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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火入魔后我成了万人迷》（TXT下载）作者：铂金色（晋江VIP2021.10.18完结）
　　简介：
　　黎子霄穿成玛丽苏仙侠文里，喜欢女主的变态反派哥哥。
　　不同的是妹妹没有出生。
　　有一天他走火入魔失了智，女装成了只会嘤嘤嘤的智障绝色少女，引来窥探无数。
　　原来女主竟是我自己？
　　一朝清醒，恢复男儿身，黎子霄女装时欠的情债纷纷找上门。争着要迎娶他妹妹。
　　债主甲：大舅哥，求让我见一面琼然仙子。
　　黎子霄：我没有这个妹妹。
　　债主乙：我跟琼妹是真爱。
　　黎子霄：呸！你馋她身子，下贱！
　　合欢宗执事：为迎娶琼然，我已经下了春天的药。
　　黎子霄：我不同意这门亲事，看招！一剑断阳峰。
　　秦神白在一旁鼓掌称赞道：阉得好！
　　世人都馋黎子霄的妹妹，幸好没人知道那是他女装。
　　黎子霄：这世上唯有秦大哥真心待我（脸红讨好），承蒙令妹多加照顾，大舅哥，不知我何时能与秦仙子完婚？
　　秦神白换上女装，掀起衣摆：娘子，为夫给你看个大宝贝。
　　表面凶神恶煞大舅哥实际女装嘤嘤嘤受VS爱小娇妻成狂心狠手辣大佬攻


第1章 
　　春晖映照下，美人仙姿佚貌。如今含羞带恼，娇面更胜芙蓉。却不知心恨谁。
　　黎子霄望着镜中昳丽的脸，掀翻镜子，无力地倒在云塌上。
　　太坑了，谁能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只不过一次寻常闭关修炼，怎么就走火入魔。灵识被困在识海中，浑浑噩噩不知归处。
　　等到一朝清醒过来，已经多了一个身份，闻名遐迩的绝色美人——琼然仙子。
　　一本小说里的万人迷女主。
　　前世因为女主的哥哥黎子霄与他同名，他才当睡前读物随便翻看几章。只记得黎子霄是个喜欢妹妹的变态反派，下场很凄惨。
　　这一世他还叫黎子霄，身在修真界，活了大半辈子却不知道自己穿书。
　　因为他压根没有妹妹。
　　直到……
　　他低头看着自己一身女装，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如果被人知道美人榜上的仙子，竟然是他女装所扮，黎子霄打了个激灵，不知该怎么承受众人的怒火。
　　最惨的是，那段时间神志不清，给自己安排的女装身份却合情合理。世人都知道，琼然是他黎子霄的妹妹。
　　他把自己的路都堵死了。
　　我坑我自己。
　　黎子霄在榻上翻了个身，被绫罗缠住手脚。他这才想起自己还穿着这身要命的女装。
　　好在为了穿上罗裙，在无意识中使了缩骨功，所以琼然仙子的体型比他娇小几分，不完全一样。
　　运转功体，骨节一阵噼啪作响，身上的罗裙已经不合身了。黎子霄连忙扯去一身羞人的装扮，取下发间珠钗，一头缎子般柔顺的青丝披散在肩头，被他重新束好。
　　黎子霄挥手招出一面等身的水镜，冷然傲视镜中仙风道骨的清隽男子，暗松一口气。
　　这段时间他走火入魔时失了智，女装扮相虽国色天香，却是个智障儿。不是骂人，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智力有缺。往好听讲是天真烂漫，单纯无邪。这样的人，偏就生了倾国盛世美颜，缺点也成了优点，招惹了别有用心之辈。黎子霄现在回想女装时候的自己，脑海里就浮现一片嘤嘤声，吵的他头疼。
　　书中他是个变态反派，黎子霄却觉得，那群喜欢嘤嘤怪的才不对劲。拐带智障少女，一群禽兽！
　　好在那时候自己虽然失了智，潜意识却知道自己身体状态有异，不能被人看到。保住了“琼然仙子”冰清玉洁的名声，让他不用日后去找谁报失身之仇了。不幸中的万幸。
　　黎子霄是一名剑修。家传的剑阵本就注重杀戮，自己又出门学艺深造过剑法。手握宝剑，剑意翻腾，煞气染上眉眼。映照着水镜中的美人面，自然不再是一副不谙世事的神态。
　　这下纵使跟琼然仙子容貌一样，也不会被错认了。
　　不过一握剑柄，他便知手感不对。
　　黎子霄明媚的双眸迸出厉光。
　　“我祖传的飞花剑呢？”
　　走火入魔失智到把本命法宝都弄没了，黎子霄表示很慌。
　　他努力回想，恐怕是落入“琼然仙子”的爱慕者手中，至于是谁却没了印象。黎子霄催动飞剑，半晌没有响应，恐是距离太远。看来只有等自己想起来，或是对方送上门，主动撞到他手里。
　　黎子霄将所有女装时穿戴的物件，全都收进须弥戒指中。
　　这下谁也无法找到琼然仙子了！
　　虽然这么想，黎子霄却知道事情远远没这么简单。先不说自己这张跟琼然一模一样的脸，就算换了发型打扮，将女装时刻意缩骨的体型恢复，明眼人还是能看出两人的相似。
　　一个大活人，怎么突然就没了？
　　书中女主琼然失踪，就引发过轩然大波。
　　那本小说里的黎子霄成了反派，正因为将亲妹妹琼然囚禁藏匿起来，不管谁找上门都拒不透露。
　　“我黎子霄没有妹妹，你们找错人了。”他有这么一句台词。
　　如果现实中被人寻上门，他还这么说，黎子霄可以预见到自己和书里一样凄惨的下场。
　　“事情到了这一步，谁也不想的。我辈修行，求的是意念通达。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黎子霄努力说服自己。承认女装也许是最好的出路。社死总比真死强。自己意念通达了。至于其他人通不通达，就看他们各自的修行了。
　　不过回忆书中剧情，黎子霄突然发现一个以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琼然仙子失踪，爱慕者几经波折找上门，揭穿了“黎子霄”的真面目，囚禁亲妹妹天理难容，加上亡父早年间，曾经参与的一桩大阴谋被披露出来，坐实了他的反派身份。
　　只是到这时候，黎子霄仍否认琼然是他妹妹，不愿将人交出，彻底犯了众怒。一番激烈交锋后，众人合力从他卧室的密道里，救出遍体鳞伤的琼然。
　　回忆至此，黎子霄扭动机关。
　　咚！一阵机关转动，云榻下开出一道暗门。
　　与书里一样，他卧室里，的确有一条密道通往外界。才能女装出入山庄，没被人察觉。
　　书里这段打戏写得精彩，黎子霄与众人交手，四肢皆受剑伤，脸侧被剑气划破，割断一截头发，最重的伤势是腹部中了一刀。他逃进寝室，意图从密道逃生，才被众人发现藏匿其中的琼然。
　　琼然获救的描写，是女主在书里最狼狈的一幕。
　　她被人抱出，裹在大氅里，四肢皆有伤无法行走，披散的乌发被割开一截，腹部的血从大氅里晕出来。
　　只因描写手法不同，黎子霄此刻回想，才发现伤势眼熟，竟与黎子霄重叠了。
　　黎子霄对女主的腹部伤势印象极深。因为众人去药神谷，千辛万苦收集灵药治好了琼然，却仍留下永久后遗症，女主无法生育了。
　　因为这剧情，黎子霄听说这个与他同名同姓的反派，没少被读者反复鞭尸提及。不过琼然被救出后，黎子霄这个变态哥哥，在书里就没了半点描写。关于他的后续，连是生是死都没提及。
　　以前只当配角没人权，知道这世界根本没有琼然的黎子霄，现在回忆起来冷汗潺潺，只觉得背后一凉。
　　别说是腹部挨了一刀，就算不挨刀，他也生不出来。可不就是无法生育吗？
　　他不能重蹈覆辙，落得跟书里一样下场。死不承认自己有个妹妹，甚至可能会出现奇怪的隐藏剧情。绝不可以！
　　“从今天起，我有妹妹了，叫琼然。”黎子霄对着镜子调整表情，让自己看上去更真诚一些。
　　问题来了，他怎么变出一个不存在的妹妹？
　　黎子霄正在苦恼，门外有侍从传报道：“庄主，有一位客人奉上名帖求见，自称‘秦神白’。”
　　“是他！快请进来。”黎子霄推动机关，将密道隐藏好，散去水镜，出门迎接。
　　秦神白是成名多年的剑修，剑挑四方从无败绩。所住的无涯峰，与黎子霄的飞花山庄，比邻而居。
　　虽说彼此是邻居，他们过去却没有交集。直到黎子霄女装时，遇上一位秦仙子。
　　秦仙子名叫秦月尘，与琼然同在美人榜上。这美人榜虽是好事者搞出来的，能上榜却都是公认的万中无一的美人。
　　琼然与秦月尘交好，曾经有过一段同游同眠的经历，方才知晓这位来历神秘的秦月尘，竟是秦神白的妹妹。
　　秦神白突然拜访，黎子霄虽不知其来意，残留的记忆却让他爱屋及乌，心中欢喜。不过想到自己女装时，竟跟对方妹妹同眠过，双腿不由就有点发软。
　　秦神白是大能。这位邻居的能耐，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飞花山庄方圆五百里，都是飞花世家的地界。唯独五十里外无涯峰上，曾经住了一头大妖。只因无人能降服它，画地为界，千年来各不干扰。
　　大妖在山中为王，以山中鸟兽为食，进山的人都成了它的口粮，久而久之，便没人去无涯峰。直到一日，秦神白看中此处，将无涯峰拔高百丈，开辟洞府，从此世间没了大妖的消息。
　　黎子霄走进堂屋，仆人正在给秦神白奉茶。白玉杯被那人美玉似的手指捏着，竟衬得逊色几分，不及那人手指冰莹。
　　秦神白相貌生得极好，眉飞入鬓，丰神如玉，眉眼清冽无情。普普通通一袭白衣，他穿来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矜贵，说是大门派的宗主都不为过。偏偏秦神白常年待在无涯峰上修行，为人低调到在那本小说里，压根连他名字都没提到。
　　黎子霄作为邻居，听到对方的传闻，多是又有谁败在秦神白剑下。
　　没在书里出现过好呀！黎子霄现在就怕女装时欠下的情债找上门。
　　如今这位冷情冷性的剑修，就坐在紫檀椅上等他，黎子霄连忙迎身上前，作揖道：
　　“秦峰主，久仰了。”
　　秦神白放下白玉杯，起身回礼，冷眸微深盯着黎子霄的脸，仿佛对方脸上奇异的绽开了一朵花。半晌之后，他凉薄的声音道：“黎庄主，果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黎子霄喉咙发紧。
　　他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反倒是秦神白嘴角轻扯，微笑颌首道：“今日登门，是为琼然。家妹秦月尘与令妹交好，来信多有提及。方知过去疏远了，既是邻里，往后当多走动。黎庄主以为如何？”
　　“秦峰主说的是。”黎子霄附和道。
　　为琼然而来，这话放在旁人身上，他不免会产生恶意猜想。秦神白一个书里没写的角色，竟然也馋他妹妹！
　　毕竟秦神白成名几百年，身边都没有道侣。黎子霄自认“自己”花容玉貌，这是合理的推断。
　　但想到曾经与他同眠过的秦仙子，黎子霄心里有鬼。压下几乎脱口而出的：我没有妹妹。
　　心里万分纠结。他脸上挤出笑容道：“……家妹琼然。可惜她古灵精怪，我亦不知道她去向。让秦峰主白跑一趟。”
　　“无妨，本就为你而来。既见到，不算白来。”秦神白将一盒包装精美的糕点放在桌子上。修仙到了他们的境界，早已经辟谷，不过灵果、灵米这类富含灵气的食物，还是能吃得的。
　　“歧蛇果糕。此糕所用灵果，沐妖血而生，只长在无涯峰上。做成糕点后味美，明目、益智，只可惜需现摘，不易保存。”秦神白语调微扬道，“每每提及，琼然心生向往。她既不在，黎庄主不妨连她的份一并食用。可清目提神。”
　　“……”益智、提神什么的，你是叫我多吃点，能涨智商吗？
　　真不是在骂我吗？
　　难道他黎子霄，第一天编瞎话就被揭穿了？
　　只可惜秦神白神情冷冷清清，黎子霄从对方脸上看不出端倪。
　　他收下礼物道谢，虚与委蛇寒暄一番，便打算端茶送客。
　　“秦峰主若无其他事……”黎子霄正说着，突然感到身体不适，真气在体内乱窜。
　　他暗叫不妙。一醒来光顾着为女装善后，走火入魔的根源问题没解决。现在功体自行运转时出了问题，走岔了气。
　　黎子霄感觉浑身疼痛，刚刚清明的神志又浑噩起来。
　　他一个趔趄，好在晃神时没有倒下。因为秦神白握住他的手腕。
　　一股清冽的真气，顺着黎子霄的手臂，传入四肢百骸，替他梳理体内四处乱窜的功力。
　　“嘤……”黎子霄舒服轻吟一声，就被脱口而出的娇嘤惊出一身冷汗。脑中嗡鸣，仿佛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
　　黎子霄做贼似的偷偷瞄了对方几眼，好在秦神白专心运功为他调息，没有注意，便同样专注运功，疏气调息，痛楚顿时消失。
　　见他已能自行调息，秦神白将渡入其中的真气缓缓抽离，松开黎子霄的手。
　　“黎庄主近日，曾功体受损，有走火入魔征兆，需静心潜修。”
　　“是，秦峰主说得对，多谢相助。”黎子霄感激道。
　　他真气运行一个周天，已然无碍。不过在收功后不久，一股燥热短时间内，突然席卷全身，迅速聚集在丹田处。
　　轰！黎子霄脸色一变。
　　这团火烧得他心猿意马，浮想联翩。难道又走火入魔了？症状却和那时不一样。
　　“秦峰主……”黎子霄指尖发颤，向对方求助。
　　秦神白近身，手指搭在黎子霄脉搏上，动作比刚才熟稔。
　　黎子霄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淡淡梅香，忽觉脸红心跳，心中难堪。
　　“我这是怎么了？”
　　秦神白冷然启唇道：“你被下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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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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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黎子霄眨眨眼，半晌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什么。
　　他涨红了脸，惊怒道：“卑鄙！”
　　可惜有客人在侧，他词穷到骂不出更恶毒的脏话。身体里的一团火烧进脑子，黎子霄恍惚间，已经顺应身体的本能，去追逐近处淡淡的梅香。
　　等他再次被腕间一股清冽的真气激得醒神，发现自己已经贴在秦神白身上。
　　“对……对不住。”黎子霄唇角一僵。只依靠对方从手腕上渡入的真气，不至太过失态。
　　此法治标不治本，冷冽的灵力一旦入内，就融化在热浪中。好似一滴水落在滚烫的油锅里，冷热两股气息交汇，反而让黎子霄更难受了。
　　趁着意识还清醒，他从须弥戒指里取出一颗解毒丹，吞服入腹，真气催动药性。不过这药性石沉大海，对他现在的状况没起到半点作用。
　　等到黎子霄自救无效后，秦神白丝丝清凉的声线，才说出了众所皆知的事。
　　“此药非毒，反而有益功力，所以解毒丹，服之无用。”
　　黎子霄怔然，眼眸不知何时已盈满泪水。如果在他服用解毒丹时，秦神白阻止他，黎子霄一定会认为对方别有用心阻他恢复，情绪激愤下与对方大打出手，耽误了自身救治。
　　可是此刻他已经奋力自救过，却无济于事。解毒丹的无效，反倒用事实增加了对方的说服力。
　　“若女子中了此药，只怕名节不保。好在黎庄主是男儿身。”秦神白手指仍搭在黎子霄的手腕上，以自身真气探寻对方经脉，为其诊治。
　　“黎庄主中的是合欢宗专为女子调制的绵雨露。此药寻常合欢宗弟子得不到，专供高层，但不是普通弟子，又怎么会犯如此低劣错误，用在黎庄主身上？”
　　黎子霄又要哭了，现在哪是研究问题的时候？
　　好在秦神白不是真要从他身上寻找答案，自问自答道：“莫非黎庄主舍己救人。从某位女子身上，将不知名药性渡入自己体内，试图化解？难怪令妹不知去向，黎庄主对我的到来，似乎多有防备。”
　　“对……”你说的都对！黎子霄快要撑不住了。
　　他扯着秦神白的衣服，颤声道：“可有解法？”
　　秦神白扬起唇畔道：“有，只要黎庄主信我。”
　　黎子霄点头如捣蒜。秦神白先前一番分析，已经说服了他。如今一听有解法，哪里还顾得上挑剔？
　　“我信秦峰主不会害我，当如何做？”
　　“恕秦某无礼了。”
　　飞花山庄里建有一座温泉池，引活水入池，常年氤氲水汽不散，是黎子霄洁身之所。他紧紧抓住秦神白的衣摆，神志不清的往对方身上汲取凉意。若不是靠秦神白的一缕真气吊着，连为其指路都做不到。
　　不过黎子霄现在，也只剩下还记得指路了。
　　到了温泉池，他被直接丢进池里。哗啦一声，水花飞溅。
　　泉水飞速漫过头顶，他刚探头呼吸，又被人按压进水中，呛了好几口水，这才嗓子冒烟的被热醒。
　　温泉是热的，他身子也是热的。黎子霄感觉整个人掉进了一口热锅里，像一尾被煮着，即将翻肚皮的鱼。
　　他感觉自己要死了。
　　虽然不需要什么怜香惜玉，但秦神白的动作太果断，就仿佛压在水里的是一块木头，一块石头。
　　黎子霄挣扎着从池中冒出脑袋，看到的就是秦神白一双眸光冰冷的眼睛。霎时一股凉意直窜上天灵盖，让他有了片刻清醒。
　　前一秒心里还埋怨，下一刻看到秦神白竟然也跟下来，泡在了池水中。一身白衣被浸湿，隐隐能透过紧贴在身体线条半透的湿衣，窥进一抹春意。那人从高高在上的清冷神祇，被他强行拉下凡间，成了活生生的人。
　　他的手脚甚至还纠缠着对方。
　　刚绑好不久的发带松了，漂在水面上。一头及腰长发在水中迤逦，海草似的缠绕在自己和秦神白身上。
　　“黎庄主，静心调息。”
　　“我静不下来！”黎子霄呜咽道。
　　“我助一臂之力。”秦神白运功。
　　整座温泉开始变凉。常年聚集不散的水汽，在空中慢慢散尽。
　　没了那层朦胧迷雾，黎子霄更能看清对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了。
　　秦神白生得好看，近看更好看，清冷的眉眼，墨黑色的剪瞳幽深如渊，让黎子霄不由伸手想去触碰。不过他还没接近这位冰冷无情的剑修，便已经牙齿咯咯打颤。
　　一池不管什么时候浸泡，都四季如春的温泉，表面已经浮上一层冰渣。
　　秦神白竟将整池水冻住。这便是他所言的助一臂之力。
　　“别，我冷！”黎子霄纤长的睫毛轻轻抖动，结了一层霜，慌忙要阻止对方。
　　秦神白将他翻转过身，双手抵在黎子霄的后背上运功。这下不光池水表面，黎子霄身体里也冰冰凉。从里到外都冷得刺骨，什么旖旎的念头都消失了。
　　如果说冷能让人清醒，黎子霄这辈子从没有这么清醒过。他颤巍巍把手搭在了秦神白的腿上，在漂浮着冰块的水底，扯了扯对方的衣摆。
　　“够了。不要了……”
　　“不够。”秦神白收回功力，黎子霄脸上就染了桃花，红艳艳的。
　　“真的够了，脸是冻，冻红的。”黎子霄几乎是哭出声。
　　那本不是针对男子的药，现在他意识空灵，杂念全消，哪怕遇上定禅涯的大主持，对方也会夸他一句有慧根。黎子霄已经能自行运功，将最后一口浊气排出，识海无比明净。
　　秦神白放开了他。
　　黎子霄如释重负，哆嗦着爬上池壁，用净身咒除去身上的水，运转了半天功法，才让自己暖和起来。
　　秦神白已经一身清爽，坐在先前的紫檀椅上等他。
　　忽略其粗糙直接的手法，效果是真的好。
　　黎子霄重整好仪容，上前道谢。
　　“谢秦峰主的一臂之力。”不管是秦神白的强大功体，还是冷到灵魂都冻住的寒冷，黎子霄这辈子想忘都忘不了。
　　秦神白嘴角轻扯道：“这称呼未免生疏，不妨叫秦大哥。”
　　奇异的，经历过狼狈，哪怕秦神白眸光仍然冰冷，还是那个冷情冷性的剑修，黎子霄察觉到两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似乎变得关系更亲近了。不是错觉，因为秦神白悠然一笑，又道：
　　“叫一声秦哥哥也使得。”
　　情哥哥？使不得！黎子霄惊恐。
　　他惊讶又犹豫道：“那我便唤秦峰主一声……秦大哥。”
　　他话语顿了顿，努力消化对方的新称呼，礼尚往来道：“秦大哥可唤我……”
　　“子霄。”
　　“……子霄也不是不可。秦大哥想唤，便唤吧。”其实黎子霄想说的是黎贤弟之类称呼。
　　秦神白微笑颌首，丝丝清冷的声线道：“子霄功体不稳，才让药性提前。此刻才是药性发作正确时机，下药者必在附近。”
　　经过对方提醒，黎子霄也知道，那个馋他妹妹的卑鄙小人，就在附近走不远，等待摘取红果。
　　果然不久后，就有侍从回报。“庄主，有人潜进庄子。”
　　“来得正好！”黎子霄正憋了一肚子怒火无处发泄。
　　锵的一声，宝剑出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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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潜入者一进飞花山庄，就直奔黎子霄的卧室，似乎用了什么追踪手段。不过黎子霄已经提前将女装时穿戴的衣饰全都收进须弥戒指。又被秦神白按在冰池里，泡了个透心凉。这下就算身上原本有什么残留的气味，也全都消失了。
　　对方追踪至此，失了目标，在寝室里没头苍蝇一样兜兜转转，不时敲打、旋转扭动房中摆件，似乎想要找出琼然的藏身地点。
　　在他往云榻下面摸索时，黎子霄提剑杀到。
　　“淫贼受死！”剑气如虹，黎子霄出招半点没留情。他这辈子没受过这么大的欺辱！
　　剑气划破对方背后的衣服，却没有一招毙命。来者的身法精妙诡谲，身体扭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了黎子霄的杀招，跳窗窜出房间，脚踩照壁，腾空翻越而去，一气呵成。
　　如果是寻常时候，黎子霄还会暗赞对方好俊的功夫！不过他现在怒气滔天，心里只想着：这得爬了多少墙头才能这么熟练？
　　不能让人跑了！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谁这般下作？
　　飞花世家最出名的传承是剑阵，同样精通阵法。
　　整个飞花山庄便是一座大阵。
　　所以知道有人潜入，黎子霄立刻下令启动护庄阵法，将对方留在庄内。
　　黎子霄提着宝剑，杀气腾腾向对方步步逼去。
　　潜入者被阵法困住，反而有恃无恐，不走了。
　　他丢掉背后破开一道口子的潜行服，露出内里飘逸中带着骚气，风骚里夹着潇洒的一袭粉衣，连蒙面巾也扯去，露出一张面若好女的脸。
　　合欢宗没有丑人，因是双修门派，向各宗门多年来持续稳定输出道侣，选弟子的标准看脸。
　　这粉衣公子展开折扇，不紧不慢摇着扇子，扇面上的桃花媚骨横生，朵朵妖娆。
　　他悠闲的仿佛出门踏青，而不是不请自来，擅自闯入未出阁女子的闺房，坏人清誉。
　　黎子霄看到对方这副悠闲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粉衣公子也看到了他，嘴角含笑吟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后的诗便卡住了。因为美人还是美人，美目含煞，身姿美妙，却变成了男人。
　　他望着黎子霄，眼底闪过惊艳，唇角笑容扩大，扇子摇得更欢了。
　　“原来是黎庄主，妹妹风华绝代，想不到哥哥也如此美妙。妙哉！”粉衣公子嘴角可疑的吸了一下，用桃花纸扇遮住半张脸，露出的一双桃花眼更勾魂了。
　　只是这双长在粉衣公子脸上，称得上漂亮的双眼，却透出一股子让人不舒服的淫邪。
　　“我道是谁，原来是合欢宗的花蝴蝶。”黎子霄挽剑道。
　　“哎呀，原来大舅哥知道我，其实旁人都唤我名号‘蝶公子’。”粉衣公子盈笑道，动作扭捏了一下，“或者和琼然一样，叫我小花。”
　　黎子霄嘴角抽搐。他不认识对方，但“琼然”认识。
　　这位蝶公子在书里是个配角，争抢女主他排不上号。但哪里都有他搅合。每次都被女主的护花使者打得半死，不久后又活蹦乱跳出现，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
　　想到自己在冰池中冻得半死，全因为对方下药，黎子霄横眉冷对，看对方哪里都不顺眼。现在只想要让这只花蝴蝶，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谁是你大舅哥！我只问你，药是你下的？”
　　“哎呀，大舅哥何必说见外的话？我们早晚是一家人。琼然妹妹可耽误不得！”
　　“果然是你！”黎子霄眸中泛寒，出手狠辣，剑气直奔对方胯。下。
　　“哎呀！”蝶公子身法轻盈，粉衣纷飞，脚尖蜻蜓点水，在空中转了个圈，再次避开一剑。心有余悸拍了拍胸口，还有心情调笑。
　　“大哥这般不理智，会出事哦。可怜琼然妹妹再得不到滋润，一朵含苞待放的娇花，就要提前枯萎咯。”
　　“你，混蛋！”黎子霄被气到了。
　　“美人莫气。”
　　“你叫我什么！”
　　“大舅哥。请听我一言。”蝶公子作揖道，“我心慕琼然，欲与她结成道侣。手法虽然糙了点，但结果会是好的。”
　　这句话让黎子霄想起被秦神白按在冰池中，强迫静心调息的一幕。
　　蝶公子的话，无时无刻不在挑动黎子霄的怒火，举剑又是一击。
　　“我让你手法糙！”
　　“哎呀——”蝶公子这回没避开黎子霄含怒一招，左腿被擦了一道血痕。
　　“大舅哥悠着点，再偏三寸，琼然的幸福就保不住了。我哪里不好呢？我生得俊俏，修得又是正宗的双修功法，阴阳调和对双方都有益处。合欢宗本就是各门派道侣首选。”
　　“巧言令色！”
　　如果不是此淫贼身法太好，又是合欢宗执事，实力仅在护法和长老之下，已经是元婴期的修行者。黎子霄全盛时期，未必拿不下他，只是走火入魔折损了功力，竟被对方钻了空子。
　　“大舅哥现在就可以筹备嫁妆了，妹妹可等不了。绵雨露的解药，我没带在身上，为的就是一亲芳泽。我与琼然情投意合，再说短时间内，方圆百里还能找出一个比我更适合的人吗？”
　　一想到绵雨露发作的效果，蝶公子觉得自己又能耐了。
　　不过他没继续得瑟，因为一只手从他背后按住肩膀，将他紧紧禁锢在原地，没办法施展他轻盈绝伦的身法了。
　　蝶公子扭头一看，那只手跟美玉似的，虽是男人的手，却冰肌玉骨，已能窥见此人长相绝对不会差。
　　秦神白来了。
　　黎子霄痴痴看向秦神白。又把头转回来，他思路都被这只花蝴蝶带偏了。
　　若自己真有个妹妹，对方不就是比蝶公子强上千倍万倍的合适人选？
　　眉眼清冽无情剑修，冷眸森然道：“子霄，此人交给我。”
　　黎子霄摇摇头道：“秦大哥是客，岂可劳烦客人？况且此事，无需他人代劳，我一人足矣！”
　　说完这句话，黎子霄打了个哆嗦。
　　虽然秦神白闻言，神情没变，还是那幅冷冰冰的模样，黎子霄却莫名觉得对方此刻不开心。
　　秦神白松开了蝶公子。
　　他太低调了，低调到蝶公子不识秦神白。脱困的粉衣公子飞速退至一角，待看清擒住他的人是谁，露出和看到黎子霄时，同样魂牵梦绕的神情。
　　不过秦神白一看就不好惹，连黎子霄也带刺扎手，哪有琼然身娇体软。
　　“大舅哥，救人要紧……”
　　“呸！”黎子霄挽了个剑花，将剑横向对方，“想娶我妹妹，问过我手里的剑吗？”
　　有秦神白在场为他掠阵，黎子霄顿时信心大增。
　　“淫贼，今日就让你见识‘飞花剑阵’的厉害！”
　　说罢，飞花世家传承的招式，被黎子霄施展出来。
　　虽是剑阵，却能一人成阵。
　　此阵一开，周围出现一片花海幻境。绿肥红瘦、花簇锦攒。蝶公子这只花蝴蝶，在百花争妍中变得渺小。
　　“雨打梨花！”黎子霄的剑气，化为一片梨雨。打在蝶公子身上。
　　剑阵每招都取自与花有关的诗句。
　　“落梅如雪乱。”
　　“百花杀！”
　　一击击命中蝶公子，打得对方哭爹喊娘，黎子霄招式不断。借助周围的灵气，提升剑阵的凌厉。修为再催。
　　“人间四月芳菲尽！”黎子霄嫣然一笑，阵招已变。
　　“一剑断阳峰。”这句不是剑阵招式名，而是剑气走向。让你馋我妹妹。
　　“啊！”蝶公子惨叫一声，痛苦地倒在地上打滚，捂住的地方已经满手血。
　　秦神白在一旁鼓掌道：“阉得好。”
　　黎子霄朱唇微勾，心中得瑟。
　　他走近蝶公子，没忽略对方眼中的恶毒。
　　“这一剑让你含恨，终身忏悔今日恶举。”
　　秦神白略略扬眉，冷眸微眯，来到黎子霄身旁。
　　“子霄，此人不知害了多少人。我辈斩妖除魔，不必心慈手软。既已斩草，当不留后患，斩草除根。”
　　秦神白说罢，出手了。
　　未见到他的剑，因为他只抬起一指。剑气从指中射出，蝶公子眉心绽放出一朵血花。
　　蝶公子是元婴期的修行者，纵使身死，只要元婴不灭，就还有机会。
　　不过秦神白这一指，蝶公子连元婴都没逃走，就形神俱灭，死透了。
　　“此人死不足惜。”秦神白将手负在身后道。
　　黎子霄认同对方的观点，用眼角余光偷偷瞄对方。
　　若不是秦神白冷情冷性。黎子霄心里不免犯嘀咕。
　　秦大哥，你这个‘斩草’，他正经吗？
　　不管正不正经，蝶公子死得不正经。被斩草除根，人根分离了。
　　黎子霄挥手招来侍从，指着地上的尸体道：“抬下去做花泥。”
　　侍从领命。
　　顺便一提，那侍从奉命搜身，蝶公子身上，果然没搜到任何装药的瓶子。
　　这是铁了心要双修。
　　色胆包天！
　　黎子霄抖落剑尖上的血，宝剑入鞘。
　　这剑虽好，开阵却不如本命法宝顺手。看来还得早日把飞花剑找回来。
　　此间事了，黎子霄就打算邀秦神白进房品茗。
　　不过侍从再次前来汇报道：“庄主，又有人闯庄。”
　　“……”是谁这么胆儿肥！这回又是自己女装时招惹的哪朵桃花？
　　黎子霄凝神，苦思冥想。
　　秦神白站在一旁，眸光森冷，眼底泛出幽幽寒光。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秦神白：我老婆到底招惹了多少妖艳贱货？
　　琼然：秦仙子姐姐，我也不知道。
　　秦神白：变回去！
　　黎子霄：……


第4章 
　　书中四处蹦跶的蝶公子，居然开头就领了便当。黎子霄心中畅快。没了此人，那些觊觎他“妹妹”的禽兽，少了无数英雄救美的机会，将来出门更安全了。不，没有将来，因为他神智已经清醒，便不会有女主在外走跳了。
　　蝶公子之所以没有挤进竞争者的队伍，正是因为他每回对琼然下毒手，都被人截胡。
　　如果今天秦神白不在场，以“琼然”的女主光环，也会机缘巧合有其他人救她脱困。不过换成书中盖章人设是喜欢妹妹的变态反派黎子霄，他不知道自己这光环还灵不灵，能发挥几成效果。
　　照这么说，闯庄的，很有可能是本该救琼然脱困的人。
　　对方可比鬼祟潜入的蝶公子高调多了。只因飞花山庄开启大阵，对方被阻在阵外进不来，便出手攻击结界，直到侍从露面交涉，对方才停手。不过仍堵住山庄的大门，不让人进出。
　　“庄主，这人不管怎么问，都不肯说出身份来意，从头到尾嘴里就一句话：我要见他/她。也不知要见谁。其他一概不答。”
　　侍从连这个‘他/她“是男是女都搞不清，黎子霄却知道，这个“她”，必然指女主。
　　飞花山庄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黎子霄手握剑鞘，在侍从的拥簇下，来到山庄门前。
　　一看到来人，手里的剑便出鞘。锵的一声，直指对方。
　　来人抱着一把大刀，屈膝蹲坐在阵外，像一只孤傲的狼。哪怕被黎子霄剑指着，他坚毅的眼神都没有变化。
　　“我要见她。”口里重复着这句话。
　　黎子霄下意识护住肚子，腹部隐隐作痛，仿佛挨了一刀。
　　他认出对方了。
　　书中孤独不凡的刀者，只对琼然敞开心扉。
　　与女主其他的爱慕者不同，不争不抢，只要留在女主身边便满足了。
　　有人说他是琼然的一只狗。连女主的爱慕者都没把他放在眼中视为威胁，反倒驱使起来很顺手。
　　书里黎子霄受众人攻击，哪怕已经被按头是变态反派，众人也只伤不杀，顾念他是女主的哥哥，动手留有余地。唯有这个憨憨，捅黎子霄的一刀又快又狠，半点没有放水。
　　现在这只“狗”来到飞花山庄，出现在黎子霄面前。
　　一想到书中剧情，黎子霄开始腹痛起来。
　　“我要见她。”刀者重复道。
　　他发型凌乱，一身装扮灰扑扑的，看上去整个人饱经风霜，脸却意外的很年轻。
　　地上残留的刀痕，可证明他拥有高超的刀法，偏偏他对任何人的靠近都戒备敏感，有种反差的不自信，弓起的身子紧绷着，保持随时出刀的最佳状态。
　　他叫寒。
　　书里所有人都叫他“寒”，名字只有一个字，和他的性格一样孤傲。
　　在没见过他之前，黎子霄也这么认为。直到他仔细打量对方的脸。心里咯噔一下。这货怎么长得像他小师弟？
　　早年前，黎子霄曾经离开家，隐姓埋名进入昭天宗深造剑法，还拜了一位师父。小师弟比他晚几年拜师，当时只到他腰部高。那小孩生得机灵可爱，嘴巴又甜，哄得同门师兄师姐们，都把他当个开心果，很是疼爱，包括他也不例外。
　　他记得小师弟姓池，全名叫池如寒，使了一手师门传授的天意剑法。
　　眼前这个叫“寒”的刀客，如果真是小师弟，在他离开昭天宗后，对方到底发生了什么？
　　“池如寒。”黎子霄唤对方道。
　　刀客对这个名字全无反应。莫非失忆了？
　　昭天宗是天下第一修真门派，没听说有什么变故，所以小师弟很可能是在外游历时出事的。
　　既然叫对方名字没反应，黎子霄就换了一种方式沟通。
　　“你要见琼然？”
　　“琼、然。”来人抱着刀，怔然念着这名字。
　　黎子霄走近对方，蹲下与其视线平视，好让小师弟看清他的脸。
　　“你要找的人，是不是长了这张脸？”
　　话音刚落，对方就朝他扑过来，被一道真气打得后仰，推到数丈外，连刀也被击飞出去。
　　秦神白出手了。
　　“等等，这个不能杀！”黎子霄起身拦住对方。
　　不过在见到那口插在地上乱颤的大刀时，又放开秦神白的袖子，改变主意道：“算了，还是杀了吧。”
　　“？”你不对劲。
　　因为黎子霄反复无常的态度，秦神白没再动手。更重要的原因是，刀客擦去嘴角的血迹，爬起来从数丈外，回到黎子霄面前，向他递来一只小巧的瓷瓶。瓶上有合欢宗的标志。
　　这瓶子沾了土，刀客看到了，在自己灰扑扑的衣服上擦干净，又直直递了过去。
　　“解药。”刀客神情笃然。他怕黎子霄不明白，还重重道：“她需要。”
　　侍从拿出一块干净的方巾，想要去接药瓶。不过刀客凌厉的眼神，透过杂乱的刘海迸射出，不减凶狠，竟让这名侍从僵在当场，不敢上前。
　　还是黎子霄接过方巾，裹住药瓶。这回很轻易的从对方手中拿到。
　　侍从知晓黎子霄多少有点世家公子的洁癖。黎子霄用方巾隔着药瓶，没用手直接接触，除了喜净，多少还对这合欢宗的瓶子，心里有些顾虑。
　　等到看清楚烧制在瓶子上的小字，黎子霄问道：“这是……绵雨露的解药？”
　　刀客点点头。
　　“你跟在花蝴蝶身后捡的？”黎子霄防止对方不知道名字，补充道：“穿粉衣服的。”
　　刀客继续点头，这回动作幅度更大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黎子霄说。
　　刀客没什么表情，不过听到对方道谢，眼睛蓦地变亮了。
　　黎子霄打开瓶塞，就要凑过去闻。秦神白捏住他的手腕，将瓶口转到自己面前，手指轻扇，让药味飘至他方向。
　　“的确是能中和药性的解药，同样有滋养脏腑的效果，子霄喝了，正好能减缓你走火入魔之兆。”原理相似，所以药理有相通之处。
　　既然秦神白都说了，黎子霄就不客气了。
　　不过他仰头正准备往嘴里灌，送解药的人却急了。
　　“她需要——琼、然、需、要！”
　　黎子霄差点把对方忘了。
　　他耐心解释道：“我是琼然的哥哥，琼然没事，药性转移到我身上，所以解药由我来喝。”
　　他硬生生冻僵才缓解了药性。不知是暂时，还是永久。所以既然有解药，又对他其他伤势有益处，黎子霄就笑纳了。反正对方送药是为救女主，琼然是他女装时的身份。他服用也算满足对方的心愿。
　　这回很顺利，刀客没有阻止他服药，只是好奇的暗中观察他。
　　等到黎子霄将解药吞下，对方才问：“她去哪了？”
　　“她不在，你见我也一样。”
　　刀客不说话了。抱着他的刀，一双眼睛水漾懵懂，像刚出生的小动物一样瞅着黎子霄。
　　有一瞬间，黎子霄觉得对方认出了他。对方机警又敏感，拥有动物般的直觉。
　　“小师弟。”黎子霄拿出一条干净的手帕，在对方脸上擦了擦。见对方不反抗，才掐指决对其施展了净身咒，将对方弄干净。
　　黎子霄放柔声音道：“你就安心住下吧。”
　　秦神白一直在默默注视。
　　黎子霄与对方解释道：“秦大哥，我认识他，他的真名叫池如寒。”
　　“好名字。”秦神白看向了温泉方向。
　　“……”所以池中那一幕过不去了是吗？黎子霄赧然。
　　“只是他似乎……”
　　“他自闭。”黎子霄抢答道，这题他知道答案。
　　秦神白从字面能理解意思，没有再问，了然颌首。
　　黎子霄却在想，书里孤傲刀者人设的“寒”，一出场就使刀，未曾交代过师门背景。
　　书里黎子霄没去什么宗派学习剑法，自然也不认识小师弟。对方从头到尾是女主一只听话的狗。
　　他既然知道对方是池如寒，就会将对方送归师门，或许有一天小师弟能找回真正的自我。
　　“带他去温泉池洗漱，换身衣服。”黎子霄吩咐侍从。
　　“庄主，那池水冻住了。”
　　黎子霄面色一僵。飞花山庄不止一处沐浴之所，不过他下意识让对方享受最好的，忘了这一茬。
　　秦神白薄唇弯起道：“他心智异于常人，冷水能醒神，对他正合适。”
　　“真的吗？”黎子霄道。
　　……我觉得你在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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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没标清冷攻的原因，大概是因为他醋劲大。


