极致，细细的根须和藤蔓从她脸上的每一个孔洞里钻出来。枝条撑起了她紫色的裙摆，她不再犹豫，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
——径直踩进眼前的缝隙里。
也许是因为那植物是净火催生出来的，净火将它当成了自己的一部分；也许是净火感应到了维娜朵想做什么，因此特地为她开了一扇门。总之，裂缝上那一层蓝色的薄冰完全没有阻碍维娜朵的行动，女孩的身体轻巧地跌入深渊，就像一粒火星落入篝火，很快就消失在了地底。
一阵令人窒息的静默之后，生长到胳膊那么粗的绿色花藤从黑暗的深渊里窜上来。花藤上带着几朵漂亮的粉色小花，轻松地将自己插进裂缝两边的岩石中，针线一样来回地穿梭了几下，就缝补了这条本不该存在的漏洞。
又有几条藤蔓精准地甩到蜘蛛的腿上，像是拉着一根不会动弹的木头一样，将它拉回了缝隙里。
整个洞穴的时间仿佛都停止了那么一刹那，随即洞壁和地面上属于净火的那部分蓝色的薄冰碎成了千万片细小的沫子。冰屑四下里崩裂飞溅，在碰到地面的那一刻又陡然消失，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没有在这世界上留下一丝痕迹。
这里终于恢复了它百年前应该有的那个样子。
晏锦屏抬起的那一只手还悬在半空，没来得及落下去。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放下了手。
沈连星站在他旁边，又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胳膊，带着点安慰的意思。这回晏锦屏没再觉得他莫名其妙了，他慢吞吞地放下手，看了沈连星一眼。
晏锦屏的眼中倒是没有什么意外或者惊慌的表情，事情会向这个方向发展，其实也都在他俩的意料之中，只不过……就算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亲眼看到了，还是会觉得震撼。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春秋’不知何时已经燃尽了最后一点，香炉被晏锦屏收回了怀里。净火不再做梦，可藤蔓伸过去，却也没被火焰袭击，由此看来，有关这部分的危机已经彻底地解除了。
沈连星见晏锦屏没有想说点什么的意思，便耸耸肩，长腿一迈，试探着跨过裂缝。
那些藤蔓在封上了裂缝之后并没有停止生长，自从维娜朵进入深渊，它们竟成长得愈发快，粗壮的藤条涌动着，无声而安静地漫过地表，向着洞穴之外伸展开去。
他们暂时还不知道这些藤蔓要长到什么程度才会停止，也没再将心思放在这上边。因为比起这些温顺无害的藤蔓来说，现在眼前还有更值得在意的事情。
净火中央的那点金色缩成一团，随即缓慢地离开净火，化为了一个金色的光圈。
光圈在半空中舒展、生长，身体逐渐地拉长，最终形成了一个半透明的人形。
人形单看外表是个少年，虽然个子很高，但容貌细看之下仍旧有些稚嫩。鼻梁高挺，眉眼很深，站在冰台前，明明没有实体，鼻尖还是通红，像是被寒风吹了脸似的。
冰台上的净火陡然间缩小了一大圈，颜色也变回了纯正的冰蓝色。
显然，这才是净火原本的样子。
少年的表情很迷茫，他刚刚苏醒，还搞不清楚情况。他先是左右环视了一圈，疑惑地眨眨眼，又小动物一样晃了两下脑袋，随即才将视线投向自己眼前站着的晏锦屏和沈连星。
“你们是谁？外乡人？”他有点儿莫名其妙地问道，“……我记得我刚刚是在山谷里参加祭祀，怎么一睁开眼睛就到这儿来了？”
声音也很清朗，话里带着点独特的口音，和现在常青城里的人们那种说话方式又不太一样，像维娜朵。
少年又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恍惚起来，像是想起了些什么，皱眉道：“不对，不是这样。山谷……山谷早就应该不存在了，山谷……封印……可如果是这样，那我刚刚看到的是什么？”
他看起来是把封印破损的事想起来了，可记忆应该不太完全，还搞不清楚到底今夕何夕。
晏锦屏看了沈连星一眼，两人谁也没出声，安静地等待少年整理好自己的思绪。
少年使劲揉了揉脑门，一低头，又看见了自己半透明的手掌，顿时感觉更纳闷了：“……我这是怎么了？我——哦，对了，我死了。”
他对自己这幅样子倒是接受良好，或者就是心大，很快就认清了自己已经不是活人的事实，好奇地在自己身上东戳戳、西摸摸，一边念叨：“可我刚刚明明是在山谷里喝酒呢，我是怎么死的来着？是梦么？这也太真实了。”
是‘春秋’。
春秋塑造出的梦境太过真实，加上他这么多年来精神一直不太好，刚刚脱离净火，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楚现实和梦境，不过看来曾经发生的那些事情，他都还记得。
也许对于他来说，分不清也是好事。
“这位。”晏锦屏站在一旁看了半天，终于问道：“你……是不是叫赫戎？”
其实不必问的，答案显而易见。
“我是叫赫戎没错。”少年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为何自己会突然见到故乡的场景。他于是干脆不想了，挠了挠头，问两人道，“你们认识我？可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你们。”
“初次见面。”晏锦屏道，“我叫晏锦屏，这位是沈连星。我们也是第一次来雪山，但我们都听说过你的名字。”
“我们是……维娜朵的朋友。”他说。

60 触藩
“太好啦，原来你们认识维娜朵。”赫戎这小伙子看着就是那种没什么心眼的类型，一听这话，立刻放松了本来就没多少的警惕。他垮下肩膀，眉开眼笑地呲出两排大白牙，热情地看向两人。
他头发微长，而且发量很多，带着一点天然的弯曲，有些蓬松。虽然他长得跟沈连星差不多高，可一眼看过去，视觉效果却完全不同。如果说沈连星是个成熟的英俊男人，那么赫戎就很有些像是一只欣喜的小狗。
小狗——赫戎兴高采烈且满含期待地问晏锦屏道：“维娜朵说要下山去找修补封印的办法。现在我既然出来了，那她一定回山里来了吧。你们已经见过她了吗？她怎么不在这儿，她去哪儿了？”
晏锦屏：……
啧。
这问题要怎么回答？
赫戎在火里时浑浑噩噩的，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也没有时间概念，不知道这世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一百年。
他不知道他思念的维娜朵早就来过无数次，也曾经站在裂缝之外，一遍又一遍地呼唤他的名字。
他也不知道，其实那姑娘已经……
能回答他么？
“见过了，就是她跟我们说了你的故事。”沈连星叹了口气，向前一步，轻巧地转移了话题，“我们两个不是本地人，不过因为些家事，需要用到净火。之前已经跟她说过，维娜朵也同意了。现在既然封印已经恢复了，那我们可以取火了么？”
“当然可以！”少年听见维娜朵的名字，眼睛里就亮晶晶的，现在听说这两人已经见过了维娜朵，顿时更高兴了，惊喜道，“我就知道她一定有办法。二位请便，取多少都行。”
反正现在封印完整，他们再也用不着净火了，赫戎答应得相当干脆。
毕竟，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无论那火是多么难得的宝贝，也都已经没有用处了，不如送给有需要的人。
——更何况这两位还是维娜朵的朋友呢，少年高兴地想道。这可真是太巧啦，送给朋友，多少都不嫌多。
他们几人这时正站在那冰台前，旁边就是净火，虽然火光跳动着，不过它既没有温度也没有声音，就算离得很近，也完全没什么存在感。
得了主人家首肯，晏锦屏便对赫戎笑了一笑。他弯腰将脸凑到了一个离火苗极近的地方，仔细地打量了净火半天，若有所思地垂下了眼。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真正的净火。
之前都是从他人的传言中，拼拼凑凑出了一件宝物的形态，人们说它如何纯净、说它如何难得，又说它有多么的危险，普通人经历千难万险，也难以挨着净火的一个边。
现如今亲眼看见了，才发现这东西纵有千般少见，其实归根结底，也只不过是一蓬性质比较特殊一些的火苗而已。
而且……似乎还有那么一点眼熟。
“说起来，你们怎么会放心将这么重要的事交给维娜朵一个人呢？”在晏锦屏沉思时，沈连星闲着也是闲着，好奇地问赫戎，“她很厉害么？”
白骨夫人当然是有实力的，不过在她还是维娜朵时，应该只是一个凡人而已。
他们怎么能放心将全族的性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呢？
“算是吧。”赫戎回答道，“她的母亲是我们部落里负责主持祭典和传授知识的女祭司，维娜朵从小就跟着她学习，如果没有这场意外，她应该要继承祭司的衣钵，成为下一任祭司才是。”
“她是很聪明的姑娘。”他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这个表情让人更加深刻地意识到，现在两人眼前的这位少年只不过有十八岁而已，“而且……而且，她也是我们部落里最美的姑娘。”
沈连星想起维娜朵的脸，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将那具白骨和‘最美的姑娘’联系在一起，可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点头附和道：“确实，她很漂亮。”
少年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腼腆的表情，这让他的身上散发出了那一种少年人所独有的青春感，羞涩之中还带着一点蓬勃的朝气。
“我刚刚好像还看到她了。”赫戎挠挠头，有点不解地道，“我刚才还以为自己在山谷里参加祭祀，维娜朵在鼓上跳舞……可那肯定不是真实发生的事情，那是梦么？梦怎么会那么真实呢……”
“咳。”沈连星咳了一下，解释道，“关于这个……”
“是我点了会让人入梦的香。”晏锦屏直起身子，接过了话，“之前你在火里时的状态……不太好，事急从权，没办法，只能出此下策，抱歉。”
“原来是这样。”赫戎恍然大悟，随即又笑开，“没关系，我理解，我也知道自己那时不太正常……可实在是太痛了，就没控制住自己，该说抱歉的是我才对。”
他实在是一个很爱笑的少年，性格开朗、为人大方，又兼样貌英俊，如果活到现在，应该是很受姑娘们欢迎的类型。
……
晏锦屏转过脸，不再深入地思考这些事情。
他将手掌悬在净火旁边，先是用指尖试探性地拨弄了两下摇曳的火苗，感觉没什么问题，便面无表情地将整个手掌全都伸进了净火里。
“等——”沈连星背对着他，赫戎是第一个看见晏锦屏在干什么的。他瞪大了眼睛，扑过来就想把晏锦屏往外拉。
可惜赫戎现在没有实体，他的手掌只是从晏锦屏的身体里穿了过去，眼见着晏锦屏还是一动没动，少年急道：“晏公子，你这是在干什么，快把手拿出来！”
他是最知道净火厉害的人，着起急来什么都顾不上了，见直接拉晏锦屏没用，情急之下又想把手伸进净火里，去尝试把这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晏公子给捞回来。
“……等等，我没事。”晏锦屏也没料到他会有这么大反应，连忙解释。
这时赫戎已经又窜了过来，眼看着就要让那蓝色的火苗舔到了，晏锦屏只好赶紧把净火里的那只手抽出来，另一只手抵上赫戎的胸膛。
说来也奇怪，明明赫戎推他时根本碰不到晏锦屏，整条手臂都从他身上穿了过去，可晏锦屏这么拍他一下，却实打实地拍到了赫戎的胸口，让他没法再往前进一点。
“可你的手……”赫戎压根不信他的话，着急地又去看晏锦屏的手掌。
刚刚晏锦屏把手缩回来时，他明明看到那白皙的手掌上还燃着净火的火苗……
“你看。”晏锦屏没办法，只好拎着他的后脖颈，把赫戎提溜到一个安全的、绝不会被火苗撩到的地方去，接着把那只伸进火焰里的手给他看，“真的没事，不必担心。”
赫戎看着晏锦屏光滑无伤的手掌，还有他掌心跳动着的那一簇蓝色的火苗，怔住了。
刚刚手帕小鸟飞回来时，晏锦屏就做了尝试。不提碰到火焰金色的部分会怎样，至少属于净火本身的蓝色火苗，在没有主动攻击意图时，是不会伤到他的。现在既然要取火，他便干脆直接把手伸进去拿了，实在没想到赫戎会急成这样。
晏锦屏冲赫戎笑笑，安抚他道：“我体质……特殊，不会被这火焰伤到，你看，我这不还是好好的呢？”
赫戎还愣着，下意识地回话：“啊……”
“阿锦，你吓死我了。”沈连星也回过神来，半真半假地抱怨他，“下次好歹提前说一声。”
“少来。”晏锦屏压根没信，斜睨沈连星一眼，调侃他道，“你刚刚不是亲眼看着我捏掉手帕上的火苗？这么快就忘了？”
沈连星笑着摇摇头，没反驳他。
其实……他刚刚真的差一点就跟着赫戎一起冲进去了。
他当然也知道晏锦屏既然敢伸手，就是已经确定了自己绝不会因此而受伤，可在听见赫戎喊声的那一瞬间，他却把这些个分析全然抛之了脑后，一心只想去捞晏锦屏。
由此可见，许多下意识的反应其实与理性是毫无关系的。
那一簇净火在晏锦屏手上，乖得跟孙子一样，丝毫看不出来它之前见谁烧谁那种嚣张架势——当然，这也可能和赫戎不再控制净火的行动有关。
净火只会主动袭击邪祟之物，本身的攻击欲望并不强烈，加之晏锦屏怕苦、怕麻烦、怕遇见傻子，一身的富贵毛病，就是不怕火，这点小小的火苗自然碍不着他什么事，被他松松地拢在指尖，一闪一闪的，像流萤，很快地被他收进了盒子里。
盒子就是装‘春秋’的那个，春秋原本有三枚，一枚让晏锦屏刚刚给点了，空出个凹陷，正好用来放那一团火。
净火规规矩矩地窝在凹槽里，明明有相当易燃的‘春秋’就躺在它旁边，可竟然连个边儿都没挨着，乖得简直不像是火。
“这些够么？”赫戎很热情，“要不再拿点儿？”
“够了。”晏锦屏笑着摇摇头，“来此一趟，原本就是我们有求于人，只拿自己需要的，不能贪心，这些已经十分够用了，小兄弟，多谢你。”
他回头看了一眼已经铺满了整个洞穴来路的藤蔓，想了想，又道：“虽然维娜朵没告诉我们新封印是如何运作的，不过看来确实不需要净火来做最后一道保障了。但净火烧尽邪祟的能力还在，不妨还将它留在这儿，若有缘……它自会发挥其效用的。”
藤蔓还在生长，不远处有细微的碎裂声传来，像是什么东西顶开了石块。
“哦。”赫戎似懂非懂，不过自从晏锦屏将手从净火里抽出来之后，他看这俩人的目光立刻又变了，显然是将他们俩当成了维娜朵下山游历时遇到的什么神仙人物，眼神里带着点儿崇拜，点头道，“那行吧，若有需要，你们再来拿就是了。”

61 山止
在几人谈话时，赫戎的身体颜色也在不断地变浅。
他原本从火中出来时就是半透明的，现在那颜色愈发地淡了，像是不小心将一滴墨水掉进笔洗，只不过褪色的速度不快，目前还很难察觉。
奈何沈连星跟晏锦屏的感官都是一等一的敏锐，就算这点变化再细微，也瞒不过他们的眼睛。
小伙子就像完全没感觉到自己身上所发生的改变一样，他只是轻轻地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地面。
洞穴里的地面现在已经完全地被藤蔓包裹住了，看不见原本透明的冰层，赫戎的手被阻隔在了藤蔓之外，他也不意外，只是转而将手掌按在地上，闭上了眼。
“……怎么了？”沈连星问赫戎。
“我在听。”赫戎站起来，轻轻搓搓手指，解释道，“听我的……族人们的声音。”
晏锦屏并不意外：“听见什么了吗？”
“没有。”赫戎腼腆地笑笑，“他们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恐怕在我出来时就已经离开了吧。”
又笑道：“走了也好，他们被困在这里这么久，又那么难受，我要是他们，我也不想在这儿再多呆一会了。”
晏锦屏低头看了看，什么都没看见，于是轻声道：“冰层下面……是什么？”
他早在进山洞时就察觉到了冰层之下还有些别的存在，不像是妖兽，也不像是封印，硬要说起来，倒是有些类似介于阴与阳之间的怨灵。
可说是怨灵，却又没有什么怨气，因此他之前才会提起八荒外那条河来试探维娜朵。维娜朵说着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可看那反应就知道，她一定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上次的话题被维娜朵岔开，没想到现在反而是赫戎主动提起来了。
维娜朵不愿意提起，赫戎却并不避讳谈论这个。在他看来，这是同胞们英勇的证明，有什么好遮掩的？
他解释道：“你们既然跟着维娜朵来这儿，那应当是她很信任的人，一定也听她说过净火的燃料是怎么来的了吧？”
他们当然知道，那是五十三个常春谷人自愿燃烧的灵魂。
“我族人们的……身体，则被冰封在了冰层的下面一点。”在两人点头之后，赫戎又道，“将身体封在冰层下，多少也能起到点稳固灵魂的作用，这是我听祭司，也就是维娜朵的妈妈说的。至于具体到底是有什么联系，其实我也不太懂。”
他那时已经冲进火堆里了，勉强保留了神志，但也只听见女祭司说的只言片语，并没有真正看见他们具体是怎么操作的。
只记得朦胧与剧痛之间，似乎有人在一遍又一遍地对他说：“赫戎，你再坚持一下……我马上就会回来解放大家，对不起，你坚持、请你再坚持一下。”
他听见了，于是这一坚持，就坚持了这么多年。
即使濒临崩溃，也一直没有放松最后的那一条线。
晏锦屏若有所思。
怪不得维娜朵劝他们进山洞时不要走中间。
原来那下面……
沈连星轻声道：“了不起。”
“什么？”赫戎像是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反问道，“谁了不起？”
显然他完全没往自己身上想，又自以为懂了沈连星在说什么，点头附和道：“确实，我的同胞们都是了不起的勇士，我为他们感到自豪。”
“不光是他们。”沈连星摇摇头，对赫戎道，“你也一样。”
其实维娜朵和赫戎都没有说太多有关于自己的故事。
他们的叙述有偏重、有指向，两人都在强调对方和族人的功绩，至于他们自己做过的事情，似乎对于他们本人来讲，并不重要，甚至可以说是不值一提。
晏锦屏和沈连星只能从零星的话语里推测出百年前发生的那场事故的全貌。
即使是碎片，也如此触目惊心。
赫戎和维娜朵不太一样。
维娜朵似乎对自己的族人感到非常愧疚，也许在这雪山里孤身一人的八十年间，她一直在不停地责备自己，责备自己为何不能早些找到办法、为何明明希望近在咫尺，自己却无能为力。
她不愿提起他们，像在揭开自己尘封多年的伤疤，却更加不愿让他们的故事在此处悄无声息地被冰雪埋葬，于是一路避而不谈，又在最后的时刻选择将一切都告知给沈连星和晏锦屏。
赫戎的想法则要简单得多。
他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维娜朵妈妈教部落里的小孩子们读书的时候，他总是不想听，就偷偷逃跑，爬到封印洞口的那棵树上去睡觉。
就因为这个，所以他是第一个发现封印崩塌的人。
这世界上很多事情的发生只在一瞬间，身为直面灾难的那个人，他来不及思考。
为天下生灵、为子孙后代这种大义凛然的话赫戎想不到，就算现在问他，他也说不清楚自己当时脑子里转的是些什么念头——也可能是什么都没想，哪儿就给了他权衡利弊的时间呢？
赫戎并不觉得自己怎样伟大，他想做，于是就去做了。虽然中间出了些许小差错，不过结果是好的。
这对于他来说已经够了。
沈连星夸他，他也就听着，很不好意思的样子，挠挠脑袋，低下了头。
“那。”少年又想到个事儿，挺紧张地问两人，“你们知道我们其他的族人后来去哪儿了吗？他们不会还留在这雪山上吧？”
是了，他死去得太早，不知道雪山之外早就建起了一个新的常青城。
“他们搬走了。”晏锦屏简单地回答道，“现在生活在雪山外围，建立起了一个新的城池，名字叫常青。”
赫戎又问：“他们生活得好吗？”
“还行。”晏锦屏道，“虽然冷是冷了点儿，不过他们生活得很幸福。”
常青人热情好客，而且团结，他们已经习惯了新的生活方式，并且遗忘了那些不怎么愉快的过去。无论那些遗忘是否自愿，总之笑容是真诚的，他们没有必须牢记的历史，他们轻装上阵，没有包袱。
“她呢？”
赫戎没提名字，不过所有人都知道他想问的是维娜朵。
晏锦屏：……
他不太喜欢说谎，但这时候将真相告知面前的这个小伙子未免过于残忍，只好闭口不言，看向沈连星，眉头微皱着。
沈连星表面上看不出来犹豫，其实心里也不好受。他想了想，只能避重就轻地道：“她也完成了她想做的事情，所以离开了。”
“那就好。”赫戎知道这些，就不再问了，满足地笑了笑。
他只是转而对晏锦屏道：“你那种能让人做梦的香，还有么？”
“临走之前，我想再看看祭祀时的月亮。”
再看一眼月亮下的故乡。
还有山谷里……围着篝火起舞的姑娘。
……
晏锦屏为赫戎又点了一支春秋。
赫戎的灵魂已经很淡了。也许是对于家乡和维娜朵的执念让他在脱离了净火之后还坚持了这么久，不过终究是注定要离去的人，无论他再怎么努力，也只能在这世间再停留个那么一时片刻，没法延长。
他也没有要延长的意思，在缭绕的烟雾中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晏锦屏和沈连星一起看着赫戎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消逝，直至完全透明。
春秋入怀、灵魂散去。
死生也不过是大梦一场。
“走么？”沈连星问。
“走吧。”晏锦屏说。
下山的路比起上山来要简单了许多。
毕竟恼人的蜘蛛没有了，这条路也走过一遍，接下来只要原路返回就可以。
两人走出山洞，山洞外的阳光仍然正盛，只不过……
“阿锦，你有没有发现。”沈连星伸出右手，在阳光下摊开手心感受了一会儿，转头对晏锦屏道，“好像有哪儿不太一样了？”
确实，不光太阳的方位和原来不同，日光照射在人身上，等一会儿之后，竟然能够感受到些许的热意。
结界里的假太阳只会亮，是不会发热的。
晏锦屏抬头看了看，断定道：“结界在消失。”
大雪山停滞了一百年的时光重启，如同滞涩的齿轮，缓慢又坚定地重新转动起来。
这里再也不必被封闭起来了。
之前在山洞里时，两人就隐隐约约能听见一些奇怪的声音。现在出来了，声音更大，也能直接地看到声音是如何发出的。
朗因山顶的积雪开裂成各种大小形状不一的团块，随着山体轻微的颤动向下滑落，几人在山洞里时就已经差不多全落到山脚，在山上时看着多，现在全都堆在一起，体量却没那么恐怖，更像是低矮一些的小山丘，很无害的样子。
也可能是那些植物，它们从山体内部顶开坚硬的岩石，毫不犹豫地汲取着阳光和空气，当然也需要吸收大量的水分，才能更加茁壮地成长。
仙人当初截取了压在朗因山下的那一段暗河未必够用。
明明当时从维娜朵身体里冒出的只有藤蔓，可现在新生长出来的这些却囊括了许多品种。大多数是树，有些花草，但不多。树们倏倏地颤抖着自己的树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长大成熟，也许是因为它们的根系所处同源，虽然没有土壤，但也抓地抓得十分牢固。
又见到几条粗壮的藤蔓，捆着先前逃掉的那几只蜘蛛，将它们拖回了地上裂开的缝隙里，再不能重见天日，随即把存有净火的那个山洞牢固地里三层外三层包裹起来，让它看上去和普通的岩壁一般无二。
发生变化的只有朗因山，风穿过山谷，新生的植物覆盖了山峦。
这里没有什么常春谷，没有妖兽，只有从今往后的四季常青。
再不会变了。

62 川行
两人不过离开了一日，大家一如既往地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常青城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变，又仿佛有些东西还是不同了。
街上的行人不多，全裹紧了衣服走着。在外头很少有停下来交谈的，不过似乎大多数互相都认识，遇见了就点一点头，露出一个由于寒冷而显得有些僵硬的微笑，又各自默默地分开去做自己的事情。
小姑娘兰朵懒懒地在酒馆一楼的柜台后头趴着。今天店里没什么客，用不着她招待，她没什么事情好干，只好用手指挨个地去缠自己那一头辫子玩儿。
缠了半天，实在是觉得无聊，于是兰朵把头发往身后一甩，猛地直起身子，决心出去给自己找点活计做。
结果她刚坐起来，视线就对上了推门而入的晏锦屏。
“哎呀！”兰朵这时候看见晏锦屏和沈连星，感觉就跟看见了亲人一样。她喜出望外地蹦起来，热情地招呼道，“两位客人回来啦，昨日怎么没见着二位？是出去玩儿了么？”
“算是吧。”晏锦屏笑道，“在城附近走了走，有些累了。”
“老板。”沈连星跟着晏锦屏身后，探头接着道，“下午好，能来壶茶么？这外头未免也有些太冷了。”
虽说肯定没有雪山里那样冷得冻人，不过常青城里今日也下起了雪，他的头上肩上都落着雪花，将化未化地挂在衣服上，浸湿了布料。
“快请坐快请坐。”兰朵这下总算有事干了，积极性比往常招呼客人高了不少。她领着两人在楼上坐好，又蹬蹬蹬地跑下去倒了一壶热茶端来，然后就站在旁边不走了，虽然没说话，不过乌黑的大眼睛里明摆着就是写着几个大字：快来和我说说话。
小姑娘好懂，这表情看着有点儿神似八宝，相当可爱。
晏锦屏从善如流，倒了杯茶推过去，温和地邀请道：“我看老板似乎也不太忙，不如坐下休息一会，跟我们聊聊天如何？”
兰朵喜滋滋地坐下，揽过茶杯，毫不客气地客气道：“哎呀，这怎么好意思耽误客人时间呢。”
她人生得可爱，办事也大方，由内而外地透露出一种常青人独有的开朗，很招人喜欢，晏锦屏便笑道：“说哪里的话，应该是我们耽误了老板干活才是。”
老板压根儿没活干，兴高采烈地摆摆手，明目张胆地跟客人一起消极怠工。
坐了一会，兰朵捧着茶杯，忍不住好奇地问他们俩：“客人说在常青附近走了走，是去哪里了呢？”
常青城虽然好，可似乎没什么可以称得上是值得一去的地方。兰朵自己也知道，外来的客人一般别说参观了，就连多呆两天都不乐意，可这两位竟然能在外头待上一天一夜，想必去的那个地方应该十分引人入胜才对。
小姑娘坐那自己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他们俩到底是上哪玩了，干脆直接问一问。
沈连星笑道：“也没去什么特殊的地方，在城外走了走，进了趟雪山，就回来了。”
兰朵瞪大眼睛，惊奇道：“咦，你们进去雪山了呀？”
“是啊。”晏锦屏逗她，“雪山里有吃人的妖怪，叫我们抓住了，想不想随我们一起进去看看？”
维娜朵显然当他说的是玩笑话，自顾自坐在椅子上乐不可支了一会儿，想说我可不敢，但话涌到嘴边忽然顿住了，犹豫了一下，笑道：“好啊，我还没进雪山玩过呢，下次再去你们可得带上我。”
又有点奇怪地摸摸后脑勺道：“咦，我以前从来没去过雪山么？”
这很不寻常，那么大一个雪山放在那儿，整个常青城有这么多人，怎么从来没听说谁去了雪山看看？
兰朵想不通，纳闷地喝茶。
晏锦屏跟沈连星对视一眼，知道这是大结界失效，加诸在附近凡人身上的限制也逐渐消失，人们从这时起，才会开始注意到自己身边还有个能进去的雪山。
雪山上的结界那么大，肯定不是维娜朵一个人能布置出来的，也许是当初全族一起布下，也许是之前那位神出鬼没的仙人干的……谁也没提起那件事，现在真相恐怕是要被掩藏在那皑皑的白雪之中了。
这样也好。
沈连星端着茶杯，想着那销声匿迹了的常春谷，无意间顺着窗户往外一瞥，眼角余光看到样东西，情不自禁地惊奇道：“哎，阿锦，你看。”
“怎么了？”晏锦屏顺着他看的方向看过去，也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笑道，“没想到在这儿也能看见。”
“看什么呀？”只有兰朵左看右看，不明白他们两个在打什么哑谜，于是放下茶杯，凑到了窗户跟前去。
常青城里的建筑墙壁厚实，但都不算太高，兰朵家的小酒馆差不多就是城里最显眼的建筑了，几人现在坐的地方又靠窗，视野好。往窗外看去，正好可以看向连绵不断的大雪山方向。
窗外飘着细碎的雪，深浅绿色交织的朗因山在绵长起伏的山峦中间冒了个尖儿，本来和周围的山一样都是白色的，它还不算太明显。现在上面长满植物，一眼便能看出那座与众不同的山峰。
春花铺满山峦，冰雪消退、枯木逢春，在漫无边际的雪山之间开出一条充满生机的长路。
兰朵险些看呆了。
“这、这得是神仙才能办到的事吧？”小姑娘愣愣地看了半天，揉了好几回眼睛。她虽然一直没仔细观察过雪山，可至少也能十分确定，就在一天之前，那里还完全不是这幅样子，可是，“神仙做这事干嘛？”
惊叹之余，她还情不自禁地觉着神仙有点儿闲。
“……不是神仙。”晏锦屏起身走到她身边，也跟她一起遥遥地望着苍翠的朗因山，轻声道，“神仙不干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
“咦？”兰朵有点惊讶地回过头看他一眼，随即笑开。她完全没把去过雪山的晏锦屏和这事联系到一起去，只是打趣道，“看您说的，好像您真认识神仙似的。可如果不是神仙，还有谁做得到这种事呢？”
确实，若不是神仙，还有谁会拥有这种移山填海、令雪山回春的能力呢？
“是人。”晏锦屏回答她，“是非常了不起的……普通人。”
昔人已去，鲜活的故事转瞬间化为尘土。晏锦屏并不打算告诉常青城里的人们，他们的祖先曾经为他们现在的平静生活付出过什么。
有些事其实不必宣扬得众所周知，让现在的常青人背负那些沉重的过去毫无意义，也一定不是祖先们牺牲自己的目的。后来的人们只要生活得幸福快乐，就可以了。
晏锦屏又想起维娜朵那张化作了白骨的脸，还有赫戎那渐渐透明的身体。
他们从不曾后悔，他们不需要被人大张旗鼓地怀念，他们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
“我们遇见了一个叫维娜朵的姑娘。”晏锦屏想起个事，顺便一问兰朵，“我知道‘朵’是春天里的鲜花的意思，那‘维娜’呢？代表了什么？”
“咦，你们是在哪里遇见的她呀？”兰朵奇道，“这名字历史很长，城里的女孩我都认识，上一代还有，现在好像已经很久没人用过了。”
晏锦屏简单地道：“……机缘巧合，偶然听说。”
“‘维娜’是‘含苞待放’的意思。”她没过多地纠结这个问题，解释道，“‘维娜朵’就是‘春天里，挂在枝头上那一树待放的花苞’，不过这名字好是好，如果女孩长大老去了，别人再叫她维娜朵就不太合适，像是称呼自家孩子的爱称，所以后来我们慢慢地也不用这个名字了。”
兰朵不一样，兰朵是盛放的花儿，无论用在谁身上都是十分合适的。
现在两人终于知道，常青、兰朵这些名字从何而来，为何他们这里分明没有春天，语言里却有那么丰富的词汇来表达它。
那是多少代常青人，镌刻在骨血之中的记忆。
“那赫戎的意思是什么？”沈连星又问兰朵。
“这也是我们这边常用的人名。”兰朵笑道，“赫佳有个大他五岁的哥哥就叫赫戎。和赫佳一样，‘赫’是‘自由’的意思，赫佳是‘自由的鹰’，而赫戎的意思嘛……”
“是自由的风。”她说。
酒馆楼下传来轻轻的响动，像是有人推开门，有人喊了句兰朵，兰朵一下子回过神来，她把茶杯放在桌子上，匆匆忙忙地道：“我下楼去看看。”
聊得太开心，差点忘记自己在看店了。
活泼开朗的小姑娘下楼的时候，仿佛也将这楼上的热闹气氛也一并带走了。两人一时间都没说话，晏锦屏伸手摸了摸茶壶壁，发现茶水已经凉了，默不作声地将手掌按在茶壶上，顿了两息，茶壶嘴便重新冒出了一团又一团的热气。
沈连星提起茶壶给他倒上茶，笑道：“不知今后关于这雪山，又会传出怎样的传言来。”
“还能是什么？”晏锦屏对这种事研究得透彻，书虫的话本子其实他也听过不少，懒散地道，“无非是神仙下凡、泽被万方罢了，传不出什么花儿来，倒是以后来雪山的人可能会增多。”
八竿子打不着的烟景城人都会跑去图南山，参加什么不知来源的‘破障节’，这事可是直接发生在常青，想必常青城今后要热闹起来。
也不知道这对于常青人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兰朵只下去了一小会儿，上来时带着个大小伙子。赫佳跟在兰朵身后，被兰朵牵着手，好好一段路走得是崎岖坎坷、跌宕起伏，好悬没直接同手同脚，比爬雪山还费劲，看起来十分有趣。
“赫佳找我去他们家里吃饭。”兰朵笑道，“两位客人来吗？”
看来他们两个关系确实十分好，这种事兰朵都能替赫佳问，而且赫佳显然一点意见都没有，傻乎乎地笑着点头。
这哪儿好去打扰？两人对视一眼，沈连星笑道：“不了，我们两个有些累，今晚再住一晚上，明天一早就打算要回家去了。”
“啊——好吧。”兰朵拖长了声音，有些遗憾，不过很快又笑道，“那来年你们还来吗？有空时再来参加我们的常青节吧，我请你们喝这儿最好的酒。”
赫佳支支吾吾的，所有智慧都用来处理兰朵和自己接触的那只手了，压根没听清楚兰朵在说什么，耳根通红，只觉得浑身哪儿都放不对地方，听见常青节，下意识地附和：“嗯嗯，节日快乐。”
“我们会的。”晏锦屏笑道，“到时候见。”
雪山上的时间不再停滞，山脚下的常青也不会再受结界的影响，一年四季都只能见到冰冷的风雪和坚冰。
希望来年，可以见到真正的常青城。

63 垂珠
烟景城里今日也下起了雪。
雪不大，薄薄一层落在屋檐上，像是春日的柳絮，很快就在太阳的照射下融化了，打湿街上的青砖。行人踩在上面走动起来，就会闷闷地响。
现在已经是傍晚，琳琅阁的白日关门时间刚过，因为晏锦屏临走时吩咐过，两人离开时，琳琅阁夜间是不开的，因此他们两个回来时，便忽略大门的方位，直接进到了楼里。
前堂里静悄悄的，正门里外都挂着锁。蜡烛已经点起来了，鲛珠也全在它们应该在的地方，就是没有人，连个人影都没有。
沈连星四处看看，感觉这氛围很像自己第一回来琳琅阁的那个晚上。
不过那时他初来乍到，难免会觉得这地方有些阴森森的，现在却已经完全习惯了，只觉得熟悉。
“他们人呢？”沈连星道，“怎么一个都没见着，你没告诉八宝今天要回来么？”
“事先通知过它。”晏锦屏并不意外，“不然琳琅阁不开门时，前院是不点灯的——八宝家里亲戚来做客，它应该是招待去了，它家亲戚多，忙不过来也正常。”
又征求沈连星的意见道：“你是直接回房休息去么？还是跟我一起去见一见八宝？”
他是琳琅阁的主人，家里来了客，虽然妖精一般都不太讲究这个，不过他无论如何都该去打声招呼。沈连星倒是没这顾虑，他多少也算琳琅阁的半个客人，去不去都行。
“当然要去。”沈连星笑道，“我也很久没见八宝了，怪想它的。”
也是，忘了这两位是好兄弟了。晏锦屏便带着沈连星一同去找兔子。
琳琅阁在夜晚时的廊道长得离奇，两边全是根本不应该出现在同一个地方的屋子，而且屋子的位置和数量有时还会变，就算是同在琳琅阁里干活的精怪们，有时也会弄不清楚这些门究竟是通往哪里。
至于屋子真正的作用和变动规律，那就恐怕只有阁主晏锦屏才真正知道了。
他带着沈连星走到一扇比他自己还矮一头的小木门前，弯腰敲了敲门。
隔了一会儿，兔子熟悉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谁呀？”
“八宝。”晏锦屏笑道，“我们回来了。”
屋子里静了一瞬间，随即兔子很有特色的那种哒哒哒的脚步声响起。八宝着急忙慌地蹦到门前，听声音是在门口鼓捣了好一会儿，这才成功地把门打开。
奇了怪了，明明是在室内，门后却直接连通着一片草原，还有晴朗的蓝天。
草原上比烟景城暖和多了，不远处的草有人小腿高，暖风一吹齐刷刷地倒下去，呈现出一种‘风吹草低见兔子’的效果，而且兔子数量相当之多，黑的白的花的都有，毛茸茸地挤在一起，听见门开了，全扭头向这边看过来。
“东家！”八宝站在草丛中间，惊喜道，“还有沈大哥！你们回来啦！”
沈连星冲它点点头，笑道：“八宝，好久不见。”
晏锦屏：“……你这是什么造型？”
“这都是我家亲戚呀！”八宝怀里抱着四只大白兔，肩膀上和头顶上各站了一只小的，整个兔几乎要圆成了一个兔球。它喜滋滋地对自己的东家和好兄弟介绍道：“你看，这是我三表弟，那个是我五表妹，那个是一百三十一表弟……”
沈连星打断了它：“等会儿，多少？”
八宝老实地重复道：“一百三十一。”
沈连星：……
他实在忍不住好奇，问八宝：“你到底有多少表弟表妹？”
八宝认真想了老半天，毛茸茸的兔爪点过来数过去，最后还是放下爪，如实地回答道：“……不知道，我也没数过，我就认到三百，还有好多不认识的呢。”
行，不愧是兔子。
“那这个呢？”沈连星看看八宝头顶上那只团成一团的小白兔，觉着挺可爱的，有点想摸摸。伸手时问八宝，“这也是你表弟妹么？”
那只小白兔见沈连星把手伸过来作势要抱，顿时瞪大了眼睛。它猛地弓起脊背来，从八宝头顶一跃而起，在空中胡乱一蹬腿，精准地踹了沈连星的右手手背一脚，又落回八宝的脑袋顶上，愤愤地瞪了沈连星一眼。
沈连星带着手套，其实不太疼，但估计叫它这么一蹬，还是留下了个印子，很惊讶地揉手。
“……这是我二表姑。”八宝这时才来得及介绍道。
晏锦屏一直站在旁边看热闹，这时终于忍不住了。他很不厚道地笑了出来，一边幸灾乐祸大于安抚性质地拍拍沈连星胳膊，一边问八宝：“看见李垂珠了么？我们回来时在外面没见到她。”
“不知道呀。”八宝抱着它二表姑和一干表弟妹，摇摇头，“昨天晚上起就没见到李垂珠了，可能她有事忙去了吧？”
这其实不太寻常。
八宝喜欢在楼里四处玩，丢不了；云童原本不常出现，又经常出门行云布雨，现在可能还在琅嬛阁给榕灵干活；鹤女经常出去玩个一两天不回家，多半是找鬼吃去了，再说她能耐大，烟景城里谁都奈何不了她，用不着担心。
只有李垂珠，猫的天性使然，平日里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能不动就不动，最喜欢干的事情除了睡觉就是揉搓八宝，如无意外，找到八宝，就能见到李垂珠。
现在竟然连八宝都不知道她去哪儿了，真是稀奇。
“那行。”晏锦屏也没太当回事——就算是店里的伙计，也总得让人家有点自己的空间——他对四周的兔子们一点头，端出阁主的架势，笑道，“诸位玩好，有什么需要的找八宝准备就是，不要客气，我们就先不打扰了。”
兔子们一同看他，各自发出叽叽哇哇的声音，虽然完全没听懂，不过晏锦屏觉着应该也就是些普通的客气话，脸上挂着微笑就要退出去。
其实他已经很累了，出门一趟，净是些劳心费力的事。晏锦屏很久没干过这种活，在外头时还能绷着一股精气神，一回到自己熟悉的地盘就马上放松下来，什么都不想干，只想赶紧回房去歇着。
“哎，东家。”八宝喊住他，“三十六婶说，要是东家想找漂亮的小兔妖成家，可以找她来帮你介绍呀。”
三十六婶挂在八宝肩膀上，是唯一一只头上戴了小花帽的兔子。听见八宝说话，附和地点了点头，又有几只小兔子团团围在八宝边上，含羞带怯地瞥晏锦屏，兔脸上的表情相当人性化，显然是看上他了。
晏锦屏：……
晏锦屏万万没想到，刚见了一面，八宝的亲戚们就这么热情。只好点头敷衍道：“多谢，下次一定。”
然后赶紧扯起沈连星，关门走人。
这回轮到沈连星忍笑，拍他肩膀道：“这么欢迎，不愧是晏老板。”
受欢迎的晏老板斜他一眼，轻哼一声：“你羡慕？要不让她给你也介绍一个？”
“不敢不敢。”沈连星道，“在下一介凡人，就算我想要，人家还看不上我呢。”
“沈公子这可真是太谦虚了。”晏锦屏转头，对他露出一个阴恻恻的微笑，“沈公子丰神俊朗、秀色可餐，妖怪们可是最喜欢你这类型，一定很受欢迎。”
沈连星：……
结合晏锦屏的语调神态，沈连星十分确定，晏锦屏说的那种喜欢，绝不是说媒拉纤的那种普通喜欢。
他两人一边胡扯一边往内间走，内间倒是没什么大变化，平时八宝他们几个就喜欢把软垫子搬来搬去的，现在地上四处都散着垫子，想必两人离家这段时间里他们没少玩。
角落里的相禾听见声音，默默地把箱子顶开一点盖，因为沈连星也在，就没把头伸出来，幽幽地打招呼道：“东家，沈公子，两位回来了。”
然后不等晏锦屏回答，就又缩回了箱子里。
内间再往里，是晏锦屏住的地方。晏老板去了雪山一趟，显然累得不行要回去休息。沈连星不好跟去，便告辞道：“那你好好休息，我……嗯？”
两人几乎是同时听见了振翅的声音，回头看向窗外。
窗外月光很亮，能看见金羽卫在月下盘旋的身影，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黑影，在他们的注视下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最后终于看清了面貌，原来是不知从哪儿飞回来的鹤女。
丹歌扑棱棱地从窗外飞进来，来不及将翅膀收回成手臂，便急道：“东家，太好了你们已经到了——我在城外见着李垂珠啦！你快去看看她吧！”
“慢点。”晏锦屏从丹歌的语气中听出来不对，皱眉拦住她，“好好说，怎么回事，李垂珠怎么了？她为什么会在城外？”
丹歌跺了跺脚，摇头道：“她、哎呀，她那个聘主掉进城外的河水里头去，差点死了，又用掉她一条尾巴！”
“带我去。”晏锦屏一听就懂了，表情骤然从轻松转为严肃。他来不及跟沈连星解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是仓促地一脚踩上窗户边缘，回头简洁地道：“抱歉，我出去一趟，回来再跟你讲。”
便跟着丹歌一起，从楼上直接跳了出去。
琳琅阁楼层高，丹歌出去的一瞬间便化作一只仙鹤，让晏锦屏单膝跪在自己背上，带着他一起飞往城外。仙鹤看着瘦长纤细，速度却极快，驮着个人也飞得稳当，拍了几下翅膀，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正门都来不及走，看来真是急事。

64 南寻
丹歌从天上飞过去，走的是一条直线，要比从地上走快许多。
烟景城里晚上出来玩儿的人多，却没什么人会在这个时候出城，加之两人身上施了障眼法，也就顺利地来到了城外，没被别的什么人看见。
只有绕着烟景城飞的几只金羽卫的乌鸦，侧头看了两眼，见是晏锦屏和丹歌，就不再管了。
所有金羽卫都知道，“没事儿少招晏锦屏”。
烟景城里有一条河穿城而过，河名叫青柳，是建城时就人工修建的，一直连到远方的海里。白鹤带着晏锦屏飞到城外的河边落下，河边是石头修的岸，岸旁种着树，树下有花草，花草中间蜷缩着一只小小的黑猫。
黑猫湿淋淋的，外表好像没什么伤痕，半睁着眼睛，见人来了，也只是有气无力地转动一下眼珠，证明自己还醒着。
“我不敢乱动她。”丹歌小声道，“见着第一眼还以为是野猫，仔细一看不对，想起东家今日回，就赶忙去阁里找您来了。”
“李南寻呢？”晏锦屏弯腰捞起李垂珠，把黑猫抱进怀里，皱眉道，“他走了？”
“走了。”丹歌的头垂得愈发低，半个字也不多说，“看垂珠这样子，应当在这躺了有一会儿了，李南寻他不认识垂珠，东家你也知道的。”
是了，李南寻不知道李垂珠的存在，他什么都不懂。
小猫把脑袋靠在晏锦屏胸膛上，努力地从他身上汲取一些温暖。她在外面躺了太久，身上的毛一直没干，冷得要命，又失去了一条尾巴，现在就算稍微暖和点了，也还是在不停地微微颤抖。
晏锦屏用袖子盖住她，叹息道：“你啊。”
执迷不悟，几百年苦修出的八条尾巴，如今只剩下三条了，值得吗？
李垂珠声音细弱，用爪子尖勾住晏锦屏衣襟，断断续续地道：“求老板、求老板……”
晏锦屏垂眼看她，默不作声地听着。
黑猫尝试好几次，终于把话说完整了，轻声道：“求老板帮我了结这一场因果……”
“好。”晏锦屏将手掌盖到猫脑袋上，摸了摸她头顶细细的软毛，“睡吧，会的。”
李垂珠对晏锦屏十分信任，晏锦屏说会，她便安心地把爪子缩回去，轻轻闭上了眼睛。
“这回又是怎么来的。”晏锦屏回头问丹歌，“你知道吗？”
丹歌看出晏锦屏动气，一直屏声静气地在旁边束手站着，这时终于轮到她有个动弹的机会，连忙表现道：“我今晚上刚回，路过时一低头就看见她了。东家您别急，我上城里给您抓个鬼问问去。”
晏锦屏挥挥手：“去吧。”
他原本就累得慌，现在又出了这种事，实在是懒得再多说两个字了。
丹歌便又飞回烟景城里去。她本来就是吃厉鬼的，自有一套捉鬼的手段，不多时，就一爪抓着一条鬼的后腰带，晃晃悠悠地飞了回来。
跟着回来的还有两只乌鸦。
晏锦屏面无表情：“金羽卫是来做什么？”
“我们——”左边那只乌鸦被他一问，当即就想开口，随即被右边的乌鸦一翅膀扇在脑袋上，怒道，“——乌首，你打我干嘛？”
右边那只没理他，双翅做了一个抱拳的姿势，挺恭敬地对晏锦屏道：“阁主夜安，我们没什么大事，巡城时见这位姑娘带了两个厉鬼出城，便跟上来看一看。既然是阁主要人，我们就放心了。”
又笑道：“前些日子听说阁主出门，原来今日已经回来了。”
丹歌‘噗’一声把两只鬼丢在地上，回头瞪了他们俩一眼，没说什么，重新化为人形，站在晏锦屏身后。
晏锦屏听这两只小乌鸦声音耳熟，性格也眼熟，仔细一想，想起来是当初闯进阁里来的那两个少年……记得好像是叫‘鸦羽’和‘乌首’？
既然会说话这个是乌首，那直眉楞眼的那只就是鸦羽了。
晏锦屏不搭理他们俩，两只小鸟也不尴尬。右边比较会说话的那只又道：“那我们这就告辞了，阁主再会。”
金羽卫奉了首领凤黯的命令，隔三差五就跑来试探试探晏锦屏，不过也不敢真惹他。这时见晏锦屏没有要说话的意思，机灵些的那个就扯上左边不情不愿的乌鸦，向晏锦屏告别之后，一起飞回了巡城的队伍里。
“装什么？”丹歌愤愤地小声道，“这烟景城里的鸟儿哪只不认识我？”
让她丢在地上的两只鬼这时候才缓过神，哎呦叫唤着从地上爬起来，其中一个满脸苦涩地问丹歌：“姑奶奶，您不是不吃城里的普通鬼么，我们两个也没做过恶，怎么就、怎么就把我们俩给抓来了呢？”
“两位别怕。”晏锦屏抱着李垂珠，还是没什么表情，不过还算是有耐心地对两只鬼道，“找你们来，不是为吃你们的，只是在下有几个问题，希望两位能代为解答一二。”
“您说、您说。”另一只鬼从站位和表情上看出谁更有话语权一点，连忙点头哈腰，殷勤道，“只要不是要吃我，您有问题，我们一定如实回答。”
晏锦屏把李垂珠递给丹歌，轻声道：“你带着她先回去吧，带去给……给相禾看看，他知道哪儿有用得上的药。”
丹歌从晏锦屏手里接过李垂珠，小心地护着小猫软软的身体，叹息道：“她也不容易。”
晏锦屏又道：“我刚刚出门时走得匆忙，今晚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回去。你安顿好李垂珠，记着去找一趟连星，让他不必多等，早些休息就行。”
东家跟沈公子关系已经近到这种地步了么？丹歌听了这话表情古怪，却也知道现在不是八卦的时候。她弯腰化成鹤形，默默将李垂珠放在背上，飞回琳琅阁去了。
两个鬼还在那颤巍巍地等着，晏锦屏看了他们俩一眼，问道：“二位，你们知道李南寻么？”
丹歌虽然看着大大咧咧的，但办事从不出错，烟景城里鬼那么多，既然单挑了他们两个回来，那他们两个就一定知道些什么。
果然，右边的鬼点头道：“认识认识，李家大公子么，在烟景城里也是十分出名的，我们当然也都见过。”
李家是烟景城的大商，李南寻身为李家的大公子，将来必定会继承家业，他早开始跟着家里人处理生意了，平日里忙得很，也经常在烟景城四处出现，城里大部分人都认识他的那张脸。
“不过他今早好像出了点事。”右边的鬼又说，“听说出城时失足落水，是让人给抬回来的，好在性命无碍，现在应该在家里养着。”
“对对对，我看见了。”左边的鬼点头附和道，“就在这附近，那时候我正在这旁边的树荫下躲太阳，他们一群人正好从我旁边路过。当时只听见李南寻好像对着河里喊了一声‘谁？’，紧接着就是落水声……”
毕竟是鬼，哪怕大早上的太阳光不强，他也不乐意从树荫底下走出来就为看个热闹，因此只是看了个大概。
“后来我听他们说，李南寻当时好像是自己走进河里去的，还挣扎着不让人捞他起来，救上来时都快呛死了，还往河里爬呢。”他说着，自己也感觉有点儿奇怪，疑惑道， “可我们这条河里没有找替身的落水鬼啊，他要真是被迷惑了，那能是谁干的？”
有金羽卫看着，烟景城里没有敢作恶的妖精，更没有敢做坏事的鬼。鹤女有规矩，不在烟景城里觅食，可若是有什么鬼做了恶事却不在此受保护列。
鬼害了人，身上会有黑烟缭绕着，一眼就能看出来，又瞒不住，但凡有敢这么干的，早就让丹歌撕碎吃了，绝不可能活到现在。
两个鬼知道的消息就这么多，再多留也没用。况且李垂珠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晏锦屏皱眉听着，思考了一会儿，就放走了他们两个。
鬼们千恩万谢地逃回城里去了，只留晏锦屏一个人站在河岸边。他慢吞吞地走到青柳河边上，低头看了一眼。
云翳退开，月光亮而柔和，天上挂着一个，河面上还有一个。只是现在河面上的那个月亮被揉碎了，随着水波脉脉地摇动。
河水流淌的速度好像不太对。
在晏锦屏的注视之下，深绿的河水里幽幽地探上来半个脑袋。脑袋上长着一头银发，水草一样漂在水里。
晏锦屏：……
脑袋的眼睛是很浅的那种蓝，鼻梁高挺，耳朵形状奇特，像是鱼鳍，皮肤白得简直像是掬起了一捧月光。
这家伙估计是被声音吸引来的，看见晏锦屏正在盯着他看，默默地在水里吐了一个泡泡出来，对他露出一个傻兮兮的笑容。
鲛人生得极好，在月下有些雌雄莫辨的美丽，这一点上所有鲛人都是相同的。就算是在傻笑，也完全不影响他的容貌。
晏锦屏丝毫不为美貌所动，他只是匪夷所思地想道：烟景城的河里，为什么会有条银光闪闪的鲛人？
四方海域里的鲛人全是普通的黑发，这家伙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他为什么不讨厌点着鲛人脂肪和鲸鱼脑子的燃脂灯？

65 息冉
晏锦屏在岸边蹲下身，问那鲛人：“是你将李南寻引进河里的？”
鲛人与凡人之间向来互不冒犯，和妖怪们的联系也不多，甚至大多数的普通人都不知道世间还有这类物种存在，偶尔有一两个渔民远远地看见了，又没有证据证明它们来过，于是有关于海中鲛人的传言就越来越离谱，说什么的都有。
琳琅阁里的鲛珠和鲛绡是晏锦屏从前托朋友换来的，看着不起眼，其实在人间也算得上是举世难寻的宝物。
虽然最近烟景城这边用上了燃脂灯，可实际上用量不大，只需要一点点鲛人的脂肪，就能保证千万盏灯火常明，嗅觉不灵敏根本分辨不出来，也最多就是让鲛人们下意识地离烟景城远些而已。
总而言之，鲛人不以人类为食，甚至不怎么喜欢搭理人类，没有道理无缘无故地要害李南寻。
河里的鲛人眨眨眼，疑惑地歪了歪头，脸上的表情十分无辜，没回答他的问题。
晏锦屏皱眉道：“听不见？还是听不懂？”
鲛人大多数生活在海里，虽然不常出现，可上半身的样貌智慧与普通人一般无二，况且他们生来就带着传承，这一条又显然成年了，不存在不会说话的可能。
而且他应该是顺着声音游过来的，晏锦屏说话时，耳朵还动了动，也会不是听不见声音。
那就是听不懂。
鲛人好奇地将手指搭在岸边的石头上，他的指缝间有一层很薄的膜，指甲也比普通人的长很多，虽然现在看起来懵懂无害的样子，但鲛人是海中的霸主，他能很轻易地将手下这块石头捏成粉末。
不过他没有那么做。鲛人眨眨眼，又想了半天，嘴一张，就对着晏锦屏唱起歌来。
鲛人的声音也好听，歌声清越而婉转，幽幽地传到晏锦屏的耳朵里，带着那么点勾魂摄魄的意味。
晏锦屏与鲛人对视，看着他的蓝眼睛，只觉得里面仿佛存了两个小小的旋涡，旋涡里装着漫天星河。
鲛人看出他听得入神，暗暗勾起嘴角，想再凑近晏锦屏一些。
“别再往前了。”没成想他刚要动，晏锦屏就制止了他，冷酷无情地道，“再对我用诱惑，把你放进锅里炖了喂猫。”
虽然鲛人没听懂，不过不妨碍他听出晏锦屏话里威胁的意思。他似乎有点怕晏锦屏，当即瑟缩了一下，摇了摇头，说了句话。
鲛人说话也带着音节，像唱歌似的，可晏锦屏却发现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这鲛人所使用的语言，他从没听过。
……
琳琅阁顶楼的内间里，沈连星在晏锦屏惯常靠着的那张美人榻上坐着，手里拿着几条奇形怪状的木块，把它们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尝试着拼拼凑凑。
木块之间相互勾连结合，有些卡在一起之后就无法再移动了，随着拼接的完整，逐渐地能看出他是在拼一个规矩的木球。
这时听见门响，沈连星头也没抬，笑道：“晏老板回来了。”
他最近一直是阿锦、锦屏地叫，好久没叫晏老板了，听着还有点儿新奇。
晏锦屏合上门，奇道：“夜很深了，我还特地让丹歌嘱咐你早睡，你怎么还在这儿？”
难不成丹歌是给忙忘了？
“她是来过，不过我没什么睡意，左右闲着也是闲着。”沈连星终于拼好了那个球，伸手递给走近的晏锦屏，笑道，“送你个礼物。”
晏锦屏接过木球，晃了晃，听见里面有响声，好奇道：“这里装的是什么？”
“你把它拆开就知道了。”沈连星说着，忽然凑近了点，弯腰拎起晏锦屏一边袖子，问他，“哎，袖子怎么湿了？”
“没什么事。”晏锦屏轻描淡写地弹了弹袖子，对他道，“刚刚下水捞了条鱼。”
沈连星点点头，出人意料地没多问，只是轻轻往里头推了推晏锦屏，笑道：“不早了，阿锦这一路上舟车劳顿，快去睡吧。”
谢天谢地，沈家的少家主是个多么善解人意的男人啊。
晏锦屏充满感慨地想道，一句话也懒得再说，就这么半阖着眼皮，有气无力地也拍拍沈连星的胳膊，对他点头示意了一下，便拖着步子把自己送回了屋里。
沈连星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晏锦屏没精打采的背影。
……看在他累成这样的份上，今天就不闹他了。
第二天一早，晏锦屏便找到了丹歌。
丹歌昨天送李垂珠回来之后，是陪她一起睡的，正坐在床边上，给腿上蜷缩着的黑猫轻轻地梳理毛发。八宝现在才知道李垂珠出事了，站在床边不远不近地看着，又不敢凑过去添乱，见晏锦屏进来，跑过去拽住晏锦屏衣摆，小声又担忧地道：“东家。”
沈连星也在这儿，他和琳琅阁里的精怪们已经很熟了，这会知道李垂珠出事，怎么也得来看一眼才行。
“怎么样？”晏锦屏问丹歌。
“没事了。”丹歌揉揉李垂珠的脑袋，“昨天找相禾拿了药，垂珠现在是刚丢了条尾巴，体虚，还得再好好补补。”
“东家，您得劝劝她。”丹歌唉声叹气的，对晏锦屏道，“她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李南寻是必定要死的，从出生到现在，他已经历了四场生死大劫，都被垂珠拦下了，她只不过是只普通的猫妖，她斗不过天命的，再这样下去，不光是李南寻，连垂珠都要受害了。”
毕竟李垂珠只有八条命——现在只剩下三条了，当最后一条尾巴也用完时，谁都救不了她。
李垂珠安静地趴在丹歌膝盖上，好像还没醒。
“我若说话有用，怎么会闹成这样？”晏锦屏叹道，“痴儿怨女……这些事，说不清的。”
又对丹歌道：“此事我答应了垂珠会帮她想办法，过一阵子可能还要出门，李南寻那儿最近是不会出什么幺蛾子了，这几天你照顾好她。”
丹歌低头应了。
晏锦屏转身出门，沈连星也跟了上来。
“她……”沈连星犹豫了一下，问道，“怎么回事？”
“还能有什么事？”晏锦屏也头疼，“李垂珠以前还是只小猫的时候，叫李家人下过聘，从此她就是李家的镇宅猫了——可当时下聘那人不让她进宅，便跑到我这儿来干活。这些年又喜欢上李南寻，李南寻是早就该死了的人，已经经历过四次生死劫，都是李垂珠帮他续的命。”
平常人家接猫时，会拎些盐之类的礼物，交给猫的上一任主人。正式些的还会写聘书。这就叫做‘下聘’。
不知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总之现在李垂珠坚持认为，李家对她下了聘，她就注定应该是属于李南寻的猫才行。
可惜……
她的聘书让人施了咒，现在连让李南寻知道她存在的资格都没有。
沈连星也是烟景城人，当然认识李南寻，不过只是生意上有些来往，并没有深交过。
“对了。”晏锦屏又想起来个事，“昨天不是跟你说带回来条鱼么，走，看看去。”
沈连星昨天晚上就想过晏锦屏会带回一条什么样的鱼。
鉴于晏老板的特殊身份，他已经做好了见到各种各样怪东西的准备，不过当晏锦屏真的带他到一个房间，见到巨大水池里潜着的那条鲛人时，沈连星还是吃了一惊。
沈连星：“……这是你从哪儿抓回来的？”
“说什么呢？”晏锦屏斜睨他一眼，“他昨天突然出现在青柳河里，不知道是从哪个海域游进来的，又没法沟通，我只好直接把他带回来了。”
鲛人听见他们俩的声音，从水底慢慢游过来，银色的尾巴闪闪发亮，鳞片十分光滑。
他已经认识了晏锦屏，感觉这位带他回家，应当是个好人，便对他露出一个相当亲近的笑容来，张嘴说了点什么，虽然声音一如既往地很好听，但奈何语言对不上，谁都听不懂。
水池所在的房间没有点灯，也没窗户，不过屋顶上镶嵌了好几圈鲛珠，因此屋内并不昏暗。水波摇动、粼粼波光乍起，再加上鲛人鱼尾比普通人类的腿要长出一倍有余，屋子里的光芒一瞬间几乎有点晃人眼睛。
池壁是普通的白色石头砌成的，池水清澈，却深不见底，深处好像若有若无地游着一些个头挺大的活鱼。
“这条鲛人的歌声里似乎有迷惑人心的作用，但我昨天试了，他好像不是故意要做这事的。”晏锦屏道，“无论如何，不能放任他在青柳河里呆着。他不会说话，看样子也是第一次遇见活人，昨天就差点把李南寻拖下水，还害了李垂珠失去一条尾巴……已经通知了管理这事的人，他一会儿就到。”
鲛人对沈连星友好地点了点头，好奇地打量着他，银色的尾鳍拍打在水面上，溅起一点水花。
沈连星的表情一言难尽，问道：“……那你就是这么抱着他回来的？”
“这怎么可能？”晏锦屏看傻子一样看了沈连星一眼，“我当然是把他装进袖里乾坤，然后才带回来安置的啊。”
沈连星惊讶道：“袖里乾坤还能装活物？”
他也不是没试过，怎么就连只小鸟都放不进去？
还是说是他功夫不到家？
“一般来说不能。”晏锦屏道，“不过我可以，使了一点小手段。”
又指着沈连星，对鲛人一字一顿地道：“沈——连——星。”
鲛人眨眨眼睛。
晏锦屏重复了好几遍，又指着自己，慢吞吞地道：“晏——锦——屏。”
鲛人好像听懂了，至少知道他们两个在自我介绍。他低下头，自己念叨了几遍，就兴高采烈地在水里转了个圈，指着沈连星道：“沈连星。”
然后对晏锦屏张开双手：“晏锦屏。”
语调标准、吐字清晰，只有在句尾时咬字会有些含糊，透过他张开的嘴，能看见里面略尖的牙齿，以及较之常人而言有些细长的舌头。
晏锦屏点点头，自动忽视了鲛人的动作。
鲛人见晏锦屏没搭理自己，很遗憾地放下胳膊，又指了指自己，吐出一个音节。
听起来，有点儿像是‘息冉’。

66 泉客
名叫息冉的鲛人很乐观。
哪怕身在异国他乡，还被两个异族的陌生人给带到个屋子里关了起来，他也并没有表现出什么警惕的情绪——当然，就他之前的种种表现来看，也可以合理怀疑，其实这货只不过是纯粹的缺心眼儿。
他说完了自己的名字，在一旁满怀期待地等了半天，发现晏锦屏和沈连星好像都没有要和自己互动的意思，觉得无聊了，很失望地翻身又钻回水里，尾巴掀起的水花挺大，差点溅到晏锦屏脸上。
“原来这就是鲛人。”沈连星有些好奇地蹲下去观察鲛人的动作，“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真的。”
人身鱼尾、容貌美丽，就外表上来看，他与凡间的各种传说里所描绘的并没有什么不同。
这鲛人看起来是不饿，就是闲着没事给自己找点事干，便去水底下抓鱼玩。水里头一共就那几条大鱼，叫他抓了放、放了抓，把鱼骚扰得烦不胜烦。可这扰鱼清静的家伙在水里又速度奇快，鱼儿们跑也跑不了，反抗也反抗不得，恨不得一翻肚皮晕了得了，气得直甩尾巴。
“你们沈家不是出了个什么‘燃脂灯’？”晏锦屏学着沈连星的样子蹲下去，伸手撩起一点水花，看着清水从指缝间漏下去，声音很轻松。
晏老板今儿个又换回了以前那样的装束，袖子要多宽松有多宽松，深紫色，边角上绣着有些银色的小花。
穿也不好好穿，松松披在身上，衣摆袖口都晃晃悠悠的。
这一身衣服，但凡换个人来这样穿着，都会显得轻浮又繁复。奈何晏锦屏生得好看，他既然敢穿，就是压得住，竟也将之穿出了些许难以言喻的风流意味。
“那灯油的原料里就有鲛人的脂肪这一味，沈公子竟然没见过。”他笑道，“你这少主做得可是不够格。”
晏锦屏是调侃沈连星，因此连名带姓地叫人家沈公子。叫完之后自己觉着这称呼许久没听见了，细品起来挺有趣，便转头去看沈连星的反应。他本以为沈连星会轻松地调侃回来，没成想对方竟然轻轻皱着眉，表情似乎有点严肃。
晏锦屏奇道：“沈公子？沈连星？连星？”
莫非生气了？不应该啊。
沈连星没搭茬。他拎起晏锦屏马上就要垂进水里的袖子，不知从哪儿摸出两根皮绳，给他宽松的袖口规规矩矩地扎好，随后扯了扯测试一下捆扎的结实程度，这才满意地道：“行了，玩去吧。”
又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其实那燃脂灯不是我本家流传出去的，我现在毕竟只是个挂名的少东家，还说不准当不当得成家主，暂时管不着分家的事。不过锦屏放心，等此间事了，我一定彻查。”
晏锦屏：……
哪儿就有这么贤惠的！
他只好低头看看袖子，由衷地感慨道：“哎，沈连星，我要不干脆娶你当老婆得了。”
沈连星完全没想到他会说这话，难得地愣了一下，没接住话茬。
这时，之前一直沉在水底下自娱自乐的息冉打了个转，放开了那几条被他玩得晕乎乎的鱼，又浮了上来。他也明白过来眼前这两人听不懂自己说话，便不再费劲解释了，只是拍拍岸边，又无声地指了指水下。
水下暂时很平静，只有息冉刚刚上来时带起的一点水波，轻轻摇曳着。
这里显然不是胡思乱想的好地方，沈连星也暂时息了刚刚被晏锦屏一句话勾出来的心思，低头望向黑沉沉的水底，挑眉道：“老板，你好像来客人了。”
“没事。”在场几人里，唯一不惊讶的只有晏锦屏，人就是他找的，算算时间，也该到了，“是我昨日叫来的，不必紧张。”
黑影逐渐上浮，慢慢地能看出那也是个人影。再往上点，就能看见人影的细节。
人影从水面上冒出来，双手在岸边一撑，很熟练地坐在池壁上，沈连星见到水里浮起又一条尾巴，才发现原来这也是个鲛人。
鲛人相貌清俊，皮肤白得很柔和，黑色的长发颜色浓俨，像个清贵的公子。上半身穿的衣服显然是上好鲛绡制成的，出水不湿，连一滴水珠都没沾上，做工也很精良。
这么一对比，就显得只裹着晏锦屏一件没穿过的袍子的息冉看上去有点儿原始——又原始又凄惨。
不过息冉本身可没有这种感觉，看见原来是同类来了，欢欣鼓舞地轻唤一声，就凑到来人旁边去，一边张嘴就秃噜出一串音节，像是在说话，一边好奇地观察他的尾巴。
新来这条鲛人的尾巴乍一看似乎是黑色的，鲛珠柔和的光线照在上面，才看出那颜色其实是某种很深的孔雀蓝，流光溢彩，十分好看。
“我收到你传的信了。”鲛人先是对晏锦屏跟沈连星点了点头，算是问好，又看了看绕着自己琢磨的息冉。他的声音也好听，冷冷清清的，像泉水击打石壁，不过完全没到息冉那种能够迷惑人心的地步，“就是他么？”
“好久不见，泉客。”晏锦屏跟他打了个招呼，“这位是我昨天晚上从青柳河里捞上来的，他说话我们都听不懂，你帮着看看，他是从哪儿来的？”
又道：“虽说听不懂，不过他昨日好像无意间诱惑了个凡人下水，差点把人家淹死，这事御水司得管。”
泉客来自御水司，御水司掌管八方水事，现在水里出现这么个东西，又和他同宗，正是泉客的职责范围，推脱不得。
“……难说。”名叫泉客的鲛人伸手扳住围在自己身边的息冉肩膀，将他在水里转了一圈，上下都打量了一遍，沉思道，“我在御水司干了四十几年，可从没见过长成这样的鲛人，稀奇。”
“不过，也不是完全无迹可寻。”泉客又道，“以前就听说西南方有一块水域，那儿生长着和我们不太一样的物种，而且那地方不归御水司管，也许他就是从西南来的。”
西南地偏，城池很少，人也排外，经常凑在一起弄些不知道什么东西，又从不许外地人旁观，就算泉客来自掌管天下大部分水域平静的御水司，对那边也很头疼。
晏锦屏沉吟道：“你打算拿他怎么办？”
息冉不知道他们几个在商量自己的去处，又趴在池壁上玩了起来，面容透露出某种天真的诱惑，像是不谙世事的造物，刚从创造者手中离开，尚未经历这世间的诸多苦难。
“要不这样吧。”泉客想了想，又道，“看这样子，他应该是不知道从哪条水路迷路进来的，毕竟也是鲛人，总让他在老板这儿呆着也不是办法。我把他带回去教一教，看看能不能教会他我们的语言，到时候让他自己说，也许就能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了。”
他垂着眼看息冉，睫毛湿漉漉的，挂着滴将掉不掉的水珠，黑发披散在身后，再加上身量不算强壮，几乎要给人以十分柔弱的错觉。
然而他进得去御水司，便证明这人绝不是什么简单的货色。
这就是鲛人族群内部需要解决的问题了。左右晏锦屏把息冉带回来只是一顺手，已经算是帮上了忙，现在听说泉客对此有了安排，便不再多管，任凭泉客牵着息冉的手，慢慢地引导他向下游去。
息冉完全听不懂他们在商量些什么，也不知道眼前这漂亮同类为什么要把自己带走，不过这不妨碍他因为找到了同类而兴高采烈，只回头对晏锦屏和沈连星挥了挥手，就乖乖地被泉客牵着一起走了。
安排完了误入烟景城的鲛人，两人又回了里间。
丹歌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正站在窗前看烟景城里的景色。清风掀起她黑白相间的袖子，一时间显得这姑娘看上去有些忧郁。
她听见门响，回头看见沈连星和晏锦屏，便轻声道：“东家，李垂珠醒了。”
“……”晏锦屏点点头，“她怎么样了？”
“精神还行，八宝看着呢。”丹歌想起来李垂珠那副恹恹的样子就不爽，不过在晏锦屏面前，她多少还是顾忌一些自己的形象，于是憋着气道，“东家，她这算什么？把自己都搭进去了，值得么？”
鹤女一年能换十几个好郎君，每个最后都成了她的口粮。妖怪一般都没有什么节操观念，虽然也有爱，可会为了爱情做到这个地步的就更少。
丹歌和李垂珠共事十几年，早相处出了感情，至少也能说得上是姐妹，对于李垂珠为了个凡人就要死要活的样子，丹歌实在是怒其不争，可劝也没用、骂也没用，李垂珠只是趴在床上，一句话都不肯说，现在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晏锦屏也想得到李垂珠现在会是个什么状态，他把沈连星刚刚给他绑上的袖子松开，一边道：“她觉得值得，那就是值得。”
“可她那样都快死了！”丹歌急道，随即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紧急压低了音量，“东家，她不要命，难道我们也就这么看着？”
“死不了。”角落里传来一个很低的声音，是相禾难得把箱子盖掀开条缝，参与了讨论，“放心，我给她留了阁里最好的山参，身体很快就会恢复，只是尾巴却再也回不来了。”
所有人都以自己的方式关心着李垂珠，除了她自己。
沈连星以前不知道李垂珠身上还有这么一层事担着，皱眉道：“李南寻呢？他知道这事么？” 
“他知道什么呀。”丹歌替晏锦屏回答了，“他们李家当初聘李垂珠用的就不是什么好手段，想用她，又怕她是个妖怪，不知从哪儿找了个会术法的，给李垂珠下了咒，让她不能在李家后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坏着呢。”
尾巴数量代表猫妖的妖力，也是命数。每一条尾巴都是猫妖经久修炼出来的，是最珍贵的东西，轻易不会展示在人前。
李垂珠原先是八尾猫妖，后来自己渡生死劫时用了一条，又给李南寻用了四条，现在只不过是只普普通通的三尾猫，若她或李南寻再死上三次，李南寻也许不会怎样，她却一定活不成。
而李南寻甚至都不认识她。

67 食梦
丹歌非常不能理解李垂珠的选择。
在她看来，那李南寻就是有天大的好处，也只不过是个普通男人而已——甚至还比寻常人更短命，如果是她，她绝不会将自己的一腔真情盲目地投在这样一个连认都不认识自己的男人身上。
可那是李垂珠自己的决定，就算她再怎么不理解，也没法直接干涉。
丹歌因此而觉得很郁闷，又有些轻飘飘的无力感。她扯着自己的袖子，连一贯在晏锦屏面前装出来的娴静形象也快维持不住了，愤怒地掏出一根腿骨来，咔嚓咔嚓地抱在怀里啃，把骨头当成李垂珠不开窍的脑子，磨牙。
“没事。”晏锦屏见她还气呼呼的，安抚她道，“我既然已经答应了李垂珠帮她想办法，就不会真走到那一步的。”
能有什么办法？李垂珠的前两条尾巴就是她自己悄无声息用掉的，瞒得好，愣是谁也没让发现。要不是失去第三条尾巴时对身体伤害太大，叫晏锦屏一眼看出来了，她还打算一直这么继续瞒下去——那时事情已成定局，晏锦屏几人说什么都没用了。
打那以后，琳琅阁里的几个人隔三差五地就要轮番教育李垂珠一番，可是此猫个性执着，不管别人说什么都爱答不理地听着，眼睛一闭就装睡，也不知道到底听进去了几个字。近日一看，果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他救过我的命。”李垂珠一意孤行，让人问急了就抓垫子，“我愿意的，跟他没关系。”
“何苦呢？”八宝也不能理解，小兔子说话直，有什么就问什么，“就算你为他续了命，可他到底也是个凡人，是凡人，就总有会死的一天——他又不可能跟你在一起，再等个五十年，等他老了，你怎么办呀！”
李垂珠没说话，拿尾巴扫了八宝一个跟头。
尾巴长在她自己身上，她非得拿去做好猫好事，其他人也没有办法。
可他们也不能眼看着她死。
除非——除非晏锦屏帮李南寻逆天改命，让他不必像个凡人一样普通地死去，李垂珠自然也就用不着再换命，但那是绝不可能办到的事情。
虽然丹歌十分信任晏锦屏，可她也实在想不到还能怎么做，才能化解如今的局面。
“她说让我帮她了结这段因果，恐怕垂珠对于现在这种情况也是不甘心的。”晏锦屏道，“无论如何，总得先想办法把她身上那不能见李家人的咒解了再说。”
也是，毕竟如果有得选，谁又愿意自己的心上人一辈子都看不见自己呢？
李垂珠愿意默默付出，那是出于爱。要说她真有多么喜欢现在这情况，那完全就是胡扯。
“我有一位故交长于此道。”晏锦屏见丹歌露出赞同的神色，又道，“她所在的那地方常有食梦貘出没的痕迹，过些日子我本来也打算去拜访她的，正巧赶到一起了，也不算多么麻烦的一件事。”
晏锦屏重塑心脏需要用到食梦貘的头骨，这事琳琅阁里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跟人交易时也都会帮东家留意着，只是食梦貘踪迹不定，能力又特殊，有很多遇到它的人至死都不知道它曾经来过，更别提去猎取它的头骨。
硬要说起来，这是比净火还难得的东西——毕竟净火永远在那儿，就算沿途有千难万险，总归有个确定的目标，只要达到了那个目标就能获得成功，这也是晏锦屏和沈连星商量之后，率先选择去找它的原因。
却没料到竟也见证了那么一出发生在苍茫雪山里的故事。
丹歌还是有些不太确定。不过晏锦屏是琳琅阁的老板，也深受精怪们的敬畏。既然他都已经这么说了，她也就不再提出什么质疑，犹犹豫豫地看了两人一眼，抱着那根腿骨慢腾腾地挪出门去。
——她还是很不放心，打算这几天就守在阁里看着李垂珠，不让这傻帽再干出什么傻事来。
丹歌走了，内室又只剩下沈连星跟晏锦屏。
今日天气很好，云淡，风也轻。虽说昨日刚下过雪，可从窗外透进来的空气却并不寒冷，最多只是给室内添上了些清爽的凉意。
香炉熄着，烛台上的蜡烛有一部分熄灭了，还有一部分燃着惨兮兮的余火。鲛珠也都嵌在墙壁上，昨日一番兵荒马乱，没人有心情管那个。
沈连星看了一眼晏锦屏，问道：“你对她说的是实话么？”
虽说晏锦屏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不过他总直觉晏锦屏的话其实并没说完，至少还瞒了丹歌一些事情。
“自然是。”晏锦屏叹了口气，自己去摸出根香点了，插在香炉里，“我还能骗她不成？我那位朋友是个桃花妖，最擅长的就是给有情人牵线搭桥，还有斩断纠缠不清的桃花线。至于聘咒……就得看我们能不能找着当初给她下咒的那个人了。” 
就连李垂珠自己，也不知道当时下咒的人究竟是谁、现在在什么地方，又谈何寻找？
所以解咒是真的，长于此道的故交也是真的，只不过这是两件事，叫他放在一起告诉丹歌，就好像是那位故交会解咒似的……其实只不过是在安慰过于忧虑的小姑娘而已。
不然凶戾的鹤女真急起来，可是也会吃人的。
“实在不行。”晏锦屏面无表情地道，“我就托我那朋友，让她把李垂珠和李南寻之间的桃花线给干脆剪了利索。”
“食梦貘呢？”沈连星又道，“那东西踪迹难寻，真会在同一个地方反复出现么？”
他早在去雪山之前，就跟晏锦屏一起去琅嬛阁，把所有可能会派得上用处的书全给搬回来，也都一一仔细阅读过了。要真论起那些材料的长相习性之类，他说不定比晏锦屏知道得还明白。
食梦貘是种个头很小的妖兽，本身没什么战斗力，单从外表上看来，只是像只毛茸茸的小动物。
然而这种妖兽却极其擅长制造幻境，它们以梦为食，对于它们而言，蕴含情感越激烈的梦就越美味。可食梦貘总要进食，优质的梦境却不常有，因此为了大量生产梦境，它们的猎食方法是挑选几个互相之间情感有纠缠的人，然后为他们制造一个巨大的幻境。
幻境会挑选这些人心中最强烈的那种欲望，将它们推演、放大，让整个幻境变成一折荒诞不羁的戏。
到了那时，整个幻境就会源源不断地为食梦貘产出情绪和梦，一直到幻境中的人精力衰竭而死，它才会去寻找下一组猎物。
人若陷入了幻境，要如何才能确定自己是在幻境之中？
更何况食梦貘生性狡猾，它们自己也知道自己做的不是什么好勾当，被抓到了容易遭报复，十分注意隐藏行踪，干一票就换个地方，怎么竟然还有个地方能多次地发现它们出没的痕迹么？
“她那地方……特殊。”晏锦屏道，“情绪产出比别处要多上不少，食梦貘以那东西为食，自然总喜欢在那儿赖着不走。被它们吸干的人死状奇怪，次数一多，自然容易引起注意。”
“特殊？”沈连星很好奇，“怎么个特殊法？”
晏锦屏思考了一下，简洁明了地解释道：“就是青楼。”
沈连星：“……哦。”
不愧是晏老板，属实是交友甚众，见多识广。
“对了。”晏锦屏又想起个事，顺带着补充道，“还有‘春秋’，也使用了一点食梦貘身上的材料——不过具体是毛发还是骨头我就不知道了，材料稀少，因而产量不佳，一共只做了三粒，还剩下最后一粒，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用上。”
他从袖子里掏出装着‘春秋’的那个小木盒打开，那一缕净火也躺在里头，半点没烧过界，相当安生。
“相禾。”晏锦屏又道，“劳驾，这东西帮我存起来，我与连星过两日还要出门，带在身上不方便——记着，除了我之外，谁来也不给。”
相禾听见他的呼唤，慢吞吞地从箱子里伸出一条长胳膊，从晏锦屏手里将木盒接过去了，又想了想，保证道：“东家放心，东西到我手里了，就算是您亲自来要，我也得拿显形镜先照您一回，确定了是本人才给。”
晏锦屏早就习惯了他这种说话方式，闻言笑道：“行，这样我就放心了。”
相禾顿了顿，破天荒地没立刻缩回箱子里。又道：“东家和沈公子又要出门么？我刚听见了，您要去找食梦貘。那东西凶险，二位路上务必小心。”
沈连星第一次听见相禾话里带上自己，顿觉稀奇，因而多看了相禾几眼。没成想就是这几眼把相禾给吓得够呛，‘噌’一声又钻回了箱子里，动作幅度之大，就连箱子两边的鲛绡都被掀起的风带动，来回地飘了几下。
沈连星：……
他摸了摸眼皮，现在倒有点儿相信自己真是面目可憎了。
晏锦屏在他旁边轻笑了一声，到底还是替相禾说了句话：“他一直就是那性格，不是故意针对你。”
“我知道。”毕竟也在琳琅阁里生活了一段时间，沈连星对相禾还是比较了解的。不过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温和善良的好人，现在被人怕成这样多少还是有点郁闷，便转移话题道，“我昨天晚上送你那礼物，你打开看了么？”

68 衔环
沈连星昨天晚上塞给晏锦屏的礼物，是个他自己设计拼凑，组装成的一个小木头球。
木头球由许多部件相互勾连组成，内里是中空的，一晃就会发出声音。要想看见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非得按照一定的规律把组成木球的各个构建分解、拆开才行。
晏锦屏昨天晚上累得够呛，回屋就休息了，连看都没来得及看，哪儿有闲心去研究那个。今天听沈连星一提醒才想起来，从袖子里掏出被自己遗忘许久的木头球，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会。
沈连星笑道：“礼物在里头，拆开看看。”
这球体似乎是用黄花梨雕刻成的。表面打磨得十分光滑，虽然能看见接缝，用手摸上去却很难摸出缝隙的痕迹。如果忽略那些细细的接缝，整个球看起来几乎就是一个整体。
零件似乎不怎么多？
——晏老板奇珍异宝见得多，这东西的材质和工艺都不算稀奇。他对自己的聪明才智十分自信，昨天晚上又是眼看着沈连星把它拼起来的，因此一开始也没将之当回事儿，认为自己很快就能把这简单的小球给拆开，自我感觉非常良好。
可他自信满满地来回琢磨了一会儿，连扯带按，就差在桌角上磕一磕了，却只在球上找到了一块能活动的构件。这部分木块可以稍微往里按进去半寸，但紧接着就不能再动了，只能使劲晃晃球体，让它自己再缩回来。
……难不成是卡住了？
晏锦屏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沈连星。
沈连星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站着，仿佛正等着他看自己这一眼。这时终于接住了他的目光，这才悠悠道：“怎么样，不然我帮你？”
他自我感觉这完全是个很友善的提议，可这话在如今的晏锦屏听来，却属实是有那么点欠揍，好像笑话他不聪明似的。
这还得了？于是晏锦屏斜他一眼，很有骨气拒绝道：“沈公子不必费心，我自己能行。”
虽然拆这东西确实不是晏锦屏的强项，不过他毕竟是晏锦屏，手段多了去，并不拘泥于这一种凡人办法。他两指一捻，使了个隔空取物，压根没将木球拆开，就直接把那东西从木球中间抓了出来。
沈连星：……
晏锦屏将木球丢回给沈连星，很有些得意地挑眉道：“弄这些弯弯绕绕干什么？浪费时间。”
沈连星被他这样一数落，倒也不生气。他耸耸肩，手指灵活地在球上这边推两下、那边拧半圈，三两下就将木球还原成了一堆木块，又给收回了怀里去。
沈连星从前开始就时常会送些小玩意给晏锦屏，一般都是实用性强、阁里少有的。可这回却出乎晏锦屏的意料，那木球里的东西，原来是一枚指环。
指环很朴素，翠绿的翡翠雕出来的，加工成了藤蔓的样子。藤蔓缠了两圈形成一个环，雕工很好，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多余装饰。
“指环？”晏锦屏挑眉奇道，“为何是指环？”
烟景城里无论男女，皆有佩戴指环的风俗。其实没什么特别的讲究，只是为了佩戴着好看而已。可这种贴身的配饰，购买是一回事，赠送又是另一回事，非得两人之间关系十分亲密，才不会显得有些冒犯。
沈连星这是……
沈连星当听不出他问的是什么意思，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觉得这颜色好看，衬你。”
晏锦屏皮肤白，确实适合带这种颜色深一些的东西。
又说：“阿锦你有所不知，这指环是我去雪山之前就做好的，原本早就该送你，可那时你对我实在有些生疏，就往后搁了搁。”
那时两人刚认识，晏锦屏仍旧秉承着身为一个商人，凡事必须‘有来有回’的原则，沈连星但凡送他点什么，他就必须得同样回礼才高兴。可沈连星只不过是单纯地想送他礼物，半点儿不图晏锦屏回礼，因此虽然准备了许多小东西，但一直没往外送。
经过了雪山那一遭，虽然好像什么都没变，其实到底还是有些东西在潜移默化之间变得不同了。
就像是现在，虽说晏锦屏平日里不怎么戴首饰，不过那是因为一直没有遇见过合适的，他自己也懒得去找，并非是不喜欢或者嫌弃太娘。况且他自认跟沈连星也算得上是朋友，朋友送点小东西给他，哪有推拒的道理。
晏锦屏便举起指环看了看，又挨个地在手指上试了一圈，最终将它戴在了左手的食指上。
严丝合缝，略紧，就算是活动也不会掉，就好像是专门为他定制的似的。他瞥了一眼沈连星，有点怀疑这人是不是趁他不注意时量过了。
“多谢。”他真心实意地道，“很合适，我很喜欢。”
沈连星有点惊讶。
他其实预料到晏锦屏会接受这份礼物，但却完全没想过他会直接把指环戴上。毕竟平日里看多了晏老板不出门时，连腰带都懒得好好系上的那副模样，想必他应当是不太习惯指环这种配饰的。
沈连星之所以送，也只不过是想着能让他收起来，随便存在个什么地方就行而已。
可晏锦屏现在这样……他却要忍不住想求更多了。
晏锦屏的手还举在半空之中。他的手指不算纤细，但十分修长。只不过从滑下去的袖子里露出的手腕仍旧是细瘦，腕骨突出，像是一把就能捏过来一样，让人看着就能意识到，眼前这人的身体绝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健康。
薄薄的皮肉覆盖在指骨上，骨节明显，却并不粗大，可能是因为天气凉，指尖和关节处有些薄红，阳光从窗外打进来，手掌的边缘几乎是透明的。
带上翠绿色的指环之后，就更加衬得他的手皮肤白皙，简直像是一块上好的温润白玉，十分好看。
沈连星不由得由内而外地涌现出了一点奇异的满足感。
然而他寻常惯会遮掩自己的心思，纵然心里念头百转千回，面上却毫无异样，只是温和地笑道：“阿锦喜欢就好，不枉我研究了好几日的工。”
不着急。
“东家——”
这时，窗外传来个有气无力的声音，声音十分稚嫩又清脆，尾音拖得挺老长，像是累了，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埋怨。
“云童回来了。”晏锦屏听声音就知道是谁来了，转头笑道，“在榕灵那儿怎么样？”
云童趴在他那朵云上，两只手扒着云朵的边缘，只探出来一个小脑袋，晃晃悠悠地从窗外飘进来，哀怨地盯着晏锦屏道：“东家，原来你回来了啊。”
“您别跟我提榕灵！”他愤怒地拿小拳头锤了两下云朵，锤下来两团轻飘飘的云絮，往窗外飞去，很快就变成了天上两朵小云，“她哪儿还有良心呀！东家您找我去，原本就只是帮帮忙、替她给书吸吸水就行了，谁成想她倒好，我在那儿一个来月，就没闲着！”
云童一张小团脸整个地都皱在了一起，好不容易见着主心骨，之前那副辈分高的架势全没了，很痛苦地跟晏锦屏痛诉琅嬛阁老板压榨可怜小孩儿的无良行径：“她那楼里那么多书，谁能分清哪本是哪本呀，老让我去帮客人找，我找不着还嫌弃我——我还没嫌弃她事多呢！”
榕灵那人手确实是不够，之前招了几条妖藤去打工，可惜妖藤干活不利索，让她一卷一条全给吃了，恐怕一直到现在都没招到新人，因此云童一去就可劲儿地抓着他压榨。
“辛苦了。”晏锦屏安抚云童道，“这次是我没考虑周到，下回再不让你去琅嬛阁了，赶紧歇着去吧。这些日子我都不在家，琳琅阁晚上也不开门，你做你自己的事情就行。”
云童惊讶地直起身子：“东家，您这么快就又要走？”
“嗯。”晏锦屏道，“事出突然，你这几日若没什么大事……多陪陪垂珠，也看着点丹歌，别让她们俩太冲动。”
“垂珠？”云童刚从琅嬛阁回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他已敏锐地从晏锦屏的话里察觉了什么，没再多问，“……明白了，东家你刚回，若很快就要再出门的话，还是多休息休息，做做准备。琳琅阁有我看着，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云童虽看上去是个孩子，可心性却是整个琳琅阁里除了晏锦屏之外最成熟的，有分寸。况且他能耐也不小，跟龙君又熟，将琳琅阁交给他，确实没什么不放心的。
晏锦屏跟沈连星去雪山时是连坐长明灯带借阴兵路，动作快得很，今天出门明天就到。可这种赶路方式却不能总用，而且两人拿到了净火之后便没那么着急了，是一路用普通的方式回来的，路上来来回回用了差不多快一个月，除了在出发前还得再收拾收拾东西之外，算不上是连轴转。
“东家。”云童又好奇，问晏锦屏，“这回是要去哪儿？”
“抓食梦貘。”晏锦屏道，“去桃源。”
桃源在烟景城的正南边。离得不算非常远，不过这地方特殊，并非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的，因此无论是哪家的地图上都没有，仅只会在人们不太确定的传说中出现。
桃源本来没有名字，是很久以前曾有凡人误入，以为来到了仙境。那时桃源里正是桃花开放的时节，误入的凡人见漫天的桃花几乎快要迷了人眼，出来之后便擅自写了故事，将其称为‘桃源’。
其实桃源里也有牡丹，有桂枝，有品类十分繁多的花，单拎出桃花来讲，着实让晏锦屏的故交那位桃花妖得意了好一阵子。
云童当然知道桃源，也知道晏锦屏在那儿有个好友，闻言眼睛一亮，笑道：“东家要去找小桃枝？”
小桃枝就是那个桃花妖的名字，云童竟然也认识。
“那可太好啦！”云童等晏锦屏点头之后就高兴起来，一边往门外飘，一边对两人道，“我妹妹二十年前就去了小桃枝那干活，她叫云雀，你们若是见到了她，记得替我带声好。”
云童还有妹妹？
他自己以前从没提过——云童平日里就行踪不定的，也不太和琳琅阁里的其他人聊天，和他说话最多的就是晏锦屏，但他自己不说，晏锦屏也不会闲着没事去打听人家家里的故事。
况且琳琅阁才开起来不到十五年，听起来很长，对很多精怪来说也就是一瞬间，想不起来提这茬也是正常的。
“好。”晏锦屏笑道，“她在小桃枝手下么？是干什么的？”
“歌女！”云童已经完全飘出去了，只剩下最后一点尾音，悠悠地从走廊里传进内室，“多谢东家！”

69 聘咒
晏锦屏又去找了一趟李垂珠。
不管他们最终能不能找到当初给李垂珠下咒的那个人，既然已经决定了要管这事，到底还是得先准备着。
毕竟人生际遇深不可测，万一真就碰见了呢？
只要找得到，晏锦屏就有自信，一定能让那下咒的人把他下的那个什么王八禁锢给解了。
李垂珠已经醒了，正低着头，默不作声地听着数落。八宝跟丹歌轮番上阵，一个苦口婆心，一个恨铁不成钢，快要把天都说破了，房间里充斥着他俩七嘴八舌的声音。
这个说：“你吓死我们了，下次能不能别这样了呀？”
那个又接话：“不就是男人吗，我再找八个给你行不行？李垂珠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为了他一个李南寻，值得吗？”
黑猫不出声，拿爪挠床单，给床单抠出一个大洞，又把头塞进被子里，明摆着就是不配合。
“你，你给我出来！”丹歌急得就想去掀被，“别以为你装听不见就能——干嘛？！”
八宝早看见进来的晏锦屏和沈连星，连忙扯扯气势汹汹的鹤女的袖子，小声提醒道：“东家，沈大哥。”
丹歌：……
她条件反射地松开拉着的被角，笔直在一旁站好，放软了声音，低眉顺眼地道：“东家，沈公子。”
变脸速度之快，让八宝都是一惊。
听见晏锦屏来了，李垂珠在被窝里动了动，不过到底还是没把头探出来，尾巴搭在床边上，很服帖地垂着。
“……你出来。”晏锦屏叹了口气，“我不劝你，先出来说。”
晏锦屏说话一向算话，李垂珠慢吞吞地从被子里爬出来，端正坐好，没精打采的：“东家。”
又对沈连星点点头：“沈公子。”
她的声音里还带着一点类似大病初愈的虚弱，有些可怜，看见她这幅样子，就算是丹歌，也没法再说什么了。
只有八宝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将脑袋搭在床边，十分担忧地看着李垂珠。
李垂珠凑过去给兔子舔了舔耳朵上的毛。
“我们打算去帮你找当时下咒的那个人。”晏锦屏直截了当地道，“不过为了知道你身上的到底中的是哪种咒，得需要你先配合一下。”
李垂珠低下了头。
“不劳烦东家……”明明之前是她在城外求了晏锦屏，这会儿却忽然又反悔了，小声道，“……这是我自己惹上的麻烦，还要您来帮我处理，这太不像样子了。”
琳琅阁里的精怪，无论平时态度如何，实际上没有不尊敬阁主的。李垂珠又是很骄傲的一只猫，这从她选择自己一个人默默处理一切就能看出来。如今要晏锦屏替自己的一意孤行而奔波劳碌，她绝不能安心接受。
左右这是自己早就已经决定好的命运，昨天晚上只是一时慌乱失了分寸，今天李垂珠就想把自己的话给收回去。
晏锦屏压根儿没搭理她。
他从袖子里夹出一张长方形的黄纸，另一只手双指并拢，从黄纸表面虚虚拂过，似乎有一层很微弱的火苗随着他的动作在黄纸上烧了过去，但纸张却没有破损，只是烧过的那一面突兀地变了颜色，染上了一层颜色很浅的红。
李垂珠：“东家——”
晏锦屏两根手指夹着黄纸，‘啪’一声，速度很快地将纸张变红那面贴在了黑猫的脑门上。李垂珠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想躲开，但却又立刻发现自己没法动弹，像是被那张纸给封印了似的浑身僵硬，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
好在这样的状态只持续了几个呼吸，黄纸很快一轻，自己从李垂珠的头顶掉了下来，飘飘悠悠地飞回了晏锦屏的手里。
另一面的红色已经没了，转而形成了个奇形怪状的图案。图案画得很简单，一个莲花底座，上面托着两条首尾相连的鱼，笔触深红，像是吸收了之前黄纸上的颜色。
李垂珠摇了摇脑袋，发现自己能动了，犹豫道：“东家，这是……”
“这就是你身上的那个‘咒’。”晏锦屏弹了两下黄纸上的图案，轻描淡写地道，“耷拉着耳朵做什么？我正好也要出去一趟，这事只是顺带而已。你好好休息，最近没事别变人形——琳琅阁白天也关了吧，正好你们几个也跟着歇歇，我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回来，都看好自己，有什么事就找云童，云童解决不了的就找龙君。”
云童一直在半空飘着，扒在云朵边上对下头的人们点了点头。
“实在不行就找金羽卫。”晏锦屏想了想，又道，“凤黯那只老鸟儿欠我钱，又老是给我找麻烦，该使唤他时不必客气。”
精怪们被他一连串的嘱咐给说愣了，最后还是丹歌，忍不住问道：“东家，您要去很久么？”
“不好说。”晏锦屏笑了笑，“以防万一么。”
他也不知道这趟要出门多长时间，左右把能叮嘱的都先叮嘱到位了。
“我在相禾那儿也留了些自己做的小玩意儿。”沈连星这时也接话道，主要是对着八宝，“有空可以去找他拿来用，操作不难，应当都派得上用场。”
又对李垂珠道：“李姑娘……保重。”
毕竟是姑娘家的私事，他们又说不上关系多么亲密，只能言尽于此。
晏锦屏跟沈连星走了，他们赶时间，还得为去桃源做些准备。
李垂珠还愣着，呆呆地盯着两人出去的门口。
“你们猫都这样。”八宝捏着李垂珠的尾巴尖，奶声奶气地埋怨，“别扭。”
丹歌不跟她客气：“混账！”
云童也幽幽道：“傻。”
李垂珠：……
李垂珠自知理亏，没吭声，慢慢地趴了下来，四只爪全都收在肚子底下，像只心怀歉疚的老母鸡。
……
晏锦屏回琳琅阁的事情瞒不住，更何况他昨天和丹歌高调出城，天上一飞，还带回来两个金羽卫。凡人是没注意，可整个城里的神鬼妖怪恐怕都看见了，其中不乏能日行千里的，又八卦，一传十、十传百，不少前些日子没换成东西的都捧了自己的宝贝来，在门口排了一溜长队。
琳琅阁到底做的是八方生意，就算不在凡间，也相当出名。
毕竟店还在，况且这回一走又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晏锦屏便又开了两日的门，将能通知的人都又通知了一遍，让他们有需要的赶紧来，错过了这几天，便过时不候了。
白天前头也不能闲着，李垂珠状态不好，本来是派了丹歌去替她，结果丹歌倒是不和李垂珠一样睡觉，却也十分不耐烦应付客人。加之她最近心情欠佳，半天下来，累计揍跑三个搭讪的男客，气走五个想还价的女客，还瞪哭俩想摸商品的小孩儿，一单没成不说，还给伙计们找了很多多余的麻烦。
白天的伙计都是拿工钱办事的普通凡人，全拿这勇猛剽悍的姑娘没办法，又不知她到底什么来历，个个儿胆战心惊，哭丧着脸，生怕那个没见过面的东家因为活干得不好扣他们工钱。
八宝偷偷溜出去看了一圈，回来跟晏锦屏汇报时说了，有她还不如没她，晏锦屏只好又把丹歌给撤了下去，换成自动请缨的沈连星。
实在没办法，楼里的人形生物就这么多，总不可能让晏锦屏亲自去——晏老板这幅样貌太惊人，就算他自己愿意，造成的混乱恐怕也不会比丹歌小。
幸亏沈连星身为沈家名正言顺的少家主，本身就是个商业奇才，纵然没干过这种以物换物的事，不过他眼光奇准，又深谙语言之道，成交效率甚至比只会趴在柜台后头睡觉的李垂珠还高。
晏锦屏又再一次升起了想把这人留下给自己干活的念头。
沈连星自愿打白工去了，晏锦屏也没闲着。他歇了一天，找到八宝问了问，问出书虫们所在的房间，便自己一个人去了那里。
书虫们白天不活跃，也没人陪它们玩儿，正在衣柜里闷闷地歇着，一个叠着一个睡觉。
它们对生存空间没要求，大家一起住在衣柜里就已经觉得十分宽敞了，如果实在没地方，那挤在鸟笼里也行，只是定期就得吃些书上的文字，不然就没精打采的，讲故事也不积极。
这房间是个杂物室，虽然地方很小，不过东西摆放得还算整齐，瓶瓶罐罐全在箱子里，箱子上头没有灰尘，显然经常有人来清扫。
晏锦屏敲敲门：“各位。”
闲着没事的时候，八宝总会带着李垂珠来听书虫讲故事，它总是坐在箱子上，旁边蜷着不知道听进去没有的李垂珠，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尾巴。
这两天所有人全忙，谁也没来看书虫，它们正无聊着，听见有人来，窸窸窣窣地全窜起来，满怀期待地拥到衣柜敞开的抽屉上，探头探脑地向外张望。
看见是晏锦屏，不少书虫失望地叹了口气。
——原来不是兔子呀，兔子最捧场，这位不行，听人讲故事时还要给故事挑刺，跟讲故事的书虫吵架，书虫们都有点怕他。
不过毕竟也是个活人了，书虫们都喜欢热闹，便有一只谨慎地问晏锦屏：“东家是来听故事的？”
进了琳琅阁，就是琳琅阁的人，它们也都跟着其他精怪一起叫晏锦屏东家。
“不算是，找你们有点事。”晏锦屏笑道，“这儿有多少只背上故事里带白骨夫人的？不主要讲她的也算，劳烦出来一下。”
他找书虫能有什么事？
七八只书虫对视一眼，磨磨蹭蹭地钻了出来。
还挺多，看来白骨夫人在话本界确实相当出名。
还是第一个开口的那只书虫——它的背上书名是《白骨初识槐树精》，听着就不像是什么正经内容——犹犹豫豫地问道：“东家这是做什么？”
晏锦屏一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套笔墨纸，就铺在八宝常坐的那个箱子上，自己也不讲究，就席地一坐，铺开纸张，在砚台里添水磨了墨，提笔落下几个字。
“给你们讲几个新故事。”晏锦屏的字极好看，和他人一样清瘦，但边角锋利，带着些不屑于遮掩的傲气，“弄点吃的，换换脑子。”
阁里香炉烟雾缭绕，绕过晏锦屏握笔的手指，缠在笔杆上，又流向他写下的第一个名字。
《常青》。

70 桃源
桃源在烟景城南。
离得不远，普通人如果赶马车，单轮来到桃源所在的那个地方，也就需要个七八天。晏锦屏和沈连星不是普通人，当然不需要赶车，需要的时间就更短。
他们两个头天晚上出发，第二天天还没亮，就站在了桃源的入口。
入口夹在两座青山中间，山都不高，带着一点南方特有的温婉。潺潺河水流进山里，一直流向不知名的远方，天黑路远，看不清河水的尽头有什么。
这儿温度也比烟景城暖和不少，空气里有潮湿的水汽，裹挟着新鲜植物的味道。天上似乎偶尔会有几只带翅膀的东西飞过，不过速度很快，还没等人看清楚，就已经消失在了黑暗的山林间。
沈连星站在一排竹筏的前头。
他今天穿了身墨色的短衣，仍旧是为了方便行动，袖口用两块皮革和细绳捆扎起来，这样的装束倒是让他常带的皮手套显得不那么突兀，反而更衬得他腰细腿长，十分俊朗。
他掏出远望镜看了看前路。今晚天上既没星星也没月亮，前方实在是太黑，就算是他们竹筏前有光线很强的提灯，也还是什么都没看见，于是只好又把远望镜收起来，坐回了竹筏的凳子上。
若是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这竹筏是十分平稳的。
河水虽然没什么波动，但人如果在寻常的竹筏上走来走去，难免会带起竹筏摇摆、让水透过竹子的缝隙渗进来，打湿衣角。可沈连星动作幅度不小，他脚下的筏子却丝毫没有晃动，仍旧默默地前进着，只带动起一点水流，非常安静。
“这前头真有路？”沈连星倒不是质疑晏锦屏，只是夜晚有点太安静，随便找个什么话题牵头聊一聊，“怎么没看见有人活动的痕迹？”
莫非桃源的人夜间完全不点灯么？
两人大多数时候都生活在烟景城，而烟景城是昼夜都亮着的，哪怕是没人活动，也得点着燃脂灯，轻柔地照亮街道。
就连常青城，晚上都会点些油灯蜡烛之类的，方便行人走动。人天生有趋光的习性，只要一个地方有人生活，那么便不可能完全没有亮光。
沈连星也算是去过许多城镇，这点他可以完全确定。
“这不是还没到呢。”左右周围安静得很，晏锦屏就也放轻了声音，一点力气都不乐意多用似的。他将手指插进河水里，闲闲地撩拨着水面，“等过了前面那两座山，差不多就是了。”
夜深露重，虽说时间已经接近清晨，但太阳尚未出来，河流两岸也并没有其他活物活动的痕迹，天地间只有泠泠的水声，成为两人说话的背景音。
这地方的气氛实在是太过于沉闷，就连这样轻声的交流都有些突兀，不远处有什么东西从林中惊起，在天上盘了两圈，一头栽回了林子里。
又离得近了些，终于看得清夹着水流的两岸山壁。出人意料的是，这两座山离得极近，硬是将一条挺宽的河在山脚下夹成了一条堪堪只够竹筏通过的水道，再往前又看不清了，不知道这条水道一直通往什么地方。
晏锦屏最后摆弄了两下河水，将手抽出来甩了甩，笑道：“过了这道水，便是桃源了。”
沈连星习以为常地掏出手帕递给他：“擦擦，水凉。”
他总这样潜移默化间影响着晏锦屏的习惯，不动声色地让晏锦屏习惯了自己的存在。
晏老板用另一只手接过手帕，只是拿着，并未擦拭自己尚在滴水的手指，接着也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到竹筏前，仔细地观察了一下河水的流向。
水流十分普通，没什么特别之处。天太黑，虽然河水清澈，可表面反着提灯的暖光，看不见水底藏着什么东西。
竹筏马上就要顺着河流一路滑向群山之间了。
晏锦屏轻轻踩了一下竹筏：“停一下。”
竹筏立停，悬在流动的河水中间，一动也不动。
晏锦屏又面朝两座山之间的夹缝，他缓缓地将手抬到半空，虚虚握住，随后向外一拉，只听见很轻微的一声金属相互摩擦的声音，便有一把长刀从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慢慢出现。
长刀的刀身微微向上弯起，整体上来看比照普通的刀要细一些，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只有刀柄上为了方便抓握而缠了一圈黑色的绳子。
刀刃锋利，反射出一点寒芒。
晏锦屏把沈连星的手帕叠了两折，随后将它穿到刀尖上，然后用刀尖轻轻点了一下水面。
环状的水波从刀尖碰到的地方扩散开去，原本只是很细小的波纹，随即波纹越来越宽、越来越明显，不光没有消散，反倒是在山前形成了一堵半人高的水墙，水墙无声地向前推过去，直到快要接近山壁了，便‘哗啦’一声，在水中消散。
晏锦屏敲了敲‘门’。
刀尖上的手帕承受不了这么大压力似的，在水纹震荡间被撕扯破碎，很快就沉入了幽深的水底。
手帕的主人沈连星：……
罢了，反正为了预防发生这种情况，他这次也是带够了手帕才来的桃源。
河水流向在这一瞬间倒转，原本流淌进群山中间的水流变成从山里向外倾泻，颜色娇艳的粉白色桃花瓣混着清澈的河水从两山之间的裂缝涌出来，带着点浅淡的香气，缭绕在两人四周。
裂缝里骤然亮起，虽然仍有一段距离，但还是能隐约看见里头灯火通明，有影影绰绰的来往人影。
“欢迎。”从山水间传来一个轻柔的女声，“欢迎两位，来到‘桃源’。”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桃源。
“原本没这道限制的。”晏锦屏解释道，“只是后来误入的普通百姓太多，那里头大多是些寻欢作乐的精怪，会吃人的也有，约束不住。不是每个误入的人都能平安无事回家去。后来桃源的几位领头人商量了一下，便在入口加了个限制，至少保证每个来人都知道自己要进的是个什么地方，这种情况才好些了。”
他手里还拎着那柄长刀，沈连星看着，忽然好奇道：“对了，说起来，我知道你的短刀叫刻骨。那长刀呢？叫什么？”
除了杀妖兽和必须同时用到两把刀的时候之外，晏锦屏似乎从不用长刀，刻骨倒是出现的频率很高，有时还会被大材小用的晏老板拿来切水果，虽是宝物，却很没有个宝刀的样子。
也从没听他提起过长刀的名字。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晏锦屏低头看了看，笑道，“它叫‘断水’，平日不用是嫌它太长了碍事，只有这种时候，才勉强派得上点用场。”
敲桃源的‘门’，用手指就行。不过晏锦屏一来懒得弯腰，二来又是毛病犯了，觉着那样姿态实在不够优美，因此拿断水替自己敲门，还得用沈连星的手帕垫着，简直十分不成体统。
断水若有灵，得知自己的主人将自己当成根棍子用，也不知会作何感想。
可惜一个它，一个沈连星，都是不会针对此事发表意见的，也就助涨了晏锦屏暴殄天物的嚣张气焰。
晏锦屏用断水的刀背敲了敲竹筏前端，恢复了竹筏的行动。明明水流已经是向着两人身后的方向流淌了，可竹筏却依然故我，还是慢吞吞地向着重山深处漂去。
……
那段狭窄的水道之后果然别有洞天。
群山夹着的是块封闭的水域，水域范围不大，外围是一圈平坦的土地——人进来时，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大片大片盛放的桃花，桃树正生长在入口两边的山上，明明不是花期，花儿却开得正好。有清风吹过，便窸窸窣窣地掉下一些花瓣，落进水里。
看来这便是水中那些花瓣的来源了。
鲜花满堂，不怪这里被人称作是‘桃源’。
桃源地方不算大，大概只有半个烟景城大小，比人数极少的常青城还小上一圈。不过里头的建筑却多，一个挨着一个，皆有各自的特色，没建筑的地方要么是四通八达的道路，要么是花树，规划得很不整齐，看上去却有种异样的和谐之感，并不显得杂乱无章。
竹筏悠悠靠了岸，再往里头走些，就能发现这处桃源里的确不止有桃树，内里花种繁多，该开的不该开的全都开得热闹，挨挨挤挤地簇拥在一起，好像有生命一样，一同向新来的两位客人摇摆着花枝。
路上行人不少，全是精怪，由于这地方现在凡人进不来，因此大家也并不费心掩饰自己身上的特殊之处。不少长得奇形怪状的，还有些看着像人，头顶上却带着毛茸茸的耳朵。
倒是也有些人从外表上看不出来特别，不知道是零散的方士，还是道行高深的妖物。
桃源原本就有常有新客来，况且它并不只有这一个入口，因此两人的到来并未在桃源里激起多么大的风浪，最多只是靠近岸边的一小部分人转头看了看，便又都回过头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沈连星挺新奇地四处看了一圈，沉吟道：“原来这儿就是桃源。”
那从桃源里走出来的凡人写的故事他当然也读过，后来又有无数人对那话本中流传的繁华盛景产生了向往，不乏有人照着其中的描写去寻找，但都没有成功的，于是这地方就在人间的传言中变得越来越神秘、越来越离奇。
现在真的到了这儿，却发现传言果真只是传言而已，这地方的气氛简直就是烟景城的翻版——看起来就连用途都差不多，全是来消遣娱乐的。
带着人间的烟火气。
“奇怪了……”晏锦屏也在张望，他盯着一个方向看了老半天，相当纳闷地皱起了眉，“怎么没见桃花楼？”
“怎么了？”沈连星也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什么都没发现，“在找什么？”
“这儿应该有个建筑才对。”晏锦屏往前走了两步，“桃花楼与温柔乡两相对望，温柔乡还在那头，可桃花楼却怎么不见了？”
温柔乡在河对岸，倒是十分显眼，雕梁画栋的，装饰十分豪华，正门大敞着，门上就挂着块巨大的匾，上书“温柔乡”三个大字，就连在河的这边也能看见。
可本该和它规格相仿的桃花楼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株巨大的桃树，比周围的建筑都高，枝杈十分繁茂，开着一树浓淡合宜的粉白色桃花，就是不见桃花楼的踪影。
难不成是小桃枝搬家了？

71 花枝
那么大一个桃花楼，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
别的不说，光看这一株桃树，它至少也得在这儿生长了几十年，绝不可能是最近才种下的。
更何况也从未听说过小桃枝搬家的消息——桃源在精怪们之间相当有名，桃花楼又是桃源的标志之一，如果有大变动，晏锦屏一定会有所耳闻。
但没有，近些年来到琳琅阁的人们讲起桃源来，话里话外都没提过这事。
两人此时已经来到了那株桃树下，可无论怎么看、怎么摸，这都只不过是一株货真价实的树而已。树皮粗糙，带着岁月侵蚀的痕迹，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晏锦屏毕竟不是神仙，只是个十五年没怎么出过房门的半残疾，不可能事事都了如指掌。突然遇到这种情况，就算是他，一时间也有点反应不及。
他后退两步，抬头看看桃树的枝叶，暂时没看出什么端倪。
沈连星便拦住个过路的小男孩，问他：“哎，小兄弟，劳烦打听个事。”
小男孩上半身是人的样子，下半身却大大咧咧地拖着条棕黄色的小狗尾巴，在地上来回地甩。他完全不认生，动了动鼻子，像是在嗅两人身上的味道，没闻出什么危险的气息，末了很大方地道：“你问。”
“我们听说这地方原先有个桃花楼。”沈连星道，“这次专程来找，却没看见。你可知道它现在搬到哪儿去了么？”
“桃花楼？”小男孩纳闷地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摇头道，“没搬啊，那不是么？”
沈连星又回头确认了一遍，还是只有桃树，他只好又问道：“……在哪儿呢？”
“那啊。”小男孩的表情更莫名其妙了，他倒是没觉得是沈连星在耍自己玩，又使劲朝桃树指了指，“就那，这么大一座楼，桃花楼仨字都写在外头了，你……”
小男孩好像忽然间想通了，眼神从奇怪变得同情起来。他踮起脚，很费劲地拍了拍沈连星的肩膀，善解人意地安慰他道：“这位公子，不识字也不是什么大事，您多练练，找几本书看，实在不行去找个书院，蹲他们墙根后头听个两天，就能学个差不多了，不难的。”
他嘱咐完了，还是不放心，于是干脆跑到桃树下，用力拍拍桃树的树干：“就是这儿，这就是桃花楼，可别走错啦。”
沈连星：……
小狗实在太热心，沈连星最后还是没解释，任对方晃着尾巴走了。
晏锦屏在一旁竖着手，饶有兴趣地打量他，做恍然大悟状：“原来沈公子不识字？这可真是……啧啧。”
他话没说完，眼里的戏谑不言而喻，很轻快地对他眨了眨眼睛。
原先刚认识时觉得这人除了慵懒就是精明，带着些看不透的高深莫测，熟了之后却又发现根本不是这样。晏锦屏对外人端着架子，大多数时候是懒得搭理，但若真叫他划进了自己人的范围里，那又完全是另一种待遇。
像一本半遮半掩的书，还像五光十色的万花筒。
这人只有故意调侃沈连星时才会叫沈连星沈公子，沈连星哭笑不得，又拿他没办法，只好展开扇子扇了一扇，又‘唰’一下合上明鬼扇，不轻不重地敲了晏锦屏肩膀一下，扫掉了一些落在他肩膀上的桃花，轻声道:“胡扯。”
“多练练。”晏锦屏憋着笑，也伸手拍拍沈连星的肩膀，“沈公子，识字真的不难，别担心，我找八宝跟你一起。”
哪儿就拐到跟兔子一起学认字上去了！
“我看那孩子不像是在唬人。”沈连星到底是没跟难得幼稚的晏老板计较，把话题艰难地扯回来，思索道，“可如果他说的是真话，那么意思就是，桃花楼还在这儿，可他看得见，我们两个看不见？”
这可稀奇。
晏锦屏也想不通这到底怎么回事，他顿了顿，好容易把笑意都缓过去了，眉眼间仍然带着快乐的余韵，又道：“待我传信问问小桃枝。”
他平日里的法子就是用手帕叠小麻雀，这回他话音刚落，还没等动作，沈连星便十分熟练地从怀中又掏出一张手帕，展开了递给他：“用么？”
晏锦屏：……
他眨了眨眼，难得地对自己刚才的恶劣行径有些愧疚起来。
小麻雀很快在晏锦屏掌心成型，它扑腾了两下翅膀，果真朝着桃树的方向飞了过去，身体碰到桃树的树干，就像是什么都没碰到一样，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树干，消失了踪影。
晏锦屏和沈连星对视了一眼，麻雀本身没有穿墙一类的法术，它既然能过去，那么说明这儿至少是真的有一个他们俩看不见的空间在。
可小桃枝是个开门做生意的，又何必要将入口藏得如此隐蔽呢？
“我当是谁，天还不亮就拿符偶敲我们桃花楼的门。”两人又等了一会儿，一个带着点懒洋洋的轻柔女声从树干的中央响起，“原来是你来了。”
两人眼睁睁地看着，那在他们俩手底下坚硬粗糙的桃树皮如同水波纹一般散开，从中先是伸出一只细嫩柔软的手，指甲修剪得精致圆润，上头涂着十分水灵的浅粉色。
随即有个姑娘从树干中间缓步走出，这姑娘面容秀美，穿着身粉白色的纱裙，长发披散在身后，发尾带点桃红，打扮得简单又清新可爱，单论外表，实在不怎么像是传说之中开青楼的桃妖。
“晏郎君。”她笑道，“好久不见。”
她上回见晏锦屏时，晏锦屏还没开琳琅阁，因此称呼还和以前一样，并未随其他人改称晏老板，从称呼中就透露出些别人没有的亲昵。
“小桃枝。”晏锦屏一语点出来人身份，“得有十来年没见了，你一点都没变。”
“十八年啦。”小桃枝挺新鲜地多打量了两眼晏锦屏，“上回见你，还是替我楼里的姑娘寻了簪子去，我们那姑娘念你到现在呢。晏郎君倒是好像变了许多。”
十八年对于他们来说不算长久，可这些年发生在晏锦屏身上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多到足够改变他身上的一些特质，让这期间没与他接触过的小桃枝感到新奇。
倒是更好看了些，就连平日里见惯了美人的小桃枝，再见到晏锦屏时，也还是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沈连星在旁轻咳了一声。
“呀。”小桃枝的目光挪到沈连星身上，困倦的表情彻底没了，那眼睛又亮了几分。她跟丹歌第一回见着沈连星的反应差不多，不过没有故作羞涩，而是大大方方地惊喜道，“又一位好生俊俏的公子！”
又很热情地问他：“公子贵姓呀，今日是来我桃花楼找乐子的？”
“在下沈连星。”沈连星稍一点头，很冷静地自我介绍道，“是随阿锦一起来的，桃姑娘幸会。”
小桃枝：……
她自己就是开门做生意的，又是在桃花楼这么个时常需要人情往来的地界，自然感觉十分敏锐，当即便注意到了沈连星有意无意强调的‘阿锦’二字。
小桃枝顿了顿，没露出什么奇怪的表情，自然地接话道：“原来是沈郎君，我是这桃花楼的老板小桃枝，您随晏郎君叫我小桃枝就好啦，不必姑娘姑娘地叫，多生分呢。”
“原本以为你们要晚些才会到。”小桃枝笑着解释道，“不然本该派些姑娘来迎二位的。还得您亲自传信给我，这是我的失误，一会儿进了楼，我请二位喝酒。”
她原本就是干这个的，话也说得圆融，语气亲昵而不会过分热络，令人心生好感。
随着小桃枝转身，桃树的影子也逐渐扭曲起来，在几人的注视下逐渐拉长、变形，最终形成了个十分华丽的建筑，建筑里头纱帐重叠、人影摇动，不过没什么声音。正门口果然挂着‘桃花楼’的匾，同之前那小狗说得一样。
“你这防范得也太严密了。还把楼藏起来，我们两个在外头转悠了半天，实在是找不着，才给你传了信。”晏锦屏看看那桃花楼，对小桃枝道，“有必要么？谁会在桃源闹事？”
桃源的客人不乏大妖，基本上都是来寻欢作乐的。若真有人胆敢在此起刺，还不等事主出手，就得先让他们撕了，因此这么多年来，桃源一直保持着相当的宁静。况且桃花楼是开门做生意的地方，哪有先将客人拒之门外的道理？
小桃枝闻言回头，表情很有些古怪地看了他们俩一眼：“你是说……你们两位给我传符偶，是因为你们俩都没找见桃花楼？”
“你不是下了结界么？”晏锦屏道，“我们当这儿是棵老桃树，还以为你搬家了，要不然早就进去找你，何必在外头等着。”
小桃枝更惊讶了，她彻底转过身，挑起眉毛，意味不明地上下在晏锦屏身上扫了一眼，没接话。
晏锦屏叫她看得浑身不对劲，奇道：“怎么？”
“没事，就看看。”小桃枝摇摇头，笑道，“请进吧。二位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先休息一下，有什么话我们慢慢说。”
沈连星暂且不提。小桃枝在前头带路，一边默默地心道。晏锦屏竟然也进不来桃花楼了，这可真是大大地出人意料。
果然只要活得久了，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72 鹿谣
桃花楼里空间也极大。
前几层中间像是上下打通了，大堂呈现出一个十分惊人的高度。又用朱红的柱子撑着顶，顶上丝丝缕缕地垂下来细线，有些拴着会发光的晶石，有些是烛台，最中间围着个十分华丽的灯，是支倒悬的桃树形状，枝干花叶皆是透明。
但楼里却又不完全空荡，四周一圈仍旧保留着原有的房间，窗户木框雕花糊着纸，有些里头朦胧地亮着，大多数是黑的，不知道是没人入住，还是里面的人已经休息了。
现在外头已是清晨，灯火都没点燃，唯有那些晶石，柔柔地发着光，起不到什么太好的照明作用，却能将陆离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地上，还有飘忽不定的纱幔上，相当好看。
这并非是桃花楼开门迎客的时间，楼里没客人，只剩下一些在这干活的伙计，在楼里无声地穿梭忙碌着。见到小桃枝带着陌生人进来，也不惊讶，远远地站着问声好，有些头上顶着各种耳朵，有些干脆就是原型，总之一眼就能看出全都不是人，男女都有，且外表年龄跨度也很大。
倒是与寻常的烟花之地大不相同。
不说沈连星，就连晏锦屏也是第一回进这楼里，从前没来过，不知道桃花楼里是这样一幅场景。
“我们这虽说也是寻欢作乐的地方。”小桃枝在前边介绍道，“不过门口有限制，不是什么人都进得来的，平时也算得上规矩。二位刚来桃源，想必还未曾找住处，如果不嫌弃，这几日便在桃花楼住下吧。我让他们收拾两个房间出来。”
她这一方面是出于对旧友的盛情招待，另一方面则是拐着弯地讲自己楼里清静有序，隐晦地自夸了一下。等晏锦屏应了，又抓住时机暗贬对面的竞争对手：“谁像温柔乡，木芍药那人，给钱就谁都往里放，乌七八糟的。”
温柔乡就开在桃花楼对面，开了好几十年了。因为老板木芍药能说会道，又善经营，分走了不少桃花楼的客人。小桃枝一早就看它相当不顺眼，时刻想着话里带它一句：“结果就是三天两头出乱子，热闹得很，哼。”
她话音刚落，还没等沈连星和晏锦屏接话，门外便传来一个少女的喊声。
少女气势汹汹地叫到：“白茕茕，叫白茕茕的那兔子在不在？我知道你在桃花楼，倒是要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姑娘，能把西招迷成这样——给我出来！”
话里带着浓重的敌意，明显就是来寻仇的。
小桃枝：……
岂有此理，怎么刚说完人家，自己的热闹就来了。
她干咳一声，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沈连星很上道，善解人意地道：“老板有事，先处理就是，不必顾及我们。”
门外女声还在喊，因为老半天没人搭理，声音里逐渐带上了点委屈：“你人呢！别仗着我进不去桃花楼，就躲在里头不动弹，快出来见我！”
小桃枝认命了，郁闷地叹了口气。
“偶尔会有这种情况发生。”她给自己找补道，“这位估计又是个不懂桃花楼规矩的，我去解释一下，两位稍等。”
随即便朝楼外走去。
晏锦屏和沈连星当然不可能就这么站在原地傻等着，对视一眼，也一起跟了上去，想看看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门外那姑娘看着确实年轻，长得漂亮，腰细腿长，比小桃枝还高上半头。
她发尾上系着一块橙黑相间的毛皮，插着腰，见出来的是小桃枝，眉毛一拧就道：“你是谁？我找白茕茕，你出来做什么？”
她说话不客气，小桃枝也不生气，笑道：“姑娘别急，我是这桃花楼的老板小桃枝，茕茕是我们楼里的人，也归我管理，你若是有事找她，可以先与我讲。”
姑娘虽然看着不耐烦，倒也没胡搅蛮缠，皱着眉毛自我介绍道：“我叫鹿谣，长角那个鹿，谣言的谣——白茕茕呢？我倒是要看看她有什么好，勾得西招天天来找她！”
她顿了顿，又很愤怒地补充一句：“西招都不说来看看我！”
“哦，鹿姑娘。”小桃枝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这些年处理过无数此类事件，眉毛都没动一下，点头道，“你说的这位西招公子我也见过，的确是我桃花楼的常客……可是姑娘，据我所知，他应当是尚未婚配，也没有心上人啊。”
言下之意，你以什么身份来找白茕茕的麻烦呢？
鹿谣：……
她的脸上一下子泛起了红晕，怒道：“关你什么事？我喜欢他，想知道是什么人天天缠着他不放，不行吗！”
沈连星闻言眨了眨眼睛。小桃枝这么一说，他想起点事，不过考虑到对面毕竟是个姑娘，而且这是桃花楼自己的问题，自己不好掺和太过，便没有出声。
小桃枝没这层顾虑，对于来桃花楼找麻烦的，无论到底出于什么理由，都是和她过不去，她便直接问了出来：“是么？可鹿姑娘从没来过桃花楼，又怎么知道到底是我们茕茕缠着西招公子，还是他天天来缠茕茕呢？”
“而且。”她又慢条斯理地道，“你特地挑了这个时间来，不就是算准了西招现在不在桃源，怕他知道你来过桃花楼，找茕茕的麻烦么？”
鹿谣没想到她这么不客气，一下愣住了，过了半天才支支吾吾地道：“我……我既然喜欢他，便当然……他、他那么温柔，有人喜欢也是理所应当……可他应该是喜欢我的，肯定是白茕茕……”
小桃枝：“他亲口说的喜欢你么？”
这倒不是。鹿谣猛然顿住。
小桃枝料到会是这样，便悠悠道：“鹿姑娘有所不知，红尘纠缠太过烦扰，因此我开这桃花楼，只为接待心无所属的客人。”
鹿谣：“……什么意思？”
“意思是。”小桃枝道，“但凡西招对你有一丝真心，他来不了我这楼里。”
“你也看见了吧？”她敲敲门框，“你心里头有他，看我这桃花楼只不过是一棵桃树，连门都找不见，又何谈进来呢？”
她的心上人既然能来——而且来的次数还不低，那必然是无所顾忌、无所恋慕的人了，就算她再怎么不愿接受，这个结果都不会改变的。
鹿谣分明听得清楚，但还不肯信，哭得眼眶通红了，还强撑着气势，要和小桃枝理论。
小桃枝又劝了几句，可接下来的话，晏锦屏却听不进去了。他古怪地看了沈连星一眼，心道：看不出来，莫非这人已经心有所属了？
随即又反应过来：不对，刚刚我也没找着桃花楼，照这样看，莫非我也心有所属了？
这必不可能。
晏锦屏自认为十分了解自己，不存在动了心却没意识到的情况，他于是有理有据地判断道：小桃枝这法术看来是失灵了，才把他们两个也一起给拦在了楼外头，这不成，有空得给她修修。
他忙着寻思这些事，没看见沈连星在他身旁露出一点惊讶的表情，随即看看小桃枝和鹿谣，又看看晏锦屏，若有所思地轻轻皱起了眉。
那头鹿谣还在争辩，不过她也并非完全不讲道理，只不过是涉及到了喜欢的人，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而已。原本就是在家越想越气，一时冲动才跑了过来，现在回过神，自己也知道自己没理，声音逐渐地低了。
毕竟……欺骗自己永远比接受残酷的现实要容易得多。
可惜小桃枝只用三言两语，就打破了她的最后一丝幻想，现在还倚着门框看着她，那目光里似乎是有几分同情，可更多的却是难以看透的情感，像是透过她，一直望到了很远的地方去。
“你若是喜欢他，便直接去找他啊。”小桃枝轻声道，“姑娘啊，他如果对你没兴趣，你就算是将他喜欢的人都杀了，那人就一定会喜欢你了么？”
小桃枝瞳孔外一圈儿带着点不怎么明显的粉色，被桃花楼外熹微的晨光一照，便折射出一道绚丽的光彩。那点粉也跟着显眼起来，让原本气势汹汹的鹿谣一时间……竟然不怎么敢与她争辩了。
鹿谣咬了咬下唇，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抬起眼，轻声对小桃枝道：“我还是想见一见白茕茕。”
“你放心。”她又急着补充了一句，“我……我不会闹事，我只是想看看她是什么样子。”
她还是想知道，究竟是怎样的姑娘，才能让那个被她放在心上的人如此神魂颠倒。
“可以。”出乎她意料，小桃枝竟然同意了，只不过她的话音很快又一转，笑道，“等你什么时候能进我桃花楼了，便自己去找她吧。”
鹿谣对西招既然情根深种，这便是不可能的事情。而等她能进桃花楼了，便也不需要再见那个名叫白茕茕的姑娘——小桃枝这是委婉地拒绝了她，而鹿谣是个聪明姑娘，愣了一下，也很快听懂了。
她还待再说什么，却见小桃枝最后对她露出一个很轻的笑容，往后退了几步——跨过了桃花楼的门槛。
鹿谣见不到桃花楼，自然也见不到退进了桃花楼的小桃枝。她怔了怔，下意识地伸手轻轻地抚摸上老桃树粗糙的树皮，手指蜷缩了起来。
西招……确实从没说过喜欢她。
可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对自己又与对别人不同，她还以为……以为他们两个抱着同样的心情。
是她错了么？

73 茕茕
鹿谣闷闷地走了，一场闹剧轰轰烈烈地开始，悄无声息地结束地结束，没留下一丁点儿水花。
小桃枝最后看了她一眼，便不再关注鹿谣苦闷的背影。她转回身来，脸上又挂上了笑容，对一直站在旁边看的沈连星和晏锦屏抱歉道：“耽误两位时间了，只是那姑娘恐怕单靠自己一时半会想不开，总得推她一把才行。”
她何止是推了鹿谣一把，简直就是将鹿谣从前建立起来的坚定信念全推翻了，对她造成的影响不亚于平地一声惊雷，从头劈到尾。
这对于鹿谣来说也是好事，长痛不如短痛，早一步认清事实，就能早一步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
接下来她是打算追求也好，放弃也好，不管做出什么选择，总比就这样执迷不悟、钻牛角尖强。
不过小桃枝的手段确实凶残了点，到底是不是必须使用这种法子才能点醒鹿谣，这不好说。
鹿谣一开始来时那样唐突，大概小桃枝也是有些生气的。
小桃枝解释完，晏锦屏还没来得及说话，沈连星倒是先动了。
他从鹿谣走后就一直有事想问，这时候找到了说话的时机，便对她很有礼貌地笑了笑，斯文地问道：“桃枝姑娘，你刚才跟鹿谣说她‘进不来桃花楼’是因为对人有了感情，请问这具体是怎么一回事？”
刚才小桃枝已说了个大概，但此事事关重大，他还是想知道得再详细些。
小桃枝知道他俩一直在后头听着，并不惊讶沈连星会问这种问题。
她没急着回答，而是很有耐心地寻了处凳子，等几人都坐下了，才解释道：“沈公子有所不知，虽说按照我这桃花楼里的规矩，客人来去皆是自愿，不曾有强迫或是引诱谁来玩乐的事情，可毕竟也算是寻欢作乐的场所。总有……把持不住自己的，明明已经有了喜欢的人，或者甚至早成了家，却仍然想来此风流快活。”
这样的人在世上，无论男女，都有许多。
“……我不愿那样。”小桃枝轻声道，“那对他们一无所知的另一半来说太不公平了。”
这说起来有点怪，她一个开青楼的桃花妖，竟然还在向往爱情。
小桃枝垂下眼，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丢出去，又说：“所以我为桃花楼施了术法，也可以说是一种结界，只要判断出来人心怀爱慕，又或者是结过契、家中有人在等，便会在他们眼中隐去桃花楼的形象，让他们只见得到一棵老桃树。”
她是桃妖，正擅长这个。
小桃枝声音很柔和，其中缘由道理也讲得很明白。明明是沈连星先发问的，这时他却忽然不想听了。
既然如此，那就说明他的猜测不错。晏老板……
“至于您二位——”小桃枝拖长了声音，眼波流转，饶有兴趣地一眼接一眼扫着晏锦屏，“进不来的理由，自然也是一样的，对谁动了心吧。”
上一回遇见晏锦屏，他身边就围绕着许多追求者。可晏锦屏本人却是个硬邦邦不懂风情的家伙，完全就是看谁不顺眼提刀就上的性格，因此一直单身，任凭追求者们使尽了万般手段，也没能成功把他拐回家去。那时候小桃枝几乎以为他就会这样独自过一辈子了。
怎的一别十八年，这厮不仅会说人话，个性圆滑了许多，就连动心这么高级的东西都学会了？
到底是谁干的？
虽说没表现出来，但小桃枝可谓是好奇得抓心挠肝，她简直恨不能晃晃晏锦屏的脑袋，看看那里头装进去的到底是哪路的神仙，好受她佩服的一拜。
晏锦屏看她眼神就知道小桃枝在想什么。
可他完全不信，暗自心道：胡扯，我连心脏都没有，动的是哪门子心？大概真是桃花楼的结界年久失修、不好使了，这才老眼昏花地把人拦在了外头。
不过他肯定不可能直接就对小桃枝这么说，于是晏锦屏想了想，很和善地插话道：“你这法术施了很长时间吧？此间事了，我帮你完善一下结界。”
小桃枝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她有一颗玲珑心，很快反应过来晏锦屏到底为什么会说这话。她很轻地笑了一声，倒也没解释，点头道：“行。”
难得有这人的乐子看，又是这种无伤大雅的小事，她才不管。
晏锦屏说完这话，见小桃枝看他，沈连星也看他，两人的表情都很微妙，他于是莫名其妙地道：“都看我做什么，我哪儿不对劲么？”
“对劲。”小桃枝态度很积极，对着晏锦屏大加赞赏道，“太对劲了，不愧是你。”
沈连星也跟着点头，很认同小桃枝的说法。
晏锦屏：……
多新鲜呢。
“有人来了。”他面无表情地道，“回头看看，在你们俩身后呢。”
不必他提醒，沈连星和小桃枝也都发现了来人。
好像是个小姑娘，白色长发挽成两个圈垂在耳垂，眼珠子是红的，长相十分娇小可爱，虽然很年轻，但并不幼稚，头顶上还垂下来两只长长的兔耳朵。
她知道是自己惹祸了，不远不近地站在一根柱子后头，探头探脑地看着小桃枝，怯生生地喊她：“桃桃……”
声音也细嫩，不敢用力似的，要认真听才能听清。
“没事。”小桃枝对她挥挥手，安抚道，“搞不清楚情况的客人而已，又不是单这一两回，早习惯了。玩你的去。”
小姑娘又往前走了两步，彻底出现在几人的视线内，有点犹豫：“这事都是因为我……早知道不叫他来了。”
她很懊恼地跺了跺脚，耳朵来回晃悠两下，解释道：“我真没……”
显然这位就是传说中神通广大，勾了鹿谣心上人魂的那位白茕茕。
白茕茕想说自己真不是故意勾引西招，也不知道鹿谣的存在，但因为天性害羞，‘勾引’二字实在是说不出口，刚出来个音节，脸又红了。
“不怪你。”小桃枝跟白茕茕相处时间久，早习惯了这性格，左右活动了一下肩膀，熟稔地安慰道，“那是他们的家事，西招没说，你也不知情，跟你没关系。你若真觉得愧疚，一会儿找人给我弄点清蒸牡丹来就行——饿了，大早上的就来这么一出，还得哄小姑娘，实在是有点累得慌。”
白茕茕个头不高，不光头发是白色的，就连衣服都是白的，外头罩着一层轻纱。虽然是十分冷清的颜色，被她这么一穿，却也有了些说不出的可爱。
她热泪盈眶地对小桃枝点点头，像是被安排了什么紧要的活计似的转过身，又露出身后圆咕隆咚的白尾巴，一颤一颤地跳着走了。
“唉。”小桃枝叹气道，“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小，感情也太丰富了点，我们都拿他没办法。”
沈连星在一旁看得很有趣，问晏锦屏：“八宝也会变成这样么？我还没见过八宝化形后的样子。”
八宝虽和白茕茕一样是兔精，可它平日里在琳琅阁活动时都以直立蹦跳大兔子的形态出现，从未见过八宝变幻出什么别的形态。
而且八宝天真归天真，胆子可一点儿也不小，不知道是不是这些年来跟着晏锦屏，什么阵仗都见过，给练出来了。
“……难。”晏锦屏想了想，回答道，“八宝志不在此，它自意外得到大量帝流浆、修炼成妖之后，就没怎么再在这条路上努力过。应该是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就挺好，不想再继续修炼了。”
况且……
晏锦屏总觉得虽然也有耳朵和尾巴，但这孩子其实未必就真和八宝一样，都是兔子。
萦绕在精怪周身的‘气’是一种很微妙的东西，肉眼看不见，但能感受到，而且基本上是天生的，后天提高很难。
哪怕是修炼成了妖，但动物的本性不会因此而改变。平日里只喜欢啃菜叶子，基本上可以说毫无战斗力的八宝，还有八宝的同宗，就算再修炼上一万年，也很难从这方面赶得上那白茕茕。
晏锦屏又想到白茕茕那张梨花带雨的脸，问沈连星：“你发现了么？”
就算没细说是发现了什么，沈连星也知道他的意思，点头道：“白茕茕是男孩子，对么？”
前半句是回答晏锦屏，后半句则是对着小桃枝说的。
“是。”小桃枝本来故意没提这茬，就是想看他们俩会是什么反应，结果这俩人一个比一个敏锐，她见不到他们震惊的表情，只好很失望地承认了，“茕茕是男孩，原来你们都看出来了？”
“他来时就发现了。”沈连星笑道，“虽然长得很像，可到底还是有些区别的。”
沈连星因为带着建木，又被建木改造了一些，感官十分敏锐。白茕茕刚一露头时他就发现不对，虽然他的打扮性格和性格都像是个过于羞涩的小女孩，但身上的特质是不会改变的，只要稍微一注意就看得出来。
他都分辨得出，晏锦屏只会比他更早明白。
所以鹿谣求爱失败，不是因为她自己，而根本就是因为从性别上就出了岔子？
这可真是……
“你们二位现在知道了吧。”小桃枝耸耸肩，评价道，“我对她够客气的，就她那来时的样子，若是知道西招天天往桃花楼跑，竟是来见个男人，恐怕非得在我这桃花楼前大哭一场不可，这可不成，我还得做生意呢。”
她开桃花楼许多年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情况都见过，因此虽然鹿谣的遭遇值得唏嘘，也只是感慨两声，再没别的多余想法了。
世间诸多情状、众生百相，如露电，如幻影。
谁先投入太多真情，谁先被红尘烦扰，不得安生。
应作如是观。

74 玉罗
虽说鹿谣已经走了，不过她刚才闹出的动静太大，这会儿还是有些桃花楼里的伙计围在附近，表面上看起来像在做事，其实全是装模作样地看热闹，拿眼睛偷偷瞟小桃枝。
还有个漂亮青年，很妖娆地一步三扭腰走过来，柔软的胳膊搭上小桃枝肩膀，娇声问她：“掌柜的，奴不过才刚离开了一会儿，怎么又来个不怕死的。挑事的一个接着一个，这可不妙，桃源最近别是要出大乱子呀。”
他虽是男人，但身段极柔软，笑嘻嘻地舔舔唇角，问小桃枝：“怎么样，她这么不拿您当回事儿，不然掌柜开恩，让奴这就去给她吃了吧？”
青年伸出来那舌头比正常人的长出一大截，末端还是分叉的，险恶地四处探了两下，这动作十分诡谲，完全破坏了他那副美貌的吸引力，让美人看上去也阴森起来。
可能是某种蛇类。
“一边去，玉罗。”小桃枝面色如常，将青年从自己身上摘下来，声音淡淡的，“桃源不准闹事，更不准吃人，忘了？”
“哎呀。”玉罗撇撇嘴，“奴是说笑的嘛……好了好了，不闹你了。你见着江凛春了么？有客人找她呢。这一大早的，她又跑到哪里去了？”
他原本就是开玩笑的成分居多，这时见好就收，恢复了正常语调。也不多烦小桃枝，见几人都没见过那个叫江凛春的，便对沈连星和晏锦屏规矩地行了一礼，又妖娆妩媚地转身走了。
一把细腰扭得像风中垂柳，软得出奇。
“见笑。”小桃枝道，“玉罗就是那么个性格，喜欢开玩笑，其实并不真吃人。他以后若是跟二位胡说，你们不用搭理就行了。”
“都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她又对周围一圈围着看热闹的精怪们道，“活干得怎么样了？光顾着看热闹，若是真耽误了事，当心我把你们月钱扣光。”
精怪们好像并不很怕小桃枝，被她说了一句，笑嘻嘻地作鸟兽散，各个都摇头晃脑的，有些故作惶恐，对小桃枝拱手讨饶，还有些干脆小声讨论起刚才的事情，对鹿谣的评价褒贬不一，持什么观点的都有。
“真是，没个规矩。”小桃枝摇摇头，没有责怪他们的意思。她对晏锦屏和沈连星道，“这地方太乱了，不好说话，二位不如随我上楼吧，楼上要清静些。”
晏锦屏他们本来就是有些私事要讲，这时小桃枝主动提起了当然更好，他们便没推辞，跟着小桃枝一起上了楼。
桃花楼下边几层是打穿的，只保留了周围一圈的房间，再往上却没改过，仍旧是普通的样子。整体构造有些像是琳琅阁，不过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房间，布置也要更稀疏些，中间还是留出了很大的一处空地，用朦胧的水粉色轻纱隔开，到处都摆着娇嫩的鲜花。
又往上两层，似乎是终于到顶了，只有两个房间，其中一个房门紧闭，另一个的门敞开着，露出里头待客的地方，更是与琳琅阁风格截然不同。
“还特地不远万里地来看我。”几人落座后，小桃枝笑道，“早听说你开了家商铺，晏老板的名声连桃源都听过，可自那以后都多久没见你在外走动了。说吧，这回找我是有什么事？”
找食梦貘是件麻烦事，非得大费一通周章不可，一两句话断然说不完，也就不急于这一时。
因此晏锦屏沉吟了一番，先给小桃枝讲了李垂珠的故事。
猫妖爱上了凡人青年，苦于被聘咒束缚，不得脱身，又因为青年本该命不久矣，用自己的尾巴给他续命，很快就要死了。
“……倒是真性情。”小桃枝听完了故事，看法倒是与丹歌八宝他们不同。她欣赏李垂珠这样专一的性格，虽然对她那种奋不顾身的做法并不赞同，不过不妨碍她夸奖李垂珠，“我喜欢你这猫，这忙我帮了。”
“你带了她身上中的咒术来么？”她又问，“虽说我对这方面有些了解，但也得先看看，才能确定到底认不认识。”
“在这。”晏锦屏掏出当时拍在李垂珠脑门上的那张黄纸，“她这事一天不解决，就有可能会再发生。我也是一时半会实在找不到办法，才来问你了。”
小桃枝接过符咒，皱眉看了半天，把黄纸还给晏锦屏，摇头道：“不……很遗憾，这种咒术我从未见过。只能依稀从技法上看出也许出自东边一派，那边的人画符咒都很在意横平竖直这种无聊的小事，特征明显，但要说再多的……抱歉，我也看不出来了。”
她顿了顿，又道：“你既然将此事告诉我，除了想问符咒的事之外，其实也是想跟我借用桃花剪吧？”
桃花剪是小桃枝独有的一样灵物。
小桃枝本身是桃妖，天生地对姻缘敏感，看得见红尘牵连的桃花线，连带修出的东西也与此有关。
她那枝条幻化出的剪子并不锋利，连张纸都剪不破，却能直接将人身上缠绕不清的桃花线全都剪断，一了百了，十分省事。
只是这样的东西限制也颇多——比如她只能剪断修为不如自己的人身上的线，再不然就是桃花线上没标个名字，也不知到底哪根才是想剪断的，只能一根一根去尝试。
若是干脆一把全给剪了，对方便能当场断情绝欲，从此无欲无求没有人性，这也是大多数想断桃花的人并不想要的结果。
又有很重要的一点，她看不见自己身上的桃花线。
“现在暂时不好说。”晏锦屏也没指望马上就能得到答案。他收起符咒，沉思道，“我无意干涉李垂珠的选择，毕竟命是她自己的，她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可她这事，我怎么想，都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李垂珠并不是冲动的性格，也不太像会被爱情冲昏头脑的那种猫。
他用指节敲敲桌面，又叹道：“再说……毕竟是朋友一场，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我再试着找找看吧，若拖到最后还是不行，就少不得要借你的桃花剪一用了。”
实在不行，就干脆一把剪了干净，总比她这样毫无意义地浪费生命强。
小桃枝想了想，赞同道：“也行，反正若是命数想弄死谁，非得天时地利人和都齐全了不可，也不是件容易事，一时半会儿的，那个叫李南寻的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事，也许到时候你们已经找到解决的办法了呢？倒也不必这么快就动用桃花剪。”
另外李垂珠对李南寻情根深种，必然不让他们做这种事，这也是个问题。
这一段话题暂且告一段落，沈连星又道：“其实还有一件事，才是我们此来最主要的目的。”
他还没说具体是什么，门外就有很轻的敲门声响起，回头一看是白茕茕上来了。他探了个脑袋进来，发现里头三个人都转头看着他，当时紧张就得耳朵一竖，后背笔直，眼眶又红了。
……确实非常像个含羞带怯的紧张小姑娘。
“对、对不起……”他没敢看沈连星和晏锦屏，把手里的东西又举得高了些，小声道，“打扰各位了，我来送桃桃的清蒸牡丹花……”
白茕茕看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昏倒了，沈连星左右看了一圈，自认为自己是这房间里长得最和善的，便叹了口气，上前接过了他端着的盘子，和颜悦色地道：“多谢。”
白茕茕低着头没出声。
沈连星：“……怎么了？”
白茕茕听见他说话，鼓起勇气抬头看了沈连星一眼，而后忽然捂住脸，拔腿就跑——速度也是兔子的速度，奇快无比，任沈连星在身后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也没回头。
沈连星举起的手还没来得及放下。
他没反应过来：就说了句话，白茕茕怎么就跑了呢？
沈公子相貌英俊、待人接物又堪称温良恭俭让，不说有多么受欢迎，至少与他相处过的人没有说他不好的。最近却接二连三地出现这种状况，实在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晏锦屏看看沈连星孤零零站在门口的身影，若有所思地道：“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沈连星郁闷地转回身，把从白茕茕手里接过来的盘子放在桌上，“说说？”
盘子里不光有小桃枝要的清蒸牡丹花，还摆着几碟子糕点，以及一个酒壶、三个杯子，明摆着就是为了他们准备的。
“明白了——”晏锦屏看着他把酒杯摆到自己面前，故意放缓了声音，一本正经地道，“若下次再有小妖怪不听话，我就给它们讲‘沈公子来了’的故事，准管用。”
沈连星：……
他做了个很完美的假笑表情，瞥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晏锦屏一眼，谦虚道：“晏老板过奖。”
小心眼儿的沈公子，这就又叫上晏老板了。
晏锦屏不以为忤，笑眯眯地托着下巴：“好说。”
小桃枝兴致盎然地看了好一会儿他俩胡说八道，终于看得满意了，这才提起酒壶替三人都倒上了酒，笑道：“好啦，不是说还有事么？是什么？”
这是要说正事，两人不再胡扯，沈连星道：“是，不知桃姑娘可曾听说过一样精怪，名字叫食梦貘的？”
他既然揽过了这话题，晏锦屏也乐得清闲，端起酒杯来抿了一口。酒杯是白玉做的，能看出来酒液透着一点浅浅的金色，入口甘醇，香气淡雅，细品下来似乎还有些似有若无的花香，十分独特。
“食梦貘……”小桃枝想了想，点头道“略有耳闻，不过从来没见过，也不是很了解。怎么，你们找它有事？”
“有些事需要用到它身上的材料。”沈连星道，“我们听说它经常会在桃源出没，于是便想着来看一看，但却实在没有头绪。最近桃源有什么奇怪的事发生么？或者死了人一类的，劳烦您再仔细想想，什么都行。”
他巧妙地略过了需要食梦貘做什么的话题，小桃枝也很识趣，并没有追问。