第5章 
　　“刀先留我这儿，等你梳洗过后，再来找我取。”
　　黎子霄哄骗小师弟把刀给他。他怕自己不把刀扣下，对方洗个澡，他这座飞花山庄的侍从，全都要搭进去给对方祭刀。
　　刀客起先不愿意，将刀紧紧抱在怀里。
　　“寒。”黎子霄放慢语速，以便让对方理解他的意思。“你洗澡用不到武器，我先给你保管，就放我这一会儿好吗？”他用哄小孩子的语气道。在他的记忆中，小师弟就是一个小孩子，只是一转眼已经长大，心智却倒退了。
　　黎子霄只在心里默默将对方划分到长不大的小孩。因为对方的刀，实在又快又凌厉。是刀界独行的孤狼。
　　从对方怀里抽刀，一开始不顺利，不过刀者盯着他脸上的表情，慢慢松开手。
　　刀拿到了。
　　黎子霄朱唇微扬。
　　小师弟在他鼓励的眼神注视下，嘴角也跟着翘了起来。
　　解除了武器，小师弟被侍从们带去沐浴，黎子霄看着对方被包裹在人群中，显得可怜的身影，低首浅笑。
　　他吩咐侍从准备好客房，又细细嘱咐完毕后，一抬头便撞见秦神白一双清冷的眸子。
　　“对不住，怠慢了秦大哥。”
　　秦神白冷然启唇道：“你叫他小师弟，子霄入得是何门何派？”
　　“昭天宗。”黎子霄答道。
　　秦神白眸光浮现一抹意外，很好的掩饰住。
　　“原来是昭天宗。”
　　天下第一的修仙门派，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入门条件也最严苛。
　　“是呀，不过已是百年前的事。小师弟那时候只有这么点高。”黎子霄比划自己的腰。秦神白的视线，顺着对方的手指，在黎子霄韧致的腰肢上停留片刻，不动声色移开。其实不用看，他也已经亲手丈量过。嗯，很细。
　　黎子霄提到那段在师门的日子，话题便刹不住了。
　　他眼神灵动道：“小师弟最喜欢云师姐，因为每次都准备饴糖给他吃。我拦着他，不让他吃，怕他吃多坏了牙齿，小师弟还恼我呢。”
　　秦神白在一旁听黎子霄说起这些趣事，唇角轻扯。
　　黎子霄说着说着，看着自己手里的一口大刀，耷拉脑袋道：“……不曾想，他现在变成这模样了。”
　　“这些年，你未曾联系过他？”秦神白道。
　　就算不联系这位小师弟，只要与师门还有书信来往，总会有同门提及对方失踪。
　　“其实我并非正常出师。只是师父闭关多年，未能向他辞别。”黎子霄犹豫片刻，坦白道。
　　“你师父是焚心真人？”
　　“你怎知晓？”
　　“曾有过一番交集，如他这般情况很少见。”秦神白嘴角轻扯道。
　　黎子霄恍然。想想也是，昭天宗这样的大门派，有个风吹草动都引人关注。何况是长老之一的焚心真人，闭关勘破生死呢？
　　不过秦神白这般冷情的人，竟与昭天宗有联系，黎子霄着实没有料到。
　　趁着小师弟没有回来，黎子霄握着对方的刀，抓紧时机好好检查一番。
　　刀是宝刀，削铁如泥，可劈山断流。放到外界会引来刀客的羡慕觊觎。不过他检查一遍后发现，虽然刀中有灵，可以炼成本命法宝。却没有妖魔邪气，不是能控制人心智的魔刀。
　　这么说小师弟的变化，与朝夕相伴的兵器没有关系。
　　如果是受了刀的影响，反而容易解决。就怕没有头绪，找不到根源。就像现在这样。
　　黎子霄不由细思，回忆书中有没写过线索，突然想起秦神白还在身边。
　　他不想怠慢对方，还是怠慢了。
　　黎子霄原本想请秦神白品茗论道，不过被小师弟的事一耽搁，时辰已经不早了。
　　他心里觉得遗憾道：“与秦大哥一起，不觉已经太阳西沉。”
　　秦神白凉薄的声音道：“既然子霄不舍，天色已晚，今夜我不走了。”
　　“……”无涯峰离这五十里，对秦神白这种大能，飞剑也就眨眼工夫。没必要留宿。
　　秦神白又道：“况且子霄你经脉受损，需要静心调养。飞花山庄人来人往，我不放心。留几日与你共修，也可渡气调息。子霄可为我安排住宿？”这理由太充足了。其实说白了，他不放心新来的刀客。哪怕对方曾是黎子霄的师弟。
　　黎子霄接受到了这份善意。回道：“我命人收拾房间。”
　　“有劳子霄了。”
　　“秦大哥请用茶，等房间收拾妥当，我带你过去。”
　　宾主皆欢。
　　正在气氛融洽时，孤傲的刀者，被梳洗打扮好，找过来了。
　　他乱蓬蓬的头发被理顺，束在脑后。凌乱的刘海也终于整齐了。
　　新衣服柔软的料子，让他感到不习惯，不住地去扯胸前衣襟，不过他一向疏于打理，使得自身明珠蒙尘的俊容，总算露出来。看得旁边奉茶的侍婢，俏脸一红。
　　不过她看刀客时，还能品鉴对方容貌，来到秦神白面前，却只敢低头上茶，生怕亵渎了遗落凡尘的清冷神祇。
　　刀者就没这种顾虑，通常时候他只会莽，哪怕对上秦神白。
　　看到黎子霄时，他亮晶晶的双眸，追随着对方精致如画的眉眼，就想要靠过来。
　　眼前一闪，黎子霄手里的刀没了。不是小师弟夺去的。有人抢先一步。
　　秦神白将刀丢给对方道：“接好你的刀。”
　　刀者稳稳接住了自己的武器。这下物归原主了。
　　不过黎子霄莫名觉得，小师弟抱着刀，神情有点委屈。
　　……
　　是夜，黎子霄将两人都安置妥当。浑身虚软地躺在自己卧室的云塌上，半天都直不起腰来，更别说盘腿打坐了。
　　太累了。一定是今天经历太多事，劳心劳力，导致了心力交瘁。他决定今天不修炼，躺床上好好睡一觉。
　　修行者可用打坐代替休息，不过还是无法完全代替睡眠。特别是他这种练功岔了气，有走火入魔症状，需要修养的伤病号。
　　本已经有了睡意，黎子霄看到一只包装精致的盒子，又坐了起来。
　　是秦神白送来的歧蛇果糕。
　　他记得对方说味美，捻起一块放进嘴里。
　　好吃！黎子霄眯起眼睛。
　　糕点清甜不腻，自带的梅花香，让他想起那个眉眼清冷的男人。
　　想着想着，黎子霄将一盒歧蛇果糕全吃完了。灵果做成的糕点，入口即化为灵气，滋润着五脏六腑。让他感到很舒服。
　　在灵气的滋养下，黎子霄渐渐呼吸均匀，不知不觉入睡了。
　　他进入梦乡，月明星稀下，一道黑影无声无息来到黎子霄寝室门外，依稀可见对方身后背着一把刀。
　　不过这把刀，不是用来行刺。因为习惯背负武器的刀客，怀里还抱着一张枕头。
　　他晶亮的眸子，在夜色中泛着雀跃的光彩。想要悄悄推门进去，睡在黎子霄近处的地板上。
　　不过他还没碰到门，手就被什么东西扎一下。
　　他茫然地看看四周，不过什么都没发现，又准备推门进去。
　　这下不是手，换成了脸。他的脸突然巨疼，仿佛被人打了一拳，可偏偏找不到人。
　　他委屈地四处张望，这回是腿，突然像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啊！他压住即将脱口的痛呼。不甘心地盯着眼前的卧房门。琼然的哥哥黎子霄，正在里面休息，他很喜欢那张脸，如果能看着那张脸入睡，一定会特别安心。
　　不过三番两次被看不见的鬼怪教训，刀者犹豫了。他怕鬼。
　　呜呜——
　　耳边似乎有鬼森的叫声响起。刀者身体一僵，被脖子后吹过的冷风，激得打了个冷颤，小鹿似的跳跃身法，抱着枕头离开了。
　　不远处的屋顶上，一缕清风吹过，遮挡住月亮的云层散开。照射在秦神白一袭胜雪的白衣上。
　　他吹着埙，幽然苍凉的雅曲荡人心神，沁心入骨。这音律化为一道道音波，传进黎子霄寝室里，与他的真气共振，为他调解内息。
　　黎子霄睡得更沉了。


第6章 
　　一夜酣眠，黎子霄睡饱了。好久没有睡得这么舒服了。
　　不过在院里一棵悟道古树下练晨功的时候，他看到从客房出来的小师弟一夜之间却憔悴了，脸上还添了黑眼圈。
　　“怎么没休息好？认床吗？”黎子霄温和耐心道。
　　小师弟抱着刀，嘴唇无声颤动几下，才吐出一个字。
　　“鬼。”
　　“啊？”原来是做噩梦了！
　　黎子霄自以为掌握了真相。“别怕。修行者血气旺盛，又有修行在身，鬼怪不敢近身。若真有鬼，一个掌心。雷便让它烟消云散。”
　　其实鬼修还是很厉害的，不过如果对方来到飞花山庄，他不可能感觉不到森冷鬼气。这番轻描淡写的描述，纯粹是安抚小师弟的情绪。
　　“掌心。雷？”刀者茫然。
　　“你以前学过的。”黎子霄语气笃定，心疼起对方来，“忘了没关系，我再教你，你本身就有基础，很快就能回忆起来的。就算回忆不起来，也不难学。”
　　他说罢抬手运功，让雷电汇聚在掌心，覆手一掌轰在旁边的观赏石上。
　　轰隆一声！用来装饰庭院的石头四分五裂。
　　“想学吗？”黎子霄问对方。
　　朝霞映照在孤冷刀客的眼中，让他眼底泛出点点晨光。
　　他迈着雀跃的步伐，上前想要抓住黎子霄的手，翻看这只白皙漂亮的手掌，为什么能发出这么大的威力。
　　不过他还没碰到黎子霄的衣袖，就听到昨夜将他吓走的怪音。
　　呜呜——
　　这声音一响起来，小师弟的身体又僵硬了。
　　黎子霄闻声看过去，秦神白不知何时已在院中站着，正在试吹手中的埙。他试完两个音，便停下来。
　　刀客见到对方手里的埙，眼睛都突出来，用眼神向黎子霄控诉。
　　……鬼！他指着秦神白。不过手指刚往那个方向有苗头的指认。就感觉指头一疼。跟昨晚的感觉一样，仿佛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却比昨晚疼了十倍都不止。
　　他疼得含住自己的手指，不敢吱声了。小动物的本能让他感到对方很强，强到他打不过。
　　如果告对方的状，他怕再挨打，偏偏旁边自称是他师兄的黎子霄，对此毫无察觉。所以这委屈只能自己吞下来。
　　“秦大哥，我吵到你了吗？”黎子霄忙问道。刚刚那道掌心。雷，惊来了侍卫和婢女。见自家庄主正在与客人晨练，没有外人来袭，便又无声无息退开。没想到还是惊扰到了对方。
　　秦神白摇摇头，将埙凑到唇边，吹奏出一首有苍远古韵的曲子。
　　这曲子黎子霄没有听过，却莫名觉得熟悉。
　　大概是在梦里听过吧？
　　等到埙声止，秦神白将乐器收起，黎子霄捧场的鼓掌道：“好听！此曲听来心旷神怡。”
　　秦神白道：“你再运真气试试。”
　　黎子霄听话的运功，发现体内真气运转流畅许多，暗伤竟恢复了几分。哪还不知道对方在帮他？
　　“秦大哥，多谢你！”
　　“想要谢我，就请我品茗吧。”秦神白悠然道。
　　这有何难？
　　知道这算变相的不求回报，黎子霄唯有以好茶待之。
　　“秦大哥请！”黎子霄相邀道，吩咐侍从拿出他珍藏的极品茶叶。
　　两人离开，微风催动衣袂，仙风道骨，背影成双，正是一对璧人。
　　小师弟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啊”！
　　他只记得琼然两字，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黎子霄，因为对方没告诉他名字。他只知道，对方是琼然的哥哥。
　　这只散发孤独气息的刀客，悲从中来。
　　琼然的哥哥。你还记得说要教我“掌心。雷”吗？
　　刀客抱着自己的大刀，被冰冷的刀身冻得发抖。
　　……
　　小师弟最终还是学会了掌心。雷。不过却是看秘籍学的，黎子霄没有手把手教。
　　好在他虽然忘记自己是谁，却能识字看图。不然黎子霄得从零开始扫盲了。
　　小师弟整天不是抱着刀，就是背着他那口大刀，身上没有储物袋，也不会开辟自己的须弥空间，自然也没什么放钱的地方，穷的闻者伤心听者落泪，黎子霄资助给对方一个储物袋。
　　不过小师弟还是喜欢背着他那口刀。黎子霄就给他换了一条漂亮结实的刀带，让对方背起来更威风。
　　小师弟当初是学剑的，虽然不知什么原因弃剑从刀。黎子霄还是希望，对方能找回过去的本领。
　　他当着对方的面练剑，使出一套师门的天意剑法。这套剑法精妙绝伦，是师祖当年所创，由易到难层层递进，最简单的一式，不过是个挑剑动作。往后却比最复杂的剑阵还要复杂。黎子霄就是冲着这一点，拜入师门。想要去芜存青，将这套剑法的精髓，融入到自己家传的剑阵中。创造新的阵法，留招给后人，壮大自己的家族。
　　不过加入昭天宗，黎子霄方才知道。想要精通这门剑法，可能需要耗费一辈子的时间，这还是他能掌握的部分。天意剑法后半部的剑招，得他当上长老或是宗主才能学到。
　　那时候他已萌生去意。加上家中出事，急召他回去，就辞别同修们离开了宗门。不过内门亲传弟子所能掌握的天意剑法，黎子霄想要吃透，加进自己的阵法中，所以未曾松懈过。
　　他当着小师弟的面，练了一遍天意剑法，希望能让小师弟从中回忆起什么。就算完全回忆不起来，诱对方跟他“学”剑。这传授过程，或许能触发对方的记忆。
　　黎子霄想得很好，剑法练得也好。不过练到第三十九式时，秦沈白淡淡开口道：“这招不对。”
　　黎子霄将这招重新练了一遍，转头问对方：“现在如何？”
　　秦沈白略略扬眉道：“不对。”
　　“还是不对吗？”黎子霄收招。回忆一遍刚才的动作，并无纰漏，疑惑道：“可师父就是这么教的。”
　　“你师父也不对。”秦沈白道。
　　这话不是无的放矢，他语气微调道：“我见过焚心真人用这招，已偏离原版。只因他是离火体质，性子烈，脾气暴，他这招爆发力强，看似杀绝，但此招本该留有余地，用以灵活变招应对敌手。你师父焚心真人，正是因为心火旺，难以压制心魔，突破有危险才闭关这么多年。”
　　这点连身为昭天宗弟子的黎子霄都不知道。不过焚心真人脾气的确不好，想不到秦沈白连这种内幕都获悉。修行界大能，果真是深不可测。
　　秦神白不但指出这招剑法的弊端，还愿意亲手示范指正。
　　他上前抱住黎子霄的腰，握着对方的手。手把手指导黎子霄出招。纠正了姿势以及剑身指向。
　　不过一些微小的调整，黎子霄已经感觉到自己使剑时，气息上下串通更加连贯。
　　“此处移动了半寸，效果的确更加顺手。”等到对方松手，黎子霄自己照着刚才的感觉，施展一遍。受益匪浅。
　　有道是：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
　　在修行上埋头苦练，抵不上有名师指导。所以那么多人想要拜入大宗派。
　　焚心真人已经是旁人趋之若鹜，求而不得的名师。秦神白却比对方还要高深。
　　秦神白薄唇弯起道：“招式是死的，得根据个人不同条件，练成适合自身的。天意剑法的剑谱，只是定下最基本标准。就算一样的招式，不同人使出来，也会有各自风格，变得不一样。”
　　这算为焚心真人小小的挽尊。对方没有因材施教，却也言传身教，未对弟子私藏保留。他的弟子们各各学得都像他。
　　秦神白道：“子霄，你性子温和，记住刚才的感觉，使剑需保留余力。倒是你这位小师弟刀法凌厉，出招不留余地。更适合你师父那套剑法。”
　　“这么说我先前使出来的，正合适教他？”黎子霄问。
　　秦神白道：“确实如此。”
　　“那我便不怕误人子弟了。”黎子霄松了口气，看向一旁懵然望着他们，如听天书的刀客。
　　“小师弟，你愿意学剑吗？我教你呀。”他挥剑，手中挽了个漂亮的剑花道。
　　刀客蠢蠢欲动的小眼神，落在黎子霄腰上，又逗留在他握剑的手上。用力点点头。脸慢慢红了起来。
　　让一名刀客学剑，黎子霄本以为千难万难。没想到这么快就忽悠成功。心中暗道一声太好了！
　　他朝对方招招手。从侍从双手捧着的长方形锦盒中，拿出自己从兵器库里，为对方选的剑。
　　这是一柄宝剑。就算炼制成本命法宝，也绰绰有余，价值不菲。
　　他在小师弟身上，下足了本钱。只希望以后对方不要捅他一刀。就算要捅，有宝剑在手，时时提醒。也希望对方顾念今日赠剑之举，手下留情，不要捅的那么狠。
　　黎子霄对小师弟好，是真的。未雨绸缪也是真的。权当是一步闲棋，防患于未然。
　　刀者接过剑，雀跃地来到黎子霄身边，就想搂对方的腰。
　　黎子霄避让开，纠正道：“小师弟，姿势不对！”
　　刀客愣然地看着对方。沉思片刻，转过身子，将自己的腰暴露在对方眼前，好让对方搂着他。
　　黎子霄正准备这么做，不过就在这时候，秦神白发话了。
　　“我来吧。”
　　“由秦大哥来教，我更放心，只怕太劳烦了。”黎子霄踌躇道。
　　“不劳烦。”秦神白已经上前，捏住刀者的手。
　　只是简单的靠近，刀客就被对方身上淡淡的冷意，冻得瑟瑟发抖。强者的气场，吓得他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小师弟你怎么了？”黎子霄很快注意到对方的异状。
　　“他感动哭了。好孩子。”秦神白冷然。
　　“可是我觉得，他似乎不想练剑了。”
　　“他用惯刀，心里抵触，需要一段时间适应。”秦神白也注意到对方身体的颤栗以及抗拒，不感到意外。
　　“让他先熟悉自己的剑，和他的刀一样，时时抱在怀里、背在身上。直到他找回剑感。”
　　秦神白说罢，放开对刀者的钳制，宝剑入鞘，不再理会对方。
　　“今天就到此为止。”
　　他的话让刀者如临大赦，眼泪汪汪的抱着一对刀剑，跑得远远的。
　　黎子霄叹气。
　　没等他回忆当年师门的青葱岁月，秦神白冷然启唇。
　　“子霄，你现在的身体不宜动武，练完天意剑法，可感觉呼吸急促？”
　　黎子霄怔道：“的确有些。”
　　不过这套剑法就算正常施展，也消耗极大。
　　秦神白叮嘱道：“进屋，我给你调息。”
　　“这……”黎子霄往小师弟离开的方向望去，哪里还有对方的影子？
　　他收剑，回眸沉吟道：
　　“那就，有劳秦大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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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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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经过几天的适应期，小师弟总算开始练剑了。他身后背着一口大刀不愿放下，将剑舞得猎猎作响。天意剑法被他练成了刀诀，黎子霄心累。
　　好在有秦神白。小师弟已经掌握了前十招剑法，现在正在学第十一式。
　　黎子霄为了督促对方练剑，将未下完的一盘棋局，搬到悟道古树下，与秦神白对面对坐在石凳上，对弈品茗，还能监督小师弟的功课。
　　“池如寒，开始罢。”秦神白喝了一口灵茶悠然道。
　　被他点名的刀者，小心翼翼捏紧手里的剑谱，努力将剑招记下，挥剑操练起来。他惴惴不安地去偷看秦神白，对方却压根没看他，修长的双指捏住一枚黑子，似乎陷入了僵局，心神都投到棋盘上，迟迟没有落子。
　　黎子霄目光落在秦神白美玉似的手指上，被那枚墨玉棋子一衬，对方本就完美无缺的手，在阳光下白的发光。不过老盯着人不礼貌，他又不是什么登徒子，对方也不是绝色美女，怎么就看痴了呢？
　　黎子霄窘迫地收回视线，转头去看小师弟练剑。
　　刀客在偷偷打量古树下的两人，看到黎子霄在注视他，手里的剑挥得更卖力了。
　　他一时忘形，动作就大开大合，这是使刀带出来的习惯。刀者自觉把剑练得很好，还冲黎子霄笑了一下。
　　啪！就听闻秦神白的落子声。
　　“好好练。”秦神白冷然道。
　　手指随意一动，剑气就射到刀客的手和腿上，让对方将张牙舞爪全都缩了回去，这回的招式总算像样子了。
　　“坏人。”刀客小声嘀咕。在场都是修行者，哪怕他声若蚊吟，这两字还是被听得一清二楚。
　　虽骂的是秦神白，当事人云淡风轻，不以为意。反倒是黎子霄脸色微沉。只是看到小师弟愤愤然的神色，他暗自叹气。
　　任谁看到过去机灵又嘴甜的小家伙，变成这幅模样，心里都不好受。
　　“小师弟若累的，回去休息吧。”黎子霄撵对方走道。他本意是想让对方通过练剑，回忆起过去的事。见对方这么抵触，练得痛苦又驳了旁人好意。这样非但练不好剑，也难找回记忆，便不苛求。想着循序渐进，来日方长，便让对方先离开了。
　　刀客抿嘴不语。他觉得黎子霄好像在生他的气。水漾眼睛可怜巴巴看着对方，不肯离开。提起手里的剑，自己又练起来。
　　见小师弟不走了，黎子霄唇角微扯，收回目光向秦神白道歉道：“对不住，秦大哥。小师弟他不懂。得你指正，是多么难得的机缘。”
　　“子霄过奖了。”秦神白道。
　　见刀者卖力舞剑，时不时还望这方向偷看。明明剑法练得稀烂，还一脸想要求夸奖。秦神白略略扬眉，冷然启唇道：
　　“这池如寒，总待在你身边，不是长久之计。黎子霄打算何时送他去归处？”
　　“这……我亦不知。”黎子霄犹豫道。“师父闭关不便打扰，我已修书一封，将情况告知大师姐，在没见到回信前，就先养着吧。而且小师弟心思单纯，另有奇遇在身，刀法高强，留他在庄中，也添一份助力。”
　　秦神白颔首，手中落下棋子。
　　这步棋下得精妙，将整片子连络。逼的对面顿时失陷。
　　“秦大哥又赢了，也不知让让我。”黎子霄懊悔道。一次两次被对方赢棋，他还能保持好修养，称赞对方棋艺高超。不过每回都被对方赢去，黎子霄已经学会耍无赖了。
　　“我若不让子霄，这盘棋昨天就下完了。”秦神白据实道。哪里还等得到今天？
　　“坏人！”黎子霄小声嘀咕。和小师弟那声不同。刀客心里真把对方当坏人语气不忿，黎子霄却是在向对方讨饶，要争下一次的赢面。
　　秦神白悠然一笑：“子霄觉得我是，便是。赢了棋局，做一回坏人又何妨？只是无逢对手，不免寂寥。”
　　竟还感叹起自己的无敌。
　　黎子霄睫毛轻轻抖动，丢下手里攥着的几枚白子道：“这棋，我不下了。”
　　秦神白薄唇弯起道：“那就继续督促你小师弟练功。”
　　“这个提议好。”黎子霄转身去观察。在他们下棋时，刀客已经练出一头汗。
　　被两双眸子盯着，他手一抖，剑刺偏了。
　　两道指劲，果不其然打在他的手上，纠正他的姿势。是秦神白出手了。
　　刀者呜咽。有记忆以来他就孤身一人，从未享受过这种“严父慈母”，被迫学习的待遇。
　　几滴晶莹水渍，从刀者脸上滑落，也不知道是他的汗水，还是眼泪。
　　……
　　小师弟卖力练剑一天，练得不好，态度却端正，黎子霄心里满意极了。
　　飞花山庄的温泉池，没了秦神白一身冷冽真气镇压，又回暖如春，水汽氤氲，让人泡在里面就不想出来。
　　刀客练完武，被黎子霄逐到温泉池沐浴，他已经知道路线怎么走，不需要侍从带路。
　　他独自抱着一口大刀，还有黎子霄送他的宝剑，囫囵把自己洗了一遍。
　　虽然浴池引了温泉活水，从泉口涌进，又从另一端淌出，无时无刻都在更迭注入新泉。不过刀客总感到其中有一股驱之不散的淡淡梅香，是那名强者身上散发出来的，让他战战兢兢。
　　温泉池本是黎子霄自用的，如今又添留宿在庄中的两人。
　　刀者从池里爬出来更衣，看到一件浅蓝色的衣服遗落在地，没来得及被侍从收去浣洗，顿时眼睛一亮。
　　是琼然的哥哥留下的！因为对方身边那个坏人，平时只穿一身白。
　　现在小师弟已经知道此庄主人叫黎子霄，不至于再出现唤不出对方名字，干着急的情况。
　　是黎子霄的味道！
　　刀客雀跃的上前，想要去抓那件衣服，凑到脸上，没想过自己的行为，在旁人眼里有多变态。
　　他心智有缺，遵循自己的本能，只想着碰一碰。黎子霄身上有温暖的味道，可每次接近对方，总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有成功，到现在他连黎子霄的手都没碰到过。
　　只差一点点，已经触手可及了。小师弟弯腰去捡，一双脚挡在他面前。纤尘不染的衣摆，白的胜雪，隐有淡淡梅香袭来。
　　他抬起头，秦神白不知何时出现，眼眸深眯。
　　刀客只觉得那梅花香味，寒冽彻骨，如坠冰窖。
　　等到黎子霄见到小师弟的时候，对方眼泪汪汪，额头还红了。
　　“怎么啦？小师弟你怎么哭了？”
　　刀客犹记得以往指责那人时，手指的痛楚，不敢告状。
　　他眼泪婆娑，裹紧自己的衣服，嘴巴一憋道：
　　“……冷。”说罢身子还惊惶地抖了抖。
　　飞花山庄的暗流，在黎子霄看不到的地方汹涌，他眼前所见都是岁月静好。
　　等到小师弟能练出天意剑法前十五招时，秦神白向他辞别了。
　　这些日子，黎子霄身边有乖巧懂事的小师弟，还有秦神白作伴。不知不觉已过去十多天。虽然知道总有离别时，他伤势还没全好，秦神白却要离开了。
　　无涯峰只距此五十里。以往黎子霄觉得完全没必要留宿，现在秦神白要走，他却有些不舍了。
　　“后天就是中秋夜，秦大哥要回去与家人过节？”黎子霄问。
　　说起来很凑巧，他每次见到秦仙子时，都是月圆之夜。那仙子白衣如雪，戴着纱罗幕篱，未窥见全貌，已是月下仙。
　　秦神白道：“那日，子霄的妹妹，也要回庄了？”
　　“呃——”他虽想用这个理由把对方留下，若对方再带上秦仙子，大家一起聚在山庄里热热闹闹过节，就更好了。但他从哪里变出一个妹妹？
　　黎子霄只迟疑了眨眼工夫，就被对方看出来了。
　　“中秋，令妹不回山庄？”
　　面对秦神白的问题，黎子霄垂眸，斟酌用词道：“秦大哥真乃君子，为避嫌才欲离开，不与庄中女眷接触吧？其实琼然与我不亲近，她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从不和我说。”
　　他自黑完全没有压力。
　　秦神白接过由侍女奉上的茶，挑眉喝了一口，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想多了。
　　他冷唇轻启道：“我亦不知秦月尘，何时出现，又何时离开。”
　　秦月尘是秦仙子的名字。
　　黎子霄暗松一口气。与那位高挑独立的月下仙子接触时，他便知对方很有主见。没想到碰巧也去留随意，行踪不定。
　　正是这种不确定性，他也不好强留对方做客。让秦神白错失兄妹相聚的机会。
　　或许是有了共同性，秦神白来到飞花山庄时，只在拜访时提到一句琼然，之后就再未说及，这时却有了谈论的兴致。
　　“子霄曾说过琼然妹妹古灵精怪，我原本不信。”
　　“……”因为“她”就是个傻子吗？
　　“家妹提及时总言，琼然妹妹娇憨可人。”
　　……你妹妹说的对！黎子霄暗忖。他女装时就是个憨憨。
　　“想不到也有叛逆的一面。”
　　“那是你不了解她。”黎子霄道。
　　你若了解她的真实状况，就会三观尽毁的。
　　“亲情溶于水，有道是长兄如父。令妹在小事上不与你商讨。不过在亲事上，子霄只要同意，亦可为她做主吧？”
　　“那倒是。”黎子霄在这件事上最有发言权。
　　他不同意这门亲事，“琼然”绝对嫁不了！谁想娶都没门。
　　虽然不知道秦神白为什么话题转到亲事上，这些日子未见对方关注过自家妹妹。不过黎子霄心里一阵可惜。
　　如果联姻对象是秦神白……
　　他要真有个妹妹就好了。
　　“秦大哥，在终身大事上，需你情我愿。我尊重琼然的个人意愿。不知秦大哥平日兄妹之间是如何相处的。不过秦仙子若不愿，切莫勉强，伤了兄妹情分。”
　　秦神白微笑颌首。
　　“好。”
　　其实跟琼然一样，这世上哪有什么秦仙子？
　　他看穿不说破，不过黎子霄却未发现其中玄机。
　　秦神白不是不想留，只是每到月圆之夜，便是他功体最弱的时候。
　　当然，他这种弱是相对而言，保留元婴修为，对上一般修行者，尚有自保之力。只是与他真实境界相比，弱小了太多，这是神仙与蝼蚁的差距。
　　“这些日子为子霄诊治，药方上还缺一两味灵药未凑齐。我会为子霄取来。我走之后，不可妄动真气。若非要与人动武，也尽量减少真气消耗。否则会有危险。”
　　黎子霄感激道：“秦大哥的叮嘱，我定当牢记在心。”
　　秦神白颌首。
　　黎子霄好奇问：“不过，动了真气是什么程度的危险，我会死吗？”
　　“倒不至于。不过你会再次走火入魔，比之前还要严重。”
　　这么说，他会再变成琼然？黎子霄受到惊吓。
　　这比死了还可怕，社死这种事，他不想经历第二次了。
　　“我知晓了。”他重重点头。
　　不过这修真界，他不与人动手，难保别人不会对他动手，世事难料。
　　秦神白要走，事事提点的一遍。薄凉的声音道：“你小师弟的事，师门可有回信？”
　　黎子霄摇摇头。
　　秦神白语调微扬道：“我与昭天宗有旧，这趟离开，本想带走他。不过他虽然剑法学得七零八落，刀法尚能见人，就让他暂且留在你身边。我另为你准备了一物。”
　　他掌心摊开，十几只冒着寒气，闪着点点荧辉的蜜蜂，落在黎子霄衣摆上，将自己藏匿了起来。
　　“这些玉蜂，送你防身。”
　　“多谢。”黎子霄动容。秦神白留宿飞花山庄为他运功调息，是看在两家妹妹交好的情分。额外指点他剑法，又耐心教导小师弟，如今还送他灵宠防身。黎子霄已不知该如何感谢对方。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我倒希望你多叫几声秦大哥。”秦神白从容道，“若想日后报答，你我将来多亲近，有的是机会。”
　　“秦大哥说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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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改了书名和封面，还能认出我吗？
　　新角色要出场了。


第8章 
　　秦神白走后，飞花山庄顿时变得冷清，黎子霄竟有些不习惯了。好在他将心思放在教导小师弟练剑，日子过得倒也充实。
　　虽然只教会了小师弟前十五招剑法，不过黎子霄与对方对练喂招时，小师弟竟有一次无意中使出后面没教过的剑法，让黎子霄大为振奋。
　　小师弟有他送的储物袋，仍习惯把武器背在身后，黎子霄给对方一条剑带。小师弟把一对刀剑都背在身上。这下浑身散发一股子萧杀之气，看上去更不好惹了。这也是为什么对方心智有异，却没在外面吃亏受欺负。
　　直到小师弟成了女主身边的一只狗，不再孤影独行，被情敌们看透本性，呼来唤去使唤。
　　黎子霄一想到书中剧情，再看懵懂无知的小师弟时，充满了怜爱，觉得挺对不起对方的。秦神白留宿的那段时间，见他会医术，黎子霄也请其为小师弟看过。
　　当时，清冷的剑修冷然道：“心病需心药医，他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封闭自我意识。子霄没事多吓唬他。没准便好了。”
　　“……”黎子霄打算再找外面的医修给小师弟看看。至少开一副方子，能照方子抓药。
　　不过心底有个声音在鼓动他，试试总没坏处，没准真有用呢？
　　至少秦神白为他调息疗伤时，就很靠谱。
　　黎子霄还没想好怎么吓唬小师弟，先被对方吓一跳。
　　秦神白离开的第一晚，月明星稀，一道黑影窜到黎子霄房间门前，背影依稀可见一刀一剑，交叉背负在身后。
　　小师弟手里抱着一张枕头，蹑手蹑脚四处张望，见四下无人，他运气聚在掌心上，震碎房间的门闩。
　　在推门时候，他手指小心地缩了缩，才碰到门板上。
　　这回手指没有被什么东西扎，不痛了！脸和腿也没有受到袭击。小师弟眨了眨眼，想起那个散发危险气息让他害怕的男人，已经离开山庄，高兴地咧嘴角。
　　房中熏着香，烛台上成排的蜡烛被点燃，将房间衬成了暖色调。
　　黎子霄没有睡，他在云榻上打坐，听到微小的动静，几不可查地挑眉。
　　来者见黎子霄闭着眼睛，放心迈进房中，动作更加小心翼翼，生怕打扰到对方。
　　他关上门，先抱着枕头坐在门侧，又往前移了一点，来到一张雕花桌子旁。
　　可是这距离对他来说太远。只能闻到香炉里弥散出的凝神熏香，却没有黎子霄身上那股让人安心的味道。
　　他又往前挪了挪，直到离黎子霄一丈远的地方。这距离已能看清烛光下，黎子霄精致的眉眼。
　　小师弟满意地将枕头放下，蜷缩着身子躺平。不过很快又坐了起来。
　　来都来了，他贪心地想要更靠近对方。
　　他目光落到云榻上打坐的人，连枕头在内，整个人又往前移动，直到贴在云榻旁。这距离已经无限接近黎子霄，近到他躺在地板上一伸手，就能碰到对方垂落在榻边的衣摆。
　　来者双眼发亮，作死地碰上去，立马感到指尖一阵钻心剧痛。不是黎子霄衣服扎手，或藏了针，而是秦神白留下的玉蜂，安歇在黎子霄的衣摆上，被他激怒，狠狠蛰了他一下。
　　小师弟捂住嘴巴，将痛呼声咽回去。但玉蜂已经被惊醒，成群结队向他攻击。
　　“痛！”他终究没忍住叫出声。
　　黎子霄从对方进来就有感应，不过知道来人是谁，没有阻拦，想看小师弟在打什么鬼主意。
　　以对方残缺的心智，做不出什么坏事。黎子霄用神识感知对方，发现小师弟抱着枕头移来移去，便不去管对方。免得自己突然睁开眼醒来，让对方尴尬。
　　不过玉蜂的嗡嗡声，让黎子霄不能再无动于衷了。
　　他轻轻一挥袖子，那些玉蜂全都调头，飞回到他衣服上。
　　“……小师弟。”你又调皮了。黎子霄想这么说。不过睁开眼，看到一张肿成猪头的脸，他差点惊呼出：你谁？
　　想不到秦神白赠予他防身的灵宠，这么好用！只是还没对上敌人，先把自己人给蛰了。
　　“小师弟，你已经是一个成熟的男子，不是小孩子，要学会自己睡。知道吗？”黎子霄教导道。塞了一颗解毒丹进对方嘴里。
　　小师弟点点头。将枕头移到离他三尺的地方，重新躺下。
　　……这跟刚才有什么区别？黎子霄不经疑惑。
　　不过在小师弟眼中，这区别可大了。
　　他泪眼朦胧，碰到肿了的眼皮上，连眼泪流出来都是痛的。
　　今天仍然是没有靠近黎子霄的一天。
　　……
　　秦神白走后的第二天，是中秋佳节。
　　黎子霄给小师弟扎了一只花灯，还准备了月饼和对方一起赏月。
　　中秋的螃蟹膏满黄肥，正是上市时。他命人收来几只灵蟹，满足口腹之欲。不过一不留神，小师弟已经跟一只螃蟹瞪上了眼。
　　那螃蟹一路横着走，跑到小师弟面前，伸出一对钳子想夹他的手。小师弟用刀把螃蟹给拍扁了。等到一锅螃蟹蒸熟了，他还吃得特别卖力。
　　“真是个小孩子。”黎子霄笑道，将一块桂花糕塞给对方。除了桂花糕，他还命人准备了饴糖。
　　精心制作的桂花糕，不如饴糖对小师弟吸引力大。
　　看着小师弟吃了饴糖，眼睛都开心地眯起来，黎子霄与对方说起从前的事。
　　“以前在山上，大师姐最会哄孩子了。你吃的这个是饴糖。云师姐总会随身带上一些，你也总喜欢撒娇向她讨糖吃。小师弟，你还有印象吗？”
　　“甜！”小师弟抓了一块饴糖，递到黎子霄嘴边，他对这些以往毫无印象，只是本能的讨好对方。
　　“子霄你也吃！”
　　“小师弟真懂事。”黎子霄笑道。
　　其实那时候，小师弟都叫他黎师兄。
　　与小师弟一同过完中秋后，黎子霄收到大师姐回信了。
　　云师姐在信中说，下月初的修仙大会，她与同门会参加比试，希望能与他在云中城汇合。
　　有了这封回信，黎子霄悬起好一阵子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
　　云中城比黎子霄带着小师弟去昭天宗，路程要近很多。小师弟不会飞剑，他命人备了马车，带着对方离开飞花山庄，往目的地进发。
　　马车极为宽敞舒适，一路都不颠簸。遇上荒郊野外，他就设结界打坐休息，等到进城，便在当地客栈过夜。
　　这样一路停行，转眼行程已经过半。修行者也多了起来。
　　这天，黎子霄找了一家客栈休息，将马车停在院中，吩咐店小二用灵谷喂他的马，便带着小师弟去品尝当地的特色美味。
　　黎子霄一进酒楼，便有很多修行者看他。
　　不光是因为他长得貌美，一个男人再好看也不会引来那么多瞩目。他看到店里寄卖《美人谱》，心里便有数了。
　　旁人看他是因为，他与琼然仙子长得太相像，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小二，要一个雅间。”黎子霄道。
　　店小二上前招呼，看到黎子霄的容貌，脸红支吾道：“不好意思啊，客，客官，楼上已经满了，坐在大厅可以吗？”
　　黎子霄打量周围，这家酒楼今天生意好，哪怕是楼下大厅，也只剩下犄角旮旯有空桌了。
　　那几桌位置都不好，胜在桌椅很新，店家打扫的很干净。
　　黎子霄点点头，就让店小二领路。
　　他带着小师弟路过旁人的桌子时，周围嗡嗡说话声变大，隐约听到美人谱……琼仙子……飞花世家之类的词。
　　那张桌子位置偏僻，黎子霄走到半路，就有一名穿绿衣服的剑客，站起来冲着他来。
　　嗖的一声。
　　从楼上射来一支箭。
　　“吵死了！”二楼雅间的窗户被人推开，这支箭却在未开窗之前，就从窗缝里射出，可见此人拥有惊人的射术。
　　这支箭避开旁人，钉在绿衣剑客脚前。对方本想上前与黎子霄结交，这下直接退回去了。
　　“这位公子，不介意拼桌的话，请上楼一叙。我这儿空的很。”射出这一箭的客人声音很年轻。他提着一壶酒，倚在窗前放浪不拘道。这角度正好能让他更好地看到黎子霄的脸。当他看清那张朝思暮想的脸时，脱口而出道：
　　“琼然！”
　　他的话像按下了一个机关启动键。原本窃窃私语的人们，说话声也跟着变得清晰。
　　“他喊得是琼然吧？”
　　“总算有人说出来了。”
　　“我也觉得像。”
　　“大美人！”
　　琼然两字，被越来越多的人提及。
　　与黎子霄同行的小师弟，听到“琼然”两字，雀跃的四处张望起来。不过看了一圈，他收回目光，用他孤冷的语调道：“琼然在哪？”
　　“这里没有琼然。”黎子霄回答他。
　　小师弟的眼神暗了下去。
　　那些人原本都盯着黎子霄讨论，见对方身边的人，听到琼然的名字，竟与旁人一样张望寻找，没找到神情失落，突然那股子兴奋劲就过去了。
　　原来琼然没有来呀？众人想。
　　制造出这场混乱的人，因吵闹声传上楼，皱眉不耐道：“公子快上来，别和楼下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待在一起。”
　　“你说谁……”有人刚说了几字，就被同伴捂住嘴。
　　“你疯了！这位是千机门的门主！”
　　“原来是唐门主，那没事了。”被同伴科普的人，坐回原位尴尬道，“继续喝酒，继续吃菜。”
　　“喝个屁，走了走了。”
　　遇上这种财大气粗，惹不起的主，同伴已经拉着朋友离开了。
　　市面上流通的武器，有一半都是千机门打造出售。如果惹了对方，以后想买一件趁手兵器都找不到。他们这种底层修行者，可没门路也没财力，去找铸造师专门为自己量身打造，全靠千机门大量倾销。
　　黎子霄听到众人讨论，对那人身份已经心里有底。等到了二楼雅间，见到对方玩世不恭地仰头对坛饮酒，英俊的脸被玄铁面具遮住半张，一身黑衣不好好穿着，古铜色的皮肤，露出八块腹肌，这下不用怀疑了。
　　唐斯尘！
　　琼然的野男人。
　　这称呼不是他叫的，是那本书的读者们。唐斯尘擅长暗器、远程射箭，还有一手超凡的铸术。
　　打铁的男人穿得少。加上打铁时，潺潺而下的汗水流过身体曲线。
　　读者大喊吃不消。
　　唐斯尘玩得野，带女主骑最烈的马，喝最烈的酒，还打造过一对铁翅膀，带着女主飞。虽然黎子霄吐槽过，修真界为何不直接御剑飞行？玩的这么花里胡哨。但唐斯尘这个男人够野，人气居高不下。
　　仅次于他的双胞胎弟弟。是的，唐斯尘还有个弟弟，是傀儡阁的阁主。书里写他们父母离异，一人带走了一个。
　　黎子霄在书中被人围攻，这对兄弟就是主使者。
　　“在下唐斯尘，这位可是飞花山庄的黎庄主，令妹可是琼然，琼仙子？”
　　“没错。”黎子霄颌首道。盯着对方手里的酒坛子，想起对方与“琼然”喝酒后的疯样，头开始痛起来。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酒量浅，从不知道自己女装时喝醉了，会那么……一言难尽。
　　这野男人太会察言观色，有着与他豪放的外貌，反差的细腻一面。
　　眨眼工夫，他手里的酒坛子就消失，收进储物空间里，换上一套淡雅茶具。
　　唐斯尘笑着相邀道：“黎大哥，请坐。”
　　呵，我都看到了！黎子霄心想。他用家长挑剔的眼光，打量对方狂野的穿着，目光落在对方八块腹肌上。看对方如何应变。
　　谁知道唐斯尘不但没遮，反而更骄傲展示自己傲人的体型，尤其是他的公狗腰，他笑着问黎子霄。
　　“好看吗？”


第9章 
　　“……”这么野吗？
　　这不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而是辣眼睛，引起了黎子霄强烈的心理不适。
　　他对自己走火入魔女装时候的记忆不甚清晰。更多时候得靠书中剧情，串联起他的记忆。
　　那时候他是个只会嘤嘤嘤的智障人士，连小师弟都比他心智正常。
　　不过提到小师弟，他同样无法直视书中孤独寡言的刀者，与琼然在一起时相处的描写。
　　大体是这样：
　　琼然要吃鱼，他一刀劈进河里。琼然要吃飞禽，他一刀划破天际。琼然要吃肉，他扛回来一头劈碎脑袋的野猪。最后总会默默坐在火堆旁，翻滚着竹签烧烤。
　　画面感太强烈。黎子霄回忆起这些……都饿了。他悄悄咽了咽口水。怎么都是好吃的？
　　修行者吃没有灵气的食物，有碍健康，得用修为化解浊气，得不偿失。
　　小师弟心智不全，就差为同样神志不清的琼然哐哐撞大墙。
　　两个憨憨就别凑在一起添乱了！
　　黎子霄注意力回到唐斯尘身上。坦白说对方的身材很有料。古铜色的肌肤为这身骚包打扮增色不少，加上半张面具遮住三分之一脸，面具最大一块遮在左眼，即没遮住容貌，又增加了神秘感，难怪被叫野男人。
　　野是真的野。不过这种亦正亦邪的打扮，甭管让读者嗷嗷叫成什么样，真正站在家长面前，这不就是修真界的社会不良青年吗？
　　哪个家长会喜欢？
　　想到对方刚才对他说骚话，黎子霄目光不善，心里窃喜。
　　他本就想要这些人远离“琼然”，正愁用什么理由，对方就送上门来。
　　“门主这身打扮，是千机门特色吗？”黎子霄问。他当然知道千机门其他人不穿这样。故意在挑刺呢。
　　如果是旁人主动让出雅间，愿意与他拼桌，黎子霄这算恩将仇报了。不过此人是唐斯尘，书里黎子霄被围攻时，可没少挨对方的暗器。
　　书里小师弟捅了黎子霄一刀，伤得他最重，而唐斯尘一手出神入化的冰魄针，在黎子霄身上造成的细小伤口最多。
　　唐斯尘一边扎他，还一边追问：“琼妹呢？”
　　“让琼妹出来见我！”
　　这些是书里内容，现实没有发生过。不过唐斯尘想娶他妹妹琼然。
　　黎子霄就不可能遂了对方的意。
　　只要涉及他女装身份，这件事就没了半点商量余地。
　　被挑剔穿着，唐斯尘莞尔道：“我是千机门门主，我所穿的，可不就是千机门特色吗？回头就推广下去。”
　　……黎子霄突然觉得对不住未来千机门的门徒。尤其是没有腹肌的。
　　他低估了唐斯尘的脸皮。
　　“黎大哥，不知令妹琼然可在？”
　　来了！送命题来了！
　　黎子霄已经对外统一口径，默认了女主哥哥的身份，当然不会说：我没有这个妹妹！
　　他提气道：“让唐门主失望了，小妹未跟我出行。”
　　可琼然身边的跟屁虫，却跟来了。
　　唐斯尘用余光扫了眼黎子霄身旁的刀客，不置可否。
　　这时候店小二来上菜，都是店里的拿手菜，适合修行者食用。
　　“黎大哥点的东西，记在我账上。”唐斯尘大方的对店小二吩咐道。
　　“不必。”黎子霄丢给小二哥一块灵石，没领对方的情。
　　“多出的赏你。”
　　“谢谢客官，谢谢客官，客官吃好喝好。”店小二高兴地脱口又说了一串吉祥话。
　　黎子霄挥了挥袖子，让对方不用在这里伺候，那店小二一路鞠着躬离开了。等到没旁人在场，黎子霄微霁的脸色消失。
　　“唐门主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初次见面，无功不受禄。”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黎大哥初次见我，我却不是初次见。你这张脸我见过无数遍——在琼妹身上。”唐斯尘说话大喘气道，“像，实在是太相像，却各有千秋。”
　　呵！还没娶到妹妹，就调戏上哥哥，你很能呀！黎子霄暗忖。
　　“唐门主，慎言！”如果他真有一位妹妹待嫁闺中，对方称呼未免太亲密了。
　　“黎大哥，其实我与令妹是何关系，你看我这张脸就知道了。琼妹她爱死我了。”
　　“别瞎说！”黎子霄一跃而起。他克制了好半天，才没有化身为世界名画《呐喊》同款痛苦惊悚表情。
　　锵！小师弟背后的刀出鞘。
　　唐斯尘微微抬手。
　　战斗一触即发。
　　黎子霄抓住小师弟的手，卸去力道，将对方的刀插回鞘中。
　　唐斯尘的手，不动声色放回原位，没动用他的暗器。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消失。
　　小师弟看着自己被黎子霄抓住的手，耳朵渐渐泛红了。
　　大意了！唐斯尘看着昔日跟在琼然身后的刀客，竟在对方哥哥面前表现的这么腼腆，顿时脑中警铃大作。
　　都是千年的狐狸，搁这里跟他玩什么聊斋？
　　不过财大气粗的千机门门主，不像势单力薄的孤独流浪刀者，需要在对方面前献殷勤才能讨好。
　　唐斯尘瞧见以往独行的刀客，身上多背负了一柄剑。他心里嗤笑。看对方这殷勤劲，一个刀客连剑都用上，即使让他入赘也愿意吧？
　　唐斯尘是识货的，光看对方背后的剑鞘，就知是一把宝剑，卖了刀者都买不起，现在却能背在身上。
　　这就是抱大腿的感觉吗？好想要拥有大舅哥的认可。
　　唐斯尘表面云淡风轻，去留随意，心里却羡慕嫉妒了。
　　不过与之相比，他有太多优势。谁不想妹妹嫁给良人，从此富贵荣华，共修大道？除非对方入赘……
　　嘶！以飞花世家的财力，未必不可能。
　　“黎大哥，我对琼妹志在必得。她未嫁，我未娶，求你成全！”唐斯尘连忙表明心迹。他倒了一杯上好灵茶，为黎子霄奉茶，想要以此试探对方的态度，黎子霄却没接。
　　他的杯子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上黎子霄。不过还差一点就能接触到对方手指，这杯茶突然被人截胡。站在一旁的刀者捏住杯身。
　　“渴了。”他声音没有起伏道。紧紧抓住杯子不放。
　　黎子霄笑了。这神来一笔，不知是小师弟巧合为之，还是这些年在外漂泊的机警，不过这句话代表，小师弟真的口渴了，想喝茶。
　　他亲手倒了一杯灵茶，递给小师弟。
　　对方放开与唐斯尘争执不下，被捏出裂痕的杯子，高高兴兴喝黎子霄给的茶，惬意的眯起眼睛。
　　唐斯尘锐利的眸光一紧，收回手臂，杯子彻底裂开了。他手轻轻一抚，杯子和尚未流出的灵茶，一起消失无踪，没蔓延到桌上。不过这杯茶，自然是没敬成功。
　　对方在琼然亲事上的态度，他已经知道了。
　　黎子霄随后也给出了原由。“唐门主这声黎大哥叫早了。第一次见面，不过是进同一个雅间，这成不成全的，从何说起，我不过是进来吃个饭。”
　　“是唐某急躁了。”唐斯尘借梯而下。心里琢磨对方这话，是真不看好他与琼然，还是想要待价而沽？
　　黎子霄继续道：“我幼时，唐门主的铸术已经闻名天下，不知大了我几个甲子，那时我是家中独子，琼然并未出生。说起来，我还得叫你一声老前辈。”
　　“……”唐斯尘一怔。
　　这就尴尬了。
　　虽没有明说，却已然直截了当表达出排斥之意。大舅哥嫌他大，不同意这门亲事！
　　对方的潜台词是：你年纪都已经一把大了，还好意思惦记我妹妹，叫我大哥？
　　嫌弃之意满满溢出来。
　　这声“老前辈”，比口吐芬芳骂脏话，还要戳心窝。
　　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黎大哥这回可错了。我少年成名，十岁那年铸造第一口神剑，名扬天下。其实不比黎大哥年长几岁。”唐斯尘谦虚道，又念了一句谚语：“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你我都是修行者，年龄差距算个事吗？”他说罢，撩了撩脸颊的一缕碎发，又有自信了。
　　“——我已是化神期，将来有大把时间陪伴琼妹，大哥不必担心。”
　　这下连称呼姓氏都省略了。
　　“大哥修为不如我，若有年龄焦虑，我这儿有枚定颜丹，可供大哥永葆青春。当然，琼妹那儿更不会少，我已经给她吃过了。”
　　……黎子霄喉咙一紧，他神志不清时，都吃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
　　黎子霄从牙缝里挤字道：“我可谢谢你。”
　　从脸色不悦到咬牙切齿，唐斯尘看得出，琼然的哥哥黎子霄，是真不喜欢他。不想让他做自己的妹婿。
　　不过他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吗？
　　唐斯尘既然是读者口中的野男人，什么事难做，他偏要去做，有难度才有挑战性。
　　唐斯尘最大的优势是阔绰。不过黎子霄能随手把宝剑拿给外人用，唐斯尘斜睨刀客一眼，对飞花家族的阔绰有了概念。但即使再底蕴深厚，哪抵得上千机门，兵器多到能砸人？
　　唐斯尘手里随便漏一点，就能养活好几个如飞花世家这样的家族。在琼然的追求者中，抛开自身实力不谈，他的财力，连他那该死的双胞胎兄弟都不及他。
　　他能在琼然的众多追求者中，名列三甲。黎子霄见到他，却没将这些优势，纳入加分的考量范围，一点都不松口。
　　这种不势利爱财的大舅哥，他喜欢。
　　难得的是，能养出善良纯真的琼然，眼前的黎子霄，也同样招人喜欢。
　　“大哥，定颜丹稍后便奉上。”
　　“不必。此物没什么可稀罕的。”
　　“大哥说得对。”唐斯尘受到强烈排斥，半点不气馁，反而心情很好。
　　黎子霄被叫第一声大哥时，心里被其他事夺了注意，又被叫了一声才抵触道：“这声大哥不敢当，唐门主，你还是叫我黎子霄，或是黎庄主吧。”
　　“这声大哥当得上，我跟琼然情投意合，黎大哥你是家中长辈，我得尊敬您呀！再说，琼然叫我小糖糖。”
　　“……”好家伙，前有小花花，已经做了花泥。后面又来个小糖糖，来头太大，他干不动呀！
　　幸好黎子霄没喝水，不然他一口水要喷出来了。
　　看对方得瑟的笑容，黎子霄心想，不如刚才喝上一口水，喷到对方脸上呢，多好的机会呀！
　　错失良机的黎子霄，心里懊悔，太阳穴突突地跳。唐斯尘狂野的穿着，让他目光无处可放。
　　匆匆吃了两口酒楼的拿手菜，味同嚼蜡。黎子霄掩在衣袖中的指尖，手捏剑决，催动本命法宝。
　　他的飞花剑丢了，不知在琼然哪位追求者手上。
　　唐斯尘是千机门门主，擅长铸造兵器，对方的嫌疑最大。而且他模糊的印象中，似乎这张脸曾经用手接触过他的飞花剑。
　　如今两人离得这么近，飞花剑在对方身上，哪怕放在储物空间里，催动必有感应。
　　不过黎子霄等了半天，不见有反馈。
　　飞花剑不在对方身上。
　　黎子霄心里失望，至少排除掉一个嫌疑名单。不过他隐约记得，自己给过对方什么重要东西。
　　不用他努力回忆，唐斯尘已经自曝了。
　　唐斯尘拿出一块暖玉，捏在手中小心盘完，这玉上雕刻了一朵花，正是飞花世家的标志。
　　黎子霄看看那块暖玉，回忆汹涌而来。
　　“这是……”
　　“实不相瞒，我与琼然早已交换过信物，情定终身。便是这块暖玉。”唐斯尘道。
　　“这块玉是我的。”黎子霄道。
　　“……”唐斯尘。
　　黎子霄道：“实不相瞒。家妹第一次出门，送出去不少东西，连我寄在她身边，为她防身的飞花剑，都不知道她送给谁了。唐门主可曾收到过？”
　　“……不曾。”唐斯尘道，但他见过那把剑。
　　黎子霄叹气道：“飞花剑是我本命法宝。琼然如今不敢见我。”
　　“……若我有幸见到，一定为大哥寻来。”唐斯尘哽噎了一下，苦思是哪个妖艳贱货，把剑骗去当定情信物了。
　　“劳烦唐门主了。”黎子霄一阵神清气爽。
　　连更重要的飞花剑，都被送出去，区区一块暖玉当作私定终身的信物，哪儿还够格？
　　不过有了那段时间的回忆，黎子霄暗忖：唐斯尘不愧是个打铁的，表达浪费的方式也与众不同。
　　对方把琼然带到铸造炉旁，举起大锤，乒乒乓乓一阵敲击，打造出一支头钗。
　　这一支钗头用了和唐斯尘脸上的半截面具，同样玄铁材料，造型是闭合的花骨朵。
　　琼然高高兴兴戴在头上，素钗毫不起眼，因容貌太倾国，才让这头钗也有了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琢的美感。那块暖玉，便是这样做了回礼，送给了唐斯尘。
　　黎子霄回到飞花山庄，恢复神智后，一股脑撸下来的头饰，其中一件就是这支玄铁头钗。
　　现在他看到唐斯尘的脸，就想要物归原主，将自己的贴身暖玉换回来。
　　这暖玉雕琢飞花山庄的标志，是一件价值连城的古物，却不是什么法宝灵器，黎子霄会随身携带，只是因为戴久了，有感情。不过还是比玄铁头钗，贵重无数倍。
　　如果自己向对方讨回暖玉，把头钗还回去，会不会显得自己太势利？千机门门主财大气组，应该不至于产生这等误会。
　　黎子霄开口道：“这暖玉是我的，不知可否……”
　　唐斯尘手中盘完的暖玉，已经飞快消失无踪，如今手里空空如也，神情无辜。
　　“大哥，喝茶。”唐斯尘道。
　　“……我不渴。”气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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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安西娅扔了1个地雷
　　P.S实不相瞒，我想要更多评论。没有评论我要枯了。


第10章 
　　唐斯尘将暖玉迅速收起，摆明了不想归还。看他这身亦正亦邪的妆容打扮，也不像是好相处的。
　　黎子霄可没忘记对方只因楼下食客太吵，就从二楼射下去一箭。
　　左右不过是一块古玉，他便不提了。
　　雅间里的三人，只有小师弟将心思放在吃饭上，吃得正香。
　　黎子霄从果盘里，拿出一颗当地特产的不知名灵果，用力剥开厚厚的果皮，手里那股狠劲，让唐斯尘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皮。
　　等小师弟吃好，悄悄揉起肚子，黎子霄问道：“饱了吗？”
　　刀客点点头。
　　“那便走罢。”黎子霄起身，向雅间里的人辞行道，“唐门主，告辞了。”
　　黎子霄对小师弟温柔细语，对唐斯尘却连呆在同一处地方，多留一会儿都嫌弃。
　　两者对比太强烈，戳心窝了。
　　唐斯尘何曾受过这种冷遇？
　　偏偏黎子霄礼数周全，客客气气，让他碰了个软钉子。
　　这位大舅哥，虽然长着一张和琼然相似的脸，却难以相处。
　　唐斯尘笑容道：“大哥，不送，慢走。”
　　只是这笑容有点僵硬。
　　黎子霄颌首，头也不回的走出去，片刻已经到楼下。
　　唐斯尘算看出来了，黎子霄看他不顺眼，从一见面就对他带有偏见。难道是他这身衣服太出格了？
　　身为千机门门主，从来都是旁人迁就他，不需要他费尽心思讨好别人。不过要想娶美娇娘，就得过对方哥哥这一关。甭管黎子霄多不待见他，他都得先稳住对方，不能闹得不愉快。
　　唐斯尘瞬间考虑换身衣服的可行性，不过眨眼工夫就被他自己否决掉。
　　因为琼然喜欢。
　　他还记得琼然见到他时问：“你怎么跟他们不一样？”
　　“好看吗？”
　　“好看。”
　　如果他换了衣服，琼然这傻姑娘认不出他怎么办？
　　黎子霄走得太快，把小师弟都落在后面了。
　　孤独的刀者跟随出门，刚走到雅间门口，突然感到有东西从房里向他袭来。
　　“接着！”唐斯尘的话，伴随着破空声。
　　刀者听到这句话，原本伸手从背后拔刀的动作一滞。瞥见丢向他的不是暗器，而是一只巴掌大的红果子。
　　他随手接过。顿时被对方抛暗器的手法，震得手指发麻。
　　刀客稳稳接住果子，手指丝毫不抖，没在对方面前露半点怯意。孤冷的眼神，狠狠朝唐斯尘瞪去。
　　”身手不耐。”千机门门主拍手道。黎子霄不在场，他性格便自由放飞了。
　　“以前你在琼然周围晃悠，现在跟在她大哥身边。倒让你抢先一步，好心计呀！寒。”唐斯尘将琼然视为自己的禁脔，自然要打听清楚都有什么人想要染指她。
　　“我叫池如寒。”刀者已经从黎子霄口中，知道自己真正名字，纠正对方道。听在旁人耳中更像是一种挑衅。
　　“不管你是寒，还是池如寒。离琼然远一点。”
　　刀者听到对方的话，根本没搭理。他拿起手里对方丢来的红果子，狠狠咬了一口，在嘴里咀嚼。转身跟上黎子霄的脚步，与对方一同离开。
　　“哼，还是这么讨厌。”唐斯尘将藏起来的一坛酒，重新取出来，仰头灌了一大口。
　　楼下，黎子霄见小师弟没跟来，便有意放慢脚步。
　　等到小师弟下楼，手里捏着红果子，淡黄的果肉留下大大的牙印。
　　黎子霄好奇道：“这果子好吃吗？”
　　小师弟神情变得一言难尽。
　　他想了想说：“酸……涩嘴。”
　　最终用贫乏的语言总结道：“难吃！”
　　“难吃你还咬这么大一口。”
　　……怕不是个傻子吧？
　　“他给的。”小师弟只有在黎子霄面前，才会露出委屈。告状道：“我不喜欢他。”
　　黎子霄憋住笑。难得听对方说出这么多话，还表达出情绪来。
　　他点头附和道：“他不是好人，小师弟以后少和他来往。”
　　“子霄也不要理他。”
　　黎子霄哭笑不得道：“好！”
　　……
　　二楼雅间，唐斯尘放下酒坛，招来店小二，丢给对方一块灵石。
　　“打听清楚，刚才从我这儿离开的公子，住在哪儿。”
　　等到店小二得了钱，飞快去打听。唐斯尘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了敲。
　　“不喝我敬的茶，却对那孤狼一样的刀客另眼相看，不怕这狼崽子养不熟？”
　　嘴上虽这么说，唐斯尘嫉妒到眼红。
　　有刀客在黎子霄身边，给情敌使袢子，他直接过去落不到好。不过也得好生招待大舅哥，不能让旁人钻空子。
　　“一块暖玉不够。得早日与琼妹把关系定下来。”
　　黎子霄没有和琼然同行，正是个好机会，他要赶紧去找对方！
　　幸好他早有准备，在琼然身上做了一些手脚，要追踪她的行踪，不成问题。
　　唐斯尘按住左脸上的半块玄铁面具，用特殊的频率催动。
　　半晌之后，他猛地站起身，往四周感受着什么。
　　他的琼妹就在附近，离他不远。
　　“黎大哥，你还真是……讨厌我。”
　　讨厌到，连妹妹的行踪，都不愿向他透露呀！
　　……
　　当晚，夜黑风高，黎子霄已经睡下了。他住着客栈一个套房，分内外两间。外间放着一张睡榻，里间被屏风遮挡有一张大床。里外两间可供两人休息，一般是为主仆准备。
　　选择这样的房间，纯粹是因为小师弟池如寒，喜欢将枕头挪到他房里，贴着他的床入睡。哪怕他订两间房，一觉醒来，就看到小师弟在他脚边打地铺。
　　大概在外风餐露宿惯了，小师弟喜欢习地而眠。黎子霄纠正了对方几次，都没改过来。现在出门就更难纠正了。
　　好在出门行走，两人住一起比单人独间更安全。为迁就小师弟，黎子霄一路上，多选择这类套间入住。
　　三更时候，人最容易困。
　　在他们熟睡时，一根吹管伸进房中，捅开窗纸，缓缓渡进一口烟。
　　烟雾袅袅笼罩房内，床上的黎子霄睡得更沉了，呼吸愈发均匀。
　　小师弟也抱着一对刀剑，双眼紧闭。
　　这时候，有人从窗户潜进来。
　　小师弟原本也中了迷香，只是他没在睡榻上休息，而是躺在屏风附近的地上。
　　烟往高出飘，他吸进体内的少，潜入者进屋的动静，顿时让原本机警的他惊醒过来。
　　他一起身便趔趄，感觉头晕目眩站不稳。
　　孤傲的刀者，本就是个狠人。拔出抱在怀里的刀，毫不留情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道血口。
　　疼痛顿时让他清醒。
　　他屏住呼吸，用刀在衣服上划开一块布，用它封住自己口鼻，以免吸入更多烟。
　　比起黎子霄，心智有异的刀者，在外行走经验要丰富许多，不然他活不到现在。
　　睡榻上有一团凌乱被子，潜入者轻手轻脚绕过，他便知对方没发现他。
　　他藏好地上的枕头，整个人躲进屏风的阴影处，暗中观察对方。
　　潜入者似乎在寻找什么。手指捏成诀，催动着一块玄铁，似乎与什么东西相互感应。
　　看到沉睡的黎子霄，潜入者咦了一声。似乎知道这房间里住了谁，却因为要找的东西在对方身上，感到很惊讶。
　　就在潜入者慢慢接近到黎子霄床前时，小师弟动了。他一刀砍向对方背后，那人身后却像长了眼睛，转身用两指夹住刀刃，往旁边方向一扭。
　　小师弟那柄宝刀，竟然发出一声悲鸣。似乎要断在潜入者的两根指头上。
　　虽然还身负一把剑，小师弟却是一名刀客，爱护自己的宝刀。
　　他身子跟着刀刃旋转方向，同时一扭，已经错开潜入者，将刀夺回来。
　　一招势如破竹的刀诀被废，他新招未出，潜入者手中的吹管，已经狠狠砸在小师弟手臂的伤口上，血液喷溅。
　　小师弟捂住伤口，竟感到手臂发麻，莫非吹管还是一件武器？内装的粉末抖出来，落在他流血伤处，竟跟抹了麻。药一个效果。
　　小师弟调集体内真气，将药效逼出，伤口处的血不要钱似的，哗啦啦的流。
　　“这么狠，连命都不要了？”潜入者啧道。不知是不想继续缠斗，还是不想闹出人命。从他口中倏地喷出一口烟。小师弟觉得意识又有些模糊了。
　　“还以为是头孤狼，原来是个傻子。这刀要是有了感情，就挥不快了。”听这语气，竟是相熟的人。不过却变了声调，让人听不出来。
　　“胡诌！”小师弟反驳道。
　　不过他现在手也软，脚也软，根本已经对对方构不成威胁。
　　潜入者继续靠近黎子霄。手里的玄铁，与对方身上某样东西相互感应。他目光落在黎子霄手里的须弥戒指上。
　　“竟然在这里！”潜入者语气有种说不出的失望。似乎他原定的目标，不是黎子霄。但他还是伸手摸向黎子霄的戒指，想将东西取出来。
　　此刻，小师弟已经无力再战了，但在对方碰到黎子霄衣角的一瞬间，秦神白赠与的玉蜂被惊醒过来，嗡嗡地朝潜伏者身上扑。
　　它们成群结队攻击想要接近黎子霄的人。
　　潜入者手腕一翻，不再藏招，拿出他的成名暗器。无数细若牛毛的冰针，铺天盖地射向空中，精准刺中每一只向他飞来的玉蜂身上。
　　这是千机门门主唐斯尘的成名绝技——冰魄针。
　　无色透明的玄冰，比牛毛还小，伤口不易察觉，射中的部位却会迅速结冰，连运行在体内的真气，都能被冻住。一刻钟后，玄冰却又很快化为水迹，消失在空气里，无影无踪。
　　暗器杀伤力暂不讨论，光是这寒气，对付这些玉蜂足够了。
　　不过他失算了。这些玉蜂是秦神白饲养，以其冷冽真气喂食而生。
　　别看它们只有一点点不起眼大小，这些灵宠生命却强悍异常。哪怕中了冰魄针都没死，只是被阻碍一时。
　　只耽搁眨眼工夫，它们继续向目标袭来。其中一只飞得比其它快。
　　眼看这只玉蜂进身，专朝人脸上扎。潜入者将真气聚在手中，故技重施，以两指夹住玉蜂。
　　连宝剑都能夹断的手指，这回却在夹死一只玉蜂时出了变故。
　　“嘶！”潜入者付出代价，两指竟然被寒气冻伤，指腹结出一层霜。
　　这些玉蜂不但抗冻，本身竟还带有寒气。只是平日收敛在身体里，看上去无害。
　　收拾掉一只玉蜂，其它更加猛烈朝他袭击过来。
　　见情势不妙，潜入者便要撤退。
　　“留下。”小师弟不肯放过对方，咬牙撑着上前阻挡。
　　潜入者被缠上一时走不了。眼看玉蜂成群飞来，他坏笑一声，猛地将小师弟推向蜂群，头也不回桃之夭夭。
　　等到迷香效果消失，黎子霄醒来。
　　一睁开眼，他看到小师弟变成猪头。
　　“……”这是什么情况？
　　小师弟你先别哭，把眼泪收一收。
　　你哭起来画面更惊悚了，瘆得慌。
　　--------------------
　　作者有话要说：
　　某匿名人士：打起来，打起来！


第11章 
　　一觉醒来，看到小师弟变成了流眼泪的猪头。画面太美，黎子霄重新闭上眼，整个人往后挪了挪，至少不要近距离怼脸。
　　等弄清楚夜里房间进了贼，想偷他的须弥戒指，黎子霄便知道事情不简单。储物空间易主，只有两种打开方式。一种是杀人夺宝，没了主人，储物空间上的禁制就会消失。另一种得要比他修为高出至少一个境界。
　　他是元婴期，对方至少得是化神期才能破解他的储物空间。化神期都能建立个小门派，混成有头有脸的掌门或是副掌教了，哪里会干这种小偷小摸掉价的事？
　　“他用针。”小师弟送上情报，手里托着几只死掉的玉蜂。玉蜂身上有微不可查的极细小针眼。
　　难为小师弟了，如果不是他特意找出来指认，黎子霄凑近都看不着。
　　这些玉蜂中了冰魄针只是受伤，扎完小师弟的脸，才真正功成身退死翘翘。不过小师弟哪管这个。在他眼里，玉蜂以前也扎过他，一只都没死。是潜入者用了暗器攻击它们，这些玉蜂才死掉的。
　　小师弟的情报歪打正着。黎子霄一听用针，就知道是谁干的。
　　“唐斯尘！”他念出这名字，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不管对方因什么原因，夜探他住的客栈房间，至少对方顾忌他跟琼然的血缘关系，不会闹出人命。
　　等查看过小师弟的伤势后，黎子霄更加确认这点。小师弟的脸肿成猪头，都是玉蜂干的，吃完解毒丹便消肿了。这些日子被玉蜂扎多，都快有抗体了。小师弟知道解毒丹就在他身上，却没推醒他，直到迷香效果过去。想来没什么大问题。
　　至于小师弟手臂自己划的伤，虽被潜入者重击，又自己折腾用真气逼出药性，流了许多血。但伤口上沾染的药粉，除了麻。痹效果，还自带了一些恢复药效。黎子霄还没为小师弟包扎，对方伤口就结疤了。
　　以修行者的体质，若再运功让真气在体内运转几个周天，伤口便要完全愈合，看不出疤痕。
　　若不是小师弟憋着一股子气要告状，黎子霄连对方手臂上的伤疤都见不到。
　　“小师弟，谢你护我周全。不过你当爱惜自己。”黎子霄说着叹了口气，心软道，“罢了，你坐好，我给你运功疗伤。”
　　“不行。子霄动真气，后果很严重。”小师弟摇摇头。他虽然不喜欢秦神白，却牢牢记得对方临走时嘱咐他的话。黎子霄有再次走火入魔的危险。
　　黎子霄笑了，他倍感欣慰道：“不打紧的，小师弟。只要不大动真气，便没事。不然我岂不是连运功自行调理，都不可？”
　　小师弟还是摇摇头。倔到自己席地坐下，径自运转真气去了。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他的伤口竟都消失掉。
　　黎子霄瞳孔震动，小师弟愧疚地低着头，将手臂缩回衣服呢。
　　“子霄，我好了，不疼。”
　　“……哦！”黎子霄冷漠脸。
　　好嘛，原来你是这样的小师弟，跟我在这里演苦肉计呀？这伤只剩手臂上一道薄薄的疤悬着没掉落，看着比实际骇人。再耽搁一会工夫，就算不运功都能自行好了。
　　这才出门没几天，连小师弟都学坏了。
　　黎子霄睡不着了。他原地打坐休息，等天一亮，就带着小师弟退房。
　　他们要离开，店小二追着殷情道：“客官，用过早饭再出发不迟呀！都给您准备好了！”
　　黎子霄顺着对方指引的方向望去，看到一桌丰盛的早餐，这桌边的椅子上，还坐着一个人。
　　唐斯尘扶着戴在左眼上的玄铁面具，衣着跟昨天一样暴露，展现他古铜色的健美身型。
　　小师弟眼神不善的盯着对方，夜里太黑看不清潜入者手里拿的东西。不过既然已经认准潜入者是唐斯尘。他越看对方脸上半截面具的材质，越觉得像。
　　见黎子霄朝对方走过去，小师弟连忙暗暗拉了拉黎子霄的衣角阻止。
　　他的动作哪里瞒得过在场的修行者？
　　唐斯尘冷哼一声，用眼神告诫对方别多管闲事。
　　“唐门主这是身体抱恙？”黎子霄护短道。他被小师弟拉过衣角后，就没再往对方方向前进一步。
　　小狼崽仔终究坏事了。唐斯尘暗忖。
　　“多谢大哥关心，我今天起得早，为大哥张罗了一桌子当地美食，许是有些疲惫。这是我一片心意，大哥快来尝尝，看我准备的如何？”
　　黎子霄已经放弃纠正对方的称呼，较真起来，反而会跟对方多说上几句。以唐斯尘的厚脸皮，会打蛇随棍上。索性就各叫各的。
　　“唐门主累了，便去歇息。我和小师弟要离开了。”黎子霄仍然不领情。
　　“小师弟？”唐斯尘转头瞧着刀客，神情露出一丝诧异。
　　他没想到对方还有这层关系。黎子霄分明是一名剑修……
　　“池如寒，你何时拜师学剑了？”
　　“一直都是。”小师弟用孤冷的声线回道。
　　食物不是修行者的必需品，黎子霄未看一眼那桌丰盛的食物，小师弟想到昨天对方抛给他那只酸涩难吃的果子，就更不会对唐斯尘精心准备的食物，有半点眷恋了。
　　“唐门主，告辞！”黎子霄拜别道。他没与对方说有缘再见的话。因为如果对方有心跟随，死赖着不走。这缘分可就天长地久无穷尽了。
　　唐斯尘还想争取一下，至少把态度做足了。
　　他佯装对昨夜发生的事一无所知，热忱挽留道：“为何走得这般急？我名下有鲲鹏，可日行万里。大哥慢慢享用美食，容我去准备，不会耽误工夫的。”
　　“不必了，我们不同路。”黎子霄目光落在唐斯尘手上，对方比昨日见到时，多戴了一副手套。将手指完全包住，看不到是否有冻伤。
　　只是这番遮掩，在明眼人看来便是欲盖弥彰。
　　黎子霄视线在对方手套上停留了片刻，移开眼道：
　　“唐门主，此处不太平。半夜有宵小潜入我房中，未造成财物损失，只是小师弟与其交手，各有损伤。你……好之为之。”
　　话说到这份上，唐斯尘自然不坚持留人了。
　　黎子霄不欲宣扬此事。语声不大，除了他们，只有店小二听到。
　　那店小二也知道客人不愿闹大，仍诚惶诚恐的小声解释道：“客人，小店全然不知情……”
　　“此事与你无关。”黎子霄淡淡道。“化神期的宵小，你想拦也拦不住。去把我的马牵来。”
　　“好勒，多谢客官通情达理。”店小二讨好道，一路小跑去把黎子霄寄养在马棚的千里马给牵来，还临时梳理了马鬃，拾掇的漂漂亮亮。
　　等黎子霄带着小师弟坐上马车，行驶出客栈一阵子。
　　小师弟突然开口道：“没有跟来。”
　　“你往天上看。”黎子霄闭目养神道。
　　小师弟闻言推开窗户，抬头望向天空，表情顿时崩了。
　　姓唐的跟狗皮膏药似的，坐着鲲鹏追来了。
　　“我不喜欢他。”这是小师弟第二次说同样的话。
　　不过这回语带幽怨，气鼓鼓的。
　　他思维简单，不喜欢就毫不掩饰。从背后拔出刀，跳出马车，向天劈了一刀。
　　天上传来一声空灵带有回音，类似鲸鱼的叫声，像在回应小师弟这一刀。
　　黎子霄虽然听不懂鲲鹏的叫声，却能听出这声音比平时急促，就好似在骂骂咧咧。
　　见已经被人发现，那只鲲鹏在天上盘旋飞了一阵，便一下子穿过云霄，消失不见了。
　　往后一路，再也没感知到那只鲲鹏，也没唐斯尘的行踪。
　　马车行了三日，等到下一个城镇，黎子霄进城休整，对方都没出现。
　　小师弟到了新地方，好奇地四处张望。
　　这座新城市，当地特色美食、风土人情，已经与前一座城截然不同。
　　修真界地域辽阔，哪怕修行者能御剑飞行，还有坐骑灵宠，想要赶路去什么地方，在路上耗费十天半月时间都很正常。
　　黎子霄带着小师弟，在当地最有名的酒楼，照例要了一个雅间。
　　没有旁人打扰，他们安心的品尝了一顿美食。直到黎子霄准备结账。
　　掌柜一脸喜色，没收下他给的灵石。
　　“客官，今天东家有喜，请大家随意吃喝，住店也免费！”
　　“请所有人吗？”黎子霄问。
　　“是呀，客官你往楼下看。大伙儿都高兴着呢。”
　　黎子霄从雅间窗户观察，楼下客人不但没结账，还打包走了。
　　“店家真是大手笔。”黎子霄没有全信，如果真有这种好事，这座酒楼岂不是要被蜂拥而来的人挤爆？哪里还会空出雅间？
　　黎子霄自感从来不是一个很幸运的人，好事轮不到他。
　　再说唐斯尘已经消失好一阵子了。
　　“客官是刚从外地来的吧？小店今日住宿也全免，来一间不？”掌柜极力推销自家客房。
　　“那就来一间吧。”黎子霄道。殊不知他跟小师弟两个人，掌柜理所当然提到一间客房，已经暴露了对方知道自己的习惯。
　　这种不动声色的讨好方式，像唐斯尘会干的。
　　黎子霄不知道那天半夜，对方潜入他房间，想从他的空间戒指里获得什么，不过既然没成功，不会就这样没有后续。今夜对方会来吗？
　　心里已经认定是唐斯尘的大手笔，黎子霄故作不知。
　　“掌柜，你东家是何喜事？”
　　“接亲！”掌柜脱口而出。
　　“哦，新娘子可漂亮？”
　　“没看到，我就光看到新娘子大哥挺漂亮的。”
　　“噗！”黎子霄喷出口中的茶水，呛咳了两声。
　　他听到隔壁雅间，同样有人噗的一声猛咳起来，声音听起来耳熟。
　　黎子霄脸色微沉，推开隔壁雅间门，就看到唐斯尘正在擦拭喷到身上的酒水，
　　“是你！”
　　“我若说，真的只是巧合。你信吗？”唐斯尘极力否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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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P.S有没人发现小师弟比唐斯尘段位高？
　　我扒拉了一下后面出场的情敌，发现唐斯尘最底层。他双胞胎兄弟比他会玩【不！