75 钟情
小桃枝认真思索了好一会儿。
“这可能有点难。”她最后还是摇头道，捻起一片牡丹花放进嘴里，抿了两下就咽下去，接着道，“这桃源里别的没有，就怪人怪事最多——可也怪得有规矩，没有特别出格的……至于死人确实常有，不过都和桃花楼没关系，我也没太在意，恐怕能提供给二位的信息十分有限。”
沈连星追问道：“您要不再想想？食梦貘以激烈的情感和梦境为食，我们觉得它说不定会在桃花楼里觅食。”
毕竟桃花楼再怎么清静规矩，到底从根上还是个青楼，这里产出的东西应该会很合食梦貘的胃口。桃源里既然流出了食梦貘的传闻，那它们很有可能来过桃花楼。
“呀，沈公子。”小桃枝听见这话，忽然眉眼间都晕开了笑意。她掩唇笑道，“您这话说得可就不大对了。”
“来我桃花楼的人，全都是来寻欢作乐的。”她说，“您想啊，到这种地方来找乐子，哪儿有会动真感情的呢？”
“再说了，您要是想在桃花楼找真心，就算我同意，桃花楼的结界也不会同意呀，您说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她说的是实话。
也是，有情人进不来桃花楼，这就从根本上断绝了食梦貘的口粮来源。它不来，小桃枝没关注过，因此不知道有这回事，合情合理。
可虽然小桃枝说得很有道理，他们俩却绝不能就此放弃。沈连星叹了口气，将杯子里的酒给喝干，又道：“真的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么？桃枝姑娘，这事对我——对我们来说很重要，什么都行，哪怕只有一点线索也成。”
在这事上，他简直比晏锦屏本人还上心，就算是点毫无根据的传言，只要有一丝希望，沈连星便不愿意放弃。
小桃枝虽然不知道他们要找食梦貘干什么，不过看这架势也知道事关重大。她分得清轻重，仔细想了半天，终于还是很无奈地摇摇头：“真没有，我桃花楼里已经快二十年没死过人了，如果它曾经出现过，我一定会知道的。”
“不过……你们说食梦貘在桃源，倒也并非是毫无根据。”她又道，“据我所知，至少温柔乡在三年前就去过一只，当时弄死了木芍药的一对姑娘和客人，给她气得够呛，不过直到最后也没抓住，就不了了之了。就算你们现在去，应当也查不出什么结果。”
温柔乡就开在桃花楼对面，两家做的是同样的营生，小桃枝管着桃花楼，木芍药则是温柔乡的老板娘。
两家均是桃源最大的门面，桃源中人也隐隐以他们俩为首，在桃源，小桃枝和木芍药的话语权是很高的。
只不过温柔乡来者不拒，只认钱不认人，会出现这样的乱子也是正常。
小桃枝想到木芍药那张脸，还有温柔乡分走桃花楼的那一半客人，顿时怒上心头，又扯了一片清蒸牡丹花瓣塞进嘴里，愤愤地咬着吃了。
沈连星和晏锦屏一时间有些沉默。
听小桃枝这话里的意思，显然就是要将食梦貘这一条线索给堵死了。
“再来一杯吧。”小桃枝也知道他们两个不会接受这种结果，不过毕竟她已经说了自己所有知道的事，就算有心想帮忙，也实在爱莫能助，只能举起酒壶，替他们两个满上了，劝道，“这百花酒是我桃花楼所独有的，饮之而能使人忘忧……就算不能忘忧，也对身体有好处，两位别急，这些日子在桃花楼里住下，有的是时间打听，到时候再慢慢想就是了。”
酒液倾倒进杯中，敲击杯壁发出轻轻的响声，因为几人都没说话，这声音就变得明显起来，流淌在房间里，显得有些寂寞。
花香袭人，难得有这么多种鲜花的芬芳交杂在一起却不显得杂乱无章，只可惜现在暂时没人有心情欣赏。
“桃源里消息灵通一些的，除了我就是木芍药。”小桃枝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叹息道，“不是我不想帮你们，只是其他人大多数是为了寻欢作乐而来，就算不上桃花楼，也得去温柔乡里转上两遭。客人一批又一批地换，死过谁，又出过什么事，左右不碍着他们找乐子，谁还能记得？”
除了她们这些做生意的之外，桃源里基本上没人常住。来者是客，全都是来醉生梦死的，就算有心想找，也很难找到会关注这些事情的客人。
说是他们无情也好，看做种族差异也罢，无论是精怪妖物还是修者，对于他人的生死，都没有那么上心。
“木芍药也是个不管事的。”小桃枝扭头看看温柔乡那个方向，很不屑地轻哼一声，“她那人就只知道收钱——还有找男人，恐怕连自己昨天喝的是什么酒都不记得。花样又多，你们要想去找她，当心事情没问到，就被那妖精连皮带骨给吃下去。”
她一早看那朵牡丹就不顺眼，这时说话便带了刺。
开的什么破温柔乡，多稀奇么？还非要开在桃花楼对面，两家大门脸对脸，每天早上起来都能看见温柔乡里客似云来，明摆着就是给她找不痛快。
什么木芍药，呸！
沈连星看看晏锦屏，很谨慎地回答道：“……原来是这样。”
小桃枝明显对隔壁的温柔乡老板娘很有意见，他们也不好当着她的面说要去。只是毕竟这也是条路，哪怕木芍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两个也不可能就这么放弃，只好各自闭嘴。
好在两人很有默契，对视一眼，便知道对方已经将这事放在了心里。
两人没得到消息，脸上也没有失望的表情。不过小桃枝一来与晏锦屏是旧识，二来也出于善良又好管闲事的本性，实在不忍心他们俩白跑一趟。于是她犹豫了一下，又仔细想了想还有没有自己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别说，好像还真有。
“要不然……”小桃枝喝了一口酒，思索道，“虽说食梦貘这事我帮不上忙，可关于那猫妖身上的符咒，也许还有一丝希望。”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晏锦屏道：“怎么说？”
“我——桃源最近新来了位居士，名叫禾子皈。”小桃枝道，“他应当正是从东边来的，而且又正好擅长符咒一道，你们去找他，将这符咒给他看看，说不定他会认得。”
“我就不陪二位去啦。”她提起禾子皈，扯起袖子挡住半边脸，悠悠一笑，轻声道，“昨日刚去找过他，恐怕他这会儿还不想见我呢。”
晏锦屏奇道：“为何不想见你？”
小桃枝八面玲珑，长得又美，又绝不主动惹事，一般和她相处起来只有舒心的份，这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竟然会避着她走。她这是对人家做了什么了？
“倒也没什么大事。”小桃枝从袖子里捻出一朵桃花，桃花底下系着一根很细的丝线。她将桃花托在掌心吹了一口气，看着那朵花慢悠悠地穿过门窗飘下楼去，才接着轻声道。
“只不过是他此次云游至此，本打算在桃源里修修断绝一切无用情爱的心法。而我……对他一见钟情而已。”
居士就是在家修行的和尚，戒荤腥、戒动情，讲究的就是一个四大皆空。
小桃枝竟然对个和尚一见钟情，也难怪人家要躲着她。
这是小桃枝的私事，沈连星和晏锦屏不好置喙。可看她这幅模样，想也知道小桃枝昨日去找人家，必不是要干什么正经事情。
沈连星只是有点感叹，晏锦屏对小桃枝比较了解，想得更多，明明还没见面，就已经提前开始同情那位没见过面的禾大师了。
桃花很快又从楼下飘了回来。
花托上系着的那根丝线挺长，原本是跟个尾巴一样耷拉在后头，现在缠到了一个姑娘的小指上，轻轻扯着她往前走。
姑娘个不高，面容清秀，探进头来道：“桃枝姐，你找我？”
声音倒是很好听，清脆婉转，吐字十分清晰，有一把好嗓子。
“云雀。”小桃枝对她点点头，“这两位是沈公子和晏公子，是桃花楼的贵客。你带他们去趟西山，他们俩找子皈有点事。”
云雀是小桃枝亲近的手下，当然知道小桃枝喜欢禾子皈这事。她听见这名字就眼前一亮，笑得甜兮兮，拉长了声音问小桃枝：“哦，见禾公子呀——可既然是见禾公子，老板你自己干什么不去，非要叫我领着？”
“哪儿那么多话？”小桃枝横她一眼，未见生气，也跟着笑道，“人家是有正事，我去算什么了？叫你去你就去，赶紧的，怠慢了两位客人，把你油炸了下酒。”
“哎呀，老板好可怕！”云雀眨眨眼，装出一副被小桃枝威胁到了的样子，拍拍胸口，转身就出了门，又从门外探出个脑袋，对沈连星和晏锦屏嘻嘻地笑道，“沈公子，晏公子，你们也听见啦，我们快走，慢一步桃枝姐就要吃人呢，可吓死我啦！”
两位客人回头看看小桃枝，见她笑盈盈地挥挥手，就跟在云雀身后出了门。
“对了。”小桃枝又在后头遥遥地嘱咐道，“你们见了子皈，记着别与他提起我。他不知这儿是桃源，还当我是哪家的凡人姑娘呢！别给我说漏了！”
“放心吧！”云雀头也没回，笑着喊，“我省得，会解释给两位客人听的！”

76 子皈
白天的桃花楼不怎么热闹，也没别的活动。不见客人，不知是没人来，还是全呆在自己的房间里没出门。
之前在楼下看见的那些精怪现在都各自去做自己的事情了，只留下大堂的水晶灯，随着门外吹进来的清风微微晃动，把光影切割成许多陆离的碎片。
两人跟着云雀下楼，一楼大堂里空空荡荡的，剩下零星几个人，全都忙碌得很，步伐细碎，很小声地互相交头接耳。见客人下来了，又很热情地问好。
晏锦屏看看云雀的背影，想起来个事，便问她：“姑娘，云雀是你的名字么？”
“是呀。”云雀不像白茕茕那么害羞，她大方得很，回头笑道，“因为我是云雀修成的小妖精，家里也懒得给取名字，于是就直接叫云雀了。”
果然是只小云雀，怪不得她的声音这么好听。
“原来如此。”晏锦屏又道，“那云雀姑娘认识云童么？”
临走前云童特地嘱咐过的，自己的妹妹在桃花楼做歌女，想必就是眼前这位了。
“呀，原来两位认识我哥？”云雀惊喜道，“我们都十好几年没见过面了，我哥过得怎么样，他还好么？”
“他现在在琳琅阁，生活得还不错。”晏锦屏笑道，“我们来桃源时，他就说自己妹妹在这儿，托我们给你带个好。我还想着等回来问问小桃枝你在哪，没想到这就遇见了。”
倒是有些巧合。
早上不怎么强烈的日光从大门外照进来，多少驱散了一些堂前的冷清。门外有两三个人在往桃花楼的牌匾上缠喜庆的红纱，又有几个在屋里屋外地跑，手里各自抱着许多东西，从鎏金烛台到翠玉的花瓶，全是用来装饰的，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还见着了从楼上跑下来的白茕茕，手里拿着一方绣花的手帕，很仔细地擦一根柱子上的雕花。
白茕茕做事十分认真，连有人从自己身边经过都不知道，只有耳朵尖被他们走动时带起的冷风一撩，下意识地颤抖了两下。
倒是云雀，兴高采烈地唤道：“茕茕！早上好啊。”
她像是和白茕茕很熟了，态度很热络，光是打招呼不算，还顺手过去捋了人家耳朵一把。
白茕茕全心全意地正干活呢，猝不及防遭此袭击，立马惊慌失措地跳起来。他原地蹦跶了两下，正要跑，回头看到袭击自己的竟是云雀，便硬生生止住了逃跑的势头，大松了一口气。
他站在原地，小脸煞白地小声道：“是、是你呀，云雀，你吓死我了……”
“我错了我错了。”云雀举起手，笑眯眯地道，“路过时见你在这，就想打个招呼，没想到吓着你了——不闹你，你忙你的，我带客人出门啦。”
白茕茕又瞪她一眼，还是没缓过来，又碍于两位客人在这，于是怯生生地对晏锦屏和沈连星点了点头，拎起自己的手帕躲到柱子后头，不让人看着他了。
沈连星看看楼下的装饰，很敏锐地意识到这地方的样子与他们刚来时有微妙的不同——似乎摆件更多、更精细了，应当是几人在楼上时，桃花楼里的人们新布置的。
还有漂亮的花枝，从各个角落里生长出来，花枝上挂着将放未放的花苞，缠着楼里的横梁和柱子。
“怎么布置得这么好看。”他问云雀，“这是在准备什么活动么？”
“啊呀。”云雀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桃枝姐没跟客人说么？”
没等沈连星回答，她自己又给自己解释了：“也是，客人来得急，这事恐怕让她给忘了——其实再过两天，就是桃花楼‘评花榜’的日子，到了那时，桃花楼会邀请各处的常客前来参与评定。来的人多了，不好好做一番准备可不行。”
晏锦屏道：“评花榜是什么？”
“两位公子还不知道吧。”云雀解释道，“所谓‘评花榜’，就是将我们桃花楼里的姑娘和小伙子们聚集到一起，从样貌与才艺之类几个方面进行评定，然后综合起来进行排名。最后排成的那一个，就是‘花榜’。”
“花榜要在楼里挂上一年，排名越靠前的，价格越高，不过其实也差不了太多，更多的是讨个彩头，外加热闹热闹。”
“这活动三年举行一次，一方面是敦促大家提升自己，另一方面则是可以顺带着带响桃花楼的名气，至少别低过了温柔乡——啊。”
后头这话显然是小桃枝常说的，云雀一顺嘴就给秃噜出来了。可是小桃枝能明目张胆地说，她却得顾及自己和桃花楼的形象。于是云雀连忙住嘴，岔开话题道：“总之，到时候将会有一场盛会，我们桃花楼的评花榜活动，在外也有很大名声，多少人挤破了头都想求一个进楼观看的名额呢。两位办完了事情，若是不忙走，一定要留下来看一看呀。”
“你也会参与么？”晏锦屏有些好奇，云雀是云童的妹妹，可从性格到长相，没有一处一样的。没想到那老成的小孩竟有这么个活泼的妹妹，看着有些奇妙。
“我当然参与了。”云雀笑道，“桃花楼里，只有桃枝姐不参加评选——她只负责经营生意，还有管理我们，自己是从不接触这些事情的，也不接客。”
“去年是江凛春拿了头筹，大家都很佩服她。”云雀道，“命数这东西谁也说不好，谁知道那年来参与评花榜的客人里有一半是同一个院里出来的武修者。大家表演才艺都是唱歌跳舞，就她一个人扛了把枪，上来就耍花，不选她选谁？”
江凛春是刚才玉罗在找的人，晏锦屏和沈连星还没见到她的面，就已经听过这人名字两次了，显然她也是这桃花楼里地位比较重要的一员。
“啊，对了。”云雀说着就想起小桃枝的嘱托，边走边嘱咐两人道，“还有件事。桃枝姐刚才的话你们也听见啦，两位到时候见了那禾居士，可千万记得别提桃枝姐的身份，也别跟他讲桃源里的事。你们就说你们是桃枝姐的朋友，来拜访时听说了这儿有位大师，想来拜访一下。”
晏锦屏点头应了，又问道：“你知道他们两个是如何相识的么？”
小桃枝这样的人，竟然会去喜欢一个和尚，甚至还为了他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可谓是用心良苦。晏锦屏实在是好奇，便忍不住问问，也算不上是打听人家的隐私。
“我当然知道，这事可没有比我更明白的了。”云雀提起这事就高兴，主要是为着终于动了凡心的小桃枝，“桃枝姐这事我从一开始就跟着，从头看到尾，他们俩的事情我全了解。”
云雀一直觉着，小桃枝开了这桃花楼，收留了许多无处可去的精怪，又给了她们选择的权利，真是天下第一的大好人。可她似乎总与大家隔着一层似的，表面上热情体贴八面玲珑，其实她那眼神总淡淡的，像是对什么都没大所谓，也没有追求。
这不太好，云雀总有些担心。
只有在遇见了禾子皈之后，她的眼睛里才算是有了点属于自己的、热络的光。
也许这就是爱情的力量？云雀不太明白，这是她私下里的揣测。
她是最早跟着小桃枝的，与玉罗和白茕茕他们是同一批，小桃枝带着他们几个建立了如今的桃花楼，这是恩德，他们一日也不敢忘记。
因此看着小桃枝越来越好，云雀心里十分高兴，讲起这个就话多。
晏锦屏道：“她方才说是一见钟情，这可不像小桃枝。”
小桃枝为人谨慎，连进桃花楼的客人都要多次挑选，一见钟情什么的，不太是她会做的事情。
“其实我也这么觉得，所以前一阵子也问过她。”云雀耸耸肩，“但桃枝姐说，她看见禾子皈第一眼就决定要追，第二天就决定此生非他不可。喜欢了就是喜欢了，哪儿那么多理由？”
这倒确实是小桃枝会说的话。
云雀看他们两个都很感兴趣，便在路上讲了小桃枝与禾子皈初遇时的故事。
故事其实很简单。
禾子皈来桃源两年了，不过他一直在山外住着，并没有真正进到桃源里面。
那年他初来乍到，本就是为了修行才出来游历。因着桃源外头环境清幽，便决定干脆在此住下。自己搭了间草房，因为略通法术，也算是踏入了修行之道，对生活起居方面的要求近乎于没有，平日里只不过安静地呆在山上，偶尔会出来转两圈。
他是出家人，天地山川与林间生灵都优待于他，因此虽然无人交流，他也并不觉得寂寞。
出家人的欲望寡淡，禾子皈又是只做必要之事的性格，哪怕但凡他翻过西山，就能见到一整个繁华的桃源，他也从来没想过要到山的另一面去看看。
因此禾子皈至今不知道桃源的存在。
但他不去，有人会来。
小桃枝闲着没事的时候，偶尔会带着云雀，在桃源的周边四处走一走，主要是为散心，毕竟管着这么大的一个桃花楼，就算她再怎么精力充沛，偶尔也需要放松的时候。
禾子皈走到树下时，小桃枝正坐在一棵老桃树的树枝上，听云雀给她唱歌。
云雀的嗓音婉转清亮，歌声甜美，从树梢一直传开去，流淌到很远的地方。
只是她这歌是专给小桃枝唱的，听在别人耳朵里，不过是格外动听一些的鸟鸣。
小桃枝和云雀的动作都很安静，因此禾子皈没发现他头顶上还有两个大活人，他从远处缓步走来，穿的是很简单的素色袍子，没有任何多余装饰。手上缠着一圈不知什么材质的佛珠，虽然剃了度，但并不影响容貌，反倒是更给他增添了一分出尘的气质。
和尚面如冠玉，目如点漆，明明表情平和，偏生又在温柔中杂糅了些圣洁不可侵犯之感。各种矛盾的事物在他身上体现，奇异地达成了统一。
“呀。”小桃枝四处闲看，正巧低头见着了禾子皈，顿时眼前一亮，喜道，“这位公子可生得真好，我喜欢他。”
云雀闻言，声音没停，也低头看了一眼。
其实说实话，禾子皈的样貌虽然好，但并非是出类拔萃的类型，更不要提和美人如云的桃花楼比。但不知为何，见惯了美人的小桃枝却一眼就对他心生好感。
小桃枝想了想，没出声，从一旁折下一枝桃枝，轻轻丢到了禾子皈面前。
桃枝正好击中禾子皈肩膀，有些花瓣散开，枝条挂在他衣服上，发出一声轻响。
僧人没抬头，拈起花枝露出个微笑，低垂着眉眼。
天朗气清，姑娘坐着桃树枝，旁边站着正在唱歌的云雀。
从此一眼万年。

77 舍离
桃源的四面环着山。
山中景色很好，但罕有人至。大多数时候，它们只是起到一个天然屏障的作用，隔绝那些桃源不想让其进来的人。
因此名字也很简单粗暴，全以方位来命名，在东方的叫东山，在桃源正西的那一座，就叫做西山。
禾子皈就住在西山里。
他的住处称不上豪华，只是一座很普通的茅草房，地方不大，盖得也粗糙，勉强拥有一座房子大部分该有的功能，但仍旧有很多需求没法覆盖到——比如说那几扇破破烂烂的窗户，就完全没法用来挡风。
这是禾子皈自己盖的。他是个和尚，不是木工，能把房子盖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他自己也还算满意，毕竟这些东西对他来说这都是身外之物，不在富贵，能住就行。
被小桃枝一见钟情的和尚正盘腿端坐在蒲团上，眼皮颤了颤，慢慢地睁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
房子外有人在敲门，用的力气不大，敲三下停一下，等了一会儿没人应答，就再敲三下，没完没了的，十分执着。
“禾公子，有人找。”对方见他不出声，便开口道，“您若有时间，能否出来一下？”
这声音禾子皈很熟悉，对方叫云雀，是桃姑娘的侍女。
桃姑娘昨日刚来找过他，没进门，隔着窗户，扔进来一根桃枝。
那根枝条是新采下来的，上头还带着娇艳的花，落在他怀里，滚了一圈，将他的袍子都染上了一层淡雅的清香，至今还未散去。
……被他栽在了门外的墙角附近。
门外还在敲，禾子皈略微闭了闭眼，将所有情绪皆收拢回眼底，起身给对方开了门。
外头果然就是云雀，见他终于肯出现了，眼前一亮，喜道：“禾公子，你来啦。”
“云雀姑娘。”禾子皈垂着眼，对云雀点了点头，只垂眼看她摇曳的裙边，声音不疾不徐的，带点清雅，吐字很清晰，“是桃姑娘找我有事么？”
“哎呀，不是，禾公子，你误会啦。”云雀生性就大方，况且她早和小桃枝来过许多回，对禾子皈的性格十分了解，完全没在意自己被关在外头敲了老半天的门。她很热情地解释道，“我家小姐没来，这两位是远方来的客人，是特地来找您的，小姐这才让我带了路，不是为了别的什么原因。”
她虽然有点大大咧咧的，话也多，不过到底还是伶俐，巧妙地绕过了解释沈连星和晏锦屏身份的环节，只讲了重点。
禾子皈果然也没再追问，他听见小桃枝今天没来，便极不明显地顿了一顿，这才抬起头来。
小桃枝不在，跟在云雀身后的是两个相貌出众的青年。
晏锦屏对他点了点头。
“好了，人我也带到啦。”云雀很有眼色，并不进屋，稍微退开一点，给沈连星和晏锦屏让出道来，“这位就是禾子皈，禾公子。你们有事就请与他说吧，我就不打扰了。”
她后退两步，真像个大家闺秀的丫鬟似的，规规矩矩地走了。
禾子皈最近总避着小桃枝，不过并不避讳有客人上门。他见云雀的身影消失在树林深处，便不再默不作声地把着门框，也稍微让开点道：“两位公子请进，不知今日有客人要来，家宅简陋，若有怠慢之处，还望不要见怪。”
倒是很客气，与他们见过的许多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出家人不大一样。
晏锦屏进了屋子，就发现这房子真是里外如一地朴素——毫无装饰，只有必要的家具，没凳子，连床都是木板搭的，上面铺了薄薄一层垫子，看起来就十分硌人。
禾子皈说家宅简陋，真不是谦虚。
不过好在晏老板虽然一身的富贵毛病，可这毛病只在该犯的时候犯，不该犯的时候就跟没有一样。他绝不会嫌弃别人家里的条件不好，于是只不着痕迹地看了一圈，便就跟着沈连星一起，长腿一伸，大大方方地坐在了蒲团上。
蒲团也不柔软，是草编的，但这地方没有椅子，总比直接坐在地上强。
沈连星替两人做了自我介绍，禾子皈淡淡地听着，无论对方说的内容是什么，他的表情总认真得像在聆听世间苦厄，眉头不动，眼里都是悲悯。
这时候才显现出几分高僧的架势来。
“云雀姑娘说两位找贫僧。”等沈连星说完了话，禾子皈才问道，“但贫僧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出家人而已，两年没有在外头走动过了，不知二位是有何事才会特地找到这里？”
他毕竟不是什么出名的角色，要说晏锦屏他们特地是为找他来的，禾子皈会感觉奇怪也正常。
“……是这样。”晏锦屏看出他疑惑，便放弃了寒暄之类没用的废话，直接进入了正题，“我们有位朋友，之前一时不察，叫人下了咒，现在不得不受符咒的束缚，我们两人此次出来，就是想找一找有没有相关的线索。听闻桃姑娘说此处有位符咒的高手，特来请教一二。”
他说着事情，还不着痕迹地夸了一场禾子皈。但禾子皈心如止水，就算被他吹捧了一番也没什么得意的表情，只是道：“高手谈不上，贫僧只不过是对此略有研究罢了，不敢说一定能看得出来。不知你们可把那符咒带来了么？”
虽然不怎么热络，不过禾子皈倒也没拒绝帮这个忙，这就是个很好的兆头。
毕竟他若是嫌麻烦直接拒绝，晏锦屏总不可能按着他的头让他看符咒。
“这是自然。”晏锦屏一看有戏，从袖子里掏出符咒递给禾子皈，笑道“临走时特地取了带在身上，幸好带着了。”
符咒只是张黄纸，上头画着的东西一目了然，不是符的本体，是能显示那咒术用处的东西。只是晏锦屏认识的人里没有涉猎这玩意的，因此才不远万里跑来桃源问小桃枝。
天下符咒种类花样繁多，还分了不同的派别，晏锦屏其实早已做好了忙碌一通的准备，结果一问就能找到个对此有研究的人，这是意外之喜。
禾子皈接过黄纸。他低头看了一眼符咒上的图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这是聘咒，专门下给动物化形成的妖物的，你们所说的那人……”
晏锦屏点头道：“是猫妖。”
禾子皈第一次挑起了一点眉毛，像是有些惊讶，还有些犹豫：“你们……与猫妖是朋友？”
虽然严格上来讲，李垂珠其实是晏锦屏的下属，不过晏锦屏还是点头道：“是，我们关系很好，实在不能看着她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失去性命。”
禾子皈轻声道：“她是妖。”
是妖怎么了？这屋子附近算上刚走的云雀，拢共四个活物，有两个半都不是普通凡人，沈连星勉强算半个，还是站在‘妖物’一边的，非常叛逆。
此处是桃源，出现活人才稀奇。
不过这话晏锦屏没说，他只是轻轻垂下眼皮，慢吞吞地道：“没错，她是妖。”
禾子皈停顿了一下，把符纸还给晏锦屏，轻声道：“两位这忙……恕贫僧无能为力。”
晏锦屏：……
沈连星看出点端倪，插话道：“大师是不能帮，还是……不想帮？”
一字之差，意思却千差万别。
“……都有。”出家人不打诳语，禾子皈向来是有什么就说什么，不会隐匿自己的想法，“妖物大多狡诈，这层束缚并不会伤及她的身体，只是为这聘书多加了一层保障而已。如非必要，贫僧并不建议你们将它除去。”
“妖物——”禾子皈还想接着说。
晏锦屏眉头不动，轻飘飘地打断他道：“妖物也有自己的思想，当然也有好坏之分。若将妖物都看做是会害人的异类，难道人就从来不会害人么？禾大师这样一竿子就打翻一船妖……恐怕不大合适吧？”
禾子皈这人显然对于妖精心存偏见，不知道他这看法是怎么来的。不过严格来讲，晏锦屏本人也在他所说的‘异类’当中，自然不能同意禾子皈的观点。
沈连星想得更多，他想到隐瞒着自己身份追求禾子皈的小桃枝，她是不是知道禾子皈对妖物的看法？她有没有想过……
若禾子皈知道了她不是谁家的小姐，而是一只不知活了多少年的桃花妖，又会如何看待她？
恐怕是想过的，小桃枝一定明白禾子皈的态度，不然不会千叮咛万嘱咐，叫云雀和他们不要说漏了嘴。
“……这不一样。”禾子皈毕竟是和尚，脾气极好，就算被晏锦屏近乎失礼地打断了也不生气，反倒是很有耐心地解释道，“妖毕竟是妖，总有野性难驯的。当然不全是这样，可身为凡人，谁又有那个本事，分得出谁善良、谁不怀好意？”
“凡人……”禾子皈的声音很轻，“凡人若是判断失误一次，搭上的就会是自己的性命，他们输不起。”
他鲜少说这么多话，语速有些慢，像是在组织语言。
晏锦屏不说话了。他近些年来脾气好了许多，就算是听见自己并不认同的观点，也不会马上就冲过去理论，可这秃——这和尚的话实在是让他难以认同，他又没见过李垂珠，李垂珠那么乖的一只傻猫，只是想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而已，碍着谁的事了？
晏锦屏护短，但禾子皈的话其实有点道理，也不纯粹全是胡扯。
他不能直接反驳，气得用胳膊碰了沈连星一下，示意他来说。
“可据我所知，就算是妖物，也有人家自己的规矩。”沈连星知道晏锦屏什么意思，借着袖子的遮掩，安抚性地拍拍他胳膊，顺着他的话道，“旁的不说，单说烟景城里，就有一队金羽卫，专管城中非人秩序的，这又怎么说？”
沈连星对金羽卫也没好感，不过那群鸟人在不遇见晏锦屏的时候，确实算得上尽忠职守，这时倒是拿出来用上了。
对于金羽卫这事，禾子皈也有他自己的看法。
“人间尚且有规矩约束，管着人间事。”他低声道，“妖物有自己的一套行事准则，自然也是正常，可人间尚有恶人作奸犯科，规矩只能事后惩罚，却不能预先防范这种情况的发生——要真到了那时，伤害已经造成了，无辜被害的人的苦，又有谁来背呢？”
烟景城的治安好，一个是因为有金羽卫管着，还有一个是因为城中有晏锦屏带着鹤女坐镇，寻常小妖不敢在此闹事，便出现了这么一副人与妖物和谐共处、井水不犯河水的奇景，在其他地方，这是很有些难得的。
况且……人天生会对自己不了解的东西产生恐惧，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点十五年前，晏锦屏已经亲身在图南城里验证过了。
没法反驳。

78 尘埃
禾子皈话里蕴含的那意味太过深重，沈连星忍不住问他道：“莫非你曾见过？”
若不是亲身经历过，一般人不会对这事有如此深刻的看法，态度也不会这么坚定。
禾子皈没回答，闭目颂了声佛号。
他表情沉静，五官端正，那神态里带着点凛然不可侵的架势，这样看来，简直有些像一尊无悲无喜的塑像。
谈不下去了。
既然李垂珠这条线一时半会走不通，且再说下去大有要将话题带进死路的趋势，几人便明智地换了话题。
又提起小桃枝，禾子皈罕见地表情有了变动。
他睁开眼，似是有些无奈地叹息道：“桃姑娘……二位若是回去见到了她，劳烦帮我带句话。就说贫僧感激她的喜爱，但贫僧身为出家人，非得断绝人世间的诸多情欲才行，是断然不可能与她在一起的。”
“我自遁入空门后，便已放下那些会影响心境的情感，还请桃姑娘……不要再来了。”
禾子皈说这话时声音很平静，谁都没看，略微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也可能是什么都没想。
晏锦屏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看见屋子的地面上铺着青砖，虽然整齐，但不可避免地有些侵蚀的痕迹，墙角甚至露出了点泥土，从那其中生长出一蓬不知名的野草。
沈连星道：“你怎么不自己去与她说？”
“说了。”禾子皈道，“……但没用，桃姑娘并不听我的。”
那姑娘太热烈、太执着，虽然从不越线，可站在那条线之外，她却什么都会做。
就算是禾子皈，也对小桃枝毫无办法。
沈连星对他这话不予置评，又问道：“若她听了这话，还是不肯放弃呢？你待如何？”
他不知道小桃枝在禾子皈这儿报上的名字是什么，便谨慎地隐去了小桃枝三字。
“若她仍然执迷不悟……”禾子皈已经想好了，闭目轻声道，“那贫僧只好另寻他处去修行了。”
这是惹不起，但躲得起的意思。
他态度坚定，沈连星只好道：“……行，我帮你转达她。”
至于小桃枝到时候要如何处理……那就是她的事情了。
……
禾子皈最终还是什么事都没告诉他们。
他这人很固执，而且固执得非常有原则。逼急了就诵佛号，将手上那串佛珠拨得连轴转，虽然不会生气或怎样，可这明摆着就是不配合。
也不知道他到底曾经经历过什么，才会对所谓妖物抱有如此之大的警惕心。
沈连星半拉着晏锦屏出了门，悠悠地叹了口气，拍拍晏老板清瘦的后背，很温和地道：“放松。”
晏锦屏表情不变，瞥他一眼：“我很好，有什么好放松的？”
还说很好，肩膀都绷直了。
不过沈连星也没拆穿他，只是安抚地一笑：“没什么。”
晏锦屏不看他，微微低下头去看路。
他睫毛虽长，但并不卷翘，平直地铺下来，在眼下打出浅浅一片阴影，显得眼尾有些浓墨重彩地纤长。又加之肤色匀白，这会儿眼尾不知为何飞起一抹淡薄的浅红，就更显得容貌殊丽，即使安静地站着不动，也叫人的视线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这样的晏老板相当勾人，可如今沈连星跟在旁边看他，却只心疼他实在是有些太瘦了。
刚刚沈连星拍他后背，用手掌轻轻一带，就能明白地摸到他那对凸起的蝴蝶骨。骨骼精致而脆弱，几乎要透过薄薄的衣料支出来，一把就能捏断似的，像沉默的峰峦，还像欲展未展的翅膀。
晏锦屏平日里表现得太平常，让人几乎要忘了他身上还有那样严重的伤。然而那毕竟是用药物强撑出来的假象，当不得真。
他也不是神仙，也没有铜皮铁骨，他也会受伤，也会痛。
沈连星缓慢而无声地眨了眨眼。
无论……终归还是得先陪他把病治好再说。
晏锦屏不知道沈连星在想什么，连着轻喘了好几下，才算是把这口气给喘匀了。
在没摸清楚情况时就立刻动手并不明智，看禾子皈那样子，他似乎确实认识李垂珠的符咒。他们才刚到桃源第一天，无论想做什么，都不必急于在这一时完成。
此事并非毫无转圜的余地，需要弄清楚的事情还有很多。暴力胁迫是下下策，只有在完全谈不拢的时候才能使用，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
况且小桃枝一门心思地迷恋禾子皈，必不会让他们使用太激进的手段……
道理一套接着一套，这些晏锦屏都明白。他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当初图南活吞了他的心，他都没急着报复回去。又在琳琅阁里养精蓄锐，一养就是十五年，再有多少冲动都被磨得差不多，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会在这种时候犯错。
可他毕竟还是晏锦屏，不是毫无感觉的金身菩萨。
这一路来，若一直没有进展还好，但他们已经找到了净火，给了晏锦屏长久以来、黑暗无光的前路一点微妙的希望，他难免会情不自禁地想要更多。
有了渴望，再遇挫折，便会成倍地失落。
他……他有些累了。
晏锦屏无声地叹了口气，看看沈连星，又挪开视线，在禾子皈的屋子外头随意地转了转。
这座小屋坐落在西山深处，四处都是颜色青翠的树木，也有许多普通的小动物。现在是上午，听不见多少鸟鸣声，但是只要细细地去感受，就可以察觉到不远处有动物活动的痕迹。
空气很清新，带着森林特有的那种草木味道，这边的植物都算不上高，但枝叶繁茂，单看着就让人心情舒畅。
有几只未化形，也没什么智慧的团状小精怪在小屋附近围着。这种小玩意大多数是天地间的自然之气汇聚形成的，天生就敏感，禾子皈在此修行，他善与天地沟通，气息仁厚清和，很招精怪喜欢。
小屋里外都是一样的简朴，茅草稀疏，墙上爬了很厚一层青苔，门窗全是破的，看起来现在还能好好地立在这儿就已经很难得。屋外墙角放着两口水缸，又堆着一些柴禾，除此之外似乎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
不过……
晏锦屏眼尖，敏锐地看到点东西，往水缸所在的角落走了两步。
那墙角下水缸旁边的土壤里，却插着几根细细的枝条，看样子与周围的植物都不是同一个品种，泥土也有些松，好像被人翻过了。
枝条上还有没掉干净的花瓣，小而圆润，粉白色，十分可爱。
那是一把新鲜的桃花枝。
晏锦屏的眼神定住时，沈连星也跟着看见了花枝。他凑近看了看，奇道：“我记得这山上没有桃花。”
小桃枝的桃花只在桃源里生长，并不蔓延到桃源的范围之外去，两人跟着云雀这一路走来，见到的都是些普通树木，连会开花的品种都很少，这桃树枝总不可能是凭空从天上掉下来的。
“没有。”晏锦屏确定地道，“这附近土壤天气都不适合桃花生长，只有桃源里有些，是因为小桃枝在，而且桃源里的东西不受这些影响。”
“那这就是小桃枝种下的？”沈连星猜测道，“她昨日不是来过么，兴许是为了让禾子皈能时时想起自己，所以在他门前种了桃树。”
小桃枝那姑娘大方，若是想以这种方式表达情意，似乎也不是什么特别奇怪的事。
“未必。”晏锦屏忽然道，“小桃枝不会做这么无聊的事，花枝是她带来的，她却绝不会将它种在墙角——遮遮掩掩的做什么？怕人看见似的。”
他虽与小桃枝许久没见过，却熟悉她的性格。小桃枝的情感热烈而大胆，若她要出手，绝不会只在这种没人看得见的犄角旮旯不咸不淡地插几根树枝就算了。非得把这事弄得热热闹闹、人尽皆知才行。
这不会是小桃枝做的。
“那你说。”沈连星见晏锦屏的表情又恢复了熟悉的淡然，知道他已经缓过来了，便笑道，“不是她还能是谁，禾子皈自己么？”
禾子皈言谈之间摆明了就是对小桃枝很抗拒，只是他仍然以为小桃枝是个过分大胆的普通姑娘，因此也不好对人家多么无礼，就算是抗争，也不过是想着大不了搬离西山，避开过分热情的小桃枝而已。
然而这让步对于禾子皈来说已经很了不得了，他既然声称自己对小桃枝毫无感情，又怎么会将她带来的花枝种下呢？
晏锦屏很轻地笑了一声。
他也不管禾子皈就在旁边的屋子里，像是专门说给他听似的，悠悠道：“不是他还能是谁？说什么断绝情欲、遁入空门，其实不还是舍不得？废话说了一大堆，不过是不敢承认的自欺欺人而已。多新鲜么？”
沈连星挑起眉毛：“怎么说？”
“我们刚来时，云雀敲门，禾子皈却没应。”晏锦屏道，“既然他禾子皈一开始以为门外的是小桃枝，他若真有自己说的那么六根清净，为何开了门后却不敢抬头看她？”
晏锦屏见过这世间许多真正的修者。
修者与精怪不同，他们原本都是普通的凡人，后经各种不同的途径进入此道，修行的方式和目标也各有不同。其中不乏修心的，这一道秉承的基本上是‘心如止水’的理念，基本上各个需求淡薄，看花和看人没什么区别。
世间万物在他们眼中的本质并无不同，当然不会在乎自己身边的花是多了一朵，还是少了一朵。 
“只有已经背上包袱的人，才会劝自己‘放下’。”晏锦屏轻声道，“他在乎，他想避开小桃枝，无非只有一个原因。”
禾子皈动了心。
花枝细嫩，吹来一阵轻风，便窸窸窣窣地摇摆起来，又落下两朵桃花，飘在两人脚边。
看来……这和尚也不像是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意志坚定。
“走么？”沈连星回过身问晏锦屏。
“走。”沈连星只说了两个字，晏锦屏便知道他什么意思。他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排整齐细嫩的桃花枝，转身与沈连星并排下山。
他外头是层浅青色的袍子，衣角拂过地上刚冒出头的草尖，身后的茅草房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不远处的毛团精怪围在一起，像是想凑过来挨一挨不知为何闻起来格外好闻晏锦屏，又舍不得禾子皈的气息，正在犹豫。
前路已定，当去温柔乡。

79 芍药
温柔乡在桃花楼对面，与桃花楼隔水相望。
这建筑正好就在西山旁，两人来时就路过，当时只是匆匆一扫，因为急着去找禾子皈，只不过是看个大概而已。但就这一两眼，也能看得出来它的确是层楼叠榭、雕梁绣柱，十分富贵。
如果从外边看起来，温柔乡和桃花楼虽然外形不太一样，但都是一水的复杂精致、装饰繁多。区别只在桃花楼更高些，色调略清淡，里头的装饰摆设华丽中带着点南方特有的温婉精致，而温柔乡则要更加大胆，虽然楼层不高，但外头朱红的柱子撑着漆金的浮雕，高调得很，保证人进了桃源第一眼就能看见。
桃花楼白日不怎么做生意，今日是因为最近要举办评花榜，外头才有几个忙碌的伙计。温柔乡却早晚不忌，连轴营业。现如今仍旧大大方方地敞着门，露出它忙碌喧哗的富贵内里。
虽说小桃枝似乎对这家开在自己对面的同行有很大意见，不过晏锦屏和沈连星当着她的面不说，可两人都明白。哪怕明知道这趟有很大可能会无功而返，也是一定要来这里看一看的。
两人现在正站在温柔乡门口那块牌匾底下，没急着进去，先是在外头观察了一会儿。
桃花楼是个完整的建筑，温柔乡却由好几栋高矮不同的楼构成。主楼只这一层，内里极宽敞，两边也有能上去的地方，架空的木质楼梯在半空中横七竖八又错落有致地排开，甚至还有木桥似的廊道，将每个地方互相之间都连接起来。
这地方的风格相当世俗，和凡人之间常去的那种寻欢作乐的场地差不多。为了维持气氛而不开窗户，只留上方一排小孔来透气，照明既不用鲛珠，也不用些什么奇形怪状的灯，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个漂亮的灯笼。
其实灯笼的照明已经很够用了，但仍旧随处可见不少蜡烛，火光跳跃着，将来往人的影子拉长、放大，投射道地上，营造出了某种恍惚又朦胧的气氛。
此处客人数量相当多，四处走动的有陪着客人软语轻声的男女，有端着盘子和茶水来回招待的侍女。大多数人此时都围在一处，有些坐着，大部分是站着，一起看向房间中央。
房间的正中央是圆形的高台，高台上铺着块花纹繁复的地毯。再上头是一面巨大的鼓，鼓上站着个长裙绸缎的姑娘，正随着乐师们演奏的曲调翩翩起舞。
姑娘身段极好，上半身只穿了件抹胸，堪堪遮住该遮的地方。腰又细，转起圈来，裙摆像花似的绽开，脚步踏出配合音乐的鼓点，手中绸缎一甩，从一位客人的肩膀拂到另一位的下巴，期间扫过半圈宾客，勾得人的眼神都无法从她身上挪开。
舞女媚眼如丝，眼里仿佛含着一汪清透泉水。眼神跟着绸缎转，扫过的每个人都觉着她是在看自己，有按捺不住叫好的，马上声浪便一叠又一叠地层层传开，气氛便瞬间高涨起来。
乐师不在地面，在临空的廊道上摆着琴，吹笛子的是个年轻男孩，倚着廊道的雕花扶手向下看；弹琴的是个老头；弹琵琶的姑娘干脆就直接坐在那扶手上，把琵琶抱在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裙摆从半空中垂下来，摇摇晃晃的，给人一种冯虚御风的错觉。
难为她用这么高难度的姿势，还能将乐曲弹得一丝不乱，又不掉下来。再仔细看看，原来是她裙子下伸出来的一条细长的青色尾巴，牢牢地缠住了扶手。
怪不得她不怕掉下来。
楼里与楼外只隔了几步远，氛围却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堂里的人们自成一派，像个整体，自有一种无法打破的圆融意境。
“……进去么？”沈连星看看里头，又看看晏锦屏，征求他的意见。
“……”现在这时候好像不太适合进去打扰，晏锦屏也没来过这种地方，难得地有些犹豫。
不是这温柔乡里有什么问题，实在是里头的环境太过于自成一体、浑然天成。从舞女到客人，全都温软黏糊地融在一起，他们两个往这一站，总有些格格不入的感觉。
不过来都来了，总站在这发呆也不是个事，晏锦屏便很快做出了决定，点头道：“走吧。”
两人进门时，正好乐师一曲弹罢，舞女一抖手腕，就将两条飞舞的绸缎给收回来捏在了手里。明明刚跳了支极耗费体力的舞，呼吸却完全没变化，甚至连汗都没出，只有白皙的脸颊上飞了些薄红，更显得姑娘容颜娇艳，好看得很。
台下有人嚷着起哄，要她再来一回，舞女笑着摇摇头，把绸缎往鼓上一扔，跳下高台，笑着说了句话。
晏锦屏和沈连星离得远，却也还是听清了，她说的是：“来客啦，各位慢玩，我得去接待人家。”
底下有个姑娘就喊：“叫别人去不成吗，芍药，好芍药，我今儿就是专程奔你这鼓上舞来的，这才刚开个头，再来一支吧。”
原来这位竟然就是温柔乡的老板，木芍药。
不愧是温柔乡，老板竟然亲自下场跳舞，这事在别处可见不到。
“不行啊，姑娘。”木芍药掩唇一笑，她头上戴了朵重瓣的姚黄牡丹，薄薄的花瓣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的，“我这舞一天只跳一回，再不能多跳的。您若想看，不如多留两天，明天再接着来如何？”
“这哪儿成？”那姑娘也爽快，听见没舞看了，就站起身道，“你这温柔乡里按时辰收钱，再呆两天，我非得破产不可——走了走了，明天我再来。”
她说完这话，当着就往门口走去，跟沈连星和晏锦屏擦肩而过，能看见她脖子上挂着一串尖牙串成的项链，头上还有对雪白的狼耳朵。
大堂里也就安静了那么一瞬，随即很快就恢复了原本的热闹。
除了刚走出去的那姑娘之外，来这的客人也不全是奔着木芍药来的。虽然不太舍得美人就此离场，但规矩毕竟是规矩，也没人再多纠缠，都各自散了，去找自己相熟的人玩乐。
温柔乡里的暖光透出来，带着一点独特的甜腻脂粉香味。里头音乐声又起，这回没人跳舞，曲调便婉转而悠扬，似有若无地环绕在每一个人的身边。
温柔乡里四处都在努力给人营造一种很容易沉溺进去的氛围，像无害的沼泽，仿佛在里头闭上眼，就能忘记俗世间的一切烦恼，一直陷进沼泽深处，不愿离开。
木芍药接过一个侍女送来的轻薄外衫，随意披在身上，娉婷袅娜地走过来，笑道：“贵客既已到了门口，怎么不进来？”
她声音不高，有种特别的磁性，极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原本是想进的。”晏锦屏也在这儿站了半天了，这时便干脆直接倚在了门框上，回答她，“只不过方才看见老板娘舞姿翩跹，一时不察，竟入了迷，这才耽搁了。”
晏锦屏态度有大变化，沈连星在一旁看着，知道他这是尚不了解木芍药底细和为人，下意识地便端起了琳琅阁阁主的身份，跟人绕来绕去地打太极，东拉西扯是为了套取消息。
像在皮肉顶上又上了一层颜色鲜艳的漆，美则美矣，却没什么灵魂。互相恭维而已，很难说其中到底有几分真心。
——无论如何，看他这样夸漂亮姑娘，提早意识到自己心情的沈连星多少还是有点不爽。
他往晏锦屏那边挪了两步，低头看见晏老板手指上还带着他送的指环，这才高兴了，有心想去碰碰他，又觉得唐突，于是到底放弃。
……也不知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
没关系，他沈连星能在沈家韬光养晦准备这么多年不露破绽，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不过是来日方长而已。
晏锦屏忙着跟木芍药套近乎，哪儿想得到沈连星这时候还有闲心想东想西的。他往温柔乡里头看了看，忽然又说：“刚刚出去那姑娘说温柔乡里按时辰收费，是真的么？”
“当然不是了。”木芍药笑道，“只有刚出去那位特殊——她自己也知道，普通客人来温柔乡里，只进门是不需要花钱的，若是点了人作陪，又另当别论了。”
具体是怎么个特殊法，木芍药却没说。
“好啦，我们干嘛站在门口说话。”她很热情地就来引两人进门，又豪气万千地一挥手，“来了这桃源，就是我温柔乡的客人。两位是生面孔，今日是第一次来吧？您二位今天的花销温柔乡全包了，可千万别跟我客气。若是玩得好，以后常来就是。”
两人跟着进了屋里，这儿所有客人都认识木芍药，而且看起来所有人都跟她关系挺好。一路上不停地有人跟她打招呼，木芍药也都一一应了，谁说话都接得上茬，偶尔还会调笑两句，期间甚至还调解了两桌客人的冲突，端的是应对自如。
怪不得温柔乡里生意这么好，看来有不少都是老板娘木芍药的功劳。
大堂里客人数量很多，几乎已经没有空着的位置了。两人跟着木芍药来到个角落，这儿多少安静些，沈连星便自我介绍道：“在下……”
可他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嘘……不要说。”木芍药笑着伸出一根手指，压在自己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姿势，“公子呀，在这温柔乡里，不必非得知道彼此的名字。我这还不够热闹得让你忘记这些琐事么？”
“丢掉那些世俗的规矩吧。”她举起酒杯，将里头醇香的酒液随意倾倒在地上，随着身形移动而飘摇的水红色纱衣像落在山腰迤逦层叠的云雾，又沾染上了艳丽的晚霞，“在温柔乡里，我们只需要享乐。”
轻浮浪荡，但并不惹人讨厌。
“新客特别优待。”木芍药又丢开金色的酒杯，单根手指扯着外衫的衣襟，脉脉的眼波从晏锦屏颀长的脖颈滑到沈连星带着手套的义肢，作势就要将那层单薄的衣料扯到地上去，“来么？今日我陪你们。”
脂粉香愈发地浓郁起来，像是熟透了的果子摔烂在地上，溅出黏腻香甜的果汁。
无论是沈连星还是晏锦屏，平日里都从不来这种地方，更别提遇见这么奔放的姑娘。他们哪见过这架势？木芍药那抹胸很短，简直能露出大半个胸脯，两人只能很有默契地将目光定在她脸上，半点也不往下瞟。
……这可大事不好。

80 无功
他们在山上耽搁的时间有些长，现在已经是下午了。
虽然跟木芍药打了几回太极，可两人毕竟还记着自己来此的目的。眼下这情况不能再拖，不然恐怕老板娘下一步就是直接上手，晏锦屏便提前往旁边让了一步，正色道：“承蒙掌柜盛情，但实不相瞒，我们两个今日来温柔乡，其实是有点事情想问老板，并非……是来做客的。”
这话有点唐突，但也顾不了这许多。
沈连星接着道：“不知老板听说过食梦貘么？近些年来，桃源里可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情？”
然而他俩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地抛出来，奈何人家压根就没听。木芍药原本就是这么个快乐至上的性格，现在眼见来了两位如此合她眼缘的客人，高兴得很，一门心思就想把人带上床。这时见他俩不为所动，干脆欺身上前，用手指去虚虚地勾沈连星下巴，没真碰上，但距离很近，和真碰上了也没什么区别。
木芍药形状优美的红唇微微勾起，声音又软又甜，带着一种特有的成熟风韵：“大好的时光，公子说这些扫兴的干嘛？那什么食梦貘又不会现在马上出现，您再怎么着急也没用，不如暂且放下那些，来与我这的姑娘们喝酒吧？”
……这说的完全不是一件事，怪不得小桃枝一提起木芍药就一副意见很大的样子，恐怕她很看不惯木芍药这种轻浮的作风。
另外这两个姑娘不光外表的打扮是截然相反的两个风格，连待人接物都是，而且显然，木芍药这种风格会更受客人欢迎，可想而知温柔乡对桃花楼的生意影响有多大。
沈连星表情很冷静，哪怕木芍药细长圆润的指甲都快勾到他身上了，他也只是礼貌地后退了一步，婉拒道：“……抱歉，在下一会还有事，恐怕没法陪姑娘尽兴了，姑娘还是另寻他人吧。”
他明确地表达了推拒的意思，木芍药也不强迫，见好就收，站直了之后又去贴晏锦屏：“这位公子呢？来么？”
她诱惑归诱惑，其实手脚非常规矩，没经过对方同意时，只是虚扶，没真碰到人的身体，并不惹人讨厌。
晏锦屏便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停顿了一下，笑道：“我……”
可还没等她一句话说完，刚刚还不动声色的沈连星，这时却终于忍不住了。
远风送来清脆而缥缈的铃铛声。
“阿锦一会儿也有事。”沈连星伸手把晏锦屏往身后一捞，下意识地板起脸，义正辞严地道，“既然木姑娘这也没有我们想知道得消息，那就恕我们两个先走一步，告辞。”
这话太过于强硬，完全不符合沈连星平时给自己做出的那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风格。况且也太突兀了些，晏锦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有点惊讶。
他抬头看看半拦在自己身前的沈连星，他的侧脸轮廓明显，下颌紧绷着，眼神直视木芍药，其中带着些不容错认的敌意。
晏锦屏了解他，这是动气了。
……很少见到沈连星这副模样，怎么回事？
木芍药也完全没料到之前一直很配合的沈连星会在这种地方横插一道。她十分惊讶地抬起袖子掩住唇，眯起眼，目光在他们俩身上来回转了半天，忽然明悟，很新奇地一笑，恍然道：“哎呀，不知……这倒是我唐突了。”
她被沈连星杵了一句，也没生气，还亲自把两人送到了温柔乡的大门口，挥手道：“二位公子，今日忙不打紧，你们得了空时再来呀，我在温柔乡等着你们——”
木芍药的声音拖长了，带着点她独有的那种娇媚，吸引得过路的行人都转头看她。
晏锦屏慢吞吞地跟在沈连星身后，他完全没理解沈连星这是突然来的哪一出，正在思索，听见木芍药说话，下意识地就想回头去道个别。
“别看她。”沈连星走在他身侧，侧面长了眼睛一样，还没等晏锦屏有所动作，便轻声道，“有什么好看的？她对你不怀好意。”
晏锦屏动作比他说话快，这时已经把头转了回去，结果却还是什么都没看见。
只见沈公子‘唰’一声把手臂平伸出去，在晏锦屏脑后展开了明鬼扇，直接挡住了他和木芍药中间一切可能出现的视线。
晏锦屏一回头就对上冷硬的金属扇面，只好无奈地回过头，对沈连星道：“……她对你也是。”
不怀好意有什么，这一路上对他们俩不怀好意的东西还少么？怎么从前没见沈连星有这么大反应？
再说了：“你没发现么？木芍药更喜欢的是你。”
可能是因为沈连星身上带着建木，建木是神木，哪怕沈连星身上带着的只是一颗种子，那散发出来的气息也会十分招花妖的喜欢。
木芍药也好，小桃枝也好，无论她们自己有没有意识到，在与两人交流的过程中，都会情不自禁地凑得离沈连星更近。
无关风月，这几乎是刻在草木精怪本能里的东西。
其实沈连星也不太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他只觉得有股无名的火从下往上席卷而来，不算强烈也并非愤怒，又无从发泄，但一直持续存在着，叫他一碰到跟晏锦屏有关的事，就有点控制不住自己。
控制不住就算了。
“不管。”沈连星跟本能对抗失败，破罐子破摔，执着地道，“反正你别跟她走太进，我看她不顺眼。”
到底还是心虚，说这话时，他完全没看晏锦屏。
晏锦屏：“……”
行，这回干脆连借口都懒得找了。
他瞥了今天格外有出息的沈连星一眼，面无表情地道：“劳驾，这位沈公子，您还知道您今年贵庚么？”
多大人了，幼稚不幼稚？
没办法，今日两处全没得到消息，天色也不早了，两人只好先回了桃花楼，稍作休整之后再做打算。
毕竟是桃源，昼夜不休，夜晚甚至比白天还热闹些，四下里都是明亮的灯火。
等二人回去，桃花楼已经是夜间的营业时间了。虽说楼里有那么一道拦人的规矩，但其实客量并不比温柔乡差，门口熙熙攘攘，有一男一女站在大门前迎客。
小桃枝已经将晏锦屏和沈连星从结界里摘了出去，因此这回他们能直接看见桃花楼，又离得近了一些，才看见门口这两个竟然都是熟人。
男的不是白茕茕，是玉罗，他打扮得花枝招展，对每一个路过桃花楼门口的行人飞去很妩媚的眼神，话都不必出口，眼波就像会言语似的。
毕竟长得好看，真有许多路人被他吸引，脚步一转，就进了桃花楼。
而另一个……
沈连星：“阿锦，你看见了么？”
晏锦屏：“我还没瞎。”
他们两个震惊得把刚才那点不愉快都给忘了。可既然两人都没瞎，那怎么会看见今天下午刚在温柔乡里看木芍药跳舞，还恋恋不舍不愿意走的那姑娘出现在这里？
——又同时想到，原来她是桃花楼的伙计，怪不得木芍药给她按时辰收钱。
长着白色狼耳的姑娘靠着门框，蓬松的尾巴扫来扫去。她很不耐烦地四下里张望着，这时也见到他们俩，表情顿时凝固。
“江凛春。”玉罗看见她表情不对，眨眨眼，问她，“怎么了？”
又顺着她的目光往这边一看，对上了晏锦屏的视线，便喜道：“沈公子、晏公子，你们回来啦！”
江凛春发现他们认识，表情更微妙了，她扭头戳了两下玉罗，小声道：“……你认识他们？”
“认识啊……哦，对了，他们白天来时你不在。”玉罗不知道她为何这么大反应，有点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解释道，“这是掌柜的贵客，从远方专程来找掌柜的，这几日都要住在桃花楼里，还要等着看评花榜呢，怎么了？”
江凛春：……
完了，是掌柜的熟人！
听见他们竟然认识小桃枝，江凛春的表情十分绝望，连头上那一对支棱的狼耳朵都垂了下来，软趴趴地贴在头顶上。
“……没事。”她虚弱地对两人露出一个笑容，小声道，“两位……贵客，晚上好。”
沈连星看出她眼里闪烁着的十二万分请求，顿了顿，也笑道：“江姑娘，晚上好。”
江凛春又道：“初次见到二位，多有失礼之处，还望二位不要见怪。”
她话里悄悄强调了‘初次’二字，说完便忐忑地看看沈连星，又看看晏锦屏，心里暗自祈祷这俩人可千万要听懂她的暗示，别把自己偷偷溜去温柔乡，看木芍药跳舞的事情给抖落出来。
——怎么就能这么巧！江凛春悲愤地想道。她好不容易攒了点钱，就想去看看漂亮姑娘跳舞，还特地挑了个桃花楼全员在忙的时间，结果竟然遇上了小桃枝的熟人！
这、这要是叫他们俩告诉了小桃枝，她非得被小桃枝把这一身的狼皮扒下来做成狼皮垫子不可！
狼……狼要是没有皮了，还能活么？
江凛春没试过，也完全不想尝试。
她那表情太可怜，原本是很英气的五官全耷拉着，眼角眉梢都挂着即将要命不久矣的悲观之意，就连晏锦屏都不好意思再多说什么了。他总不能欺负小姑娘，便干咳一声，也道：“江姑娘，初次见面。”
‘初次见面’的江姑娘听懂了暗示，心神稍定，格外热情地迎他们俩进去。
玉罗不明白这仨人在打什么哑谜，莫名其妙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终还是耸耸肩，继续招呼客人去了。
良宵苦短，与其关注莫名其妙的江凛春，不如赶紧好好干活。

81 惊鸿
晏锦屏二人白出门一趟，基本上可以说是什么线索都没找着。
但这也许是因为他们对桃源还不够了解，不能就这样武断地断定这地方找不着线索，于是他们便承了小桃枝的情，在桃花楼住了下来，轮换着出门探查打听，涵盖的时间和范围尽量地广，不错过任何一丝可能的机会。
在桃花楼里呆得时间长了，自然和楼里的人们也都熟悉了许多，对于桃花楼的伙计们也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玉罗不需要多说，他那人从来就是自来熟，奔放得很，姘头连起来能从桃花楼绕湖一圈接上温柔乡，且荤素不忌、男女都有，每次见他时身边跟着的都是不同的人——有时还是好几个，光看着就能想到这人的夜生活有多么丰富刺激。
还热情洋溢地邀过沈连星，沈连星敬谢不敏，态度坚决果断地推拒了。
他很大方地喜欢这两位桃花楼的客人，但同在桃花楼，江凛春的态度却截然不同。
自从她私会木芍药被晏锦屏和沈连星撞见之后，江凛春现在见着他俩就心虚。想得多了，连做梦都是自家掌柜凶神恶煞地提灯来取自己狼头的场景，一天到晚连觉也睡不好，十分郁闷。
小桃枝的威慑力太大，江凛春每天都提心吊胆地绕着客人们走，生怕晏锦屏看见她就想起来这事，又反悔去跟小桃枝告状。
有时实在是绕不过去了，态度便会异样地热情起来，凑到俩人身旁忙前忙后，不像狼，倒像是只殷勤的小狗崽。
她在桃花楼里是个谁也不服的倔强形象，猝然来了这么一下转变，把所有人都惊得够呛，暗自揣测到底是什么东西，竟然能让江凛春转性，就连小桃枝都找过江凛春几回，里里外外地旁敲侧击，问她是不是看上这俩人里的谁了。
虽然不太可能能成，但是为了江凛春，她愿意帮她牵线试试。
——小桃枝不赞同人花心风流，不过手下的自由恋爱，她还是很乐意见到的。
江凛春避之不及，连忙摇头，指天发誓自己绝无此意，第二天就找了个借口远远地跑出了桃源，直到评花榜当天才回桃花楼。
……其实也不是真怕小桃枝知道了这事之后拿她怎么样，只是在乎自家掌柜，怕她会伤心。
白茕茕多少也和他们熟悉了些，他在熟人面前胆子就大了很多，至少不会看见人就逃跑。不过还是很羞涩，不光是跟陌生人，连和小桃枝多说两句话都会脸红。可是他在桃花楼里也相当受欢迎，因为正好有许多客人就喜欢他这一种，经常点名要白茕茕来陪，据说是哪怕什么都不干，光是这么看着他，和他聊聊天，都惹人高兴。
这些日子里，晏锦屏又出去转悠了几圈。可惜食梦貘并非是那么好找的东西，他和沈连星分别在四处也问了，并没打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俩人心态很好，纵然是着急，也就急了那么一阵子，很快便将心态调整了回来。找食梦貘这事只能顺其自然，他们已经做了一切他们能做的，接下来运气占了很大成分，再怎么急也没用，能做的基本只有等。
——只有当实在等不来的时候，他们才会准备离开桃源。
这一等，就等到了几日后的评花榜。
桃花楼评花榜的活动，是从小桃枝建立桃花楼的第二年就有的。发展到了现在，果然和云雀说的一样出名。到了当日，客人收了小桃枝的桃花笺，如云似的从各处赶来，天南海北哪儿的什么品种都有，全是桃花楼从前的贵客。
他们互相之间不怎么认识，但都认得小桃枝。有些提早几日就来了，住在楼里，大多数是当天才到，因此这天小桃枝一大早就带着云雀站在桃花楼门口迎客，见着谁就跟谁打招呼。
到底是大节庆，拿着桃花笺进门的客人数量简直比姑娘还多，场面一时间有点混乱。
沈连星出门调查，晏锦屏却没去。他看开了，左右打听消息也不急在这一天两天，食梦貘什么时候都有，评花榜却是三年一度，错过了就没了，于是今日晏锦屏没出门，留在了楼里凑热闹。
前几天的忙碌卓有成效，桃花楼的大堂里头已经搭起了一个挺豪华的高台，装饰更繁复了些，四周摆好了桌椅，这就是晚上评花榜的场地。
晏锦屏昨日晚上出门，在桃源里溜达了一大圈，甚至还去四面山上看了看，什么都没找到，只好回来休息，现在刚起。下楼时，正巧遇上小桃枝在和一个男人说话。
男人是生面孔，从外头进来的，看着对桃花楼很熟悉，他已经和小桃枝聊了许久，应当是来参与评花榜的客人。
晏锦屏只随意地往那头看了一眼，目光无意识地定在两人身上片刻，看那样好像是在专心想事，其实不过是刚睡醒，脑子里头什么都没想。
那男人正与小桃枝寒暄，不经意间从下往上一瞥，对上晏锦屏望过来的视线，眼睛顿时一亮，目光却粘着晏锦屏，再没有放松。
他长相周正，穿着也不错，可惜眼神里有些黏黏糊糊的东西，沾上了就甩不掉似的，虽然很隐蔽，不过晏锦屏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
但他没往心里去。
——不说现在，就说晏老板从前走南闯北，连神兽都斩过，惹急了连神都敢杀，什么时候在乎过这种无关紧要的小角色？
况且这情况他又不是没遇见过，因着这一副好相貌，晏锦屏从以前开始就追求者甚众，又没有身份种族的限制，千奇百怪什么鸟人都有，普普通通的见色起意而已，他早习惯了，懒得搭理。
“我倒是不知道。”男人死死地盯着晏锦屏的脸瞧，明明话是在问小桃枝，人却像是已经贴到了晏锦屏身上，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桃花楼里什么时候……竟收了个这样标致的美人进来？掌柜的，他叫什么？”
小桃枝有点惊讶地回头，也看见了正在下楼的晏锦屏，忙解释道：“您误会啦，这位不是我们桃花楼的人，他是我的故友，今次来不过是有事路过桃源，便在我这借住几天而已。”
她不动声色地转了转身体，隔绝了男人看晏锦屏的视线，笑道：“瞧您，这么久没来桃花楼，莹莹成天跟我念叨着说想您呢，怎么这会儿您都不说问问她怎么样了？”
男人满脑子都是晏锦屏惊鸿一瞥的那张漂亮得惊人的脸，哪儿还记得起来小桃枝说的莹莹是谁。他含糊地答应两声，赶紧往旁边跨了一步，向楼上看去。
晏锦屏已经不在那儿了。
男人顿了顿，没言语，站在原地发呆。
白茕茕正好抱着一束花路过，见到这男人，忽然停下。他扯了扯小桃枝的袖子，轻声道：“桃桃，他是……？”
男人还看着晏锦屏刚才所站的地方，没听见白茕茕说话。
小桃枝摸了一把白茕茕的头。
“他叫焦泽。”她说，“是桃花楼的客人，今日来参加评花榜的。”
白茕茕又道：“桃桃，你明知道我不是问这个……”
“不行。”小桃枝道，“想都别想，干活去。”
“哦。”白茕茕要求还没提出来就被拒绝，很失落，耷拉着脑袋走了。
……
夜幕很快降临，桃花楼里往常的夜晚就热闹，今日尤甚。且与往常不同，客人们全聚在大堂里，身前桌子上摆着茶点，又有毛茸茸的山精随侍，就是围在禾子皈屋外的那一种，从身体里伸出许多细细的触须，不管是端茶倒水还是端盘子都做得来。
宾客都已坐好，小桃枝悠然登上高台。
桃花楼的正门大敞着，从这里可以看见夜晚的天。小桃枝抬头看了看，伸手向天外，天外一轮弯月，慢吞吞地圆了，落入她的掌心，莹莹的一团。
然后她又托着那明月收回手，站在台子上，挥手将它送到屋顶附近。月亮飘向屋顶，在房梁附近停住的那一刻，楼里的灯光烛火全熄灭了，只剩下圆月，柔柔地发光。
她摘来了月亮挂在堂前。
做完了这一切，小桃枝回首对客人们笑道：“小小幻术罢了，为今晚添些乐子，诸位见笑。”
这法术在人间也很出名，崂山那位道人曾经与友对酌时用过，当时叫个学徒看了去，学徒当即惊为天人，后来下山，便将这故事流传了出来，成了又一个亦真亦幻的传说。
孤月明朗，拉开花榜序幕。谈笑的客人收了声，明白这就算是开始了。
桃花楼里人多，挨个展示不好管理，因此评花榜是两人两人上台，节目品种或风格类似的在一起。一方表演完了，另一方再演，也好更方便地权衡两人的评分，省得拖得太长，忘记前头表演过什么。
开场便是云雀和玉罗，他们两个都是桃花楼里大热的角色。云雀自然是唱歌，她声音婉转而清越，歌词像是与夜晚有关。配合起堂前朦胧的月光，几乎要将人带进她制造的情景中去——直到唱完了，许多宾客这才回神，当即叫好。
云雀对大家盈盈一拜，退去了一旁。
接下来是玉罗。他身段好，又柔软，很多人以为他是要跳个舞什么的，没成想玉罗对着大家很有些妩媚地一笑，竟从袖子里抽出了一支竹笛。
笛声幽怨，曲调含情，技巧十分高妙。
原来玉罗这样厉害，怪不得他和云雀安排在一起。
其实这两个都是桃花楼里的老人了，从一开始就跟着小桃枝，评花榜上的排名对于他们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他们参与这个，更多是图一乐，也能起到个暖场的作用。
又过了两对姑娘，各自展示了才艺，下一对儿出来的竟然是白茕茕和江凛春。
——这俩人风格可是完全不同，是怎么着又掺和到一起去了？
晏锦屏下楼来时，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楼下四处都是人，反倒没有楼梯上视野更好。他便就停在楼梯中间，支着扶手，自上而下地看了起来。

82 焦泽
白茕茕站在台上，身边是一脸十分不耐烦的江凛春，两人都没大动作。
江凛春上台时就偷眼看过了，小桃枝的两位客人今日都不在台下，不由得稍微放心了点。
其实过了这么些日子，她已经意识到晏锦屏他们并不会去找小桃枝告密，根本不必躲着。可提心吊胆成习惯，她现在看见沈连星又或晏锦屏的那张脸就打怵，现在他们不在，她自然了很多。
白茕茕红着脸站在台上，谁也不敢看，低头捏着自己的衣服角，声如蚊讷：“可、可以了么……？”
“再站会儿吧。”江凛春抱着胳膊，以一种睥睨台下愚蠢凡人的气势扫了一眼观围观群众，皱眉道，“呆的时间短了，掌柜又要抱怨我们不配合。你想被她念叨么？”
何止是不配合？她们俩都快把想走写在脸上了，显然这两位都是没才艺也不想表演，无奈只能上台来凑数的。
白茕茕又犹豫道：“总、总不能老是这么干站着……客人要生气的。”
“客人没生气。”江凛春听了他这话，嗤笑一声，“你要不抬头看看？”
白茕茕一直没敢往下看，这时听见她这么说，便给自己做了好大一番心理建设，磨磨蹭蹭地抬起头来。
客人们果真没生气，不光没生气，还很感兴趣地盯着台上两人，有一个算一个，眼里全散发着激动的精光，对江凛春是崇拜，对白茕茕则像是宠爱。
羞涩的兔耳少年、英俊的狼女，江凛春早看透了，就算他们两个什么都不做，光是站在台上，就足以吸引人们的全部视线。
看来小桃枝把他们两个安排在一起，也并非全无道理。
江凛春又换了个姿势，长腿支着。她穿了一身很简洁的衣服，没什么多余物件，关节处甚至还有甲片保护，看上去英姿飒爽，十分威风，台下一部分人眼神跟着她转，不停地发出切切察察的惊叹声。
她不耐烦，皱了皱眉，结果惊叹声竟然更重，几个小姑娘聚在一起，眼睛都快粘她身上了。
江凛春：……啧。
要不是看在小桃枝的面子上，她才不会来参加这种活动。上回是来的客人点名要她，她才上台耍了一回枪，结果莫名其妙成了魁首，花榜挂在楼里的那一整年都不得安生。今年再要她表演节目，打死江凛春也不干。
这会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她就拉了白茕茕一把：“行了，走吧，”
白茕茕每年都得来这么一遭，至今也没习惯，叫人看得十分不好意思，被江凛春扯了一下，如蒙大赦，连忙跟在她屁股后头下台了。
他们两个将气氛带向了一个小高潮，客人们这时的注意力全被吸引到了台上，只有一个人却有些心不在焉。
……是白天没问着晏锦屏名字的焦泽。
他还在想晏锦屏。
说实话，连焦泽自己都纳闷，这世间怎么就会有那么个人，眼角眉梢、那眉目那身段，就好像是比照着自己心尖儿上的喜好长成的，简直看一眼就心痒痒，恨不能立刻把人揉进怀里，好好地解一解这混账的相思之苦。
可惜美人走得快，他还没来得及上去搭话，不知今后还能不能再见着了。
焦泽不光总来桃花楼，更是温柔乡的常客。他喜好美色，而晏锦屏正巧是美色中的美色，因此叫他难以忘怀，加上得不到的东西似乎总是更美好，就更让焦泽难以忘怀起来。
这会儿他满脑子都是晏锦屏，抓心挠肝地想了一白天，闭上眼睛就是今早见着的那张脸，从皮相到骨相，只觉得浓淡合宜、浑然天成，与他一比，天下那些所谓美人竟都成了庸脂俗粉，多看一眼都嫌腻得慌。
天底下只那一人，能令他见之不忘，思之如狂。
焦泽耐着性子，又看了两眼台上的表演，到底还是心浮气躁，定不下心。他又很郁闷地四处看了看，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想找什么，总之乱看时的目光扫过站在台阶上的晏锦屏，顿时定住了。
这莫非就是天意？！
他屏住呼吸，看晏锦屏在没人时有些慵懒的神色，看他支在扶手上的胳膊、缠绕着扶手丝丝缕缕流淌下来的长发，连眼睛都不敢眨，生怕一眨眼，就将好不容易等来的美人给惊动了。
桃源里终日温暖，无论男女，穿着大多清凉。晏锦屏入乡随俗，也跟着披了件轻薄的衣衫，堂前月亮的光洒过来，将他的身影朦胧地投射到后边，几乎能透过那外袍看出他里头的身形。
焦泽近乎贪婪地看着。
他……那人实在太过美好，令人心生渴望。
美人如珠玉、如珍宝，如天上一轮捞不进怀里的明月。
明月虽好，也不及眼前人的殊丽容貌。
凭什么？焦泽忽然又不满足于这样简单地看着了。他咬牙切齿地想道：凭什么我就只能在这干看着，凭什么明月不能属于我？
那轮小桃枝从天上摘下来的月亮，可还在桃花楼的大堂里头挂着呢。
他往怀里摸了摸，摸到个冰凉的小瓶子。
这可是好东西……
可什么东西，还能比眼前这人更珍贵了？
焦泽下了决心，从桌上又端起一杯酒，离开席位，上楼来到晏锦屏身旁。
晏锦屏正站在一旁看着，忽然察觉到旁边凑过来个人。来人气息陌生，他回头一看，这人他还记得，是今天早上站在小桃枝旁边的那个男人。
虽说当时没怎么在意，不过晏锦屏到底听见了小桃枝和白茕茕后来说的话，对这人的名字还有点印象。
记得是叫……焦泽？
焦泽长得不算难看，眼下有一小片青色的鳞。他端着两个酒杯，脸上的笑容十分热络，将其中一个酒杯递给晏锦屏，笑道：“这位公子，楼上冷清，怎么不下去看？”
晏锦屏扫他一眼，又垂下目光看了看酒杯，酒液金黄澄澈，是桃花楼特产百花酒。
他没接那杯子，只是挑眉道：“这上头视野好，何必再下去和他们挤着。”
——同时心道，这是个什么东西，来了小桃枝的地盘，竟然还敢使下药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就不怕小桃枝把他手撕了？
稀奇。
晏锦屏打量焦泽时，焦泽也在看着他。
凑近了看，这位的容貌更无一丝瑕疵，再加上他说话时那一挑眉，眉目生动，像是在烈火里添上了干枯的柴，燥热的火光直接将焦泽的理智烧成了一把灰。
焦泽喉咙干渴，情不自禁地舔了一下唇，只觉得自己身上火烧火燎地热得发慌。
他原本还有些犹豫的，这时信念却前所未有地坚定，什么都顾不上了，一心只想先把这人弄到手再说。
拼一把，值了！
他努力掩饰了，让自己的表情别显得那么急色，把酒杯往前送了一送，笑道：“也是，刚才在下面时还不觉得，现在上来了才发现，这上头果然视野开阔，是个好地方。只是有花有月，若是没有好酒相伴，可少了几分颜色。这百花酒是桃花楼里的特色，公子不试试么？”
又道：“在下焦泽，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晏锦屏眼神冷了下来。
焦泽这人胆大包天、不守规矩，不能就这么放过他。
可现在下头尚在评花榜，在这儿闹起来，小桃枝的面上不太好过。
晏锦屏只思索了一瞬，便浅浅地弯起唇。他什么都没说，只对焦泽笑了那么一笑，拿过了他手里的杯子。
他表情浅淡，说不上有多么热情，焦泽却几乎看得痴了。
晏锦屏歪了下头，将酒杯凑到唇边：“焦兄？”
焦泽勉强把注意力从他唇上挪开，他定了定神，也对晏锦屏抬了下手里的杯子，做出大方的姿态，笑道：“公子请。”
还是不知道他的名字，不过无妨，只要他将这杯百花酒喝进去了，什么都好说。
晏锦屏没让他等太久。他没犹豫，抬起酒杯在焦泽那个杯子上一碰，仰起头就将那酒喝干，吞咽时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和精致的喉结。
焦泽眼睛又直了。
也因此，他没看见晏锦屏一只手拿酒杯，另一只手掐了个手势，指尖幻化出一只很小的蝴蝶。
这也是传信法术的一种，和叠手帕变麻雀差不多。不过因为不依托外物，全凭施术者的法力维持，因此一般传不了太远，只能近距离传个口信什么的。
蝴蝶颤巍巍地扑扇翅膀，飞到楼下去找小桃枝。
“……有点热。”晏锦屏喝了酒，不多一会儿便轻轻扯了扯领口，“焦兄有没有觉得这地方好像有些闷得慌？”
焦泽知道是刚才下的药生效了，当即一喜，装模作样地感受了一下，沉思道：“是有点。”
随即便凑过去，想扶一把看起来有点恍惚的晏锦屏：“可能是这下头客人太多，不如换个地方，先休息一下再说？”
“……也是。”晏锦屏不动声色地让过了他的手，单手扶住额头，借着袖子的遮掩皱了皱眉，转身道，“这些天太忙，也是时候歇歇了。我上楼去休息一下，抱歉焦兄，我先失陪。”
晏锦屏说完便朝楼上走去，焦泽怎么会放他一个人走？见晏锦屏脚步有些虚浮，动作也越来越快，就知道这事成了。
箭已在弦上，焦泽反倒没那么急躁。他慢悠悠地跟在晏锦屏后头，想到这样的美人马上就会变成自己的，呼吸顿时沉重起来。
他肖想一整天了，要如何剥下那身轻薄的衣裳、要怎样抚摸那双修长的双腿、要在那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什么样的痕迹，要……
颠过来倒过去，全是不能叫人知晓的下流念头。
他想伸手去碰一碰晏锦屏的背影。

83 红袖
晏锦屏已经走到了自己的房门前。
他打开门，像是这时刚发现焦泽在后头跟着似的，有点惊讶地看着他，纳闷道：“焦兄也累了么，要回来休息？”
焦泽冲他古怪地一笑。
晏锦屏道：“你……”
他忽然晃了两下，站不住一样，往后倒退了几步，退进了门里。
“哎，公子，公子？”焦泽假做关心的样子，伸出只手，作势要去扶他，直接跟进了房间，还不忘顺手把房门掩上，不叫屋子里的声音透到外头去。
房间里，晏锦屏靠在桌子上，背对着门口，略低着头，似乎是在颤抖。
“公子，你没事吧？”焦泽缓慢地往前凑近，仔细观察着美人的反应，心里暗自觉得这回十拿九稳，语气也变了，“快让我看看，哎呦，这是怎么着，难受了么？可心疼死我了。”
“我……”
晏锦屏声音很低，焦泽又挨得近了点，想听清他在说什么，同时笑道：“不妨事，我知道你这是怎么了，公子过来，待焦某慢慢说与你听。”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晏锦屏单手撑着桌子，慢慢地转回来，正面对着焦泽。
他眼神清明，面上毫无异状，连那点红晕都消退了，哪儿有什么中了药的迹象。
“倒也没怎么，只是活了这么些年，头一回叫人下药，觉着新鲜。”晏锦屏挑起半边眉毛，露出个笑来，嗤道，“拿红袖招这样珍贵的东西来对付我，焦公子，你可够看得起晏某人的。”
确实珍贵，他若不是见过天下奇珍的琳琅阁老板，还真未必会认得。
红袖招……这玩意儿只有名字好听，其实压根不是什么好东西，用处十分简单粗暴。拿出它来，焦泽的企图昭然若揭，绝无被误解的可能。
这是极烈性的春药。
焦泽如何听不出他的言下之意，他停在了原地，皱眉道：“……你没喝那酒？”
这不可能，他眼见着晏锦屏将加了红袖招的百花酒喝进去的。焦泽毕竟不是寻常人物，他有自信晏锦屏不可能瞒过他的眼睛把酒倒掉。
况且焦泽虽然自傲，但也知道能来桃源的一定不是什么寻常人物，用的药也是最好的那一种，助兴，过后无痕，哪怕是小桃枝在这，也不可能彻底摆脱它的影响。
可既然如此，焦泽明明眼看着晏锦屏把酒喝了的，晏锦屏怎么可能会没事？
“我喝没喝酒，焦兄不知道？”晏锦屏随意地往后头一靠，就靠在了桌子上，表情是难得一见的不屑一顾，“只是既然决定用了，你也得明白，能看穿这点伎俩的大有人在。”
“如果你不懂，那么我来教你。”晏锦屏轻声细语地骂他，“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自己到底几斤几两要清楚，别以为学了点不入流的手段就能肆意妄为。既然是脏东西，就该滚回脏东西应该在的地方去，明白么？”
焦泽表情变了。
“爷看得上你，是给你面子。”他仍旧信任红袖招的效果，下意识觉着人是在强撑，于是一把拽住晏锦屏衣襟，阴森森地道，“别给脸不要脸，你既然已经知道我什么意思，现在给我过来，爷考虑对你温柔点，不然……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晏锦屏差点儿没被他逗笑。
“不是，焦泽。”他甚至都懒得挣脱，自上而下地俯视狰狞的男人，表情冷静得像是在看一个笑话，“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你竟然还是搞不清楚？”
焦泽没想到他是这反应，下意识地道：“什么？”
“我说。”晏锦屏很有耐心地给他解释道，“你在大放厥词之前，能不能先回头看看，当心风太大，吹闪了腰。”
焦泽不怎么信他的话，但还是下意识地回了一下头。
“焦泽。”小桃枝带着表演完了的玉罗江凛春他们几个，站在门口问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正在‘干什么’的焦泽：“……”
妈的，小桃枝怎么上来了？她不是应该在下头主持评花榜么？她从哪儿得来的消息？
今天这事肯定办不成，焦泽不想得罪小桃枝，连忙松开晏锦屏的衣服，试图粉饰太平道：“掌柜的误会了，我与这位公子一见如故，便想与他交流一番。见公子衣裳乱了，帮他整理整理，没什么要紧事。”
小桃枝抱着胳膊哼了一声，倒是她身后的玉罗，拉长了声音道：“一见如故？怕不是见色起意吧？你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焦泽也知道小桃枝绝不会允许在她楼里出现这样的事，心下微慌，但他到底有点看不上小桃枝——不过是个桃花妖而已，叫一声掌柜的是给她面子，就算事情真暴露了，还能拿他怎么样不成？
况且那加了红袖招的百花酒已经被晏锦屏给喝了，他们没有证据。
于是他定了定神，笑道：“掌柜的，倒是我要问问你，就算这桃花楼是你的地盘，可这是我们的房间，你这样贸然就带着人闯进来，又随意对我妄加无端揣测，这不大合适吧？”
焦泽想得挺好，谁知道小桃枝在外头把事情听得清楚，从一开始就没有要跟他讲道理的意思。
江凛春凑到她耳边，轻声问：“掌柜的，要不我来？”
“不用。”小桃枝阻止了她，“你歇着，这事用不着你出手。”
平日里有人在桃花楼闹事，都是江凛春负责处理，这回说用不着她，江凛春退回去，面上难免有点疑惑。
小桃枝没解释，动了动胳膊，先征求了晏锦屏的意见：“晏老板，你看这怎么办？”
这是桃花楼该解决的事，晏锦屏并没越庖代俎，示意小桃枝随意处理，他不会插手。
“行。”小桃枝不多推拒，点点头道，“茕茕，你去。”
白茕茕？
听见她这话，所有人的视线都转移到了扯着小桃枝袖子的白茕茕身上。
受到了这么多关注，白茕茕这回却没躲，他只眼睛一弯，就露出了一个可爱又满意的笑容。
他放开小桃枝，往晏锦屏和焦泽这头走过来，一把捏住了焦泽刚刚扯过晏锦屏的那只手腕。
“焦公子。”白茕茕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焦泽，轻声细语地道，“你好啊，好久不见。”
焦泽早认识这小兔精，对白茕茕的印象停留在柔弱无害上，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虽然这事确实是自己没理，也强撑着无理取闹，色厉内荏地道：“怎么？你这孩子，拽着我做什么？别闹了，快松开。”
说着就想挣脱，他把手往外抽了一下——结果竟然没抽动。
怎么回事？
焦泽又动弹了两下。
“急什么呀。”白茕茕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他缓慢地将焦泽的手指折叠起来，随即是手腕、胳膊……
焦泽由于种族特性，生来就软，禁得住他这么折腾。
可重点不在这，真正让焦泽感到惊讶的，是白茕茕那奇大无比的力气，还有他不容置疑的、坚定的……垂涎的目光。
“都说了，在桃花楼里不好闹事的。”白茕茕轻声道，“您怎么这么不听话呢？”
桃花楼里其他人都围在一旁，为首的是小桃枝，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焦泽终于感觉到了恐惧，他皱眉急道：“你——”
“晏公子和沈公子是我桃花楼的贵客。”玉罗抱着胳膊打断他，扬眉道，“掌柜的，这回您不能再拦着我们了吧？”
“不拦。”小桃枝面无表情，一张漂亮的脸上满是冷漠，“可以。”
“呀，焦公子，您听见了吗？”白茕茕已经凑得极近了，一张无辜又天真的可爱圆脸上满是纯然的喜悦，“掌柜的允啦。”
焦泽下意识地问道：“……允、允了什么？”
“当然是允了……”白茕茕舔舔唇角，乖乖地笑道，“允了我吃了你呀。”
焦泽见白茕茕瞳孔一竖，那绝不是普通兔子应该有的眼神。他像是意识到什么，悚然一惊，眼下鳞片炸起，身形猛地拉长变细，很快幻化成一条细长的四爪蛟龙，顺势从白茕茕的手里挣脱出去，腾空而起，直奔敞开的窗。
可惜，他既然已经被盯上，就没有再能逃脱的道理。
焦泽甚至没来得及飞到窗户边上，就被白茕茕一把扯住了尾巴，绝望而无助地扯了回来。
“桃桃，回吧，评花榜还没结束呢。”白茕茕头也没回，单手控制着蛟龙乱扭的身体，气息不乱，声音仍旧又软又可爱，“一会儿的场面不会太好看，别扫了大家的兴呀。”
小桃枝不担心他，她又看看晏锦屏，犹豫道：“晏老板，你……没事么？”
晏锦屏的口信简短，不过小桃枝十分了解焦泽，知道他是个什么德行，几乎是消息一传到，她就明白过来发生什么事了。
她知道晏锦屏喝了酒，现在虽然见他面色如常，不免还是有些担心。
晏锦屏很善解人意：“没事，你先去吧，我自己一个人能行。”
又道：“不过此番确实是受了些惊吓，非得喝点百花酒压惊不可。掌柜的若有心，记得我们离开桃源时，给我装上点带走。我要的不多，五十坛就够，你可别舍不得。”
“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我那点家底。”小桃枝听见他还有闲心说这个，就知道他没事，也知道他是不想让自己觉得愧疚，便承了晏锦屏这份情，“放心吧，我就是把桃花楼掏空，也少不了你的。”
笑骂一句，带着江凛春他们几个离开了。
晏锦屏也出来，不忘帮白茕茕带上房门。
门口的精怪已经散了，二楼外没人。晏锦屏替白茕茕掩上房门，长出一口气，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焦泽没骗人，红袖招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珍贵宝贝，他既然看上了最美的人，当然也得用最好的药才行。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起效。

84 无痕
晏锦屏现在不太好受。
红袖招药性极强，焦泽为了得手又下了血本。那药量够放倒十个普通精怪，别说只是个小桃枝的普通客人，他就是仙人再世、龙君亲临，今儿个这酒只要入了口，就甭想再囫囵个地离开桃花楼。
可惜，他遇见的是晏锦屏。
有眼无珠的后果就是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算计不成，自己在房间里悲惨地被天敌吞食殆尽。
蛟龙挣扎着从门口冲出来，可是只冒出来一个头，就再也不得寸进。
晏锦屏表情很和煦，打招呼道：“你好啊。”
蛟龙表情绝望，目眦欲裂地又被一点一点拖了回去。
房门自动关紧。
晏锦屏早在白茕茕抓住焦泽的那一刻就明白了，他原来是犼，虽是兔形，却以蛟龙为食。
这世间蛟龙量少，小孩恐怕很久没吃过龙，焦泽进桃花楼的那一刻就开始馋了。苦于桃花楼规矩束缚着，不能随便对客人动手，才放任焦泽活到了现在。
因此发现焦泽犯事时，白茕茕才会如此开心——因为终于得偿所愿，可以解馋了。
……就说一只普通的兔子，身上不可能会有那么强烈的‘气’，原来是神兽。桃花楼里真是卧虎藏龙，小桃枝从哪儿把他捡回来的？
别说八宝不如他，就连鹤女丹歌，对上白茕茕，恐怕也讨不了什么好处。
性格应当是真的，白茕茕平时是真那么羞涩。
晏锦屏东拉西扯地想着这些事情转移注意力，但从身体各处传来的感觉越来越明显，越来越难以没法忽视，他只好又集中精神对抗起来。
左右现在周围没人，晏锦屏顾不上管理自个的形象，难得有些狼狈地坐在地上曲起腿，将脸埋在了两条胳膊里头。
脸上发烫，刚才是被他自己强压下去了，现在反弹得厉害，像有火在烧。
心脏……倒是没有心脏，跳不快。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一直把血液泵到他的四肢百骸，让他的肢体一阵一阵地发软。
焦泽到底从哪儿弄来的红袖招？！ 
为了取信于焦泽，把他从热闹的地方引开，晏锦屏刚才可是实打实地将那一整杯百花酒全给喝了进去。现在只是稍微有点不适，已经是因为他体质特殊，而药效没那么明显的结果了。
若焦泽看上的真是个普通客人……
身后的房间里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是利刃分割血肉、切断骨头，随后是咀嚼，声音不大，但晏锦屏现在感官比往常敏锐十分，就算他不想听，那动静也跟活了似的，直往他的耳朵里钻进去。
事先让旁人离开是对的，这间屋子里正在发生什么，恐怕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焦泽一声都没出，不知道白茕茕使了什么法子，也可能是已经死了。 
晏锦屏身上泛热，手指却是冰凉，只觉得自己好像是被丢进了锅里煮，锅里盛的却不是水，而是终年不化的霜雪。
自从他丢了心脏，又没了神位之后，身体就再也没好过。这些年来大罪没少遭，小病没断过，身上乱七八糟的问题是一个接着一个，按理来说应当早就习惯了痛苦，比起剜心之痛而言，红袖招带来的这点感觉实在有点不够看。
可……可难受和痛苦是不一样的。
他身上不疼，但是却打心底里就十分难以忍受，总觉着缺点什么，又不太知道自己到底应该怎么补充，越想越烦、越想越累，抓心挠肝不过如此。
晏老板又忍过一阵，长长地、无奈地出了一口气。
没办法，只能忍着，等药效完全过去就好了。
他想见……
见谁呢？这念头是忽然出现在脑子里的，晏锦屏来不及思索。
“锦屏。”这时他旁边响起个声音，沈连星显然是才得到消息赶回来，发现他没站着，眉毛立刻皱得像山高，就想来扶他，“我听小桃枝说了，这是怎么回事，你还好么？”
自打他认识晏锦屏起，就从没见这人的脑袋低于胸口过。现在竟然都这姿势了，不会真出了什么事吧？
纵使沈连星相信晏锦屏不会被随便哪个人给暗算了，现在不免也有些担忧起来。
“……没事。”
晏锦屏把脸从胳膊里挪出来，但没马上抬头。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盯着袖子上的花纹看了一阵子，自觉整理好了表情，这才看向沈连星：“我没事，没想到是‘红袖招’，大意了……不必管我，这药对我影响很小，我去休息一会儿，马上就能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是很明显的哑，发带散了，过长的黑发如云雾似的沉沉坠下来，铺了一地。
晏锦屏以为没事了，其实他不知道自己脸颊还红着，虽然仅仅能勉强看出来一点端倪，不过他本就肤色浅淡，白瓷似的，有什么变化都很明显，这点红晕就更不能逃过沈连星的眼睛。
沈连星：……
不光是脸颊，难得脆弱的晏老板此时连眼尾都是红的，纤长的睫毛尖端挂着一滴要掉不掉的泪珠，他还像是不知道一样，茫然而迟钝地眨了眨眼，将那一小滴水珠甩到了自己的手背上，很快就干涸了。
沈连星从小就知道这人样貌好。
他小时候见过晏锦屏一面，当时给他留下印象最深的，除了晏锦屏的身手和森林里萤火所组成的星河之外，就是这人浓俨艳丽、对于一个男人来说简直过分漂亮的眉眼。
当时他还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每天脑子里装的除了机关术和学习之外就是如何在沈家人那层出不穷的明招暗箭里活下来，根本不在乎也没心情去关注谁长得好看不好看这种事。
即使是这样，小时候的沈连星也得承认，晏锦屏是他短暂人生里，认识的、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当然那时候他没什么旖旎心思，一心只想将救命恩人的长相牢牢记住，好等自己长大了之后找到晏锦屏报恩，无数个日夜、无数个午夜梦回，沈连星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描摹他的长相，从不敢忘。
因此当他第一回来琳琅阁时，才能那么简单轻易地分辨出早就变了风格的晏老板。
这份原本十分朴素的感情……又是什么时候变成其他东西的呢？
沈连星也不知道。
这样的局面，莫非从十五年前晏锦屏在越青山的巨蛇口中捞起那倒霉孩子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么？
他最开始只是想报恩，在琳琅阁里呆了一阵子，又和晏锦屏一起去了大雪山，两人认识的时间虽然不长，就已经像是已经相识了山长水远的许多年。
谁知道怎么回事？竟然莫名其妙地肖想起自己的救命恩人来了，不像话。
……但他不思悔改。
……
沈连星脑子里的念头已经飘去了十五年前，本人仍然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与晏锦屏对视。
晏锦屏又动了动。
心上人这样一副姿态出现在自己面前，若说谁能毫无反应、冷静对待，那他简直就不是个男人。
好在沈连星尚且记得自己原本的计划，记得自己打算慢慢来，无论自己心里转的是些什么玩意，都得先陪晏锦屏把身体养好、再把自己家里那一摊麻烦事处理了再说。
房间里的咔嚓声和咀嚼声停了，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在里边洒扫整理。
“唔……”
药性一阵一阵地发作，虽说晏锦屏已经差不多将之压制下去了，可他刚才被沈连星吸引了注意力，忘了控制，一时不察，情不自禁地发出了有点甜腻的一声轻哼。
怪丢人的，晏锦屏赶忙闭嘴，仅有的那一声也极轻，像海上虚无缥缈的蜃楼。
谁知现在面前唯一的活人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到底还是听见了。
沈连星：……
操。
他甚至来不及分辨猝然涌出的心动里究竟蕴含了多少种复杂的情感，只听见耳边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所有的犹豫和谨慎都被抛之脑后，沸腾的血液仿佛马上就要冲破血管，发出难以忽视的轰鸣。
还有一声非常轻的，几乎被所有人都忽略了的铃铛声。
狗屁慢慢来。
晏锦屏缓了一会儿，抬头看沈连星，奇道：“……你怎么了？”
干什么站在原地不动弹，像只受了惊吓的小动物似的，还露出这样一幅怔愣的表情。
中了春药的是自己又不是他，他在这儿犹豫什么呢？
沈连星还是不说话。
“扶我一把。”见沈连星许久没有反应，晏锦屏干脆对他伸出了一只手，“腿软了，站不起来，我这房间用不得了，得先去你那……沈公子？沈连星——连星？”
一直到他叫出沈连星的名字，这人才如梦初醒似的回过神，缓慢地将视线挪到晏锦屏伸过来的手上。
“你能走么？”晏锦屏听见沈连星以一种平静到诡异的腔调问他，“……用不用我抱你？”
晏锦屏：“……你说什么？”
他疑心自己听错了，一时间甚至忘记了难受，忙着反问沈连星：“你刚才是不是说话了？我耳朵好像忽然聋了，没听清楚。”
难不成这红袖招竟然还有致幻的用处？
沈连星很浅地笑了一下。
“你没听错。”他愉快地重复了一遍，“我说，你现在还能自己走么，用不用我抱你回去？”
晏锦屏：……嚯。
这算什么事？晏老板张嘴就想要拒绝。可话还没来得及没说出口，他就犹豫了。
答应他。
有个声音引诱道，你不是腿软了么？答应沈连星，让他带你回去。你们已经这么熟了，帮个小忙而已，这没什么的，他也不会在意。
答应他，只要你答应他……
晏锦屏分不清楚这到底是他内心的想法，还是某种懒洋洋的蛊惑，但他实在太累，懒得抵抗，于是决定干脆顺从本心。
“那行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慢吞吞地说道，“麻烦你了。”

85 枕黄
晏锦屏说完就后悔了。
什么玩意就麻烦？又不是腿断了，怎么就不能自己走，要叫人抱来抱去的，成何体统。
沈连星脑子出问题了，难道他就也跟着胡闹么？
不行，这事做不得。
晏锦屏单手撑地，试图把自己支起来，一边给自己找补道：“不是，我刚才的意思其实……哎！”
还没等他一句话说完，沈连星就已经动了。
正巧晏锦屏现在是个方便他动作的姿势，沈公子弯腰捞了一把，就把晏锦屏整个人给抱在了怀里，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晏锦屏：……
“你等会儿。”他没想到沈连星真会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这样，老大不自在地动了两下，只感觉自己身体空落落的，没处着力一样，“你先把我放下来，我真没什么大事。刚才一时不查，中了点招而已，他那点手段对我没用，我……”
“别闹。”沈连星顺手颠了他一下，理直气壮地吩咐道，“你又不沉，老实呆着，没事。”
又皱眉道：“还是太瘦了，以后得好好养养。”
晏锦屏：……
沈连星动作很轻，也没乱碰，像真是看他太辛苦了，想来搭把手，没什么别的奇怪想法。
他们两个的房间离得不远，现在已经这样了，他若是再挣扎，反倒显得自己多心虚一样，有种欲盖弥彰的感觉。再加上确实身上不舒服，晏锦屏干脆调整了一下姿势，单手拽住沈连星衣领，安静地窝在他怀里调整精神。
从晏老板生出意识到现在，不知道过了几百几千年，今日这还是他头一回叫人当个宝贝似的给揣起来，怪新奇的。
楼下评花榜仍然在继续，乐曲和客人的欢呼谈笑隔着一层楼板传上来，像是经过了一层朦胧的雾，将其中蕴含的所有意味全过滤了出去，变成毫无意义的背景音。
明明能听见那声音，可也只是更显得楼上安静，没人说话，两人耳边全是对方浅浅的呼吸。
沈连星动作很稳，纵使晏锦屏这成年男性的身量无论如何也和娇小挨不上边，他也稳稳当当地把人支撑住了，甚至都没怎么让人感到颠簸。再加上动作规矩，真挨上了，除了刚开始有点惊讶之外，晏锦屏倒是有点惊奇地发现自己并没有多少不适应。
唯一有点儿问题的是沈连星左边那只机关手。
毕竟是木头做的，虽然通常都带着手套，但无论它再怎么舒适，终归还是触感特殊，且又带着建木的压迫感。平日不觉得，现在不容忽视地横在人背后，就存在感极强。以至于晏锦屏明知那是条胳膊，还是离奇地生出了自己仿佛是被什么树木给环绕着的错觉。
晏锦屏屋里有只白茕茕正在进食，一时半会又没别处可去，沈连星就这么在微妙的气氛里把晏锦屏带回了自己房间。
沈连星也不好受，自从今日见到晏老板之后，他这心底的情绪就好像控制不住似的，丝丝缕缕地往外冒。不过现在这情况，他当然不可能趁人之危，因此只是规规矩矩地把晏锦屏放在了床上，随后退开两步，问他：“好点了么？”
他态度调整得太快，现在看起来太正常，像不过是顺手帮了朋友一个小忙，晏锦屏也不好再多忸怩，便干咳一声，点头道：“好些了，多谢。”
沈连星又笑笑，轻声道：“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行了。”晏锦屏偏过头，“多大人了，黏黏糊糊的做什么？我没什么事，你该干嘛就干嘛去，不必管我。”
沈连星见好就收，体贴地给他留出空间，笑道：“那我就先出去了，你好好休息。”
晏锦屏没出声，看着他转身出去。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晏锦屏一个人，他坐在床上低下头，看着自己曾经拽过沈连星衣襟的手指，那人的温度似乎仍然残留其上，叫人无法忽视。
沈连星不对劲。
晏锦屏态度模糊，心里却门儿清。他原本就是很聪明的人，再加上这些年逐渐变得谨慎，分析这些事，几乎是他下意识的反应。
如今即使身上还难受着，种种线索和异样之处仍旧逃不过他的眼睛。
沈连星身为世家公子，即使平时并不如何表现出来，身上也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气质，待人处事也总进退合宜，从不会让人觉得冒犯。
况且他自小在沈家那样一个环境下长大，对他人的情感变化最是敏锐，不可能不知道晏锦屏会对他这突然的动作感到不适应。
可他还是做了。
不光做了，还一路唐突到了底，只在最后收了收，又像是下一次动作之前，特地留给晏锦屏喘息用的宁静。
若说自己是因为中了红袖招才这样，他……他又是为什么？
答案似乎昭然若揭，但晏锦屏不太愿意细想，逃避现实的同时，又总觉得此事还有许多疑点。
这是沈连星的房间，到处都是他生活过的痕迹，就好像他压根没离开过似的。
楼下传来模模糊糊的笑闹声，窗外月色迷蒙，楼里与楼外像是两个世界，但其实全都暧昧不清，并没有本质上的不同。
一定有什么他们两个暂时都还没意识到的事情正在发生。
可明白归明白，要如何应对……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晏锦屏轻轻地闭了闭眼，将这只手覆盖上心脏位置。这地方一如既往的冰凉平静，刻着符咒的玉安静地打转，像是感受到了他的动作，分出一缕金光，缠上他的手指。
正巧就是带着沈连星送的戒指的那一只。
显然，自己也不对劲。
……
他正思索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时，忽然有人敲了敲门。
来人应当是来找沈连星的，只是这个时间，大家应该都在下头守着，怎么会有人找他？
红袖招的药劲终于差不多要过去了，门外那人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晏锦屏便下床给对方开了门。
门外是个姑娘。
姑娘穿着黄色的纱衣，长得可爱，腰间却挂了根不知道什么动物的骨头。她敲了门，就放下手耐心等着，这时见来开门的是晏锦屏也不惊讶，笑吟吟地道：“客人，晚上好啊，我叫做枕黄。”
……怎么着，感情这是今天发生的事太多，沈连星把自个给点的姑娘给忘了？
晏锦屏心下莫名有些不大痛快，不过他肯定不可能将这点莫名其妙的感觉怪在面前的枕黄身上，便温和道：“我不是这房间的原主，只是暂时借用。姑娘若找他有事，劳烦稍晚些再来吧。”
“客人呀，我知道，我就是来找您的。”枕黄笑道，“是桃枝姐要我来，她说有客人在桃花楼里受惊了，这是她的责任，于是让我来服侍客人，有什么要求都可以与我提——对了，她还给了我这个。”
她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从衣服里捻出一朵桃花，递给晏锦屏道：“您瞧。”
桃花上带着小桃枝法术的痕迹，就是她用来领云雀上楼的那一种，这东西没法伪造，确实能用作小桃枝的信物。
晏锦屏便问道：“你们掌柜的呢，评花榜还没结束，就把你安排来，不会有影响么？”
“桃枝姐在下头忙。”枕黄道，“茕茕不在，有几个客人嚷着还要看他，不然就闹，叫掌柜的带着江姑娘给扔出楼了。看见江姑娘出手，又有几位女客高兴得不行，把她围起来讨糖吃……”
“只要不闹事，这倒是不归我们管。”枕黄有点狡黠地一笑，“我上来时，看到桃枝姐明明看见江姑娘被客人们围住了，却没去帮忙，站在旁边看热闹。”
听她这描述，摊上这么个掌柜的，也不知道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总之哭笑不得肯定是少不了。
“桃枝姐说啦。”枕黄又道，“等花榜评完，她就去帮您安排百花酒——五十坛有点儿多，正经得准备一阵子呢。”
这酒是桃花楼特产，因为别处再没有这样品质优秀又品种齐全的花可供入酒了。小桃枝当然不可能因为酿个酒就把桃源的花全采走，因此虽说百花酒出名，但其实量没那么大，只有在招待贵客或是评花榜这种大节庆里才会多拿一点出来。
晏锦屏一要就要走五十坛，小桃枝的确得费些功夫才能凑齐。
枕黄说完了话，探头探脑地往屋子里看，很期待地问晏锦屏：“客人，这外头怪冷清的，我们不然进去说吧？”
不知怎的，晏锦屏听见她这话，第一反应竟然是有姑娘要进沈连星房间，下意识就皱起眉，脱口而出道：“不行。”
枕黄愣了一下：“诶？”
随即晏锦屏也反应过来自己这情绪来得毫无道理，他定了定神，笑道：“多谢姑娘美意，只是晏某原本就没事，也没有让人服侍的习惯，姑娘还是请回吧，小桃枝那儿我来与她说。”
“啊，那好吧。”枕黄也不多纠结，听见晏锦屏不用她，便将那朵桃花塞进晏锦屏手里，笑道，“客人拿着这个，若是有事找我，直接把它放出来就行啦。评完了花榜，我们最近都没什么事干，您随时吩咐，我一定随叫随到。”
枕黄很热情，晏锦屏不好推拒，便收下了桃花，笑道：“好，我记着，姑娘慢走。”
姑娘没急着走，又眨眨眼：“我很喜欢客人，您有什么需求都可以来找我解决——陪睡都成。”
毕竟是青楼里的姑娘，枕黄言辞大胆，晏锦屏只好道：“不……这就还是不必了。”
“啊……”枕黄很遗憾，“莫非您已经有喜欢的人啦？”
她没等晏锦屏回答，自己又把这理由否决了：“不对，若您有心上人，是进不来桃花楼的。那、那难道是因为看不上我……”
“别瞎想。”眼看枕黄越想越离谱，晏锦屏不得不出声打断她，“姑娘很好，只是在下没有这种兴趣……快下去吧，下头正热闹呢，再晚些可能就结束了。”
枕黄很舍不得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晏锦屏合上房门，慢吞吞地走回床上坐下。
枕黄不知道。
他和沈连星，全没进得了桃花楼。


86 流光
沈连星靠在栏杆上。
评花榜尚未结束，但已接近尾声，节目也热闹，正是人们积极性最高的时候。
客人们都很热情，表演也好看，可这些现在都仿佛聚了又散的流云，在他眼前烟雾似的淌过，却没能留下一丝痕迹。
他现在只要闭上眼，眼前就是……
沈连星长出了一口气。
莽撞了，不该那样的。
现在离得人远了，他多少冷静些，能够脱出情感的桎梏审视方才的所作所为，越想越心虚，甚至有点不敢回房间，看看晏锦屏现在到底是怎么个反应。
他沈连星活了二十多年，从来都是一往无前，决定了目标便不会动摇，六岁就敢孤身上山跟蛇妖拼个你死我活，什么时候怂成这样过？
由此可见人世间情爱一事，哪管你什么身份怎样资历，但凡动了心思，便全都一视同仁地吞噬理智，实在是非常不讲道理。
到了这时候，沈连星反倒有些佩服起禾子皈的那份心志坚定。
明明是喜欢得不行了，却又能忍住不表现出来，甚至还舍得拒绝，不说这做法到底正确与否，总之这绝不是寻常普通人能办得到的事情。
楼下又是在唱歌，还是合唱。姑娘婉转的低吟和少年清亮高昂的嗓音和谐地融合在一起。正门不知被谁关上了，激起天然回音，十分好听。
再好听，也没有晏锦屏刚才那一声……
沈连星发现自己再次不自觉地开始复盘刚才的场景，而且脑子里塞满了晏锦屏，赶紧半路打住，又叹了一口气。
——他倒是想过慢慢来，也想过要克制，可是最近这两天不知怎么的，只要一面对晏锦屏，便沉着立刻成莽撞，冷静化为西陵灰，再有多少计划多少顾虑也都顾不上了，一门心思地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这还得了？
且不说这样横冲直撞是否真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就算真的可以，沈连星也并不想那样对待晏锦屏。
他的晏老板光风霁月，该一辈子这样随性，值得一切最认真的态度，最美好的东西。
……
话是这样说，可阿锦那腰也实在太软了！
心乱如麻的沈公子思绪再次不由自主地跑偏，而且这回无论他怎么努力，到底还是在晏锦屏的腰到底软不软这问题上一骑绝尘，无论他怎么努力，就是根本拉不回来。
沈公子心累，趴在栏杆上，幽幽地合计着自己干脆回房去和晏锦屏有话直说，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少。
被干脆揍一顿扔出琳琅阁的可能性又有多少。
……扔出琳琅阁应当不至于，至少八宝认他是好兄弟，应该会帮着求求情。
沈连星越想越悲观，楼上传来下楼的脚步声，他忙着犯愁，没回头去看，结果脚步声却在他身边停下了。
沈连星以为自己挡路，稍微往起站了站，可来人还是没动弹。
“您……”是个姑娘的声音，“您是沈公子吧？”
怎么，原来是来找他的？
沈连星这下有点惊讶了。他暂时抛开那些个烦恼看过去，发现来人是个生面孔，便问道：“我是沈连星，姑娘找我有事？”
来人是枕黄，她刚告别了晏锦屏，转身就遇到沈连星，挺高兴地道：“是呀沈公子，我叫枕黄，是桃枝姐安排去照顾晏公子的，可他说没事，不用我照顾，我就出来啦。”
“原来是这样。”沈连星现在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念头，还能神色如常地和枕黄讲话全凭下意识，自己也不太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有晏锦屏的名字和没事二字听得清楚，便很真情实感地庆幸道，“没事就好。”
刚才走得太仓促，竟然忘记问晏锦屏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呀。”枕黄拍拍胸脯，“刚一听见桃枝姐说客人出事，可吓死我们了——那个叫什么焦泽的，真是胡闹。竟然敢暗算晏公子，还好晏公子没中招，还提前给桃枝姐发了信找她去……”
她三言两语把事情说完，总结道：“死得那么痛快，让茕茕解决这事真是便宜他了。要我说，就该让他活着吃些苦头，再挂在楼外风干示众，看谁还敢在桃花楼里偷偷摸摸，不干好事！”
枕黄人看着长得娇小又可爱，没想到现在听她说话，原来也是个狠角色。
沈连星今天一早就出门去了，没见过焦泽，不妨碍他感同身受：“的确。”
若晏锦屏再迟钝不设防一些，或者焦泽手段再高明点，叫他没法及时逃脱……
也幸好，幸好他是晏锦屏。
“沈公子。”沈连星沉默不语，枕黄从旁看了他两眼，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喜欢晏公子呀？”
她话题跳跃得有些快，且一下子说中他心事，沈连星不由得一愣：“什么？”
“我都看出来啦。”枕黄笑道，“您提起晏公子时，那表情都鲜活起来，分明就是喜欢惨了。我对这事最熟悉，您可瞒不过我。”
沈连星只有面对晏锦屏时才会瞻前顾后地犹豫，对着枕黄却不会。现在叫她说中，他也不隐瞒，大方地承认道：“是，原来有那么明显么？”
“您——”枕黄闻言眼前一亮，刚想说话，结果剩下的话音却被楼下‘嘭’的一声巨响给吞没了。
“怎么回事？”沈连星也被吸引了注意力，暂时放下刚才的话题，向楼下看去。
……
楼下站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
奇怪，和尚不近美色，来桃花楼做什么？
老和尚面不改色地顶着楼里宾客各异的目光，一把将桃花楼的大门彻底推开。
他表情肃穆，谁也没看，先是往楼里走了两步，又忽然转过身，对门外道：“你看到了么？”
门外还有个人，听见了老和尚的话，站在原地没动弹。
明明门外的人没有出声，老和尚却好像在这样的沉默里得出了答案似的，当即一瞪眼睛，怒道：“孽徒！”
“我对你寄予厚望。”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那人，声音有点哆嗦，怒其不争地道，“我将你看做我最喜欢的弟子，教你佛法，不是让你、不是让你——你给我把头抬起来！”
楼里的客人也好，伙计也好，摸不清情况，不知道老和尚要做什么，一时间都没有动作。
门外那人还是沉默不语。
“……好。”老和尚吹胡子瞪眼地往外走了两步，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手掌立起向外，贴在桃花楼的正门上，沉声道，“既然你进不来，我这就让你看看，叫你再不能自欺欺人！”
说罢掌心发力，不知是运了些什么功，只不过片刻，楼里众人的耳边便出现了清脆的碎裂声。
开始只是一点点，随即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逐渐蔓延到了整座楼外，最终到达了一个临界点，就从老和尚手掌按着的那个地方开始出现了裂缝。
裂缝围着中心扩大，很快破开，透明的碎片撒得四处都是，又马上蒸发在了空气中。
人们很快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桃花楼的结界失效了。
“进来！”老和尚硬是拽着门外那人的胳膊，把他拽进了楼里。
意料之中，是禾子皈。
枕黄不动声色地皱起了眉。
“啧，偏得挑这个时候……”她趁着楼下一片忙乱，没人注意自己的时候小声嘟囔道，“讨人厌的东西，就不能滚到外边去再发疯么？”
禾子皈略微低着头，站在沈连星这个角度，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抬头！”老和尚道，“给我睁大了眼睛好好看看，这楼里的、你喜欢的那个姑娘，到底都是些什么玩意！”
禾子皈颤了一下，缓慢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扫过奇形怪状的宾客、扫过台上一看就不是人的姑娘，扫过堂前挂着的幻术月亮，如有实质，在桃花楼里转了一圈。
最终对上台子旁边小桃枝的脸。
小桃枝怀里还抱着一坛百花酒，脸色惨白。
“桃姑娘。”禾子皈慢吞吞地道，“……好久不见。”
“你就是那妖精？！”老和尚脾气火爆，当场发难，“你知不知道我这徒儿清修了多少年？如果只是破了戒也算了，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他——”
“师父。”禾子皈忽然打断他，垂眸道，“我们去别处说吧，别在这里。”
又征求小桃枝的意见：“可以么？……桃姑娘。”
小桃枝快要连话都不会说了，手一哆嗦，把酒坛子摔在了地上。
玉罗站在她旁边，很担心地道：“掌柜的……”
“没事。”小桃枝挤出两个字，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没事，你在这儿守着。”
没事才怪，不过玉罗到底是没说什么，温驯地低头应道：“是。”
小桃枝走到老和尚跟禾子皈面前，看了他们一眼，沉默地示意两人跟上。
沈连星耳聪目明，隔得老远也敏锐地发现，她虽然面无表情，手指却紧紧地捏在一起，正在微微地颤抖。
几人上楼，路过枕黄和沈连星，禾子皈分明见到了他，却目不斜视地走了上去，假装没有看见。
沈连星：……
想了想，他也跟了上去。
今晚的事情一个接着一个，现在连桃花楼的结界都碎了，这花榜是无论如何也评不下去。小桃枝不在，玉罗便挑起了大梁。他安抚了受惊的姑娘，又跟江凛春一起妥善地把客人们送出楼去，承诺桃花楼会对此事进行补偿。
客人数量不多，况且刚才节目也接近尾声，就算现在离场也没什么，最多是有些遗憾而已。大多数人都只是抱怨几句，少有几个不愿意走，也都是没呆够、想多看看自己喜欢的人，劝几句，就很配合地离开了。
桃花楼转眼就变得空空荡荡。
只剩下小桃枝方才用幻术挂出来的那一轮月亮，与楼外真正的明月一起，洒下冷清的微光。
方才这里还十分热闹，轮番有人表演才艺，观众们叫好的叫好、欣赏的欣赏，气氛热烈而融洽，虽然焦泽那会儿出了点插曲，但一切都仿佛在向着好的地方发展。
然而世间万物，终究琉璃易碎，雪花易融。
总不可能事事尽如人意的。

87 意动
小桃枝带几人去的仍然是那天招待沈连星和晏锦屏的房间。
房间里陈设没变过，依然整洁精致，四处摆着软垫子，十分适合聊天。只是这回来的人不同了，也没人有那个心情喝酒，再精致也是白布置。
晏锦屏在楼上就听见了楼下闹腾的声音。他原本就心浮气躁地休息不好，一躺下——尤其躺的还是沈连星的床——就会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正巧现在有个机会，连忙如蒙大赦地从床上爬起来，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就跑出来看热闹。
他出来了，见着小桃枝几人身后跟着的沈连星，毕竟刚才还把这人代入进了自己的各种幻想，于是情不自禁地心虚了一会儿，挪开眼睛不看他。
沈连星倒是没这顾忌。他早把自己的心思给研究得透彻，时时刻刻恨不得干脆把晏老板拐到手算了，又时刻忍着这冲动，目标相当明确，并不会为此而产生羞涩之情。
像埋伏的猎人，面对猎物时凝神屏气，一时的忍耐只不过是为了寻找最合适的出手时机。
但到底是最近心境总是调整不好，他怕自己这时候看多了晏锦屏，又不受控制地弄出什么幺蛾子，便也没多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小桃枝心事重重，现在没工夫管他们俩，老和尚不认识这是谁，禾子皈则好像魂飞天外，对什么事都根本不在意，于是两人顺理成章地也进了房间，寻了个角落自顾自地坐下。
枕黄倒是规矩地站在门外，不知道是不是顾忌自家掌柜的心情，老老实实地守着，没进来。
角落里地方不大，两张凳子并排放着，看上去还有段距离，晏锦屏是随便选的地方，选时没注意，等到真正坐上去才发现，这两张凳子到底还是摆得太近了点。
——胳膊挨着胳膊，腿碰着腿，沈连星又是这么一个很有存在感的人，想忽略都难。
原本他们两个都不会在意这种事，现在却全都暗自在心里纠结起来。
晏锦屏是嫌太近，沈连星却是觉得太远。
晏老板有心想把凳子搬远点，又担心动作太明显会显得自己欲盖弥彰，就这么一犹豫的功夫，沈连星在旁边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一把抓攥住了晏锦屏垂在身侧的手。
晏锦屏：……
这是做什么？
他象征性地往外抽了两下，没抽出来，沈连星面色如常，手劲却大，虽然没捏疼他，但如果不用些力气，绝对分不开。
若是强行挣脱，势必会引起那头小桃枝和老和尚他们的注意力，这更不妙，不符合两人想要不引人注意的初衷。
晏锦屏停顿了一瞬，也就当成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这么随他去了。
多新鲜么？他在心里唾弃自己，像多少年没挨过人似的，瞻前顾后，好没出息。
一边这样想，一边偷偷摸摸地也收拢手指，拢住了沈连星的手。
他手上还带着沈连星之前送的指环，平时带着没感觉，晏锦屏都快把这玩意儿给忘了，这时横在两人交握的手指中间，存在感又前所未有地强了起来。
房间的窗户敞开着，凉爽的夜风带着楼外花香吹进房间。又有铃铛声起，飘飘忽忽的，叫人辨不清源头在何处。
……
他们两个之间暗潮涌动，可房间另外一头的小桃枝这却没有这么岁月静好，老和尚上来就发难，完全没给她喘息的时机。
倒不是冲她，而是冲着禾子皈。
老和尚表情不善，冷哼一声：“你说我说？”
禾子皈微垂着头，既不动弹，也不出声。
老和尚对他这拒不合作的态度十分不满，不过到底忍下了：“既然你不愿意面对，那我来。”
他转过头，直截了当地对小桃枝道：“放弃吧，你们成不了。”
小桃枝勉强笑道：“您这话……”
“你是妖。”老和尚道，“是不是？”
小桃枝笑不出来了，她看了禾子皈一眼，见对方还是没有表情，只好咬牙承认道：“是。”
妖又如何？老和尚语气不好，小桃枝到底是个心高气傲的姑娘，不服气，辩解道：“我本打算再过两天就告诉他的，没想一直瞒着。”
只是、只是她与禾子皈相识时间不长，还没来得及罢了。
而且她还有事没弄清楚：“说了这么久，您又是谁？”
小桃枝虽然喜欢禾子皈，却也没到随便什么人都能来质疑他们俩的事情的地步。这老和尚到底打哪儿来的，上来就打乱她的计划？
要不是看在禾子皈的面子上，小桃枝才不对他这么客气。
老和尚看看她，又看看禾子皈，开口道：“贫僧法号念空，不幸，是这不孝徒儿的师父。”
小桃枝：“……”
她态度立刻大变样，表情也不勉强了，很热络地笑道：“原来是念空大师，久仰大名，失敬失敬。”
其实她哪儿知道念空是谁，不过这老和尚竟是禾子皈的师父，她若还想有希望能和禾子皈好好在一起，绝不能无端地冒犯了人家。
念空大师并不吃她这套，从鼻子里喷出一声：“不用和我套近乎。”
出家人大多冷静，心如止水的占多数。像念空这样喜怒形于色的和尚——还是教导出了如此清心寡欲徒弟的师父——多少有点罕见。
“我只问你。”念空大师又道，“能放弃不能？”
他没说具体放弃什么，显然话里意思指的是禾子皈。
小桃枝好半晌没说话。
她偷眼去看禾子皈的反应，结果禾子皈压根没有反应，也不知道对两人的对话听进去了多少。
“瞧您……瞧您说的。”她便微微叹了口气，苦笑道，“这岂是我说要放弃，就能放弃的事情么？”
“就算您坚持要反对，我也还是喜欢他。”
姑娘的声音很轻，像是来一阵风，便会被吹散在烟雾与尘埃里。
禾子皈终于动了，他很不明显地颤抖了一下，拨摆弄了半天手掌上缠绕的佛珠，才勉强拨弄过去一颗。
念空大师打量了小桃枝一会儿，似乎在判断她说的到底是不是真心话。
小桃枝心不虚，不避不让地任念空打量。
“……也罢。”念空忽然道，“既然如此，我便与你讲讲，你到底为何不能喜欢他。”
还能有什么理由，不就是出家人不可妄动真情那些条条框框的道理？
这些限制小桃枝早都知道，她自看上禾子皈第一天就研究过了，可她觉得这些都束缚不了她。
禾子皈六根清净，她可不是；禾子皈不可动心，她却早早动了；禾子皈不喜欢她、想避开她，这都没关系。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尽最大努力，就算最后当真不成，至少不会感到后悔。
她也从未过界，一切追求的手段踩在禾子皈能接受的范围内，至多不过是时常去看他，又从窗外向房间里扔进几支盛放的桃枝。
近些日子，她几乎要看到希望了，几乎要认为对方和自己有同样的心情。这时再要她放弃，小桃枝如何甘心？
她便道：“您说就是。”
同时暗自下定决心，无论一会儿念空大师到底要说什么，她都当成鸟叫，动摇不了她的意志。
“子皈……是我捡来的孩子。”老和尚的年纪很大了，出家人讲究顺其自然，他也没特地用什么驻颜的法子，一张脸皱得像是风干了的橘子皮，讲起古来，自有一种慈眉善目的气质，将他方才的不通情理冲淡了许多。
屋里屋外，所有人都认真听着。
“你可知道天生佛骨是什么？”念空大师问小桃枝。
小桃枝不知道，有点茫然地摇摇头。
她不知道，在角落里听着的晏锦屏却听说过。他脑中念头转得极快，隐隐猜出念空想说什么，情不自禁地握紧了沈连星的手指。
——随即察觉自己的动作，很注重形象地又放松了，不愿意叫沈连星察觉他情绪变化。
沈连星半副心神都牵在他身上，怎么可能察觉不到？不过他不愿意让晏锦屏为难，便暗自笑了一下，体贴地装作什么都没发现。
那头念空还在讲。
天生佛骨是一种体质。
拥有这种体质的人未必会修佛，却是入此门中最适合的人选。
在修成之前，也是最受妖邪觊觎的珍贵补品。
禾子皈……就是这样的一个孩子。
他原本出生在群山中间的一个普通村庄里。
村庄藏得隐蔽，规模很小，完全够不上城池的规模，最多只能算是一个大一点的聚落。那里的人不知道什么佛不佛、妖不妖，只不过是平静地过着自己的日子，偶尔出去，也是和外界交换些生存用的物资。
可有一天，还是个孩子的禾子皈去河边打水，在河边捡了只断了半边翅膀的小鸟。
小鸟半死不活，翅膀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活活撕裂的，软趴趴地耷拉在一边，离咽气就差最后一步，却还吊着命没死。
禾子皈善良，把它救回了自己家里，虽说不知道能不能成，还是聊胜于无地帮小鸟包扎好了翅膀，好生喂养着，希望有朝一日能将它放归山林。
小鸟一开始很警惕，后来态度逐渐软化，也会在禾子皈喂它时上下跳一跳，歪头蹭蹭小孩伸过来的手。
禾子皈当时不知道那是一个凶残妖物的妖仆，也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天生佛骨。
可他不知道，小鸟却看出来了。
……并且在伤好之后，把这事告诉了自己的主人。
念空大师当时恰好路过，见到此处妖气冲天、血光逼人，心知事情不妙，连忙赶来。可惜等他来到村庄里时，已经什么都晚了。
那妖物肩膀上站着小鸟，残忍地虐杀了村里所有人，只为逼问出禾子皈的下落。
村里人也许是真不知道，也许是为了保护禾子皈，总之妖物什么都没问出来，愤怒地泄了愤，离开了村庄之后，禾子皈仍然好好地活着。
念空赶来，见到唯一幸存下来的禾子皈时，孩子瘦弱幼小的身体扛着一把大铁锹，默默地在挖坑。
他不知道这样挖了多久，手掌上都是伤口，身体已经使不上力气，周围堆满了村里人残破的尸体。
禾子皈没有表情，骨相隐隐发出金光，这地方到底发生过什么，念空一眼就看懂了。
“孩子，你与我有缘。”老和尚对他伸出一只手，并未强迫，只是问他，“愿意跟我走么？”
小小的禾子皈一把抹掉脸上的血痕，声音有点哑：“去哪儿？”
念空没打机锋，简单地蹲下身，很朴素地道：“回家——或者是成佛，都可以，你选择哪一个？”
禾子皈选择了成佛。

88 般若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小桃枝轻轻浅浅的呼吸声，禾子皈一直没说话，呼吸也几不可闻，明明坐着，却像是已经死了。
晏锦屏离得近，观察得也仔细，看出他实际上神思不属，人在这坐着，其实说不定压根就没听见念空在说什么。
这种时候，他会想什么？
是想那个曾经恩将仇报的妖精么？想他自己的过去？死去的亲人？
还是……在想小桃枝，在想他们的未来会如何？
他如今得知了真相，又是如何看待瞒了他的小桃枝呢？
如此种种浮上水面，桩桩件件都是纠缠，禾子皈若自己不肯说，恐怕别人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哪怕你是个普通人家的姑娘呢。”念空大师最后总结道，“我也不会这样反对。从前也不是没有过弟子还俗的先例……可惜，你是妖。”
可惜，她是妖。
妖物屠尽了禾子皈幼时生活的那座村庄里的所有人。
禾子皈……不必多说，他绝无可能会喜欢上一个妖。
如果她不是小桃枝，而真是一个普通的怀春姑娘。
又或者他不是禾子皈，而是随便一个别的什么和尚。
这世间有千百种身份，任意挑出两种来自由组合，也许事情都不会变成如今这样。
可惜妄想再好，终归也还是妄想，当不得真。
人和妖是可以在一起的，但禾子皈和小桃枝不能——绝不可能。
念空大师低低地颂了声佛号，可能是见小桃枝的表情太难看，他表情又放缓了，没再逼迫，只是平静地道：“子皈是我座下最有天分的弟子，你若不再缠他，不出百年，他必成佛。”
“人世间缘法诸多，姑娘，你何必执着于他一个人呢？”
念空的声音里甚至不带个人情感，只是在叙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小桃枝却前所未有地难堪起来。
她的心底浮现出两个声音，其中一个在说她莽撞，另一个则在痛斥她的自私。
她仓皇地看向禾子皈，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动摇的表情，可没有。无论念空说什么，又无论小桃枝如何辩解询问，僧人清俊的脸上都不曾出现过别的东西。
喜爱、犹豫、不舍，甚至是厌恶。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是了……
小桃枝仿佛如今才意识到这样一个事实。
原本……就是她一直在苦苦纠缠。
禾子皈从没回应过。
“您……”她无措地把目光从禾子皈脸上挪开，最后干涩地道，“您让我想想。”
念空这次来就是为了告诉小桃枝这件事。这世间没人比他更了解自己的弟子，他见到禾子皈的第一眼，听他讲了自己近日来的困惑，立刻就懂了禾子皈这些日子自己都没弄明白的东西。
哪怕是禾子皈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动了心。
念空大师刚才说的那些都是实话，他一见着禾子皈就觉着他最适合。若是禾子皈受了小桃枝的诱惑，无波无澜地真离开佛门，那……
——他绝对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现在见小桃枝动摇了，便站起身道：“那我们就先走了，你慢慢想。”
路过禾子皈，又哼一声：“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跟上！”
禾子皈游魂一样，默默跟着念空大师身后，脚不沾地似的飘着出去了。
小桃枝失魂落魄，呆坐在原地，半晌没动弹。
她不出声，晏锦屏和沈连星也不好动，于是两人仍旧坐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晏锦屏终于受不了了，斜眼睨沈连星，小声道：“沈公子觉不觉着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沈连星八风不动，装没听懂，垂下眼道：“有么？”
为了不打扰到小桃枝，两人声音都压得很低，凑得也有些近，乍一看上去，好像很亲密一样。
晏锦屏：“……”
他捏了一把沈连星的手，皮笑肉不笑地低声道：“你说呢？”
沈连星见好就收，很痛快地松开他，反省道：“刚才想事太认真，一时忘了，抱歉。”
晏锦屏垂下胳膊，用宽大的袖子挡住手指，情不自禁地捻了两下，像是想把沈连星留下的触感给捻掉似的，但失败了，只好把手背到身后，尽量让自己不再去想。
总觉着方才牵着时怎么都觉着不对劲，现在松开了，又有点空落落的，简直不知道把手放哪儿好。
——可要他主动再牵回去？那绝不可能。
晏锦屏多少有点形象包袱，不过还没等他再纠结一会儿，一直守在外边的枕黄见两个和尚都走了，便小心翼翼地探了个头进来。
她先是打量了一圈四周的情况，又谨慎地问小桃枝：“桃枝姐，你还好么？”
小桃枝不想在手下面前丢脸，抹了把脸，不知道心情怎样，总之声调基本听不出什么异样：“……还行。”
不愧是小桃枝，刚经历了那样一番精神上的摧残，还能尽快调整好自己的态度，问枕黄道：“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让你去伺候晏老板了么？”
枕黄眨眨眼，小声道：“我伺候了呀，晏老板不是在这儿呢么？”
小桃枝：“……”
她方才满脑子是禾子皈的事，压根没注意这屋子里都有谁，这时枕黄提起，她才转了转脑袋，看见了身后的沈连星和晏锦屏。
晏锦屏：……
沈连星没给她留感到尴尬或者质疑他们两个为何在这儿的时间，率先上前一步，又起了个话头道：“桃枝姑娘，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要听念空的话，放弃禾子皈么？
这样似乎对所有人都好。
小桃枝慢慢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仰头看天上挂着的一轮明月。
这是真月亮，不是她用幻术捏成的，还是个弯弯的钩子形状，和圆满沾不上边，明晃晃地挂在天上，颜色惨白而冷淡。
“……今天晚上发生的事可真多。”小桃枝没头没尾地出声道，“晏老板，你好些了么？”
晏锦屏不知道她是怎么从禾子皈想到自己的，不过既然问了，他便回答道：“多谢关心，那焦泽用的红袖招虽是难得一见的东西，但到底没奈何得了我，在下已经没事了。”
听见这话，不知为何，在一旁的枕黄表情很微妙。
她下意识地伸手摆弄了两下腰间挂着的那块骨头，眉毛有点纠结地缠在一起，像是有件事很为难，在考虑要不要去做。
沈连星表情也很微妙，他匆匆赶回来，其实只有刚才听枕黄含糊地说了个大概，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还以为晏锦屏是遇到仇人暗算受伤了，刚才见到他时才会那样异常地虚弱。
现在一听，竟然好像是有人给晏老板下了药。
‘红袖招’是什么东西，联想到晏锦屏刚才那反应，沈连星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是谁，竟然敢——
他的心里不知为何骤然迸发出一股怒气，这怒气来得十分剧烈，而且不讲道理，只在心头停顿了一瞬，便摧枯拉朽似的转化为了对心上人热烈的占有欲。
这其实很不寻常，但沈连星现如今心里燥得慌，满脑子都是晏锦屏，一会儿又变成他被下了药的模样，到底自己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一时间也懒得去细想。
好在沈家的大公子从来进退得宜，行事有度，分寸掌握得甚至有些过分精细，克制与谨慎几乎是刻在他本能里的东西。
哪怕再怎么想马上把人扯去干点什么，好歹还是忍住了。
现在这场合不好多说，他于是默默地又往晏锦屏身边站了站，靠得近点，多少能安抚他躁动不安的内心。
他原本没想有回应的，谁料晏锦屏看了他一眼，竟借着袖子的遮掩，不着痕迹地拍了拍他的胳膊。
——这是沈连星从前惯常会用的安慰动作，没想到现在竟然叫他学了过来，反倒又用在了沈连星身上。
“没事。”他就好像知道沈连星心里在想什么似的，轻声道，“我没事，那人已经死了。”
死透了，就在俩人为了沈连星到底要不要把晏锦屏抱回房间而纠结的时候，悄无声息地被白茕茕连皮带骨吞下，没留下一点痕迹。
沈连星表情不改，垂下眼皮，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晏锦屏这个简单的动作对他起到了怎样的安抚作用。
晏锦屏心里也有点变化，像是焦躁，又不尽然。这种变化似乎只会在他见到沈连星时发生，潜移默化地改变着他的思考。
就比如现在，明明房间里的重点是小桃枝，他却仍然还是没忍住，分了大部分的注意力给沈连星。
他心口的那块玉与沈连星有联系，这事他一直知道，从前最多也只不过是让他多信任沈连星一点、难以拒绝沈连星的要求之类，这样大幅度地情绪变化出现在晏锦屏身上，还是头一回。
像是……爱么？
晏锦屏从前没经历过，也没人教，关于这件事，他只能猜测。
也许是，也许还没那么深刻，得亲自体会了之后才能省得。
这点苗头其实早就已经出现了，只是一直到现在才被晏锦屏发现。随即它便仿佛潜藏在某处的细嫩幼苗终于获得了阳光雨露，旺盛地生长起来，现如今已深深扎了根，枝叶繁多，再想忽视也做不到了。
从前晏锦屏细心，但再怎样精细，也很难时刻注意到沈连星的这点情绪。
可他现在已经多少明白了些，便情不自禁地就会多关注沈连星一点。
这一关注，就发现了许多自己从前从没意识到的事情。
沈公子的感情很好懂，也许是因为他不觉得晏锦屏会发现，也许是他从没想过掩饰。
……还挺新鲜。
晏锦屏无声地笑了一笑，又去看伏在窗前的小桃枝。

89 执迷
“……我不会放弃。”
小桃枝谁也没看，只是盯着窗外的天。她缓缓地眨了眨眼，将手扶在窗框上，表面态度平和，其实手指已经深深地陷进了木制的窗框，按出几个手印。
她有理有据地分析道：“杀他村人的不是我，我自修成人形至如今也有几百年，从未主动害过任何人，也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
小桃枝这话很有道理，但无论是谁来听都能发现，正是这样的态度，才最不对劲。
“我什么都没有做错，我只是喜欢上了一个男人而已，为什么要我来承受这种后果？”屋子里燃了烛，火光摇动，照得她表情也明灭，看不出心思，“他若成佛，便会普度众生。我也是众生之一，他凭什么偏偏不渡我？这没有道理。”
沈连星和晏锦屏都没打断她，只有枕黄，像是看出情况不妙，怯生生地喊了句：“桃枝姐……”
小桃枝没搭理她。
“我绝不放弃，我喜欢他，谁都拦不住我。”小桃枝像是已经下定决心了，手从窗户上挪开，细碎的木屑掉在地上，木质的窗框上留下深刻的痕迹。她声音清浅，竟然淡淡地勾起了唇角，笑道，“若当真做不得爱人，我便要做他的心魔。”
“总之，他永远别想、休想摆脱我。”
——她已经下定了决心，就断然不会放手。
“哪怕死，我也要让他死在我手里。”
小桃枝说完这话，没等任何人的回答，就单手一撑窗框，就从窗户里跳了出去。
桃粉色的裙摆在空中绽开，像一朵月色下盛开的鲜花，却转瞬即逝，不知去了哪里。
……说不定是去找禾子皈了。
她状态显然不对，联系走前最后一句话，说小桃枝是因爱生恨打算直接干掉禾子皈都有可能。
不过禾子皈那有念空大师守着，那老和尚能耐也不浅，一时半会的应该还不必担心小桃枝过于冲动，去把人家的光头拧掉，摆在桃花楼里收藏。
她既然走了，枕黄扒着窗户往外看看，什么都没看着，便回头犹豫道：“晏公子，那我……”
枕黄不知道晏锦屏说的‘暂时不用她伺候’现在还作不作数，还要不要留下来陪着。
“你也去做自己的事情吧。”晏锦屏知道她还惦记着小桃枝要她照顾自己的话，温和道，“我与这位沈公子有事想聊一聊。楼下玉罗他们应该正在收拾，你去也能帮上点忙，不必等我。”
晏锦屏想得周到，刚才念空大师找小桃枝心切，再加上他脾气急躁，直接闯进来，又一掌碎了桃花楼里的结界，不知道给桃花楼找了多少麻烦。现在他倒是带着禾子皈走了，剩下的一摊子事还是得桃花楼里的人来处理，不知道要收拾到什么时候，多一个人帮帮忙也好。
枕黄也想到这事，便没多推拒，轻巧地点头道：“那好吧，我先下去了。有事您记得一定要找我，不然等桃枝姐回来，发现我没好好干活，要骂我的。”
也不知道小桃枝什么时候能回来，总之看她临走时那样子，最近无论是谁，都还是别去惹她最好。
“就不打扰二位啦。”枕黄已经走到了门口，扒着门框回头看了一眼，视线先是在晏锦屏身上虚扫过一下，又冲沈连星眨眨眼，一脸‘我明白’的机灵劲儿，“这上头一时半会儿的不会有人来，两位客人慢聊。”
她那意思是叫沈连星抓紧机会与心上人独处，沈连星倒是看懂了，不过他与晏锦屏两人间的关系兜兜转转，简直比琳琅阁的构造还错综复杂。他现如今顾虑颇多，哪是多相处就能解决那么简单的事？
沈连星便没回应枕黄的暗示，只是微笑着点点头。
枕黄哒哒哒跑走了，背影带着点没心没肺的欢快，像是一点都不担心自家刚刚跳窗消失的掌柜，临走前还有闲心给屋子角落里一个香炉点了熏香。
只是不知道到底用的是什么香，虽然也好闻，多少有点太呛人了，甜腻腻的，不是两人喜欢的风格。
此间事暂且告一段落，晏锦屏目送枕黄离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他低垂眉眼，暗自在心里把自己一会儿要做的事情又过了一遍，转身向沈连星，似笑非笑地挑眉道：“沈公子，聊聊？”
沈连星：……
他没料到事情这么快就轮到自己头上，很谦逊地问道：“聊什么？”
其实沈连星知道晏锦屏想聊什么，也早知道迟早得有这么一遭，早在心里暗自排演过无数遍这样的场景，也想好了许多种应对的反应。
然而准备得再充分、决心下得再坚定，毕竟是头一回，心理素质极强的沈公子也有点受不住。表情还端着，话尾语音却轻了，听上去仿佛有点心虚一样。
晏锦屏也是挺不适应，为了形象强撑着德行，此时见沈连星这厮竟然已经提前开始纠结，自己也仿佛受了这气氛感染似的，浑身上下哪哪儿都不对劲起来。
——出息大发了。
他一边唾弃自己不争气，一边转过身率先朝沈连星房间走过去，为了掩饰，语速放得很平缓，慢吞吞地反问道：“你说聊什么？”
晏锦屏带路，沈连星便没并排，而是跟在他身后。
他要比晏锦屏略高一些，走在后头就能看见这人长发柔顺，平时也没见他如何打理过，最多是差遣八宝拿小梳子梳一会儿，也是为了哄小兔子玩，如今没了发带，洋洋洒洒地垂下来，像匹摇曳的光泽锦缎，勾人视线。
沈连星果不其然地被勾住了，无意识地盯着看了几眼。
思绪跑偏了一瞬间，他随即意识到这样背后盯着人看不大好，正打算转到前头光明正大地盯着看，却无意间扫过晏锦屏黑发与衣领交接的地方。
沈公子借了建木的光，五感相当通明，敏锐地发现晏老板表面冷静得不行，其实耳根附近早染上一片红晕，眼见着也是十分紧张的样子。只是想必平日里生意做多了，惯会装模作样，因此面上不显，差点把沈连星都给骗过去了。
情真意切的爱慕也不耽误沈连星脑筋灵活，他见了这一幕，顿时意识到自己不是唯一在为此事失措的，心跳立马诡异地平静下来，平复了心情之后再想这事，甚至还有点想乐。
——难得见到玉雕美人似的晏老板这幅模样，可真是……太可爱了。
他马上就把腰杆挺直了，十分不要脸地装作无事发生，悠然道：“这个嘛……恕在下天资愚钝，听不懂老板什么意思。不如晏老板先给在下讲讲？”
晏锦屏：……
他如今已经走到了沈连星的房门口，闻言轻哼一声。
沈连星：“嗯？”
晏锦屏头也没回，突然一把推开房门，反手扯过沈连星的领口，猛地将他拉进房间，带上房门，‘嘭’的一声，就将猝不及防的沈公子给压在了门上。
房门毕竟是木头做的，被两人这么一撞，颤了颤，好歹稳住了，幸亏质量过硬，稳当地支撑着两人的身体。
沈连星并不意外，表情也不惊奇，说了句‘这是做什么’，就顺手虚揽住晏锦屏的腰，像是一惊之下下意识地给自己的手找了个地方放，却也封住了对方的退路。
这样一来，若有人在旁边看，倒显得好像是晏锦屏在投怀送抱似的了。
“沈公子，沈连星。”晏锦屏横过胳膊抵在沈连星肩膀上，力气挺大，不过仍旧控制在沈连星可以挣脱的范围内，也算是留了分寸，慢条斯理地又叫一遍，三个字从唇齿之间碾过去，被品出了点别的味道，“沈连星。”
他轻柔又缓慢地道：“别装傻，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沈连星微微低头，不避不让地直视晏锦屏的眼睛。
晏锦屏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像是琳琅阁里天材地宝制成的熏香，却又仿佛不尽然，其中要比熏香还多了一些难以识别的、不知从何而来的浅淡香气。
这味道不注意时便会忽视，但确实存在，连房间里的熏香也压不住。意识到了，就会丝丝缕缕地缠过来，让人难以忘记，又情不自禁地……想要探寻更多。
神秘而难以捕捉，和晏锦屏本人给人的感觉相似。
他的眼睫很长，并不卷翘，扇子一样平直地铺下来，自上而下看时，几乎遮住他自己的眼睛。
晏锦屏要他回答，可是他连那到底是个什么问题都没说。
他没说，沈连星也没有问。
他们都明白对方的言下之意。
“……是。”沈连星缓缓低下头，像没意识到两人现在这姿势有多奇特，明明是晏锦屏压着他，他却丝毫没有落在下风的意思，甚至又凑得离晏锦屏近了些，轻声道，“我承认了。”
沈连星的房间窗户没关，毕竟是桃源，此处夜间也无人休息，桃花楼的变故只发生在桃花楼里，窗外是一如既往的热闹盛景。
结界早就被打碎，笑闹声朦胧地传来，天上有长翅膀的妖物不高不低地飞过明月之下，羽翅震颤出零星的响动。
月亮的位置很低，仿佛就要坠入群山的环抱之中。
“我承认了。”沈连星将虚揽着的手落在实处，挨着晏锦屏耳畔，静静问他，“你呢？”
明月尚未完全坠落，熹微晨光已从山川的另一头洒出细碎的端倪，将山峦与云朵全镀上一层金红的边，又透过窗，含蓄地、委婉地铺陈在两人身后。
天快要亮了。

90 不悟
晏锦屏稍微地闭了闭眼。
沈连星此时与他已经近在咫尺，见他没反应，既不拒绝，也不松手，心下稍微有了点底，也有心思去打量晏锦屏的反应。
青年容貌出众，表情冷静，扯着他衣领的手连带着压在他肩膀上的胳膊全都十分稳定，没有动摇的迹象，只有目光挪开了不看他，落在房间的一个角落。
这表现有点眼熟，仿佛心如止水，仔细一看原来是在学禾子皈。
沈连星轻笑一声，又问了一遍，这回是凑近晏锦屏耳边问的，气息温和，若有若无地地扫过晏老板侧脸：“那你呢？”
你愿不愿意接受我的情意……你又如何想？
晏锦屏：……
他手指松了松，一时间不知道该先说点什么好。
沈连星在他耳畔顿了一下，半晌没听见回答，见晏锦屏一脸老大不习惯的别扭，明白这人紧张，终归还是没忍心逼他。
两人距离很近，沈连星原本想直接碰上去，这时临时改用额头轻轻贴了晏老板紧绷的肩膀一下，单手覆盖上他扯着自己衣襟的手背，很得体地低声道：“今天太晚了，歇吧，我下楼看看。”
随即堪称温柔地将晏锦屏的手拿下来，往前头一送，带着他转了个身往床边走了两步，适可而止地松了手。
晏锦屏面对着整理好的床铺，肩膀放松下来。
沈连星的房间里也点了熏香，不知是谁燃起来的，味道和外边会客那间房的不太一样，会客室里的香是枕黄点起来的，甜腻而浓俨，类似花香，像是生得过分茂盛的花团，让人不太喜欢。
这里的却浓郁，虽不呛人，但香味明显得简直有些霸道，在屋子里呆过，便会沾上人的袍袖。
晏锦屏在自我反省。
明明率先发难的是他，可得到了答案，瞻前顾后的还是他。
对于晏锦屏而言，信任与爱意是很难坦然交付的东西。
他已活过许多岁月，踏过风刀霜剑，也淌过奔流江河。牵过荒原上最烈的风，也挽过苍茫沙漠中的一缕朝霞。
他的生命漫长，见得太多，反倒愈发地意识到感情的珍贵，因此自己从不肯轻易地参与其中，吝啬地捧着那一点真心，见着谁都觉得此人难当大任、难以托付。
可人若能永远克制情感，那还是人么？
这天地如此空旷，目光放得长远，没人能够永远存在，无论你我，皆是其中过客。
……终究也得真正在这十方尘世中走过一遭的。
他怕什么？他什么都不怕。
“沈连星。”晏锦屏仍然背对着门，声音很平静，连名带姓地叫他，“回头。”
沈连星刚遭遇了一番挫折，正暗自在心里反省自己刚才哪儿做得不到位，正想到自己还是心太软，决心下回改正，听见晏锦屏的声音，下意识地一回头，然后‘嘭’——
——他又被按在门板上了。
短短一会儿，连着被按了两次，对方还都是同一个人，今日实乃沈公子漫漫人生路上十分特别的一天。
沈连星这回是真没准备，还没来得及惊愕，下意识先抬起只手又箍住晏锦屏的腰，连人的表情都没看清，只感觉眼前一暗，随即有温热的东西覆盖上来，不是亲吻，是个咬牙切齿的轻啃。
沈连星：……
晏锦屏发泄似的拿他磨了个牙，又觉着自己这样怪幼稚，好像和跟木芍药争风吃醋的沈三岁差不多，便稍微后退了点，微微喘息着道：“明白了么？”
沈连星略低着头，眼神落在他形状漂亮的唇上，伸出左手的手指在上头按压了两下，眼神很深。
从没见过他这样，沈连星从前总是淡然，像一池子有风也不起浪的潭水，若没人进去搅动，就能一辈子也不起涟漪。
这回倒是叫晏锦屏一个动作搅起了一池的水，形成的却不是涟漪，而是深不见底的滔天巨浪。
那样深沉的池水几乎将他淹没。
不过晏锦屏好歹也是大风大浪里走出来的，虽然是头一回干强吻这么刺激的事儿，也能维持住表面上的平静，偏头躲开沈连星的手指，虚张声势地道：“看我做什么？我的意思，嗯……”
还没等他嗯出个章程来，搭在腰间的那只手便一个用力。沈连星将人捞回自己怀里，左手按在晏锦屏脖颈上，冰凉光滑的木头手指不轻不重地揉捏两下，像是几乎控制不住，要完全地掌控他。
“好像还有些地方不太明白。”沈连星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几乎是贴着晏锦屏的鼻尖低声道，“要不老板再教教我？”
虽然是问句，却没有给晏老板留出拒绝的时间。
沈连星低下头，先是试探着在晏锦屏唇上碰了碰，随后重新正经亲了过来。他这次没留手，比起晏锦屏方才那说是亲吻更像泄愤的啃咬，这一回是真正的摧枯拉朽、唇齿相依。
清晨的阳光像是融化的糖浆，浓稠黏腻地流进房间，包裹住两人交叠的身影。
晏锦屏僵了一下，手掌按在沈连星的胸膛上，感受了一会儿他沉稳而热情的心跳，随后默默地闭上眼睛。
……他终于挑三拣四地踏入这条尘埃四散的河，还没碰到河床，就被早就等在河中央的人一网捞起。
何必抵抗？
既然心甘情愿，不如就干脆一同沉入此间汹涌的河水里。
管他那么多。
……
他两人的问题基本上解决了，可小桃枝的事情还早得很。
小桃枝自从针对禾子皈的态度发表了一番听起来有些危险的演说之后，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再顾不上什么矜持，势要将‘追逐禾子皈’这条理念贯彻到底。
她那天晚上跳窗出去，不知是去做什么了，直到第二天的晚上才回桃花楼，面容疲惫而郁卒，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整整两天没出门。
桃花楼里的伙计们都见了她这脸色，没人敢去劝她出来，只有楼里地位最特殊的白茕茕，肩负着大家的希望，默默地去敲了一回门，进门半天，空着手出来，对门口的一堆人摇了摇头。
——天呐，连茕茕都没办法了，掌柜的这回可能是真受伤！
候在外头的精怪们齐齐脸色一变，连桃花楼的营生都给停了，一门心思地盼着自家掌柜早些调整好心情，从房间里出来，好让大家别那么担心。
两天之后，小桃枝的房门终于开了。
“掌柜的！”江凛春反应最快，眼睛一亮，喜道，“你终于出来啦！”
云雀默默地凑到小桃枝身后候着，没说话。
玉罗悠悠道：“您再不出来，他们几个马上就要忍不住去找那和尚了。”
小桃枝闻言挑眉道：“你们找禾子皈做什么？”
“……”这注意是江凛春想的，她看小桃枝听了不像是要生气的样子，试探着解释道，“把他抢回来……跟掌柜的成亲？”
其实妖精一般是没有成亲这一说的，倒是有些仪式，根据种族和身份的不同，仪式也各不相同。
不过禾子皈毕竟也还算是个正经人类，按照小桃枝对他的执念程度，当然要将他那一边的结亲仪式给正经过一遍流程，这人才算是真正定下了。
“……抢回来成亲？”小桃枝的声音顿了顿，随即忽然色如春花地笑开。她花枝招展地自个抖了一会儿，伸手拍拍江凛春肩膀，笑眯眯地道，“好孩子，这事儿用不着你们出手。”
“——我自己去。”
她说要抢人回桃花楼，大家都当她是顺着江凛春的话开玩笑，没成想小桃枝竟像是认真的，自那天起就三天两头地往禾子皈的住处跑。
原先还会顾着些禾子皈的感受，这会儿倒像是无所谓了，只要能把和尚弄到手，让她干什么都行。
念空大师那日来桃花楼里乱七八糟地折腾了一通，仍然不放心，为了防止小桃枝不死心，同时也是防止禾子皈动摇，他回去就在禾子皈那间小茅草屋里住下，决心亲自看着，不让好徒儿被感情支配，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
他对这徒儿寄予了厚望，一见便知禾子皈是最合适的人选，绝不能在这种时候出了岔子。
禾子皈没有反对，他像是失去了言语的能力，也像纯粹不想与人交谈，念空大师做什么他也跟着，但要有再进一步的互动，却是十分稀少了。
……他本不是这样沉默寡言的人。
师徒两人性格不同，对生活质量的要求倒是如出一辙地低，扯两个蒲团闭目对坐，一坐就是一个晚上，也不知究竟是在睡觉还是怎么。
他们现在每日睁开眼睛就是小桃枝，她那架势堪称穷追不舍、死缠烂打，无论念空大师如何劝说、如何斥责，就是不肯放弃，逼急了就一遍又一遍地问禾子皈。
“你喜欢我么？”
“你喜欢过我么？”
“你到底是如何看待我的？”
……
“就算是拒绝，我也想听你亲自说。”
禾子皈不说，像哑了，也不肯直视小桃枝的眼睛。
这是个有些逃避的态度，按理来说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可小桃枝听不见他的话，便当没有这回事，歇一轮，又是无止境的追求与询问。
这样的日子，他们一连过了好几天。
毕竟是出家人，再者小桃枝并没做伤天害理的事情，只是来得勤快、态度更热情了一点，念空大师再不满，也没法拿小桃枝怎样，只好不知道第多少次愤怒地把她赶出门去，当着她的面关上门窗。
“……别再来了！”他隔着窗户喊，随后屋子里就没了声音。
小桃枝站在庭院里，眼珠转了转，不知道是想看什么，无意间扫过墙角的桃枝。
桃枝是禾子皈之前种下的，毕竟是桃源的花，与别处不同，禾子皈随手一栽，哪怕只有枝条，也焕发出了别样的生机。
树枝上抽出了幼嫩的新叶，生长速度很快，已经比晏锦屏他们来时看到的还要大上一圈。
小桃枝只是执着，也并非不会感到疲惫。她来了无数次，又被拒绝了无数次，眼神原本已经黑沉沉的，最后一点光都要泯灭其中了，这时见到了桃枝，那团光晕又逐渐明亮起来。
“我……”她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随即不管不顾地对着紧闭的门扉喊道，“我知道你喜欢，你瞒不过我，禾子皈，你出来看我一眼。看看我，你为何——”
“——为何不肯抬头看我？”

91 一意
无论小桃枝怎么说，禾子皈就是不肯出来见她。
小桃枝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低着头沉默，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终归还是没有直接闯进去。
她第不知道多少次地从禾子皈的房门前离开，可那不是放弃的意思，所有人都知道，她明日还会再来。
也许用不着等明日。
门外的声音渐消，禾子皈在蒲团上睁开眼睛，默默地拨过一颗佛珠。
念空大师背对着禾子皈，好似后脑勺上长了眼睛，也睁开眼，哼了一声。
禾子皈又不动了。
念空大师又开始老生常谈：“你不能与她在一起。”
他念念叨叨，每回小桃枝走后都要来上这么一遭，翻来覆去话里的意思全是同一个主题。
“她是妖。”他道，“妖物到底有多少手段，莫非你忘了么？”
怎么可能会忘呢？那是多少条人命堆出来的血泪教训。
“不要执迷不悟。”念空大师最后叹道，“到最后生出了心魔，苦的还是你自己。”
执迷不悟。
这词是禾子皈从前让沈连星帮忙转告小桃枝的，没想到转了一圈，竟又落回了他自己头上。
禾子皈半抬起眼皮，停顿一瞬，忽然说话了。
他这两天话少，偶尔一出声，声音也是又缓又慢，很低沉：“……师父。”
念空大师叫他充耳不闻的态度气得吹胡子瞪眼，最后还是没舍得继续凶他，没好气地问：“干什么？”
又马上补充道：“跟那桃花妖有关的事免谈！”
禾子皈没想说小桃枝的事，他慢慢地问道：“师父，您捡到我那天的事，您还记得多少？”
“这怎么会忘？”念空大师的表情一下子松了，“你当时只有七岁，身高还没到我的腰，脸上脏兮兮的，那么小的一个人，扛着那么大的一把铁锹，满手都是伤口，后来养了好几个月……”
“我当时就觉着，这么个好苗子，可不能浪费，便问你想不想成佛，你——”
他说得正来劲，忽然意识到自己还在生气，话音收住了，又把话题拉回来：“总之不行就是不行，我不同意！”
“嗯。”
禾子皈又闭上眼，模模糊糊地嗯了一声，也不知是敷衍念空，还是在赞同他的最后一句话。
反正念空觉着他是在敷衍自己，胡子动了动，又哼一声。
禾子皈不搭理他了。
……
小桃枝默默回了桃花楼，就坐在一张靠窗的凳子上发呆。
大家都知道掌柜的最近心情不好，也没人上来打扰她，最多只是远远地担心看两眼，连做事时的声音都放轻了。
窗外是湖，水波粼粼。
没过多大一会儿，湖岸上传来骚动，路人被湖畔的动静吸引，全朝那头看去。
小桃枝满脑子装着事，下意识也跟着一起看，目光盯了湖面上一个移动的点看了好半天，才猛然间发现那竟然是一个活人。
那人长发如云似的挽起，衣裳飘忽，脚踩波澜，行走在水面上，衣摆都没有沾湿一点。
木芍药踏水而来。
她翩翩然地踩着湖水，顶着所有人震惊的目光，大大方方地走进了桃花楼里。
江凛春正巧在门附近站着，见她竟然径直走进桃花楼，惊得尾巴上的毛都竖起来。
——这这这，她难不成是来找掌柜麻烦的？！
江凛春十分担心，既怕小桃枝本就郁闷的心情被木芍药闹得雪上加霜，又怕掌柜的要求自己替她去揍木芍药，便蹑手蹑脚地躲到柱子后边暗中观察，决定先看看情况再说。
不过她很快就发现是自己想得太多了。
小桃枝靠在窗边，表情恹恹，懒得搭理她：“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
“是啊。”木芍药一撩裙摆，直接坐在了她面前的桌子上，居高临下地看小桃枝，“真好笑，哈哈。”
声音里的敷衍快满出来，笑声平铺直叙没有音调，完全就是直接读出来的。
小桃枝眉毛一拧，瞪她道：“你今儿个来找我，就是来找茬的？”
“我哪儿有那个闲心找你的茬。”木芍药不屑地轻哼一声，随后表情严肃下来，弯腰看小桃枝，皱眉道，“别胡闹，为了个男人闹成这样，你打算什么时候放弃？”
那天晚上发生在桃花楼里的事太热闹，再加上小桃枝完全没想过掩饰，连木芍药在温柔乡都听说了。
“放弃？”小桃枝好像在听笑话，“凭什么是我放弃，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我们就该在一起，我为什么要放弃？”
她又一拍木芍药坐着的那张桌子，毫不示弱地抬头瞪人：“温柔乡要关门了？你不去泡在你的男人堆里，闲着没事管我做什么？”
“我是你族中长辈。”木芍药道，“在族人误入歧途的时候，把他们领回正道上是我的责任——你都这样了，我不管谁管？”
精怪也有族群的概念，不过有些能靠直接生育来撑起族群，有些却不能。植物修成已经很困难，原本数量就稀少，因此不同种的花木之间也会互相抱团。小桃枝与木芍药是同族，其实并不奇怪。
小桃枝不领情，冷笑一声：“滚回去，我知道我在干什么，用不着你指手画脚。”
木芍药怒道：“我是你姑姑！”
原来她们两人竟然还有这一层渊源？
听了这话，小桃枝比她还生气：“我是棵桃树，又没有爹妈！不过是修成的时间比我早了三十二年，你还真当自己就是个人了？当我姑姑，你配吗！”
再说了：“跟自己侄女抢生意，一抢就是二十年，连看都不来看我一眼，有你这么当姑姑的吗！”
“我还偶尔会去温柔乡门口看看你呐！”
她这话憋了好久，话里情绪百转千回，埋怨都溢到木芍药脸上去了。
木芍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怔了怔，表情倒是柔和了一点。
“这确实是我做得不好。”她轻声道，“只是当年……我以为你应当是恨我的，因此虽离得很近，但一直没来见你。你来看过我么？我怎么不知道？”
小桃枝别别扭扭：“这桃源里谁不知道你我互不待见，我自己送上门，算个什么事？只是看看你过得好不好而已，又没进门，还施了隐身的术法，你当然不知道我来过。”
听了这话，木芍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藏在柱子背后的江凛春先不干了。
都到了这种时候，她还如何猜不出这俩人从前就认识，关系也没小桃枝说的那么糟糕——掌柜的甚至自己还偷偷摸摸地去看过木芍药！
真是岂有此理。去了一回温柔乡就被晏锦屏沈连星撞了个正着、连着胆战心惊好几天的江凛春把尾巴一耷拉，义愤填膺地扫着地走了。
“……我不恨你。”小桃枝轻声道，“当初……是他自己管不好自己，你又不知情，那事跟你没关系。”
木芍药很惊讶。
她从没讨厌过小桃枝，也没将她当成是竞争对手，但她知道小桃枝不一样，她们两个真的有过过节，而且是木芍药理亏。
在很久之前，小桃枝是有过心上人的。
对方是狐妖，重欲，前头哄着她一心一意，过两天遇见木芍药，发现是个好勾搭的美人，转身就跟人滚上了床。
木芍药哪知道他跟小桃枝之间还有这么回事，她原本就不缺男人，这对于她来说，只是又一次并不特殊的艳遇而已。
等她见到小桃枝，发现小桃枝从前在书信里含羞带怯给自己介绍的‘心上人’竟然是自己前些日子春风一度的对象，什么都晚了。
木芍药大惊的同时也没隐瞒，立刻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小桃枝。
自那之后，她们两个的关系就……
总之，后来得知小桃枝又一次找到了喜欢的人，木芍药其实是无声地松了口气的。
这姑娘的情路有些坎坷，又死倔，喜欢上禾子皈，说明她已经真正地从上一段不愉快的感情经历中走出来了。
小桃枝是个好姑娘，她也值得一份她期待的、干净的爱情。
因此木芍药这时候听说事情竟然又生变故，才一个没忍住，直接离开温柔乡来了桃花楼，想着看看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木芍药：“那你……真是因为温柔乡抢了桃花楼的生意，才气了这么些年？”
“废话，不然呢？”小桃枝没好气地横她一眼，“你当我开家店容易么？这世界上缺窑子的地方这么多，干嘛非要开在我们家对面，你这不是存心的？”
木芍药真不是，不过这时候不好辩解，只好默默地认了。
“那禾子皈……”她边说边打腹稿，想着怎么才能让小桃枝不觉着冒犯。
“禾子皈怎么？”小桃枝往后一靠，生硬地打断她，“你不必再劝我，我早决定了，我没他不行，非他不可。”
木芍药：“为什么？”
“哪儿有那么多为什么？”小桃枝嘴上不说，其实面对木芍药时的态度是很放松的，语调也和对其他人不一样，“喜欢就是喜欢了，我见着他的第一眼就觉得他好，需要那么多弯弯绕绕么？”
这话她曾经也和云雀说过一遍，不过云雀目前只是一只尚不懂情爱的小雀鸟，听得似懂非懂，木芍药却一听就懂。
她又确认道：“认定了？”
小桃枝很坚定，要她重复多少遍都行：“认定了，我就要他。”
她对着木芍药反复地重复了几遍自己的心意，这时候只觉得心底一团火焰慢慢地燃了起来，明明刚离开不久，这时候却又迫切地想见禾子皈。
——想见他，想要他，想得到他。
小桃枝顿了顿，再顾不上闲聊。她站起身，对木芍药道：“我去找他，这次如果还不成……”
她打住了话头，扭头问木芍药：“你跟我一起去么？”
木芍药本来也就是过来看看情况，现在看她如此坚定，觉着自己也没什么好劝的了，再呆下去也没用，便挥挥手道：“我跟着去干什么，温柔乡那边还得我管着，跳舞时间也快到了，你自己有数就行，我回了。”
便跟来时一样，翩翩然从水上飘着走了，又收获了一众路人的目光。
小桃枝和木芍药相继离开，坐在旁边一张桌子上喝茶的晏锦屏这时才出声，对着对面的沈连星道：“你听见了？”
“听见了。”沈连星道，“怎么？”
“我观察了两天。”晏锦屏道，“我觉得小桃枝的态度有些问题。”
沈连星：“怎么说？”
晏锦屏看着小桃枝和木芍药一路远去的背影，轻声道：“她不是这样的性格，从前不是，现在也不会是。”
小桃枝会缠人，但不会这样不分昼夜、没有理智，更不会得不到就发了疯似的苦求，这不是她的行事作风。
虽然线索还很缥缈，不过晏锦屏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沈连星一点就透：“ 你怀疑……”
“说不准，万一呢。”晏锦屏道，“跟上去看看。”

92 孤行
没隔多长时间，小桃枝又站到了禾子皈门前。
她没出声，也没故意掩盖自己的行踪，只是默默地在门外站着，注视紧闭的门扉，以禾子皈的能耐，自然听得见。
门里门外，所有人心照不宣。
原本围着草屋的山精团子们不知何时散了，天地间一片寂静，连山里往常经常会出现的小动物们都不往这边跑，气氛沉寂得像死了一样。
屋里，念空大师睁开眼睛，‘啪’一声拍了地面一掌，沉声道：“子皈。你还要逃避多久？”
禾子皈默默地扭头看他。
“不明白？”念空大师道，“你一日不与她说清楚，她便一日会来纠缠你。她是妖，她没有礼义廉耻的概念，现在看着还可以，说不定什么时候不耐烦了，便会露出本性——怀水村的悲剧，你还想让它再次重演么？”
怀水村就是禾子皈的出生地，也是那个……无辜被佛骨牵连的村庄。
禾子皈后来曾去看过，那村庄原本就人丁稀少，又没什么特别之处，甚至没多少人知道它，村人死了也就死了，房屋凋敝，满地坟茔，没人在意。
禾子皈又拨过一颗佛珠，珠子是红木制成的，被盘得光滑锃亮，显然被人无数次地抚摸把玩过。
“是时候该做出选择了。”念空大师习惯性地接着念叨，这两天他被禾子皈无视习惯了，也没真觉得自己一两句话能说动他，“迟早要来这么一遭，现在及时止损，还来得及——怎么？”
禾子皈从蒲团上站了起来。
念空大师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问道：“你饿了？”
这不应该，他们两个其实都用不着吃饭，禾子皈也不是注重口腹之欲的人，不会在这种时候忽然想吃东西。
那他站起来干什么？
禾子皈：“……”
“我去说清楚。”他看了还坐在地上的念空大师一眼，表情里带着豁然和坚定，像是有什么事已经完全想通了，淡淡地开口道，“你说得没错，确实……这件事早该有个结果。”
念空大师：“……咳。”
他也意识到自己没转过弯来犯了傻，有点尴尬地咳了一声，重新端起师父的架子，装作无事发生，掷地有声地道：“早这样不就得了！”
禾子皈没等念空跟上，他往前走了两步，拉开房门，正面对上了外头站着的小桃枝。
小桃枝近乎贪婪地注视着禾子皈的面容，轻声道：“你想明白了么？”
“嗯。”时隔多日，禾子皈终于愿意与她对视。僧人眼神深沉，点头道，“我已经完全懂了。”
“那、那——”小桃枝闻言急切地往前走了两步，满怀期待地问道，“你是来接受我的么？”
念空大师重重地在禾子皈身后清了清嗓子。
禾子皈反问道：“我若不接受呢？你待如何，放弃么？”
晏锦屏和沈连星跟到附近，正好听见禾子皈这么一句，知道这是禾子皈和小桃枝两人的事，便没上前打扰，不远不近地停住了。
反正他们两个都耳聪目明，这个距离足以让对面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却不妨碍他们听墙角。
一只黄鹂一样的小鸟儿扑棱着翅膀飞过来，落在两人身后，触到地面化作人形，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摸摸跟过来的枕黄。
枕黄小心翼翼地躲在树后头，脸上也不知道是好奇更多还是担心更多，晏锦屏转头看了她一眼，没出声。
小桃枝此时被禾子皈一句话问得愣住了，尚未来得及回答，只是有点惊愕地眨了眨眼。
——她满心都是禾子皈出来见她，还以为他已经决定接受了，完全就没想过还有被拒绝这一可能。
“你若不接受……”她喃喃地重复一遍，“我待如何？”
禾子皈定定地看着她，似乎很想知道答案。
“他当然不可能接受你！”念空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哼道，“我之前说得还不够明白么？你死了这条心吧，桃花妖！”
听见最后三个字，小桃枝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她哀戚地看着禾子皈，漂亮的脸上是混杂了绝望和希望的神色：“你说，我要听你的答案。”
禾子皈还是那句话，问她：“我若不接受……”
小桃枝忽然不想听了。
她猛地打断禾子皈，生硬地道：“不如何。”
禾子皈不依不饶地问她：“不如何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小桃枝冷笑一声，忽然大声道，“意思就是我不会放弃，禾子皈，我喜欢你，现在喜欢，以后还会喜欢。你若一天不同意，我便会一天来缠着你，除非我死了，否则、否则你休想摆脱我！”
“我不管什么狗屁规矩，我也不想知道什么过去，你的过去我没参与，那些罪恶孽障算不到我头上，可未来我却要时刻与你绑在一起。”
“和尚如何，成佛又如何？我要菩提为我开花，我要仙人为我动情，禾子皈，我要你，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要。”
她的思绪混乱，来不及想她这热烈又急切的步步紧逼对于禾子皈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之前设想过的尊重禾子皈意见全被抛在了脑后，她直直盯着禾子皈，像是要将僧人用目光捆缚，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
要将他拖下去，不管下头到底是淤泥还是阿鼻地狱。
她已经不在乎了。
“——这样说，你可听明白了？”
清脆柔美的声音回荡在空地上，黑暗像是雾一样如有实质地弥漫开来。
禾子皈点点头，像是懂了。
他轻声颂了一声佛号，将佛珠一圈一圈地缠在自己手腕上，随后单腿后撤一步，便起了个攻击的架势。
他虽是僧人，轻易不杀生，但金刚亦有怒目之态，因而僧人们勤修此道，并非为了杀，而是为了救。 
身为念空大师最信重、最有天赋的弟子，这方面禾子皈当然也学得很好。
他一只手掐了个手势竖在胸前，另一只手掌心向外，姿势眼熟，和念空大师那天击碎桃花楼结界的一样。
老和尚跟着在后头裹乱，趁机插话道：“痴儿，还不快快离去？我这徒儿天资聪颖，罗汉掌学得一等一，出手便是诸邪退避，你挡不住他，就算你是妖，也是会死的。”
小桃枝不敢置信，问禾子皈：“你——你当真要如此？”
禾子皈不动不摇，闭上眼睛。
但架势没有放下，端端正正地对着小桃枝。
小桃枝的表情仓皇而绝望，她面色煞白，只有脸颊处两团异样的潮红，发丝从两侧垂下，目光哀哀地看过去，扫到草房前禾子皈种下的桃枝。
惊风四起，桃枝乱颤。
她也曾扣响过僧人的窗棂，向他房内丢进一支又一支盛放的桃花。
……他如果不愿意接受这份情意，又为什么要将它们栽下呢？
小桃枝眼中最后的光芒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去。
“我明白了。”
“不达目的……”姑娘沉着脸，慢吞吞地将细白的手指从袖子里伸出来，她的脸上甚至带着笑容，声音很甜，也很轻，“我绝不会罢休。”
念空还待说话：“你——”
“你闭嘴。”小桃枝沉声打断他，她的声音奇异地扭曲了，像是与众人隔着一层水，朦朦胧胧，听不太清，“我没有在征求你的意见。”
念空万没想到小桃枝是这个反应，都被她嗔愣了，老和尚怀疑人生似的摸摸自己的光头，一时间当真没想起来继续出声。
小桃枝脑海里头回荡着同一个声音，听起来像是她自己的，又不完全类似。
“你看见了么？你当他是心上人，他只当你是心魔。”
她的眼神涣散，几乎已经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了，满心满眼只有面前的禾子皈，越看越喜欢，越看越想要。
“心魔又如何？只要到手了，哪管他愿意不愿意？”
“留下他，留下他……”
声音又甜又软，带着令人难以抗拒的诱惑，像是腐烂的果实，要拖着人一起陷入泥沼里。
“让他陪着你，让他永远离不开你，你二人做一对神仙似的夫妻……”
无来由的贪婪与憎恨顷刻间便席卷了她的全身，她漂亮的手指逐渐拉长变色，成了些细长而扭曲的根须，根须不向地面生长，反倒直指禾子皈，伸展的速度极快，像是要把他包在里头。
禾子皈八风不动，手指尖都没颤一下。
小桃枝的半边身子已变成了一株枯瘦桃树，囿于身形限制，桃树并不高大，枝条茂盛地生长出来，叶子没多少，却有一树娇艳旺盛的桃花。
桃花颜色本该是粉白色的，此时却变得极深，像是从里头渗出了暗红的血色，斑驳地落下一些花瓣，飘到地上，一砸一个坑。
另半边身子却还是人形，只是逐渐地覆盖上了一层坚硬的树皮，只露出姑娘一双眼睛，眼里像是含着泪，和无法稀释的毒。
暗红铺天盖地，沉沉地向着垂目的僧人压过来，孤注一掷地想将他缠进自己身体里，永远不再分离。
念空大师见势不妙，在禾子皈身后大喝一声：“糟糕，她入了魔障，已听不进去劝告了！子皈，还不动手！”
禾子皈不动，任凭桃树的花枝摸到身边，轻柔又阴险地缠了他一身。
念空皱眉‘啧’了一声，也伸出手掌，与禾子皈并排，寻找小桃枝的破绽。
虽然不知禾子皈为何还没有动作，不过绝不能让他就这样被这桃妖带走！
小桃枝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她的本体暴露出来，脸上是粗糙的树皮，尖叫着要去勾僧人的脖颈。
禾子皈轻声念诵了声佛号，终于有了动作。他猛地睁开眼睛，直视小桃枝狰狞的面目，手持佛珠一掌击出——
佛珠在空中震荡一瞬，木头碰撞竟发出了类似金玉的响声。
他明显没留手，这一掌震慑力极强，带着呼啸的风声……倘若当真击中了小桃枝，不死也能去她半条命。
……
莫非真是那样，再真挚的感情也能无疾而终，再美好的初衷都会被迫变质？
只道是万丈红尘如蛛丝，众生皆是虫豸，缠住了就难以逃脱，越是想要挣扎，就越是陷得更深。
忘却相思苦，方能入此门。
入得此门中，不识苦相思。

93 扬汤
禾子皈这人，平日里看着稳重，无论做什么事都不紧不慢的，实则出手速度极快，势如雷霆，带着呼啸的风声，毫不犹豫地拍向小桃枝。
小桃枝此时也并非全无理智，她表面上疯狂痴癫，内心混乱不堪，却终归还是留了一线清明，迎着禾子皈的手掌过去，眼神执拗，半是对禾子皈的怨恨，半是求而不得的悲哀。
念空的一掌也马上就要拍到她身上了。
他是禾子皈的师父，掌力只会比禾子皈更强，只一下就能击碎桃花楼的结界，小桃枝的身体就算再如何结实，也很难从这样的攻击下全身而退。
然而小桃枝眼里压根儿就没有念空，她连看都不看这老和尚一眼，好像根本不在意自己会不会被击中似的，一门心思地将手向前伸去。
她现如今满心满眼都是禾子皈，看他坚定的眼神，占据了心头的情感除了火烧火燎的恋慕，还有极其强烈的憎恶。
憎恶拒绝了她的禾子皈，更怨恨她自己。
她像是当真入魔了，爱而不得的痛苦和悲伤将平日里转瞬即逝的念头成百上千倍地放大，各种怨毒的念头变成了黑色的暗影，又长出了尖牙利齿，一点一点地将原本的她蚕食。
她胡乱地恨着她能见到的所有人与事。
小桃枝的脚下生出根须，牢牢地抓着地面，手指早就没了形状，铺天盖地的树枝结成一张密不透风又处处尖锐的网，她想将禾子皈笼在网里，想关着他，不管不顾地带他走，又想干脆在这里杀了他，让他没法拒绝自己，也再没法离开自己。
她甚至很绝望地想，你若死了，我便要扎根在此，做你的坟茔。
到了这个时候，她仍然十分矛盾。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桃花妖一边山呼海啸地袭击过去，另一边却悄悄地撤掉了护着自己心脉的一块树皮。
那位置正对着禾子皈，他若能发现，将手掌稍微向下偏移几寸，就能马上要了她的命。
成全我，或者干脆毁灭我。
——最后一次了。
树影摇动、风声渐轻，天地间万物俱静无声，仿佛连青山都在屏气凝神地注视这一刻。
时间被无限制地拉长。
站在树后的枕黄见小桃枝危险，哎呀了一声，赶忙就想去救自家掌柜，结果刚迈出一步，却被晏锦屏轻描淡写地伸手拦了下来。
“你做什么？”枕黄着急地探头探脑，扒拉着晏锦屏的胳膊瞪大了眼睛去看前头的局势，也顾不上什么隐蔽不隐蔽的了，大喊道，“桃枝姐，桃枝姐你倒是快躲开呀！”
“别慌。”晏锦屏单手拦在她身前，视线还投在前边三人身上，神色不动，只是轻声道，“仔细看。”
佛珠碰撞发出轻响，随即是手掌拍到实处的声音。三人全都向前伸着手，看上去马上就要碰到一处，可终归还是禾子皈的速度快了一步，没有留给剩下两人发挥的时机。
……
老和尚脸上带着震惊而疑惑的表情，胸口凹陷下去，缓缓倒在地上，扬起一点尘土。
枕黄看清楚局面，惊呆了：“……啊？”
禾、禾子皈……杀了自己的师父？
这事别说不合常理，简直就是做梦都做不了这么离奇，若有他人在场旁观，说不定会觉得，原来不止小桃枝，一直表现得很冷静的禾子皈也被念空大师给逼疯了。
沈连星轻声总结道：“我们猜得不错，而且他也发现了。”
晏锦屏很赞同地点点头：“原来这秃——和尚也并非一无是处。”
虽然现在知道事出有因，不过他还记着禾子皈说过李垂珠的不是，以秃为开头驴为结尾地腹诽了两回，这时说出口，差点没把称呼改过来，幸好及时打住了。
枕黄不明白他们两个在说什么，一头雾水地左右看看，眨眨眼睛。
在念空大师倒下后，几人周围的空间瞬间就像是碎裂的琉璃，爆发出耀眼的彩色光泽，随即散成无数碎片。
他们还站在草房前的空地上，方才这地方叫禾子皈小桃枝和念空的掌风带得乱七八糟，草叶都歪斜着，还有不少树枝掉了下来，现在却十分整洁，看不出刚刚的那一片混乱。
原来……是结界么？还是别的什么？
在这一瞬间，小桃枝曾经消失的理智一股脑地全回来了，她好像如今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待到回过神来时，眼前就是伸向禾子皈胸膛的那些化为树枝的手指。
那些树枝向前的势头很猛，而禾子皈完全没有躲避。
她万不愿伤到禾子皈，拼着自己受损也要强行将这一下收回来，尖锐的树枝堪堪擦着禾子皈的肩膀过去，划破了他的两层衣裳。
小桃枝来不及庆幸，也顾不得去看禾子皈刚才都干了些什么，第一反应是大怒道：“你干什么不躲开？不要命了？！”
还有：“你打你师父做什么？”
禾子皈刚刚一掌把自己师父拍到地上之后就没动弹，此刻缓缓把手掌收回来，衣衫破了也并未在意，示意小桃枝道：“你看。”
小桃枝一愣：“什么？”
她下意识地顺着禾子皈示意的方向看过去，发现倒在地上的并非念空那个老和尚，而竟然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
男人面色惨淡，捂着自己的胸膛，气息微弱，其实还有意识，不过此时见两人看过来，连忙闭上眼睛装死。
小桃枝脑子还乱着，各种被她丢到脑后的情绪纷至沓来，一时间完全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只是惊奇地脱口而出道：“他是谁，怎么会出现在这？”
禾子皈摇摇头，道：“我只知道他不是我师父。”
与此同时晏锦屏观察得差不多了，也确认了那男人的身份：“是食梦貘。”
事态完全向着另一个方向发展，他和沈连星也没必要再隐藏自己的身形，便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枕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虽然脸上的表情还很懵，动作倒是麻利地跟着跳出树丛，跑过去挨着小桃枝，犹豫要不要扶她一把。
小桃枝思绪有些混乱，虽然听见了晏锦屏说话，却实在没力气再去将食梦貘和自己遭遇的这一大堆事情联系起来。只是恍然间意识到自己这幅姿态不太好看，想到禾子皈就在旁边，便慢吞吞地变回了人形。
只是虽然人变回来了，脸色却不好，衣裳头发也都有些凌乱，如今也全顾不上了。
她大悲大惊了一场，又猛然爆发，如今力竭，顾不上别的，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看向禾子皈。
没了食梦貘的引诱，她脑子里的那些声音也都立刻停止，再找不到存在的痕迹。
现如今这样闹了一场，小桃枝心知禾子皈与自己之间再无转圜可能，眼睛睁得很大——心道最后的机会，趁现在能多看一眼是一眼，不亏。
禾子皈也看见她的神情，僧人怔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撑住她，问：“桃……你还好么？”
他想叫桃姑娘，随即意识到自己不知道她的真名，便没说出来。
“我没事……”小桃枝万没想到他还愿意与自己近距离接触，很不争气地喜形于色，目光还粘在他身上，强撑着道，“我……”
话没说完，精神松懈了，一直强撑着的那一口气放了开来，头向侧边一歪，闭上了眼睛。
她很累，一连半个月不眠不休地持续来找禾子皈，方才又那样闹了一回，差不多也该到极限了。
禾子皈忙用肩膀撑住她，他多年古井无波的脸上出现一抹明显的担心，好像不知道手应该放到哪儿似的，在半空中举着，姿势有点别扭。
毕竟也做了这么多年和尚，突然要他与姑娘亲密接触，还是有点不习惯。
他关心则乱，自己不敢检查，回头看晏锦屏和沈连星，皱着眉：“她……她这是怎么了？”
自己和念空那一掌都没碰着小桃枝，她却怎么还是昏过去了？ 
“脱力了。”晏锦屏一眼就看出小桃枝怎么回事，回答道，“她没什么事，只是需要休息。”
他随即发现小桃枝虽然闭着眼睛，脸色也惨白，不过嘴角挂着点笑意，表情很安详，显然能在禾子皈怀里昏过去这件事让她觉着挺开心。
跟心上人亲过一下就了不得的晏老板很膨胀，笑话她：“出息。”
听见小桃枝没事，禾子皈这才放下了心。他犹豫了好半天，终于将手慢慢地搭在小桃枝肩膀上，对着晏锦屏和沈连星点了点头，姿势有点僵硬地将昏睡的姑娘抱回了自己的屋子休息，出来时没穿外衣。
他对两人施了一礼，问道：“二位……怎么会在这？”
晏锦屏与禾子皈见面时只说了李垂珠的事，并没有谈论食梦貘，禾子皈还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晏锦屏便大概地介绍给他了一下，随后道：“实不相瞒，我们此来桃源正是为了寻这种妖兽。一开始还没往这儿想，只是……”
只是小桃枝和禾子皈的表现太不寻常，两人从旁观察了一阵子，心里才大致地有了些眉目，今天晚上才算真正确定。
提起这个，几人这时才有闲心去关注还没死透的食梦貘。
食梦貘原本有人形的，刚被禾子皈打伤时还是个陌生男子的姿态，现在就连人形都维持不住了，化成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也不装死了，趴在地上低低地咳。
小动物眼睛挺大，嘴角挂着一溜血迹，皮毛是棕色的，毛短且硬，长得有点儿像一只不大不小的长鼻子棕色小猪。
它姿态可怜，可惜如今在场诸位却绝不会同情它。
食梦貘至今不敢相信自己失败，盯着禾子皈问他：“我到底哪儿露了破绽？”
禾子皈垂眸看它，语调平静：“你不了解我师父。”
食梦貘不服，死也要死个明白。
“我看了你全部的记忆。”它缩在地上，吐出一口血，里头夹杂着似乎是内脏的碎片，“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念空，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
“是啊。”禾子皈轻声道，“所以你终究不是人。”

94 止沸
随着幻境的崩塌，周围的声音也逐渐涌入进来。
花叶摇动，鸟鸣与风声不再隔着一层雾似的，毛团一样的山精从树后探出头脑，似乎在打探这边的事情到底结束没有。
俊秀的僧人垂目站着，眼底既没愤怒，也没慈悲。
如果单论形象，食梦貘的扮演相当真实，无论是语气还是外表，都没露出丝毫破绽。
就算是极其熟悉自己师父的禾子皈，一开始时也没发现他是假货，还真当是自己的师父千里迢迢，寻到桃源来看他。
这只食梦貘不知做过多少次这种事，深谙此道，明白多做多错，一半幻境一半真实最诱人，它不会胡编乱造，可信度自然也就高了很多。
它们构造的梦境就好像是在人原本的记忆上架起新的楼阁，真正的回忆与虚幻纠缠不清，便让身在其中的人们分不清楚哪部分才是幻境，从而顺理成章地假扮成狩猎对象熟悉的人。
它们引诱他们，放大他们的情感，让他们殚精竭虑地为自己产生食粮，直到枯竭死去，变成一层单薄的人皮，裹着骸骨，依旧不会意识到自己原来身在梦里。
只要陷入了它们编织的梦境，无论你到底是什么身份，都很难再有逃出来的可能。
要找到合适的、能够被他驱动感情的人可不容易，世人对于食梦貘这种生物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不知道它们种族内部也有差异，虽然大体上而言都需要梦境的大起大落，但喜欢的感情和猎食的手段也各有不同。
盯上了禾子皈和小桃枝的这一只，就最喜欢亲人反目、爱人成仇的戏码。
这两位之间的感情太晦涩、身份太复杂，食梦貘一见到禾子皈和小桃枝，就明白这一对正是自己最好的猎物。
原本它想让禾子皈手刃了让他动心的姑娘，随后将他拉入梦境的最深处，让他一遍又一遍地体会这段经历，一遍又一遍地绝望，直至陷入疯狂，最后被自己消磨殆尽。
它读过禾子皈的记忆，见过他记忆里的念空大师，这里是它的幻境，它可以将自己幻化得与念空大师一般无二，甚至连招式和法力都学来。
它对自己有自信，动作、细节、习惯、举止，哪怕真有细微的遗漏之处，禾子皈的记忆与感情皆是混乱，他自己尚且自顾不暇，也不可能会发现这点微不足道的小细节。
桃源里的其他人不认识念空大师，更加没有暴露的风险。
可惜它千算万算，每一样细节都考虑到了，装得再怎么像，也终归不是人。
人心多变而复杂，很多东西它都只看得到表面。
食梦貘气若游丝，声音嘶哑，仍旧是不甘心：“念空的脾气并不好。”
禾子皈点头道：“对。”
食梦貘又道：“他若知道你与一只桃花妖在一起，必定气得火冒三丈，先大骂你一通，再拉着你去桃花楼找这桃花妖算账。”
禾子皈还是承认：“你说得不错。”
食梦貘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理：“你是他最有天分的弟子，你是天生佛骨！我之前说不出百年，你必成佛，不是骗你的。他绝不会同意你半途而废，为了情爱……”
禾子皈淡然地打断它：“错了。”
他已经调整好了呼吸和表情，虽然没穿外袍，而且肩膀处的衣服上还有条挺显眼的口子，外表不能说有多么整洁体面。
可他只不过轻轻一瞥，就让食梦貘忘了自己方才想说的话，安静地蜷缩起来，一点声音也不敢再出。
——禾子皈不是和尚吗？不应该六根清净四大皆空吗？他哪儿来那么大威慑力！
食梦貘百思不得其解。
“你不明白。”禾子皈轻声道，“师父并不想让我成佛。”
这话用词不准确，念空不是不想，而是他对于这事根本没有意见。他确实救了禾子皈没错，也确实看出了他是天生佛骨，有极好的天分，但走他这一道修行，最讲究的一个字就是‘缘’，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
只这一字，食梦貘就永远不会懂。
念空确实带着禾子皈修行至今，可‘你必须要成佛’、‘你要听我的话’这类言语，他从未说过。
“成佛是我自己的选择，而师父没有干涉。”
随着男人的讲述，天地重新恢复了颜色和生机，青山再次醒了过来。
其实禾子皈这些日子来过得也非常不好受。
食梦貘第一次来找禾子皈时，只是在他身上施加了一个小范围的幻术，让所有见到自己的人都认为自己看到的是念空，可是那时候真正的幻境还并未完全铺开。
它的法力有限，要支持这么大的一个幻境，必须要建立在一个契机之上，必须得趁自己的目标受到刺激、魂不守舍的时候下手，而且要两方同时在场，才能一鼓作气地将他们全都拉近自己的幻境里。
至于那个契机……
食梦貘选择直接告诉禾子皈真相，然后趁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带着他直面站满了妖物的桃花楼，毫无顾忌地、迅速地将小桃枝苦心想要隐瞒的真相撕开，带着那姑娘淋漓的心意，活生生地摊在禾子皈眼前。
果然，禾子皈大为震惊，给了它趁虚而入的时机。
从小桃枝将他们带上楼的那一刻起，禾子皈与小桃枝便身处了一个亦真亦幻的梦境之中。
大部分是真实，少部分是幻梦。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禾子皈心境平和了一辈子，骤然经历如此之强烈的感情波动，就会比常人反应更强，在桃花楼里看到小桃枝时，他的心神大动，便立刻有种空灵的梵音充斥了他的脑袋，一方面时刻提醒着他自己的身份，另一方面也让他变得来不及思考。
异样的情感和真相的冲击猛地搅乱了他的神魂，理智与感情撕扯他的精神，谁也不肯放手，几乎要将禾子皈扯碎成两半。
不过禾子皈毕竟有天赋，佛骨保住了他的一小部分理智，让他察觉到了情况不对，下意识便隐瞒了自己的异样。
那天晚上，禾子皈用尽了全身的力量，才让自己看上去毫无异状。他那天看起来没反应，看起来十分冷漠无情，其实都有原因。
等到他再次回过神来时……事情已经变成了这样。
食梦貘对于感情的催化是悄无声息、润物无声的。
你若愿梦便梦，只是镜花水月一场，到头来一切成空。
禾子皈的情感混乱，对于妖物的憎恨像是灰烬里尚未来得及熄灭的一丁点儿火星，遇风便顺着燃起来，燃得他满心满肺都是痛彻，一想到小桃枝，便火烧火燎地痛。
食梦貘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发生，以此便认定禾子皈已经完全落入陷阱。可它却忘了，眼前的这个僧人再如何心静，再如何心如止水，他也是个人，还没来得及变成神佛。
人性天生就是矛盾又复杂的东西，食梦貘煽风点火，同时催发了他心中的爱与恨，对妖物的警惕固然根深蒂固，但爱却是种更加牢固的情感，浇不熄的。
毕竟多年修禅，禾子皈心思澄澈如镜，照见五蕴皆空。他像是单独将自己的理智剥离出来，冷眼旁观自己这幅皮囊下包裹的东西乱作一团，随后逐渐抽丝剥茧，彻底明白了自己想要什么。
她是妖……妖又如何？
认识、了解一个人，是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的，身份……身份代表不了什么。
这事他从前也清楚，可总忍不住对妖有些偏见，现在叫食梦貘这么一激，反倒更透彻了。
他提前领悟到了也许要参悟很久才能明白的东西。
——禾子皈的师父念空大师是比他更通透的得道高僧，禾子皈都看得明白的事情，没道理念空会不懂。
食梦貘一厢情愿的推断，成了它最大的破绽。
它快断气了，摊在地上，四肢微微地抽搐着，仍然喃喃道：“我不明白。”
到底是为什么？到底哪里出了错？
禾子皈微微叹了口气：“你还记得我问过你一个问题么？”
昨日小桃枝走后，禾子皈破天荒地开口，问食梦貘还记不记得当初念空捡到他时的事。
食梦貘看过他的所有记忆，当然记得，张口就是一副标准的念空做派，顺着他的话回忆了两句。
“你只看到我最后选了成佛，却忽略了我师父当初还给了我另外一个选择。”禾子皈道，“你从没有真正读懂过他，也未曾懂我。”
“你知道师父当年替我取了两个名字么？”禾子皈问它。
食梦貘不说话。
它知道，可在它看来，那两个名字之间没什么大区别，也没有特地让孩子选择的意义。
它认为那是老和尚的多此一举。
禾子皈是天生佛骨，只要踏入此道，便是前途不可限量，若念空大师当真想他随自己修行，当时就应该带他走，什么都不说。
更不应该替他准备另外一个名字。
子皈，子归。
现在想来，也许在那时，念空大师就已经预先见到了这孩子今后会走的两条道路。
要么成佛，要么叫众生万象所俘获。
无论禾子皈最终选择了什么，他都不可能横加干预，更不可能强迫禾子皈做他不想做的事情。
他说：“孩子，你是选择跟我回家，还是成佛？”
禾子皈选择了成佛。
自那以后，他读过许多经书典籍，它们让他远离情爱，都说爱生痴狂，爱生忧虑惶恐嫉妒，这样听来，爱可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他也许愚蠢，也许鲁钝，也许不识好歹，告诫听过一万遍，真的轮到自己头上，却仍旧无法做到超脱。
五蕴皆空……空又如何？ 
若生而在世，不能随心活一遭，便是勤修苦练一百年，真成了佛，他就能从一个肉眼凡胎的活人摇身一变，变成个有用的东西了？
禾子皈是为何在回家和成佛之间选择了成佛？
其实那时候他不知道佛是什么，也不明白何为佛骨，他只是个孩子，不懂大道理，家的诱惑比虚无缥缈的‘佛’要强得多。
他只是想要力量，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东西。
如今他有了想保护的东西，却必须为了力量而舍弃，这岂不是舍本逐末了么？
这也许是歪理，是偏离了正果的东西，可禾子皈苦思许久，终究钻研不透，到底奋不顾身。
这些东西没有必要解释给食梦貘听，禾子皈便没说，最后颂了一声佛号，将手腕上缠着的佛珠摘下，递给晏锦屏，表情没有丝毫不舍：“相逢即是有缘，公子，要么？”
不要白不要，晏锦屏当然收下，笑道：“决定了？”
“决定了。”禾子皈说。
他再次做出了选择。
他决定认了。

95 一梦
那只假扮成念空的食梦貘最终没有坚持多久。
这种妖兽原本就以幻术见长，本身的战斗能力并不强，身体也不算多么强悍，猝不及防挨了禾子皈一掌，连一点防御都没做，只在地上苟延残喘了一会儿，便头一歪，干脆利落地死了。
半点看不出之前那将桃源搅合得乱七八糟的样子。
晏锦屏毕竟刚收了人家一串佛珠，况且刚见过禾子皈一掌拍飞祸乱源头，也对这和尚有了点改观，这时说话便更加和气了点。
他很有礼貌地征求禾子皈的意见道：“禾公子，在下有一事相求。”
禾子皈跟他们也不过是一面之缘，对这两位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很客气地点头道：“请讲。”
“实不相瞒。”晏锦屏道，“我们两人此来桃源，其中一样目的就是想要找到食梦貘的头骨，不知禾公子是否可以割爱相让？在下可以用其他价值相仿的珍宝来交换。”
毕竟是这食梦貘是禾子皈打死的，严格来说也是禾子皈的猎物，自然也应当由禾子皈来处置。虽然晏锦屏十分需要这东西，也不好直接拿走。
禾子皈如今完全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一听说晏锦屏想要，便很大方地道：“两位请自便，此物于我无用，你们若有需要，直接拿走便是，不必交换。”
晏锦屏不爱欠人人情，虽然禾子皈明显是不认识食梦貘，也不知道现在躺在地上的这只小动物是个多么珍贵的宝贝，但他还是打算再解释一下，心里也盘算好了送些什么东西给他，才算能抵上食梦貘这份。
只是没等他说话，几人身后那间草房的门却开了。
那间房子里现在只有一个人，这是……
小桃枝身上披着禾子皈的外衣，揉着眼睛，扶着门框往外看。
她好像是刚睡醒，精神还不大足。不过她虽然看起来像是个柔弱的姑娘，也毕竟是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桃妖，只休息了一会儿，脸色便好多了，迷茫地四处张望，眼神扫过晏锦屏沈连星和枕黄，直到看见禾子皈，才松了一口气。
随即又紧张起来，扭扭捏捏地蹭到禾子皈身边，攥紧了外衣的衣襟，期期艾艾地道：“我，你，我们……”
声音又轻又软，这可不像她，倒像是个春心萌动的普通小女孩儿，跟刚才那副疯狂又孤注一掷的模样简直是两个极端。
禾子皈站在原地不动，很有耐心地道：“我们怎么？”
小桃枝深吸了一口气，抬头观察了一下禾子皈的表情。
——原先追求的时候不觉着，怎么热情怎么来，如今对方的态度明朗了，她却不知怎的，后知后觉地开始不好意思，这时候离得近了，更是紧张得几乎不敢与禾子皈对视。
来自远方的风吹起地上的浮尘，压低草叶，也带来桃源里一片浅淡的花香。
花香繁复，混杂着桃杏李并桂花牡丹一类的芬芳，这季节里该开的不该开的全挤在一起开了，清浅的香气缓慢地浸润几人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西山上没有花树，却仿佛已经看得见一片灿烂的花海，热闹地在树丛之间绽开。
小桃枝对上禾子皈深沉的眉眼，那眼神里蕴含的意味极深沉，让她不由自主地磕绊了一下，脑子一热，直接问了出来：“你、你喜欢我么？”
这话她从前无论是在幻境里还是幻境外，都问过无数遍了，但只有这一次的意义是不同的。
这次她期待僧人的回应。
禾子皈没有马上回答她，而是沉吟了一会儿。
小桃枝身上还披着禾子皈的外衣，见他许久不说话，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自认为明白了禾子皈的意思，知道对方方才扶自己的那一下完全是出于礼貌，其实并非是同意的征兆。
在为人处世这方面，大家都不是稚嫩的人，有些事情不必说出口，就已经能够代表态度，继续追问也不过是自取其辱。
说来也是，虽说禾子皈可能动摇了那么一小会儿，可那假扮成念空大师的食梦貘说得不错，妖物屠村的事情也的确发生过，她又闹了这么大一场，丢人还来不及，凭什么奢望禾子皈能喜欢自己呢？
只不过、只不过是……
小桃枝勉强地笑笑，就想说点什么把这一茬岔过去。
温热的风扬起她的一缕鬓发，发梢向着禾子皈的方向飘过去，逐渐模糊了她的视线。
“贫僧……”禾子皈慢腾腾地开口了，他皱着眉，表情有点苦恼，“我其实，不是很懂得要如何……”
他从未说过这话，措辞十分费力，又担心自己好不容易懂了，却因为说话不严谨而被小桃枝误会或者惹她不高兴，表情严峻得简直像是在讲经。
哪儿还有什么得道高僧的架势？他现在完全就是个刚开始接触感情，八字还没一撇，就已经开始瞻前顾后的普通青年。
小桃枝：“嗯……”
她眨掉眼里那一点还未聚拢的雾气，发觉事态的走向与自己所猜测的不太一样。
禾子皈还在组织语言：“从前是我不懂，今后……”
小桃枝等不及了，孤注一掷地打断他：“那你喜欢我么？”
说完便屏住了呼吸，心想这人若再顾左右而言他，她就干脆直接亲过去，成了血赚，不成也不亏。
这回禾子皈倒是回答得很痛快：“喜欢。”
他还有很多事不懂。
他当了好多年和尚，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放弃这个身份，他只会念经修行，不会讨姑娘欢心，也没人教过他要怎么做。
他总看起来胸有成竹，似乎何事都没法扰乱他的心思，可那仅限于他熟悉的领域。
至于其他……禾子皈其实也只不过是个面对心上人时会变得笨拙的普通男人而已。
可别的事情他不懂，只有一件事非常清楚。
他再也不会这样喜欢一个姑娘了。
他不愿意失去她。
“我……”他终于把话捋顺了，速度很慢，但是坚定地对小桃枝道，“我喜欢你，心悦你，从前是我没想通，辜负了你的心意，以后再不会了。”
禾子皈自己一个人说了半天，见小桃枝没反应，终究还是有点儿忐忑，轻声问了句：“也许有点迟，可……你还愿意接受我么？”
小桃枝骤然得此好消息，高兴傻了。
她几乎要流出泪来，但最终没有。纯然的喜悦涌上心头，连日来的等待终于尘埃落定，前日种下的因在此刻开花，结出了丰硕的果。
“愿意。”她像是怕禾子皈跑了似的，一把抓住他胳膊，颠三倒四地道，“太愿意了，我很高兴。你、你决定了？不会后悔么？你师父那头怎么说？”
她这真是高兴糊涂了，禾子皈既然表现出这种意向，其实应当乘胜追击，先把人定下来再去谈别的，哪儿就有刚互诉完衷肠，就把阻碍摊开了摆在眼前分析的道理？这不是一个精明的商人该干的事情。
“不后悔。”禾子皈自己组织语言困难，可回答小桃枝的问题却不犹豫，像是早就想好了，斩钉截铁地道，“放心，师父不会拦我。”
小桃枝再也忍不住，连哭带笑，一头扎进禾子皈怀里。
这是晏锦屏头一回看见禾子皈与小桃枝正常相处，也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小桃枝。他颇为新奇地连看好几眼，心道莫非这就是爱情的力量？
爱情……真能将一个人改变至此么？
同样初次涉及这个领域的晏老板十分好奇，稍微不着痕迹地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小桃枝和禾子皈的相处模式完全没法套用到自己和沈连星身上，便很遗憾地收回了目光。
沈连星看看那头腻歪在一起的俩人，试探着扬起一点声音道：“桃枝姑娘，禾公子，那我们两个就先告辞了？”
桃枝姑娘兴高采烈地挽着禾公子的胳膊，把他往屋子里拖，闻言头也没回，冲他们俩挥挥手，示意两人自便。
爱哪儿去哪儿去，我现在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小姑娘，没空搭理你。小桃枝很快乐地想。
禾子皈也回头，遥遥道：“沈公子，那食梦貘与我确实没用，你们若有需要，直接拿去就是，不必顾虑我。”
又想起个事，声音低了些：“晏公子，那佛珠……你回去之后，挂在你那猫妖朋友身上，挂满三十六天，或者会有效果。”
随即也没有进一步解释这话的意思，就默默地跟着小桃枝走了。
……行吧。
晏锦屏和沈连星无意打扰人家谈情说爱，沈连星在左臂上某处一按，侧面弹出个锋利雪亮的刀片。他弯腰干脆地割了那食梦貘的脑袋，妥善地将头颅和身体一同收好，这才终于了却了一桩心事。
前一阵子还在为这事苦恼，没想到竟然会以这样一种方式解决，可见这世间缘分当真奇妙，也算是没白来桃源一遭。
枕黄站在一旁，她也围观了全场，不可思议地捂住嘴：“他，他们……”
“他们的事情已经结束了。”晏锦屏听见她说话，像是刚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号人物似的。他不再去想小桃枝和禾子皈今后如何，转过身和颜悦色地对枕黄道，“我们这的问题是不是也该算一算？”
他嘴上说得客气，其实早抽出了短刀刻骨，在半空中懒洋洋地挥了两下，挪动身体，暗自拦住了枕黄的退路。
沈连星毫不意外他对枕黄发难，很配合地脱下手套，掏出明鬼扇变成小弩，瞄准了枕黄，将另一边也给封死了。
枕黄：……
枕黄倒退两步，干笑道：“沈公子、晏公子，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
沈连星挑眉道：“你说呢？”
枕黄的表情更紧张了，她目光四下乱转，好像是在找逃脱路线，一边敷衍道：“我说……我应当没有什么该与二位算一算的问题吧？”
“我又没招谁惹谁，两位何必就动上刀了？”她说着话，脚步稍微地动了一下。
“姑娘，劝你最好不要。”沈连星稳稳地端着小弩，温声道，“我这箭上淬了鸩毒，见血便能封喉，事先已在一群蜘蛛身上试过了，挨着一个死一个，没遗漏的。”
这是实话，沈公子还是一介凡人的时候就能用这小弩百步穿杨、箭无虚发，现如今有了建木的加持，更是能耐颇大，不管是谁，都难说能万无一失地从他的箭下逃生。
晏锦屏比他简单粗暴，刻骨在半空中一划，划出一道雪亮的光：“变回来，我们知道你是什么，别装傻。”
“好嘛……”枕黄扁扁嘴，收回了想溜的步子，不情不愿地承认道，“我变回来就是啦。”
她老大不乐意地团起身子，小姑娘细长的身影逐渐变形，化成了一只棕色的小动物。
竟然又是一只食梦貘。

96 黄粱
虽然两只都是食梦貘，不过枕黄比方才假扮念空的那只要小上好几圈，个头不大，毛也要稍微长一些，一眼就能看出不同来。
这只食梦貘相当不高兴，在地上左右蹭了两下，发现沈连星的箭头和晏锦屏的刀尖毫不放松地指着自己，终于老实不动了，郁闷地嘟囔道：“我已经很小心了，这都看得出来？”
声音倒还是枕黄的那个姑娘音，没变过。
“挺明显。”晏锦屏悠悠道，“目的性太强，出现的时机又巧，想不让人发现也难。”
他们两个从前从没在桃花楼里见到枕黄这么一号人物，可晏锦屏一出事，枕黄便出现了，虽不能排除是枕黄以前没存在感，可以小桃枝对客人的重视程度，绝不会莫名其妙地派个两人不熟悉的姑娘来，更别提要她贴身伺候晏锦屏。
况且小桃枝明知道晏锦屏是个怎样的人，也清楚他完全不是那种喜欢被服侍的人。那时禾子皈还没被假念空带着闯进桃花楼，她就算是思维混乱，也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除此之外，还能从她身上感受到一种微妙的、虚假的热忱。
晏锦屏和沈连星都是人精，不管是与人还是非人都打过无数次的交道，看人眼光极准，寻常妖物不会察觉的微妙细节，放在他们两人眼皮底下简直不能更明显。
因此枕黄基本上是一出现，晏锦屏就发现了其中的不对劲。
但他当时还没往食梦貘那想，毕竟这其中的联系太过虚无缥缈，另外枕黄手里真的有小桃枝的信物，于是晏锦屏便暂时将自己的怀疑按捺了下来，想看看这姑娘费尽心思编了一通借口凑近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后来……
晏锦屏想到那场毫无预兆的剖白心迹，猝不及防的心动，肆意攀长的情绪不光影响到了他，同样也强势地影响了沈连星。
他们都是十分理智的人，就算早有这种心思，也不会挑在这样一个时候非得把这事给掰扯明白不可。两人那时便隐约意识到了身边有东西在控制自己，虽然顺水推舟地把事情给办了，可该有的警惕一点没放下，一旦想通了这一点，很多事便都有蛛丝马迹可寻。
再加上两人来前都熟记过食梦貘的资料，又时刻记着桃源中确实有这种妖兽出没的痕迹，真相到底如何，他们甚至都不需要过多的语言交流，便十分默契地得到了最终的答案。
那天两人失控的情绪达到顶端时，同样忽然出现在桃花楼的，除了一门心思找小桃枝麻烦的念空大师，就只有……
找各种借口黏在两人身边不走的枕黄。
考虑到这种生物得趁人精神不备时才能构建出个完整的幻境体系，要想不知不觉间把沈连星和晏锦屏全拉进来，基本上只能找到一个可趁的时机。
“是红袖招。”晏锦屏虽然用的是问句，其实基本上已经能确定了，“是么？”
枕黄趁着晏锦屏的心神被红袖招扰乱、沈连星的情绪被晏老板动摇的时候，将两人全带进了幻境里。
因此她才能在沈连星离开房间之后，那样迅速地出现，话里有话地来那么一通，点醒还有些没怎么开窍的晏锦屏。
那时候小桃枝还在楼下站着忙活评花榜和百花酒，哪有那么快就吩咐人上楼？
况且她应该也知道，晏老板那时候最需要的不是帮助，是自己一个人慢慢地调整。
只不过后来枕黄和假念空的幻梦融合，悄无声息地改变了小桃枝这方面的记忆，让她以为是自己派了枕黄过去的而已。
“假念空带着禾子皈来桃花楼闹了那一通，之后你临走前在会客室里点了熏香，那香也不对劲吧。沈连星房间里那种香，是不是你加的？”晏锦屏站得有点不耐烦了，反正现在周围没别人，枕黄又跑不了，他便把刀抗在自己肩膀上敲了两下，好好一张美人脸，一扬起眉梢，愣是做出了一副土匪的架势。
晏土匪用眼神把小食梦貘上下打量了一圈，回忆起她方才人形的样子，敏锐地发现了其中的区别：“烧的是什么？你腰上挂着的那块骨头么？”
枕黄服了，震惊地睁大眼睛：“……这你也知道？”
没否认，这就是变相承认了的意思。
“猜的。”晏锦屏还没分析完，“你在那之前就盯上我们了吧，是……我们从禾子皈那离开，第一次去温柔乡的时候？”
第一次见木芍药，沈连星的反应便不对劲，当时晏锦屏还笑话过他幼稚，谁知道原来情绪的变化，从那时便初见端倪。
“我就说这人虽然幼稚，却不会那样不分场合。”晏锦屏与枕黄身后的沈连星对视一眼，笑话他，“原来是中招了，怪不得。”
无辜被牵连的沈连星：“……”
怎么就又扯到他身上来了？
晏锦屏全说中了，枕黄也许是一时间没找到什么借口，干脆承认，蔫蔫地点点头：“假扮成念空的那个名叫粱柯，那时候他就已经盯上了这和尚，成天围着他打转，一直在找和尚跟小桃枝的破绽。我对他们两个没兴趣，只是路过，没想到却碰到了你们。”
她生来就是干这个的，眼光极其精准，就像那只假扮成念空的食梦貘一样，一眼看到了，就觉得这两人十分合适。
合适陷入她创造的梦境，为她提供今后不知道多少年的粮食。
听了她这话，沈连星有点好奇，问道：“你跟刚才那只，你们两个认识？”
“是呀。”食梦貘闷闷道，“我们是同族，不过我就叫枕黄……这姑娘是我自己捏出来的，人形时我就经常这样，没冒谁的名。”
食梦貘是种很特殊的妖兽，也许是为了平衡它们过于强大的幻术天赋，虽然动物形态时都能口吐人言，但其实没法像普通的妖兽一样修成自己的人形，要想以人的姿态行走世间，必须得在自己身上施加一个小规模的幻术。
在这种情况下，大多数食梦貘都会有一个固定使用的形象，方便行事——也方便随时改头换面的时候转移他人视线。
毕竟它们自己也知道自己是珍惜材料，若是一个不小心，便会被人抓了去，做成‘春秋’，或者别的什么。
她只不过是利用了幻境，让桃花楼里的人顺理成章地接受她的存在、以为楼里真有这么一个名叫‘枕黄’的姑娘而已。
“我比粱柯小二百岁。”左右现在跑不了，枕黄干脆趴下，“虽然是同族，不过能耐不如他，而且……”
小食梦貘看了两人一眼，继续道：“而且二位都是很有能力的人物，我明白你们不好骗，凭我一个人的力量也很难构建出让你们察觉不到漏洞的梦境，就……就稍微借用了一点粱柯的力量。”
她趁着粱柯假扮念空大师，在房间里用禾子皈的过去扰乱小桃枝心神的时候，借着他创造幻境产生的波动，自己也创造了一个，又让两人的幻境部分融合，借了人家虚构出来的桃花楼用，这才勉强顺利地骗过了晏锦屏和沈连星。
感情当时假念空在屋里演戏，她在外头装模作样地守着的时候，就是在干这个，怪不得非要跟上来。
“不过我和粱柯可不一样。”枕黄三言两语将自己做的事情交代清楚，又严正地声明，“他喜欢挑拨离间，觉着那味道刺激，我不喜欢。我没做过坏事，最多只不过撮合了你们俩一下。你们可不能砍……砍我的脑袋。”
她到底还是有点怂的，鼓起勇气说到最后，眼神瞟过粱柯没了脑袋死相凄惨的遗体，吓得磕绊了一下，差点咬着舌头。
“我是第一次来桃源，原先一直是粱柯在此常驻，从前死的那些人也全是他做的，跟我没关系，我、看在我让你们两个在一起的份上……”枕黄小心翼翼地提要求，“两位大人大量，能不能就当没这回事，放我走了？”
她不知道他们找食梦貘的头骨做什么，总之不想还留在这两位眼前碍事，悄悄地又后撤了几步，再次保证道：“我肯定马上离开桃源，滚得远远的，再也不在这儿碍各位的眼！”
这话确实有点卑微，不过枕黄向来惜命，命都快没了，谁还在乎那点面子？
她满怀期待地看向晏锦屏和沈连星。
晏锦屏听了这话，没忍住，嗤笑一声。
枕黄很警惕地停下动作，盯着他：“怎么了？”
“我说。”晏锦屏将刻骨在半空中挽了个刀花，表情有些随意，“你这话骗骗不识货的人也就算了，之前都说了，我们此来就是来找食梦貘的，怎么可能会不把你们的习性研究透彻呢？”
他和颜悦色地半蹲下来，正面对上枕黄那张毛茸茸的小脸，笑眯眯地道：“无论你到底想给我们两个塑造的是怎么个幻境，又想勾出好情绪还是坏情绪，不都得把我们困在里头，直到困死为止么？”
说什么不想害他们两个，恐怕都是见身份暴露，为了保命编出来的瞎话。
枕黄刚才还装柔弱，趴在地上哼哼唧唧，企图引起这俩人的同情心，闻言哼唧声立停，低着头沉默不语。
晏锦屏：“你……”
他话没说完，忽然笑容一收，猛地站起身来，往后飞快地退了一步，然而到底还是距离太近，食梦貘的身体猛然间鼓胀起来，随后立刻爆开，喷出一团浓紫色的烟雾。
烟雾扩散迅速，带着一点不正常的甜腻，很快地将那一小块地方笼罩起来，虽然爆开的是枕黄的身体，不过她显然没死，只是借着这一手遁走。
“给您二位留了个礼物！”枕黄的声音听起来仿佛逐渐远去，遥遥地清脆大笑道，“不客气！”
她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滞涩，想必是从发现自己暴露的那一刻就开始酝酿计划，看来这姑娘也没她表现出来的那么胆小怕事，都是为了消除二人警惕，假装出来的。
晏锦屏退避得及时，皱着眉用袖子捂住口鼻，然而他没料到烟雾中竟弹射出一个很小的玉瓶，冲着他的脸面飞来，速度极快，‘嘭’的一声打在他捂着脸的那只手上，击碎了沈连星送他的那枚玉雕的指环。
也幸好是这样，才让那小瓶子裂开时偏了一点，没整个地糊在晏锦屏脸上。
这一切看起来复杂，实则都是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晏锦屏的反应已经很快了，可他毕竟没料到后续这些，饶是应对迅速，也难免沾上些瓶子中飞溅出的液体。
液体不知是什么，无色无味，沾皮肤即融进去，转瞬间就消失了踪影。
沈连星离得稍远些，倒是没被烟雾影响。他反应极快，后退的同时对着那团烟雾射出一箭，‘噗’的一声闷响，不像是扎中了什么东西的声音。
烟雾散去，箭矢深深地插在地上。

97 苦短
晏锦屏难得大意一回，虽说他确实也没有一定要留下枕黄的想法，可到底是叫人算计了，十分惊愕地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
“我……”他刀尖一晃，把刻骨收回去，匪夷所思地脱口而出道，“岂有此理？！”
失算了，没想到这时候枕黄还能算计着要跑，晏老板到底是做了十几年生意人，前些日子杀了几只蜘蛛也是很没脑子，小来小去的，武力碾压就能解决。这会儿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便中了招。
小桃枝一直在房里跟禾子皈互诉衷肠，这时也听见了外头的声音，开窗探了个脑袋出来问道，“晏老板，发生什么事了？”
晏锦屏怎么可能告诉她自己叫只小动物给暗算了？于是停顿一下，逞强道：“……没什么，一点小意外而已，不必在意。”
小桃枝半信半疑，打量他的神色：“嗯……”
肯定不是什么事都没有，不过她也知道晏锦屏心里有数，若真有事了不会隐瞒。看他现在还能嘴硬，说明影响不大，于是勉强给了晏老板几分面子，假装信了他的话。
枕黄跑了，食梦貘施加在小桃枝身上的、关于她的那部分暗示这才解开，小桃枝这时见着晏锦屏，便猛地想起来还有这么回事，又很关心地问道：“对了，枕黄呢？我想起来了，她其实根本不是我桃花楼的姑娘，她也……”
她停顿了一下，谨慎地猜测道：“也很有可能是只食梦貘。”
“这事我们已经发现了。”沈连星叹了口气，接道，“可惜，叫她跑了。”
不光跑了，还给他们添了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她说给我留了礼物。”晏锦屏回头看看枕黄消失的地方，闭目感受了一下，慢吞吞地道，“虽说不太可能，但……”
他停顿了一下，没直接把猜测说出来，问小桃枝：“你们后来又在焦泽身上发现什么了没有？”
白茕茕虽然将焦泽活吞了，不过肯定不会将他身上那些零七八碎的衣物配饰一起吃进去，肯定还是留下了些什么，就是不知道后来如何处理了。
“没……”小桃枝刚想回答说没什么特别的，转念一想，想起个事，又冷静地交代道：“倒是还剩了点红袖招，茕茕从焦泽身上拿出来的，他交给我，枕黄问我要，我就给她了。”
她多聪明，一听见这话就把刚才的事推测得差不多，看了看晏锦屏，确认他目前还没什么奇怪的反应，便接着道：“若是……她想留点什么下来，很有可能是用了那个。”
“我猜的。”小桃枝又补充了一句，“不一定对。”
晏锦屏：……
他很可疑地眨了眨眼。
到底对不对，他这中招的人最清楚。
小桃枝说完了这话，又缩回了窗户里。像是怕晏锦屏找她麻烦，打扰她跟禾子皈相处的快乐时光，最后留下一句：“红袖招应当影响不到您吧？您二位先回桃花楼歇着，房间叫茕茕他们收拾去，我在这儿还有点事做，就先失陪啦。”
毕竟刚与心上人互通了情意，回了桃花楼还得花时间跟伙计们解释，小桃枝现在不愿意想那么多，她一刻也不想耽误在路上，只想好好地、安静地跟禾子皈呆在一起。
红袖招而已，枕黄也知道那东西对晏锦屏没用，临走来这么一遭估计就是想给他找点麻烦，没真指望着能怎么样。然而毕竟药效特殊，小桃枝这会儿要坚持留下帮忙才有问题。
晏锦屏与沈连星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儿，晏老板才偏过头去，咳了一声，问沈连星：“……回么？”
“……回吧。”沈连星打量他的脸色，见他面色如常，也拿不准他沾上的那点红袖招到底对他有没有影响，试探着问道，“你……没事？”
晏锦屏难得地沉默了，不搭理他，转身就走。
空谷中鸣声上下，不知是从何处传来，穿透繁茂枝叶投下的阴翳，打在垂露的草丛里。
红袖招是药性很强的东西。
再加上枕黄拿到手之后，不知道对它又做了些什么手脚，就算没入口，只是沾上了皮肤，也顺利而完美地发挥了它应有的作用。
焦泽当时为了暗算晏锦屏，下了血本，也只不过往那百花酒里头滴了三滴，就造成了那样的影响。剩下的全让枕黄泼向了晏锦屏，哪怕他已挡掉了大部分，剩下渗入皮肤里的那些见效明显且缓慢，不知是不是这回没有服用的缘故。
熟悉的、恼人的燥热再次慢吞吞地蔓延上来，像是脱离了他的意识而单独存在，几乎要从晏锦屏单薄的身体里溢出去。
浓烈，倒并不是完全无法控制，至少他还能维持住表面上的平静。
身后的沈连星也很安静，不远不近地跟在后边，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两人都没特地加快速度，一直到走到山脚下，沈连星才缓缓地开口，第一句就是问：“……这个，用多了会不会伤身体？”
晏锦屏这是第二次中招了，怎么就跟红袖招那么有缘分呢。
“不会。”晏锦屏张开嘴，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低得惊人，“红袖招原本就是助兴用的上品，药效过了……也就没事了。”
他原本不会避讳谈论这个，当初连以身试药骗焦泽的事都做得出来，左右他自己没那个想法，问心无愧，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只是这回……他却莫名其妙地有些不知如何开口了。
“原来是这样。”沈连星在后头应了一声，也听不出带着什么感情，没话找话，“大概什么时候能结束？”
“……半天吧。”在阴凉的山里走了半天，晏锦屏身上的热度不减反增。他暗自拿现在这副模样与之前对比了一下，估计道，“这回药量大些，可能得大半天。”
沈连星又不出声了，堂堂能言善辩沈公子，成了个锯嘴的葫芦，心不在焉地飘着。
……
两人回了桃花楼，楼下不知怎的又没人。
出了这么一回事，虽然幻境和现实有些出入，可那些都是真正在现实中发生过的，桃花楼好几日没开门，人心松散，既没事干，就全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连缠在大堂柱子上的花枝藤蔓都尚未收起，叶尖仍然翠绿，不过花朵没人照顾，已经谢得差不多，没精打采地耷拉着。
晏锦屏目不斜视，穿过大堂，径直走向楼上。
沈连星跟在他身后，见他越走越往里，停顿了一下，低声道：“你是不是……走错了？”
这条路好像通往的是他的房间。
“我那房间借给白茕茕吃饭用了，现在住不得。”晏锦屏理直气壮，也不回头，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怎么，你房间里藏了人，我不能进？”
“能进。”沈连星表情古怪地盯着他的背影，声音缥缈，“能进……没有别人，随便进。”
晏锦屏在门前停住脚步，半侧过脸来看了沈连星一眼：“你想说的就这些，没了？”
沈连星：……
当然有。
不光想说，他还有许多事情想做。
红袖招再次生效，晏锦屏的声音与表情都极稳定，只是难以控制身体上的反应，况且他也没故意控制，于是脸又红了。
红得不明显，仿佛暖玉上映了一抹晚霞，此时半阖着眼皮，勾人得要命。
可沈连星毕竟是沈连星，他自己也知道这时出手多少带着点趁人之危的意思，于是假模假样地垂下视线道：“你现在受红袖招影响，药性未过，我不逼你。”
说时道貌岸然，说完就后悔，自己骂自己：什么药性未过？找什么借口？他的态度那么明显，你难道不明白么？
他就应该直接——
“……那药影响不了我多少。”晏锦屏推开门，走了进去，自己靠在窗户边，“我体质特殊，作用于肉体的毒，基本都与我无用，偶尔有特别珍贵的，也最多就是现在这样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显露自己的特殊之处，沈连星心知那也许与晏锦屏做过山神有关，但他现在急于给自己找样分散注意力的话题，于是仍然忍不住问了出来：“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晏锦屏一挑眉，仍旧是晏老板那一副冷静又矜持的表情。只是唇色嫣红，眼尾处过长的睫毛轻轻闪了一下，像是很薄的蝉翼，无端牵扯住人的视线。
沈连星顿了顿，走进房门，克制着没凑过去，问他：“为什么特殊？”
这倒是没什么不能说的，晏锦屏看他一眼，明明身上十分难受，却仍旧不紧不慢地道：“因为我不是人。”
要不是他表情认真，而且说的是他自己，这话听起来简直是在骂人。
“我诞生于归墟。”晏锦屏道，“你还记得它么？我是归墟深处……浇不灭的那把野火。”
他们在雪山时就提起过归墟。
归墟是水流汇集之地，天下所有的江河湖海最终都会流向那里，因而水流旺盛，怎会生出他这样一团热烈的火焰？
这十分不符合常理。
“有个词叫物极必反。”晏锦屏的意识已经有些飘忽，他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掌，皮肤细白，手指修长，掌心随他心意而出现一蓬跃动的火光，“天道有常……自然会以平衡的方式运转。”
归墟里的水脉千年万载地冲刷同一个中心，于是中心处逐渐生出了意识，于是水流浇出了一把独一无二的火。
那火苗无数次地熄灭，又无数次地重燃，不知经历了多少年的反复，最终终于生出了自己的意志，到了那个时候，无论归墟如何驱逐他，也无法再奈他何。
这世间众火无法伤及他身，他是六合中唯一的例外，是八荒里四散的星尘。
“这个过程，后来有人称之为涅槃。”他说。

98 春宵
房间里十分安静。
桃花楼不营业，没有客人，楼里的精怪们也不知去哪儿了，此处位置高，外头的声音也传不进来，只有极轻的风声，穿堂而过，撩动纱帐一角。
这段简短的故事听起来拉风，不过虽然晏锦屏没详说，沈连星也没亲自去过归墟，但稍微想想就知道，那过程绝不会好受。
那不仅仅是一句天地造化能说清的事情。天地平衡，加诸到具体的某个人身上，更是不知道多少次的断筋淬骨、血脉重塑。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怪不得他说自己根本不在乎什么神位，怪不得……被掏了心都没死成。
时机不对，但沈连星一瞬间想到这许多，仍旧无法自抑地有些心疼起来。
“废话说了那么多。”晏锦屏身体也软着。他终于有些撑不住了，干脆往后一靠，直接坐在窗台上，“你到底来不来？”
他半仰起头靠着床柱，眼神勾勾缠缠地绕上沈连星，牵着沈连星一步一步、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走到晏锦屏身前。
沈连星低头，深深地望进他的眼睛里。
“别说你不知道我什么意思，沈公子。”晏锦屏凑近他，一个字一个字极轻缓地道，“……还是你怕了，不敢碰我么？”
他放了狠话，正想去观察沈连星的表情，却不想沈连星忽然伸手挡住他眼睛。
“……别看我。”他掌心似有若无地碰着人纤长的睫毛，哑着嗓子道，“不然……”
不然什么？
晏锦屏眼睛被他遮着，看不见沈连星的眼神极富侵略性，恶狠狠地剐在他身上，丝毫见不着平日里的温柔悠闲，像是饿极了的妖兽，马上就要将他生吞活剥。
其实晏锦屏若是真心不乐意，以他的能耐，完全可以掀了沈连星就走，管他什么红袖不红袖，总之不过又中一回药，以前又不是没中过，忍忍就过去了。
可凭什么要他忍？
“沈连星。”晏锦屏扯下他挡住自己视线的手，毫不退让地与他对视，两人眼中燃烧的火焰如出一辙。
晏锦屏抬起胳膊，轻轻勾上青年的脖子。美人目光散乱，声音也嘶哑，只有唇缝平直地抿着，像尖锐的刀刃，吐息灼热：“我告诉你那些，是想让你明白我心甘情愿，可不是为了让你胡思乱想、在这儿听你说一句不然的。”
他吞噬过天下众火，也斩断过万里江河。
他将这段往事随意地讲出来，像是闲聊，却让听者感受到了无法忽视的惊心动魄。
可那不是晏锦屏的本意，他现在说那些，只是想告诉沈连星一件事。
我中了红袖招没错，可红袖招又如何？上不得台面的春药而已，因为怕我会被这种东西控制情感而瞻前顾后……
沈连星，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沈连星神态恍惚，反应却快得要命。他听了这话，脑子里紧绷的弦立刻断裂。他近乎强硬地一把揽住青年的腰，猛地将人带到床上，一只手强横且偏执地把人控制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却在人脑后轻轻一拦，没让晏锦屏因为他过大的动作而磕到床柱。
晏锦屏意味不明地轻哼了一声，没反抗。
沈连星仍然有些犹豫，支在晏锦屏上头，分明是不容拒绝的动作，可他眼睛都快红了，还忍耐着直接亲下去的冲动，轻声问：“……可以么？”
他不是不想，恰恰相反，他想得都快要疯了。
只是正因为太过渴望，所以真正能得到时，才愈发显得瞻前顾后、束手束脚起来。
卑劣的思慕如同野火燎原，偏执而缱绻地将他吞没。
“你哪儿来那么多废话？”晏锦屏终于不耐烦了。他身上烧得慌，该说的都说了，也懒得再装模作样，干脆闭上眼，双手绕过沈连星后颈，豁出去用力向下一拉，自己也不知道是碰着了什么地方，总之就这么胡乱地亲了一下，哑声道，“一句话，到底做不做？”
凭什么不做？
怎么可能不做？
沈连星神色深沉，低头在他唇上碰了一下，克制又深沉地叹息道：“乖点，哥哥疼你。”
——既然敢这样招他，想必他的老板也已做好承受一切的准备了。
他难得毫无保留地展现出自己强势的一面，这‘哥哥’显然不是指年龄方面的。
“哦，哥哥……”哪怕到了这时候，晏锦屏也断然不肯落入下风，他于是眯起眼，拖长了声音轻笑道，“谁是哥哥——”
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沈公子不跟他多纠缠，身体力行地给了拱火不嫌事大的晏老板回答。
……
风声细弱。
晏锦屏身量不矮，身上却没什么肉，原先他爱穿宽松的衣袍，还能艳丽而张扬地将那点不太明显的清瘦压下去，现如今褪了那些多余的装饰，就更显得比之寻常人要纤细一点，像是烧成的琉璃，精致却脆弱，好像稍微一用力就能折断似的。
可他骨相生得也好，就算是这样，也丝毫不显出一般人清减下去后会有的那些缺陷，只是仿佛……更招人疼了些。
当初图南掏心的那一下是从背后偷袭，五指屈成爪，一下得手，干脆利落地留了个很大的印子，至今没有消退，触目惊心地横陈在人光滑的背上，光是看着，就想象得到当时那场面是有多么可怕。
沈连星顿了顿，手指轻轻从他后心上头划过，其他动作都滞了一下。
晏锦屏察觉到了，低声问：“怎么？”
“……”沈连星低头浅浅地亲了一下那处伤疤，不愿意叫他这时听出自己的心疼，叹息道，“没事。”
光泽的黑色长发在锦缎上蜿蜒出柔软的弧线，婉转乖顺地绕在男人撑着枕边的腕上，发梢纤细，皮肤细白，眼角薄红，简直无处不浓俨，无处不可怜。
可怜人张牙舞爪，端着点其实早就碎了一地的架子，仍旧不肯放松，一口叼住眼前人手指上突出的骨节，没用力，轻轻地吮。
他身处下风，却目空一切，眼尾迤逦地扫过来，泄了一地的流光。
沈连星很轻地‘嘶’了一声，将手指抽了出来。他被咬得有点疼，正巧此人报复心极强，胡乱地摇得昆山环佩叮当，泣露的芙蓉绽开，花蕊娇艳，徐徐铺陈开满床活色生香。
他那只木头做的胳膊手指冰凉，就算平日里再怎么灵活、再如何看不出差异，到底还是材质坚硬，带着点寻常人力所不能及的奇特触感，关节联动，终于在这时见了真章。
一池春水搅乱，满树桃花吹皱，春衫且薄，形骸且放浪。
沈连星居高临下地俯视晏锦屏，近乎着迷地打量他的每一寸表情，细致地研究他的每一寸反应。
那是他辗转多年、多年来反复思念却不得见的故人……
万千萤火闪烁，天上星辰逐渐连成一片，摇摇欲坠地跌落下来，仿佛都落入故人眼中。
青年肩胛轻颤，像蝴蝶振翅，将人卷入一场山海相逢的梦。
他揉碎了那一泓泉眼中的月亮。
……
沈公子给不知世道险恶、胡乱撩人的晏老板好好上了一课。
晏锦屏开头耀武扬威地逞能，结果一不小心撩得太狠，半路就把自己的话给吃了回去，开始十分不坚强地要求停下。
这哪儿是说停就能停得住的？况且心眼颇多的沈连星又不做人，这时候了竟然还骗他喊自己，等晏老板老大不乐意地喊了，又不真停下，气得晏老板毫无办法，直拿这说话不算话的家伙肩膀磨牙。
毕竟顾虑到晏锦屏身体不好，沈连星其实也没多往狠了折腾他，红袖招的药性消退得差不多就没再来，甚至还体贴地帮人洗了澡。
晏锦屏靠在床上，浑身不对劲，虽然不算难受，但是越想越来气，总觉着自己什么地方亏了，喑哑地骂他：“混账。”
具体什么地方混账？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这人不地道，明明开始时是他主动，这会儿却又毫无道理地迁怒起沈连星。
“嗯。”沈连星坐在旁边，拿了张素色的帕子擦手，满足又温柔地敷衍他，“是，你说得没错。”
晏锦屏轻飘飘地瞪他，眼尾通红，没事找事：“中了红袖招的是我，又不是你，你干什么比我还激动？”
沈连星认错态度良好：“抱歉，头一回没经验，下次不会了。”
同时暗自想：骗你的，我错了，下次还敢。
晏锦屏还是不痛快，又嘴欠，装作若有所思的模样，沉吟道：“所以你之前那样，是受了食梦貘的影响，其实并不是真就有那么强的感情？”
他指的是沈大公子化身沈三岁，乱吃飞醋的那几回。
沈连星擦手的动作停了：“……”
晏锦屏得寸进尺，抬起下巴，眼角闪过一抹艳丽的光：“说什么喜欢来喜欢去，还不是叫人算计了才敢……”
这还得了？
刚刚得偿所愿的沈公子终于忍无可忍，低头堵住他这张破嘴。
缠了一阵子再起来，晏锦屏这事上弄不过他，终于不说话了，轻喘着沉默了老半天。
他抬起一只手挡在眼前，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大对劲，迷茫地感受了一会儿，才意识到突兀之处是这只手上的指环不见了。
那枚指环替他当了枕黄送的‘礼物’一下，已经碎成了许多无法复原的碎片，魂归西山的草堆里。
“糟糕。”晏锦屏笑道，“我把你送我的戒指弄坏了。”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似乎总是弄丢沈连星送他的东西。
他欠沈连星的这许多，早就不能简单地用等价交换算清楚了。
“没事。”
沈连星表情不变，牵起他搭在外头的手。他将晏老板的食指含在嘴里，轻轻一咬，就在他手指上留了个不深不浅的印子。
印子绕了晏锦屏修长的手指一圈，正巧就在之前带着指环的那个位置。
“给你做个新的。”他含糊地笑道，“圈住了，休想再跑。”
晏锦屏有心想说这不可能，活在这世上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话出口之前自己却又犹豫了。他身上还软绵绵的提不起力气，伸手推了沈连星两下，没推动，便相当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胡说，我什么时候跑过？”
沈连星但笑不语，意有所指地看他。
行吧。晏锦屏跟他对视了一会儿，终于认输，他把头歪向一边，尽量忽略自己发烫的耳朵，自欺欺人地想。
谁让我疼你。

99 归一
琳琅阁里最近挺热闹。
虽说这几天东家不在，李垂珠状态又不佳，白天晚上全做不成生意，阁里的生意可以说是江河日下、一落千丈，不过这影响其实不大。
反正从晏锦屏到阁里这群精怪们全都不指着琳琅阁过活，开店权当给自己找点事干，就算是琳琅阁当真关门了，他们也能活得挺好。
热闹是因为虽然顾客没了，可楼里的来客却没断过。那些偶尔会来问问老板什么时候回来的小精怪们暂且不提，就连金羽卫里那只叫鸦羽的小乌鸦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隔三差五地就来阁里转一圈。
鸦羽说是来找晏锦屏，其实根本就是来找麻烦的，不管遇见什么都横挑鼻子竖挑眼，非得讲出个一二不妥之处不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来者不善，只是不清楚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在阁里找事，要遇见的是八宝还好，兔子性格比较软，也不爱争斗，最多就是跟他斗斗嘴。可鸦羽每回撞见丹歌，也不知是两人相性不合还是怎的，总之一遇上就是星火燎原，一点就着，好几次都差点打起来。
丹歌表面看着是个娴静的姑娘，可琳琅阁里晏锦屏不在，没人拦得住暴露本性的鹤女。每回两人之间的争斗一触即发的时候，都是另一只叫乌首的金羽卫及时赶来把鸦羽拦住，又好说歹说地赔好话，这才没在阁里闹出过什么事故。
那鸦羽白长了一副纤细少年模样，脾气和外表可是完全不沾边。不知为何却很听乌首的话，乌首说停手他便停手，表情再有多么不服气，也最多就是气呼呼地瞪人一眼，就不再动作。
这样乱七八糟地相处久了，其实八宝丹歌他们也看得出点端倪，其实鸦羽人不坏，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对琳琅阁有点敌意。
只是知道归知道，他们还是很难对这故意找麻烦的家伙有什么好脸色。
更何况他那敌意显然就是冲着晏锦屏的。
这些天来得勤快的，除了金羽卫，还有晏锦屏从护城河里捞上来的那条鲛人。
鲛人名叫息冉，跟了御水司的泉客许久，也逐渐学会了些这边的言语。再来琳琅阁，第一件事就是带了些他们家乡那头的新鲜玩意来，原本想送给捞他一回的晏锦屏，见晏老板不在，只好给了八宝丹歌他们。
息冉最近有点忙，御水司也好、泉客也好，都养得起他这么一条鱼。只是身为外来人员想融入进这个环境，除了语言之外，他要学的东西还很多，等他熟悉了这边的幻境，泉客就给他制定了很详尽的学习计划。
那计划虽然可以称得上是循序渐进，可也毫不留情地占据了息冉大部分的时间，自从开始之后，他恐怕就没什么时候总来琳琅阁玩了。
息冉一得知这个消息，先是跟泉客耍了一阵赖，发现这招对见多识广的泉客没用，便只好很遗憾地把一种名叫花牌的游戏教给了八宝，说那是他家乡的玩法，嘱咐它等晏锦屏回来之后代为转交。
八宝乍一学到新游戏，一试之下，对这种新奇有趣的玩法惊为天人。它在阁里四处教了一圈，最后又跟同样很闲的书虫们组成一队，在小房间里连打三天三夜花牌，谁输了就往谁脑袋顶上贴纸条。
兔子牌技不太好，幸亏书虫们也一样，大家半斤对八两，谁也不比谁高明，倒也玩得很愉快。
三天之后，八宝满脑袋都是纸条，头重脚轻又眼花地从房间里走出来，晃晃耳朵，心满意足地感慨道：“真好玩儿，累死我了。”
房间里丹歌不在，只有李垂珠趴在软垫子上，懒懒地掀起眼皮看它一眼。
她对这些游戏没什么兴趣，便没怎么参与，也不太能理解八宝这种热忱从何而来。
八宝不管那么多，凑近李垂珠，兴高采烈地给她讲：“你不知道，我……诶？”
话音半路打住，李垂珠最近话少，分它一个眼神，简单地问道：“怎么了？”
八宝低头看李垂珠光滑的黑毛，感觉有点奇怪：“李垂珠，你这身上的是什么东西？”
李垂珠是黑猫，身上怎么会出现这么多散乱的白毛？
八宝一时间没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它伸出兔爪挠挠头，随即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头上慢悠悠地飘下来一簇白色的毛——和落在李垂珠身上那些一样。
李垂珠这回看得真切，她慢吞吞地站起来，抖落了两下身子，将那些个白毛抖到地上去，然后表情莫名地看了八宝一眼，虽然猫脸上看不出具体的神态，不过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是什么东西，你自己不知道么？
房间里的窗户开着，丹歌昨天晚上去了鬼市玩，这时从外头扑棱棱地飞回来了。
仙鹤优雅地站在窗台上，没急着变回人形，尖锐的喙上插着个半透明的灰色脑袋，带着脑袋一起沐浴上午明媚的阳光。
脑袋属于某个厉鬼，厉鬼显然并不喜欢晒太阳，脸上表情十分扭曲，苦于落在别人手里，这个‘别人’还是在鬼间凶名正盛的鹤女，敢怒不敢言，小声又悲戚地呜咽。
“李垂珠！”八宝没顾上和丹歌打招呼，它正忙着大惊失色，手里捏着那一小团毛，悲道，“我好像脱毛了，怎么办呀！”
它是兔精，不是普通兔子，成精这么老些年，还从来没发生过这种情况，一时间十分慌乱。
李垂珠比它懂得多，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她懒得搭理一惊一乍的兔子，换了张高处的软垫，在上面踩来踩去，找到了最舒服的姿势，便把自己盘成一团黑色的毛球，脑袋塞进尾巴底下。
丹歌倒是很感兴趣，一仰头就把厉鬼脑袋化作一缕青烟吞了，变回人形跳下窗台：“怎么了，我看看？”
“鹤姐姐！”八宝平时有点怵丹歌，这时也顾不上了，一蹦老高，窜过来抱她小腿，“您快帮我瞧瞧，我这是怎么啦，掉了好多毛！”
“哟。”李垂珠双手托着兔子两边的爪，像拎小孩一样把它拎起来上下左右地打量了一会儿又放下，奇道，“八宝，你这不是普通的脱毛，你这是要化形的前兆啊。”
八宝眼睛亮了：“真的吗！”
李垂珠在旁边懒洋洋地裹乱：“假的，你要秃了。”
她扯谎扯得很不走心，显然在糊弄小兔子玩。八宝也听出李垂珠不是认真的，可被她泼了一盆冷水，还是气坏了，兔胆包天，跳起来打李垂珠的头。
晏锦屏推门进来时就看着这么热闹且混乱的一幕，当即乐了：“怎么着这是，都跟这儿欢迎我呢？”
他挺长时间没回来，这帮家伙怎么都这么活泼了？
李垂珠最先反应过来，她偏头躲开八宝毫无准头和力度可言的兔爪，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呀。”八宝见着她的动作，猛地一回头，见是东家跟好兄弟都回来了，喜上眉梢，蹦跶着冲过来，兔毛四散，活似一朵大号蒲公英。
它不太好意思挨晏锦屏，不过快乐地扑到了东家身后的沈连星怀里，缩成毛茸茸的一大团，兴高采烈地道：“你们终于回来啦！”
晏锦屏：……
他看着和沈连星其乐融融抱成一团的八宝，头一回陷入了沉思之中。
——这么热情，到底谁才是你东家？
又看看八宝现如今的掉毛量，临时决定今天把琳琅阁老板这身份让给沈连星当一当。
丹歌看见晏锦屏回来了也挺高兴，她收敛了那一身多少有些狂野的站姿，姿态稍微端正了些，满含期待地问他：“东家，事情办完了？”
这几个都知道这两人此行是去做什么的，晏锦屏的身体一直是琳琅阁里的精怪们十分关心的事情，听见她提起这茬，李垂珠也默默地直起了身子，定定地看着这边。
就连在沈连星怀里嘟囔的八宝都安静了，从沈连星怀里探出个脑袋，有些担心地看着晏锦屏。
“嗯。”晏锦屏知道她们想问什么，也不隐瞒，挑着重点说，“东西拿到了，没什么大事——对了，垂珠，你过来一下。”
李垂珠不知道晏锦屏为何忽然叫她，默默地跳下软垫子，抬头道：“怎么了，东家？”
她许久没好好和东家说话了，上回他们从雪山回来，正赶上李垂珠为了李南寻闹了那么一回，虽然也说了几句，但到底不是那么回事，这会跟晏锦屏正常说话，竟然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东家’这称呼许久没有叫过，刚一出口，李垂珠就怔了一下。
晏锦屏从袖子里拿出禾子皈送他的那串佛珠。
佛珠不算大，不过珠子数量很多，一百零八颗，全是实心木头的。要按禾子皈的嘱咐缠在李垂珠身上，恐怕得把小猫埋起来，他于是道：“你先变成人形。”
李垂珠不明所以，除了非得以人形出现在外头镇场子的时候之外，她其实更喜欢自己原本的形态，因此在琳琅阁里时大多数时间都是猫的样子。
不过毕竟是东家的吩咐，她伸展肢体，按照晏锦屏的话变成小姑娘，问他：“东家，这是佛珠？”
声音清脆，就是脸色有些白，看来是之前断尾受的伤还没好全。
晏锦屏将佛珠递给她，简单地将这东西的来源讲了一番，最后道：“贴身带着，带满三十六天，或者可有效果。”
他没说能解聘咒，当时禾子皈给他佛珠，也语焉不详的，只说也许能有用，贸然许下承诺，如果没能实现，只会带来更深的失望。
李垂珠从不怀疑自家老板，晏锦屏给她佛珠，她也就接过来带着。在脖子上缠了两圈，因为是年轻姑娘的外表，虽然是佛珠，也不会显得多么超凡脱俗，还挺好看，有种独特的美感。
只是她刚把那佛珠带上，木头的珠子就碎了一颗，明明没人碰，却裂成许多碎片，稀稀落落地掉在地上。
剩下的佛珠齐齐震荡了一下，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梵音，像是混杂着钟声。
李垂珠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把东西弄坏了，皱眉看向晏锦屏：“东家，这……”
“没事。”晏锦屏毕竟见多识广，他原先不拿这佛珠太当回事，这下看到这种效果，心里倒是有了点眉目，“你带你的，平日里别摘，日后估计还会碎，不必管它就是。”
佛家秘法，僧人自修行起便带在身上的佛珠一百零八颗，要让想解咒者带满三十六天，一天碎三颗珠子，直到最后一日，无论有什么咒术封印，也都能解开。
禾子皈这随手一送，送他的当真是样好东西。虽然人家没要，一会也得想想要如何回礼。
李垂珠无条件信任他，点头道：“行——东家，你既然回来了，这次还走么？”
“走。”晏锦屏叹了口气，“材料尚未找齐，还有得努力——不过这两天暂时不去，我们打算停在阁里歇一阵子。”
他们从雪山回来时便是这么计划的，只是李垂珠那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当时阁里一片混乱，就算留在琳琅阁里也起不到休息的效果，干脆连轴转。
好在这回将食梦貘和李垂珠的事情一并解决了，这是意外之喜，进展顺利，便不急于这一天两天，正巧也好好休息一下。
晏锦屏确实有些累了。
丹歌在一边听了挺高兴，又问沈连星：“那沈公子……”
她是想问问沈连星最近有没有什么别的打算，不过话音被晏锦屏截断了。
“什么沈公子？”晏锦屏挑眉看了沈连星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戏谑，吩咐眼前几个道，“叫老板娘。”
丹歌：“……”
李垂珠：“……”
八宝：“……！”
另外两人都是一脸‘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冷静表情，只有八宝大惊失色，从沈连星怀里跳出去，惊奇而迅速地抓错了重点：“什么，原来沈大哥是女的？！”
沈连星像是完全不介意晏锦屏拿他开玩笑。八宝刚才粘了沈连星一身的毛，他一边从衣服上往下摘毛，一边很柔顺地应了：“是老板娘，不是女的。”
一个称呼而已，老板爱怎么叫都行。

100 争鸣
两人回来当晚，琳琅阁里举办了场挺盛大的宴会。
说是宴会，其实也就是请了些相熟的客人和朋友来聚一场，向大家宣告琳琅阁的老板已经归来，再调整一下开门的规则，趁着他还在时重启夜间的琳琅阁。
晏锦屏人缘好，琳琅阁的客人又多，听说他回来了，前来祝贺的人不少。不光是熟客，就连很多小妖们也来凑热闹，各自带着贺礼来，虽不知老板此行到底是去做什么的，总之先喜气洋洋地恭喜了一通。
琳琅阁里人手不够，能派得上用场的全得出来干活，丹歌得负责管理整场宴会的秩序，李垂珠和相禾布置场地，就连沈连星都被安排了任务，跟八宝一起，站在门口迎客。
沈连星从没干过这事，上手却很快，也没什么身份上的成见，就算是做迎客这种工作，也能应对如常，难得显现出一回沈家大公子八面玲珑的特质。
来客们大多都认识他，就算不认识的，多少也听说过‘琳琅阁里有个新面孔’这事，对他十分好奇，抓住机会了就偷偷地打量。沈连星也不怵这些目光，神态如常地任他们看，刚送走两只小狐狸，眼角余光扫过门口一团通红，怔了一下。
仔细看去，又发现竟然还是个熟人，是之前被小妖精带着来过一回，想拿来跟琳琅阁换东西的人参娃娃。
那‘五百岁的老山参’此时又被人牵上了红线，系在圆乎乎的手腕上，正在完全搞不清楚情况地啃自己手指，站在门槛外边，好奇地向里头张望，不知道是在找什么。
人参娃娃眼睛很大，清亮的目光扫过来，一眼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沈连星，倒是对他还有点印象，眼前一亮，就冲着他过来了。
他个子矮，琳琅阁的门槛快赶上他腿高了，小人参花了好大气力，翻山越岭一样十分辛苦地翻过来，好不容易来到这英俊的哥哥面前，便笑容可掬地对他张开手，想跟他要个抱抱。
沈连星：“……”
他抱起人参娃娃，低声问道：“怎么又叫人抓来了？”
娃娃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对着他眯眼乐，露出仅有的两颗小牙，吐出好大一个口水泡泡，糊在沈连星的衣领上。
带他来的还是上回那个小妖精。小妖精也跟着跨过门槛，用红线的另一头绕着自己手腕，顺手递给旁边八宝一个包装得挺好的盒子，仰头笑道：“沈公子，这回不是我抓他来的，我前些日子认了他当弟弟，从此之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啦。”
沈连星原本就与他熟悉，笑道：“好久不见，怎么想起来认弟弟？”
“这孩子叫叶参。”小妖明明自己也是一副十三四的小孩子样貌，说起话来却老成，摇头晃脑地道，“他太傻，送回去就又老是被抓，我在鬼市上碰见他三四回，连红绳都不用牵，给根糖葫芦就能跟着走，这可怎么得了？”
小妖精自己抓人家的时候没觉得，可等山参到了别人摊位上，他又不大高兴起来。心想这么可爱个孩子，还什么都不懂呢，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让人抓走吃了，岂不是太可惜了点？
小妖做事没顾虑，想做什么就做了，直接把人参娃娃买了下来，又认了他做弟弟，还给人家起了个名字，叫叶参。
他长吁短叹地讲完来龙去脉，看着叶参的表情里带了点看傻宝宝的慈爱，很忧虑地感慨道：“您瞧，他笨成这样，没有我，可怎么办呀！”
叶参也不知道听懂没听懂人家说他傻，见小妖精看向他，便兴高采烈地对他拍拍小圆手，快乐得很纯粹。
“……行，挺好。”沈连星把还穿着红肚兜的小孩儿放回地上，顺手从口袋里掏出块奶糖塞进他手里，嘱咐那小妖精道，“今儿晚上人多手杂的，你可得看好他，红绳别松，不然指不定又叫谁给抱走了。”
老山参是好东西，成了精的更是，叶参看着好像傻乎乎的不太顶用，实际上却是外头许多人愿意花大代价获得的天材地宝。
若真放任他满地乱跑，难保不会有人心动。
小妖精也明白这点，表情严肃了些，拽着红线把叶参拉近了，很有责任感地点头道：“沈公子，我明白，我一定看好他，不叫这孩子出一点问题。”
他自己分明也是一副孩子模样，却做出一副少年老成的做派，看着很可爱。沈连星实在没忍住，笑着摸摸小妖的头，也递给他一块糖。
小妖面上不好意思，推让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来吃了，随即露出很惊喜的表情，眼睛亮闪闪的，显然是喜欢。
这些精怪们实在太纯粹、太好懂。沈连星看着就忍俊不禁，只觉得挺高兴，跟它们相处，可是比和沈家那些所谓的‘亲人’们相处要来得舒服许多。
他又想起沈家家主的事。自己留在沈元思那儿的机关尚未报信，说明对方仍然活着——无论到底活得好不好，总归还有一口气在，尚且占着个沈家家主的名号，躺在主宅的竹楼里，遥遥地怀念着那座百年之前的摘星楼。
也……差不多该到日子了。
前头又来了一批客，声音有些大，沈连星收回有些过于发散的思绪，看了过去。
晏锦屏此时正站在那儿，那群客人一来就将他围在中间，绕着他问这问那。
晏老板平日里名声不显，其实相当受欢迎，从这种时候便能看出些端倪。
沈连星顿了顿，招呼小妖和叶参自便，默默地站到客人后头，隔着一群奇形怪状的家伙看晏锦屏。
晏老板正挂着副礼貌而标准的生意人面孔，应付面前一个过分热情的姑娘，忽然间若有所觉，抬起头来，便准确地与沈连星接上了视线。
两人一个饶有兴趣，一个表情标准，对视了片刻，晏锦屏的笑容更真挚了些许。他低下头，对围着自己的客人们说了两句话，又不动声色地让过想往自己身上摸的姑娘，便穿过人群，来到了沈连星身旁。
“你跟她们说了什么？”沈连星其实听见了，却还是问了一句。
“我说……”晏锦屏站到他旁边，松松地拢了一下身上披着的外袍，“我说我得回去陪老板娘，不然老板娘要生气，我可就不好过了。”
沈连星闻言轻笑了一声，挑眉看向那群新客。客人们虽然都长得不太像人，但也能分辨出其中还是女孩居多，果不其然听了晏锦屏这话都十分震惊，围在一起没散开，一眼接着一眼地往这边瞟。
“是么？”沈连星轻轻捏起他下巴，“可老板娘已经生气了，怎么办？”
那些个客人们发出小小的惊呼声，有一部分很不好意思地散开了，另一部分竟然更起劲，切切察察地聚在一起讨论起来。
晏锦屏略微仰头道：“你说怎么办？”
顾虑到好歹是在外头，沈连星只在晏老板的唇上碰了一下，一触即放。
……
“说你受了食梦貘的影响，真是错怪你了。”晏锦屏调整了一下表情，语调平和地损沈连星，“看来就算没有那回事，沈公子也是一样的幼稚。”
声音很平静，要是耳尖没红就更好了。
沈连星知道他家老板脸皮虽不算薄，但在某些方面却因为以前从没接触过而显得异常生疏。他没多闹他，想宣示的已经宣示完毕，接下来的时间里，真就当好了个贴心又称职的‘老板娘’。
虽说是晚会，不过客人们也都有分寸，不多打扰，聚到半夜就各自散了，剩下琳琅阁里的几个，带着东家和沈公子从小桃枝手里讨来的百花酒上了楼，自己又开一场。
方才那聚会是代表琳琅阁开的，虽然热闹，不过功能性要大于实际意义，现在这场，才真正是为两人接风洗尘。
八宝端了好些下酒菜和糕点上来，丹歌帮着摆了，又束起层叠鲛绡。李垂珠还是姑娘模样，脖子上挂了老长一串佛珠，绕了两圈，珠子已经碎到今日第三颗。
别人问她，她也说不准到底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可能得直到三十六天之后，才能显出这佛珠解咒的功效。
云童带着榕灵的贺礼从外头飘进来——他嘴上说着再也不去琅嬛阁，实际上似乎已经和榕灵成了挺好的朋友，即使现在已经不需要他去干什么活，云童也还是会经常去看看、帮帮忙，这回也替榕灵带了一摞话本回来，转达了她的祝贺。
又听说两人此去见过云雀，十分高兴地问他们云雀的近况如何。
“云雀姑娘现在过得很不错。”沈连星道，“跟着小桃枝，在桃花楼里做歌女，今年评在花榜第三，还挺高兴的。”
第一第二分别是白茕茕和玉罗，去年那批选了江凛春做榜首的武修者没来，剩下的客人战力不足，江凛春屈居第四。
——不过当然了，江凛春自己并不在乎这种在她看来鸡毛蒜皮的小事，第一谁爱当谁当去，这种麻烦事她才不要。
“那就好……”云童好像很感慨，又重复了一遍，“那就好。”
云雀那姑娘从前过得辛苦，现在终于有了个落脚的地方，云童虽然不能自己去看她，听见别人报个平安，也就放心了。
八宝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小兔子左看看右看看，没人搭理自己，便拿起面前的酒杯，试探性地喝了一口。
百花酒入口柔和，带着花香，又有些清甜，就算从前没喝过酒的也不会觉得难喝，八宝尝过之后，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平日里垂在两边的耳朵都竖起来，摇摇摆摆地支棱着来回晃。
兔子又回头看没人注意这边，于是自己揽了个酒壶进怀里，开始高兴地自娱自乐。
窗外传来翅膀扑棱的声音，琳琅阁里的众人现在很习惯这动静，甚至光听翅膀声就能分辨出来人是乌首还是鸦羽。
——其实不用分辨，乌首从不主动来找麻烦，现在落在窗框上的一定是鸦羽。
这种时候，他来做什么？

101 居心
窗外夜色浓重，月已上中天。
晏锦屏和沈连星还不知道这小乌鸦最近来得勤快，丹歌倒是反应快。她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站起身主动道：“东家，他是来找麻烦的。几位不必在意，我去处理就行。”
“处理什么？”丹歌没特地压低声音，没等晏锦屏回答，鸦羽倒是先听见了。
他站在窗台上，动了动翅膀，化作一袭黑衣的少年模样。少年的手里捧着个盒子，表情十分别扭，虽然拧着眉毛，不过和从前来找茬时不同，并不像是不高兴的样子。
“干什么都看着我？”鸦羽把手里的小盒往前一递，直眉楞眼地对晏锦屏道，“我们首领听说你回来了，差我送来这个，说是恭喜。”
原先还会对着阁里其他人装模作样地叫一声晏老板，现在见着真人，倒是更不客气了。
金羽卫首领叫凤黯，是只不知道活了多久的三足金乌，与天地同寿，司火。
这天下但凡是一丝火苗，凤黯便能差遣得动，是位十分了不起的人物，不知为何却一直窝在烟景城里，就管着这一亩三分地里的太平，其他事都爱答不理的。
只是他管得了天下所有的火焰，唯独一丛他无论如何都没法支使。
晏锦屏。
晏老板毕竟不是以寻常方式出现在这世间，九山八海、十方世界，拢共加起来才造就了这么一个晏锦屏，世上只有他，虽是奇火，却压根不受凤黯半点控制，很不给面子。
凤黯看他不顺眼，也不是这一天两天的事。
这回毕竟人家是来送礼的，丹歌不好给脸色，她表情僵硬地接过那小盒子，有点怀疑地问道：“恭喜什么？”
除了琳琅阁里的伙计之外，没人知道晏锦屏此行是具体去做什么的，其他客人也只不过是勉强知道老板是出去寻宝，他倒好，怎的上来就恭喜上了？
“不知道。”鸦羽板着脸，做尽职尽责的传话人，“凤首领让我转告，恭喜晏老板，得偿所愿。”
‘咣当’一声。
自己喝了一整壶百花酒的八宝一头栽倒在桌面上，打起很不矜持的小呼噜。
……
鸦羽送了东西就走，绝不在琳琅阁多留。
他一只新上任的小乌鸦，不知道为什么总对琳琅阁有那么大意见似的，每次一来都很不高兴的样子，虽说不至于惹恼了谁，可也实在不怎么受欢迎。
鸦羽自己也知道人家不待见他，因此不为找茬来时，绝不在这儿多呆，也完全没解释凤黯留给晏锦屏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凤黯差人送了礼物来，晏锦屏也就收了。不过连拆都没拆开，只是塞在袖子里，第二天想起这件事，转手就给了相禾，让他收起来。
相禾伸长了手臂接过那小盒子，扒着箱子边，露出一双眼睛问晏锦屏：“东家，不打开看看？”
“看什么？”晏锦屏挥挥手，摆明了完全不在意，嗤道，“那老鸟自己都穷得跟什么似的，能送我什么好东西？再说他又不喜欢我。只不过装个样子而已，随便找个地方一塞也就是了。”
他在外头奔波许久，现在终于着了家，把事情都处理完了，正拆了全身骨头似的倚在美人榻上，半条胳膊晾在榻外，暗红色的宽大袖子滑到肘间，露出白皙的手腕，轻轻撑着脑袋，整个人活生生就是一个懒散成精。
相禾哦了一声，他本来就话少，这会儿也没质疑晏锦屏的决定，攥着那个小盒子，默默地缩回了箱子里。
“东家，您不知道。”八宝昨儿晚上磕了脑袋，至今还疼着。它头上顶了张湿乎乎的帕子，一边揉脸一边趁机告状，“那个叫鸦羽的可真讨厌，前些日子您不在时他来了好几回，次次都找茬，一会儿说见到可疑人影进了我们楼，一会儿又说巡城排查。其实根本没有，全是他胡扯的，我们快被他烦死了。东家，您倒也想办法管管他呀。”
丹歌与鸦羽打交道得更多些，认识也更明确，接着八宝的话头道：“是故意的，就是想找茬，理由不清楚。”
晏锦屏嗤笑一声：“能有什么理由？想必是听了凤黯的鬼话，觉着我不是好人，打抱不平来了——左右不过是只小乌鸦而已，闹不出什么风浪，不必理他。”
鸦羽为何会那样，他心里头也有些许猜测。
“哦……”丹歌不太甘心，不过她向来听晏锦屏的话，自家老板说了不搭理，她也就姑且歇了这两天去金羽卫找麻烦的想法，转头对八宝道，“哎，八宝，城郊河边开了些花，我们去采些回来吧。”
“啊？”八宝有点儿愣，不明白丹歌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采花这事什么时候轮到他们亲自动手了？不都是——
“去不去？”丹歌眼里暗含威胁，又问了一遍。
八宝不懂，她可明白，东家跟沈公子这会儿刚互通了心意，不知道多想在一起腻歪，这种时候，她才不在这儿碍人的眼。
自认为是情场老手的丹歌很骄傲，觉着自己可真是个揣摩人心的天才。
鹤女平日在阁中积威甚重，八宝虽不怕她，但挨了这一眼，也下意识地精神一振，站直了立起耳朵，清脆地应道：“去！”
“嗯。”丹歌满意了，揉揉兔子脑袋，“好乖。”
她抱起八宝，跟晏锦屏两人打了声招呼，便‘嗖’一下从窗户里跳了下去。
八宝胆子小，它平日里不走窗，是琳琅阁里唯一一个会老老实实走楼梯出门的。骤然享受此等待遇，吓了一大跳，喊声由近及远，过了半天还能听到。
好半晌，一缕清风拂过，从窗外吹进来一大团蓬松的兔毛。
……这两天事情太多，差点都忽略了八宝还在脱毛这事。
角落里的箱子响了一声，相禾明明没有伸出头来，却像是预料到了似的，伸出长长的胳膊，把那团兔毛捏到手里，又轻轻合上箱子盖。
沈连星从方才八宝嘟嘟囔囔的抱怨里察觉出些端倪，回头问晏锦屏：“你跟凤黯，你们两个有过节？”
“算是。”虽然凤黯时常来找茬，不过晏锦屏从来没拿凤黯当回事过，现在沈连星问了，便语焉不详地简单回答道：“很有可能是嫉妒我比他长得好看。”
他是真没空搭理凤黯的破事，比起这点不痛不痒的敌意，现在显然还有更严重的问题摆在面前，亟待晏老板亲自解决。
丹歌猜得不错，他确实有件事想办，还不想叫别人看见。
晏锦屏这时已经把东西拿出来半天了。
他很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把棕色的药丸捻到眼前，比划了好几下，到底还是没能狠下心把这苦得天怒人怨的玩意儿扔进嘴里，皱着眉拿远了点，试图跟沈连星商量道：“晚会儿再吃行不行？”
——这是壶公给他配的药，显然，又到了晏老板一月一度的受苦日子。
虽然确实不吃不行，可这东西的味道实在太过分。堂堂一个神秘莫测的琳琅阁老板，为了不吃药，脸都不要了，只想能拖一会是一会。
“别想。”沈公子铁面无私，平日里让着他，只在这事上绝不让步，毫不留情地拒绝，“赶紧吃了，不然遭罪的还是你自己。”
晏锦屏：“……”
行吧，伸头缩头也是一刀，今天肯定是逃不过这一劫了，他不再纠结，再次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闭着眼睛把药丸扔进嘴里。
没敢细品，一刻不停地立马咽了。
然而毕竟是壶公制的药，不是凡物，药效拔群的同时那味道也是拔群的，要是这么简单就能把味道规避了，晏锦屏还至于犹豫那么老半天么？
晏老板眉头紧锁。
他闭着眼睛，感受那药丸入口即化，在喉咙口和舌根留下啮檗吞针之感，一时间简直分不清楚到底是体虚疼痛遭罪，还是良药苦口更让人难受一点。
药丸化成一股药味浓郁的液体，缓慢但成效明显地修补着他破损的身体。
晏锦屏：“……呸！”
他感觉自己舌头都被这鬼东西给苦麻了，一扭头，见到沈连星竟然还在旁边看热闹似的微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攥住人家衣襟，咬牙切齿地对着沈连星亲过去，势要与这人‘有难同当’。
这么积极让我吃这鬼东西，干脆让你也尝尝这味道。
格外怕苦的晏老板很有出息地想。
沈连星没料到他会这样，愣了一下，随即顺从地跟晏锦屏接了这么个气势汹汹的吻，竟然还挺高兴，就跟没感觉到苦味一样，哄他：“再来一下？”
晏锦屏松开沈连星衣襟，后退一点，皱眉打量他。
这都没感觉？难不成这厮味觉已经失灵了？
沈连星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早有准备，掏出块奶糖，轻轻塞进愤怒瞪他的晏老板嘴里。
“总得来这么一遭的。”他轻声道，“不然又要难受，听话。”
晏锦屏仍然瞪他，一边心想这是拿我当小孩哄了？一边下意识地咬了两下那块奶糖。
浓郁的奶味在舌尖弥散开来，虽说没能完全把苦意压下去，不过多少有了点缓和的空间，没那么强烈了。
……算了，看在糖的份上。
房间里难得安静，没人说话，过了一会儿，门口忽然发出轻响。
“东家，沈公子。”李垂珠推门进来，耳朵上的银铃铛乱晃，探头打了个招呼，“有人找，那两条鲛人来了，好像是知道二位回来了，特地来找的。”
她还是那副姑娘模样，不过李垂珠实在是不大喜欢没法随时保持灵活的人身。她脑袋上的耳朵变成了猫耳，身后还有一条毛茸茸的黑尾巴，尖端一点白毛，轻巧地翘着，在半空中微微地晃。
“鲛人？”晏锦屏出门一趟，经历得太多，差点把这回事给忘了，停顿了一下才想起来，“你是说泉客和……息冉？”
应该是叫这么个名字吧？
“是他们。”李垂珠点头道，“您二位不在阁里的时候，他们两个也常来的，还送了许多东西来，都存在相禾那儿呢。东家，要见吗？”
李垂珠也就是这么一问，人家都来了，对于琳琅阁来说，来者是客，当然得见见。
晏锦屏点点头，站起来道：“走吧。”
李垂珠便挂着那一大串佛珠，叮叮当当地走在前头开路。
两人跟在她后头，晏锦屏看看李垂珠好像没有要回头的意思，便偷偷扯了沈连星袖子一下，没出声。
沈连星偏头看他，挑起一边的眉毛。
晏锦屏：“……”
他还是不说话，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好像刚才那个扯人家袖子的不是他一样，手掌却摊开在沈连星的面前，对他勾了勾手指。
沈连星无声地笑出来，终于不再逗晏锦屏，往他手里又放了一块奶糖。

102 求偶
　　两个鲛人在楼里那间有大水池的房间等着。
　　毕竟是鲛人，虽然他们实际上其实可以幻化出普通的人腿，但是鲛人对自己的种族十分自豪，如无必要，没人愿意隐藏自己的种族特征。
　　息冉还是那副银发银尾的模样，两人推门进来时，他正坐在水池边，有一下没一下地用尾鳍击打水面，半低着头，露出冷清又漂亮的侧脸，看起来仿佛拥有一种不属于此世间的优雅和神秘。
　　头顶镶嵌的鲛珠是鲛人们在黑暗的海底照亮用的，虽然光线不刺眼，但穿透性很强，自上而下地投射到池水上，为他蒙上了一层空灵的顶光。
　　可惜优雅神秘只是假象，银发的鲛人听见开门的声音便回过头，看见原来是晏锦屏来了，顿时喜上眉梢，露出一个热情又漂亮的笑容，双臂张开就想抱住他的大腿。
　　晏锦屏：“……”
　　这是在干什么？
　　一旁坐着的泉客眼疾手快，一把拎住了息冉的后脖颈，面无表情地吩咐道：“别瞎抱，在这老实呆着。”
　　动作十分敏捷熟练，显然做过很多次了。
　　息冉很不满，一边扑腾一边据理力争：“甚、什么瞎宝，礼仪！这是握、我们那儿的礼仪！”
　　一张嘴话都说不明白，口音乱七八糟的，把什么清冷美人的形象全给破坏了个干净。
　　这世界上哪里来这么个见谁抱谁的礼仪？
　　沈连星稍微不动声色地视察了他一番，发现此鱼表情如常，认定他应该没有那个扯谎的智商，这说的应该是实话。
　　不过理解归理解，当上了老板娘之后的沈公子愈发嚣张，还是不着痕迹地往前半步，把自家老板往身后挡了一挡，不给息冉抱着晏锦屏的机会。
　　晏锦屏把那块含化了的奶糖在舌尖滚了一圈，毕竟受了人家的恩惠，不好当面拆台，便只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表情里写满了调侃。
　　沈连星面不改色，就当没看见，理直气壮地小心眼儿。
　　息冉现在住御水司，平日里都是泉客负责。泉客这些日子为了板他这个见着熟人就要抱的破毛病不知道费了多少心血，早习惯了他这一套家乡礼仪的说辞，敷衍道：“嗯，知道是你们那边的礼仪，说了多少次？我们这边不兴这个，下回再不许了。明白没？”
　　息冉听懂了他的话，不过他完全不觉得泉客是用心良苦，只认为自己的天性被这坏东西给束缚住了，很不高兴，愤怒地回头一撩水，溅了泉客一身。
　　他们两个身上穿的都是鲛绡制成的衣服，轻薄且出水不湿，水珠落在泉客的肩膀和头发上，又原样地跌进水里，激起一点涟漪。
　　息冉掷地有声：“坏蛋！”
　　这词用得字正腔圆，很熟练，不知道用过多少次了。
　　泉客：“……”
　　算了，他不跟傻子一般见识。
　　水池位置太低，他们这样说话不太方便。泉客看了一眼完全没意识到这姿势有多别扭的息冉，心知不能指望这傻子，便对晏锦屏点头示意了一下，单手拎着息冉后脖颈，另一只手轻轻地往水里一按。
　　随着他的动作，平静的池水逐渐改变了自己的形状，明明底下没有东西支撑，却隆起了一个由水流组成的平台，高度和大小正好合适。
　　晏锦屏道：“二位今日特地来此找我，是有什么事情么？”
　　御水司的事务繁忙，平日里一年到头也见不着泉客几面，这回听李垂珠说他们光是前两个月就来了好几趟，应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找他才对。
　　“这家伙说两位是他的恩人。”泉客松开息冉，自己坐上去，对晏锦屏解释道，“听见你们回来了，嚷着要来报恩，一刻也等不了，我就带他来了，多有打扰，还望老板见谅。”
　　银发的鲛人也看看那水台，想了半天，觉着离人太远了没意思，便干脆地无视了泉客的招呼，尾巴一扭，就又趴到了岸边，笑眯眯地撑着下巴看晏锦屏，附和地点头。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还说不太好这么复杂的事情，于是只简单地重复道：“要报恩。”
　　“带你回来也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晏锦屏真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他看看泉客，又看看满怀期待的息冉，笑道，“这应当也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恩情，若是为了那件事，您二位倒也不必如此费心。”
　　息冉还没学到四字成语那地步，听不懂举手之劳是什么意思，不过整句话他听懂了，便摇摇头，又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不赞同地反驳道：“是恩情，要还的。”
　　他这态度坚定得奇怪，难道晏锦屏带他回来时还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情么？
　　从息冉这儿是问不出什么东西了，晏锦屏若有所思，沈连星便看向唯一知情的泉客，问他：“这是怎么说？”
　　泉客的表情抽了一下，吐出三个字：“……求偶期。”
　　息冉对此毫不感到羞涩，眯着眼笑着点头，银白色的尾巴拍打水面，激起漂亮的水花。
　　鲛人是有求偶期的。
　　他们的生命漫长，要活到二百岁才会迎来第一次分化，在二百岁之前，鲛人没有性别，也没有生育的能力。
　　分化会发生在鲛人成年当天，性别可以由他们自行选择，不过一生只能选一次，分化完成之后就会固定下来，没法再改了。
　　至于求偶期，则是自分化之后三年一次，一次持续几个月到半年不等，在固定的时间里发生。
　　海域十分广阔，而鲛人的族群数量却并没有人类那么多。每到这个时候，没有配偶的成年鲛人便会从他们原本的居住地游出，在广袤无垠的深海里寻找自己的配偶。
　　“可我记得，你们的……求偶期，应当不会发生什么危险才对。”晏锦屏道，“我看他的状态也不混乱，怎么回事？”
　　鲛人的求偶期不像普通妖兽的发情期，并非那么不可控的东西。妖兽在发情期时会变得暴躁易怒，鲛人可没有这种限制，就算那两天息冉当真处在求偶期中，也不会产生多大的麻烦，这算不上什么大事。
　　泉客的表情更微妙了，他头疼地扫了息冉一眼，对他道：“你自己说。”
　　息冉完全体会不到泉客的心情，泉客让他自己说，他便兴高采烈地解释道：“因为窝、我迷路啦！”
　　这可是个两人都没料到的回答。
　　海里那么广阔，又没有道路与交通的限制，再加上鲛人天生对海洋的熟悉，从来没听说过鲛人还有迷路这么一说。
　　息冉就说了这么一句，剩下的话就组织不出来了。泉客与他相处许久，知道这厮目前语言的极限在哪儿，便也没让晏锦屏多等，任劳任怨地担起了解释说明的责任：“……他是从西南来的。”
　　西南地势平缓，多河流，挨着海。虽然那儿民风比较封闭，与外界也不太联系，不过有鲛人也不奇怪。
　　这也能解释息冉为什么完全不懂这头的规矩。
　　“据他自己所说，他今年二百零三岁，小时候不知怎的与族人失散，因此从前一直是自己一个人住。”泉客道，“分化时也是顺其自然，没有特地选择性别。”
　　虽说都是鲛人，不过各自也有许多分支，息冉显然与泉客他们并非同种。他的长相惹眼，不会术法，虽然语言不通，却拥有能够通过嗓音而迷惑他人的天赋。
　　息冉的族人当初还没来得及教他有关求偶期的事情，便与他失散了。后来他所接触的人也没跟他提起过这事，因此当息冉的第一次求偶期来临的时候，他其实有点懵懂，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在下意识的驱动下离开了自己的家，在那一片水域中四处游荡。
　　而正巧，西南那地方偏僻，基本上什么都没有，就只有河流最多。息冉顺着河流一路向上游，不知怎么的，竟然莫名其妙地就来到了烟景城。
　　别说烟景城里的居民是普通人居多，就连居住在这儿的妖物精怪一类，都很少有见过鲛人的，哪里知道什么求偶期？
　　更不妙的是，求偶期本身没什么特别的，可配合上息冉那蛊惑人心的种族天赋就要命了。求偶期将他的这种天赋成倍地放大，而且完全枉顾他本身的意愿，不管不顾地抒发着他那一种族的本能。
　　那天息冉只在河里冒了个头，又唱了支歌，就引得李南寻不由自主地下河去寻他，差点把命都丢在河里——那根本不是息冉本意，他也知道自己闯祸了，可是却控制不住歌唱的冲动，因此而感到十分苦恼。
　　这事李垂珠也知道，不过她并没有怪息冉。
　　实话说，要李南寻死的是天命，鲛人只是一个引子。就算没有他，也会有其他事情让李南寻命悬一线，息冉只不过唱了一首歌而已，李垂珠很明事理，不会迁怒于他。
　　只是后来息冉得知李垂珠和李南寻这事，更愧疚了，这是后话。
　　总之，再那样任凭一条控制不住自己天赋的求偶期鲛人呆在城里，还不知道要惹出多少麻烦。
　　就算没引起混乱，想到那燃烧鲛人脂肪的燃脂灯……
　　幸好晏锦屏捞了他一把，让他逃离了那个倒霉的困境。虽然代价是留在御水司，直到习惯了外头的世界之前都不能独自出门玩，不过这总比稀里糊涂地被做成灯油要好。
　　息冉知恩图报，尾鳍轻轻拍打水面，兴高采烈地看向晏锦屏，再次感谢道：“谢谢你！”
　　他还没学那么高深的词汇，只能这样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晏锦屏明白了，他停顿了一下，还真想起来件事：“说起来，我这儿确实有件事需要你帮个忙。”
　　本来没想这么快就提出来的，既然人家已经主动找来了……
　　息冉毕竟刚学会说话没多久，口音还是有点奇怪，不过已经完全能听懂了：“尼……你说，我义顶、义……一定帮忙。”
　　晏老板把他从那条陌生的河里捞起来，还帮他找到了同族，息冉对晏锦屏十分有好感，现在听到自己竟然真的有能帮上忙的事情，自然十分积极。
　　就是话说得不明白，好好一个银发的冷清美人，一张嘴，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全无，原先听不懂时还好，现在说的是他们能听懂的语言，最后一点神秘感也没了，整体观感有点滑稽。
　　不过嗓音倒是一如既往的好听，哪怕发音并不标准，也自带音调，让整句话听起来有种异样的和谐。
　　沈连星没忍住，问旁边的泉客：“他这……说话的风格，是你教的？”
　　他问得很含蓄了，就息冉现在这个学习成果来看，这要全是泉客一人的努力，真不知道他到底费了多大力气。
　　泉客板着一张脸：“他自学成才。”
　　想了想，又给息冉正名道：“……其实也还行吧。”
　　懂了，是他教的，他嫌丢人，不乐意承认。
　　沈连星便笑道：“挺好，刚见到他时还什么都不会说呢，能教成现在这样，也不容易。”
　　泉客满意了，矜持地点点头。
　　“是这样……”晏锦屏看了一眼候在旁边的泉客，挑挑拣拣地说道，“我与这位沈公子，有事想去不净海一趟。”
　　“不净海位置特殊，就算有回光长明灯，可是只凭我们两个就想到那去，恐怕有些困难。不知你是否愿意帮我这一趟？”
　　“那地方凶险得很。”泉客听见地名就开始皱眉，这时不赞同道，“御水司都管不着的地方，你们去那儿做什么？”
　　晏锦屏没回答他的问题，只道：“我们心里有数，放心。”
　　又向息冉保证道：“只带我们到外围就可以，不必进去，后面的路我们自己走就行，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毕竟人家只是来帮忙，他不可能要求息冉跟他们一起冒险。
　　“可以！”没等泉客再发表什么意见，息冉就抢先答了，“不就是海，这鸽、这个我熟，我带泥们去！”
　　他答应得痛快，而且显然不会再反悔。泉客自然不可能放心他一个人去，犹豫了一下，便叹了口气道：“行吧，那我与你们一起。”
　　作者有话说：
　　是迷路迷到另外一个半球的求偶期憨憨鱼ww
　　不过息冉品种不同，他实际上是海妖，所以还是有点危险的（。
　　久等啦，今天四千字，今日起恢复每晚八点日更~
　　————
　　玩了一整天合成大西瓜。
　　因为本文进度已经过半了，所以开始研究新书，书名已定，叫《钟情童谣》，是个非典型西幻ABO。
　　试着开了几章，本来想写个普普通通的爱情故事，结果一不小心又写成了变态荟萃，大中小变态，超级变态，变态加倍（。
　　……我正在反省自己orz

103 不净
　　不净海就在烟景城西南，若真要去，与息冉回到家乡的路线重合。
　　不过虽说方向相同，但不净海与息冉的家乡那片海域其实并不挨着，算不上是同一个地方。
　　——准确来说，不净海与哪片海都不挨着，它根本就不是人世间的场所，当然也无法用人世间的标准来衡量。
　　那片海域说是海洋，其实更像是一个秘境，须得通过特殊的手段才能进入，正常出海是到不了那里的。
　　其中没有凡人，没有精怪，没有妖兽，基本上可以说是什么都没有。
　　可即便是这样，它仍旧十分出名。
　　在人们的故事中、在众口相传中，在无数个人们午夜梦回时难以摆脱的梦魇之中。
　　此地恶名远扬，若真与传言有半数相符，那么它就是真正的穷凶极恶，与雪山和桃源的那些小打小闹完全不同。
　　人们畏惧它，却又避讳它，往它身上安排许多恐怖的内容，众说纷纭，总之都不是好话。
　　虽说传言总是夸大其词，可一切传闻，其实都有根据。
　　无论是谁想要涉足于此，都要做好发生一切意外的心理准备才行。
　　稍不注意，便只能获得有去无回这一个结局。
　　沈连星把手里放大用的琉璃镜片放在摊开的古籍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晏锦屏手里拿着幅卷轴，不过他并没有看，只是斜斜地将胳膊垂在一边，撑着头打量沈连星的动作，觉得他这样很有意思，“做什么愁眉苦脸的？”
　　沈连星难得地表情有些苦闷，他用指节揉揉眉毛，两根手指把他刚才看的那本书往前推了一下，又掉了个方向，摊在晏锦屏面前道：“你看。”
　　他现在和晏锦屏同在一个美人榻上，只是中间隔了张木几，上边散乱地摆了好几本书，有些显然被翻阅过了，还有些没有，全堆在一起。
　　晏锦屏刚才一直看着他的动作，当然知道沈连星正在看什么。不过他还是借着沈连星的手看了一眼，随即假装不明白沈连星的意思，一本正经地道：“看见了，这怎么了？”
　　沈连星很低地叹了一声。
　　他方才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书上，现在乍一抬头，只觉得思绪混乱，满脑子都是那张乱七八糟的插图——这书是笔仙所出，书上所有文字之外的内容都是他老婆松烟画的，而这姑娘的画技……
　　不能说惊天地泣鬼神，起码也是个闻者伤心、见者流泪的水准了。
　　沈连星真诚地评价道：“笔仙与他夫人的感情一定很好。”
　　此书名叫《博物山海志》，方才沈连星看的那页里，介绍的正是不净海。
　　不净海是相当出名的地方，松烟当然也给配了画，只是她从前画建木时虽说把人家神木给画得像只大蜈蚣，可毕竟也有个形状。这回倒好，说是画不净海，满纸全是黑乎乎一团，又不全黑，也不知怎么办到的，总给人一种‘多看看就能看出些隐藏的细节’的错觉。
　　笔仙从不写无根据的东西，他若要介绍什么，必定是亲自去看过了。哪怕只是站在外头往里看一眼，说不定也带着松烟，那么她的画里就有可能会传达出连她自己也没察觉到的内容。
　　此行毕竟对两人十分重要，只要有一点可能出现的细节，沈连星都不愿意放过。因此他拿着琉璃镜片，仔仔细细地在那副插图中来回看了好多遍，只觉得那张图叫他越看越传神、越看越离谱，到最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找些什么，凌乱的墨迹仿佛都印进了他的脑子里，一闭上眼睛就出现在眼前。
　　沈公子这一上午费了好半天劲，此时终于放弃，并且认为自己刚才的努力全是做了无用功，相当郁闷，隔着木几伸长手臂，将显然是在看热闹的晏锦屏捞过来，闭眼埋在他肩膀上吸了一口。
　　晏老板的体温永远是略低的。他身上有种独特的味道，像是熏香，又不全然一样，在外时就已经很明显，回了琳琅阁就更清晰，清晰地招人喜欢。
　　沈连星环着他肩膀，只觉得自己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多少放松了一些。
　　晏锦屏叫他这样一弄，上半身越过了木几，腰却还硌在木几的边缘，虽然不难受，却也有些别扭。于是他把手里的卷轴一卷，轻轻敲了沈连星肩膀一下，笑道：“松烟墨要开灵智本就不容易，又不像寻常的动物植物，还有吸收帝流浆一道可走。笔仙等了几千年才遇到这么一个夫人，可不当成宝贝一样宠着？”
　　又看一眼桌子上的插画，饶是见多识广的晏老板也叫那乱七八糟的线条和狂放的笔触晃了一下，由衷地感慨：“……不过她一块墨，浸润着书香修成，竟然还能把画给画成……这个样子，确实是有些难得。”
　　他说得很含蓄了，别说是松烟墨，就连八宝用它那兔爪抱着毛笔画画，说不定都能画得比这好，笔仙竟然还能坚持让她给自己所有的书都配上这种插图，他有多喜欢自己夫人，从此处便可见一斑。
　　毕竟还有正事要办，沈连星不多腻歪，抱了一下就松开手。他又敲敲那书页上的文字，正经道：“这书里对不净海的描写不多。”
　　仅仅只占了一页篇幅，还有半夜都是那插图，书上只大致地说了一下不净海的属性和位置，以及语焉不详地介绍了一番其中危险，但具体危险在何处，却是没说。
　　不光是这本，两人方才翻阅的其他所有内容里，要么干脆不提不净海，要么就是一两句带过，所有提到其中情况的都是‘传闻’、‘人言’，而且那些传闻一个比一个更离谱可怖，不能说完全不可信，只是要在里头提炼出真相，在两人从没去过这地方的情况下，几乎是不可能的。
　　笔仙是记录者，不是卖书的，他写书不为哗众取宠，不会有明知道一件事却故意藏着掖着的做法。况且这书是从榕灵那儿借来的，琅嬛阁里不藏无意义之书，因此笔仙写了多少，差不多这就是他知道的全部了。
　　“不怪他，毕竟他也没去过。”晏锦屏倒是明白会这种情况的理由。他把手里的卷轴随意往旁边一放，叹道，“那地方实在是有些邪门，别说是笔仙，我从前好奇时问过白泽，就连白泽，也说不清楚里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虽说那时白泽已经为了留住清平君而失去了自己能知天下事的双眼，可他到底还是神兽白泽，仅仅只是看个情况而已，这种小事按理来说应当难不住他。
　　“可是白泽却告诉我，他看不见。”晏锦屏道，“什么都看不见。”
　　不是看不进去，是看不见。
　　白泽意识所及之处，只有一片浓稠的漆黑，不知是不净海里头本来就长这个样子，还是有什么东西屏蔽了他的感官。
　　沈连星叹道：“听起来很危险。”
　　“确实很危险。”晏锦屏道，“更别提我们要找的那位，他是唯一能在不净海里头生活的活物，能做到这点，他绝不是普通的角色。”
　　他们需要无字碑守灵人的心头血。
　　可他们尚且不知道对方是男是女，甚至不知道对方是不是人形。
　　只能从外界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来，那也许是这片辽阔而凶险的海域里，唯一有生命的东西。
　　不净海的海底有一座血池。
　　血池的中央立着一块石碑，上头既没有雕花，也没有文字，因而被称为‘无字碑’。
　　无字碑是老早就在那儿了的，可是血池和守灵人却是近百年间才出现在这里。
　　谁也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他从何而来、是何身份，他自称是守灵人，人们便也叫他守灵人。
　　甚至就连这名字到底是谁流传出来的，现在都已经不可考了。
　　因为自从那座血池与守灵人出现之后，几乎没有人能从不净海里活着出来。
　　没人愿意给自己找不自在，无论是修士还是精怪，都不愿意为了自己那一点微末的好奇心而冒这样大的风险，况且又没有非去不可的理由，因此至今也没人知道那里具体是个什么样子。
　　原先的身体健康的晏锦屏、还没失去双眼的白泽，又或者是神兽龙君之类倒是可以，可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他们如今有的百病缠身，有的画地为牢，有的已在无尽的岁月之中死去。
　　还有的活了太久，见过这六合四海太多离奇，血池的兴起只在这几百年间，自然入不了他们的眼。
　　沈连星道：“我们需要他的心头血。”
　　不净海的存在是对天地的蔑视，那是大不敬之地，长期生活在其中的守灵人之血自然也会沾染上邪祟的气息。
　　而无论如何，只要他还是个活物，心头血就总是这世间最纯净的东西，守灵人的心头血——中正邪祟之血，没有比那更合适的。
　　他没明说，不过他们都明白，无缘无故的，谁会乐意把自己的心头血交给别人？
　　哪怕对方实际上不如传闻中那么凶残狠毒，恐怕此次交涉也不会十分顺利。
　　更何况那血池是跟着守灵人一起出现的，要说其中毫无关联，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
　　“……嗯。”晏锦屏也明白这个道理，“我倒是有不伤害到本体而取血的办法，只是不知道对方能不能接受……”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他说。

104 时节
　　两人在琳琅阁里调整休息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琳琅阁照常营业，禾子皈送给李垂珠的佛珠一天碎三颗，终于在第三十六天全部碎开，只剩下一根绳子，在姑娘的脖子上挂着。
　　当时所有人都在场，见李垂珠表情如常，好像并没有什么改变。八宝紧张兮兮地把兔爪搭上姑娘膝盖，问她：“你感觉怎么样？”
　　李垂珠一时间也没觉得有什么变化，她坐在凳子上，闭目感受了一下，然后默不作声地弓腰曲背，变成了一只黑猫。
　　黑猫老长时间不以这个形态活动，她在原地转了两圈，跺了跺脚，又左右晃了两下尾巴以熟悉身体，随后回头对晏锦屏点点头，又绕着八宝和丹歌的腿蹭了一圈，紧接着‘蹭’的一下，跳上窗台。
　　“哎。”八宝急了，“你干嘛去？倒是跟我们说说有没有效果啊！”
　　它说话时，李垂珠已经做好了起跳的准备，她只来得及侧头看了八宝一眼，便‘嗖’的一声，从窗户里窜了出去。
　　只在风中留下两个字：“稍等。”
　　“李垂珠！”八宝蹦到窗前去扒着窗框往下看，只是黑猫身体太小，凌空踩在朦胧的夜色里，在三下两下就不见了踪影。
　　“她做什么去呀。”已经看不见李垂珠了，八宝只好收回视线，嘟嘟囔囔地抱怨，“急成这样，连话都来不及说。”
　　“看不出来吗。”
　　丹歌今晚上没出去玩，手里拿了把梳子，把八宝抱到自己腿上来，动作轻柔地给它梳毛。
　　八宝这两天掉毛掉得愈发厉害，地上到处都是它掉的毛，一眼看不住，就会在楼里跑出一条兔毛飞扬的路，天天都得有人帮它梳理一番，摘出许多毛团才行。
　　这任务李垂珠相禾都做不来，云童那小手不能指望，当然也不可能麻烦晏锦屏，八宝又不爱折腾自己荣升老板娘的好兄弟，结果最后就落在了丹歌的头上。
　　丹歌本人倒是还挺高兴，揽了活做得很积极，跟小兔精的关系突飞猛进，至少现在八宝再往‘鹤姐姐’腿上坐的时候，已经不需要再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了。
　　八宝这些日子已经习惯了这待遇，乖乖地坐在丹歌腿上，摇摇头：“看出来什么呀？”
　　“她这是察觉到有作用，急着去找李南寻求证呢。”丹歌给八宝梳理一边的耳朵，回头问晏锦屏，“您说是不是，东家？”
　　晏锦屏在研究沈连星胳膊上的零件，把他那几根手指上的关节拆了装、装了拆。随着他的动作，零件上那些缠过来的根须也退了又长，像是一些有了智慧的小动物。晏锦屏看着有趣，便伸出根手指去逗弄那些细细的须子。
　　建木种子的根须刚从一块打磨成了骨节形状的金属零件上退开，立在半空中还没放下。现在被他轻轻拨弄了一下尖端，便立刻又缠过去，绕着晏锦屏的指尖转了好几圈，欢欣鼓舞地蹭他手指。
　　“你说得没错。”
　　晏锦屏轻轻拉扯着那根须，回答道：“垂珠不会做无缘故之事，若真感觉不到效果，她至少也会先说一声再走。现在如此急躁，说明那佛珠当真有效。”
　　只是解的到底是不是聘咒、解开之后能不能让李垂珠成功接触到李南寻，还得她亲自去一趟才行。
　　李垂珠太久没有见过那人了。
　　她不怕前路曲折，山高可翻，海阔可渡，可若是将前路直接封死，相当于粗暴地斩断了她所有的希望。她从前被符咒所束缚，被迫要帮李家守宅不说，明明心上人近在咫尺，却一直难以近身，这才是她最难以忍耐的事情。
　　她实在等了太久，现在终于见到曙光，一刻也不想耽搁。
　　丹歌耸耸肩，拎起八宝一只爪来梳理，很不理解地道：“那男人到底有什么好的？值得她那样朝思暮想地盼着？”
　　她也见过李南寻，可无论怎么看，那都只是一个长得比较好的普通男人而已。
　　李垂珠之前倒是说过，李南寻救过她的命，不过那时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她却从来没提起过。猫妖从来话就不多，更是不大喜欢提及自己的往事，她不说，别人也不会问，于是琳琅阁里的人们至今也还不知道他们两个之间发生过什么。
　　晏锦屏看看她，又看看李垂珠离去的方向，轻声道：“喜欢就是喜欢了，哪有什么道理可讲？”
　　这话不像是他会说的，丹歌连梳毛的动作都停了，惊悚地看向晏锦屏：“……啊？”
　　难不成东家叫什么伤春悲秋的妖怪给附体了？
　　“这是我一位朋友告诉我的。”晏锦屏回过神，笑道，“我从前不懂，现在倒是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丹歌：“……”
　　她古怪地看了一眼沈连星，心道李垂珠闹毛病就算了，东家现在也成了这样，这难道就是爱情的力量？
　　冷酷无情、把情郎当成零食吃的鹤女对此表示十分不能理解。
　　沈连星这时正在慢慢地整理那些排在桌面上的零件，见着丹歌给八宝梳毛的动作，心里头想起件事，若有所思地盘算起来。
　　隔了两日，他便拿了把自己磨出来的桃木梳来找晏锦屏，把人按在榻上好生梳理了一番。
　　——他早就想这么干了，桃花楼里的晏老板发丝柔软，锦缎似的长发在各处铺陈开，勾得人心里痒痒。
　　……
　　壶公的药每月一次，不能耽搁。
　　晏锦屏的身体状况怠慢不得，只是这人怕苦怕得厉害，明明风刀霜剑加身时都未曾怕过，此时却败在这小小的药丸底下，见着那不起眼的药瓶，便会条件反射地从舌头根涌上一股子苦味，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在外头时条件所限，晏锦屏只能勉强忍了，现如今回到自己家，各种富贵毛病顿时一股脑地涌上来，每回都十分不乐意，使各种手段逃避此等人间疾苦，但每回都失败。
　　失败不说，沈连星这厮，竟然还想了个主意，把晏锦屏抓到八宝他们面前去，叫他们盯着他吃药。晏锦屏身上形象包袱三吨重，当着自己手下的面，说什么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竟然因为怕苦这种小事闹别扭，只好老老实实地把药囫囵吞了，转身皱眉去瞪沈连星。
　　老大一个人，吃药如上刑。
　　简直灭绝人性！不讲道理！
　　沈连星当没看见，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块奶糖，放在晏锦屏手心里。
　　他也知道晏老板不爱吃药是因为怕苦，口袋里存的奶糖没断过，有事时哄晏锦屏，没事时用来哄八宝，偶尔投喂好不容易躲过泉客监督、独自一鱼逃来琳琅阁里躲学习的息冉。
　　虽然每次这种情况发生，都是没过多久，息冉就会被赶来的泉客愤怒地拎走再教育，不过这一人一鱼仍旧靠着奶糖建立了短暂而牢固的友情，现在也称得上是关系不错。
　　晏锦屏默默地剥了奶糖的糖纸，把糖块塞进嘴里，用舌尖抵着，沉思了一会儿，忽然转头对沈连星道：“我们明天就出发。”
　　忍不了了，再这样下去，可能他还没重塑心脏，就要先被这药给苦死了。
　　窗户附近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回头一看是仙鹤带着兔子回来，八宝畏高，在白鹤的后背上趴成一张扁扁的兔子饼，抱着鹤细细的脖子瑟瑟发抖，爪里还捏了一把随风摇曳的小花。
　　仙鹤落在屋内地上，化为清秀的漂亮姑娘，双手环着八宝，把惊魂未定的兔子轻柔地放下来，顺手揉揉它脑袋，笑着安慰它道：“好啦，都飞过多少回了，怎么还是不习惯？”
　　八宝有苦难言，它一只兔子，生来就在地上活动。虽然蹦得高点，可绝没听说过哪只兔子能同风而起，扶摇直上九万里的。再加上丹歌飞的那架势与她本人无害的外貌完全不同，跟平稳压根沾不上边。八宝本来就胆小，能抱紧仙鹤的脖子不把自己摔下去，已经很不错了。
　　它默默地揉了两下自己的脸，把手里的小花放在旁边的木几上，耷拉着耳朵小声道：“好嘛，我下次一定……”
　　一定忍住不叫得那么丢脸。
　　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八宝眼见着情绪不高，沈连星记着它出门时好像还挺高兴，说是要和丹歌一起采花——自从丹歌上回去过一次之后，八宝就对这种虽然平凡但很安逸的活动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因此哪怕再怎么害怕，也还是每回都央求飞得快的丹歌带它去各种开了不同种类野花的地点玩，回来时却表现得这样委屈，应该是出什么事了。
　　虽然已经荣升老板娘，不过毕竟他还是八宝的好兄弟，沈连星便关心道：“八宝，在外头发生什么事了么？”
　　八宝之前都是在和丹歌抱怨，它在天上挂的时间久了，难免有点头重脚轻，一时间没看见这屋子里还有两个大活人。
　　现在沈连星一出声，八宝才发现他们俩也在屋里，‘嗷’一声扑过来，一直忍着的委屈终于忍不住了，大悲道：“东家，沈大哥，怎么办呀，八宝秃啦！”
　　秃了？
　　沈连星接住八宝，下意识地在它后脑勺上摸了一把，触感还是毛茸茸的，并没有哪里秃了的迹象。
　　虽然这两天八宝确实在掉毛，可也不至于就到会秃的程度吧？
　　晏锦屏不明所以，也跟着伸手揉了一下，发现指尖上只粘了两根兔毛，见八宝还趴在美人榻边上呜呜咽咽的，便挑眉看向丹歌：“这是怎么回事？”
　　丹歌听了八宝一路的抱怨，早习惯了。她拿起八宝采回来的那束野花，慢条斯理地往房间里的白玉花瓶里插，一边耸耸肩，简单地解释道：“八宝化形了。”
　　八宝现在听不得化形两个字，闻言又把脑袋往美人榻上的垫子里塞得深了些，哭得更加真情实感了。
　　丹歌不管那个，在她看来，化形是好事，于是逗八宝：“快，八宝，你躲着干什么？好不容易能化形了，快变给东家和沈——沈公子看看呀。”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沈连星自称老板娘这档子事，表情歪了一下，一瞬间有点犹豫以后是应该还叫沈公子，还是跟着东家一起叫老板娘。
　　——话说回来，沈公子和东家那体格……
　　丹歌及时打住，不让思想滑向危险的边缘。
　　要是让东家知道她在脑子里编排他跟沈公子的小故事，东家非揍她不可。
　　她让八宝变来看看，八宝却不干，把脑袋埋在美人榻上的软垫子里，委屈地哼哼唧唧：“不要，八宝都没有毛毛了，不好看的……”
　　显然，忽然变形这事给八宝造成了很大的打击。
　　作者有话说：
　　琳琅幼儿园，园长沈连星（不是
　　晏两岁又不爱吃药了，还得园长给梳头，羞羞（误
　　照例日常几天，马上就要开下一个篇章啦~
　　我也好想给兔子梳毛毛哦。
　　————
　　另：喜报！合成大西瓜有作弊版！我用它终于合成了大西瓜！（喜极而泣
　　——
　　悲报，由于我的过于弱智定时错误，导致今天零点发了一章，刚刚我以为今天没发，所以又发了一章……
　　总之，本来就不太多的存稿更少了orz
　　明天先停一天，就当今天提前看了吧……（猛虎落地式下跪道歉.jpg