第12章 
　　黎子霄不善的神色，已经很说明问题。
　　唐斯尘手腕一挥，一只爪型暗器勾住掌柜的衣服，这位没能阻止黎子霄闯入雅间的掌柜遭了迁怒。
　　暗器上自带的钢线，将人勾进门。对方几乎是脚不沾地飞到唐斯尘面前，被他狠狠揪住前襟。
　　唐斯尘眸子泛着幽幽寒光，睨着手里的凡人道：“掌柜的，我是你东家吗？”
　　“不，不是！”
　　“我今天娶亲了吗？”他手里尖锐的暗器，紧紧贴在掌柜的脸上。
　　“这……客官，小人真的不知，不要为难小人。”掌柜快哭出来了，两腿直打颤。
　　唐斯尘松开掌柜的衣领，转眼就将暗器全都收走。拍了拍手上莫须有的灰，笑道：“看！我跟他没有关系。”
　　……你好像有那个大病！黎子霄腹诽。
　　哪有人这样澄清的？
　　被利器威胁，那位掌柜就算有什么也不敢承认了。
　　“唐门主，你为何在此？”这才是黎子霄更关心的问题，“为什么要跟着我们？”
　　“我来吃饭。”唐斯尘道。
　　酒楼当然是吃饭的地方。不过黎子霄因为有小师弟陪同，才增了口腹之欲。
　　唐门主你这位化神期的修行者，也跑来酒楼吃饭。这未免太牵强了。
　　“这家的酒不错，我慕名而来。”唐斯尘给自己的理由打补丁道。
　　越是心虚，越说的理所当然。“大哥有没尝他家的酒？”
　　唐斯尘的身法很快，与掷暗器的手法不相上下。当他跟掌柜说话时，动都懒得动一下，用爪绳把对方拽到自己面前。与黎子霄说话时，他却眨眼来到对方面前。
　　快到黎子霄都没反应过来，唐斯尘已经近到贴在他发髻旁，低头用鼻子嗅了嗅。
　　没闻到酒味，唐斯尘可惜道：“你该尝一尝的。”
　　他比黎子霄高，黎子霄不想抬头去看对方，这样会显得自己身处弱势。
　　黎子霄垂眼，就看到对方身上的酒水都没来得及擦拭。本就少的衣料，被打湿贴在身上，连胸前的肌肉曲线也半隐半现，这是旁人羡慕不来的好体魄。
　　唐斯尘被酒水趟过的地方，像抹了一层蜜，油亮光滑。
　　太犯规了。
　　连合欢宗被他阉了化作花泥的小花，在他面前都穿的道貌岸然。唐门主为何穿的比合欢宗执事，还要合欢宗？
　　这位“琼然”口中的小糖糖。落在黎子霄眼中，非但一点都不甜，看这硬实的身板，还很嗑牙。
　　“你非要这般与我说话吗？”黎子霄最终还是抬眼，用眼刀刮了对方一下。
　　“啊，我只是介绍他家的酒好喝。”唐斯尘退开半步，与黎子霄拉开距离，手指扶住左眼上的玄铁面具。冰凉的手指，按捺下他脸颊微生出的红晕。
　　都怪黎子霄与他爱慕的琼然，长得太相似。刚才贴近一看，唐斯尘都有些恍惚了。
　　黎子霄瞥见对方魂不守舍的神情，鄙视了对方一眼。
　　“只怕唐门主醉翁之意不在酒！”
　　“那定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唐斯尘笑道，顺口接上对方的话。见黎子霄脸色不豫，他这才回魂，暗掐了自己一把歉意道：“大哥，我有些醉了。”
　　“掌柜的，给他一碗醒酒汤。免得唐门主在这里醉言醉语。”黎子霄将一锭银子弹到掌柜手里。
　　“客官，小店的醒酒汤管够，随便喝不用钱。”
　　唐斯尘神情忍耐着什么，手指紧了紧。
　　“哪能麻烦大哥照顾？这就回去休息了，告辞了。”
　　……黎子霄没打算照顾对方。
　　不过唐斯尘已经推开窗户，往外掷出一件暗器法宝。他身法轻轻一跃跳出窗户。脚踏在法宝上，人已经刺溜一下腾空而去。
　　看背影竟有些落荒而逃。
　　黎子霄呼出一口气。唐斯尘白长着一副野男人的渣样，连讨好家长都做不好，更像是个打铁打傻了的技术宅。也不知怎么就遇上琼然，被他迷得神魂颠倒。
　　黎子霄一时间真不知道该同情对方，还是同情他自己。
　　等到唐斯尘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在天际。小师弟告状道：“他刚才硬了。”
　　什么！变态！人渣呀！黎子霄怒了。
　　“你看清楚了？”
　　小师弟点点头，他看得很清楚，用笃定的语气道：“他拳头硬了。”
　　……黎子霄。
　　小师弟又想了想总结道。“子霄，他想揍你。”
　　……好气！黎子霄觉得自己比刚才更生气了。怎么回事？
　　“混蛋！”他低斥了一声。
　　小师弟伸手牵住黎子霄的手，眼眸晶亮发光道：“子霄，我保护。”
　　不过他刚碰到黎子霄的袖子。一只栖息在衣褶子里的玉蜂，就在他手指上狠狠扎了一下。
　　小师弟的手顿时肿了，眼睛也红了。
　　那模样看着有点可怜，又有点让人想笑。
　　黎子霄轻叹一声，拿出一颗解毒丹，塞给小师弟，“你先保护自己。”
　　小师弟吃下了解毒丹。肿起的手消下去。只是他的神情更委屈了。
　　……
　　当晚，黎子霄没有辜负掌柜的好意。住进对方安排的一间房中。
　　他这下知道为什么对方只说一间了。因为酒楼后面的客房，都是一间间独立的院子。别说住两个人，就算再多几人住下，也只会安排一间。
　　莫非他真的误会了唐门主？
　　只是对方跟踪他的这件事情，洗不白。
　　黎子霄躺在柔软的床上，小师弟执意与他同一间卧室打地铺，用打坐代替休息。
　　等到三更时候，黎子霄半梦半醒，睁开眼发现小师弟还没睡。抱着一把刀，戒备地坐在他床前，紧盯着窗户，似乎在防备又被唐斯尘潜入，以迷香夜袭他们。
　　“睡吧，他不会来。”黎子霄道。
　　小师弟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黎子霄解释道：“因为我们白天已经见过他。”
　　小师弟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仍然抱着他的刀不放。
　　黎子霄见对方坚持，便不劝了。他刚才睡了几个时辰，已经睡饱了。如今睡意渐去，他躺在床上，放柔了声音与对方说家常话。
　　“小师弟。再过几日就要见到同门，你可不能再在我房中打地铺，让他们看到了，以为我欺负你。大师姐护短，对你又特别好。被她知道了，她会揍我的。”
　　“打她。”小师弟歪着头的。手已经摸上了刀鞘。
　　他心思单纯。既然有人要打子霄，他就打对方。
　　“不准你对她动手！”黎子霄一跃而起，赶紧让对方打消这个念头。“……而且你也打不过她。”
　　“啊？”小师弟抱着刀，神情迷茫了。
　　他们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黎子霄就带着小师弟退房。雇人驾了自己的马车出城，他们却不在车里。
　　他给小师弟披上一件披风，遮掩容貌，买了两张去其他城的船票。那艘飞船开往与云中城相反方向，一旦开船就不能中途停下，得在下一站停靠。
　　这是傀儡阁对外经营的航运，虽然傀儡阁的阁主欧秋九，与唐斯尘是双胞兄弟，两人的生意却是相互竞争关系，彼此更是老死不相往来。
　　有欧秋九的地方，就不会有唐斯尘。
　　黎子霄挑选了这艘飞船，在开船前，却和小师弟隐秘的下船。
　　这番操作，小师弟一头雾水，原本是不懂的。
　　不过当他看到唐斯尘也在船上，正一脸郁闷的站在甲板上，望着他们离开的身影。他朝对方挥挥手。
　　唐斯尘被小师弟的挑衅，气得要下船，不过随着飞船航行，船上的防护阵法已经完全启动，对方想跳船都没办法，只能干瞪眼。
　　送别对方搭乘的飞船越走越远，黎子霄从须弥戒指里，取出一艘云舟，带着小师弟远走高飞。往目的地奋进。
　　至于他的马车。黎子霄雇佣的车夫，会在附近兜转一阵子，再驶向云中城。
　　如果对方没有跟得那么紧，追随那辆马车的话，最后是能找到他，奈何对方太贪心，太急了。
　　经过几天的赶路。黎子霄到达了云中城，比原计划还要提早一些时候，修仙大会还没有开始。
　　所谓的修仙大会，各方势力云集。但对于普通门派弟子来说，就是与其他宗派交流，增加交战经验的机会。
　　如果能在比试中取得好成绩，不但能为门派争光。名列前茅还能获得一件法宝灵器，或是珍贵的丹药作为奖励。
　　昭天宗是天下第一的宗派，行踪很容易打听。
　　黎子霄打听清楚昭天宗的据点，深吸一口气，到了地方，远远就见到大师姐。
　　大师姐名唤云砚音，同样在美人榜上有名。温柔有主见。
　　她把温柔都留给了门中的师弟师妹们，对外据理力争，寸步不让。自从师父焚心真人闭关后。他们这一脉，都在天心峰修炼，大师姐就成了天心峰的主心骨，话语人。连当初他离开师门，入世修行的条子，都是对方批复的。
　　黎子霄见到对方，有些局促的整理衣服上的皱褶，带着池如寒走近。
　　他越走越慢，近乡情怯。还是云砚音先注意到了他两。
　　“五师弟、八师弟，你们真的来了。”
　　黎子霄在宗里，排行第五，小师弟是最晚入门的，排行第八。
　　“大师姐，”黎子霄轻唤道，“我把小师弟带回来了，不过他已经不认识人了。”
　　云砚音凑过来，玉手柔荑指着她自己，丹唇微启道：“池如寒，你还认识我吗？”
　　小师弟不说话，眼神陌生不认识人。
　　“唉！”云砚音掏出一块饴糖，递给对方道，“你还认识它吗？”
　　“糖！”小师弟认识它。
　　“给你吃。”
　　小师弟眸光晶晶亮，去看黎子霄，见他点头，就伸手接过饴糖，放进嘴里。
　　“还好，挺聪明的，没见你信中说的严重。”云砚音端详道。
　　“这还不严重？”黎子霄错愕。
　　“能吃、能听得懂话，还会看人脸色。”云砚音说到这儿语气顿了顿，笑道，“我看他比你聪明。他是没了记忆，才失去行踪。你呢？一离开天心峰，就音讯全无。你也忘了怎么回信？”
　　“大师姐，我错了。”
　　黎子霄有苦衷。
　　离开是因为父亲失踪，留下烂摊子要处理。等到处理好了，父亲的尸体也找回来了，他伤神好一阵。之后练功岔了气，才有了琼然在外走跳好些年，惹了一堆麻烦，最近方才神志清醒过来。
　　云砚音曼声道：“五师弟，过去是大师姐对你关心太少了。竟连你有一位妹妹名唤琼然都不知道。”
　　……师姐，妹妹的事咱能不提吗？


第13章 
　　黎子霄自从有了一个妹妹，每个人见到他时都会问琼然。
　　合欢宗那只花蝴蝶是这样，小师弟是这样，唐斯尘是这样，如今连大师姐也是这样。
　　黎子霄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人……秦神白初见他时，也因为琼然。不过对方当时说“本就为你而来。既见到，不算白来。”
　　黎子霄脸微微有些臊。没想到嘴巴最甜，最会说话的，竟然是那位眉眼清冽无情的剑修。也不知道对方现在身在何处，为他去找寻的灵药见到没，如今是否安康？
　　“五师弟突然走神，是想妹妹了？”云砚音在对方眼前晃了晃五指。
　　黎子霄眼角发酸。
　　他哪有什么妹妹，那都是他脑子里进的水。
　　“大师姐，你是了解我的，我并非有意欺瞒。”那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会搞出一个女装身份，还成了自己的妹妹。
　　云砚音一掌拍在黎子霄腰上，力道不大，却因为黎子霄对她全然没防备，往前冲了两步才停下。
　　“五师弟当上庄主，越发正经，我都不习惯了。你把我的’黎枝‘藏哪了？快让他出来透口气。”
　　“大师姐——”黎子霄拉长了尾音，睫毛轻轻抖了抖。
　　黎枝是黎子霄拜入昭天宗时用的名字，倒不是故意瞒着身份带艺拜师。像他这种修真世家出来，拜进各大宗门的不少。连凡世的皇亲贵胄，各国的皇子皇女都不乏在其中。他的身份算不上什么稀奇。
　　只是因为当初父亲反对，他执意要出门闯荡，才没明目张胆顶着飞花山庄少庄主的身份去拜师。
　　等到木已成舟，父亲释怀，他不再需要瞒着行踪让家里知道，那时候同门都叫他“黎枝”习惯了。
　　他的师父焚心真人，对他身份来历从一开始就知情，黎子霄从未欺瞒过对方。
　　“五师弟如今才有了一些当初的模样。小梨枝。”云砚音低首浅笑，“好了，知道你当上庄主，在外要有威严，这外号我只叫一次，以后就不叫了。”
　　“师姐请随意，只要不当着外人。”黎子霄揉揉自己的腰道，“大师姐，你的手劲真大。”
　　“少给我装可怜，我都没用劲。你走了这么长时间，都不知道回天心峰看我。就算提了真气，运功全力打你一掌都算轻的。”
　　“要不要这么狠？大师姐，你都快化神期了吧？”
　　“元婴后期。快了！”云砚音抿嘴笑道，“等这次修仙大会结束，我原本打算闭关突破。不过，八师弟既然找到了，我带他回去熟悉环境，再酝酿准备一阵子突破，确保这次进阶更加稳妥。”
　　大师姐明明放心不下小师弟，才耽误了修行，偏偏用稳健这理由当借口。
　　黎子霄心中暖暖的。这么多年前未见，虽然经历了那么多，师姐还是和以前一样温柔。他更放心把池如寒，交托给对方带回宗门了。
　　“……小梨枝。”一个声音突然道。不是大师姐，而是已经吃完饴糖的池如寒。
　　黎子霄抬手给对方脑袋来了一个爆栗，当初告诉对方名字，半天才记住，外号倒是学得快。
　　“不准这么叫！这称呼师姐叫得，你叫不得。”
　　“……子霄。”小师弟委委屈屈改口道。
　　“他虽不记得喊你五师兄，却对你很依赖。”云砚音微笑。抬手想去轻轻揉一揉小师弟被打红的脑门。不过刚碰上去，就被对方避让开。那小子吃了她的饴糖，给她揉两下就不情愿。
　　不过云砚音也不恼，她神情温柔询问道：“他还记得剑法吗？”
　　从第一眼见到，云砚音就注意到对方背后一口大刀，以及明显崭新的宝剑。
　　黎子霄摇摇头。
　　“不过我重新教了他前十五招。”
　　“那你呢？”云砚音问，眼神带有考校之意。
　　黎子霄唇角微启道：“大师姐，我虽离开昭天宗，未敢松懈天意剑法。”
　　“好好好。”大师姐颌首，轻勾朱唇笑道，“你们刚来，还没安顿吧？大会主办方有安排住的地方，我带你们去。”
　　黎子霄驻步道：“大师姐带小师弟去安置吧，我当初申请外出游历的假条，早就过期了，我……”他这种情况，虽不算背叛师门，却也相当于默认出师，与离开师门没什么区别。再享受昭天宗的资源，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早给你续上了。咱们天心峰是特例，没有哪位长老，跟师尊一样不问事。其实不光是你，你三师兄、四师兄，还有七师弟他们，都先后离开。这次修仙大会，如果他们赶不回来，我们这一峰便势弱了。我占了一个大院子，才那么点人，被旁人看了会笑话。”
　　云砚音说着，已经拉住黎子霄的手臂，往前拖拽道：“走啦，走啦！再说八师弟现在只认你，他未必肯跟我走。”
　　黎子霄被对方一路拉着，已经来到昭天宗的据点。
　　在云砚音碰到黎子霄衣角时，小师弟“啊”了一声，想要提醒有玉蜂。不过一直被带到目的地，那些藏在黎子霄衣服上，伪装成花纹的灵宠，都没攻击大师姐，让他很纳闷。
　　他悄悄伸出手，一指朝黎子霄衣褶按上去。还没靠近就有一只玉蜂探出尾刺，朝他嗡了一声警告。
　　在无人看到的角度，小师弟悄悄又把手缩了回去。
　　他单纯的小脑袋，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可能……被秦神白那个可怕冷情的剑修针对了。
　　云砚音将他们带到住处，就先告辞忙别的事。
　　黎子霄打量周围，屋子里布置的很整洁，什么都不缺。他坐了一会儿，听到吱嘎吱嘎的响动，抬头看到一个人型傀儡，端着茶托进来。
　　傀儡动作有些僵硬的跨过门槛。将一壶热茶以及几盘茶点，放在桌子上。之后便自己走到门后的木柜子里，没动静了。
　　黎子霄好奇，上前打开柜门。那傀儡一动不动，直挺挺站在柜中。不过胸口镶嵌着一块灵石，等黎子霄一凑近，傀儡的双眼就亮了一道红光，被唤醒了。
　　【请吩咐。】呆滞的机械音，吓了黎子霄一跳。
　　等待了几息，没听到任何指令，傀儡眼睛里的一道红光黯淡不见了。
　　这么智能的吗？
　　“这是傀儡阁出的新品，专供参加这次修仙大会的人员使用。”门外有人科普道。
　　黎子霄事先就听到脚步声，没被对方突然出声吓到。
　　他转过身看清来人，微笑着朝对方作揖，称呼道：“二师兄。”
　　二师兄闻言凑近，用一副表面磨得很光滑的透明镜片，去仔细打量黎子霄。
　　“原来是五师弟！”
　　“……二师兄，你的视力越发严重了？”
　　“无所谓，反正等我突破化神期，洗髓一次后，就会脱胎换骨，视线就能恢复。”
　　黎子霄见对方停留在元婴中期，与离开时修为没有精进多少，便不吭声了。
　　二师兄接着道：“这些年，我已经掌握心眼，极少用肉眼看人。”
　　“恭喜二师兄。”黎子霄露出笑意，诚心诚意为对方高兴。
　　二师兄放下手里镜片，双眼已然闭上，一派高人气度。
　　下一刻，他转身撞在了池如寒背负的刀柄上。
　　“二师兄，小心！”
　　“咳，这心眼，我只练成了前方，背后仍然看不到。”
　　“……呃。”黎子霄牢牢将对方扶稳，无语了。
　　二师兄再度睁眼，疑惑道：“我们院里，怎么会有刀客？”
　　“这是八师弟池如寒。”黎子霄为对方解惑。
　　二师兄拿出镜片，仔细端详好一会儿才道：“是有那么一点像池如寒，不过八师弟只会剑法。”
　　“他现在学刀了，刀法很凌厉。”这都过去百年了，小师弟变化大了一点，但人能回来，已是万幸。
　　“哦，我想起来了，大师姐是说过，八师弟失忆了。那他肯定不记得，藏了多少零花钱在他房外的古树下吧？”
　　“啊？”小师弟一脸茫然，他知道自己很穷，一切都是黎子霄养他。他竟还有零花钱？
　　“真不记得呀？我就不客气了。”二师兄咽了咽口水，看来这零花钱，数额还不小。
　　小师弟的刀，瞬间出鞘，横在了二师兄的脖子上。
　　“住手！不可呀！”黎子霄阻止道。他觉得二师兄练成的不是心眼，是缺心眼。“二师兄，池如寒只是失忆，影响了对事物的判断力，不是傻子。”
　　小师弟点点头，他可凶了！没人能占他便宜。
　　不过看着黎子霄三番两次去扶眼前的二师兄，不但扶了，为了移开他的刀，袖子都呼到对方脸上、脖子上。怎么没见有一只玉蜂出来蜇人？
　　果然，玉蜂只针对他吗？
　　小师弟的眼睛湿润了。
　　云砚音从外面回来，看到他们三人凑在一起打闹，上前将人分开道：“八师弟都被欺负哭了。”
　　“大师姐，被欺负的是我，他可凶了！”二师兄看到了主心骨，告状道，脚下没留神，被门槛绊了一跤。
　　其他人不约而同捂住眼睛，不忍直视。等他自己爬起来。云砚音才道：“八师弟的刀法，很厉害？”
　　黎子霄道：“我见到他时，他叫’寒‘。”
　　这名字代表着一位孤傲的刀客，也代表着实力。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很多，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云砚音明眸一亮道：“我正愁我们天心峰，参加比试的人太少，八师弟虽只会使十五招天意剑法，不过他既然刀法了得，报个名吧？”
　　“啊？用刀法也可以参加吗？”
　　“怎么不可以？难道八师弟不是昭天宗，我天心峰这一脉的弟子？难道他不会天意剑法吗？顺带用个刀怎么啦？”
　　“咳咳，话虽没错，但是……”
　　“五师弟，你也参加吧。”云砚音道。
　　“不行！”说话的是池如寒。刀者不反对自己参加比试，但不能让黎子霄与人动手。他孤冷、坚定地表述道：“子霄，有伤，会走火入魔。”
　　云砚音一惊，秋水盈盈的美眸染上担忧。“五师弟，你竟有伤在身！”
　　二师兄是他们这一脉中，唯一带着家传医术拜师的，连忙上去为黎子霄搭脉，神情不由凝重起来。
　　“五师弟你体内气息凝滞，已经受伤好一段时间。最近方才被人用高明手段医治吧？”
　　“确是如此。”黎子霄承认道。
　　他以前只知道秦神**通岐黄医术，如今连二师兄都称为高明手段，看来自己对秦神白的本事，认知还是太少了。这份人情越欠越大。
　　唯有刀者望着二师兄与黎子霄牵在一起的手，默默蹲在了墙脚。
　　他没再好奇为什么没有玉蜂蛰人。
　　原来只有他不配。
　　想到秦神白那张如下凡神祇，清冷寡欲的脸。刀者悲从中来。
　　“坏人。”都是坏人！
　　他眼睛红了。
　　--------------------
　　作者有话要说：
　　端午安康！
　　秦神白：没想到吧？就算我没来，也能刷存在感。
　　P.S欺负的就是小师弟！


第14章 
　　自从被同门知道，黎子霄有伤在身，严重点还会涉及到走火入魔。所有人都把他当作瓷娃娃供着，什么都不要他做。
　　用二师兄的话：“五师弟哪怕坐着看他们比试，都赏心悦目。”
　　这种说出来亏不亏心？二师兄都练成心眼，平日闭着眼睛，又不看他。
　　黎子霄没想到有一天会被当做团宠。
　　小师弟被人型傀儡抢走了端茶递水的活，还不高兴呢。
　　傀儡阁新出的傀儡真好用，能语音指挥它简单的行动，铺床叠被不在话下。外壳结实到可以当靶子，不容易散架。
　　就算散了，傀儡阁财大气粗，这一批试用品坏了也不需要赔偿，还会送更结实的过来，满足各方对应的需求。
　　听说隔壁住的医修，已经准备订购一批回去种药。看中了人型傀儡挖坑浇水，控量精准的优势。
　　“靠灵石驱动，用起来可不便宜。”二师兄说这话时，羡慕的语气酸溜溜。“谁不知道炼丹最赚钱？傀儡阁这回找对买家，又要大赚一笔了。据说还是阁主欧秋九亲手设计的。这位欧阁主，作为主办方之一，这回会亲自来给前十名比试选手当评委。”
　　“……哦。”黎子霄听到这名字，喝茶的动作一顿，若无其事抿了口灵茶。
　　欧秋九是琼然在外欠下的情债之一，不过与他黎子霄何干？
　　倒是大师姐很重视这次比试，她本人的目标是前十名。不为奖品，而是要为昭天宗争一个名额。哪怕焚心真人闭关，也不能坠了对方的威名，让天心峰这一脉刷一波存在感，来年在资源配额上，宗里也会倾斜向他们，可谓是用心良苦。
　　自从小师弟也报名后，这些日子，大师姐时常找对方比试喂招，对池如寒的刀法赞不绝口。
　　看到同门都这么努力，黎子霄却只需在旁边加油打气，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距离比赛还有两天时间，二师兄突然高兴的从外面回来，说傀儡阁又出了一种名为“幻珠”的好东西。
　　“只要注入一丝真气，就能在幻境中，模拟出真实修为境界，妙的是施展招式威力大小，也与现实中无异。不需另外耗损修为，就可知招式的破坏力。”
　　黎子霄道：“那岂不是能在幻境中比试，分出胜负来？”
　　“对哦。傀儡阁这时候推出幻珠，难道想改变以往的比试规则？”二师兄一听坐不住了，跑出去打听，临走前还在台阶上绊了一跤。
　　等到晚饭时候，他打听清楚回来，黎子霄的推测成真。
　　二师兄进门就猛喝了一口凉茶，透露道：“各宗派已经有不少测试过’幻珠‘的弟子，打算在幻境中比试。留有修为对付下一个对手。不过要双方你情我愿，一方不同意，强制将人拉进幻境，赢了也不认账。这都是私下小动作。主办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等到前十名大比时，肯定不能使用’幻珠‘，得真刀真剑比试。”
　　黎子霄拿着一颗幻珠，端详许久，做了决定。
　　“我要参赛。”
　　“五师弟，我不允。”云砚音倪了眼二师兄，嗔怪道：“我虽想要争个好名次，但五师弟是什么情况，你这位当二师兄的，在我们中最精通医术，怎会不清楚？糊涂！”
　　二师兄飞快认错，夺回幻珠道：“五师弟，我不该鼓动你，这件事是我一时糊涂，就当我没提过。”
　　不过黎子霄紧紧捏住幻珠，没被对方抢去。
　　“二师兄最清楚我身体状况，所以觉得这方法可行，是不是？”黎子霄不紧不慢道，“大师姐，给我报一个名吧。若遇上肯在幻境中交手的，我也能为师门做贡献。若遇上不愿意的……我不会勉强自己。”
　　“当真不会勉强自己？若你妄动真气与人强行比试，就让我生出心魔，突破失败灰飞烟灭。”云砚音一字一顿道。
　　“大师姐！”二师兄被吓了一跳，语气都颤抖起来。
　　黎子霄也脸色微变，大师姐太了解他们，专踩在软肋上。
　　他无奈点点头道：“大师姐，我就算不拿自己当回事，也不愿你受牵连。这报名的事……若不放心，就作罢了。”
　　二师兄舒了口气。知道自己起了个不好的头，至今不敢抬头。
　　有了黎子霄这番话，云砚音才真正放心。
　　她笑道：“为何作罢？你既真心在意我，与人动手时，考虑我会应誓。这报名的事，我准了。”
　　她坦白道：“其实莫怪你二师兄生了念头，召你来云中城汇合，本是我有意拉壮丁，方才影响到了他的情绪。这修行之路漫漫，还得细细打磨心性。”
　　黎子霄道：“同门当共同进退，二师兄并无不妥。”
　　唯有池如寒小孩子心性，故意用刀柄拱了二师兄一下，让对方差点摔倒。
　　云砚音扶额，幽幽道：“修行之路漫漫。二师弟一会儿来我房中。你的下盘……我给你补个课。”
　　不知道大师姐用了什么方法加急训练，反正二师兄第二天两腿颤颤，走路比傀儡阁的人型傀儡还要僵硬，连门都没出。
　　等到比试当天，他们天心峰这一脉，与其他四峰的昭天宗弟子，倾巢而出，浩浩荡荡来到会场，随机抽取与各宗派弟子比试场次。
　　黎子霄抽到一个用刀的门派，当即进入比试地点。
　　因比试的人数众多，会场用阵法隔成一个个空间，外面的人无法看清具体比试。
　　黎子霄手里攥着一只“幻珠”，还未与对方商量就见对手手里，拥有同款幻珠，两人相视而笑，便知道这第一场比试，已经达成共识。
　　“昭天宗，黎子霄。”
　　“疏狂殿，孟南。”
　　“请指教！”两人异口同声道。
　　黎子霄手中幻珠，与对方相互感应，双双共同进入幻境中。
　　这位疏狂殿弟子，手里握着一口大刀，黎子霄心里比较了一下，小师弟的刀更加大，挥起来也更凌厉霸道。对方不如他。
　　有了和小师弟的作战经验，黎子霄与刀客交手，越发从容了。
　　锵！
　　他挡住袭来的一刀，手中剑身一挑，使出天意剑法第十二式。之后第十四式连续施展。在教导小师弟前十五式剑法时，对方经常用剑施展刀招，所以他熟稔于心，如今才会对招这般丝滑。
　　几招过后，对手已知他掌握了丰富的对战刀者经验，咬牙招式再变，竟又取出一把刀，施展双刀绝技。
　　来得好！黎子霄精神一震，招式跟着变化，用上天意剑法十五式之后的剑招。
　　那人再攻，施展的竟然是疏狂殿的绝学。
　　黎子霄猛地一退。
　　没想到第一个对手就这么难缠，看对方穿着打扮，还是个内门弟子。
　　黎子霄不再藏招，开启了飞花剑阵。在幻境中，再出落英缤纷的群花幻境。以家传绝学，配合天意剑法，威力倍增。
　　几招之后，对手不敌，干脆的认输了。
　　“承让了。”黎子霄施礼道。
　　“承让！这一战，我败的心服口服。”这位名叫孟南的少年刀客，从幻境中退出。两人同时收起了幻珠，回到现实中。
　　不过孟南并没有立即走下比武台，而是盯着黎子霄的容貌，眼中闪过一丝惊艳，欲言又止，最后鼓足了勇气问道：“不知道琼然仙子，与阁下是否有亲？”
　　“……正是舍妹。”黎子霄一脸生无可恋承认道。
　　对方激动了。
　　“大，大哥，我对琼仙子仰慕已久……”
　　“你已经输了。”黎子霄收剑，一语双关。
　　“我，我没有那心思，只是单纯仰慕……想要打听仙子的择偶标准。”
　　仰慕也不行！黎子霄暗忖。
　　这都打听择偶标准，还说没心思。这种人他见得多了。
　　不过看对方失魂落魄，又刚输了比试。他没有凶神恶煞怼人，却也不给对方机会，随口定了个，对方绝对达不到的标准。
　　“我既是昭天宗弟子，舍妹不会考虑昭天宗以外的人。请回吧。”
　　虽是随口一说，黎子霄已然仔细看过对方穿戴，判定此人不光是疏狂殿内门弟子，还是掌门名下的核心弟子，重点培养的那种。断然不会，也不敢叛出师门。
　　“后会有期！”孟南得到答案，一跃跳下比武台。
　　双方胜负已定。黎子霄赢了这场比试，被送出阵外。
　　“恭喜五师弟！”云砚音守在外面相迎。
　　黎子霄见到对方微笑，看到池如寒背负一刀一剑，也从阵中走出。
　　与对方同行的别派弟子，垂头丧气走掉了，一脸败相。
　　【昭天宗，池如寒，胜】
　　一块记录排名的石碑上，显示出优胜者的名字。
　　小师弟赢了比试，一脸淡定从容。等到黎子霄面前，才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等着被表扬。
　　“小师弟真厉害！”黎子霄自然不吝啬夸奖。
　　至于他自己赢的那场比试，倒是没放在心上。直到第二天，云砚音气喘吁吁来到他面前，才知生了波澜。
　　“五师弟，你当初不提妹妹，我理解了。”
　　“？”黎子霄一脸茫然。
　　“昨日与你比试的孟南，他要转投昭天宗！”
　　“啊？转投师门这么随意的吗？他不怕被疏狂殿处决了？”
　　“换了其他人，早就被打死了。不过掌门儿子除外，孟南只是被他掌门亲爹，打断腿。不过如今你妹妹的择偶标准，已经传开了。五师弟，你一战成名了。”
　　“……”黎子霄身子晃了晃。这名声，不要也罢。


第15章 
　　一战之后，黎子霄发现自己更受欢迎，走到哪都有人与他打招呼。
　　昭天宗里认识的，不认识的同门，连这次带队的墨长老，严肃的面容在见到他时，都挤出一丝笑意。配上对方不苟言笑，眉间能夹死蚊子的威容，瞬间有了惊悚感。
　　除了这些将他当作自己人，发自内心欢迎的。就连其他宗派弟子遇上他，也有心与他结交，刻意讨好，让他成了别派高层，严防死守的对象。生怕一个不留神，自家弟子就改投昭天宗了。
　　“五师弟真受欢迎。”云砚音笑得美眸顾盼流转，已经很久没看过她这般不矜持了。
　　她猛拍一下黎子霄的后腰道，“早让你妹妹出来，我天心峰何愁连比试都要拉壮丁？现在外面那些有识之士，都想要加入昭天宗，而且我天心峰这一脉是首选。光是收他们的意向书，我都收得手酸。”
　　黎子霄语调微扬道：“哪里是我受欢迎？大师姐你好歹也是美人榜上的仙子，那些人一看到你这位大美人，出面接受他们的询问，眼睛都直了，还不是都往天心峰这儿凑？”
　　“五师弟小嘴真甜，这么说，我早该出去亮亮相？”云砚音朱唇微勾。明知道那些人是为琼然才来，仍然被夸得低首浅笑。谁不喜欢听好话？
　　“虽没见过琼然妹妹，不过哪怕只跟五师弟七分相像，登上这美人榜，都是名至实归呀。”她感叹道。已对素未谋面的美人，心生向往。
　　二师兄抬了抬透明镜片，深以为然，附和道：“旁人见到大师姐，再一看五师弟，乖乖！天心峰是什么好地方？美人榜上就占了两个名额。”
　　“二师兄，你还是不要说话了！”黎子霄还好没喝水。这话听起来心里麻麻的。他虽知道二师兄，只是透过他的脸，称赞琼然美，但黎子霄觉得，自己的女装马甲岌岌可危，快要藏不住了。
　　“琼然，不是。”小师弟表述道。
　　“琼然不是昭天宗的人。”黎子霄为对方做翻译。相处这段时间，他已经能从对方简单的字句，读懂对方的意思。
　　“我做主，给琼然妹妹占一个名额。从此她便是我昭天宗的人了。”云砚音拍手有了主意。
　　师父焚心真人闭关百年，大师姐全权负责所有事务。
　　所以琼然分分钟，就能成为他们正式的小师妹。
　　“大师姐，你饶了我吧——”黎子霄拉长声音。“千万别。这些人心思不纯，等进了昭天宗，哪里会好好修炼？”
　　云砚音本有些意动，见对方这么说，此事就揭过了。
　　“我辈修行，不沉溺于小情小爱，若真让他们进门，耽误了妹妹的修行可就不好。五师弟思虑周全。不过，真不考虑让琼然拜师吗？哪怕做个记名弟子，也是极好的。”
　　……师姐，其实琼然早就与你是同门了。
　　黎子霄心虚地垂眸。
　　……
　　云中城，傀儡阁在此处的驻地，这日迎来了新的入住者。
　　一辆泛着银光，完全由天外陨铁打造的马车，长驱直入停在了主楼前。
　　咔嚓咔嚓！
　　随着一阵变形声，宽敞密封的车厢，已经变成了一张金属座椅。
　　拉车的铁马，也变成了人型傀儡，抬着这张巨椅，进了主室，放在大厅中心处最高的位置。
　　傀儡阁阁主欧秋九，今日驾临云中城。
　　他坐在高高的金属座椅上，手里持着一把剑。
　　与周围傀儡的机械冰冷不同，他一看便是位饱读诗书的斯文公子。若不是一张相同的脸，完全看不出与唐斯尘那个打铁的野男人，身上有相似的地方。
　　除去容貌，双胞胎之间唯一的共同点，大概便是拥有一双灵活的巧手。
　　唐斯尘擅长暗器、弓射，以及铸造武器。
　　欧秋九擅长的则是各种机关傀儡，以及“幻珠”之类奇技淫巧的制作。
　　嗡！
　　他手中的剑似乎感应到什么，不请自鸣起来。
　　欧秋九轻抚剑身道：“别急，我带你去见你主人。”
　　他把宝剑封在一只金属剑盒中。
　　望向比武场，轻唤缱绻道：“琼然——”
　　……
　　又一轮比试，黎子霄收回手中“幻珠”，向对方施礼。
　　“承让了！”
　　因双方都在幻境中分出输赢，黎子霄不受内伤牵制，发挥出自己全盛时期的真正实力。
　　这局比赛他又赢了。
　　这次的对手不强，黎子霄赢得轻松。
　　对方虽败得狼狈，出了幻境后，神色不见沮丧，同样施礼道：“昭天宗黎子霄，果然名不虚传。”
　　黎子霄颌首。
　　对方又道：“今日虽未见到琼仙子，却已不虚此行。请问以后可否有机会前往昭天宗，再与你比试？”
　　抬头时，心怀不轨的神情已昭然若揭。
　　“哼！你若只赞我剑法，我必好言送你离开。”黎子霄扬袖，一柄剑插在对方脚边。偏一寸都会钉在对方脚趾上，展现出他对剑，令人惊艳的把控度。
　　黎子霄寒着脸道：“若谈其他，送你一个字：滚！”
　　被他一顿狠怼，对方抱着自己的武器，飞快“滚”下比武台。边离开还边兴奋道：“果然和他们说的一样，好凶呀！要我有一个那么漂亮的妹妹，我也要凶神恶煞！”
　　……黎子霄这些日子，一不小心就成了恶哥哥的形象代名词。
　　谁叫这些人输了比赛，还惦记琼然？
　　这哪里是仰慕他妹妹？这是戳他心窝，要他的命！
　　黎子霄刚才动了一丝真气，收剑离开时，脚步突然一顿。
　　“咦？”这种感觉。他感应到了什么，走出比武台朝四周张望。
　　云砚音守在外面，拍了拍黎子霄的肩。
　　“怎么啦？”
　　黎子霄沉默片刻，摇摇头道：“无事。”
　　他似乎感觉到本命法宝飞花剑，在附近呼唤他。只是捏手决试着去催动，却像以往一样没反应。
　　错觉吗？
　　离比武场十里的傀儡阁驻地。
　　欧秋九在封住飞花剑的铁盒上，又加施了一道封印咒。
　　“为何你主人，不是琼然？”他温柔摩挲剑盒道，转头看向身旁的傀儡。
　　“请指示。”人型傀儡双眼放出一道红光。
　　过了一会儿，没得到指令，红光熄灭了。
　　……
　　经过一天比试，黎子霄腰酸背痛。
　　用了“幻珠”修为没消耗多少，但意识进入幻境中，身体在外面站桩。连续几天比武，实在吃不消。
　　“轻点……重一点……嗯，这个力道刚刚好！”黎子霄趴在云榻上，让人型傀儡按腰，舒服的喟叹出声。
　　这傀儡调整好力道，用它来推拿刚刚好，力道均匀，还不知疲倦。
　　旁边椅子上，抱刀坐着的小师弟，已经眼泪汪汪。他又被傀儡抢了活。
　　有玉蜂在，他想上前搭把手都做不到，玉蜂不理旁人，专门蜇他。
　　感受到旁边传来的一阵阵怨气，黎子霄将一张写好的寻物启事，交给池如寒。
　　“小师弟若想帮忙，帮我把这个贴到外面去吧。”
　　对方收回眼眶的水渍，顿时精神了。
　　黎子霄摇摇头，小师弟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幼稚？
　　连傀儡的醋也要吃，和没有感情的机器非要争高下。
　　这张寻物启事上书：丢失飞花剑一把，捡到归还者，必有重酬。
　　大概是他最近名声大，小师弟把纸张贴出去。黎子霄就感觉聚集在附近院外的人，一下子离开了不少，耳根顿时清静了。
　　傀儡阁驻地，欧秋九感应到周围，多了许多漫无目的兜圈子的人，招来手下问话。
　　“外面那些人在干什么？”
　　“禀阁主，他们在找飞花剑。”手下回复道，“丢剑的黎子霄，是琼然仙子的亲大哥，贴了启示重酬找剑。不过这些人不惦记酬金，都想在这位’大舅哥‘面前表现，想他一个好印象。说不定还剑时，能遇上仙子。”
　　“哼！凭他们？做梦！”欧秋九调头，看向身边高大的傀儡。
　　他早就将封印飞花剑的剑盒，塞进傀儡的外壳里保存。
　　虽然自己从琼然手里，获得的飞花剑，竟不是她本人之物，而是黎子霄的本命法宝。让追寻而来的欧秋九有一丝挫败，不过很快他便有了主意。
　　“我倒要看看，我这位传闻中，凶神恶煞的大舅哥，到底什么模样？”
　　欧秋九翻阅下人送来的记录，找到送往对方所住房间，人型傀儡的型号。
　　他将自己的视线与傀儡对接。
　　正在给黎子霄按腰推拿的傀儡，双眼闪过一道红光。
　　欧秋九凝神望去，只见傀儡视角中，一人衣衫不整，似乎刚沐浴不久。青丝披在肩头，露出一截皓玉脖颈。对方换了个姿势，松松垮垮的里衣滑落，露出比美玉还要无暇的肩头。
　　被按舒服了，那人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叹息。
　　嗯……
　　望着对方那张脸，欧秋九捂住鼻子，一滴血从指缝里滴落。
　　--------------------
　　作者有话要说：
　　欧秋九：看看我大舅哥张啥样。
　　【偷偷看一眼.jpg】
　　【再看一眼.jpg】
　　欧秋九：……这是我免费可以看的东西吗？（脸红）
　　P.S秦神白下一章杀到。