105 下沉
　　几个人连番哄着，可惜八宝最终也没让人看它化形之后的样子。
　　原话是：“兔子哪有没毛的呀，没毛的兔子多奇怪啊！”
　　八宝难得强势一次，坚定不移地认为自己化形之后的形象十分难看，任凭大家威逼利诱，还是坚定了自己的立场，打死也不肯变给别人看看，连晏锦屏说话都不好使。
　　不过其实据唯一有幸围观了现场的丹歌说，八宝化形之后是个很可爱的小男孩儿，穿着红肚兜，根本没有它自己认为的那么丑。
　　只是恐怕小兔精十分喜欢自己那一身软乎乎的毛，它当兔子当习惯了，刚一化形，还不能接受这种转变，因此难以接受自己的人形，等再过一阵子，应该就能转变这种观念，慢慢地就会好了。
　　……
　　晏锦屏此时正坐在水池边。
　　与之前来这间屋子里见鲛人时只是站着不同，他今日不畏碰水，直接将腿伸进了那一池幽深的池水里。
　　深蓝色的透明水波摇动，轻飘飘的衣摆在水中沉沉浮浮，上头鲛珠莹莹地亮着，水流与鲛珠一起，在他的衣摆上折射出一种陆离的光。
　　沈连星在他旁边，身旁地上摆着一盏回光长明灯，手里还拎着一盏，正在检查里头老虎的状况。
　　老虎很不聪明，已经在这盏灯里走了小半年，却还是没意识到自己脚下这条无穷无尽的长路竟然都只是在一盏小小的长明灯里永无止境地转圈，仍旧摇头晃脑的，走得十分起劲。
　　旁边地上的伥鬼却不行，它聪明得很，从一开始就明白自己是被关到了什么东西里。况且灯里那一方小小的世界只能让它一圈又一圈地推磨，虽然鬼并不会感到疲惫，可是它每天都很郁闷，时不时地就会溢出一声幽幽的叹息。
　　“唉……”
　　叹息声似有若无地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伴随着轻轻的水声，有种格外空灵的效果。
　　晏锦屏头也没回，冷酷无情地吩咐道：“憋回去。”
　　伥鬼不敢跟晏锦屏对着干，怂怂地在磨盘旁边窝成一团，不出声了。
　　阁里的事情已经差不多处理完了，再呆下去也没什么事干，而且晏锦屏出于某种不能对外人道的幼稚理由，前所未有地对修复自己的工作热衷起来，窝在烟景城十五年都没干完的活，现在进度奇快，还没到一年，就收集齐了一半的材料。
　　若这事真做成了，壶公功不可没。
　　他们在做出发之前最后的准备。
　　坚持要报恩的是息冉，他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去的是个怎样可怕的地方——也有可能是真不知道——正潜在池水不深不浅的地方，十分活泼地追着那些大鱼玩，看起来完全不担心。
　　其实只要一条鲛人帮忙就够了，要做的也并不是什么非常困难的工作，可是泉客到底放心不下息冉，便也跟了过来。
　　泉客是御水司的人，他已经在那里呆了许多年，也处理过各种各样的事情，有他在，可以预见的是这一趟旅程会顺利许多，帮手能多一个是一个，晏锦屏自然不会拒绝。
　　泉客双手撑着水池的边缘，表情凝重地又叹了一口气。
　　西南闭塞，自有自己一套行动的规矩。息冉从小长在西南，对于这头的习俗什么都不懂，什么事都要泉客来教。况且这鲛人的求偶期还没过，原先是一眼看不住就要游出去寻找真爱，最近倒是不三天两头地往外跑了，可是却又异常执着地纠缠起泉客，眼见着就是把泉客当成……
　　总之，泉客这些日子操心劳力地带着息冉，几乎快要把自己操心成了个老妈子。虽然明知道晏锦屏应当心里有数，还是忍不住提醒他道：“我知道你神通广大，只是那地方确实十分危险，你若真要去，还是得多加小心。”
　　他没有立场阻拦晏锦屏，也信任他的能力，不过两人私交不错，因此该有的叮嘱不会少。
　　晏锦屏点头承了他的情，笑道：“放心，我们心里有数，如果当真情况不对，也不会勉强。”
　　毕竟他们只不过是去找材料，最终的目的是救人，若为了一样材料而折在那片不净海里，才是真正的本末倒置，他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毕竟不净海凶名在外，泉客仍然对前路满怀忧虑。他想了想，又从怀里掏出一只形状奇特的短笛，递到晏锦屏手里，介绍道：“这东西是巫支祁的骨头打磨成的，虽说不算什么了不得的神器，不过你若吹响它，则可以短时间内操纵自己周围的海水。不知能不能用到，不过事先多准备些总不会错。”
　　巫支祁是海中一种猴形妖兽，善搅弄波浪，有时出现在海边，就会被海边的人们当做是海神来供奉，其实没什么大本事。但它们生性狡猾，数量又少，这短笛也算得上是难得一见的宝物，并不像泉客说的那样不值一提。
　　晏锦屏诞生于火。他虽然出生在归墟，可属性却与水完全不兼容，就算他有再大的能耐，也许到了不净海里都要打折扣，这东西对于他们此行相当有用，他便也不推辞，大方地收了：“多谢。”
　　下头息冉终于追鱼追腻了，摆动银白色的长尾游上来，对几人歪头道：“准备得怎么样了？我们可以走了吗？”
　　——恭喜泉客，在又经历了两个月的磨炼之后，息冉在说这些短句子的时候终于能基本上把自己的音调用对了。
　　银色鲛人的声音不大，但是其中拥有一些奇特的、十分吸引人的特质，这种特质在他说出的句子本身不再滑稽的时候被成倍地放大，几乎像是曲调，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将注意力移到了他身上。
　　“差不多。”沈连星道，“应该可以出发了。”
　　他拎起两盏长明灯，让它们慢慢地沉进水里。
　　晏锦屏终于从池边站起来，衣摆抽出水面，细细的水珠沿着他的衣料滴落，却并未沾湿他的身体。
　　考虑到他们即将进入的环境的特殊性，今日两人的衣服外头全罩了一层鲛绡制的衣服。
　　鲛绡轻软，罩在衣服外头也不厚重，褶皱间似有流光闪过，隔绝了所有海水。
　　长明灯下沉得很快，它们从不让人看见自己变化的过程，沉进仿佛无底的池水里，入水而光华不灭，很快就变成了两个小小的光点。
　　息冉从没见过这玩意儿，很好奇，想跟着下去看看，却被泉客十分顺手地拎住了后脖颈，揪小鸡仔一样把他揪回来，不让他下去一探究竟。
　　泉客看着长相清俊，可实际上力气奇大，拽住了就能稳定不动，息冉打不过他，又没法把自己的领子从他手里抽出来，原先还会反抗，现在倒像是已经习惯了，认命地垂下肩膀，微微鼓起脸颊，不再挣扎。
　　也不知道这些日子泉客是怎么治他的。
　　光点只在水下停留了一会儿，随即又迅速上浮，速度比沉下去时还要快一些，上来时就已经不是长明灯的形状，变成了两个透明的气泡，气泡周围仍然散发着淡淡的光。
　　说是气泡，不过它们并没有浮上水面然后破裂，而是稳稳地停在了水下一点的地方，里头空间很大，完全能够容纳一个人。
　　这是要他们站进去的意思。
　　晏锦屏和沈连星一人选了个气泡，待他们站稳之后，气泡便又慢吞吞地下沉，向着某个特定的方向漂浮而去。
　　回光长明灯只能指引方向，本身的速度并不快，要用它来赶路不现实。
　　两条鲛人相继沉进水里，在水下看过去，他们的动作更加迅速，容貌也更加美丽……美丽到令人心惊，像是能迷惑人心的妖精。
　　无论在什么地方的传说中，鲛人都是非常漂亮的物种。
　　他们是海妖，他们会用自己的方式控制水流。
　　息冉和泉客游到气泡之后，每人对着一个气泡伸出一只手。
　　在水下，水流的运动是不可预见的，旋涡与暗涌悄无声息地存在，只有偶尔被卷入其中的气泡能够彰显它们运动的轨迹。
　　似乎有一股十分柔和的水流轻柔地托起气泡，加快了它前进的速度，飞快地向前方漂去。
　　沈连星头一回下水，对于承载着自己的这个气泡有点好奇。
　　他伸出一只手，试探着贴上气泡的内壁，触感有些柔软，像是有一层很有弹性的薄膜阻隔在水流与人中间，不需要多么用力，手掌就能穿透这层轻薄的阻碍，接触到冰冷的水流。
　　气泡允许他伸出手指，并没有破裂。
　　晏锦屏也是头一回见长明灯变成这样，自他从归墟的水底下爬出来之后就再也没进过海底，这对于他来说也是一次新奇的体验，于是扭头出声道：“能听见我说话么？”
　　“听得见。”沈连星道，“只是有点模糊。”
　　也许是隔着一层海水的缘故，两人的交谈有些朦胧，不过仍旧能听得清里头的内容。
　　琳琅阁里的这一方池水联通着海洋。
　　息冉似乎对自己将和两人一同开启冒险而显得很亢奋，哪怕泉客曾经一遍又一遍地对他讲述不净海是个多么可怕的地方，他仍然无所畏惧，甚至对于这趟旅程更加期待了，一边游一边兴奋地把尾巴末端卷起又松开。
　　两条鲛人交错着在飞速前进的气泡旁边游动，当他们下沉到一定深度时，上头房间里那点无关紧要的光亮就看不见了，只剩下长明灯化作的气泡，散发出乳白色的光，照亮周围的环境。
　　这是海水，十分清透，并没有其他生物存在的迹象。
　　鲛人在海中游动，就像是飞翔在天空的鸟，尾巴上光滑的鳞片划过气泡的边缘，反射出某种更加艳丽的色彩。
　　像是误入了一场奇幻而深邃的梦。
　　……直到息冉把手扒在晏锦屏的气泡边缘，并且好奇地试图将手指戳进气泡里。
　　神秘的氛围荡然无存。
　　作者有话说：
　　鱼鱼：嘿嘿，泡泡。
　　晏锦屏：吃药，谁喜欢吃药，等我把心脏弄回来，我看谁还能让我吃药。
　　————
　　巫支祁也叫无支祁，是淮水水神（自称），在大禹治水的时候兴风作浪跟大禹对着干，最后被镇压在了水底。
　　有人根据这些线索推断巫支祁是孙悟空的原形，不过似乎并没有确实的证据。
　　我（写到一半）：巫支祁孙悟空的原形，还是水神……咦，孙悟空是海猴子！（大误

106 秋水
　　深海里的时间似乎被扭曲了。
　　气泡的速度实际上快得离奇，只是因为没有参照物，因此两人在里头呆着时感觉不太明显，能从鲛人尾巴摆动的速度和时间推测出来，他们应当是行过了很长一段路程。
　　鲛人是海中的主宰，有泉客和息冉在侧，没有任何危险的生物敢于靠近这两盏长明灯。
　　也许是觉得无聊了，息冉在半路唱起了歌。
　　他虽然学会了这边的语言，可唱歌时还是用的自己那一种，叫人听不懂词，却仍然会被那样空灵的歌声而吸引。
　　沈连星站在气泡里听着 ，从那歌声里听出了些特别的情感。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托着气泡前进的水流骤然停止，气泡又恢复了那种慢慢悠悠向前飘的样子。
　　前方的海水漆黑，不是因为没有光线，而是像某种浓稠的墨汁一样，长明灯的光照在上头，仿佛全被吸收了，完全无法穿透那海水。
　　“到了。”泉客把手按在气泡外侧，对两人道，“就在这下头，你们……”
　　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道：“保重。”
　　从这儿往前，他和息冉就不会再跟过去了。
　　气泡仍然在往前，但两条鲛人停留在了他们身后，只在宁静的海水中默默地看着他们前行。
　　息冉还不太明白，不过泉客是御水司的人，没有人比他更懂这片海域有多么危险。他那眼神里头带着很深的担忧，又不愿在这种时候表露出来，简直像是在目送这两人进入刑场。
　　不净海声名远扬，这里从来就是鲛人的禁地，他们听着它的故事长大，而在守灵人和血池出现后，这儿的名声显然更不好了。
　　也许在泉客的眼里，他们两个真的是去送死的也说不定。
　　沈连星回头看了一眼两条鲛人，对晏锦屏道：“我们不一定会在里头呆多长时间。”
　　晏锦屏点头道：“说不好。”
　　他们还不知道这里头具体是个什么情况，不知道那位传说中的守灵人是个怎样的角色，更不清楚事情接下来的发展会如何。
　　沈连星凝视着眼前的黑暗，轻轻提出自己的想法：“你觉得它会把我们分开么？”
　　那片黑暗的海水如有实质，至少目前来看，光线在里头寸步难行，而黑暗从来都是藏在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也许恐惧来源于未知。
　　“这得进去才知道。”晏锦屏道，“每个试图进入它的人使用的方式都不尽相同，我们也没法确定长明灯能影响它到什么地步。”
　　最坏的预想是，一进了这片漆黑的海水，他们就会失去与彼此的联系。
　　“不过这都不是什么大问题。”晏锦屏又道，“长明灯只会向着同一个地点前进，它们不会迷失方向。”
　　不管最终他们会去向何方，最终总会在同一个地点再次相遇。
　　沈连星又道：“不知道这长明灯够不够结实。”
　　晏锦屏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毕竟现在是在水下，两人能够依仗的只有这两盏小小的长明灯变幻成的气泡。如果此时受到袭击，凭借他们现在的处境，很难进行有效的反击。
　　如果长明灯碎了，即使现在两人都可以自如地在水下行动而不需要呼吸，他们也不可避免地会落入一种很糟糕的境地。
　　不过……
　　“这事暂时不用担心。”晏锦屏道，“我们曾研究过的，这里不完全是不净海的本体，这只是一段……有些黑暗的通路而已，至少在这里，我们应该还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不知道这通路为何会存在，也许是个为了让人放松警惕的陷阱，不过总之，他们没有其他选择。
　　晏锦屏并不畏惧前路，他诞生于众水交汇之处，他就是从那地方爬出来的，他——
　　他的长刀‘断水’就得名于此。
　　晏锦屏转头观察沈连星的表情，笑道：“莫非你怕了？”
　　他这完全是开玩笑，身边这位沈公子有着多么顽强的精神和坚定的信念，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有点。”
　　出乎晏锦屏意料，沈连星却干脆地承认了。
　　毕竟他是个凡人，哪怕之前也见识过经历过那么多事情，可来到这样的深海里还是头一遭，会感到不安也是理所应当……晏锦屏想到这些可能，他刚想说点什么，沈连星便又说话了。
　　他面对着那一大片沉沉压过来的黑暗，很轻缓、很斯文地对自己的心上人袒露心声。
　　“我怕我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在你身边。”
　　“那会让我……非常想念。”
　　水波朦胧，沈连星的声音也有一些失真，但没人能忽略那话中所蕴含的情感。
　　两人在一起的过程太过顺理成章，他们在还未曾心动时就已经提前习惯了对方的存在，况且都不是矫情的性格，于是他们很少会说这样直白的情话。
　　晏锦屏没料到他会如此坦诚，怔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道：“这可真是太荣幸了。”
　　气泡慢吞吞地、坚定不移地没入了黑暗里。
　　至少目前为止情况还没有两人预想的那么糟糕。
　　晏锦屏往四周看了一圈，他很快就发现这黑暗并非完全无法穿透，至少气泡周围散发出的那些长明灯微弱的光芒还在，虽然只能照亮面前一点的海水，不过两人之间仍旧有联系，没发生那种一进入就完全被隔绝开来的事情。
　　沈连星便笑道：“看来我们还是有些幸运的。”
　　如果独自一人穿行在这样幽暗漆黑的深海里，摸不到亮光，见不到方向，那样的感觉也许会把一个人逼疯。
　　谁都不愿意面对那样的场景，哪怕没有表现出来，实际上两人也都不约而同地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也难怪这地方没人来。
　　幸好他们还有彼此。
　　海水一片漆黑，偶尔能借着长明灯的光亮看到一些小小的气泡上浮，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多余的东西，两人只能依稀从那些小气泡的运动速度和轨迹上判断出自己在往斜前方下沉。
　　长明灯缓缓地下降，像是要沉入幽暗的海底。
　　晏锦屏从袖子里掏了掏，摸出一只小巧的银元宝放在手心。
　　这是甄运日一次来阁里时换给他的，当时那只鸩鸟向他讨了点解毒的草药，作为交换，他给了晏锦屏一套十只能够显示出气体或者液体中是否有毒的银元宝。
　　鸩鸟本身就伴随着毒药而生，甄运日的一片羽毛沾一下酒液都会让那杯酒变成封喉的剧毒，他天生就擅长摆弄这种东西，元宝的效果当然也十分可靠。
　　在大雪山时，晏锦屏曾经用它来探查维娜朵倒给他们的茶水。
　　——虽然理论上来说没有什么毒药能够真正地伤害到一团火焰，不过谨慎一些总比没有好。
　　晏锦屏把元宝丢出气泡，元宝在海水中翻滚着下沉，很快就掉出了长明灯光芒所能涉及到的范围，显然再也拿不回来了。不过仍然能看出它没有变形或者变黑，这说明至少这里的水质没有问题。
　　他于是将指尖伸出气泡，感受到了冷得离奇的海水慢吞吞地滑过他的指尖，这里的氛围让人有点不适，不过应该只是过分浓稠的黑暗给人的精神带来了一些压力。
　　气泡没有停止运动，说明他们还没有到达目的地。
　　沈连星的脸隔着两层气泡和中间的一层海水，变得有些模糊，只能看清一个轮廓。
　　接下来的路程漫长而无趣。
　　长明灯显然也不太适应自己的这个形态，它更擅长在空气中前进，本来不快的动作在水下更慢了许多，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才勉勉强强地将两人带向终点。
　　沈连星和晏锦屏都是不知恐惧为何物的角色，这样的环境下还有闲心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正当他们的话题从鲛人的求偶期转移到八宝的人形上时，气泡下沉的速度忽然加快了。
　　两人只觉得自己脚下的气泡很用力地晃了一下，随即不知为何翻滚起来，里头的人不得不跟着气泡滚动的方向走了两步，免得自己站不稳摔倒。
　　从海水下头透出一点隐隐的亮光，一开始只是很少、很昏暗的一点，隐藏在长明灯的光线下，随即那一把光芒逐渐明亮起来，像是天光，透过层叠昏暗的云彩。
　　在某一个时刻，下坠的气泡终于穿透了一层无形的界限，水流发出很大的一声响动，紧接着从气泡的外侧滑落下去，瀑布一样，遮挡住了望向外界的视线。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发现自己来到了海面上。
　　原本是气泡的长明灯带着他们一路沉向海底，随即天地倒转，穿透了海底之后出现在两人头顶的竟然还是一片铁灰色的天空，气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破裂，长明灯在穿过界限的那一刻变化了自己的形态，变成了两条并排而行的、细长的小舟。
　　外界的空气寒冷而干燥，说不出到底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气味或者是声音，天上没有太阳或者月亮，灰蒙蒙一片，呈现出某种不祥的颜色。
　　海水状态不变，仍旧是一团浓厚的黑，茫茫然地蔓延开去，至少在两人视线范围之内没有陆地的踪影。
　　天地间没有风，仿佛只剩下了这两叶孤舟，静静地飘荡在水中。
　　晏锦屏低下头，在那片漆黑的海水中看见自己与沈连星的倒影，就知道自己来对了地方。
　　——在那水里倒影出来的他是一束跃动的火光，火焰凶狠肆意地燃在一具白骨身上，白骨的胸前好似破了个大洞，断了几根肋骨，白生生的骨头茬子露在外头，很不文雅。
　　而沈连星……
　　沈连星倒影的骨架被丛生的藤蔓和枝叶捆在了一棵树上。
　　映一切不当映之物，凡有涉足，皆为大不敬，当照见其污。
　　这里才是真正的不净海。
　　作者有话说：
　　嗯……这个篇章的氛围与前两篇不太一样。
　　虽然不是鬼故事，但我想在写它的时候带上一点恐怖的氛围，因此这两天看了超多都市怪谈和恐怖小说来找感觉。
　　不过应该不会特别吓人，只是带一点那个气氛而已，重点还在故事本身，可以放心观看~

107 冤家
　　不净海的海域内一片死寂，天地间没有风，海平面纹丝不动，海洋像是一整块凝固的黑色琥珀，被框死在了无边无际的沉默之中。
　　长明灯已经将他们带到了不净海。
　　——不过说实话，这地方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传言里那样凶险，至少两人进来有一段时间了，可是目前为止却还没有遇到任何对自己不利的事情。
　　晏锦屏环视了周围一圈，什么都没看到，于是有点稀奇地道：“这里与我想的倒是不太一样。”
　　在进来之前，他曾在心里暗自做过许多构想，各个都惊心动魄、危险无比，已经做好了进来就要面对修罗地狱的准备，结果不净海却只向他们展示了两个不痛不痒的倒影。
　　多新鲜么？骨头架子而已，跟谁没见过似的。
　　晏锦屏弯下腰，伸手撩了一把海水，海面上小范围地掀起一阵波澜，将两人那奇形怪状的倒影扭曲成一块块色彩斑斓的碎片，随即恢复平静，什么都没发生。
　　既没有海妖突然从水下窜出来要将两人吃掉，也没有传说中‘入者即死’的陷阱。
　　如果这就是所谓‘凶险’的不净海，那撰写故事的人未免也太看不起他们了。
　　“传言总是当不得真的。”沈连星道，“既然暂时没发生什么事情……我们现在去找那块无字碑？”
　　在那些不太靠谱的传言之中，有许多都提到了守灵人应当是日夜守着那块无字碑，找到了无字碑和血池，也就相当于找到了守灵人。
　　他们和他还有件事要谈。
　　既然下一个要去的地方已经决定，回光长明灯便随心意而动，自动调转船头，朝着某个方向慢吞吞地滑过去。
　　海水并不摇动，于是船身也不晃，站在上头只觉得像是平地，完全感觉不到下边其实是宽阔的水面。
　　长明灯向前行驶了一段时间，周围的环境实在太单调，如果没有船底与海水接触发出的轻微水声，两人几乎像是停在原地没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围一成不变的景色里终于出现了点别的东西。
　　在不远处，平静而漆黑的海面上出现了一个黑影。
　　沈连星叹息道：“我觉得这场景有点眼熟。”
　　怎么总有人喜欢玩假装神秘地拦路这一套，当他们是傻的么？
　　晏锦屏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他无声地笑了一下，轻声道：“只是恐怕这一位不会有雪山里的那些蜘蛛们那样好对付。”
　　两人也算见多识广，面对这样的情况也完全不紧张，甚至还有闲心对比不净海和大雪山的相似之处。
　　黑影平静地立在两人前进的方向上，离得远时看不太分明，等小舟稍微靠近些了，就能看出那影子有头和四肢，浑身上下仍旧一片漆黑，像是穿了一身纯黑色的衣服，又带了个黑兜帽，将容貌隐藏在了宽大兜帽垂下的阴影当中。
　　除了能勉强从身形上看出来那人应该不是老人或孩子，其他东西仍旧没法分辨出来。
　　不净海里只有一个活物，眼前这人的身份昭然若揭。
　　晏锦屏轻咳了一下，试探性扬声问道：“敢问这位……可是无字碑的守灵人？”
　　那样短暂的一个交错，他们并没来得及看清楚这人身上的特征，因此晏锦屏含糊了一下，略去了应有的那部分称呼。
　　人影没回答，身形稍微晃了一下，看起来对方应该是歪了一下头，透过兜帽的缝隙观察他们。
　　他不说话，晏锦屏就当他默认了。
　　小舟又往前滑了一段，两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逐渐地能看清守灵人露出的一点苍白的下巴，那皮肤毫无血色，被他一身黑衣衬着，几乎像是一片落进了夜色里的新雪。
　　以及……
　　他没有倒影。
　　不管是不净海投射出的那不详的白骨倒影，还是普通的站在水面上会有的那种倒影，都没有。
　　水面上一片漆黑，他仿佛是一个没有影子的人。
　　无论如何，两人暂时没有从他的身上察觉到敌意。
　　晏锦屏敲敲船头，示意长明灯化成的小船等一下。两人停在了原地，他又提高了声音道：“我们两人来此并没有敌意，只是实在有事相求，不知您是否愿意来与我们一叙？”
　　传闻之中都只语焉不详地讲了不净海里有多危险，而且显然大部分都经过了艺术加工——还有些干脆就是完全的艺术创作，只不过借用了一个不净海的名头，而且很少有人提到这个守灵人。
　　现在一看，果然传闻不可信，没一句话说得准。
　　……又或者那些传言原本就是被人故意放出来，迷惑人们视线的？
　　现在已知的信息太少，不管什么推测，都只不过是毫无根据的胡猜而已。
　　守灵人的身影动了动，掀起斗篷一角，露出一只苍白而瘦削的手。
　　手指阴沉而安静地指向两人的方向。
　　晏锦屏拿不准他是什么意思，试探着道：“您——”
　　话音未落，他与沈连星同时出手。
　　尖锐的敌意就像是一把冰冷的尖刀，破开看似平静的水面，山呼海啸地刺过来，没有丝毫预兆。
　　晏锦屏抽出了长刀断水横在身前，而沈连星则是迅速地掏出一个以前从见他未用过的圆球，朝着某个方向毫不犹豫地丢了出去。
　　事情发生得太快，几乎只在一瞬间，不远处守灵人的身影迅速从原地消失，他的动作快到几乎无法捕捉，却仍旧在行动的那一刹那就被两人察觉到了端倪。
　　只听见金属碰撞摩擦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响，尖锐的声音像是雪亮的刀光，将不净海那平静到诡异的假象撕开一条裂隙。
　　晏锦屏的断水与某种快速袭来的东西短暂地交错一瞬，断水的刀刃随即剧烈地颤动起来，几乎要发出震荡空气的嗡鸣。
　　然而对方很快率先放松了力道，因为晏锦屏的身旁还有一个沈连星。
　　这是非人之间的较量，无论是他们交手的速度还是对抗的能力，都不是半路出家的沈连星能够赶得上的——哪怕他现在已不完全算是个凡人了也不行。
　　但沈连星之所以能够成为现在的沈连星，依靠的原本也并非纯粹的武力。
　　就在晏锦屏与守灵人对抗的那一瞬间，沈连星找准时机，将手里的那个小圆球丢了出去。
　　圆球是铜制的，上面有许多不太规律的裂缝，一直等到它碰到了守灵人黑色的衣角，那些裂缝才发挥它真正的作用。
　　在挨上守灵人的那一瞬间，铜球陡然一松，那些弯曲的缝隙中伸出了许多细小的勾爪，准确而牢固地扒在了他的衣服上。
　　那些钩子带倒刺，沾上了就没法摘下来，而且越挣扎，它们纠缠得就会越紧，将铜球牢牢地挂在对方衣服上，一时半会难以挣脱。
　　沈连星在心里默数。
　　三、二……
　　只可惜对方显然也不傻，就在那铜球挂上守灵人衣摆的时候，守灵人就已经反应了过来。他并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处，不过这不妨碍他迅速做出应对。
　　守灵人侧身卸了晏锦屏断水的力，得到了一息时间。他没犹豫，立刻反手削掉腰间挂着铜球的那一片衣摆，露出里头贴身的衣料——仍然是黑色的。
　　铜球带着一小片布料，被不净海漆黑的海水吞没。
　　沈连星暗道可惜，不过守灵人不是简单人物，他本来也没想用一个简单的机关炸弹就把他如何，他做这一切都只有一个目的。
　　给晏锦屏争取应对的时机。
　　晏锦屏反应极快，刀身一平，横着向守灵人拦腰斩过去，可惜到底晚了一点，刀尖只划开浅浅的一层布料，撩破了守灵人腹部的一片油皮。
　　这一切几乎都发生在同一个瞬间，那守灵人速度奇快，一击不成便立刻后退，不过没有转身逃开，只是站在不远处的水面上，似乎仍在似有若无地透过兜帽压低的边缘阴森地注视着两人。
　　晏锦屏：“啧。”
　　不管守灵人到底有什么理由，他显然对突然闯入不净海的这两人充满了敌意，恐怕此行不会像他们希望的那样顺利了。
　　守灵人的一只手举在身前，手掌向下，手掌下方的空中悬着一把双头的匕首，正他在的控制下缓缓地旋转。
　　“我们并没有敌意。”沈连星扬声道，“能否请您先与我们谈一谈？”
　　那语调十分诚恳，就好像刚才那个用准备好的炸弹炸人家的不是他似的。
　　守灵人不说话，稍微弓起脊背，也许是在酝酿下一次的进攻。
　　这种沉默寡言的角色最是难弄，只要能交流，无论对方说什么，他们都能依据对方的言语找出线索，从而计划自己下一步的行动，可现在守灵人明摆着就是拒绝沟通，单方面的喊话就会失去效力，因为他们不知道说些什么才能起作用。
　　他们对守灵人和这片海域一无所知。
　　……只能动手了么？
　　晏锦屏叹了口气。
　　他不是来打架的，他有能用来交换的宝物，有不伤及心脉就能取出心头血的办法，甚至还能想办法帮人弥补失去那一滴心头血所造成的亏空——虽然也不会有太多亏损，毕竟那只是一滴血而已。
　　可既然对方不肯配合，他们又对这样材料势在必得，也只能说声抱歉了。
　　晏锦屏很和善地想道：要不干脆先揍一顿，揍服了再说。
　　只是还没等他将这个想法付诸实施，眼神好使的沈连星就率先发现了不妥之处。
　　“锦屏……”
　　沈连星叫了晏锦屏一声，他又确认了一下自己的发现没错，便示意晏锦屏去看守灵人那头的海水。
　　大量红色的液体不知从何处汇集而来，它们强势而安静地分开黑色的海水，翻滚着汇聚在守灵人脚下，如同一朵粘稠的红云。
　　——是血。
　　血池。
　　作者有话说：
　　晏锦屏：我们不是来打架的……
　　沈连星：你先听我们把话说完……
　　守灵人：（不几把听.jpg
　　雪山里的蜘蛛：？能不能不要见到啥都拿我做对比？我不要面子的吗！
　　————
　　心头血不是那么重要的东西哈，不伤人也能取出来的，不是那种非得你死我活的关系……

108 路窄
　　守灵人仍然沉默不语地站在海面上。
　　但这种安静与之前不净海向两人展示出的那种空无一物的死寂却又不同，那些血水逐渐越聚越多、越来越明显，守灵人脚下的一小片海水翻滚起来，就连灰沉的天色都似乎变得十分险恶。
　　晏锦屏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海水蔓延到视线不可及的远方，与暗灰色的天空接壤。守灵人头顶的天空则被那一块混杂着血水的海洋染成了暗红色。
　　那种感觉很难用语言形容。
　　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在守灵人出现之后，就像是变成了一个沉默而恶毒的活物，而且正在极力地排斥着不该存在在这里的入侵者。
　　沈连星摸出那些淬了鸩毒的短箭，但只犹豫了一下，就又把它们收了回去。
　　他不知道这东西对守灵人有没有用，就算有用，鸩毒见血封喉，会顺着它造成的伤口一路蔓延到对方的全身，那时就算守灵人不死……他的心头血也没法用了。
　　他们并不是来杀人的，哪怕对方显然对突然闯入的两个人抱有很大的敌意——毕竟是他们两人闯入了人家的地盘，若是再要不管不顾地伤害人家强行取血，未免太不讲道理。
　　就算……
　　两个人都看到了那鲜红的海水里不停凸起的形状，有些时候像是人的肢体，还有些时候好像是什么动物。
　　它们不断地向上挣扎着，像是想要突破那一层血水的束缚，但是没有一个成功的，只有一只不知品种的鸟，血水已经完全地组成了它的身体和翅膀，还剩下修长的尾羽，仍然和海水连接在一起。
　　鸟儿不管不顾地挣扎着，羽毛散乱，想要飞向天空。
　　然而它最终还是失败了，张大了尖喙想要发出无声的哀嚎，很快就被更多翻滚的血水拖回了海里。
　　那恐怕是一个可怜的、被填充进了血池的灵魂。
　　——就算那守灵人很有可能是个狩猎任何胆敢进入不净海里的活物、用他们的鲜血浇灌血池的危险人物也一样。
　　可惜，现在这情况，显然三个人完全不可能先找一张桌子坐下来进行一番和谐友好的谈话。
　　血水很快汇集成形，它似乎不完全是由血液组成，因为晏锦屏和沈连星与守灵人之间的距离不算远，但那种独属于鲜血的铁锈味很淡，只有很少的一点，似有若无地环绕在两人身边。
　　因为此处没有风，所以铁锈味一直萦绕不去，未曾被吹散。
　　守灵人手掌下那柄双头的匕首旋转得愈发快了，刀刃带出一抹暗紫色的流光，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两人也能够听到匕首划破空气时传来的那种独特的嗡嗡声。
　　沈连星叹息道：“他好像不太欢迎我们。”
　　晏锦屏擎着长刀，抽空瞥了他一眼：“莫非你还有别的办法？”
　　“……没有。”沈连星老实地承认，遗憾地道，“看来只能这样了。”
　　守灵人虽然不出声，但是他显然也在听着他们之间的对话。沈连星的话音刚落，他便手掌一沉，将匕首握在手里，用力踏着鲜红的海水，速度奇快无比地向这边再次冲来。
　　他的动作比上一次还要快了不少，不知从何处涌来的血水显然增加了守灵人的能力。黑漆漆的人影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匕首刀刃上的紫芒甚至在空中拉出了一条转瞬即逝的细线，人影转眼间就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原本十分平静的红色海水之中忽然发出了细碎的絮语，听不清它们具体说的是什么，像是有无数细小的声音隐藏在那片海面之下，对这世间的一切投以最大限度的恶意。
　　沈连星的视线迅速跟上守灵人的移动轨迹，时间在此刻仿佛被无限制地拉长，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水面，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眉。
　　他水中的倒影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被藤蔓捆在树上的白骨微微抬起头，黑洞洞的眼眶直直地与沈连星对视，明明白骨做不出表情，沈连星却知道它的脸上带着的是笑意。
　　这里的倒影并不属于他们自己，在此刻，不净海里的一切都会与他们为敌。
　　守灵人能在海水上站立，他们两个却不能。现在这情况，即使有能让他们在水上行走的办法也来不及使用，沈连星和晏锦屏的活动范围一时间被框在了两艘长明灯化作的小船里，动作多少有些被桎梏。
　　晏锦屏现在手里拿的是断水，两人离得太近了，沈连星挨着他帮不上任何忙，只会阻碍他的发挥。
　　这一切都发生在短促的一息之间，沈连星只看了一眼，便准确地判断出现在的情况。他飞快地做出决定，在守灵人袭来的那一刻弯下腰，用力在晏锦屏脚下那艘小船上一推。
　　晏锦屏那艘船没动，沈连星乘坐的那艘船却立刻漂到了一边去。长明灯本身也有灵，他这边的灯里是伥鬼，原本就胆小，现在见终于得到机会，恨不得立马跑开，带着他又往外头漂了一些。
　　沈连星短暂地脱离了战局。
　　此行凶险，他们都已经为这样的情况做好了准备，此时沈连星的左手没带遮掩用的皮手套，明鬼扇嵌在那义肢小臂上的一处凹槽里，只一甩就变成了小弩，淬了鸩毒的短箭自动装填上去，稳稳地对准了守灵人。
　　瞄准了之后，哪怕守灵人的动作再快，无论他闪到了什么地方，弩箭的指向总是如影随形。
　　——显然，沈公子在琳琅阁修整的这两个月里也没闲着，不光改进了他那条胳膊，甚至还抽空锻炼了一下身体。
　　守灵人毕竟只有一个，没法同时对付他们俩。他瞥了沈连星一眼，发现此时的情况不容分心，便干脆专注斩杀晏锦屏，一门心思地用匕首划向他的喉咙。
　　鲜红的海水自他身后卷起，迅速形成了数道巨大而可怕的海浪。海浪高昂着自己的身躯，挣扎着向几人卷过来，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一样，有那么一瞬间，它看上去不像是海水，反倒像是某种体型巨大的妖兽。
　　海浪逼近，隐藏在浪里的窃窃私语更加清晰，两人能够从其中感到如同山岳倾颓的沉重压力。
　　那低语声里蕴藏的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是不知道积攒了多少年的，将浑身血液倾注进血池里的灵魂恶毒的诅咒。
　　那是灵魂的哀恸和悲伤的祈求。
　　无论血池里有什么，他们从未真正离开过，他们被困在了这里。
　　晏锦屏与沈连星之间拥有充足的默契，他们两个连眼神的交流都用不着，沈连星一弯腰，晏锦屏就知道他要干什么，于是晏锦屏很自觉地架起长刀，挡住了守灵人劈来的匕首。
　　他与守灵人短暂交锋一次，只觉得这家伙力气奇大，刀刃相撞时震得断水甚至发出了颤抖的鸣叫，不过晏锦屏毕竟战力强横，他愣是招架住了这带着冲力的一击，双手握住刀柄使了个巧劲别开匕首，偏头躲开匕首带过的刀锋，紧接着迅速变招，向着守灵人的胸口斩去。
　　他无意造成更大的伤亡，用的是刀背，不过这一刀若真能落在实处，刀刃还是刀背差别不大。
　　长刀横扫带起刀风，撩起了守灵人黑色衣袍上之前被晏锦屏划开的一角。
　　有什么金红色的东西从黑衣的遮掩下露了出来，只一瞬间，就又被藏在了层叠的衣物里，快得几乎让人觉得那像是个幻觉。
　　兜帽被刀风吹开一点，守灵人短暂地露出了隐藏在阴影下的面容，一缕白发从他年轻得出奇的脸旁落下，他的皮肤里有一种不带血色的苍白，眼睛是红色的，乍一暴露在外，瞳孔猛地放大，看起来几乎有点像一只受惊了的兔子。
　　这张脸只出现在光线下那么一瞬，守灵人就迅速抽手，连眼前马上就要砍到自己的晏锦屏都顾不上了，迅速地把兜帽又重新拉了下来。
　　这好像是一个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
　　守灵人的动作顿住了，咆哮的红色海水也停在了半空，不再落下，这明明是个绝好的机会，可不知道为什么，晏锦屏的动作却也停了下来。
　　他稳稳地擎着断水，刀尖仍旧对着守灵人的胸口，可是却没有往下劈。
　　晏锦屏神色莫辨地开口道：“你……”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守灵人的身形便蓦然化为一团黑色的液体，‘哗啦’一声，整个融进了他脚下的海水里，转瞬之间就不见了踪影。
　　沈连星仍然端着小弩，他低头看了看，守灵人走后，那些血水也随之褪却，消失在了黑色的海水深处，不知最终去了哪里。
　　事情的发展有些奇怪，沈连星放下手臂，皱眉道：“……他就这么走了？”
　　“走了吧。”晏锦屏慢吞吞地垂下刀尖，盯着守灵人消失的地方，表情十分微妙。
　　断水是长刀，刀尖垂在海水里，就连那些黑色的海水都避讳它，波澜不惊的海面凹下去一点，正巧给断水留出空间。
　　他的状态太不对，沈连星立刻察觉到了，问他：“怎么了？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么？”
　　晏锦屏神情严肃，其中还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困惑。他回头看看沈连星，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不净海中的光线昏暗，像有乌云压来，又或者他们原本就一直身处乌云之中，从未离开过。
　　这里又恢复了两人刚来时的那种死寂。
　　晏锦屏慢吞吞地弯腰，捡起守灵人落在船上的，被他一刀削断的一小绺白色额发。
　　“我们可能得先回去一趟。”他最后只是道，“详细的等路上再跟你说。”
　　“……我好像遇见了一位故人。”
　　一位早该死在相柳手里的故人。
　　作者有话说：
　　话说，大家的评论我一般尽量都会回，不过有些实在是涉及到剧透，所以就不能回复了……
　　还是希望大家能多给我留言~
　　冬天吃胖了，给自己制定了很详尽严格的减肥计划，第一天就失败（。

109 凤秋
　　长明灯在水面上没得多久的新鲜，很快就又变回气泡，慢慢悠悠地沉进水里去。
　　世界再次颠倒，天空沉默无声地将自己折叠起来，藏进黑沉的海底。
　　两人来时已经经历过一回了，这片漆黑的海水内部不再神秘，来自未知的压力消散了大半。
　　用不着警惕周围，再加上晏锦屏心事重重，沈连星又在思考自己刚才见到的东西，谁也没太过在意外部的环境，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又回到了普通的深海。
　　前路幽暗无光。
　　沈连星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此处与烟景城的距离，转头问道：“我们怎么回去，再把息冉他们找回来么？”
　　无论他们到底要回去做什么，这事一定是越快完成越好，全凭长明灯这不紧不慢的速度漂回烟景城，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晏锦屏已经想好了，他从怀里掏出张手帕，卷成一团，送到气泡外，又屈指在上头弹了一下。
　　“虽然不想麻烦人家……”他看着手帕在水中舒展开，叹息道，“不过现在也只好这样了。”
　　这仍然是那个寻物法术的变种，若是要找陆地上的东西，手帕就会变成鸟，现在在水里，则会变成鱼，具体品种视他们与要找的那样东西之间的距离而定。
　　两人从进去到出来，总共没花多长时间，两条鲛人还没走远。手帕一点儿都不着急，慢悠悠地自己把自己折叠起来，褶皱的边角化成飘忽的大尾巴，变成了一条胖乎乎的大金鱼。
　　金鱼原地摆动尾巴转了两圈，冲着两人吐出个泡泡，悠闲又愉快地游走了。
　　沈连星看看金鱼远去的影子，知道还得再等一会儿，干脆盘腿坐下，对晏锦屏道：“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又出来了。”
　　两人来前做好了发生各种情况的心理准备，从最好的到最坏的，多离奇的都有，可是其中绝没有一个半途放弃的选项。
　　要做的事情还没个结果，现在回家算是怎么一回事？
　　晏锦屏看看他，也跟着一起坐下，后背靠在气泡上。
　　他手里还捏着刚才从守灵人头发上削下来的那缕头发，头发呈现出一种很有光泽的白，像是天生就这样，并非衰老导致的。
　　想到守灵人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他应该也没到长白头发的年纪。
　　其实用不着这些推断就能确定的。
　　晏锦屏低头捻了捻指尖的发丝，只觉得那些几乎要被遗忘的回忆一股脑地涌上来，像是一阵大风，吹走水面上簇拥着粉饰太平的浮萍。
　　沈连星从他表情中看出一点端倪，轻声问道：“你曾经见过那守灵人么？”
　　“……算是。”
　　晏锦屏难得思维有点混乱，他暂时还没梳理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以找到一个切入点开始讲这个故事，只好沈连星问什么他答什么，一边思索，一边道：“你刚才也看到了，我将他衣服划开的时候，露出了点东西。”
　　那时沈连星就在旁边，全副身心都放在防备突然袭来的守灵人身上，当然也看见了那人衣服下边出现的那一点金色。
　　只是速度太快，破绽毕竟只有一瞬间，他回忆了一下，不太确定地道：“看形状，那好像是一片羽毛。”
　　金红色的，巴掌宽，不知道具体有多长。
　　“是羽毛。”晏锦屏离得更近一些，看得也更清楚。他点头确认道，“是一片金色的翎羽，很长一片，贴在他身上，恐怕是一直贴身带着。”
　　“我不会看错，那是凤黯的东西。”
　　凤黯？
　　那个窝在烟景城里几百年不挪窝的金羽卫头子？
　　沈连星从没见过凤黯，不过他已经在这些日子来他人的描述和表现中逐渐对这人有了些了解。
　　那是一只性格古怪的三足金乌，明明也算得上是挺厉害的神兽，却不怎么愿意出门，即使他一手建立起了金羽卫，在外活动的也不过是一些乌鸦而已。
　　没人知道他为何要这么做，金羽卫是凤黯的耳目和手足，但目的呢？就只是为了从鬼怪们手下保护烟景城那一点安宁么？
　　他跟烟景城之间有什么联系？
　　凤黯从来不提自己的过去，也很少在人前露面，这幅做派无论怎么想都不太合理。
　　金羽卫的首领身上显然有很多秘密，再加上地位尊贵，因此也成了书虫们话本里的常客。
　　凤黯在那些故事里拥有相当奇诡的人生经历，而且他本人显然并不在意别人都在如何编排揣测自己。
　　沈连星奇道：“守灵人为何会有凤黯的羽毛？”
　　不净海与烟景城相隔千万里，而且基本上全无联系，凤黯的羽毛，怎么会在守灵人手里？
　　他这问题刚一问出来，转念便想通其中关节，皱眉道：“他们两个也认识？”
　　既然晏锦屏都见过这守灵人，那他认识凤黯其实并不稀奇。
　　“不止认识。”晏锦屏停顿了一下，慢慢地继续道，“凤黯是三足金乌，他那种族有个习俗，会把羽毛送给亲近的人……就算容貌可以伪装，羽毛却是不能造假的。”
　　金乌的翎羽是很珍贵的东西，轻易不会送给别人，而且这世间应当也只有凤黯一只三足金乌了，若那守灵人是假冒的，他也绝弄不来凤黯的翎羽。
　　他垂下视线，盯着那绺白色的头发，回忆起刚才掀起兜帽时看到的那个苍白的少年，一字一句清晰而确信地道：“他是凤黯的弟弟，名叫凤秋。”
　　一定是他，不会有错。
　　……
　　凤秋不是金乌，他是凤黯被捡回家的。
　　他是一只白色的乌鸦。
　　虽说这颜色有点罕见，不过这情况以前就偶尔会发生，乌鸦每年生育那么多后代，出现一两个不太一样的很正常。因此凤秋的同族们本身对不同毛色的同类倒是没有偏见，对待这只雪白的小乌鸦态度如常，也好好地将他养大了。
　　可是因为这罕见的毛色，也让凤秋成为了敌人在攻击族群时首选的目标。
　　凤秋当时还是一只小鸟，虽说跌跌撞撞地好歹逃离了敌人的追捕，但也与自己的族群走散，身受重伤，飞到一半就飞不动了，从天上栽下来，一头栽进路过的凤黯怀里。
　　凤黯这人天生就爱管闲事，加上当时正好闲着，顺手把人救下来，用了些日子治好了他身上的伤，只是问这小乌鸦叫什么时，他总是不肯说。
　　伤好了，凤黯便想送他回自己的族群。
　　当时……
　　当年晏锦屏与凤黯关系不错，他那天正巧有事来找凤黯，要给他送点养身体的药草。
　　来时正好看见凤黯捡来的那只小乌鸦扬起苍白的脸，死死地盯着凤黯的眼睛，急切地轻声道：“可我不想回去。大人，我已经不想回到那个地方了，我愿意随侍大人左右，做什么都行，只求大人……不要丢下我。”
　　凤黯只当他是颠沛流离出了心理阴影，加上这些日子以来这小乌鸦乖巧又懂事，也相处出了感情，便逗他道：“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若真同意了，以后该如何称呼你？”
　　小乌鸦看来是早想好了，‘噗通’一声单膝跪在地上，大声且坚定地道：“求大人赐名！”
　　凤黯：“……”
　　晏锦屏手里拎着灵芝，半边身子刚迈过门槛，发现这情况似乎不太适合自己出现，默默地又退出去，想着要不过两天再来。
　　然而凤黯已经看见了他，连忙怒道：“给我回来，上哪儿去？”
　　晏锦屏看看他，又看看地上跪着的小乌鸦，冷静地道：“你现在好像没空见客，我出去走走。”
　　“哪儿不合适？”凤黯终于找到个转移话题的借口，如蒙大赦，一把把他勾回来，又拎起地上的小乌鸦让他站直，笑道，“来见见，这是我弟弟，凤秋。”
　　凤秋腼腆又惊喜地笑出来。
　　凤黯没什么起名字的天分，因为捡到他时是秋天，便就叫做凤秋了。
　　从那以后，那只小小的白色乌鸦就成了凤黯的弟弟。
　　“现在想来，凤黯那时也许非常孤独。”晏锦屏叹息道，“他没什么爱好，虽然是神兽，但脾气不怎么好，并不擅长与人沟通交流，在同类中也没什么朋友。虽然他从没说过，可……”
　　可他也许十分需要有人陪伴，因此才会将凤秋当做自己的亲弟弟一样照顾。
　　沈连星道：“你好像很了解他。”
　　自他来了琳琅阁之后，一直以来听说的、见到的都是两人如何如何不对付，金羽卫怎样针对晏锦屏，可现在一听，这两人从前似乎还有点交情。
　　醋性很大的沈公子立马不乐意了，暗搓搓地问道：“你们两个以前关系好么？”
　　“还行。”隔着两层气泡，晏锦屏没看出来他在想什么，只普通地回答道，“他那嘴损，没什么人受得了他，不过人不坏。我以前偶尔闲着没事时也会接些帮忙之类的活。一来二去的，就认识了。”
　　以前。
　　沈连星其实并非当真嫉妒凤黯什么，只是某种微妙的占有欲作祟，每次提到以前的事，便会遗憾自己没有参与晏锦屏过去的生活。
　　过去的晏锦屏是怎样的？他见过什么人、走过哪条路、遇到过什么事情？
　　他那时会怎样想，现在又会怎样决断，是什么改变了他？
　　——是那些他曾经独自经历过的一切，塑造了如今的这个晏锦屏。
　　沈连星的晏锦屏。
　　沈连星按下那些浮躁的心思，又引导道：“那后来呢，发生了什么事情？”
　　凤秋是凤黯的弟弟，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会莫名其妙地离开家乡、离开凤黯，去什么不净海给什么无字碑守灵。
　　听晏锦屏的描述，他应当只是一只普通的小乌鸦而已。
　　守灵的凤秋，不净海，血池，窝在烟景城里的凤黯，金羽卫，凤黯对晏锦屏莫名其妙的敌意……
　　这其中一定还发生了什么不能为外人道的事情。
　　晏锦屏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无意识地放在沈连星的肩膀附近。
　　他想到凤黯，想到凤秋那张脸，又一路顺着想到当时发生的那件事。
　　那不是意外，那是一个蓄谋已久的阴谋，他们到现在都不知道那是如何发生的。
　　自那以后，他与凤黯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后来凤秋死了。”晏锦屏最终简洁明了地总结道。
　　那守灵人显然是个活物，虽然面色苍白，但是仍然会喘气，被刀尖蹭破时也会流血。于是沈连星道：“你们以为他死了？”
　　“不。”晏锦屏皱眉道，“我看着他死的，他的身体是我交给凤黯，又眼看着他把那孩子火化，不会有错。”
　　他略微闭上了眼睛。
　　“他……凤黯一直认为，凤秋之所以会死，是因为我。”
　　作者有话说：
　　沈连星：原来你跟凤黯很熟。
　　还是沈连星：我怎么没早点认识你。
　　晏锦屏：……你清醒一点。
　　————
　　想不起来相柳是谁不要急，明天会有前情提要~
　　明天还有一部分内容，建议等到看完了之后再回去看前面的章节~
　　我又在讲故事里的故事里的故事……了，我就是个套娃（。

110 龃龉
　　杀死凤秋的人是相柳。
　　那是在相柳去找赑屃麻烦、间接地害死了清平君之前的事情。
　　“我不知道那是怎么发生的。”晏锦屏轻声道，“直到现在也不知道。”
　　很少有人骗得过晏锦屏，他似乎从来都是那样聪明，从不会为任何假象蒙蔽，他能看穿这世间大部分阴谋诡计……
　　除非他原本就没有怀疑。
　　他很少失误，仅有的两次，都让他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一次是在图南山上信任了图南，还有一次……就是凤秋。
　　“凤秋是个乖孩子。”晏锦屏闭上眼，气泡的光晕忽明忽暗地投射到他的脸上，有种灯下观美人，则更添三分颜色的效果。
　　他仍旧能在脑海中勾勒出当时那只小乌鸦的样子。
　　“乖得有点过头了。”
　　那时的他鲜活、明亮，和不净海里那个面无表情的守灵人截然相反。
　　也许是因为他并非凤黯的亲弟弟，也不是什么珍贵强大的种族，凤秋的行事说话总是很小心，动不动就要去看凤黯的脸色。尤其是周围有其他人时，更是紧紧地贴在凤黯身边，一步也不愿意离开。
　　凤黯曾经私下里跟晏锦屏抱怨过，无论他怎么教，凤秋总是不肯任性地向自己撒娇，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而且从来不会反驳。
　　乖得让人心疼。
　　没有人会讨厌这样一个孩子，更别提凤黯原本就十分寂寞，他和凤秋很快就熟悉起来，晏锦屏了解他，明白他那时当真是将凤秋当做自己的亲弟弟看待。
　　凤秋从小身体不好，长大了又磕磕绊绊地经过许多磨难，不光瘦弱，还留下了许多暗伤，凤黯心疼自己这羸弱的小弟弟，找了晏锦屏许多次，求他帮自己找些养身体的草药。
　　晏锦屏那时还没当上图南山山神，总觉得这漫长的生命没个目标，成天没事干，于是偶尔也会接一些帮人找东西的活。
　　倒不是图那点报酬，主要是在归墟的岁月太过漫长无聊，给他养成了这么个喜欢新鲜东西的性格，对什么都好奇，去哪儿都想探查一番。
　　况且他和凤黯关系不错，又对凤秋观感很好，自然乐于帮这一顺手的忙。
　　一来二去，他与凤黯两兄弟就更加熟悉了，关系也从普通朋友更进一步，偶尔会和凤黯坐在一起喝酒。
　　那时的他与凤黯几乎无话不谈，凤秋仿佛也将晏锦屏当成了自己第二个哥哥，看向晏锦屏时，眼里是和看凤黯一样的依赖和信重。
　　……直到凤秋死在滞骨沼。
　　滞骨沼是一处被十万大山包裹着的沼泽，位于西南方，但不在西南那群排外的原住民地盘里——它不属于任何人，里头终年蔓延着能够遮蔽一切视野的雾，那雾也不是普通的东西，而是血肉化成的油脂。
　　那里死过一条烛龙。
　　烛龙是龙的一种，不过和海里的龙君关系不大。
　　它曾经是山神，睁眼闭眼即可变幻日夜，又能召唤风雨，能力十分强横。
　　几千年来，烛龙一直盘踞在西南的深山里，不怎么管事，也不出山给人找麻烦。身为山神可以说十分不负责，但身为神兽，这样的性格已经很难得了，因此也没人管他到底在山里干些什么。
　　后来他爱上了一个姑娘。
　　姑娘从西南来，是巫族人。巫族人是西南一个大族，排外，团结，擅长许多效果诡异的方术，信仰某种无法言说的神明，每隔三百年就要在族里挑一个姑娘祭天。
　　那一年正好是又一个三百年，姑娘被选做祭天的神女，她不乐意，就跑了。
　　跑到深山里，机缘巧合之下遇到了烛龙，和他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
　　后人并非亲历这段故事，只能从蛛丝马迹之中拼凑出当时的前因后果，谁也不知道在那西南连绵不绝的山脉之中发生了什么，总之，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烛龙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
　　“……可惜，世间万事总不会永远按照人的构想发展。那姑娘最后还是没能逃过族人的追捕，她的族人们趁着烛龙不在，将她绑了回去，迅速而果断地完成了祭天的仪式，等到烛龙回来发现姑娘消失，已经什么都晚了。”
　　姑娘神魂消散，哪怕追到六合八荒之外，也再找不回来。
　　烛龙大怒，与巫族人缠斗起来，可他纵然有多么了不起的能耐，盛怒之下，却没料到巫族人既然敢从他手上抢人，一定是已经事先找到了克制他的办法。
　　巫族人举全族之力锻造了一把短刀，又在举行祭天仪式的祭坛旁，一片沼泽里布下陷阱，趁着烛龙深陷其中尚未挣脱的时候，将短刀送入了他的喉咙。
　　烛龙在沼泽里挣扎着翻滚，他明白巫族人拼尽全力也要杀掉他的原因。不光是因为那个被祭天的女孩，神兽的血肉骨骼、经脉鳞片……
　　神兽烛龙从前从未在人前露面，他们不知道他住在哪里。现在既然已经从那姑娘身上得到了线索，就没想过再让他们两个完整地离开。
　　祭天的神女他们要，天材地宝、神兽经脉，他们也势在必得。
　　他绝不愿意让巫族人得逞，于是烛龙拼尽最后一丝力量让自己的血肉爆开，化成一团白雾，吞噬了无数敌人，最终一切沉寂下来，只剩下浓郁而悲戚的雾气，笼罩在沼泽上方。
　　沼泽里只留下了一副大半都沉在泥沼里、永远不可能被人带走的骨架……还有那把插在烛龙白骨上的短刀。
　　烛龙的血肉极其易燃，化成的烟雾碰不得火，如有实质地缠在胆敢闯进沼泽的人身上，只要沾上了一点，它就会将他们拖进沼泽，永远地留在那里。
　　只是每隔三百年，雾气会消失一天，让人能够短暂地进去一探究竟。
　　后来的人们大多数不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故事，只有在极偶然的机会下，有人在那雾气消散时路过沼泽，见沼泽里白骨森森，沼泽因而得名滞骨沼。
　　“这故事是笔仙记述下来的，我一次去琅嬛阁查东西，偶然间扫见，一眼就看中了故事里那能把烛龙斩于刀下的短刀。”
　　——他已经有了断水，另一只手可还空着呢。
　　……
　　“只是但凡有宝物，不管多么凶险，总会吸引不怕死的人前去争取。”晏锦屏抽出刻骨，对着光晕凝视其上雪亮的刀光，“那把刀是好东西，我想要，相柳想要，其他人自然也想要。”
　　只是晏锦屏要更棋高一着，他这些年走南闯北、交友甚众，和能通晓万物的白泽也有交情，到底是知道得更多些，对于所有盯上了短刀的人来说，他几乎是对那滞骨沼了解得最深的一个。
　　他知道为何这么多年过去，盯上短刀的人数不胜数，却从来没人能将它带出滞骨沼。
　　烛龙的生命力十分顽强，为了不让他在还没断气时就挣脱短刀，巫族人在那把刀上另下了一个法术，让它能够牢牢的与龙骨结合在一起，仅凭硬拔，是拔不下来的。
　　晏锦屏甚至拥有一个极强的优势——他知道将短刀从龙骨上取下来的方法。
　　他从白泽那里了解到短刀和烛龙的来历，又借此在琅嬛阁里找到了一本记述上古方术的书，从中发现了一个阵法。
　　就是巫族人施加在短刀上的那一种。
　　“解除那阵法不太容易。”晏锦屏单手在刻骨上一抹，将短刀收了起来。他又把手伸出气泡外，让冰凉的海水帮助自己梳理事情的经过。
　　他从没对别人提起过这事，时间过去太久，现在讲出来竟有种陌生感，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不过我最后还是做到了。”
　　沈连星沉默地听着，他脑筋转得极快，已经从晏锦屏先前的叙述里推测出了许多事情。
　　从不露面的凤黯、死去的凤秋、晏锦屏手里那把名叫‘刻骨’的短刀……
　　这一切都将故事带向了一个晦暗的方向。
　　他没有贸然打断晏锦屏来求证自己的猜测，只是安静地等他讲完。
　　“盯上那把短刀的人不止我一个。”晏锦屏道，“我知道相柳也会在那一天出现在滞骨沼，虽然我不能确定他能不能带走短刀，但——我那时气盛，自己看中的东西，绝不愿意叫别人抢先一步拿走。”
　　他毕竟是晏锦屏，能与神兽平辈论交，能耐不小，自有一种身为大能的傲气，相柳又如何？未必奈何得了他。
　　最终谁能得到那短刀也未可知。
　　总之，晏锦屏不知道也就算了，既然他已经听说了这事，就绝没有在动手之前先放弃的道理。
　　临走之前，晏锦屏给凤黯写了一封信，附上了一些调养身体的草药，告诉他自己最近有点私事要做，过几天再与他联系。
　　“我在信里完整地写下了滞骨沼的故事，也提到那里是如何凶险，会有多少人与我争抢。”晏锦屏道，“我本来……是想让凤黯当成个热闹讲给凤秋听的。”
　　他们乖巧的小弟弟，每天都黏着凤黯不愿意离开，又体弱，最喜欢听晏锦屏给自己讲故事，眼睛里亮晶晶的，就好像自己也参与了那些奇妙的冒险。
　　“我不知道那封信为什么会被送给凤秋。”晏锦屏的声音很轻，这事他自己想了很久也没想通，“我也不知道是谁篡改了那封信的内容。”
　　“凤秋以为是我找他。”晏锦屏道，“他以为……我想解除那阵法，需要他来‘压阵’。”
　　“那封信里我向他保证了会保护他的安全，凤黯也同意了这事，正好凤黯当时有事出了一趟门，但雾散的时间耽误不得，于是他谁都没告诉，就跑来了。”
　　来时正巧赶上晏锦屏布好了阵法，遇见同样前来寻宝的相柳，两人一言不合就开打。
　　相柳是蛇妖，本体巨大，为人嚣张。他不管会不会殃及无辜，也不在乎两人的争斗会将这地方闹成什么样子。
　　晏锦屏只是拖延时间，为了等待阵法生效的那一刻。
　　他猜得不错，相柳确实打不过他，而且他当时只有一把断水，等拿到短刀，肯定能更上一层，到时候一切尘埃落定，谁也休想从他手里把东西抢走。
　　他什么都准备好了，却没料到凤秋会在那个时候冲出来，为他挡了相柳的一击。
　　凤秋只是一只普通的小乌鸦，他原本身体就不好，如何承受得了相柳那山一样的尾巴扫过来的威能？
　　从凤黯发现凤秋不见了，到他捏着那封信找到滞骨沼，三百年一次的雾散时间已过，烛龙血肉化作的浓雾蒸腾而起，遮蔽了其中发生的一切。
　　他只看到晏锦屏出来时抱着凤秋冰冷的身体。
　　带着那柄短刀。
　　作者有话说：
　　唔，不记得之前发生过什么的宝可以重看一遍《8.弯刀》和《27.招摇》~
　　其实本文如果二刷的话会发现很多惊喜ww
　　————
　　李贺《苦昼短》：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刘彻茂陵多滞骨。
　　《山海经》：有神，人面蛇身而赤……风雨是谒。

111 刻骨
　　晏锦屏最终得到了那把短刀。
　　和他预想的一样，当法阵生效之后，短刀到手，滞骨沼里诸多妖魔鬼怪全奈何不了他，就连相柳，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将宝物收入囊中。
　　可他那时候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
　　晏锦屏低头凝视着幽暗的海水，他几乎想不起来自己当时看见沼泽外的凤黯时是什么心情，他……
　　他宁愿再被图南掏一回心。
　　那时候他不知道信的事，完全没想到凤秋会忽然从角落里窜出来，更没料到凤黯会在出口等他。
　　凤秋因他而死，他还没有想好要怎样告诉凤黯这件事。
　　晏锦屏最后只是将凤秋交给了凤黯，扭头就去找相柳。
　　可是看到短刀已经得手无望，又在之前的交手之中明白自己目前绝打不过晏锦屏，相柳见好就收，没再纠缠，此时已经不在这个地方了。
　　他不认识凤秋，虽然隐约觉得刚才好像是死了个什么人，可相柳是什么角色？只不过是杀个人而已，他压根没当一回事。
　　那时的相柳已经决定了，要去斩杀龙子赑屃，要与那只大乌龟一较高下，看看谁才能真正配得上‘神兽’两个字。
　　至于原本打算在开战前弄到的短刀，没拿到也没关系，相柳对自己的能耐十分自信，只是想要锦上添花而已。
　　等晏锦屏终于一路追踪着他的痕迹，在白泽和龙子的混战中用自己新得的短刀砍掉相柳的九个脑袋时，已经什么都晚了。
　　逝去的人不会再活过来，就算做得再多，也只不过是借以寄托哀思而已。
　　于是晏锦屏只能拎着相柳的头回去，将他的脑袋挂在凤秋的坟前，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这就是所有了。”晏锦屏往后一靠，仰头盯着头顶沉寂的海水，声音很轻，“只是凤黯不肯信我，他认为我有所隐瞒。”
　　而晏锦屏无法反驳，因为他没有证据。
　　信上的字迹是他的，用的信纸上有他施加过法术的痕迹，看起来真的就好像是晏锦屏认为这是一场无伤大雅的小冒险，他有自信在凤秋压阵时守护他的安全，于是直接越过凤黯，送去了那一封信。
　　这像是一场惨烈的巧合。
　　沈连星终于说话了，他放轻声音，对晏锦屏道：“那封信里其他的内容不是你写的。”
　　他用的是肯定的语气，沈连星了解而且完全信任晏锦屏，别说他需不需要一只小乌鸦去帮他‘压阵’，就算真的需要，晏锦屏也绝不会以这种形式让朋友的弟弟陷入危险之中。
　　若那封信真是完全由他所写，压阵这事他连提都不会提。
　　“不。”晏锦屏皱眉道，“我与凤黯又没仇，跟凤秋更没有，我闲着没事害他做什么？那事不是我做的。”
　　如果得到那短刀的前提条件是必须要将自己朋友的弟弟卷进浑水里，那么晏锦屏从一开始就不会对短刀动心。
　　宝物再重要，也不必搭上一条活生生的性命。
　　这道理凤黯未必不懂，晏锦屏也解释了那封信中的内容被人篡改过，但……
　　凤黯也许是不信，也许是仍旧没从失去凤秋的痛苦中走出来，总之自那以后，他们就再没有见过面。
　　痛失亲人的三足金乌抛弃神兽的身份，窝进他与凤秋初遇的烟景城，将他那一族的族人收进麾下，组建了金羽卫，日夜不停地守护着烟景城的安宁。
　　晏锦屏送他的草药还没用完，凤黯就忽然失去了做那些事情的意义。
　　也许他是在迁怒，也许他只是……不知道应该恨谁而已。
　　几十年后，晏锦屏在图南山失去心脏，昔日风光无限、甚至当上了正神的大能顷刻间跌落进尘埃，若是一朝踏错，则步步都有可能身陷囹圄。
　　那段时间晏锦屏无暇他顾，光是处理自己的事情就耗费了极大的心力。虽然应当没什么人知道他真正的来历，可他从前过得张扬，不知有多少人在暗处盯着他身上的宝物、他的血肉……甚至是他过分惹眼的容貌。
　　群狼环伺之间，他必须时刻清醒，时刻保持警惕。
　　就在那个时候，晏锦屏收到了金羽卫的邀请。
　　“一只乌鸦找到我。”晏锦屏道，“我那时……情况不好，虽然没死，但状态也差不多。”
　　沈连星并未见过那个状态下的晏锦屏，但光从现在的状况上来看，也看得出晏老板身体十分不好，但凡耽搁一点吃药的时间，面色就会立刻苍白下去，也不太爱给人碰了，虽然他从没说过，不过想必是疼的。
　　他亲眼见过晏锦屏后背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像是某种妖物，贪婪地攫取着他的生命力。
　　“那只乌鸦告诉我烟景城会保证我的安全，金羽卫会在城里给我留出一个空间，到时候我要自己住还是如何都随我。”晏锦屏道，“我还算不上是强弩之末，但谁愿意生活在那样的环境中？我当然不会拒绝。”
　　烟景城为他提供了一个休养生息的庇护所，凤黯没有出面，只默默地差遣金羽卫，将嗅到机会、前来找事的妖魔鬼怪们拦在了烟景城外。
　　但他们两人之间的交集也仅限于此了。
　　想到无处不在的金羽卫，那只叫鸦羽的小乌鸦莫名其妙的敌意，想到他们对琳琅阁似有若无的试探，恐怕凤黯至今没有放弃寻找真相。
　　无论如何，裂隙终究是裂隙。
　　凤秋的事，一直是横亘在晏锦屏心里的一道阻碍，如今竟在完全没想到的地方见到这张熟悉的脸，也难怪他刚才会失态。
　　凤秋还活着？他是怎么死而复生的？他为什么会在不净海？
　　血池又是怎么一回事？
　　“……不管怎么样。”晏锦屏最终道，“这事一时半会解决不了，我们得先回一趟烟景城，把凤黯也一起带来。”
　　只是见了一面而已，目前还不能就这样妄下定论。
　　也许那人当真不是凤秋？也许这世间还有其他人拥有凤黯的翎羽？
　　无论如何，凤黯有知道这件事的权利，也只有他才能做出最靠谱的判断。
　　毕竟他是最熟悉凤秋的人。
　　不远处传来一点细小的声音，金鱼吐着泡泡游回两人旁边，身后跟着两条鲛人的身影。
　　把人带到了地方，金鱼便变回了手帕，被息冉一把握住，边角在水中飘忽不定，像是一团水母。
　　泉客对这发展很疑惑，从他的角度来看，他和息冉把两人送过来之后还没走出去多远，就又被叫了回来，这点时间怎么看也不够晏锦屏他们完成自己要做的事情。
　　他于是问道：“怎么忽然叫我们回来，你们没有进去么？”
　　这不应该，他明明看着两人进去的。
　　“进去了。”沈连星没有说太多，他明白晏锦屏现在需要一点时间来思考，于是接过话头，简单地解释道，“但是在里头发生了一点……事情，我们现在得马上回琳琅阁一趟。原本想出来时找阴兵借个路，现在也来不及了。”
　　“劳驾，能麻烦二位再带我们一回吗？”
　　……
　　再带他们回琳琅阁对于鲛人来说是举手之劳，而且在不净海里显然发生了什么大事，帮个小忙而已，两条鲛人自然不会拒绝。
　　因为又能在外头溜达一圈，息冉更快乐了，一边游一边将脸贴在气泡上，眼睛瞪得老大，表情有点失真。
　　可惜现在没人有心情看他，晏锦屏一直没再开口，泉客有点担心他的状态，知道他们着急，又提高速度，压缩了返程的时间。
　　他们很快就又回到了琳琅阁。
　　气泡迅速地从水面以下浮上来，‘哗啦’一声，打破了一室的寂静。
　　“哎呀，东家，沈公子。”丹歌正带着八宝坐在水池旁边，俩人一人手里拿了根鱼竿钓鱼玩儿，钓了半天，一条都没钓着。见着两人竟然回来了，连忙收起手里的鱼竿，好奇地问道，“事情这么快就办完了？”
　　他们总共离开了一天不到，这就回来了，看起来事情好像还挺顺利的？丹歌猜测道。
　　“还没有。”两人回到池边，晏锦屏简单地道，“我们有事出去一趟，你看好家，剩下的等我们回来再说。”
　　气泡自动化为两盏长明灯，飞到八宝和丹歌身边，乖巧地悬着，看样是在不净海里吓得够呛，就连伥鬼都不唉声叹气了。
　　晏锦屏和沈连星都表情凝重，一看就不是可以开玩笑的时候。丹歌知道轻重，立刻站起来，垂手应道：“明白了。”
　　顿了顿，还是没忍住，问道：“两位要去什么地方？”
　　“金羽卫。”两人脚步没停，此时已经走出门去了，只留下一句话，“我找凤黯有点事。”
　　丹歌：“……”
　　她顿了顿，回头问八宝：“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八宝也惊呆了，连鱼竿从爪里掉出去都没注意，“东家和沈大哥要去找金羽卫。”
　　丹歌终于确定刚才不是自己幻听，她低头看看八宝，又回头看看两条送他们回来的鲛人，真诚地提问道：“……你们到底去了什么地方，东家疯了？”
　　“不知道。”泉客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叹了口气，“我还是头一回见你们东家这表情，看样子，恐怕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山雨欲来前必有穿堂风满楼。
　　只是不知这雨何时才会下落。
　　希望无论他们两位有何打算，都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了。
　　作者有话说：
　　短刀的由来（。
　　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很累，今天决定不打字了，存稿痛-1……

112 凤黯
　　烟景城实在是一座十分繁华的城市。
　　现在是晚上，城里四处都点起了灯，一些白日营业的店铺已经落了锁，但更多的店门打开，开始迎接夜间出来玩乐的游人。
　　游人里一部分是烟景城里常驻的年轻居民，另一部分则是从其他城镇慕名而来，有些是商人，但也不愿错过任何一晚能享受烟景城那与众不同氛围的机会。
　　沈连星侧身让过两个拿着糖葫芦疯跑的小孩儿，感慨道：“没想到金羽司会在这种地方。”
　　金羽卫给人的感觉既神秘又不同寻常，比起这样一条热闹而喧哗的凡人街道，他们似乎更适合栖息在一座远离世事的楼里，只在有需要时才飞出深山，布满了玄妙的机关和法阵，而且进出还需要对上五条口令。
　　可实际上，金羽司却就在占星楼旁边不远。
　　占星楼附近有条很繁华的街道，尽头拐进一个角落，一路顺着延伸出去，直通金羽司的大门。
　　虽说很少有人会特地拐进这种地方，不过对于一个非人汇集的组织来说，这未免也太显眼了点。
　　考虑到自己在烟景城旁边生活了这么多年，期间路过占星楼无数次，从未听说有什么‘乌鸦成精’的传闻，也没见过这扇门，沈连星顿了顿，猜测道：“这地方也有结界？”
　　“嗯。”晏锦屏其实也是头一回来，他十五年没怎么正经出门，对烟景城的了解比沈连星还少，关于金羽司的事全是听别人讲的，“这宅子是凤黯买的，说位置偏，离城中远，价格便宜，定下了就再没挪过窝。”
　　……这理由未免太正常，不像是神兽会在乎的鸡毛蒜皮，沈连星看那宅院的表情更微妙了。
　　听过的传言太花哨，他实在是有些想象不出来，这位金羽卫的首领究竟会是个怎样的人物。
　　金羽司仗着凡人看不见，看得见的人不敢进，日夜不关大门，门口也挂着两盏长明灯，是普通的那种，莲花底座上糊着白纸，未见蜡烛，只有两团金红色的火焰，跳跃在灯中。
　　晏锦屏抬头看看那两盏长明灯，虽然从没来过，可他只看一眼，就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凤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沈连星握住他的手，轻声道：“进么？”
　　“……进吧。”
　　晏锦屏感受到手掌相接处传来的一点体温，直到这时他发觉自己的掌心冰凉。
　　他慢吞吞地、一点点地拢住沈连星的手指，从中汲取到了某些难言的力量，终于向前迈出一步。
　　总在这里站着也不是办法。
　　总得有这么一趟，不是今天，也是以后。该面对的时候，他不会逃避。
　　……
　　夜已经很深了，凤黯将金羽卫全派了出去巡城，自己正坐在庭院里一棵老梧桐树伸出来的枝杈上发呆。
　　他看上去相当年轻，穿着和金羽卫那些小乌鸦们差不多的黑色衣服，不过样式更精致些，袖口和衣摆是用金线绣出来的花纹，腰上也系着錾金的腰带。
　　就沈连星见过的那些神兽也好，晏锦屏也好。他们虽能容貌不老，可样貌也大多偏成熟，都是青年模样，看起来像二十八九——三十多的也有。
　　更有崂山道人，又或者是禾子皈的师父念空大师那样，虽是大能，早就有了能容颜永驻的方法，却坚持顺其自然，任凭岁月的风霜将自己的面容侵蚀成一张褶皱的橘子皮。
　　很少有人会故意去维持过于年轻的容貌，那对于他们来说没有意义。
　　可是凤黯看起来却像是刚满二十，如果不去想他真实的身份，说他今年刚十八九也会有人信。
　　这只金乌的睫毛与眼睛皆是一种很浅的金色，那垂在脑后的长发明明看起来是黑色，在月光下却又折射出某种奇幻的金红偏光，额发不太听话，有好几绺都在外头翘着，有一种和它们的主人如出一辙的骄傲。
　　他半仰起头，眼也不眨地盯着天上那一轮月亮。
　　金羽司的庭院很大，院子里没有点灯，只有明亮的月光洒下来，也完全够用，只是不热闹。
　　门外街道上，燃脂灯的光线越过一点门槛，人声笑谈从院墙的另一面传进来，就像是落进了一个深坑里，没有一丁点回音，明明不是全然的死寂，身在其中时，却又比那更寂寞。
　　其他金羽卫都在外头巡城，只有一小部分在屋子里轮班待命休息。金羽司里静悄悄的，门口摆着一个挺高的黑色架子，架子上像是树枝一样分出许多分叉，现在上头只有一只乌鸦，似乎在睡觉，把脑袋塞进翅膀里。
　　从气息上能分辨出来，这一位是乌首。
　　除了凤黯之外，庭院里只有鸦羽是人形，正在树下摆弄一张石桌上的茶具。
　　鸦羽平日里行事莽撞，一张破嘴恨不能把遇见的所有人都得罪个遍，只有安静下来了，垂下眼睫时，才能让人看出他身上一些纤细而沉静的特质。
　　少年动作行云流水，优雅而迅速地倒好一杯茶，抬头正想对梧桐树枝上的凤黯说话，却先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两个男人。
　　沈连星笑着打招呼道：“晚上好啊。”
　　鸦羽：……！
　　鸦羽大惊失色，连退两步，撞上石桌，震惊道：“你、你们——”
　　他的声音不高，但惊动了凤黯。凤黯方才在想别的事情，思路被鸦羽打断，倒也不生气，只是低头问道：“做什么大呼小叫的？”
　　声音清越，如同山间清泉。
　　鸦羽磕磕绊绊，抬头看了看凤黯，张嘴想说话，却因为太过惊讶没说出声，只好又去看门外的沈连星和晏锦屏。
　　凤黯觉得莫名其妙，金羽卫又不是没来过客人，鸦羽这谁都不服的性格，就是龙君亲至，他也不一定变一下表情。门口站的到底是谁，竟然能让他这么大反应？
　　他跟着鸦羽的视线看过去，随后也顿住了。
　　“好久不见。”
　　晏锦屏声音清淡，他早料到了这情况，毕竟与凤黯也有几十年没见了，况且又是在那样一种情况下分别的，如果凤黯猛地见到他出现在金羽司，还能热情洋溢地欢迎他，那他才要怀疑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凤黯惊呆了。
　　鸦羽好像见鬼了一样盯着踏进门槛里的两人看，凤黯的表情没比他好上多少，只是坐在树上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盯着晏锦屏的脸，像是想从他的脸上看出朵什么花儿来。
　　只有乌首一如既地冷静，他被声音惊醒，反应很快，扑啦啦从架子上飞下来，落地化作人形，对着两人行了一礼，恭谨地道：“二位贵客莅临金羽司，可是有事？”
　　见到自己把凤黯吓成这样，晏锦屏心里的紧张和犹豫反倒被冲淡了不少。他冲梧桐旁的凤黯和鸦羽点了点头，又对乌首很有礼貌地笑道：“我找你们凤指挥有点私事要谈，能不能麻烦你们二位稍微回避一下呢？”
　　听见这话，鸦羽回过神来了。他猛地跳起来，刚想说话，又意识到凤黯现在正在自己头顶的树上坐着，于是猛地把话憋了回去。
　　他动作太激烈，憋红了脸，单手攥拳，放在嘴边不住地咳嗽。
　　“鸦羽……”乌首似乎对自己这冒失的同伴也很无奈，他抬头看了凤黯一眼，见首领无声地对自己摆了摆手，便不再多话，上前架起很不乐意的鸦羽，两人一起化作乌鸦，离开了庭院。
　　庭院里只剩下了三个人。
　　凤黯注视了晏锦屏两眼，翻身跳下树枝，站在树下看两人向自己走来，开口就是一句没头没尾的：“你来了。”
　　“……嗯。”时隔多年再见到旧友，晏锦屏心情有点复杂，他想说点什么，最后发现自己能说的只有一句，“我来了。”
　　凤黯表情很深沉，他又看向沈连星，问道：“这位是……”
　　稀奇，晏锦屏从前向来独来独往，身边跟着别人的时候少得可怜，而眼前这位，据耳目灵敏的金羽卫所知，他们已经同行了很长一段时间。
　　“这位名叫沈连星，是沈家的大公子。”晏锦屏神色如常，介绍道，“是我爱人。”
　　沈连星笑眯眯地打招呼：“凤指挥，久仰大名，幸会，在下沈连星。”
　　凤黯：“……”
　　深沉的表情碎了一地，他现在看起来好像是觉得自己在做梦，正在试图让自己从这一场莫名其妙的梦中惊醒。
　　沈连星看来已经预料到他会是这反应，稍微等了一会儿，便又笑道：“凤指挥？”
　　“……凤黯。”凤黯下意识地答道，“幸会。”
　　同时心里想：看来光凭金羽卫打探消息还不够，这种大事竟然也能错过，这还得了。
　　晏锦屏在旁边咳了一声，像是忍住了一声笑。
　　凤黯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终于回过神来，很稀奇地打量沈连星，想看看是这人到底有怎样的能耐，竟然连晏锦屏都搞得定，实乃举世罕见之神人也。
　　——晏老板和凤指挥，当年在对方心中的形象半斤八两，还称得上是朋友的时候就觉得对方‘十分难搞’，揣测对方有很大可能孤独终老。
　　到底是神兽，见过大风浪，几十年没见的旧友找了个男媳妇这事并没让凤黯震惊太长时间，梧桐树下有套石头雕的桌椅，正巧连茶都泡好了，他便示意两人道：“坐下说吧。”
　　几人在树下坐好。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晏锦屏语速有些慢，无论如何，他接下来要说的话题就是要在凤黯的伤疤上再捅一刀，他只能尽量挑选不那么突兀的词汇，“只是我们发现了些事情……”
　　“你等会儿。”凤黯打断晏锦屏，他的神色有些奇怪，皱眉道“你的意思是，你们今天来找我，是因为有事？”
　　“是啊。”晏锦屏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如实答道，“不然还能是因为什么？”
　　凤黯道：“我让鸦羽送你的东西你收到了么？”
　　晏锦屏怔了一下，才想起来他和沈连星刚从桃源回来那天，凤黯曾经差人送来过一个小木头盒，不过他当时看都没看，随手就交给相禾丢在了角落。
　　他不知道那盒子里是什么，难得有点心虚地道：“……收到了。”
　　“那你……”凤黯打量他的神色，想了一会儿，笃定地道，“你压根没打开。”
　　晏锦屏：“……”
　　这都能猜出来，那盒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算了。”凤黯有点烦躁地挠挠头发，他表情微妙，又像是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转移话题道，“你刚才不是说找我有事？发现了什么？”
　　继续拖延下去只会起到反效果，晏锦屏停顿了一下，决定长话短说。
　　“我们去了不净海。”
　　“在那里见到了凤秋。”
　　作者有话说：
　　凤黯：卧槽，几十年没见，这人已经娶到老婆了？！
　　凤黯：他老婆是个男的？！凡人？建木精？什么玩意？等等，到底谁是老婆？
　　还是凤黯：我到底都错过了什么？？
　　——————
　　勤俭持家买房子都精打细算的凤指挥hhhhh
　　感觉会不会有人分不清楚这两只小乌鸦，鸦羽就是直眉楞眼找麻烦的那个，乌首是老来和事帮鸦羽收拾烂摊子的~

113 火树
　　晏锦屏话音落下，庭院里安静了一瞬间。
　　紧接着风声乍起，远方鸟雀惊飞，惊慌地隐匿进无边夜色。
　　凤黯沉着脸，一掌拍在石桌上，茶杯和茶壶顿时化为齑粉，茶水洒出来，又立刻变成白色的水汽，很快就消失不见。
　　晏锦屏和沈连星坐着没动。
　　梧桐树周围的温度节节攀升，石桌旁‘嘭’地燃起一圈极高的金红色火焰，那摇曳的火苗有好几次就要攀上两人的衣角，明明看着就十分危险，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着，最终没有对他们造成任何伤害。
　　像是一场克制的虚张声势。
　　“晏锦屏。”凤黯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道，“你这次来金羽司，就是为了消遣我？”
　　亏他还以为——
　　一开始就不该放他们进来！
　　“没有。”晏锦屏早预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身处烈焰之中，眉毛也不动一下，只从怀里掏出那一绺从守灵人头上削下来的头发。
　　他拎着那白发送到凤黯眼前，冷静地解释道：“我们找到了点东西，拿来给你看看，如果看完之后你还是不欢迎我们，那我们这就走了。”
　　话音未落，烈火立熄。
　　凤黯的反应几乎是下意识的，在白发出现的那一瞬间，那一瞬间，他确实在这绺头发上感受到了微弱的熟悉气息。
　　他不会认错，那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忘记的东西。
　　可——可这怎么可能呢？
　　凤秋……凤秋是他眼看着死的。他亲手把自己的弟弟烧成了一团灰烬，别说晏锦屏不可能再找到凤秋的头发，就算他是当初从凤秋身上偷偷保存下来的，又何必等到现在才拿给他看？他做这些有什么意义？
　　凤黯的脑子里一片混乱，连生气都忘了，下意识地喃喃道：“这是……”
　　“这就是我们要给你看的东西。”晏锦屏知道他心里混乱，没一次性全说完，留给了凤黯反应的时间。
　　就连晏锦屏第一次得知这事时都缓了那么久，更别提凤黯了。
　　“你知道我现在这幅模样是怎么回事。”晏锦屏笃定地道，“你一定也知道我们这些日子为何不在琳琅阁。”
　　虽然凤黯自己不怎么出门，但那些无处不在的金羽卫就是他的耳朵和眼睛，就算他们并非故意要去探听他人的隐私，但凤黯想知道些什么，也并非难事。
　　因此他当年才能那么及时地对晏锦屏伸出援手。
　　凤黯明白，凤秋那件事若当真不是晏锦屏做的，那么对方针对的一定是晏锦屏或者凤黯，不可能大费周折只为了害死一个凤秋，无论目的是什么，一定还会有下一步的行动。
　　凤黯这么多年来一直仔细戒备着，当然也会重点关注晏锦屏身上发生的所有变动。
　　晏锦屏听见凤黯托鸦羽带的那句话时就懂了。
　　鸦羽说‘恭喜晏老板，得偿所愿’。
　　凤黯知道他在图南山失去了心脏，两人出去找重塑心脏材料的举动也没特地隐瞒。
　　沉寂多年的人为何忽然如此大动干戈，其他人也许拿不准，但对于凤黯来说，并不难猜。
　　“我就不多解释了。”晏锦屏简明扼要地道，“总之，我们为了找东西，去了不净海，在那里见到了守灵人，然后发现他长着凤秋的脸……而且还贴身带着你的翎羽。”
　　“我们没能和他搭上话，不过我弄到了他的头发。”
　　晏锦屏将被缎带束起来的白发放在石桌上，两指推着向前送了一点：“我对气息这东西不太熟悉，但那张脸确实是凤秋的，翎羽也是你的东西，不可能有错。”
　　考虑到凤黯是只大鸟，身上肯定不止一根毛，他又严谨地问道：“除了凤秋，你还送过别人羽毛么？”
　　肯定没有，凤黯这死脾气，跟他扯上关系的人本来就少，朋友更没两个，除了凤秋，晏锦屏想不到他还会把羽毛送给谁。
　　凤黯垂眼看着那束白发，沉默了一会儿，反问道：“你们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他能这么说，而不是接着放火烤他们两个，证明那头发真是凤秋的，至少上头带着凤秋的气息。
　　凤黯仍然在怀疑，但证据就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他抬起头，探究地看向晏锦屏。
　　晏锦屏直视他的眼睛，毫不动摇地轻声道：“我从未骗过你。”
　　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凤黯不知听懂了没有，浅金色的睫毛极轻微地颤了颤，挪开视线，再次去看那一束白发，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眼前的东西。
　　他原本面相就年轻，现如今眼睫低垂着，眼神也不再锐利，看起来就更小，几乎要给人一种委屈的错觉。
　　庭院里再次安静下来，院墙外的人声悄然传进院子里，像是隔着一层水雾，听不分明。
　　凤黯在犹豫。
　　“也许我不该多事。”
　　不知过了多久，沈连星忽然开口道，“可是在下认为，有些事情，若是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尘埃掩埋，未免也太可惜了些。”
　　“与其疑神疑鬼，不如亲自去求证，您觉得呢？”
　　凤黯动了一下，缓慢地眨了眨眼，像是从一场梦中惊醒。
　　“沈公子，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看了沈连星一眼，没有什么被冒犯的神色，只是没头没尾地道:“……秋秋是我亲手埋葬的。”
　　那时的场景那样刻骨铭心，他几乎一闭上眼，就会做起有关凤秋的梦。
　　“我眼看着他的身体被火焰吞噬，他从前那么胆小，那么怕疼，那时却一声都没出，就那样……消失在我的眼前。”
　　凤黯没看任何人，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回答。他的语速很慢，像是在组织语言。
　　这是自那以后，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将这些事讲出来。
　　“锦屏。”两人进来之后，凤黯第一次叫了晏锦屏的名字，声音里说不出是凄凉还是什么，有些干涩，“凤秋是我唯一的弟弟。”
　　晏锦屏：“……嗯。”
　　“我后来去过八荒外，我想着，秋秋不会那么快离开，也许我还能找到他的魂魄，既然这世间能有法子留住季清平，那么只要我找得到他，应该也能帮秋秋重塑肉身。”凤黯轻声道。
　　“也许时间会长一点，不过没有关系，我可以等，等多久都行。”
　　他是天地间唯一的一只三足金乌，他拥有几乎能与天地同等的寿命，他愿意等，也等得起。
　　“可是我没找到他。”
　　凤黯颤抖着闭上眼睛，又重复了一遍：“我没找到他。”
　　秋秋是不是迷路了呢？
　　他的胆子那样小，他那么依赖自己，八荒之外道阻且长，如果找不到回来的路，秋秋会不会怕？
　　金羽司的门前挂着日夜不熄的长明灯。
　　凤黯从来没有放弃过等他的弟弟回家。
　　……
　　凤黯沉默了很久。
　　晏锦屏体贴地给他留出回忆的余裕，随后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堪称冷酷地打断他的回忆，再次问道：“所以说了这么多，你到底跟不跟我们一起去？”
　　他们还赶时间，回来通知一声已经是仁至义尽。如果凤黯最终还是决定自己一个人窝在这小院子里一辈子，那么晏锦屏两人现在就应该出发了。
　　凤黯睁开眼睛，眼里的金色浓郁得惊人，像是融化的金子。
　　他不敢怀有希望，他已失望了太久，若是太过期待，却最终发现这一切只不过是个误会，他承受不了那样的打击。
　　可他必须跟着，亲自去不净海里一探究竟。
　　无论在那片海域里等着他的，到底是他失去多年的弟弟，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沈连星的语调要更温和一些：“凤指挥？”
　　凤黯最终神色莫辨地吐出一口气，沉默地站起身，对着天空打了个响指。
　　没过多大一会儿，两只乌鸦就从不远处飞回来，落在地上，化作两个黑衣少年，一左一右地站在他旁边。
　　凤黯对火焰的掌控能力一等一，虽然刚才那样凶险地烧了一回，其实并没有燎着庭院里的草木，可两只小乌鸦担心他，并没走远，在天上就看见这边凤黯的火焰绕着烧了一圈，只知道好像差点打起来，却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乌首落地就急道：“您没事吧？”
　　“没事。”凤黯对他摆摆手，“方才有些情绪没控制好，这是我的问题，没什么大事。”
　　又吩咐两只小乌鸦道：“我一会儿得和这两位出去一趟。要去不净海，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回来。我不在时，金羽卫就由你们两个来调度管理。”
　　“这怎么行！”说话的是鸦羽，他很不赞同的样子，“您自己一个人去那样危险的地方，我们怎么放得下心？”
　　“没事。”凤黯显然很明白自己这手下的个性，他顺手揉了揉鸦羽的头，“我的能耐你们还不清楚么？再说了，我也不是自己一个人去，我心里有数，不必担心。”
　　这么多年过去，凤黯的性格似乎更温和了些，也会好好说人话、正确对待他人的关心了，若是几百年前他就这样，一定不至于沦落到一个朋友都没有的地步。
　　只可惜，这代价谁都不会愿意付出。
　　鸦羽露出被顺毛了的表情，不过只有一瞬间，便反应过来这是他们首领劝他同意的伎俩，便不肯乖乖地被哄好，抬头对凤黯怒目而视。
　　乌首也说话了，他不像鸦羽那么急躁，但表情里的担忧也显而易见：“鸦羽说得对，您若要出门，至少也带上我们两个，金羽卫这头不需要您操心，可出门在外，没个伺候跑腿的怎么能行？”
　　凤黯没太在意，不过他对自己的部下很有耐心，于是看了一眼晏锦屏，示意道：“人家不也没带人？我是出门去办事，又不是去玩的，带两个手下算怎么回事？”
　　乌首欲言又止：“……”
　　鸦羽直一些，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晏老板有沈公子，您这不是没有吗——哎哟，您揍我干什么？”
　　他很委屈地往旁边挪了两步，郁闷地揉后脑勺。
　　晏锦屏和沈连星饶有兴趣地从旁观赏凤黯教育孩子，这时候终于确定鸦羽这孩子是真缺心眼儿，不是故意装来气琳琅阁里众人的。
　　凤黯哼了一声，不屑于回答鸦羽这个愚蠢的问题。
　　“您还是带着我们。”乌首知道自己劝不住凤黯，想了想，又道，“哪怕不带鸦羽，只带着我也成，您了解我，我不会给几位添麻烦的，用着也顺手。”
　　鸦羽不敢置信：“乌首！”
　　怎么连你都嫌弃我！
　　乌首把手背在身后，无声地对鸦羽摆了两下。
　　别胡闹，咱们两个至少得有一个能跟着首领，到时候万一真出了什么事，传信也方便。
　　他两人自以为暗号打得隐蔽，其实凤黯全看见了。
　　他了解自己的这两个手下，他们俩是他最亲近的孩子，鸦羽性格倔强，乌首又圆滑，两人组合起来，就算是凤黯，也时而没辙。
　　“……那行，想跟就跟着吧。”凤黯最终还是让步了。
　　他叹了口气，肩膀松下来，又告诫两只小乌鸦道：“只是如果遇到危险，我叫你们跑，你们一定得机灵点，明白没有？”
　　“明白。”两人纷纷应了，实际上各自心里想的是什么，这可不好说。
　　——管他呢，总之先想办法跟上去再说别的。
　　乌首给剩下的金羽卫留了信，将他们要出门这事交代了一番，接着五人便走出了金羽司的大门。
　　“我得提醒你。”
　　晏锦屏理智得过分，哪怕凤黯都乱成这样了，他也知道自己得趁现在把话说清楚，“不净海是个什么地方，你应该也听说过一些。守灵人在那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应当用不着我来再重复一遍了。”
　　“我们在那儿看见了血池，那东西邪门得很，里头除了鲜血就是怨灵。而血池伴随着守灵人出现，听他指挥，无论那人究竟是谁，他都与血池逃不了关系。”
　　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那守灵人真是他们的弟弟凤秋，他也一定不会再是他们记忆中那个可爱的小弟弟。
　　“……我明白。”
　　凤黯回头，深深地看了挂在门口的两盏长明灯一眼，火苗依然燃着，多少年了，从未熄灭过。
　　“我懂。”
　　作者有话说：
　　晏锦屏：一个人，他长得像凤秋，有凤秋的气息，身上带着凤秋的东西，那他就是凤秋。
　　凤黯：我不信……我得亲眼见到才行。
　　鸦羽：人家沈老板有对象照顾，你又没有，你俩能一样吗！
　　鸦羽：你打我干嘛？！
　　————
　　今天！很长！（得意的表情.jpg
　　凤黯一个人就是融合了金乌和凤凰两种设定的哈，是我捏的，我们这儿没有凤凰~

114 银花
　　两条鲛人没急着走，还在琳琅阁里等着。
　　丹歌很少见到鲛人。他们前两个月来琳琅阁时，总是八宝和李垂珠接待得多，丹歌要么就不在，要么就是在忙别的。这时好不容易逮到个机会与他们接触一番，好奇得很，站在水池边，很有兴趣地和泉客聊天。
　　泉客事先跟晏锦屏说好了，知道他们很快就会回来，很有耐心，坐在水池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她的各种问题。
　　丹歌：“你们平时吃什么？鱼么？”
　　泉客：“不一定，每个族群的偏好都有所不同，其实海底的物产也很丰富。”
　　丹歌：“鲛人也分很多种？”
　　泉客：“外形上会有些许差异，不过大部分都是人身鱼尾……虽然也曾听说过似乎有下半身是形似章鱼触手的种类，不过在下并未见过。”
　　“哦。”丹歌瞟了一眼旁边的息冉，又问道，“你们两个已经在一起了？”
　　泉客：“……”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息冉，发现息冉根本没在听他们这边的聊天内容，便谨慎地回答道：“还没有。”
　　丹歌知道他们俩总是同进同出，这两个月一直黏在一起。虽然见面的机会不多，她也早从蛛丝马迹之中推断出来息冉求偶期的使劲方向有点问题。
　　这时发现这鱼竟然还没得手，不由得摇了摇头，顺手一拍息冉肩膀，语重心长地道：“努力啊。”
　　息冉不明所以，回给她一个漂亮的微笑。
　　他总是闲不住，因为前两个月一直被圈在御水司里学习，但凡有个机会能出来看看，就兴奋得跟什么似的，看哪哪都新鲜。回头又见着在门外探头探脑的八宝，更是眼前一亮，把疑问抛在了脑后。
　　琳琅阁里有这么多精怪，可他的脑回路还是最和八宝对得上，一鱼一兔早就建立起了牢不可破的友情。俩人好久没见了。息冉对八宝招招手，字正腔圆地道：“来啊，一起玩。”
　　八宝来就是想干这个，闻言大喜，蹦跶着道：“来啦！”
　　两人一拍即合，八宝搬出了息冉前些日子送来的花牌，又由传授给息冉烟景城的优良传统——输的人要往脸上贴纸条，带着几只看热闹的书虫，就这么在水池旁边的地上玩了起来。
　　虽说这游戏是息冉教给八宝的，可是他自己玩得也不怎么样，总是输多赢少，八宝好不容易抓到个好欺负的，兴高采烈地把纸条贴了可怜的银发鲛人一脑门。
　　晏锦屏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热闹的场景。
　　兔子耳朵灵，第一个听出来人是谁，带着脸上一张纸条跳起来，回头喜道：“呀，东家，你们回来啦。”
　　话音刚落，看清楚身后的形式，愣住了。
　　凤黯带着两只小乌鸦，从晏锦屏和沈连星的身后走出来。
　　八宝：“……”
　　八宝大惊失色，耳朵紧紧地贴在脸边上。散了一地的花牌都顾不上了，一溜烟跑到丹歌身后，抱着她的腿往外看。
　　他们不认识凤黯，可是认识乌首和鸦羽。鸦羽这两个月老来琳琅阁找麻烦，现在竟然出现在这里，自然引起了很大反应。
　　丹歌警惕地转身，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乌首冲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鸦羽抱着胳膊，碍于凤黯就在旁边，没说话，只是很轻地‘哼’了一声。
　　毕竟这三人是跟着沈连星和晏锦屏一起进来的，丹歌又转向晏锦屏：“东家，这位是？”
　　“他们跟我们一起去。”凤秋的事情不好往外说，晏锦屏只简单地解释了一下，“这位是凤黯，金羽卫的首领。”
　　丹歌：“什么？”
　　八宝：“啊？”
　　息冉其实还没太搞清楚状况，跟着凑热闹：“哇！”
　　他脸上还贴着刚才八宝粘上去的纸条，一说话全被吹起来，十分滑稽，终于被看不过眼的泉客一把撕了下去。
　　泉客小声教育他：“人家的事，你别跟着掺和。”
　　息冉：“哦……”
　　他掺和什么啦？银发鲛人有点委屈。
　　凤黯冷着脸对几人点点头，看来对他们的反应并不惊讶，平和地道：“凤黯。幸会。”
　　他是金乌，丹歌是仙鹤，理论上来讲丹歌应该对他更恭敬些。不过丹歌现在是在晏锦屏的店里干活，而凤黯从前对晏锦屏的态度可不怎么好。于是她只对凤黯点了一下头，看向晏锦屏，征求他的意见：“东家？”
　　“嗯。”晏锦屏确认道，“凤黯跟我们一起。”
　　又问泉客：“多带几个人，能行吗？”
　　“这倒是没事。”泉客不知道凤黯和琳琅阁有什么过节，如实回答道，“操控水流而已，其实我或者息冉一个人就能做到，不费什么力气。”
　　晏锦屏问这问题，就是已经决定好了的意思。丹歌无条件信任自己的老板，看出他有事不能说，纵然有再多疑惑，也没问出来，只是对凤黯略一低头，带着八宝后退一步，让开了路。
　　晏锦屏看向凤黯，目光扫过地上摆着的两盏长明灯，想起个事来：“我的长明灯只能带两个人，你有办法下水么？”
　　回光长明灯一盏只能由一人乘坐，多半个都不行。晏锦屏和沈连星原本就只有两个人，也没想过要带着别人一起出行，自然没有其他的准备。
　　如今临时起意，要带三只鸟一起走，还是得再想想别的办法。
　　“哼。”凤黯显然早就想好了，很不屑地嫌弃道，“谁要跟你们一起坐泡泡，我——”
　　他话音没落，息冉终于弄懂岸上这几个两条腿的在纠结什么了，他很高兴地一拍手，将人们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之后，兴高采烈地道：“我有办法！”
　　凤黯：“嗯？”
　　鲛人毕竟是生活在海里，对海洋十分了解，他们有能带着人下水的宝物也很合理。凤黯便饶有兴趣地问道：“您愿意帮我？”
　　“当然愿意。”息冉歪了下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问，“你有困难，我正好能帮忙，这不是应该的么？”
　　说完，他没等凤黯回答，便在袖子里掏了一会儿，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粉红色贝壳，往旁边一放。
　　这一系列动作做得太快，泉客没来得及阻止：“诶，你等……”
　　贝壳接触到水，立刻变大，逐渐地变成了能让一个人坐进去的大小，里头铺着白色的软垫子，四周还挂着粉色的鲛绡，前头镶嵌了一颗照明用的鲛珠，在水里头晃晃悠悠的，发出一圈又一圈柔和的光晕。
　　既精致又娘炮。
　　这宝贝一出来，八宝立马眼前一亮，捧着脸发出惊叹：“哇，真好看！”
　　息冉快乐地献宝：“看，防水的，你坐进去，我们推着你走！”
　　凤黯：“……”
　　息冉满含期待：“来呀。”
　　凤黯顿了顿，没接话。他往前一步，按住贝壳的上半部分，往下一压，贝壳自动缩小，很快就变回了原来的大小，落入他的手里。
　　“多谢。”凤黯将那贝壳递给息冉，虽说也不见得有多温柔，不过态度好歹是友好的，他甚至轻轻地对息冉扯了一下嘴角，解释道，“不过我有船，就不必麻烦你了。”
　　他既然清楚自己的目的地是不净海，当然在临行前也会做好一切该做的准备，不会出现临走才发现自己遗漏了什么的情况。
　　毕竟是金乌，若连这点能耐都没有，他建什么金羽卫？不如干脆回家吃自己算了。
　　“哦……”息冉也不是非得要他坐那个，没多坚持，闻言就把贝壳收回了怀里，遗憾道，“那好吧。”
　　晏锦屏从旁看着。
　　这房间里没人比他更清楚从前的凤黯有多骄傲，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天怒人怨了。
　　他如今这样，又不知是在金羽司那一亩三分地里头，熬了多久才熬成的。
　　看来……这么多年过去，凤黯自己也变了许多。
　　他随即又想到，自己有什么资格看人家的热闹？
　　时光只解催人老罢了，他们都是一样。
　　……
　　凤黯婉拒了息冉的好意，自己摸出一样东西。看那大小和颜色，好像是个什么东西的核，上边有雕刻过的痕迹，只是个头实在太小了，凤黯的动作又快，几人都没看清刻的具体是什么。
　　他把那核丢进水里，核就像是刚才息冉的贝壳一样迅速长大，很快便膨胀成了一艘真正的乌篷船。船篷上挂着一盏油灯，虽然内里空间不大，不过坐三个人是够了。
　　——这竟是一艘核舟。
　　这也太帅了！八宝在一旁惊奇地看着，很没见识地再次发出感慨，迅速遗忘了息冉那粉红色的漂亮贝壳。
　　这玩意琳琅阁里没有，晏锦屏很感兴趣，又知道凤黯必然不会让自己仔细研究，只好很遗憾地放弃。暗地里用胳膊捅了沈连星一下，问他：“这东西，你会做么？不必让它变成这样，只要能在桃核上刻出船来就行。”
　　桃核极小，要能变成这样，非得雕刻得极精细，门窗都得按比例分毫不差才行，但凡出一点差错，放大之后都会极其明显，上不得台面。
　　他自己想了一下这操作的难度，自觉实在是很难完成，又道：“不带船篷也成。”
　　沈连星失笑，借着袖子的遮掩捏了他手一把，也跟着压低了声音，神秘地笑道：“他手里那个，就是照着沈家的设计做的——而且还不是沈家的东西，仿品而已，粗糙得很，你若喜欢，回头我给你弄个更精细的，桌椅板凳都能弄出来，不必自带。”
　　想了想，又道：“做画舫也成。”
　　晏锦屏：“……”
　　得，他跟沈连星呆在一起的时间太长，险些把这人原本是做什么的给忘了。
　　乌首和鸦羽十分自觉，没等凤黯招呼就化作了乌鸦的形态，一左一右落在船头，略低下头，等着凤黯上船。
　　既然对方已经准备好，沈连星和晏锦屏便也不再久留，他们再次进入了长明灯化成的气泡里，气泡与小船同一时间出发，全都向着下头沉去。
　　凤黯的乌篷船自带结界，能在水下行动，上半部分也罩笼罩着半个泡泡，只是不太方便出来，隔着船篷，两人也看不到他在里边是什么表情。
　　时隔多年，也许将要再次见到自己死去弟弟的面容，他现在会是怎样的心情？
　　这却无从猜测了。
　　两人只知道，他绝没有方才在琳琅阁里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两条鲛人的动作更熟练了，速度也更快，没过多久，就又将一行人送到了黑色的海水旁边。
　　“凤公子。”泉客是鲛人，跟陆地上的神兽不挨着，面对凤黯时也就不会那么紧张，态度如常地嘱咐道，“过了这片海水，里头就是不净海。从这里往后，我们就不能再送了，你进去之后，跟着气泡走就成。”
　　“……嗯。”过了一会儿，才听见凤黯的回答，“我明白，多谢。”
　　两盏长明灯并排，身后跟着一艘乌篷船，再次投入前途莫测的无光深海里。
　　作者有话说：
　　晏锦屏：好酷，想要，可惜是凤黯的，要不来。
　　沈连星：这东西就是我们家做的，你竟然还羡慕别人手里的仿品？
　　凤黯：？竟然是仿品？
　　————
　　沈连星：你竟敢用我发明的魔法……（串戏了
　　借用了一下《核舟记》~
　　晏殊《采桑子》：时光只解催人老，不信多情，长恨离亭，泪滴春衫酒易醒。

115 水母
　　不净海里没什么变化。
　　和晏锦屏两人第一次来时一样，仍然是灰暗的天空，漆黑而平静的海水。他们从海面下浮上来，没有参照物，甚至不能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什么方位、距离目的地又有多远。
　　凤黯站在船头向远处眺望了一会儿，什么都没看见，于是又坐下，看着船下黑色的海水，像是想将它盯出花儿来，声音也极轻：“你们是在哪里见到那守灵人的？”
　　“在去找无字碑的路上。”沈连星回答道，“只是当时看他那样子，似乎是主动来找我们的，不知为何不肯与我们交流，上来就开打，我们也只在最后才看见了他的脸。”
　　“唔。”凤黯若有所思地回应了一声，又陷入沉思当中。
　　乌首在一旁轻声请示道：“凤指挥，要不我和鸦羽飞去，先探查一下？”
　　毕竟他们是鸟，有翅膀能飞，不受不净海的限制，到底要自由一些。
　　又转头向晏锦屏确认道：“晏阁主，您二位乘坐的这船是会自动找到方向的吧？我们是不是顺着船头的指向向前飞就可以了？”
　　“……照理来说是这样。”晏锦屏道，“不过我不建议你们这么做，如果没遇上还好，若你们真在半路上遇见了那守灵人，他一定不会放过你们。”
　　就乌首和鸦羽这两只小乌鸦，还远没到能从守灵人手下全身而退的程度。他们之前已经推测过，守灵人会捕猎闯入不净海的人来浇灌血池，若是落在他手里，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可想而知。
　　乌首不懂，虚心求教道：“我们只远远地看一眼，不凑近，看看情况如何就回来。这样可以么？”
　　“不行。”晏锦屏还没回答，凤黯就说话了。
　　他皱着眉，一脸不太高兴的样子：“就你们两个，能起什么作用？老实呆着去，别乱跑，这儿有我们就行，用不着你们操心。”
　　他语气不算多好，不过乌首显然完全不怕他。既然首领发话了，他便很乖巧地点头应道：“好吧，那我们不去了。”
　　凤黯说用不着他操心，乌首当真就不操心了，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把手拢在袖子里。
　　然而他能安生，鸦羽却不能。少年原本就很没安全感，皱着眉四处戒备地打量半天，又想到敌人可能会从水里出现，便将目光投向了漆黑的海水。
　　只看了一眼，他的眼神就定住了。
　　鸦羽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若是原形，说不定羽毛都会蓬起来，像是受了很大惊吓。
　　凤黯很快发现他的异状，奇道：“怎么了？”
　　这孩子从来胆子大，这是见着什么东西了，竟然给吓成这样？
　　并未感受到有威胁的靠近啊。
　　“您看……”鸦羽抿着唇，没看他，只是伸手指指几人水里的倒影。
　　沈连星和晏锦屏两人的影子映在水面上，仍旧是先前那副被束缚的骨架样子，可鸦羽的却不同。
　　他从船上探出头来，发现自己的倒影竟是一只可怜兮兮的小乌鸦，被只火红的狐狸叼在嘴里，飞羽凌乱，不住地拼命挣扎，露出半边白惨惨的骨头。
　　狐狸尖锐的牙齿陷入乌鸦的脖子里，似乎马上就要将它撕裂了，感觉到鸦羽的注视，抬起头与他对视，毛茸茸的脸上露出一个很人性化的笑容。
　　鸦羽的声音轻颤着：“凤、凤指挥……”
　　凤黯立刻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他来不及去看一眼自己在海里倒映出来的是什么形象，抬手就将已经扒到船边上的鸦羽扯回来，手背虚挡在鸦羽眼前，不让他继续盯着海水。
　　“那是假的。”凤黯的声音几乎算得上温柔，“不要看，只是影子而已。”
　　鸦羽颤抖着抓住他手腕，安静了好半天，才勉强应道：“……嗯。”
　　“我……我没事。”到底还是年轻，鸦羽缓了一会儿，声音已经平静了点。他这时才发现凤黯的手依然挡在自己眼前，被自己紧紧地抓着，连忙松手，不好意思地道，“让您见笑了。”
　　其实声音还是有点虚。
　　凤黯放下手，轻声道：“没事。”
　　晏锦屏和沈连星对视了一眼，各自心中都猜到了点什么，不过并未开口求证。
　　无论如何，各人都有各人的苦处，不必非得追根究底。
　　沈连星从面色苍白的鸦羽身上挪开目光，转头见到乌首只端正地坐在一旁，完全没凑近水面，便问他：“你不好奇他看见了什么？”
　　“什么？”乌首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抬眼扫了眼面前不远处的海水，摇头笑道，“我并没有那么重的好奇心，况且看鸦羽的反应，水里的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对我们这次的目标没有帮助，还是不看了吧。”
　　他显然比鸦羽要理智很多，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坚持理智地分析事情。
　　“也是。”沈连星想起之前在水里对自己微笑的骷髅，赞同道，“只不过是幻象而已，确实没什么看的必要，只会徒增烦恼。”
　　那东西不会窜出来伤人，却会想尽各种办法来恐吓在其中映出了倒影的人。虽然不知道具体的规律是什么，不过也无非就是映照出此人的本质，或者内心的恐惧一类，只要不去看它，就不会被它迷惑。
　　晏锦屏和沈连星都是心志坚定的人，见过大风浪，鸦羽却是容易被带动起情绪的性格，因此才会对一个倒影反应这么大。
　　面对这种虚无缥缈的玩意，从一开始就忽略它才是聪明的做法。
　　凤黯安抚了鸦羽，自己却好奇。他不怕被倒影迷惑，便站起来弯下腰。先是对晏锦屏和沈连星新奇有趣的骷髅影子大加品评了一番，随即将目光挪到自己的倒影上。
　　凤黯忽然沉默了。
　　“怎么样？”晏锦屏也有点好奇不净海会给凤黯看什么，伸头去看，凤黯却已经坐正了。
　　凤黯看起来有些疑惑，他屈指敲了敲船头，皱眉道：“没什么。”
　　……行吧。
　　这显然是很有什么的样子，不过这也不是什么非知道不可的事情。凤黯既然不想说，其他人当然也不会逼他。
　　晏锦屏耸耸肩，收回好奇的视线。
　　两盏长明灯化成的小船和一艘桃核乌篷船划开水面，向着未知的远方驶去。
　　……
　　又过了不多时，前方的海水颜色产生了变化。
　　原本不净海里的海水，无论在何处都是一样的，一水儿的乌漆嘛黑，里头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甚至还不如土地——无论是哪里的土地，就算再贫瘠，上头多少也能长些东西，至少也能有几块石头。
　　然而这里却没有，海水就像一块黢黑的玛瑙，泛着一种冰冷的光泽，就算有灯光照在上面，也像是被吸进去了一样，传不开多远。
　　这时，先是不远处的海平面上出现了一丝别的颜色，随后随着几人的前进，那颜色猛地漾开，是一种很浅的蓝，仿佛无云的天空跌进了海里，又像是冰川，或者烧透的琉璃。
　　再离得近些，终于得见那片浅蓝色海域的真容。
　　那不是海水，海水仍旧是黑沉的，从未变过。
　　沈连星掏出远望镜，顺手又递给晏锦屏一个，扭动镜筒调整视野，一边感慨道：“这可真是……壮观。”
　　那是一大群半透明的蓝色水母，浮在海面上，数量奇多，安静而一望无际。
　　小船很快就进入了水母的区域，它们似乎是无害的，触手极长，散在水里，散乱地漂着，大多数只在原地一动不动，没有固定的前进方向，就算被船碰到，也只是往旁边让开，看起来有点没头没脑的。
　　晏锦屏在一旁看着心痒痒，好奇地伸手想去摸，还没碰到水面，就被沈连星抓住了手。
　　碍于凤黯在旁边，沈连星没说话，只看了晏锦屏一眼，不过晏锦屏看他那表情，怎么看怎么觉得，那是一个很有威慑力的‘你敢碰一下试试’。
　　晏锦屏：“……”
　　好吧，不碰就不碰。
　　他捻了下手指，慢吞吞地收回了手。
　　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又抽出断水，用刀背挑了一下其中的一只水母。
　　不净海畏惧断水，往下缩了缩，水母随波逐流，毫不反抗，默默地被断水推到了一边。
　　左右这东西也没什么攻击性，况且多到完全避不开，也就随它们去了。
　　几人与水母相安无事了一段时间，事态忽然发生了变化。
　　这种变化是悄无声息、毫无痕迹的，因为那海面上的倒影邪门，几人都尽量避免去直视自己的倒影。水母再好看，看得久了也会厌倦，因此直到沈连星漫无目的地活动了一下肩膀，不经意间往旁边的水里一瞥，才有些惊讶地‘咦’了一声。
　　“怎么了？”晏锦屏正盯着船头发呆，听见他出声，下意识地顺着看了过去，随后轻轻皱起了眉，弯腰凑近了水面。
　　凤黯也看见了，沉着脸，袖子无风自动，指尖出现一丛金色的火苗。
　　水母还是那样，安静，柔软，无害，似乎随手一碰就会破损。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些水母细长的触须上……
　　缠上了很多惨白的骸骨。
　　大的，小的，各个部位，各个种族，从鱼到鸟，有些还看得出原本的形状，有些已经完全零碎了，一小截白惨惨地挂在水母身后，分不清是什么品种。
　　头骨数量要少些——毕竟这玩意大部分活物都只有一个，全都在那些大个的水母身上，黑洞洞的眼眶里浸满了海水，随着水母群的动作而沉浮。
　　晏锦屏又捻了一下手指，他瞟了一眼沈连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还好刚才没上手碰。
　　沈连星思索道：“也许这东西有毒。”
　　现在这场面，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某种毒物的狩猎场景，也许它们就是依靠这种无害的外表，欺骗了来此的人，只要伸手碰到一点，就用自己有毒的触须缠住猎物，麻痹他们的身体，让他们自己掉进水里，身体被分解，成为猎手的养分。
　　“有可能。”晏锦屏道，“这地方四处都邪门，养不出什么正经东西，还是别碰为好。”
　　明明一开始就是他想摸，这时倒反过来教育别人了。
　　沈连星点头道：“确实。”
　　说着，沈大公子便言行十分不统一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琉璃烧的透明小瓶子，又不知从什么地方变出个木头夹子，小心翼翼地夹着瓶子装了点海水，又捞起一只幼小的水母养起来。
　　见晏锦屏瞪他，还有闲心对他一笑，解释道：“好奇，带回去研究一下。”
　　晏锦屏：“……”
　　作者有话说：
　　沈连星：乖，别碰，危险。
　　还是沈连星：这什么？我捞一个看看。
　　晏锦屏：这是什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
　　……
　　今天一天掉了好多收藏(；д；)
　　大受打击，怎会如此……

116 鸦羽
　　水母的情况实在是太过诡异，看起来就不像是什么好东西，就算它们没有主动进攻的意图，几人也一直没有放松警惕。
　　在这种地方，警觉一些，总比毫无防备要好。
　　不过出人意料的是，直到他们脱离那一片海域，都没有发生他们担心的事情。
　　没过多久，三艘小船就再次将那一大片水母抛在了身后，又回到了纯黑色的海水里。
　　晏锦屏松了口气，道：“看来那些水母只会被动地攻击，如果不进到水里碰到它们，应该问题不大。”
　　虽说他们几个并不害怕争斗，可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人愿意浪费时间在对付这种莫名其妙的生物上。
　　前方的海域仍旧空无一物，此处的时间与空间似乎都被模糊了，不知道还要这样前进多久，才能见到他们想见的东西。
　　这样也好，至少给他们留出了充足的准备时间。
　　晏锦屏侧头看了一眼凤黯，凤黯似乎在沉思，眼睫低垂着，虽然盯着一个固定的点，却目光涣散，不知道神思跑到了哪里去。
　　毕竟是要去见凤秋，晏锦屏认为自己很能理解凤黯现在的心情。
　　又过了一会儿，凤黯忽然抬起头，没头没尾地问道：“关于不净海，你们了解多少？”
　　“不多。”沈连星道，“我们看了很多记载，不过对于不净海的描写基本上都语焉不详的，要么就是毫无根据的猜测，能派得上用场的东西没多少。”
　　“而且来了之后，发现那些记载也大多数并不属实。”他又补充道，“只知道它是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处秘境，出现时就带着无字碑。至于血池和——”
　　沈连星停顿了一下。
　　血池和守灵人，则是一夜间出现在不净海里的。
　　原先他们不知道那守灵人可能是凤秋，还猜测过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
　　算算日子，似乎就是在凤秋死去之后，不净海里才有了守灵人的传闻。
　　现在看来，原来许多东西，从那时起就已经初见端倪。
　　“和守灵人。”他不说话了，凤黯便接道，“是后来才出现的。”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不过听凤黯这话里的意思，他似乎对这地方很有些了解。
　　晏锦屏有些好奇，便问道：“原来你知道不净海？”
　　“不净海那么有名的地方，谁不知道？”凤黯反问了他一句。
　　又道：“……金羽卫巡城时，偶尔会听见人讨论这方面的东西，我听他们提起过。”
　　晏锦屏看他一眼，知道他还有话要说，就没插话。
　　“自你来了烟景城，就一直窝在那个琳琅阁里，只跟人换物，基本上不亲自去找，因此恐怕不太清楚。”凤黯道，“近些年，不知是谁放出的消息，说这不净海里有宝物，是天地间难得的奇珍，能够活死人、肉白骨……那种能够逆天改命的东西自然没多可信，可架不住仍有许多人趋之若鹜。”
　　“可笑的是，谁也说不清楚，那宝物到底是什么。”
　　逆转生死的宝物这世间不是没有，但那都是举世难得的珍宝，想要得到它们，需要的不光是能力，更是运气。哪怕他们能耐再大，也强求不来。
　　就连晏锦屏要做个新的心脏，都要费这么大的力气，找如此多材料，更别提要挽回的是活生生的一整条性命了。
　　因此，若说这种地方凭空冒出来一个能让人复活的宝贝，那基本上一定是谣言，连求证都不用。
　　“你一开始跟我说你们去了不净海，我还以为你们也是奔着那宝物去的。”凤黯道，“没想到却是为了守灵人。”
　　这是晏锦屏在路上告诉他的，不过并未提起他们需要的是心头血——主要是暂时没那个必要。
　　晏锦屏垂下视线，含糊道：“嗯。”
　　这些事情，凤黯说是金羽卫打听来的，然而谁都知道，那几只小乌鸦没这么大能耐。况且他们的活动范围只限烟景城里，就算真有心要打听，也打听不了这么详细。
　　就连查了那么多古籍的晏锦屏和沈连星都只知道些皮毛，凤黯能获得这些消息，想必也费了不少功夫。
　　至于他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力气去调查一种很有可能完全不存在的宝物，就算他不说，别人也都明白。
　　他是为了凤秋。
　　若是最后查出来，那守灵人只不过是个假冒伪劣的货色还好，他如果当真是凤秋……
　　难道他是因为不净海里的宝物才复活的？
　　可为什么？一只普通的小乌鸦，埋骨之地离不净海八千里远，早被烧成了一把灰烬，又怎么会和这样的事情扯上关系？
　　桩桩件件，扑朔迷离，恐怕得等到他们亲眼见过之后，才能得知真相了。
　　晏锦屏又看了一眼凤黯的神色，总觉得他似乎太平静了些。
　　也可能是在逞强，因为顾忌着旁边有人，所以将那些紧张和不安都藏进了心底，他自己不说，没人猜得到。
　　……
　　三艘小船并排前进，中间是沈连星的长明灯，隔开了晏锦屏和凤黯。
　　乌首又在睡觉，为了不占地方，变回了乌鸦的形态，伸出一只翅膀遮在头上，应该是在挡光。
　　现在想来，他确实也不是什么活跃的性格，话也不多，只在偶尔需要帮鸦羽解释时才会多说那么一两句，只是态度圆融，因此不会给人以难相处的错觉。
　　沈连星看见鸦羽靠着船篷绷着一张脸，表情很严肃，而且显然一直对周遭的环境十分警惕，觉着这孩子挺有趣。
　　他大概一直全身心地信任凤黯，并且将凤黯当成了自己很重要的人。这么些年来，也将凤黯的痛苦和他对凤秋的怀念默默地看在眼里，因此乍一得知到底是谁导致了这一切，便立刻将晏锦屏和琳琅阁视作自己的敌人。
　　在那些他对琳琅阁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日子里，很难说到底有几分是出于凤黯的吩咐，有几分是出于他自己的真心。
　　但即使是那样了，他也只不过是态度急躁了点，并未当真给琳琅阁找什么麻烦，可以说是又莽撞，又有规矩。
　　倒是好懂。
　　左右附近海域毫无波澜，船上这几位随便一个都不是好惹的，就算真有什么事，也轮不到这只小乌鸦出手，为免他在到地方之前就把自己累死，沈连星想了想，便对着他出声道：“哎，小兄弟？”
　　鸦羽对他的态度稍微好点，不过他一直戒备着，骤然被叫到自己的名字，还是不免吓了一跳，猛地扭头道：“怎么了？”
　　“没事。”沈连星笑笑，“只是旅途漫长，想找个人说说话而已。”
　　鸦羽瞥了一眼晏锦屏，小声道：“你不是有……”
　　他停顿了一下，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如何称呼，只好道：“不是有晏老板了么，做什么不找他聊去？”
　　这么久了，鸦羽也看得出，其实凤黯根本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讨厌晏锦屏。只是要他分析这两人之间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关系，却有点太难为他了。因此鸦羽一直别别扭扭的，不知道自己该拿出什么态度来比较好。
　　现在看来，当初凤指挥弟弟的死好像当真另有隐情，这说明鸦羽这几个月来使劲的方向都是错的，若真是那样，他本不该去找晏锦屏麻烦的。
　　其实直到刚才，鸦羽都在考虑要不要为自己之前的莽撞行为去跟晏锦屏道个歉——他从不吝于承认自己的错误，如果真犯错了，一定得承认才行。
　　这孩子确实直率，沈连星其实就是想找个由头跟他聊两句，一般人到这就该懂了，顺着话说就是。他偏不，非要追根究底，把来龙去脉全都问个明白才能放心。
　　不过沈连星并不讨厌这样的人，便很配合地解释道：“是，只不过我与锦屏相处太久，有些话已经用不着再说了，我又闲着没事，只能找别人聊——我们小声点，别叫他听着，该生我的气了。”
　　晏锦屏在旁轻哼一声，表示自己还没聋。
　　“哦……”鸦羽似懂非懂，不太明白这其中到底有什么深刻的联系，完全没听懂沈连星这是在现场直编糊弄自己，“那好吧，聊什么？”
　　沈连星看了眼一旁的乌首，问道：“你和那位——是叫乌首吧？你们关系好么？”
　　“挺好。”鸦羽许久不跟人正经聊天，有点紧张。吐出两个字，想了想，又觉得好像有点敷衍，于是主动解释道。“乌首比我来得早，他一直很照顾我。”
　　乌首听见自己的名字，动了动翅膀尖，不过没醒。
　　“我……我刚来金羽卫时，性格不好。”
　　鸦羽也转头看了一眼乌首，见他好像没在听自己这边的声音，多少放松了些，讲话也流畅了许多：“那时凤指挥救了我，又带我养伤，给了我一个能住的地方，我很感激他。只是我太笨了，不知道要怎么和别人相处，经常闯祸，大家也都不喜欢我。”
　　他提到凤黯，凤黯只看着眼前的天空，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他现在的性格也没见多温柔，就现在这幅直愣愣的模样，原来还是改善过的。
　　沈连星大致能猜到鸦羽刚来金羽卫时是怎样的光景。
　　“凤指挥人好，这没错。”鸦羽又道，“可我知道轻重，他也有很多问题要处理，总不能什么鸡毛蒜皮都去找他帮我解决——那像个什么样子？”
　　“大家都不喜欢我，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少年的睫毛颤了颤，“那时候，只有乌首肯帮我，他教会了我很多东西，我……”
　　少年友情总是美好的，就算脾气冷硬如鸦羽，提起那段过往来，脸上也有了点真心实意的笑意：“如果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我。”
　　“他是我一辈子过命的朋友。”鸦羽说。
　　“原来是这样。”沈连星温和地道，“这可真是让人羡慕。”
　　他说的是真心话，生长在沈家那样的环境，沈连星自己没必要也没时间去交什么朋友，等到他成长到不必那样戒备的地步，交朋友似乎又变成了一件可有可无的事情。
　　找到志同道合聊得来的人很简单，但要确定一个人是不是自己真正的朋友却很难。
　　人心如此复杂险恶，他不是没有能力分辨，只是有些累了。
　　沈连星扭头看了晏锦屏一眼。
　　“怎么？”晏锦屏马上注意到他的目光，挑眉望向他，“有事？”
　　这时候想起他这‘冷酷无情心眼还小’的人来了？
　　“没事。”沈连星笑着摇摇头，缓声道，“想你了，看看你。”
　　晏锦屏：“……”
　　他露出一副‘岂有此理，成何体统’的表情，转开了头。
　　沈连星不以为意，愉快地笑了笑。
　　幸好。
　　至少……他还拥有一份如此珍贵的幸运。
　　若真有天意，这恐怕是它做的唯一一件好事情。
　　作者有话说：
　　鸦羽：完了，我之前好像一直都误会了些什么，要不要抽空去道个歉……
　　沈连星：虽然我没有朋友，但是我有老婆！其他人，做得到吗！（自豪.jpg
　　晏锦屏：……行吧，这人终于疯了。

117 五光
　　经过这一番闲聊，鸦羽和沈连星之间的关系似乎更近了些。
　　虽说还谈不上成为朋友，不过至少小乌鸦身上那种满身的戒备放下了，也被沈连星安抚了情绪，不再像一根时刻紧绷的弓弦。
　　沈连星似乎天生地就有那一种能力，能赢得周围人的好感——尤其是这种直觉很强的小动物，更是很容易与他亲近。
　　晏锦屏私下里研究过，认为这可能变相地说明他是个好人。
　　好人沈连星想了想，又道：“哎，你觉不觉得这一路过来，有点太平静了？”
　　鸦羽：“嗯？”
　　他不知道沈连星何出此言，有点疑惑：“这不好么？”
　　总比遭受各种袭击和陷阱要强吧。
　　沈连星故意吓唬他，皱眉道：“感觉有点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什么？”鸦羽闻言立刻戒备起来，左顾右盼地看了两眼，什么都没看见，扭头紧张道，“不会吧，难道前边会有什么危险不成？”
　　危险肯定有，不过和沈连星说的什么‘暴风雨前的宁静’恐怕没什么关系。
　　晏锦屏听见这边的动静，斜来一眼，大概看出沈连星想干什么，便头一撑，饶有兴趣地围观起沈大公子哄小孩。
　　“这倒是未必，不过谨慎些总是好的。”沈连星笑着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个什么，顺手就扔进了海里，“哎，小兄弟，我看我们挺投缘的，给你看样东西。”
　　那东西个头不大，掉进海水，发出挺轻的‘咚’一声。
　　随即是轻轻的水波摇曳声。
　　沈连星的动作挺快，再加上又有袖子盖着，鸦羽一时间没看清，便疑惑道：“你让我看什么？”
　　沈连星示意他往下看：“在海里，你看一眼就知道了。”
　　鸦羽犹豫了一下，有点紧张。
　　他虽然很有些好奇，不过又想起海里那不吉利的倒影，害怕自己再被摄去心神，因此表情一时间有点矛盾。
　　沈连星也不催他，只是好整以暇地等着。
　　倒是凤黯，听见他们谈话，侧头看了一眼。见到海里那东西，有些惊奇地挑起眉毛，‘咦’了一声：“这倒是有趣。”
　　“过奖。”沈连星笑道，“一些小把戏而已。”
　　鸦羽见他们俩这样，终于忍不住了，好奇心战胜了恐惧，两只手扒住船边，一点一点地把脑袋探了出去。
　　这种时候，他倒是有了些孩子气，看起来不那么少年老成了。
　　鸦羽：“哇，这是……”
　　他没看见自己预想中的海面倒影。
　　水面上漂着一只木头做的小乌龟，四肢都是能活动的，正摇头尾巴晃地追逐着小船，带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又互相撞击，将水中那些污秽的影子搅成了碎片。
　　“从前练手时做着玩的。”沈连星在一旁轻声道，“你若喜欢，就送你。”
　　在这一刻，什么芥蒂全没了，鸦羽欢喜地点点头，新鲜地伸出手指去点乌龟的小脑袋。乌龟动作灵活，像是有感应似的，偏了下头，用脑袋去蹭少年的手指。
　　——金羽卫也算得上是见多识广，可这东西，他却从没见过。
　　小乌鸦抿着唇，笑得有点像是第一次碰着了沈连星机关手的八宝。
　　凤黯在一旁轻声道：“多谢。”
　　沈连星笑眯眯地点点头，受了这一声。
　　三只小船都不是凡物，在水上行动时声音很轻，只有轻微的破水之声，天地间有种异样的宁静。
　　凤黯挺温和地看鸦羽玩了一会儿乌龟，又转头看向沈连星，轻声道：“沈公子，我想问你件事。”
　　沈连星没想到他还有事问自己，有点好奇地挑眉道：“凤指挥请讲。”
　　“那个守灵人……”凤黯停顿一下，像是犹豫了一瞬间，随即闭了闭眼，问道，“你们见到他时，他是活着的吗？”
　　这是他目前最关心的问题。
　　沈连星谨慎地回答道：“至少他有呼吸。”
　　虽然守灵人与他们俩只是打了个照面，不过沈连星五感敏锐，自然察觉得到，那守灵人虽说面色惨白，可呼吸是有的，很清浅，就算是在几人战斗时也并不如何急促。
　　凤黯长出一口气，只是眉宇之间忧色不减，神色复杂。
　　沈连星从旁看着，觉得他倒像是在忧虑些别的什么。
　　“晏锦屏。”凤黯沉思了半晌，忽然又提高了声音。
　　晏锦屏在一旁撩水玩，没料到这里头还有自己的事情，将手指从海水里抽出来：“怎么？”
　　“你们刚才只说要找守灵人。”凤黯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为了重塑心脏，你们需要他的什么东西？”
　　晏锦屏：“……”
　　行吧，终于还是轮到这一刻了。
　　为免凤黯忽然暴起把他的长明灯一把火烧了，他捡着重要的说，先道：“你放心，无论那守灵人最后是不是凤秋，我都有办法弄到我需要的东西，不会伤到人。”
　　凤黯：“……我知道，不然你根本不会叫我过来。”
　　晏锦屏必定要找回自己的心脏，这目标早就确定了，况且进度已经过半，他不可能会为任何人或者事情停下动作。
　　如果他要做的事情会伤害到那个和凤秋长得一样的守灵人，他绝不可能叫凤黯知道这事。
　　他们认识了几百年，虽说未必什么事都互相了解，可这是大事，凤黯对他，这点了解还是有的。
　　“别紧张。”凤黯忽然笑了一下，“我不是要做什么，也不会妨碍你，我只是有些好奇，能告诉我么？”
　　——好么，他现在竟然都学会示弱了。
　　晏锦屏叹为观止，深觉自己实在太不了解这位故友，便简单地解释道：“我们需要他的心头血。”
　　中正邪祟之血。
　　不净海的‘不净’二字，即是不净，也有不敬之意。
　　这里的一切都是脏东西，天空是海，海是天空，这里的所有事物，就连存在都是在倒行逆施，藐视天理。
　　纯净的心头血、污秽邪恶的场地，没有任何东西能比这更合适。
　　凤黯看来并不意外，他看了晏锦屏一眼，轻声道：“如果那……”
　　沈连星打断他们的话，沉声道：“等一下。”
　　他鲜少态度如此严肃，这是出事了。
　　凤黯停住了话头，鸦羽收起小乌龟，乌首从翅膀下抬起头，重新化作人形。
　　晏锦屏倒是并不意外：“来了？”
　　沈连星耳聪目明，反应甚至比晏锦屏和凤黯还快一步，海面上未见异状，他就已经听见了声音：“人没来，是血池。”
　　那些细小的呜咽和哀嚎声是那样悲戚，只要听见过一次，就不可能会认错。
　　血池？
　　晏锦屏皱着眉凝视前方的海面，黑色的海水之下有什么东西正翻滚着上浮，一开始只是一点红色，随即红色就像是某种有生命的活物似的，迅速扩大……只是这次却没见那些挣扎着的灵魂，它就好像是一滩走错了地方的水，细碎地呻吟着，扩张自己的范围。
　　远方传来一股极轻微的铁锈味。
　　这场面十分诡异，凤黯皱眉道：“你们上次来的时候，也见着这个了？”
　　“比这还要夸张些。”沈连星道，“那时它是跟着守灵人一起来的，情绪要激动得多，里头的东西看着都很有个性，见着我们就扑过来——现在这样，已经算是很温和的了。”
　　至少它只拦在几人面前，还没立刻就露出自己狰狞的面貌。
　　乌首严阵以待，鸦羽紧张兮兮地扒着船边，死盯着那片红色的海水不放，声音都紧绷着：“它这是要做什么？”
　　“想拦我们吧。”沈连星分析道，“这东西似乎是听那守灵人命令的，也许他知道我们来了，所以放血池来阻止我们继续前进？”
　　“那他自己怎么不来？”晏锦屏道，“上回已经能看得出来，那守灵人虽然有些能耐，可却并非是我们的对手，单凭一个血池，更不可能成什么事。”
　　晏锦屏停了一下，皱眉道：“他是不是看不起我？”
　　沈连星：“……”
　　这应该不太可能。
　　他想了想，又道：“也许血池和守灵人的行动其实是分离的，它并不一定要跟着守灵人才能出现？”
　　若这猜想成真，那就说明这玩意真是个活物，至少有些独立思考的能力。
　　猜测太多，又没法确定，哪一样听起来都不可能，哪一样听起来都很有道理。
　　“管他呢。”想不通，就不想了。晏锦屏上回受过这东西的气，此时见它竟然还敢往自己面前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挽了两下袖子，“总归来者不善，先揍一顿再说。”
　　沈连星完全同意，掏出个炸弹，捏在手里。
　　“你们坐着。”
　　没等两人出手，凤黯便一声冷笑，自船上站起。
　　他略微抬起下巴，自上而下地俯视着血色的海面，表情里带着点晏锦屏熟悉的傲气，不屑地道：“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张牙舞爪？”
　　晏锦屏和沈连星对视一眼，一个把袖子放下，一个收起炸弹，又坐了回去。
　　既然凤黯已经这么说了，他们也乐得清闲。
　　乌首和鸦羽脸上十分紧张，但都听话地没有动作，只是眼也不眨地望着他们首领的背影。
　　毕竟是神兽，虽然久不出山，逐渐在人世间失去了姓名，可凤黯既没弄丢心脏，也没失去眼睛，现在的他正是全盛时期，若连个小小的血池都奈何不得，可就太丢人了。
　　他们此时要是还想帮忙，才是对凤黯最大的质疑。
　　不净海里没有风，凤黯黑色的袖子无风自动，上头金色的花纹仿佛活了过来一样，在衣料上缓慢地变幻游移。
　　战事一触即发。
　　作者有话说：
　　鸦羽：哇，龟龟。
　　沈连星：居家旅行哄孩子必备好帮手（不是
　　———
　　出来冒险，必须得对同伴报以绝对的信任，如果你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信任这个人，那么干脆就不要和他一起出门。
　　出来过年了，这边好冷，打字也不太方便，本来想申请一下隔日更，想到这都快过年了……！
　　就还是决定压榨一下存稿hhh

118 徘徊
　　血池在船外不远处逡巡，一滩深红色，活物似的。
　　不知它在犹豫什么，形状变来变去的，前后试探了好几回，才向前慢吞吞地探了一点过来。
　　凤黯冷哼一声，弹指就是一丛火苗。
　　火苗落入不净海的海水里，并未马上熄灭，显然温度极高，那片海水小范围地闹腾了一会儿，才恢复原状。
　　这只是一个警告。
　　血池没有被伤到，不过它似乎被激怒了，那些来自灵魂的低语声骤然放大，仍然听不清具体的内容，只是其中的怨毒不容错认，像是冰冷的刀刃，又或者来自九幽之下的阴风。
　　鲜红的海水像是蛇一样探出来，它高昂起身体，形成了一堵海浪构成的墙。墙里头的灵魂又开始躁动着想要逃跑，最上方探出一只鸟的形态，仍然在挣扎，方向却不是对着凤黯的，而是仿佛挣扎着想远离战局。
　　然而实际上它已经做不到这一点了，它似乎仍旧没有弄明白，自己现如今并非是鸟，而是一个可悲的、被鲜血吞噬了的灵魂。
　　它们都已经成为了血池的一部分。
　　凤黯到底见过大世面，并未被这来势汹汹的血墙吓住。他轻哼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了船头。
　　空气里的温度逐渐变得十分灼热，有细碎的光团从字面八方汇集过来，摇晃着勾连在一起，迅速组成了个形状。
　　他生出了一对漂亮的翅膀。
　　被限制在一艘小小的乌篷船上实在是不够痛快，凤黯从不会委屈自己，既然船上空间不够，他便干脆直接飞了起来。
　　晏锦屏：“嚯。”
　　这阵仗可是够大的，看来凤黯心里也确实是不怎么痛快。
　　鸦羽百忙之中抽空出来对他怒目而视，担心他出声碍着凤黯发挥，乌首则好像已经听不进去别的声音了，只是仰起头，沉默地注视着凤黯悬在半空中的背影。
　　凤黯虽然不矮，可他实在不算多么魁梧的一个人，这时被高大的红色海墙一衬，就显得更渺小，就算加上那对翅膀也没什么改善，仿佛那墙轻轻地压过来，就能将他压进无边的不净海里。
　　然而凤黯毫无惧色，抬头看着蓄势待发的血池，只面无表情地伸出一只手，便有金红色的火焰在他掌心逐渐成型。
　　火焰越聚越多，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随后火球个头缩小，光芒却更加明亮，几乎到了有些刺眼的地步。
　　周围的温度不减反增，他是在压缩这火球的体积。
　　血池怎会留出时间让他得逞？红色的海浪当中猛地突起许多尖锐的刺，尖刺瞬间拉长，气势汹汹地向着凤黯袭来，像是想让他体会一回‘万箭穿心’的感受。
　　凤黯压根没将这种攻击放在眼里，他只轻轻地拍了一下翅膀，身体向侧面一闪，便轻巧地将所有尖刺全避了过去。
　　他原先悬在乌篷船上头，这一下闪避让凤黯完全地脱离了小船的范围。晏锦屏这时倒是想起个事，他侧头去看凤黯水里的倒影，随即也很稀奇地‘咦’了一声。
　　“怎么了？”沈连星没想到他这时候也会分心，跟着看过去，很快就发现了晏锦屏到底在惊讶些什么。
　　凤黯没有倒影。
　　他明明也在不净海上空，可是黑色的海水里什么都没有。
　　这样的事情，他们之前只见过一回。
　　在那个与凤秋长得一样的守灵人身上。
　　晏锦屏奇道：“难道因为他们是两兄弟？”
　　“又不是亲的。”沈连星道，“种族不同，身份也不一样，就算那人真是凤秋，恐怕这其中还是有我们没发现的规律。”
　　“也是。”晏锦屏若有所思，又将视线挪回了战场。
　　在两人说话这时候，凤黯手中的火球已经成型，他轻松地躲过海水每一次袭击，找准了机会，就将那火球向着海墙的一侧送了过去。
　　火球带着极强势的高温，一路摧枯拉朽地烫向血海，破空之声像是响亮的呼哨，速度奇快，即使是血池，那一瞬间也没能做出反应。
　　……嗯？
　　凤黯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眉，方才那下看着厉害，可他却知道这一下不知为何竟打偏了，本来是冲着中心去，最终却会击中那海浪的侧面。
　　然而那毕竟是金乌的火焰，如无意外，它可以燃尽这世间几乎所有东西。
　　就算是打偏了，也不要紧。
　　火焰碰上了海浪一侧，明明本该被海水浇熄，却出人意料地烧得更旺盛起来，金红色的火苗将血池里的血液当成了助燃物，迅速扩散到整个侧边，且大有要向中间延伸的趋势。
　　船上的几人离得近，甚至能闻见有烧糊了什么东西的味道。
　　血海发出悲鸣，急退回海面以下，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金乌的火焰在不净海的海水里也坚持燃烧了一会儿才熄灭，血池的侧面黑了一大片，原本红色的海水变成了某种黑乎乎的东西，融入不净海黑色的海水之中，几乎没法分辨哪里是哪里。
　　凤黯在外头虎视眈眈，等着它但凡要是敢冒头，就再给这破池子来一下子。
　　无论那血池到底是用了什么办法改变了火球的轨迹。下一次，他一定不会再打偏了。
　　然而血池到底不傻，只一个回合，就明白自己奈何不了这几人，也不逞强，像是某种巨大的海洋生物，慢吞吞地沉进了不净海里，再也看不见了。
　　凤黯落回船头，翅膀‘呼’地化作一些火苗，转瞬间就消逝在了空气当中。
　　“让它跑了。”他一落地就坐下，皱眉道，“本来应该直接弄死的，可惜。”
　　青年运动了一番，面色有些红，不过气息仍然很匀，这对他来说算不上是什么大事情。
　　“已经很不错了。”晏锦屏道，“我们的目标毕竟不是它，跑了就跑了吧。”
　　他和沈连星很默契地没提倒影的事，之前凤黯自己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不过既然没跟他们说，想必也是有自己的考量。
　　鸦羽很担心凤黯，见他回来，立刻凑上前，皱眉关心道：“凤指挥，您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凤黯摆摆手，笑道，“你刚刚不是也看见了？那东西连我的边都摸不着，它奈何不了我。”
　　又转头看向乌首，他刚一落地就注意到这孩子状态不对劲：“你怎么了，刚刚那鬼东西影响到你了？”
　　“没事。”乌首面色苍白，紧紧地抿着唇，额上都是冷汗。他连敬称都顾不上了，抱着胳膊缓了一会儿，才又强调道，“真的没事，只是从没见过这……这样的东西，有点……”
　　哦，这是吓着了。
　　这孩子向来冷静理智，从未表露过自己的这一面，几乎让人忘了他也只不过是一只普通的乌鸦而已。凤黯一方面十分心疼，另一方面又感觉有点新鲜。
　　他体贴地没继续追问，拍了拍乌首的后背，安抚道：“没事，那东西已经走了。”
　　鸦羽也道：“是啊，要不你还是去休息一下吧？”
　　乌首勉强笑了一下，一脸想吐的表情，忍了忍，最后还是低声道了声歉，弯腰钻进了船篷里。
　　事情已经解决，小船便又悠悠地自行动了起来。
　　晏锦屏还有闲心调侃凤黯：“看来凤指挥风采不减当年，了不得。”
　　凤黯斜睨他一眼，回了他一个不屑的眼神。
　　脸上写着几个大字：这才哪到哪？
　　只是轻松的氛围只维持了那么一瞬，金乌飞扬的神色立刻又暗淡了下去，浅金色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青年的视线。
　　切实体会了一番这不净海里的到底都是些什么东西，想必他的心情应当也很复杂。
　　晏锦屏叹了口气，转回头敲敲船舷，问灯里的伥鬼：“还有多久才能到地方，你知道么？”
　　小船没动，船头挂着的油灯晃悠了两下，伥鬼发出很不情愿的哼唧声。
　　这就是不知道的意思，看来它也只能给这长明灯做个动力用，别的指望不上它。
　　天空雾蒙蒙的一片，混沌不清地悬在几人头顶上，水声轻缓而神秘。
　　越往里头走，越能明显地察觉到温度逐渐下降，暂时还说不上冷，就是一种无声的凉，像是无形的锁链，顺着衣服的每一道缝隙钻进去，一直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晏锦屏他们去过大雪山，连那样的寒冷都见识过，这点寒气自然不在话下。只是两只小乌鸦到底功夫不到家，觉着冷了，乌首从船篷里又钻了出来，跟鸦羽默默地挤在了一起。
　　凤黯看了他们一眼，顺手弹出个小火球，悬在他们俩面前，让他们靠近了取暖。
　　鸦羽沉默地盯着那火球看。
　　他现在终于明白凤黯为何一开始时不让自己跟他一起来不净海。自己能耐太浅，就算硬要跟过来，也帮不上什么忙，只不过是又给首领添了许多麻烦而已。
　　鸦羽有点后悔。
　　乌首看出他情绪，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又凑近了点，小声道：“别想太多，没事的。”
　　“……嗯。”鸦羽应了，转头看见乌首仍然面色苍白，显然很不舒服，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他们这样，真的有资格跟随凤指挥，做他的左膀右臂么？
　　凤黯一路走来，虽然没说什么……可他会不会其实也在心里这么想过呢？
　　虽然困惑，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没用。鸦羽定了定神，为表友好，也伸手拍了下乌首肩膀，笑道：“我们跟着凤指挥呢，能有什么事？”
　　乌首仍然虚着，被他一拍，情不自禁地瑟缩了一下，勉强笑了笑，应道：“嗯。”
　　便不再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秋秋，这一篇应该不会像前两个篇章那样长。

119 十色
　　不净海里不分昼夜，又没有参照物，几人身处其中，有关时间与空间的感受全都混沌起来，虽然还能大致知道经过了多少路程，但是这些事情现在已经变得毫无意义。
　　沈连星叹了口气，悲观地道：“说不定我们进来得不是地方，照这个速度下去，也许还得走上十天半个月，才能找到那无字碑。”
　　他们不知道不净海里到底有多大，若真是那样，等他们真到地方了，恐怕也什么都晚了。
　　“……不至于。”晏锦屏也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这只是个秘境而已，规模应当不会那样大。”
　　“再说了。”他想了想，又分析道，“长明灯只会走最近最快的路线，我们这两次来不净海，走的都是同一条路，路线是不会变化的。既然第一次守灵人能那么快地察觉到我们的到来，想必这也在他经常活动的范围里。”
　　只是第一次时守灵人来得那么迅速，不知为何这次却迟迟没有露面，也许是已经知道他们把凤黯带来了，不愿意见他。
　　晏锦屏自己是这样说，其实心里也稍微有点拿不准——长明灯前进的速度实在是不快，若那守灵人真有特殊的前行办法，能快速地到达不净海的各个角落呢？
　　等到他们真到了无字碑那，守灵人不在怎么办？
　　他开始考虑要不要想点办法加快些长明灯的速度。
　　不过好在这些担忧都是多余，就在他们聊过之后不久，前方的海面上就出现了一道与这海面格格不入的黑影。
　　正在讨论要不要给船后头安两个能自转的螺旋桨的沈连星和晏锦屏松了口气，长明灯里的伥鬼也松了口气。
　　只有凤黯，表情好像有点遗憾。
　　——沈家公子的能耐，他也只是时常听说，还从没真正亲眼见识过呢。
　　黑影不算非常大，但是在空旷的海面上十分明显，无端从海水中伸出一部分，一动不动的。
　　就算离得远，也看得出来这东西方方正正，形状十分规整，下头被一圈东西围着。
　　再离得近一些，就发现它其实就是个黑色的长方体，看不出材质，有些宽，不过不是很厚。表面粗糙，立在海面上，不知是浮着，还是直接从海床里头长出来的。
　　下边一圈围着的是石头——这倒是普通的礁石，只是个头很大，只在水面上露出一点，围成了一个隔绝海水和长方体的圈。
　　想必这就是那传说中的无字碑了。
　　碑上靠着一个眼熟的身影，沈连星和晏锦屏之前见过的那个。
　　守灵人还是裹着长长的黑袍，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容貌。
　　他背靠着无字碑，低着头，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旁边有人正在向着自己过来。
　　血池乖顺地依偎在他脚下，被凤黯烧了那么一回，半边都是焦色，恹恹地趴在石头圈出的范围里，平静地泛着一点小波澜，终于有了点水池的样子。
　　眼前就是凤黯此来的目的，可真到了地方，凤黯却又犹豫起来。守灵人不说话，他就也挑不出一个合适的句子来开头。
　　好好一个骄傲的三足金乌，竟然活生生地演出了一番‘近乡情怯’的架势。
　　晏锦屏看了凤黯两眼，心知要等这怂货出声恐怕得等到天荒地老去，便清了清嗓子，打招呼道：“哟，忙呢？”
　　凤黯：“……”
　　他噎了一下，好悬没咳嗽出来，什么紧张犹豫一瞬间全没了，扭头匪夷所思地瞪了晏锦屏一眼。
　　哪儿就有这么干的，这像话吗！
　　晏锦屏把手拢在袖子里，回他一个冷静的微笑。
　　要上赶紧上，别磨磨蹭蹭的。
　　守灵人刚才好像真是在发呆，这时听见了晏锦屏出声才回过神，扭头发现几人正在接近自己，立刻站直了身体，黑袍一掀，转身就想走。
　　这可真是奇怪，原先不管不顾上来就打的人是他，现在身份暴露，躲藏回避的却也是他。
　　见到守灵人转身，凤黯终于收拾好心情，再次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站在船上，再也顾不得别的，只是死死地盯着守灵人的背影，轻声道：“秋秋……你是秋秋么？”
　　凤黯声音不高，不过守灵人显然听见了，转身的动作一顿，身体不太明显地颤了一下。
　　黑袍轻薄，边角掀起波澜，像是这里的海水，只有表面宁静，实则处处都是暗流。
　　守灵人侧面对着船头，一时间没有动弹。
　　凤黯表情复杂，那神情看上去似乎是激动，可眉头却依然皱着，带着几分不知从何而来的悲戚。
　　他往前走了一步，试探性地问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你还活着么？”
　　不知道是他话里的哪个词触动了守灵人，那少年慢吞吞地转回身来，面向凤黯，犹豫了一下，终于伸出苍白的手将兜帽掀开，露出下头那张凤黯熟悉得过分的脸。
　　少年的身形纤细，白色的头发略长，眼睛是一种很深的暗红色，唇色浅淡，皮肤有久不见天日的苍白，上头毫无血色，甚至看得见侧脸一根青色的血管。
　　是凤秋。
　　凤黯只看了一眼，就完全确定了。
　　这绝不是什么东西假冒的，也不是什么莫名其妙的人。
　　这是他曾经在烟景城里救下的那只小白乌鸦，是他的弟弟，这就是凤秋。
　　他绝不可能会认错。
　　凤秋神色莫辨，终于说了几人见到他后的第一句话：“……哥哥。”
　　他的声音年轻而低哑，仍然是凤黯记忆中的那语气。凤黯曾经做梦都想听凤秋再叫一声哥哥，为了这一刻，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可……可凤黯却也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清楚地明白，已经失去的某些东西是不会再回来的。
　　曾经的秋秋似乎永远充满了活力，愉快而富有生机。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仿佛一枝被吸干了生命力的树枝，外表似乎从未改变，内里却其实早就被蛀空了，只剩下貌似光鲜的表皮，勉强维持着他与人世间最后的一点关联。
　　晏锦屏说得没错，无论外表再怎么相似，这终归不可能再是原来的那个凤秋。
　　凤黯表情复杂，虽然嘴角带着些笑意，眉毛却皱着。他看着凤秋，那其中有久别重逢的喜悦，有震惊，更多的……竟然仿佛是悲哀和犹豫。
　　晏锦屏一直在观察他们两个的表情，发现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凤秋完全不意外他们会找到这里。他古怪地提了一下嘴角，表情僵硬，像是许久没见到活人，忘记了如何做出反应。
　　他又叫了一声，这回流畅了很多：“哥哥。”
　　凤秋的脚下就是血池，乖顺地依偎着少年纤细的脚踝，偶尔伸出一点缠上去，也极其克制，小动物一样，本能地依赖着它们的主人，不战斗时，那几乎是十分可爱的。
　　凤秋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别人，只是带着这样僵硬的笑容，近乎叹息地对凤黯道：“有什么话，你说吧。”
　　他仿佛已经看透了一切，凤黯确实有话些想说。
　　有个问题，他从得知凤秋有可能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在思考，一路上时就满脑子都是这件事，又没办法和别人交流，直到现在都没思考出个结果。
　　凤黯不是瞻前顾后的人，他不喜欢犹豫不决。现在既然凤秋本人已经出现，他便干脆决定直接问了。
　　无论这问题会将他们带向什么样的结果。
　　“……秋秋。”凤黯颤声道，“你告诉哥哥。”
　　“改了锦屏送来的那封信的人……”
　　“是你吗？”
　　……
　　凤黯身后的人们从没想过他一直在想的问题竟是这个，就连晏锦屏都是一愣，更别提鸦羽，他睁大了眼睛，那表情简直可以用天崩地裂来形容。
　　在死一样的寂静中，晏锦屏和沈连星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件事。
　　其实他们本该早就想到的，只是……
　　只是那种可能太过离奇，因此都被两人有意无意地忽略了，从来未曾提起。
　　晏锦屏和凤黯亲眼看着凤秋死去。
　　因为被栽赃、因为被怀疑，因为自己朋友的弟弟在这场阴谋中失去了生命，晏锦屏一直在找这件事发生的原因。
　　他给凤黯寄信用的是特殊的方式，按理来说应当很难被其他人截获，更别提篡改之后再不留痕迹地将之送到凤秋的面前，能做得到这些的人不是没有，但寥寥无几。
　　而且那人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这样大费周章地折腾了一番，只为了将凤秋骗去滞骨沼，暗害一只什么都没做过的小白乌鸦？
　　信上只写了要凤秋去找晏锦屏，替他挡相柳的那一下，完全是凤秋自己做的决定。如果真有人要害死他，不会用这样不知能否成功的方式。
　　直接动手不是更快些？
　　这说不通，理论上来说只有晏锦屏能做到这件事，它看起来完全就像一个意外，因此凤黯从未打消过自己的怀疑。
　　怀疑所有曾与自己结仇的人，怀疑晏锦屏的敌人，怀疑曾经追杀过凤秋的那些人，甚至怀疑晏锦屏。
　　跳出一切感情的桎梏，这事如果牵连的不是晏锦屏，就连他自己，在看到那封信之后，都差点要相信那封信是他自己写的了。
　　那是他的口吻，他的笔迹，他将要做的事情。
　　只改动了一丁点儿，意思就完全不同了。
　　而这一切质疑和悲苦的根据，都建立在一个事实之上——凤秋确实是无辜地被卷进了这桩倒霉事里，轻信了信上的内容，为了保护晏锦屏，失去了年轻的性命。
　　如果不净海里的那个守灵人真的是凤秋，如果凤秋没死。
　　那当初拦截并且篡改了晏锦屏给凤黯的信的人……
　　还有可能是谁？
　　晏锦屏半阖上眼皮，他竟然不十分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想知道那个答案了。
　　沈连星侧头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拍了拍他的胳膊，表情也很凝重。
　　少年的表情毫无波澜，他好像早就知道凤黯将会有此一问，他了解凤黯，自己的这个哥哥十分聪明，只要得知他还活着，就一定能从当年的那些蛛丝马迹之中推断出事情的真相。
　　自从他得知这一行人来了不净海，凤秋就已经做好迎接这一刻的准备，迟一刻早一刻而已，他刚才踟蹰，并非是为了这个。
　　天色沉得像被火烧过之后落下的焦灰暗淡的余烬，少年的眼睫低垂，发丝与睫毛俱是雪白，那是一种很纯净的颜色，他像是与这个阴沉的世界格格不入，又有一种奇异的和谐之感，仿佛他天生就属于这个地方。
　　“是我。”他说。
　　作者有话说：
　　秋秋。
　　就……没想到剧情正好进展到这里，只能跟大家保证一下本章不会有人死亡这样子orz
　　大家新年快乐~（逃跑

120 陆离
　　凤黯的问题一出，凤秋便很痛快地承认了。
　　考虑到只说这一点没法完整地表述自己的所作所为，他又贴心地为他们补齐了后面的部分：“挨相柳的那一下，也是我故意的。”
　　他算准了时机，趁着相柳发狂，正好甩了一尾巴过来的时候扑了上去，
　　讲到这里，凤秋甚至还有闲心侧头看了晏锦屏一眼，对他歪了歪头，僵硬而古怪地笑了一下：“不必太感谢我。”
　　晏锦屏神情凝重，并未有回应。
　　凤黯在问出来之前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如今得到了凤秋的承认，心里并没有什么愤怒之类的情绪。
　　他很平静，他只是想不通。
　　“为什么？”凤黯听见自己轻声问道，“秋秋，为什么？”
　　凤秋费大力气把自己弄死，又不知用了什么方式复活，跑到这么个——这么个声名狼藉的地方，一窝就是几十上百年，这对他到底有什么好处？
　　是他对他还不够好么？
　　“为什么……”
　　凤秋又笑了。
　　这么多年过去，物是人也非，只有他爱笑的这一点，从没变过。
　　“我是为了什么，难道你不知道么？”
　　“哥哥。”
　　少年的声音清亮而空洞，他将最后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反复地咀嚼过了，又甜兮兮地吐出来，像是有毒的花蜜，黏糊糊地流淌进黑沉的海里。
　　凤黯不为所动，也可能是被这场面震惊得没法动弹了。额发垂下来，旁人只听得到他的声音，冷静得出奇：“我应该知道什么？”
　　“你怎么能不知道呢？”凤秋歪了歪头，像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一样，唇角提起来，眼睛里却丝毫没有笑意，“没人比你更了解我了吧，我变成现在这样，难道不都是因为你吗？”
　　凤黯还是那句话：“为什么？”
　　他已经隐约猜到了一些，但仍然执着地想要一个答案。
　　“因为我害怕。”
　　凤秋的声音有些虚无缥缈，像是搭建在雾气上的海市蜃楼，跟所有人都隔着一层似的，不太真实。
　　凤黯：“……怕什么？”
　　“你看，对于我们乌鸦来说，这世界上可怕的东西有那么多。”
　　白发少年随意地从腰间抽出他那把双头的匕首，在指间转来转去地玩弄，一边轻巧地道：“仇人要怕，想抓我们拆骨剥皮的人要怕，甚至——”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瞥了一眼呆滞的鸦羽，嗤笑道：“连只他妈的狐狸都要怕，你们随手就能捏死的东西，随便来一样，就可以轻易地弄死我。小妖怪这种玩意，就是有这么脆弱。”
　　鸦羽脸色惨白，面若活鬼，像是被凤秋的话烫到了一样，不自觉地动弹了一下。
　　凤黯声音干涩：“你……”
　　“哪怕那些我都胆战心惊地熬过来了。”凤秋打断他，“我活了下来，没有早夭，既没有死在敌人手里，也没被狐狸叼走变成食物。”
　　“可是乌鸦的生命，是十分短暂的。”
　　乌鸦就算成了精，归根结底也仍然是乌鸦。只不过是将寿命延长了个三五百年而已，若是到那时候还没找到延长寿命的办法，即使是妖精，也会寿终正寝。
　　这世间哪来真正的长久？所谓的长生，就算真的存在，也绝不会平白无故地落在一只普普通通的乌鸦头上。
　　三五百年，与天地同寿相比，实在太过短暂。就像是一滴雨水落进江海，甚至没法在这条无止境的长河里溅起一点水花。
　　“就因为我是乌鸦，你是金乌，你就可以与天地同寿，可以随意地挥霍自己的生命，我却要日夜活在担惊受怕之中，生怕哪天一个不小心，就死了。”凤秋一字一句地说道。
　　“哥哥，你告诉我，凭什么？”
　　“我早就发现了。”
　　“有些东西，若你出生时没有，那么就一辈子都不会拥有。这跟努力没关系，没有就是没有，死了……就是死了。”
　　这些东西他已经独自一人受了太久。不净海是那样空旷，那样寂寞，纵然凤秋干成了这样大的一件事情，却没法与人诉说。
　　凤秋已经不想再忍了。
　　“死是很可怕的。”他说，“名声，地位，财富，容貌……你拥有的一切东西，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人会一辈子记得你，没有人能代替你活着，你明白么？”
　　他又古怪地笑了一声：“你怎么会明白呢？凤黯——你怎么可能懂呢。”
　　凤秋不再叫凤黯哥哥了，也许他从没把凤黯当成自己的哥哥。
　　从前发生过的那些事情，难道都是凤黯的一厢情愿么？
　　他说：“你是金乌，你能与天地同寿，你的能耐大了去了，又怎么会在乎我们这种小角色的死活？”
　　凤黯沉默不语，完全没反驳，仿佛已经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晏锦屏抽出断水，但只是握着，刀尖下垂，浅浅地划开海水。
　　他明白了。
　　——凤秋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他就全明白了。
　　凤秋做了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晏锦屏在这漫长的岁月里见识过太多这种事，只是大多数时候，他都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个旁观者。
　　这一回他身在局中，反倒后知后觉。
　　凤秋仍然没停。
　　“我对于你来说，就像是个宠物，高兴了，就叫过来摸一摸，不高兴了……”
　　他把玩着手里的双头匕首，冷笑了一声“你就是把我直接扔掉，甚至杀了，谁又能说你什么？”
　　凤黯抬头看了他一眼，仿佛如今才真正认识了他似的，轻声道：“我从没那样想过。”
　　“我怎么知道你想没想过？”
　　凤秋提高了声音。他只激动了那么一瞬，随即又笑开，摇了摇头：“就算以前没想过，那以后呢？我不可能将自己的性命托付给你所谓的‘良心’，明白么？”
　　凤秋不信任任何人。
　　他只不过是一只普通的乌鸦，就连他的族人都不愿意保护他，在他被敌人所伤之后，也从来未曾来看过他。
　　他是个被族群抛弃了的孩子，他是诱饵，但他从没说过。
　　力量和生命有多重要，没有人比凤秋更清楚。
　　“我真是嫉妒你啊，哥哥。”他轻声道，“我那么想要的东西，我费了那么大力气才得到的东西，对于你来说，只要出生——然后睁开眼睛，就这么简单，就能拥有。”
　　凤秋凝视着凤黯的脸，着了魔一样地又重复了一遍：“……我真是嫉妒你啊。”
　　凤黯皱眉道：“秋秋，你……”
　　他的话没能说完。
　　“我不想死。”
　　凤秋的声音逐渐与凤黯身后的声音重合，明明是两个人在说话，却同步得让人只能听见一个声音。
　　晏锦屏头都没来得及回，断水‘唰’的一声从斜上方横着刺出去，又猛地从上劈到下，先是有什么东西被切开的闷响，紧接着有某样沉重的物体落入水中，溅起‘噗通’一声。
　　沈连星淬了鸩毒的短箭也已经成功地命中了目标，深深地扎进了血肉里。
　　只有凤黯，站着没动。
　　明明已经得手，晏锦屏却依然‘啧’了一声。他这时才有空转头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随即眉头猛地皱起来，表情严肃了许多。
　　事态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
　　“我不想死。”乌首单手从凤黯的身体里抽出匕首，绕到前头，踩在水面上，后退了几步，与凤秋站在一起，轻声道，“所以我找到了能够永生的办法。为了达成我的目标，我什么都愿意做。”
　　鸩毒见血封喉，他竟然没死。心脏正中央插着一支短箭，还被晏锦屏直接削掉半个肩膀，仍然面色如常地站着，伤口处弥漫出黑色的雾一样的东西。
　　凤秋与乌首一同开口，齐声道：“我不想做朝生暮死的蜉蝣，我要亲自去见证春秋。”
　　有金红色的血液从刀尖上滴落，水滴撞击海面的声音极轻微，在下坠的过程中燃起细细的火苗，落进黑色的海水。
　　海水里漂着乌首的一条胳膊，连带半个肩膀，上头的衣料碎片被水流带走，露出下边的皮肤，肩膀的部位干枯而萎缩，像是……像是被火烧过。
　　他们两个都没有影子。
　　……
　　乌首的动作快到诡异，谁都没想到他会挑在这个时候发难，再加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凤秋身上，竟真叫他一击得手，从背后捅了凤黯一刀。
　　他那一下没留手，只是匕首的刀刃不长，就算整个捅进凤黯的身体里，也只勉强从他的身体中穿过，从前头露出半个刀尖。
　　凤黯没有立刻倒下。
　　毕竟是金乌，他还不至于只挨了一刀就失去行动能力，事实上……
　　晏锦屏抬起断水正对凤秋，抽空看了一眼他的表情，觉得这傻鸟现在也许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鸦羽这时才终于反应过来，他下意识地冲上前扶住凤黯，急道：“凤指挥！”
　　凤黯表情恍惚，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破开的那个洞。
　　他似乎有点困惑，下意识地伸手去捂，可是没法完全捂住，金红色的血液缓慢地从他的指缝中渗透出来，像是某种颜色奇异的自涌泉，一点一点地浸透了他的衣裳。
　　但那只是一瞬间的反应，乌首用的只不过是一把普通的匕首，既没淬毒，也没倒刺。金乌的体质超群，伤口很快就开始愈合。
　　凤黯闭了闭眼，轻声道：“我没事。”
　　鸦羽完全搞不清楚现在这是个怎样的状况，回头又去看乌首，满眼都是不可置信：“乌首，你……”
　　乌首对他笑了一下。
　　那是鸦羽曾经很熟悉的、属于乌首的笑容。
　　随即站在凤秋身旁的黑衣少年舒展了一下身体，把匕首交还给凤秋，便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变成了一片残缺不全的白色羽毛。
　　羽毛飘飘忽忽，沉进漫无边际的海水里。
　　作者有话说：
　　《庄子.逍遥游》：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晏锦屏这一生只失误过两次。
　　凤黯也是。
　　————
　　存稿快没有啦，再加上要整理一下后面的剧情，今天起到周四的三章是隔日更新~

121 蜃楼
　　不净海里一片死寂。
　　鸦羽将凤黯扶到一边坐下，他已经看见刚才都发生了什么，却怎么不愿意相信。乌首最后消失的场景在他的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重演，凤秋，乌首，凤黯……
　　鲜血与背叛，痴狂与悲鸣。
　　怎么会这样？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凤黯和凤秋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进去了，可是鸦羽好像忽然失去了解读语言的功能，飘忽的担忧与震惊仿佛要将他撕扯成两半，一半在不停地质问，还有一半只是呆在原地，一动都不动。
　　他有许多问题想问，可他不知道应该问谁。最有可能解答他的那个人已经凭空消失在了他的眼前，变成了一根羽毛，沉进无边海水里。
　　那么多年的回忆和友情在那一瞬间变成了脆弱的空中楼阁，坍塌下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最后化作一句：原来……都是骗人的么？
　　沈连星甩了甩明鬼扇化成的小弩，轻声道：“是分身？”
　　“是分身。”晏锦屏一直在仔细观察凤秋，这时擎着断水，轻声道，“你看他身后。”
　　凤秋一身漆黑，身后的无字碑也是黑的，再加上不净海黑色的海水，这三位黑得浑然一体、难解难分，乍一看真看不出什么端倪。
　　只是晏锦屏观察得仔细，他一提醒，沈连星也看见了。
　　从那块黑色的无字碑上，伸出了许多细长的黑色影子，它们从凤秋的袍子下面钻进去，不知道连接在了什么地方，正在慢吞吞地、很不明显地蠕动着。
　　像是有生命的虫子。
　　这几人里晏锦屏见识得最多，虽不知道这些影子有什么用，不过不妨碍他一瞬间想通其中的关节：“看凤秋这样子，他和无字碑之间恐怕达成了什么交易，那块石头给他生命……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而他必须要回以某种供奉。”
　　供奉的是什么，考虑到那些消失在不净海的人，还有围着无字碑的那一池血水，并不难猜。
　　“无论他到底是如何操作的，这事自己一个人都很难完成。分身术并不是什么困难的术法，凤黯从前……也教过他。”
　　只是普通的分身维持不了那么长时间，更别提瞒过凤黯的眼睛，还在金羽司做了他这么多年的手下。
　　那只叫乌首的小乌鸦……
　　晏锦屏回头看了一眼凤黯。他的伤口已经逐渐不再流血了，隔着衣服，从这儿看不出恢复的情况，但大概还是很痛的。
　　凤黯沉默着，眼神空茫，他像是一瞬间想通了很多事情，也像是什么都没想。
　　晏锦屏收回视线，仍然谨慎地盯着凤秋，一只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头也不回地往旁边一扔。
　　凤黯顺手接住：“多谢。”
　　“不必。”晏锦屏简洁地回他。
　　他多少松了口气，凤黯还能说话，接得住东西，这就是好事。
　　又扬声道：“他一个人不方便，鸦羽，你去帮他。”
　　鸦羽仍旧沉浸在不敢置信的情绪之中，下意识地应了，接过凤黯手里的瓶子，才想起来刚才对自己发号施令的是谁。
　　只是他现在实在是没有余力再纠结自己到底该用怎样的态度来面对晏锦屏，于是只沉默地打开瓶子，倒出里头灰白的粉末。
　　“凤指挥。”鸦羽几乎不敢看凤黯。
　　“嗯。”凤黯话也不多，干脆地褪了上半身的衣服，衣领挂在胳膊上，后背对他，“有劳。”
　　鸦羽终于看见了那个伤口，凤黯的身体不魁梧，脖颈修长，肌肉线条流畅，原本是十分好看的。
　　可惜，现在那地方多了条伤，虽不再流血了，仍然触目惊心。
　　少年沉默地想道：发生了这种事，你还愿意将后背对着我么？
　　这是……信任吗？
　　他又想：我值得你的信任吗？
　　鸦羽不知道，也不敢问，只好装作什么也没想，轻柔地将药粉洒在凤黯的伤口上。
　　……
　　晏锦屏看着凤秋，直截了当地问道：“你背后那玩意儿是什么？”
　　“你们也看到了，这就是所谓的‘代价’。”
　　凤秋就好像是在等他们弄清楚情况一样，一直饶有兴趣盯着脚下翻滚的血池看，直到这时才嘲弄地掀起眼皮，耐心地回答晏锦屏的问题。
　　“长生的代价，力量的代价。”
　　少年的声音逐渐变得嘶哑，背后的阴影明白他们已经看见了自己，便不再掩饰自己的存在，愈发嚣张地膨胀起来，躁动不安地涌动着，掀起层叠的波浪。
　　“我不像你们，有那么得天独厚的条件，我若想要什么东西，就必须要自己争取。”凤秋叹息道，“有些东西，如果自己不求，那就什么都没有。”
　　从前他想要凤黯的庇护时是这样，后来他又想要长生不死，也是这样。
　　凤黯在船里低低地咳了一声，吐进海里一口血。
　　他用了晏锦屏给他的药，恢复的速度快了许多。晏锦屏自己身体就破烂，身上带着的药也都效果奇佳，至少凤黯的伤口现在已经没那么疼了，甚至还能分出一丝精力来听他与凤秋的对话。
　　凤秋当真是太久没遇见能交流的活人，往日来不净海寻宝的那些人现在都在血池里，没一个还能囫囵个地出现在人世间的，更别提他处心积虑布置的这一出戏，更是不知要与何人说。
　　他知道他们是在等待凤黯伤口愈合，不过反正这里现在只有他们几个，他不急，也并不吝于向这几人分享自己的成果。
　　他已经等了这么久，过于漫长的时间让他犯下的罪行如同淤泥一样在他的心里腐烂发酵。凤秋急于想要见到凤黯和晏锦屏听见自己所作所为之后的反应。
　　他想看到这些人震惊悲伤的脸，这让他从心底里泛起一阵近乎扭曲的快慰。
　　“我不能离开这鬼东西太久。”少年回手拍了一下石碑表面，有条不紊地介绍道，“是它给了我永无止境的生命，作为代价我当然——也得呆在它的范围里才行。”
　　因此他才分出了那么多分身，因为有无字碑的加成，分身可以它们就是他在人世间行走的眼睛。
　　凤黯弄丢了他的乌鸦弟弟近百年。
　　凤秋却一直就在他的身边。
　　以一只普通的小乌鸦，‘乌首’的名义。
　　晏锦屏沉默地看着这孩子，逐渐明白过来永无止境的嫉妒和恐惧几乎已经摧毁了他的心灵。
　　他曾经被族人丢弃，也许不止凤黯捡到他的那一回。
　　那就像是一种创伤，因为他们一直没有发现，而逐渐地溃烂成了一道巨大的伤疤，再也没法愈合。
　　晏锦屏从没想过事情会向着这个方向发展。
　　若早知如此……
　　他一开始就不会带凤黯来。
　　晏锦屏神色不明，低声道：“你身上还带着凤黯的翎羽。”
　　他们就是看到了这东西，才确定这守灵人应当就是凤秋的。
　　如果他对过去毫无怀恋，为什么仍然留着凤黯送他的东西？
　　“哦，你说这个啊。”凤秋似乎并不在意，他掀起袍子，从衣服里抽出那根翎羽。羽毛大概有人小臂那么长，应当是从一根更长的尾羽上截下来的。
　　毕竟金乌体型不小，尾羽更是奇长，这样的羽毛他们也只有几根，取下末端最漂亮的部分，只会送给最重要的人。
　　羽毛已从主人身上脱落多年了，仍旧色泽艳丽，泛着奇异的光彩。
　　凤秋捻着那根羽毛，耸耸肩，歪头道：“因为这地方很冷啊。”
　　“你也知道的吧？金乌的羽毛自己会散发热量。”少年眯起眼睛，将脸颊贴在那根羽毛上，露出一个像是心满意足的表情，“我带着它，只是为了暖和一点而已，没什么别的意思。”
　　晏锦屏‘唔’了一声，不知道信了没信。
　　“这位——沈公子。”
　　凤秋才不管他怎么想。他收起羽毛，又转向沈连星，意味不明地上下打量了这头一回见的男人一眼，嗤笑道：“你身上带着的那东西是建木的种子吧？不过是个普通的凡人而已，倒是好运。”
　　乌首就是他的分身，他在烟景城里当了那么多年的金羽卫，凤秋当然也认识沈连星。
　　沈连星动了动他的木头手，很诚恳地道：“你要是把断了一条胳膊当成是好运……”
　　这东西方便是方便，他也确实找到了能完美控制它的办法。不过要是让沈连星来说，他其实还是更喜欢自己那条原装的、有血有肉的胳膊。
　　“你懂什么？！”凤秋对这愚蠢的凡人很是不屑，“建木是这世间最珍贵的神木，千百年才结得那么一颗果子，结成后三个月内没人摘取就会自行腐败。那是多么可遇而不可求的宝物，现在既然安在你身上，便是它认同了你——你难道没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么？”
　　他看着沈连星的胳膊，眼神炽热，好像见到了自己一直渴望的东西，苍白的脸上都浮现出一丝血色，看起来倒是更像个活人了。
　　沈连星挑眉道：“你似乎很了解这些。”
　　晏锦屏正在沉思，凤黯伤得不轻，鸦羽经受的打击过大，已经短暂地失去了处理信息的功能。
　　他是这些人里唯一一个和凤秋、和乌首都完全没有交集的，反倒可以比较心平气和地套凤秋的话。
　　凤秋古怪地笑了一声，盯着他的胳膊道：“你当我就没对它动过心思？”
　　建木的种子是好东西，这世间谁不想要？
　　他那时还是凤黯的弟弟，晏锦屏又时常会来看他们，自然关系颇好，借着这条线，凤秋也明白了许多自己从前不知道的事情。
　　凤秋也去过琅嬛阁，也读过晏锦屏看的那些书，甚至要研究得更加透彻。
　　他们以为他只是好奇，可谁知道，他在那时起就已经开始计划这些了。
　　那时季清平还没死，白泽也没有付出一切来换他重回人世，建木生长在八荒里，下头围着不知道多少希望爬上它逃出地狱的恶鬼。没人牵制，随便来一个，就能将小乌鸦给手撕了。
　　建木不是季清平那个只会恶作剧的调皮孩子，更不能指望它对来讨自己果实的人多么友好。
　　况且……
　　他不知道建木什么时候才会结果，更不知道那果实对他究竟效用如何。凤秋是很惜命的，他不愿意将自己的生命赌在这样一件不知能否成功的事情上。
　　就算是如今，白泽也绝不会允许任何来历不明的人接近季清平。
　　沈连星有多幸运，他与崂山道人有私交，拿到了寻常人拿不到的琳琅阁路引，而且一找，就找到了这世间仅此一个的晏锦屏。
　　若不是晏锦屏那阵子闲得发慌，心情不好，难得地想出门走走，也未必会答应他这个请求。
　　正好，建木的果实也在那三个月的成熟期之内
　　世间万物环环相扣，但凡有一处不成，这事便绝无完成的可能。
　　都是因果。
　　作者有话说：
　　凤黯是个好人。
　　所以晏老板当年那么急着叫沈连星出门也不全是因为那天晚上有阴兵借道，是因为不赶紧去摘果子果子可能就没了（。
　　近几日不知为何失眠程度相当离谱……已经连着通宵两天了orz

122 长生
　　沈连星沉默地听着凤秋剖析自己的心路历程，没轻易接话。
　　少年的声音愈发低沉嘶哑。
　　“后来我发现了这个地方。”凤秋并不指望沈连星对这些能有什么评价，只是自顾自地讲了下去。
　　他拍了拍身后的无字碑，似乎对自己的所作所为非常得意：“你们查不到什么有关于它的消息吧？”
　　沈连星不傻，叹息道：“这当然也是你做的。”
　　“自然。”凤秋道，“我在知道了它的存在之后，就将我能找到的所有相关的记载都毁掉了。”
　　“不能让别人跟我争抢。”
　　那时不净海还没有这么出名，里头没有妖兽，更没有什么守灵人和血池，整片海洋只为了安放这一块无字碑，对于会飞的乌鸦来说，算不上多么危险。
　　它只是无人知晓的一处秘境里，无人问津的一块破石头而已。
　　若不是凤秋查阅了大量的古籍，从许多蛛丝马迹之中推断出了这无字碑的用处，恐怕直到现在，也没人会在意这世上还有这么个地方，内无晨昏，天地颠倒，名字叫做不净海。
　　凤秋道：“这块石头——你们在外头叫它什么？无字碑？”
　　他似乎很喜欢现在这样由他来掌控话题的氛围，笑容也不似一开始那样生疏了，往前走了两步，让人能够更清晰地看清楚他背后的那些阴影。
　　“我供奉它，用永无止境的鲜血喂养它，而它送我永恒不死的生命，还有强大的能力，代价就是，我将从此与它共生。”
　　“很有趣吧？它压根儿不是什么石碑，你们明白吗，它是一种诅咒，一种……寄生物。”
　　不净海里的一切都在倒行逆施，要与它达成交易获得长生，却什么都不想付出，这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凤秋是守灵人。
　　几十上百年来，他一直沉默地隐匿在不净海里，伴着一块不会说话的破石头，还有一池他亲手制造出的血水。
　　看守他自己的灵魂。
　　沈连星轻声道：“原来是这样。”
　　同时心想：怪不得能被一只小乌鸦捡了便宜，若永生的代价就是这样不人不鬼地活着，那恐怕没多少人会想要这种鬼东西。
　　——也许有人想要，可能动这种心思的人又没这样的门路，凤秋能干出这种事来，要么是受了蒙蔽，要么就是早在那之前就已经疯了个彻底。
　　这哪儿是什么长生不老？这分明就是变成了石碑的傀儡，只能千秋万代地受它控制，为它卖命。
　　难道这就是凤秋能找到的最好办法了么？
　　沈连星设身处地代入了一下自己，发现如果永生的代价就是要一辈子都活在这样一个破地方，变成这么不人不鬼的模样，那么他还是宁愿肆意自由地活过一场。
　　也许有人喜欢，总之他可不乐意。
　　“就是这样。”凤秋道。
　　他话是这么说，其实有关那一部分的记忆，已经差不多都模糊得不成样子，虽然还算有些印象，可那就像是被雨淋过的一把泡软了的纸，字迹早已模糊不清。
　　时间已经过去得太久，凤秋已经想不起来，当初的自己，是怎样克服恐惧、怎样排除万难，来到不净海的了。
　　他又是如何下定决心，在看清了诅咒的真实面目之后，仍然下定决心选择接受这样的命运的呢？
　　那些属于小乌鸦的踟蹰、紧张、恐惧，仿佛都成了上辈子的事情，现在的凤秋无所畏惧，简直就好像是直接失去了那一部分情感。
　　——算了。他想，反正那些现在都不重要了。
　　他只记得在向石碑献祭了自己的灵魂之后，他就站在这块石碑面前，决定要摆脱那两个爱操心的哥哥。
　　凤黯和晏锦屏，这俩人一个是金乌，另一个身份神秘，但也看得出来是个挺了不起的人物，这事要实施起来，实在是有点难，哪怕有了石碑提供的力量，当时的凤秋一时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恰好那时，晏锦屏的信给了凤秋一个灵感。
　　那封信其实正常送到了，就摆在凤黯的桌子上。凤黯从不避讳他，信件都任他随意地翻看。
　　凤黯正好有事出门了，于是凤秋拆了信，看见晏锦屏说滞骨沼很危险，又说有很多强大的敌人盯着那柄短刀。
　　那时凤秋已经接受了不净海的条件，与无字碑达成了协议，获得了惊人的力量。死在滞骨沼的那个根本不是凤秋的真身，那只是一根无足轻重的羽毛。
　　就和乌首一样。
　　凤黯和晏锦屏从来不会怀疑他，况且在这段被刻意编织出的剧情里，凤秋才是那个受害者。
　　他们骤然遇到这种事情，一定想不到去检查那身体上到底有没有什么蹊跷，他想名正言顺地将自己从这段荒唐的命运之中撕扯出来，这样正好。
　　一些人的生活从此偏离了既定的轨道，另一些人的生活此刻才算是步入了正轨。
　　一切正如凤秋所料。
　　讲完这段，凤秋很期待地去观察晏锦屏脸上的神色，却没看出自己想要见到的悲伤和懊悔，有点失望。
　　晏锦屏只是垂眸站着，就连握着断水的手都没有丝毫颤抖，身量修长，长发垂坠，眼尾锋利如刀锋，漂亮得不似活人。
　　见凤秋看他，便抬眼问：“你讲完了？”
　　凤秋一愣。
　　随即少年笑着摇了摇头：“哪儿就那么快的，我好不容易办了件大事，当然也得细细地讲给各位听才成，不然岂不是浪费了？”
　　他又问：“您想现在就杀我么？”
　　晏锦屏不回答，把断水抗在肩膀上，面无表情地轻哼了一声。
　　“我知道你后来打听过不净海。”凤秋不管他，转向凤黯，“可你知道么？那些传闻也是我放出去的。”
　　凤黯轻声道：“……你是指不净海里长生不老的宝物？”
　　“是呀。”凤秋笑道，“你们没想过吗？为何只能听得到有关不净海的传闻，却从没见过一个从这里逃出去的人？”
　　那当然也是凤秋计算好的。
　　他做得很小心，分身只将这些传闻的传播控制在小范围之内，宣扬的对象也大多数是些能耐不大，但很贪婪的家伙。
　　贪婪能让这些人捂住珍宝的消息，他们的本事正好足以让他们摸到不净海的所在，但是又没那个能耐从凤秋手下活着逃生。
　　凤黯从不出门，他的消息来源，就是金羽卫——而且大多数都来自于鸦羽和乌首。因此他才能知道那么多连晏锦屏和沈连星都没查出来的事。
　　告诉他也没事，因为反正他也不会真的对一个传言里的宝贝好奇。
　　凤秋很聪明，在他的认知里，不聪明的人应当总是活不长的。
　　这可不行，他不愿意让自己成为一个短命的笨蛋。
　　凤黯一动不动，像是与海水一同凝固进了一张画里。
　　沈连星耸了耸肩，晏锦屏又哼了一声。
　　“轮到我问啦。”少年道，“你们今日来这地方，又是为什么？”
　　凤秋顿了一下，又看向晏锦屏，挑眉道： “哦，对，我倒是忘了……”
　　乌首是他的分身，他们应当可以共享记忆。只是凤秋的分身多，平时他只是下指令而已，并不会特地去看分身的记忆，虽然把乌首收回去了，但现在才有空查看。
　　反正他们都是一个人，行事的准则与思考的方式都是一样的，不用担心会出什么差错。
　　“需要我的心头血是吧。”凤秋点了点自己的胸口，“为了治你的病？”
　　“那个掏了你心的小山神——叫什么来着？我想想，好像是……图南？”
　　晏锦屏没料到他会提起图南，抬眼道：“你想说什么？”
　　凤秋笑得更愉快了，少年的眼珠通红，像是要从中渗出血来。
　　“我以前见过他一面，那可真是个有趣的孩子，嫉妒他师父，嫉妒得要死了。”他笑道，“在这事上，我毕竟是前辈，我还提点过他两句。”
　　空气一滞。
　　凤秋就好像没察觉到一样，慢条斯理地道：“我那时不知他师父是你。不然我也许不会教他那么极端的办法。”
　　“他到底是比我大胆些，我只说了句或许会有用，没想到他竟当真去做了，而且还成功了。早知如此，当初我也该试试的。”
　　夺取神力，未尝不是一种长命百岁的法子，而且还能成神，那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神位大多数是天生的，只有晏锦屏这样的人，受信众自发拥护，为他建了个新牌位，还塑了金身，再加上图南山原本的山神缺位，他才当上了图南山的新山神。
　　凤秋摇摇头，叹道：“不过就算当真成功了，也得和你们所有人为敌，况且那时你还没去图南山，我上哪找这么心软又好骗的山神去？”
　　他摆弄匕首，又道：“再说了，成为山神，就得千秋万代地受人香火，和信众的命运绑在一起，怪没意思的。”
　　这话说的，就好像在这破地方供养石碑多么有趣一样。
　　晏锦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慢吞吞地拎起断水，另一只手在臂上一抹，把刻骨也抽出来了。
　　“心头血。”他简洁明了地道，“给不给？”
　　凤秋眨了眨眼睛。
　　他好像觉得这样的晏锦屏很罕见，歪头道：“我若是不给呢？”
　　行。
　　“凤黯。”晏锦屏没跟他废话，扬声道，“我先揍他一顿，你不介意吧？”
　　凤黯好得差不多了，不过仍旧坐着没动，苦笑道：“我怎么会介意？”
　　把弟弟养成这样，是他的过错。
　　晏锦屏侧头看了凤黯一眼，立刻明白过来这人在想什么。他拿凤黯这想法没辙，于是面无表情地道：“得了，你闭嘴吧，不用你发表意见。”
　　又转头向鸦羽：“看好他，别让他胡思乱想。”
　　鸦羽如临大敌，抿着唇用力点点头，再也不见之前对晏锦屏横挑鼻子竖挑眼的那架势。
　　“这是要动手的意思吧？”凤秋都听见了，他用苍白的手指解开斗篷，将那块巨大的黑色布料随手一丢，挂在了无字碑的棱角上。
　　他里头穿了件贴身的衣服，领子不高，且没有袖子。
　　晏锦屏这下见到了他身后连接着无字碑的那些影子，紧紧地贴在凤秋后背上。看来凤秋穿成这样，就是为了方便影子的接近。
　　但最引人注目的还不是这些。
　　少年的身上布满了诡异的黑色纹路，那些影子侵蚀了他的身体，就像是某种藤蔓，结成一张不吉利的网，用心险恶地爬上他苍白的皮肤。
　　他的一侧肩膀不知为何有些焦黑，和乌首之前被晏锦屏切下来的那一边肩膀差不多。
　　——直到这时，他们才更直观地看出，凤秋为什么会将它称之为一种诅咒。
　　那是贪婪的恶意，那绝不是什么慈悲为怀的好东西。
　　作者有话说：
　　凤秋：有文化，真可怕。
　　沈连星：……这玩意谁要啊，也就你拿它当个宝贝似的。
　　晏锦屏：妈的，揍一顿再说，快进到打孩子！
　　凤黯：……
　　——————
　　悲报，今日去医院检查眼睛，竟然没事！只开了眼药水就打发我走了！这样不就不能名正言顺地摸鱼了嘛！（等等，你

123 晦朔
　　晏锦屏许久没有认真动用过双刀。
　　过去的十五年里，他一直窝在琳琅阁，没怎么出过门，也不与人起争斗，最多就是和前来找茬的金羽卫斗斗嘴。维护烟景城秩序的有金羽卫，在阁里生事的则都叫丹歌一口一个给吞了，基本都轮不到他出手。
　　偶尔有几次，也都是随意拿出来比划两下，不痛不痒地弄死两个小玩意，实际上与他真实的水平相距甚远，连杀蛇带砍蜘蛛，加在一起，也顶多只能算得上是热了个身。
　　而凤秋……
　　他显然与蜘蛛、与当年在越青山上袭击沈连星的那条大蛇，都是相当不同的。
　　区别在于，在晏锦屏叫这破孩子气得气不打一处来、下定决心要替他哥好好教育他一番，下手基本没留情的情况下，凤秋竟然还能和他有来有回地打了好一会儿，谁也没占得了上风。
　　难道真是自己太长时间没动手，身手退步了么？
　　晏锦屏一刀别开凤秋的匕首，另一刀回手劈散一条从背后摸过来的影子，踩着无字碑边上围的那一圈石头跳了两下，站住了。
　　凤秋借力顺势后撤，蹲在无字碑上头，居高临下地往下看，匕首悬在手掌下飞快地旋转，盯着晏锦屏的神色看，歪头笑了一声。
　　晏锦屏皱眉道：“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凤秋道，“从前觉得你们两个那么强，那么深不可测，原来其实……也不过如此罢了。”
　　原先觉着那么高的高山，那么宽的大河，当真翻过去了，再回头看时，原来都是自己给自己强加的画地为牢。
　　他长长地叹息一声，又不知带着什么样的感情重复道：“原来你也不过如此。”
　　这还得了？晏锦屏长眉一挑，竖起刀刃，不跟他多废话，又是一缕刀风劈过去：“杀你够了。”
　　“哎呀。”凤秋偏头让过，浮夸地睁大眼睛，十分欠揍地感叹道，“真的吗？我好怕。”
　　假得不行，显然他本人完全没这么想。
　　晏锦屏虽挺烦这破孩子，可毕竟为人理智，知道与凤秋争这些没用，无论他想说什么，都得先让人老实听话了之后再说。
　　凤秋又激他：“哥，还来吗？”
　　他不愿叫凤黯哥哥，叫起晏锦屏来却毫不犹豫，气人效果拔群。
　　晏锦屏没立刻拎刀就上，他略微闭了下眼，回忆起之前与凤秋交手时的场景，忽然偏头看向凤秋那条一直没派上用场的胳膊，平静地道：“你那肩膀怎么了？”
　　凤秋一愣，没料到他忽然提起这茬，下意识地伸手捂了一下。
　　“从刚才起就见你畏畏缩缩……”晏锦屏扫了一眼一直没动静的血池，“明明长了条胳膊却不用，恐怕不是因为对自己有自信，所以看不起我吧？”
　　他早发现了，凤秋表面上自信得很，一副谁也看不上的模样，可实际上真动起手来却不怎么放得开。动作也是偏谨慎，有意无意地护着一侧的肩膀，也不大能使得上力气，应该是受过伤。
　　方才他特地试探了一下，果然是这样。
　　还有：“谁准你叫哥了？我可没有你这种混账弟弟。”
　　凤秋故意激他，应该也是想让他失去方寸，从而注意不到这些细节。
　　“……那又怎么样？”凤秋知道瞒不住，便放下捂着肩膀的手，又握住匕首，抬了下头，“就算只用一只手，我照样能弄死你。”
　　“不怎么样。”晏锦屏道，“只是想起来，乌首——你那金羽卫分身，好像肩膀也不大利索。”
　　之前乌首捅了凤黯一刀，晏锦屏当场就卸了他的一条胳膊。那时乌首还没变回他的小羽毛，被砍下来的胳膊连带着半边肩膀漂在海面上，上头就有被火烧焦的痕迹。
　　他跟着凤黯一起出门时还好好的，这一路都与他们一起，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晏锦屏记性好，眼神也好，不巧，鸦羽当时拍了乌首肩膀一下，正好被他看见了。
　　那是在凤黯放火烧了血池之后的事情。
　　凤秋眯起眼，慢慢从石碑上站起来，微微弓起腰，摆了一个蓄势待发的架势。
　　晏锦屏没搭理他，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之后，他甚至把短刀收了回去，只留下断水。
　　随即找了个好发力的角度，双手握住长刀的刀柄，刀尖向下，猛地往下一送——
　　凤秋没料到他忽然这样，少年的眼睛骤然睁大，胳膊上的黑影骤动，猛地缠上匕首的刀刃，就要跳下石碑去拦晏锦屏。
　　然而动作做到一半，他却猛地停住了，脑袋突兀地往旁边侧了一下。
　　‘嗖’的一声，一只短箭擦着他脸侧过去，削断了凤秋几根白发。
　　“哎呀。”沈连星放下弩箭，耸耸肩，很没诚意地惋惜道，“可惜，打偏了。”
　　不过没关系，他的本意也不是要把凤秋怎样。
　　他只要能拦住凤秋那一瞬间就够了。
　　沈连星阻了凤秋一下，让他没能及时打断晏锦屏的动作，此时晏锦屏的长刀已经插了下去。
　　他的下方是血池。
　　雪亮的刀光如同终年不化的寒冰，冷漠而强硬地插进血水当中，落点正巧，就是被凤黯放火烧过、颜色不大对劲的那一部分。
　　原本一直乖巧地呆着的血池动作一滞，它先是僵硬地沉默了一会儿，随即猛然爆发出凄厉的哀嚎，声音尖利刺耳，极接近人声。里头的灵魂原本就不爱呆在这鬼地方，这下挣扎得更厉害了，四面八方地支棱出去，明明是液体，却从中间被扯开了一条深深的裂缝。
　　那些形状从未如此明显过，血池几乎成了一只奇形怪状的刺猬，每一根刺都有自己的想法，全都桀骜不驯地朝着远离本体的方向而去。
　　天光混沌而晦涩，死寂的海水被刀风震荡出层叠扩散的波澜，不知从何处平地起了一阵轻风，扫过涟漪，又在即将接触到几人的那一瞬间消散。
　　抽刀断水。
　　晏锦屏一刀将血池劈成两半，慢吞吞地直起身子，不知对着谁轻声道：“放心，死不了。”
　　明明刚干了这样声势浩大的一件事情，他的脸上却没多少表情。只有眼下不知何时溅上了一滴深红色的血液，立刻干涸了，仿佛一颗颜色过于艳丽的痣，将他本来就过分漂亮的容貌衬得不大庄重。
　　简直有些像那些书虫话本子里，专在夜半吸人精气的妖精。
　　凤秋：“唔——！”
　　他脸色一变，顾不得别的。黑色的影子纹身像是活了一样在他身上游走，反复化作烟雾，拼命地想要聚拢，却无法再服帖地在少年单薄的肩膀上贴着。
　　它像是被打散了，勉强变回原本的样子，中间却有一条巨大的裂缝，怎么都合不上。
　　露出下头少年白皙的皮肤，也像是纸糊的一样，裂开一道刀劈似的伤口。
　　晏锦屏还刀入鞘。
　　“果然。”他轻声道，“血池与你命脉相连。”
　　凤黯之前烧血池的那一下，同时也伤到了凤秋，还有他的分身乌首。
　　只是毕竟凤秋才是本体，他的身体要更强些，受到的影响没有乌首那么大，因此从外表上才看不出什么端倪。
　　凤秋为何能够掌控血池？
　　难道就因为他杀了那些人？那血池应当痛恨他才对，不可能甘心听他指挥。
　　既然是献祭，那么必须得有祭品。在他还没有接受诅咒的时候，凤秋献给石碑的祭品会是什么？
　　凤秋不光向无字碑献上了无数误入不净海的可怜生灵，他还……献祭了他自己。
　　也许他就是这诅咒的第一个牺牲者。
　　凤秋面色白得透明，肩上的伤口附近黑雾缭绕，一滴血都没出，只在刚受伤时哼了那么一声，便死死咬住下唇，呼吸也变得相当急促。
　　晏锦屏猜对了，他与血池之间有着某种无法割舍的联系，直接对血池造成的伤害也会反应到凤秋的身上，伤害那池血水，就是伤害凤秋本身。
　　只是从没有人能对血池如何——那毕竟是液体，就算能被金乌的火焰烧着，造成的伤害也有限，因此虽说被火烧了，但凤秋的状态一直还算可以，还能好整以暇地和几人周旋。
　　谁料晏锦屏拥有断水，天生就是干这个用的，一点面子不给，直接一刀将血池给分成了两半，只剩最底下的一点还连着。
　　里头的灵魂又在痛苦地翻腾，群魔乱舞一样，完全听不清楚它们在说什么。
　　“……你说得对。”
　　少年状况实在称不上好，但他缓了一会儿，脸上仍然挂着冷汗，方才受伤时的愤怒和焦急却忽然没了。
　　凤秋眨眨眼，看向晏锦屏身后，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声音很轻：“可惜，晚啦。”
　　晏锦屏：“……”
　　他说什么呢？疯了？
　　在两人身后，凤黯从船上站起身，皱眉踉跄了一下。
　　凤秋先前就在等这个，此时终于欣喜起来，连身上的伤都顾不上了。他不再搭理眼前的晏锦屏，‘哗啦’一下，化成一滩水，顺着石碑的边缘，直接淌进了海里。
　　又是这一招。
　　只不过这次凤秋不是用它来逃跑，他显然有特殊的方式能在这片海域当中移动，乌篷船旁边的海水凸起一个人形，转瞬间就变成了凤秋的样子，离凤黯极近。
　　鸦羽一个激灵，睁大了眼睛，就要拦在凤黯身前。
　　凤黯伸手阻住鸦羽，简单地道：“别动。”
　　鸦羽：“可……”
　　凤黯盯着凤秋：“你拦不住他，去锦屏那边。”
　　鸦羽睁大了眼睛。
　　凤黯：“听话，快去，我没事。”
　　鸦羽慢慢地、慢慢地往后退了两步。
　　他并未再出言反驳，只是沉默地变成了一只乌鸦，拍打翅膀，飞到沈连星身边。
　　凤秋没拦鸦羽，只对凤黯嗤笑道：“他倒是听你的话，是个好孩子。当初遇见的是我不是他，你是不是挺遗憾的？”
　　凤黯面无表情：“没用的少说。”
　　长明灯一次只能容纳一人，因此鸦羽并未落下，只是悬在沈连星头顶，没精打采地扑扇翅膀。
　　他一声没出，沈连星却觉得这小乌鸦仿佛快要哭了。
　　这事沈连星不好多说，只好装作不知道，对跳回船上的晏锦屏轻声道：“还好么？”
　　“我是没什么事。”晏锦屏看向凤黯船上，“只是凤黯……”
　　凤黯的状态有异，不知是凤秋对他做了什么，可他显然不想让任何人插手。
　　无论如何，他与凤秋之间必须得有个结果。
　　晏锦屏尊重他的意愿，于是只对沈连星道：“我们……先准备好。”
　　他二人均是蓄势待发，紧盯着凤秋，防备他有什么异动。
　　山雨已来，而山风尚未止息。
　　摧折了一地的枝叶。
　　作者有话说：
　　刮风下雨打孩子！
　　孩子还是熊，还得教育（。
　　今日起恢复日更，凤秋和凤黯的故事也快结束啦，大家久等~
　　————
　　不想上班，我什么时候才能全职写作……QwQ

124 蚍蜉
　　凤秋虽然来到了凤黯身边，不过暂时并没有别的动作。
　　凤黯显然不大对劲，他只弯着腰，单手撑着膝盖，因为有头发挡着，看不清楚表情如何，但身体正在止不住地颤抖，想必那滋味不会有多好受。
　　他问凤秋：“你做了什么？”
　　凤秋笑眯眯地坐在船边，腿垂在海水里，偏头自下而上地去看他的表情：“你猜。”
　　凤黯最清楚自己身体里正在发生什么，他这会儿已经有些站不住了，干脆坐下，低声道：“是作用于灵魂的法术？做什么用的？”
　　“夺舍呀。”凤秋回答道，“听说过没有？”
　　凤黯：“……你想要我？”
　　夺舍是让一个人的灵魂进入另一个人的身体里，不过凤黯现在状态不好，说不出那么长的句子，因而简化成了这么个有点暧昧的说法。
　　凤秋：“……”
　　他眨了眨眼，红色的眼瞳里绽放出某种奇异的光彩，竟然笑着承认了：“也可以这么说。”
　　少年自己身上到处是伤，肩膀上的伤口被凤黯烧过又被晏锦屏砍，仍然在不停地往出冒着黑烟，可他反正也不打算再要这身体，因此压根就没管，只一门心思地等着。
　　“我这法术一旦生效，能让你的灵魂再也回不去它该在的地方。”
　　凤秋凑近了凤黯，趴在他肩膀上，用指尖虚虚描摹他身体的形状，又商量道，“反正这东西你要来也没用了，不如就给了我吧，哥哥？”
　　——他受够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能够忍受不净海里无边的寂寞，他以为自己所求不过只是一个长生，他以为自己耐得住那些折磨。
　　他原本以为寿命短暂、受人欺负就是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他错了。
　　在这鬼地方生活了几十上百年，虽然从没表现出来，但凤秋的想法早已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面目全非。
　　杀人，献祭，延长生命，接受诅咒，这样的日子无聊且令人烦躁。纵然凤秋可以借助分身的眼睛看出去，可那毕竟不是本体，只是羽毛的自欺欺人而已。
　　凤秋每次睁开眼睛，眼前还是同样灰沉的天，漫无边际的海水，还有贪婪的、一茬接一茬来送死的寻宝者。
　　这绝不是他舍弃一切，想要换回的生活。
　　这时候，凤秋想起了图南。
　　——图南都做得到的事情，他为什么不能？
　　只要法术完全施展成功，他就可以夺取任何一个来访者的躯壳，进入这具从未被石碑诅咒过的身体，获得他的所有能力，自由自在地、长命千万岁地离开这里。
　　到了那时，谁也拦不住他。
　　“我原本没选你。”凤秋贴着凤黯，轻声抱怨道，“是你自己非要来的，这可怪不得我。”
　　凤黯弯腰坐着，背上趴着个怨灵似的凤秋，他抬头看了一眼，对晏锦屏两人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
　　晏锦屏‘啧’了一声，眉毛紧拧着，也不知是同意了还是没同意，总之好歹是把刚拔出来的刀又给放下了，单手拎着，没直接冲上去替天行道，替他哥再教育凤秋这不知好歹的小崽子一顿。
　　沈连星也沉默地收回武器，摸不清楚这位到底是怎么想的。
　　难道他对自己这么有自信，或者还有后招？
　　凤黯对气坏了的几个人安抚性地扯了下嘴角，表情平和，盯着船舱里的纹路，问凤秋：“是刚才那一刀？”
　　拉扯灵魂的法术自体内生效，凤黯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有放松过警惕，能让人在自己身体里种下这种法术。
　　想来想去，也只有乌首刚才捅进来的那一下。
　　怪不得他宁愿暴露身份，也要给凤黯来上这么看似毫无作用的一刀，甚至还能容忍晏锦屏和沈连星连番套话，拖延时间。
　　原来凤秋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要这么做。
　　凤秋：“是啊，不然呢。”
　　他的分身与本体心意相通，既然早就有干这事的意愿，法术当然也早准备了，只是一直没找到下手的机会，也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
　　乌首好不容易找借口跟着凤黯到不净海来，当然不只为了要捅凤黯一下子那么简单。
　　匕首上刻着法阵，法术直接在人体内生效，挨了这样一刀，就算是凤黯，也不得不中招。
　　凤黯叹了口气，心里想到的却是别的事情。
　　这一路上……乌首那孩子，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与他们聊天说笑的？
　　他曾有一瞬间犹豫过么？
　　凤秋道：“我还以为你会说‘我毕竟是你哥哥’之类的。”
　　凤黯没看他：“有用么？”
　　“没用。”凤秋笑笑，“幸好你没说。”
　　少年冰冷的吐息近在咫尺，体重很轻。虽然不合时宜，但凤黯仍然情不自禁地想起了他们还是兄弟的那段日子。
　　曾经的凤秋也喜欢趴在他后背上，软乎乎地叫他哥哥。
　　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
　　也许凤秋从没变过，只是他太过后知后觉，才让事情发展到了现在的这个地步。
　　凤黯又问：“……疼么？”
　　凤秋也许是在等待法术完全生效，他在不净海里与灵魂打了近百年交道，对自己设计的法术很有信心，这时倒是有耐性与凤黯交谈了：“你指什么？”
　　“诅咒。”凤黯道，“还有献祭。你放血了？”
　　“放了。”凤秋实话实说，“疼，当然疼，不过这也是代价，疼也得忍着。”
　　凤黯便不说话了，浅金色的睫毛垂下来，略低着头，看凤秋搭在他肩膀上的手。
　　少年骨骼纤细，完全是没长开的样子，全身都苍白，只有指尖泛着点可爱的粉红色。
　　凤秋跟他腻歪在一起，商量道：“给我吧，行不行？”
　　“你看，你活了那么久，也差不多该知足了吧？”
　　凤黯好像是提了一下嘴角，声音很淡：“很遗憾，我还没活够呢。”
　　“我想也是。”凤秋这时候很好说话，他身体上的那些黑色的纹路正在缓慢地变动，虽被晏锦屏切散了一些，剩下的仍然顽强，大有要顺势攀爬到凤黯身体上的架势，“不过你的意见不重要，反正不管你愿不愿意，也迟了。”
　　他的法术即将生效，凤黯的灵魂即将被驱逐或搅碎，只剩下一副完整的躯壳，带着所有凤秋曾经渴望的东西。
　　白发的少年闭上眼睛，亲昵地在凤黯颈侧蹭了蹭，小声道：“真可惜，其实我很喜欢你的。”
　　他在凤黯的耳边，再次叫了一声：“哥哥。”
　　凤黯笑了一声，应道：“我知道。”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自己的这个弟弟，最先猜出凤秋做了什么的是他，最早明白过来凤秋为何会如此的也是他。
　　可惜，凤秋似乎并不愿意了解他。
　　晏锦屏眼见着凤黯好像没什么应对的法子，便提高声音：“凤黯，你行不行？不行我们要动手了。”
　　时隔多年，马上就要把自己修炼得六根清净羽化登仙的晏老板被混账气着，终于又短暂地找回了自己当年嚣张的行事风格。
　　他等着揍凤秋已经很久了，如果凤黯再没有动作，那么他就亲自动手。
　　凤黯长叹了一声，直起了腰，回道：“急什么，我这不是没事么。”
　　——青年面色如常，衣裳大敞着，伤口已经完全愈合，除了头发有点乱，至少从外表上来是看不出什么受过伤的痕迹。
　　哪有灵魂受伤或者被排斥的迹象？
　　凤秋动了动，发现事情的发展似乎并不如自己所想，瞬间警惕起来。
　　方才的那点亲近示好如同云雾一般消散，牵扯着两人灵魂的那个法术与他之间的联系忽然断开，于是少年想要后退，一边对凤黯冷声道：“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凤黯没让他跑，几乎是在凤秋动作瞬间就伸出手，捏住了凤秋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腕。
　　凤黯用的力气很大，凤秋悚然一惊，猛地抽了一下胳膊，没抽出来，便要故技重施，化作一滩海水，流下船去。
　　凤黯：“锦屏。”
　　晏锦屏早有准备，刀尖在空中游走，画了个闪着微光的符咒，贴在凤秋脑门上，定住了少年的身体。
　　事态逐渐脱离了凤秋的掌控。他虽不能动了，但仍然能够说话，瞳孔放大，死死地盯着凤黯，既惊且怒地道：“怎么回事，法术没用？你没事？你为什么没事？！”
　　明明马上就要成功了，为什么——
　　“你忘了。”年轻的金乌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弟弟，轻声道，“我是金乌。”
　　金乌的火焰可以燃尽世间一切邪祟，当然也包括了侵入进他身体里的法术。
　　怪不得他不急不躁，也不让晏锦屏他们动手，原来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后果。
　　凤秋到底只是一只普通的乌鸦，他不了解这些。
　　他之所以有恃无恐，无非是依赖着那个夺舍的法术，现如今法术忽然失效，自己又身受重伤，当然会失去方寸。
　　凤秋：“……”
　　他不敢置信似的闭了闭眼，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咬牙切齿地轻声道：“所以你刚才那样，都是在耍我？套我的话？”
　　“不全是。”凤黯拎着他还能动的那只手腕，将凤秋拽到船上站直，另一只手揉了揉凤秋的头发，很有耐心地解释道，“这么长时间没见，我也想知道你这些年到底是怎么想的。”
　　凤秋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深感被欺骗了感情，一句话都不想跟他多说了。
　　晏锦屏松了口气，在两人身后问：“所以，你打算拿他怎么办？”
　　凤黯拎着凤秋，越过凤秋的脑袋看向晏锦屏，征求他的意见：“你觉得呢？”
　　“……”晏锦屏当真认真思索了一下，随后道，“先揍一顿再说？”
　　凤黯赞同道：“很有道理。”
　　凤秋对他们俩怒目而视，苦于没法动弹，又不想很没面子地大喊大叫，只能用眼神来表达自己的愤慨。
　　可惜晚了，他既然已经犯下了这样的罪过，就算凤黯原先再疼爱他，也绝没有随意原谅的道理。
　　晏锦屏又自荐道：“我来？”
　　他脾气没那么好，就算在琳琅阁里窝了十五年也只把自己修炼成了个表面菩萨。只是看起来成熟冷静了，实际本人还是原先那性格，从没有真正改变过。
　　凤秋这样折腾了他们一遭，晏锦屏老早就不乐意了。晏菩萨一朝破功，原形毕露，化为气质上的怒目金刚，精神上的不动明王，撸胳膊挽袖子做蓄势待发状，打算管他那么多，只要凤黯点头，就先把这破孩子先给打一顿再说。
　　“我来吧。”凤黯叹了一口气，看着凤秋道，“这是我的责任，我毕竟是他哥哥。”
　　都这样了，他竟然还坚持要做人家的哥哥，不知道是种怎样的执念。
　　凤秋默不作声。
　　“心头血……我也会帮你们取出来的。”青年盯着凤秋，表情很复杂，“另外，我还有件事想与他说。”
　　作者有话说：
　　凤秋：不要的身体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
　　凤黯：你想要我？
　　凤秋：虽然，但是，这么说，好像也没错……
　　晏锦屏：他俩说啥呢？
　　沈连星：……没事，听不懂咱不听了。
　　————
　　不动明王是大日如来的忿怒身，《大日经疏》：此尊坐盘石座……现忿怒相，……作断烦恼之姿。
　　总之就是愤怒的意思（。
　　竟然被微博推荐啦，开心~希望大家有空可以来微博（花酒春常在）看看~

125 春秋
　　凤秋打定了主意不跟凤黯说话。
　　他从未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过，如今他是阶下囚，也只不过是因为技不如人，无论凤黯跟他说什么，他都不会动摇。
　　凤黯也没在意，低头对他笑了一下。
　　左右凤秋现在动弹不了，他便拎着少年的手腕，像个真正的好哥哥那样，顺手拍了拍他瘦弱的肩膀。
　　——随即毫无预兆地出了手。
　　凤黯一掌拍在凤秋胸口，没什么花里胡哨的招式，但用的力气极大，把那纤细的少年直接击得倒飞出去老远。
　　干脆利落，心狠手辣，眼睛都没眨。
　　凤秋毫无防备，后背撞在石碑的棱角上，‘嘭’的一声巨响，又滑下来，跌落在仍然裂成两半的血池里，不再动了。
　　天地为之一静。
　　沈连星：“嚯。”
　　晏锦屏：“……”
　　没想到凤黯说动手就动手，下手还这么狠。
　　凤秋……应该还活着吧？
　　以他现在的身体强度，应当不至于揍了这么一下就死了。可听那声音，他就算是没死，恐怕也受了不轻的伤。
　　凤黯毫不动摇，面色如常，甚至还揉了一下手指，好像刚才把自己曾经最喜欢的小弟弟揍飞的那个不是他似的。
　　看来这位也是个狠角色。
　　毕竟凤秋与这地方契约仍在，血池至少没让他直接沉进海里，只是自倒下之后就一动不动，连身体都不起伏了，让人怀疑他是否还有呼吸。
　　血池慢吞吞地蠕动着，又将凤秋送回了无字碑旁边围着的那一圈礁石上。
　　就好像是特地把他送到凤黯面前一样。
　　凤黯低头看他，轻声道：“这回总算能冷静下来了么？”
　　凤秋果然没死，神志还清醒。
　　他面无表情，两只胳膊都软软地垂下来，没一条还能用上力气的。仰面躺着，见凤黯向自己走来，偏头吐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血，嘶哑地道：“你赢了。”
　　他的底牌就这些，百花齐放地用出来，也没能达到自己的目的，现在自己也变成了这样，凤秋再没别的手段了。
　　凤黯低头看他：“嗯。”
　　凤秋又道：“是我失算，现在打算怎么样，不如干脆杀了我？”
　　方才凤黯那一下绝不曾留手，说是打算直接杀了他，凤秋都信。
　　想想也是，他做的事在寻常人看来伤天害理，他既然敢做，就早预料到了如果失败可能会发生的结果。
　　“一刀。”凤秋费力地动了动脖子，给他们提意见，“从这儿切下去，砍掉我的头……或者干脆一把火把我烧死？”
　　“放心。”他又道，“这回我人在你们手里，没有后路，再不会复生了。”
　　凤秋说着怕死，一直在追求永恒的生命，可是如今求死，却也十分痛快。
　　也许他是在怕即将来临的折磨，也许是不知如何面对失败，也许……是在担心些别的什么。
　　凤黯站在他身前，垂眸打量狼狈的凤秋，好像第一天认识他似的，没有说话。
　　“来啊。”凤秋瞥了他一眼，又吐了一口血出来，勉强道，“你难道不恨我？杀了我，干脆点，给我个痛快得了。”
　　他的身体早被诅咒侵蚀，连血都是黑色的，间或有一点红，少得可怜，像是掺了朱砂的墨。
　　“成王败寇，我懂，哥哥。”
　　他又把称呼改了回来。
　　凤黯仍旧沉默不语，蹲下来，单手按住他的心脏。
　　凤秋皱眉道：“你……”
　　“我曾经想过。”凤黯打断他。
　　“你问我知不知道做一只短命的乌鸦是什么感受，其实我想过。”
　　这话题跳跃得太快，凤秋一愣。
　　“我想我们秋秋这么可爱的孩子，我当然要一直保护他，可是只有我的保护是不够的，还是有可能会发生意外，假如那时候我不在，岂不是糟糕了？”凤黯轻声道，“我设想过许多可能发生的情况，想过很多你离开我的理由。”
　　“也想过应该怎么办才能避免它们。”
　　凤秋的瞳孔猛然放大，他原本已经认命了，现在不知为何，却又拼命挣扎起来，但是终归没什么力气，像条濒死的鱼。
　　声音又哑又难听，说话间还夹杂着血沫：“你别说了，我不想听！”
　　凤黯不闭嘴，按住凤秋乱动的身体，手指捏了个很复杂的印，点在他胸口。
　　一边继续道：“我想我毕竟不是神仙，没法和天命对抗。真要到了那时候，我该怎么办呢？”
　　“我要怎么保护我的弟弟呢？”
　　凤秋就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一样，挣扎得更激烈了：“你闭嘴，我不想听！杀了我，为什么不杀我——”
　　“后来我想到了。”
　　“秋秋，你猜我想到了什么？”
　　凤秋的声音戛然而止。
　　凤黯仔细观察凤秋脸上的表情。
　　少年原本就面色苍白，如今受了不轻的伤，更是活鬼一样，连唇色都浅淡下去，就好像是他全身上下所有的血液全流干了，只剩一副空落落的身体。
　　凤黯再次不合时宜地想到：他这样，应该很冷吧。
　　他心里有很多念头，要说的话，要做的事，凤秋……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凤秋表情空茫，并没有回答凤黯的问题，脸上全是抗拒。
　　见他这样，凤黯浅浅地笑了一下，再次问道：“秋秋那么聪明，猜一猜，哥哥想到了什么办法？”
　　凤秋停止了挣扎。
　　“我不知道。”他闭上眼睛，又把头偏过去，不肯和凤黯对视，“……也不想知道。”
　　晏锦屏在后头全程听着，此时皱了一下眉。
　　沈连星立刻注意到：“怎么，你想到什么了？”
　　“不知道，我还……不太确定。”晏锦屏猜到点什么，轻声道，“再看看吧。”
　　鸦羽终于落下，不远不近地站在一块礁石上，黑色的羽毛几乎与那石头融为一体，像是礁石上一处不起眼的凸起。
　　他亲历了这件事的始末，挚友背叛，天地倒转，本以为凤黯要出事，结果竟然又反转。大起大落了好几回，也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心情。
　　可怜的小乌鸦，仿佛一日之间就长大了，可从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凤黯掐着手势的那只手一直点在凤秋胸口，就是他刚才一掌拍过去的地方，这时竟然开始逐渐没入凤秋身体里，却没有在他胸膛上留下任何伤痕。
　　凤秋眼睁睁地看着凤黯从自己的身体里拿出了一滴血液。
　　金色的，但金得不完全，夹杂着丝丝缕缕的黑，两种颜色难舍难分地纠缠在一起，似乎早已融为了一体。
　　“这是我的神血。”凤黯笑着介绍道，“听没听说过？”
　　凤秋显然听说过，身体僵硬，竟然又吐出一口血。
　　——他那小身板里的血液还不少，都这样了，也没流干。
　　晏锦屏叹了口气，道：“果然。”
　　凤黯这人，真是……让人不知如何说他。
　　沈连星没听说过这词，问道：“神血是什么，凤黯的血么？”
　　“差不多。你可以理解为……”晏锦屏犹豫了一下，找了个词，“根骨。”
　　“那是让神兽成为神兽的东西，白泽也有，他的给了季清平。”
　　“原本应当是金色的。”他叹道，“里头那点黑……应当是凤秋的缘故。”
　　凤秋在不净海里待了太久，作孽太多，连神血都被污染，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沈连星立刻明白了：“那凤黯……”
　　晏锦屏面无表情地骂人：“凤黯这个傻逼。”
　　从前只知道他疼凤秋，可没想到竟然疼到这个地步，连最珍贵的神血都给了他。
　　值得么？凤秋配么？
　　可惜值不值得他说了不算，凤黯说了才算。
　　凤黯依旧带着笑，青年容貌出色，即使面色不太好，头发也有些散乱，仍然不损那份年轻漂亮的模样。他将那滴神血悬在指尖，拿给凤秋看，慢吞吞地道：“其实这里只有一半。”
　　他的寿命、能力、血脉、根骨。
　　不多不少，正好一半。
　　被凤黯放在凤秋的身体里，不知放了多久。
　　凤黯打算做什么？
　　……这还用问么？
　　凤秋的脸上一片空白，过了一会儿，张了张嘴，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什么时候？”
　　凤黯：“嗯？”
　　他明知道凤秋是什么意思，可他没有回答，明摆着是要凤秋问得详细些。
　　凤秋：“什么时候……放进来的？”
　　“你死之前。”凤黯想了想，又精确道，“我出门之前几天。”
　　凤秋瞪着他，像是没听懂。
　　晏锦屏听懂了，他又想骂人，最终还是忍住了，沉默地扯住沈连星的手。
　　沈连星立刻回握，将他冰凉的手指都握在掌心，好歹传递过去一些温暖。
　　这次见到凤秋，他们几乎什么都没做，就像是距离极近地看了一出戏，只是自己也成了剧中人，无法完全置身事外。
　　人间最离奇的戏剧也不会编撰这样的剧情，那太离谱了，条分缕析地想过来，甚至让人觉得有些滑稽。
　　凤黯轻声道：“这是我专门为你准备的，原本打算给你一个惊喜。”
　　其实凤黯的声音很好听，年轻，平和，无谱而韵。
　　如今听在凤秋的耳朵里，却像是一把锋利的尖刀，缓慢地剔进他的灵魂深处，将他的恐惧活生生地剖开，摊在光天化日之下。
　　凤秋的喘息剧烈起来。
　　他不想听，凤黯偏要说。
　　“我准备了一个仪式。”凤黯浅浅地扯了一下嘴角，缓缓地道，“其实不难，只要完成，就可以让我的神血完全进入你的身体，到了那时，我们秋秋就能与我一样了。”
　　“我什么都不怕，只怕自己太没用，保护不了自己想保护的人。”
　　仪式的举行方式并不困难，难的是找材料，别的东西都好说，虽然是难得的珍宝，可只要凤黯用心找一找，未必得不到。
　　只有神血……如果不是神兽本人自愿献出，别人是拿不到的。
　　这对凤黯来说不是问题，他愿意受那剜心剥骨之痛，谁也没法拦他。
　　不过那时他只是将神血放进了凤秋的体内，那滴血液并没有真正与凤秋的身体融合，只能发挥一丁点作用，当然没法让凤秋长生。
　　“我那次出门，就是为了去找仪式完成需要的材料。锦屏毕竟也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忙，我不想每次都麻烦他。”凤黯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事情他没说，不过大家都知道了。
　　可惜他还没有告诉凤秋这件事，凤秋就已经……
　　“秋秋。”凤黯低声道，“……凤秋，真可惜，你没有那个耐心。”
　　凤秋看起来受到了极大的打击，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盯着凤黯，好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说谎的迹象。
　　他原本好整以暇、悍不畏死的那副模样没了，就连夺舍的法术失效，他被凤黯抓住时，都没这样过。
　　凤黯的每一个字，他都听懂了。
　　但是凤秋不敢相信。
　　作者有话说：
　　凤黯曾经真的很疼弟弟（。
　　凤秋不会死，但是惩罚当然也不会就这么算了。

126 朝生
　　凤黯给大家讲了个简短的故事，最后捏着那滴神血，叹息道：“你若是想要这种东西，直接跟我说，给你就是了。何至于此呢？”
　　什么长生，神性，法力，凤黯从没在乎过那个。
　　他的生命太过漫长，漫长到足以让他厌倦那些世人所追求的东西，同时对另一些似乎寻常的事物视若珍宝。
　　他以为凤秋死了，也从没想过要收回那滴神血。
　　那是他本打算送给秋秋的东西，既然已经送出去了，那就是凤秋的，没有再要回来的道理。
　　只不过是一滴血而已，给他的秋秋陪葬，也没什么不好。
　　凤秋：“……”
　　他的嗓音嘶哑，神魂都好像被凤黯的话语撕扯。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到恐惧了，此刻却有异样的恐慌弥漫上心头，叫他几乎要听不清楚自己的声音：“我不信。”
　　凤黯不置可否：“唔。”
　　凤秋停顿了一下，再次重复道：“我……不信。”
　　不愿信，也不敢信。
　　这是凤秋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
　　凤黯笑了：“我现在骗你，有什么意义？”
　　“还能是因为什么？”凤秋低哑地喊道，“你恨我背叛你，想折磨我，你明知道我喜——”
　　凤秋闭嘴了。
　　凤黯忙着感伤，没听清：“……知道什么？”
　　晏锦屏听清了，他面无表情地转向沈连星，皱眉道：“你帮我看一眼，我觉着我刚才好像忽然聋了。”
　　沈连星：“……”
　　晏锦屏又问：“凤秋刚才是想说什么？西——洗什么？希望？”
　　沈连星想了想，结合自己看出的蛛丝马迹，谨慎地道：“我认为他想说的，可能是喜欢。”
　　他还握着晏锦屏的手，问他：“你没看出来？”
　　晏锦屏发现自己没听错也没想错，一时间顾不上别的了，震惊道：“这怎么可能看得出来？”
　　他指了指凤秋现在那副惨样，又指指凤黯，匪夷所思地道：“你说他——不是，哪儿就有这样的？都闹成这样了，还看得出来什么？”
　　这兄弟俩就差命换命了，你要我的命，我把你打成残疾，这算是哪门子的喜欢？！
　　沈连星安抚性地捏了下他的手指，轻声道：“感情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说不清。”
　　就像小桃枝说的，喜欢就喜欢了，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
　　凤秋是这样的人，对于他来说，‘喜欢’也许只是一种多余且无法控制的感情，就算当真喜欢了，也不妨碍他背叛凤黯、试图夺取凤黯的身体。
　　从他决定犯下此罪过时起，爱或不爱，早就没有了任何区别。
　　况且凤黯……显然并无此意。
　　凤秋不愿多说，眼神仍盯着凤黯手上的神血，心里翻江倒海。
　　凤黯为他做了那么多，其实凤秋全无察觉么？
　　……未必。
　　为何凤黯的翎羽能源源不断地给他提供百年的暖意，为何他明明受了诅咒，却能保持如此蓬勃旺盛的生命力。
　　与无字碑达成了协议之后凤秋才知道，这诅咒并不是那么好的东西。
　　有得到，就必然会有付出，而这份付出显然应当远远大于他所获得的，他本该失去自我，变成无字碑的傀儡，直到力竭，然后石碑再次沉寂，等待下一个猎物自投罗网。
　　他为什么没有变成那样？
　　也许因为他是第一个接受诅咒的人，所以会有些特殊的待遇？凤秋一直不愿意细想。
　　如果……如果他那些隐晦的猜测都是真的。
　　如果凤黯真的做了他说的那些事。
　　那他这么些年来做的事情又算什么？
　　他到底错过了什么？
　　凤秋断然不肯承认自己错了，他方才故意激怒凤黯和晏锦屏，也是孤注一掷的一种，未尝不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思。
　　要么完成他多年来的愿望，成功地占据凤黯的身体，要么……他只求速死。
　　好像只要他一直不知道真相，就一直不必面对如今的这一切。
　　然而凤黯不肯杀他。
　　凤黯说得越多，凤秋就越是恐惧。
　　——那说明他猜对了，而且凤黯做的，比他曾经猜测的还要多。
　　凤秋想起他从前撒娇似的对凤黯抱怨，乌鸦的寿命还是太短了些，看似是玩笑，其实话里藏着的都是他最真实的恐惧。
　　他说哥哥我真羡慕你啊，你可以去那么多地方，认识那么多朋友，还有那么多时间，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他说哥哥，我可能陪不了你那么久，如果以后我死了，你可千万不要忘记我。
　　那时凤黯就曾经对他说过。
　　“别说傻话，我们秋秋不会死。”
　　他以为那是骗他的，就像是哄孩子，说过就算了，没人会记得。
　　原来……从那时就开始了么？
　　凤秋垂下头，任凭发丝遮挡住自己的视线：“你……胡说，我不信。”
　　他的声音有气无力，一方面是身上实在疼得厉害，另一方面……他若信了，岂不是在亲口承认自己所做的一切无用又可笑？
　　凤秋倒希望自己刚刚就已经死了。
　　凤黯也没再过多地解释。
　　他只想说出当时的一切，无论别人到底怎么想。
　　又叫晏锦屏，扬声道：“虽说这孩子确实做了不少错事……可他毕竟还是我弟弟，就暂时不清理门户了，行么？”
　　这是要保凤秋的命。
　　晏锦屏知道他还有后话，不会只是为了给凤秋求情才来这么一句，便问他：“那你打算怎么样？”
　　“我……”凤黯低头看看凤秋，好像是轻笑了一声，低声道，“他变成这样，是我的责任，当然也该我来处理。”
　　凤秋仍然低着头，不肯和他对视。
　　晏锦屏挑起眉。
　　“我毕竟是金乌。”凤黯说，“虽说做人实在是失败了点，可这点能耐，我还是有的。”
　　“放心。”他又说，“我不会逃避该弥补的过错，也不会包庇他，一定会让凤秋付出他该付出的代价。”
　　凤黯的表情坚定，晏锦屏看了他一会儿，心知他有了章程，便慢吞吞地后退了一小步：“我不拦你，但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如果凤黯是打算为了他的‘兄弟情谊’假装看不见这一池血水和哭泣的怨灵，晏锦屏就连带他也一起教育。
　　凤黯没再说话，他回头对晏锦屏和沈连星笑了一下，接着掐了个同样的法决，将手伸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凤秋与神血并未融合，他就像是一个容器，取出的时候没感觉，也并不费什么力气。
　　凤黯却不同，神血原本就是他的东西，要将其硬生生地从身体里剥离，其痛苦无异于剜骨剖心。
　　他脸上没有表情，年轻的金乌此刻看起来平静得近乎冷漠，任谁也看不出他正在遭受怎样的折磨。
　　——这对于他来说，不算什么。
　　凤黯低下头，一点一点地在自己的身体里搜寻剩下的那一半神血，细致地将它从自己身体里取出来。
　　他做得很熟练，毕竟……从前，他曾经做过一次同样的事情。
　　再不会有那次那样痛了。
　　“秋秋。”凤黯手上不停，又低下头去看凤秋，凤秋瘫在地上，努力地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像他还是一只无助的小鸟时那样，好像能从这姿势里攫取到一点少得可怜的安全感。
　　他不知道凤黯要做什么，但他知道那绝不是他希望见到的场面。
　　他很冷，翎羽好像已经失效了，不净海里无边严寒蔓延进身体里，一点一点地蚕食他仅剩的灵魂。
　　原来……他本该这样度过这些年。
　　“秋秋。”凤黯又叫了他一声，眼睛里的金色璀璨得像洒在海面上的朝阳，“哥哥最后再教你一件事。”
　　“做错了事情，就得认。就得弥补自己的错误。”他说，“你明白么？”
　　凤秋颤抖起来，他仓皇地抬起头，一眨不眨地瞪着凤黯的面部表情，问他：“怎么……怎么弥补？”
　　他绝不可能承认自己错了，但他一定要知道凤黯到底是什么意思。
　　“至于弥补的方法……”
　　凤黯终于完成了自己要做的事。他将手从身体里抽出来，拿着自己另一半的神血，声音里有一种放下了什么的释然：“这还用说么？欠债还钱，杀人——当然是偿命了。”
　　凤秋：“偿谁的命？”
　　凤黯将两滴金色的血液捏到了一起。
　　虽说成了一滴，但他的神血与凤秋身上驳杂的血液到底没法完全融合，半边黑金混杂，半边却是纯正的金色，成了个形状不怎么规矩的太极。
　　他翅膀上的羽毛掉得更快、燃烧得也更剧烈了。那翅膀是神力凝结成的，并非真正的翅膀，因此羽毛总也掉不完似的，一波接着一波。
　　远远看上去，简直像是一棵着了火的树。
　　凤黯低头问他：“偿你的，你愿意么？”
　　凤秋：“我……”
　　他当然不可能愿意，但他明明之前可以那么肆无忌惮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和作为，任意地嘲笑凤黯的软弱，可如今只是说两三个字而已，凤秋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不愿出声。
　　唇舌像是被牢固地锁在了一起，凤秋想冷笑，想着自己应当评判一番凤黯这个愚蠢的问题，想说凤黯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做梦，但他没有。
　　他隐约猜到凤黯想干什么，他发现自己甚至想问‘我如果愿意呢？’。
　　但凤秋最终仍旧什么都没说。
　　他这孩子，怕生怕死怕被伤害，从小就懦弱。
　　自己这弟弟早就长歪了，凤黯本来也不期待他能发表什么高见。于是他也不等凤秋的答案，只是一手让神血悬在手掌上，另一只按住少年的肩膀，轻声道：“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哭也没事。”
　　“……放心。”他又道，“不会死的。”
　　紧接着猝然又是一掌，拍在凤秋之前被他拍过的地方，这次用的力气不大，却让他手里的神血尽数没入了凤秋胸口。
　　没有仪式，没有任何准备，神血不可能正常地与凤秋融合，况且现在凤秋的身体里全是无字碑的诅咒，他身上的暗影纹身立刻与神血起了冲突，反应比刚才晏锦屏劈开血池的那一刀还大，沸腾一样，疯狂地翻滚起来。
　　“啊——！”
　　凤秋猝不及防，身体与灵魂都几乎要被那种由内而外产生的剧痛撕裂，惨烈地痛呼出声。
　　表现得再如何冷血无情，再怎样心狠手辣，他终究也还是个活物，没完全丧失七情六欲，还是会怕疼。
　　凤黯不为所动，死死地按着他的肩膀不让他挣扎，也不让他退缩。
　　“啊啊、啊……”
　　这与身体上受到伤害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凤秋的灵魂本就受过伤，没有任何保护的情况下十分脆弱，那痛苦无论是谁，都没法抵抗。
　　少年绝望地试图再次蜷起身体。
　　凤黯只是低头看着。
　　慢慢的，少年身上黑色的纹身开始消退。
　　那就像是一种有生命的东西，被神血缓慢地逼走，化为黑色的黏稠液体，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凤秋很快就连叫都叫不出来了，看他那反应，这过程就跟强迫他活蜕了一层皮没两样。
　　晏锦屏和沈连星围观了全场，此时都说不出话来。
　　虽说……凤黯这可也下手够狠的。
　　不愧是他。
　　作者有话说：
　　凤黯：我当你是弟弟，你竟然……
　　凤秋：我不是，我没有，我什么都没说。
　　晏锦屏：？这合理吗？
　　沈连星：不合理，但其实也合理。
　　————
　　凤黯对秋秋真的很好，也是真的把他当弟弟。
　　至于凤秋……他是个小王八蛋（。

127 暮死
　　黑色的东西越涌越多，它们是这些年来凤秋与无字碑一同掠夺来的他人血脉，没人知道少年那样纤细的身体里是如何承载这么多阴影的。
　　这么多年来，阴影诅咒一直盘根错节地生活在凤秋的身体里，依靠着灵魂和鲜血的力量长大，逐渐地、慢慢地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无根之火凭空燃起，液体出来一点，就被烧掉一点，这液体看起来只有寄生时能耐，本身并没太大的攻击力，也不防火——幸好不防火。
　　不知过了多久，阴影终于完全被烧光了，凤秋也变回了原本身上没有纹身的模样，皮肤白得像刚下的一场新雪。
　　只是肩上的伤没好，狰狞地横着，不再冒黑雾，伤痕本身暴露出来，显得更加触目惊心了些。
　　纹身消退，才看清他身上还有些别的疤，数量不少，应当是这么些年在不净海里留下的，
　　他想要那些人的命，也得有能力亲自去拿才行。
　　凤黯松了手，少年软软地倒在地上，他仍然神志清醒，只是状态更糟糕了，满身都是冷汗，显然被撕裂般的疼痛已经耗费了他的所有力气。
　　归根结底……离了诅咒，他也只不过是一只普通的小乌鸦而已。
　　凤黯那样做，几乎等同于不惜代价地剥离了他的灵魂。
　　凤黯低头看他，问道：“感觉怎么样，疼不疼？”
　　这是废话，怎么可能不疼？
　　凤秋长且轻缓地呼吸了几回，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低声道：“要不你来试试？”
　　话音一出口，才发现自己嗓音嘶哑得不像话，活似在拉破风箱，在灶膛里干吹风，点不着火。
　　“也是。”凤黯点点头，赞同凤秋的说法，“我想你先前脑子不太清楚，这回怎么样，多少也应当清醒些了。”
　　凤秋：“……”
　　他没回答，再次虚弱地问凤黯：“你刚才说杀人偿命，偿谁的命？”
　　他等着凤黯反问，等着他说‘偿你的，你愿意么？’，他可以说愿意，他——他这样活下去，还不如直接死了。
　　事已至此，再多说什么都会变成失败者的摇尾乞怜，左右他也逃脱不成，最后的最后，凤秋希望自己能死得稍微有尊严点。
　　然而凤黯没再问，刚才剥离神血对抗无字碑的诅咒已经耗费了他极大的心力，无字碑的威胁没了，他也快支撑不住了，必须趁现在尽快做完所有自己想做的事情。
　　凤黯对凤秋有气无力地扯了一下嘴角：“你说呢？”
　　凤秋：“你——”
　　鸦羽在一旁瞥见，顿时急了：“凤指挥！”
　　他觉得恐慌，自己好像马上就要失去很重要的东西了，他却不知道要如何应对才好。
　　事情的发展完全脱离了凤秋的掌控，他那原本已经难以动弹的身体里不知从何处又涌出一股力气，挣扎着要坐起来，去够凤黯的衣角，质问他：“你到底要干什么？”
　　但他两条胳膊都断了，用不上力气，根本抬不起来，明明离得很近，却无论如何都碰不到凤黯，只能狼狈地再次跌回石头上，伤痕崩裂，不住地喘息。
　　凤黯看了一眼旁边的血池，血池上仍然带着断水劈出来的伤痕，一动不动，连波澜都无，简直就跟已经死了一样。
　　“他们怪可怜的。”凤黯叹息道，“死得不明不白，生前没落得好下场，死后总得有个去处。”
　　被血池困住的灵魂，连八荒外都去不得，一辈子只能呆在不净海，被迫受害死自己的人驱使。
　　“凤黯。”在他背后，晏锦屏轻声叫他。
　　“没事。”凤黯没回头，摆摆手，“麻烦二位，帮我看着点鸦羽。”
　　鸦羽之前一直跟鹌鹑似的蹲在礁石上听着几人的对话，这时眼见着事态要往十分糟糕的方向滑去，顿时蹲不住了，像支离弦的箭似的飞向凤秋和凤黯两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要去干嘛。
　　无名的恐惧来得太快，鸦羽来不及思考。
　　然而晏锦屏比他速度还快，青年听见凤黯的话，暗骂了一声，皱眉迅速地出现在了鸦羽旁边，站在一块不远不近的石头上，像捏一只蝴蝶一样，捏住了小乌鸦的翅膀根。
　　鸦羽大惊：“你做什么？！”
　　晏锦屏：“不让你做傻事。”
　　鸦羽：“……”
　　他对晏锦屏的观感一直很复杂，一方面长期以来认为他是个不负责任的坏蛋，另一方面又刚发现自己这么长时间以来都误会他了，很是愧疚了一阵子。
　　但晏锦屏在他心中的地位当然比不上凤黯，此时竟然拦着不让他去找人，小乌鸦便又大怒道：“关你什么事，别拦着我！”
　　“别去。”晏锦屏道，“你想去干什么？”
　　鸦羽：“当然是——”
　　他停住了。
　　他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往前一冲，如今被晏锦屏一问，清醒过来，陡然再次生出‘自己真没用’的感慨。
　　也不想想，对面一只金乌，一只……被不知道什么鬼东西赋予了能力的、杀人如麻的乌鸦，他只不过是只普通的小鸟儿而已，只活了不到一百岁，就算再有出息，又能顶什么用？
　　这不是他的错，他只是太年轻，来不及长进。
　　鸦羽直愣愣地盯着凤黯和凤秋。
　　如果他也像凤秋一样，如果他也能……
　　海里的倒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改变了，鸦羽的影子逐渐地变成了一只幼小的雏鸟骨骼，半边已经沉进泥沼里，徒劳地大张着翅膀，动作与血池里那只挣扎得最厉害的鸟的灵魂如出一辙。
　　他几乎已经陷进那无边的深海里。
　　晏锦屏两只手指捏着小乌鸦的翅膀根，他看不出乌鸦脸上的表情，但是看得见海里的倒影，知道不净海又在试图蛊惑他们之中心神最不坚定的孩子，于是冷酷无情地往乌鸦脑袋上一弹，沉声道：“凝神。”
　　鸦羽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心神动摇，差点又着了这破地方的道。
　　小乌鸦耷拉下脑袋，对自己有多没用的领悟又上了一层。
　　晏锦屏叹息道：“知道你担心他，但现在这情况，别说是你了，就连我们，也插不进去手。”
　　凤黯翅膀上脱落下来的羽毛几乎已经包围了他们两人，那火焰不分敌我，谁碰谁死，现在进去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况且……就算当真进去了，他们如今又能做什么？
　　这是凤黯的劫数，其他人帮不了他。
　　鸦羽急道：“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就站在这里看着？”
　　沈连星低头，伸出手来顺了顺小乌鸦头顶上细小的绒毛。
　　“是。”晏锦屏捏着鸦羽两只翅膀，叹息道，“神血完全离体，他也已经……停不下来了。”
　　他们谁也不是神兽，对神血的了解毕竟只停留在表面，不如凤黯那么清楚，等他们找到阻止凤黯的办法，他恐怕早就把自己要做的事做完了。
　　鸦羽闻言再次挣扎起来，动作之激烈，几乎让人怀疑他会把翅膀折断：“那难道你们就让我看着他——看着凤指挥——”
　　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那个‘死’字。
　　“你们说什么呢，谁说我要死了？”
　　凤黯就好像知道鸦羽要说什么似的，忽然插话。青年背对着他们，摆了摆手，轻松地道：“别胡思乱想，我可是金乌啊。不会出事的。”
　　鸦羽完全不信，下意识地反问道：“真的？”
　　凤黯没回头：“真的。”
　　“你要干什么？”只有凤秋正面对他，看清了凤黯的表情，“你别自作主张，我用不着你可怜我！”
　　“是啊。”凤黯蹲下来，摸了摸凤秋的脑袋，“但我原先做错了事，现在总得负责。”
　　凤秋：“我根本就不想当你的弟弟！”
　　“嗯。”凤黯对他点点头，表情平静，“我知道。”
　　“原先是我一厢情愿，我现在懂了。”
　　他不再废话，盘坐下来，身后的翅膀完全展开，神力凝结成的羽毛一瞬间悉数散落，像是枯萎的花，被夜来的狂风揉进泥潭。
　　金色的羽毛燃着小团的火，落进污秽的血水里。
　　而凤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去。
　　青年对凤秋伸出双手，明明离得很近，却没主动，只是问凤秋：“来么？”
　　少年猛地睁大眼睛，竟在此时惊慌起来。
　　凤秋以为自己准备好了。
　　他曾经以为自己能够接受成王败寇，能够潇洒地面对失败的后果，他以为自己无所畏惧，什么都不怕。
　　只是如今看着凤黯伸来的手，他却再一次感到了恐惧。
　　——他不敢。
　　他不敢接受凤黯的邀请，他仍旧害怕那些他过去没有勇气面对的东西。
　　“不……我……”凤秋惶恐地想要后退，只是两条胳膊都派不上用场，只好在石头上狼狈地挣扎，像条濒死的鱼。
　　少年在礁石上蜷成一小团，喊得太急，牵动身上伤处，止不住地咳。
　　凤黯没停，见凤秋到底还是拒绝，便叹了口气，终于温柔而坚定地把他扯进怀里，顺手摸了摸少年细软的白发。
　　“再见，秋秋。”
　　他向从前那个疼爱过的弟弟告别。
　　他是金乌，凡人的寿命之于他，就像是永恒不朽的日月，与河边草丛里飞舞的流萤。
　　但创造总比毁灭更难，若要用日月的光辉来重新点亮流萤的光芒，仍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翅膀上的羽毛带着燃烧的火苗，一点一点地脱离了凤黯的身体。
　　光芒在盛极之后暗淡下来。
　　火羽纷繁坠地，像是点燃了一场盛大的焰火流星。
　　作者有话说：
　　……凤黯没事！我提前预感到我要挨骂，反正快完了，今天九点还有一更（。
　　————
　　差不多要结束了，说说凤黯。
　　凤黯的形象融合了金乌、凤凰、朱雀一类的形象特征，可以说是神鸟的一种集合。
　　他是神兽，从前没什么在乎的东西，自己性格又不好，不受欢迎。难得对谁投注一次感情，一不小心就陷得太深了。
　　凤黯活了很久，从前什么都不在乎的时候觉着天地都属于自己，后来有了牵挂，也不知道怎么对人好，只想把自己有的都给对方，却忽略了凤秋不对劲的地方，他认为这事是他的责任，当然也得他来处理。
　　可是凤秋犯了这么大的错，只是单纯地杀了他没有任何意义。
　　杀人而已，谁都能做，有些事却只有凤黯才能完成。
　　凤黯的秋秋早就死了。

128 涅槃
　　凤黯没骗人。
　　虽然他其实不是特别在乎什么生命，什么神血长生，可是至少目前为止，他确实没打算要死。
　　他的样貌先是急速老化，先是从年轻人迅速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者，随即身上陡然燃起火焰，把他连带着他怀里的凤秋一起裹了起来。
　　那火焰连带着凤黯羽毛燃起的火，像是以两人的身体为燃料，越烧越旺，金红色的火苗窜得老高，几乎要将不净海半边灰沉的天色也映上火光。
　　鸦羽屏气凝神地看着。
　　沈连星轻声道：“他在做什么？”
　　“……送命。”晏锦屏道。
　　他终于想通了凤黯的脑回路是如何运转的，但此刻木已成舟，谁都无力阻止。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凤黯是金乌。
　　金乌者，永生不落，衔日而出，可御天下之火。
　　亲近梧桐，地位在百鸟之上，有转生天赋。
　　名为涅槃。
　　是神性的一种。
　　火焰消退，光芒泯灭，血池里的血水化开，融进不净海黑色的海水里，转瞬之间消失了踪影。
　　就像它从未存在过一样。
　　石碑下的池子里填充进了普通的海水，石碑仍旧岿然不动，好像现在发生的事情都跟它没关，它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看。
　　火光散去，凤黯没死，凤秋也没有。
　　不知那火焰到底是如何运转的，两人甚至连衣服都没有更多破损，但显然有什么东西已经完全改变了。
　　金乌浴火后重生，凤黯只老了那么一小会儿，如今又变回了他原本的样子，又是一副年轻得过分的面容——甚至看起来比原来更小了，原来合适的衣服挂在身上，略微有点松垮。
　　鸦羽松了口气，沈连星沉下肩膀，晏锦屏无声地骂了一句，也放了心。
　　在血池消退之后，无数微弱的光晕从石碑下飞出，带着嘈杂的絮语，其中却没了之前那些恶毒的怨恨，更多的是迷茫，还有终于解脱的嗟叹。
　　所有被困的灵魂都在迫不及待地逃离这个鬼地方，千奇百怪，什么品种都有。只有一只周身环着浅淡光芒的鸟，没急着走，反倒是拍打翅膀，落在了凤黯肩头。
　　凤黯松开怀里的凤秋，问他：“这是你的？”
　　其实不必问，凤秋长什么样子，凤黯永远也不会忘记。
　　这一定就是凤秋献祭给石碑的那一部分灵魂。
　　凤秋已全然没了力气，他的耳边都是轰鸣，甚至没法回答凤黯的话，只是半阖着眼皮，急促地喘息，白色的睫毛上粘了一滴水，不知是汗还是他的眼泪。
　　灵魂离去，罪恶消弭，凤秋身上的诅咒已经在之前被凤黯去除了，他与血池之间的联系断了一大半，因而血池消失，并没对他造成太大的影响。
　　——真正影响到他的是凤黯刚才从他身体上抽离的寿命。
　　凤秋变了模样，少年好似一夜间长大，身体抽条之后又缩水，脸上甚至多了皱纹，头发原本就是白色，也失去了原本的光泽。
　　诅咒被强行剥离，他被迫全数归还了那些偷来的寿命，石碑曾经拿走的时光成倍地加诸到他的身上，从今以后，凤秋将会以数倍的速度衰老，直至死亡。
　　再加上他身上没法治愈的暗伤，还有经年累月诅咒的侵蚀，他估计最多也只剩下……不到一年的光景。
　　凡人的寿命近百，普通的乌鸦能活十三年，不愿做蜉蝣的人最终还是成为了蜉蝣，悲哀地失去了所有，一辈子也不可能再见到自己想要的春秋。
　　况且他灵魂不全，死后恐怕也没法再转世了。
　　凤秋甚至已经维持不住自己的人形，只坚持了几息之间，就化成了一只白色的小乌鸦，垂着头，长相倒是当真和凤黯肩膀上那只一样，个头不大。
　　怪不得凤黯留了他的命，他现在这样，和直接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灵魂碎片低头看了一眼本体，转过头亲昵地用头蹭了蹭凤黯的侧脸。紧接着展开双翅，不再留恋这一切，轻盈地飞向了天边。
　　而凤黯……
　　凤黯把白乌鸦揽进怀里抱着，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船，由衷地感叹道：“幸好这东西是法阵驱动的，是个人就能用。”
　　晏锦屏终于松开鸦羽，让小乌鸦一个人活动翅膀，自己走上前，面无表情地用断水侧面抽了凤黯后脑一下。
　　并且骂道：“混账。”
　　“这是怎么说的。”凤黯挨了晏锦屏的揍，却全然不在意。他做完了自己想做的事，简直一身轻松，又问晏锦屏，“有笼子没有？给我来一个。”
　　晏锦屏没好气：“做什么？”
　　凤黯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白乌鸦，轻声道：“我找个地方装凤秋，他应该再也变不成人了。”
　　晏锦屏：“……”
　　他又手痒痒，然而现在动不得凤黯，只好从怀里掏出一个从前装书虫的鸟笼，塞给这厮，哼道：“拿去。”
　　鸟笼从前让沈连星改装过，里头有机关小鸟，感受到震动，摇头晃脑地扇起翅膀。
　　“多谢。”凤黯接过笼子，把凤秋送进去跟机关小鸟作伴，又两指一捻，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变出了那滴神血。
　　神血到底融不到一起，分成一左一右两滴，半边驳杂，半边纯金。
　　“心头血，说好的。”凤黯把两滴神血递给晏锦屏，“虽说这原本是我的……可放在秋秋那里那么久，其实早和他自己的东西差不多。只是他不会用，也不知道罢了。方才我又让它强行与秋秋融合了一回，说是他的血也没错。”
　　是刚才凤黯借神血驱逐凤秋身上诅咒时做的，原本融合应当有个仪式，可惜当时没那条件，被凤黯强行塞进凤秋身体里又强行剥离，很是费了一番力气。
　　又道：“若你们还是需要秋秋的血，我再取点出来，但恐怕杂质没法去除，再取也是一样的结果。”
　　凤秋在这破地方待了快上百年，身体几乎和石碑的诅咒融为了一体，就算被凤黯剥离了大部分，可仍旧有些东西无法被抹去，至少他的血液里将永远混杂着这些杂质。
　　“不，我们需要的正是这个。”晏锦屏摇头道，“可这毕竟是神血，你……不打算再留着了？”
　　中正邪祟之血——这世间哪儿还会有比神血更纯净的东西？就算被污染了，这也是举世罕见的宝贝，比晏锦屏原本想要的东西高级了不知道多少倍，效用当然一定更好。凤黯若是自己留着，虽不能重新放进自己身体里，可也一定会有别的大用处。
　　“不了。”凤黯摇摇头，轻声道，“我已经不需要这些东西……若能帮得上你的忙，尽管拿去就是。”
　　“秋秋欠你的……我们欠了你太多。”
　　凤秋的欺瞒与伤害，凤黯的不信任……当时做时不觉得，如今细细想过来，他几乎都要没脸再面对晏锦屏。
　　凤黯十分坚定，晏锦屏看了他一会儿，拿出个原先用来装药的小瓶，把黑金交杂的那滴神血装进去：“我只需要这个，又欠你一回，我记着。”
　　这人不需要安慰，说得再多，也没什么用，只是徒增伤悲而已。
　　而凤黯显然并不后悔。
　　他对晏锦屏笑了一下，不再多说，拎着装小白乌鸦的鸟笼，晃晃悠悠地跳回船里，踉跄了一下，还有空跟沈连星打招呼：“见笑。”
　　沈连星知道他一定是做了些什么，问他：“你这是……”
　　“唔。”凤黯看看自己，“头一回做人，有点不大习惯。”
　　凤秋在笼子里把脑袋塞在翅膀下面，动作跟乌首一模一样，显然十分不愿意面对这个世界。
　　只是翅膀动作怪异，应该是之前胳膊上的伤没好，难当大用。
　　沈连星：“做人？”
　　“是啊。”凤黯道，“做人。”
　　“他现在是个凡人，要凡个……几百年左右吧。”晏锦屏跟着回来了，接话道，“为了放那些灵魂出去，连自己都敢烧，真有你的——你就不怕一个度没掌握好，把自己给烧死了？”
　　凤黯就笑，一边摇头道：“我毕竟是金乌，那是我生来就有的天赋，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说得轻松，其实其中有多凶险，只有他自己知道。
　　晏锦屏简直懒得搭理他，哼了一声：“没死算你命大。”
　　几人都在船上，现在这儿已经没别的什么好干的了，小船便再次飘荡起来，朝着远离石碑的方向。沈连星和晏锦屏两盏长明灯一左一右，把凤黯的核舟夹在中间。
　　凤黯把装着凤秋的笼子放在船头。
　　他如今只能用些浅显的法术，袖里乾坤之类，至少一二百年用不得神兽的那些能耐，好在这小船是法阵驱动，用不着他再出手。
　　身为金乌的好处是，他们会重生。
　　失去了神血，又散尽神力，烧了自己一回，寻常人到第二步时就该死了，但凤黯不会，他只是变回了自己最弱小的形态，现在几乎等同于是一只新生的雏鸟，跟普通的凡人没什么两样。
　　好在那些东西都是会随着年岁的增长再次回来的，命保住了，其他的暂时失去一阵子，好像也不算什么。
　　就是神血没了，得慢慢重新生长，一时半会的，凤黯也只能安心地做个不能移山填海的凡人。
　　——这都是凤秋的错。
　　晏锦屏越想越来气，拿着刀柄‘当当当’地敲笼子，冷笑道：“丧良心的东西，现在知道后悔了么？”
　　凤秋一动不动，倒是笼子里的小机关鸟，受到震动，再次摇头尾巴晃地动弹起来，十分灵活，比凤秋还像个活物。
　　他当然后悔，办了那么多件事，竟没有一步走对的，如果他当时犹豫一下，或者换种方式，事情的结果会不会不同？
　　……可现在后悔又有什么用？
　　凤秋只好不吭声，装作没听见，闭着眼睛，勉强维持最后一层纸糊的尊严。
　　若不这样，他怕自己可能会发疯。
　　沈连星看看笼子里的白乌鸦，一时间不知道是让他直接死了，还是现在这样苟延残喘地活着更残忍些。
　　他得到过曾经梦寐以求的长生，却发现那其实是个骗局；他又孤注一掷地想要改变，结果发现是他自己亲手推开了唾手可得的东西。
　　现如今失去了所有，换来的下场只是作为一只小鸟儿，被关在笼子里，剩下苟延残喘的一点时间，都要在无尽的悔恨与对即将来临的死亡的恐惧之中度过。
　　这孩子的一生仿佛都是错位的，他离正常的生活实在太远，早已失去了正常感知爱恨的能力。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真正追求的是什么。
　　不过是咎由自取而已。
　　“对了。”沈连星又想起个事，他实在是好奇，便弯腰对着凤秋道，“能回答我个问题么？”
　　凤秋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给面子地抬起一点翅膀，从羽毛的遮挡底下看过来，低声道：“……什么？”
　　“倒影。”沈连星道，“这海水里的倒影，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没有？”
　　凤黯和乌首也没有。
　　乌首不是人，就算了，凤黯怎么也没有？难道不净海是算计好了，不显示兄弟的影子么？这没有道理。
　　“……恐惧。”凤秋轻声道，“它会显示出你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他……鸦羽就是那样。”
　　鸦羽在一边没精打采地坐着，听见自己的名字，也只是稍微动了动，没抬头。
　　这与沈连星猜测得差不多。
　　“如果一个人的内心足够强大坚定到没有无法克服的恐惧。”凤秋又道，“那么它就会映照出你的本质。”
　　“它会歪曲它所看到的东西，曲解它，恶意玩弄它，用尽一切办法来蛊惑你的心神，它——这片海域也需要养料，一切进入这里的人，都是它的猎物。”
　　凤秋灵魂不全，凤黯又没了一半的神血，两人都算不上是完整的人，当然什么都照不出来。
　　“……原来如此。”
　　沈连星无意与他多言，问到了自己想问的，便从怀里摸出个怀表，弹开盖子，挂进笼子，轻声道：“送你。”
　　便直起了身，不再看凤秋。
　　表针前进发出细碎规律的声响，小船悠悠，滑过平静的海面，往来路归去。
　　作者有话说：
　　晏锦屏：气得打人,jpg
　　凤黯：嘿嘿。
　　——————
　　就……凤黯是金乌（凤凰）啊！他可以涅槃！咋都以为他要死了，他没事！返老还童而已！咋不相信我呢QAQ
　　感觉可能欲扬先抑得有点过头了，我不太喜欢剧透，我反省……！
　　留下凤秋是因为他身上还有好多人的寿命，得先还了才行，至于还完之后……
　　有很多东西都比死亡更可怕，对现在的凤秋来说死或者不死也没区别了（。
　　*虽然双更了，但代价是存稿没有了，结尾这几章反复推翻重写了好多次，修文修到神志不清……申请明天歇一天orz

129 长亭
　　今日又有雪。
　　烟景城里的雪从来下得含蓄，时常还没积攒起来，就被太阳晒得化了。不过这几天临近深冬，天气更冷了点，终于没全化干净，薄薄一层落在青砖上，像是撒了盐。
　　八宝一早端了个木盆出去，攒了小半盆的雪，又欢天喜地地端回来，搬了个板凳坐在水池边上，一边等东家和沈大哥回来，一边捏雪人。
　　——这房间暖和，光线又不刺眼，很能给兔子安全感。自从上回八宝跟息冉他们在这玩了花牌之后，它就喜欢上了这里，有事没事都喜欢跑到这个房间里来玩。
　　只是兔爪不大方便，虽然能把雪团成雪球，却难以描画五官，加上八宝又不肯变成人形，因此说是雪人，这东西现在看起来也只不过是两个雪球堆在一起而已。
　　李垂珠趴在旁边，尾巴垂下池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勾引水池里的鱼，回头见八宝鼓捣了这么半天，就弄出这么个玩意，毫不留情地嘲笑出声：“嗤。”
　　“笑什么？”八宝立刻不乐意了，小心翼翼地护好两个雪球，站起来叉腰道，“你干嘛光在这儿看我，怎么不去找你的李南寻去？”
　　李垂珠刚解开聘咒时，几乎住在了李家，隔三差五就往那头跑，整天整天地不见猫影，最近倒是收敛了许多，去的频率也没那么频繁了。
　　“太冷。”李垂珠言简意赅地道，“等暖和点再去。”
　　见不着时天天想着念着，当真见到了，忽然发现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她仍然喜欢李南寻，也仍然愿意用自己的尾巴给他换命，只是要见他的念头没有那么迫切，下一场细细的雪，就能埋没过去。
　　也可能是猫的天性。
　　八宝不懂，只嫌她笑话自己，哼了一声，原地跺了两下脚，试图偷偷摸摸把这破猫蹬到水里去。
　　然而李垂珠毕竟是猫，哪儿能让他一只小小兔精给偷袭着？轻巧地让到了一边，反倒是八宝自己没站稳，踉跄着蹦跶了两下，踢散了自己的小雪人，随即一头栽向水池。
　　“哎呀！”八宝一声惊呼，眼见着水面离自己越来越近，连被李垂珠尾巴勾上来的大鱼都让到了一边，好像就等着它掉进去似的，只好惊慌地闭上眼睛，不敢看了。
　　然而它没掉进水里，反倒是撞上了一个温暖的东西。
　　李垂珠站了起来：“东家，沈公子。”
　　“怎么着这是。”沈连星笑着搂住冲进自己怀里的八宝，抱着兔子上了岸，“这么热情，欢迎我们呢？”
　　晏锦屏收起泉客送的短笛，也跟着上来，装模作样地抱怨道：“我从前出门回来时怎么不见你往我怀里扑得这么勤。”
　　他们这次回琳琅阁没再麻烦两条鲛人，晏锦屏拿巫支祁的骨头做的笛子试了试，这笛声也能操纵水流，比鲛人带着慢了些，总归他们事情办完，也不着急，晃晃悠悠的，倒也是一种新奇有趣的体验。
　　只是晏锦屏虽不至于五音不全，但到底是头一回用这笛子，吹不出什么复杂的曲调，唯一会的一支简单小曲反复颠倒地吹来吹去，听着多少还是有些腻歪。
　　现在终于上岸，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就连笼子里的凤秋都抬了下头。
　　“东家！”八宝不管那么多，见着人回来了就高兴，又毛茸茸地扑在晏锦屏怀里，喜道，“沈大哥！事情办得怎么样？东西找到了吗！”
　　“找到了。”晏锦屏揉揉八宝脑袋，“事情……总算完了。”
　　虽然不算太顺利，好歹是有了个结尾。
　　几人事已办完，便不在屋里久呆，往琳琅阁的大门走去。
　　丹歌这会儿正靠着大门的门框，手里抱着个盆，不知道干嘛呢，见几人出来，先是一愣，随即笑开：“几位回来得好快。”
　　晏锦屏在场，又有外人，她话没那么多，很知礼地让开门口，又略微欠身低头道：“几位慢走。”
　　凤黯拎着笼子，领着垂头丧气的鸦羽，对八宝和丹歌点了下头，又对沈连星和晏锦屏道：“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等等。”晏锦屏当然不可能让他自己一个人回去，他跟沈连星对视一眼，往前两步，“我们送你。”
　　……
　　外头雪下了一整天，现在还没停。
　　八宝颠颠地抱了一捧伞来，分给凤黯一把，又贴心地找来了原先罩鸟笼的那块布，给凤秋围上了。
　　小白乌鸦许久没见过自然的天光，也完全不感兴趣，只是将头塞在翅膀底下，动也没动。
　　这布原来是给书虫挡光用的，被书虫的尖脚戳得四处都是小孔，罩上了也能透进外头的景色，不怎么好看，不过好歹能挡一挡四散的雪花和寒风。
　　八宝仔细地系好罩布的带子，又拿了把伞给鸦羽。
　　鸦羽像怕凤黯跑了一样，贴着凤黯站着，接过伞，低低地道：“多谢。”
　　八宝对他印象不好，原本就防备着，打算鸦羽要是再敢出言不逊，就立刻跟东家告状，如今听一见他出声，立刻一蹦三尺高，怒道：“你又骂我！东家你看他！”
　　仔细想了想，才反应过来：“咦，不是骂我呀……”
　　鸦羽：“……”
　　先前在这儿建立起的形象太糟糕，不怪八宝时刻防备，他感觉有点尴尬，耳朵尖上泛起了红晕。
　　他勉强对八宝露出一个笑容，又转头对晏锦屏道：“……晏老板。”
　　晏锦屏：“嗯？”
　　鸦羽闭了闭眼睛，好似下定了决心，随即对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头埋下去，大声道：“对不起！”
　　他先前不懂事，给晏锦屏和他的琳琅阁找了好大麻烦，如今看来，错得离谱。
　　鸦羽知错就改，很不好意思，又怕人家觉着他认错态度不诚恳，再鞠一躬，又道：“从前是我做得不对，不奢求您原谅，只是鸦羽日后愿意听您差遣，送信跑腿之类的工作，您都可以交给我！”
　　“妈呀。”晏锦屏还没说话，八宝先惊道，“你疯啦！”
　　出去一趟，这乌鸦难不成叫什么东西给附体了？
　　鸦羽看了兔子一眼，又转向它和丹歌，再次弯腰大声道：“先前我不懂事，多有打扰之处，还望两位能海涵。”
　　八宝：“……”
　　八宝本来脾气就好，人家一认错，它当场就原谅了，甚至还觉着鸦羽这态度有点太郑重，怪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小声道：“也……也没什么，你先快起来嘛。”
　　丹歌也别别扭扭的，原先鸦羽跟她冷脸时她能动手，现在人家先示弱了，她也不好意思再多纠缠，扭头小声道：“……行吧。”
　　反正他其实也没给琳琅阁造成什么损失，几句话的事而已，倒也……也不必太放在心上。
　　丹歌不自在地挠挠侧脸，简单迅速地把这篇翻了过去。
　　鸦羽总算了却一桩心事，直起身，暗自下定决心，今后一定得跟这几位好好表达自己的歉意。
　　“行，那我们先走了。”沈连星跟晏锦屏撑了一把伞，跟着凤黯和鸦羽，一起走出门去。
　　八宝目送几位，无意间一抬头，见到罩布上一处被撕扯得最严重的孔洞里似乎出现了一只红色的眼睛，透过小孔看出来，兔子的视线正好与它对上。
　　不过只一瞬间，眼睛就又退了回去，快得像是一场幻觉。
　　“看什么呢？”没外人在，丹歌的优雅姿态只能撑那么一小会儿。她靠着门框，抱着一盆来历可疑还在扭动的肉，当零食一样吃，一边问八宝，“人都走没了，有什么好看的？”
　　“那笼子里的鸟儿……”八宝道，“眼睛和我一样是红色的呀。”
　　而且也都是白毛！
　　八宝由衷地生起了点亲近的感觉，可惜人家不肯搭理它，今后大概也不会再见了，兔子遗憾地失去了一个交朋友的机会。
　　……
　　金羽司就在烟景城里，烟景城不算非常大，虽然几人速度不快，也很快就来到了熟悉的门前。
　　明明才出去没几天，可发生的事情太多，如今再站在这里，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鸦羽松了口气，率先进门，回头看时才发现，身后几人没一个跟上的，奇道：“……怎么了，快进来呀？”
　　“……我就不进去啦。”凤黯站在金羽司的门槛外头，打量了一下白日的金羽司，又看到门外两边挂着的长明灯，笑道，“我走之后，这灯也取了吧，以后也用不着它了。”
　　他点长明灯，原本就是为了等凤秋，如今已经见着凤秋，再挂着这灯也没什么作用。
　　凤黯看看那白惨惨的灯罩，心道：也不吉利。
　　鸦羽：“……您说什么？”
　　凤黯又看向鸦羽：“以后我不在时，帮我照看好金羽司——不照看也成，交到你手上了，想继承或者直接解散都随你。”
　　鸦羽听懂了，好不容易恢复过来一点血色的脸又变得苍白。
　　少年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您……您不要我们了？”
　　事情已经解决了，好不容易才回来，怎、怎么忽然又说起不在的事了？
　　凤黯想说不是，仔细一想自己确实要走，这时候说倒像是狡辩，便只摇头道：“我如今这个样子，已经不配再做你们的首领，也做不成了。”
　　其实烟景城里太平着呢，哪儿有什么事需要金乌亲自处理？他做的只是组建了金羽卫，空占着个首领的名头，不干实事，有他没他都一样，凤黯自己都觉着自己不像话。
　　他走……说不定对金羽卫来说还是件好事。
　　鸦羽哪可能同意？当即掷地有声地道：“可您永远是我们的首领！”
　　他绝不愿意承认，也绝不愿意与凤黯分离。
　　他从进入金羽卫时起便追随凤黯，凤黯几乎就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如今忽然说要走，鸦羽不能接受。
　　——至于首领的位置？谁稀罕那个。
　　“再说了。”他又道，“您不是还能恢复吗！”
　　凤黯是暂时不能动用神力，又不是永远这样，一两百年而已，算得了什么？
　　凤黯早知道鸦羽不可能老实接受。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又道：“听话，这事只有你交给能成，别人我都不放心。”
　　鸦羽：“可——”
　　“我如今神力全无，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凡人而已。”凤黯道，“我不愿意让他们见着我这样，怪没面子的。”
　　青年垂下头笑笑，他如今变得更年轻了，这样一笑，竟有种纯粹的感觉：“再说我在烟景城呆了这么长时间，早该出去转转。就说我是出门游历，交给你，成么？”
　　鸦羽眼圈通红，问他：“那您以后还回来吗？”
　　“唔。”凤黯思索了一会儿，没说还接不接管金羽司，只是道，“我肯定经常回来看你们。”
　　金羽司是凤黯一手建立，他在这里呆了不知道多久，几乎已经和那些小乌鸦们成了朋友，若说真要完全舍弃他们，再也不回来了，凤黯自己也舍不得。
　　他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他只是有些累了。
　　鸦羽早就已经明白，现在的自己无论如何都没法动摇凤黯的决定，也没有立场要求凤黯留下。说再多都是白费，便慢慢地、慢慢地垂了头，轻轻‘嗯’了一声。
　　凤黯转向晏锦屏，递给他样东西：“帮我照顾好鸦羽。
　　晏锦屏看了眼鸦羽，小乌鸦低着头，似乎没听见凤黯说话：“……给他准备的？”
　　“嗯。”凤黯道，“早该这样，留给他比放在我这儿强。”
　　晏锦屏挑起眉毛：“你这可是给我找了个大活。”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好生把那半滴没被污染过的神血和一张薄薄的纸收了起来。
　　这是接了这麻烦事的意思。
　　又问凤黯：“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去哪里决定好了么？”
　　“谁知道呢。”凤黯道，“世事无常，未来会发生什么，谁都不好说。走一步算一步吧。”
　　“也许四处走走，去看看那些曾经没看过的风景，做些好事……好好当个人。”
　　度过我们短暂又漫长的余生。
　　他事情交代完了，便最后对几人欠了欠身，又撑起伞，走出门檐下。
　　晏锦屏又叫住他：“哎。”
　　凤黯停下了。
　　晏锦屏想了想，道：“建议你往北走，去雪山看看，那里风景不错。”
　　青年没回头，扬了下拎着鸟笼的手示意自己听见了，衣摆细细地扫过地上的积雪。
　　细雪落在远行人的伞上肩头。
　　是一场不知归期的送别。
　　作者有话说：
　　八宝：每天都想打猫，但是每天都被猫打。
　　凤黯：我单方面宣布我退休了，游山玩水去，拜拜。
　　————
　　说起来有点怪，但凤秋这个角色的灵感来源于一篇名叫《无声狂啸》（I Have No Mouth, And I Must Scream）的科幻小说里的一台机器。
　　它为人类所创造，拥有庞大的身躯，漫长的生命和近乎于神的创造能力，却因为它终究无法摆脱身份的束缚而憎恨起创造它的人类。
　　对‘自我’的不满是造成这一切悲剧的源头。
　　凤秋和凤黯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啦，感谢大家陪他们一路走来，这篇文不短，谢谢你能耐心地看到这里，希望今后也能陪我一起走下去。
　　长佩似乎总是抽风，以后重要的作话会在评论区里也放一份~

130 鸾帐
　　近日雪多，烟景城里难得有些安静。
　　游人倒是没怎么少，只是大多都去室内玩了，不怎么在外头支摊子，乍一看过去，街道上没什么人，看起来还有几分冷清。
　　积雪终于攒住了，在地上盖了挺薄的一层，上头全都是脚印，还有些半人高的‘大’字，应该是谁家爱玩乐的孩子，躺在雪地上印着玩来着。
　　琳琅阁又不开门，大家都知道晏锦屏和沈连星需要休息，李垂珠不知道窝在哪个角落猫冬，丹歌干脆带着八宝，出城上河边钓鱼了——然而这两人技术都不行，折腾了好几天，连个鱼影都没见到，丹歌第三天就甩手不干，只有八宝，早出晚归地坚持，不肯放弃。
　　至于云童……云童这些日子都住琅嬛阁，成天不着家，早没了当初那“誓死不打工”的样，也不知他跟榕灵到底是怎么说的。
　　其实两人出门也没多久，但不净海里发生的事情太过耗费心力，折腾了那么一遭，大家都有些累，并不需要睡眠的晏老板这几日也难得懈怠起来，把脑袋用松软的枕头一埋，睡了个昏天黑地。
　　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醒。
　　内间只有一扇不怎么大的窗，紧紧地关着，外头天色黯淡，虽然不黑，但是也没太阳。
　　室内一片寂静，沈连星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靠在床头坐着，侧头看晏锦屏的睡颜。
　　晏锦屏一睁眼就跟他对上视线，他也没说话，只是笑笑，又把被角给晏锦屏往里掖了一下。
　　晏锦屏没睡醒，迷迷糊糊地碰碰他肩膀：“想什么呢？”
　　睡得时间太长，声音里还带着点鼻音，眼睫都垂下来，遮住他半睁的眼睛。
　　沈连星顺势把晏老板的手抓过来，轻轻捏他手指，一边一本正经地回答他：“……想凤秋。”
　　“唔。”
　　晏锦屏坐起来，拢了拢肩上松松垮垮的衣襟，另一只空出来的手随意地耙了两下头发，偏头问他：“你闲着没事，想他干什么？”
　　难道时隔多日，沈连星对此事又有了什么独到的见解？
　　晏老板清醒了点，等着听他的高见。
　　沈连星就等着他问，闻言立刻道：“他叫你哥哥来着。”
　　他挺不高兴地道：“我都没叫过你哥呢。”
　　晏锦屏：“……”
　　这算个什么事？
　　他差点气乐了，抽回手用手肘给了沈连星一下子：“你什么时候拿我当哥过？”
　　沈连星不管，假装没听见，坚定不移地认为自己吃了亏，慢吞吞地把晏老板往怀里揉，一边胡闹，还凑到他耳边一连声地乱喊。
　　晏锦屏身上难受，耳朵也痒，为了面子顽强抵抗，试图把这厮扒拉到一边去：“你别……我没你这样的弟弟。”
　　沈连星不依不饶，叫得又礼貌又亲热，犯上作乱却一点不含糊，表面上应了，又去吮青年的颈侧。
　　晏老板原本就皮薄，且肤色极白，被他这样乱七八糟地啃来啃去，就印出许多荒唐的印子。
　　像是雪地开了一簇热闹的红梅。
　　沈连星搂着他，闹了一会，忽然又感慨道：“我若是能早些遇见你就好了。”
　　“能有多早？”这人身上暖和，晏锦屏懒洋洋地依在他怀里平复呼吸，有点懒得思考，“我们十五年前就见过面，再早又能早到哪去？”
　　非得让他见着沈连星，寒暄的时候来一句‘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那也太不像话了。
　　沈连星笑笑，不说话，轻轻用鼻尖蹭了蹭晏锦屏的头发。
　　他后悔没再早些来找他，童年时那惊鸿一瞥就像是发生在梦中一样，虽然惊艳，但沈连星那时并不知道那件事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也许是早就习惯了，晏锦屏平日里表现得太平和，若不是凤秋又提起，他们很少再想起图南。
　　图南现在毕竟是个真神，就算再有滔天的仇要报，仍然还是晏锦屏的身体最重要。在完成自己现在的目标之前，他们不会轻举妄动。
　　道理谁都会讲，可每回想起这事，沈连星仍然抑制不住地心疼他。
　　晏老板是个那么骄傲，那么张扬的人，绝不会逃避或者欺骗自己。他如今能心态如此平和地提起图南，一定反复多次地强逼过自己直面回忆，早已习惯了。
　　若能再早些认识他就好了，不知道最开始的那段日子，这人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沈连星又紧了紧胳膊，把脸埋在晏老板脖子旁边，以一个完全占有的姿态轻声道：“不管，反正是我亏，你赔我。”
　　晏锦屏简直不知道他从哪儿得出的这个结论，挣扎着要翻身揍他，一边皮笑肉不笑地道：“沈公子，你这是心疾，得了病就得治，幸好在下略通医理，来让在下给你诊治一番——”
　　结果抵抗失败，反倒被人按住，肆意妄为地索要了一番‘赔款’。
　　……
　　沈大公子这回闹得过分，第二天心满意足地带着一身的条条道道，叫愤怒的晏老板打发出去，跟丹歌和八宝一起上河边上钓鱼去了。
　　晏锦屏是一时半会儿不想看见他这张脸，自个在内间转了几圈，在美人榻上坐了片刻，只觉得浑身上下哪那都不对劲，且心里头也躁得慌，只好又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景色吹凉风。
　　窗外风不小，而且雪也没停。晏锦屏的袍袖连带着发丝都被风掀起，吹了一小会儿，便觉出冷来，虽然他不会生病，但晏老板终年体温低，这样终归不大好受，于是郁闷地关上了窗。
　　一城风雪都被挡在了窗外。
　　楼里有结界，冬暖夏凉，屋里点着的是很温和的檀香，毫无攻击力，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之间放松心神。
　　晏锦屏往身后塞两张垫子，挑三拣四地又靠回美人榻上。
　　原先在这地方呆了十多年也没觉着怎样，现在只离开人这么两步，竟忽然觉着这楼里空旷了许多，像个没人陪就要闹的小孩似的，真是愈发出息了。
　　他感慨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件事，便转头对角落里的箱子道：“相禾。”
　　相禾随叫随到，把箱子盖掀起来一点，露出一双眼睛：“东家，怎么？”
　　“你……”晏锦屏停顿了一下，道，“你把凤黯之前送来那盒子给我找出来。”
　　他还不知道凤黯先前送他的是什么。
　　“哦。”相禾点头应了，又道，“您可能得稍等我会儿。”
　　“怎么？”晏锦屏奇道，“出问题了？”
　　琳琅阁里所有宝贝都归相禾管，他应当对这些门清才是，很少听见相禾说这话。
　　“没有。”相禾摇了摇头，慢吞吞地道，“只是您当初说找个角落放就成，我给放到最里头去了，现在上头盖了一堆东西，得清理一阵子才找得着。”
　　晏锦屏：“……”
　　这事怪他。
　　“行。”他挥挥手，“去吧，不急。”
　　相禾就又‘咔哒’一声，盖上箱子盖。
　　过了好半天，才慢慢腾腾地伸出一只手，把盒子交到晏锦屏手里。
　　盒子只是普通的木盒子。
　　不大，没有装饰，三面有凹槽，盖子是滑进去卡着的，只要轻轻一按再一推，就能推开。
　　晏锦屏晃了晃，没听见声音，也不怎么重，从外头推测不出来里边装的内容物。
　　到底是什么礼物，能让凤黯以为，晏锦屏特地跑一趟去金羽司，是因为见到了那小盒子里的东西？
　　可能性太多，晏锦屏干脆放弃猜测，直接推开盒盖。
　　对凤黯的礼物，晏锦屏曾经有过很多构想。
　　凤黯那时对他有误解，两人许久不相互走动，唯一的交集就是时不时来阁里找茬的金羽卫，如果打开盒子之后发现这盒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装，晏锦屏也不会感到意外。
　　但他从没有想过，木盒子里是很小的一片羽毛。
　　浅金色，上头带着金乌的气息，应该是凤黯的，用手指摸上去，还能感受到不太明显的温度。
　　羽毛细软，还没人手指长，简直像是绒毛，光泽也不明显。和凤秋曾经拥有的那根漂亮的翎羽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金乌会将羽毛送给亲近的人。
　　送这东西时他们两人关系很紧张，凤黯不可能送晏锦屏自己的翎羽。
　　它只代表了凤黯微末的、别扭的、连他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一点和解善意。
　　……他在金羽司呆得太久，就算仍然不清楚事情的真相，也逐渐学会了原谅。
　　可惜尘埃落定，故人早已远去，消失在漫天风雪里。
　　只余一声悠长的叹息。
　　“……相禾。”
　　晏锦屏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又合上盒盖。
　　相禾伸出一只奇长无比的胳膊，伸手等在他旁边，等着晏锦屏把盒子交给自己。
　　晏锦屏一开始想将盒子交给相禾，但又没那么做。他把盒子收回袖子里放好，对相禾道：“麻烦你件事。”
　　相禾扒着箱子边：“您说。”
　　晏锦屏拿出一张卷成桶的纸，放进相禾长长地伸出来的那只手里，对他道：“这是张清单，上边的东西，你帮我留意着。阁里应该大部分都有，没有的那些叫他们优先换，实在找不着的告诉我，我来想办法。”
　　相禾把纸收回去看了一眼，问他：“这倒是不难找。东家，您要用？”
　　“……嗯。”晏锦屏道，“帮朋友一个小忙。”
　　凤黯将剩下半滴干净的神血也交给了晏锦屏，连带着当初他准备好的那些仪式步骤，托他照顾好鸦羽。
　　也不知鸦羽会不会愿意要这一份来自凤黯的馈赠，当时没告诉他，应该也是怕他难以接受。
　　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
　　不过这事不归晏锦屏管，他既然已经答应了人家，总也得先把东西找齐了才行。
　　至于其他的……实在不行，就等凤黯回来，再让他亲自跟鸦羽掰扯去。
　　不着急。
　　作者有话说：
　　凤黯：Σ。
　　晏锦屏：……你说什么？
　　凤黯：求和。
　　晏锦屏：少套近乎，孩子你自己惹的，自己哄。
　　沈连星：他叫你哥！我都没叫过你哥哥！（贴贴（借题发挥.jpg
　　————
　　我这个人，要么不开车，要么一开就是好大一辆……
　　又想让它在文里合理存在，不想直接删掉破坏阅读流畅感，只好按捺自己想开小火车的手，收敛又含蓄地弄一弄。
　　喜欢檀香，下篇abo要不是西幻，我可能会把攻的信息素都弄成檀香的（。

131 驾鹤
　　沈连星带着八宝，在城外钓鱼。
　　天冷，河边的草都枯了，树上的叶子倒是还留着，也都枯的枯、黄的黄，很没有活力的样子，没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
　　八宝拿着小鱼竿，旁边放着个大木桶，桶里装了水，然而没有鱼。
　　兔子不怕冷，身上毛皮厚，只带了个小围裙，把多余的鱼漂都塞在围裙前头的兜兜里，鼓鼓囊囊的一大堆。
　　它今天在这钓了一下午了，什么都没钓着，正郁闷着，眼睛紧紧地盯着水面，生怕错过一丝细小的波动。
　　沈连星坐在八宝旁边，手里也拿着鱼竿，但没认真钓，只是有一搭没一搭闲闲地把鱼竿抬起来又放下，捡起石子打几个水漂，又将岸边草叶上的细雪踢进缓慢流动的河水里。
　　这扰人鱼获的坏东西。
　　就算对方是自己很喜欢的沈大哥，八宝也终于受不了了，它把小鱼竿一放，转头就要去跟沈连星抗议。
　　沈连星先发制人：“哎，你鱼漂动了。”
　　“真的吗！”八宝一大早来就是在等这个，闻言立刻忘了自己要说什么。转头一看水面上的鱼漂果然在浮浮沉沉，眼见着是有鱼要上钩，便兴高采烈地又拿起鱼竿，开始专心致志地和鱼搏斗。
　　水里那鱼力气挺大，拉得线四处跑。河上漂着些碎冰，也被鱼线搅得四处乱漂，八宝感觉这样大的力气一定是条大鱼，更起劲了，这头了好半天，最后猛地一用力，终于把鱼给勾上了岸。
　　鱼的个头不算太大，但这是八宝这么些日子以来钓上来的第一条鱼，它已经十分满意了。
　　——丹歌只陪它来了一天，就断定这河里冬天根本没鱼，果然是胡说八道！
　　然而这话八宝也只敢自己在心里想想，他到底还是有点怕丹歌，不敢在她面前太过嚣张。
　　“沈大哥，你快看！”八宝抱着盆来给沈连星显摆，“这么大一条鱼呢，八宝自己钓上来的！”
　　“嗯，八宝好厉害。”沈连星低头看了一眼，揉了一把兔子脑袋，很给面子地称赞道，“这鱼真不错，我们晚上就吃它？”
　　“就吃它！”
　　八宝获得了极大的信心，顿时找回了钓鱼的乐趣，很激动地挂上鱼饵，再次把鱼钩甩下河去，连那一小团尾巴都快乐地摇了起来。
　　沈连星笑笑，看了一眼桶里的鱼，又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色澄净，没下雪时天上也没云，像是被水洗过一样的湛蓝。
　　有鸟展翅从两人头顶飞过，在前头盘了两圈，忽然又掉头，直冲着沈连星飞回来。
　　沈连星原本只是看看风景，没料到这里头还有自己的事：“……这是怎么着？”
　　金羽卫？似乎不像，况且金羽卫和他交情不深，也没有找他的理由。
　　鸟飞得挺快，很快就接近了沈连星。他才看清这原来是只鸽子，头上的羽毛灰绿色，被阳光一照，反射出挺漂亮的光彩。
　　这鸟沈连星认识，这是沈家豢养的信鸽。
　　但它却不是沈家人放给他的……沈家人从不给他写信。
　　沈连星对着信鸽伸出只手，鸽子自觉地站在他的手掌上，咕咕了两声，抬起一条腿给他看。
　　它的腿上套着特殊的环，这是沈连星的标志。这些鸽子专属于他，沈家主宅没人替他照顾，平时养在鸽笼里，有些小机关负责照料，发生事时就会自动放出来，带着不同的信息，训练的落点就在琳琅阁。
　　如今应当就是在去琳琅阁的路上，正巧认出了自己的主人，便直接飞到了沈连星身旁。
　　鸽子抬起的那条腿上系着一个小布袋，为了不影响鸽子的飞行，口袋设计得很小，装不了太多东西。
　　沈连星把布袋解开，从里头倒出一个三角形的小木牌。
　　不是什么稀罕的材质，制作得也粗糙，上头没有别的标记，只是一块简简单单的木片而已。
　　可在见到木牌的那一瞬间，沈连星的目光却忽然沉了下来。
　　八宝也被鸽子吸引了注意，兔子看了一会儿鸟，转头看见沈连星竟皱着眉，吓了一跳。
　　它从没见过沈连星这样，小心地拽了拽沈连星的衣角，问他：“……沈大哥？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没事。”
　　这事不好和兔子多说——主要是说了也没什么用。沈连星便收起木牌，简单地道：“你钓你的，我先回阁里一趟。”
　　“哦……”八宝有点担心，但它现在对自己的沈大哥和对东家差不多信任，便乖乖地点了点头，又坐回了小板凳上。
　　沈连星沉着脸往城里走。
　　飞鸽传信，只有发生大事时才会启动，沈家本宅里能发生的必须马上通知他的大事原本就不多，他只做了几个木牌，用简单的形状来指代具体的事情。
　　只有其中最严重、最紧迫的一种情况发生时，鸽子才会送来三角形的木牌。
　　沈元思死了。
　　沈家的家主罹患重病，一直躺在床上捱日子，终于在今天……咽下了他最后一口气。
　　这是沈连星早就有准备迟早会接到的消息，他自认为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可如今当真发生了，却又发现自己有些难以平常地接受这件事。
　　沈元思的状态不好，几乎是在苟延残喘地活着，生命到了这地步已经没什么意义，他只是凭借着不知哪里来的精神，硬是吊着一口气，不肯死……也不愿死。
　　死亡对于他来说也许不是件坏事，但他毕竟是沈连星的爷爷。
　　纵然沈连星与他并不亲近，也没什么太实际的亲情可言，听闻沈元思的死讯，也难免有些惋惜。
　　沈元思不算是个好爷爷，却实打实是个好家主。
　　沈家亲缘淡薄，沈连星几乎已经能想象到，主宅里的那群人得知家主死后会做出什么事来。
　　无非是争抢、暗夺、结盟、一致对外，一百八十般手段连着番地使出来，在他们自己内斗之前，矛头一定全部直指沈连星。
　　弄倒了沈连星，他们才有机会。
　　多可笑，这群人明明想当家主，想得眼睛都绿了，多伤天害理的事都干得出来，却还是非要维持着那点表面上的礼法，绝不肯直接撕破脸皮。
　　千军万马，越不过一个单枪匹马的沈连星。
　　沈连星从第一次被丢上越青山时起就发过誓，要他们付出应付的代价，要这群人——永远也得不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他不稀罕什么家主，但如果沈家那些人不想让他当，他就一定要当，而且要长命百岁地、健健康康地当下去。
　　沈元思住在他自己的小楼里，不愿也不可能被那些虎视眈眈的‘家人’照料，他们平时也尽量避开小楼，像是嫌晦气。
　　沈家人现在应当还不知道沈元思的死讯。
　　沈连星脱下左手的手套，将那只木头手臂举到眼前来，仔细地打量着上头的细节。
　　这东西用得太久，和自己的胳膊基本没区别，若不是偶尔碰到时会感受到与柔软血肉不同的坚硬触感，沈连星几乎已经快要以为那天生就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了。
　　他动了动手指，勾连的机关反应极快，上头建木细细的根须蜷缩起来又松开，像是某种小动物一样，帮他控制零件的来去。
　　一些用途特殊的金属杆支起来，又很快收成一排，圆润的关节自如地旋转，齿轮咬合的声音很轻，几不可闻。
　　考虑到重量问题，所有构件都在允许范围内被设计得尽量轻巧，因此这条胳膊其实不算粗，只有中间一条主轴是实木里嵌了条金属杆，周围虽有机关设计，但为了给机关留出活动的空间而排列得错落，中间仍有空隙，攀着建木的种子上伸出来的枝条。
　　有一种原始而精致的美感。
　　义肢与人手的区别在于，义肢可以时刻改进，加装功能——如果沈连星愿意，他就是现在把手腕以下的部分换成个流星锤，抡起来揍人都行。
　　只是沈连星毕竟不大喜欢争斗。如果可以，他更喜欢用智慧和技术解决问题，因而沈大公子的左手至今还幸运地保持着基本的人手模样，手掌上没有莫名其妙地长出倒刺，也没变成其他什么诡异的东西。
　　他动过许多次手，亲自将这条胳膊改造成了现在的样子。
　　可……这同时也是一份不那么友善的过去的证明。
　　沈连星是幸运，他有足以制造这条胳膊的天赋，他找到了晏锦屏，两人又成功地弄到了建木的种子，这一切好像顺理成章，他甚至似乎因祸得福，获得了一份做个凡人这辈子都不可能接触到的能力……以及爱情。
　　可这过程是那样凶险，只要一环没有搭上，他就绝不会成功。
　　只好失去身份，被沈家人联合起来排挤走，就此窝在烟景城或者哪个城里，做一辈子的寻常木匠。
　　为了……地位和财富，那些人就可以这样对待一个什么错都没犯过的孩子。
　　沈连星甚至还算是他们的血脉亲人。
　　如果这就是所谓亲情，他宁愿不要这血脉。
　　青年表情沉着，用晏锦屏从前给他的钥匙随手拧开旁边一扇门，推门进去再出来，外头就是琳琅阁的那条长长的走廊。
　　云童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坐着他的小云朵飘在半空，见沈连星回来，扒着云边打招呼道：“沈公子，好久不见啦。”
　　“好久不见。”沈连星抬头问他，“你们东家呢？在里间么？我有事找他。”
　　“应该在吧。”云童看出他有急事，不多废话，“我方才进去时还见着东家了呢。”
　　“好。”沈连星脚步没停，“多谢。”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晏锦屏给过沈连星一把随便开哪扇门都能进琳琅阁的钥匙。
　　……不过因为他们俩老腻在一起所以没什么机会用就是了（。
　　接下来的这个故事是沈公子的主场，灵异和玄幻的部分不会有前面那么多，感觉也会不太一样，希望大家能喜欢~

132 西去
　　晏锦屏在里间的美人榻上坐着。
　　这几日，沈连星将从不净海里捞出来的那只水母拿出来研究了一番，得出的结论是这东西没毒，也没有攻击性，应当只是不知为何会生活在不净海里的一种普通动物而已。
　　由此看来，那些缠在水母上的骸骨，应当不是它们直接捕获的。
　　至于骨头到底从何而来，这事……不能细想。
　　总之，被沈连星捞起来放进怀里，又直接带出了不净海地这么折腾了一顿，那水母竟然还没死，全须全尾地在水里游，给它换了水池里的海水，照旧生活得挺好，到了晚上，还会发出微弱的蓝色荧光，生命力不可谓不顽强。
　　晏锦屏翻出个透明的琉璃罐子，将那水母养了起来，摆在美人榻上的小桌上，这会儿正用手指小心地戳着玩儿。
　　水母伞盖柔软，一戳就凹下去一块，慢吞吞地沉下去，过一会又浮上来，很安逸。
　　晏老板不干正经事时手极欠，擎等着水母上来，就又不厌其烦地给人家戳下去，玩得不亦乐乎，活似欺负兔子时的李垂珠。
　　听见沈连星推门进来也不抬头，问他：“你钓着鱼了么，就回来。”
　　先前他赶沈连星出门时可说过，不钓满一桶鱼不许回琳琅阁，晏老板这回真是叫他折腾得狠了，气得够呛，下决心时十分坚定，现在也没有要改主意的意思。
　　“还没，钓不了了。”
　　沈连星简单地道：“沈元思死了，我回沈家一趟。”
　　晏锦屏一愣：“什么？”
　　“沈元思。”沈连星道，“沈家家主……我爷爷。”
　　晏锦屏把手从鱼缸上收了回来，表情也严肃了。
　　“我刚收到的消息，沈家那群人应该还不知道家主离世，若等他们先发现，又要旁生许多麻烦。”沈连星道，“我得赶紧先回去一趟。”
　　沈连星在机关术一道上有不世出的天分，又是沈元思的亲孙子，无论从哪里算起，他都是沈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但要真正成为沈家的家主，他还得再经过一些考验才行。
　　这考验的内容一般是上一任家主在死前就定好的，只是到了沈元思这一代，他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拖着没给题目，若去得晚了，恐怕那些人会在考题上大做文章，随便找些无法完成的任务来刁难他。
　　直接销毁证据，再伪造沈元思遗愿都有可能。
　　沈连星是有天分没错，但那不代表他什么都做得到，真要到了那一步，就算是他也没办法。
　　这是大事，晏锦屏立刻站起来，一边往门外走，一边道：“这事耽搁不得，赶紧回去，我陪你。”
　　沈连星顿了一下，跟在他身旁，语调飘忽地问道：“……你当真要去？”
　　“废话，不然呢。”晏锦屏头也没回，走得快，衣摆都飘起来，“不是你一见面就缠着我问这问那，烦人得不行，又非让我陪你解决家里那一堆破事？”
　　当初撒的娇，这会儿就忘了？
　　沈连星：“……”
　　他不说话了，表情仍然很奇妙。
　　其实他那时候说让晏锦屏陪自己，也不就真是那个意思。
　　当时他到底是第一次踏入这个世界，猛然间发现琳琅阁的老板就是自己一直在寻找的救命恩人，可两人之间的交集也就只有那十五年前见的那一面，晏锦屏甚至都不一定还记得自己，就算他想要报恩，也不知道该从何报起。
　　于是只好死缠烂打，找个借口跟在晏锦屏身边，将两人牢牢地绑在一起，只想着无论如何，多少能离他近点。
　　——再近点。
　　如今距离近得过了头，再说要让他的晏老板掺和到那一摊子沈家的破事里，沈连星却有些舍不得了。
　　他愿意为自己的救命恩人……自己所爱之人做任何事，可轮到他自己有麻烦的时候，沈连星却早就习惯了独自一人承担所有。
　　从小到大，他都是这样过来的，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因此沈连星匆忙地赶回琳琅阁，其实只是想要告诉晏锦屏一声沈元思的死讯，同时下意识地忽略了那个‘陪我一起去’的选项。
　　没成想晏锦屏与他正好相反。
　　沈大公子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尝到这种滋味，纵然有颗七窍的心，也不免愣了一下，随即逐渐从晏锦屏的言行里头品出了一种名为‘被珍重’的回甘。
　　以前从没尝过，他竟有些不知如何反应。
　　晏锦屏已经走到了琳琅阁的大门口，见沈连星还没跟上，终于回头，挑眉道：“磨蹭什么？你还回不回家了？”
　　“走。”沈连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往前两步，与他并肩。
　　走进门外一地灿烂的日光里。
　　……
　　沈连星离开的时间不算长，沈家主宅没怎么变过，还是沉寂在那，外头既没宾客，也没人声。
　　沈连星这么多年头一回带客回主宅，又是这样一位……外表上就十分显眼的人物，这事新鲜得连天塌下来都能面不改色的逐月门守卫都破功了，站是还站着，眼神却往旁边斜，几乎要挂在了晏锦屏身上。
　　这位到底是谁？
　　两人都见过大世面，况且心里装着事，没心情逗守卫玩，于是只急匆匆地跨过逐月门，往里头走去。
　　主宅里人不多，沈家人在主宅里从不用侍从。这里的东西对于他们来说十分重要，无论是图纸还是零件，都不可能让它们有机会被外人触碰到。
　　现在正午刚过，基本没人在外头闲逛，两人一路穿过庭院，只遇见了零星几个活人
　　他们避讳沈连星，连带着对他带进来的人也有天然的戒备，见到了也只是简单地行个礼，随即便远远地绕开。
　　晏锦屏注意到了：“你在这好像人缘不太好。”
　　“嗯。”沈连星半真半假地道，“他们嫉妒我长得好看，自惭形秽，所以见到我就跑。如今你来了，这些人更自卑，也不能全怪他们。”
　　晏锦屏：“……”
　　头一回见到胡扯还能扯得这么清新脱俗的，不愧是沈大公子，真乃神人也。
　　两人又绕过一丛茂盛的竹子，抬头就见到小楼安静地矗立在竹林里。
　　要进门不容易，得先过门口人偶那关，沈连星往人偶的手里放了牌子，楼里响了一阵，机关运作，还没等门完全打开，就侧身挤了进去。
　　上了几层楼，终于见到躺在床上的沈元思。
　　老人身体僵硬，已然早就没了气息，眼珠浑浊得像是一汪被搅混了的湖水，眼皮半耷拉着，视线依旧看向房间的角落，和每回沈连星来看他时一样。
　　他至死都在凝望城东的那座占星楼。
　　沈连星叹了口气，站在门口整了下衣服，平复了呼吸。
　　他往前两步走到床前，先是跪下，端端正正地向沈元思行了大礼，随后站起来，伸手替仍然睁着眼睛的爷爷抹上眼皮。
　　这是晏锦屏第一次见到沈元思本人。
　　沈家出名，沈家的家主也出名。沈元思做了四十来年的家主，原本早该把位置传给下一代，自己隐退颐养天年，可他唯一的女儿在生下沈连星之后没多久便与自己的丈夫双双亡于一场事故……
　　沈家这代没有争气到足以让沈元思放心交付沈家的后人，唯一有天赋的沈连星那时还是个孩子，沈元思没办法，只好自己一个人支撑偌大一个沈家。
　　他理事时，沈家从未大乱过，下头人心那么不齐，竟然还能把那些人活生生压到家主病故也未生事端，无论这人到底怎样，他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家主。
　　沈连星站在床前，低头看着沈元思的遗体发呆。
　　好一会儿，晏锦屏终于出声问他：“你打算怎么办？”
　　沈连星闭了闭眼睛。
　　“先……安葬吧。”他轻声道，“入土为安，之后再说别的。”
　　其他什么事，都得排在这件后边。
　　两人没有再动沈元思，沉默地走下了楼。
　　楼下仍然没人，沈家的人从不往这边来。
　　沈连星在门口那人偶的后背上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一根绳头，用力地往后扯了一下。
　　随着他的动作，不知隐藏在沈家何处的钟连绵不绝地响起，是一种浑厚的声音，像是波浪，一波接着一波地推向远方。
　　这是有大事时家主召集族人用的信号，自沈元思病倒后，已有许久未曾有人拉动过钟声了。
　　主宅不小，那些人要放下自己手里的事情赶过来还得一阵子，两人一直紧绷着的心神终于稍微放松下来一点，晏锦屏的视线随意转了转，正巧与小楼门口的那个木偶对上。
　　晏锦屏：“这什么？”
　　进去时太着急了没注意，如今再一看，这位门童的相貌可真是……相当具有个人特色。
　　脑门上只有几根毛，眼睛一大一小，嘴还画歪了，两颗门牙就好像那天上的参商，恐怕从出现在这世界上起就没正眼瞧过对方。
　　打眼一看，晏锦屏还以为是哪路的厉鬼游荡到了沈连星家门口，差点把刀都拔出来。
　　沈连星拍拍人偶的肩膀介绍道：“她叫沈红红。”
　　竟然还有名字？
　　晏锦屏十分不能理解：“……你们沈家人喜欢把门神雕出来摆在门外头？有什么讲究，是用来镇宅的么？”
　　他知道这位是尊木偶，可是怎么长成了这幅尊荣，就算真是作门神用，在自家放个这东西，未免也有点太奇怪了。
　　而且还叫沈红红，这都什么破名。
　　晏老板再次用他见多识广的目光上下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位‘沈红红’，又真诚地感叹道：“贵宅，从来不遭贼吧。”
　　有这么一号人物杵在大门口，他要是小偷，别说偷东西，说不定会半夜三更跪下给这位爷上供。
　　沈连星也转头看了一眼‘沈红红’，他很是慈祥地给人偶顺了顺头上那几根杂毛，不赞同地摇头道：“这可是我小时候第一个独立完成的人偶，你这么说她，她该伤心了。”
　　古时有偃师曾造歌舞人偶，由皮革木头之类组成，与真人无异，这位……虽说相貌上是差了点意思，但毕竟是沈连星的造物，沈连星这人本身就是一个不可思议的集合体，造的人偶有点特殊技能，好像也并不奇怪。
　　难不成传言是真的？晏锦屏毕竟不了解这些，半信半疑，对着沈红红试探性地道：“……幸会。”
　　沈红红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沈连星：“这孩子没礼貌，小时候没教好，见笑。”
　　晏锦屏：“……”
　　沈连星这厮，果然是在糊弄他，信口胡说八道。
　　也是，这人偶连那张嘴都是画上去的，这么粗制滥造，哪有可能开口讲话？他真是跟沈连星呆在一起时间太长，自己也被传染变傻了。
　　晏锦屏想通这些，有心想瞪沈连星一眼，可这时竹林之外却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显然有不少人正在往此处聚集。
　　沈家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沈连星：好烦，不想让晏老板掺和到这些破事里。
　　晏锦屏：少废话，赶紧走。（你是不是看不起我.jpg
　　————
　　这章的前情提要在30-32章，如果忘了可以回头看一眼~
　　杜甫《赠卫八处士》：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参商是两颗不相见的星星~
　　偃师出自《列子.汤问》，传说他会做和真人一样的人偶，能唱歌跳舞，甚至还会和人调情（。