第16章 
　　从人型傀儡的视角里退出，欧秋九久久才平复情绪。
　　“琼然——”他文雅一笑，喉咙里溢出这美妙的两字，不由想到那张宛如艺术品，美好纯真的容貌。
　　“没想到他们兄妹俩人相貌，竟然这么相像呀。”
　　怪不到外面那些人，压根连琼然的面都没见过，就卖力讨好她的兄长。
　　“黎子霄。”欧秋九眼眸微眯。这才将对方的名字牢牢记在心间。
　　只是一想到那人，刚才的画面浮现在脑海中，鼻腔又有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往外涌动。
　　唉，云中城哪里都好，就是气候太干燥了。让初来此处的他感到很不适应呢。
　　先不问欧秋九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修仙大会还在继续召开。
　　“承让了！”比武台上，黎子霄又击败了一名对手，将佩剑负在身后。
　　轻风吹拂衣袂，轻抚剑修昳丽的面庞。黎子霄静静伫立，等到对方从晃神中惊醒，跌跌撞撞走下台，他这才不疾不徐从比武场离开。
　　石碑上显示出获胜者的名字。
　　【昭天宗，黎子霄】
　　留存在石碑上的名字已经在比试中越来越少，只剩下寥寥三十人了。
　　云砚音守在外面，见黎子霄的对手魂不守舍走出阵法，她朝黎子霄迎上去，莞尔一笑道：“五师弟。”
　　正好池如寒也结束比斗，她一并叫道，“八师弟，你快过来。”
　　自从修仙大会召开，她的笑容就没断过。原本只是拉壮丁，两人的表现却成了意外之喜。
　　池如寒一路挥刀从无败绩，已经冲进了前30名，想不到连黎子霄也一路走到现在。
　　“大师姐。”两人齐齐来到她身边。
　　云砚音贴心地递上帕子，让他们擦擦汗。眼眸盈着笑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接下来的比赛，主办方要重新布置阵法，整合比武场地。所以明后两天没有比试。你们都还没逛过云中城的集市吧？好好休息，去放松放松吧。”
　　“大师姐一起去吗？”黎子霄问。
　　云砚音摇摇头道：“我便不去了。在你们来云中城之前，我早就逛过了。接下来，我要好好备战。”
　　至于为什么她这么“双标”，严以律己，宽以待人，是因为接下来的比试，她才是主力。
　　黎子霄靠“幻珠”已经超常发挥，出乎云砚音意料。池如寒一手练得稀烂的天意剑法，糊弄其他宗派对手还行，等真到了前十名大比，肯定瞒不住主办方，会被诟病的，她要脸。
　　云砚音不打算给他们压力，见到两人战力，她拟定的最终目标，也只是为她挡下一些对手，让她能少比几场罢了。
　　接下来的比试，由他们自由发挥，不必逞强。
　　黎子霄知道对方想法，便顺了她的意。
　　“既然如此，小师弟，跟我走。”他拉着池如寒出去玩。
　　各宗派齐聚，集市里天南海北修行者拿出商品售卖，什么东西都有，刚好带小师弟去见识一番。
　　明明是修行者的集会，凡世的小贩看到商机，也赶来不少凑热闹。
　　“我要这！”小师弟一来到卖糖画的摊位，就走不动道，强烈表达了自己的渴求。
　　“好，买给你。”黎子霄憋笑。
　　对方身后背着一刀一剑，孤傲沉默的形象，一开口瞬间就被打破。
　　不光有糖画，云吞、炊饼的摊子也随处可见，左边小贩在吆喝“包子，热腾腾的大包子”，右边便有仙风道骨的修行者打坐，身前摊位上放着千年灵芝、异兽爪子、犄角等灵药。造成了奇妙的反差感。
　　黎子霄这回出门，难得穿了件披风，用兜帽挡住些许容貌。
　　只因最近来还他“飞花剑”，货不对板的人太多。
　　那些人根本不是真心归还失物，而是在他面前刷存在感，问东问西，打他妹妹的主意。
　　黎子霄已经撤了寻物启示，仍然不胜其烦。
　　他一个人披斗篷显眼，给小师弟也披上一件。
　　因为这两件披风的形制一模一样，池如寒高兴了好一阵子，跟在他身旁，眼睛都一路亮闪闪的。
　　黎子霄给对方买了糖画。小师弟运气不好，指针转到一只体型最小的兔子上，最终是黎子霄加钱，给对方买了一条最大的龙。
　　那条用糖勾画出的龙，比小师弟脸还大，对方抓在手里，根本不顾形象吃得开心。至于对方转盘抽中的小兔子糖画，黎子霄没浪费，付完铜板自己吃了。
　　他才将糖画咬在嘴里含了一阵子，就有人在背后，用暗哑魅惑的声音唤道：“琼然。”
　　黎子霄惊得回过头，他压根没感觉到身后有人接近，直到对方出声，霸道带有占有欲的声语，清晰地传入耳畔。
　　若对方心存不轨，这么近的距离突然暴起伤人，他已经没命了。
　　此人的修为，比黎子霄高太多。就算他与小师弟联手，也绝不是对方的对手。
　　心中比较战力，黎子霄朝小师弟望去，顿时哭笑不得。池如寒听到“琼然”两字，咬着糖龙不松口，一对瞪圆的眼睛，兴奋地四处张望寻找。
　　“舍妹不在，请问你是？”黎子霄惊讶于对方呼唤琼然时语气的熟络，不像对陌生人。
　　来人唤了一声名字，已经知道认错人，因为琼然没对方身材高挑，而且对方是一个男人。
　　不过看到黎子霄转脸露出的容颜，他还是微微动容。
　　“你是琼然的兄长？未曾听闻。”他在懊恼自己，将一个男人认成了琼然，明明背影不一样。哪怕对方与琼然有血缘关系。
　　“阁下到底是谁？”黎子霄道。
　　“你不必知道。”
　　……你这么嚣张，会被打的哦！
　　黎子霄还没见过这么无礼狂徒。这人来得突然，走得也快。可就这么一晃眼工夫，黎子霄已经知道对方是谁。
　　“怪人！”小师弟一口咬掉一大块糖龙，在嘴里咀嚼。
　　他看到附近有人杂耍卖艺，高兴地跑过去，转头却见黎子霄停留在原地。
　　“子霄？”他注意到黎子霄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没事。”黎子霄喉咙发紧，压抑住身子的颤栗，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对方没打算自报家门，可他已经知道了。
　　对方一身魔气敛在体内，哪怕已经低调的披上了黑色斗篷，仍然掩不住森冷凌厉。刚刚转身时，对方桀骜的外表，以及一双幽深如狼的眼眸，勾起了黎子霄的记忆。
　　郁冥君。千秋宫的魔头。此人是魔修，做事随心所欲。曾杀过几头有名的大妖，造福过一方，却只因为大妖太嚣张吵闹，让他看不顺眼。
　　曾杀过为恶的魔修，只因一个小姑娘，拿着一枚染血的铜板求他。
　　但死在郁冥君手里的名门正道同样不少。
　　他双手沾满了正邪两方的手，让人提到他就又恨又惧。
　　修仙大会，既然是修仙，他这种修魔者，根本不会受到邀请，竟然会在此地出现。
　　黎子霄害怕是因为身体本能在畏惧对方。女装时他潜意识知道自己身份不对，与所有男人都保持距离，唯有这位郁冥君，差点占了他便宜，扒掉了“她”的外衣。
　　此人还有特殊癖好，喜欢把玩玉足。虽然黎子霄记忆力没有这段，不过书中有写到。琼然被对方褪了鞋袜，反复捏小脚脚。捏到嘤嘤嘤流下眼泪。
　　【琼然是郁冥君心尖上的人，含在嘴里怕化了，捏在手里怕弄疼她。】
　　想到原文描述，黎子霄都会抖一抖。
　　配合对方的癖好，顿时画面感就有味道了……咳咳。不说这个了。
　　那本书掉节操的描写还有许多。如果书里反派不和黎子霄同名同姓，他压根不会慕名好奇去翻看。
　　那本书里，郁冥君有一件武器名叫如意棒，可大可小，听起来是不是很耳熟？
　　不过这根棒子在书里的作用，就是拿来吓唬琼然，在对方面前变大变小。不听话就用这根棒子对付她。
　　黎子霄回忆起来，顿时感觉背后一凉。
　　但这里毕竟不是连背景都没交代全的那篇修仙文。
　　文里没提过昭天宗，甚至没提过这次比武大会。黎子霄却通过大师姐了解到，这次大会各门派弟子之间的比试结果，关系到未来五十年，一件渡劫神器的归属问题。
　　昭天宗虽是天下第一宗，上一次修仙大会的比试，却因故错过。是以这次比试，若不出意外，这件渡劫神器应当会归属实力最强的昭天宗。
　　这件神器同样是一根棒子，可大可小，渡劫时将它立着，可减弱天雷威力。
　　这不是避雷针吗？
　　关键是，这根棒子，如果就是书里，郁冥君拿来吓唬人用的如意棒，这件神器为什么会到对方手里？这问题可就大了！
　　是否意味着，这次昭天宗带队的墨长老，会有危险？
　　理清了头绪，黎子霄觉得此事不简单。
　　“小师弟，走，我们回去。”他觉得要将此事回禀大师姐，好早做防范。
　　池如寒闻言点点头，飞快吃掉手里的糖画跟上去。
　　快走到住处的时候，他疑惑地往后看了一眼。
　　“怎么啦？”黎子霄问。
　　池如寒摇头，继续往前走。
　　等他们进了住处的院门，一个身影从角落走出来。古铜色的皮肤，英俊的脸上，戴着半块玄铁面具，正是追来云中城的，千机门门主唐斯尘。
　　他与自家双胞胎兄弟不和，原本有欧秋九在的地方，他绝不会来，这回却为了琼然破例。
　　他找不到琼然，几经波折，便来找大舅哥黎子霄了。
　　只是站在对方住处前还没进门，他被玉蜂冻伤的两根指头，竟开始作痛。这么长时间，他本以为伤势已经痊愈了。
　　“嘶！”这痛不正常。唐斯尘忍不住伸出手，他夹死一只玉蜂的指头，竟泛着寒气，被冻得发青。
　　正当他为这伤势反复，疑惑不解时。他发现不知何时，一道清冷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他面前，他竟没有察觉。
　　来人相貌生得极好，一袭普通白衣，被穿出浑然天成的矜贵。眉眼清冽无情，一看便知是冷情冷性的修士，可是此时对方眸光微深，正打量唐斯尘被冻青的两指。
　　“你欲对他不轨？”他的声音同他的人一样清冷。
　　唐斯尘道：“你是谁？你也是琼妹的追求者？”
　　来人冷然启唇，薄凉的声音道：“玉蜂，是我为黎子霄准备。”
　　“你……”唐斯尘瞳孔猛地收缩，两根手指冻僵了，在对方出现后，他开始连手臂都快没知觉。
　　“莫出现在我视线百里内，你走罢！”此人没有用言语威胁对方不离开会怎么样。因为唐斯尘已经在他话音落下时，就猛地退离对方视线。
　　直到百里外，唐斯尘才停下，仍然心有余悸。
　　冷！刺骨的冷。
　　等他照着对方的话做，那股冷才从他身上消去，只是手指仍被冻伤了。
　　唐斯尘望着对方所在的方向，野性的眸中满是忌惮。


第17章 
　　秦神白为黎子霄驱逐掉，逗留在对方住处的不轨之徒。见天色已暗，他独自离开，如同出现时一般无声无息，行踪飘渺不定。
　　今晚是月圆之夜，正是秦神白功体最弱的时候。云中城各大宗派汇集。感知到附近有人过来，带队的是昭天宗的墨长老，秦神白略略扬眉，一眨眼已经不见踪迹。
　　黎子霄刚回来就找上大师姐。
　　云砚音笑着沏了一杯茶，递给他道：“怎么回来这么快？云中城的夜市更热闹呢。”
　　“大师姐，我在集市上碰到了千秋宫的魔头，郁冥君。”黎子霄咬了咬唇道。本以为还得编理由解释一番此人来意不善。没想到云砚音手抖了一下，杯子里溢出茶水。
　　她连忙用清洁咒，清理掉漫到桌面上的水渍。惊犹道：“真是郁冥君？五师弟，你可看清楚了？”
　　黎子霄为对方的反应一愣，点了点头。
　　他掐手决聚成水镜，将自己当时看到的影像，浮现在半空中。
　　郁冥君披着黑色的连帽斗篷，容貌半隐半现。
　　黎子霄抓的角度好，捕捉到对方一个侧脸，让郁冥君露出了大半的容貌，以及眉心清晰的魔纹。
　　这魔纹是修魔者，功体已经成魔的标志，每道魔纹都不一样。不是所有魔修都能拥有的。是对方强悍实力的显现。
　　“这下可麻烦了。”云砚音望着水镜沉吟道，“五师弟你在宗门待得时间尚短。不清楚昭天宗高层与外界的仇怨。这位千秋宫的郁冥君与墨长老结怨，他这次出现在修仙大会，不知有何目的，不过定然要让墨长老知晓，好提前防范的。”
　　想法与黎子霄不谋而合。
　　云砚音追问道：“他可曾说过什么可疑的话？”
　　黎子霄摇摇头，原本如果大师姐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他会编出郁冥君为什么灵器而来，这类似是而非的话，点醒大师姐。不过既然那魔头跟带队的墨长老有仇。这套不严谨的瞎话，就可以省掉，免得多说多错。
　　“他披着斗篷，似乎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出现在云中城。是我刚好识得这魔头的脸，才觉得这件事不简单。大师姐你想，堂堂千秋宫之主，何须藏头盖脸？”
　　“你说得对，郁冥君想来参观修仙大会，以他霸道的脾性，直接露面，难不成有人能拦住他？”云砚音说到此处，轻拢云鬓，已经坐立不安了。
　　她手指一挥，复刻了黎子霄提供的这段影像。曼声道：“我去见墨长老。五师弟，你和八师弟留在房中，今日不要外出。”
　　黎子霄点点头。
　　等到大师姐款步而出，不觉房外天色已黑。
　　“今天外面似乎清静了不少。”没了其他宗派的好事者。黎子霄心想。
　　果然将寻物启事撤掉是个好主意。只是他的飞花剑到底在哪？连这么多宗门弟子口口相传，卖力寻找，都没露出半点踪迹。难道得到那把剑的人，就一直将其紧锁着，没在旁人面前露过一丝踪迹？
　　他抬头看到一轮满月挂在夜空中，撒下姣姣银辉。
　　呢喃道：“原来又到了月圆之夜。”
　　俗话说：月圆人团圆。
　　今天虽不是中秋夜，思念亲人的日子。不过黎子霄此刻，有些想秦神白了。
　　“不知道秦大哥，此时身在何处，有没有……”思念我？
　　黎子霄因为这突然升起的念头，自感荒诞地摇了摇头。
　　人类的感情有时候不共通。看小师弟没心没肺的模样，根本一点都不想。甚至那人离开后，落得轻松，不用再练天意剑法，心底别提有多高兴呢。
　　小师弟以往练剑最勤快了。黎子霄心道。
　　不过如今对方用刀闯出名声，可不光是凭借刀器之利。勤奋和天赋缺一不可，如此看来，小师弟在用刀上更有天赋。
　　“池如寒，你已经有一个月，没学新的天意剑法了。今日刚好有空，不如让我从第十六式剑招，开始教你吧？”
　　郁冥君的出现，让黎子霄心里生出不安急迫。
　　于是坐在桌前吃饼子糕点正欢的小师弟，一听这么晚还要学习，顿时嘴里的东西都不香了。
　　……
　　傀儡阁的驻地，唐斯尘被人驱出百里之外的遭遇，转眼就传入消息灵通的欧秋九耳朵里。被他当笑话听完一乐。
　　“唐斯尘呀，唐斯尘！你还真是狼狈呀。”听到唐斯尘的糗事，欧秋九甚至打开洒金蜀纸折扇，惬意地在身前轻轻摇了摇。
　　欧秋九喜欢跟对方反着来，唐斯尘一个打铁的，过得糙，不讲究穿戴，他便要锦衣玉食，样样精致享受。
　　可惜他们共同继承了父母的一双巧手，幼年没分家时，学习的知识、技巧都一样，这是无法从身上割离，反着来的。只能在制作的物件上，争一争高下。
　　如今又多了一个琼然，值得双方较劲。
　　“有我欧秋九的地方，绝不会踏足，不是要老死不相往来吗？唐斯尘，你竟也觊觎琼然，为她不惜破例。不过你我什么都要争，既看上同一个人，这次的输赢，我半步不会让你。”
　　笑话完唐斯尘的狼狈样，欧秋九也没忘记，关注能把对方逼走，退至百里外的人。
　　“此人身份、来历，越详细越好。”欧秋九嘱咐属下道。
　　因为能逼走已是化神期的唐斯尘，说明对方的实力也能逼走他。
　　他不希望与这样的人对上。即使要对上，也得未雨绸缪，提前做好准备。
　　欧秋九素来觉得自己是一个斯文读书人，比唐斯尘有脑子，善于谋划。
　　他更像是一条毒蛇。总能找准时机，飞速咬对手一口，注入致命的毒液。
　　当然，在他不咬人的时候，表面功夫做得好，从未表现出危险。
　　就如同送去各宗派住处，免费让那些人试用的人型傀儡。旁人只知道用着不错，却不知他留了后手。想要知道那些人在房里说什么，随时能监听到，他甚至能远程操控傀儡的行动。
　　不过除了那次与傀儡对接视线，窥探了黎子霄，他未对其他人，动用过这种权限。因为风险太大，不值得他赌上，傀儡阁的声誉。
　　等到他的手下回禀，那人并没有进去找黎子霄，而是离开时。欧秋九心道。这般神祇的人，到底是谁？为何不进门？
　　他也是琼然的仰慕者吗？
　　……
　　翌日，留在住处，无事可做的黎子霄，索性又教小师弟练剑，把对方安排的明明白白。
　　以前他也教过对方，不过有秦神白出力，等到自己独自传授天意剑法，方知其中辛苦。一天下来已经累到腰酸背痛。
　　欧秋九再次与对方房中傀儡，视角连接上，看到的就是黎子霄让人型傀儡按腰的一幕。
　　虽然这回黎子霄穿戴整齐，欧秋九想起那日对方只穿里衣的情景，仍然感到心中燥热。
　　他还没来得及窥探更多，就看到一双修长冰洁的手，取代傀儡按在黎子霄的腰上，将人型傀儡推了出去，视角顿时一阵天旋地转。
　　好大的力道！却表现的轻描淡写。
　　“是谁？”欧秋九怒视，只是还没看清对方的脸，眼睛就一疼。与人型傀儡相连的视角，顿时断开了。
　　欧秋九捂住双眼，两行眼泪从脸颊流淌落下，灵识遭了反噬。
　　他强忍痛意，强行再次与人型傀儡相连，却发现对面一片漆黑，没有丝毫响应，意味着能承受与修行者对练，结实耐用著称的傀儡，已经完全损坏。
　　“好强！”欧秋九心中产生了一阵惧意。
　　虽然他的眼睛，不至于就此瞎掉，视线却一片模糊，短暂看不清楚了。
　　欧秋九自嘲一笑。相隔一天，他竟与手指受伤的唐斯尘，做了一对难兄难弟。
　　难不成伤他们的是同一个人？
　　他想起情报里描述的白衣剑修。
　　此时，被人深深忌惮的秦神白，已经上手，在帮黎子霄按腰了。
　　挤走了人型傀儡，照他的话道：“终究是死物，哪及得上活人？”
　　秦神白通晓医术，这手推拿，果真比傀儡高明许多。按在穴位上，从他掌心按压的力道，渡入一缕清冽真气，让黎子霄舒服地直哼哼。很快就冲淡了，对方突然出现的惊喜和疑惑。
　　小师弟眼巴巴羡慕的看着。旁边损毁的人型傀儡，对他多少起了震慑作用。
　　所以以往秦神白不在，他还能坐在附近的桌旁，佯装吃点心，迟迟不肯走，就想要跟黎子霄多待一会儿。
　　可是秦神白出现之后，对危险小动物般的谨慎敏锐，让他只敢抱着刀，虚坐在门槛上，好像下面有刺在扎他。
　　黎子霄有许多话，想要跟秦大哥讲。只是话到了嘴边，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反而是秦神白先开口。
　　“玉蜂好用吗？”他问道。
　　给对方推拿时，那些玉蜂感应到主人的气息，飞出来对秦神白问好，之后又飞回黎子霄的衣服上，将小小的个头藏匿起来。
　　“少了几只。”秦神白注意到玉蜂的数量变化。
　　“那几只，全折在小师弟脸上了。”黎子霄忍笑解释道。
　　秦神白微凉的眸光，扫过池如寒畏缩的身子，嘴角轻扯道：“图谋不轨，该蜇！我再送你一些吧。”
　　“不用了！我怕小师弟变成猪头，认都认不出来。”黎子霄连忙回绝。他一起身，又被秦神白按回云榻上。
　　“别动，还没按完。”
　　“哦。”黎子霄重新躺下，享受对方渡入背部的真气，抿唇轻轻呼出一口气。
　　嗯——
　　太舒服了！
　　池如寒坐在门槛上，听着推拿的动静，羡慕到眼眶红了。
　　半响后，秦神白清越冷然的声音响起，仿佛才注意到对方。
　　“你还在？”
　　……池如寒眨眨眼不知所措。所以我该在哪？
　　他不该在吗？
　　“离开时，把门关上。”
　　听到对方薄凉的声音这般吩咐。池如寒不怎么灵光的小脑袋，突然鬼使神差领悟了。
　　他起身跨出门槛，为里面的两人关上房门。
　　委委屈屈抱着自己的刀，坐在门外。
　　不过他刚想靠坐在门板上，留意里面的动静，就被突然开启的一道结界弹出去。
　　“小气！”池如寒气鼓鼓道。


第18章 
　　房中只剩下两人。
　　秦神白的手覆在黎子霄背上，缓缓渡入真气。他们彼此近到已经能听到对方的呼吸。
　　一缕乌发自秦神白胸口垂落至身下之人的脸畔。黎子霄抬眼望着这一幕，睫毛轻轻抖了抖。世人都仰慕琼然那张与他别无二致的脸，连带着失神于他过盛的容貌中，那是因为他们都不曾见过秦神白。
　　这冷情冷性的剑修太低调。或许见过他的人，都被他的绝世剑法摄去心神，反而很少有人提及他的长相。
　　黎子霄从没见过比秦神白，更像高不可攀神祇的人。
　　对方本该是高岭之花，孤芳自赏的幽兰。可是黎子霄捕捉到从对方身上传来的淡淡梅香。寒梅傲雪，却因暗香浮动，似乎有了烟火气，被拉回到人间，不再遥不可及。
　　黎子霄粉嫩的唇角微微勾起。他只要轻轻抬手，便能将这络柔顺光亮的青丝，握在手上。只是秦神白太过清冷寡欲。黎子霄在对方面前，半点旖旎都生不出来。哪怕只是一个念头，都觉得亵渎。
　　他觉得纵使自己脱去衣衫，站在对方面前，秦神白也只会用幽冷的眸光，平静的看他。
　　实际上类似的事，他已经经历过一次。
　　他们初遇时，黎子霄就中了合欢宗的绵雨露，是秦神白将他投入池水中，将他和一池温泉水，整个冰封，冻得他直打寒颤。
　　哪怕面对他那么狼狈的一幕，秦神白仍然冷情到无心。
　　偏偏这样的人，对他极好。为他寻觅灵药，赠玉蜂与他防身。轻易波动了黎子霄的心湖。
　　黎子霄内心一泓春水被吹皱，生出潋滟。
　　秦神白的举动，让他觉得与旁人比起来，自己是受到偏爱的吧？他不确定的想。
　　如果黎子霄的心声被小师弟听见。饱受秦神白针对的池如寒，一定会忿忿的告诉他：何止是偏爱。秦神白是个坏蛋！想要独占子霄，见不得子霄宠爱他。
　　这不，小师弟还被关在外面，想进也进不来，听不到里面一丝动静。
　　秦神白在为黎子霄推拿时，与对方闲聊的话题，提到了小师弟。
　　“这回，要将他送回师门了？”秦神白道。这个“他”除了池如寒，没有第二人选。
　　黎子霄点点头。“他虽有些怕生，却已经识得大师姐，认同了自己是昭天宗弟子的身份。等到修仙大会结束后，我会请大师姐，带他回宗门。”
　　“那你呢？回去吗？”秦神白问。
　　“我……”黎子霄一怔，摇摇头道，“我要回飞花山庄。清闲日子过惯了，我受不住拘束，不想一大早被叫起来上早课。”
　　这只是托词。黎子霄在山庄中，也没耽搁过在悟道古树下的晨练，他只是想独自把手头上的麻烦解决掉，比如琼然，比如自己被钉死成反派，父亲早年那件危害修真界的丑事，是如何被翻出来的。
　　这些只能他自己去暗中调查。
　　秦神白道：“等我炼出丹药，便去找你。”
　　黎子霄感激道：“有劳秦大哥了。我在飞花山庄等你，到时定然扫榻相迎。”
　　这本是一句对客人表达欢迎的寻常用词，类似“备下好酒好菜款待”，只是黎子霄说出“扫榻”两字时，秦神白目光落在对方所躺的云榻上，眸光微深。薄唇弯起道：“好！”
　　这一通推拿，让黎子霄浑身舒爽，疲惫尽空。能与秦神白在云中城再次相遇，这件事本身就让黎子霄，精神为之一振。
　　门前的结界，秦神白已经撤去。黎子霄甚至不知道，对方曾体贴的怕他被人打扰，将小师弟关在外面。
　　黎子霄主动沏了灵茶，亲手奉给秦神白品鉴。
　　水温刚好，才入口饮了半杯，云砚音便来到房门外，轻轻扣了扣门。
　　笃笃！
　　听到敲门声，黎子霄转头看到来人，连忙回应。
　　“大师姐，快请进。”
　　云砚音莲步轻移，款款而来。
　　她是美人榜上的绝色女修士，旁人第一次见时，总会被她的容貌惊艳。
　　秦神白初见对方，眉宇间的清冷却丝毫未减，神情仍然冷然，未见半点起伏。
　　倒是云砚音见到对方，被秦神白的气质和长相所慑，怔然失神一霎那。
　　她敛神作揖道：“这位尊者，墨长老知晓你来了，已备好茶水，请你一叙。”
　　“墨闻夜？”秦神白念到这已经极少被人提及的名字，淡然拒绝道，“我知他用意，不必费心。你如实告知他即可。”
　　“是。”云砚音事先得到过墨长老的点拨。料想到这种可能性。毫不迟疑地施礼告退，不过临走前，望了黎子霄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五师弟，这位先生是贵客，你好好招待，不要怠慢了。
　　守在门外的小师弟，见房门大开，兴匆匆就想要往里闯。被云砚音身手利落的一把揪住领子，拎着他出去。
　　云砚音离开时，还顺手替他们将房门关上。
　　……黎子霄内心复杂。
　　原来大师姐，还有这么狗腿的一面！
　　秦大哥，你究竟是什么身份？为何能直呼墨长老名讳？
　　黎子霄心里仿佛有一个小钩子，不断地挠他，让他心痒痒，却没有冒昧问出口。
　　秦神白似乎看出他的心思，主动为黎子霄倒了一杯茶。
　　“子霄，你的心乱了。”
　　心乱是修行者的大忌。
　　黎子霄闻言收敛思绪。知道自己的心境，终是不够稳，修炼不到家。
　　却听到秦神白道：
　　“可是因我而乱？”
　　……因秦大哥而乱吗？
　　黎子霄不由望向对方的脸，被这话勾起无限遐想。
　　他的心更乱了。
　　黎子霄端起对方为他满上的茶，一口喝干，连这杯灵茶是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秦大哥，我许是根基不稳，见到你心潮澎湃，似乎险些走火入魔了。”
　　“此事，不可小觑。你且放松，我再为你调息一番。”秦神白冰凉的手指，按在黎子霄手腕脉搏上，将人带上云榻。
　　黎子霄顺势躺回原处，睫毛颤动道：
　　“嗯，秦大哥请。”
　　门外，没了结界阻挡，小师弟抱着自己的刀，总算听到里面的动静。眼睛湿润了。
　　“坏人！”他想要闯进去，可是畏惧秦神白，不敢。
　　只能蹲在门外，用脚踢着花坛里的花草。
　　一只蜜蜂，从被他踢得乱晃的花朵，嗡嗡飞出来抗议。
　　一听到蜜蜂叫，小师弟仿佛被人踢了一脚，一跃而起跳得老高，一下子飞奔逃走了。
　　如同惊弓之鸟。
　　房中，黎子霄不愿太劳烦秦神白为他耗损修为，是以只运功调息了一会儿，黎子霄感觉自己的心境平复，便结束了这轮渡气。
　　“秦大哥为什么会在云中城？也是因为修仙大会吗？”黎子霄遇见对方的喜悦褪去后，开始关心对方的来意。
　　“只是刚巧路过。在石碑上看到你的排名，听闻子霄你与人比试了。”
　　黎子霄羞赧道：“原来秦大哥是担心我与人动手，耗损了真气，才特意来看我。”他连忙解释道，“我答应秦大哥不妄动修为。与对手只是切磋招式，我心里有数，不会有危险。”
　　“我知晓了。”秦神白颌首。
　　方才为对方把脉，他已探知黎子霄的身体情况。不然也不会悠闲与对方品茗。
　　秦神白薄唇轻弯道：“我在云中城还会逗留两日，子霄若有事，可去悦来楼找我。”
　　悦来楼是云中城最大的客栈。秦神白说罢，便离开了。黎子霄一直将对方送出院门。
　　等到他回到房中，云砚音去而复返。见秦神白不在，她略略呼出一口气。似仍因为那人的气场而心悸。
　　“原来他便是秦神白，我以前听过他的名号，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有这般来历。五师弟竟与他能说上话。”云砚音神情复杂。
　　“秦神白是什么来历？”黎子霄好奇道。听大师姐的语气，对方还有什么了不得的来历不成？
　　云砚音露出奇异的眼神，“五师弟，你当真不知？”
　　“大师姐，你就别卖关子了。我若知道，还问你做什么？”
　　云砚音云袖一挥，将房门紧紧关上，欺身悄然凑上前道：“我听墨长老叫他，第六峰之主。”
　　“他本就是峰主。等等，第六峰？可是昭天宗只有五座山峰呀？”
　　“你忘了后山的禁地？”云砚音已经近到贴在黎子霄耳边，生怕被旁人听见这段秘辛。
　　黎子霄当年待在宗里，曾站在天心峰上，远远看过禁地的地貌，那是一座空谷。
　　蜿蜒的五座山脉，围绕山谷禁地，仿佛众星拱月。只不过那地势，似乎不是自然形成。好似被人硬生生削去，让山脉都不连续了。
　　黎子霄望着大师姐，对方同样望着他。两人面面相觑。
　　云砚音话说到此处，讳莫如深。不再去枉议这天下第一宗，昭天宗的秘辛。
　　只是秦神白在黎子霄心中的形象，又拔高了不止一筹。
　　难怪对方对天意剑法，了然于心，比他施展起来还要得心应手。
　　“五师弟，若昭天宗真的存在第六峰，这秦神白，或许是我们的师叔。”
　　“师叔？”黎子霄觉得这称呼，说不出的古怪。
　　云砚音重重点头。
　　她离得太近，云鬓无意中蹭过黎子霄的耳畔，顿时房中出现了细小的嗡嗡声。
　　“五师弟，你房中有蜜蜂。”云砚音诧异道。
　　“蜜蜂？危险，大师姐快闪开！”黎子霄连忙后撤数步，带着一身玉蜂避让对方。
　　只是仍然晚了，云砚音纤纤玉指上，被蛰出一个肿包。
　　“……大师姐，这是解毒丹，你快服下。”黎子霄轻咳一声，将解药递给还在愣神的云砚音。
　　“这是什么？”云砚音退到门外，才没被玉蜂继续纠缠。开门的动静，把小师弟都招来，正在往这儿赶。
　　“这是秦大……师叔送我防身的灵宠。”黎子霄愧疚道。
　　“秦神白？”云砚音重重吸了一口气，平复下心情。压根没想到那清冷谪仙，会养这种小东西，误伤她这样的大美人。
　　云砚音朱唇紧抿，干涩道：“我不喜欢他。”
　　听她这般说，抱刀赶来的小师弟，同仇敌忾地猛点头。
　　“坏人！”他指认道。
　　“坏人！”云砚音颌首认同道。
　　……大师姐，你怎么跟小师弟一般幼稚了？
　　黎子霄不好在受害者面前，火上浇油，辩解这是秦神白的一片好心。
　　这时候，他唯有战术性的选择沉默了。