133 与世
　　主宅里人不多，如今全围在小楼下头，倒也聚成了一小堆，紧紧挨在一起站着，对面是沈连星和晏锦屏两人。
　　无论再如何不乐意，在这沈家里，他们毕竟矮了沈连星一头，平时碰见了还能远远地躲开，此时面对着面，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对着沈连星行礼。
　　只是心里不服气，脸上就没什么表情，显然是没拿他当一回事。
　　沈连星竖手站着，只轻轻地点了点头，没说话。
　　倒是晏锦屏，头一回见着这样装腔作势的‘沈大公子’，新鲜得很，偏头多看了他两眼。
　　别说，沈连星平日里总温和爱笑，如今这样板起脸来，倒有一种不同于以往的英俊，还真挺像那么一回事的。
　　沈家人畏惧沈连星，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乐意先出声，最终推了个青年出来。
　　青年显然也不大情愿，不知被谁推了一下，前进两步，只好清了清嗓子，问道：“连星，是你把大家叫来这里的？”
　　“沈帆。”沈连星很没有感情地扯了扯嘴角，点头动作轻微，“是我敲的钟没错。”
　　沈帆没想到他这么不客气，连表面的友好都不愿意维持，便很不赞同地皱了下眉，摇头道：“怎么这样说话？我毕竟也算是你二哥。”
　　他又做出一副长辈的样子，教育沈连星道：“我知道家主喜欢你，可你现在毕竟也还不是家主，没权力动醒神钟。摇钟不是儿戏，你这样折腾大家一趟，实在不大合适。”
　　明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平日里也和沈连星不熟，他这时候倒是挺拿自己当一回事的。
　　纠缠这些没意义，沈连星就权当没听见沈帆这些废话。他挪开视线，扫视沈帆身后的那一群沈家人，面无表情地宣布道：“家主去了。”
　　“什——”
　　沈帆没想到会听到这个消息，愣了一下，身后那群沈家人也是一惊，随后便开始窃窃私语。
　　沈连星没再重复。
　　沈帆定了定神，再次向沈连星确认道：“你——你说的是真的？”
　　“我骗你们干什么？”
　　沈连星懒得跟他废话，侧身把门口让开，等他们自己上去查看：“是不是真的，你们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沈帆：“……”
　　他的脸皮抽了一下，像是要皱眉，但同时嘴角下意识地想往上扬，又意识到现在不是个发笑的好时候，迅速憋了回去，五官在脸上拳打脚踢地干了一仗，最后乱七八糟地凝到一起，化作了一团看起来很假的凄风苦雨。
　　听到这消息，再没人有心情纠结什么醒神钟的事了。
　　虽说沈元思身体不好大家都知道，很多人暗地里其实……也盼过他早些离去，可如今人真的走了，乍一听到这消息，他们仍旧有些反应不过来。
　　没有任何人命是真正的无足轻重，不管是何时，一条生命的逝去，总会在这世间留下些痕迹。
　　无论那痕迹到底是好是坏。
　　最初的震惊过去，几乎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抬起头，凝望着小楼上头那扇半开的窗。
　　从这里当然什么都看不到，还是得上去才能看见。
　　沈连星虽然不喜欢他们，但他是个靠谱的人，应当也不至于回来一趟，就为了拿这种事开玩笑。
　　“那行，我……我们上去看看。”
　　沈帆把脸侧到另一边，单手握拳放在唇边咳了一下，带头往楼里头走去。
　　身后跟着一串人，全垂着头，要么就是直视前方，匆匆路过沈连星，连个眼神都不敢分给他。
　　不知那到底是出于排斥，还是出于畏惧。
　　反正无论是哪一种，沈连星都不在意。
　　站在一旁看完了全程的晏锦屏目送最后一个人的身影消失在门里，感慨道：“你这家庭关系可是够刺激的。”
　　一百号人长了二百个脑子，所有人都各自心怀鬼胎，话里带刺，明明大家都姓沈，却显然不生活在同一个世界。
　　晏锦屏从没经历过这种黏黏糊糊、斩不断也甩不开的关系，头一回见，几乎要为之惊叹，十分佩服能在这种地方住二十多年的沈连星。
　　“什么家庭？”沈连星回头看他一眼，扬眉道，“你决定同意要与我成亲了？”
　　晏锦屏：“……”
　　他抬腿蹬了沈连星小腿一脚。
　　什么乱七八糟的，就多余说这一句。
　　不过还有闲心胡扯，说明沈连星没太被这群人影响，这是好事。
　　沈连星的言下之意他也明白。
　　刚才上去的那一波丧良心的东西，不配被沈连星当做家人。
　　沈家人很快就回来了，上去时排成一列，下来的时候却三三两两，有些互相搀扶着，还有些用袖子捂着脸，袖子后头断断续续地传来悲泣声，看那样子好像是全都十分难过。
　　可沈连星冷眼旁观，却立刻看出所有捂着脸哭的人脸上其实都没有眼泪，唯一一个小男孩眼眶红了，还是刚才被他妈妈拧了一把胳膊，又不敢说话，觉着委屈。
　　这孩子恐怕是这群人唯一一个真情实感在伤心的。
　　沈元思活了这么多年，人不和善，但也算为沈家的发展耗尽了心力，到死时却连个真心为他哭一哭的人都没有。
　　真不知是该替他感到悲哀还是讽刺。
　　沈连星不去想这些：“看到了？”
　　代表大家出来说话的仍旧是沈帆，他擦了擦眼睛四周，点头道：“……嗯。”
　　沈元思就躺在床上，只要上楼就看得到，他们已经亲自确认过了，不会有错。
　　前代家主终于成为了历史，再不可能出现在这世上。
　　在最初短暂的震惊过后，所有的沈家人都想到了同一件事。
　　“既……既然这样……”有个中年人忍不住了，犹犹豫豫地站出来，一眼接着一眼地扫沈连星，“那继任家主一事……”
　　“什么家主？”沈连星打断他，扬声道，“说什么呢？”
　　中年人：“当然是继任的事。”
　　他开始还有些犹豫，现在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理，理直气壮地道：“我说错了？先家主故去，自然要选接班人，这是头等要紧的事情，耽误不得。”
　　沈连星压根不给他面子，嗤笑一声，抱着胳膊道：“就算真要选，那也是我自己的事，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沈连星，你——”
　　中年人立刻急了，想与他辩驳。只是沈帆一伸手拦住他，转身苦口婆心地对沈连星道：“连星，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们，觉着当初那事是我们守卫不利，才让人钻了空子潜进沈家害你。可继任家主毕竟是大事，就算是你，也不能在这时候胡闹。”
　　他叹了口气，又道：“我们都是你的亲人，怎么会故意害你？以后莫要再这样说话了，别让大家寒了心。”
　　只字不提其他的。
　　“哦。”沈连星冷笑了一声，抬起左胳膊来，摘掉手套，“原来你们还记着我的这只手。”
　　义肢显眼，不是人身上能长得出来的东西，人群里有好几个很明显地瑟缩了一下。
　　“这怎么会忘？”沈帆不愧是被那些人推举出来的代表，心理素质极强，这种情况下也只是停顿了一瞬，接着面不改色地道，“你是我们沈家最有天赋的人，那事一出，我们也都很为你感到惋惜。”
　　他不肯详说，只用‘那事’指代，掩耳盗铃得像个笑话。
　　沈连星放下胳膊，慢吞吞地道：“那按你说，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
　　“当然是上占星楼。”沈帆道，“我们还不知道考验是什么。”
　　沈家的规矩，有继任资格的继承人若想做家主，必须得先完成上一代家主留下的考验。这一代有这个资格的人只有沈连星，其他人若想与他竞争，得先等他去试了，确定自己完成不了才行。
　　沈家历代家主都有绝顶的天赋，前代出任务也并不是为了刁难他们，因此至今尚未有不能完成考验的先例。
　　这也是沈元思一病倒，那些人就急着要算计沈连星的原因。
　　考验是早设计好的，存在占星楼，原本应当由沈元思亲自交给沈连星，只是不知为何一直拖着，如今只能他们自己去取。
　　沈连星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问沈帆身后的人：“你们也是这么想的？”
　　有几个人点了头，其他人虽然没有动作，看表情也看得出来，他们并不反对沈帆的说法。
　　沈帆叹了口气，又道：“你也许是因为胳膊的事情而怨恨沈家。可是连星，你不要忘了，我们跟你血脉相连，无论如何，你终究还是姓沈，就还得遵守沈家的规矩。”
　　沈连星点头道：“哦，那你记性还挺好。”
　　沈帆理直气壮，不失时机地道：“那是因为我们都很关心你。”
　　“可你记性这么好……”
　　沈连星不管他这套，声音又轻又缓，但咬字清晰，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楚：“你们既然像你说的一样，这么关心同族，这么在乎你们所谓的‘亲情’，怎么就没人想得起来，上一任家主的遗体还躺在楼上，等着人去收敛呢？”
　　沈连星没动沈元思，是因为他和晏锦屏两人没那个条件，就算把沈元思搬走了也做不了什么，况且还得等沈家人来确认，不好随意挪动遗体。
　　这帮子人空着手上去，又空着手下来，明明已经见过了沈元思，却连半句安葬都不提，上来就是家主继任，又是为什么？
　　沈帆的表情变了。
　　“他不算沈家人？”沈连星嘲讽地挑起眉，“还是……对于诸位来说，一个死人而已，根本就没有家主的位置重要？”
　　家主在世时一个个装成孝子贤孙，如今人没了，眼泪都不流一滴，甚至都没让他入土为安，就迫不及待地瞄上了人家的东西。
　　这算是哪门子的血脉亲情，哪门子的在意？
　　沈连星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一早就了解这群人是个什么德行，压根就没对他们报什么希望，自然也不会对他们如今的反应感到愤怒。
　　晏锦屏眼看着沈连星质问傻子，说出那话之后，沈家人的表情实在太滑稽，他没忍住，便干脆不忍了，笑了一声。
　　就是这样的一群人，竟然还妄想要与沈连星谈论亲情，这难道不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么？
　　沈帆像才注意到晏锦屏似的，僵硬地转移话题道：“……这位是？”
　　晏锦屏偏头看看沈连星，见他没有要替自己介绍的意思，便笑眯眯地整了整衣襟，很和善地对沈帆道：“幸会，我是沈公子请的打手。”
　　沈帆：“啊？”
　　这身份太离奇，他怔了一下。
　　“打手。”晏锦屏一本正经地重复了一遍，“收钱办事，负责替他揍人——往死了揍的那种。”
　　沈帆：“……”
　　这位看着好好的像个正经人，怎么好像精神也不大正常。这世间哪儿有长成这样、穿得这么富贵的打手？
　　看出沈帆没把自己当一回事，晏锦屏眯起眼睛，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把长刀，轻描淡写地在沈帆面前斜着挥了一下。
　　明明没有声音，甚至他的刀尖都没碰到地面，可是在他长刀指向的地方，却骤然出现了一道深深的长印。
　　裂痕距沈帆极近，沈帆悚然一惊，往后退了一步。
　　青年脸上带着懒散的笑意，侧头活动了一下脖子，笑眯眯地道：“提醒你一句，我是个认真的人。”
　　“所以你们最好不要惹他。”
　　作者有话说：
　　沈连星：我好像听见有人要和我组建家庭。
　　沈连星：我懂了，我们回去就成亲。
　　晏锦屏：……（突然打猪.jpg
　　————
　　在这一天，沈公子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被大佬罩了……（不是
　　沈帆不是反派，就是个烦人亲戚，我们的主场不在沈家ww
　　新故事刚刚开始，打算尝试些新的内容，另外这部分结束之后本书也要开始收尾了~

134 长辞
　　沈元思的丧事办得不大隆重。
　　这倒不是沈家人苛待他，只是沈家从来就有这个传统，无论是家主还是族人，死后都不必大肆操办，也无需过分凭吊。
　　他们对于生死似乎自有自己的一套理解，接受程度比普通人要高上许多，虽然也会为自己的亲人离世感到哀伤，但一般都很有分寸——更何况对于他们其中的大多数来说，沈元思的死亡带来的好处，已经足以抵消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情感。
　　不过这回倒是没人阻止沈连星去占星楼接受考验了。
　　沈家人与沈连星不亲近，到底不了解他，不知道以他的本事能将那义肢做到怎样的地步，更不知道他找到了建木，竟当真能让假胳膊发挥和人手同样的作用。
　　制作机关或者别的什么，最要紧的一样就是精细。许多东西只要差之毫厘，便会谬以千里，而在他们看来，只有一只手的沈连星显然做不到这些。
　　沈连星考验失败似乎已经成了定局，而沈家人要做的只是耐心地等待。
　　他们已经等了那么久，如今也不缺这点时间。
　　因此带着两人上占星楼时，沈帆没表现得多不乐意。
　　他甚至还假装之前那些事情都没发生过，面带担忧地叮嘱沈连星：“不知道家主给了你什么样的考验？连星，无论如何，你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
　　沈连星压根不给他面子，话说得简单又直接：“多谢，这是我自己的事，不劳你费心。”
　　沈帆：“……”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那套在沈连星这一辈子也行不通，老实地闭上了嘴。
　　……
　　占星楼是烟景城里历史最悠久的那一批建筑之一。
　　建在城东，离金羽司不远，几人在路上时甚至还路过了那条小巷。
　　只是凡人当然见不到金羽司，沈帆目不斜视，沈连星倒是回头看了一眼，金羽司门口那两盏长明灯已摘下去了，换成了两盏普通的红色灯笼。
　　即使是白天，那灯笼也仍然亮着，光线不大明显，不知是在等谁回家。
　　沈连星挪开视线，不再看它。
　　“我已提前通知了大祭司。”沈帆此人好似天生就话多，只安静了一会儿，就又忍不住道，“占星楼的钥匙在大祭司手里，她与先家主交好，知道那考验放在什么地方。”
　　大祭司是占星楼的祭司，专门负责请示天命的仪式，代代相传下来，在烟景城里地位十分尊崇，身份也高。
　　每一任都是由前任亲手选出来，没有名字，自从当上祭司的那一天起，他们的名字便不再重要。
　　他们只是烟景城的大祭司而已。
　　沈连星看了沈帆一眼。
　　沈帆现在已经快被沈连星嘲讽出心理阴影来了，见到沈连星看自己就十分警惕：“……怎么？”
　　干嘛又看我，我说错什么了？
　　“没事。”沈连星慢悠悠地道，“我只是在想……”
　　“你作为沈家的代表，跟着大祭司上了那么多回占星楼，请示了那么多回‘天命’，难道到现在也没摸清楚，她跟家主把那考验放在了什么地方？”
　　祭祀本该是沈连星的活，沈连星不信那个，从来不去，沈家其他人倒是去得很勤快，也不知是真信这个，还是为了讨好大祭司。
　　虽然不及沈连星，但沈帆也是这一代十分有天分的子弟，当然也上过占星楼。
　　但凡他对那家主之位有过一丝一毫的渴望，就一定会试图去弄那份考验。只要把东西弄到手，是篡改也好，伪造也好，只要沈连星失败，他当上家主的机会就能大大地提高。
　　沈帆：“……”
　　果然没猜错，他这弟弟一开口，就绝不是要和他友善地交流。
　　沈连星又笑笑，主动缓和道：“我开玩笑的，二哥别在意。”
　　这时候倒是学会叫二哥了。
　　沈帆十分郁闷，但又没法反驳——因为他真干过这事。趁占卜仪式完成之后，问大祭司关于家主考验的事，只是大祭司没告诉他而已。后来又自己去找，也没找到，细究起来，到底是他理亏。
　　谁也不是圣人，天下之人熙熙攘攘，不就是为了那点名利而劳碌奔波么？沈帆觉得自己没做错。
　　沈连星这时候提起来，不知他是早知道了这事，还是真的只是随便一说。
　　沈帆耷拉着肩膀，转动占星楼前的一个绞盘，打开楼门。
　　占星楼制作工艺优秀，选材也讲究，再加上沈家从未断过对它的维护，因此至今没有任何损坏，其中的零件运转始终十分顺滑。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大门便向两边滑开，先见到的就是一节狭窄的木质楼梯。
　　楼梯旁又有一扇门，门上雕着花，工艺优秀，似乎是一只飞翔的鸟，穿过层云，飞向远处的重叠青山。
　　沈连星曾经也被沈元思带着上过占星楼，当然知道这里头是个什么模样。倒是晏锦屏，虽然路过了许多次，但从没进来过，再加上这完全是他领域之外的东西，因此看什么都觉着新鲜。
　　他往前走了两步，仰起头仔细打量这座楼的内部构造。
　　占星楼楼外挂着的零件已经十分繁复，楼里竟更复杂，除去必要的承重墙壁，剩下的地方全固定着许多不知用处的齿轮、铰链、轴承、支架。它们各自运转又相互勾连，以许多种不同的方式连接在一起。
　　明明是本不应该出现在一座建筑里的东西，可在占星楼里，它们却又产生了某种异样的和谐。仿佛它们并非是被制造，而是直接从这座楼里生长出来，铜铁与木交错，生成占星楼错杂的骨骼。
　　这楼是这样的一种构造，竟还坚持了这么多年没倒，不怪有人会称之为神迹。
　　单听传闻没用，只有亲自靠近它，近距离地观察它，才能真正地从中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鬼斧神工之感。
　　——这真是人力可以完成的么？
　　无论是谁，第一次来时，都一定会发出此等感叹。
　　晏锦屏屏气凝神地抬起头。
　　整栋楼虽然极高，却总共只有一层。中间一道螺旋的窄楼梯，绕着一根应当是铜铸的柱子一直转到楼顶，最顶上是四通八达的锁链与机关连着个庞大的部件，不知道具体用途，但其中的各个部分都在一刻不停地旋转跳动。
　　就像是这栋楼的金属心脏。
　　墙壁上有零星几扇窗，窗户上遮的不是纸，而是透明的琉璃。日光从窗外透进来，洒在楼梯上，又沿着楼梯的边缘四下流淌，照出空气中一些漂浮的尘埃，但数量极少，轻飘飘地浮着，被人来回行走的动作带动。
　　“锦屏。”沈连星站在那扇雕花的门口喊他，“这走。”
　　“这楼里倒是干净。”
　　晏锦屏收回视线，跟着他走进门里：“虽说地方大，却不见有多少灰尘。”
　　那门做得漂亮，里头空间却狭小，只够容纳差不多十人站立，一张小桌上插着花——还是绢做的假花。
　　“占星楼有专人打扫。”沈帆跟着进来，关上门，拉动门后的一根拉杆，解释道，“毕竟有些机关精密，如果积攒的灰尘太多，可能会影响它们的运行。”
　　当然也不至于那么脆弱，只是占星楼毕竟也算是沈家的一处招牌门面，脏兮兮的，像什么样子？
　　他们这点意识还是有的。
　　拉杆带动机关，几人头顶不知何处传来很轻微的晃动声音，随后房间一晃，便慢慢地向上升去。
　　……
　　可能是出于使用体验考虑，房间上升得平稳又缓慢，加上占星楼又高，好半天才升到最顶上，顶开一扇小门，上头是被他们用来进行请天命仪式的房间。
　　大祭司来得早，已经在楼顶等着了。
　　几人推开门，正面对上的就是一张涂抹得花里胡哨的脸。
　　只有脸，这人剩下的地方都被一张灰色的斗篷遮得严严实实，不知道里头是怎样一副情况。
　　还有一只干瘦如鹰爪一样的手，从斗篷的缝隙里伸出来，紧紧攥着一把枯藤缠成的拐杖。
　　脸的主人其实年纪挺大了，但是皱纹不多，眼珠是一种很浅的琥珀色。从额头到下巴，全用红色和蓝色的颜料画上了乱七八糟的道道，把五官全覆盖住了，单独看能看出形状，整体上看却怎么都没法将那些个眼睛鼻子联系到一起，明明看见了人，却看不出来对方长什么模样。
　　压根看不出男女。
　　晏锦屏：“……”
　　这位又是谁，沈红红成精了？
　　倒是沈连星，因为早就见过这所谓的‘大祭司’是个什么德行，因此一点都不意外，面无表情地让开一点，让沈帆站到前头来。
　　沈帆倒是很恭敬，对着这张脸拱手鞠了一躬，低头道：“大祭司。”
　　大祭司点点头：“嗯。”
　　从声音上能听出来，应当是个女人。
　　大祭司看样是一直站在这等，如今人来了，便不多废话，扫了一眼沈连星，也不问晏锦屏是谁，就转过身，招手示意三人过来。
　　她身后是一张圆形的桌子，桌面极大，几乎覆盖了半个房间，中间先是微微凹陷下去，随后又鼓起，成一个弧度平滑的半球。
　　桌子的边上一圈划了格子，又刻了些符号，半球上则是些乍一看没什么规律的小点，有一些中间有线连着，但不成形状，最中间嵌着一颗紫色的半透明石头，也许是水晶。
　　晏锦屏偷偷问沈连星：“……这上头画的都是些什么，符咒？”
　　“不知道。”沈连星也压低了声音，“你不认识么？”
　　“我哪认识这个。”晏锦屏道，“别说这些图，就连这地方我都是头一回来，怎么知道这些东西都是做什么用的。”
　　他也不是什么都懂，第一次见到这些，也觉着好奇。
　　沈连星摇头道：“我也只是来过几次，从没参与过祭祀，没见过他们如何使用。”
　　现在这时候不大适合闲聊，他便又道：“……出去再跟你说。”
　　沈元思厌恶占星活动，从不参加，连带着沈连星也不去——但不知为何，沈元思却和大祭司私交不错，从前也时常作为朋友来往，直到后来沈元思病倒，这交情才算暂且中断。
　　“星盘。”大祭司抬起拐杖，用拐杖的一头去摩挲桌子正中央镶的那颗紫色石头，轻声道，“沈元思死了？”
　　这是之前沈帆就跟她说过的，沈连星点头道：“是，已下葬了。”
　　“可惜……”大祭司摇摇头，手上忽然用力，一拐杖猛地敲下去，把石头敲得深深往下一陷。
　　桌子发出‘咔哒’的声响，随即桌面裂开，露出里头一张纸来。
　　作者有话说：
　　沈帆：我就多余跟你套近乎！
　　晏锦屏：嚯，又一位长得奇形怪状的，真是长见识。
　　————
　　让我看看是哪个小孩又把第七章出现过的占星楼给忘了~

135 沈祇
　　沈帆表情微妙。
　　他从前偷偷把这整个房间都研究过，当然也重点关注了桌子上嵌的那块石头，可无论他怎么推拉拧按，石头就是不动地方。他又不敢用力，怕把东西弄坏，暴露自己的所作所为，最终只好遗憾地放弃。
　　还以为他们把东西藏到了多么隐秘的地方，如今看来，竟然单纯只是因为他用的力气不够大？
　　早知道当初就四处砸砸看了。
　　大祭司话很少，打开桌子就退到一边去，默默地看着沈连星。
　　她表情不大分明，只有一双眼睛，颜色很浅，盯着人看时没有情绪，让人难以猜到她内心真正的想法。
　　沈连星动了动，察觉到这人将自己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给人一种不大舒服的感觉。
　　——似乎从前就是这样，沈元思带着还是个小孩子的沈连星来见她时，大祭司就常用这样的眼神打量沈连星。
　　像是在看一样物件。
　　孩子敏感，况且沈连星从小就聪明。虽然不闹，但也很明显地表露出了不喜欢她的态度。过了几次，沈元思看出他不乐意，再拜访大祭司时就不带他了。
　　自那以后，沈连星也没怎么再来过占星楼。
　　他长出了一口气，忽略大祭司的目光，上前拿起了那张纸。
　　纸很薄，只有一张，上头简略地写了几行字，沈元思的笔迹锋利而清瘦，运笔毫无滞涩，应当是他还未生病时写下的，旁边有他的名字，盖了家主印。
　　沈连星：“……”
　　他沉默地颠来倒去把纸上的字看了好几遍，又翻过来看背面，还去桌子里的那个凹槽找，凹槽里空空荡荡，一览无余。
　　晏锦屏：“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么？”
　　这房间没有窗，但正处在占星楼报时历的那块钟表后头，阳光透过机关的缝隙穿进来，因此屋内不暗。
　　沈连星表情奇特地看了晏锦屏一眼，张了张嘴，但没说话，只是用两根手指拎着那张纸，把它悬到眼前来对着光研究。
　　没看出什么别的东西。
　　他这表现显然不对劲，晏锦屏皱起眉，上前一步，再次问道：“到底怎么了？”
　　沈帆也好奇得抓心挠肝，伸头去看：“连星，那纸上写的是什么？”
　　“……飞鹊。”
　　沈连星放下纸，简单明了地总结道：“沈元思让我造飞鹊。”
　　“造飞鹊，上天顶山。”
　　晏锦屏：“……”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在这地方听见天顶山的名字。
　　沈帆：“真的假的？”
　　他听见这消息也不太敢相信，无论是飞鹊还是天顶山，都是只在传说中才会出现的东西。如果沈元思给他准备的考验真是这个，那难怪沈连星会是这样的反应。
　　沈连星也希望这是假的。他转头看看沈帆，问他：“你觉得，家主是不是不怎么喜欢我？”
　　沈帆下意识地反问：“你是他亲孙子，他不喜欢你喜欢谁？”
　　如果沈元思不喜欢沈连星，那又何必一直庇护他，还传他家主之位。
　　沈连星又道：“那难不成你们早就来过，换了这纸上的内容？”
　　“那更不可能。”
　　沈帆苦笑了一下：“祭祀几年才会有一回，只有城中有大事发生时才会举行，我也只来过那么几次，其他人更不可能找到这地方，哪有机会换它。”
　　他都懒得再否认自己干过这事了，反正都瞒不过沈连星，也没必要费尽心思跟他套近乎。
　　沈连星的胳膊那事……虽不是他主谋，他却也知情。
　　谋划的，视而不见的，知情的，所有人都是帮凶，事到如今再想与沈连星维持表面上的和平，倒也没什么太大的意义。
　　想通了这一层，沈帆再对上沈连星时，态度就自如了许多。
　　无论如何，这考验都太难了点，沈帆原先还暗自嫉妒过沈连星的天分，如今只有庆幸，自己不是家主选定的继承人，无需完成沈元思指派的任务。
　　做什么飞鹊？那东西早好几千年前就失传了，这根本不是人能完成的事情。
　　沈连星便再去看大祭司。
　　大祭司不动如山，她应当早就知道考验的内容，完全不意外沈连星是现在这样的反应。只又合上了那张桌子，低声道：“天顶山上有座泉水，流淌着无根的美酒……乘坐飞鹊，将它带回来，我们将承认你的继承人身份。”
　　沈连星表情复杂，问她：“就算我真做到了，你们要如何确定那就是酒泉的酒？”
　　“我们自有办法，你只管做就是。”大祭司的声音近乎叹息，“天顶山在什么地方，沈元思应该告诉过你。”
　　……嗯？
　　听见这话，晏锦屏挑起半边眉毛，转头去看沈连星。
　　沈连星及时对他安抚地一笑，回头又问大祭司：“时限呢。”
　　“一年。”大祭司道，“你若做不到，现在立刻放弃也可以。”
　　一年， 对这目标来说，几乎和没有一样。
　　可沈连星只思考了一会儿，便还是点头答应了。
　　“……行吧。”他轻声道，“我试试。”
　　他当然知道天顶山，他和晏锦屏对于这地方的了解，也许比提出了这个考验的沈元思还要多。
　　无根无底之泉
　　……那山上的酒泉能醉倒神仙。
　　竟然会这么巧，沈元思要他取的东西，恰巧正是晏锦屏重塑心脏所需要的最后一样材料。
　　这下不接受也得接受了。
　　几人告别大祭司，沉默地离开占星楼。
　　东西是沈帆看着沈连星拿出来的，他如今已经知道了沈元思的考验是什么，便没有再跟着沈连星的必要。
　　那是天下能工巧匠穷尽多少代之力都未能完成的东西，沈家人当然不会提供给沈连星任何帮助，沈连星一个没了胳膊的半残废，哪怕算上他雇来的那个不知真假的貌美‘打手’，他们也绝不可能凭借两人之力，做出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飞鹊。
　　大祭司不会偏向任何人，有她作证，如果沈连星没法完成考验，自然当不成家主。
　　到了那时……可操作的东西就多了。
　　沈帆当场就放了心，摆出一副好哥哥的架势，轻描淡写地嘱咐沈连星两句注意安全之类的屁话，便背着手，悠闲自在地回了沈家。
　　晏锦屏出了门，就往占星楼墙根的一条管道上一靠，抱着胳膊：“你打算在这儿说，还是回了琳琅阁再说？”
　　连他都不知道那个什么‘天顶山’要如何去，正暗自犯愁最后一样材料要去哪里找、得翻过琅嬛阁里的多少古籍，怎么跟着沈连星回了趟家，竟从这种地方听见天顶山的名字？
　　而且沈元思竟跟他说过了。
　　晏锦屏倒并不是怀疑沈连星如何，只是毕竟这么大件事，直到现在才让他知道，未免有些不大高兴。
　　“原先只是觉得还没到提它的时候，毕竟我们那时许多事情要做，想得太多，反倒徒增顾虑。”沈连星知道他在想什么，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拢住晏锦屏微凉的手，“打算这两天就告诉你的，谁知道出了这事……回去说吧，外头风大，别着凉了。”
　　……
　　沈连星早就听说过天顶山这名字。
　　只不过头一回是晏锦屏在提起造神时所说，第二回却是从别处得知的。
　　那已经是挺长时间之前的事情了。
　　在他刚刚拿到建木的种子，解决了胳膊的问题时，沈连星曾经回过一趟主宅。
　　那时的沈元思虽然状态不好，但精神还在，也能说话，思维很清楚，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忙着将自己想说的话一股脑地全都倒给沈连星。
　　老人看着远方的占星楼，抓着沈连星的手，告诉了他一件事。
　　他说孩子，你是沈家后人，你必须牢记这件事，你所追寻的答案，都藏在逐月门的月亮里。
　　沈连星跟随他的指引，摘下了那轮月亮，从机关里取出了一本书。
　　“就是……这一本。”他从怀里拿出那本书，递给晏锦屏。
　　“这是什么？”晏锦屏靠在美人榻上，接过书翻了翻。
　　这似乎是谁手写的，字体十分工整好看，每个字的大小间隔都相仿，不过仍能从笔锋中看出些潇洒的意味，可能因为此书十分重要，作者尽力收敛了个人的风格。
　　“日记。”沈连星道，“来自建立了沈家的那位，应当是他亲笔。”
　　不然不会叫沈元思藏得那么严实，况且其中提到的很多事都是沈家秘闻，外人编不出来，沈家人又没有理由——也没有聪明到能够去编撰它。
　　沈家的老祖宗名叫沈祇。
　　在寻常人之间也很有名，是位传说中的人物。
　　沈家由他亲手建立，只是最一开始，他们并非是由血缘关系来维系。
　　“沈祇是个天才。”沈连星道，“机关术方面的。”
　　晏锦屏：“和你一样？”
　　并非因为他们关系亲近而偏向沈连星，两人就算毫无关系，晏锦屏也得承认这厮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
　　与一般的工匠不同，他会‘创造’。
　　这才是机关一途中最难的部分。
　　“不一样。”
　　沈连星低下头，仔细地看着晏锦屏手里的那本书，这段日子里他从没再重新翻开过它，主要是因为没有那个必要。
　　从第一次读过这本书时，他就已经将里头的内容都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沈元思说得对，必须有人记得。他是沈家后人，无论其他人如何，他都不应该忘记。
　　摘星楼的来历……以及沈家曾经有着怎样的过去。
　　“沈家最一开始的那一批人，并非沈祇的子嗣，而是他从各地网罗的有天赋的孩子……和收留的孤儿。”沈连星知道晏锦屏一时半会看不完，便干脆直接替他归纳了，“在那个时候，天地不太稳当，时常会有旱涝或者地动一类的动荡，这样的孩子并不难找。”
　　维系起当初那个沈家的，并非是亲缘血脉，而是沈祇。
　　是他一点一点地建造了沈家，又教会了那些他收养的孩子们那些机关术的技艺。
　　谁也不知道沈祇是从哪儿来的，又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他的笔记里也没说，也许这部分内容对于他来说并不重要。
　　那已经是几百近千年前的事了，纵然曾经有过痕迹，也早就在层层转述与岁月的消磨中失去了它原有的样子。
　　后人若想推断当年的事情，只能凭借这一点不知真假的蛛丝马迹。
　　也无怪如今的沈家人自己都全忘了当年的荣光，汲汲营营，眼睛里只看得见那一点名利。
　　人的生命非常短暂，甚至活不过百年，光荣与名声只能流传给后世，还是能拿到手里的财物更实在些。
　　——“我名沈祇，建成沈家已三年有余，不知后世如何发展，然而琐事渐多，行事需有条理，故有此一记。”
　　作者有话说：
　　沈祇：嗨~
　　沈连星：沈元思跟我有仇？
　　晏锦屏：……他真是你爷爷？
　　沈帆：好耶，他完啦！（弱小，可怜，但是完全不无辜.jpg
　　————
　　又在整理大纲，进度稍微调慢点，246隔日更新～

136 飞鹊
　　介绍完沈祇，沈连星又问：“对于飞鹊，你知道多少？”
　　“略有耳闻。”晏锦屏道，“不过并不十分了解……我还以为那只不过是传说。”
　　他与他认识的人全不擅长这些，从前也不大在意。大家仿佛心照不宣，无论是神鬼还是精怪，都不会主动去打扰凡人的生活。
　　不应该，也没那个必要。
　　世间命数轮转自有其规律，偶有不信邪的破坏规矩，也都昙花一现，很快就会消失。
　　他们与凡人之间的差异实在太大，有些矛盾永远不可调和，硬要融到一起，谁也捞不到什么好下场。
　　这不是谁强谁弱的问题，纵然那些普通人看起来是那样柔弱，又不会什么移山填海的法术，可当他们团结起来的时候，却又什么都能做得成。
　　他们不是单独的个体，他们是一整个族群。
　　这是不知多少先人用亲身经历总结出的经验教训。
　　“我听过的传言很多，但都不详细。”晏锦屏又道，“不如你再说说？”
　　沈连星便大致地给他讲了一讲。
　　飞鹊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
　　大约在几千年以前，不知是由何人发明出来，整体由木头制成，形似飞鹊，可载二到三人上天飞行，日行千里，几日不歇。
　　它更早于沈家出现之前……甚至早于‘机关术’开始发展的时间。
　　“那是一种象征。”沈连星轻声道，“它对于任何一个机关师来说，都是一种难以抵抗的诱惑。”
　　无法飞翔之人总会对天空怀有向往，即使是深海，仍有采珠人能训练自己下潜到极深之处，总不算是对它毫无了解，神秘感也会大打折扣。
　　只有天空，那是凡人无论多么努力，都无法到达的地方。
　　毕竟人不可能凭空生出翅膀。
　　“我从没见过那个。”晏锦屏又去无意识地戳弄桌上摆的水母，沉思道，“虽然凡人间的‘飞鹊’传说十分有名，但至少在我认识的人里头，没有人亲眼见到过它。”
　　哪怕是那些活了千万年的老东西也一样，他们甚少离开自己生活的地方，人世间的时间流转对于他们来说毫无意义，当然更不会去关心在某一个阶段曾经昙花一现地出现过的凡人发明。
　　就算飞鹊当真在这世间出现过，也不会有人在意——许多人自己就会飞，还非得坐着那东西干什么？
　　若说不借助法术符咒之类的力量，单用木头就能做出能在天上飞的鸟，晏锦屏不是完全不信，但他毕竟没见过，对这领域也不了解，因此实在难以想象。
　　况且如今机关术经由天下那么多能工巧匠，夜以继日地钻研发展，已经进展到了一个十分了不起的地步，不可能会比几千年前还落后。
　　以当今的工艺，仍旧完全无法还原出传说中可‘载人而飞三日不止’的飞鹊，从前的人们能做得到么？
　　如果真是这样，那也已经脱离人力的范畴，可以称得上是‘神迹’了。
　　“这东西得失传了有几千年吧。”晏锦屏问沈连星，“你确定沈元思真是那意思？”
　　沈元思除非是疯了，不然怎么会出这种题目刁难沈连星。
　　沈连星叹了口气：“我也希望是我看错了。”
　　可惜不是，无论是沈元思留下的纸条，还是大祭司的话，都证明他的理解没有错误。
　　“那天顶山呢。”晏锦屏又道，“那祭司说沈元思早就告诉过你，又是什么意思？”
　　沈元思一介凡人，怎么会如此笃信天顶山的存在？
　　甚至还把它列为了考验继承人的内容。
　　“不知你有没有过了解。”沈连星道，“天顶山的传说，在凡人之间也有流传。”
　　雪山或者不净海这类，都是凡人无法触及到的地方，四周大多有结界，能进入的人也断然不会四处张扬，因此只在非人中小范围地传说。
　　虽然……也发生了很多事，可没多少人对它们感到好奇。
　　每时每刻都有人生死，大喜大悲仅只对于相关者生效，世界之外的另一个角落发生了多么悲壮、多么恶毒的事情，好像也和自己全无关系。
　　只有桃源，曾经有凡人无意间闯入过，又是那样一个热闹欢乐的地方，人们向往它，便流传出了关于‘桃花源’的记载。
　　天顶山也是这样……虽然人们并不知道最初的传言从何而来。
　　这世界上确实有一座真实存在的山，名字叫天顶山。
　　在西边，被群山环绕着，是许多河流发源的地方。
　　虽然也不矮，但若只看它，绝够不上‘天顶’这个称呼。这只是一座普通的山而已，且因地形崎岖，鲜少成聚落，方圆多少里之内都荒无人烟，谁也不会闲着没事去那里闲逛。
　　只有一处特别，这座山的上方围绕着永远不散开的云翳，那云团极其厚重，终年不散，比天上其他云的位置都要高，因此相当显眼。
　　也许正因如此，才会出现‘云层之上另外有一座山’的传闻。
　　又说那山里有一处地方，流淌着凭空出现的美酒，终年不断，汇集成泉，只要尝了一点，就能醉倒神仙。
　　“我对这地方知道得不多。”晏锦屏叹了口气，“只是听说，自己也没亲自去过，不知这传说有几分是真的。”
　　他找重塑心脏的材料时，不知阅读了多少古籍，和多少来琳琅阁的客人交流过消息，这才一点一点地拼凑出了这四处最有可能帮到自己的地方。
　　大雪山，桃源，不净海，天顶山。
　　前两处就算了，晏锦屏毕竟知道它们在哪里，可后边这两处的传闻都有些语焉不详，能得到的消息极少。
　　且不净海毕竟有人去过，但天顶山至今没点确切的消息。路过倒是有，可晏锦屏这性子，从前要他处理的事情那么多，哪有那个闲心去钻研天上的云？因此两人才把这地方放到最后来处理。
　　如今看来，沈连星竟比自己知道的还要更详细些。
　　“看这。”沈连星牵住他垂在一旁的手腕，顺着把沈祇留下的那本书摊开在了桌子上，翻开到中间一页，指给晏锦屏看。
　　“我猜这就是沈元思想给我看的东西……只是那时他状态已经十分不好，说不清楚话，表达也不清楚，没法问他。”
　　那时沈元思就已经只说得出零星几个句子，还断断续续的，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逐月门指给了沈连星看，就再也无以为继，睡了过去。
　　晏锦屏低下头，读了读沈连星指出来的那部分。
　　沈祇话不多，只有发生了重要的事情时才会简单写写，只记录最主要的地方，并不是每天都有。
　　这时沈家已经逐渐稳定，沈祇收养的孩子们逐渐长大，即使不用沈祇全权看护着，也能维持沈家的运转，沈祇的日记里便不再逐一记述有关沈家的日常。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将目光投向天顶山。
　　——“偶然听闻世间竟有此处，云上有山，山中有凭空出现的美酒。种种奇妙之处，不知真假，令人好奇。只是此山与云雾确实存在，若要求证，当亲自前往。”
　　“我等凡人无羽翼，若想触天际、入云层，只有一物可成全此愿。”
　　“飞鹊失传多年，自将尽力复原。若终不成，也无悔矣。”
　　沈祇相信人力可以制造出飞鹊，好奇天顶山的传说，他一定要弄清楚那山顶的云层上到底都是些什么，有没有传说之中的山外山，存不存在凭空出现、淌进山里的美酒。
　　他得亲眼见到才行。
　　“他们成功了。”沈连星道，“至少从他的记录来看是这样。”
　　几年之后，沈祇最终成功地还原了飞鹊，以无翼之躯，穿透了天顶山上的云层，见到了云翳之后藏着的东西。
　　——“传言属实，得见此景，无憾。”
　　“飞鹊之技术可以实现，只是制作困难，要求又严，唯余一人可以制作，费料费工，且无大用，鹊翼归乡时不慎折损，拆解后不再修复。”
　　“明日试做第五版梯田水车。”
　　没有更多了，关于天顶山和飞鹊的记载到此为止，后边都是些零散的记事。
　　“他为什么不再写得详细些？”晏锦屏道，“这可是大事，若记载属实，沈祇甚至有可能直接被抬上神位。”
　　这世间受祭拜的许多神明，原本都是普通人。只要人们认为谁值得被信仰，就会自发地为那个人送上香火。
　　神灵成全人，人也在无意之中创造神。
　　“不知道。”沈连星道，“也许在他看来，这不是多值得大张旗鼓的一件事情，他不在乎那些虚名。”
　　沈祇生活在千年以前，谁也不可能知道他到底是如何想的，只是沈连星看过这整本日记，也算是稍微对记述者有了些了解。
　　他觉着，以沈祇的性格，他说不定真的没把上天顶山当一回事。
　　对于沈祇来说，有许多事情都比这更重要。
　　“可惜，那时候还没我。”晏锦屏惋惜道，“不然知道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人物，我非得去认识一下不可。”
　　千年以前晏锦屏尚未从归墟那浩浩汤汤的水中爬出来，也还没有拥有自己的意识。
　　他错过了那一整个时代，从前并未觉得如何，此时却稍微有些遗憾。
　　沈家的老祖宗，若当真能见到，他们也许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沈连星：“……”
　　他听着这话感觉有点不大对头，只是若要承认自己是平白无故在吃自己祖宗的飞醋未免显得他太小心眼儿，便没说话。
　　实际上确实心眼很小的沈公子默默地站起来，硬跟晏锦屏坐到了一边，俩人挤在一起，环着人，默默地跟他一起把最后剩下那点东西看完。
　　后头记载的是占星楼的来历。
　　——“时有天地历法，十二时辰，以为生息劳作之标准，只是这世间却无一物可以将其统一规范，时常耽误大事，实在可惜。”
　　“余设计一钟楼，材料已齐备，图纸仍在改良中，工程浩大繁复，恐怕有生之年难以得见，但此物利在千秋，不可因嫌琐碎而废止。”
　　后来的事情不必再说，大家都知道。
　　沈祇画出那钟楼的图纸，沈家几代人煞费苦心，最后建成一座高楼，精密运转千年而不腐倒，起大用处，成了烟景城的标志。
　　占星楼原来也不叫占星楼，在建楼之初，沈祇便已经给它起好了名字。
　　——“楼高百尺，手可摘星。”
　　“世间未明之事与物浩如烟海，我等愿以有限之生命行无限之探索，传承不绝，永不止息。”
　　“终有一日可摘天上繁星。”
　　它叫摘星。
　　作者有话说：
　　一个没啥用的冷知识：不算神兽，本书里年纪最大的是‘五百岁的老山参’叶参，其次才是晏锦屏（。
　　飞鹊，也叫木鸢，是古代机关术中非常有名的一样发明，相关的传说非常之多，此处就不一一赘述了。
　　既然是木（竹）制的，我猜测它可能个头不大。传说里经常有它载人飞的故事，因为已经失传了，所以传说到底几分可信，不好说。
　　总之，本文里的木鹊是再加工之后的产物，就当做是一种木质飞行器来看就好啦。

137 螳臂
　　两人长久地沉默。
　　故人已成灰土，传承尚未断代。沈家仍然存在于世上，且早已经在漫长的时光里发展到了如今的规模——它几乎已经成为了机关术的代表，在这世间许多角落都能找到它伸出的触须。
　　可它的后人却早就遗忘了摘星楼真正的意义。
　　“沈祇……”
　　晏锦屏盯着沈祇写下的最后一行字看了半天，往后一靠，轻声对沈连星道：“他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看完了这些，他对沈家老祖宗的观感实在太复杂，一时间难以寻找合适的词汇，最终头一个冒出来的，仍是那句多少人用惯了的‘了不起’。
　　“嗯。”沈连星道，“我看到这些时，才明白沈元思一直以来为何对那座楼有这么大的执念。”
　　原先以为沈元思崇拜沈祇，才会对他留下的东西如此在意。
　　现在看来，他恐怕是觉得不甘心。
　　探索的精神终究敌不过俗世财富和地位的诱惑，摘星楼也在千百年中以讹传讹，变成了占星楼。
　　沈元思从前就对养育了自己的家族很有感情，自他当上家主的那天起，便没有一天不为这家族的发展尽心竭力，他是真的希望沈家可以越来越好，直到死，都没有放弃这个目标。
　　……也是真的在当上了家主之后，才看清了那些经年不愈的沉疴，意识到这已不是仅凭个人之力就能解决的问题。
　　山岳倾颓，泥沙俱下，只他一人面对洪流张开双臂。
　　这显然远远不够，哪怕他是家主也做不到。
　　桩桩件件，百种烦忧，偌大一个沈家，竟无一人可以诉说。在沈连星还没成长到能够独当一面的那些日子里，沈元思是如何度过的？
　　当他环视四周，眼睁睁地看着沈家走向没落时，心中是否也曾觉得无力过？
　　他……他离世的时候，看着摘星楼的方向，心里想的是什么？
　　这他们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了。
　　晏锦屏将书翻到最后，愣了一下：“最后这几页好像被人撕掉了。”
　　书上有缺口，撕得很整齐，如果不细看还看不出来。
　　“嗯。”沈连星点点头，“我拿到时它就是这样，不知到底是谁做的。”
　　这书在逐月门上放了很久没人动过，即使是被撕，也应当是很久之前的事情。
　　不知道缺损的那几页里到底是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只是沈祇写信时找不到纸，顺手拿它一用而已。
　　晏锦屏合上书，从沈连星怀里挣脱出来，回头看他：“就只有这个？”
　　“只有这么多。”沈连星道，“派不上什么大用场，所以才没急着拿出来给你看。”
　　这书有将近千年的历史了，光凭沈祇的叙述，没法求证，也没法确定他说的一定全是真的。
　　就算沈祇所言非虚，他的日记里也没有飞鹊的造法，更是没提在天顶山上的所见所闻，只能做个它们真实存在的依据——还是打了折扣的那种。
　　“如果是要酒泉，倒还好办些。”晏锦屏沉思道，“要不我们想个办法，直接飞上去？”
　　真正的天顶山在天上，虽然凡人难去，但若他们真想上天，其实不必拘泥于这一种方式。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成，总归比一点头绪都没有要好……也比造飞鹊要更加现实。
　　窗外传来翅膀扇动的声音，丹歌出了一趟门，此时正巧回来，轻巧优雅地从窗外往屋里飞。
　　仙鹤落在地上，化成白衣的姑娘，一抬头就见晏锦屏和沈连星全盯着自己，惊了一下：“……怎么了，两位有事？”
　　都看着我做什么？
　　“没事。”晏锦屏上下仔细地打量了丹歌一会儿，最终还是摇摇头，“你忙你的。”
　　鹤的翅膀还是太脆，带不了他们两个上那么高的地方。
　　……若凤黯还在就好了。
　　丹歌完全不知道自己逃过一劫，她原本就心大，晏锦屏说了没事，她便莫名其妙地耸耸肩，倒着提了一束不知从哪采来的鲜花，溜溜达达地出了房间。
　　琳琅阁好久没开张了，他们几个全都很没事干，闲着没事就四处跑，找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回来装饰房间，直把个琳琅阁打扮得花团锦簇，又整齐又富贵。
　　晏锦屏又叹道：“那地方太高，还是难了点。”
　　这世上会飞的妖兽不少，但要说能带着人到达穿透云层的那个高度，却没多少能做得到。
　　凤黯勉强算一个，可他人不在烟景城，而且那已经是过去的辉煌了。
　　晏锦屏问沈连星：“你怎么看？”
　　他们得尽快决定下一步的行动目标
　　“……我还是想试试。”沈连星道，“毕竟是机关术的考验，酒泉只是其次，我若拿不出飞鹊来，恐怕他们不会承认。”
　　“再说……我自己也对它很有兴趣。”
　　这世间哪个机关师不曾对飞鹊有过向往？
　　那是只在传说中存在过的东西，它们代表了这个领域目前所能到达的巅峰，是尚未有人能成功摘取的荣耀果实。
　　谁不想凭借技艺还原它们，成为自己在机关术一途登峰造极的证明？
　　沈连星拥有不世出的天赋，他是沈家唯一取得了考验资格的继承人，拥有自己身为机关师的骄傲。
　　说不心动是假的。
　　“……只是你的事耽误不得，早一天结束都好。”沈连星又道，“若你另有别的办法能上天顶山，我们就先上去，取了酒回来，再说飞鹊的事。”
　　晏锦屏毕竟身体尚未恢复，胸口那么大个洞，虽说有药顶着，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沈连星是想造飞鹊、想做家主，但这些与他的晏老板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要是可以，沈连星依旧会把重塑晏锦屏心脏的事情放在第一位。
　　不知何时，他已经偏离了自己最一开始的目标……并且甘之如饴。
　　晏锦屏摇了摇头。
　　“也不急于这一时。”他知道沈连星在担心什么，凑过去碰了人唇角一下，“可是都这时候了，多一时少一刻的，对我来说其实没区别。”
　　“况且我一时半会也没什么想法，那地方太高，倒是可以找龙君——但他们那一脉从不肯靠近天顶山附近，找他也没用。”
　　“至于飞鹊……”晏锦屏又问沈连星，“你应当已经有些眉目了吧，有何打算？”
　　沈连星虽说大胆，却不至于毫无准备就先开始制定计划。他是沈家人，无论他承认不承认，他都是这世间最古老的机关术家族中最为核心的成员。
　　纵然飞鹊早已失传千年，他也不可能真就对此毫无了解。
　　“有一点。”沈连星像是觉着这事很麻烦，“现在的人大多数将这东西当成一个传说，就我所知，目前为止，仍然在一门心思地钻研这些早就失传的物件的人，只有一个。”
　　“他叫沈非山，偶尔会做些小生意，我从前常在他那里买东西。”
　　……
　　山林深密，只是如今天冷，树上叶子不多，阳光径直从树枝的缝隙之间穿过来，倒是让这山里暖和了许多。
　　晏锦屏伸手，拨开一条垂到自己脸上的藤蔓。
　　一只羽毛丰厚的小鸟正把自己团在枝头，猝不及防被摇摆的藤蔓惊动，很不满地跳起来，冲着两人的背影扇了两下翅膀，愤怒地往远方飞去。
　　两人来找沈连星所说的那个沈非山，离开烟景城，已经赶了将近一天的路。
　　“怎么住在这里头。”晏锦屏有些稀奇地道，“你不是说他是个商人？”
　　这座山离烟景城说远不远，但也绝称不上是近。虽不至非常偏僻，可它毕竟是座山，人烟稀少。更别提他们俩如今正往山林深处去，更是道路曲折崎岖，越往里走，越听不见外界的声音。
　　只有很零碎的鸟鸣，还有山风刮过树枝的动静。
　　沈连星说对方是个做生意的，晏老板推己及人，认为这世间没有一个正常老板会把店开在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
　　——没人又不方便进出，谁会来买他的东西？
　　“他不完全是个商人。”沈连星摇头道，“说是卖些杂物，但会大批量购买的基本上只有我而已，那老头儿并不以此为生。”
　　“你见到之后就明白了。”他又说。
　　山路许久没什么人走，原本就不大规矩的小路上生出了许多草，草叶全都枯黄着，沈连星迈过一丛杂草，才有闲心接着说下半句：“他是个……挺特别的人，不适合住在外头。”
　　能有多特别？
　　晏锦屏跟着跨过去，想了想，又问：“他是卖什么的？”
　　能让挑剔的沈大公子看中，一定有其特别之处。
　　毕竟大部分东西沈连星自己就做得出来了。
　　“零件。”沈连星道，“还有工具，齿轮轴承之类的，零零散散都买过很多——虽然我自己也能做，可这方面他比我强，精度也更准些。”
　　沈连星自己就长于此道，能得他这样高的评价，对方也一定有不寻常之处。
　　晏锦屏后知后觉：“你们都姓沈，莫非这位也是你亲戚？”
　　“算是，关系很远。”沈连星道，“他跟我……爷爷是同辈人，况且在我出生之前就与沈家早不来往了，现在是半脱离状态。”
　　晏锦屏对那位传说中的‘沈非山’愈发好奇了：“听起来好像是位隐于山林的高人。”
　　沈连星：“……”
　　他停顿了一下，挑挑拣拣地找了好几个词，总觉着这人三言两语没法形容，最后只好简略地道：“不……”
　　“他是个怪人。”
　　作者有话说：
　　沈连星：什么家主不家主的，哪里有我家（重音）老板的身体重要哦。
　　沈非山：？我还没出场你就开始编排我了？
　　————
　　对不住大家，我实在太难受了，不知道是忽然低血压还是怎么，总之现在眼花看不清屏幕，手也在抖，今天不能存稿了，明天看看情况会不会好一点，可不可以恢复日更orz
　　耽误了这么久不好意思，写了点番外一会儿放在微博，三千字，顶明天的更新。
　　我们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
　　我靠……又定时错误，把草稿发出来了……

138 非山
　　林间小路狭窄且曲折，仅有这一条，是经年累月地踩踏而形成的，不大好走。
　　好在这两位体质过人，就算走了这么长时间也不会觉得如何疲惫。
　　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走到了小路的尽头。
　　两人面前是一处挺大的空地。
　　山里植被繁茂，只有此处略微稀疏些，像是被人清理过，露出后头一段裸露的山壁，是整块的石头。
　　空地上有一座……长相奇形怪状的小楼。
　　晏锦屏看到它时，才明白沈连星之前的那欲言又止是什么意思。
　　小楼挺高，紧紧地挨着山壁，最下边是一座普通的房屋，只是屋檐下挂的零碎多了点，大多数是麻绳，正在随风摇曳。
　　如果单看它，简直是再平常不过的林间建筑。
　　可在这房子的房顶上，却又修了一间与它风格完全不同的屋子。外头墙壁漆成了深蓝色，挂着纵横交错的许多管道，这些管子在墙里进进出出，又顺着楼延到地上，深深地埋进去，不知道有什么作用。
　　在它上面又有一层，也是修得别致又新鲜，多出几条细长的腿来撑着地，烟囱的数量多得出奇……
　　如此种种，一连盖了五层才算完事。
　　明明大家紧挨着，却又谁都跟谁没关系，仿佛凭空被人从别处搬来，又随意地丢在了一起，房子摞房子，简直就好像是个串了许多不同品种水果的糖葫芦串似的。
　　根基还不稳当，若不是旁边有山岩做依靠，真让人怀疑它也许下一秒就会倒塌。
　　小楼的大门紧闭着，晏锦屏往前走了两步，看见门口一左一右钉着两块木牌，上头的字应该是人自己用刀刻的，不大规整，上着红漆。
　　上联：有钱请进广迎八方来客。
　　下联：无财别来本店恕不招待。
　　横批——概不赊账。
　　对仗基本不工整，语气完全不友善，意思倒是传达得很准确。
　　晏锦屏扫了一眼那副对联，转头问沈连星：“就是这？”
　　沈连星点点头。
　　晏锦屏：“……”
　　他由衷地感慨道：“这写得可挺好，赶明儿给琳琅阁也写一幅挂上。”
　　还没看见人，不过就光看眼前这栋小楼，就知道住在这里的人一定很有个性。
　　也怪不得那个叫沈非山的人要把房子建在这种深山老林里，别处恐怕没有如此良好的条件来给他折腾。
　　小楼门窗都关着，屋里似乎没有人。
　　沈连星习以为常，上前两步，扯动从屋檐深处垂出来的万千鸡零狗碎之中的一根朴素麻绳。
　　有悠扬的钟声从房顶上传来，回荡在山林之间，听着和沈家的‘醒神钟’声音差不多。
　　晏锦屏此时已经对沈连星所说的那个‘怪人’十分好奇，站在原地满怀期待地等了一会儿，却完全没人来。
　　“看来他不在。”晏锦屏道。
　　这钟声不算大，但穿透力很强，若这样都还没听见，那只能说明对方现在确实不在这山里。
　　沈连星：“……未必，你跟我来。”
　　他从前就来过许多次了，对这里很了解，见摇了钟还没反应，便带着晏锦屏绕过小楼。
　　小楼之后是山岩，只有上半部分才靠着岩壁，下头两截房子和山体之间还有一段距离，山上被掏出了个洞，但是不深，一眼就能看到底。
　　洞里只有一张木头桌子，还有简易木板和几块石头拼成的床，被褥乱糟糟的，上头零散地扔着钳子和木块。
　　看这架势，主人似乎晚上还会搂着这些东西睡觉。
　　桌前站着个背对他们的老头，个子不高，后背也略微佝偻着，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沈连星慢吞吞地走到老头背后。
　　老头仍然埋着头，半点都没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只一门心思拿着手里的东西，钻研得起劲。
　　这就是他们此行要找的人，沈非山。
　　沈非山和沈元思是同辈，岁数不小，头顶上已经一根毛都没有，只剩周围一圈有些稀疏是白发。中间十分光滑，连肤色都比旁边要黑上一圈，想必是秃了很久，被太阳晒黑了。
　　虽说发量凄惨，可他胡子却有一大把，张扬地蓬起来，毛发弯曲蓬松，又是白色，看起来简直像是一团粘在脸上的棉花，整个脑袋就好像被人为地颠倒了过来，下巴是头顶，脑门是下巴。
　　离得近了，才发现他手里拿着的是一只木头手——但和沈连星的胳膊不一样，这只手的制作十分粗糙，勉强看得出来是个手的形状，也有关节，底下连着一大堆的线和零件，完全没整理，你搭着我来我纠缠你，胡乱地往桌上一放，很不成体统。
　　沈非山还在喃喃自语：“第十二次试做失败……”
　　“啧，到底是什么原因？明明能改的地方都已经改过了，这不应该啊。”
　　他已研究这东西三十多天了，图纸画了一大堆，样品做了十二个，可它仍然不能按他预想的方式运作。
　　目标老是完成不了，沈非山相当郁闷，愁眉苦脸地戳了两下木头手的手掌，愁苦地嘟囔道：“——到底是哪儿出了差错，为什么就是动不起来？”
　　沈连星神出鬼没，从他背后探出头，默不作声地审视了那堆乱七八糟的线条一会儿。
　　好半晌，忽然出声道：“卡住了，不如你把左边食指关节附近的轴承换小一号，再把那边那两根弹簧的位置对调、这里磨得圆一些再试试？”
　　沈非山正专注着，乍一听见背后冒出个人声，吓了一跳，响亮地骂了一声，往旁边弹开，动作十分迅捷，压根看不出来他其实年纪已经很大了。
　　沈连星面色如常，直起腰，笑眯眯地打招呼道：“好久不见。”
　　沈非山：“……”
　　老头终于冷静下来，看清了来人是谁，当即又骂一句脏话，吹胡子瞪眼睛地怒道：“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吓我一跳！”
　　“早来了。”沈连星不以为意地耸耸肩，“连醒神钟都敲过，你没听见，我们当然只好亲自来找你。”
　　这不是头一回了，沈连星五次找他，三回沈非山都是在这儿忙活得听不见外界声音，两人早就习以为常，交流得也十分自然。
　　沈非山和他胡扯也不耽误手上动作，胡须飞扬，麻利地照沈连星所说的调整了一下那只木头手上的零件位置，最后不知接对了哪条线，五根手指就像是活了一样，握紧又松开地一阵乱动，又一齐安静下来。
　　沈连星探头探脑：“成了？”
　　沈非山：“……”
　　他瞪了沈连星一眼，不情不愿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别别扭扭地道：“所以说我最不喜欢你们这种天才……”
　　沈连星不以为忤，抱怨就当感激听：“不用客气。”
　　沈非山简直懒得搭理他，他这时才见着旁边站的晏锦屏，眉梢一扬，很直接地问道：“你们一起的？”
　　晏锦屏把手拢在袖子里，正饶有兴趣地打量这个小小的奇特工作间，这时见沈非山提到他，便笑道：“在下晏锦屏，久仰大名，幸会——您这是在做什么呢？”
　　沈连星既然能承认沈非山，想必他一定有什么过人之处。虽说木头手看起来不大精致，可也许它有什么大用处呢？
　　不能以貌取人……取机关手。
　　“啊，你说这个。”
　　一谈起自己的作品，沈非山立刻将别的话题都抛之脑后。他面带得意地摸了摸那木头手的手指，从围裙的口袋里摸出一个核桃，塞进木头手中间，宣布道：“看着。”
　　手掌上有一小块能翻动的活板门，核桃一落入手中，立刻触发了活板。小门翻开，露出下头一个开关，叫核桃砸了一下，手指立马做出反应，像是夹子一样收紧。
　　手指底下都安了弹簧，材料也是硬木上覆着铜片。弹一下，用的力气极大，五根手指牢牢地把核桃包在里头，随后只听见一声很不吉利的‘咔嚓’，手掌慢慢张开，露出里头的核桃……
　　核桃已经碎成了许多小块，果壳和果肉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纷纷扬扬地落到桌面上，简直就像是做木工活时凿下来的木屑。
　　“自动开核桃。”老头儿兴高采烈地介绍道，“怎么样？”
　　晏锦屏：“……”
　　见多识广的晏老板终于震惊了一回，震撼太大，导致他一时间竟没能对这东西做出评价。
　　他静了静，下意识地联想到了另一样东西，可他毕竟是第一次见沈非山，两人还不熟，忍了又忍，到底憋住了，勉强露出一个微笑，紧紧地闭着嘴，决定自己还是先不要发言比较好。
　　生怕自己一张嘴就打击到这位老人的自信，年纪挺大了，怪不容易的。
　　“……沈非山。”
　　晏锦屏忍住了，可沈连星跟他想到了一处去。他跟沈非山平时就喜欢互相拆台，此时问得毫不客气，“你知道这世界上有种叫做老鼠夹的东西么，你这玩意儿，和老鼠夹子有什么区别？”
　　沈非山闻言仰起头，他比沈连星要矮一些，说话时把胡子都吹得一动一动，皱眉道：“这根本不一样！”
　　沈连星：“哪儿不一样？”
　　沈非山理直气壮：“用处不一样！”
　　老鼠夹子夹的是老鼠，他这夹的是核桃，怎么能相提并论？
　　沈连星：“……行。”
　　他认识沈非山很多年了，知道这时候跟他争完全没有意义，这老头总是在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上认真得要命，再纠缠这话题也只不过是在浪费时间。
　　不如赶紧进入正题。
　　作者有话说：
　　沈非山：这不是都派上用场了嘛！
　　晏锦屏：我懂了，您这是做了一堆刑具。
　　沈连星：因为总来所以早就习惯了.jpg
　　————
　　因为已经有人订阅了所以没有办法删除章节，这一章是直接解锁的……
　　感谢大家的关心，其实还是卡得很厉害，今天起尽量恢复日更啦orz
　　前两天没怎么能回评论真是不好意思……

139 鸿消
　　沈非山才不管沈连星心里到底怎么想。
　　他试验完了自己的新发明，便心满意足地转过身，从桌子旁堆着的那一堆破烂里翻出个长柄的钳子。
　　老头远远夹住那只‘自动夹核桃机’，把它连带桌上的那一团乱七八糟的链条之类一起给提了起来。
　　那手十分灵敏，只要活板门受到碰撞，就会跟活了一样激烈地挣扎。五根手指拼命地攥紧了又放松，把钳子头攥得吱吱嘎嘎直响，让人联想到之前那核桃的悲惨命运。
　　沈非山就当没听见这动静，潇洒地把钳子往肩上一抗，转头对两人道：“行了，你们今天找我是来做什么的？要买东西？”
　　“今天不买。”沈连星将目光从仍然在挣扎的手上移开，“有点事找你商量。”
　　沈非山：“唔……”
　　他有点莫名地看了沈连星一眼，耸了耸肩，没再说什么，转过身，扛着钳子绕到了小楼前头。
　　两人跟在他身后，眼见着他把那木头手往草丛深处一塞，还不忘回头叮嘱：“出门的时候注意点，别踩这地方，不然受伤了我可不管。”
　　晏锦屏表情微妙，简直是带着敬畏之心地轻声问道：“您这不是自动夹核桃的么，怎么又给放这儿了？”
　　‘自动夹核桃机’放草丛里做什么？
　　沈非山挺不在意地挥挥手，解释道：“嗨，最近天冷，山上总有黄鼠狼还是什么动物下来偷我的鸡——偷鸡也就算了，挨个咬死了还不吃，气死我了。我下个夹子，看看能不能抓着它。”
　　——好么，原来他也承认这玩意儿就是个大号的自动夹子。
　　替那冤死的核桃感到惋惜。
　　沈非山干完了自己想干的事，十分不羁地把钳子往旁边一扔，回手打开小楼的门：“进来吧，有什么事进来再说——进来的时候不用关门。”
　　便带头往门里走去。
　　门里头挂着满满一面墙的面具。
　　说是面具，也不尽然，因为它们并没有给人留出佩戴的空间，眼睛的部分也都镶了东西，面部细节雕刻得极逼真，男女老少皆有，脸上还有缝隙，看着像是能自由地活动控制表情。
　　只是现在没有人去控制它们，所有的面具脸上都是一派漠然。几人走过，脸面上的眼睛竟还会跟着人行走的动作默默地转动，因为面容皆似活人，所以视觉效果十分惊悚。
　　小楼本身不大，内里空间就更加狭小，走廊很窄，而且两边堆满了杂物。
　　沈非山年纪大了，不爱扔东西，看什么都觉着此物今后一定大有用处，就全屯在房子里，东一堆西一叠的，稀奇古怪什么都有，从来历可疑的骨头，到封得很紧的箱子，还有图纸，很大一张，直接铺在地上，简直像块地毯似的。
　　晏锦屏低头看了一眼，没太看懂，勉强看出只青蛙的形状，头上还有一个螺旋桨。
　　构想图看上去像是青蛙在天上飞。
　　晏锦屏：……
　　他已经迅速地学会了不对这些东西发表见解。
　　沈连星走在最后，因为沈非山之前那特地嘱咐了一声不必关门，他便没管，猜想楼里空间逼仄，沈非山也许是想给这小楼通通风。
　　结果往前刚走没几步，几人身后忽然传来东西滚动的声音，随后就是‘砰’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们头顶滚过去，一头撞在了门上。
　　晏锦屏反应最快，他下意识地回头去看，一边伸手去摸刀柄，随即在看清楚发生的事情之后，陷入了可疑的沉默。
　　停了一会儿，才道：“老板，你家的房门……”
　　……好像叫石头砸穿了。
　　小楼的大门是木的，最顶上连着一条倾斜的轨道，离门远的那一端原先放着块圆形的大石头，被一道障碍拦着。
　　障碍本身又连着一根长杆，一开门，就会自动从轨道上滚落，直接砸在沈非山的房门上。
　　晏锦屏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遇见这样的事，简直不知道用什么语气来面对沈非山才好。
　　——这明显是沈非山自己干的，可这世上哪有往家门顶上放石头的人，这是在做什么？
　　“哦，不用管它。”
　　沈非山早有预料，志得意满地介绍道：“那是我设计的自动关门机——只能用一次，机会宝贵，所以自从我把它安在那儿之后，已经有十好几天没回过家了。”
　　“要不是你们来，我还打算过两天再回来看情况呢。”
　　他回头一看，见到那块脸盆大的圆石头嵌在木门里，当即乐了，喜道：“果然不出我所料，你看，这不是效果挺好的嘛！”
　　效果确实好，一劳永逸，他这辈子都用不着再关这扇门了。
　　晏锦屏：“啊，哈哈……”
　　声音干得像是沙漠里的风滚草。
　　饶是八面玲珑了一辈子的晏老板，接二连三受到震惊，也只好发出这种毫无意义的动静。
　　沈连星：“……”
　　他连话都懒得说了。
　　沈非山接着往前走，晏锦屏放慢脚步来到沈连星身边，压低了声音对他道：“我上一次见着这种玩意儿，它还不叫自动关门机呢。”
　　它有一个十分简洁明了的名字，叫‘封墓用的自来石’。
　　他顿了顿，看着沈非山的背影，又道：“你确定这人能行？”
　　无论是他的‘自动夹核桃机’，还是这一次性的‘自动关门机’，好像都没什么技术含量，而且难当大用，怎么看怎么不靠谱。
　　这样一个老头儿，能和飞鹊扯上什么关系？
　　“不太行。”沈连星道，“但也只有他能行。”
　　晏锦屏看看沈非山乐观的背影，也许是因为‘自动关门机’生效，他还挺高兴，乐颠颠地往前走，房子里没几扇窗，最亮的就是他那秃头。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都看不出什么地方‘只有他能行’了。
　　行吧，这方面沈连星是行家，听他的。
　　晏锦屏默默地闭上了嘴。
　　沈非山完全没听见他们俩的嘀咕，带着两人往小楼深处走，穿过走廊，一层接着一层地爬楼梯。
　　走廊里满是层叠的柜子，有些上了锁，还有些半敞着，里头塞得满满登登，有些装着排列得很整齐的小刀和凿子，还有一些是已做好的零部件，看不出用途。
　　偶尔有几个里装的东西十分奇诡，晏锦屏甚至还看到了一抽屉大小各异的眼珠——木的铜的琉璃的都有，和门口面具上装的差不多，应该就是干那个用的。
　　这房子里外简直被割裂开了，外形就已经够骨骼清奇，没想到内里更是放荡不羁，结构安排十分紧凑，没有柜子的地方挂着许多钟，形状各异，每个走字都不准。
　　屋内也有面具，仍旧面目清晰，眼睛默默地跟着人转。
　　倒是打扫得很干净，这么多杂物，也没积下多少灰尘。
　　“注意脚下。”沈非山头也不回地叮嘱道，“有几块地板不太结实……”
　　他说晚了，晏锦屏光顾着新奇地四处打量，在他说话时已经踩上了一块不结实的地板。
　　地板只是虚搭着，被他一踩，那块木头猛地弹开，两道尖锐的风声呼啸着向他侧脸冲来，好在晏锦屏反应奇快，立刻偏头，让过了飞向自己的寒芒。
　　几人身后传来很明显的、有东西扎进墙里的声音。
　　“……底下有东西。”沈非山这时才刚把后半句话说完。
　　晏锦屏回头看了一眼。
　　后边那堵墙是木的，上头钉着钉子，挂着好几只甲虫，甲虫半边身体由齿轮之类的金属组成，另外半边却还是它们原本的样子，甲翅闪耀着金属般的光泽，生命与机械圆融地交缠在一起，有一种独特的、冷硬的美感。
　　刚才飞过去的是两支细长的烛台。
　　木墙的质地比较柔软，烛台上用来插蜡烛的那根长刺深深地扎进墙里，下端还在颤动，碰掉了一只甲虫的半边翅膀。
　　晏锦屏见到那烛台，终于忍不住问沈非山：“您这开的到底是杂货铺，还是杀手训练营？”
　　怎么连这种机关都有，在自己家里安这玩意，意义在哪里？
　　就是为了突然袭击不明真相的客人？
　　“咳。”
　　沈非山重重地咳了一声，顾左右而言他：“没事吧？没事就好。”
　　晏锦屏面无表情：“麻烦您解释一下。”
　　沈非山怪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头顶，小声道：“这是我两个月之前放进去的，当时就顺手一塞，底下还存了我之前放进去的弹簧……”
　　一压一弹，这就成了个了不得的暗器。
　　老头自己也心虚，声音越来越轻，终于低声道：“不好意思啊，我一会儿就给它们收拾起来。”
　　晏锦屏：“……没事。”
　　他懂了，怪不得沈非山要把店开在这种地方，原来不是因为他性格古怪，而是心怀慈悲，怕误杀了不小心闯进来的无辜路人。
　　看似毫无道理，实际上有大智慧，令人钦佩。
　　他又联想到那面目神奇的沈红红，发现沈家人好似都有一个共同特点。
　　——沈家人，似乎都在家宅防盗方面都很有天分。
　　冷静自持，见多识广的晏老板终于在这一天，对于凡人的多样性有了更加深刻的认知。
　　也算是长见识。
　　作者有话说：
　　沈非山：嘿嘿，直升青蛙，自动夹核桃机。
　　还是沈非山：嘿嘿，自动关门！我真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发明大师！
　　————
　　这老头不会起名字，要是我，我就叫这玩意‘不灭之握’（不是

140 鲤息
　　小楼里的空间利用得比看起来要好。
　　虽说东西摆得混乱，视觉效果上狭窄又逼仄，但若仔细观察它的构造，就会发现每一处都派上了用场，毫无浪费。
　　“我这平时也没人来，不该走哪自己都记着，也就没想起来收拾。”沈非山又提醒道，“——那个……烟……晏……你左边第二根突出来的那块地板别踩。”
　　好么，原来他还没记住晏锦屏的名字。
　　晏锦屏已完全习惯了，他小心地避开那块支棱起来的木头，问道：“那下边是什么？又是发明？”
　　“什么？”沈非山侧了下头，“当然不是，那是我藏私房钱的地方。”
　　晏锦屏：“……”
　　哪儿就有直接把藏私房钱的地方告诉人家的！
　　怪他，又不长记性地瞎好奇。晏老板面无表情地自我反省。
　　沈连星跟着拆台：“你又没老婆，藏什么私房钱？”
　　沈非山一辈子住在这地方，一天到晚就研究他那些个破烂儿，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哪里会有人愿意嫁给他。
　　还藏钱，有用吗？
　　“管得着吗你。”沈非山对他毫不客气，从胡子里哼出一声，“我就愿意放在那，觉着自在。”
　　沈连星耸了耸肩。
　　老头带着两人又上两层，迈过无数艰难险阻，最后绕开一箱子支楞巴翘的人造残肢，终于推开一扇门。
　　门后的空间虽然也狭小，可布置得正常多了，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装饰，有张床，还有桌椅，总算是有了些普通房间的样子。
　　只是正对着门的墙上又挂了张面具，是个青年模样，没有眼睛，脸面也只雕了一半，剩下半边是原色的木头，像是半成品。
　　“说吧。”
　　屋里的椅子只有两张，沈非山自己坐在床上，捋着胡子道：“特地来找我，又不为买东西，是有什么事？”
　　他和沈连星关系确实不错，但沈连星平日里也忙，况且两人离得又远，远不是那种可以随意闲聊的关系。
　　沈连星略去没必要的寒暄，简明扼要地道：“沈元思去了。”
　　沈非山明显是愣了一下，放下手：“……家主？死了？”
　　“嗯。”沈连星点点头，“病逝。”
　　“哦……”
　　沈非山半张脸都藏在胡子里，看不太清楚表情，好半天才道：“也是……也该到这时候了。”
　　他和沈元思是同辈，岁数差不多，只是沈元思身体要更弱一点，恐怕是这些年为了那么大一个家族操劳，落下了病根。
　　老早就听说他生病，这时听说死讯，沈非山倒是有了点尘埃落定的感觉。
　　到了他们这个岁数，死生早已没那么稀奇。
　　沈非山早脱离了沈家，那时沈元思还没当上家主。他和沈元思不熟，只过了一会儿就消化了这件事，对沈连星道：“继任呢？是谁，你么？”
　　肯定是沈连星，除了他之外，年轻一辈没一个有出息的。
　　“按道理来说应当是我。”沈连星苦笑了一下，抬起胳膊给他看，“不然我不会变成这副模样。”
　　他那义肢不知耗费了他多少心血，做得既精致又实用，虽然不是什么大件，但用的心思一点都不少，就算是称为艺术品都不为过。
　　一件闪闪发光的怀璧罪证。
　　沈非山又羡慕又嫉妒地瞟了一眼沈连星的胳膊。
　　胳膊做得好，最近又被沈连星改进过，那是沈非山研究一辈子也达不到的高度，他以前就看这东西眼馋。
　　可惜沈连星从不肯卖给他。
　　沈非山：“唔。”
　　沈连星又道：“今日来找你，是因为……你也知道，做家主要通过先代的考验。”
　　若是失败了，就会失去继承人的资格，让剩下的人来争抢那个位置。
　　沈非山费了好大劲，才把视线从他的胳膊上撕下来，心不在焉地点头道：“嗯……沈元思让你干什么了？”
　　沈连星：“造飞鹊。”
　　沈非山：“嗯……嗯？”
　　他猛地一激灵，连有些佝偻的腰都直了起来，眼睛瞪得老大，盯着沈连星：“你刚才说什么？”
　　“沈元思让我造飞鹊。”沈连星已经预料到他的反应，又重复了一遍，“若造不出来，就算是考验失败……时限是一年。”
　　他静静地看着沈非山，穿过乱蓬蓬的胡子观察老人的表情：“所以我才来找你。”
　　至于天顶山的部分，和他没关系，也没有必要现在就细说。
　　沈非山简直惊呆了，张大了嘴，质疑道：“你跟沈元思有仇？”
　　这已经不仅仅是刁难了，何至于此？
　　“原本应该没有。”沈连星叹了口气，“可我现在也不确定了。”
　　他也怀疑自己是不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沈元思，才叫他出了这么个鬼题目来刁难自己。
　　——毕竟还是亲爷爷，应该不至于。
　　“造飞鹊？”沈非山仍然很不敢置信，从床上站起来，噔噔噔地使劲踩着地板走来走去，一边道，“他到底怎么想的，那东西是人能做得出来的吗？你不是他选定的继承人吗？那不是普通的机关，那根本称不上是考验，你如果——如果出了什么问题，怎么办？”
　　“他难道想害死你吗！”
　　老头儿毕竟年纪大了，就算看起来再怎么有精神，身体状况也大不如前，只是激动地说了几句话，就有些喘不上来气，闷闷地咳了两声。
　　晏锦屏：“诶，您别急啊……”
　　他很长时间没接触过凡人，更别提沈非山年纪还这样大了，看到老头咳嗽就着急忙慌地站起来，紧张兮兮地比划了两下，又把握不好怕把人碰坏了，简直无从下手，难得茫然地看向沈连星，左眼写着救，右眼写着命。
　　沈连星：“咳……”
　　虽然不合时宜，但他还是侧头笑了一下，走到沈非山旁边，伸手给他顺气。
　　“总之这事不靠谱。”沈非山一边咳嗽，一边仍然瞪着沈连星，怒道，“沈元思老糊涂了，难道你们也跟着他胡闹？！”
　　沈连星轻轻拍他后背：“很遗憾，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不过你放心。”他又说，“我心里有数，不会让自己出危险。”
　　沈非山不出声了。
　　他脸上的胡子实在太多太浓密，导致有些看不清楚表情，只是胸膛仍然起伏不定，喘息也急。
　　“你……既然来找我。”好半晌，他终于平复了呼吸，轻声道，“就是已经下定决心了吧。”
　　“嗯。”沈连星点点头，松开手站到一边，“借前人研究一用，成么？”
　　沈非山声音低沉：“我劝不住你。”
　　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沈连星想了想，很谦逊地道：“那不然你可以试试。”
　　他是这样的人，已经决定好了的事情，就会一门心思地去完成，除非自己想停止，否则谁也拦不住。
　　他们都是这样，没有人比沈非山更清楚。
　　“……那是失败品。”沈非山慢吞吞地道，“你也知道的，那东西上不了天，而且还会害死你。”
　　他不错眼珠地凝视沈连星，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动摇的痕迹。
　　那样他就可以拒绝，可以说‘我不借给你’，可以心安理得地劝这孩子放弃。
　　可是没有，沈连星毫不犹豫地与他对视，在他的眼中，沈非山只看得到兴趣和坚定。
　　他没法儿让人放弃这两样。
　　“只看看。”沈连星道，“保证不会弄坏或者涂改——我会做个新的，只是需要些借鉴。”
　　“你难道不好奇？”他劝沈非山，“从没有人见过飞鹊，你不想看看它飞起来的样子？”
　　沈非山挪开视线。
　　他盯着自己苍老的手，和其上满布的皱纹老茧，缓缓道：“……我不知道。”
　　他不是因为喜欢才做这些的。
　　沈非山从来没有天赋，做不好一个机关师，也对那没兴趣，他与他的身份格格不入，强行磨合得实在痛苦。
　　这些东西害死了他的朋友，他自己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想不想再见到它。
　　“……我没有创造的能力。”沈非山终于承认，“我只会制作。”
　　沈非山是沈家人没错，他是一个很优秀的工匠，却永远无法成为一个优秀的机关师。
　　因为他只会制作，就算将那些零件做得再精细、再规整，他制造出来的终归是别人的东西，按图索骥而已，只要有心，谁都做得出来，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能力。
　　沈非山老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这不是勤奋就能弥补的事情，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再怎么努力也没用。
　　因此他脱离了沈家……在这样偏僻的山沟里，做些乱七八糟的、实际上一点用处都没有的研究。
　　他不适合这个，可他现在想做。
　　他只是向往，他的人生从来没有目标，他想看看……那人眼中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模样。
　　一想就是四十年，毫无成果。
　　沈非山抬起头。
　　老人年纪已经很大了，虽然精神尚佳，但他的眼睛还是不可避免地开始浑浊，看人时不自觉地用力，便带出一点严肃的感情。
　　他知道就算自己不借，沈连星也会去研究，去实验，没有前人经验，那更危险。
　　沈非山知道他此生绝无半点可能实现梦想。
　　……也许沈连星可以？
　　虽然可能性渺茫，但总归是试过了，便不会后悔。
　　“那行吧。”
　　沈非山终于放弃思考，妥协道：“借你们也成，反正我一辈子也用不上它们，放着也是放着。”
　　“我去找图纸。”他说。
　　他蹒跚着出门，摆手拒绝了晏锦屏的搀扶。
　　背影倒像是个已进入风烛残年的老人了。
　　这里可没什么‘自动关门机’，沈非山关上房门，‘咔哒’一声响。
　　归还了一室寂静。
　　作者有话说：
　　晏锦屏：嚯，奇怪老头儿。
　　晏锦屏：我很想吐槽，但我很有礼貌，只好憋着。
　　晏锦屏：……啊？怎么办啊，我能碰他吗，他怎么咳嗽了，他没事吧，怎么办，沈连星快救我（。
　　————
　　难得无措的晏老板好可爱哦。
　　哇，说实话前两天卡得要死，我其实不大爱抱怨的，但是之前真的卡得有点过分了，上周基本上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然而还是没写出多少来orz）
　　总算流畅点了，快乐，爱大家~（兴高采烈,jpg
　　对了，本篇没有cp爱情故事，是很纯粹的友谊~

141 如岫
　　“他……”
　　沈非山走了，晏锦屏终于得空发问：“怎么回事？”
　　沈连星在路上可没提过这茬，晏锦屏还以为他要找的人就是沈非山，现在看来，这事似乎另有隐情？
　　“沈非山有个朋友。”沈连星往旁边的墙上一靠，“那人长于机关术，技术高超……说是天才也不为过。”
　　晏锦屏懂了：“我们要借的就是他那个朋友的东西吧。对方也是沈家人？”
　　“不是沈家人。”沈连星道，“这事已经过去很久了，我也只是听说。”
　　沈非山性格孤僻，又没朋友，平日里这些事情无人诉说，只是偶尔沈连星来的时候，会扯着他闲聊两句，也说不多，就会变成两人之间毫无意义的胡扯。
　　这些事，都是沈连星一点点从细节中拼凑出来的。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他朋友的名字。”沈连星道，“他叫程如岫。”
　　程如岫？
　　晏锦屏想了一会儿，摇头道：“没有。”
　　他是知道很多传闻没错，不过也不是无所不知，至少程如岫这个名字他就毫无印象。
　　“也是。”沈连星并不意外，“就算在人间，这名字也只在机关师之间小范围地流传而已，你没听过也正常。”
　　程如岫是走野路子的机关师。
　　既没有传承，也没有人带领。没有固定的师父，完全是靠自己摸索着进了这一行——而且还不是主业。
　　他本人是个开当铺的。
　　正因如此，他能够接触到许多稀奇古怪的事物，那些东西强烈地引发了他的兴趣，将他带入了这一行当里。
　　“唔。”晏锦屏点头道，“所以……他是怎么死的？”
　　不用问，从刚才两人谈话的态度和内容中就能推断出来，沈非山那位朋友早就已经不在人世了。
　　沈连星：“……”
　　他停了一下。
　　晏锦屏：“嗯？”
　　沈连星老大不乐意提起这事，可此时不得不说，只好叹道：“他试做了飞鹊。”
　　程如岫不是正经机关师，虽然很有天赋，但这不是他的主业。他不需要日复一日的重复劳动或者完成固定任务，只需要在空闲时琢磨自己喜欢的东西就成。
　　不光是飞鹊，程如岫很有野心。云梯、连弩、人偶……只要是在此一途叫得上名号的东西，他都想试一试。
　　当然不可能成功。程如岫是天才没错，可也没天才到那个地步，能凭借自己一人之力，还原那些失传已久的东西。
　　否则这千年来，那些机关世家的发展和钻研，岂不都成了笑话？
　　但他就是不信邪。
　　那已经是四十年前的事情了。
　　晏锦屏：“他做到了哪一步？”
　　“他差一点就成功了。”沈连星道，“……差一点。”
　　程如岫不愧天才之名。
　　从古至今，挑战此事之人不知凡几，可完全没有能够追寻的线索，因此从没有人能进展到上天那一步，能弄出个形状，就算了不得。
　　谁也不知道程如岫是如何做到的。
　　但飞鹊需要人驾驶。程如岫不顾旁人劝阻，亲自上阵，确实飞起来了，飞了大概……不到一里。
　　已是很了不起的成就。
　　然而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晏锦屏:“怪不得沈非山的反应那样大。”
　　“沈非山和程如岫从小就认识，他们是挚友。”
　　具体挚到哪个程度，沈非山没说，但猜也猜得到。
　　“我想程如岫自己一个人也没法完成那么大的工程。”沈连星道，“恐怕沈非山帮了他很多。”
　　无论是机关术的学习，还是后来的制作，沈非山自己天赋再不行，毕竟也是沈家人，传承底蕴摆在那里，不用白不用。
　　沈连星又道：“而且，虽然沈非山在……设计方面很有问题，但他对精细度的把握超乎寻常，交给他的东西，他可以完美地还原纸上设计，这是非常难得的特质，就连我也没有。”
　　晏锦屏懂了：“因此你才会找他买东西？”
　　“嗯。”沈连星点头道，“他几乎从来没有出过错，买他的东西我也放心。”
　　沈非山年轻时是相当出名的制造大师，然而他隐居多年，早被世人遗忘，只剩下如今一个脾气古怪的老头，住在深山里，琢磨他那些毫无意义的小发明。
　　说不定很多人都以为他早就死了。
　　晏锦屏回头看了一眼沈非山离开的门，试着想象了一下他靠谱的样子。可惜那些个五花八门的‘自动机’给人留下的印象太深刻，如今再想，也只能联想到那个锃光瓦亮的大秃瓢。
　　沈连星又道：“我猜，程如岫的死也许对他打击很大。”
　　没人知道当年的真实情况，总之沈非山对此事或者赞同，或者反对，或者不知情……
　　无论如何，他没能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程如岫乘坐着他自己制作出来的飞鹊，坠亡在崇山峻岭之中。
　　成为了别人口中遗憾的‘不自量力’。
　　“沈非山原本就没什么亲人在世，就算在沈家，他也是旁支中的旁支，性格……听说也不大好，程如岫这朋友对他很重要。”
　　“程如岫出事之后，他就也脱离了沈家。”
　　挚友离世，人世间已无可留恋之物，干脆离群索居，做个孤僻的怪老头也没什么不好。
　　……也许他是这么想的，不过这只是沈连星个人的猜测，沈非山真实的想法，他从没问过。
　　“我毕竟没见过程如岫，但了解他大致的研究方向。”沈连星道，“不光是飞鹊，他的另一件主要研究，是那种可以自行活动的、拥有人类喜怒哀乐的人偶。”
　　晏锦屏：“沈红红那样的？”
　　他本是随口一提，没成想沈连星却沉思道：“……从工艺上来说，其实差不多。”
　　自动根本不是最重要的地方，也不难。若只是想让木偶动起来，沈连星有一万多种不重样的方式，别说是他，随便一个有点名声的机关师都做得到。
　　沈红红虽然相貌是粗糙了点，可实际上内里构造相当复杂，连着整座小楼，从机关的角度来看，已是十分了不起的产物。
　　可它毕竟还是被人为制作出来的，外形只是沈连星的个人爱好。就算不做人形，做成个其他什么形状，也不影响使用，和其他的机关并无本质区别。
　　传说中的歌舞偶人能做的远不止这些，它们能说话，会思考，和真人没什么两样——这相当于重新创造了生命，明显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比飞鹊还不可能。
　　“沈非山没有再碰过飞鹊，可他继承了程如岫的愿望，这一辈子都在尝试制造出这种人偶。”沈连星道，“刚刚进来时你也看见了，门口有一大堆胳膊腿，那只是一小部分，从前失败的产物更多，都被他拆解，或者做别的去了。”
　　“就算有程如岫从前的基础，也没什么大作用……只是他还不肯放弃，从前还找我帮过忙。”
　　沈连星是可以做出更为精妙的机关、更为精巧的设计没错，可他十分了解自己的能力，与其给他那点毫无用处的希望，不如从一开始就拒绝。
　　他偏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那面具。
　　这张面具没有安装眼睛，空荡荡的眼窝后露出斑驳的墙壁。上半张脸已经初具雏形，下半部分却仍然是木头的状态，上头有一些雕刻的痕迹，也十分混乱，浅浅凿了几刀，就立刻放弃。
　　沈非山动手能力极强，单纯雕刻对他来说不难，门口练手的那一批换了又换，只有这一张脸，永远挂在这面墙上。
　　沈连星认识他七八年，每次来看都有细微的改变，但一直是半成品。
　　程如岫的模样半隐没在木头里，眼眶空洞，表情也淡漠，谁也不看。
　　晏锦屏：“所以，你想和沈非山借的，就是程如岫过去的研究？”
　　如果传言非虚，那么程如岫所造的飞鹊应该有很大的借鉴意义，难怪沈连星会来找沈非山。
　　“图纸和笔记之类，我知道沈非山在程如岫死后把它们保存了下来。”沈连星道，“毕竟他是最接近成功的人，能有一点线索或者灵感也是好的。”
　　那是沈非山从前友人的遗物，还以为他不会这么简单就出借，没想到他十分干脆，只在最开始犹豫了一下，便同意了沈连星的要求。
　　不知道他到底经过了怎样的心路历程。
　　“我从前对这些不了解。”听完了整个故事，晏锦屏感慨道，“看来要做个机关师也不容易。”
　　天赋、勤奋、机遇、支持，缺一不可，要么做个普通人泯然于众，要么无止境地不断钻研，直至……寿命终了的那一刻。
　　而死生是一条永远无法淌过的河。
　　为程如岫惋惜了一会儿，晏锦屏又道：“你也要小心，虽说当真失败了也不至于会死，但还是做好万全的准备之后再尝试比较好。”
　　沈连星身上拥有建木的种子，那东西对沈连星的影响至今没有停止，若只是从半空坠落这点小事，要不了他的命。
　　但飞鹊一旦失败，必将摔得零碎，就要重头再来，他们时间紧张，这样的失误越少越好。
　　“嗯。”沈连星道，“没办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无论如何，都得先把东西做出来再说。”
　　作者有话说：
　　晏锦屏：做人好难，还好你已经不算是个完整的人了（拍拍沈连星肩膀
　　沈连星：……嗯。（不知道为什么高兴不起来呢.jpg
　　————
　　今天看到dc家的卡戎有掉落，下半身是蝎子的娃娃，实在是非常可爱……
　　不过有点贵，思虑再三还是没有买orz
　　我什么时候能全职写作嘛——

142 风雨
　　沈非山回来得很慢。
　　两人又等了好一会儿，他才抱着一个巨大的箱子踢开门，又把箱子重重地顿在地上，插着腰长出了一口气。
　　沈连星奇道：“原来有这么多？早知道我就跟你一起去了。”
　　虽然知道也许会有挺多东西，但没想到箱子这么大，沈非山再怎么精神矍铄，他也是个老头，不该叫他费这一趟力的。
　　“嗨，不是。”沈非山本人倒是满不在意地挥挥手，“东西根本不沉，我也干了这么些年的活，这点力气还是有的，用不着你帮我。”
　　沈连星：“那你累成这样……”
　　沈非山那一蓬白胡子后的脸都红了，头上还挂着汗，一看就是累的。
　　“别提了。”沈非山又深吸一口气，好容易把气喘匀了，这才惆怅道，“这么些年过去，这些东西一直放在那，太久没人动过。今天去一看才发现上头压了我的‘自动喂食机’，我翻了好半天才把它给翻出来，还不小心让‘自动浇水机’给打了一下，肩膀现在还疼着呢。”
　　又抱怨道：“那玩意能浇水是能浇水，可把我种的菜都给打死了，用不得，放着还占地方，过两天得把它拆了。”
　　晏锦屏：“……”
　　他有心想问问到底是什么样的‘自动浇水机’才会有如此凶残的功能，但又怕沈非山热情邀他去参观，到底还是没问出来。
　　总感觉有些事，还是不要知道得那么清楚比较好。
　　“东西基本上都在这儿。”
　　沈非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弯腰拍了一把箱子顶：“这里是如岫留下的所有图纸和手稿，当初他还造了好几个小模型，可四十多年过去，那么简陋的木头都朽完了，早叫我给扔了。”
　　“还有他做的那架成品，也……没了。”
　　他说得委婉，其实就是坠毁了。
　　那半残次的飞鹊连带着沈非山少年时的友谊一起，长眠在了连绵不断的青山里。
　　尸骨无存。
　　“多谢。”沈连星道。
　　沈非山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把箱子往前推了一下：“借你的，记得原样给我好生送回来，少了一件……”
　　沈连星：“怎么？”
　　沈非山：“我就往你家门口放自动夹核桃机。”
　　他早想这么干了，沈连星明明是小辈，平时一点不知道给老人家面子，动不动还会跟他吵起来，简直就是欠夹！
　　沈连星：“……”
　　还以为是多么强有力的威胁，老人家，您贵庚？
　　好歹人家是帮了自己个大忙，他便把这话收了回去，只是温良恭俭地笑笑，再次道谢：“多谢，在下谨记着。”
　　这回轮到沈非山说不出话来了。
　　他原本就是随便那么一说，沈连星跟他关系好，时常互呛也不觉得有什么，这回忽然单方面推让，沈非山反倒不习惯，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那、那就行，那什么，没事了，你拿走吧。”
　　沈连星：“嗯。”
　　他想要的都是对沈非山很重要的东西。
　　沈连星既然来借，就是做好了多次被拒绝的准备，就算直接被赶出来也不稀奇。
　　只是沈非山并不是那样不讲道理的人，他虽为了此事离群索居，却也明白逝者已矣，遗物除了寄托哀思，没有其他用处。
　　“如岫留下的东西，我基本上都有研究。”沈非山看着沈连星把箱子搬到自己身边，表情复杂，“只有这些，我从没打开过……也没告诉过别人它们在我手里，只有你知道这事。”
　　“所以我希望你把它拿走就算了，但除了你之外，不要给任何人看。”沈非山叹了口气，道，“并非是我抠门，但你也知道，这样的东西若是流传出去，只会招致灾祸。”
　　虽然只是残次品，但千百年来追寻飞鹊之人不计其数，若随意将这些半成品散布出去，只会滋生更多问题。
　　不如就让人以为它们早已经和当初那个不自量力的程如岫一起，沉进漫长的、布满灰尘的记忆深处。
　　沈连星点头道：“我明白。”
　　沈非山又想起一事，坐回床上，胳膊撑着膝盖，问沈连星：“你那胳膊，毕竟这样了，也没事？需要我帮忙么？”
　　沈非山知道沈连星的假胳膊没有真的好使，这事可马虎不得，稍有失误，过去的悲剧就可能会重演。
　　沈非山绝不想再看到那样的事情发生。
　　沈连星道：“没事，已经解决了。”
　　沈非山和那些沈家人一样不知道他已经找到了控制义肢的办法，闻言奇道：“什么？可我看它并没有什么大变化，你确定能成？”
　　制作机关是十分精细的活计，差一点都不行，沈连星仅凭这一条没法完全控制的木头胳膊，能做得到么？
　　“这就说来话长了。”沈连星叹道，“具体原因很难解释……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
　　“我来吧。”晏锦屏道，“我跟他说。”
　　他更了解建木，口才也好，三两下就简单地给沈非山讲清楚了来龙去脉。
　　听完了之后，沈非山沉默了好半天。
　　他到底是个凡人，住在这种深山老林里，一门心思地只琢磨那些个‘自动机’，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接受程度实在是不高，很是消化了一阵子，才震惊道：“这世间竟真有这样的事……你说的都是真的？”
　　他看了眼晏锦屏，真心实意地道：“看来这位也是了不起的人物。”
　　晏锦屏笑眯眯地把手揣进袖子里：“过奖，好说。”
　　不知道为什么，晏老板总有一种找回了点场子的感觉。
　　“那。”沈非山又道，“既然你们找得到控制它的办法，一定也能帮我控制偶人。”
　　他又看向沈连星，满怀期待地道：“这回能成么？”
　　沈连星就知道沈非山会这么说。
　　他不着痕迹地看了晏锦屏一眼，见晏老板对他微微摇了摇头，便叹了口气，拒绝道：“我们无法用木头和金属制造生命，不管做得多么逼真都不行，做不到就是做不到，这比我一年之内做出飞鹊还不可能。”
　　沈非山不服：“可你不是……”
　　你都已经有这样的假胳膊了，我为什么做不出假人？
　　“这是我的一部分，但它不是我，最后还是要我来控制。”沈连星挥舞了一下胳膊，“我可以让假人会动，会笑，会做事，但它……它终究不可能成为活物。”
　　只把人偶做得逼真没用，假的就是假的，怎么都真不了。
　　因此他不会把这胳膊的做法让给沈非山，因为那根本没有意义。
　　“或者……你有办法么？”他转头问晏锦屏。
　　方才晏锦屏已经对他表示了自己无能为力，此时这样一问，也只是让他自己和沈非山解释而已。
　　“很遗憾。”晏锦屏老实道，“即使是使用法术，最多也只能将逝者的灵魂固定在某样东西上。我非常确定这世间绝没有这样的术法，能够赋予死物活过来的能力。”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方法可以凭空创造生命。
　　“再者……”他又说，“建木的种子只有这一个，近几百年都不会再长成，也没法再多一个用作偶人的内核。”
　　不然他倒是不介意再帮沈非山取一个来试试——他还挺喜欢这老头的。
　　沈非山垮下肩膀。
　　虽然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可真正被拒绝之后，难免还是会觉得失落。
　　好在他已经习惯了。
　　“那行吧。”他说，“多谢你告诉我这些。”
　　晏锦屏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也许这话不该我问……”
　　得知此路不通，沈非山反倒放松下来，挺随意地道：“没事，你说。”
　　晏锦屏就直说了：“我听说您在研究偶人。”
　　沈非山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嗨，称不上研究，随便做做——他也告诉过你吧，我总是失败，连条正常的胳膊腿都做不出来，只能闲着没事雕几个脑袋。”
　　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当初的有为青年成了秃顶老头，执念早没从前那么重，只是做这些已经成为了习惯，因此连做个夹子，都下意识地做成了手掌的形状。
　　晏锦屏：“说起这个，墙上挂的这面……”
　　他看向墙上的那半张脸。
　　“那是我雕的。”沈非山道，“如岫的脸——你知道如岫是谁吧？这小子应该和你说过。”
　　沈连星耸了耸肩。
　　“原本想着，若做成了，就把它安在偶人身上。”沈非山道，“结果两样都不成功，只好在那放着。”
　　晏锦屏：“原来您研究这个，是想……怎么说，复活您的朋友？”
　　复活这词不太准确，不过用在这里，什么词都算不上特别准确，意思到位就成。
　　“不全是。”沈非山对这话题并不抵触，跟着也看面具，注视着那空洞的双眼，轻声道，“我从前确实这样想过，但后来还是放弃了。”
　　晏锦屏：“放弃了？”
　　“嗯。”沈非山道，“放弃了，就算当真有一天有神仙下凡，帮我做成了那东西，回来的……也不是他。”
　　“这想法太弱智。”老头对自己也毫不客气，抱着胳膊骂自己，“只有傻子才会有这念头，他刚死两年，我就没这指望了，不现实。”
　　晏锦屏：“……原来如此。”
　　其实他有些意外，沈非山能和他说这么多。
　　又问：“这面具似乎还没有完成，就这样挂着，不再……仔细弄弄了么？”
　　“不了。”沈非山收回视线，只道，“我总雕不好……过去这么多年，他长什么样子，我也早就忘了。”
　　“就放在那吧，也就是个念想。”
　　从那以后，我见风雪是你，见山林是你，见雨露星辰是你。
　　万物似你，只有脸面，怎么雕都不像你。
　　作者有话说：
　　沈非山：我夹你！
　　程如岫：至少给我安双眼睛吧。
　　————
　　话说，我又研究了一下，本文比起steampunk来说似乎更偏向于automata……
　　毕竟没有蒸汽嘛，说是蒸朋还是有些微妙的不同来着。
　　……是友情！真的是单纯的友情！（反复强调.jpg

143 如晦
　　事情都已经说得差不多，也没必要再在这里久留。
　　三人都不是什么废话多的性格，更何况今天又提起了这些久远的回忆，难免会心情沉重，没有寒暄或者闲聊的心情。
　　最后看了那面具一眼，沈非山一撑膝盖站起来：“行了，我送你们出去。”
　　“不忙送……”晏锦屏想客气一下。
　　“还是让他送吧。”沈连星倒是很理解，“不然只凭我们两个，恐怕很难全须全尾地离开这栋楼。”
　　晏锦屏：“……”
　　他联想到那暗器一样的烛台，还有至今未曾得见真容的、会打人的‘自动浇水机’，客气的话音在嘴边绕了一圈，迅速转变成了句很热情的：“那就麻烦您了。”
　　情况特殊，平安出门要紧，其他都是虚的。
　　出了小楼，另一头有条小溪。
　　溪水潺潺地从山岩之中流过，源头应该是在山上。现在天冷，水流也不大，只有很细小的一溜淌过去，冲刷沿途的卵石。
　　来时没注意，现在心情多少放松点了，晏锦屏稍微往那边绕了一下，就听见小溪旁边有‘砰砰’的声音。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连续不断地敲打石头。
　　又往那头走了两步，就看见原来发出声音的东西是两根木头棒子，尾部被安在一根轴上，轴又连着个水车，以水为动力地不停转动，带动木棒，敲击小溪旁边一块平整的石板。
　　这东西不知被安在那多久了，木棒前头磨损，因而箍着两圈铁环，咚咚咚地敲在石板上，经年累月下来，把石板都敲出了两个小坑。
　　“沈老板。”晏锦屏已经摸索出了规律，回头看向沈非山，很自信地问道，“那又是您做的‘自动什么机’？”
　　反正沈非山给所有东西起名字用的都是同一个格式，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变化。
　　看那两根棒槌敲击的力度和频率，也许是‘舂米机’、‘捣药机’之类的？
　　“嗯？”沈非山正要跟沈连星讲话，闻言回头，看见晏锦屏站在小溪旁边，便笑道，“你很有眼光嘛，猜到了？那是我做的自动洗衣机。”
　　晏锦屏：“……”
　　这他倒是没想到。
　　他谨慎地观察那两根木棒，犹豫道：“您是说，这是洗衣服……用的？”
　　虽说确实有用捶打来浆洗衣服的方式，可这力道、这速度、这铁条、这石头上的小坑，无论如何都不该是‘洗衣机’该有的。
　　说是‘自动打人机’还差不多。
　　“对啊。”沈非山丝毫不觉得哪里有问题，“你看，我现在是独居，我一个老头儿，干什么都不方便，也没那么多时间，就想着做个什么帮我洗洗衣服……”
　　“不过这个不成。”他又道，“用不了，打一下就得自己手动把衣服换个地方，不然衣服就会被锤破，我也经常被它锤到手，还不如自己洗呢。后来就不用了。”
　　“现在水流还小。”老头很自豪地介绍道，“你若夏天来，它转得还要快呢。”
　　晏锦屏：“……成，我懂了。”
　　他发自内心地称赞道：“您真是位了不得的发明家。”
　　刑讯用具发明家。
　　下回抓到仇人，就把他送来和沈非山一起住两个月，肯定什么都会说的。
　　沈非山不知道是没听懂还是不在意，老头儿总归对着两人挥挥手：“不远送了，我知道你们时间紧张，赶紧回去看看——对了，如岫那人习惯不大好，你们一会儿不管看见什么，都别惊讶。”
　　——不过是笔记而已，就算是和飞鹊有关，可他们又不是没见过精巧的设计图，能有什么？
　　两人应了，告辞离开，实际并没把沈非山的叮嘱当一回事。
　　直到回了琳琅阁，他们才真正理解了沈非山说这话的含义。
　　程如岫留下的东西相当之多。
　　箱子放在地上，敞开着，露出里头的内容。
　　大部分都是纸质，手稿、参考、图纸一类，整齐地叠卷在一起，边沿泛着点日久的黄，但是并无缺损或虫蛀，字迹也还清晰，保存得很好。
　　沈连星将上头一部分叠好的图纸搬下来，发觉东西太多，在桌上很难看完全，他于是干脆把图纸直接摊开在地上，自己寻了个软垫子，就这么直接坐在地上研究了起来。
　　画着各种奇怪图形的纸张横七竖八，铺了一地。
　　晏锦屏反正也看不懂，这部分他帮不上忙，便靠在一旁的美人榻上，伸出头有一搭没一搭地闲瞟。
　　从旁观察了一会儿，评价道：“看来程如岫有写注释的习惯，这倒是挺好的。”
　　沈连星手里那卷纸上画着一个工字型的零件，单看看不出用途，不过旁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应当是注释。
　　晏锦屏喜欢做事有条理的人——更何况这也替他们省下了不少功夫，不然还得挨个研究它们的作用。
　　沈连星拿着图纸，欲言又止地看了晏锦屏一眼：“……”
　　那表情十分一言难尽。
　　“怎么？”晏锦屏奇道，“有什么问题么？”
　　难道是图纸不行？
　　“他，这个程如岫。”沈连星抖落了两下手里的纸，想解释一下自己的感想，一时间又没找到合适的词汇，于是干脆直接把纸递给了晏锦屏，面无表情地道，“你看看就知道了。”
　　这是怎么了？
　　晏锦屏有些疑惑地接过那张纸。
　　程如岫的字很好看。
　　机关师的手都稳，这张纸不大，画了图之后剩下的空间就更小。如今满满地写着大段小字，竟然全都笔触清晰，丝毫没有粘在一起，可见写字之人功力十分深厚。
　　只是内容……
　　——“八天前订的材料今日才送到，没有办法，只好延迟制作时间，请非山帮忙才勉强完成，东街包子涨价，老板店大欺客，再不去了。”
　　“此处减少半寸，否则运行不稳。”
　　——“墙角出现一大蜘蛛，巨大无比，那是蜘蛛应该有的体型么？一直在墙角瞪我，真怕它哪日看我不顺眼，拎起扫帚将我赶出门去……非山说那不可能，也许是我多虑了。”
　　“材料过软，当改进，下回掺精铁试试。”
　　——“下午尝试反客为主，先将蜘蛛赶离我家，奈何那东西实在太大，与之大战三百回合，落败，蜘蛛打我。”
　　日常絮叨和关键信息纠缠在一起，东一榔头西一扫帚，看得人思维混乱，时不时就会忘记他前头都说了些什么。
　　晏锦屏把纸翻了个面，后头竟然还有。
　　——“账物不符？这点小事也要来问我？雇的管事干什么吃的，明天罚他钱……算了。他也不容易。”
　　“姓王的又拿个破瓶子来骗我，店里伙计是新来的，差点让他糊弄过去，越想越生气，不行，明天得想办法揍他一顿。”
　　“那蜘蛛，到底跑哪儿去了？希望不要半夜忽然……还是忘掉它比较好。”
　　如此种种，纸上写来，竟有大半都是生活琐碎。
　　晏锦屏把图纸还给沈连星。
　　他终于读懂了沈连星脸上的表情。
　　岫是山的意思，程如岫之所以叫‘如岫’，恐怕是想让这名字的持有者能像山林一样稳重。
　　……但显然这目的并没有达成。
　　四十年前的程如岫就像是只年轻的麻雀成了精，叽叽喳喳，将大小事全记在了纸上，手边有什么就在什么上头写，直把那图纸上本来标注的尺寸都给淹没了进去，不仔细看的话完全分辨不出来。
　　而且记述十分之详尽，连包子涨价这种事都要写上去，真是让人……不知道他都在想些什么。
　　程如岫真是传闻中那么了不得的天才么？
　　晏锦屏默默地看着沈连星拿起下一张图纸，陷入了沉思。
　　“怪不得沈非山要将这些东西都收起来。”看了一会儿之后，沈连星道，“这些要是流传出去，程如岫最后一点脸面可都保不住了。”
　　谁知道传说中的天才机关师竟然是这样的一个人？絮叨不说，还净是计较一些鸡毛蒜皮的东西，连打扫蜘蛛都要评价一番，让人看见了，像什么样子。
　　沈公子叹了口气。
　　虽然知道研究飞鹊一事困难重重，可他万没有想过，自己面临的第一个困难，竟然来自话太多的程如岫。
　　要想从这浩如烟海的笔记中提炼出自己需要的那一部分，他可是得好生忙碌一番才成。
　　晏锦屏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
　　每一张图都很干净，虽说上头话确实有些多，但也都写得十分工整，基本没有潦草的地方，就算是在写本人与巨大蜘蛛间的爱恨情仇时也一样。
　　程如岫……应该是个对生活十分认真的人。
　　“怪不得沈非山要研究这些。”晏锦屏若有所思地道。
　　沈连星忙着把一张图颠来倒去地翻，没抬头：“怎么？”
　　“机关图纸，或者飞鹊这些我不算懂，也不能发表意见。”晏锦屏也捞了一张垫子坐在沈连星旁边，顺手拿起一张纸，“但思念这事，无论是鬼神还是凡人，都有着相似的反应，谁也没法特立独行。”
　　他们毫不了解程如岫，也能从这些记述之中推断出一些他的生平。
　　身为与程如岫一同生活过的朋友，沈非山在看着这些文字的时候，又会有怎样的感觉呢？
　　——“今日天晴，适合出游，叫上非山一起，划船去。”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作者有话说：
　　程如岫：分享美好（磨叨）生活。
　　沈连星：……全看完这些，我不会近视吧。
　　晏锦屏：不要在工图上边写日记啊你！
　　————
　　《山鬼》写了这么久，实在是耗费了很多精力，最近身体情况感觉还是有点跟不上，想稍微放松点，先隔日更几天，每更字数会尽量多点，感谢大家的支持（鞠躬

144 鸡鸣
　　沈连星毕竟是沈连星。
　　他的动作十分迅速，就算从前从没正经研究过飞鹊，也能在最短的时间里看出大部分零件的用途，甭管有用没用，总之先分门别类地放好，按照只有他自己才懂的顺序，很快就将那些图纸分出了好几沓。
　　晏锦屏大致地跟着扫了一遍。他对这些基本上是完全不了解，就算沈连星已经分好了类，也看不出来那些奇形怪状的部件到底处在飞鹊的哪一个部分，又能起到什么样的作用。
　　看了一会儿，只觉得似乎这边一堆是要用木头雕的，另一堆都是小零碎，还有一沓是安装顺序，可再要看得更明白，却是不能了。
　　左右他自己也闲着，便干脆又拿起一张纸，权当是把程如岫的闲话当成话本子来看。
　　程如岫的研究进行了许多年。
　　虽然最终的成果汇集起来只有这么一箱子，但这里装的东西都是最终派上用场了的。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在四十多年前，程如岫不知反复地修改了多少回，又废弃了多少种想法设计，最终才决定选用了这些。
　　时间跨度也大，这个月画一张，三个月之后再做两种，零零碎碎，竟翻来覆去地琢磨了近十年，工程相当之浩大。
　　可惜十年成果，一朝坠落……
　　就什么都剩不下了。
　　晏锦屏拎着图纸，仔细地过了一遍，又道：“他似乎在每一张图纸上都标注了日期。”
　　位置都一样，在左上角，而且都依照时间顺序编好了序号。
　　程如岫总算是做了件有条理的事情，这可给他们省了不少力。
　　“飞鹊构件繁多，又复杂。”沈连星拿着一张纸，仔细地审视，“若不这样，他自己都有可能会弄混。”
　　这是机关师做大件时的一个习惯，为了不让自己忘记每个部件的用处，便会给设计好的图纸编上序号，依次排列。同时在空白处标明用途，若之后再有改进，就将这一张抽出来，替换成新的。
　　虽然程如岫废话很多，但他将这项工作完成得很好，按着零件从里到外、从小到大的顺序排着，单看图纸，沈连星就能在脑内还原这东西的样貌。
　　程如岫不愧被称为天才，他的思维缜密，条理清晰，精于此道的人研究他的图纸，几乎不需要看标注，就能轻松地理解他的思路。
　　一台巨大的、翼展宽阔的木鸟在沈连星脑中逐渐成型。
　　他研究得认真，晏锦屏便也不去打扰他，又抽出一张纸来，看上头工整的小字。
　　这是程如岫开始动手制作飞鹊，大概七年后的作品。
　　七年了，程如岫的工作也进展到了一个很深入的地步。飞鹊外形框架已经基本设计完成，骨骼构造有了头绪，只是制作方面急不得，材料和一些细节之处还得慢慢调整……总而言之，一切都在向着顺利的方向行进当中。
　　但他仍然被一件事所困扰。
　　——“最近无甚灵感，研究也卡住。我已钻研了这许多年，实在不能说毫无进展。可就算我已排除了大部分干扰，又尽量将飞鹊的骨架做得牢固而轻盈，仍然缺乏必要步骤。”
　　“此处住所临山，清幽是清幽，也方便做实验，只是一到夏日便蚊虫甚多，烦不胜烦，关窗又闷热……不知如何是好。”
　　“当世机关所用之动力，大多是以人力驱动，少部分以水流推进，若要用到飞鹊上，则这两样都不大合适。若此物当真存在，它又是如何动起来的呢？此事尚未想通，进度便停滞不前。”
　　“略有些急躁，反复劝告自己不可急于一时，得失心越重，便会离得目标越远。这几天就不想这个了，约了非山一起去烟景城玩乐几日，从前便听说此处有一占星楼十分出名，只是从未见过，好奇得很。”
　　“非山是沈家人，托他带我进去看看，应当不难。”
　　原来程如岫也去过摘星楼。
　　晏锦屏把这张图纸放到旁边，又去找下一个序号，结果在纸堆里翻了半天也没找着，便去问沈连星：“哎，你看着这张之后的了么？”
　　沈连星把那张纸接过来看了一眼：“还没，怎么？”
　　“看到点在意的事情，想看看后续。”晏锦屏道，“程如岫找沈非山带他去了摘星楼，以他的个性，一定会将感想记录在纸上，我想知道他都写了什么。”
　　摘星楼是集机关术之大成、耗费了沈家人无数心血的作品，就算天才如程如岫，也一定没见过这阵仗。
　　晏锦屏看了这么多笔记，对程如岫这人也有了些了解。仿佛自己也陪他经过了这一场漫长的旅程似的，此时便十分好奇程如岫会如何评价这座建筑。
　　会惊叹么？还是新奇、亦或是从中学到了新的技法？
　　“这是很往后的序号了。”沈连星已经将那些图纸大略地分好了类，一眼就看出这张处在很靠后的位置，“这张之后，就应该是……”
　　他去箱子里翻找了一会儿，先绕过那些书本不看，从箱子的地步抽出一张折叠起来的、巨大的纸。
　　纸张尺寸十分可观，折了好几折之后还能铺满箱子底。沈连星将其展开，在两人面前铺了一大张。
　　这张图纸的边缘十分干净，程如岫没在这上头念叨那些琐碎，只有一些细微之处的标注，用词也十分精简，只把该说的写了一下，其余大部分都是数字尺寸，不带一点个人情感。
　　而且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上头画的不是单个的零件，而是一整个庞杂而巨大的物体。组成它的构件在这张纸上被一点点地拆分，互相之间能够接合，叫人详细地、精准地描绘出了每一个细节。
　　图纸上有千万条线，没有一丝抖动或迟疑。机关师都手稳，然而即使如此，这张图也一定被反复地调整、重绘了许多次，才能达到如今的水准。
　　晏锦屏奇道：“这是什么？”
　　“这是飞鹊的心脏。”沈连星道，“这应该就是……动力源头。”
　　控制飞鹊上天的那一部分。
　　序号倒是对上了，可惜由于本构件十分重要，程如岫恐怕也不想让乱七八糟的信息扰乱了注意力，因此没在上头写日记。
　　他们永远也不可能知道程如岫对摘星楼的感想了。
　　——或许此间事了，可以问问沈非山。
　　晏锦屏对此兴致稀缺，从图纸上挪开视线，问沈连星：“你可看出什么了不曾？”
　　“还没有。”沈连星摇摇头，“毕竟是个大件……这么多部分，就算是我，也没法一次就看出问题到底出在哪里，还得再研究一阵子，做几个模型试试。”
　　晏锦屏又问：“一阵子是多久？”
　　沈连星叹了口气，把最大的那张纸又叠好放回箱子底，轻声道：“少说也得两三个月。”
　　这还只是看懂，不包括制作的时间。
　　毕竟也是人家近十年的心血，内里构造十分繁杂，且很多东西是程如岫原创，得看注释才能弄懂它真正的作用。
　　虽然这是成品，能让他们少走许多弯路，但其中的运转规则、零件之间的勾连关系，哪一部分是用来做什么的，都得一点一点掰开揉碎了仔细分析才行，错了一点，都会出大问题。
　　两三个月之内能弄懂，已经是只有沈连星才能做到的事了。
　　“还行。”晏锦屏道，“比我想得还快些。一年之内做得出来么？”
　　“不好说。”沈连星实话实说，“看懂他的做法和思路只是个开始，程如岫做的飞鹊毕竟……不完整，还得找出问题所在，再进行修改。”
　　既然程如岫做出的飞鹊当真能飞，说明他的思路是正确的，至少有许多地方可以借鉴。但不找出问题到底在哪里，只单纯照搬，恐怕仍然会重蹈覆辙。
　　他们时间紧迫，输不起太多次。
　　又道：“光看没用，要想弄明白，恐怕得先做一个出来再说。”
　　“无论如何，尽人事就是了。”
　　“唔。”晏锦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是，总之先做了再说——这方面我没接触过，若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你尽管说。”
　　他对沈连星是全然的信任，这事若沈连星做不到，这世间就不会再有别人能做到。如果真的做不成……
　　大不了他们两个去把沈家那群人揍一顿就是。晏老板十分简单粗暴地想道。
　　沈连星就笑，微皱的眉头松开，扯着晏锦屏衣袖凑近，就这么坐在地上，和人交换了一个轻巧的吻。
　　“多谢。”他说。
　　幸好你在。
　　其实晏锦屏有能让飞鹊动起来的手段。
　　晏老板活了这几百年，交友甚众，博古通今，所会异术不知凡几，要真说他完全想不到如何让一样东西飞上天，那不可能。
　　只是他没说，沈连星也从没问过。
　　“你觉得沈元思为什么会给你布置这种考验？”接下来的行动大致定了，晏锦屏终于有空问这问题，“你是他最中意的继承人，又是他亲孙子，他没道理要这样刁难你。”
　　“不声不响地安排了这么大件事，事先应该有些迹象，你可有察觉到什么？”
　　“……”
　　沈连星一想到这事就头疼，他郁闷地摇摇头，把手边一沓暂时用不到的纸卷起来捆好，一边道：“我不知道，我和他不亲近，从前我常不在家，我们两个之间也不怎么交流，说是亲人，其实关系没多好。”
　　基本的交流还是有，但沈元思身为一家之主，有不少事要忙，对他要求也严格，沈连星闲着没事不会总去打扰他，更别说看出什么端倪。
　　“家主……他是个很务实的人。”沈连星道，“对于他来说，只有能切实地做出来让沈家得利的东西才重要，至于飞鹊什么的，劳心劳力又不可能做得出来，他很少提到。”
　　只用上过这么一次，就是用来给亲孙子找麻烦的。
　　“也许大祭司知道。”他又说，“只是她不可能会告诉我们。”
　　沈非山与大祭司交好，考验也是交给她保管，说不定会和大祭司透露一些自己的想法。
　　但……无论如何，现在想那些也没用了。
　　还有更紧迫的事情等待他们完成。
　　作者有话说：
　　程如岫：我整了十年的东西！你两三个月就能研究明白？不可能，根本不可能！（不愿接受.jpg
　　沈连星：嗯，试试嘛。（和善而礼貌的微笑.jpg
　　————
　　其实这事不大紧张，不管是上天还是做飞鹊，他俩办法多着呢，现在干这活只是挑战一下自己，带着轻松的心情去看本单元就好啦~
　　一口气买了好几个乙女游戏！很快乐！

145 不已
　　春里常带雨。
　　细密的雨丝连绵地落了一阵又停，浅白的云层遮住日光，地上青砖湿了一大片，颜色很深，但又有风，从边沿处已经开始阴干，像缓慢褪去的潮水。
　　做木工活有条件，对天气要求严格，稍微有风干工序不到位，木料就会开裂变形，影响最后的使用效果。
　　这几天的天气显然不成，不过为此耽误事也不现实。毕竟他们时间紧张，沈连星便将工作间换了个地方，挪到了八宝招待它那一群兔子亲戚时呆过的那一片大草原上。
　　晏老板多年养成的习惯，闲着没事干时便坚决贯彻他的‘能坐着绝不站着’方针。他想围观，但又懒得老站着看，便找相禾从库房深处又找出来一条美人榻，直接给安置在了沈连星造的飞鹊旁边，闲靠着看他干活。
　　偶尔也会帮点小忙，但都是锯木头、切削形状、帮忙组装一类，剩下的活大多数还得沈连星自己完成。
　　在晏锦屏把美人榻往草上搬的时候，沈连星也曾劝过他：“你在屋里歇着不就成了，搬这些个做什么？我在这敲敲打打的，又影响你休息。”
　　他干活时难免声音很大，草原再空旷，离得这么近，也会觉得十分吵闹。只说休息的效果，绝没有琳琅阁里好。
　　晏老板不出声，单手把美人榻举起来又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正面对着那架飞鹊，才摸了个垫子出来，顺顺当当地往后一靠，混不在意地挥手道：“这光线好，我看会书，你忙你的去，不用管我。”
　　便掏了一本书，状似认真地看了起来。
　　隔了一会儿，没听见沈连星那头有动作，又从书上边露出眼睛：“还有事？”
　　“没事。”沈连星新奇地打量了他两眼，顾忌着晏老板的面子，没说别的，只对他轻轻笑了一下。
　　同时愉快地自行领悟道：哦，这是粘我呢。
　　……
　　草原上永远风和日丽，日升月落准时准点，就好像没有四季似的，黑夜与白昼各占一天的一半，从不改变。
　　清风吹过掀倒一片长草，草尖碰到一块木板的边缘，轻柔地弯折。
　　沈连星弯下腰，用指节敲了两下木板表面。
　　这东西已经放在这儿好几个月了，因为体积过大又零件颇多，不好随意挪动，只能将后续制作出的部件全都搬到这来组好。
　　经过他日积月累的组装，如今已经颇具规模，从远处看上去，头尾俱全，羽翼也丰满，是个昂首挺胸的飞鸟形状。
　　鸟儿的身体最适合飞行，不是不能改变，但没有必要。
　　真把东西做出来了，才能切实体会到它被叫做飞鹊的原因。
　　晏锦屏刚结束一场不算长的午睡，从混沌的梦境中被剥离，有那么一两刻，几乎不知今夕何夕。
　　他睁开眼睛，盯着湛蓝的天空看了一会儿，随后拢了两下松散的衣襟，站起来溜溜达达地走到沈连星旁边，低头看那飞鹊身体中央空出来的一部分，问他：“怎么样？”
　　声音里还带着一点黏着的沉，像没睡醒。
　　“还行。”沈连星替他收了收长发，又找出条斗篷给他披在肩膀上，介绍道：“总之我在程如岫的基础上进行了一些改动……不过他那时的技术已经很完备了，程如岫心也细，想得周到，需要变化的地方不多，只剩下最根本的问题还没解决。”
　　“唔。”晏老板最近的状态太懒散，脑子完全没转个，沈连星怎么说，他就顺着问道，“什么根本问题？”
　　“动力。”沈连星道，“他画的最后一张图，那个核心……不成。能动，但是不够用。”
　　晏锦屏反应了一下，才接着问道：“不够用？”
　　“想法是好的。”沈连星道，“水力确实不能带上天，光凭人力也绝不可能让这么大个物件直接飞起来，所以程如岫使用了另一种动力……现在还处在尝试阶段、尚未被我们大范围运用的一种。”
　　晏锦屏这时候终于完全清醒了过来，有些好奇地问道：“是什么？”
　　“是火。”
　　沈连星拿出那卷最后一张巨大的图纸，将它铺开来挂在飞鹊半边翅膀上，指着其中一处道：“在这里添加燃料，点燃之后就可以通过热量带动……总之，大体上而言就是这么一种运行方式。”
　　他没详细解说，现在不是教学，那些原理说得再多也没用，能让晏锦屏大致地有个概念就成。
　　晏锦屏：“……意思就是，把这核心点燃，飞鹊就能飞起来？”
　　“差不多。”沈连星道，“它启动之后就能带动飞鹊的翅膀，再加上一些别的部分，我做过模型，确实能飞。”
　　但那只是小范围的、无负重的飞行，模型不能驾驶，也没法确定真人在上头时会是怎样的体验。
　　“燃料的比例他也写了下来，用的是鲸脂，还有几种混合起来的油，确实很耐烧。”沈连星将边角一排字指给晏锦屏看，“很了不起，但是还不够。”
　　还没有了不起到与飞鹊适配的程度。
　　沈连星叹了口气，又道：“问题在于，要保证飞鹊能上天，那么它必须在一个范围之内尽可能地轻巧，因此燃料不能带太多。可它同时又需要大量的、不断燃烧的火焰……燃料不够，当然会半路停摆。”
　　他说得简洁，晏锦屏却听懂了：“所以这就是程如岫失败的原因。”
　　程如岫的设计理论上能成，实际上也确实能用。只是不够，达不到预期的效果，也没计算好第一次往返所需要的时间。
　　他只有一次亲自尝试的机会，可惜了。
　　沈连星点头道：“我们也得先把这问题解决了才行……你知道什么东西既轻便，又耐烧么？”
　　这是个大问题，除非他们找到这样的燃料，否则贸然出手，只会重蹈程如岫的覆辙。
　　又说：“或者，能找到替代用的动力也成。”
　　晏锦屏：“……”
　　沈连星注意到他不太寻常的沉默：“怎么？”
　　“我想。”晏老板慢吞吞地抬起眼皮盯他，眼睛颜色浅淡剔透，表情莫名，“你好像忘了点事情。”
　　沈连星一愣，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忘了什么？”
　　晏锦屏面无表情地举起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一簇亮红色的火苗出现在青年指尖。
　　他问：“你要多少够用？”
　　沈连星：“……”
　　真忘了，眼前这有个玩火的祖宗，什么燃不燃料的，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根本就不算个麻烦。
　　虽然如今他本人也算是脱离了凡人的范畴，但回到机关术的领域，仍然还是习惯于用从前的方式思考。
　　这倒……也算是个意外之喜。
　　“够了，肯定够了。”沈连星咳了一声，又道，“还有一个问题。不说燃料，就单论这个核心，我们现在就没法儿做。”
　　晏锦屏熄灭火苗，一扬眉：“你做不出来么？”
　　这不应该，沈连星不可能会比程如岫逊色，四十多年前程如岫能做出来的东西，没道理他现在还原不了。
　　“能做。”沈连星道，“但是时间不够。”
　　“程如岫只是做个仿品，都用了三年。我们现在只剩下半年时间，来不及——无论如何都来不及，就算有程如岫的图纸也不行。”
　　不是他技术不到位，正因为沈连星做过太多，对这些实在太了解，所以他一眼就看得出要造一样东西得花多少力气。
　　很多工序没有办法缩减，测量、打磨、测试、调整，每一样都需要时间，再加上此物内容繁杂，就算再多给沈连星一年，他也不一定就能保证自己完全做成。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放弃了这部分尝试，只把核心之外的东西全都做好，中间留了个空缺。
　　晏锦屏：“那你打算怎么办？”
　　若真一点办法没有，沈连星不会直到现在才说。他心中一定早就有了想法，如今讲出来，就说明别的工作都已经基本完成，只剩下这最困难的部分，该解决了。
　　“自从我看懂这张图之后，我就一直在思考。”沈连星道，“要如何解决动力问题、有什么办法能绕开一年的时限，以及……程如岫是如何做到的？”
　　多少年了，那么多正统机关师夜以继日地去寻找、去探索，殚精竭虑地思考，奋不顾身地追寻，都没能解决这最根本的问题。
　　人间最不缺天才，他程如岫凭什么能在十年之内就做出一个能上天的飞鹊？
　　他比别人多在哪儿了？
　　后来沈连星想到了一个答案。
　　沈连星慢慢地、一字一顿地问道：“你说，在什么情况下，一个人可以迅速地完成一件他原本做不到的事情？”
　　“神迹。”晏锦屏立答，“苍天显灵……或者，他见过类似的场景。”
　　借鉴永远比创造容易，如果程如岫曾经见过，或者从别的什么东西上得到了灵感，再加以转化，倒是真有可能在三年内造一个能动的核心出来。
　　晏锦屏本就十分聪明，只需稍加提醒，无数的可能便在他脑中织出一张巨大的网，从前曾经忽略过的细节全都串到了一起，通往一个看似离奇，实则很有可能的答案。
　　笔记、飞鹊、动力、机关。
　　他隐约明白了沈连星接下来想说什么。
　　“其实，能够长久地运转，用不着人力维护的机关，我们知道一个。”沈连星轻声道。
　　“它已经在那里运作了将近一千年，因为制造者已被神化，所以几乎从没有人想过这事的不同寻常。”
　　当一样东西长久地存在于人的日常生活当中时，人们却往往都会忽略它，无论它的存在有多么伟大、多么值得探究。
　　就像几乎没有人会在意天上的星辰如何运转。
　　晏锦屏最明白他，轻声道：“所以你是想……”
　　“也许。”沈连星道，“我们得再去一趟摘星楼。”
　　作者有话说：
　　沈连星：他粘我，他不好意思说，我懂。
　　晏锦屏：我是打火机。
　　沈祇：嗨，我又来了，想我没。
　　————
　　本文涉及的所有土木工程、机械工程、热力学、材料学……等等等等诸如此类一切知识皆不可信，大部分是本人胡编乱造，小部分是我信口开河。
　　关于正经机关的部分，虽然也查了很多资料，但是很多词和原理什么的用在这里会导致本文风格完全改变，因此最后权衡之下还是选择了这种呈现方式~

146 既见
　　摘星楼夜晚没人看守。
　　原因有很多，主要一个是此楼本身就防备森严，各种设置齐全，门也厚重，普通人基本没有闯入的可能，再一个这里头也没什么值钱东西，机关固然很神奇，拆下来也没什么大用。
　　况且烟景城民风不错，有那闲心晚上还醒着的都去玩了，哪有那个多余的好奇心去闯摘星楼。
　　因此两人来到摘星楼前时，这附近没什么人在。
　　今日天晴，天上几乎没有一丝云彩，月光照射在街道上，光晕洁白而明亮，几乎可以盖过不远处街道上的燃脂灯光。
　　摘星楼的大门紧闭，沈连星试着转了两下开门的机关，没转动。
　　门锁着，他们没有钥匙，寻常方法显然进不去，可这些阻碍对于现在的两人来说算不了什么，就算这楼压根没门，也拦不住他们。
　　晏锦屏抬头看了一眼这座庞大的钟楼，随即握住沈连星的手。
　　“抓紧。”他说，“我们穿墙过去。”
　　沈连星还没来得及说话，两人身后便传来扑扇翅膀的声音，声音由小转大，像是正冲他们来的。
　　两人回过头，便与刚化为人形的黑衣少年面面相觑。
　　鸦羽：“……”
　　小乌鸦本是在天上巡逻时见到熟人，兴高采烈地飞下来想打招呼，结果还没落地就看到晏锦屏扯着沈连星的手，似乎正要往占星楼的墙上靠。
　　虽然知道这二位是恋人，可他见识短浅，在有限的鸦生里从没遇到过这场面，一时间没决定好该不该继续上前打扰。
　　……您二位大半夜的不休息，专跑到这儿来牵手的？
　　这可真是多么好的兴致啊。
　　总之现在既然已经被发现了，鸦羽站在原地思索了好一会儿，难得体贴地决定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小乌鸦慢吞吞地站直了身体，一板一眼地打招呼道：“两位夜安，在下方才在巡城，在下眼神不好，在天上时什么都没看见，打扰到二位了，我这就走。”
　　眼神还刻意地往旁边瞟，看天看地，就是不看沈连星和晏锦屏，一整个大写的欲盖弥彰。
　　好么，他还不如不体贴，这下气氛更尴尬了。
　　晏锦屏：“……”
　　也许是鸦羽的态度影响了他，本来没觉着有什么的晏老板这时候也忽然浑身别扭起来。
　　他试图解释道：“我们是有事想进摘星楼一趟，并非……”
　　并非什么？并非半夜跑出来没羞没臊地有伤风化？
　　这‘并非’二字之后加上什么都会显得很奇怪，晏锦屏欲言又止了半天，终于放弃解释，郁闷地闭嘴了。
　　鸦羽不知道信了没有，不过他毕竟有长进，经过不净海那么一回，长大了不少，至少学会了不把自己心里想的东西直接说出来，只是眼神微妙地盯着两人看了一会儿，点头道：“……哦。”
　　“那我走了。”他又立刻说，“您二位……再会。”
　　就变成黑色的小鸟，用比来时快了许多的速度，逃也似地飞走了。
　　晏锦屏：“……”
　　娘的。
　　沈连星倒是心大很多，还有闲心看着鸦羽飞走的背影，饶有兴趣地点评道：“小孩儿。”
　　又看看握着他手的晏锦屏，在心里道：又一个小孩儿。
　　随即被面无表情的‘晏小孩’一把给扯进了楼里。
　　……
　　夜晚的摘星楼与白日完全不同。
　　也许已经很久没有人在这个时间进入过摘星楼，现在的它对人们来说，象征意义大过实际意义，维护也都是在白天做，楼里甚至不点灯。
　　也不需要点灯。
　　两人穿过厚厚的墙壁，睁开眼睛时，几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自己是在摘星楼里。
　　楼里四处光华流转，倒不晃眼，但是十分璀璨。
　　至于光线的源头……
　　在摘星楼墙壁的高处，有八扇小窗户。
　　窗户的形状扁且宽，封着透明的琉璃，每堵墙上有两面，绕着整栋楼围成一圈，对于楼的大小来说简直不值一提。
　　在白天时，这些窗户非常不显眼，人们的视线总是会被那些奇妙的、精细的机关所吸引，他们会惊叹于摘星楼内部的构造之复杂，而窗户——天底下到处都是窗户，木的，铁的，雕花的……窗户哪都有，不稀奇。
　　只有到了晚上，当墙上那些外置的机关隐匿于黑暗当中时，这几扇小窗的作用才真正显现出来。
　　每扇窗户再往里一点的地方，用铜架子支出一台棱镜，棱镜被巧妙地切割之后再打磨，经过了这么多年，仍旧光芒闪烁。
　　——也许有人会经常清理它们，但是那些人未必知道这些棱镜真正的用途。
　　整座楼中间一道楼梯螺旋着通向楼顶，上次来时只是匆匆一瞥，什么都没看清就去了顶楼，这时没人打扰，终于有空细细地研究。
　　晏锦屏抬起头，就注意到楼顶上悬挂着的那个机械核心原来是镂空的，中央嵌着一块巨大的透明宝石，也使用了很独特的切割方式。
　　宝石透明得离奇，白天看时很容易就把它忽略过去，可如今却是整座楼里最为夺目的存在。
　　趁夜无人，皎洁的月光透过八扇小窗，被棱镜折射进来，又投在核心中央切面繁多的宝石镜面上，在墙壁与地面之间反射出星星点点的、细碎的光。
　　银河泻地，万千星尘也落入此方一隅。
　　——星盘。
　　先祖们终究摘下了亿万里外、遥不可及的星星。
　　晏锦屏：“摘星楼。”
　　他声音很轻，如今两人站立在此，就是蒙受了沈家祖先的余荫，仿佛那些人的精神与灵魂皆被灌注进了这座楼里，成一座无铭之碑，彰显着曾经的丰功伟绩。
　　震撼之感，已再无他言可以表述，再多修饰都是缀余。
　　沈连星：“嗯。”
　　他也仰头看了一会儿，最终抬起腿，缓步走进了一地的星影当中。
　　月色明亮，又在多次反射中以一种奇异的方式被加强，满地碎星随着月亮的起落慢吞吞地变换着位置，照在青年的头上身上，就连他的衣衫，也都披上了星芒。
　　白日时日光太盛，反而没法达到这个效果。
　　这是璀璨而美丽的、独属于摘星楼夜晚的星光。
　　“上次来时没发现。”沈连星到底比晏锦屏要专业，目光不仅仅被一地碎星吸引。他屏气凝神地研究了半天，忽然道，“那时没个目标，又急着去见大祭司，只随意地扫了两眼，看不出这其中的联系。”
　　晏锦屏：“如今呢？”
　　“如今……”沈连星环视了周围一圈，指着墙壁上一块凸起道，“看见那个没？那是飞鹊的翅膀。”
　　晏锦屏：“什么？”
　　“翅膀的一部分——让它动起来的那部分。”沈连星道，“那是很强大的动力系统，放在这里做输送正合适。”
　　“和程如岫做出来的那个略有不同，我们三个人风格不同，设计上也有偏向，不可能完全一样。”
　　不过原理相仿，殊途同归，因此虽然是第一次仔细研究，沈连星还是很快就看出了这些东西曾经的用途。
　　“还有那边那一套。”他又指向窗下一处，“是减震用的，防止飞鹊落地时速度太快而出问题。”
　　晏锦屏跟着看了两眼，虽然没看懂这些东西到底哪儿就能减震，不过沈连星的言下之意他是听明白了，便道：“你的意思是，这摘星楼……”
　　沈连星道：“在建筑时，使用了一架被拆解的飞鹊。”
　　沈祇所造的飞鹊在归途时折损，但沈祇既然活了下来，说明事故并不严重，他们甚至还回收了飞鹊的残骸。
　　那些残骸十分有效率地被再利用在了沈祇设计的下一座建筑上，一点儿都没浪费。
　　“了不起。”
　　晏锦屏忽然笑了，他倚在楼梯的栏杆上，抚掌赞叹道：“有意思，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千年前的沈家老祖宗沈祇、四十年前的天才机关师程如岫、今日的沈连星。
　　他们三个人就这样，跨越了时间与空间的障碍，通过一条奇妙的纽带被联系在一起。
　　纽带的名字叫做‘求知’。
　　这事从里到外都透露出一种错位的巧合感，晏锦屏活了这么多年，可还从没见过这么有趣的事情。
　　虽然短命，但却又能以另一种形式长生不息。
　　这是‘人’所独有的特质。
　　真有趣。
　　“所以。”晏锦屏自个笑了半天，终于收敛了些。他抬头往上看去，“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
　　“来之前我还不确定。”沈连星道，“亲眼看到它时我就知道了，没错，就是这个。”
　　挂在摘星楼楼顶的那组部件。
　　就算在如今，它也正缓慢地、一刻不停地按照某个固定的规律搏动。
　　围绕着主轴，一些金属杆被推出来，另一些齿轮和旋钮收紧之后再收缩，链条扯着旋转的部件被徐徐绞紧，到达某一限度之后便极轻微地‘咔哒’一声，跳过某个微妙的关节，链条再次松开，周而复始，循环不断。
　　这东西是摘星楼的核心，是整栋楼的动力所在，是千百年来支撑摘星楼那座钟表时历的基础，是……
　　是曾经带着沈祇，飞进云层里的‘动力’。
　　“原来真的在这里。”沈连星的声音很轻，就像是一声叹息。
　　怎么从来没想过呢。
　　怎么从来没人注意到呢。
　　明明真相一直摆在这里，就在这么近的地方，光明正大地放在台面上，甚至都没费心遮掩一下。
　　明明每个月都有专业的机关师来擦拭维护。
　　寻常人也就算了，沈家那一帮子混账东西，包括沈帆那个废物，不都是天天削尖了脑袋，一门心思地要往摘星楼里挤么？
　　他们就从没抬过头？
　　还是说即使他们看见了、注意到了，却也从来未曾细想，未曾分出哪怕一丝精力放在这种‘没用的事情’上？
　　沈家现在……究竟算是怎样的一种存在？
　　沈连星慢吞吞地也靠住了楼梯的扶手。
　　最近温度已经回暖了，但这么晴朗的夜晚仍旧凉，就算风吹不进摘星楼里，他也暖和不起来。
　　晏锦屏想了想，又道：“我记得你说过，这东西的动力应该来源于火。”
　　可是现在，至少在明面上，却看不见火焰的存在。
　　别说是动力了，就连火把都没有。
　　“嗯。”沈连星道，“它在飞鹊上时是一回事，在楼里又是另一回事，动力源总不能在明面上摆着，那样火焰很容易熄灭，所以我想，他们后来应该是又做了一些改动，单独把需要点燃的部分挪了出去。”
　　现在还没法知道沈祇当年使用了什么燃料，得亲眼见过之后才能知道。
　　“虽说你应该早就想过了，但我还得提醒你。” 晏锦屏抱着胳膊，一边观察那核心，一边道，“若摘星楼停摆，你猜会引起多大风浪？”。
　　随着沈家的发展壮大，以及工艺技术的成熟，钟表与时历不再是从前那么罕见的东西。再说烟景城如今是座日夜喧闹的城市，商业代替了农耕，居民生活已用不着过分依靠时间。
　　就算摘星楼真的停止运作，也不会对人们的生活产生太大影响。
　　话虽如此，将近一千年了，从未出过问题的摘星楼一旦停止运转，势必会很热闹。
　　一千年了，别说停滞，这楼上钟表时历的误差甚至不会超过几息，虽然人们已经没那么依赖它，却将它当成烟景城的象征，如果就这样贸然取走……
　　沈连星反问道：“留着它，又能做什么？”
　　除了拿来胡扯、标榜身份、放在这儿当个摆设，钟表本身到底运不运转，又有什么意义？
　　在下一次有人登楼，发现那升降房间不动弹之前，那些人甚至可能都不会发现他们的‘占星楼’已经停止运转。
　　这座楼发展到如今，早已失去了它原本的意义，再留在这世间，只不过是徒增笑柄而已。
　　它已不再是从前那个令沈家人骄傲的摘星楼了。
　　晏锦屏：“摘么？”
　　沈连星：“摘吧。”
　　沈家最年轻的继承人最后看了一眼满地的星影，闭上眼，轻声道：
　　“多谢老祖宗。”
　　麻烦您，借我一缕扶摇风。
　　作者有话说：
　　沈祇：不客气。
　　————
　　烟景城民风淳朴，要是我，我就在门口扯一道护栏，给占星楼安排成景点，收费参观。
　　星辰，传承，机械，我流浪漫。

147 君子
　　月已上中天，柔和的月光平等地从摘星楼的四面八方照射进来，没有一开始那么明亮了，但是地上的星影更加清晰完整。
　　现在两人面临的问题，就是这么大一个核心，要把它完好无缺地从楼上拆下来，应该从哪里下手比较合适。
　　沈连星这几日连着研究程如岫那张图纸，早把其中的构造记得滚瓜烂熟，虽然并不完全一致，不过程如岫的灵感来源于沈祇，主要的地方也差不到哪里去。
　　两人琢磨了一下，先没管别的，总之顺着螺旋楼梯一路走到楼顶，打算先离近了看看再说。
　　楼梯的终点连着一扇门，推开之后就能到达他们之前去过的那个房间，也是摘星楼如今最主要的用途所在。
　　机械核心正悬挂在两人面前，沉默而有序地运转。
　　晏锦屏向着它比划了一下，感觉似乎不怎么困难，于是提议道：“要不，我直接把那一整块楼顶都挖走？”
　　他有断水，最适合干这个，晏老板跃跃欲试地就想抽刀。
　　“你等会儿，这不成。”沈连星拦住他，“楼外的机关是这些，但整座楼的机关肯定不止这点，应该还有不少藏在墙里。若是直接挖下来，很有可能会造成大破坏。”
　　他们只是想要核心，并非真想对摘星楼如何，造成的损失当然是越小越好。
　　晏锦屏又道：“那怎么办，找个办法，直接把你送过去？”
　　核心下头没有能站立的地方，真要去上手把它拆下来，他们还得自己造一个平台。
　　“不，先等等。”沈连星道，“我再看看。”
　　他又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
　　在下边时很多细节看不清楚，走到上边来，核心自身反射的月光已经足够把整个结构照亮，这倒是方便了沈连星。
　　他很快就发现，这东西原本就不是死死固定在楼顶上的，而是利用了一种特殊的榫卯结构，安装时只要向上一顶，然后松手，核心就会自动下滑，被旁边的部件牢牢卡住，加上后续的一些保险措施，便永远不会松脱。
　　要拆下来也简单，将核心整个推上去，拆掉后装的阻碍，再把旁边卡住的部分依次从槽里按出来……只要操作得当，这并不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只是要找到合适的拆解方位，不太容易。
　　毕竟是挺大一组机关，又勾连着整座摘星楼的运转，如果真的出了大差错，就会变得一团糟，到时候还得费心修补，为难的是他们自己。
　　沈连星想了想，转头问晏锦屏：“你有什么办法，能把核心托住不让它掉下去的同时，再把这几处同时按进去么？”
　　他给晏锦屏指了核心旁边的几个地方。
　　他们只有两人，就算能站到核心底下去，也很难操作，这种时候，还是得动用一些‘非常理’的力量。
　　晏锦屏看了一眼，沉吟道：“有是有，不过精细程度肯定不及你亲自去，如果是要求比较严格的动作……”
　　“没事。”沈连星道，“只是些力气活而已，照着我指挥来就成。”
　　“那没问题。”
　　晏锦屏单手用手指在掌心一抹，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变出一颗棕色的圆球，随即圆球上凭空燃起火焰，猛然开裂，在他掌心迅速发芽抽条，不过几息时间，便长成了一株翠绿的藤蔓。
　　藤蔓本身不粗，在长出一截之后又猛然分出无数细细的分支，违反常理地向上生长，温柔而严密地将核心包裹起来，小心着不破坏任何一个部分。
　　这东西看着眼熟，沈连星道：“这是……”
　　“唔。”晏锦屏手上托着无根的藤蔓，抬头看着被藤蔓分割得更加零散的月光，解释道，“我从……雪山摘回来的，就这么一颗。”
　　又说：“不过蕴养方式不一样，所以没法达到雪山里那么强大的效果，单只托个小东西，是够用了。”
　　沈连星懂了。
　　雪山上的姑娘历尽艰辛找回来的藤蔓，用灵魂来养育，用净火来浇灌，甚至能够缝补整座雪山的封印。
　　如今晏锦屏当然不会用灵魂来养它，只是他身边不缺火，随便撕出来一点，支撑一个小小的核心，倒是大材小用了。
　　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虽然很怀念，但沈连星还是迅速收拾好了心情，开始轻声给藤蔓指出需要改动的地方。
　　越精妙的机关就越易碎，因为重要，所以每一处都有很大用途，制作者不会将精力放在去弄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上，就像是多么剧烈的狂风，一开始也起于青萍的末梢。
　　机簧设计精巧，关节环环相扣，牵一发——
　　而动全身。
　　沈连星需要做的只是找到那个影响平衡的精妙一点。
　　藤蔓分出许多细小的枝节，舞动着跟随沈连星的指引，这里推推，那里拉两下，将这边一处凸起按进去，又将另一处扯开。
　　这回轮到晏锦屏看着眼熟，他看了半天，忽然道：“这种解除方式，我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嗯。”沈连星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曾经送过你一个……我自己做的木球？”
　　他曾经送了晏锦屏一个木球，拆开之后里头装着戒指，这晏锦屏当然不会忘。
　　虽然戒指已经碎在了桃源。
　　“原理是一样的。”沈连星边指挥藤蔓动作，一边到，“当然这个要比那小玩具的规模大很多，不过要说复杂程度，其实不相上下，解法和构造的方式也都相同，不难。”
　　随着最后一处被藤蔓的枝条推进去，本来就已经松动的核心终于完全脱离了摘星楼的房顶。被下边托着它的藤蔓带下来，收缩回了楼梯上。
　　曾经存放核心的地方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空洞，露出里头原先连着核心的齿轮。它们在这一瞬间失去了动力的源头，慢悠悠地最后转了半圈，终于全部停止了动作。
　　星影湮灭，钟楼停摆，整座摘星楼的内部发出了巨大的‘咔哒’一声，随即是不知从何处起的一声钟鸣，只有一响，从楼内发出，然后扩散，悠扬而嘹亮地回荡在烟景城的夜空上。
　　听声音，像是醒神钟，宣告者一个时代的落幕。
　　这么一来，恐怕全城的人都听见了。
　　沈连星：“……”
　　晏锦屏：“……”
　　晏锦屏带着一言难尽的表情把核心收好，问沈连星：“你觉着这会是沈祇干的么？”
　　“应该就是他。”沈连星道，“别人……谁还有闲心去考虑这个，摘星楼沈祇是总设计，这些大大小小的事都得他来决定，添个钟鸣而已，对他来说就是一顺手的事情。”
　　由此看来，沈祇恐怕是在设计摘星楼当天就已经预料到了今后的一切。
　　不管是何时、出于何种理由，摘星楼的核心总有被拆掉的那一天。
　　毕竟是自己辛苦做出来的作品，真要到了那时候，也许沈祇是希望它至少能在这世上留下最后的一丝痕迹。
　　只是不知道他规划这些时，带着什么样的心情。
　　是会觉得遗憾么？还是欣喜、好奇、对未来的期待？
　　总之，既然沈祇已经知道有人会来摘核心，摘星楼的暗处又没有对‘核心窃贼’飞来毒刺或者飞刀，两人便自行将之当成了老祖宗‘已阅，批准’的信号，趁还没人来查看情况，赶紧先行开溜，回到了琳琅阁。
　　琳琅阁里，难得大家都在。
　　丹歌手里又抱着不知道哪个倒霉鬼的胳膊；李垂珠睡在窗下的垫子上，只有耳朵跟随动静来回转动；云童飘在半空中看书；八宝趴在窗口，很好奇地向外张望。
　　听见两人开门进来，小兔精立刻回头，颠颠地扑进它沈大哥怀里，兴奋道：“东家，沈大哥，你们回来啦！”
　　晏锦屏：“……”
　　他看着沈连星怀里的八宝，有心想说你下回要不也抱抱我，可十五年了，他跟八宝它们都是这样过来的，虽然关系亲近，但精怪们对他还是敬畏居多，这时候倒和沈连星争宠，还哪有东家的样子？
　　晏老板有点郁闷。
　　“刚才听见了钟声。”云童也道，“那么响，整座城里都传开了，应该是从占星楼附近传来的，两位刚从那边回，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沈连星和晏锦屏去了摘星楼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但没听他们两个详说，因此大家都只隐约知道这事应该和他们俩有关，不过还不知道具体是为什么。
　　毕竟是他们俩潜进人家楼里，还拿人家东西，没什么值得宣扬的地方，晏锦屏便含糊地解释道：“没什么大事，就一点小动静，以后也不会再有了……不必在意。”
　　“哦……”云童也不是非得知道，就是顺便一问，见晏锦屏显然是不想说，便也没追根究底，把书一合，又道，“对了，东家，跟您商量点事。”
　　晏锦屏：“怎么？”
　　“跟您借两只书虫。”云童道，“榕灵说挺长时间没看见它们了，琅嬛阁里闷得慌，怪想的。”
　　又说：“听说您也写了些话本子，好像是叫《常青》的？榕灵说从没见您干过这事，嚷嚷着想听呢。”
　　“……行。”晏锦屏道，“一会儿让八宝领着你去挑。”
　　他有点好奇云童和榕灵的关系到底是如何变得这么好的，但到底没问，现在飞鹊的事情显然更重要一点。
　　两人便和精怪们打了声招呼，带着核心，又回到了草原上。
　　作者有话说：
　　维娜朵：嗨，好久不见。
　　———
　　核心的安装方式是鲁班锁，发源于榫卯技术，不用钉子或者其他的辅助，自己就能和自己牢牢地固定在一起，如果不知道解法，就相当于是一个整体。
　　我从以前开始就觉得这东西很神奇了（而且从来没解开过……
　　沈连星送老板的鲁班锁在《68.衔环》

148 云胡
　　草原是夜。
　　只是和烟景城里的夜晚不一样，此处气温恒久不变，清风伴着青草的味道吹拂过来，天上也是无数繁星，与一轮圆月。
　　沈连星为了研究飞鹊，在这呆了好几个月，早准备得齐全，两人常呆的地方附近都已经竖好了和烟景城里一样的路灯，只是燃料用得不一样，没有那么耐烧，得时常添加，比较麻烦。
　　他们俩都不喜欢燃脂灯里那种油脂被点燃的气味，而且那玩意是鲸鱼和不知道哪儿来的鲛脂混合而成的，两人与泉客和息冉是朋友，再用鲛脂，情理上也说不过去，麻烦点倒也没什么。
　　飞鹊静静地停在原地，因为要造成能带动自身与至少两人乘坐的东西，所以体积不小，被灯光照射投下的阴影沉默而厚重，像是在无言地等待着他们的归来似的。
　　如今它的构架已经十分完全看，只剩下中间一处，明显空出很大一个空缺。
　　晏锦屏一挥袖子，两人从摘星楼里弄到的核心便出现在面前的空地上。
　　他们只摘了核心本身回来，核心如今没了动力，不会自行转动，安静地停滞在被取下来时的那个状态，任人打量。
　　它完全由金属组成，略泛着一些黄铜的颜色，但看起来不是……至少不完全是由铜铸造的，可能是某种合金，毫无破损与生锈之处。
　　核心已经在摘星楼里悬挂了近千年。
　　在这一千年里，从没有人移动过它，没有人破坏过它，或许曾经有人擦拭它，不过那也只是外部的维护与清洁而已，对核心本身并不能造成多大的影响。
　　它仍旧保持着被挂上去时的原样，从不曾改变。
　　摘下来的时候没来得及仔细观察，晏锦屏此时颇为新奇地绕着转了几圈，上下打量着这安静的大东西，琢磨道：“就是这个玩意，能带动……这么大一个飞鹊上天？”
　　核心确实复杂又个头不小，不过那也只是单独来看。若真要拿它和飞鹊作比较，也只能恰好填满沈连星留出的那个洞而已，实在让人有些怀疑它是否真能完成自己的任务。
　　毕竟它真真切切地带动了一整个摘星楼，因此晏锦屏也不是真怀疑，只是实在没见过，有点想象不出来它是如何运转的。
　　神奇，机关术一道，当真是神奇。
　　“应当没问题。”沈连星道，“程如岫做出来那个毕竟是仿品，沈祇所做的这核心比程如岫那个半成品要细致得多，在他的基础上，我再研究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就成。”
　　“既然它能上天两次，就一定也能上第三次。”他沉吟道，“经过我们三个之手，若再出什么大差错……那飞鹊就真是不该存在于人世了。”
　　这是沈连星身为沈家人……身为机关师的自信。
　　沈连星绕到核心的另一头，先是大略地观察了一下，随即好似发现了什么，弯腰掰开几个卡扣，把手从缝隙中间伸进去，摸索了一会儿，从中抽出了一样东西。
　　是卡在整个核心中间的、用来反射月光的那一块宝石。
　　宝石不小，形状扁平。
　　不知道具体叫什么名字，总之整体是无色透明的，但显然是经过了计算严密的分割，切面十分繁多，被拿出来之后仍旧以各个角度接受月光的照射，就显现出许多璀璨鲜艳的色彩。
　　不过没有棱镜的加强，也不像是在摘星楼里那样能经过特殊的摆放和处理，因此没达到那样‘星辰万千’的效果。
　　看起来倒是也够漂亮。
　　晏锦屏：“唔……”
　　在沈连星将它取出之后，他似乎久违地、甚至有些陌生地，感受到了一点从胸腔里出现的悸动。
　　只有一瞬间，而且极轻微，仿佛是幻觉。
　　这不应当，晏锦屏早就没了心脏，现在那地方压根就没有能跳动的东西，只有一块玉。
　　玉质再好，也是死物，不可能会给他带来任何感觉。
　　若说完全是他的错觉？
　　……似乎也不尽然。
　　晏锦屏从沈连星手里接过那块宝石，举到月光之下，仔细地端详。
　　宝石毫无反应，只是闪光，烧透了的琉璃似的，但比琉璃要更多出一些微妙的色彩，若要较真，有些像是息冉尾巴上的鱼鳞。
　　漂亮是漂亮，但晏老板这么多年来经手宝贝不知多少，漂亮石头更是种类繁多，单是精工切割这一点，还不足以让他感到多么稀奇。
　　他胸口的那种悸动也没有再出现过。
　　研究了老半天也没研究透彻，晏锦屏只好又把宝石递还给沈连星，问他：“怎么给拿出来了？”
　　这样核心中间就空出了一块，看着挺奇怪的。
　　“本来就不需要它。”沈连星道，“这里原先应该是放动力源的地方，后来动力源被移到了摘星楼的墙壁夹层里……或者什么地方，这里才富余出来一点空间，存放这块石头。”
　　他没接，对晏锦屏道：“你先收着吧，至少它还挺好看的。”
　　以后若有机会，说不定还能把它还给摘星楼。
　　听他这么一说，晏锦屏忽然想起来件事。他把宝石收回袖子里，惋惜道：“方才走得太匆忙，忘记看沈祇当时用的是什么燃料了。”
　　就算经过了改进，用途也从支持飞鹊上天转变为了支持摘星楼运转，但基本的原理不变，核心的运作方式仍旧与燃烧有关。
　　可惜那一声醒神钟响得太不是时候，两人为了避免麻烦，离开得很迅速，自然也没有空闲去找动力的源头。
　　现如今烟景城里的人们应该已经发现了核心失窃、摘星楼停摆，再要特地回去就为了弄清楚这事，也不大现实。
　　沈连星：“嗯，也许等此间事了，我们可以再去看看。”
　　左右这不是什么急事，摘星楼就在那里，也不会忽然长腿跑了。
　　他动作不停，和晏锦屏聊天的这么一会儿工夫就已经把核心表面上的构造记了个大概齐，又手动给它翻了个身，露出另外一面，继续研究。
　　这是老物件了，就算沈连星对沈祇的技术再有自信，也不能直接就丝毫不改地直接把核心装进自己的飞鹊里。
　　谁也不能保证核心没有在千年的运转之中出过什么问题，而且沈连星的飞鹊是经过他改进的，和这核心没有那么适配，还得沈连星稍微地加以一些改造。
　　至少得先把现在没有的动力源装上去再说。
　　晏老板又围着看了一会儿，发现沈连星的动作逐渐变得专业且复杂起来，且似乎十分认真仔细，便也不在这时候去打扰他，而是后退了一些，坐在美人榻上。
　　反正草原上空无一人，环境又宁静舒适，温度正好。
　　晏锦屏叫摘星楼那一地星影勾起来的兴奋感很快就消退，随即富贵毛病上涌，一刻也不想多累着自己，便从袖子里抽出一条不知道什么动物的毛皮制成的披风，盖在自己身上，毫不客气地往旁边一歪，稍提起点声音道：“睡会儿，有事叫我。”
　　到底是身体没好全，晏老板还是体温不高，怕冷。明明自己本身就是火焰，却只能用这种稍微厚一些的东西来保持体温。
　　披风上的兽毛雪白，不算太长，但是十分蓬松，堆在晏锦屏身上，简直就像是一蓬落入了人间的云朵，将他整个人团团围起来，显得人比醒着时要小很多。
　　晏老板平日里是多么玉树临风的一个人，单论容貌，甚至用‘漂亮’来形容也不过分。相处得久了，就更能从他惑人的外貌底下察觉出此人实际上有多么坚强，多么……招人喜欢。
　　沈连星无声地笑了笑，劝他：“你至少也去屋里睡。”
　　虽然如今不需要做声音很大的手工活，但他难免要把核心拆开，不可能一点声音都没有。
　　哪儿那么多讲究？
　　晏锦屏闭着眼睛，话都懒得说，顺手朝着沈连星的方向挥了两下胳膊，随即便伴着飞鹊那头传来的细碎敲击声，慢吞吞地陷入了深沉的睡眠当中。
　　连手都忘了收回去，垂在美人榻外头。
　　……
　　晏锦屏很少做梦。
　　其实他也不需要睡眠，只是自从失去心脏之后，时常就会感觉到疲倦，因此时常休息，也都闭眼就是一片漆黑，少有梦境困扰。
　　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梦是有特殊含义的。
　　要么是某种预兆，要么就是受到了外物的影响。
　　比如‘春秋’这种香，就能带给人十分真实的梦境，让人见到自己想看的场景。
　　现在显然没有人给他点‘春秋’，但晏锦屏站在一片漆黑里，还是清晰地意识到了，这是自己的梦境。
　　他听见风声。
　　脚下与头顶皆是浓重的黑色，风声由小渐大，但并没有真正吹到他身边，似乎只是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回荡在四面八方，将他包裹在中间。
　　随即是流水的声音，潺潺地淌过他身边，在前方不远处骤然放大，接着止息。
　　某种甘醇的气味传来，原本梦中应当没有嗅觉，但晏锦屏还是闻到了它，像是特意要让他感受清楚似的，在他身边越来越浓烈、越来越明显。
　　像是……
　　青年无端觉得这味道有些怀念，但他同时又确信自己绝没有遇到过它。这个梦境太过不同寻常，虽然可以现在就让自己清醒，但他还是有些好奇地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一脚踏空，猛然坠落，落入——
　　晏锦屏睁开眼睛。
　　作者有话说：
　　晏锦屏：看什么看，没见过美人睡觉？
　　————
　　看了一眼更新时间，太整齐了，很有成就感……！
　　最近打算开始动笔写童谣了，存稿中，所以虽然是隔日更，其实我也没闲着~

149 不喜
　　晏锦屏盯着湛蓝的天空看了好一会儿。
　　现在似乎是清晨，天光还未大亮，从遥远的草原边缘探出来一点，将草叶的边缘都渡上了一层朦胧的金。
　　远方有鸟飞过，距离很远，只能看得见一排很小的黑点，速度也快，看不清品种。
　　做梦时没有时间概念，晏锦屏明明只觉得自己刚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半个晚上竟已经过去了。
　　飞鹊那头响了一晚上的动静不知是什么时候停的，他偏过头，就见到沈连星正盘腿坐在草地上，手里拿着个什么，正在仔细地端详着。
　　晏锦屏轻轻地出了一口气。
　　听见他的声音，沈连星放下手里的东西，侧头问道：“我吵醒你了么？”
　　晏老板平日里休息时安静又乖巧，睡醒了也不出声，最多自己躺着迷糊一会儿，只有在偶尔被打扰的时候，才会表现出一点不满来。
　　而自从跟沈公子睡在一处去之后，他睡觉时被打扰的次数愈发多了，罪魁祸首沈连星因此最熟悉他这个状态。
　　眉头皱着，这显然是不大痛快。
　　晏锦屏把手背挡在额头上，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没事，做了个梦。”
　　沈连星：“梦见什么了？”
　　晏锦屏：“……”
　　他从美人榻上坐起来，顺手拢了把散下来的长发，回忆道：“乱七八糟的，好像没什么具体含义，只是听见了风声和水声。”
　　他不是普通凡人，不会忘记自己做过的梦，只是那梦里透露出的信息实在太少，就算是晏老板，也只能这样含糊地总结一下，没法从中推断出什么。
　　只是晏锦屏很少做梦，因此这事其实还是挺不同寻常。
　　“先不说这个。”晏锦屏站起身，走到沈连星旁边，有点好奇地问他，“你在看什么？”
　　核心已经被沈连星拆解了一部分，零件分门别类地摆在前边地上，有一部分上边被做了记号，他知道这是沈连星的习惯，被标注出来的，应该是需要修改或者着重注意的地方。
　　沈连星面前摆着一个金属盒子，扁平，圆形，看样和核心是同一种材质，边缘有一条很浅的缝隙，几乎看不出来。
　　他刚刚就是在研究这个。
　　“我从核心外头拆下来的。”沈连星道，“我想，这里面应该装了一些燃料。”
　　这小盒子并非核心的必要组成部分，它只是牢牢地卡在核心表面，只要找到合适的方法，就能把它弄下来，倒像是故意设计成这样的。
　　晏锦屏：“燃料？何以见得？”
　　沈连星便把盒子翻转过来，给晏锦屏展示它的底部。
　　那上头浅浅地刻着一簇火苗的形状。
　　“要么就是引火用的。”沈连星又道，“打火石之类，考虑到飞鹊的飞行需要点火，这也很有可能。”
　　他刚注意到这东西，还没来得及打开看，晏锦屏就醒了。
　　“原来如此。”晏锦屏接过那圆盒，除了它被打磨得很光滑之外，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那打开看看？”
　　他试着掰了两下，没掰开，又屈指敲敲盒子表面，盒子发出了‘铛铛’的声音，从重量上来看，应该不是空的。
　　摇晃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里头的东西要么是被固定住了，要么就是装得很满。
　　晏锦屏把它拿在手上转了两圈，想了想，也跟着盘腿坐在沈连星旁边，这次是尝试着拧了一下。
　　盒子上那条缝隙之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终于开了。
　　两人一起盯着盒子打开的过程，各自对其中之物有些许猜测。
　　沈连星猜得没错，这里装的确实是燃料。
　　白色的膏状油脂，保存极为完好，即使经过了这么久也没有一丝腐败变质的迹象，洁白如玉，有一种很温润的质感。
　　只是气味不大好闻，盒盖关着时散不出来，打开了便愈发浓郁。因为盒子里的油脂量不算多，倒没那么刺鼻，闻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像是清香混杂着腐败。
　　草原上有风，一吹就将那味道吹散了，但仍然似有若无地环绕在两人身旁，偶尔完全消失，偶尔又忽然出现。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贸然地伸手去碰它。
　　沈连星抬起左手，不知怎的动了一下手指，他胳膊上装填的那一排短箭便出来一支。
　　箭头颜色正常，这是没淬过鸩毒的那种。
　　他用箭头小心地、谨慎地挑起一点油膏，举到眼前来看了一会儿，对晏锦屏道：“这莫非是鲛脂？”
　　布满了整个烟景城的那种‘燃脂灯’毕竟不归沈连星负责，他也不知道那群人从哪儿弄来的鲛脂，但总归经常在这街道上来往，不可能不了解燃脂灯点着之后的味道。
　　闻起来和这个很像，有些许不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燃脂灯里的燃料还掺杂了其他的东西。
　　毕竟鲛脂比较珍贵，不可能大范围地运用到这种地方，饶是被大幅度地稀释过，每次添加的灯油也够烟景城里的灯火明亮很长一段时间。
　　鲛脂易燃，且能长明。若是利用这个，倒确实很有可能支持沈祇从天顶山往返。
　　沈连星将箭头翻转了一下，油脂极为浓稠，并不流淌。
　　他又想：怪不得在摘星楼里时没注意，烟景城里到处都是燃脂灯，就算真在摘星楼里闻到了这种味道，也只会当是外头的气味传了进来。
　　那程如岫失败得可冤，他分明是按着沈祇的方法来的，却没人家那材料，给鲛脂预留出的空间添加普通的燃料当然不够用。
　　也怪不得他，身为普通人，连鲛人都不一定听说过，谁想得到这一茬。
　　只是……
　　沈连星奇道：“沈祇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么多鲛脂？”
　　若说普通，沈祇也是‘普通’中的一员，他虽然是个传奇，可从没听说过什么‘沈家的老祖宗不是人’的传言，做的事也都是在‘人’能到达的范围之内。
　　鲛人是强大而罕见的种族，活动范围也基本上都是在深海里，偶尔抓得到一两条就已经很了不得，沈祇去哪里弄到这么些足够带他上天一个来回、再带着整座摘星楼运转好几百年的鲛脂来？
　　那得‘用’了多少条鲛人啊。
　　毕竟是自己的祖宗，他这一路走来，又蒙受沈祇许多照顾，对这位未曾见过面的长辈很有好感。如今要想象他大量捕捞异族的场景，实在是有些困难。
　　沈连星心情复杂。
　　晏锦屏之前一直没说话，这时从他手中接过短箭，若有所思地观察了一会儿，又将箭头凑到鼻子底下，若有所思地去嗅那油脂的味道。
　　有些熟悉。
　　“未必是鲛脂。”他忽然道，“虽然有点像，但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晏老板从前就喜欢研究熏香，自己也常收些珍惜的香料点在房里，对气味十分敏感。且他对鲛人的了解要比沈连星深很多，沈连星看不出来的差别，他能分辨出来。
　　“鲛脂要更浓郁一些。”他道，“而且颜色也不同，虽然都是白色，但鲛脂很有光泽。”
　　就像鲛珠，或者他们的鳞片，鲛人的东西，总会带有一种奇异的特质，叫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他们的产物。
　　沈连星奇道：“不是鲛脂？”
　　那还能是什么？
　　晏锦屏心里有点猜测，不过他也不能完全确定，于是他沉吟了一会儿，便一只手拿着短箭，另一只手打了个响指。
　　随着他的动作，就见到箭头上的那点油脂猛地燃烧起来，窜起一蓬子剧烈的、暗红色的火苗，明明是火焰，亮度却不高，但那火势之大，甚至包裹了整个箭头，绝不是沈连星挑起的那一点油脂应该引起的烈度。
　　就连站在一旁的沈连星都仿佛察觉到了那扑面而来的热意。
　　晏锦屏：“啧。”
　　这反应他也见过。
　　他又打了个响指，箭头上的火焰应声而灭，但金属制的箭头已经被烧得通红，仍然在发亮。
　　晏锦屏不怕烫，用手指碰了一下，箭头便弯折下去，软得不成样子。
　　沈连星：“厉害。”
　　现在他也能确定这不是鲛脂了，鲛脂燃烧起来，主要是发亮，可从没见过这样猛烈的燃烧势头——若鲛脂真是这样厉害的东西，那烟景城里的‘燃脂灯’恐怕都已经变成了‘燃脂火把’。
　　“嗯。”晏锦屏轻描淡写地把那箭头又掰了回去，“我见过这玩意。”
　　刚才还不能确定，如今见到它燃烧的样子，倒是可以下结论了。
　　沈连星：“是什么？”
　　晏锦屏想了想，对他道：“你还记得在桃源里，我有一回叫人下了‘红袖招’么？”
　　沈连星没想到他忽然提起红袖招：“记得，怎么？”
　　当时他不在场，经过是听小桃枝后来给他讲的。但当时那情况，他们一方面心意尚未相通，另一方面还要愁李垂珠和禾子皈的事，还得对抗食梦貘对他们情感上的影响，忙得不成，第一次的红袖招就算是个插曲，没造成什么影响，便也那么过了。
　　倒是第二次……咳，不提也罢。
　　“当时给我下药的人，叫焦泽。”晏锦屏慢吞吞地道，“他是条蛟龙。”
　　虽说人品不怎么样，后来又叫白茕茕给活吞了，但蛟就是蛟，龙的下位珍兽，再怎么不争气，也是很稀有的品种。
　　“虽说很少有人用过。”他说，“不过某些种类的蛟龙也很易燃，就像烛龙，其实也可以说是其中的一种。”
　　蛟是个大类，似龙非蛇之物的统称，有就像焦泽那样些有人性，有些没有，纯粹只是一种兽类。
　　沈连星立刻就懂了：“你的意思是，这是用某种蛟龙提炼出来的？”
　　这比用鲛脂还离谱。
　　他不是不相信晏锦屏的判断，但一时间有些难以反应过来。
　　晏锦屏不说话，这就是默认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真心实意地对沈连星道：“你们沈家的祖宗，可真了不起。”
　　连蛟都屠得，沈祇到底什么来头？
　　他真是个普通凡人么？
　　晏锦屏又仔细地重新审视了沈连星一番，诚恳发问：“你也活了有二十来年了吧，有没有感觉自己身上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比如力气特别大、能在水里呼吸之类的？”
　　沈连星：“……”
　　他谦虚又谨慎地道：“从前没有过，但我打算一会儿下水试试。”
　　这当然是胡扯，自己从前是不是凡人，只有沈连星自己最清楚，至少在遇见晏锦屏、获得建木种子之前，他从没觉得自己与其他人有什么不同。
　　但如今看来，沈祇到底怎样，还真不好说。
　　作者有话说：
　　晏锦屏：你祖上该不会其实是神仙血脉吧？
　　沈连星：……我现在也开始怀疑了。
　　焦泽：我一点面子都没的吗！
　　————
　　蛟龙这部分是我流杂糅，各种神奇生物都捏到一起去了hhh
　　收藏什么时候6666，期待，想截图。
　　在想要不要开始更《碎骨》，还想把《山鬼》前文修一修，正在犹豫中（。

150 今夕
　　虽然蛟脂是很神奇的东西，可如今用不着它，他们也并不需要燃料，因此晏锦屏就又把盒子盖了回去，问沈连星：“就这么点，这够干嘛的？”
　　这只是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而已，不管怎么看，它都不可能带动一整只飞鹊上天。
　　蛟脂再够烧，也没厉害到这个程度。
　　“这不是最主要的动力源。”沈连星道，“应当只是个备用措施，用来打火，或者便于在离开飞鹊时随身携带。”
　　因此这小盒子只不过是放在核心上而已，没有任何其他机关与它联通，甚至一千年过去了，都没人打开过它。
　　机关师都心细，尤其是建立了偌大一个沈家的沈祇。他是古往今来唯一一个做成了如此多几乎不可能之事的人，既然要驾飞鹤上天，当然不可能什么都不准备。
　　沈祇一定也提前预料到了可能会迫降……或者突发事故的情况。
　　只是最后他平安降落了，因此这些东西就都没有用上。
　　无论如何，现在是他们要用这核心，方方面面都一点儿忽略不得。以现如今核心的复杂与精细程度来看，这草原并不是一个很合适的工作地点。
　　先前拿到这来，也只不过是为了先看看核心与飞鹊的适配程度而已。
　　沈连星便将核心本体与那些拆解下来的零件分门别类地整理、收集好，站起身，伸展了一下身体，顺手将还盘坐在地上的晏锦屏也拉起来，对他道：“剩下的活儿在这没法干，我得回阁里去，还有后续的调试和计算……”
　　虽说现在基本上已经将所有困难的问题都解决了，但正是这些‘琐事’才最磨人。
　　没法一蹴而就，只能按部就班，一点点、慢慢地去处理，不得马虎半分。
　　“大概需要多久？”晏锦屏问道。
　　“保守一点估计……”沈连星想了想，又回头看了一眼飞鹊，思索道，“四五个月吧。”
　　还来得及。
　　……
　　时间从不会为任何理由而停留。
　　无论是凡人，妖精，鬼怪，又或者是神明，他们都共享着同样的时间，经历着同样的岁月变迁。
　　日升月落、潮汐涨退、朝生暮死、沧海桑田。
　　永远不会改变。
　　沈连星后退两步，从上至下地仔细观察这个由自己所改进组装的、崭新的‘核心’。
　　核心尚未被启动，只是平静地躺在飞鹊面前，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晏锦屏也在观察，顺带着问他：“你觉得怎么样？”
　　这个核心能不能支持飞鹊，完整地、平安无事地带着两个人上天？
　　“没问题。”沈连星笃定地道，“不会再比现在这样更好了。”
　　自己的每一步都做到了最好，他考虑了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作业甚至比沈祇还要精细、还要周全。
　　若这还不行……不可能不行。
　　这是沈连星身为机关师的骄傲，他不会欺骗自己，他有十二分的自信。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
　　沈连星看向晏锦屏，对他道：“帮个忙？”
　　晏锦屏：“你说。”
　　“帮我把这东西放进去。”沈连星拍拍飞鹊的身体，“接下来的事我自己来就行。”
　　核心体积庞大，凭沈连星一个人，实在很难在不借助工具的情况下将它抬起来放进飞鹊里。
　　而晏老板……
　　虽然表面上看不太出来，不过这位是个能单手举起美人榻的狠人，这点小事，当然不在话下。
　　他很轻松就完成了沈连星的要求。
　　沈连星：“……”
　　晏锦屏拍拍手，从飞鹊上跳下来，注意到他的眼神，一挑眉道：“怎么？”
　　“没事。”沈连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把话都咽了回去，也攀上飞鹊，进行最后的连接与组装。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确实……干了件了不起的大事。
　　——不是指飞鹊。
　　最后一步并不太费力。
　　沈连星在改造核心时就已经经过了很严密的考量，尽量地将核心与飞鹊本身的连接之处做得方便操作，不过是组装而已，他自己一个人就能完成。
　　在一阵让人眼花缭乱的复杂操作之后，沈连星终于合上了最后一处插销。
　　普普通通的‘咔哒’一声。
　　没有像是话本子里常描绘的那样，神兵出世，引起天降惊雷、百花齐开、万鬼同哭……
　　都没有，天气依然很晴朗，草原上的一切如常，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体型庞大的飞鹊乖顺地平躺在草地上，早将此处的草压出许多坑陷，不过除此之外，它既没有忽然活过来，也没有生出灵智、口吐人言，也许因为这东西是沈连星亲手创造，它甚至不能给人带来多少新鲜感。
　　沈连星跳下飞鹊，与晏锦屏并肩而立，看着这好不容易才做出来的东西。
　　成就感是有，不过不知为何，他心里并没有多少激动之情，更接近于……怅然若失？
　　这种心情很难形容，在这一年当中，他似乎更享受的是创造飞鹊的过程。
　　倒是有点累了，很想回琳琅阁，抱着他家晏老板好好地睡上一觉。
　　最后一步已经完成，要不要先点火试试……
　　正当沈连星这么想着的时候，围着完成的飞鹊走了一圈的晏锦屏忽然抬起头。
　　风声乍起。
　　来自辽阔远方的、又或者是从天而降的清风凭空出现，明明应该只是普通的风而已，却让人完全无法忽视它们的存在。
　　它们柔和地绕过飞鹊完整的身体，绕过它尖锐的喙、舒展的尾羽，以及那一双大展的、强而有力的翅膀。
　　那阵无形之风轻缓地吹拂，最后都来到沈连星的身旁。
　　那风并不猛烈，也不会让人感到难受，它就只是带着些莫名的喜悦，轻快地、亲昵地围绕着他，其中蕴含着某种难以言明的力量。
　　晏锦屏没察觉到危险，因此只是有点好奇地“嗯？”了一声，没有立刻出手。
　　他伸出手去碰了碰沈连星的肩膀，还没碰到，就先拂上了他周身环绕的那些气流。它们就像是有生命一般缠绕住他的手指，随即又立刻扩散开，流动的方向在那一瞬间突然变幻，原本只是围着沈连星，现在却争先恐后地涌入了他的身体。
　　万物归位，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清越的、嘹亮的鹊鸣。
　　沈连星有些愣，明明这一切都发生在他身上，他却尚且不知道这代表了什么。
　　只知道这东西绝没有敌意。
　　“我……”他低头看看自己，缓缓地眨了眨眼睛，声音很轻，“我怎么了？”
　　晏锦屏的表情也很奇妙。
　　他曾经在传闻里、在琅嬛阁浩如烟海的书籍里听说过，但这却是他第一次见到真的。
　　他知道沈连星身上发生了什么，因为那与晏锦屏曾经的状态十分相似。
　　这是‘眷顾’。
　　这世上已经很少有事情能让琳琅阁的晏老板惊讶，可是这一回，他却货真价实地感受到了惊奇。
　　“恭喜你。”晏锦屏轻声道，“你获得了‘神眷’。”
　　沈连星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下意识地问道：“那是什么？”
　　‘神眷’，并不是神明眷顾人类的意思。
　　这个世界上可以被称之为神灵的有很多，他们为凡人所信仰，汲取信仰的力量，再反过来回馈凡人，曾经的晏锦屏是这样，如今的图南也是这样。
　　若再说得简单一点，所谓神明，就像是这世上的‘另一个种族’，虽然少见，获取力量的方式也有所不同，但归根结底，也只不过是一种存在的方式而已。
　　这与力量的强弱无关，与他们原本的种族也无关。只要有人供奉、有人信仰，积攒到一定的地步，哪怕是凡人，也有可能成为‘神’。
　　这样的传说在人间不计其数，其中绝大部分主角没能达到那个程度，但也确实有一部分曾经的‘人’，成功地当上了‘神’。
　　“我也曾见过他们中的一些。”晏锦屏道，“不过一般来说，神仙都很忙，要回应祈愿、巩固信仰之类的，没什么时间四处闲逛。”
　　“至于神眷……”晏锦屏凝视着沈连星的面容，他能模糊地察觉到沈连星身体里的一些变化。那是与建木、与所有其他种族都不同的气场。
　　虽然比较微弱，但绝对无法被忽视。
　　那说明沈连星作为一个‘人’，已经到达了身为‘人’所能触及到的边界，甚至超越了这条界限，创造出了本不该属于此世间的东西。
　　那是上天的眷顾，是气运的偏爱，随便你把它叫做什么，那是掌控整个世界的东西，承认了一个人的证明。
　　“就像是一种馈赠。”晏锦屏说，“那能够让你成为神明。”
　　沈连星艰难地从他的话里梳理出了重点：“那我现在……算是成神了？”
　　饶是平时再如何冷静沉着，听到这种消息，沈连星还是觉得有些不太现实。
　　“应该不完全算。”晏锦屏道，“能赋予人神格的神眷，听说十分声势浩大，而且多少会赋予你一些从前没有的能力。但如今看来并没有这个迹象，应该规模还是比较小。”
　　又说：“总之这是好事，也许你现在可以被称为半神也说不定。”
　　沈连星不知带着什么心情应了一声。
　　他闭上眼睛，重又睁开，试着去体会了一下自己的改变。
　　神与人看待世界的方式是不同的。
　　远方天空之上的飞鸟振翅，传来最细微的震颤；清风如私语，絮絮地带来些无法解读的消息；左臂上缠绕的建木枝条激动似的轻轻颤抖，拥有了更加强大、更加旺盛的生命力。
　　他似乎可以掌控世间万物的运作方式，又或者是被它们所驱使，形成了最终的‘自己’。
　　就像是久居混沌之中的人睁眼见到了颜色，被卵壳包裹的雏鸟破壳而出，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呼吸’。
　　沈连星缓缓地、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
　　消化了自己差点变成神仙的事实之后，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沈祇也见过这个么？
　　沈祇是真正还原飞鹊的第一人，在此之前，这东西也许不过是人们毫无根据的幻想，从没有人见过飞鹊，他没有任何可以借鉴的前人。
　　暂且不提很快就死亡的程如岫，沈连星只是将它改良制作出来，就能获得这样的‘眷顾’，那身为发明者的沈祇岂不是甚至可以立地飞升？
　　但又不像，就沈连星所了解，沈祇只不过是寻常地度过了他的一生。
　　也许对于一个凡人来说，沈祇的生平已经十分跌宕起伏，但那远远不是一个‘神’可以达到的程度。
　　沈祇是一个怎样的人？他拥有着什么样的生平？
　　沈连星对此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
　　作者有话说：
　　沈连星：我刚发现，我竟然泡到了这么了不起的人物，还有点小自豪呢。
　　————
　　一句话总结：沈连星差点成神，现在算是身体很好的半神（。
　　属于‘人如果做到了只有神才能做到的事情，就能得到成神的资格’这种设定。
　　今天把幻奏咖啡厅的全线都通了，我大受震撼，花了好长时间接受现实，差点没写完orz……
　　呜呜，怎么会这样子，我还以为是轻松愉快的甜甜恋爱游戏……

151 何夕
　　群山叠翠。
　　西边气候有些怪，哪怕是同一条山脉上的两座山，植被的品种也会有所不同。不知是受了什么影响，一部分常年翠绿，另一部分却在秋冬时就落光了叶子，此时刚长出些嫩绿的新芽。
　　远远看过去，一层新绿压着一层翠色，层次感相当分明。
　　此处是许多河流的发源之地，山间多夹着河流，有些宽阔如江，有些则细窄，从岩石之间的夹缝里流淌过去，是活生生地在千万年间给自己侵蚀出一条道路，几乎像是一把利剑，将原本的一座山劈开。
　　水源众多，多无名，默默地汇聚到一起，又在分叉之处分开，最终不过都汇集到那一处，始于群山，终于湖海。
　　在群山中间，一条无名的大河上，原本平静的河面上凭空泛起了一点涟漪。
　　一开始只有很少一点，像是谁投了进去一颗石子。后来波纹越来越大、越来越扩散，终于从中出现一点灰蒙蒙的光。
　　明明是光，却一点都不明亮，只是雾一样，悬在河水之上。
　　又过了一阵子，从那波纹的中央，伸出一只修长的手。
　　随即是身体、面容……将长发高束起的晏锦屏站在长明灯化成的小船上，身后是沈连星的船，随即是个阴兵，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半走出来，剩下一半身体还停留在虚无里，面无表情地目视他们俩。
　　只有阴兵用不着船，他没有实体，可以直接站在河面上。
　　晏锦屏总算到了目的地，站在船头转过身，很友好地拍拍带他们过来的阴兵肩膀，感谢道：“兄弟，辛苦你了。”
　　天顶山离着烟景城远，又没什么其他合适的赶路手段，因此两人这回还是借了阴兵的道。
　　阴兵带灵魂回八荒外，不走人世间的通路，无论要去多么遥远的地方，都用不了半个晚上，实在是相当方便的通路方式，不用白不用。
　　只是很少有人知道这么回事，也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成天麻烦他们的能耐和胆量。
　　这附近方圆十里没有人烟，当然也没人死去，并非是阴兵的目的地。晏锦屏和沈连星半路离开，还找了个阴兵帮自己联通‘通道’和人间的路。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回回借路，回回都是同一个阴兵来。虽说互相之间从没有过交流，但晏锦屏已经能熟练地从一队基本完全一致的阴兵之中认出这一位，也算是有了些单方面的交情。
　　阴兵不说话，眼睛都不眨一下，板着一张死人脸，转身就走。
　　涟漪很快又再次消失，只剩下两人，站在静谧的群山之间，耳边是潺潺的流水声，还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轻巧的鸟鸣。
　　小船再次慢慢地向着某一个方向驶去。
　　……
　　此处距离天顶山已经很近了。
　　与之前他们所到达的秘境不同，这里并不是什么很难寻找的地方。
　　想要到达天顶山，不需要穿过什么结界；不需要躲避凶恶的妖兽；也不需要费尽千辛万苦去寻求它的所在。
　　所有人都知道，它就在那里，位置从不曾改变过，甚至因为上头堆积的层云而更显眼了，若真有心去找，绝不可能会认错。
　　因为十分出名，从前也曾有不少人慕名前来参观。只是山路漫长难走，途中又很少有休息之处，好不容易到了地方，却发现传闻中的天顶山与普通的山并无不同，大多失望而归。
　　久而久之，人们就对它失去了兴趣。
　　只剩下各种真假难辨的、流传于世间的传说。
　　沈连星和晏锦屏走的是水路，两岸是青山，能看得见前人踩出来的小道，因为许久没人经过，上头也都长出了杂草，看起来既荒芜，又有一种天然的、未经雕琢的繁茂。
　　此处远眺过去，已经能远远地看见天上堆叠的云彩。是清一色的雪白，像是刚整好的棉絮，又像是羊毛，蓬松而又柔软地悬在那一处，与传闻相同，确实厚得不像话。
　　这样看过去，也看不出其中是否藏着什么‘另一座山’。
　　云下是山，长得普通，高度也中规中矩，甚至没它对面的山高，隐藏在群山之间，本身极其不显眼。
　　沈连星现在已用不着远望镜去细看了，他往那边看了两眼，对晏锦屏道：“这就是天顶山？”
　　“层云之下，这么明显的标志，除了它还有谁？”晏锦屏道，“怎么样，你能感觉到什么不同之处吗？”
　　他的感知早没从前敏锐，而且探知这方面向来不是晏老板强项。如今沈连星几乎成了半神，也许他能察觉出些自己没发现的东西。
　　沈连星摇了摇头：“暂时没有。”
　　似乎那就是普通的山和云，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不同寻常的地方。
　　晏锦屏也不着急，事情真相到底如何，飞上去看看就知道了，就算现在看不出来也没什么。
　　将近一年都等得，如今真相近在咫尺，两人便更不急于一时了。
　　他看着那云，感慨道：“这地方我以前也来过，只是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还能轮到我来一探究竟。”
　　晏老板从前走过大江南北，好奇心也强。不过他那时要忙的事情更多，尚且来不及将各种传闻一一探过。
　　他自己不会飞，也少有能飞得那样高远的办法。凤黯与他决裂多时，龙君又不肯来天顶山附近。他每日的麻烦问题如此之多，只不过是为了个似真似假的传闻，当然不会费这么大的心力。
　　在遇见沈连星之前，晏锦屏从未想过自己会因这样的理由、以这样的方式，重返天顶山。
　　“你觉得怎样？”他又问沈连星，“虽说沈祇的确造出了飞鹊，他的笔记里也确实记载了天顶山的事情，可天底下真去过还留下了记载的只有他一个，我们也没法保证他的记载当中到底有几分是真实的。”
　　他这只是随便一说，不管真假，他们终归都得上去一趟，得出个结论才能返回烟景城。晏锦屏只是想先听听沈连星的意见。
　　听了他的话，沈连星望着远处的天空，思考了一会儿。
　　他从飞鹊完工之后就在想这件事了，如今也算有了点头绪，便先是道：“大祭司说，让我取酒泉回摘星楼。”
　　他梳理着自己的想法，慢慢地问晏锦屏：“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晏锦屏：“为了证明你到过天顶山。”
　　这是大祭司自己说的，又也许：“她或者沈元思需要拿到酒泉里的酒，才能做成一件事。”
　　除了沈元思和大祭司之外，没人知道那份考验藏在哪里。考验的内容一定是他们两人定下的，其他人篡改不了。
　　晏锦屏略微皱起眉，问沈连星：“你怀疑是大祭司为了酒泉，篡改了考验的内容？”
　　其他人拿不到，但大祭司可知道考验藏在哪里。如今沈元思死无对证，就算她将原本的考验改成了造飞鹊来难为沈连星，也没人阻止得了她。
　　也许她是另有目的、又或者是干脆跟沈家某人勾结，就为了不让沈连星当家主？
　　晏锦屏脑子转得极快，这些东西都在一念之间出现在他的念头里。但他马上又自我否定道：“这不可能。”
　　“是啊。”沈连星道，“不可能。”
　　他沈连星也不是傻子，这事但凡要有一丝一毫的虚假，他便绝不可能乖乖照做。
　　一年之内，造出飞鹊，飞进甚至都不知道是否真实存在的山里，去取那凭空出现的美酒？
　　这多像是个针对继承人的恶劣玩笑。
　　可惜，沈连星早就进行过多方的验证，因此无奈地接受了这个现实，如今与晏锦屏一起，出现在了此处。
　　“我做过测试。”沈连星道，“字迹是沈元思的，这暂且不提。选继承人毕竟是大事，沈家不可能毫无准备，就全寄托于一张纸。”
　　那写着考验的纸张是特制的，墨是特殊的，就连最下头的家主印，也有专门的盖法。
　　大祭司与沈元思关系再怎么好，她毕竟也不是沈家人，更不可能知道、拿到这些只有家主才能接触到的东西。
　　“但凡有一样不对，我就打算拒绝这考验。”沈连星终于苦笑了一下，这表情转瞬即逝，像是他终于压抑不住内心的郁闷，吝啬地展示出来一点，又马上收回，“很遗憾，那是沈元思亲手写的。”
　　家主亲令，没法拒绝——若真拒绝了，更是给那群沈家人留下把柄，还不如接受。
　　晏锦屏又道：“那你的意思是？”
　　“我想……”沈连星道，“既然是沈元思要我这样做，他一定有他的目的，总不可能是老糊涂了，随便写个目标，就让我达成。”
　　他叹了口气，道：“你记得吗，我问过大祭司，若我真取了酒泉回来，她打算如何分辨真假？”
　　晏锦屏：“嗯。”
　　他知道沈连星这时其实并不是需要答案。他恐怕早就有了自己的结论，如今只是需要将它讲述出来。
　　晏老板便只简单地点了点头，静静地听着。
　　“她说她自有办法。”沈连星道，“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想。”
　　大祭司如何确定沈连星带回来的酒来自天顶山？
　　沈元思看过沈祇的笔记，知道他曾经造过飞鹊、去过天顶山，也许正因如此，他才会给沈连星安排这样的任务。
　　非得让他上天去，目的是什么？
　　“我想。”沈连星最后说出了自己的结论，“沈祇当初上天顶山时，也许不止是空手而归的。”
　　“他可能带回了那座山上什么东西，这才让沈元思确定了天顶山确实存在。”
　　而如今——不知因为什么理由，他们又需要那山上的酒了。
　　作者有话说：
　　阴兵：这两个人好烦哦，我是什么，地铁吗。
　　————
　　今天晚了点，是有原因的！收裙子的时候遇到了骗子，陪她聊了一个下午，快乐得连字都没来得及打orz……（当然我没有被骗啦）
　　大家！买东西！一定要！走平台！不要在链接里付款！

152 见此
　　回光长明灯不受水流流速的影响，在两人谈话的间隙轻快而直接地滑过河面，很快就带着他们，来到了传说中的‘天顶山’附近。
　　这山也挨着河水，不高，离近了看，上头堆积不去的云层更加显眼。虽然是雪白，但实在是太厚，基本上是一点儿阳光都透不下来，好在离山顶的距离很长，因此没碍着山上的植物生长。
　　有种‘白云压城’的压迫感，不知道这地方下雨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晏锦屏站在船头，问沈连星：“现在是怎么样，我们直接上那座山，然后你把飞鹊拿出来，我们再飞上去？”
　　这是最简单直接的方法，但他不知道那飞鹊运作起来是什么样、是不是需要什么事前准备，因此还是得听沈连星的意见。
　　“我们上山。”沈连星将视线从天上收回来，“需要个高处，不过最好不要在那云的正下方，我看——”
　　他往四周看了一圈，指着离天顶山不远处的另一个山头道：“我看那儿就挺不错。”
　　……
　　这附近的山都不算高。
　　再往西走，这连绵不断的山脉便会像是被挤压一样拔地而起，连带着地面的高度也要高上不少，哪怕不登山，人站在平地上，都有可能会感到呼吸困难。
　　但现在还没到那个地步，不过是爬一座山而已，这对于沈连星和晏锦屏两人而言连个门槛都算不上，很快，他们就站在了沈连星所指的那座山的山顶。
　　此山一面是普通的斜坡，邻水面却是断崖，断裂的那一面正对着天顶山，上头挂满了各种藤蔓，新的旧的交叠在一起，嫩叶垂进河流，枯藤上也发出新芽。
　　山顶上十分平坦，虽说长了不少杂草，也没有他人近期曾经来过的痕迹，但沈连星将飞鹊端正地从袖里乾坤里摆出来，上下打量了一会儿之后，却忽然判断道：“沈祇一定来过这里。”
　　晏锦屏：“何以见得？”
　　“地形。”沈连星道，“我不知道他做的飞鹊是什么样子，但既然核心共通，那么应该和程如岫做的差不了多少。既然如此，那我们起飞的条件应该都是一样的，选择的出发地一定也相同。”
　　“但是太巧了。”他又说，“我需要平台，这地方的山顶就一点起伏都没有——说不定就连这山头，都是沈祇带人削平的。”
　　沈祇和沈连星和程如岫不同，他那时带领着一个已经开始发展的沈家，许多事不需要自己亲自动手，就连造出飞鹊的时间都比他们俩短，只是稍微改造一点地形而已，对他来说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原来如此。”晏锦屏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不过时间实在已经过去太久，就算真有什么痕迹，肯定也早就消失了，因此他什么都没看出来，便又抬起头，对沈连星道，“那我们现在能上去了么？”
　　“……”
　　沈连星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拉下飞鹊上一张梯子，轻声道：“上吧。”
　　飞鹊的个头很大。
　　就算再怎么出于轻便考虑，该有的零件一样都不能少，况且还得载人，需要的动力就更多，中间留出了足够人坐进去的地方，竟然还意外地有些宽敞。
　　说是宽敞，也不过是刚好能把腿端正地摆进去而已，这两位都腿长，坐进去之后便占满了空间，剩下操作的地方。
　　大部分是拉杆，有一些转盘，和摘星楼开门的那种差不多，还有能上下按动的开关，不知具体是做什么用的。
　　座位只有两个，左右各有两条带子，十分结实地连在飞鹊内部，晏锦屏试着扯了一下，没扯动。
　　“系好。”沈连星吩咐道，“省得掉下去。”
　　虽说就算真掉下去了也不会出事，但这里毕竟是沈公子的主场，还是听他的比较好。
　　晏老板坐稳了自己的位置，又颇为新鲜地仔细将那两条带子在自己身前交叉束起来，最终低头确认了一下需要他来点火的位置。
　　他们脚下并非整块的木板，而是中空的铜条，透过缝隙，能看见里头错综复杂的结构，还有处在整个飞鹊最中央、最为重要的那个核心。
　　“准备好了么？”沈连星轻声问道。
　　晏锦屏没说话，偏头笑了笑。
　　然后打了个响指。
　　……
　　先是寂静。
　　不光是屏气凝神等待成果的两人与飞鹊，在这一个瞬间，就连这连绵不断的群山之中应该有的、原本就存在的声响都停滞了那么一刹那，仿佛天地山川也与他们一同期盼，结局尚未明了，声色率先断绝。
　　随后是极轻微、极柔和的燃烧声，带着一点和煦的温度，自下而上升腾起来，原本应当灼热而猛烈的，如今却只用这样温柔的方式，彰显了自己的存在之后便又褪去，绝不得寸进尺。
　　那火焰的温度与势头全由晏锦屏本人控制，他指使那火在方寸之间跳跃，只影响到该热的地方，别的不敢说，至少在这一方面，他绝不会出现差错。
　　核心深处传来很有规律的敲击声，与它在摘星楼里运作时发出的那种声音差不多，但要更响，频率也逐渐加快，最后几乎成了一连声。
　　很难形容那究竟代表着什么，那是经过严密计算之后的运转成果，是无数错综复杂之物相互联系后互相作用的证明，是横跨了千年、从沈祇在笔记上写下第一个字起，到如今的沈连星仰望天空时所见到的那一丝白云，从未终止，也从未消散的一声经久的叹息。
　　飞鹊名字里带个‘鹊’字，长得却不那么像如此无害的小鸟儿。内里机括转过了几圈，蓄上了力，铰链便将它一直垂在地上的头拉起来，原本曲着的腿也逐渐伸直，随后有些僵硬，却并不滞涩地迈出了它平稳的第一步。
　　机关敲击的声音更急促，齿轮转动得也更快了。沈连星并没操作，飞鹊半收拢的翅膀便逐渐张开，自己往前走了几步。
　　就像是舒展筋骨似的，它的行动越来越流畅，步伐也越来越快。形似鸟爪的爪子牢牢地抓进土里又松开，就算那两条腿相较于飞鹊本身有些纤细，却也足以支撑整架飞鹊与两人的重量。
　　怪不得上了旁边的山，原来是要助跑。飞鹊飞行的原理和真正的鸟儿相似，但不能直上直下，若要调整方向，恐怕会比较困难。
　　这样倒是省了不少事。
　　但也不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最主要的问题，就是这样大的一个东西在地上跑起来，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会完全平稳。
　　晏锦屏：“……”
　　他没想到飞鹊起飞时会有这么大的架势，下意识地抓紧了身旁沈连星的胳膊稳住身形，终于明白过来为何座位上还特地多加了两条能把人固定住的束带。
　　成功接受到了核心全部的动力之后，飞鹊开始向着那断崖狂奔而去。
　　“这也太——”晏锦屏紧皱着眉转过头，试图跟沈连星说话，然而话音刚出口就立刻又被两下剧烈的震动给颠了回去，就算个人能力强如晏老板，在面对这种情况时也难免会咬着舌头，为了避免这种惨案的发生，晏锦屏只好消停地闭上了嘴。
　　抓地的嘈杂、展翅的声响、震荡的骚动。
　　风声。
　　“什么——？”沈连星也不大好受，他想再问问晏锦屏刚才要说什么，但正当这时，飞鹊已经挥动翅膀，迈出了它的最后一步。
　　先是坠落感。
　　巨大的造物径直冲出悬崖之外，立刻向下一沉。但那并非是坠毁或下落的前兆，而是用于助跑的脚爪完成任务，向下时接触不到实地，便自动地折叠收缩，将自己收进了飞鹊的腹腔里。
　　那一对巨大的翅膀终于派上了用场，它们以一种流畅而迅捷的方式扇动造出气流，另有一些坐在上头见不着的部件，似乎也在下头鼓风，整个儿地发出‘呼呼’的声音，不知到底是如何运作的，总之风力奇强无比，托着这巨大的木鸟，与它上头坐着的两个人，成功地飞在了半空当中。
　　今已同风而起，可否扶摇直上？
　　在天上飞行时没有阻碍，又借着风力，飞鹊前进的速度很快。人间的天顶山近在咫尺，沈连星暂时将问晏锦屏的事放到了一边，伸手扳动了面前的一个拉杆。
　　飞鹊再次向天上仰起头，同时尾部分开倾斜，风向顺势发生了变化，向着天空飞去。
　　如今总算飞得平稳，被飞鹊跑的那两步道差点颠散架的晏老板缓过劲来，还顾不上感慨人的造物能有多神奇，第一反应竟然是：怪不得飞鹊上要装减震器。
　　就这，原来还是减震过后的效果呢。不减震，岂不是要把乘坐的人都给晃零碎了？
　　“我以为操作起来会更复杂些。”晏锦屏道，“只动这一处就够了么？”
　　扳个拉杆而已，看起来不是很神奇，与飞鹊千百年来流传下来的名声也不怎么匹配。
　　“大概调整方向是够了。”沈连星笑道，“当然还有许多别的事可做，但它如今运转得比我想得还好，许多预备的手段都没用上，这样更好。”
　　机关做出来，永远是为了方便人去使用，若是反倒给人增添了麻烦，那么它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无论制造什么样的机关，最大限度地减轻它的操作和使用难度，正是机关师首要应当考虑的内容。
　　这是他的作品，而它非常成功。
　　作者有话说：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可算飞啦。
　　话说，大家的评论我看到的一般都会回，不过有很多问题涉及剧透，所以暂时不能回答……但我其实都有看到！希望大家都来评论！爱你们！
　　我得支棱起来，非得把稿存起不可，我爱写作，写作爱我！
　　另：微博那啥让我一个手抖一不小心给删了，已经重发过了，粉丝可见，搜索关键字:滴滴。

153 良人
　　清风掠过山林。
　　飞鹊越往高空飞过去，温度便越低，且又起了风，在两人耳边呼呼地响，将两人的头发和衣摆向后吹起。
　　如今是上升的途中，对于方向和风力的变动要更仔细些，沈连星在谨慎地操作那些个拉杆和开关，动作逐渐复杂得叫人看不懂了。
　　晏锦屏坐在一旁，按下了左边的袖子，右边的又趁机飞出去，虽说不至于有多么难受，不过毕竟有点闹人，他想了想，便伸手打了个响指。
　　飞鹊上流通得过于迅猛的空气终于平缓下来，风声还在，但晏老板的长发总算不会再不受控制地随风飘扬，慢悠悠地落回他肩上，原本束得挺好的发带也向下滑去，差点掉下飞鹊，被他一把捞了回来。
　　沈连星在百忙之中抽出空，问他：“是结界？”
　　“只罩住了我们两个。”晏锦屏点点头，顺手把头发重新挽好，“挡挡风，怪碍事的。”
　　毕竟飞鹊还得借助这些风力才能飞起来，也不能全挡在外头，只要能保证他们两个人不受干扰，就已经够了。
　　沈连星轻笑了一声，没多说，就又将注意力投入了控制飞鹊翅膀和尾巴摆动的工作上去。
　　他以为自己在成功地启动了飞鹊之后会觉得惊喜。这是多少代人、多少年来一直梦寐以求达成的目标，如今被他实现了，要说一点自豪和激动都没有，那是假话。
　　但其实没那么夸张，沈连星也算是见识过许多，新鲜感是有，可在天上呆了一会儿，也就转化成了一种更为绵长、更为平和的喜悦。
　　更多的仍然是成就感，以及一些类似于‘果然如此’和‘当真成了’的惊喜。
　　沈公子本就性格稳重，比起大呼小叫地激动，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去做。
　　飞鹊乘着山风，就像是失去了实体的重量一般，径直划过山林间茂盛的草木，略过树梢，原地划着大圈盘旋了两圈，最终向着天上那厚厚的云层飞去。
　　……
　　在地上时抬头看天，旁边没个参照物，就总会下意识地忽略距离和大小。
　　天上的云团明明那样显眼，仿佛伸手就能触摸到似的，如今真向它飞去，才察觉到这真是一段十分遥远的旅途。飞鹊飞了许久，只见得到云团变大，显然他们一直在靠近，却一直没能到达。
　　是另一种类型的‘望山跑死马’。
　　怪不得沈祇当年非得用蛟龙提炼燃料，要是只用人间有的东西，恐怕还没等他摸到云层的边，飞鹊就早已将燃料耗尽、掉下去了。
　　沈连星已经完全地熟悉了飞鹊的操作。
　　毕竟是他亲手造出来的，上头的每一处开关的用处、每一个齿轮的运转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又没有乱流的影响，磨合了一阵子，也就用不着事事都要沈连星亲自手忙脚乱地操作了。
　　他这时才有空抬起头，望着那越来越接近的云层，感慨道：“它比我想象得大多了。”
　　在地上看的时候也能意识到云团的庞大，可没有参照物，两人对它的尺寸也就只有个模糊的印象。虽然知道它能罩住一整座山，但只有真正靠近时，才能感受到那种逐渐逼近的压迫感。
　　是云团在接近他们，还是他们在飞向云团？
　　抬起头时，就会情不自禁地发出这样的疑问。
　　“你能看得见什么吗？”沈连星稍微眯起眼睛，试图往云朵层叠的间隙之间看过去，但失败了，仍然什么都没看见。
　　厚重的云层将中间围得密不透风，丁点儿也不肯露给这两个外人看。
　　“没有。”晏锦屏摇摇头，叹道，“要是把云童也一起带来就好了。”
　　云童会织云，也能控制云彩，他是琳琅阁里唯一一个能飞到和云差不多齐平的高度的，若是真把他带来，说不定能看出这云层里的猫腻。
　　不过也没事，经历了这样漫长的一场飞行，飞鹊终于即将抵达它的目的地。
　　那云组成的山已近在咫尺。
　　沈连星往下看了一眼，处在他们如今的高度，下头的景色已经看不分明，只见得到大量的色块，淡绿深碧、深深浅浅地排布在一起，中间夹着宽窄不一的线条。
　　是山，与群山之间的河流。
　　还没等他对此景色发表什么感慨，晏锦屏忽然出声，问道：“你能憋多久的气？”
　　沈连星一愣：“什么？”
　　怎么忽然问这个，他们是在天上，要憋气做什么？
　　晏锦屏：“……来不及了。”
　　简短的预告之后，他立刻伸手捂住沈连星的鼻子，又凑过来，以一个不会妨碍到他视线的角度吻住了他。
　　晏锦屏座位上的那两条带子不知什么时候被解开了，为了方便自己动作，他现在几乎是整个人都趴在了沈连星怀里，慢慢地、缓缓地给他送了一口气。
　　沈连星眨了一下眼睛。
　　虽然不知道晏锦屏此举有什么意义，但他信任晏锦屏，因此只在最一开始惊讶的时候紧绷了那么一瞬间，随即便放松下来，拍拍还趴在自己身上的晏老板，示意他自己不会轻举妄动。
　　晏锦屏慢慢地坐起来，手立刻改成了同时捂住他的口鼻，面色凝重地对他竖起一根手指，压在自己唇上，意思很明显，是让他不要呼吸。
　　沈连星点了点头。
　　两人现在已经进入了云里，云朵里外是一样的洁白，围绕在飞鹊旁边，看起来温和又无害。
　　可是他们旁边有晏锦屏设下的结界，那结界现在却仿若无物，压根没能拦住云雾，浓白的雾气湿冷地围进来，很快就打湿了两人的衣服。
　　无论它是什么东西，看晏锦屏的反应，很显然，在这里呼吸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雾气也遮挡了两人面前的视线。
　　这情况他们倒是早有准备，沈连星维持飞鹊的飞行方向，晏锦屏掏出一盏长明灯，在上头敲了两下，将它变成了个方形铁盘，铁盘上没有刻度，只有一个浅浅的凹槽，顶着一个金属的勺子。
　　是个不指向南方的司南。
　　勺子在铁盘上转了两圈，最终停住，勺柄指向了两人的前方。
　　看来他们基本上没有偏离方向。
　　沈连星操控着飞鹊，巨大的木鸟扇动翅膀，略过朦胧的云雾，将那里的白雾稍微扇得散开一点，又很快聚拢。
　　但两人都看见了那雾气里露出来的一样东西。
　　白色的，基本上是个细长的圆柱，但上头突出很多奇形怪状的凸起，又有许多弯曲的刺支棱出来，个体极长，两端隐匿在云后，不知道一直蔓延到哪里。
　　沈连星起先没看明白那是什么，晏锦屏倒是忽然懂了。他屏气凝神地转过头，在沈连星的手背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两个字。
　　“龙”。
　　“骨”。
　　……龙骨？
　　沈连星扬起眉，再次往云外看过去。
　　云雾仍然在不断地散开又聚拢，逐渐拼凑出一点龙骨的全貌，有点像蛇，都是一根主要的脊椎，连着一排一排的肋骨。
　　这样庞大的身体，每次只能露出一点，怪不得他一开始认不出来是骨头。
　　只是这里为何会有龙骨？
　　这雾气虽然不能吸入，但两人进来这么久了，身体也没出现什么情况，看来没有腐蚀性，是只要不呼吸就能避过。
　　就连他们俩都能绕开的陷阱，这条龙又是为什么会死在这里？
　　不知道，只是他们似乎发现了龙君不肯来西边的原因。
　　龙族有着极其强大的领地意识，它们生来就掌控着行云布雨的职责，每人都有自己负责的那一片区域，轻易不会外出太久，更不会贸然地、毫无理由地踏入别人的领地。
　　更别提这儿还有它的同族死亡的气息。
　　这不是他们此来的目标，就算是见到了龙骨，也不能阻挡他们前进的脚步。至于它为何在此，也不是他们主要关心的问题。
　　两人原本以为在这里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结果却并非如此。
　　这条路出人意料地短暂，只不过飞了一会儿，前头便见了天光。
　　沈连星与晏锦屏交换了一个眼色，确认前方就是他们的目的地，飞鹊扇动翅膀的速度便猛地加快，火力更旺、风力更强，托着他们向前飞去。
　　浓云终于散开，眼前天光大亮，是日光，甚至比在地上时感受到的还要明朗。
　　他们突破了云层。
　　云开雾散，见青山，虹彩陆离，草木繁茂，有花团如锦，潺潺溪水从山间流下，又顺着山脚直接淌进云里，只是没有鸟鸣。
　　没有任何生命活动的痕迹。
　　一个崭新的、寂静的世界徐徐出现在两人眼前。
　　……
　　飞鹊起飞时声势浩大，降落的时候架势也不小。
　　老大一只鸟，伸出爪子抓住地面，又收拢翅膀，只这简单的两个动作，就差点把解开了带子的晏老板直接颠到地上去。
　　好不容易成功到达了地面，晏锦屏终于松了一口气，转头关心沈连星：“没事吧？”
　　“当时事出突然。”他缓了缓，解释道，“我闻到那云……虽然不是什么有毒的东西，不过还是不吸入比较好。”
　　沈连星跟着跳下来，提醒他：“其实你也可以直接捂住我的嘴，我也没事的。”
　　别说这么短的一段时间，现在的他和晏锦屏一样不大需要呼吸，就算直接沉进不净海里，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晏锦屏：“……”
　　叫沈连星这么一提醒，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办了件傻事。不过他当然不可能承认自己犯傻，于是很不明显地‘啧’了一声，振振有词地道：“我当时哪儿有空想那么多，慢一步，你吸进去一点那云雾，随便出点什么毛病，我们马上就得掉下去！”
　　沈连星笑眯眯地看着他。
　　色厉内荏地怒完，晏老板还觉着不够似的，又放低了声音，给自己找补道：“再说了，我这不是怕你气不够用……能平安进来已经不错了，要求那么多做什么？”
　　到最后话音已经弱了下去，晏老板越想越不对劲，终于意识到问题在哪里。
　　——他们俩如今这关系，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干过？不过是亲了一下而已，他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都怪沈连星，净做些个误导人的发言，叫他也情不自禁地被带着走了。
　　“我就亲了。”想通这一切的晏锦屏略微一抬下巴，光明正大地宣布道，“怎么着吧。”
　　“嗯。”沈连星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道，“我很高兴。”
　　他成是故意的，专门为逗晏锦屏这么一遭，咳了两声，又道：“那再亲一下？”
　　晏锦屏横眉立目地给他扒拉到一边儿去了。
　　作者有话说：
　　沈连星：你想亲我了。
　　晏锦屏：不是，我怕你憋不住气，反应不过来……
　　沈连星：你想亲我。
　　晏锦屏：……
　　沈连星：你亲我。
　　晏锦屏：妈的，我就亲了，怎么地吧！
　　————
　　写冒了，在写这一章的时候顺手把下一章也给写了，而且导致这章没写完（不要问我我是啥写作顺序……），所以今天晚了点orz

154 扶摇
　　方才落地时的震动太过刺激，如今总算脚踏实地，两人胡扯了几句，这才终于将视线移回了周围的环境。
　　浅淡的酒香萦绕在四周，不必猜测，也知道这一定就是那传说中的‘酒泉’散发出的气味。
　　山林寂静，这座山本身不算特别大，与云雾之间还有一段距离，因此飞在空中时基本还能看个全貌，不过落下之后是不成了，只能看得见眼前的植被。
　　植物虽然葱郁，但不算特别茂密，简直就好像特地要给人空出攀登的路线似的，即使没有人工修造的痕迹，也还是依稀可见几条小路，沿着那条细细的小溪，一路攀上山顶。
　　脚下是泥土。沈连星弯腰摸了一把，只觉得有些潮湿，看不出什么特殊的地方，不过他还是顺手装了点，打算带回去再细看。
　　晏锦屏这时候缓过来了，也背着手，溜溜达达地走到山体边缘，颇为好奇地往下看，一边道：“没想到，这山竟然真的存在。”
　　两人上来时，什么可能性都想好了，云里什么都没有、他们一头撞在结界上、其实云里是什么妖兽的巢穴……
　　倒不是没想过天顶山的传说成真，只是他们一路走来，但凡想要达到目标，非得遇见各种各样的艰难险阻不可，这样一路顺风，反倒是让人觉得不大真实。
　　虽说是造了飞鹊，但这最多只是麻烦了点，没有恶意和阻拦，也没有陷阱，导致两人情不自禁地有种‘这就完了？’的感觉。
　　不过这对他们而言倒是好事。
　　没有险恶的环境，也没有凶兽阻拦，既然已经成功上来，那么最大的阻碍也没了，可以慢慢地仔细观察情况。
　　沈连星也走过来，与他并肩一起往下看：“你觉得这山为什么能浮起来？”
　　“不知道。”晏锦屏道，“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有人故意为之……不好说，它至少在这儿飘了几千年了。”
　　这世间每天都有怪事发生，就算是晏锦屏，也不可能知道每样异闻的来历。这山是怎么飞、为什么会飞起来的，它又是从何而来，存在的意义之类，细究起来，每样都扑朔迷离，难以说清。
　　好在他们的目标并不是弄清楚这些。
　　真正的天顶山不高，山下连着一小块土地。分层的岩石裸露出来，像是被人从某处直接挖了出来，又放进了云雾里。根部伸进云层，叫人看不清下头的情况。
　　沈连星又道：“那云是怎么回事？”
　　晏锦屏在他之前先察觉了异样，并且及时帮他屏住了呼吸，沈连星是一丁点儿也没吸进去，这时进来了，两人身上的水雾也迅速干透，丁点儿痕迹也没留下。
　　晏锦屏：“……”
　　他后退两步，从边缘离开，侧头看向那从山上流下的溪水。
　　小溪很细，上头有一截几乎是从石头缝中间挤出来的，到了下边才逐渐加宽，潺潺地淌过去，一直流向山外，在山与天的断层之间形成了一道小小的瀑布，最终落入雪白的云里。
　　细看之下，那溪水并非直接消失，而是在瀑布的尽头忽然散开，成为蒸腾的水雾，立刻便和白云融为了一体。
　　难不成那包裹了整座天顶山的云，都是这样形成的么？
　　“我也不能十分确定。”晏锦屏看了两眼，轻声道，“不过我嗅到一点酒的味道。”
　　烈酒，倒是不呛人，但劲头十分大，只隔着老远闻到一点，就让他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这不应当，晏锦屏本人本质上是由火焰构成的，寻常的酒能千杯不醉，不寻常的酒就算再怎么样，也绝没有闻到味道就晕眩的道理。
　　前路情况不明，他当时想不到那么多，在难以迅速判断的情况下，只有在第一时间直接避开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幸好，两人如今站在了山里，仍旧能闻到酒的味道，却不会再受它影响了，看来这只有对想要穿越云层的人有效。
　　说不定那条龙也是因为这样，才会死在了云里。
　　“你还记得我们来是要找什么的吗？”晏锦屏道。
　　沈连星当然不会忘记：“酒泉。”
　　目前两人能看到的，这山里唯一能称得上是‘泉’的东西，只有一处。
　　沈连星和晏锦屏缓缓地走近小溪。
　　溪水清澈，离得近了，就能很明显地察觉出这就是酒香的源头，虽然也十分明显，但并不醉人，闻到之后也没有那种吸入云雾的晕眩感。
　　这酒泉在它还是‘泉’时，和变成了‘云’之后，完全是两种不同的状态。
　　水里散布着一些莹白的卵石，被水流经年累月地冲刷磨平了棱角，阳光照射在上面，便反射出一些温润的光泽，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的石头。
　　晏锦屏往溪水里扔了个银元宝，没变色，至少说明这里的水没有毒。
　　他又挽起袖子，摸出一张手帕，将它仔细地折了几折——原本是想折出只螃蟹，不过这手帕软，不大好掌握，最终只做出了一个大略的形状，变成活物之后，身体奇小而钳子奇大，刚一出现就歪了一下，在晏锦屏的手掌上翻了个跟头。
　　晏锦屏：“……”
　　无妨，应该也能凑合用。
　　他把螃蟹放进水里，指挥道：“去吧，帮我捡块石头上来。”
　　小螃蟹很费劲地对他挥挥钳子，横着爬开，很快就进入了溪水里。
　　沈连星和晏锦屏站在岸边，默默地看着。
　　不管这里表现得再怎么无害，毕竟也是从未有人涉足过的地方，溪水没毒，难保底下不会藏着什么会袭击人的东西。初来乍到，再怎么谨慎也不为过。
　　连龙都能死在这里，他们可还没有忘了。
　　不过两人担心的事情都没发生，小螃蟹很顺利地就爬到了最近的一块卵石旁边，用它那大得不成比例的钳子钳起来一块，高高地举着，送到了两人身旁。
　　“看来这里没什么问题。”晏锦屏接过卵石，仔细地打量，“唔……”
　　他声音有些奇怪，沈连星敏锐地注意到了：“怎么？”
　　“有些眼熟。”晏锦屏沉吟道，“这果然不是石头，是玉。”
　　上好的白玉，圆润而光滑，触手若羊脂，若是放在人间，每一块都应当价值连城。
　　晏锦屏这些年经手的玉器不少，他的眼光也高，品相不好的一律不要，以他的标准来判断，也挑不出这玉的什么毛病。
　　但是眼熟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心里隐隐有个猜测，不过那还太朦胧，尚未成型，说出来也不会有什么帮助，只是平白浪费时间，又添不必要的麻烦。
　　晏锦屏把玉收起来，看了沈连星一眼。
　　沈连星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好奇地研究溪水，用手指沾了点，放在鼻子下闻，又想舔一舔，不过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他当年还太小，没印象也是正常的。
　　晏锦屏这样想着，随即就见到沈连星从怀里掏出了一口……酒缸。
　　泥封已经开了，里头是空的，外边贴着张红纸，上写巨大一个‘桃’字。
　　这是桃花楼用来装百花酒的酒坛。
　　晏锦屏：“……”
　　这是要干什么，他出门怎么还带着这种东西？
　　他阻拦不及，眼睁睁地看着沈连星将那酒缸一横，把流淌的溪水堵了个严严实实，又掏出几个小瓶子，仔细地装满了小溪里的酒，妥善地收回怀里。
　　“行了。”做完这一切，沈连星满意地拍拍手，直起身，见晏锦屏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便问他，“怎么了，干什么这样看着我？”
　　晏锦屏简直不知道怎么说他好，干巴巴地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采酒啊。”沈连星理直气壮地道，“这就是酒泉吧，溪水流得太慢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装满，多收集几瓶小的备用——怎么了？”
　　“哦。”他想了想，又解释道，“好不容易上来一次，你要用，我也要用，不得先多存点备着，才比较放心么。”
　　“……行。”晏锦屏接受了他这解释，默默地往旁边迈了两步，不忍心看这被拦腰截断的小溪了。
　　沈连星说得也有道理，他们俩好不容易上来一回，当然得一次取够需要的分量。虽然做法是土匪了点，但到底还是他心细，想得周到些。
　　沈连星又问他：“你需要多少，一坛子够么？不够我这还有。”
　　当时小桃枝给他们俩带回了许多坛百花酒，后来叫琳琅阁里的人喝了不少，没成想剩下的坛子都叫他收去了。
　　“够了。”晏锦屏道，“其实我只需要大概一小瓶……嗯？”
　　沈连星：“怎么了？”
　　晏锦屏正四处闲转悠，脚尖不知道踢到个什么东西，发出一点细碎的响声。
　　低头一看，是三块垒在一起的玉，显而易见就是从小溪里捞出来的，形状圆滑，若不是有人故意将它们叠在一起，成不了这形状。
　　可是谁会去做这种事？
　　晏锦屏蹲下身，试探着戳了一下最上头的玉，没什么反应。
　　若说他们知道的、在他们之前就来过天顶山的人，只有一个。
　　这也许是沈祇上来时，闲着没事，叠着玩儿的？
　　沈连星还在旁边研究那溪水，晏锦屏想了想，拿起一块玉在手里把玩，又摸了摸心口那部位，低声道：“这是……”
　　“是泉魄。”旁边有人接了他的话。
　　“劳驾，小兄弟。”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作者有话说：
　　家里的猫猫发情了，昨天紧急给猫找了个对象，今天送过去，耽误了不少时间……
　　而且她好像也不太喜欢我们给她找的对象orz，明天观察一下，要是还不行，就只能接回来直接绝育了……
　　聪明伶俐的小伙伴们一定发现文案里的更新频率已经改了，总结一下就是，《山鬼》快完结了，我打算更改更新模式，每天能写多少就发多少，尽量早点完结，所以时间不会太固定啦，也可以攒两天再看~

155 直上
　　话音落下之后，天地为之一寂。
　　晏锦屏：“……”
　　“小兄弟？”那人看他不回答，又叫了两声，还往前走了一步，略弯下腰，挑起了一点声音道，“你能听见我说话么？”
　　晏锦屏当然听得见。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
　　石头堆后边站了个人。
　　男人，相貌英俊，看不太出来年纪，个头比晏锦屏要略高一些，头发剪过，长度堪堪只到肩膀，两处发梢卷起来，很不听话地翘着，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有些狂放不羁。
　　他的鼻梁高挺、眉毛浓密，发丝漆黑，眼睛却黑得不那么纯粹，泛着一点幽暗的蓝，像是一汪宁静的湖水，不笑时很有些攻击性——但他现在是带着友好笑意的，那点攻击性便全转化成了懒洋洋的、细碎的光。
　　像只大猫。
　　男人身上穿着身纯黑的衣服，形制看起来有点眼熟，但他显然没好好穿，只随意地披在肩膀上，一时间也看不出到底熟悉在哪里。
　　这时见终于和晏锦屏对上了视线，便扯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挠了挠头，重复了一遍：“小兄弟，你好啊。”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是一个极其普通的‘人’。
　　但这是距离地面几万米的高空之上，外头又包着那样的云团，这里怎么会有人？怎么可能有人？
　　他从没听见过脚步声，这男人又是从什么地方出现的？
　　晏锦屏紧盯着男人的一举一动，皱眉站起来，一只手背在身后，已经握住了断水的刀柄，一边轻声细语地问道：“你是什么人？”
　　但凡要有一点异动，就先把这厮的脑袋砍下来再说。
　　男人就像是没看出来他的防备似的，他把袖子一卷，喜道：“哎呀，我还以为这地方永远也不会再有人上来了呢，没成想还能再遇见你……那边那位，是你同伴？两位怎么上来的？”
　　一转头，扫见不远处空地上停着的飞鹊，懂了：“哦。是造了飞鹊，这东西可不容易，真是年少有为、年少有为啊……”
　　他这时正面对着沈连星，沈连星早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稳稳地架着明鬼扇组成的小弩，随着他的动作而逐渐改变自己的姿态，箭尖一直对准男人太阳穴。
　　“麻烦您。”猛然间变得十分扎手的沈公子很有礼貌地轻声威胁道，“往前两步，离他远点，再把手举起来。”
　　男人眨了眨眼睛，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的短箭，才明白过来似的，自语道：“嗯？这是防着我呢？”
　　不过他马上就又恢复了原本的笑容，抬起头，轻松地对两人道：“你们用不着这么紧张，你看——”
　　他说着，把手往旁边一伸，胳膊径直穿过了旁边的一棵树干：“我只是个影子，没有实体，危害不到你们，当然你们也伤不了我。”
　　这人说的不是假话。
　　判断出这一点，沈连星便慢慢放下了端着弩的手，晏锦屏也松开了刀柄，只是仍然戒备着，开口问道：“那你……”
　　他想问来者何人尊姓大名，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又为什么只是一个影子，不过还没问出口，男人的注意力便又被其他的东西吸引了去。
　　“先不说这个。”此人想一出是一出，十分不靠谱，大步走向沈连星身后的飞鹊，很是新奇地绕着走了一圈，又想上手去摸，只可惜他的手也直接穿过了飞鹊，只好作罢。
　　晏锦屏都没空警惕了：“哎，那什么，你——”
　　“好家伙。”男人背着手，围着飞鹊来回走了两步，一边赞叹道，“这么精细？这可比我做的那玩意儿靠谱多了。”
　　看样儿是完全没听见晏锦屏的声音。
　　晏锦屏：“……”
　　他又忍了忍，终于忍不住了，走到男人身前拦住他的去路，一字一顿地问道：“劳驾，这位……公子，您到底是何许人也？”
　　能这样从这种鬼地方冒出来，显见他就不是个活人，可就算是影子，他也有个人形，怎么会出现在这种鬼地方？
　　难不成是山精？可又不像。
　　“我？”男人有点惊讶地回过头，“我刚才没跟你说么？”
　　随即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看我，才刚出来，脑子不清醒，许是给忘了。”
　　“两位，幸会。”他挠了挠后脑勺，笑容很开朗，“我叫沈祇，是个木匠。”
　　晏锦屏：“……”
　　沈连星：“什么？”
　　沈公子方才确认了这人没有威胁之后便不那么着急，还有闲心竖手站着，旁观晏老板那郁闷的模样，还觉着挺可爱。这时却是再也呆不住了，下意识地问道：“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沈祇啊，沈就是最普通的那个姓沈的沈，祇是神祇的那个祇。”
　　男人当即乐了，很不见外地一拍沈连星肩膀，当然没拍到，手直接从他身体里穿了过去，饶有兴趣地问他：“看这样子，你认识和我同名的人？”
　　虽然没真碰着，不过这一拍之下，他又发现了沈连星的木头胳膊，这回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很轻地扫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笑眯眯地等着沈连星回答。
　　沈连星沉默了半晌，心道：我可能不止是认识你。
　　上过天顶山，认识飞鹊，自称是个木匠，名字还叫沈祇。
　　这世界上哪儿有这么巧的事？
　　可——可这人的形象，和他们在后世所了解到的那个，冷静而睿智的沈家老祖宗，差距未免也太大了些！
　　沈连星重新从上到下，十分严格地审视了一会儿这自称沈祇的男人，不管怎么想，都觉得这人与‘沈家先祖’的身份相去甚远。
　　更何况他们沈家的祖宗可是从天顶山回来了，而且是一直活到八九十岁、寿终正寝的，现在天上又多出来一个，这算是怎么回事？
　　那有可能真是同名同姓。
　　沈连星断然不乐意承认那个有很大可能成真的猜测，怀抱着希望，板着脸道：“有可能是同名。”
　　八面玲珑的沈大公子终于在此刻破功，然而这事肯定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他不问，晏锦屏便替他道：“我们倒确实认识一个叫沈祇的人，只是没真见过面——这位公子，你知道沈家么？”
　　“机关术世家。”他又补充道，“延续了快千年了，主宅在烟景城旁边，宅子里有道门，据传是当年建立沈家的那人亲自设计的，名字叫做……”
　　“逐月门。”沈祇点点头，“是我造的，怎么了？”
　　晏锦屏：“你说得是真的？”
　　沈祇乐了：“真的。我骗你干嘛，沈家一个小家族，要钱没钱、要名声没名声，冒充这家的族长，对我能有什么好处？”
　　他见两人脸上的表情还是半信半疑，只好叹了口气，又道：“好吧，机关术——这木鹊是你们两个做的么？”
　　沈连星：“是我。”
　　“来，你看这儿。”他引着沈连星绕着飞鹊走了一圈，将自己找出来的问题指给他看，“这里，如果打磨成圆角……”
　　走了一圈，挑出八样改进意见，末了又透过飞鹊的缝隙，指了指那核心：“不说别的，就连这玩意，不都是我做的么？虽说叫人改过，可大致构架却没变，用的零件也还是我当初造的那一批，对么？”
　　这他们可没法反驳。
　　那确实是沈家老祖宗造出来的东西，就连如今的沈家后人都不知道，这人凭空出现，更不可能知道这些。
　　沈家的老祖宗，甭管他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在亲眼见过之前，他们还以为会是个更严肃……至少更加靠谱一点的形象。谁能想到他竟会是这副模样？
　　正牌沈家后人沈连星深吸了一口气，好歹是勉强把状态调整回了自己平常的样子，假装自己从没拿毒箭指过老祖宗，先是对沈祇行了一礼，随后低下头，沉声道：“晚辈沈连星，沈家第二百一十七代继承人，见过……老祖宗。”
　　沈祇：“哎呦。”
　　这回轮到他惊讶了，千算万算，没想到这两个小辈之间有一个竟是自家人，他愣了一下，随即笑眯眯地接受了这件事，隔空摸了把沈连星的头：“快起来，用不着这些虚的，你是我家人？”
　　‘我家人’这称呼有点新奇，沈连星从善如流地抬起头：“是。”
　　“那这位小兄弟呢？”沈祇又问晏锦屏。
　　“我……”晏锦屏看了眼沈连星，想了想，回答道，“我陪他来的，并不姓沈。”
　　要解释两人之间的关系太麻烦，而且微妙地有种‘见家长’的感觉，晏老板决定直接跳过这部分。
　　他一直在不着痕迹地打量沈祇。
　　难道这就是沈元思非得要沈连星来天顶山的原因？
　　沈元思不知从什么途径得知沈祇的影子在天顶山，想让他来见祖宗一面——可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沈连星？两人如今见到了沈祇，又有什么意义？
　　这说不通。
　　“怎么样？”沈祇倒是没想那么多，听说眼前这青年是自己的后人，便饶有兴趣地问沈连星，“我后来娶着媳妇儿了么？”
　　沈连星：“……”
　　他思索着自己家的族谱，谨慎地回答道：“据我所知，您应该是娶了的。”
　　夫妻二人感情极好，白头偕老，也算是有个十分圆满的结局。
　　不说别的，就连沈连星自己，身上应该多少都带着点沈祇的血脉。不过猛然间发现自己一直当成个符号一样敬仰的老祖宗出现在了自己面前，而且还是这幅德行，沈连星考虑了一下，就没多那句嘴。
　　——就这样，沈祇都要开始跟他称兄道弟了，若真知道自己是他直系后代，说不定会搂着他叫乖孙儿，沈连星可受不了那个。
　　沈祇挺高兴地点点头，满意道：“哦，那挺好，我可真争气。如今你们两人能出现在这里，想必地上的机关术也发展得很快吧？”
　　他刚才绕着沈连星的飞鹊转了一圈，见到了许多自己那时没有的技法和机关，就连他自己当年做的那架飞鹊，也未必有这一架更好。
　　“还不错。”沈连星道，“较之千年前——您所在的那个时代，出现了许多新的东西。”
　　他一一地将后世的发展说给沈祇听。
　　如今看来，沈祇这影子是当年上了天顶山之后就再没下去过，听见什么都新鲜，根本不管什么辈分高低，看那神情，简直和普通的年轻人没两样。
　　也许他的确比沈连星大不了多少。
　　又问：“那地上怎么样，还常打仗么？”
　　他从自己的个人琐事一路问到天下太平，唯独沈家如今怎样、这两人为什么要上天，却一句都没提。
　　沈连星和晏锦屏投桃报李，沈祇话里这‘还’字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们俩也没问。
　　“不打了。”沈连星道，“天下太平。”
　　作者有话说：
　　终于能把老祖宗放出来遛一遛了，憋死我了hhhhh
　　有什么问题，直接问他不就行啦~
　　以前好像说过一回，再来一遍，开放沈祇梦女权限~

156 一醉
　　沈祇得到了沈连星的答案，便好似心满意足似的，又笑起来：“哎，那你们二位，又是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
　　“不大容易吧。”他拍了把老老实实蹲在一边的飞鹊，感慨道，“这一架，可比我做的那玩意要结实多了。我断断续续做了好多年，全凭自己摸索，做出来那东西鸟不像鸟，真飞起来了，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上来的时候就歪歪斜斜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安全着陆。”
　　这事沈连星和晏锦屏知道，他们看过沈祇的日记，最一开始的那架飞鹊在落地时出了问题，翅膀折了，也没再修，直接拆拆补补，送进了摘星楼。
　　不过天上的这位影子不知道这些，沈连星便挑拣着把这事说了，又道：“我二人此次前来，是接了沈元思——先家主的任务，要上这山，取酒泉回去，证明我们来过了。”
　　至于什么家主位置，什么沈家人之类，那些个蝇营狗苟的破事，全被沈连星一概略过，好不容易见着祖宗一面，用不着拿这些东西污染人家的耳朵。
　　看沈祇这样子，他恐怕也不会知道沈元思非要让沈连星来天顶山的目的是什么。
　　“哦。”沈祇好似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你们也好奇，我懂了。”
　　他缓步踱到小溪边，先是大加赞赏地看了两眼那还堵着的酒坛，随即不知从哪儿摸出个葫芦，弯腰打了一葫芦水，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直接仰头喝了一口，将葫芦摇晃了两下：“哪怕为了这酒呢，造这东西，就不算亏。”
　　沈连星：“……是。”
　　“不过你们还是最好不要喝。”沈祇又晃了晃葫芦，将里头的酒液晃得哗哗响，“我如今算不得活物，连个身体都没有，自然不会被它影响。其他人喝了这山上的酒……可是会出事的。”
　　晏锦屏：“怎么说？”
　　两人虽然知道这酒化成的云雾不大对劲，但具体要说怎么个不对法，还真没研究出来。
　　“醉人。”沈祇简单地解释道，“喝一口，醉十年……神仙和凡人一视同仁，对于神仙来说，十年当然不算什么，可凡人——”
　　人的一生，能有几个十年，能浪费在这上边？
　　“我从前没喝过。”沈祇道，“那个真正的‘我’恐怕一辈子都没碰过这东西，如今留我在这，倒是便宜我了。”
　　他说着，仰头又喝了一口酒，脸上带着的也不知是笑意，还是经过了精心掩饰的浅浅无奈。
　　既然沈祇自己提起来了，沈连星便问道：“那您呢？”
　　沈祇：“嗯？”
　　沈连星：“您又是为什么，留了这么个……影子在山上？”
　　他还有个问题，在见着沈祇之前就想问了，如今总算还是问了出来：“您如今，算是神仙？”
　　不提别的，光说沈祇能凭一己之力造出飞鹊，那他就也一定经历过沈连星曾经感受到的那种‘神眷’。而且他是第一人，受到的眷顾更完整，哪怕他真的变成了神仙，沈连星也不会觉得奇怪。
　　只是他若成了神，为何从没听人提起过。他为什么要留这么个影子在天顶山上，从天顶山驾飞鹊回到人间的那个沈祇……又是谁？
　　种种问题环环相扣，原本以为自己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得到答案，没成想竟然见到了沈祇本人，沈连星非得问个明白不可。
　　“神仙？”
　　“嗐。”沈祇摆了摆手，简洁明了地回答道，“不乐意当那个，有什么意思？我可不是什么神仙。”
　　听他这语气，他也是知道那神眷存在的。
　　神仙也不乐意当？
　　这世间还有人会拒绝这种从天而降的、毫无坏处的好事？
　　沈连星和晏锦屏都有些惊讶，至少他们自己，是想不出来沈祇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原本沈祇脸上满是一副理所当然、懒得解释的表情，可也许是两人脸上质疑的表情太明显，他停顿了一下，还是接着道：“你说，当神仙有什么好的？”
　　“这我可不知道。”沈连星老实地回答他，“我也没当过，不如您给我们讲讲？”
　　晏锦屏倒是当过一阵子山神，不过他们状况不同，不能一概而论，便也抱着胳膊，洗耳恭听。
　　“唔。”
　　沈祇思考了一下怎么表达，最终指了指沈连星身后那架飞鹊，对沈连星道：“这东西若是你做的，你造它的时候，应该也察觉到了吧？”
　　沈连星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那缕送给他的风。
　　当时沈家才刚刚兴起，沈祇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他从没接触过什么神神鬼鬼方面的事情，出生时便只是个普通人，同样也作为凡人长大，在真的造出了飞鹊之前，对于所谓的‘上天眷顾’完全没有了解。
　　但是就在他完工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变了个样子。
　　“你应该能明白那种感觉。”沈祇又想拍沈连星肩膀，刚把手抬起来，想起自己如今没有实体，只好作罢，摸摸自己的鼻子，笑道，“我毕竟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普通人，若真一股脑地将那些不属于我的力量塞给我，我恐怕也没法好好使用。”
　　“它——不管那到底是命运还是天道，总之那东西教会了我很多。”
　　“能力，知识，还有‘它’到底是什么。”
　　关于这世界的真实面目、关于‘神眷’的真正用途，以及在成为神仙之后，到底都应该做些什么，在那风进入身体的一刻，沈祇便全都明悟了。
　　沈连星时间紧张，他的飞鹊并不完整，有很大一部分是借鉴了程如岫的构造，另外核心干脆就是从摘星楼里搬来的，因此接受的‘眷顾’也比沈祇要少很多，只是身体变得更好了些，并没真正地成神，当然也就不知道这些。
　　“但要获得它们，也有条件。”
　　这世间的大部分新生神明，都需要受人敬仰。
　　像是山神或河神，依托山脉而生，即使不为人所知，但身上担着管理自己所处的那一块领域的职责，就算完全没有信仰之力，也能维持基本的活动。
　　然而沈祇这种后天成神的情况，要想得到力量，只有一种途径。
　　“信仰。”沈祇轻声道，“塑金身，建神龛，受万人祭拜，享万世香火。”
　　从此之后，坐在云端，人世间再无‘沈祇’这个概念。
　　“可不成，人间还有人在等我呢。”沈祇最终笑道，“他们是我的家人，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个安家的去处，哪儿有空抛下他们，去做那什么劳什子神仙？”
　　他不能，也不愿。
　　“不过，我也不是一点儿私心都没有。”沈祇又说，“我还得上天顶山呢，搭飞鹊就是为了这个。虽然我对自己做的东西有信心，可是万一出了什么问题，怎么办？”
　　他虽然不想成神，但更不想死。
　　也幸好沈祇这么做了 。
　　“我上来时，身上还有神力，早早地察觉出外头的云不对劲，没吸进去多少……勉强落了地，还伤到了飞鹊的翅膀，差点没死在天上。”
　　天顶山的酒泉能醉倒神仙，化成云之后攻击性更强，若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迷失在其中，那条龙骨就是最好的例子。
　　它直到死，也没有走出那层对于它的身躯来说并不厚重的云团。
　　沈连星：“原来是这样。”
　　他似乎懂了一些。
　　“至于我……”沈祇道，“其实留下这么个影子，也是我心血来潮。”
　　他不愿接受什么神位，不过在归还那些力量之前，沈祇倒是还做了件事。
　　他在天顶山上，留下了一个自己的幻象。
　　“什么都不为，只是想看看，后世会是什么模样。”
　　“我倒也不是一直在这上头干呆着。”沈祇道，“我做了个小标志——就是你刚才碰到的石头堆。这山顶上没有活物，也不起大风，若是它们被触动，我就知道，有人来了，我就会醒来。”
　　因此其实对于他来说，本体离开，也不过就是上一个瞬间的事情。
　　“不过这也就是自我安慰。”沈祇又说，“毕竟我只是个影子，你刚才说过去多少年了来着？”
　　沈连星：“没到一千年。”
　　“一千年了。”沈祇对这时间跨度接受良好，感慨道，“我肯定早就死了，就算见到了你们，知道了如今的人间是什么样子也没用。我在这儿留不了多久，什么事都做不成。”
　　他看来没那么在意自己马上就要消散的事实，又将葫芦在溪水里装满，一仰头喝了，心满意足地晃着脑袋，感慨道：“唉，这可真是个好地方。用不着粮食来酿，凭空就能出现这样好的酒。只是不知道原理，也没法把它搬到地上去……可惜，可惜。”
　　沈连星准备的最后一个坛子也装满了，他将酒坛妥善收好，总算是放下了一点心。
　　此间事了，就能……见到一个完整的晏老板了。
　　他下意识地偏头看了眼晏锦屏。
　　晏锦屏闲闲地站着，比起关心自己的身体状况，他看起来倒是对沈祇的故事更有兴趣。
　　见沈连星看过来，还有空回他一个浅浅的笑。
　　“您知道这酒泉的源头在哪里么？”晏锦屏问沈祇，“好不容易上来一趟，我们想去看看。”
　　“哦，在那边儿呢，这山不高，爬上去就行。”沈祇挥挥手，指了指通往山顶的那些小路，“想去就去吧，好不容易上来一回，虽然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不过景色不错，看看也成。”
　　晏锦屏：“多谢。”
　　毕竟是自家祖宗，即使只是个幻影，沈连星还是恭敬地问道：“您跟我们一起么？”
　　“我？”沈祇看看山顶的方向，又看看沈连星，挺随意地坐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我就不去啦，我还觉着自己刚从山顶上下来呢。刚去看过，不觉着稀奇，我就在这儿喝点酒，晒晒太阳，挺好的。”
　　沈连星：“您……”
　　他看到沈祇脸上的微笑，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说实话，他们两人从外貌到性格，都不十分相似，就算站在一起，也完全看不出有什么血缘方面的关系。
　　但……这世上总有些东西，是历经千年，从没改变过的。
　　像是一种传承，也像是源于灵魂上的相似。
　　沈家的老祖宗时隔千年后重又在这世上睁开眼睛，只与他的后人短暂地交谈了几句，脸色就已经开始变得透明。
　　他甚至称不上灵魂，他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子，当年那几乎成神的凡人随手留下的幻影，能坚持这么长时间，已经很了不起。
　　他也许……就要消散了。
　　“行。”沈连星最后只点了点头，“那我们先上去了，您自己保重。”
　　“去吧。”沈祇低低地笑道，“很高兴认识两位。”
　　“再会。”
　　作者有话说：
　　沈祇：当神仙，谁爱当谁当，反正我不当。
　　————
　　老祖宗的名字确实取自‘神祇’的谐音，不过他本人其实并不是神hhhh

157 方休
　　天上没有别的活物。
　　原本就是不属于人间的东西，只有些东拼西凑的树，环境完全不适合动物生存，外头的云又是那样一个来历，连龙都飞不进来，更别提鸟，更是连个影子都见不着。
　　两人顺着小路一路上山，周围安静得过分，只剩下衣料摩擦的声音，还有踩到地上树叶时，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响动。
　　走了一会儿，晏锦屏忽然道：“什么感想？”
　　沈连星：“你指什么？”
　　“沈祇。”晏锦屏道，“没想到还能再见他一面，你觉得怎么样？”
　　虽说沈祇自出现后就一直表现如常，让人很容易忽略掉他与他们之间的不同，但他毕竟是千年前的人，又有着如此不同寻常的身份，两人表面上没说，其实心里头各自也是有些想法的。
　　晏锦屏与沈家交集不深，见到沈祇时也只是觉得‘这是个挺了不得的男人’，可沈祇是沈连星的祖宗，不知道沈连星会作何感想。
　　晏锦屏有些好奇。
　　“说实话，有点意外。”沈连星想了想，一边迈过一条过长而凸起的树根，“其实我从没想过他会是什么样的人。”
　　沈祇是沈家的创始者，是千年之前的先人，是一个象征，是代代相传的传说，是书上的符号。
　　无论他到底是什么，对于沈连星这一代人来说，他都不能被称作一个单纯的‘人’。
　　至于亲眼见到他这种事，离得太远，甚至连这念头都不会起。
　　“不过。”沈连星回头看了一眼，如今这高度，早已看不见那溪边的人影，“如果我们生在同一时代，也许会成为朋友。”
　　可惜，他们并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相处。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
　　晏锦屏又道：“关于沈元思为何非得要你上这山，你有头绪了么？”
　　这山上到底有什么，值得沈元思哪怕赌上自己亲孙子的前途，也要让沈连星上来一趟？
　　是为了沈祇？不像。
　　那是为了酒泉……或者是其中的玉？
　　更不可能，这东西虽然稀罕，但没什么实质上的用途，看个新鲜也就算了。沈家早不是沈祇那时要什么没什么的样子，以如今沈家的财力，别说是玉，就算直接把整条矿脉买下来都不在话下。
　　而且沈元思已经死了，这些身外之物对他毫无意义。
　　有什么东西，能比沈连星本人还重要？
　　“不知道。”沈连星干脆地承认道，“我倒是有几个猜测，但是一个比一个不靠谱。我想——到了。”
　　就在两人谈话间，林间的小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这座山的山顶也没多少树木，零星几棵散在周围，也挡不住什么，光线便忽然亮了起来，连带着山顶的空地，也显得更加开阔了。
　　两人是顺着小路上山，这条路和溪水离得并不远，一路走来一直能听见小溪流动清脆悦耳的水声，叮叮咚咚的，只听声音完全无法想象，这里头流淌的，竟是那种能醉倒神仙的美酒。
　　如今上了山顶，这声音也忽然放大，比之先前那样的若有若无，如今的水声就显得十分激烈，但仍然十分清脆。
　　映入两人眼帘的是一座水潭。
　　说是水潭，其实并不深。这座山的山顶平坦得出奇，正中央一片清澈的泉水，里头零散地四散着那种被沈祇称为‘泉魄’的玉，在明媚的阳光照射下，发出了清淡的、甚至有点儿懒洋洋的光晕。
　　两人听到的水声正是从这水潭上方传来的。
　　毫无预兆——甚至毫无依托，从水潭上方的半空之中凭空出现了一排水流，就像是某种瀑布，水量虽然不大，但是却源源不断地、永不停止地向外输送着清透的酒液，没入潭水，但没有激起丝毫波澜。
　　没有人知道它们从何处来，也没有人知道它们为什么会存在于此。
　　水潭平滑如镜，倒映出蓝天，与一些摇动的树影。
　　天顶山上的酒泉——无根无底之泉。既没有来路，也没有去处，从虚无之中产生，短暂地流过山林，又化作缥缈的云雾，企图将所有访客困在其中。
　　它诞生于虚无。
　　沈连星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呼出，轻声道：“至少这地方的景色不错。”
　　环境好，空气也清新，虽能闻到酒香，不过并不醉人，只有淡淡的一点，倒是更让人觉得心神放松。
　　“可惜不太好进来。”晏锦屏也赞同道，“不然真不失为一个挺好的去处。”
　　这座山隐藏得太深，又有云雾做天然的屏障，哪怕是路过，会误入的概率也很低，因此才能一直保持这样清幽的状态。
　　若不是像他们两个这样有非来不可的理由，还真想不到什么人会闲着没事，大费周章地就为了往一团情况不明的云里钻。
　　沈连星凑近了去观察那水出现的地方，晏锦屏看了两眼，自觉以自己的眼光是研究不出来这种现象为何会形成，便干脆在水潭便找了处平整的地方坐下，挽起袖子，伸手去撩那清透的潭水。
　　晏老板一贯的穿衣风格只有一个宗旨——怎么舒服怎么来，若不是有非常必要的理由，他一般不太喜欢穿些个过于拘束的服装，平日里随意披着的袍子也都松松垮垮的，风一吹便飘起来，像是能将他整个人都裹在里头似的，随意得很。
　　这次上天顶山，提前已经知道了沈祇来过，这山里应该没什么危险，他便故态复萌，又穿了平常的衣服，宽大的袖子往上折了好几折，才勉强露出一截玉似的手腕，边角还是垂下来，浸到了谭水里。
　　晏锦屏：“啧。”
　　太麻烦了，反正这里的是酒，袖子出水就会马上变干，他便干脆不管，又随手捡出来几块白玉，学着沈祇的样子在面前堆了个小石头堆，仔细地观察。
　　他还是觉着眼熟。
　　玉……虽然占着个泉魄的名头，不过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普通的玉石没错。
　　晏锦屏抽出短刀刻骨，用刀尖戳了两下，没什么反应。
　　他想了想，又捞出来一块玉石，将短刀反过来，用刀柄往下一敲——
　　白玉应声而碎，直接成了齑粉。
　　没有特殊的形态和颜色，也不如何坚硬，那难不成真是自己想多了？
　　晏锦屏收起刻骨，叹了口气。
　　正当这时，不知从何处，吹来一阵微风。
　　山上一直有风，不过都不大明显，最多是吹动几根头发，又或者是带动一两片树叶，晏锦屏没将它当回事。
　　那风轻柔地拂过水潭，没带起一丝联系，又将那一小堆玉石碎裂形成的粉末吹散，恰好吹到了晏锦屏的方向。
　　晏锦屏：“……”
　　弄了一身，早知道就不手欠了。
　　他轻轻掸了两下衣袖，站起身，就想问问沈连星有没有什么发现。
　　可还没等他迈出步子，动作便猛地顿住了。
　　——有什么东西，正在轻轻地敲击着他心脏的部位。
　　晏锦屏当然没有心脏，现在在那地方的是……
　　是了。
　　他隐隐的预感没错。
　　十五年前的那天晚上，情况太过混乱，他走得太匆忙，没来得及细看自己救下的孩子送了自己一条什么样的发带。
　　只知道发带的两头……
　　拴着两块上好的玉。
　　晏锦屏站着，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轻缓了，就像是生怕自己动作一大，就惊动了什么似的。
　　他慢慢地、轻轻地合了一下眼皮。
　　有什么事情，正在他缺失的那一部分里发生。
　　这不是坏事，不疼，他只能感觉到那敲击十分轻柔，带着一点莫名的暖意，像是那些被风吹散的粉末，进入了他的身体，自发地缠上了他那一刻不停地旋转着的假心脏，修补上头因为年代久远而产生的缝隙。
　　这个过程发生得很快，几乎是在晏锦屏察觉到的那一瞬间，修补就已经结束了，之前他所感受到的那一切，都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然而这不可能是幻觉。
　　晏锦屏伸出手，按了两下自己的心口，某种满足的、酸软的感觉逐渐上涌，就像是干涸的河道，在枯竭多年之后，迎来了第一波降水。
　　“……沈连星。”晏锦屏站在原地，沉默了半晌，忽然叫住了不远处的沈连星。
　　沈连星：“怎么了？”
　　他敏锐地意识到晏锦屏的语气不对，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连忙回头，走到晏锦屏身边：“是发现了什么？还是出什么问题了？有哪里不对？你——”
　　沈连星终于看清了晏锦屏脸上的表情，那一连串的问话戛然而止，他停顿了一下，才有点迟疑地接着道：“你……脸红什么？”
　　是真的脸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胭脂色。晏老板原本就白，如今这样就更明显，整个人好似一尊瓷娃娃，上了薄红的釉彩。
　　晏老板这幅模样可不多见。
　　就算明知道现在时机场合都不对，沈大公子还是很有出息地被脸红的晏老板给晃了眼。
　　“烧的。”晏锦屏倒是没想到那么多，他用手背贴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发现温度果然略高了一些，便简单地道，“刚才出了点事，一时间没缓过来。”
　　心脏基本上是他最重要的部位，受到了这样的冲击，晏锦屏一时间整个人都感觉有些不对。
　　暖洋洋的，像在晒太阳。
　　“先不提这个。”他又说，“我有些事想告诉你，先别研究了，过来一点。”
　　时隔多年，晏锦屏终于弄清楚了，沈连星当初送自己的究竟是什么。
　　原来……一切在那时就已经注定了么？
　　作者有话说：
　　沈连星：晏老板脸红真好看，我当场想歪。
　　————
　　名侦探晏锦屏.jpg
　　竟然能在12点之前写完，不愧是我……！

158 古往
　　“怎么了？”
　　沈连星不知道晏锦屏想干什么，不过看他态度认真，便也露出很严肃的表情，走到晏锦屏身边。
　　“是出什么事了？”他挺关切地用手指贴了贴晏锦屏颈侧，“我看你面色不对。”
　　虽说红得挺好看，但显然平白无故脸红是很不正常的情况。要说晏锦屏是想到了什么，害羞了，也不像。
　　体温也高，晏老板平日里对温度控制极其精准，冬天不冷夏天不热，一年四季都极适合抱着，很少见这种控制不住自己的情况，这是真出了什么问题。
　　晏锦屏一言不发，看了沈连星一眼，抓住他还没放下的手，贴在自己心脏的位置。
　　沈连星：“怎么？”
　　做什么一言不合就……
　　晏锦屏拍拍他手背：“你摸，摸得出什么吗？”
　　沈连星的手掌贴着晏锦屏的胸口，听了这话，手指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指尖按压到的皮肤柔韧而有弹性，虽然隔着一层衣料，他也想象得出来这下头是怎样的一副光景。
　　没什么旖旎的念头，沈连星的第一反应是小心翼翼地将手拿开，皱眉问他：“疼了？”
　　——这下头，是一道狰狞的伤疤。
　　沈连星沉下脸，就去怀里摸药瓶：“上次吃过药应当还没到一个月，这才刚二十三天，怎么就又疼上了？疼得厉害么？难不难受？你先别动，难不成是吃得太多，药力减退了？还是得再找壶公来看一看……”
　　“不是。”晏锦屏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反应，连忙一把按住沈连星要去拿药瓶的手，生怕自己动作慢了一点，就得被沈连星不由分说地按着再吃苦药，“你先等等。”
　　虽说这药确实是对身体有好处，不过晏老板可实在受不了那味道，一个月吃一颗，已经是极限了，要再让他多吃，他非得跟沈连星拼命不可。
　　“阿锦，你不要任性。”沈连星不肯等，连许久不用的这称呼都搬了出来，很不赞同地摇头道，“我知道这药不好吃，可是良药苦口，你……”
　　“我没事，真没事，不疼。”一涉及到这方面，沈大公子立刻话多得不成，晏锦屏只好打断他，干脆直接切入正题，手指点在自己心脏的位置，问他，“关于这里头那东西，你还记得多少？”
　　沈连星停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块玉？”
　　替代了晏锦屏心脏的玉，是从沈连星的发带上得来的，因为沈元思在上边刻了符咒，因此保了晏锦屏一命。
　　“嗯。”晏锦屏点点头，“你仔细看过它么？对它还有什么印象？”
　　他既然问了，沈连星便总算是暂停了拿药的动作，回忆了一下那时的情况。
　　那时他一个孩子，独上越青山，表面上是为了要杀蛇，实际上是为了杀他。那时候……
　　他想得挺认真，可惜时间过去太久，当时的沈连星又太慌张，对于那个兵荒马乱的晚上，如今再想起来，却只剩下一团烈火，与萤火组成的、送他平安离去的那一条银河。
　　最后只好摇头道：“……没记着多少。”
　　沈连星倒是知道自己当初送了救命恩人一条发带，不过现在再回忆，‘发带’早已成了个没有具体样子的概念，至于颜色、花纹、宽窄，则是一概想不起来，更别提上头缀着的坠子。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可能会花上大半天时间琢磨地上的土坑，却绝不会在意自己头上究竟有些什么零碎。
　　沈连星道：“家主——沈元思那次走前才送了我那条发带，嘱咐我好生系着。随后就是沈家那一摊破事，你也知道。我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送进了山里。”
　　随后就是凶险、惶惑，小小的沈连星忙着记恨沈家人，忙着琢磨如何在蛇口中活下来，忙着去记救命恩人的脸，哪儿还有闲心注意自己的穿着。
　　那个夜晚是一切的初始，是他未曾预料到的、踏入这非人世界的契机。
　　是他念念不忘的回响始末。
　　沈连星多么聪明的人，他了解晏锦屏。在这种地方提起那玉，绝不只是忽然想到了，随口一提。
　　他低头看了眼地上垒起的石头堆，又回头看看仍然流淌不停的酒泉，略微皱起眉，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再次贴住晏锦屏的心口。
　　手掌下一片冰凉，晏锦屏全身的体温都高，只有这里，温度从没变过，冷得像冰。
　　这下头的是个死物，当然不会有多么温暖。
　　沈连星轻声道：“是这个？”
　　“嗯。”晏锦屏叹了口气，“你那时还太小，没注意到也正常，就连我，一开始时也没认出来，只是觉得眼熟。”
　　这玩意在他胸腔里承担的到底是个心脏的任务，不像沈连星的胳膊，还可以随意拆卸。自从那道贯穿伤的皮肉长好之后，晏锦屏就再也没亲眼见过它的本体，一时间没法把自己见到的泉魄与之联系起来也是情有可原。
　　之前怎么一直没想过这问题呢？
　　沈祇既然和他们一样都来过天顶山，就绝不可能空手而归。哪怕不像沈连星那样能一人带走那么多坛酒，至少也会取一点，回去研究，最终或是留作纪念，或是当做他曾经上过天顶山的证明。
　　这么多年下来，就算那酒存不下多少，至少也会有几块玉留存世间，在沈家的家主手里代代相传，似乎也不是什么非常不可能的事情。
　　发带上的玉坠并不大，该是这泉魄又经过了一番打磨，最终形成了那么个样子，帮沈连星留住了他挚爱的命。
　　沈连星又掏出那本沈祇的笔记，不过并没有翻开，只是拿在手上盯着看。
　　看那清瘦锋利的字迹，看那千百年前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这里的内容他早已读过不知道多少遍，熟悉得几乎能背下来，用不着再读，他也知道这里写着什么。
　　沈元思知道这本笔记的存在，就是他让沈连星去了逐月门，在那月亮里找到了它。
　　怪不得沈元思那么确定天上有仙山，原来他有证据。
　　“也许。”晏锦屏道，“沈元思……你爷爷就是因为知道玉的来历，才特地把它给了你。”
　　虽说从表面上看，这只是普通的白玉，但它毕竟从酒泉之中诞生，经过了这泉水不知几千万年的滋养，放在凡间，也算是非常了不得的宝物。
　　沈元思未必真的知道它有什么具体的功效，但他仍然请人在上头雕了能保命的平安符，送给沈连星。
　　因缘际会，最后到了晏锦屏的手里。
　　“怪不得它能承受这样强大的符咒力量。”晏锦屏低头看了一眼，又道，“还能维系我的身体不散，原来这玉本就不是人间之物。”
　　倒也合理，人间的玉，再如何品质上佳，归根结底也是石头。要替代一个人，而且是晏锦屏这样强大之人的心脏，需要多大力量？
　　普通的石头做得到么？
　　他重塑心脏，需要那么珍贵的四样材料，临时的替代品虽能稍微放宽点要求，也不是随便一块玉就能承受得了的。
　　只是他们从前从未想过这一点。
　　沈连星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垂下肩膀。垂下视线的侧脸就像是凝固了似的，成了一尊英俊的雕像。
　　“我从没想过这些。”他轻声道，“爷爷从来不提。”
　　沈元思沉默寡言，人缘不好。就算对着亲孙子，也鲜少给他俗世意味上的亲情，默默地将祖宗传下来的宝物都送了沈连星防身，竟连一句话都没告诉他。
　　无论他做这些到底有着什么目的，总之这件事完全是沈连星受益。至少此刻，他愿意相信那是沈元思对自己——对孙辈的爱护之情。
　　清风掠过平静如镜的湖面，吹来一阵清浅的酒香。
　　来自远方的回忆打着旋儿掀起地上的浮尘，而后又被浮尘埋葬，先人的面庞逐渐清晰，接着淡去，散进尘埃里。
　　他们在这里呆了不少时间，天上的太阳已经渐渐倾斜，落进了包围着山的云雾之后，日光被有效地阻隔在了外头，虽然地上还没到时候，不过天顶山已经迎来了属于它的傍晚。
　　“下山吧。”晏锦屏陪着沈连星站了一会儿，轻声道，“这里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
　　无论这天顶山是悬在半空还是沉在海底，山就只是山而已。
　　他们既然已经达成了自己的目的，再在这里久呆也没有多少意义。
　　多等一刻，就多一刻的变数。也许只有完成了沈元思给他们的任务，才能真正知道那已经故去的老人，究竟想从沈连星身上得到什么。
　　“……嗯。”沈连星点了点头，不过并没马上转身离开。
　　迟来的真相再怎么稀奇，归根结底也不过是已经无法再追溯的东西。比起追忆，他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再等等。”收拾好心情的沈大公子挽起袖子，走到水潭边，“这次离开，若没什么事，我们应该不会再来了。若真是这样……”
　　他弯下腰，从潭水里捞出两块泉魄，简单轻快地下了结论：“不多带些样本回去可不成。”
　　晏锦屏：“……”
　　他眼睁睁地看着沈连星捞了半口袋泉魄收好，简直要开始佩服起这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沈连星：来都来了，不拿白不拿。
　　晏锦屏：……这是怎样的一种精神。
　　————
　　沈连星，别号沈三光（什么），好不容易上天一趟，不多带点东西回去像话吗！
　　老板你再忍一忍，马上就可以不用吃药了……！

159 今来
　　沈祇仍然在山下。
　　手里拎着他的酒葫芦，另一只手扶着靠近边缘的一棵树，低头看泥土边缘的景色。
　　当然什么都看不见，这里云层极厚，羊毛一样团在一起，雪白的云雾阻隔了上下两界之间的一切联系，无论从哪一头望过去，都休想见到一丁点其他东西。
　　看不见，沈祇也不急，就着那白茫茫一片的景色喝一口酒，又抬头看一眼日光离去后的天色，拿这么一片虚无下酒，还挺有那么点自得其乐的意思。
　　然而天色渐黯，男人挺拔的身形已经逐渐变得透明，隐隐约约能透过他的身体看见后头的树影，眼见着是快消失了。
　　听见身后两人下山的声音，沈祇便回过头，笑道：“看完了？感觉怎么样？”
　　沈连星回答得简单：“景色不错。”
　　“看完了就尽早回吧。”沈祇像是随意寒暄两句，也不多问，冲俩人挥挥手，“这里晚上冷呢，趁太阳还没落下去，你们还是趁早离开比较好。”
　　“我也有点好奇你们这飞鹊动起来是什么样子的。”他又笑道，“趁着现在，还赶得及看上一眼，算是我借你们的光，不错。”
　　听了他这话，晏锦屏意味不明地‘唔’了一声。
　　沈连星犹豫了一下，没急着走，反倒又往前两步，征求沈祇的意见：“您……跟我们一起下去么？”
　　“下去？”沈祇一愣，“上哪儿去？”
　　“回人间看看。”沈连星道，“您不想知道，人间如今是什么样子么？”
　　毕竟已经过去了一千年，人间变化不小。沈祇的影子刚刚醒来，对于地面上的印象还停留在一千年之前，若是再看，一定会有新的感悟。
　　“这恐怕不成。”沈祇笑了笑，将一只手举到眼前，“你看，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啦。”
　　他的身体半透明，指尖和发梢这种细枝末节的地方已经开始消散，那只手现在末端完全消失，就像是沈连星从不净海里捞回来的水母。
　　沈连星和晏锦屏在山顶上没耽误多长时间，只这么一会儿，沈祇就透明成这样，看来他的时间的确是非常紧迫。
　　“飞下去还得一阵子吧？”沈祇又道，“等到了下头，我更呆不了多久，去了也是白去，就用不着浪费这时间了。在上头喝喝酒，吹吹风，挺好的。”
　　说是这么说，但任谁都看得出来，他不可能是真心这么想。
　　难道千年前的沈祇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就只是为了留一个转瞬即逝的幻影在天上，等待着不知何时才能来的下一位访客？
　　好不容易见到了来人，对于如今的世道如何，他只不痛不痒地问沈连星那么两个问题，就能完全满意了么?
　　绝不会是这样，恐怕只是他对自己的身体情况有数，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存在不了多久，所以干脆直接不去尝试罢了。
　　沈连星：“……”
　　他明白沈祇的顾虑，但归根结底，要不要和他们一起下山，都是沈祇自己的选择。他不想去，谁也没法强迫他。
　　“不，只是看一眼的话，说不定可以。”
　　晏锦屏之前听着两人的交谈，便一直在思考。这时忽然抬起头，想到了什么似的，问沈连星：“你这飞鹊，还能再用多久？”
　　“之前试飞时就已经试过。”沈连星道，“只要燃料足够，一直飞下去没有问题。”
　　沈祇之前从下头飞上来时受了酒雾影响，没操控好飞鹊，撞了翅膀，这才导致下去之后没法再用。如今沈连星的飞鹊完好无损，又不受动力限制，当然想飞多久就飞多久。
　　“那您呢？”晏锦屏又转向沈祇，“我们下去之后，如果不直接落地、不把时间浪费在下降上，应该可以直接飞回烟景城。”
　　“虽然从地上过去麻烦，但是若直接用飞的，应该用不了那么长的时间，就算没法坚持到我们降落，路上也能看到不少东西。”
　　沈祇明白了：“你的意思是……”
　　晏锦屏：“飞鹊我们有，燃料也足够。不考虑其他条件，我们现在能带您走，只是您——愿意么？”
　　你愿意接受我们的邀请，随我们一起离开这座云上的孤岛，再次回到那片许久未曾涉足的、早已沧海桑田的人间么？
　　你怕么？
　　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沈祇若怕，他打从一开始就不会上天来。
　　他就笑，不再问别的，点头道：“那走吧。”
　　他知道这两人既能上天来，一定是很了不得的人物。别的不说，能造出飞鹊，就说明他这名叫沈连星的后人机关术的能耐超群。可驱动这样大的机关，需要多少动力、要用多少燃料，那核心是他亲手造的，沈祇一清二楚。
　　不是没动过心，但那核心能装的燃料绝不足以支撑他们做起飞降落之外的动作，至于一路飞回烟景城，更是连想都没想过。如今这青年竟说不需要考虑——
　　沈祇心想，也许他还是太小看这两位了。
　　无需多言，巨大的木鸟再次展翅，向着云外飞去。
　　这回两人都有了经验，在进入云雾之前提前闭住了气，不受它影响。只是助跑时的颠簸免不了，顺着骨架一路传到坐在上头的人身上，又把他们震了个一溜十三招。
　　沈祇倒是没这些顾虑，他连那酒泉里的酒都能当水喝，这些外物早就没法侵蚀一个影子的身体。
　　风吹不动他，颠簸也颠不到他，于是他就那么虚虚地盘坐在飞鹊宽阔的后背上，晃悠着他的酒葫芦，遥望空茫的前方。
　　前路未明，被云遮着，见不到出路，只有偶尔露出的、白森森的龙骨。
　　沈祇的表情有些复杂，说不上悲喜，只是流露出一丁点儿收敛得很好的期待，又有些紧张，像近乡情怯。
　　无论他表现得再怎么自如，这终归不是他的时代。他与整个人间脱节已久，刚闭上眼时还是千年之前，再睁开就跨越了无数山岳倾颓、桑田沧海。
　　沈家的老祖宗只是一个会做些机关的凡人，就算本人再怎么厉害，其实也不过是短暂地窥见过身为神明所能触及到的世界一隅。
　　对于未来，他并不畏惧，但在它真正来临之前，终归难免犹豫。
　　司南稳稳地指向烟景城。
　　飞鹊有了方向，很快就穿透了云雾，于是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时间，一整个陌生的世界便立刻山呼海啸，扑面而来。
　　沈祇往下看，便见到天光乍亮，层叠山林如海。
　　今日天上没有旁的云彩，太阳虽已西斜，仍旧可以毫无阻碍地洒在人间的每一个角落。纵横交错的河流如同一张编织起的巨网，带着金灿灿的波光，笼罩在这片千年未曾再相见的、苍茫的土地上。
　　影子没有触感，沈祇却依然像是被晃了似的，眯起眼睛，一句话都没有说。
　　有一队飞鸟经过，许是见着这么大个‘同类’，惊着了，扑扇着翅膀，逃也似地远离了他们。
　　沈连星忙着控制飞鹊的方向，晏锦屏回了次头，见沈祇偏头看着下头的景色，看不清表情，便又把头转回来，不去与他搭话。
　　说得再多，也不可能在有限的时间里将这世间的千万种变化一次全都讲尽。现在再想怎么介绍都是多余，不如让沈祇亲自去看。
　　这是他们能为他做到的极限。
　　飞鹊的飞行速度极快，又不需要绕过地上的那些障碍，只要知道了方向就好办，一路向着烟景城的方向飞，很快就平稳起来。
　　地势逐渐放缓，山接平川，没多时，地上便出现了田野。也不知种的是什么作物，从半空看去，成许多斑斓色块，房屋渺小，几乎看不见人影。
　　聚落围着各处水源成放射状散开，逐渐有阡陌交通，春景明丽，万物生长。
　　后起高楼，经过城池，又是另一派景色。勉强看得见路上一些支起来的鲜艳棚子，但看不太清楚，很快就掠了过去。
　　沈祇极轻缓、极慎重地吐出一口气。
　　他看见山河锦绣，太平有象，自西向东是一脉相承的和平安宁，无烽烟而有民居，不算繁华，也是盛景。
　　山河日月也映在他眼中。
　　值了。
　　……
　　天顶山离烟景城不近。
　　就算是直线飞过去，也花了许久——好在上头坐着的这几位都不是普通人，又有结界挡着风，倒也不觉得难受，到了后来，晏锦屏甚至还掏出了块泉魄，用小刀仔细地在上头雕刻起什么东西，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沈连星闲聊。
　　终于经过了烟景城，已经马上就要入夜了，飞鹊降低了高度，掠过摘星楼塔尖，和巡城的金羽卫擦肩而过。
　　领头的鸦羽：“……”
　　若不是看那东西里头坐着的是熟人，他就要直接出手了。
　　沈公子和晏老板这又玩的是哪一出？
　　小乌鸦发觉自己越发看不懂这二位，干脆转过头，眼不见为净地飞走了。
　　烟景城里热闹依然，按理来说这就是目的地，可沈连星没停，木鸟仍旧飞过去，一直飞向城外。
　　底下嘈杂的声音先是放大后又渐渐消失，晏锦屏抬头看了一眼，没过问，就接着刻他的泉魄。
　　他们顺着出城的河，一路飞到了沈家主宅上空。
　　这时太阳要落没落，正好卡在山当腰，主宅里人不少，四处走动着的很快就察觉到了头顶上的动静，抬头一看，便全都呆在了原地。
　　人越聚越多。
　　晏锦屏：“到了？”
　　沈连星：“嗯。”
　　飞鹊向下降落，最终收拢双翅，脚爪紧紧地抓住逐月门顶端那一溜彩云，发出一声巨响。
　　明明它的身躯比那门还要庞大，却愣是保持住了平衡，嚣张地直接立在了沈家大门口。
　　也是逐月门结实，不然还真未必承受得了他们的重量。
　　沈连星这时才回头看了一眼，果不其然，沈祇的身影已经不在原地，难说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也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
　　沈连星先是不紧不慢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随后才站起来，慢吞吞地走到飞鹊边缘，低下头，就是围在一起站着的、目瞪口呆的沈家人。
　　最先走出来的还是沈帆，他们这出场方式太过惊世骇俗，其他人看起来已经没法动弹了，只有他还保持着最基本的思考能力，表情复杂，抬头道：“……连星。”
　　这姿势不方便说话，沈连星也懒得再等人搬梯子，回头看了一眼晏锦屏，两人便直接跳出飞鹊，落在了沈家人的面前。
　　人群往外瑟缩了一下。
　　沈帆看起来有千万句话要说，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东西，我拿回来了。”沈连星懒得搭理他，“要造的我也造出来了。至于真伪，可以过后去找大祭司验证。总之——”
　　“从今天起，我就是家主，认不认？”
　　尘埃已经落定，整个主宅的人亲眼见着沈连星驾着飞鹊从天而降，就算他们再怎么不乐意，也得承认自家这年轻的、狂妄的后辈，的确有他狂妄的资本。
　　无论他们用什么借口和手段，也不可能阻拦得住他前进的脚步。
　　到了这份上，沈连星究竟有没有将酒泉带回来，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沈家人沉默，随后鞠躬。
　　作者有话说：
　　鸦羽：“刚才什么玩意儿飞过去了，他俩这又是玩啥呢？”
　　沈家人：（脏话）
　　————
　　到这里，这个故事就差不多已经结束啦，说是‘故事’可能不太准确，在这个单元里，主要是想写写关于‘人’的概念和一些有关‘传承’之类的内容，不知道有没有成功把我想表达的都表达出来……总之写得还是挺开心的ww
　　总之感谢你能看到这里。《山鬼》基本上还有最后一部分剧情，就要彻底完结啦~
　　爱大家~

160 月没
　　包括沈帆在内，所有沈家人的心情都十分难以言表。
　　有沮丧，也有惶恐，更多的是震惊，震惊于沈连星不声不响，竟真在一年内完成了那么苛刻的要求。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沈帆当然早就把沈元思的考验内容告诉了他们，飞鹊这东西别说失传，是不是真实存在过都不好说。沈连星独自一人，没有任何参考和帮助，怎么可能完成这么多代机关师都没能完成的任务？
　　大多数人在听到内容时的第一反应，都是他不死在半路，就不错了。
　　他们想着，沈元思是老糊涂了，相信这样一个见鬼的传说，为了它宁愿搭上自己继承人的性命。自己只要安静地等待，一年之后再去找沈连星，亲眼见证这讨厌的后辈失去继承的资格就行了。
　　没有人相信沈连星能成功。
　　然而不相信也得相信，沈家人亲眼见着沈连星驾驶飞鹊落地，那东西现在还在逐月门顶上站着。它的存在就是最好的证据，其他人再说什么都是多余。
　　在沈连星回来之前，他们还能幻想着自己与他差距不大，是沈元思偏心、是这个孩子命好，出生便有人替他操心，教了他那么些东西，才让他成了个人造的所谓‘天才’。
　　他们想，不过是个被宠坏了的孩子而已，能有多大能耐？沈元思死了，看谁还能接着庇护你不成？
　　因为从没见过，所以沈家人无法想象，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竟真的可以差出那么多。
　　像山巅与海谷，原本就不是一条线上的东西，争什么争？这有什么好争的？
　　可惜，人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大多总是在事情已经发生之后，这个时候再后悔，已经什么都晚了。
　　沈家人看不起沈连星，而自知沈连星对于他们——绝没有一星半点的亲情可言。他还是个孩子时他们便没有友善对他，长大了更是损招频出、百般折腾，甚至还趁着他没有防备的时候弄断了人家的一条胳膊。沈连星不记恨他们，还能记恨谁？
　　沈连星野蛮生长成现在这个样子，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责任。主宅里的沈家人以己度人，料定他当上家主之后绝不会善待自己，有心智不太坚定的，现在就已经提前开始感到绝望了。
　　沈家人鞠躬，沈连星便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也不说话。
　　他沉默的时间越久，沈家人心里就越慌，尤其是其中几个，身体不自然地摇晃，头也越埋越低，累得要命，却绝不肯冒险抬头，去看这新任年轻家主脸上的表情。
　　也可能是不敢，心虚。
　　最后还是沈帆，左看看，右看看，把心一横，慢慢腾腾地直起腰，小声对沈连星道：“连星……”
　　沈连星一挑眉：“你叫我什么？”
　　沈帆：“……家主。”
　　沈连星终于应了：“嗯，怎么？”
　　沈帆犹犹豫豫的，事情闹到现在这个地步，他也不乐意得罪沈连星，可惜身后那一帮玩意儿一个比一个废物，指望不上，又不能一直在这耗着，只好愈发谨慎地道：“你——您的能耐大家都见识过了，选您做家主，我们都支持。只是这还有最后一道程序得走，最后还是得让大祭司过一眼才成。您看这……”
　　他话没说完，小心翼翼地闭了嘴，视线止不住地往沈连星身后逐月门上那架飞鹊上看。
　　身边围着的沈家人有些跟着他站直了，还有些没有，所有人全低着头，拒绝和沈连星有目光上的接触。
　　沈连星扫视一圈，就看见黑压压一排脑袋，活似让雨浇透了的鹌鹑，屏气凝神地等着他发言。
　　他无端地觉得有点可笑。
　　小时候，其他的孩子都有各自的天高海阔、美好生活，只有他一人被困在这一方院子里，被沈元思关着，每天的日常就是永无休止地学习，身不由己，也不得休息。
　　他那时不明白是为什么，只觉得爷爷过分严厉，家里其他人又太冷淡，明明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却非得互相提防，稍不注意，就会受伤。
　　沈家主宅的院墙高大，宅子里地方不算小，就像是一座历史悠久的漂亮囹圄，又像是厚重的盔甲。在里头是过度保护，可是若想出去，外头似乎也是危机四伏，叫人难以抉择。
　　孩子也不是一瞬间就能长大的。
　　沈连星在摇摆与怀疑中生活了许久，之所以能坚持到现在，全多亏他从小就心志坚定得近乎天赋异禀，目标一直明确，不曾动摇，也从未有过迷茫。
　　——既然现在别人听不见他说话，那么就站到一个能让他们听得见的地方去；既然主宅困住了自己，那么干脆，不如直接成为它的主人。
　　世间万物大概如此，要么互相妥协，要么互相倾轧，无论如何，总得有个结果。
　　如今终于实现，沈连星倒没什么所谓‘大仇得报’的快感。
　　放眼望去，曾经困住他的天堑不过是一眼望得见底的泥潭；曾经为难他的人们全都是些臊眉耷眼的怂货；曾经试图伤害过他的那些人和事，其实只是没见识也没能耐的驴，虚张声势地叫了两声，发现不管用，就算是技穷。
　　挺没意思的。
　　又想到，沈祇不问沈家后日的发展情况，也许就是意识到世事发展并不总是尽如人意。身为他的后人，若沈家争气，沈连星自会同他讲。既然沈连星一个字不提，那他也不必多问。
　　沈家人仍旧没什么大动作，人群像是凝固了，与沈连星之间竖起沉默的壁垒，安静而充满抗拒。
　　沈连星不乐意再搭理他们，此来的目的已经达成，他也没必要在主宅多留。转过身带着晏锦屏往外走，一边毫不留情地使唤跟上来的沈帆：“鸽子呢？放一只去找大祭司，我在摘星楼等她。”
　　虽然有点疑惑沈连星是不是叫错了占星楼的名字，但沈家人无条件听从家主指挥，沈帆垂着头应了，背着手朝身后的沈家人挥了两下，便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去找鸽子。
　　好好一群沈家精英，因为自己理亏，在沈连星还没表态之前就愣是自行活成了一群跟班，干点跑腿的杂活算什么，只盼着新家主别忽然想起来发难，找自己的麻烦。
　　沈连星没管。
　　晏锦屏一直旁观，走出了逐月门之后才调侃他：“终于当上家主，感觉怎么样？”
　　沈连星：“……还行。”
　　其实没什么感觉。
　　一方面所谓的财富与权势，原本就不是沈连星所追求的东西，另一方面他一直目标明确地向着这个方向努力，从未有过迷茫，现在只是完成了最后一步，高兴是有，要说多么欣喜若狂或者心满意足，谈不上。
　　他选择的不是一条简单的道路，要么大获全胜，否则就是一败涂地，两种结局，走向哪样都有可能。
　　无论输赢，结果都在预料之中。
　　几人又进了烟景城，朝摘星楼走去。
　　沈帆这人一直就话多，闲不住，路上偷偷琢磨了一下，自我感觉沈连星目前好像没有要和他秋后算账的意思，便意意思思地假装无事发生，挨近了八卦道：“说起来，您二位知道么？占星楼这俩月停摆了。”
　　他的态度转换得倒是快，甭管真实想法如何，敬语用起来可没有丝毫不乐意的感觉。
　　沈连星：“……”
　　沈帆自动将他的沉默当成了不知道的意思，解释道：“就是两个月之前的事，没让别人进。那天晚上占星楼里传出钟声，我跟着去看了一眼，好像是里头机关让人给摘走一块——那么大个东西，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给带走的。”
　　“……是么？”沈连星装不知道，虚伪地惊讶道，“我前几个月一直在忙，倒真没注意。”
　　沈大公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起来，那真是有模有样，要不是晏锦屏亲自跟他去偷的核心，差点也要信了。
　　他偏头咳了一声，隐去嘴角一点笑意。
　　沈帆也没指望沈连星真能回答自己，琢磨道：“不知道是谁，偷那玩意做什么……哎，到了。”
　　几人已经走到摘星楼附近，远远地就看见门口站着个披红挂彩的人形物体，凑近了看发现是竟大祭司，传信的信鸽是与沈连星三人一同出发的，每次都能这么准时地等在摘星楼，不知道她到底住在哪里。
　　大祭司今天穿得格外庄重，满脸都是鬼画符似的油彩，压根看不清表情。倒是终于脱了那件死气沉沉的灰斗篷，改成一件亮蓝色的，上头缝着十分耀眼的孔雀羽毛，和她脸上横七竖八的红蓝油彩相映成趣，活似一尊成了精的铜胎掐丝珐琅。
　　天色已晚，烟景城里早点起了灯，照在她身上，阴森森的，吓得路人全都绕道走，周围空出好大一片。
　　见着沈连星和晏锦屏来了，也不惊讶，握着她那根藤条拐杖，言简意赅地问沈连星：“完成了？”
　　“酒泉。”沈连星拿出了个玉瓶，在她眼前一晃，“飞鹊也做出来了，停在沈家，你如果愿意，随时可以去看。”
　　大祭司慢吞吞地点头，回身打开摘星楼的门。
　　摘星楼里一片寂静，半点声音都没有。因为核心叫沈连星摘走了，连光都黯淡，只有透过小窗的一点月光，聊胜于无地洒在中央的楼梯上。
　　“这边。”大祭司显然对摘星楼内的环境很熟悉，就算没多少光，也能准确地找到楼梯所在的位置，“楼里最近动不得，只能走上去。”
　　光线太暗，沈连星想了想，还是摸了盏提灯出来，跟在她身后，看着大祭司背影斗篷上装饰的孔雀羽毛。
　　她似乎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愿说。
　　作者有话说：
　　沈连星：占星楼？什么占星楼，不知道。我拿走的是摘星楼的核心，和你占星楼有什么关系？
　　沈帆：我当场倒戈，看我干什么？这可是未来的家主诶。
　　晏锦屏：装，你接着装【看戏.jpg
　　————
　　让我们恭喜这位沈家主！【小海豹鼓掌.jpg
　　竟然，在十二点之前写完了！

161 参横
　　四人沉默地绕着摘星楼正中央的旋转楼梯走上去。
　　没有人说话，大祭司是向来这样话少，沈连星和晏锦屏是没什么好说的。沈帆跟在最后头，虽然有很多疑问，但现在这气氛显然不适合他发言，于是只好默默地憋了回去。
　　若不是沈家还得出个见证，他如今连进占星楼的资格都没有，这点自知之明，沈帆还是有的。
　　整栋楼里只有浅淡的月光，还有沈连星手里的提灯，温暖的光晕将几人笼罩在内。
　　楼梯的最上头是一扇小门。
　　之前来摘核心的时候，沈连星和晏锦屏两人就走到这里，不过并没有再进一步，只是站在楼梯上研究了一番。
　　如今大祭司也来到这里，她先是看了看核心摘走之后露出来的那个空洞，又回头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沈连星，最终什么都没说，从斗篷底下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小门。
　　沈连星：“……”
　　不用猜了，她那眼神，显而易见就是知道这丢失的核心是叫他给摘走的。
　　幸好大祭司现在并没有计较这些的意思，她只是平静地推开门，率先进入了摘星楼最上层的房间。
　　门后倒是点着灯，光线一下子亮堂了不少，最显眼的仍然是立在外头的钟盘。
　　这座楼失去了它动力的源头，就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生机和时间，所有的机关齿轮全都一动不动地卡在原地，表盘并不走动，成了个只能用来观赏的装饰品。
　　房间里静悄悄的，因为楼高，底下行人的声音大多传不上来，偶尔有些杂音，也都朦朦胧胧，像是隔着层水雾，听不分明。
　　中央刻着星盘的那张桌子还在。这间屋子自从上回他们来过之后就没人动过，只是之前放考验的地方合上了，又变回了一张完整的桌子。
　　大祭司一言不发地走到桌旁站着，看样子是在等沈连星。沈连星便把玉瓶再次拿出来，摆在桌面上，往前推了推。
　　“酒泉。”他道，“就这么些，都在这儿了。”
　　晏锦屏跟着瞥了一眼，发现他拿出来的其实就是壶公用来装药的那种小瓶子，个头不大，如果把里面的液体倒出来，应该只够两口的量。
　　……就好像之前在天上拿酒缸截人家溪流的那个不是他似的。
　　大祭司不知道这事，沈连星说就这么些，她便当了真，小心翼翼地将瓶子拿起来，打开看了一眼。
　　浓郁的酒香从瓶子里逸散出来。
　　在天上时整座山上都是酒香，闻久了就习惯了，反倒没那么明显。如今忽然再次闻到，终于能品出这酒的香气复杂，又不醉人，果真与人间的酒不大一样。
　　站在最后的沈帆动了动鼻子，看那小瓶子的眼神立马不一样了。
　　——若沈连星所言属实，这可是了不得的神仙东西呐！
　　不过只凭味道，不可能判断出它来自于哪里。沈连星见大祭司拿着瓶子不动弹，便提醒道：“大祭司？”
　　大祭司看了他一眼，把瓶子重新盖好，郑重地拿在手里。
　　沈连星之前就好奇，如今终于有机会问了：“您打算如何确定这就是酒泉？”
　　刚把考验内容告诉沈连星的时候大祭司就说过，将酒泉带回来，她自有办法确认真伪。酒泉是天上的东西，大祭司一个凡人，能有什么办法？
　　大祭司言简意赅：“……酒泉。”
　　沈连星：“嗯？”
　　大祭司跟他们这么两句话，可能是习惯了，表达方式终于流畅起来，句子也长了不少：“你既然去过那地方，一定已经见过酒泉。”
　　沈连星不知道她的意思，点头道：“是见过。”
　　不光见过，还亲自摸过呢。
　　“那你——”大祭司将她的藤条手杖高高举起，又横着敲下去，再次‘咚’的一下，击打在桌子中央的那颗紫水晶上，“也一定见过这个了。”
　　桌子应声而开，像是熟透了的果子，露出里头的东西。
　　是泉魄。
　　也许大祭司因为穿着斗篷，没法多拿一个口袋，因此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她都爱往这儿放。上回来摘星楼时桌子里还只有沈元思留下的一封信，现在这里竟多出了一块小小的、莹润的白玉。
　　个头不大，有很明显的被切割过的痕迹。
　　沈连星和晏锦屏对这可太熟悉了，他们刚从天顶山回来，装了满口袋一模一样的东西，只是没拿出来，给大祭司看。
　　只有沈帆不明所以，左看看右看看，想弄清楚这仨人为什么一脸凝重地盯着一块玉。
　　这不就是一块普通白玉么，有什么好看的？
　　沈连星没把自己见过沈祇的事情透露出来，想了想，便点头道：“确实在那酒泉之中看到过，只是不知是什么东西，因此没有多研究，谨慎起见，也没有碰。”
　　没有必要告诉她自己带了泉魄回来，这原本就不是人间应有的东西，虽然看上去平平无奇，但其中说不定蕴含着什么了不得的能量。只是存在摘星楼也就算了，若叫邪魔外道得去，说不定又要旁生多少枝节。
　　大祭司也不多问，‘唔’了一声，挺珍惜地将那块泉魄拿出来放在掌心，回头看了一眼，两步走到那静止的表盘旁边，将泉魄托举到月光下。
　　月光柔和，泉魄温润，没什么特殊的反应。
　　大祭司打开瓶子，慎重地将瓶子里的酒浇在泉魄上。
　　随着她的动作，酒液顺着白玉边缘下滑，但却没有溢出，而是在将要滑到大祭司掌心之前，就被吸进了泉魄里。
　　那块白玉从边缘处开始缓缓变得透明。
　　瓶子里的酒没多少，两下就倒空了。好在这块泉魄的个头也不大，堪堪吸收到正中心，留了一点乳白色的芯子，终于不再变化。
　　现在看上去，它就像是一块透明的琉璃，切面将月光反射出来，在大祭司的掌心投下了 斑斓的光影。
　　——这下，任谁都能看得出来，这酒泉并非假冒伪劣之物。
　　人间的液体可达不到这效果。
　　大祭司低着头，默不作声地看完了整个过程，将透明的泉魄珍而重之地收好，对沈连星点头示意道：“沈家主。”
　　大祭司的意志几乎可以代表整个烟景城，她如今叫了这一声，就算是承认了沈连星的家主地位，一切终于也都尘埃落定。
　　沈连星也回了一礼，又问道：“大祭司——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现在可以解释一下了么？”
　　泉魄为什么能够吸收酒泉，又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变化？
　　大祭司有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怎么知道。”
　　沈连星：“……我以为你知道。”
　　她胸有成竹地操作了那么一大通，沈连星当然会认为她知道什么内情。
　　“我不知道。”大祭司摇头道，“我只知道这样做会发生什么，还是从给你的那本笔记里看来的。”
　　沈连星：“沈祇的笔记？可是这上面并没有写——”
　　他的声音停住了。
　　沈连星的确通读过沈祇的笔记，但是还有一部分内容，他并没有看见。
　　“写了。”大祭司面不改色地确认他的猜想，“在最后几页上，沈元思把它撕下来了。”
　　沈连星：“……讲了什么？”
　　讲了沈祇成功地造出了飞鹊之后的事情。
　　讲了他短暂地成了次神仙的事情，以及他对酒泉与泉魄的研究……还有那损坏的飞鹊最后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也许是因为这事太过离奇，也可能是沈祇压根没将它当成什么大事，因此只在笔记的最后几页记了寥寥几笔。
　　成神的事没法细说，泉魄也没研究出什么名堂。沈祇从天顶山上带回来的泉魄和酒泉都不多，经过了多次尝试，最终只是弄出了一块巨大的透明泉魄。
　　他后来将它仔细地雕琢了，作为一个装饰品，挂在摘星楼的核心中央。
　　因此大祭司知道那核心是从何而来，在那天晚上钟声响起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这事成了。
　　若非将飞鹊研究得透彻，沈连星不可能会注意到摘星楼上的那些拆分得七零八碎的零件。
　　沈连星：“……麻烦您再给我们仔细讲讲。”
　　大祭司早预料到了沈连星会是这种反应，她看了沈连星一眼，忽然没头没尾地道：“沈家在走下坡路。”
　　沈连星：“嗯。”
　　这他看得出来。沈家以机关术见长，然而如今的沈家人，心思早已不在那上头，勾心斗角、手足相残，现在仍然能维持正常运转，全是因为规模太庞大，就算衰败，也要有一个过程。
　　“沈元思——你爷爷很在乎沈家。”大祭司又道，“他不希望那样的事情发生。”
　　沈元思与沈连星不同，他对沈家很有归属感。在当上了家主之后，他很快就意识到了沈家即将衰落这一点，并且一生都在试图改变它的未来。
　　但是以他一个人的力量，实在是没法做到什么。
　　沈家已经存在了太久，它的兴起不是一两天的事，至于衰落，也并非这些年才开始的。
　　大祭司轻声道：“后来，他看了你们祖先的笔记。”
　　前代家主当然都曾经拥有过沈祇的笔记，事实上，这样的笔记，差不多每个家主都写过一本。全都放在一间密室里，几乎已经成了一个约定俗成的习惯。
　　但是一来他们基本不会相信这样不切实际的故事，二来那时沈家还没有衰落至此。在它还能发展、人员构成还未冗余懈怠的年代，实在没有必要耗费时间精力，冒险去做什么飞鹊，研究什么天顶山。
　　“沈元思迫切地需要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而沈祇告诉他，这条路可行。”
　　沈连星屏气凝神地听着，他似乎预料到大祭司将要说的是什么了。
　　“他认为你可以。”大祭司凝视着沈连星的表情，满脸的油彩在灯光的映照下透露出一股近乎神圣的诡异，“他希望你可以，所以他定下了这个考验。”
　　那时的沈连星岁数不够，只有她与沈元思勉强算是朋友，又是烟景城的大祭司，沈元思偶尔会来找她商量一些事情。
　　沈元思认为，只要沈连星成功地造出了飞鹊，就可以像是他的祖先一样，踏入‘神’的领域。
　　到了那时，如果沈家人愿意祭拜沈连星，也许可以获得神明的庇佑，重新振兴起来。
　　他没有料到，自己一倒下，那些人就迫不及待地撕破了表面的平静，伤了沈连星，甚至等不及家主去世，就要弄死他唯一的继承人。
　　事到如今，就算沈连星真的成了神，也断不会去庇护曾经伤害过自己的沈家人。
　　可惜，考验已经定下，自那以后，沈元思连说话都成问题，整个人就是躺在床上半死不活地挨日子，不知道他有没有动过心思要更改考验的内容。
　　……就算有，最终也没能成功。
　　作者有话说：
　　沈帆：这是我可以免费听的吗！
　　沈连星：原来我是工具人。
　　————
　　沈三光抠抠搜搜，明明带了一堆东西回来，只肯给大祭司一小瓶hhhhh