第19章 
　　比武场上，黎子霄剑不出鞘，卓卓而立。
　　这回他没与对手说：“承让了。”
　　并非对方不同意以“幻珠”比试，而是他这回遇上的对手是云砚音。
　　“大师姐，你看我现在就下比武台认输，还是再聊一会儿，显得你这一战赢得不轻松呢？”黎子霄微笑道。
　　“贫嘴！”云砚音垂首弯眉，笑得明媚动人。“这太阳怪晒人的，我们早些回去歇息。我也可养足了精神，对付下一个对手。”
　　黎子霄颌首，这场比试，大师姐赢得轻松，他放水放得也轻松。下一轮便是十五强。为争前十排名，各宗派选手定然得打出肝火，就算他这回勉强赢了，也无法继续用“幻珠”讨巧了。
　　黎子霄本就不在意名次，被拉壮丁才参与比试。接下来，他只要在台下为大师姐加油呐喊便是了。他庆幸这轮比试遇上的是大师姐、若对上其他对手，输了或许还有些心不甘，不过既然是大师姐，他就毫无心理负担了。
　　等到石碑上刷新这轮获胜者的名单，黎子霄发现小师弟竟也进了十五强。
　　对方的对手从阵法里跌跌撞撞出来，看到云砚音，狠狠瞪了她一眼。
　　“你们赖皮！昭天宗的人怎么用刀？”
　　“这叫兵不厌诈。”云砚音同样回瞪了对方一眼，朱唇一勾嗤笑道：“输不起？”
　　她锵的一声拔出剑，剑锋离了三丈远，剑气已经削去对方一缕头发。
　　“我不介意，加赛一局。”
　　对方被她的气势骇得退后两步，撞到石碑上。当看到石碑上为数不多的名单中，比脸还大的【昭天宗，云砚音，胜】字样，他嘴里嘀咕了一句“疯女人”，便飞快跑掉了。
　　修行者都耳聪目明。一点微弱呢喃都能听得很清楚。
　　云砚音黛眉上挑道：“他说什么？我堂堂焚心真人门下大弟子，美人榜上名列前排的大美人，是疯女人？没种的东西，我……”
　　“大师姐，冷静！冷静——”
　　黎子霄连忙劝慰道，“大庭广众的，墨长老也在。”
　　“咳，我不跟他一般见识。”云砚音一听宗门长老也在，轻拢云鬓掩饰掉即将脱口的脏话。手里的剑已经悄无声息收入储物空间里。
　　“师姐，你好凶。”池如寒提着他的一口大刀，从阵法里走出来，小声嘀咕道。
　　“八师弟，我给你买了饴糖。”云砚音掏出糖果，在池如寒面前晃了晃，让对方务必能看得清晰仔细。
　　池如寒的双眼顿时亮起来。
　　云砚音给对方看完，将饴糖放进自己的红唇中，一口咬掉道：“你的饴糖，没有了。”
　　池如寒的神情呆滞了。
　　他的眼眶渐渐红起来，不过大师姐已经傲然昂首，气势滔滔的离开了。
　　“……额。”大师姐，你这样逗弄小师弟，他会哭的。
　　这不，云砚音走了几步，转身回眸，就看到池如寒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还不跟上？剩下的饴糖，也不想要了？”
　　池如寒连忙将眼泪一收，屁颠屁颠跟上去，终于吃到了百吃不腻的饴糖。
　　大师姐还和以前一样护短。黎子霄心道。耳边突然捕捉到云砚音的传音。
　　“五师弟，不妙了，我没料到八师弟又赢了。再比试下去。他用刀比试的事就要暴露了。墨长老素来严苛，眼睛里不容沙子。就算赢了后面的比试，昭天宗弟子用刀也不光荣，会被责罚的。”她已经从别派弟子的抱怨中，回过味来。
　　黎子霄见大师姐愁眉不展，神情苦闷，主动请缨道：“大师姐，你安心备战。我抓紧给小师弟补补课，让他多学几招剑法。至少……让他刀剑合并。使刀的时候，夹杂几招剑法，面子上说得过去。”
　　“也只能这样了。”云砚音展颜道，“有劳五师弟你多费心。”
　　两人虽传音入密交流，未被池如寒听见分毫。但在两人幽幽的眸子注视下，他莫名感觉背后一寒。
　　“八师弟，这几天你好好用功，师姐会再买饴糖给你吃的。”云砚音笑颜如花。
　　“饴糖好吃吗？”黎子霄问。
　　“甜！”池如寒开心地点点头。
　　……傻孩子，大师姐的饴糖，可不好吃呀。黎子霄不由同情的想。
　　等回到住处，他就把对方的课程排满了，把小师弟安排的明明白白。
　　在他的集训下，小师弟没有拉跨。果然顺利忽悠了对手。只是观战的墨长老，见池如寒手持一刀一剑。刀法使得比剑法顺溜，脸色仍然微微不豫。
　　小师弟止步在第十名。
　　昭天宗不愧是天下第一宗，前十中占了六名，硬生生把各门派大比，变成了昭天宗弟子间的内部较量。
　　照这种情景看，最后从上一届冠军手中，交接那件渡劫神器的，不出意外就是墨长老。
　　云砚音对自身实力估算准确，已经完成争夺前十目标。接下来的比试，她倒不紧张。昭天宗一共有五峰，天心峰有她和池如寒两人表现出众，她想要宗门资源倾斜。后面只要不至于败得太难看，就能完美收场了。
　　“五师弟让了我一轮，我以茶代酒，谢五师弟仗义相助。”比赛前一天，云砚音还有心情定了一桌子菜，犒劳已经结束比试的他们。
　　云砚音知道黎子霄酒量不好，以灵茶敬他。
　　黎子霄举杯饮了灵茶，收下对方的谢意。“若不是大师姐，我都不知道自己有进前三十的实力呢。”
　　云砚音曼声道：“五师弟谦虚了。当初在天心峰，我便知道你非同一般。”
　　二师兄在一旁附合道：“是呀，天心峰就属五师弟是颜值担当，我们天心峰上的一枝花。”
　　黎子霄咳嗽道：“二师兄，天心峰上只有一枝花，就是大师姐。”
　　云砚音幽怨的眸光，投到对方身上，“二师弟，眼神不好就更要好好观察。我云砚音好歹也是上了美人榜的女剑修。”
　　“那是因为美人榜，不收录男修。”
　　……二师兄，你为何要作死？
　　这下连头脑简单的小师弟，也挪了挪凳子，跟对方拉开距离。
　　没见云砚音脸都黑了吗？
　　不过，大师姐虽常常用美人榜提醒他们，自己是绝色大美人的事实。同门似乎都没这概念，大概是太熟了。
　　大师姐对他们来说，更像是一位领路人，性别以及容貌在对方的领袖魅力下，都已经不重要。就如同提到秦神白，别人注意的是对方的剑，而非长相。
　　照这么看，自己女装的身份——琼然。空有美貌，实在太肤浅。
　　连带着那些追求者，也只看重外貌，而非内涵。
　　不过，这美丽的皮相，纵然是修行者，又有几人能真看透？
　　即使是他，也时常被秦神白清冷的眉眼所惑。
　　云砚音第二杯茶，敬给了池如寒。
　　“八师弟，辛苦你了，你多吃一点。”云砚音说完，大伙儿都跟着笑了。都知道小师弟最馋，哪怕失忆后，这贪嘴的毛病都没改，还更严重了。
　　池如寒想要碰酒，伸手刚碰到酒坛子，二师兄就抢先拿走。明明他已经是过百岁的人了，大家都默认他心智不够年龄，不宜碰酒。
　　云砚音怕贪杯耽误了明日的比试，浅饮一杯酒后，便提前离桌，回房休息，留着其他人继续尽兴。
　　这桌丰盛的菜肴，都是修行者可食用的灵物，连不重视口腹之欲的黎子霄，都吃得很满足。小师弟更是把脸都埋进了盘子里。
　　小师弟的比试已经告一段落。黎子霄不用逼对方练剑，也给自己放了个假。等到散席，闲庭信步回到自己房中睡觉。
　　他房里的人型傀儡，被秦神白打坏后没去报修，也没有叫傀儡阁送新的过来。小师弟自告奋勇代替傀儡端茶递水的活，还为自己能抢赢傀儡，感到非常高兴呢。
　　黎子霄便没有剥夺对方的快乐。
　　夜色深沉，他吹灯入睡，房中一片漆黑。
　　比试过后，被黎子霄随手丢在床头的幻珠，泛出微不可查的微芒。
　　黎子霄在睡梦中，身体辗转反侧，颦眉不安，已然陷入梦魇中。
　　这梦不是自然形成，而是人为。
　　……
　　傀儡阁的驻地，欧秋九自从人型傀儡被毁后，就窥见不了黎子霄房中的动静。直到今夜睡不着，他慵懒地躺在榻上，摆弄手里的一颗“幻珠”。
　　幻珠能将人拉入幻境中，模拟现实中的一切。在他的操纵下，自然也能潜入对方因为酣眠而不设防的梦境。
　　他本可以静静观察对方的梦，只是太久没琼然的消息，欧秋九有些不耐烦，化被动为主动，想要从黎子霄的梦中，套出对方所知，有关琼然的信息。
　　欧秋九摇了摇手里洒金蜀纸折扇，摇身一变，已将自己形象转变为琼然。
　　他拉了拉身上的罗裙，举步轻摇，巧笑嫣然出现在梦境中的黎子霄面前。
　　没有主动去称呼黎子霄，因为不知道琼然见到哥哥时，是称呼他子霄、哥哥，还是兄长。干脆等着对方主动叫她。
　　不过欧秋九，还是遵从琼然的习惯，在黎子霄喊他“琼然”时，嘴里发出了一声回应。
　　“嘤——”
　　刹那，梦中的黎子霄脸色煞白。
　　陡然见到自己女装，任谁也会被吓到。落在欧秋九眼中，这位亲哥哥的神情，就有些不对劲了。
　　黎子霄冷沉着脸，用看怪物的眼神，紧紧盯着琼然。
　　因为这个不该出现的人，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黎子霄已经知道，自己不在现实中。
　　“你不该出现在此。”黎子霄与琼然一般无二的姝丽容颜，因为惊慌仓惶，看着有些脆弱可怜，强装镇定。
　　欧秋九娇怯怯道：“那我该在哪？为何……对我这般排斥？”
　　他装作涉世未深，天真少女的口吻。
　　因他这番做作，黎子霄咬了咬唇，神情更加窘迫了。
　　他的神情不像在看到自己的妹妹，而是一件难以忍受的脏东西。
　　“滚开！”
　　“嘤嘤——”欧秋九不退反进，用孺慕的眼神，含羞带怯望着对方，嗫嚅道：“为何？”
　　“你出现会害了我！”黎子霄连退几步，锵的一声拔出剑。
　　这柄飞花剑已经遗失，但在梦境里，却能随心变化出来。
　　黎子霄望着自己手中的本命法宝，更确定自己不在现实中，而是陷入了某种魔障。
　　“莫非，你是我的心魔？”黎子霄毫不留情举剑，剑锋直指“琼然”的心房。
　　要破魔障，唯有除去心魔。
　　“去死！”他一剑洞穿了“琼然”的心脏。
　　欧秋九甚至不敢相信，琼然的亲哥哥，会对自己的妹妹决然挥剑，半点不带犹豫的。
　　他投身在“幻珠”中的影像被对方刺破，无法继续留在这幻境中了。
　　在即将消失的瞬间，他问出心中疑惑。
　　“你当真要杀我？好狠的心。”
　　“你本不该存在。”黎子霄冷怒道。
　　“琼然真是你的心魔？”
　　“是！”黎子霄此刻已经有些察觉到异样。只是梦境本就不完全由人把控，杂乱没有逻辑。
　　“你是心魔，是噩梦。当除！”
　　得到对方决然的回答。欧秋九在对方的梦境中，用琼然的仙姿佚貌，诡异一笑。
　　而后，彻底被弹出对方的梦域。
　　欧秋九本是睡前随意一探，这下凝视手中完全碎裂的幻珠，睡不着了。
　　他文雅低语，“原来，琼然有这么一个人面兽心的哥哥。他竟将你当做心魔？”
　　“黎子霄——”再念到这名字，欧秋九的语气已与以往不同。
　　“琼然别怕，谁也不能伤害你，就算他是你的亲大哥。”


第20章 
　　没了欧秋九在梦中打扰，黎子霄后半夜睡得很沉，颦蹙的眉渐渐舒展开。
　　只是次日从梦中醒来，脑子还残留了关于那个梦的记忆。
　　“琼然。”黎子霄呢喃。
　　突然梦到自己的女装身份，让他心中隐隐不安。
　　门外响起敲门声，是小师弟找来了。
　　修仙大会最后一天比试，黎子霄答应带对方去观战。
　　他们在会场附近的铺子，买了糕点、果脯，还有一些瓜子小零食。进场后还分给帮他们占座的二师兄。
　　云砚音在比武台上大杀四方，一直闯到前三名，才惜败给对方。前两名是其他峰的首席大弟子，年龄比她大一轮，所以虽败犹荣。
　　等到两人为争夺冠军大打出手时，云砚音已经坐在台下，从池如寒怀里一堆零食中挑了几样，边吃边看比试。
　　不过看台下观众的座位安排，便知昭天宗内部，不像表现出的这么氛围轻松。
　　作为知情人之一，黎子霄他们坐的位置，刚好是阵法一部分，随时可以组成杀阵。为的是提防郁冥君的突然来袭。
　　不过直到大会结束，墨长老顺利从别派手里交接过那件渡劫神器，郁冥君也没出现。
　　黎子霄松了口气，事后才感到背后覆了一层汗。
　　翌日，昭天宗的人要集体离开了。
　　黎子霄起了个大早，为他们送行。
　　小师弟在人群中神情茫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
　　黎子霄对他说：“池如寒，你以后好好的，听大师姐的话。”
　　“子霄？”小师弟听了更加迷茫。他拉住黎子霄的衣衫不肯放。
　　或许是感受到了离别的情绪，这回玉蜂没有再针对他。不过同样被蛰过的云砚音，知道玉蜂的厉害。她从黎子霄衣服上扒开池如寒的手，牢牢牵住对方，生怕一不留神，就把池如寒弄丢了。
　　她柔声道：“你五师兄有事要办，等办完事，会回来的。”说着凝望黎子霄问道，“是吗？”
　　对上大师姐期冀的目光，黎子霄缓缓点了点头。
　　“是，我会回去看你们。”
　　池如寒这才乖乖跟大师姐走，不继续闹腾了。
　　如今昭天宗暂居的院子，一下子变得空荡荡，就只剩下黎子霄一人。他早就做好了离别的准备，所以送别他们后，没有感到太多不舍。
　　黎子霄轻挥衣袖，两扇厚重的大门，在他面前缓缓合上。
　　这下，他自己也要离开了。
　　早些时候雇佣的车夫，已将马车驶进云中城。拉车的千里马经过这段时间的休整，被养的膘肥体壮，鬃毛顺亮。
　　黎子霄坐上马车离城，在经过悦来楼时，他想起秦神白说，会在城中逗留两日。如今时间早就过了，不过黎子霄还是停车，进楼里向掌柜打听。
　　“名叫秦神白的客人？他今早已经退房了。”掌柜回忆道。
　　“今早？”黎子霄语调微扬。秦大哥留到今天才走，虽没遇上，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窃喜。
　　“是呀！修仙大会结束，很多修行者都离开，客官你也准备走了吧？我看那位客人，是往东边出城的方向去了。”掌柜笃定道。
　　离开的客人太多，如果不是秦神白相貌令人难忘，名字也奇特，他也不会记得这么清楚。
　　“多谢。”黎子霄将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
　　掌柜满面笑容收下银子，想了想又补充道：“客官，他似乎在附近的灵山上找什么东西。你出城往山里寻，或许能遇上。”
　　黎子霄微笑致谢。
　　掌柜将银子放进钱箱，与沾染之前客人梅香的银子送作堆。
　　他接待四方来客，容貌出色的修行者见得多了，却仍然因这次修仙大会引来天骄们的绝世风姿，接二连三失神呢。
　　注视黎子霄离开的背影，微微愣神的掌柜，突然一拍脑袋。
　　“刚那位客人，就是黎子霄吧？”
　　他后知后觉看向柜台里的一本《美人谱》。
　　黎子霄坐上马车准备出城，不过才到城门口，突然听到一声轰隆巨响。
　　震天的轰鸣发生在数十里外，声波仍然波及到城中，震散了无数门窗，惊了他的马，可见威力有多大。
　　不好！城外出事了！
　　黎子霄安抚住受惊的千里马，一跃下马车，就往城外赶去。
　　他送别同门不久，按照爆炸的方向和行程推算，极有可能是昭天宗的人马，在城外遭受了袭击。
　　郁冥君！黎子霄脑中顿时浮现出这名字。
　　心中焦急。
　　越靠近出事地点，强者交手形成的气流，越让人难以靠近。逼得黎子霄不得不运功抵抗。前方被人设下大阵，魔气肆意，遮天蔽日看不清前方的路。
　　挥退缠绕在身上的魔气，黎子霄突然停下来，清醒知道自己不能再往前了。
　　再往前，抵御强大气流需要消耗的真气，会让他控制不住走火入魔。到时就不是去帮忙，而是添乱了。
　　“五师弟！”
　　正当黎子霄踌躇时，听到有人叫他。
　　急切的女声伴随对方窈窕身影，一个趔趄，蹒跚撞到他面前。
　　“大师姐！”黎子霄连忙扶住对方。
　　见云砚音虽然狼狈，身上却没什么伤，他轻呼一口气。
　　云砚音脚下虚浮，明显耗力过损，连婉转悦耳的声线都沙哑了。“五师弟，你可知道秦神白的行踪？墨长老身负重伤，众人陷入苦战，十万火急，快救人！”
　　“……我。”他已经退房。黎子霄正要回答不知去哪里寻人，一袭白衣，眉眼清冽的剑修，却仿佛听到他内心的召唤，出现在他视线中。
　　“我在这儿。”秦神白冷然启唇。
　　“秦大哥！”黎子霄惊喜。
　　云砚音焦急的脸色，在见到来人后，露出庆幸神情，冲上前道：“请救救墨长老！他自爆真元，生命垂危，可为了保护众人，半步都不退。只有你能保护众人，救他性命！”
　　她明显是受人指点，明确知晓对方有这样的本事。
　　黎子霄闻言一愣。
　　想不到墨长老会伤得这么严重。竟要大师姐来寻秦神白搬救兵。更让他吃惊的是，秦神白究竟什么修为，竟有能力救对方？
　　云砚音字字泣血道：“前方失陷在幽冥大阵中，若不是八师弟奋力护我周全，我也出不来求助，只怕他们撑不了多久……”
　　面对哀求，秦神白无动于衷。
　　“小师弟！”黎子霄一听池如寒有危险，不由往大战方向进了一步。侵袭至身上的魔气，逼得他闷哼一声。
　　他再要往前，秦神白已经伸手拦住他。
　　秦神白叹息一声。“走罢。”
　　负手往前，竟是答应了。
　　云砚音喉咙颤了颤，殷切唤道，“多谢。”
　　秦神白冷然，未作回应。
　　他衣袖一挥，踏上飞剑，一道剑芒划破魔障，连人带剑已经嗖的一下不见。
　　他赶去救场的速度太快，竟难以被捕捉行踪。
　　云砚音见事情办成，一口气松了，人便软下来。却强撑起身子，还要赶赴前方。
　　“大师姐！”黎子霄搀扶对方。
　　前方突然一声惊雷。
　　滔天魔焰四散开。是秦神白出剑了。
　　剑气如虹，霞光万丈，破开幽冥大阵。
　　未亲眼见到昭天宗的危机解除，云砚音往嘴里塞了一颗丹药补充真气。仍惦记前方战况。
　　她对不知道发生什么的黎子霄道：“是郁冥君。在城外伏击我们。”
　　“果然是他！”黎子霄道。
　　“五师弟，前方危险，你不必跟来，保重自己。”云砚音自感真气恢复了一些，提剑便要往回杀。
　　黎子霄往前一步，就被魔气激得心神荡漾。只得目送对方离开。
　　前方如同横亘在他们之间难逾越的沟壑。只要稍稍上前，黎子霄内息便在体内混乱，短短时间竟让他好不容易调息多时才稳定的内伤，又有欲发作的迹象。
　　再被魔气侵蚀，黎子霄感觉自己离走火入魔不远了。魔气的影响，竟对他这么大。
　　“可恶！”黎子霄只能听从大师姐的话，保重自己。
　　他撤往城里安全的地方，也没闲着，去筹集尽量多的伤药。
　　前后强者间的交手更加激烈。足足烧了一炷香，才总算停止。
　　等到魔气散尽，黎子霄看到一道黑影落在城中。黑色的斗篷不住往下滴血，只一会儿就在脚下汇成了一滩血泊。也不知是此人自己伤处流下的血，还是参杂了旁人的。
　　他以一根棍棒做拐杖，撑住地面。一路魔血撒下，在身后形成一个个血脚印。
　　黎子霄退到旁边店铺的屋檐下，他认出了对方——郁冥君。
　　……这神器如意棒，还是被对方夺走了。
　　许是察觉到他的视线，郁冥君转头，深深地看了黎子霄一眼。
　　“郁，郁冥君！”有修行者认出对方眉心的魔纹。
　　“这魔头受伤了，都快站不稳了。”
　　“快拦下他！”数名修行者的刀剑挡住对方去路，
　　没有比围剿一名恶名昭彰的魔头，更能名利双收的事了。对方似乎伤得很重。这些人想要捡漏。
　　郁冥君哪是这么容易能解决的？
　　黎子霄满眼戒备。他没有随旁人出手，却在对方必经之路上，前退不得，走不了。
　　“哼！”郁冥君轻嘲，手里的如意棍往地上轻轻一点，魔气便四散开，将所有对他露出敌意的人炸伤天。炸得血肉横飞，放烟花似的，天上顿时下起血雨。
　　杀了几个拦路的蝼蚁，郁冥君桀骜的面容，露出一抹暗黑笑容。
　　一滴血落在黎子霄脸上。
　　郁冥君幽深如狼的眸子，在看清对方染血而更加清丽的容貌时，眸光闪过惊艳。
　　视线就此对上，郁冥君却没出手。
　　他拄着神器，带着一路血迹离开了。
　　被血肉染红的街道，唯有黎子霄一人独活，站在屋檐下，听血水打在地上的滴嗒声。
　　滴答，滴答……
　　等到对方一步步离开，身影消失在魔气形成的迷雾中。
　　黎子霄这才用指尖，擦去脸颊上沾染的一滴血。


第21章 
　　郁冥君为什么不杀他，黎子霄猜到了。因为琼然。
　　这段血雨中的经历，他没有对去而复返，前来寻他的大师姐说。
　　云中城刚闭幕的盛会，因郁冥君的出现蒙上了一层阴影，所有人都来去匆匆。黎子霄将自己准备的伤药，分发给了受伤的人。
　　他回忆书中剧情，郁冥君拥有如意棒，似乎从未写过他因夺宝负伤，还受那么重的伤。
　　黎子霄想到淌了一地的魔血，鼻腔里似乎还能闻到那浓稠的铁锈味。
　　这伤是墨长老与秦神白造成的。
　　墨长老被夺神器后，自爆真元让对方吃了大亏。秦神白的剑气穿透对方胸口。若不是郁冥君用如意棒挡了一下，让剑气偏了几寸，已经搅碎了他一颗魔心。
　　云砚音将当时的情景讲给黎子霄听，回忆起来仍然心有余悸。
　　“幸好秦峰主去的及时，再晚一些，墨长老就得投入鬼道重新修行了。也多亏了五师弟你，事先得到郁冥君的消息，我们出发时多施了几套防护阵法，不然一踏入幽冥大阵，那声爆炸中，不知道要死伤多少人。”
　　“秦大……峰主现在怎么样？”黎子霄关心道。
　　“他暂时稳住了墨长老的伤体，正赶赴昭天宗。这么严重的伤，若不是他一直用修为维持，墨长老的身体早就支撑不住崩溃了。”
　　“所以他去了昭天宗？”
　　云砚音点点头，“五师弟，我也要回昭天宗了。那位秦峰主，让我传一句话给你：这回要耽搁你治疗了。”
　　黎子霄闻言嘴角轻扯。墨长老险些就死了，对方还记挂着他的伤。
　　他压下这种场合不适宜的笑容，心中一阵悸动。
　　“人命关天，我的伤可以等。”
　　“五师弟，和我们一起回昭天宗吧。”云砚音道。
　　黎子霄摇摇头。
　　云砚音看出对方志不在此，传达完口讯，匆忙道：“那好，我现在要赶上他们。你多保重。”
　　“大师姐，你也多珍重。”
　　黎子霄与对方告别后，自己也坐上马车，离开了云中城。
　　临走前，他望着沿街损坏的门窗，以及地面被冲刷后，残留在空中淡淡的血气。同神色匆匆来往在城中的行人们一样，眉间染上了一丝阴霾。
　　郁冥君给他留了心理阴影。一想到自己女装时，竟是对方放在心尖上的人。
　　黎子霄就觉得自己命不久矣。一旦被发现身份，就真离死不远了。
　　直到马车行驶到下一座城，他惆怅忐忑的情绪才消散。
　　天黑之前，黎子霄找到一家客栈入住。
　　他进店察觉到，这家客栈很冷清。四周摆放着许多人型傀儡，取代了原本的护院和跑堂。
　　“傀儡阁刚出了新品，这里就有了？”黎子霄惊讶于东家的财大气粗。在修仙大会期间，他只知道隔壁医修，有这么大的手笔。没想到一个店家竟也这么阔绰，似乎有些不对劲。
　　“因为这里是傀儡阁名下的客栈。”
　　有人回答了他的疑惑。
　　黎子霄应声望去，两架人型傀儡，抬着一张巨大的金属座椅，将它放在大堂中央。座椅上坐着一个年轻书生。
　　此人相貌完全是野男人唐斯尘的漂白版。没露出古铜色矫健的腰部以及腹肌，穿戴整齐，一身文人打扮，手中甚至捏着一把洒金蜀纸折扇。
　　相同的脸，气质却截然不同。
　　黎子霄知道对方是谁了，傀儡阁阁主欧秋九。
　　此时，对方慵懒地靠座椅上，手中还抱着一把剑。
　　他抚过手中的剑身，黎子霄的目光随着对方动作，定格在剑上。
　　这把剑造型优美，如果旁人瞧见，就会发现与黎子霄前段时间寻物启事上画出的式样，一般无二。
　　“飞花剑！原来在你手里。”黎子霄眸光微沉，他目光扫过周围的人型傀儡，准确叫出了对方的名字，“欧秋九、欧阁主，今日是巧遇，还是刻意为之？”
　　欧秋九不疾不徐道：“黎庄主是翩翩佳公子，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这客栈也是城中最好的，恰巧被我买下了。”
　　原来如此！
　　黎子霄了然。
　　“欧阁主不会也学那唐斯尘，用东家有喜，食宿全免的理由来款待我吧？”
　　欧秋九微笑从容道：“我与唐斯尘不同。他只会讨好你，我却知道讨好你无用，便不白费功夫。我是来和你谈合作的。”
　　“你是来还剑吗？”黎子霄道。
　　“当然不是。这是琼然给我的，怎么能轻易交给旁人？”欧秋九拿出软布，轻轻擦拭剑锋。
　　嗡——
　　黎子霄手捏剑决，催动宝剑。
　　剑鸣声响起。
　　飞花剑感应到主人的召唤，迫不及待从欧秋九手里跳出，又被他狠狠按住。
　　黎子霄眼眸微眯，已经隐隐动怒。“飞花剑是我的本命法宝。欧阁主扣着是什么道理？这并非琼然之物，而是我寄在她那的。”
　　“我的！”欧秋九赖皮道。
　　见黎子霄那张昳丽的面容，染上一丝愠怒，欧秋九嘴唇轻勾。
　　“黎庄主想要？那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黎子霄不假思索道：“若是为琼然，我不会替她答应你任何条件。”
　　他话锋顿了顿，态度明确道：“我不同意这门亲事！”
　　“哈哈——黎子霄，我找你可不是为了这件事？”
　　“还有什么事？”
　　欧秋九道：“云中城是家慈的产业，我费心将这届修仙大会放在城中举办，本该完美落幕，却被郁冥君毁了一切。如今贵宗墨长老命悬一线，传承几届的渡劫神器也被他抢去了。身为主办方，我得把东西从郁冥君手里夺回来。”
　　黎子霄听了这话一愣。
　　“有责任心是好事，不过……”
　　“你也觉得我从郁冥君手里抢东西，是虎口夺食，异想天开？”
　　黎子霄沉默片刻道，“这与我何干？我离开昭天宗已经百年，这回不过是适逢其会才参加了几轮比试。再说我师父也不是墨长老。昭天宗人才辈出，多得是愿意出头的，你不该找我。”
　　“这可就由不得你。郁冥君离开那日，我看到了，他杀了拦路的旁人，唯独没杀你。”
　　“因为我没去拦阻他。”
　　“不，因为你这张脸救了你。”欧秋九轻抚剑身，语气笃定道，“我调查过了，郁冥君与琼然有交情。这张脸是你的保命符。我要从郁冥君手里抢东西，将来还要抢女人，你得帮我。”
　　“我帮不了你。”黎子霄抬了抬手，忍住手痒没打对方。
　　“黎庄主不妨看过之后，再下决定。”欧秋九拿出一沓纸，由人型傀儡递到黎子霄手里。
　　“这是什么？”
　　“关于令尊。”欧秋九徐徐道，“令尊曾经加入过一个组织。似乎做过一些不好的事。雁过留痕，风过留声。想要调查，总能寻到一些蛛丝马迹。”
　　黎子霄睫毛轻轻抖了抖，暗压住眸底的惊怒。
　　书中飞花山庄名声一日间尽毁。他成了人人喊打的反派。这其中关于亡父当年丑事，被捅出来的证据，原来在欧秋九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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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入V，26日周六，求首订，希望能在下一章看到小可爱熟悉的身影，感谢有你的支持！