162 北斗
　　沈帆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开门出去了。
　　他今天跟着沈连星来摘星楼的目的就是判断酒泉的真假.一方面是沈家这边总得出个见证人，另一方面也是好奇，想知道这酒到底有什么神奇之处。
　　现在已经亲眼确认了，沈连星实打实地完成了所有考验，那么他从此便是名正言顺的家主。家主在与人谈事，非相关人不可能仍然若无其事地旁听。
　　沈帆从前是不大喜欢沈连星，可不是不聪明。
　　这头大祭司还在讲述她的故事。
　　自从沈元思死后，她已经等了太久，如今终于等到时机，嗓音都已经开始嘶哑。
　　“沈元思与我不同。”大祭司说，“你们沈家人从前就没有拜神的习惯，就算后来也参与到了祭祀和占卜的活动中来，也不是真就那么相信——大多数人只是为了合群而已。”
　　她虽不表现出来，其实都看在眼里。
　　“但他还是只能来找我。”大祭司缓缓地抚摸着桌子边缘，她的皮肤有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略有褶皱，青色的血管极明显，“因为他没有别人可以商量了。”
　　沈元思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庞大的机关世家的家主，但他同时也十分孤独。
　　他并非是一开始就将希望全压在沈连星身上的。
　　这可能太过于渺茫，途中又不知道会有多少变数，若非当真走投无路，谁也不会将一张纸上的几句神话当真，拿着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
　　沈元思努力了很久，但沈家……
　　它早就已经从根里腐朽了。
　　就好像是一棵生长了千百年的古树，芯里被害虫经年累月地蛀空，它还能站着，末梢甚至还能抽出新叶，全是因为从前漫长的岁月里扎下了深深的根，就算要倾颓，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显现出后果。
　　这些事，不站在树顶，永远也无法看到。
　　而看到了这些的人，若要盼望古树回春，除了祈求神迹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
　　沈元思……沈元思归属感太强，一门心思地想着振兴沈家，所有或许能有用的方法，他都会去试试看。
　　沈连星毕竟也是他的亲孙子，如果可以，沈元思更希望能亲自解决这些麻烦事。
　　但是很可惜，沈元思本人并没有这样的天赋。就算早就知道摘星楼是沈祇拆了飞鹊建的，也看不出那些复杂精细的机关的真正用途。
　　日复一日地管理着这样一个庞大的家族已经基本上耗费了他的所有心力，他现在是一个合格的领导者，却早已算不上是一个优秀的机关师。
　　他私下里曾经去过很多次摘星楼，最终都失败而归。
　　凡人的寿数是有限的，沈元思已经是一个老人，自知时日无多，所做出的任何变革也都无甚进展，千般尝试无用之后，到底还是将目光投向了沈祇的笔记。
　　“他将这事情告诉了我。”大祭司道，“我是祭司，考验的内容需要我保管，而且等他……百年之后，若他的计划能成功，后续还得我来操持。”
　　沈元思详细地给大祭司讲了自己的计划，祭司代表烟景城的意志，而且她本人没有任何立场，也就无需担心自己的意图泄露。
　　只是身份相差太大，大祭司到现在都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将自己当成朋友。
　　“我不相信他。”大祭司很长时间没有说过这么长的话了，说两句，就要停顿一下，重新再组织语言，“当然也不相信你。”
　　祭司的位置一代传给一代，新任祭司全是由上一代亲手选出再抚养长大。在这烟景城里，大祭司拥有绝对的权威，她们懂得如何观察星象、如何进行祭天仪式、如何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来解释占卜的结果。
　　只是也正因为这样的特殊地位，她们不能与其他普通人有过多的接触。上一次像是这样与人交谈，已经是沈元思还在世时的事情了，因此说话直白，不会考虑对方心情。
　　“沈元思坚持认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我劝过他。”大祭司道，“但是没用，你也知道，他这个人固执起来不像话，谁也没法改变他的想法。”
　　而且这是沈家内部的问题，无论支持与否，她都只能作为一个不知道算不算是朋友的旁人给出自己的意见，不能直接左右沈元思的决定。
　　而沈元思决定相信沈连星。
　　大祭司仔细地看着沈连星英俊的眉目，他和沈元思长得有些像，不过他们两个的性格不挨着，真正接触下来，就会发现他们完全不同。
　　她最终带着点没法分辨的感情轻声道：“现在看来，倒是我错了。”
　　她没料到沈连星竟然真的会接受这个考验，更没想到这年轻人竟真的完成了它。
　　在她看来，这一切只不过是沈元思的孤注一掷的尝试，破罐子破摔地把一个完全不可能实现的目标布置下去，然后干脆直接死了，把麻烦留给后人，等着他们爱怎么样都行。
　　沈连星勉强笑了笑：“那他还真是信任我。”
　　那老头儿是信任沈连星的天赋和能力？
　　又或者，沈元思只想让沈家复兴，至于沈连星的死活和个人意愿，其实对于他来说已经没那么重要了呢？
　　沈元思已经死去，再没人能够回答他的这个问题，沈连星就算想要抱怨，也找不到抱怨的对象。
　　有力没处使，像是打在棉花上。
　　大祭司不接话，又问：“所以，你现在是神仙了么？”
　　“很遗憾。”沈连星回答她，“恐怕要让你们失望了，我既没有当成神仙，也不打算庇佑那个破地方。”
　　“我想也是。”大祭司点了点头，她如今站在这里，只是为了完成友人遗愿。沈家究竟会如何，与她无关，她也不打算对沈连星的决定作出任何评价。
　　晏锦屏不甚引人注意地拍了拍沈连星的手背，随后被他一把抓住，沈连星表情不变，握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数过来，又挨个点过去。
　　掌心冰凉。
　　这时候不好开口说话，晏锦屏看看沈连星平静的侧脸，轻轻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沈连星不是那种怨天尤人的性格，只是无论他再怎么心胸开阔，在知道了一切的真相之后，也实在很难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一直以为沈元思对于沈家人如此不假辞色，是因为看不上他们将未来寄托给上天，是因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可其实不是这样的。
　　原来沈元思不是不信，他是想创造出……独属于他们沈家自己的神明。
　　而且完全没和神明本人商量一下。
　　看来人若是太弱小，便连自己的身份都不能自己决定了。
　　沈连星略微闭了闭眼，又很快睁开，盯着大祭司那一脸鬼画符似的油彩看，晏锦屏温暖的体温给了他一些安慰，他这时才发现自己一直紧绷着，是个下意识防御的姿态。
　　他稍微放松了点，再次仔细地感受了一下，就察觉到自己已经不再愤怒，更多的是疑惑。
　　有那么多次，沈元思教育他，沈家人要相信自己手中的工具，不要寄希望在别人身上，自己的命运要自己掌握。
　　沈元思教他这些的时候，自己又在想什么？
　　他那时就已经决定了要让自己的孙子去完成这种毫无道理的任务么？
　　沈连星脑子里颠来倒去地转悠着这些念头，最后问大祭司的却是毫不相关的内容：“沈祇的笔记里被撕下来的那几页，你还留着么？”
　　大祭司缓缓地摇了摇头，斗篷上的孔雀羽毛随着她的动作而轻轻摇动，折射出斑斓的色彩，像是那只鸟儿忽然活了过来。
　　“沈元思没给我。”她轻声道，“只给我看过一回，确认了上头的内容，就不知道藏在哪去了。”
　　沈连星面无表情：“他既然盼着我造飞鹊，为什么不直接给我完整的笔记？”
　　若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摘星楼里有从前飞鹊的零件，他也不必绕那么多弯路。这不正是沈元思所期望的么，为何却没有直接将这件事告诉沈连星？
　　大祭司一直注意着他的表情，立刻就看出沈连星对沈元思十分不满。
　　想想也是，殚精竭虑地努力了一整年，终于在规定的期限之前完成了考验，回来却听说了这种真相，不管是谁，恐怕都不可能高兴得起来。
　　大祭司答得干脆利落：“他故意的。”
　　摘星楼里的机关太复杂，只有一部分是从飞鹊上拆下来的，其他部分都是新造，单只去看摘星楼，分不出哪个部件是做什么用的，不光起不到帮助的效果，甚至还会延缓沈连星的进度。
　　沈元思研究了那么些年摘星楼，他最了解这些。
　　而且……
　　什么东西才能真正地困住一个人？
　　若要登山，平缓的丘陵不可怕，陡峭的悬崖也不可怕。人大多都对自己几斤几两有个预估，若超过自己能耐范围太多，远远地看一眼，也就放弃了，没有必要用身家性命去拼一个可能。
　　只有那不上不下、看似努努力就能爬上去的目标，才会让人念念不忘，不愿放弃，最终被困死在没有出口的迷局里。
　　若沈连星连这点细节都看不出来，那就算将这事告诉他也没用，还不如等他毫无头绪地研究一两个月，遗憾地放弃，离开沈家这一潭死水，继续自己的人生。
　　“他也不是没想过，干脆找个简单点的考验，让你先顺利地当上家主，其他的事情到时候再研究。”
　　大祭司道：“可是你若就那样当上家主，必不能服众，到时候找麻烦的人只会更多，过不了几天安生日子。”
　　沈元思当了太长时间的家主，惯于从各个角度来考虑问题，相应的也顾虑奇多，思来想去，总觉得安排不妥当，最终仍旧是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一条线。
　　“要么就将你锻炼到谁都无法再成为阻碍，要么干脆放弃沈家，远走高飞，当个木匠。”
　　她想起沈元思那时的表情，垂下眼，又说：“木匠也没什么不好的，以你的能耐，重新建立一个新的沈家也够了，不必非得拘泥于这里——这是他的原话。”
　　沈连星：“……我若走了，岂不是没法再让沈家复兴？”
　　沈元思那样在意家族的荣誉，他的一生都在为之努力，沈连星若真的觉得这考验太难以完成，直接放弃，沈家剩下的那一堆烂摊子，又该怎么办？
　　“这个嘛。”大祭司终于很浅地笑了一下，“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说是吧？”
　　——她曾经与沈连星有过相同的问题，这也是沈元思当时的原话。
　　“沈元思不是个好人，但也没有那么坏。”
　　“至少这一点上，希望你不要误会他。”
　　作者有话说：
　　沈连星：原来我是工具人。
　　大祭司：唉，你们沈家人，怎么都这么麻烦。
　　晏锦屏：惨，沈连星，惨。
　　沈帆：溜了溜了。
　　————
　　我今天才发现！我之前一直在意念回复评论！
　　这两天事情太多了！经常看完评论我就干别的去了，还以为回复过，结果今天一看完全没有回复orz
　　这叫什么事嘛！

163 阑干
　　琳琅阁今日不似往常那样热闹。
　　老板不在，白天店铺照开，晚上暂时歇业，不做生意，门也锁着。
　　原先晏锦屏总也不离开，因此少有这种时候，一开始大家都不知该怎么办好，琳琅阁里很是冷清了一阵子。
　　不过后来诸位客人们逐渐习惯了这样的经营方式，又兼发现那个似乎不太好惹的老板本人并不在家，便也有人大着胆子，偶尔会来和八宝他们玩上一会儿。
　　李垂珠是向来不乐意参与此类活动，相禾见着外人就会把自己关在箱子里不肯出来，一般只有八宝和丹歌负责接待这些意外的访客。
　　丹歌怎样暂且不提，反正八宝对这场面是相当乐意。兔子在这期间快乐地结识了不少好朋友，又很快将从鲛人那学来的花牌玩法发扬光大，手把手地将玩法教给了自己的朋友们。
　　陆上的精怪们大多天生地养的，没什么见识，愿意来琳琅阁里找兔子玩的也都不是大人物。虽说这几年逐渐也混进凡人的城镇里学了不少东西，但花样也不算很多，哪接触过这种新鲜玩意？几乎所有客人都很快地被八宝带进了坑里，学会了来自海中种族的玩法。
　　八宝教了几天，这种新奇的游戏很快在小妖精们之间一传十、十传百地风靡起来，连带着八宝的名号也响亮了不少，动不动就有小妖趁夜来访琳琅阁，专程前来找八宝讨教牌技。
　　只是今天特殊，琳琅阁一整座楼的门窗却都紧闭着，外头结界也被反复地加固，别说是小妖精，就连路过的普通人也会下意识地绕开这一片区域行走。
　　月如弯钩。
　　琳琅阁的楼顶上站着一只乌鸦，全身的羽毛具是漆黑，只有翅膀的边缘有一圈明亮的金色，像是融了金，在月光的照射下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几乎在发光。
　　鸦羽一动不动地站在月光下，警惕地环视安静的街道。
　　他今日是受了晏老板之托，来做琳琅阁一晚上的护卫。虽然不知道琳琅阁神神秘秘地忽然封楼是要干什么，不过晏锦屏于他有恩，鸦羽一早就下定了决心，绝不让任何人接近琳琅阁。
　　小乌鸦打起精神，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每一分动静。
　　……
　　阁里的气氛也凝重。
　　八宝该安的鲛珠没安，丹歌该挽的鲛绡没挽，层叠轻纱就这么垂着，外头走廊上只点着几根蜡烛，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阁里的所有活物现在都集中在里间。
　　李垂珠白天在柜台上趴了一天，晚上精神得很。黑色的瞳仁竖成一条细线，端庄地以一种高难度的姿势坐在美人榻的扶手上，尾巴盖住爪子，问晏锦屏：“东家，成了？”
　　丹歌垂着头娴静地候在一旁，八宝紧张兮兮地捏住红肚兜的边边，就连相禾都把箱子开了一条小缝，露出两只眼睛，还有扒着箱子边缘的大概七只手。
　　所有人都在等晏锦屏的回答。
　　晏锦屏站着，叹息似的轻声道：“……是啊。”
　　他面前的桌子上摆了几样东西。
　　一绺悬在香炉上燃烧的蓝色火苗，一个白森森的小动物头骨，一只小小的琉璃瓶子，还有一个开了口的酒坛。
　　这是他与沈连星不知费了多少力气，一点一点地从各处收集回来的……材料。
　　沈家年轻的家主穿着一身黑衣，袖子卷起来束在胳膊上，站在这些个一字排开的宝贝之前，饶有兴趣地挨个打量过去，算是消停下来之后头一回仔细地看这些东西。
　　先时没来得及细想，仔细算来，距离他时隔多年后再次见到晏锦屏的那天晚上，竟已经过去两年有余。
　　当年的沈公子谨慎又多疑，不知自己还能信任谁，虽然凭借一点不愿服输的精气神仍然坚持着，但说实话，前路到底如何，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拜童年经历所赐，沈连星一直就知道这世间有许多常人不了解的事物。他自己也与崂山上的道人有些私交，对方还给了他琳琅阁的路引，但在那之前，他从未亲自接触过这些，与非人之物的唯一一次接触，也不过是当年越青山上见救命恩人时的那惊鸿一瞥，只看了一眼，就再也没见过。
　　忽然要去找一个不知深浅来历的琳琅阁掌柜，毫不设防地一脚踏入非人的世界……
　　沈连星再怎么心志坚定，当初也不过是一个二十来岁、孤立无援的年轻人而已。
　　说他没有过犹豫是骗人的。
　　沈连星侧头看了晏锦屏一眼，无声地笑了笑，眼底含着无边风月，没叫任何人看见。
　　竟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么？
　　也幸好，他那时没有退缩。
　　……
　　晏锦屏也在盯着桌上的东西看。
　　大雪山的寒风裹挟桃源的花香，不净海的海水里混杂着酒泉的波浪，目之所及的这几样不起眼的东西，就含着他们曾经走过的路，一起经历过的荆棘遍地、风霜雨雪。
　　之前他一直有许多事情要忙，忙着查找消息，各处奔波，比起一个‘重塑心脏’的远大目标，似乎总有更细碎的眼前事需要他去处理。他们两人殚精竭虑地忙活了这么长时间，晏锦屏几乎没有多少闲心去想太过遥远的事情。
　　可在不知不觉间，原本不知何时才能到来的结果竟已近在眼前。
　　不管他有没有准备好接受，结局……都已经无可避免。
　　晏锦屏的手指慢慢地在桌上敲了两下，忽然转头对八宝道：“八宝。”
　　“哎。”八宝本来就紧绷着，忽然被叫到名字，差点没蹦起来，比往常脆生好几倍地匆忙应道，“怎么啦东家？”
　　“麻烦你件事。”晏锦屏从袖子里拿出两盏回光长明灯，递给八宝，“我们一时半会应当用不上这个了，你去把这两盏灯挂回门口吧。”
　　“啊？”八宝有点犹豫，“可是东家……”
　　今天晚上的事情这么重要，八宝想陪在晏锦屏身边，不大想在这时候离开。
　　“听话。”晏锦屏对它笑了笑，“琳琅阁总不能一直不营业，今日把灯挂出去，也算是个信号——楼外有结界，别人进不来，你去门外守着，若有人见长明灯亮了想进来，就告诉他，琳琅阁过两日再开，请他改日再来。”
　　又弯腰摸摸兔子脑袋，轻声细语地道：“这事只有你能办，帮东家这个忙，成不成？”
　　“哎！”八宝完全信任自己家老板，相当好忽悠，听见这句话，立刻便感觉自己受了莫大的重视，终于兴高采烈地蹦起来，抬着两盏长明灯，肩负着莫大的责任，一溜烟地跑去楼外守着了。
　　房门‘咔哒’一声响，晏锦屏听着八宝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转头又对丹歌和李垂珠道：“两位，请吧？”
　　丹歌二话没有，冲晏锦屏行了一礼，又对沈连星弯了弯腰，低着头化成了仙鹤，从窗外飞了出去。
　　白鹤飞上楼顶，落在鸦羽身边，与他一左一右，沉默而笔直地站着，各自望向一个方向。
　　鸦羽分心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李垂珠轻巧地沿着美人榻的靠背走到窗边，悄无声息地跃到窗台上，回头看了一眼晏锦屏，似是还有些犹豫：“东家……”
　　“没事。”晏锦屏对她点点头，“去吧。”
　　李垂珠仍然不大放心，但也没多说，黑猫踮起脚尖，轻盈地往下一跃，落在下一层的一处凸起的屋檐上，无声地寻了处视野好的地方，忧心忡忡地趴下了。
　　晏锦屏：“相禾。”
　　不用他再多说什么，相禾自觉地缩回他的两只眼睛七八只手，牢牢地关上了箱子盖。
　　桌上从不净海里捞出来的那些水母仍然活着，在透明的琉璃缸里慢吞吞地游动，幽幽地发着蓝光。
　　房间里——整个琳琅阁现在只剩下了两个人。
　　晏锦屏看了眼天色，关上了窗。
　　“一会儿的场面也许不会太好看。”他站在窗前，实话实说地警告沈连星，“你要是也想出去，还现在来得及。”
　　沈连星叹了口气，低声道：“事到如今，还说这些做什么？”
　　“也是。”晏锦屏知道这人不会走，只是顺带着说一句，没费心多劝，“那开始吧。”
　　沈连星又问：“就在这儿？”
　　重塑心脏一看就不是什么轻松的活计，光是材料，他们就断断续续地找了两年有余。现在要将它们组合到一起，难道不需要进行什么隆重而严格的仪式？
　　只在里间，感觉有点不大庄重。
　　“就在这儿。”晏锦屏点了点头，他倒是表情轻松，像是根本没把自己一会儿要做的事情放在心上似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随意地将食梦貘的头骨拿起来，上下抛了一下：“原本也没多么复杂的工序，材料都有了，组合一下就成，不是什么难事。”
　　那小动物的头骨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间，随后忽然毫无预兆地碎成了齑粉。雪白的骨粉极细腻，像是被研磨过似的，但并没有四处乱飞，规规矩矩地又落回了晏锦屏掌心，小小一堆，冒着个尖。
　　沈连星不信。
　　晏锦屏说得简单，重塑心脏若真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为何要这样严密地防范，又何必把其他人都支出楼去？
　　然而不信也没法子，他两人翻山越岭、费尽千辛万苦，为的就是最后这一下，这事谁也没法帮他，早挨晚挨都得挨，多等一时，就多一时的变数，不如赶紧完事。
　　于是沈连星最后也只能沉默，眼见着晏锦屏又捏起那一团净火，送到骨粉堆里，慢悠悠地烧起来。
　　极凉极热之火、似真似幻之梦、中正邪祟之血、无根无底之泉。
　　凉与热、虚与实、正与邪……既没有来路，也无归处，不过人间，不染凡俗的泉水。
　　这世间万物都讲求一个平衡。
　　看上去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东西，实际若一样消失，另一样也会不复存在。相互毁灭，又相互依存，在矛盾中寻求和平，只有在其中找到那平衡的一点，才能成功地完成任务。
　　要创造出足以替代晏锦屏原来心脏的东西，非得使用同时拥有两种相生相克属性的材料不可。
　　珍贵强效的天材地宝到处都是，比这珍贵的东西琳琅阁里也收藏了许多，只有这一个条件，十分难以满足，晏锦屏寻遍了古籍传说，也只找出这么四样看起来不那么胡扯、且说不定还能有机会得到的。
　　若不是沈连星……他恐怕至今还窝在琳琅阁里，犹豫是拿命赌一把，还是干脆放弃。
　　也许他所有曾经以为失去的幸运，其实都被用来遇见了沈连星。
　　晏锦屏弯了下唇角，手上动作不停。
　　以大雪山里封存的净火塑造整体；点燃食梦貘的头骨磨碎成的粉末固定形状；以凤秋……以这世间最为纯净又最为污秽的血液为它注入生机，最后用来自天上的烈酒将之从里到外地彻底洗涤。
　　不难，实际操作起来很快。晏锦屏原本就是给自己做心脏，本人最了解自己所需要的是什么，以食梦貘骨粉为燃料的净火倏忽间旺盛起来，在他手里逐渐成型，明明是一团虚无缥缈的火焰，却渐渐地有了实体。
　　是一颗拳头大的心脏。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一更~

164 刃迎
　　心脏没有在跳动。
　　毕竟不是从血肉里长出来的，具体的作用也和凡人有所不同，因此形状和普通的心脏还是略微有些差别，但看大小正合适。周围仍然围绕着蓝色的火苗，净火并未熄灭。
　　现在只是做出了个壳子，仍有工序尚未完成。
　　晏锦屏托着心脏的雏形，仔细地控制着火苗进行细微的调整，一边动了动手指。
　　桌上的那个小瓶子没有盖，随着他的动作，从瓶口里飞出了一滴黑金交织的血液。血液正在一刻不停地旋转，很快碰到心脏外围的火苗，就像是给那火焰添加了什么助燃物一样，净火那清透的蓝色转变成了浓烈而耀眼的金色，火势渐大，将新生的心脏团团包裹起来。
　　原本不过表面一层蓝火的心脏转瞬之间就成了一个火球，乖顺地悬在晏锦屏的手掌上，开始规律地收缩。
　　每跳动一下，就泵出更多的火焰，零星的火苗掉在地上后便熄灭，像是一朵一朵细碎的花。
　　沈连星一直屏气凝神地在一旁看着，现在终于找着个时机，谨慎地问道：“这算是……成了？”
　　“还没有。”晏锦屏摇摇头，这一系列动作并不复杂，也没花他多少力气，他看沈连星似乎很有些紧张的样子，就笑，将手里的心脏举到他面前，“摸摸？”
　　沈连星眉头紧锁。
　　什么时候了，哪儿还有闲心干这个！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提心吊胆过，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又舍不得真责备他，只好很没有威慑力地皱着眉瞪晏锦屏，又伸出手来护在那心脏旁边，生怕晏锦屏一个没拿住就掉在地上：“别闹，快……”
　　沈家主方寸大乱，三寸不烂之舌今日歇业一天，连正常说话都磕绊了一下，好歹组织了语言，才接着道：“那什么，你赶紧给它修——不是，赶紧……”
　　晏锦屏到底没忍住，偏头愉快地笑了出来。
　　沈连星大怒，终于意识到这人是在逗着自己玩儿，于是色厉内荏地一瞪眼，总结道：“你气死我了你！”
　　什么时候了，他倒还有闲心开玩笑，感情身受重伤的那个不是他晏锦屏的心上人？
　　沈家主义愤填膺，又小心翼翼，整个人一个大写的矛盾成精，表情说不出的纠结。
　　手倒是还伸着，护在心脏旁边，不敢有丝毫懈怠。
　　“我错了。”晏锦屏原本暗怀的那一点忧虑短短一会儿便烟消云散，他干脆利落地认了错，又把心脏往前举了一下，“没事，真没事，这不是那么容易损坏的东西。也就只有现在能仔细看看它了，机会难得，你真的不想试试？”
　　沈连星：“……”
　　他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心情倒是在晏锦屏的询问中莫名地平复了下来，便也不再纠结那些有的没的，当真伸出手去，试探性地挨近了心脏周围。
　　浓金色的火苗跃动着蹭上他的手指，竟然不烫，只是稍微有些温度，近似体温。
　　沈连星再把手指往前伸了一点，终于碰到了心脏表面。
　　那是一种很奇异的触感。
　　心脏的表面光滑，有些弹性，随着他的触碰凹下去一点，手底下是一种很富有生机和活力的跳动。
　　就像是某种沉睡着的小动物。
　　沈连星不敢用力，轻轻碰了一下就松开手，轻声道：“……行了。”
　　晏锦屏便举起另一只手，在空中打了个响指，桌上最后一样酒坛子便晃晃悠悠地飞起来，飞到心脏正上方，又缓慢地倾斜，将里头的酒液倾倒在了心脏上。
　　这是最后一步。
　　烈酒刚一接触到心脏的表面，心脏便骤然停止了跳动，紧接着是收缩，缩小到极致之后又停顿了片刻，周围金色的火焰缓缓地被吸入了心脏里头。
　　一片耀眼的光芒过后，火焰不复存在，心脏也恢复了原来的大小，重新开始跳动起来。
　　只是酒液的倾倒仍然没有停止。
　　既然要洗涤，自然得从里到外，好好地洗个透彻才成。
　　这是烈酒，虽然没人尝过，但烈度毋庸置疑，清澈的酒液慢慢包裹住整颗心脏，刚浇上去的时候还是无色透明的，等到流下来之后却变成了一种雾蒙蒙的灰色，顺着晏锦屏的手掌滴落，在接触到地面之前就消失不见。
　　酒泉永不会落地。
　　一直到落下的酒液不会改变颜色时，晏锦屏才停止了倒酒。
　　酒坛已经空了，被他随手一挥，放回了桌子上。
　　沈连星目不转睛地看着，心脏已经完全变成了普通的样子，在晏锦屏手上慢条斯理地跳动着，规律而有力。
　　“结束了。”晏锦屏下了定论，“还算是成功。”
　　他对火焰有着近乎可怕的掌控力，选择的材料也都或多或少地带有一些火属性，预想的困难全都没有出现，目前为止，过程还算是顺利。
　　但是晏锦屏的表情却并没有放松，反倒是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沈连星，又叹了口气。
　　“你真不能先出去一下？”他再次试图和沈连星商量道，“就一会儿，很快的。”
　　“出去做什么？”沈连星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皱眉道，“等等，你打算——”
　　如何把这玩意安进它该在的地方去？
　　晏锦屏没等他问完。
　　他从开始找材料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预想这一刻，对于自己应该做什么，早就在心里预演了千百遍，深知自己没法逃避，既然迟早得办，不如早完事早好。
　　他只是出于一点微妙的心情，不太想在沈连星面前做这件事而已。
　　既然沈连星无论如何都不肯先回避……
　　晏锦屏左手将衣襟稍微扯开一点，右手在空中一抹，抽出刻骨，手腕在空中微妙地转了半圈，又侧过了身，半背对着沈连星，紧接着刀刃极快地在胸膛那道陈年旧疤上深深一刺，然后往下猛地划开，刀尖又是一挑，准确地挑了块东西出来。
　　那东西在地上叮叮当当地弹了两下，最后落在沈连星的脚边。
　　是泉魄，表面光滑如初，只是光泽暗淡，有些隐裂，现在看上去不像是白玉，倒有些像是被人随手磨圆的石头。
　　晏锦屏下手迅速，上头并没有沾上血。
　　沈连星下意识地低头去看，这块小石头上还有些弯弯绕绕的沟壑，以一种玄妙的方式纠缠在一起，应当就是沈元思当年请人刻的符咒。
　　它已经高强度地连轴转了太长时间，就算没被摘出来，也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了。
　　晏锦屏动作太快太利落，再加上他又转过了身，沈连星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脑子里的头一个念头竟然是：就这么点个小玩意，要支撑他整个人的活动，怪不得他不愿意动弹，也怪不得他疼。
　　够干什么的？
　　随即而来的第二个念头才是——他做了什么?
　　晏锦屏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现在没时间再去顾及沈连星的想法，刻骨十分锋利，切血肉如削泥，在察觉到疼痛之前，他的身上先是一冷。
　　无法抵抗的、从心口泛起的凉意顺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是某种阴冷的爬虫，顺着那个破洞一直钻进骨头缝里，慢条斯理地吞噬着他的血肉和精神。
　　这感觉可太熟悉了。
　　晏锦屏调整着呼吸，只是眨眼的功夫，绵长而剧烈的疼痛便席卷了他的全身，不光是疼，还伴随着快速流失的体力，伤口附近的皮肉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温暖的血液滴滴答答地渗出来，然后血流如注，失去了一直以来的支撑，他的身体甚至已经开始不自觉地抽搐。
　　——没关系，这已经比上一次要好多了，他还受得了。
　　晏锦屏只在最一开始时闷哼了一回，然后便没有再发出多余的声音，只是喘息很明显重了许多，一声接着一声，无限制地拉长。
　　疼，不是简单地忍受就能一笔带过的疼。
　　只不过换个心脏而已，用不着搞得撕心裂肺、声泪俱下的，他不喜欢那样，太难看了。
　　比起为了点疼要死要活，他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晏锦屏勉强维持着一丝清明，用所剩无几的理智控制着颤抖的手，将那一团温暖的、微弱地跳动着的血肉抬起来，从自己胸前破开的那个口子里塞进去，紧接着就捂住那条伤口，听天由命地往美人榻上一靠。
　　他实在是没力气了，方才那一下，实际上只用了短短一瞬间，却几乎消耗掉了晏锦屏所有的体力。
　　他已经做了所有自己能做的事情，接下来就只有等待。
　　好在结果并没有让他等太久。
　　崭新的心脏很争气地成功归位，迅速开始干活，先是与他的身体建立了紧密的连接，接着就是一点方才见过的那种金色火焰，顺着伤口边缘燃烧出来，缓慢地修补着被他剖开的血肉。
　　晏锦屏本身是火，与净火倒是适配。
　　沈连星屏住呼吸，声音几乎变了调子，问了句废话：“……疼不疼？”
　　晏锦屏整个人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一绺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面色惨白得离奇，只有唇色浓俨，像是刚爬上了岸的水鬼。
　　他闭着眼睛，勉强地扯了下嘴角，有气无力地道：“你说呢？”
　　怎么可能不疼？
　　当初图南挖走他的心脏时没留手，从背后一直贯穿到前胸，可再怎么大的伤口，十几年过去，现在也该长好了。那地方只留下了一块狰狞的伤疤，封着里头的泉魄。
　　如今被他活生生地再次亲手剖开，鲜血淋漓地将替代的心脏撬出来，又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起作用的新货进去……
　　说是凌迟也不为过。
　　伤口太深，不是一时半会就能修理好的，就连现在，他整个人都沉浸在细密的疼痛当中，沉重如蛛网，无法挣脱。
　　然而晏老板一涉及到自己的事情就心大，左右换心成功，他伤疤还没好就忘了疼，还有心情胡扯：“让你非要来跟着看，吓着了可不怪我。”
　　沈连星不说话，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弯腰环抱住他。
　　作者有话说：
　　沈连星：你你你，气死我了你！
　　晏锦屏：嘿嘿，坛坛。
　　我：怎么啦，凌晨六点之前都算今天！

165 缕解
　　晏锦屏安静地缓了一阵子，慢吞吞地坐直了，拢上刚才仓促间扯开的衣襟。
　　底下那道伤疤还没长好，要完全修复还得一段时间，现在他需要的是静养，别的法子都没用，只能遮一遮，姑且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仍然还是疼，不像是刚才那样剧烈，细细密密的疼痛盘踞在人身上，已经是可以接受的程度，但终归是烦得慌。
　　考虑到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完全长好，晏锦屏恐怕还得和这种烦人的疼痛共生好一阵子……他叹了口气，感觉有点头疼。
　　血倒是止住了。
　　沈连星谨慎地护着晏锦屏坐起来，帮他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将贴在人脸颊上的发丝往后拨弄了一下，只觉得手底下这人仿佛忽然成了个纸糊的大号人偶，不管碰哪里都生怕给他碰坏了，简直不知道从何下手是好。
　　沈大公子的表情比受了重伤的本人还要严峻，握着晏锦屏肩膀，比划了两下，都没忍心动，自觉人生当中实在没有第二个比这还要惊险的时刻了。
　　晏锦屏看了他一眼。
　　他自己倒是没心没肺的，不拿这点问题当一回事——反正对于他来说，结果是好的就行了——还有闲心反过来安慰沈连星，顺势亲了亲他的下巴，轻笑道：“我没事，别担心。”
　　他碰到沈连星的地方凉得像是一块冰，沈连星眉毛皱得死紧，心道你这叫没事？一边轻声细语地哄他：“你好生歇着，现在……还是先静养，别的事情，都可以先放一放。”
　　至于这个‘别的’到底是指什么，他没说，两人心里也都有数。
　　他们俩本身的问题到此算是解决了，可图南还好端端地活着呢。
　　他欠他们一大笔账，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晏锦屏此人对疼痛的忍耐力极强，压根不拿这点毛病当一回事，明明身上还疼着，语调已经平稳了回来，听上去甚至还有些懒散：“真没事，就是这地方挺长时间没接触过活物，还不大习惯。过两天就能好，不是什么大问题。”
　　原先他刚受伤那一阵子，没有壶公配的药，又失去了神格和心脏，正是最虚弱的时候，就连阴天下雨、剧烈活动，伤口都会像是重新被撕开一样地疼，早习惯了独自一人默不作声地忍耐。现在这样，难受是难受了点，但自己知道是在逐渐好转，终归还是前途光明。
　　只要有希望，疼痛就只不过是一点小麻烦而已，这算不了什么。
　　沈连星不成，他最见不得晏锦屏怠慢自己，又思索道：“过两日再请壶公来，请他帮你看一看。”
　　听见‘壶公’俩字，晏锦屏当即条件反射地一个激灵，立刻反驳道：“不不不，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就不麻烦他老人家……”
　　壶公积威尚在，光是想想，他仿佛就已经从舌根上往外泛着那种挥之不去的诡异药味，这回忆太过凄惨，晏锦屏实在是不想再经历一回。
　　“听话。”沈连星动作和语调皆温柔，亲亲他脑门，话里意思却坚定得可恨，“给他看看，也好放心。”
　　晏锦屏还想挣扎：“我没事，我自己的情况自己最清楚，你别……”
　　“长能耐了？”沈连星轻松镇压他所有抗议，不容置疑地宣布道，“你给我歇着去，身体养好之前，什么都别想干——壶公我去联系。”
　　晏锦屏：“……”
　　“不急于这一时。”沈连星又道，“现在你的身体最重要，反正山就在那儿，又跑不了。”
　　无论如何，沈连星都不可能同意晏锦屏拖着一副还没好全的身体，去图南山找图南的麻烦。
　　不是不信任，只是……
　　太过珍视的人在眼前，难免患得患失，不管怎样都有顾虑。
　　遭到如此对待的晏老板敢怒不敢言，于是百转千回地叹了口气，故意往美人榻上一靠，摆出了一副弱柳扶风似的模样，唱戏一样夸张地忧郁道：“我累了，这可如何是好。”
　　“这好办。”他本意是想让沈连星感到愧疚，没成想这厮压根儿没那想法，竟面不改色地轻轻将他捞起来，抱着就往里间去，“我带你歇着去，今天你就躺着吧，别再起来了。”
　　晏锦屏：“……”
　　这都算是什么事！
　　他到底还是不大舒服，挣扎着伸手放了只手帕小鸟出去，通知大家可以回楼里了，一边认命，消停地靠在沈连星怀里，闭着眼睛度过这一段适应期。
　　……
　　虽然过程痛苦了点，不过用的法子没问题，材料也都是好东西，晏锦屏恢复的速度挺快，还没到一个月，伤口就长得差不多，也终于不用被困在琳琅阁里静养。
　　壶公来过，替他看了，但只说没什么事，修养几天就能好，用不着吃药。
　　听了他这话，沈连星和晏锦屏都各自在不同的意义上松了口气。
　　晏老板养伤的事情没跟别人说，只有些亲近的人知道。八宝他们暂且不说，榕灵让云童带了礼物回来；两条鲛人经常来探望；就连身在八荒外的白泽，都不知用什么方法，托阴兵送来了贺礼。
　　就一句话，写在纸条上：图南式微，自顾不暇。可去。
　　白泽能看见天下事，虽然失去了双眼，知道的事情也不少。既然他这样表示，就说明他一定看见了些什么。
　　这对于晏锦屏两人来说是相当重要的情报。
　　晏锦屏承了这份情，又找了个口袋，施了袖里乾坤的法术，装了几乎一整条街的孩子玩意儿，让阴兵给他送回去。
　　也不知建木还得多久才能长成，这事谁也没法替白泽，帮他们找些乐子，也算是……他们浅薄的一点心意。
　　阴兵还是常给他们带路的那一位，默默接了袋子，眼也不眨，转瞬就消失在了门外。
　　也不知道他成天干这种事，同僚会不会对他的不务正业有点意见。
　　晏锦屏新的心脏适应得不错，光从功能和强度上来说，甚至比从前那个还要好。他身前那道伤口也被完美地修复如初，只留下一点浅浅的印子，像个拙劣的花纹。
　　沉疴初愈，缠身的久病一夕之间忽然消失，身体没了限制，晏锦屏甚至有些不习惯这种轻盈感，稀奇地盯着自己的身体看了好半天。
　　——紧接着下一个念头就是，太好了，从今往后，谁都别想拿那些个苦药折磨我。
　　晏老板多年夙愿得偿，首先想到的竟是这种鸡毛蒜皮的小破事，可也真算得上是十分有出息。
　　他养好了身体，便去找沈连星，试图争得一个自由活动的许可。
　　沈连星表情微妙，盯着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真好了？”
　　“好全了。”晏锦屏怕他不信，还特地扯了他的手放在自己原先带伤的地方，“你看……”
　　沈连星曲起手指，感受着手掌下光滑的皮肤，若有所思地道：“好像是没什么问题。”
　　伤口愈合，有了温度，胸腔里的心脏也重新开始跳动起来，确实十分健康。
　　晏老板被迫休养了这么久，终于逃出生天，挺高兴地抬了抬下巴，脸上带着健康的红晕，漂亮得像是一捧落了花瓣的新雪。
　　那意思是：我可以出门了么？
　　沈连星……
　　沈连星严肃而认真地折腾了他一整天。
　　末了心满意足地点点头，承认道：“好像确实是好些了。”
　　晏锦屏刚被他乱七八糟地揉搓了一顿，精神上十分疲倦，懒得搭理他，没搭话。
　　沈连星也不着急，轻声笑笑，亲亲他肩膀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吮出来的红印子，低声道：“知道你着急，可此事……特殊，总得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才成。”
　　晏锦屏闭着眼睛，懒洋洋地‘哼’了一声。
　　倒是没反驳。
　　……
　　图南城规模不大，这么多年过去了，依然闭塞，不与外界交流，也不允许外人过多地干涉自己的生活。
　　城门开了一条小缝，门口的神龛还在，显然很是经过了一番修葺，金漆的柱子琉璃的顶，光是供奉的长明灯就摆了满墙。里头不知用的什么油，即使是白天，那灯火也毫不间断地燃烧着。莲花型的灯台将摇曳的灯火撕扯成互相交错的光束，不必过多修饰，就能给人一种神圣而庄严的感觉。
　　然而门庭冷落，附近一片静悄悄，完全没有人在活动的迹象。
　　里头有个神像，底下香炉里点着的香太多，浓白的烟雾不住地上升，又被神龛顶困住，烟熏火燎的，看不清神像面目。
　　天色阴沉，虽然不像是要下雨，却也见不到太阳。
　　沈连星是头一回来图南城，也是第一次见着这么……富有特色的地方，绕着神龛走了两圈，又抬头去看那神像：“这东西是？”
　　“图南的神像吧，他们替他建的。”晏锦屏挺长时间没来这里了，故地重游，心境与状态都完全不同，早不生气了，看那神龛就当看个乐子。
　　他背着手，笑眯眯地问沈连星：“烟景城里少见这样的建筑，是不是挺新鲜的？”
　　别说烟景城，就他们两人走过的所有城池，居民有信仰的有，但举全城之力来造这样华丽的一个神像，这种事确实不多见。
　　当年在建木的幻境里，他带着小沈连星曾经来过一次图南城，可惜那只是个梦。
　　又想到，幸好没叫沈连星看见当年的场景。
　　那时发生在这里的事情可不算美好，就算是晏锦屏，也不想叫自己的心上人见着自己那么狼狈的模样。
　　晏老板幽幽地叹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图南城。
　　作者有话说：
　　图南：你不要过来啊！
　　沈连星：老板，老板贴贴。
　　晏锦屏：？人干事？
　　————
　　过渡章，今天把结尾的大纲写了写。
　　……我为什么结尾还要写大纲啊我！

166 南风
　　图南城里静悄悄的，没有声音，从这里也感觉不到有什么人活动的迹象。
　　虽然门开着，神龛前也点着香摆着供奉，倒不像是没人打理，可在这些个东西上却看不到丝毫有人投入的感情，只不过是冷冰冰地堆在那里，安静得诡异。
　　沈连星研究了一圈，奇怪道：“怎么没人？”
　　图南城规模小是小，可没到荒无人烟的地步。
　　这大白天的，不说出来干活做生意，外头连个闲逛的人都没有。城里的人都干嘛去了？
　　“不知道。”晏锦屏走到城门开启的那条缝旁，往里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只觉得里头气氛有些微妙，“我也很久没来过这地方了。进去看看？”
　　他们此来是为了找图南没错，不过现在情况尚不明朗，也不知图南如今在什么地方，因此最好还是先在城里打探一番情况。
　　“行。”沈连星点头道，“外头似乎没什么好看的了，不如先进城去再说。”
　　没人对他们而言也算是好事，至少进城没了阻碍。
　　晏锦屏刚把手搭在城门上，忽然又想起来件事，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稍等一会儿。”
　　沈连星：“怎么？”
　　“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我这张脸。”晏锦屏道，“我遮一遮，免得引起无谓的骚动，浪费时间。”
　　他怎么说也当过图南一段时间的山神，现在才刚过去不到二十年，当年见过他的那些人恐怕不可能在这二十年里死绝。如果忽然碰见他们，不知道要引起多大动乱，还不如现在先挡一挡，省得之后麻烦。
　　沈连星也同意他的看法：“那你带个面具？”
　　“什么？不用。”晏锦屏摇摇头，从袖子里摸出一片翠绿的叶子，夹在两指之间，轻轻地一甩。
　　叶子自燃起来，很快就在他的掌心被烧光，只剩下一点焦黑的残骸。
　　晏锦屏拍了拍手，扫掉那点灰烬。
　　看他没有下一步的动作，沈连星奇道：“这就结束了？”
　　“嗯。”晏锦屏点点头，“结束了。”
　　沈连星仔细地端详了他的脸一会儿，沉吟道：“可我觉得你好像没什么变化。”
　　容貌也未被遮掩，还是那样漂亮得显眼，就算从没见过他的人，也会情不自禁地被他吸引。
　　“一叶障目。”晏锦屏解释道，“小把戏，找到螳螂用来隐蔽身形的那片叶子，再施以法术让它替自己隐匿容貌，也算是障眼法的一种。除了你之外，无论是谁再看我，都会自动忽视我的长相。”
　　从前在琳琅阁，他无意引人注目，出门时就会对自己施加这种法术。因此烟景城里的人们至今不知道琳琅阁的老板是什么模样。
　　这事他做过很多次了，已经十分熟练，并不担心会出什么差错。
　　沈连星当然听说过一叶障目这成语，不过在凡间的传说中这又是另一回事：“我以为叶子只能用来障自己的目。”
　　“本质上来讲是一样的。”晏锦屏道，“毕竟是法术，只要稍微变幻一下施术方式，效果就会完全不同。”
　　而他正巧十分擅长法术，做这样一个小小的遮掩，根本不在话下。
　　“所以。”听了晏锦屏的解释，沈连星忽然若有所思地道，“当时我们去找建木，其实我头上顶片叶子就行了，用不着带什么……兔子面具？”
　　当时他们找阴兵借路，晏锦屏说要替他掩盖身份，在他脸上扣了个兔子面具，说他是家养的兔子——这事沈连星可还没忘呢。
　　晏锦屏：“……”
　　他当时确实是看沈连星不大顺眼，总觉着这人的态度过分悠闲了些，好像什么事都在他掌握之中似的，加之感觉此人自来熟得严重，因此没忍住，小小地捉弄了他一下。
　　不是，这人的记性是什么做的，多长时间过去了，怎么还记着这茬？
　　“就，那什么……”他含糊了一下，“当时情况紧急，再说我手上正好有那么个面具能用，所以……”
　　“哦。”沈连星听出他心虚，倒也没多问，只是饱含深意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晏锦屏：“……”
　　得了，这厮绝对不怀好意。
　　毕竟是他不占理，也不好多跟人理论，晏老板只好安静地闭嘴，假装无事发生，默默地推开了城门。
　　图南城本身依山而建，半边是城墙，半边是山体，平日里就从没人往这边跑，城墙也修得又矮又薄，城门很轻，基本上就算是个摆设，一推就开，都用不着多大力气。
　　城里与城外一样，也是静悄悄的，毫无动静，见不到人影。
　　图南城并不发达，放眼望去，基本只见得到最简单的用来居住的建筑，最高也不超过三层，材料普通，从里到外地透露着一股萧条而清贫的味道。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几家里头透出一点微光，像是点着灯，但灯火的颜色都很奇异，有些是蓝，有些则散发着诡异的绿，没一个正经颜色，不知道点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沈连星左右看了一圈，对晏锦屏低声道：“你闻到了么？”
　　晏锦屏点头：“檀香。”
　　而且是十分高级、十分纯正的那一种，味道浓郁，弥漫在整条空旷的街道上。
　　原先在城外时还以为是神龛的香炉里点了太多香，才会有这样浓郁的味道，如今看来却并非如此。
　　点着香的一定不止神龛那一处，才能聚起这样经久不散的味道。
　　好在品质上佳，就算浓郁了点，也不至于非常刺鼻。
　　连着城门的是主街，街道笔直。两人往前边又走了两步，还是没有见到任何人。
　　这实在是不太寻常，图南城再怎么不争气，再怎么人丁稀少，它归根结底也是一座城，光房子就有这么多，不可能一个人都没有。
　　晏锦屏皱眉道：“难不成他们都……出事了？”
　　他说得委婉，但没人比他更了解图南，这座城里头有那样一个糟糕的‘神明’保佑着，似乎出现什么状况，都算不上离奇。
　　难道图南对他的信徒们做了什么？
　　“应该不会。”沈连星比他知道得多些，“这座城里一直有人出入，他们也要生活，偶尔会有人来烟景城买东西，不可能一夜之间全部消失。如今不在，也许是有什么要紧事，所以都集中到一起去了。”
　　烟景城是沈家的地盘，各处的贸易往来与人流都有沈家人掌握着一些，知道这次是要来图南城，沈连星当然也进行过一番调查。
　　不过图南城实在太封闭，连小妖精们都不乐意来，他也只打听出来这么些，能确定这座城里一定有人生活而已。
　　晏锦屏还是觉得不对：“就算真是有大事要商议，老人和孩子呢？总不可能一个不方便走动的人都没有，非得要把全城人都聚起来，是要做什么？”
　　两人均是感官敏锐之人，走在路上，连旁人的呼吸都听不见，他们两个没有察觉到有人，那就一定是没有。
　　倒像是一座死城。
　　沈连星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他思索了一会儿，想谈谈自己的猜测，忽然又停住，与晏锦屏一同望向旁边一条阴暗的小巷。
　　没过多大一会儿，小巷子里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一个头发有些凌乱的少年低着头拐过转角，刚想走出来，一抬头见到自己面前竟然站着两个人，当即一愣，随即二话不说，转头就跑。
　　没跑多远，只是转回了拐角之后，脚步声便停了。少年压低呼吸，似乎是在判断这两个陌生人到底是不是冲自己来的。
　　过了半晌，又慢吞吞地探出头，发现他们俩竟然还站在原地看着这边，又是一惊，后背都挺直了，发丝在眼前乱晃，再次回头，这回是真的打算要逃跑。
　　没跑成。
　　晏锦屏早在他扭头的那一刻起就建起了一个小规模的屏障，把少年堵在了小巷子里，无论怎么跑，都跑不出这个地界。
　　屏障法术——人间俗称鬼打墙。
　　虽说不大地道，不过这是他们两人在图南城里遇见的第一个活人，无论用什么手段，都非得把他留住不可。
　　少年长得挺清秀，看样大概十四五岁，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没法逃脱，倒是没更加惊慌，反而是稍微稳定了点情绪，默默地站在原地，垮下肩膀。
　　他站在小巷的阴影里，观察了一会儿，见两人好像一时半会的没有要抓他的意思，便大着胆子道：“你——你们是什么人？”
　　少年似乎想努力提高音调来证明自己并不紧张，只可惜用力过猛，最后几个字几乎破了音，于是猛地闭上了嘴，只是色厉内荏地瞪大眼睛，攥着袖子，紧盯着沈连星和晏锦屏。
　　默默地看完了他纠结全程的两人：“……”
　　由于容貌优秀、气质出众，这两位无论走到哪里，向来都是十分受欢迎的主，一句话都还没说，就遭到了此等防备，还是第一回。
　　有点新鲜。
　　“小兄弟，你别紧张。”沈连星扬声道，“我们两个只是路过，不是坏人，也不会做什么。”
　　‘坏人’两字当然不会写在脸上，不过他这话一出，少年确实放松了一点。
　　少年扒着墙边，投来紧张兮兮的目光：“路过？”
　　“是路过。”沈连星点头道，“你看，我们手上什么都没拿，虽然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过我们没拿武器，至少安全方面，你可以稍微放一点心。”
　　这是胡扯，他手套底下就有十好几种能隔空袭击这孩子的危险物品，不过被沈连星的手套遮住了，粗略看过去，倒还真看不出来那是义肢。
　　左右他两人确实不会做什么坏事，为了稳定少年的情绪，在这种无关紧要的方面小小地瞒一瞒，也没什么大问题。
　　“我……”少年犹豫了一下，眼神在沈连星和晏锦屏两人身上一扫而过，似乎是在判断这两个人到底可信不可信。
　　两人耐心地等着。
　　少年也不知看出什么了没有，回头看一眼来路，反正知道自己跑不掉，最终还是把心一横，从小巷子里走了出来。
　　“我没见过你们。”他耙了两下头发，先发制人地问道，“你们两个……是从外头来的？”
　　外头？
　　沈连星和晏锦屏对视一眼，有点不能确定他这个‘外头’指的到底是哪里。
　　晏锦屏当然是能少说就少说两句，沈连星想了想，便道：“我们确实不是图南城的人。”
　　“当然也不是坏人。”他怕吓着这警惕心甚高的少年，又摆出自己最和善的态度，解释道，“小兄弟，我们两个没有恶意，只想问你点事情，问完了就走。你看这成不成？”
　　少年皱眉沉思了老半天，最终还是答应了：“……那成吧。”
　　又说：“这里不太好说话，你们……跟我来。”
　　作者有话说：
　　沈连星:记仇。
　　晏锦屏:……这事你记那么清楚干嘛！
　　……
　　调休！为什么是调休！我还以为今天是周五呢呜呜……

167 不竞
　　少年显然是图南本城人，对图南城的构造十分熟悉，早就想好了要带他们去哪里，动作十分迅速，穿房过屋毫不犹豫，完全不考虑身后的两个人是否能跟上自己的步伐。
　　也许他就是想趁这个机会甩掉这两个累赘——从初遇时他的态度上来看，少年恐怕是不大想让人发现自己行踪的。
　　幸好，跟着他的是沈连星和晏锦屏，两人当然不会掉队，还有空余观察周围的环境。
　　图南城依山而建，地形不怎么平坦。
　　可利用的空间本就不大，许多建筑又都必不可少，因此不少房屋都得毫不浪费地挤在一起，偶尔中间有点空隙，就算得上是个出口，大多数连砖都懒得铺，直接就是踩实了的泥土。
　　城里除了最中间一条主干道能保持着最基本的笔直之外，其他所有小路全都错综复杂、交错重叠，中间生长着杂草。偶尔还能看见一栋房子倚着另一栋而建，破土而出的树根将墙角顶起一块，简直像是废墟，错乱得很是不讲道理。
　　若不是有少年带路，只凭他们想弄清楚图南城的构造，还真得花上不少时间才行。
　　沈连星拨开一束纠结在一起的灌木，顺手将攀上自己胳膊的一条小菜花蛇摘下来扔了，也不知是感慨还是佩服地‘啧’了一声。
　　沈大公子活了这么些岁数，也算是去过不少地方，城镇更是路过无数，能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这里是怎么着，荒废了？”他小声对晏锦屏道，“原先……你在的时候，这城里也是这样的么？”
　　“当然不是。”晏锦屏也在打量四周，“原来旧是旧了点，可也从没破成这个样子过。”
　　时隔十五年，再次回到这座城里，晏老板好悬没认出来。
　　屋顶都漏了，墙壁上也都是裂缝，周围的房子大多长着一副难以入住的模样，但从偶尔闪过的缝隙里看过去，又似乎还是有人住在里头的痕迹。
　　在主路上时还看不太出来，深入巷道里之后更明显了，建筑大多墙灰斑驳、屋瓦脱落，挺残破了也没人管，甚至有些窗框上都长了青苔。
　　要说完全没人管理？倒也不像。
　　以前的图南城也不富裕，但至少生活不成问题，人也都勤快，分工安排明确，从没出现过这样……苍凉破败的场景。
　　晏锦屏离开的这十五年间，这里都发生过什么？
　　……
　　少年身手敏捷，带着两人溜边钻缝，从各种小路、窄巷、房子和房子之间的缝隙里窜过去，一路上经过许多门窗紧闭的住户，也有些门脸不大正常的。他倒像是早就习惯了，看也都不看一眼，只小声叮嘱两人跟上，不要发出太大的声音。
　　疑问更多了。
　　看他这熟练的动作，图南城里这幅情况恐怕不止持续了一两天，或者至少，眼前的这个少年一定了解这座城的现状。
　　对于他来说，沈连星和晏锦屏不过是两个路过的外城人，虽说有些手段，不过他们俩完全没有展露出任何恶意，少年既然答应带他们走，就说明至少现在，他认为他们没有敌意。
　　那么既然如此，一个十四五的男孩子，正是活泼大胆的时候，走在自己最熟悉的家乡里，为何却又如此谨小慎微、小心翼翼？
　　晏锦屏皱眉看着少年在狭窄阴暗的巷子里穿梭的背影。
　　少年的头发不长，且略细软，在脑后抓成一个小揪，一晃一晃地抓人视线。袖子挽到胳膊上，肘部打着补丁，穿着不是很新了，但很干净。
　　他在躲什么？他在防备什么？他……在怕什么？
　　白泽曾经是说过，成了山神的图南和他的信众们都过得不大好，可具体是怎么个不好法，白泽却没说。
　　那难不成这一切也都是图南做的？
　　除了‘山神’之外，别人似乎都没有那个能力，可以影响到整座城池的安宁。
　　他在提防图南么？还是有其他什么力量，占据了这座城呢？
　　除此之外，晏锦屏暂时想不到别的解释。
　　少年沉默不语，轻盈得像只猫，带着两人一路贴着城墙根走，走了一阵子就站住，推开城墙角落一扇很不起眼的小门，示意他们赶紧进去。
　　小门直接开在城墙上，十分低矮，颜色也与城墙相似，如果不知道它在这，很容易就会将它忽略。
　　沈连星与晏锦屏对视一眼，听从少年的催促，低头走进了门里。
　　——倒不是没有更好的不让别人发现自己的办法，不过现在最主要的是眼前这少年，只有让他感觉到了安全，才更方便他们打听消息。
　　人只有在认为自己能够掌控一切的时候，才会更加放松。
　　这是他们现在最紧要的线索，难得有个知道事情经过的本城人愿意和他们交谈，不重视不行。
　　少年谨慎地掩上房门，顺着门缝往外看了一会儿，又从里头落了锁，这才转回身面对两人，抿了抿唇，轻声道：“……行了，一时应该也没人找得到这里。”
　　这显然是个杂物间，屋内空间奇小无比，地上零散地摆放着一些扫帚之类的工具，角落里堆着些干柴，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东西，连张椅子都没有，三人只能面对面地干站着，场面无论怎么看，都像是在不怀好意地密谋。
　　然而现在管不了那么多。
　　条件有限，只能将就。
　　“我叫赵旭。”少年抱着胳膊，先做了自我介绍，紧接着便问道，“你们两个——怎么会来图南城？”
　　晏锦屏看了一眼沈连星。
　　在与人交流这件事上，沈连星比他强出不少，于是自觉接过话头，和善地介绍了自己的，名字，又回答道：“我们两个是路过的商人，刚从烟景城出来，返程路上经过这座城，就想进来找个地方借宿一晚。”
　　这当然全是瞎话，他刚编出来的，总不能一上来就跟人家说“我来杀你们供奉的神仙”，那样恐怕消息还没问出来，就会先出大问题。
　　烟景城是大城，离图南城也不远，商人从那里出来之后迷了路，误入深山，倒也合理。
　　赵旭表情犹豫，上下打量两人的穿着气质，不知道是信了没信。
　　他再怎么聪明机敏，毕竟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况且又生长在这样一个闭塞的环境中，一时半会还真看不出沈连星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沈连星没等他下结论，又道：“我们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我看外头似乎没什么人在。他们都去哪儿了？”
　　他问得巧妙，假定城中本该有许多人在，这样赵旭无论如何回答，他都能获得一些自己想要的信息。
　　“敬神堂。”听见他的问题，赵旭脸上的表情抽了一下，像是厌恶，也像是十分抗拒，少年皱着眉，终于回答道，“不然呢？城里所有人每月都得去两回，不去……哼。”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略微垂下视线，表情也郁愤起来。
　　沈连星：“敬神堂？”
　　从名字上听来，这地方的用途似乎很明显。
　　赵旭不说话，腮帮子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张嘴。
　　也可能是不知从何说起。
　　“我听说这里的人大多信仰一个山神。”
　　一直没说话的晏锦屏此时忽然道：“那个什么‘敬神堂’，就是用来干这个的？”
　　他说话时略微用上了一点能动摇人心的小法术，赵旭虽然十分不情愿，也还是点头老实道：“嗯。”
　　晏锦屏声音很低：“你也信那个？”
　　赵旭：“……”
　　晏锦屏：“怎么？”
　　“戒律三。”赵旭谨慎地瞪着他们，“不可妄议神明……你们俩，真不是大长老找来套我话的？”
　　赵旭倒不是怀疑他们俩的来历，毕竟图南这么一个小破地方，全城最值钱的东西就是门口那一座神像，城门大敞着都没人来偷东西。这两位看穿着气质就十分不凡，想来也看不上他的那点约等于没有的家财。
　　只是……
　　生活在这么一个地方，他总得多加小心，才能保住自己原本应该拥有的东西。
　　赵旭叹了口气，下意识地将目光转向沈连星。
　　晏锦屏身上仍有障眼法降低他的存在感，不说话时就很难意识到他的存在，少年紧盯着这看似十分友好的男人，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说谎的痕迹：“你可别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沈连星挺有耐心，“你一个孩子，有什么东西是我们非得得到不可的？再说了——我们的本事刚刚你也见过，若真想从你身上得到点什么，直接把你抓走就是，还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的。你说是不是？”
　　“这可不好说。”赵旭虽然警惕，但也看出这俩人身份不凡，应该不会特地跑到这种穷乡僻壤来就为了套自己一句话。于是他表情稍微轻松了点，耸了耸肩，“万一你们想找出我的错处，送我去敬神堂里做活祭，我岂不是要完蛋了？”
　　他自认为是开了个缓和气氛的玩笑，自顾自地笑了两声，发现没人应和，就收住了。
　　沈连星：“……”
　　晏锦屏：“……”
　　他刚才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沈连星&晏锦屏：我们刚刚好像听见了一个很了不得的词……
　　赵旭：我是谁我在哪，你们可别骗我人小不懂事（。
　　————
　　五一放了一天假，结果睡太开心第二天下午两点才醒orz
　　这章之后一直到7号应该是日更，我争取五月份完结掉，然后开新文~
　　现在有两篇在预备当中，应该都是20-30万字的，问问大家想先看西幻还是想先看怪谈类型~

168 扬尘
　　赵旭被骤然转变的气氛吓了一跳。
　　“不是，等会儿。”少年紧张兮兮地往后蹭了一步，手放在门栓上，勉强镇定道，“你干嘛这么看着我，有、有什么问题吗？”
　　他自动将身上带着障眼法的晏锦屏忽略了过去，光盯着沈连星的反应研究，像只受惊了的兔子似的绷直了后背，谨慎地问道：“我……我应该没说错什么吧？”
　　先前没觉着，这位笑时显得和善，可一旦收敛了笑容，那五官就会变得锋利起来，隐隐给人感觉有些危险。
　　赵旭到底只是个孩子，面对两个来路不明的外人，对方和颜悦色时还好，气氛一旦像这样变得紧绷，他不可能一点儿不紧张。
　　考虑到方才初见时自己想跑就没跑成，赵旭绝望地发现，就算眼前这两人突然发难，想对自己不利，自己好像也没什么抵抗的能力。
　　他轻轻吞咽了一下，又小声道：“……到底怎么了？”
　　晏锦屏意味不明地轻轻‘唔’了一声，没说话。
　　他忙着思考很多东西，例如赵旭说的‘活祭’代表着什么、图南那欺师灭祖大逆不道犯上作乱不干人事的混账现在在哪里、等找到了他之后……
　　总之他现在忙得很，暂时没有那个余裕将思考转化成语言。
　　沈连星意识到自己吓着人家了，赶忙收敛了表情，给自己找补道：“没事，你别担心，我们只是想起了些……其他事情，并不是针对你。”
　　他这话就跟没解释一样，赵旭头一回见这两人，他又不知道什么‘沈家’，哪知道沈连星哪句话可信，总之提高警惕肯定没错，于是仍然默不作声地盯着沈连星。
　　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裤子和袖子全短出一截，空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衣服也很旧了，颜色灰扑扑的，袖口磨得全是毛边。
　　再加上那谨慎的小表情，甚至显得他有些可怜。
　　这可不是沈连星的本意，但这时也没办法，三两句话很难让赵旭直接打消怀疑，沈连星只好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像一个逼良为娼的恶霸，同时抓紧时间问出最关键的问题：“总之，你刚刚提到的戒律是怎么一回事，活祭……又是什么东西？”
　　赵旭满怀疑虑：“你不是路过的商人，打听这个做什么？”
　　停顿了一下，又道：“算了，不说也行，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他的心态调整得倒是快，也可能是仍然在紧张，语速很快：“你们是城外人，也许没听说过。其实我们这座城里有个……咳，神仙。”
　　沈连星与晏锦屏对视一眼，心道何止是听说过，我们此行就是来找他的。
　　赵旭似乎挺不乐意提起这件事，神仙俩字说得含糊不清，试图尽快用简短的语言把这件事给讲清楚，眼神也在不自觉地游移，说两句话就要往旁边看一眼，也不知道是在找什么。
　　简直像是害怕角落里忽然窜出个什么东西，把他给吃了似的。
　　沈连星语调和缓，引着他回忆：“嗯，我们现在知道了，不着急，你慢慢说。”
　　“我们城里的所有人都信奉他。”赵旭小声道，“就是城门口的那一个。戒律是、是长老们制定的，大概有五年了。”
　　少年从怀里掏出一个薄本递给二人：“……就是这个。”
　　沈连星接过本子，翻开看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小字，从第一行起到最后一行止，全是各种各样的限制，甚至连婚丧嫁娶都有规矩，精细到当日时辰与天气，拜堂之前先拜神明。
　　神明——自然就是图南了。
　　“这个，我们每人都有一本。”赵旭道，“在城里生活时，须得遵照这些戒律来行动，不得违背。若是被长老们发现有人没按上头说的做，就得受罚。”
　　一百多条，所有人都得背下来。
　　“至于活祭。”他挠了挠头，又说，“这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规矩。每年都有一回，在敬神堂举行，其实就是……就是放血。”
　　赵旭从小到大，一直在图南城里生活，他倒是早就习惯了这种事，毫无压力地说出来，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晏锦屏：“从前也进行过这种……祭祀么？”
　　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语调和态度，不让问句显得太生硬，然而自我抑制迅速失败，普普通通一句话，叫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活似冰冷的刀锋，恨不能带着他咬牙切齿的敌意，直接剐向那不知身在何处的图南。
　　图南城里的人们原先是不大地道，对晏锦屏做过些坏事，但那是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
　　无论他们曾经做了些什么，图南都不该依仗着自己夺取来的身份，对一群没有抵抗能力的凡人如此肆意妄为。
　　血祭实质上对正神毫无用处，他让烟景城里的人们这么做，到底是想干什么？
　　赵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还是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紧接着不大自在地搓了两下胳膊，才老实地回答道：“从前也有这规矩，但那时候用的都是动物。用人来祭祀，是今年才决定的事情。他们这次去敬神堂祭拜，也是为了讨论这个。”
　　为了决定今年的活祭……到底要选哪一个人来做祭品。
　　少年说完，自嘲似的耸了耸肩，苦笑道：“讨论什么？我就猜多半会选我，这回是趁着他们都不在，打算先逃出去再说。”
　　晏锦屏：“怎么讲？”
　　“你不知道，他们疯了。”赵旭叹了口气，小小年纪，表情里却带着十分成熟的苦闷，“先前再怎么样折腾，还算有个限度，现在竟要用活人去——去供奉那个谁。全城就我一个孤儿，无父无母无牵挂，少我一个不少，不选我选谁？”
　　祭祀归祭祀，所有人都有家庭有牵挂，当然都不愿意自己身边的人去送死。
　　幸亏他早慧，提前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发现了自己的处境危险。
　　赵旭的信仰原本就不如别人坚定，现在既然不想死，那当然得早做打算。
　　“我要走了。”少年说着，有点腼腆地扯了扯嘴角，“在城门口看见你们，吓了一跳，还以为你们是来抓我的。现在看来确实是我误会，不好意思啊。”
　　先不说这俩人身份如何，他们俩连图南城里最基本的常识都不知道，还这样毫无顾忌地询问有关神明的问题，只这么一会儿，就打破了好几条戒律，由此看得出他们确实并非冲自己而来。
　　沈连星：“那你打算走去哪里？”
　　赵旭其实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两手一摊，豁达地道：“不知道，走了再说。”
　　“往南，往北，往东，往西……只要不在这，哪都成。”
　　“他们不正常，而且越来越不正常，我不知道什么才是我应该做的……”
　　“但我得趁他们还没完全疯掉的时候，离开这个地方。”
　　赵旭在图南当上山神之后才出生，他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甚至不知道在图南之前，他们这里曾经还有过另外一位神仙。
　　他是孤儿，磕磕绊绊勉强长大，能生活到现在就已经很不容易，而且时至今日，这种‘不容易’越来越严重，他快活不下去了。
　　当一个人连生存都出现问题的时候，信仰对于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拜神只会让他过得更加困难，他们的神明大人只会索取，从不曾给予。
　　赵旭眼看着城里人对山神的信仰逐渐发展壮大，一开始只是隔三差五地修葺神龛，后来增添了各种仪式，再后来家家户户都得供奉神像，对于神龛和神像的装饰和供养太繁复，很多人甚至已经没有精力去管理自己的家庭。
　　图南城条件不好，无法耕种，也不能经商，城里生活基本上只依赖人们进山打猎和采集，因此‘山神’对于他们而言格外重要。
　　山神不管事，现在他们过不下去了，所有人都快过不下去了。
　　但是他们——图南城里的人不愿承认这一点，也不愿意有丝毫改变。
　　当一群人共同生活在一个偏远而闭塞的地方时，‘传统’与‘权威’就变成了最重要的东西。
　　他们只决定更加虔诚地祈求他们的神明。
　　戒律大概在赵旭十岁的时候出现，由城里的长老们……也就是信仰最为坚定的一批人共同商讨制定，说是‘只有遵守了这些规矩，山神大人才会高兴，才能继续庇佑我们图南城’。
　　赵旭那时还是个孩子，没有人教，只零星听过一些只言片语，懵懂地知道些有关山神的丰功伟绩，知道那位神明曾经救过图南城，但具体发生过什么，谁也没告诉他。
　　他曾经真的相信过那些故事。
　　可是在他吃不饱饭的时候，在他因为没有亲人只能被其他孩子欺负的时候，在他几乎就要活不下去的时候……
　　所谓的山神却从来没有出现过。
　　一次也没有。
　　到后来……赵旭忍不住就会想，是不是从来没有过这么个‘山神’存在呢？
　　若真像长老他们说的那样，这座城里有一位无所不能的神明，接受着他们的供奉、保佑着城里的所有人，那么——难道他就不是图南城的人了么？
　　凭什么神仙从不保佑他，凭什么要牺牲城里的某一个人来换取神明对别人的‘眷顾’？
　　难道就因为他没有亲眷看顾，他就是无用的生命，就可以随便地被人决定生死么？
　　那祭祀、那不断修葺的神龛，活生生的人命，真是他们的‘山神’想要的东西？
　　他可从没听那山神亲自说过。
　　不管真相到底如何，赵旭不可能一个人来对抗一整座城。他不想死，对于他来说，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就是离开。
　　这不难，他在城中本就不起眼，没什么人会注意到他的存在。只要挑一个合适的时间离开图南城，在那之后……
　　他的前路或许坦荡，或许坎坷，总之无论是山神还是别的什么，再都无关紧要了。
　　他孤身一人，身无长物，反倒没有牵挂，决定要走，就能迅速地开始动作。
　　若不是在出城的路上碰见了沈连星和晏锦屏，他此刻早就远走高飞，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讨自己的生活。
　　“行了，你们有话赶紧问。”赵旭最终总结道，“你们俩也别在这久呆。他们现在在敬神堂回不来，等祭祀结束，见到有外人进城，还不知道要怎么对你们呢。”
　　晏锦屏面沉如水：“图南那混——是图南让你们这么干的？”
　　就说怎么，他们一路走来所见景象皆是死气沉沉，先不论人都去了哪里，单是城内建筑的破败与混乱，就全然不像一座拥有神明庇佑的城镇。
　　图南夺了他的山神之位，不光没干活，还把这座小城弄成了这幅乌烟瘴气的样子。
　　他当神仙？他凭什么？
　　晏老板现在就手痒痒，十几年没上来过的暴脾气此刻全部揭竿而起，恨不能当场就把图南揪出来揍一顿解气。好悬忍住了，深呼吸了好几回，只觉得新装上的心脏今天一天就干完了之前十五年没干的活，真是岂有此理！
　　赵旭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图南是谁？”
　　原本知道图南真名的人就很少，他们又只用‘山神大人’来称呼图南，赵旭年纪小，甚至没意识到晏锦屏指的是谁。
　　“……山神。”沈连星多少比晏锦屏冷静些，轻轻拍拍他手背，“是他要求你们举行‘活祭’的？”
　　他活了这么久，还从未听过如此离谱的事情，一时间表情也很不好看。
　　赵旭不知道这俩人怎么回事，犹豫了一下，小声道：“不、不知道，长老他们要求，我们也只是听他们安排……”
　　沈连星回答得简洁：“行，多谢你。”
　　“你们问完了吧？”赵旭摘了锁，将门轻轻推开一条小缝，探头看了看天色，“我能告诉你们的已经都说了，得赶紧出城，不然一会儿他们商量完事情，发现我没去敬神堂……”
　　赵旭一点都不想知道那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沈连星摇摇头：“还得请你再等一下。”
　　赵旭都快出门了，闻言停下，回头道：“还有事？”
　　沈连星：“确实，还有件事得麻烦你。”
　　“劳烦。”晏锦屏轻声道，“帮我们带个路。”
　　“我们与你们城里那个……‘好神仙’，还有几笔陈年旧账要算。”
　　作者有话说：
　　晏锦屏：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物理
　　赵旭：什么神仙，点用没得，谁爱信谁信，反正我跑了。
　　————
　　晚了点，今天四千字~
　　晏老板气坏了hhhhhh

169 舞蹈
　　一开始，赵旭完全不能接受晏锦屏提出的这个要求。
　　“你们疯了？”他瞪大了眼睛，逃似的往后退了两步，“我刚才说得不够清楚？那神仙不正常！连带着他、他们也都不正常！你们两个现在还想往那凑，不怕被当成‘活祭’抓去献给神仙？！”
　　反正他自己早就下定决心要离开图南城，此时也顾不得什么戒律不戒律的，把自己一直以来暗地里的腹诽和猜测大声说出来，竟然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他老早就想这样骂那没溜的神仙一通了，此时反正话已出口，干脆一股脑地接着喊。
　　骗人的东西，不管事的废物，索取无度的混账！
　　……倒是和自己生活在同一座城里的其他信徒，虽然赵旭和他们关系说不上多好，但毕竟朝夕相处过，有怨言，最终也还是忍住了，没说得太过分。
　　骂完等了一会儿，发现果然没有什么所谓的‘神罚’，赵旭又哼一声，怒道：“他娘的，他们果然是骗我的！”
　　句句义愤填膺，掷地有声。
　　沈连星：“……”
　　晏锦屏：“……”
　　看得出来，这孩子确实憋得狠了。
　　沈连星等他缓了一会儿，才试探性地道：“小兄弟，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不行不行。”
　　赵旭解气了，冷静下来，连着摇了好几回头，还是抗拒之意明显：“我也从没见过他，连那神仙到底是不是真的都不知道，还带你们找，上哪儿找去啊？”
　　“你们还是别想这个，趁能走的时候赶紧出城，晚了可就来不及啦。”
　　小少年自觉为这两位神人操碎了心，没成想对方压根不领情。
　　晏锦屏坚持道：“没事，我们自有办法。只请你带我们到你们那个‘敬神堂’外头，别的事情都不用担心。”
　　又向他保证：“绝不会让他们知道是你带我们来的。不如这样，你若愿意，等此间事了，可以去烟景城里一家名叫‘琳琅阁’的铺子寻我。我是那里的老板，在城中也算小有薄面，能替你寻个不错的去处……你看这成不成？”
　　虽有威逼利诱之嫌，不大地道，但现在情况特殊，说不得要使用些这样的小手段。是他们请人家办事，当然也得有点回报才成。
　　赵旭犹豫了一小会儿。
　　一方面他对面的是晏锦屏，这人说话时仍然没忘了带上他那个无伤大雅的、煽动人心用的小法术，另一方面，虽说他时间紧张，不过只是带这两人去敬神堂，只要将人带过去之后马上就走，也花不了多长时间。
　　左右都是耽误了，不差这么小半个时辰。
　　况且……其实赵旭也对这两位神秘的来客相当好奇。
　　刨去晏锦屏给他的许诺，他一个十四五的小男孩，正是好奇心旺盛的时候，很多事情考虑不那么周全。
　　就像他决定要离开图南城一样，决定这么做，便做了，也没什么特殊的道理可讲。
　　“那行吧。”他在心里说服了自己，最终还是点头道，“我带你们过去，不过只能带到外头——城里人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发现我没去敬神堂，正要出来找我呢，我得避着点儿。”
　　“放心。”晏锦屏拍拍赵旭肩膀，顺手两指间夹着片叶子给他也上了一层障眼法以防万一，冷静地道，“等到了那时候……他们恐怕就顾不上你了。”
　　……
　　敬神堂在图南城的最深处，紧挨着山。
　　据说这样的设计是为了‘更贴近山神大人’，让他能更清晰明了地接受信众的香火。
　　真正当过山神的晏锦屏对此嗤之以鼻，简单粗暴地表示：“放屁。”
　　以信仰成神者，也当以信仰为力量源泉。至于‘信仰’这东西本身，最重要一件事就是心要诚。信众诚心敬重神明，无论相隔多远，都不受任何外物干扰。
　　形式并不重要，所谓‘有理不在声高’，差不多是同样的道理。
　　赵旭将两人带出一条小巷，遥遥指了一下前方：“就在那儿了，看到了吗？”
　　不用他特地指出来，两人也看出来了。
　　他们面前是一座十分有特色的建筑。
　　图南城穷酸得要命，原先日子过得就紧，现在大家终日求神拜佛，不事生产，就更加没钱又寒酸，一路走过来，整座城里的建筑全都残破不堪，屋顶坏了都没人修，看上去简直就像是一座废城。
　　但这‘敬神堂’……
　　金顶朱墙、雕梁画栋，怎么富贵怎么来，规模十分庞大，就跟外头那神龛是同一个风格。
　　晏锦屏：“……”
　　怪不得都说没钱，感情图南城的钱全用在了这种鬼地方。
　　劳民伤财、毫无意义，无止境地这样糟蹋下去，不穷才怪。
　　原先怎么没发现，这帮人有这么不长脑子么？
　　“辛苦小兄弟。”沈连星点点头，从怀里拿了样东西递给赵旭，“你带着这个去烟景城，进了琳琅阁之后找掌柜的，然后把这个给她看，就说你要找‘八宝’，她就懂了。”
　　递过去的不是什么大物件，只是张薄薄的纸片。
　　晏锦屏在边上跟着看了一眼，发现他递给赵旭的是张花牌——这东西目前还只在小妖精间流传着，是个很特别的标志，同时又不至于太过贵重而给少年招致祸患，确实算是考虑得比较周到。
　　赵旭半信半疑，接过那张花牌：“行，那我……就先走了？”
　　这回见两人总算没有拦他的意思，少年后退两步，和来时一样，迅速地消失在了建筑之间的阴影里。
　　沈连星看看毫无动静的敬神堂，轻声道：“我们就这么进去？”
　　敬神堂门窗紧闭，从里往外地透露出幽幽的光，隐约可以透过窗纸看见后头站着许多影子，但全都一动不动，也不发出任何声音，像是摆满了雕塑。
　　堂前安静得诡异。
　　“我总觉着不大对。”沈连星观察着情况，皱眉道，“那孩子说他们今天是来讨论事情，怎么讨论，才能讨论成现在这样？”
　　他们两人听得见平缓低沉的呼吸声，能确定里头确实都是活人，不是谁故弄玄虚，摆的假货。
　　可是整整一城活人聚集在这房子里，既然要商量，怎么连声音都不出？他们干嘛呢？
　　“……不知道。”饶是晏锦屏，也拿不准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神神鬼鬼他见得多，不说那些直眉楞眼的小妖精。就是性情残暴的厉鬼，也大多喜欢直接害人，很少故弄玄虚地搞些幺蛾子。
　　眼前这可是一群活物，弄成这样……倒是叫人觉得怪瘆得慌的。
　　晏锦屏皱眉思索了一会儿，又道：“先看看，别急。”
　　沈连星：“图南在么？”
　　图南好歹也算是个山神，用的又是晏锦屏的神格，若真出现在他们附近，晏锦屏一定会有反应。
　　“不在。”晏锦屏摇摇头，冷笑一声，“而且看这样子，他是从来没来过。”
　　这富贵的‘敬神堂’不过是具空壳，不管里头的人们到底在做什么，总之这地方从未真正受过神明眷顾，未有过泽被，样子再怎么华丽漂亮也没用。
　　沈连星奇道：“那他干什么让他们搞这些？”
　　总得有个目的，不可能是闲着没事，折腾信众玩儿的吧？
　　“这谁知道。”晏锦屏如今对图南有很大意见，不吝于对他进行各种各样的推测，“说不准他就是疯了，看人白忙活一趟就高兴，故意的。”
　　就从图南原先那个疯劲上来看，他干出什么来，晏锦屏都不会觉得奇怪。
　　“也是。”沈连星对图南不了解，没法发表意见，于是沉吟道，“那既然已经确定了图南不在这里，你打算怎么把他找出来？”
　　他们此行的目标就是图南，其他人的行为就算再古怪，也与他们无关。
　　晏锦屏之前对赵旭说得那么肯定，想必他已经有了想法。
　　晏锦屏点头道：“图南当初，用的是我的……神格。”
　　他没跟沈连星说得那么详细，掏心的部分讲了，后头血腥又生猛的活吞心脏那部分没说，因此这时也含糊了一下：“偷就是偷，到底用的是别人的东西，不会那么顺手。那是曾经属于我的部分，只要建立起一点联系，我就能顺着把他从窝里揪出来。”
　　至于那个联系……
　　晏锦屏抬了抬下巴，向沈连星示意前头那安静的敬神堂：“他们倒是能帮上点忙。”
　　虽然不知道图南人到底在敬神堂里做什么，不过这建筑的修建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它代表着图南人对于他们供奉山神的呼唤，虽然从没有得到过回应，但单向的连接也是连接，只要神龛里供奉的还是图南，在这里施法，就一定找得到他。
　　晏锦屏简单地解释完，便抽出刻骨，面不改色地在自己的手腕上划了一刀。
　　刻骨锋利，他又怕伤口愈合得太快，这一下划得极深，鲜血顿时涌出来，还没垂到地上，便化成一条血线，向着前方蔓延。
　　指向的是与敬神堂恰好相反的方向。
　　“成了。”晏锦屏收起刻骨，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甩甩手，轻松地道，“跟着这条线走，就一定能找到他。”
　　对于他和图南来说，血缘追踪是最简便也最准确的寻人方式，晏锦屏从知道敬神堂的存在开始就已经想好了这个法术。如今成功施展，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事到如今，他恐怕不愿意见我。”血线脱离到半空之中，细细延展开去，晏锦屏顺手拨弄了一下，带着一种微妙的、难以仔细分辨的情感，动了动嘴角。
　　“这可由不得他。”
　　他往前走了两步，却没见沈连星跟上，有点纳闷地回头，沈连星还站在原地，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晏锦屏：“……怎么了？”
　　做什么忽然这样看着自己？
　　沈连星叹了口气，快走两步跟上，皱眉道：“你——你下回就不能不用这么伤身体的方式？”
　　“这算什么。”晏锦屏总算知道这人在纠结什么，不由得失笑，将手伸给沈连星看，“没事，你看，这不已经好了。”
　　晏锦屏的体质异于常人，整体上而言是由火焰组成的，只不过是火焰破了一道小口子而已，要愈合并不困难。
　　伤口还没有完全长好，但血已经止住了，边缘泛着点惨淡的白色，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长好。
　　晏老板本人压根就没长那根弦，对于他来说，这种小伤，简直就约等于没有，他完全不放在心上。
　　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也不疼，真的。”
　　假的。
　　疼就是疼，哪里有什么高低等级区分？
　　但他就是这么个性格，不拿自己当回事，沈连星一早就了解晏老板这破习惯，沉默半晌，只能皱眉道：“可我心疼。”
　　这话简直要酸倒人的大门牙，沈公子游刃有余小半辈子，除了某些特殊时刻，何时这样矫情过？
　　可这是实话。
　　而且沈连星早就想说了，这会儿两人一边赶路，他一边盯着晏锦屏不放，非得要个答复不可。
　　不是不能用这样的方式来施法，只是下一回，能不能不要将伤害自己当做是理所当然？
　　晏锦屏……晏锦屏终于懂了。
　　“我知道。”于是他沉默了一会儿，移开视线，低声道。
　　“下回……不会这样了。”
　　作者有话说：
　　对自己好一点呀，晏老板。
　　————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发现，晏锦屏这个人看着挺好，但实际上他对‘自己’是不大在意的。这么多年，他习惯于独自一人解决所有事情，对于他来说，只要能把事办成，只不过是受点伤，或者失去点什么——都没有关系。
　　尤其不怕痛，是因为早就习惯了。
　　因为没有人会帮他或者心疼他，所以他自己也从来不觉得这是个问题。
　　————
　　我怎么又过了零点才发，说好日更的，但我这个，作息实在是，不太规律……
　　所以6号可能会双更（也可能又过了0点才更orz
　　反正肯定写完，不要担心（。

170 草蛇
　　血线跟一条红绳似的悬在半空，顺着曲折复杂的街巷直钻出去，一直延伸到城外。
　　他们刚从这儿来的，如今倒是又走了回来。
　　这一路上没看着赵旭，也不知那孩子是与他们不同路，还是他动作太快，此时已离开了图南城。
　　城门半敞着，里外全都空空荡荡，没人，浓重的烟雾从神龛里不断飘出，看不出之前这里是不是有人经过。
　　不过这也无妨——赵旭那孩子虽说还年轻，不过他很聪明，也够谨慎。以他对图南城的了解和规划，成功逃出去不成问题，应该用不着他们担心。
　　血线仍然在向前延伸，前头勾勾缠缠地绕过神龛，又往神龛之后探过去。
　　沈连星跟着晏锦屏，这时晏锦屏却忽然停在了原地，连带着还伸出手，把他也拦了下来。
　　沈连星：“……怎么？”
　　周围一片冷寂，没有声音，饶是沈连星五感通明，也完全没察觉到有别人存在的迹象。
　　但晏锦屏现在这样，看来是发现了点什么。
　　晏锦屏没回答，他悄悄绷紧了身体，放下拦住沈连星的手，抽出长刀，慢慢地、轻轻地向前迈了一步。
　　他声音极冷，明明语调平和，说出来的话却像是带着冰碴：“图南。”
　　没动静。
　　风声如低语，天地寂静，改变与等待皆悄无声息，苍翠的藤蔓死了一样挂在枝头，神龛里炉烟缭绕，像云雾，像一个朦胧的、不真实的梦境。
　　没有回应。
　　晏锦屏也没想一声就能把人叫出来。他顺手一挥断水，刀风劈过去，削断了生长到神龛旁的几根树枝，茂密的枝叶‘哗啦’一下子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了一阵稀里哗啦的巨响。
　　“滚出来。”他没打算留手，抬起下巴，面无表情地警告道，“不然下一刀，就削了你的脑袋。”
　　晏老板平日里大体上只有两种态度，待人接物时常是笑脸，最多显得有点倦怠，礼仪也都得当妥帖，叫人挑不出错处。
　　要么就是对着敌人时，有种漫不经心的冷静和嘲讽感，无论言语如何，总带着那么点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意思。
　　如今美人收敛表情，就连纤长的睫毛都锋利如刀，漂亮……也无端地令人心惊。
　　美人又冷酷无情地道：“你是打算自己出来，还是我亲自去请你？”
　　沈连星竖手站着，没打算参与进去。
　　这么大一会儿了，他还是感觉不出那个传说中的图南到底在什么地方，也许因为那心脏，图南和晏锦屏之间当真有些别人察觉不到的联系。
　　也可能是沈连星对图南的了解还不够多。
　　总之今天……他并不打算出手。
　　好半晌，神龛后头的树枝终于动了动，从中伸出一只苍白的手，将落在地上的碍事枝条拨开，一个低哑的声音传了出来：“……我没想到你还带了人。”
　　图南。
　　他从神龛之后走出，仍然是少年身形，皮肤白得像是久没见过天日，眼下有圈不大明显的青黑，透过皮肤，能看见里头青色的血管。
　　似乎长大了点，但是相貌没变化太多，只是与十几年前相比，气质却大不一样，死气沉沉的，像一潭撩不起的死水。
　　有什么很微妙的东西永远地改变了他。
　　“这是谁？”图南没有动手的意思，只是站在神龛旁边，看向沈连星，“你的新跟班？”
　　沈连星耸了耸肩，没回答他。
　　图南当然不可能不认识沈连星，就算他与晏锦屏许久没见了，晏锦屏的存在在他心里依然晃眼得好似那正午骄阳——此人一日不死，他就一日不能彻底安心。
　　有这样一问，也只不过是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恶意而已。
　　图南每天都恨不得亲手再给这阴魂不散的前任山神补上一刀，可他不敢——因为他打不过凤黯。
　　凤黯当时是因为凤秋的事情和晏锦屏不大对付，但毕竟也是自己这么多年唯一承认的朋友。最多是自己生生闷气，不与他来往也就罢了，绝不可能眼看着人就这样被宵小害死。
　　多亏了他，晏老板才能在烟景城里过这么久的安生日子。
　　等到金羽卫终于换了人领导，晏锦屏却已经不是这时的图南能够轻易撼动的存在了，于是他只好一直拖着……就拖到了现在。
　　也是凤黯对这事了解不全，单知道晏锦屏受伤之后失去了山神之位，不知道他和图南之间还有这么——这么一番过往。
　　不然以金乌的脾气，他说不定会直接来找图南的麻烦。
　　晏锦屏了解凤黯的性格，但哪怕在他最艰难的时候……他也从未向任何人求助过。
　　未曾亲身经历过的人不会懂，有些事别人帮不得，只有自己能做。
　　晏锦屏手里还拿着断水，不过刀尖垂在地上，不是要攻击的起手式。
　　这场面可真不像是仇人相见。在场三人，其中一个袖手旁观，另外两个主角平静得诡异，竟然在原地聊起天来。
　　晏锦屏上下打量了一下图南。
　　这是……那天之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他也曾经设想过这个场景。
　　他原先对图南就不过是一点友善互助的情谊，如今那点无关紧要的好意被图南亲手挖去，留下来的就只有毫无保留的、纯粹的恨。
　　这恨意在漫长的时间里早不像原先那么激烈，因为无能为力时的怒火除了伤害自己之外毫无意义。但这并非意味着消弭——它仍然存在，只是蛰伏进深处，耐心地等待着时机。
　　如今终于见到了造成这一切的人，它悄悄地从阴影里探出头来……晏锦屏发现自己比自己想象得要冷静。
　　图南对他而言已不是敌人，而是一种即将被处理掉的、碍眼的脏东西。
　　对脏东西可用不着大呼小叫的，这没什么意义。
　　“该说好久不见？”晏老板把手里的长刀往肩上一抗，语气里多少带着点讽刺，“你似乎不是很高兴见到我。”
　　他基本上是说了句废话，图南的表情从看到他的那一刻起就很不好看，只是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低声道：“我没想到你会来。”
　　“没想到？”晏锦屏挑了下眉毛，看似云淡风轻地道，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以为你是知道我来了，特地来迎我的。”
　　图南面色阴沉地瞟了他一眼：“我听说你……我现在这个样子，躲你还来不及，迎你做什么，活够了，等着被杀么？”
　　他知道晏锦屏拿回了自己的能力和心脏，方才从一开始听见晏锦屏声音的时候就想走。但是没走成，并非是被结界之类的东西拦住，而是……
　　若有轻举妄动，必然先被那长刀斩杀的危险直觉。
　　图南自知如今自己对上晏锦屏全无胜算，他怕死，只好老实出来，兴许还能留得一点生机。
　　听见这话，晏锦屏有点惊讶。
　　看图南这反应，莫非他出现在这里，真的只是个巧合？
　　山神可以完全掌控治下山林里的一切动向。草木就是他的感官外沿，动物就是他的眼睛，甚至用不着调动神力，图南原本是山里的灵脉，对这种能力运用得本该更加娴熟才对。
　　如今山里来了两个大活人都没意识到，也不知此山神的能力如今低下到了什么地步。
　　由此可见，偷来的东西再好，终归不属于他，就总有还回去的时候。
　　“那你在这儿做什么？”晏锦屏的视线在图南身上扫了一圈，又转去神龛。
　　图南不知道他们两个来了图南城，那既然他来此并非为了找晏锦屏……
　　又是什么，让他忽然接近这座自己从未眷顾过的小城？
　　图南还是站在原地，扶着神龛的侧面，什么都不肯说。
　　晏锦屏思索片刻，向着城里的方向抬了抬头，猜测道：“你的那群……‘信徒’，正在敬神堂里拜你呢。你是去看他们的？”
　　虽然不知道图南城里的人们到底在做什么，总归和图南脱不了关系。他一时兴起，想来看看，倒也合理。
　　听见这话，图南脸上的表情停滞了一瞬，紧接着叹了口气，声音里竟带着点厌烦：“你说他们？那可不是我干的。”
　　看来他也知道图南城里的人们到底在玩些什么把戏。
　　晏锦屏不大信：“不是你是谁，难不成是他们自己魔怔了，折腾自己玩呢么？”
　　图南和图南人，究竟谁疯了？
　　图南瞥了他一眼，默默地点了点头。
　　晏锦屏：“……”
　　这事说来话长，其实从几年前起，图南就已经放弃了一切尝试，最终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现在确实虚弱，就算带着神格，也没法儿和全盛时期的晏锦屏抗衡，只能想尽办法地拖延时间，什么话都往外说。
　　“我什么都没让他们干，你们在城里看到的那些东西，都是他们自发的。”
　　“你猜猜。”图南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群经年累月地将所有希望都寄托于神明的人，遇到一个只将信徒当成工具，永远不会回应他们愿望的神，会发生什么？
　　晏锦屏没有直接回答，他上下看了图南一会儿，忽然问道:“你的神力呢？”
　　他抢走的神格还在，神力却所剩无几，只剩下些微末的本事，什么都做不成，毫无威胁性。
　　神力来自于神格，而这种后天形成的神格，直接与主人获取的信仰之力挂钩。
　　图南现在这样……倒像是快要陨落了。
　　作者有话说：
　　图南：？我不是boss吗？我为啥这么菜？这合理吗？
　　晏锦屏：嘲讽的表情.jpg
　　沈连星：这次我不插手。
　　————
　　猜猜这是为什么（。
　　糟糕，本人目前正在四川出差，稍微停了几天，现在终于安稳下来了，应该可以恢复更新orz。
　　话说，图南是另一种形式的boss，这次不会有太多惊心动魄的战斗场面之类，不管是从能力还是逼格上来讲，他都不太配……本身也不是什么厉害角色，要不是晏老板忙着修理自己，早把他掐死了（。

171 灰线
　　图南就知道他总得有此一问，闻言凄惨地一笑，叹息道：“什么神力。你不是都看到了？早没了。”
　　“我？”晏锦屏道，“我可什么都没看见。”
　　“怎么着。”他的眼里没有丝毫笑意，“我那神格不是你哭爹喊娘也要抢来的么。怎么现在真把东西拿到手里，却又后悔了？”
　　图南：“……”
　　他舔了舔干涩的唇，艰难地后撤了一步，提防着晏锦屏突然出手，一刀将自己的脑袋削掉。
　　这世间哪有活得这样憋屈的神仙，管着这么一小片地方，神力尽失不说，还叫自己从前万般看不上的‘老好人’给逼到了这个地步。简直是颜面尽失，没有道理。
　　图南不大想回答晏锦屏的问题。
　　但现在的情况，性命都掌握在人家手里，也由不得他不想。
　　“我……”他停了一下，仿佛是在组织语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这是实话，图南若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就不会任由事态发展成如今这样。
　　他仍是那一副少年相貌，嗓音清亮，只要略垂下眼皮，就仿佛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城里的那些人都是疯子，谁知道他们到底怎么回事！”
　　通过夺取得到了神格之后，图南才发现，神明也不像他想的那样好当。
　　神格需要信仰的滋养才能发挥它应有的效力，但图南……图南却不知道要从什么地方获取信仰。
　　他的神格是自己强夺来的，天地并不认他，只认神格本身，因而图南也就从没有真正地接收过有关于‘神’应该怎样做的指导。
　　又因为他自己本身就是条刚出世不久的灵脉，跟在晏锦屏身边没多长时间，因而连常识都欠缺，对于‘感情’和‘人际关系’这些东西，更是不知如何处理是好。
　　最一开始，因为图南帮人们解决了‘吃人的前任山神’这样一个大问题，图南城的人们都十分信任他，就算他什么都不做，也能从凡人那里获取到源源不断的力量。
　　可是仅有这些是不够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 这问题困扰图南许久了，也没人能替他解答。
　　他慢吞吞地对晏锦屏道：“为什么我的神格忽然开始衰弱了呢？是你知道我要做什么，所以提前对神格动了手脚么？”
　　可是这也说不通，晏锦屏若提前预料到了图南要抢他的心脏，图南的计划从最一开始就不该成功。
　　“你知道么？”他执着地又问了一遍，“这到底是为什么？”
　　晏锦屏：“……”
　　他大概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只是反问道：“那你做了什么？”
　　“我？”图南困惑地看了他一眼，皱眉道，“我什么都没做。”
　　他确实成为了山神，却从未做过任何山神该做的事情。
　　图南从不倾听他治下人们的任何祈求，更别说是像晏锦屏一样，为了几个短命的不起眼凡人忙前忙后，实现他们那点目光短浅的愿望。
　　——他可是神仙。那些浅薄的、无知的凡人有什么资格支使自己干着干那？
　　带着这样的念头，山神大人干脆利落地无视了图南人的声音，一门心思地享受自己刚刚得到的力量。
　　图南似乎天生就缺少那样一种共情的能力，他发现自己应该庇佑的人们受到苦难之时，自己接受到的信仰就会格外地强烈而忠诚。
　　为了让祈祷更强烈，他甚至人为地加剧了这种苦难——天灾人祸，不幸的巧合，图南城越是衰败，人们对神明的祈愿就会更加忠诚。
　　最一开始的几年，他都是这么过来的，这种做法似乎很有用。
　　“那么既然如此。”他轻声道，“为什么现在没用了呢？”
　　明明图南人受到的苦难一如既往，明明他们对于山神的信仰并未衰弱，他们甚至修建了敬神堂，甚至为他规定了那么多条规矩。
　　为什么他获取的信仰之力反倒一日不如一日了呢？
　　图南不明白。
　　而且在他寻求答案的这些年里，图南逐渐变得很虚弱，非常虚弱。
　　神明以信仰为根基，神格若从外界吸收不到力量，就会转而消化宿主自己的身体。
　　若本就是自己的神格也就罢了，自己的东西总不会把自己弄死，大不了陷入沉睡来积蓄力量——可图南的神格是他偷来的，对于它来说，图南不过是个外人，是个可以任它取用的大号能量源，自然想怎么榨，就怎么榨。
　　图南在成为半吊子山神之前，不过只是条灵脉，图南不懂。
　　想要神格是源于对力量和自由的渴望，他短暂地得到了它们，随即发现自己很快失去了自由，紧接着又缓慢地失去了力量。
　　山神不能离开自己管辖的地方太久，必须定期回到山里。而能离开的范围，取决于山神本身的能力。
　　图南确实想要图南人的供奉，但是如今明明家家户户都有他的神像，日日有人给自己烧香上供，可是他的能力与神格却反倒是在日渐消退，他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不懂，但是听他说了这些的晏锦屏和沈连星都懂了。
　　“哦，我知道了。”晏锦屏拉长了声音，将每个字都说得又缓又清晰，“他们不信你。”
　　信仰崩塌是一个一旦开始就无法逆转的过程，图南根本就不明白，自己费尽心思得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把山神当成这样，能好才有鬼。
　　图南颤巍巍地闭上眼，没有反驳。
　　有点可笑。
　　晏锦屏将断水从肩膀上拿下来，在空中缓慢地划过一个半圆，最终刀尖直指向图南，问他：“你说完了？”
　　图南一脸无话可说的表情，面色惨白，原本脸色就不好看，现在看着更不健康，不像是山神，倒像一只游走出八荒之外的鬼魂。
　　“你看你，把神仙当成这样，这可怎么行。”
　　晏锦屏擎着长刀，很有礼貌地与他商量：“我看他们现在反正也不需要你了，你这条命反正留着也没什么用，你就别要了，成么？”
　　图南：“……”
　　他当然是不想死的，不然也不会和晏锦屏废话这么长时间，但现在晏锦屏已经问到了他想问的东西，是死是活……恐怕也由不得他自己选择。
　　“我……我知道我从前对不起你。”他谨慎地往旁边侧了侧，发现晏锦屏的刀尖随之而来之后就放弃了移动，站在原地深深地叹了口气，虚弱地试图让晏锦屏改变心意，“可你仔细想想，当初那件事，是我一个人的错么？”
　　晏锦屏皱了下眉，稍微把刀尖往上抬了一点：“你想说什么？”
　　“人有多么好控制。”图南一看有戏，立刻又轻声细语地劝说道，“尤其是这种与世隔绝，又消息闭塞的地方……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他们是群什么样的东西了吧。你想想，当初害你最深的人是谁？真就是我么？”
　　少年阴郁的声音里略带蛊惑，试图祸水东引，将晏锦屏的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去。
　　他意有所指地望向图南城里，示意道：“他们不信任你，他们背叛你，他们让你被轻易地毁灭。”
　　“即使是这样，你也要同情他们，帮助他们……摆脱我？”
　　图南也知道，如今的自己绝无可能胜过晏锦屏，这是他不动声色的示弱。
　　晏锦屏总算弄明白图南在故弄玄虚些什么。他嗤笑了一声，听了这些话，反而没什么被激怒的感觉，只是摇了摇头，感慨道：“看来你还是不懂。”
　　这么些年了，他还是没什么长进，就连煽动，都这样拙劣——他从根里就不明白这些东西的内核是什么。
　　“他们是刀，图南。”
　　“你才是拿刀的那个人。”
　　就这么个废物，自己当初怎么就能叫他给骗成那样呢？
　　晏锦屏再次提起断水，只觉得这事荒唐又可笑，也懒得再跟图南废话，招呼也不打，简单地一刀平着劈出去，准确无误地——插进了图南的身体。
　　位置找得准，事也是之前对着他自己做过一遍的。刀刃顺着一剜再一挑，就挑出了一团金色的光球。
　　这是图南曾经从晏锦屏身上拿走的神格。
　　原本不长这样，原本要更大些，颜色也是浓金色，其中蕴含着厚重的信仰之力，就算在山神之中，也算是十分强大的神格。
　　如今却只剩下可怜兮兮的一小点，叫太阳一晒，几乎就维持不住自己的形状，勉强摇晃了几下，便散称无数碎屑，落进地底。
　　本就是这座山里的东西，晏锦屏既然已经不再需要它，它便自己回归了山林。
　　没有对前任宿主的丝毫留恋。
　　图南：“啊、啊啊……啊！！”
　　这痛苦来得毫无预兆，他没想到晏锦屏动手那么果决且毫不留情，回过神来的时候一切就已经尘埃落定。在一切其他念头上涌之前，图南最先感觉到的，还是剧烈的疼痛。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弯下了腰，又是什么时候跪在了地上。火烧火燎的疼痛几乎要将他的精神撕碎。图南苍白的指尖深深地陷进泥土里，山里细碎的声音全部消失不见，耳边传来的只有血液沸腾似的轰鸣。
　　和曾经的晏锦屏一样，他也并非全然依赖神格生存，只是将神格取出来而已，还不至于立刻归西。
　　在好半晌毫无意义的高声呼喊过后，图南到底还是逐渐停止了喊叫，只剩下粗重的喘息，颤抖的胳膊已经无力支撑身体，只好向着一侧倒去。
　　他……就这样简单地再次跌回了尘埃里。
　　还支离破碎地活着。
　　晏锦屏甩了两下刀尖，居高临下地看着图南蜷起的身体，慢吞吞地陷入了思考。
　　图南可以死，但是图南山不能没有灵脉。
　　灵脉是一座山的生机所在，若是彻底消失，那么山上的植物也会即刻枯萎，动物也不会在此停留，从此以后，这座山就算是‘死’了。
　　怎么办呢？
　　他将刀悬在图南的脖子旁，上下左右地比划了两下。
　　直接下刀？这个位置好像不是很合适。
　　图南脸色苍白地哆嗦着，拼命地往远离刀刃的方向挪，但实在是没有力气，努力了半天，也仍然停留在原地。
　　到了这份上，挣扎也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
　　图南几乎已经放弃了希望，可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从前觉得晏锦屏可悲又可怜，觉得他愚蠢，觉得天底下再也没有和晏锦屏一样的傻子。轻信，善良，警惕心低得可笑。要暗算他，甚至不用多想什么借口。
　　就算晏锦屏像条丧家的狗一样躲进了烟景城，图南也不愿意承认，自己从未停止过对他的嫉妒。
　　凭什么？
　　自己已经获得了他的神位，他的信众，他的一切，而他只能拖着残破的身体滚回凡人的城镇里苟延残喘，要不是恰巧碰上了有金羽卫守卫的城池，恐怕早就不知道死在什么地方去了。
　　凭什么他还能顺顺当当地活着，还能得到那么多人的爱与信重，甚至就连被他弄丢了的心脏，他都有办法重新做出一个？
　　他晏锦屏凭什么？
　　图南想不通。
　　而且在图南城的这些年里，他越来越想不通。
　　“我……”
　　他嗓音嘶哑地张了张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作者有话说：
　　一切的根源都是嫉妒。
　　……但图南说到底也就是个刚成精的小妖精，他又不屑于跟自己看不上的‘凡人’交流，所以直到现在，他还是什么都不懂。
　　有很多事情他没法理解，尤其不理解晏锦屏。不理解他真正的强大之处。
　　这故事没完，还有一部分。

172 池鱼
　　晏锦屏没有要听图南遗言的打算。
　　——这家伙原本就不是什么善良的人，如今被他们弄成这幅模样，还能指望他说出什么好话来？
　　平时就不算非常讲究的晏老板结合自己的生活经验，设身处地思索了一下，认定图南想说的要么是句掷地有声的‘我日你大爷’，要么就是‘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之类的言论，就算不完全一致，也差不离。
　　这些话听起来既不够温和，也不够友好。再说晏锦屏对图南会怎样骂自己不感兴趣，于是决定干脆就不要让他说。
　　“要不这样吧。”晏老板手里拎着着断水，雪亮的刀锋在图南的腰上比划了两下，颇具研究精神地划断了他一点衣料，流氓似的用刀尖挑起来看了看，琢磨道，“像你这样的灵脉化作人身，主脉应当在这——到这儿附近。如果我在这里下刀，差不离能把它整根儿地抽出来。等我拿到了灵脉，是将它还归山里还是怎么样，到时候再说。你看这成不成？”
　　他用断水的刀尖轻轻地一路从图南腰上划到后脖颈，压根就没用多大力，油皮也没划破一层——但从图南的表情上来看，他似乎恨不得自己就这样直接昏过去，好用不着再受晏土匪的精神摧残。
　　“唉。”晏锦屏叹了口气。
　　图南没有反抗的能耐，又不出声，他这样吓唬人家一两句也就算了，多了反倒显得自己没意思。
　　于是他单方面地替图南下了决定：“那就这么决定了。我尽量动作麻利点，疼是估计免不了——”
　　“放心。”晏老板现在才算差不多将这事真正放下。他心态调整得很快，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安抚图南，“很快的，就疼那么一会儿，忍忍。”
　　想了想，又道：“反正你也没下辈子，我就不祝你早登极乐了，成么？”
　　这还不如不说。
　　图南：“……”
　　图南面如死灰。
　　他开灵智的时间不算很长，自他意识到自己存在的那一天起，似乎就一直在想尽各种办法来规避死亡。
　　他曾经受过晏锦屏一段时间的庇护，后来干脆得到了晏锦屏用来庇护自己的力量，似乎短暂地辉煌过一段时间，但如今却落得了这样的下场。
　　他还是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他只知道……自己不想死。
　　似乎没有别的法子了。
　　“不……”图南的声音轻微，“求你，不——”
　　这种时候了，再求饶还有什么意义？
　　晏锦屏没停。
　　可他的动作不停，旁边却又出现了新的状况。
　　就在他刚要下刀的那一刻，树丛窸窸窣窣，从刚才图南转出来的神龛背后又走出个人来。
　　因为沈连星和晏锦屏两人的注意力都在图南身上，竟将他的存在忽略了过去。
　　赵旭震惊地看着城门口的这一切，身后还背了个小小的包裹。
　　小少年脸色苍白，眼睛瞪得老大：“你……你们在干什么？”
　　晏锦屏：“……”
　　沈连星：“……”
　　不是，他什么时候来的？
　　图南侧躺在地上，半死不活地睁开眼睛，瞄了赵旭一眼。
　　赵旭可不知道图南是什么身份，也不清楚这几人之间的爱恨情仇。他只是回家拿了点东西，再出城就发现刚才还对自己十分友好的两人似乎突然变得穷凶极恶，把一个好端端的人给弄成了这样不说，现在看起来还要用刀直接将人家给劈成两半。
　　就算少年再怎么早慧成熟，这场面对于他来说也有些太过刺激了。
　　晏锦屏顿住断水，刀尖堪堪划破图南腰上的皮肤，一些血珠滚落在地，渗进泥土里。
　　“别过来。”他轻声道，“我们处理些私事……转过去，一会儿再跟你解释。”
　　人命关天，这哪是他说稍等就能稍等的事情？
　　赵旭有点害怕，但他到底没法视而不见，况且沈连星和晏锦屏看起来都十分冷静，不像是那种为非作歹的坏人。这里说不定有什么误会呢？
　　因此他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大着胆子，颤颤巍巍地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图南旁边，比比划划地试图劝他们都冷静下来：“不是，这、刀……你先把刀放下，有什么话好好说……”
　　有什么天大的仇怨，非得把人家的肠子都给抽出来不可？
　　晏锦屏叹了口气。
　　“劳驾，沈公子。”他叫沈连星，“帮个忙。”
　　他在这儿指着图南呢，没什么余裕抽空干别的。
　　沈连星也有点儿头疼。来的若是怪物倒也罢了，可赵旭说到底只是个孩子，若是一个处理不好，恐怕就会造成更大的事端。
　　他试探性地往赵旭那头走了两步。
　　“你干嘛？”可惜赵旭如今精神紧张，见他往前，自己就后退，警惕道，“你们不会杀我灭口……哎呦！”
　　他叫了一声，只觉得自己踩在了一样什么软软的东西上，低头看过去，发现竟然是图南的腿，由于心情过于混乱，一时间也顾不上别的，连忙道歉：“抱歉，我不是……”
　　图南又瞥了他一眼，低低地咳了两声，忽然笑了。
　　“没……咳，没事。”他说。
　　图南话音刚落，晏锦屏猛地皱起眉。
　　他再也顾不上再考虑赵旭的心情，手起刀落，一刀就将图南从腰间斩成了两段，同时抬起另一只手，手掌竖起，飞快地捏了几个印打出去，在图南与赵旭之间竖起了一道结界。
　　但还是稍微晚了一点。
　　图南恐怕比他们要早些察觉到赵旭的存在，在少年出现的时候就已做好了打算，因此一直积蓄着力量。
　　被晏锦屏斩断的身体很快化作泥土，零散的土块扭曲着从结界的下方潜过去，又聚拢到一起，躲在惊呆了的赵旭身后迅速升高，化作人形，掐住了他的脖颈。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晏锦屏撤掉结界，但他手里只有断水，如果挥刀，不能保证不伤到图南前头的赵旭。
　　沈连星倒是射出去几支毒箭，不过这对图南来说显然没什么用，鸩毒对世间几乎所有活着的东西有效，但它奈何不了泥土。
　　只要没伤及灵脉本身，‘图南’这个人就可以一直存在。
　　局势瞬息间变动，只有赵旭没反应过来，少年还呆愣着，斜眼看看站在自己侧后方的图南，纳闷道：“什么，怎么了？”
　　方才还见这人半死不活地趴在地上，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跑到自己身后去了？
　　他抓着我做什么？
　　“我……咳，我认得你。”图南的状态极其诡异，胸口破了个大洞，脸色白得像鬼，掐着少年脖子的手也冰凉，带着一点点泥土的味道，还在轻轻地颤抖。
　　赵旭本能地觉得不对，他僵直着身体，一动也不敢动，小声道：“……啊？”
　　晏锦屏沉声道：“图南。”
　　图南没搭理晏锦屏，他的时间有限，必须在晏锦屏想出对策之前做完自己的事情。
　　“你是……”
　　他快不行了，声音里的清亮不再，断断续续的话音像是有人将一柄镰刀拖过枯木林，但是精神倒是好得诡异，简直就像回光返照一样：“你是他们商量着要献给我的人。怎么这时候出现在这里？”
　　赵旭：“……”
　　图南的手越收越紧，赵旭必须不停地向后仰头来维持呼吸。但就算是这样，他也逐渐开始感到了无法抑制的窒息，连话都说不出来，更别提去回答图南的问题。
　　他只能勉强听清，想了好半天，才意识到刚才自己听到了什么。
　　献给谁？这人是什么意思？
　　“算了。”图南也不是要他回答，他偏头用力地咳出一口血沫，露出一个阴惨惨的笑容，自语道，“倒是出现得及时。”
　　他们俩差不多高，他将赵旭扣在手里，略一低下头，就正好能将自己的下巴搭在赵旭的肩膀上。
　　晏锦屏皱眉挥出一刀，刀锋带着火星划向图南身侧，不过被他躲了过去，甚至还示威似的，掐着赵旭往那头晃了一下。
　　小孩的发丝很危险地擦过火星，只沾上一点边，火苗便迅速向上蔓延，无论他如何挣扎摇头，都没有停下的意思。
　　晏锦屏骂了一句，沉着脸熄灭火焰。
　　“知道我是谁么？”图南冰冷的气息打在赵旭耳边，他为了更好地将少年当成肉盾，一只手掐住他脖子，另一只手紧紧地抱住少年，胸口那破洞里流出的液体不知道是什么，黏黏糊糊地蹭了赵旭一后背。
　　赵旭哪儿认识他？只能拼命摇头。
　　“看见那个没有？”图南将他的脸转向神龛，神龛里的供香不知什么时候灭了，露出神像清晰的脸，“那是我。”
　　“你们供奉了我这么久，也是时候该让你见一见了。”
　　说实话，神像和他不太像。这世间所有神像仿佛都长着同一张慈眉善目的方形脸，和图南现在这样完全不同，不过反正赵旭现在也没空想那么多，因此图南只是简单地动了动，就又把他转了回来。
　　“为了你的信仰……”
　　图南贴着小孩的脸，轻声道：“向你的神灵献出生命吧。”
　　赵旭胡乱抓了两下扣在自己脖子上的胳膊，瞳孔逐渐放大，不受控制地大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些破碎的声响。
　　图南已没了神格，受了十分严重的伤，他并不是想要对抗晏锦屏。
　　只要能吸收这小孩的生命力，加上他好歹也在图南山里生活了这么多年，单是获得遁入土中逃走的力量，不成问题。
　　简单说那么两句废话没有耗费他多长时间，图南也不是傻子，知道手里的人质若是拖得时间过长就会失去他原本的效果。现在晏锦屏没法奈何他，不代表过一会儿他想不出法子来对付自己。
　　于是他不再说别的，找了截赵旭脖子上顺眼的地方，就猛地一口——咬了下去。
　　他用的力气很大，伤口立刻见了血，几乎被直接撕下一块皮肉，图南吞咽着鲜血，同时也在急速地吸收着赵旭鲜活的生命力。
　　只是一两口算不了什么，赵旭年轻，修养一阵子能缓过来，但图南不可能那么好心，还给他休息的时间。
　　他是要将赵旭整个人的生命都直接生吞进去。
　　晏锦屏‘啧’了一声，将断水换了只手拿着，另一只手抽出刻骨。
　　信众主动献祭是一回事，神明亲自下凡来活啃凡人，又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
　　前者最多只能代表信众的狂热，后者……
　　却意味着这压根儿不是什么神明，而是一个会吃人的妖魔。
　　图南先前再怎么不作为，好歹神格是真货，他多少也算是个正位神。
　　现如今丢弃了神格，他就干脆连最基本的底线也不要了，干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来。
　　若是让他得逞，这天地间就又要多出一个崭新的祸害。
　　“小孩儿，别怕。”晏锦屏轻声道。
　　“实在对不住，方才是我一时大意。但你放心……”
　　“他抢走了什么，我马上就让这畜生还给你。”
　　作者有话说：
　　……
　　实在不好意思大家，更得晚了点，先道个歉……
　　结尾不会拖得太长，这是最后一个部分，应该还有个几章就真的全部结束了。这一篇的重点不光在图南，后面还会有一点点剧情，虽然还在出差，不过从明天起我试试看可不可以日更把它更完。
　　感谢大家的耐心等待。
　　另:图南真的不重要。

173 不废
　　赵旭的意识十分恍惚。
　　先不提生命和鲜血的流逝，单是图南那只掐在他脖子上的手，就已经足够让他性命垂危，凡人的身体，就是有这么脆弱。
　　他迷迷糊糊地心想：我这就要死了？
　　又想：“这家伙说他是神……神要杀了我？”
　　毕竟生活在那样一个环境里，从小身边围着的都是一群狂热信徒，就算再怎么大逆不道，赵旭暗地里的猜测最多也就是‘根本没有这么一号神仙’。
　　他可从没想过，那帮疯子信仰的神仙不光真实存在，甚至直接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还在自己的脖子上狠咬了一口。
　　神仙都是吃人的么？
　　不知道，他只见过这么一号自称是神仙的人物。
　　那或许，是因为疯子信仰的神仙也是疯子？
　　早知道就不多管闲事了。
　　少年的思考逐渐碎成了无法连贯的片段，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纷至沓来，又像是水一样从他脑海中溜走。他不知道这是窒息与生命力流逝的共同体现，开始还有些余力挣扎，现在已逐渐地没法动弹，四肢都软软地垂下去，眼见着是要不成了。
　　正在这时，不远处起了风声。
　　似乎是风声，又比风声更烈，那声音由小渐大，带着一阵奇异的香气袭来，将紧贴着的赵旭和图南两人包裹在里头。
　　赵旭没闻到，他正被人掐着喉咙，憋得都快撅过去了，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胡思乱想，濒死了老半天，就发现自己不光没彻底死过去，甚至连脖子上那只手的力气都放松下来，身后那自称神仙的家伙不知为何停止了动作，只松松地抓着他，一动不动。
　　紧接着就是一只温暖的手，拉住他的胳膊，轻轻地将他扯到一旁。
　　离开了图南，赵旭下意识地拼命呼吸，清新的空气一股脑地灌进少年气管，呛得他猛烈地咳嗽，一时间只觉得后背火烧火燎地疼，天昏地暗了好半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咦？我好像没死成。
　　他的眼里全是刚才咳出来的眼泪，糊得视线一片模糊，好不容易把那些眼泪眨掉，赵旭连脖子和后背上的疼痛都顾不得去管，捂着身上流血的伤口，回头就去看图南。
　　图南站在原地，眼睛半睁着，手也还伸在前方，略微低着头，姿势似乎没有改变。
　　一点没被他及时舔掉的血液挂在他嘴边，他本来就皮肤苍白，这样一看，哪有一点神仙样子？
　　简直就是一只索命的厉鬼。
　　图南急着逃跑，动作极其迅速，虽说真正吸血的时间不长，但赵旭已经被吸走了大半生命力，站也站不稳，看了两眼，便头晕眼花地跌坐下去，叫沈连星一把撑住，扶到了树下坐好。
　　“他……咳咳，他这是……”赵旭到底是年轻，都这样了，还不忘探头探脑地打听情况，虽然嗓子很痛，还是坚持着把话说完，“这是怎么了？”
　　“春秋。”沈连星有点佩服这小孩儿，便简单地给他解释了一下，“直白一点理解……就是通俗意义上讲的迷药。”
　　用食梦貘为原材料制成的迷香，这世间总共只有三颗，一颗用来让雪山上的净火陷入梦境，一颗刚才被晏锦屏直接放在手掌上点燃，送去迷住了图南。
　　原本应该做得再讲究些，至少摆个香炉，但实在是情况紧急，就也顾不得那么多，有用就行。
　　图南到底是目光短浅，没见过这世上还有这种东西，一不留意，就中了招。
　　赵旭看看图南，又看看沈连星，犹豫着问：“他——他真是神仙？”
　　沈连星点点头。
　　“曾经是。”他说，“不过这是个错误，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趁着图南毫无反应，晏锦屏终于将刚才被打断的动作成功做完了。
　　他一刀从僵立着的图南后腰剜进去，像是刚才对图南预告的那样，从图南的身体里挑出一条散发着微光的东西。紧接着断水的刀刃上凭空燃起火苗，顺着刀尖一路烧过去，将图南的整个身体都包裹在了里头。
　　图南的全部生机都依赖于这条灵脉，意识只是依附于灵脉之上，其他的东西全是假象，只有这个，才是图南的本体。
　　失去了灵脉，他也就……不复存在了。
　　烈火烧灼，图南的人形差不多全是泥土构成的，叫火一烧就没了形状，松松垮垮地坍塌下去，碎成了一滩大大小小的碎片。
　　只有他的头颅，不知为何还保留着原先的状态，就算被火烤了一通，也没怎么改变样貌，随着身躯的垮塌落在地上，眼睛仍然睁着，不过没了神采，材质看起来也坚硬，像是一座工艺精巧的石雕。
　　至于图南受了‘春秋’的迷惑之后，到底梦见了什么？
　　这已经不重要了。
　　图南山的新一任山神终于结束了他短暂的任期，滚回了他该去的地方。
　　来得声势浩大，走得悄无声息。
　　晏锦屏像拎条麻绳似的拎着那根灵脉，走到赵旭和沈连星旁边，低头问赵旭：“感觉怎么样？”
　　赵旭有气无力地抬起眼皮瞄了他一眼，苦笑道：“我……咳咳，我是不是要死了？”
　　“还没有。”晏锦屏毫不留情地道，“不过快了。”
　　图南吸取了这孩子大部分的生命力，他受的伤看起来不重，但就算身体上的伤口愈合，他也活不到寿终正寝的时候。
　　赵旭对这些懵懵懂懂的，声音愈发虚弱：“刚才……”
　　他想道歉，自己那么莽撞地想做好事，结果到最后却是添了麻烦，还得要人家来救自己。
　　“不怪你。”晏锦屏打断他，“你做得也不算错。”
　　虽说从结果上来看，赵旭是给晏锦屏和他自己都添了点麻烦，不过归根结底，他与晏锦屏和沈连星今天也是头一回见，没理由立刻相信他们俩是大好人。
　　从他自己的角度来看，赵旭刚才所做的事情，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勇敢。
　　“……”
　　少年停了一下，勉强扯出一个苍白无力的微笑，自我肯定道：“看来我真是快死了。”
　　不然自己坏了这么大的事，这俩人不揍自己就不错了，干嘛还费心安慰？
　　赵旭从没真正想过自己会死，现在其实怕得要命，想到自己到底还是没能跑出这个鬼地方，又不由得悲从中来，提起嘴角还没放下，两行眼泪又不由自主地‘唰’一下流下来，整个人的表情又哭又笑，看起来有点滑稽。
　　这个年纪的男孩儿最要面子，哪怕是生死这么大的事儿，赵旭也想努力做出一副置之度外的态度。他自认为男子汉哭哭啼啼不成体统，于是慌忙把眼泪抹掉，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板起张脸，低声问：“那，那我还能活多久？”
　　也幸亏刚才图南把他嗓子给掐哑了，光是这么听，分辨不出他话里的颤音。
　　“这不好说。”晏锦屏在他旁边蹲下，仔细地打量了一会儿赵旭的面色，揣度道，“大概几个月吧，如果修养得好，也可能是一年。”
　　他表情很认真，看起来不是在骗人。
　　赵旭：“……”
　　他知道晏锦屏没理由骗自己，可自己知道自己快死了是一回事，别人确凿地告诉自己，又是另一回事。
　　小男孩儿鼻子一酸，又想哭了。
　　左右也是没命，他决心死也要做个明白鬼，好不容易把情绪收住，又问：“刚才那个……神仙，他就是……我们的山神？”
　　那个穷凶极恶、生啃活人的家伙，是掌管整个图南山，把图南城折腾成现在这幅模样的山神？
　　沈连星告诉过赵旭，这人确实是个神仙，不过赵旭怎么也不愿意相信，整整一城的人，这么多年来，供奉的就是……就是这种东西。
　　这简直就是天底下最滑稽的事情。
　　他看看图南滚落在地上的脑袋，又回头看看神龛里神像的脸，一边觉得这俩人根本就不像，一边还是无法抑制地知道，恐怕就是这么一回事了。
　　“如果你是指现任图南山山神，那确实是他。”晏锦屏道，“他的名字就叫图南，大概十七年前上的任，如果你们城里有年纪大的人，那说不定还记得他的样貌。”
　　“他就是山神。”他又重复了一遍，“是你们的……那个信仰。”
　　听到这，赵旭发出了一声毫无意义的嘶哑哀嚎，介于‘怎会如此’的质疑和‘我就知道’的悲哀之间，但是声音很轻。
　　他往身后的树上一靠，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边抹眼泪，一边心想：唉，算了。
　　这事怎么变成这样子？难道他这么些年的生命，他经历过的一切，曾经困扰他的一切，就只是——这样一个笑话？
　　图南城，山神，信仰，敬神堂。
　　赵旭咧着嘴，在心里把它们挨着个地全骂了一遍，哭得稀里哗啦，又想：去他娘的男子汉气概，我都要死了，替我自己哭两声怎么了？我死我悲，不丢人！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了图南城，还是为了自己短暂的人生而哭，总之各种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太过复杂的情感全都纠缠在一起，化作眼泪，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叫人看得心疼。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不知道。
　　谁该为此负责呢？也不知道。
　　似乎除了很不体面地泣如雨下之外，赵旭什么都做不了。
　　……
　　沈连星和晏锦屏安静地在旁边等着。
　　等到赵旭哭得差不多了，抬头见这俩人竟然还没走，就算刚决定不在意这些破事，他还是没忍住耳根一红，抽抽搭搭地问：“你、你们看我做什么？”
　　晏老板刚了却一桩心事，看着还挺悠闲，见赵旭发泄完了，拍拍他肩膀，问他：“哭够了？”
　　赵旭瞪他。
　　自己都是马上就要死的人了，还在这看热闹，这俩人还有没有良心？
　　“哭够了就往前靠靠。”晏锦屏顺手把他往前一按，“趴着。”
　　赵旭猝不及防，身体又没力气，被他一把按得趴在自己腿上，惊道：“怎么——咳咳咳咳咳！”
　　吓得呛着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沈连星：“你是想……”
　　晏锦屏另一只手里还拿着那条从图南身上抽出来的灵脉——若是就这样松手让它落在地上，它就会被还给图南山，重新伸展成一条绵延不绝的、充满生机的灵脉。
　　灵脉没有意识，安静地发着透亮的光，细细一小条，碰到少年的后背，便自动散成光点，融了进去。
　　赵旭的背上方才蹭满了从图南身体里淌出来的黏稠液体，那不知是什么东西，没有颜色，却有腐蚀性，将少年背后的衣服烧化了一大片，皮肤也烧得通红，因此他才会一直感受到疼痛。
　　随着灵脉一点点散尽，疼痛感也逐渐轻微。他后背和脖子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面色也变得红润，就好像……
　　就好像被吸取的生命力又回到了他的身体里似的。
　　赵旭刚才还在边咳嗽边挣扎，这会儿直接愣住了，伸手摸摸后背，又摸摸本该被图南撕掉一大片血肉的脖颈：“我，我怎么了？”
　　“礼物，收着吧。”晏锦屏轻声回答他。
　　“这是图南欠你们的。”
　　作者有话说：
　　小赵同学陷入了严重的存在主义危机，差点怀疑人生hhhhh。
　　正文预计还有两章完结，剩下的都是番外。

174 江河
　　赵旭靠着树坐了好一会儿，一时间还是有点没法接受自己突然就从一个快要死了的人变成一个身体健康的人这件事。
　　他犹疑地动动两边的胳膊，抬起来看了看，又使劲地扭头去看自己的后背，左摸右摸，就是摸不到伤口。
　　就连之前被图南吸过血的地方也是平滑一片，哪里都不疼，仿佛之前发生过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一场梦。
　　“我……”他呆呆地抬起头，问晏锦屏，“我好了？”
　　“是啊。”晏锦屏回答他。
　　“那，那我还能活多久？”赵旭又问。
　　“不一定，可能长命百岁吧。”晏锦屏估摸了一下，“也可能永远不死了，这事我也是头一回干，说不好。”
　　赵旭：“……”
　　少年低低地说了声：“多谢。”
　　无论如何，这两人救了自己的性命，而且还救了两次，一句多谢肯定不够，不过他现在一时半会儿的也想不起更多报答方式了。
　　他的眼泪还挂在脸上，比起自己忽然能长生不老，赵旭反倒率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那你……你们，早就想好了要救我，所以才、才看着我……”
　　看着我鼻涕一把泪一把地骂了老半天人却不为所动的？
　　晏锦屏侧了下头，没正面回答他。
　　“小兄弟。”反倒是沈连星，又拍拍赵旭肩膀，宽慰他道，“有胆识是好事，只是下回再遇见这种事，可别太冲动了——万一我们俩真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坏人，顺手把你也杀了呢？事态再紧急，什么也没自己的命更重要，明白么？”
　　赵旭知道他俩这态度说明了一切，由于确实是自己理亏，于是也只能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唉，这回丢人可丢大发了。
　　“行。”晏锦屏站起身，顺手把赵旭也给扶了起来，一边就问他，“你想不想当山神？”
　　话题转变得太突兀，赵旭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反问道：“什么？”
　　“山神。”晏锦屏道，“图南山的灵脉现在在你身体里。如果你想，你就拥有可以控制这座山的能力，也就是一般人们所说的‘山神’。你对做神仙有没有兴趣？”
　　听了他这话，赵旭眉毛拧得像麻花，立刻大摇其头：“不了不了，什么神仙不神仙的，我不想当——不当行么？”
　　他不知道那所谓的‘灵脉’具体是什么东西，猜到大概就是刚才晏锦屏手里拎着的那一条。只是就算这玩意再好，要让他做什么‘山神’……
　　免了。赵旭心想，我此生再不要和这玩意儿沾上一丁点关系，什么狗屁神仙，这东西有什么好的？谁爱当就让谁当去，反正我肯定不要。
　　他又重复了一遍，晃着脑袋道：“我恐怕承受不起，你找别人吧。”
　　“行。”晏锦屏叫他这明显的抗拒逗笑，也不再劝，便用刀尖一挑地上图南的头，将那颗脑袋像串糖葫芦一样穿到了断水上，回头对赵旭道，“不当就不当——那我们去找你同乡，你有什么打算，跟着我们进去看看么？”
　　反正灵脉没有损坏，不管在谁的身体里，最终的效果其实都一样。
　　赵旭有点犹豫：“你找他们干嘛？”
　　该不会是屠了神，又打算进城去屠人？
　　看他们与山神这不死不休的架势，说不定真是和信仰最坚定的那几个大长老有仇，现在是打算去找人算账的。
　　这念头只出现了一瞬间，赵旭随即又想到，不对，以这两位的能耐，他们要想做什么，刚才去敬神堂的时候就能做了，也不至于拖到现在，更不会这样心平气和地与自己商量。
　　“给他们看看这个。”晏锦屏晃了两下断水，图南的脑袋挂在上边，也跟着晃了两下，死不瞑目地半睁着眼皮。看着倒是不恐怖，反而有点滑稽。
　　“他从没在你们面前出现过吧？”晏锦屏道，“若不通知城里人一声，恐怕他们今后仍旧会……那样。”
　　图南人一直这样下去不成，好歹也得先叫他们知道，他们先前信奉的那个神仙已经死了，用不着再继续这样信下去。
　　至于之后他们决定再怎样生活……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
　　晏锦屏如今已差不多猜出了图南城变成这样的原因，不过这事现在不好在小孩面前讲，他便只征求赵旭的意见，又道：“没什么大事，很快就能结束。你不去也成，直接带着东西去烟景城琳琅阁，找李垂珠，她会帮你安排。”
　　这小孩也不容易，岁数也不大，独自一人出去闯荡恐怕会很困难。相逢即是有缘，至少在他刚出外界，过渡的这一段，能帮就帮一把。
　　赵旭歪着脑袋想了想，捡起地上他来时带着的口袋，甩到身后去遮住那一片被腐蚀破了的衣料，对晏锦屏道：“我也想……跟你们去看看，成么？”
　　他先前匆忙离开，就是因为怕自己被献祭给山神。如今山神已经死去，剩了个无关紧要的脑袋在这，他也想知道，城里的那些人到底会作何反应。
　　那是一点无法抑制的好奇，与不可言说的、微妙的报复心理。
　　——你们从前就为了这么个东西那样疯狂，现在后悔了么？
　　“唔，也成。”晏锦屏点点头，“那一会儿你跟着我们走，见着什么都不必太惊讶，在旁边看着就成。”
　　说完，他用刀尖挑着那颗脑袋，溜溜达达地走到神龛旁边，抬头去看那尊神像居高临下的脸。
　　神龛里的香全灭了，烟也散去，不再缭绕得四处都是，少了很大一部分神秘感。
　　山里倒是又起了雾，浓厚的雾霭从林间蔓延开来，有些潮湿，将所触及到的一切无声地包裹进去。
　　神像脸面方圆，眼睛狭长而眼尾上翘，嘴角含笑，手里拈着花，一脸的慈眉善目，自上而下微低着头，是一副普度众生的表情。
　　当年自己那座雕塑手里拿着的是什么来着？晏锦屏仔细回忆了一会儿。
　　好像是刀。
　　由此可见，自己的形象在图南人眼中，恐怕从一开始就十分凶神恶煞，他们会起疑心，也不是没有道理。
　　毕竟当年的晏老板脾气可不算好，忙是会帮，可方式很多时候都十分简单粗暴，更会毫不留情地斥责犯了错的图南人。他们第一次求他帮忙斩杀妖兽时，他就没留手，将场面弄得很有些血腥。
　　如今想来，凡人会感到恐惧，会对他的行事方式产生质疑，也许也不是那一天两天的事情。
　　只可惜晏锦屏当时并没有考虑过那些，也没发现，图南先他一步注意到了。
　　这种时候应该说些什么，至少抒发些‘长路漫漫’之类的感慨。只是晏锦屏盯着神像那张大脸看了半天，却发现自己其实什么也没想。
　　没什么好想的，与其伤春悲秋地回顾过去，不如先把自己要做的事情做好。
　　“……走吧。”他垂下眼，最后只道，“进城。”
　　……
　　敬神堂和他们来时一样，仍然悄无声息，一些影子被烛火打在门上一动不动，像是死了，又或者是没有生命的石雕。
　　头一回来这里时，晏锦屏仍然有些忌惮图南，怕这是他装神弄鬼摆的什么阵，因此没急着往里进。可现在图南已经死了，他也不再犹豫，用力一推，就推开了敬神堂的大门。
　　那扇门真材实料，也厚重，撞到墙上‘砰’的一声，又反弹起来，巨大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敬神堂的上空，像是一声高亢的钟声。
　　出人意料的是，敬神堂里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它空旷得出奇，并无多余摆设，只有最中间，仍然是一座巨大的图南神像，底下里三层外三层地跪着人，先前直挺挺地盯着神像祈祷，如今被开门声一惊，全都回头看着门口，场面很有些诡异。
　　晏锦屏往里一看就乐了。
　　别说，大堂最中间跪着的那几个人，还当真都是些熟面孔。
　　他们就是当年带头领导大家追随图南、砸了晏锦屏神像的那些人。
　　不全在这里，也许其中有一些人已经死亡，或者离开了图南城，这些是留下来的。
　　凡人的生命短暂，十几年过去了，当年正值壮年的人们逐渐老去，头发花白，脸上也开始有了皱纹，单只从相貌上来看，还真有那么几分‘德高望重’的意思在里头。
　　那几人的穿着也有不同，不是普通的布衣，上头绣着奇怪的花纹，恐怕他们就是图南城里的‘大长老’们了。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们谁也没反应过来，只能呆愣地看着解除了障眼法的晏锦屏迈过门槛，顺手一挥断水，将图南的人头直接扔了出去。
　　人头划过一道弧线，落入房间中央，仿佛石头落地，发出又一声巨响。
　　“礼物。”
　　晏锦屏盯着最中间的那几个大长老，扬声道：“小辈不认得他，别告诉我，你们几个也把这张脸给忘了？”
　　图南的脑袋闭着眼睛在地上转了几圈，正好面对着其中一个‘大长老’，半阖的眼皮下毫无光泽的双眼对上他的视线，吓得他猛地一激灵，都顾不上先站起来，跪着就往后头蹭，哆嗦着道：“你、我……”
　　“我怎么？”晏锦屏抬了抬下巴，又往前走了两步，将他自己那副漂亮到显眼的容貌完全暴露在众人眼前，又道，“不认得我？李华荣，我看你年纪也不算大，难不成已经老眼昏花到这个地步了么？”
　　那叫李华荣的男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看看地上的人头，又看看晏锦屏的脸，头一歪，干脆利落地昏了过去。
　　晏锦屏嗤笑了一声。
　　图南城里的其他人不认得他，也不知道大长老们为什么对这个人有这么大的反应。他们觉得奇怪，也有人大着胆子站起来向他喊：“你是谁，为什么擅闯敬神堂？你、你就不怕神明怪罪——”
　　胆量是有，可惜到底还是个普通人，最后一句还是磕绊了一下，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神仙死了！”
　　没等他说完，晏锦屏没做出什么反应，赵旭就先忍不住了。
　　自己的家乡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们到底知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跪拜的，是个——是个什么样的神仙？
　　“你们的神仙，是个吃人的妖怪！”他站出来，大声地对着人群喊道，“我亲眼看到的，他、他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想把我——”
　　“你……胡说什么呢。”
　　另一个穿着大长老衣服的老人站起来，他年纪显然要比旁边其他人都大一些，地位也更高，往前走了两步，打断了赵旭的话。
　　“真的是我亲眼所见！”赵旭一直以来就不怎么相信神仙，出于一种难以言喻的同胞之情，他十分不忍看城里的人再受蒙骗，喊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大长老，您相信我，那个叫图南的神仙……”
　　“跪下！”
　　“——什么？”少年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
　　好像有很多想说的，又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总结就留到最后吧。
　　5.21更新最后一章。

175 万古流
　　老头拄着根拐杖，往前走了两步，使劲将拐杖顿在地上，急声又重复了一遍：“你怎么敢对神明不敬？赶紧给我跪下，向山神大人道歉！”
　　“可……”赵旭愣愣地后退半步，喃喃道，“可是山神真的已经死了，是我亲眼所见……”
　　“你亲眼所见？”老头怒道，“说什么胡话，是不是你边上这两个人告诉你的？你可知道他是谁？”
　　他枯柴一样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晏锦屏，一张老脸皱得像是风干了的橘子皮，却依然能从上头看出几分混杂在一起的恶意和恐惧。
　　晏锦屏拍拍赵旭肩膀，将小孩拨到身后，扯了下嘴角，皮笑肉不笑地接话道：“哦？这么清楚我是谁，你倒是给他们讲一讲？”
　　“你们——”他在敬神堂内环视一圈，提高了声音道，“有多少见过我的，不如都来说说，我究竟……是什么人？”
　　图南城里人不多，一个敬神堂就跪得下，男女老少都有，但孩子只有零星几个，叫家人牵着手，满怀好奇地打量这几个突然闯进来的家伙。
　　他们还没到能理解这状况的年纪，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大多数人仍然还跪着，有一部分看起来还没反应过来，另外一部分则是干脆就不在乎到底发生了什么，只顾着无声地对那尊佛像念叨，看起来像是在祈求神仙显灵，好制裁那些对神明不敬之人。
　　他们有些没见过当年的山神，还有些事情发生时年纪太小，对于晏锦屏，只有一个隐约的印象。
　　除此之外，倒是也有零散几个人认出了晏锦屏的脸，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惊惶。他们下意识地向中间——向着那个站起来的大长老靠拢。
　　这是一个下意识的反应，说明他们对他十分信任。
　　大长老重重地‘哼’了一声，笃定地道：“你是个吃人的妖物！”
　　他幅度很大地挥了一下手，大声道：“大家看好了，这就是传说里，山神大人当年帮我们解决的那个食人的怪物！他危险、残忍又狡诈，无论他说什么，都是迷惑人心的谎言，绝不可信任！”
　　晏锦屏挑起眉，感慨道：“没想到我已经成为传说中的人物了。”
　　图南人显然对这位大长老十分信任，听了他这话，一部分人已经开始警戒起来，摆出防备的姿态。
　　“还有你，孩子！”老头顿了两下拐杖，可能是意识到强行逼迫没用，转而摆出一副和蔼的面孔，对赵旭道，“你恐怕是受了妖物的蒙蔽，你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是我们的家人，家人怎么会害你？来，到长老这里来……”
　　赵旭迅速地抓住了重点：“所以你们真的认识？”
　　他停顿了一下，没去搭理大长老伸出来的那只手，又道：“那地上的这个脑袋，真的属于你们说的那个……山神？”
　　大长老愣了一下，伸出来的手不尴不尬地悬在半空。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图南的脑袋，随即反应过来，笃定地道：“这肯定都是那妖物的障眼法，山神大人神通广大，怎么会被他加害？”
　　赵旭知道，以他们对山神的崇敬程度，大长老绝不会在山神的容貌上撒谎。既然大长老没有否认此人的相貌属于山神，那么也差不多——就是这么一回事了。
　　在胡说八道的显然不是晏锦屏和沈连星，这座城里到底是谁在吃人、谁在救人？
　　赵旭长了眼睛，他自己会看。
　　他只是不能理解。
　　在他看来，事情已经十分明显了，既然大长老们认识图南，那就一定也知道图南是个怎么样的人。图南吃人，是他亲眼见到的事情，如今证据都摆在这里，为什么他们却反倒不能相信了呢？
　　朝夕相处的同族，难道真就比不上一个从没有露过面，也从未做过事的、虚无缥缈的‘神仙’么？
　　赵旭太年轻、太叛逆，他原本就是与整个图南城都格格不入的人，如今当然也无法理解从图南人中间诞生的那种盲目的、牢不可破的凝聚力。
　　也没想过，大长老非要极力否认此事，其中必有极深刻的原因。
　　“来，孩子。”大长老又说了一句，“只要你诚心悔过，信仰坚定，神必不会怪罪于你。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赵旭不傻，他只觉得这样的大长老陌生又可怕，皱眉攥住晏锦屏的衣角，摇了摇头。
　　晏锦屏对这场面倒是并不意外。
　　从图南告诉他，自己从未来过图南城时，他就差不多猜到了事情的发展经过。
　　图南城如今这个情况，还真不能全怪图南。
　　“说什么呢？”他嗤笑一声，“你们把你们的‘山神’饿得去神龛里偷吃香火，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坚定信仰’？”
　　图南已经缺乏信仰到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虚弱无力的地步，面对晏锦屏，甚至都没有反抗的能力。
　　但凡这群人有他们表现出来的十分之一的虔诚，都不至于将一座山的山神活活折腾成那样。
　　“我记得你。”晏锦屏又往前走了两步，途经之处，跪着的人像是潮水一样分开，给他留出了一条通往大长老的路，“当年……的时候，是你带的头。”
　　这老头还没老成这样的时候，在城里就挺受尊敬，城里大事皆有人与他商议，带人追随图南推翻晏锦屏，他自然也是领头人。
　　大长老怕他，哆嗦着色厉内荏道：“你、你要做什么？”
　　他担心晏锦屏认出了自己，就会来找自己寻仇。不过晏锦屏没继续往前走，只是在原地站定，不远不近地对老人道：“用不着这么警惕，我今天来，没想把你们怎么样。话说完了我就走，至于今后到底要怎么做，决定权在你们自己手里。”
　　老人和他身边那几个围在一起的大长老一起后退，看起来紧张得快要背过气去了，刚才还能强撑着斥责晏锦屏和赵旭，如今终于绷不住架势，只能谨慎地问：“……你想说什么？”
　　“我在城门口遇见了图南。”晏锦屏简洁地道，“他告诉我，图南城里发生的一切，他从未参与其中。”
　　“我们两个当时那种情况，他没有必要对我说谎。”
　　几个‘大长老’听见这话，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那么我问你——问你们几个。”晏锦屏轻声道，“如果图南从没与图南城产生过任何交流，那么这十几年来，究竟是谁，在控制图南城？”
　　“驱使你们做出——这种事的，究竟是信仰，还是……恐惧？”
　　这其实不难猜。
　　人丁凋敝，不事生产，在人力已经无法解决城里困难的情况下，不管是自愿还是被驱使，图南城里的人们几乎将所有的希望都押给了图南。
　　图南越是不管他们，他们就越是狂热，将所有意外得来的功绩都归功于他们的‘山神大人’，所有的错误与失败都归咎于自己的信仰不够坚定。
　　尤其是这群所谓的‘大长老’们，他们知道当年的事情真相，为了掩盖那个呼之欲出的事实，他们甚至编撰出了一套全新的规则，来严格地约束城里的所有人，让人们没有空余……甚至没有胆量怀疑。
　　可人能够编出完美的谎话，能够找到一万个理由，却无论如何都没法欺骗自己的内心。
　　——他们的新神仙没有用，他们受了欺骗，办了件天大的错事，他们闯祸了。
　　——他们绝不肯承认这一点。
　　至于当年那些没有亲自参与的‘其他人’为何不曾提出过疑问……
　　氛围是一种很微妙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影响到整整一城人的行为。
　　当初未必所有人都对这件事毫无疑惑，可是他们看见旁人都是一样的行动，自己便也不敢站出来指出不对劲之处。
　　图南城偏僻、封闭，城里一共就这么些人，每家每户之间的关联都十分紧密。
　　生活在这样一个地方，如果没有足够的勇气站出来反驳，就只能随波逐流，等到陷得太深，便没有人能够脱身。
　　比起信仰，更能将人联系在一起的，是共同的恐惧。
　　所有人都是同谋。
　　敬神堂里鸦雀无声。
　　大长老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但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几乎不敢回头去看别人的面色，只这样一犹豫，就错过了最好的反驳时机。
　　因为无论嘴上再怎么否认，他其实也都知道，晏锦屏并没有错。
　　山神做得怎样，甚至都不需要去看神明本人，只要看看如今的图南城变成了一副什么模样，就已经可以一目了然。
　　这里残破、衰败、贫穷，这里几乎是被神遗弃之地。
　　经年累月的失望与绝望几乎压垮了图南人，他们不愿放弃自己的信仰，因为那就意味着亲自承认自己十五年前做出了多么错误的决定，犯下了多么严重的罪行。
　　老一辈人……亲身参与了那场‘造神’的人们为了掩盖自己的失误，近乎狂热地带领人们崇拜图南，不允许任何质疑的声音。
　　可他们终归还是会老去。
　　他们太老，太累，而其他人……其实也不过是勉强顺从着权威，只要这样的权威一被打破，经年累月构造出来的空中楼阁就会立刻倾颓。
　　晏锦屏不指望自己说这么一两句话就能改变什么，或者让所有图南人立刻幡然悔悟。他此来只是为了知会一声，至于图南人要不要信、信了之后怎样，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就像是深埋在土壤里的种子，要长成参天大树，也只不过是需要一阵突如其来的春雨。
　　“我说完了。”晏锦屏干脆利落地转身对沈连星道，“走吧。”
　　他已仁至义尽，他们爱信不信。
　　沈连星在一旁安静地看完了全程，此时终于笑道：“嗯，走吧。”
　　他们俩转身就走，赵旭左右看看，背着他的小包裹，最后深深地看了面如死灰的‘大长老’们一眼，小跑着跟到了晏锦屏和沈连星身后。
　　余下的图南人在他们后头的敬神堂里，听了这样一场对话，先是一阵死一样的寂静，随后逐渐起了窃窃私语。私语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是蜂群，绕着一朵从没见过的花，犹豫不决地飞来飞去。
　　身后似乎有人在叫自己等一等，还有人想追出来再问些什么，不过晏锦屏并不在意，迈出门槛，也未曾回头再看一眼。
　　从今日起，一切错位的东西都将成为过去，往事既已定局，这是它们最后一次再被提起。
　　山河未曾改，故人依然在。
　　自此否极泰来。
　　作者有话说：
　　全文完。
　　不知道大家会不会觉得这个结尾有些仓促？我想了很多种结尾，其中不乏晏老板大杀四方最终图南人痛哭流涕悔不当初这一种，不过最后还是决定像现在这样来收尾——晏老板是个潇洒的人，凡事都要向前看，至于背后那一地鸡毛，也不必再管。
　　最后这一部分的重点不在图南，在于‘人’本身。在没有神仙干预的情况下，图南人会怎么做？会产生怎样的后果？这才是我真正想写的，不知道有没有通顺地表达出自己的意思。
　　感谢大家一路陪《山鬼》到这里，全文59w字，希望它带给了大家一些快乐。还有几篇番外，会陆续更在微博上面，送给大家。
　　预计6.1开新文，西幻《玫瑰童谣》……也希望可以再来看看。
　　我们一起开始新的旅程w


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La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