第22章 
　　欧秋九这一招直接戳中了死穴。
　　黎子霄咬咬牙道：“家父已经过世。”
　　欧秋九悠然闲淡，等待鱼儿咬钩。“我可以将手里这些证据毁掉，甚至为你寻来更多，让它们都烟消云散，保全令尊的好名声。老庄主泉下有知，也能安息。这不就是孝道？”
　　黎子霄被气笑了，他怒色满满，冷声道：“连我也不知父亲干过什么。就凭这些似是而非的东西，就能污蔑先人了？”
　　“是不是污蔑，你大可以照着上面提供的内容，自己去求证。这里面还有黎子霄你熟悉的人呢。他落得今日惨状，你难道没有好奇猜测过，他发生了什么？”
　　黎子霄从人型傀儡手里，愤愤接过那一叠纸，只一眼便看到被人用批红重点勾出的名字，小师弟池如寒的名字赫然在列。
　　他瞳孔震动，原来小师弟会变成这样，父亲竟有参与？
　　“现在可以谈谈吗？”欧秋九幽幽的声音飘来。
　　黎子霄指尖轻颤，收敛眼中的惊诧。“池如寒出事前，家父已经失踪。”
　　“失踪并不代表死。不见人影，不就正好有充足的作案时间？”欧秋九的话字字诛心道，“消失许久后，方才找到老庄主的尸骨，焉知不是死于受害者的反扑，或是被同伴灭口？你真确定那具白骨，就是老庄主吗？或许他只是金蝉脱壳诈死呢？”
　　黎子霄声调上扬道：“家父是被人害了！这上面记载的事，我会求证。欧阁主不是当事人，这番骇人听闻的推断，只凭主观，在事情没搞清楚之前，不该妄下定论。”
　　其实当年父亲经常外出，黎子霄多少察觉到。但只当是每个人都有秘密。那时候他没将自己与书中的变态反派对上号。父亲督促他修行时偶尔严苛，却是慈父，旁人眼里的善人。他实在想不出对方会犯下泯灭人性的滔滔罪行。
　　“黎子霄，你若现在离开，这些罪证就要公之于众。让修真界所有人与你一同求证真伪。”
　　“欧秋九！”黎子霄狠狠刮了对方一眼。只是配上不断抖动的睫毛，以及被怒意染上红晕的脸颊，更让人觉得他已经色厉内荏，虚张声势。
　　黎子霄与琼然的容貌太接近。欺负他总有一种欺负琼然的感觉。欧秋九都有些于心不忍了。
　　只是看过对方的心魔，欧秋九的心肠又硬了。
　　兄妹毕竟只是兄妹，不是同一个人。
　　他连自己的兄弟都欺负，欺负一下心爱之人别有用心的大哥，不为过吧？
　　“啧，不要动怒，我这不是来谈合作了吗？”欧秋九微笑道，“黎庄主不要想着与令尊划清界限，就连累不到自己身上。飞花世家千年的名声，若就此毁于一旦……我也不愿见到。此事现在只有你知，我知。这是我合作的筹码，只是想请你帮我个忙。”
　　“这个忙可不好帮。郁冥君已经成魔。昭天宗吃了大亏，自会找回场子，欧阁主何必强出头？这魔头犯下惊世骇俗的罪行还少吗？云中城的事，无人会笑话你。”
　　“此言差矣。郁冥君重伤，正是除掉他的好机会。不会有比此时更恰当的时机。”欧秋九用指尖轻轻弹了弹飞花剑，剑身发出叮叮回音。“一想到他觊觎琼然，我就寝食难安。莫非黎庄主不想除掉这心腹大患？”
　　“你在说什么？”
　　“琼然若被这魔头强娶，你身为修仙世家的当家人，脸上无光。琼然若得宠，有了郁冥君撑腰。只怕黎庄主同样寝食不安吧？毕竟……日久见人心，你是否真心待琼然，早晚藏不住。到时候琼然难受落泪了，郁冥君心狠手辣，小心他将你扒皮炼魂，让你求死不得求死不能。他的可怕不用我多说。不像我，我只会心疼哥哥……只要你日后不见琼然，我不会将你怎样。”
　　“欧阁主这话越说越离谱！得了癔症要及早治疗。”
　　【你本不该存在。】欧秋九突然道。
　　与当前完全不搭，又莫名有些熟悉的话语，让黎子霄一怔。又听见欧秋九口中吐出另一句话。
　　【你是心魔，是噩梦。当除！】
　　这回欧秋九连语气都模仿还原。黎子霄眼瞳紧缩，已然动容。
　　“那一剑，你对琼然丝毫没留情。”欧秋九捂住心口，“黎庄主。好狠的心呀！”
　　“是你！”黎子霄面色一沉。
　　梦境里的事被突然提及，自己隐藏在心中最大的秘密，毫不留情揭露出来，让他的身体忍不住微微颤栗。
　　“可不就是我吗？”欧秋九笑道。对自己窥探对方梦境毫不感到羞愧。
　　他斯文读书人的模样，落在黎子霄眼中，像一条正要噬人的毒蛇。
　　“虽不知道琼然为何成了黎庄主你的心魔，也不想知道。不过联手对付郁冥君，宜早不宜迟。你早晚会与他对上，不如趁胜追击，除掉这魔头。我找回失去的颜面，你为昭天宗夺回那件神器，你我名利双收，就算令尊那件事将来事发，也有人念及你的功绩，为你说情。到时候你的飞花世家，瑕不掩瑜仍是修真界的名门。何乐而不为呢？”
　　“若失败呢？”黎子霄反问，“郁冥君会放过你我？”
　　欧秋九道：“我说过，你这张脸就是保命符。就算郁冥君不顾念琼然，非要取你性命。你为大义刺杀郁冥君失败，所有人知道了，无不会把你当作一个英雄。昔日的事，同样影响不了飞花世家的声望。”
　　黎子霄讥讽道：“不管成与不成，琼然都不可能与郁冥君在一起了。欧阁主好算计。”
　　“哪里哪里，我以诚待你，将事情利弊，摊开来与你一一分析。难道黎庄主，还看不出我的诚意吗？”
　　“好个诚意！”黎子霄往客栈大门扫了一眼。人型傀儡把入口遮挡的严严实实，摆明防止他夺门而出。黎子霄见状，垂眸敛神道：“此事，容我好好思考。”
　　“黎庄主车马劳顿，是该好生休息。我已安排好食宿，请！”欧秋九彬彬有礼道。
　　黎子霄冷哼一声，由傀儡在前方引路，住进了对方安排的客房。
　　房间布置的低调奢华，香炉里燃着昂贵的凝神香，被褥又轻又软。
　　不一会儿，人型傀儡送来丰盛的一桌菜。一切都早已为他精心准备好。
　　黎子霄说要考虑，只是在拖延时间。
　　他坐在灯烛下，将欧秋九收集来的资料，一页页看完记在心里，而后点燃纸张，将它们烧成灰烬。
　　“父亲、小师弟……”他口中轻轻溢出纸上记载的相关两人，长叹一声后，吹灭了烛火。
　　三更时候，夜深人静。
　　一道人影窜出客房。
　　黑夜中顷刻间有无数傀儡被激活，眼睛同时闪过一道红光。
　　他们追随着人影，灵活的翻墙、在瓦上跳跃，一改以往笨重呆滞的形象。
　　傀儡阁藏拙了，制造的人型傀儡，远比对外公布的，要敏捷而强大。
　　不过它们追逐的，只是黎子霄放出的一道虚影。
　　引走守在客房附近的傀儡，黎子霄连马车都弃了不要，从另一个方向悄悄离开。
　　只可惜他才走到院中，霎那间已是灯火通明。一排排亮起的灯笼，将黑夜照亮成白昼。
　　“黎子霄，你要去哪？”欧秋九守株待兔，悠闲的声音传来。
　　黎子霄不听对方废言，踏上飞剑便要离开，却在空中撞上一道结界。
　　他被弹回来，落在地上连退四步，才卸去力道。一架人型傀儡抓准时机，紧紧抱住了他的腿。
　　如果是活生生的人，想要对黎子霄不利，根本无法近他的身。因为玉蜂感应到黎子霄有危险，会成群结队的袭击目标，用它们的尾刺蛰人。
　　无往不利的攻击手段，却在遇上全身都由金属打造的傀儡时，无从下手，失去威力。
　　这些灵宠有一定灵智，见蛰不了金属傀儡，就往它身上的缝隙里钻。
　　金属打造的关节零件，相互摩擦时，夹死了几只钻进缝隙的玉蜂。它们体内的寒气，就附在了人型傀儡的关节处。竟也产生了奇效，稍稍冰封住了它的活动，让黎子霄找准时机，脱离了傀儡的钳制。
　　不过欧秋九最不缺的就是人型傀儡。一架不好使，还有下一架。
　　玉蜂小小的身体，以命相搏又能抵挡几架？
　　短短时间，黎子霄就损失了几十只玉蜂，灵宠小小的躯体，在失去生命后掉在地上，落了一片苍白。
　　没料到黎子霄这么难缠，身上还带有这种让人防不胜防的小家伙，欧秋九这下知道自己孪生兄弟唐斯尘的两根手指，是怎么被冻伤的。
　　打铁的一双巧手，受伤比杀了对方还难受。欧秋九擅长制作机关傀儡，自己这双手同样宝贝。幸好他谨慎，凡事指挥傀儡代劳，不用亲力亲为。不然连他也要中招了。
　　“真是麻烦。”欧秋九原本不想这么快就动底牌。
　　他从身旁巨大傀儡身躯的暗格里，拿出一只剑盒。
　　飞花剑再次出现在他手中，被他用软布轻轻擦拭。他灵活的五指，在剑身上弹了弹。
　　叮叮！剑身被弹出悦耳的声响，吸引了黎子霄的注意力。虽不知道欧秋九为何特意将剑拿出来弹着玩，却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叮叮——
　　欧秋九曲指弹奏剑身，仿佛这把造型优美的剑，是一件绝世乐器。
　　事实上的确是这样，随着欧秋九在这把，与黎子霄灵识紧密相联的本命法宝，飞花剑上任意摆弄，黎子霄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僵硬了。
　　挣脱开傀儡后，他正要离开的身影，顿时一滞，不受自己控制。
　　仿佛在回应对方的叮叮奏响，黎子霄全身关节，就像是生锈的零件一样，无法活动自如。一旦强行挣扎，恍惚就能听到身上咯吱咯吱的响动。
　　“傀儡阁，操控的可不止是这些傀儡死物。”
　　欧秋九将飞花剑与对方建立上连接后，手指在空中轻轻挥动。飞花剑悬空而起，仿佛被看不见的线，拉扯着。同样这些看不见的线，也绑在黎子霄的四肢上，操控他的身体。
　　黎子霄不受控制地停下欲要离开的脚步。他缓缓抬手，将代替飞花剑使用的一柄宝剑，收回剑鞘中。
　　若非眼神透露出他的不情愿，黎子霄仿佛自己主动缴械，不想再离开了。
　　“你对我做了什么？”
　　“只是稍稍炼制了你的剑。它恰巧是你的本命法宝，让我有机会对你用傀儡术。”
　　黎子霄这才想起，虽然欧秋九制作机关傀儡很出名。但一开始，傀儡阁是靠炼制傀儡，操控活物出名的。这活物也包括了人。
　　欧秋九体贴道：“很晚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黎庄主，请回房休息。”
　　黎子霄“听话”的转身，自己迈开脚步往房间里走。
　　他费了好大工夫才扭头，目光死死盯着欧秋九手中的飞花剑。
　　欧秋九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不过当前情况下，黎子霄想要从他手里夺剑，是不可能办到了。
　　因为对方已经身不由己。
　　他扬起唇畔道：“好好与你商量合作，你不愿。黎庄主，我也只能无奈跳过这一步。直接告诉你，如何去执行了。”
　　他的神情无限温柔，下手却又狠又准。
　　让黎子霄恨得牙痒痒。
　　欧秋九整治了黎子霄一番，丝毫没有负罪感。
　　因为对方狠心在梦境中，刺自己的亲妹妹一剑，难保现实中不会做出同样的事。
　　目送黎子霄回房，欧秋九用纸扇捂住嘴，斯文的打了个哈欠。
　　他让身边两架人型傀儡，将他坐的巨大金属椅子，连同坐在椅子上的他，一同抬回他的住处。
　　院中灯笼全都熄灭，黑夜又恢复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唯有守在客栈各处的人型傀儡，眼睛亮着一道道红光。
　　……
　　黎子霄不知道自己怎么睡着的，等到一觉醒来。欧秋九已经在等他了。
　　“黎庄主睡得可好？”欧秋九含笑打招呼道。
　　黎子霄甩给对方一个眼刀。如果眼神能伤人，他已经把对方千刀万剐了。
　　不过这种抗议方式，对欧秋九不痛不痒。他甚至很有闲情逸致的，对黎子霄品头论足一番。
　　“你这眼神，有些像琼然恼我时的样子。我果然没看错……”
　　黎子霄心虚地收回目光，又觉得不妥，冷声道：“有没人说过你像一条毒蛇？”
　　欧秋九慵懒靠坐在椅子上，用折扇挡住脸，只露出一双眯起的眼眸，含笑道：“有人说过我像狐狸。男狐狸。”他补充了说这话人的信息。“——是琼然说的。”
　　咳咳咳——
　　黎子霄被呛的一阵猛咳。
　　他女装时候这么自我放飞吗？对方的话，勾起了他脑海中，被扫到角落里的一点回忆。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黎子霄的表情一言难尽。
　　“她说我是狐狸成精，千变万化。”欧秋九笑得温和。眼睛弯成月牙，似乎这是一段对他很美好特殊的记忆。
　　黎子霄眼神复杂道：“她可能只是脸盲。没分出你跟唐斯尘，把你们当成一个人了。”
　　所以一会儿是野男人，一会儿是书生。可不就是变来变去的妖精吗？
　　“绝无可能。”欧秋九语气温柔却坚定。
　　真相往往就是如此残酷。这是来自当事人的亲口认证。可惜对方不相信。
　　黎子霄望向欧秋九的眸子，不由露出了一丁点奇特的情绪。
　　这大大刺激了对方。
　　“黎子霄！既然你休息够了，开始训练。”
　　欧秋九扫了眼对面桌上原封不动的糕点和灵茶，置气道。
　　“训练？”黎子霄眼神茫然。既然要刺杀郁冥君那样的绝世魔头，现在临时抱佛脚，是不是太晚了？对方难不成想说的是：演习？
　　下一刻，他就看到欧秋九拿出一件华美霓裳。
　　“这是什么！”黎子霄颤声道。
　　“女装呀！”欧秋九理所当然地回答。
　　“我当然知道这是一件女装，你拿出来做什么？”
　　“给你穿上。”
　　黎子霄顿时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炸毛了。
　　他一跃而起，退后数步拔出他的剑，指向对方厉声道：“你别过来！”
　　在欧秋九不施展傀儡术的时候，他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
　　有一瞬间，黎子霄以为自己暴露了。不过欧秋九举止文雅，并没有上当受骗后的愤怒。甚至温声安抚道：
　　“我知道为难了你。不过郁冥君身负重伤，肯定对旁人警觉提防，唯有琼然才能接近对方，我总不能让琼然去冒险吧？”
　　“所以你选择了我？荒唐！”
　　黎子霄气得声音发抖。内心已没有先前表现出那般又急又怕。
　　比起穿上霓裳，冒名顶替女装时候的身份，他更害怕自己掉马。
　　十八般酷刑，在朝他招手。
　　“所谓的合作，就是让我变装去接近郁冥君？欧阁主在其中，又出了什么力？”黎子霄出言讽刺道，“坐享渔翁之利？”
　　天底下的好事，都被对方占尽了！
　　郁冥君见黎子霄虽然生气，情绪却比起刚才平复了些，上前用手指格开对方的剑尖。空气中的硝烟味不再那么浓烈。
　　“既然是合作，刺杀郁冥君，当然不会将希望寄托在你一人身上。你是诱饵，诱他咬钩。”
　　黎子霄看透了对方文人模样下的腹黑。“明明不只有一种方法，你却选了最荒诞的。即便选这方式，找一人扮演有这么难吗？还是你只想要让我难堪，最好是我死了，好让你和琼然没有阻碍，能双宿双飞？”
　　黎子霄暗猜，在见过他在梦中对心魔的态度，恐怕欧秋九早已认定了他的危害。用这种方式帮琼然出气呢。
　　欧秋九摇了摇扇子道：“郁冥君岂是轻易能蒙骗的？黎庄主，危险伴随着机遇，合作人选若换了其他人，将来令尊的事……”他话语在喉咙间转动，给对方留下足够思考的时间。“——为了飞花世家，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呀。”
　　欧秋九先礼后兵，在黎子霄态度摇摆不定时，又拿出飞花剑，用指尖弹了弹。
　　叮叮！
　　他那宽容眼神仿佛在说：别闹了。
　　手里的动作却在威胁对方：有的是办法逼你就范。
　　黎子霄悲从中来。
　　欧秋九见他态度软化，认清了形势。就慵懒的将霓裳华服，交给身旁的巨大傀儡，让它捧到黎子霄房中。
　　“这原本是我为琼然准备的。她穿上一定很美。便宜了你。”
　　……这种便宜，谁愿意占，就去占吧。他不稀罕！黎子霄冷瞪对方。
　　“乖，自己去穿。”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自己不穿，还有傀儡术可以让你穿上。
　　……黎子霄抿嘴不语。
　　在傀儡的押送下，进了自己房间。
　　再出来的时候，那件霓裳已经穿戴好。除了身材比琼然高挑，寒着一张脸，表情羞愤。黎子霄与仙姿佚貌的琼然仙子，已看不出差别。
　　“这下你满意了？”黎子霄感受到社死当场。
　　欧秋九愣神地看着从房里出来的人。美人颦眉嗔怪，令人目眩。
　　欧秋九被巨大的“惊喜”，吓得手里的折扇都掉了。
　　他眸光微深，掩饰刚才的失态。
　　“啧，我果然没看错，你是假扮琼然的不二人选。”
　　黎子霄冷哼一声。
　　衣服不合身，紧紧裹在他身上，下摆也不够长，露出了一双脚。
　　黎子霄趿拉着粉色绣鞋，将一只绣花鞋泄愤地踢过去，被欧秋九用手稳稳接住。
　　“不合身！鞋子也不合脚！”
　　“咳！我知道了。”欧秋九将鞋子放到地上，转身就要走。
　　“今天就到这里吧。黎庄主回去换身衣服。”他说完就飞速离开，连金属座椅和两架人型傀儡，都留在原地忘了带走。
　　……你怕是有那个大病！一大早训练就结束，就为了让他穿这身衣服？
　　黎子霄狠狠瞪着欧秋九离开的背影。不知道为何，竟从对方身上，看出了落荒而逃的狼狈。
　　……
　　第二天，黎子霄的训练就没这么轻松了。
　　大概是欧秋九用一天时间消化了黎子霄的新形象，已经有了免疫力。一见面，他就将飞花剑拿在手中。在黎子霄注视下，用软布轻轻擦拭。
　　“你再擦下去，剑身都被你撸秃了。”黎子霄出言讽刺道。
　　欧秋九没将对方的讽刺当真，没有人比他更懂保养武器，他擦拭时候用了最好的油。黎子霄的本命宝剑，非但没钝，反而被他擦得能当镜子照人。
　　……嗯，的确擦拭太过频繁了，都打滑差点没抓住。
　　他这不是要用飞花剑威胁对方吗？傀儡术得靠它作为导体。
　　“看来黎庄主，适应的很好。”欧秋九瞅着对方身上的女装。
　　黎子霄面色一窘。
　　“会锁骨功吗？”欧秋九问。
　　黎子霄抿唇不说话，看着对方手里的飞花剑。
　　“看来是会的。”欧秋九满意颌首，省下教对方的工夫。
　　他一手持剑，手指隔空摆弄，黎子霄顿时感觉，自己身体不受控制了。
　　好似有看不见的线，操控他的行动。骨骼一阵劈啪作响，功体自行运转。黎子霄修长的身躯，已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欧秋九施展傀儡术控制对方，直到眼前人的身高，跟琼然一丝不差才停下来。
　　这下他面前的美人，更像世人眼中的琼然仙子了。
　　“欧秋九，你过分！”黎子霄纤长的睫毛轻轻抖动，眼角有一抹羞愤的红晕。
　　若不是开口纯净悦耳的声音，暴露了性别，欧秋九真要将对方当作美娇娘了。
　　“像，太像。但你太聪明。”欧秋九观察比较双方的不同道，“眼神再收一点，放空思绪，什么都不要去想。”
　　……黎子霄觉得对方在骂他。
　　“我觉得不行。”
　　“你可以的！”欧秋九轻轻摸着飞花剑。
　　叮叮！他手指弹了弹。
　　“……”黎子霄觉得自己的眼睛也不受控制了。
　　为了让他扮演好琼然，欧秋九特意搬来一面大镜子，让黎子霄可以看清自己的扮相。
　　黎子霄感觉自己被控制后，全身僵硬，但镜中的绝色美人，却睁着懵懂的眼睛，眼神清澈见底，似乎没被俗世的烦恼沾染过，天真的打量这个世界。
　　欧秋九既然着手控制，干脆一步到位。连黎子霄的声音也调整了。
　　大概是亲手将对方伪装成现在的模样，哪怕已经与琼然看不出丝毫不同，欧秋九竟没怀疑过，琼然是黎子霄的女装马甲。
　　“还有一点不像。”欧秋九挑刺道。
　　“哪一点？”黎子霄不服气道，出口的声音悦耳如黄莺，已跟琼然没有任何差别。
　　欧秋九却挑剔道：“你最好少说话。跟我学！只要你掌握这一个字的技巧，保准不会在郁冥君面前，露出马脚。”他站在黎子霄身前，让对方看清楚自己的口型，认真的教授道：“嘤！”
　　“……噗！”黎子霄没忍住。不过他接下来就笑不出来了，因为欧秋九的手指又在操控傀儡术。
　　“嘤——”黎子霄羞耻的发出嘤嘤声。
　　欧秋九的眼神变了。
　　“琼然。”他伸手想去碰对方的脸，却在中途改道，将手负在自己身后。
　　“很好，连我刚才也一时间被你骗住了。”
　　欧秋九深吸一口气，温声道：“黎庄主记住这状态，从今天开始这身衣服不用换了。我去外面给你挑几件首饰，不会委屈了你。”
　　……你现在就在委屈我！
　　去他的首饰！黎子霄都要气炸了。
　　可是欧秋九离开时，没有完全解开他的傀儡术。
　　“嘤嘤嘤——”黎子霄悲伤时嘴里发出一阵娇吟。他捂住嘴，眼神生无可恋。
　　欧秋九自以为很懂琼然，但只是拙劣的模仿。因为黎子霄神志不清用琼然这个身份在外行走时，也没发出过这种娇俏的嘤嘤声。
　　这头，黎子霄半推半就，与欧秋九进行着这场“愉快”的合作。另一头，被秦神白赶出视线百里外的唐斯尘，当发现那位让他惧怕的清冷剑修，已经去往昭天宗，在离他几千里外的地方时，松了口气，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没了忌惮的人，唐斯尘找不到琼然，转头便去找黎子霄。
　　他有特殊的寻找技巧，能感知到对方的去向。上回若不是黎子霄将他骗上飞船，自己悄悄下船，他没来得及跟上，也不至于被送去完全相反的方向，耽误了行程。
　　黎子霄已被欧秋九转移到傀儡阁的驻地。唐斯尘一路追踪，抬头望着挂有傀儡阁字样的牌匾，眼中露出疑惑。不过感应到他想找的人就在里面，唐斯尘在门外伫足了一会儿，就翻墙进入。
　　这天，黎子霄结束了一天的训练，身心俱疲待在房中休息，突然就有一道人影。从窗子窜进来，落在他脚边。
　　“琼妹！”来人一抬头，看到身着华美霓裳的黎子霄，眼底浮现惊喜。
　　黎子霄被欧秋九以外的人，看到自己女装扮相，已经心塞。再听到来人叫他“琼妹”，竟是老熟人千机门门主唐斯尘找上门，更加心梗了。
　　“琼妹，我找了你好久，你怎么待在傀儡阁的地盘？”唐斯尘上前挽住美人的柔荑。本来是找黎子霄，却意外看到自己朝思暮想的心上人。唐斯尘感到心潮澎湃，陷入失而复得的甜蜜中。
　　嗡嗡——
　　在唐斯尘碰到黎子霄的一瞬间，一群玉蜂已经气势汹汹朝他飞扑。
　　“又是这玩意！”唐斯尘松开美人的手，猛地退后十尺，一开口就暴露自己曾夜探对方客房，跟这群玉蜂是老相识了。
　　他深知这些灵宠的威力，没犯之前的错误，用自己的手指夹它们。
　　“我没有恶意！”唐斯尘为自己辩解道。
　　黎子霄一挥袖子，将玉蜂全都收起。这些灵宠拿傀儡没办法，好不容易见到活人，却不能去蛰人，连黎子霄都能感到它们的不情愿。
　　可他不想让唐斯尘在他房里闹出太大动静。
　　这时的唐斯尘，在看到玉蜂出现后，瞬间清醒了。
　　“你是黎子霄？”他望着对方的一身打扮，一言难尽。
　　虽然兄妹两人很相像，但神情完全不一样。他只在黎子霄身上，遇过这群烦人的小玩意。
　　黎子霄知道这对孪生兄弟不合，也许对方的出现是一个契机。“欧秋九很快就会到，不想被他发现，就快走。”他飞快交代道，“我中了傀儡术，飞花剑是他控制我的媒介。想办法夺回来。”
　　“我知道了！”唐斯尘重重点头。大舅哥一向对他没好脸色，现在托他相救，是信任他，唐斯尘感到受宠若惊。
　　只是他退的太晚了，欧秋九已经闻讯赶来。
　　“看我发现了什么？”欧秋九推开房门，含笑看着偷偷潜入的唐斯尘，将人堵在房中。
　　在他凝望下，唐斯尘让黎子霄退至自己身后，矫健的身姿做出了发力动作，手里多了一把暗器。
　　“子霄，我保护你！”
　　“子霄？”欧秋九因这个过于亲密的称呼，眼眸微眯，看向黎子霄，温雅道：“你们何时有了这般交情？”
　　对方不想理他，并向他翻了个白眼。
　　“这可不琼然，重新翻。”欧秋九道。
　　如果手里有一把戒尺，他一定会用来打对方的手心。
　　“欧秋九，你魔障了！”黎子霄冷怒道。平时训练他也就罢了，有旁人在场，对方不感到羞耻吗？
　　可惜欧秋九没有这种感觉。“有吗？”他反问道。
　　唐斯尘一脸戒备地点点头，眼神复杂。
　　“欧秋九，你什么时候多了这种癖好！为什么将黎子霄打扮成这幅摸样？”
　　“这幅模样，不好吗？连你也没区分出来，他跟琼然的不同。”欧秋九手里的洒金蜀纸折扇，在身前惬意地扇了扇风，嘴角勾起道：“莫非你不心动？”
　　他脑海里一直运筹他的计划，唐斯尘的出现，被他当作一个参考数据，正好验收这些日子，他捯饬黎子霄的成果。
　　不过这话落在唐斯尘耳中，越发误会了。
　　在欧秋九欺身上前一步时，感受到威胁的唐斯尘，手里待发的暗器，一股脑朝欧秋九射去。
　　一架傀儡从门口飞窜进来，挡在欧秋九面前。叮咚叮咚，所有暗器都被它金属外壳挡住，没有伤到欧秋九分毫。
　　因是兄弟，所以唐斯尘没用杀招，这些暗器都没淬毒。他对于对方的本事心里有底，被躲过也丝毫不感到惊讶。
　　这些暗器，不是为了杀对方，而是为他制造机会。因为唐斯尘鬼魅的身法，已经在下一秒，绕过挡在两人中间的傀儡，出现在欧秋九面前。啪的给对方一个耳光。
　　“唐斯尘，你竟打我！”欧秋九万万没料到对方的举动。
　　唐斯尘打人之后，质问道：“你为何折辱他？他是琼妹的亲哥哥！”
　　“所以你用这种方式讨好他？蠢货！”欧秋九很恼火。
　　唐斯尘这巴掌扇得他半张脸，火辣辣的疼。他用扇子挡住面容，只露出一双微眯的眼眸。
　　迅速将真气运到脸上，消去红肿指印。欧秋九放下扇子时，脸上已经看不出伤。可是兄弟间本就岌岌可危的关系，再生芥蒂。
　　他退到门外，四周的傀儡全都动起来，将唐斯尘包围。
　　“抓住他！”欧秋九指挥道。
　　房间太小，施展不开。唐斯尘害怕误伤到黎子霄。一甩爪勾形状的绳索暗器，将围上来的傀儡，全都绑在一起，自己飞身跳出窗外。
　　外面同样有很多傀儡把守。他们一拥而上，唐斯尘脚尖点地，身子腾空而起，踩在一排傀儡结实的铁壳脑袋上，扑向欧秋九。
　　他更擅长远程暗器，但是飞花剑在欧秋九手上。
　　唐斯尘既然被叫做野男人，身体当然强壮，八块腹肌可不是摆设。他一双打铁轮锤的手，能把对方脑花打出来。
　　“把剑交出来！”
　　“不给！”
　　啪——欧秋九又被对方扇了一巴掌。
　　“唐斯尘！”这下打出了真火。
　　欧秋九擅长制作傀儡机关，身上的小玩意可不少。全都毫无保留抛出来。
　　电光石火，两人已经相互交手无数遍。
　　暗器、机关碰撞在一起的击打声，如雨点打在芭蕉上，噼啪作响。
　　两人为黎子霄打起来，黎子霄却趴在窗框上，手里抓了一把瓜子。
　　咔咔咔！嗑瓜子真香。
　　“唐斯尘，你用毒了！”欧秋九的斥责声在打斗中传来。
　　咔咔咔！
　　“欧秋九，是你太出格了！”
　　瓜子不多，黎子霄很快就嗑完了。打斗的两人你来我往，彼此都挂彩，仍然不愿停下。
　　黎子霄又拿起一颗灵果吃起来，啃到一半，两人打完了，不约而同朝他看过来。
　　“灵果好吃吗？”欧秋九幽幽道，语气中满是怨念。他被打得鼻青脸肿。
　　黎子霄眨眨眼，用茫然的眼神看着对方，一脸无辜。
　　他粉唇轻启，从口中溢出一个字。
　　“嘤！”
　　唐斯尘看过来的眼神顿时变了，复杂、心疼。
　　他狠狠瞪着欧秋九，又打了对方一拳。
　　“丧心病狂！”
　　“嘤嘤！”黎子霄重重点头声援对方。看热闹不嫌事大。


第23章 
　　唐斯尘的出现，让黎子霄膨胀了。欧秋九这几日一直拿捏他，他拿对方没办法，但是一物降一物，唐斯尘一来，欧秋九斯文俊俏的书生白面上就挂彩，眼眶都被打青了，看上去很可笑。
　　唐斯尘与对方实力在仲伯之间，打得旗鼓相当，同样被对方打紫了一只眼眶。两人站在一起，正好对称。不愧是亲兄弟，在打架这件事上真有默契。
　　“黎子霄！”欧秋九警告道。
　　黎子霄放下手里吃了一半的灵果，抿嘴不说话，眼睛微微红了。
　　……欧秋九看了想打人。
　　对方学得太快，还会举一反三，这都快装成一朵盛世白莲花了。
　　黎庄主，你还记不记得，你是被迫扮演自己的妹妹？怎么感觉得心应手，都快从妹妹进化成后娘了？这身矫揉造作，真的是自己教出来的吗？
　　欧秋九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偏偏唐斯尘就跟眼瞎了一样，看不出黎子霄是故意的。
　　“有我在，你恐吓谁？”唐斯尘转身将黎子霄挡在自己身后，与欧秋九对峙。
　　他一身黑衣，从半截玄铁面具中投出的眼神，危险野性，仿佛一只黑豹，下一秒就要扑过来咬人。
　　欧秋九头疼的扶额，觉得不能继续再这样下去。
　　他道：“唐斯尘，我们谈谈？”
　　“没什么可谈的，放人！”唐斯尘锐利眸子泛着寒光。
　　“啧，唐门主还当傀儡阁是自己家呀？”欧秋九用最温和的声音，说着诛心的话。兄弟之间的矛盾，一下子爆发出来。
　　“欧阁主既然不欢迎，我这就走，不过我要带走他。”唐斯尘扶了扶自己脸上的玄铁面具，面具反射金属冰冷的光泽。危险、强硬！
　　他本想抓住黎子霄的手，表示决心。不过对方身上的玉蜂，让他望而却步，没能摆出最佳的营救姿态，只能遗憾用了另一种颇具威胁的姿势。
　　“绝无可能。我跟黎庄主正在共商一件大事，是合作关系，他不能走。”欧秋九怎会让对方破坏他的计划？站在原地动都没动，挡住两人离开的必经之路。
　　“既然是合作，为何用傀儡术？欧阁主，这是你们的大事，还是你一个人的大事？”唐斯尘目光触及黎子霄珠钗罗裙，眸中闪过心疼。他还记得初见时，对方的清隽挺拔。
　　一个活生生的人，被碾碎了脊骨，人为的被锻造成另一副模样。
　　他咬牙切齿道：“你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
　　“哈！”欧秋九勾起嘴唇，笑了。
　　看得出他此刻在生气，握住折扇的手指，因为太过用力爆出青筋。
　　与没脑子的蠢货交谈，只会浪费时间。
　　与唐斯尘多说一句话，欧秋九都觉得胸闷到喘不过气。
　　欧秋九动手了。
　　傀儡阁是他的主场，对方犯了一个严重错误，就是不该在他的地盘逗留。
　　估算着时间已经差不多，他展开折扇用力地扇了扇风，就听到咚的一声，唐斯尘倒在地上，紧闭双眼没了知觉。
　　“……”这就倒下了？黎子霄凑上前，试探地用脚尖踢了踢对方。不过让他遗憾的是，唐斯尘毫无反应，真的晕过去了。枉对方擅长暗器，还是在暗器上淬毒的高手，连什么时候中了别人的招都不知道。
　　看来唐斯尘靠不住了。
　　碍眼的人倒下后，欧秋九手中的扇子，恢复了不紧不慢的摇动节奏。
　　“他不够冷静，所以我让他睡一会。”欧秋九啪的一下合上扇子道。
　　虽然黎子霄的这张脸，对他还有用，他舍不得打，但自己眼眶上传来的痛楚，让欧秋九意愤难平。
　　“黎子霄，你我有一些话，不方便说给听他。莫要忘了令尊……”他的话语在舌间打转。
　　黎子霄眼眸含怒，冷瞪对方。
　　亡父过去做的事，是他的软肋。
　　欧秋九嘴角轻勾，继续道：“如何守住飞花世家的名声，这机会你得自己把握住。我用傀儡术，并非要逼迫你。只是有些你不擅长的技能，从头开始教，太费时间了，比如霓裳舞。”他目光落在黎子霄脚踝上添置的银铃，以及衣服上的缎带。
　　对方只要稍稍一动，便有银铃声响，长袖玉带涟涟摆动时，飞扬飘逸，宛如天人。
　　有裙摆挡着，欧秋九并不能真的看到黎子霄那双戴了脚链的玉足，不过对方还是因为他的视线，露出羞愤之色。
　　该说的话，欧秋九已经说了。
　　他抬手，守护在他身旁的巨大人型傀儡，收到指令，扛起昏睡中的唐斯尘，亦步亦趋跟在主人身后出了房门。
　　也不知道他打算怎么处置唐斯尘。
　　黎子霄杞人忧天了。这两人毕竟是兄弟，再怎么不对盘，难不成欧秋九还能杀了对方不成？
　　他低估了欧秋九的能耐，等再看到唐斯尘的时候，也不知道对方被怎么说动。没受到犯人的拘束待遇，自己出现在黎子霄面前。
　　此时此刻，唐斯尘已经不再提带他逃走的事了。
　　“黎大哥。”他低沉道。
　　黎子霄的心一沉，因为欧秋九含笑，从唐斯尘背后出现在他面前。
　　两人是一起来的。
　　“难不成，你对唐门主，也用了傀儡术？”黎子霄微挑眉尖。
　　欧秋九微笑，笑容有种说不出的得意。
　　“我只是告诉了他，黎庄主你有心魔。”
　　“哼！”黎子霄冷哼一声，怪不得唐斯尘不急着救他了。两人是一丘之貉。
　　唐斯尘能因为琼然，爱屋及乌，费尽心思讨好他这位大舅哥。一旦他的存在，威胁到了琼然的生命。以对方的野性子，没走极端将他处置了。只是因为没完全信了欧秋九的说辞。
　　唐斯尘恢复意识时，他兄弟就站在身前，嗤笑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讨好黎子霄无用？因为琼然这位哥哥，对自家妹妹可没安好心。”
　　“你在说什么鬼话？”
　　欧秋九不疾不徐地将自己潜入梦境的那段经历，说给对方听。
　　“心魔？”唐斯尘听闻皱眉。
　　欧秋九道：“既然他们兄妹两的关系不好，你也不用惺惺作态，想方设法讨好他了。”
　　“我并非惺惺作态，而是真心实意。”
　　“现在呢？”欧秋九嘴角扬起。
　　“……”唐斯尘没有回答。
　　不过等他和欧秋九结伴来到黎子霄的房间。再度见到对方时，唐斯尘出声问出口。
　　“黎大哥，你真的想杀琼然？”
　　他需要双方的证词，自己来判断这件事的真伪。
　　黎子霄睨了一眼对方身旁神情得意的欧秋九道：“欧阁主半夜潜入我的梦中，冒充琼然，被我捅了一剑。到现在还记仇呢？”
　　“倒是一番好说辞。”欧秋九眼眸微眯。
　　“琼然确实是我心魔。”黎子霄赶在没被揭穿之前，自己承认道。
　　“为何？”唐斯尘动容，他实则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黎子霄不说话，只是眼神局促不安的，默默看着欧秋九。似乎在惧怕着什么。
　　他双手环抱自己，缩了缩裙摆下的双脚。
　　叮铃铛——
　　一串悦耳的银铃响动声，传入了唐斯尘耳中。
　　唐斯尘瞬间领悟了！
　　他狠狠瞪了一眼身旁轻挥折扇，书生模样，却是衣冠禽兽的自家亲兄弟。
　　如果不是黎子霄与琼然太过相似，也不会被傀儡术控制，留在这里承受屈辱，遭了这份罪。只因自己有一个天仙妹妹，又彼此相像，就要遭遇这些。
　　琼然可不就是对方的心魔吗？
　　“我懂了。”唐斯尘眼中出现了一抹怜惜，却一闪而逝，快到没让黎子霄看见，他觉得这种情绪，本身就是对黎子霄的冒犯。
　　可是欧秋九却看见了，他一直在留意两人的情绪变化。
　　“黎庄主，我倒是小看了你，好高的手段。”唐斯尘笑道，笑意却没传入眼中。
　　黎子霄仍然双手交织，轻轻抱住自身。用一种楚楚动人的柔弱姿势，粉唇微颤，吐露出一个字。
　　“嘤！”
　　……还来这招！欧秋九眯得像狐狸的双眼，顿时瞪圆了。
　　招式不需多，只需好用。
　　是欧秋九教会了黎子霄一招鲜。只一个字，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欧秋九瞬间又有打晕唐斯尘的冲动，免得对方反水。
　　但中过一次招的唐斯尘，对他已经有了防备。
　　欧秋九的手指刚一抬，对方就戒备地看过来，手指间多了一把暗器。
　　“唐斯尘，你还没见过我与黎庄主合作的成果吧？”欧秋九瞬间收了动手的念头，先发制人，用另一件事转移走对方的注意力。
　　“什么成果？”
　　“你难道看不出，他身上是一件舞衣吗？”欧秋九道。
　　一瞬间，他收获了唐斯尘看变态的目光。
　　“想看吗？”欧秋九道。
　　唐斯尘神情纠结了。理智告诉他，这是不对的。可是被撩起的好奇心，心里痒痒的。
　　他悄然收回了指尖的暗器。
　　啊哈！欧秋九暗暗讥笑。口是心非！装得可真够正义凛然的。这不就暴露了吗？
　　说到底，他们是一样的。
　　“此地太小，施展不开，随我来！”欧秋九转身就走。
　　他坐上巨大的金属座椅，那座椅变形成为一节车厢。抬座椅的人型傀儡，也变身成了机关铁马，组成一辆马车。
　　像这样的马车，后面还有两辆。
　　见欧秋九坐车先走，唐斯尘犹豫了一下，上了后面的马车。
　　三辆马车驶离了傀儡阁，行驶了好一阵子。等车停下时，已经来到了一座教坊。
　　教坊中只有乐人，闲杂人等都被拦在外面，有与其华丽奢靡的布置，完全不搭的清静。
　　“唐门主是客，请上座，容我准备一下。”欧秋九手捧飞花剑，带走了黎子霄。
　　“我倒要看看，你究竟玩什么把戏！”唐斯尘放着狠话，身体已经很诚实的，跟随教坊女子来到雅座。
　　约莫一盏茶时间，欧秋九去而复返，只是黎子霄没有跟来。
　　他手指轻轻弹在剑身上。
　　叮叮！飞花剑清脆的回应他！
　　唐斯尘刚想问黎子霄去了哪儿，乐人们已经奏乐。
　　丝竹弦乐，琵琶声响。演出开始了。
　　只见身着霓裳华服的窈窕身影，从轻纱幕帘后，轻盈曼身娉婷而出，每一步都有银铃声响。她脸上蒙着纱，绝世娇容若隐若显。
　　见到对方出现，唐斯尘猛地站起来。
　　尽管已经猜到欧秋九的心思，真正见到，唐斯尘还是狠瞪对方一眼。
　　“别急！”欧秋九用扇柄，挡住对方去路。
　　舞台上绝美佳人，越罗衣袂迎风，玉带飞扬，已经婆娑起舞。
　　身姿轻如燕飞，舞姿曼妙。
　　芊芊细腰柔若无骨，屈腰扭动时，柔软的不可思议。
　　美人一舞倾城。
　　唐斯尘呆站在原地，本想去阻止的脚步，仿佛被定住了。


第24章 
　　玄铁面具下古铜色的脸颊，泛出明显的红晕。唐斯尘从没想过，自己会看一个男人跳舞，看得心跳不能自抑，全身都在叫嚣颤栗。
　　“他是黎子霄？”唐斯尘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问出显而易见的问题。
　　不过欧秋九没有笑话对方。虽然这一曲霓裳舞是经由他一手控制，才完成的杰作。心中对成品已经推衍过无数次，有了完整印象。在初看黎子霄起舞时，仍然愣神到只顾着死死盯着舞台上的洛神，连手中的扇子掉了都不知道。
　　如果不是舞步早就编写好，只需启动就能延续。在他因黎子霄失神时候，对方的动作就该停下来，把他从失态中惊醒过来。
　　连欧秋九都无法抵挡，他又怎么会笑话，初见这惊鸿一舞时的唐斯尘呢？
　　放在平时，他早就阴阳怪气将对方说到无地自容了。
　　唐斯尘的反应越真实，欧秋九越觉得刺杀郁冥君的计划，因为有了黎子霄的加入，变得尽善尽美。
　　黎子霄在台上舞姿翩然，面纱覆住的粉唇，正在骂骂咧咧，把观舞的两人从头到脚喷了个遍。
　　欧秋九的傀儡术，限制了他出声，一旦出口只有娇吟。黎子霄嘴唇无声翕动，骂了一串只有自己明白内容的脏话，骂到他喘不上气，脸颊都憋红了。
　　于是观舞的两人都看到，台上曼舞的美人，眼角微红，幽怨地朝他们瞥来。面纱覆住看不真切的脸颊上，泛出淡淡霞红。
　　美人宛转娥眉，宜嗔宜喜，我见犹怜。
　　欧秋九暗骂一声，“这妖孽！”
　　他展开洒金蜀纸折扇，挡住了自己的半张脸，告诫他的兄弟道：“唐斯尘，瞧你这走不动道的痴样。他是黎子霄，不是琼然。你好好搞清楚，可不要被他迷惑了。”
　　唐斯尘呵了一声，不客气道：“先把鼻血擦擦。”
　　对方表现的比他还要不堪。
　　“不劳你费心！”欧秋九羞恼道。
　　都怪这儿的天气太燥！
　　丝竹声中，唐斯尘渐渐唤回自己的神志，心中分析着欧秋九的计划。
　　“这座教坊，蕴含五行星相阵法，处处暗藏机关。此地就是你，准备用来伏击郁冥君的地方？”
　　“不错！”
　　“你要以’琼然‘为饵？太危险了！困我尚且可以，但那是郁冥君！”
　　“你只看见表面布置。”欧秋九对暗藏的玄机，讳莫如深，不愿多谈。
　　他向对方发出邀请。“若有你加入，我们胜算更大。”
　　唐斯尘摇摇头，不打算趟这一滩浑水。
　　“也只有你欧秋九，才会胆大妄为，主动招惹那魔头。我不会与郁冥君为敌！你们若行动失败，看在以往情分，我会搭救一二。若救不了……至少帮你们收尸。”说这话时，唐斯尘的神情认真，不是故意打击对方。
　　“还没开始，你怎知我对付不了已经重伤的郁冥君？”
　　“因为他是郁冥君。”唐斯尘给出答案，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我劝你三思而行。不想明年去你坟头上烧纸。”
　　“畏首畏尾，难成大事！郁冥君觊觎琼然，待我将他铲除了，你别想摘桃子，在琼然身边打转，我会看不起你。”
　　“你……”唐斯尘颦起剑眉，脸色乍青乍白。
　　他扶住左眼的面具，深吸了口气稳住情绪道：“你想用美人计，却忽略了一点。”
　　“什么？”欧秋九手里的折扇，因此放慢摇动。侧耳细听对方的高见。
　　“琼妹不会跳舞！”唐斯尘断定道。
　　“你怎知她不会？”
　　“因为女修没几人会去学这么复杂的舞蹈，她们一向专心修炼。琼妹连修炼都练不好……”
　　舞台上，黎子霄已经听到他们在说他坏话。
　　修行者的听觉，想不听都难。他投去赞赏的目光。
　　不过距离太远，他白投了。
　　唐斯尘一番简单分析之后，正用看变态的眼神，望向欧秋九。
　　“所以你只是想看琼妹跳舞吧？”
　　“难道你不是？”欧秋九反问。
　　他嫌弃地打量对方布料少得可怜的黑衣，以及露在外面的古铜色皮肤和腹肌。
　　“哼！”两人异口同声冷哼。
　　彼此嫌弃着。
　　台上，舞姿惊艳的美人，被束在红带中，不盈一握的细腰，又是一个下腰动作。再次展现出不可思议的柔软。
　　你们别吵了，腰快断了！黎子霄眼中喷火。
　　没有欧秋九暂停，他还得继续跳下去。
　　混蛋！故意的吧？
　　……
　　等到舞罢乐休，黎子霄静静保持着舞蹈的最后一个姿势。
　　台上美人含羞带怯，脉脉望着雅坐方向，好似意中人正站在那儿，隔空对望。
　　傀儡术没有解除，未接收到新指令，黎子霄整个人就像被施了定身咒。
　　“如何？”欧秋九问自家兄弟，“若你是郁冥君，会让台上的人痴痴等候吗？”
　　唐斯尘脸色铁青，斜眼冷瞪欧秋九。
　　他觉得自己不该生出好奇心，让黎子霄遭了这份罪。
　　唐斯尘负气抬脚往前一步，这回对方没用扇柄挡他去路，而是主动让开道，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唐斯尘不顺着原路楼梯，直接跃出二楼栏杆，朝舞台上的人飞去。
　　欧秋九重新提起飞花剑，手指轻轻动了动。
　　在他的操纵下，台上美人的手一松，淬毒的致命杀器，就从被玉带掩饰的手中，掉落在地。
　　只是卸去武器，黎子霄仍保持着姿势，倾着的身子美仑美奂，但落在知情者唐斯尘眼中，却身不由己，格外挑动他的情绪。
　　“黎大哥。”他伸手摘掉了对方的面纱，露出隐藏在面纱下姝丽的容貌。
　　这张脸，熟悉又让他觉得陌生。
　　就算跟朝思暮想的心上人一般无二，唐斯尘此刻也很清楚的分得清，眼前人是黎子霄。
　　“欧秋九！”他突然大喊一声。
　　欧秋九没跟过去，还留在雅座。
　　听到对方语气中的怒意，他便知晓对方在愤怒什么，解开了傀儡术。
　　于是黎子霄缓缓滑坐在地上，他脚麻了，腰也疼。
　　舞姿虽美，却要命。比他练完一套天意剑法还要累。
　　若将来有机会，他要让欧秋九也尝一尝他受的苦。
　　把对方抓起来，按照霓裳舞的难度，跳个十遍八遍不带停。
　　黎子霄想要起身，唐斯尘伸手去拉他。却在中途改成握住他衣服上的玉带，施力将人拽起身。玉蜂可不好惹。
　　欧秋九走下楼梯，嘴角扬起。“唐斯尘，你若真怜香惜玉，就加入这次行动中。”
　　唐斯尘道：“黎子霄不愿，你就勉强他。若我不愿意，你是否也打算这样逼我？”
　　“若我非要勉强呢？”欧秋九道。
　　“你就得问我手上的暗器，它没长眼睛！”
　　两人火药味十足。黎子霄心思活络起来。最好他们再打起来，让他好渔翁得利。
　　不过黎子霄期待的打斗没有发生。
　　争执几句后，双方就偃旗息鼓、
　　唐斯尘站在黎子霄身旁，端详了对方一会儿，目光落在须弥戒指上。那里面的东西，与他之间有感应。
　　唐斯尘道：“我曾给琼妹一支头钗。”
　　黎子霄闻言拿了出来。“这支？”
　　闭合的花骨朵造型，用了与唐斯尘脸上面具，相同的玄铁材质。
　　“果然在你身上。”唐斯尘脸色变了变。
　　他主动提及这支头钗，黎子霄正好有意物归原主。“唐门主，舍妹少不经事，这外男送的东西，由我保管已有一些日子，早该还给你。不知可否将舍妹与你交换的暖玉，还给我？”
　　“丢了。”唐斯尘道。
　　“……”当我不知道你有多宝贝那块玉？
　　上回对方当着他面，将暖玉收起，这回干脆都不拿出来。
　　黎子霄嘴角轻扯道：“那块暖玉，就跟飞花剑一样，都伴随我多年，是我的贴身之物。唐门主用它睹物思人，是思错了人。”
　　他说着看向欧秋九手里的飞花剑。
　　唐斯尘信誓旦旦要为他夺回，可惜转眼就变了态度。
　　“我也不希望它，所托非人。”黎子霄一语双关道。
　　唐斯尘脸上发烫，对方说的是暖玉，是剑，却何尝不是对他们的品性不满意，觉得他们不是自家妹妹的良配呢？
　　暖玉肯定不会归还，想都不要想。
　　唐斯尘将自己亲手打造给琼然的玄铁头钗，插在了黎子霄的发髻上。
　　望着对方近在咫尺的熟悉面孔，唐斯尘有一瞬间恍惚，不过他很快退后一步，转身离开，不敢去看黎子霄一眼。
　　“这支头钗，能保护你。”唐斯尘道。
　　欧秋九笑了。“原来这头钗暗藏玄机？你这是……打算出手，和我们一起对付郁冥君了？”
　　“我只是不想他被你害死。”唐斯尘冷道，迈步离开了教坊，“这里我一刻都待不住，回去再说。”
　　“好，这就回去。”欧秋九微笑。
　　他走出教坊，金属座椅和两架人型傀儡，同时变形成金属马车。欧秋九坐在其中，手握飞花剑。
　　就在车厢即将完全闭合时，突然一个爪形暗器射进来，将飞花剑从他手里拽走。
　　“唐斯尘！”欧秋九怒道。飞花剑被对方抢去了。
　　马车继续变形，将他关在车厢中，像一间牢笼。
　　等到欧秋九让车厢再次变形为巨大的金属座位，气愤从里面挣脱出来，已经浪费了好些时间。
　　唐斯尘一夺得飞花剑，就拉着黎子霄，踩在花朵形状的暗器法宝上逃走。
　　“追！”欧秋九下令。
　　人型傀儡向两人追去。
　　欧秋九展开折扇，用力扇了扇风，也飞快跟上。
　　“今日我倒要看看，是你千机门的暗器快，还是我傀儡阁的机关更胜一筹！”欧秋九不再藏拙，启动傀儡的最大功率。
　　人型傀儡灵活敏捷的加速，飞奔去追赶。
　　等到欧秋九缀在后面赶上，它们已将逃跑的两人围困住。
　　叮叮——
　　欧秋九隔空操作飞花剑。这件法宝被他重新炼过，本就可以隔空使用。他平时拿在手里擦拭，是因为享受威胁旁人的乐趣，也为自己隐藏一张底牌。
　　黎子霄身子一僵，身体不听使唤。他推开唐斯尘，朝欧秋九迎过去。
　　“黎大哥！”唐斯尘道。只可惜被傀儡术操纵的人，无法自控。
　　叮叮！飞花剑回鸣。
　　黎子霄口中不受控制发出一声娇嘤。
　　“嘤——”
　　唐斯尘顿时面如土色。
　　欧秋九露出胜利者的笑容。
　　可就在这时候，一道冲天魔气顷刻间逼近，压得两人喘不过气。
　　郁冥君桀骜的绝世身姿，突然出现，看不出一点重伤的痕迹。
　　他来到身着霓裳，美貌如昔的绝色仙子面前。
　　“琼然，是你在呼唤我吗？”郁冥君眼神幽深如狼。眉心魔纹妖异，让人害怕。
　　在他肆意的魔气下，黎子霄竟感觉，自己稍稍挣脱了傀儡术的控制。
　　他喉咙颤动，咽了咽口水。
　　粉嫩唇角溢出一个字。
　　“嘤！”


第25章 
　　郁冥君听见这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娇柔的嘤嘤声，露出愉悦的笑容。
　　“老远就听到你在叫本尊，怎么，想我了？”
　　明明是自己闻讯而来，却好似眼前娇俏的美人，早早就发现他的行踪，在急切的呼唤，期盼他的到来。
　　“他不是琼然……”唐斯尘的话还没说完，就见那魔头嗤笑。
　　“滚！”郁冥君的笑容肆意道，“今日心情不错，不想大开杀戒。限你们三息之内离开本尊视线。”
　　“你……”欧秋九何曾受过这种屈辱？
　　他本就在图谋行刺郁冥君，竟从唐斯尘手里一把抢过飞花剑。
　　郁冥君森冷的视线，似寒芒投射过去，嘴角浮现一丝轻嘲，带着那么点漫不经心的蔑视，仿佛在嘲弄对方的自不量力。
　　事实就是这样，天壤之别的实力差距。
　　世人在郁冥君眼中皆是蝼蚁，唯有琼然入了他的眼。
　　“快走！”唐斯尘急忙阻止欧秋九作死。用掷暗器的手法，往对方身上抛去一根绳索，将人飞快捆了几圈，奋力扯着对方，整个打包走。
　　他怕晚一步，自己兄弟就没命了。
　　“唔，孪生兄弟？千机门、傀儡阁。”郁冥君看到两人一模一样的脸，猜到他们的身份。
　　原本郁冥君彻底无视了两个小辈，眼中只有放在心尖上的美人。如果不是欧秋九抢剑的举动，让他稍稍侧目，郁冥君压根连两人的脸都没兴趣去注意看。
　　“被你连累死了！”唐斯尘骂了一句欧秋九，心脏跳得都快蹦出嗓子眼。
　　欧秋九不识好歹，被绑住还在半路上，试图挣脱绳索。唐斯尘顺手就打了对方一耳光。
　　啪！欧秋九被扇懵了。
　　唐斯尘以最快速度带对方逃离。他对“离开视线”这种要求很熟练，不是第一次执行。
　　上回是冰冷无情的白衣剑修，实力太过超群他不是对手，后来得知对方与天下第一宗门，昭天宗有关，姑且算得上名门正派，唐斯尘都为了避让其锋芒，退至百里外。这回可是鼎鼎大名的郁冥君呀！
　　这个魔头不讲道理！
　　修真界，说白就是实力为尊的地方。
　　唐斯尘不想趟这摊浑水，却仍然在郁冥君面前挂上号。他心中暗骂。这时候也顾不上被魔头盯上的“琼然”了。
　　……这就跑了？你两太没义气了吧！
　　黎子霄被气到了。
　　把他打扮得花枝招展，又是缎带，又是脚链银铃的，就这么丢在郁冥君面前，让对方误会。
　　瞧郁冥君一身枭雄气概，周身魔气凝聚不散，邪恶面容在看向他时，露出一丝儿女情长的宠溺。
　　黎子霄知道自己要完。
　　郁冥君一旦发现他是个男人，戏耍了对方。哪怕全都是一场误会，是对方眼花看错了人，也已经折损了这魔头的颜面。
　　就像欧秋九曾经威胁他的话一样，郁冥君会将他剥皮炼魂，求死不得求死不能！
　　下场太惨烈，黎子霄都不敢去想。
　　哪怕解除了傀儡术，此时他的身体都是僵硬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步都动弹不得。
　　“和我走。”郁冥君伸手去牵黎子霄，对方身上顿时嗡嗡声作响。一群玉蜂被惊出，疯狂地向魔修飞扑。
　　“哼！这些小家伙倒有趣。”郁冥君冷嗤。身上魔气形成一道漆黑的透光屏障，将这些玉蜂挡在外，半寸都无法向他前进。
　　这些玉蜂蛰不到人，焦急在魔气屏障外上下飞舞。
　　有几只刚烈的玉蜂，一头撞在魔气上，小小的蜂身瞬间被魔气吞噬，却也在生命最后一刻，释放出体内一股寒气。
　　这一缕不起眼的寒气，连化神期的唐斯尘，都没能抵抗住，此刻竟也同样冻住空中的一小撮魔气。
　　不过它凝固的面积实在太小，空中翻腾的魔气瞬间填补这一小块霜冻。玉蜂拼死产出的这缕难缠的寒气，反倒是被魔气吞噬，壮大了对方自身。
　　众人都认定身负重伤的郁冥君，轻松化解旁人解不开的难题。
　　如果不是眼快，都看不清玉蜂曾与魔气抗衡过。
　　剩下的玉蜂急得直打转。它们对亲近黎子霄之人阻拦，虽然这回拿对方没办法，却并非毫无作用。
　　郁冥君原本想去牵美人的手，被它们稍稍阻了一下，发现这些灵宠是用来给琼然防身，才盘踞在对方身边，便没再去伤害它们。
　　玉蜂对他不具有威胁性，他觉得琼然身上多了这些小家伙是好事。
　　也怕弄死太多，琼然会心疼。
　　郁冥君释放出来的魔气，对修仙者很不友好。只稍稍靠近，已经让黎子霄感觉自己体内的真气不安的躁动，随时会失控。
　　他闷哼一声，身体微微打颤。
　　郁冥君见状，为对方收敛了一身魔气。
　　……
　　另一头。
　　唐斯尘跑到一里外，才放开手，将欧秋九重重抛在地上。
　　刚才一下子速度爆发，透支了真气，让他一停下来就大口喘气。
　　见郁冥君没跟上来，唐斯尘稍稍平复了心跳，嫌弃自家兄弟道：“欧秋九，你自己走！我不管你了。”
　　可欧秋九却不领情。
　　“走？你要我错失这大好时机？姓唐的，谁要你多事？”欧秋九用飞花剑挑开身上的绳索。一旦没了束缚，他就往回走。
　　唐斯尘也想回去。他回头是想要救黎子霄，可面对那魔头所在的方向，握暗器的手不可抑止地哆嗦，他犹豫了。
　　唐斯尘当然不会觉得，欧秋九往回走，是和他一样想要救人。他定了定心神道：“你要做什么？”
　　见对方手指摆出的姿势，分明是傀儡术的起式，唐斯尘大感不对劲。
　　“你还没放弃刺杀郁冥君？”
　　欧秋九眯起双眼，“郁冥君方才没有对我们动手，定然重伤未愈，现在只不过是外强中干！多好的机会呀？”
　　唐斯尘一听这话，顿时头皮发麻。
　　在布满杀阵机关的教坊，他都觉得对方想要杀郁冥君是异想天开，现在条件不允许，天时地利人和，哪一样都不占，对方竟还要继续？
　　“我只看到你，被他魔气压得喘不过气。”
　　“穷途末路虚有其表罢了。”欧秋九道。“你我方才如果联手，就能探出郁冥君，还有多少实力在强撑。”
　　“要去你自己去。不行，你也不能去！”唐斯尘阻拦道。
　　欧秋九被对方挡住去路，观察四周，双脚蹬地，一跃跳到旁边最高的树上。
　　唐斯尘不放心，自己跟上去，飞到上树。
　　他刚站稳脚，就听见对方道：“郁冥君将黎子霄错认做琼然，收敛了魔气。好机会！”
　　这视角选得好，以修行者的视力，能清晰看到郁冥君与黎子霄之间在做什么。
　　欧秋九的手指，再次弹在飞花剑上。
　　叮叮！剑身鸣响。
　　唐斯尘赶紧抓住对方的手，阻止对方继续施展操控术法。
　　“唐斯尘！”欧秋九被干扰，双眼含怒，恼羞道：“你不要坏我的事！”
　　“不行，我知道你想干什么！”唐斯尘道，所以他不允许对方继续。“黎子霄毕竟是琼然的亲哥哥。”
　　“正因为他不是琼然！”欧秋九讽刺道，“幸好郁冥君根本不在意你说了什么，否则刚才他就知道，那人是黎子霄冒牌的。你关心他，却差点亲手害死他。”
　　“黎大哥……”唐斯尘后悔自己没顾得上对方，让其置身在危险当中。
　　欧秋九道：“不能让他们再待下去，黎子霄毕竟不是他妹妹，随时会暴露。唐斯尘，你最擅长远程射击。从这里一箭射过去，是最佳射程。”嘴里说出煽动性语言，摆明想要拉对方入伙。内容却都是事实。
　　唐斯尘道：“你想让千机门，为你的计划陪葬吗？”
　　“看来你也只是嘴上担心，并不真在意黎子霄的性命。”欧秋九一直在观察，当发现郁冥君准备带着黎子霄离开，他眯起眼睛，眼中泛着寒光道：“不能再等了！”
　　他用力将唐斯尘撞下树，自己摆弄飞花剑，这距离勉强能让他，控制黎子霄的行动。
　　黎子霄发现自己的身体突然不受控，从戒指空间里，拿出自己平日用的一把宝剑。
　　欧秋九这贱人！身体一动，黎子霄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什么男狐狸？欧秋九就是一条毒蛇！
　　不但控制他的身体，还调集全身真气，飞快向郁冥君刺去。
　　这一剑所用的招式，角度刁钻，直逼要害。
　　黎子霄内伤在身，一下子动用大量真气，顿时陷入走火入魔的危急中。他感到自己神智骤然模糊，浑身经脉剧痛。
　　“闪开！”黎子霄咬破自己的舌尖，痛苦让他神志清明。
　　提醒对方同时，已经一剑刺过去。
　　这样凌厉的杀招，是杀手死士的绝技。
　　郁冥君身上翻腾的魔气，挡住了这诡谲的一剑。
　　“琼然？”
　　郁冥君隐约能察觉到周围的术法波动。全身魔气向外扩张，横扫一圈。
　　“别叫我琼然！”黎子霄面如死灰，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
　　这回没被人控制，黎子霄横剑就是一招天意剑法。
　　他是真想杀了对方。
　　因为刺杀郁冥君失败，对方绝对会把他抽魂炼魄。到时候别说做鬼修，烟消云散在所有下场中都算好的。就怕郁冥君不放过他，魔修让人毛骨悚然的手段太多。他怕入不了轮回，永受折磨。
　　“你真心想杀本尊？”郁冥君阴戾道。
　　一个人是被迫，还是自己有杀气。郁冥君分得清。
　　这下他开始回忆起，唐斯尘那句他本不在意的话。
　　“他不是琼然……”
　　的确不是琼然会做的事，琼然没有这样的眼神，那么对方是谁？
　　答案显而易见，易容成琼然的刺客！
　　郁冥君动了杀机，凌厉的掌风，一掌朝对方拍去。
　　冲天的魔气，让黎子霄再也守不住最后那一丝清明了。被魔气一激，体内真气逆流，这下真正走火入魔了。
　　他感觉意识模糊，陷入黑暗中，再也无法思考。
　　在即将毙命的一瞬间。行刺失败的美人，眸子刹那变得茫然，似乎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为什么手里拿着剑。
　　手一松，剑就掉在地上，杀气完全不见了。取代的是见到郁冥君时的喜悦。
　　眼神变了，似乎连人格都发生变化。
　　他怯生生用清澄的眸子，望着郁冥君，将对方伟岸的身影，倒影在自己眼眸中。
　　粉嫩的唇角，浅笑吐露一个熟悉的字。
　　“嘤——”
　　郁冥君掌风急转，顿时在空中变招，一掌打偏，轰掉对面山头。
　　掌风掀起琼然的一缕发丝，于是它调皮的飘动起来，发梢勾住郁冥君的脸颊，一闪即逝的挠痒痒。
　　“琼然！”郁冥君道。
　　“嗯？”琼然眨了眨眼睛，开心的冲着对方微笑。那笑容又天真又甜美。眼中没有什么魔修，魔头。有的只是郁冥君这个单纯的人，不附带任何身份。
　　只是下一秒，她就失去知觉，踉跄倒了下来。
　　郁冥君接住对方，在玉蜂再度攻击前，牵住对方的缎带，将人打包走了。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像，也有可能是唐斯尘用绳索打包带走欧秋九时，给他带来了灵感。
　　一里外，欧秋九被郁冥君扫来的魔气，震得从高处摔在地上，与唐斯尘跌做堆。
　　他到这时候，却还没忘了观察对面的境况。
　　虽然刺杀失败，不过黎子霄还活着，甚至冒充自家妹妹的身份，也没被揭穿。
　　“他倒是有急智。”欧秋九眉头一挑道。说不出是感到意外，还是对黎子霄刮目相看。心情复杂得很。
　　唐斯尘起身，没好气的将对方从地上拎起来。
　　“你还愣着做什么？快救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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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可爱们的投雷、营养液和月石，谢谢！


第26章 
　　黎子霄感觉有一只手在勾他的脚。
　　脚上银铃随着对方的动作，发出叮铃铛、叮铃铛……的声音。
　　除了铃铛声，还有一阵嗡嗡的蜂鸣声，不停在耳边响起，吵得他睡不着了。可是偏偏他觉得好累，像连赶了几天路没有休息，全身的经脉微微刺疼。眼皮也像被糊住似的睁不开。
　　可是那只手，一直在捏他的脚，频频的动作让他无法再忽视。等到感觉脚上的鞋被人拽下来，黎子霄不能再忍，奋力睁开沉重的眼皮。
　　他看到了郁冥君。
　　这魔头手里握住一只绣鞋。在他睁开眼睛瞧着对方时，郁冥君脸上丝毫没有被抓包的躲闪神情。
　　周围还飞舞着玉蜂，不过它们被一层魔气格挡在周围。在黎子霄醒后，那层魔气才撤走。玉蜂们全都藏进他的袖子中，似乎知道那魔头厉害，它们拿对方没有办法。
　　地上还残留着一些玉蜂洁白的小小虫尸。不过在还没被人看到时，郁冥君掌心喷出一簇魔焰，就将它们无声无息融化在空气中，连渣都不剩。
　　刚刚醒来的黎子霄，嘴里冒出一个字。
　　“嘤——”
　　他现在不是他，而是琼然。一个在黎子霄走火入魔期间，蹦出来的人格。
　　琼然的性格、善恶观与黎子霄不同。只凭自己判断。更像一个初到人间的稚子。什么都不懂，却对一切保持着探索好奇，所以才会到处跑，结识了很多朋友。她像一张还没被书写过的白纸，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完全是由接触到的人来决定的。
　　黎子霄知道正邪不两立，郁冥君这魔修并非善类，自己刚刚刺杀对方失败。这些琼然全都不记得。她只知道，郁冥君是一位心肠特别好的叔叔。在她迷路时，把她带回家收留，给她漂亮衣服和首饰，送她好吃的，还热心帮她打听回飞花山庄的路该怎么走，虽然这一打听就没后续了。
　　旁人一听就知道，郁冥君将少女当作金丝雀在豢养。琼然却只看到，郁冥君把她放在心尖上宠爱着。看到对方的好。
　　郁冥君功体与她不一样，一靠近她，琼然就会难受。所以对方每次都会为了迁就她，收敛一身修为。没了那黑乎乎的魔气在四周飘散，她就觉得舒服多了。
　　人一旦自欺，就很难清醒察觉到自己的问题。
　　琼然的人格，甚至自动补全了记忆。自以为自己是黎子霄的妹妹，对此毫无怀疑过。除非有人强行将他带出这虚拟的真实。
　　此时她眼神懵懂清澈，没有与魔头共处一室的不安。一醒过来，就用熟悉的眼神看郁冥君。
　　凶名在外的大魔头，冷峻邪恶的面容，因此出现一丝笑容。
　　他将手里的一只绣鞋放在地上，从储物空间里拿出毯子，盖在琼然身上。
　　“本尊见你没醒，就将你安置在榻上。”说着去脱琼然另一只鞋，动作自然无比。
　　如果不知道他的特殊癖好，躺在睡塌上当然要脱鞋，没什么不对的。
　　可惜琼然不是黎子霄，他们的认知不共享。
　　斜躺在榻上的美人，神情茫然还搞不清楚状况，不过她自己用脚蹬掉另一只鞋，拉了拉毯子盖在肚子上，也顺便将双脚缩进毯子里。
　　这里是一个山洞，周围黑漆漆的，只有她床头放着一串夜明珠。
　　珠光朦胧美丽，借着这光，琼然看清楚自己所躺的床榻，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明显是临时从空间里搬出的。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血腥味，被食物的香味掩去了。
　　望着洞口火堆上架着的一锅肉汤，以及铺在地上的，一块还没来得及硝制的虎皮。她想，大概这山洞原本属于一只老虎，被他们占了。
　　这里只是郁冥君的临时落脚点。
　　简陋到空荡荡，除了这张床榻什么都没有。
　　“你受了内伤多睡一会儿，天还没有亮。”郁冥君道。
　　琼然眼神流露出恍然。原来她受了伤，所以全身的经脉才会疼？她没有自己是如何受伤的记忆，只知道有郁冥君在，这里很安全，对方很厉害，谁都打不过这个人。
　　旁人畏惧郁冥君的强大，换个角度，就成了让人安心的实力。
　　琼然听话的闭上眼睛，睡意袭来，呼吸渐沉。但只过去一会儿，感觉又有人在勾她的脚，琼然睡不着了。她重新坐起身，透过夜明珠的光亮，朦胧看到黑暗中郁冥君坐在榻前，一只手伸进毯子里。
　　叮铃铛——
　　银铃被手指碰击，发出清脆响动。
　　琼然连忙四处张望，这声音是从哪发出来的。
　　郁冥君见她一脸疑问，勾唇道：“你脚踝上的铃铛。”
　　琼然掀开毯子，果然看到自己穿着罗袜的玉足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对脚链。
　　她好奇地拨了拨。那满是精致小巧铃铛的银链子，发出一串悦耳的声响。
　　她自己玩了起来。
　　郁冥君勾起嘴角。琼然的关注点总跟人不一样，充满了童趣。
　　不过这也说明，琼然不记得先前的事，她被人控制了心神。
　　想到之前她身边有两个小辈，其中一人是傀儡阁的阁主，郁冥君冷嗤，森寒的眸底是比深渊更加黑暗的深邃。
　　琼然玩了一会儿，见郁冥君低头看着她，歪着自己的脑袋想了一会儿，解开腿上的另一串银铃脚链，伸手送到郁冥君面前。
　　“给你玩。”
　　“傻丫头！”他哪里是想要玩铃铛？
　　看着琼然含笑期待的眸子，郁冥君不由得接过这一串铃铛，捏在手里。
　　叮铃铛，叮铃铛——
　　琼然解下铃铛，在手里轻轻摇动。
　　好东西就要分享。她有两串，所以一人一串，他们可以一起摇铃铛玩。
　　叮铃铛！
　　在琼然期待鼓励的眼神下，郁冥君摇了摇手里的一串铃铛。
　　琼然露出高兴的笑容，但困意渐渐袭上来。她睫毛颤了颤，身体渐渐滑落靠在榻上，摇着摇着就睡着了。
　　手里的铃铛，在睡梦中被松开，于是从床榻边缘滑落在地。
　　在铃铛掉落在地前，郁冥君垂手，掌心一吸，铃铛已经脱离下坠的轨迹，飞到他手心。
　　他俯身看着美人无忧无虑的睡颜，本想将铃铛重新戴到对方的玉足上，不过想了想，郁冥君还是将它放在对方床榻边缘，这样等琼然一醒来，就可以看到。
　　只是刚放下，他又拿起铃铛。
　　与琼然相处太开心，郁冥君忽略了一件事。如今想起来，一团魔焰从掌心窜出。将这条挂满银铛的脚链，烧成银水。连另外一串也没放过，通通毁掉了。
　　琼然对足上的铃铛毫无印象，不知道是哪个男人，在她被人控制时，替她戴上的。郁冥君一想到这种可能性，神情变得晦暗不明。
　　他将被高温融化成水质的两件破玩意，丢在地上。又用魔气将它们覆土深埋起来，看不出存在过的迹象。
　　郁冥君从自己随身带着小金库里，翻到一对款式差不多，却更精致华丽的铃铛饰环，摇了摇上面的铃铛。
　　叮铃铛——
　　声音似乎更加悦耳。郁冥君眼神放缓，嘴角勾起。
　　等到琼然一觉醒来，发现床榻边的铃铛链子变了，颇为惊奇地看着它。
　　“咦？不一样了？”
　　郁冥君掏出另一只铃铛道：“我这只也变了。不过它们长得一样。”
　　“嘤？”琼然想不明白。
　　如今手里的铃铛链子更精致了，上面闪闪发光的宝石也变多了。
　　郁冥君坏心眼，忽悠对方道：“因为它怀孕了，生了小宝石。”
　　郁冥君原本只是随口胡说，琼然却当真了。她小心的把铃铛捧在手里，不敢再去摇了。
　　“铃铛，妈妈？”
　　“哈！”郁冥君笑出声。
　　看到她天真又不谙世事的善良模样，郁冥君心动了。
　　多年来，他身边从来都没有伴侣，因为那是不必要的累赘，现在却想有一个家了。小小的家，不是千秋宫连寝室都大到离谱的地方，而是一个能让两人遮风避雨，若有了爱情的结晶，就是一家三口，住在一起的地方。
　　郁冥君看向美人平坦的小腹。“琼然，以后给我生一个吧。”
　　榻上养伤的美人，吓得丢下铃铛，双手捂住自己的肚子，不让对方看见。
　　“你不愿？”郁冥君道。
　　她猛地摇了摇头。
　　虽然人格变了，琼然却隐约知道，自己身体跟人不一样。
　　被她紧紧捂住的肚子，向她反馈出声音。
　　咕嘟咕嘟！
　　琼然涨红了脸。
　　“嘤！”她发出一声娇吟。
　　郁冥君见她孩子气的表现，神色一缓道：“本座炖了一只灵虎，正适合现在喝肉汤。”
　　他走出洞外去盛汤，回来见琼然用手轻轻戳铃铛。
　　“先喝汤。”
　　琼然听话的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完，意犹未尽舔了舔嘴。
　　见她的小香舌，郁冥君感觉喉咙一紧，暗哑道：“还要？”
　　琼然点点头，捂住微微鼓起的小腹。
　　“先不给你喝，你身上有伤，留着肚子喝药。”郁冥君端着碗出门。不一会儿手里拿着一碗黑乎乎，闻起来很奇怪的汤药。
　　“喝药了！”这药能治内伤，所谓良药苦口。
　　可是刚刚听话的琼然，这时候摇头抗拒道：“不喝！”
　　“为何不喝？”郁冥君欺身上前，逼近对方道。
　　他周身腾起的魔气，让人害怕。
　　琼然却突然推了他一把。
　　看上去娇俏的美人，力气却不小。这一下正好推在郁冥君胸口被洞穿的剑伤上。
　　伤口裂了，血顿时从绷带里涌出，郁冥君的衣襟渗出血。
　　这可把琼然吓坏了。
　　“嘤！”她粉唇中吐出一声娇嘤。
　　郁冥君强忍痛楚，望着对方的美人面，咬牙道：“别怕，本尊、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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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黎子霄：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这一拳下去你会死！
　　琼然：嘤嘤嘤（粉拳攻击）


第27章 
　　郁冥君胸口的剑伤，是拜秦神白所赐。
　　交战时，郁冥君用抢来的神器如意棒挡下这一剑，剑气偏离稍许，避开他的魔心要害，但仍洞穿胸口，连他的肋骨都被搅碎了一根。
　　没想到昭天宗突然冒出这样一号人物，天意剑法境界之高，就算宗主来了，也不会施展的更加出色。
　　郁冥君十拿九稳的行动惨败，连自己的得力手下也埋骨在云中城外，只他一名魔修，在对方手里存活下来。还是以血魔断尾大法制造分体，留了一半修为在杀阵中为自己打掩护，才换来狼狈出逃的机会。
　　如果不是自己主动伏击，郁冥君都要以为是昭天宗专门为他设下的陷阱。
　　秦神白的剑意，克制了他的魔体。胸口伤势虽重，换作平时，运转魔气很快就能自行愈合，可伤口处有剑气残留，每当魔气覆盖在伤口上进行修补时，就被一股冷冽剑气冲开，反反复复，相互对峙拉扯着伤口，总也恢复不了。
　　被琼然一推，郁冥君好不容易维持的两者平衡被打破，伤口处剑气就爆发了。
　　“嗯唔——”他没忍住哼出声。说不疼是假的。剑修留在伤处的真气，一缕缕如同细刀子，每一刻都在将他凌迟。
　　琼然低头看自己的手掌，推对方一掌后，她手心里染满血。
　　修长洁白的手微微颤抖。
　　“郁冥君！”琼然眼角泛怯，她不是故意的。
　　郁冥君当然不会责怪自己心爱的美人，唯有自己忍住痛苦了。
　　他受了重伤，却反过来安慰对方。
　　“无妨，擦一擦。”郁冥君拿出一条帕子，递给琼然。让对方擦干净柔荑上沾染的魔血。
　　“嘤——”哪怕再迟钝，琼然也知道自己闯祸了。她轻抿嘴唇，没去擦手，而是用手里的帕子，堵住郁冥君胸前的伤口。
　　她坐在床榻上，往前一倾身，整个人就掉下床，被郁冥君揽腰接住。身体的重量，也全都压在郁冥君身上。拿帕子的手，一下子按压在郁冥君胸前的伤口上，力道让郁冥君两眼一黑，差点昏厥过去。
　　做错事的美人，眼中慌乱内疚。
　　“无、妨、的！”郁冥君几乎是一字一顿，说出了安慰人的话。
　　让本该无忧无虑，享受世间繁华的仙子，蜗居在这小小的山洞中，为他担惊受怕，已经委屈了她，郁冥君又怎么会冲她发脾气呢？
　　软香在怀，天姿国色的美人，在他最落魄的时候与他共患难，郁冥君的伤口也没那么疼了。心中生出数不尽的豪气来。
　　嗡嗡——
　　响起的蜂鸣声，让郁冥君脸色一沉。
　　不妙！
　　他还没运用魔功，一只玉蜂就趁机在他没被魔气附着的手指上，狠狠蛰了下。
　　……郁冥君的手肿了。
　　“这些小家伙，是哪来的？”他松开琼然的腰，后退半步，查看自己肿起的手指。
　　其他玉蜂也蠢蠢欲动，从袖中飞出来，鸣鸣的警告他。
　　琼然眨了眨眼睛，歪着头想了想道：“大哥。”
　　“原来是他！”郁冥君脑海里浮现出黎子霄的形象。对方身材比琼然高挑挺拔，兄妹两却长得极其相似。如果是那个人的话，罢了，郁冥君的怒气一下子就消掉了。琼然有了这些玉蜂，旁人想要欺辱她，肯定会吃大亏。
　　一个真心为妹妹着想的大哥，形象在脑中浮现出来，郁冥君决定原谅对方了。
　　他的伤口还在流血，帕子很快被染红，血腥味太浓，连弥漫在山洞中难闻的药味都被盖住了。
　　琼然捧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举到郁冥君面前。“你喝！”
　　“傻丫头，这药是给你熬的。”
　　“嘤嘤！”
　　郁冥君抗拒不了对方撒娇。接过药自己喝了一口。反正这药是治疗内伤的，对他也有效。
　　“我喝了。”郁冥君道。
　　琼然又去碰了碰碗。
　　在她期待的眼神注视下，郁冥君将碗里剩下的药，也一口喝完了。
　　这下琼然露出灿烂的笑。
　　郁冥君对她说道：“锅里还有药，你去喝一碗。”
　　“嘤！”琼然的笑容垮掉了。
　　这下郁冥君知道，对方不想喝药。连主动喂他药，也是为了逃避喝药。
　　“不行！”郁冥君脸一沉，威严道。
　　美人把空碗藏在身后，发出一串嘤嘤声。
　　“罢了。你既不喜欢喝药。以后便做成药丸。”
　　琼然露出了笑。
　　看着对方孩子气的一面。郁冥君露出笑，真拿对方没有办法。只是笑声牵动了伤口，让他痛得额头流下冷汗。
　　琼然嗫嚅道：“疼疼，吹吹就不疼了。”
　　听到美人这么说，郁冥君眸中闪过幽光，一改之前的逞强。
　　“本尊很疼，要琼然吹一吹。”
　　“嘤！”美人纤长的睫毛微微抖动。将脸凑到郁冥君伤处，小心的呼呼吹动。
　　美人宜嗔宜喜，吹气如兰，神态娇柔。衣袖淡淡香风袭来，萦绕在鼻间。
　　郁冥君因疼痛紧蹙的眉松开了。
　　不过下一刻，郁冥君就晕倒了。
　　伤口失血再度恶化，他额头滚烫，早就发起高烧。
　　欧秋九的推断没错。郁冥君身负重伤，不过是强撑罢了。
　　琼然捂住嘴，急得直打转。好在须弥戒指没丢，仍然戴在手指上。她与黎子霄的记忆虽不共通，本质却是同一个人，灵识没有发生变化，仍然是这枚空间灵器的主人。
　　戒指里有很多东西。琼然找到药和布，给对方包扎。
　　她的包扎手法与迷糊神情截然不同，丝毫不笨拙。
　　修行这么多年，难免会磕磕碰碰。加上在云中城里，为伤者包扎的经验。就算她不记得，身体仍忠实还原了这项技能。
　　她包扎完，郁冥君就睁开眼。不知是刚醒，还是魔修一次多疑的试探。
　　琼然却没有那么多心思，见对方醒来一脸欢喜。
　　“琼然。”郁冥君低头望下自己被包扎好的伤处。
　　忽略没有脱外衣，直接缠绷带这种小问题。这绷带包扎的漂亮。止住了伤处的血。还在收尾时，打了个蝴蝶结。
　　是琼然会干出来的事。
　　郁冥君虽已醒来，失血过多的嘴唇苍白干燥，脸颊却是潮红的。
　　“天亮了。”他道。他们已经在同一个地方，逗留了几个时辰。
　　对他来说，太久了。
　　琼然从自己的戒指里，摸索出一颗补血的丹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戒指里，丹药的摆放那么熟悉，却又觉得理所当然。
　　“郁冥君！”琼然献上丹药。
　　郁冥君将药含在嘴里，感受到它的成分对自己有益，一口咽下喉咙。
　　“琼然，将来本尊身旁，必定有你的位子。”
　　“嘤？”琼然没听懂，也不在乎他说什么。
　　郁冥君失笑道：“你休息一会儿，本尊去去就来。”
　　琼然望着对方走出山洞的背影，听话地靠在睡榻上。
　　她走火入魔，经脉受损，加上这一通折腾，连药都没喝一口。闭上眼睛很快就陷入昏睡中。
　　等到醒来的时候，琼然发现自己蜷缩着身子，躺在一辆马车里。郁冥君坐在旁边，手里捏着一串铃铛链子。
　　见她醒来，郁冥君收起银链，“我们很快就能到千秋宫的分部了。”
　　“嘤！”
　　马车突然停下来，不往前行驶了。
　　“雇主，前面有人拦路，啊！”
　　车夫的惊呼声响起同时，一把剑就刺进了车厢。
　　“魔头受死！”持剑的修行者高呼道，“今日要为摧山派死去的师兄弟们报仇！”
　　郁冥君一生杀得人实在太多，修仙者以及修魔者不计其数，对对方自报家门口中的门派，毫无印象。
　　想必是连名气都没有的二流宗派，灭了也就灭了。
　　这群人平日跟地洞里的老鼠一下见不得光，怕他突然想起还有活口，把人找到一同杀了。现在却有勇气来找他报仇。
　　因为世人都知道，郁冥君身负重伤。
　　这已经不是他遇到的第一波袭击。总有不自量力的人觉得，他受伤是个机会。想要踩着他上位。
　　郁冥君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摧山派？这名字巧了，来尝尝我的摧心掌！”
　　凌厉掌风，带着无数魔气，只一息之间，郁冥君就将人杀个干净。
　　他捂住胸口的伤，身子摇了摇。
　　躲在马肚子下的车夫惊呼。这群人没杀他，郁冥君的掌力也绕开他。
　　“开车！”郁冥君吩咐道。
　　“好，好的，雇主。”车夫惊魂未定的从地下爬起来，双脚发软的攀上马车，却一时没爬上来。
　　“快点！”
　　“哎，对不住呀。”车夫受到惊吓，哆哆嗦嗦没爬上车，反而调头弃了马车，自己跑掉了。
　　郁冥君无法容忍有人背叛。哪怕只是一个临时雇佣的车夫。他一跃出马车，准备给对方好看，却在一瞬间察觉出情况不对，拉着琼然，一起跃出车厢。
　　下一刻，车厢就爆炸了。整个被炸成了碎片。
　　郁冥君掌心一吸，将车夫吸回到自己面前，拎起对方衣领眸底泛怒道：“本尊要剥了你的皮！”
　　这胆小的车夫，分明跟刚才那些人是一伙的。难怪他的行踪会泄露。
　　车夫身份暴露，嘴角浮现出一缕诡异的笑容。竟然整个人炸了。
　　“有毒！”郁冥君身上沾了对方的血，顿时发现问题。他身上腾起魔焰，将毒素燃净。对琼然道：“有没吓到？”
　　琼然摇了摇头。
　　“不愧是本尊中意的人。”郁冥君道。
　　周围都是尸体、血肉，以及地上燃烧的魔焰。郁冥君拉了拉身上的黑色斗篷，做了决定，对琼然道：“与本尊待在一起太危险，你走罢。”
　　“嘤！”心思单纯善良的琼然仙子，又怎么会丢下伤员呢？
　　郁冥君心中浮现一丝悸动，“好，既然你不愿走，我们就一起走。”
　　就在这时候，十几名剑修从天而降，御剑飞至两人面前。
　　“你们哪里也走不了！”


第28章 
　　这群人穿着昭天宗的衣服，明显听到爆炸声被吸引过来，碰巧撞见了郁冥君。
　　他们从同门口中知道内情。比旁人更清楚，这魔头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将他们围起来！”一队人训练有素的组成困阵。郁冥君下意识将琼然护在身后。
　　啪！
　　信号烟花冲天而起，在白日也形成一道醒目的绿光。
　　有人发射了信号，召集附近同门。
　　这代表离这不远的地方，还有他们的人。郁冥君眼瞳深邃看不出情绪，却已拿出他从墨长老手里抢过的如意棒。
　　放在以前只需抬手一掌，甚至冷哼一声，音波就能将这些人给震裂了。
　　但伤口的剑气难消，郁冥君无法发挥他的正常实力。
　　见到如意棒，这些人眼神蠢蠢欲动，这件神器本该属于昭天宗，夺回来就是大功一件。不但为宗门一雪前耻，也能在诸位长老以及宗主面前露脸，为自己搏一个好前程。
　　只是慑于魔头的威名，他们不敢动手，只敢将人困住，以言语试探。
　　刚才只顾着提防郁冥君。如今细看才发现。这魔头身后藏着的竟是一位绝色美人。
　　这世间难寻的美人不是旁人，而是美人榜上有名的仙子，与他们也有些关系。
　　“想不到琼仙子，竟与这魔头拉拉扯扯，成何体统？”有人认出被郁冥君呵护的美人身份，恨铁不成刚道。
　　原本以为美人是被掳来的。见魔头护着她，也没限制行动，顿时将琼然看成一丘之貉。
　　“令兄黎子霄，是我昭天宗同门，在云中城救死扶伤。妹妹却跟犯下滔天恶行的郁冥君在一起。实在让人想不明白呀！”
　　“自甘堕落！”
　　“也不知道这魔头，用了什么手段，让她鬼迷心窍。”
　　“或许是活好。”说这话的人配上蔑笑，恶意就透出来。
　　郁冥君冷哼，如意棒拄在地上，魔气瞬间从地面传导到对方足下，将人炸飞出去。
　　“啊——”
　　那人惨叫一声飞到半空。半个身子都被炸没了，瞬间毙命，死得不能再死。
　　“陆师弟呀！”
　　“可恶！你杀了他。”
　　“是谁给你们勇气，这么跟本尊说话？”郁冥君轻嘲。
　　“郁冥君，不要！”琼然粉唇微启娇柔道，“血，好多血！”
　　“琼然，将眼睛闭上。”郁冥君脸色一变道。
　　今日他已经当着对方的面，杀了太多人。
　　谁不想在心爱的人面前，保持一个好形象？
　　可是他不杀他们，这些人就要杀他。两边总有一方，需要付出血的代价。
　　“琼仙子，你若知途迷返，就该与我们一起杀了这魔头！”带头的人叫道。
　　“不要。”琼然娇怯道。她涨红了脸，指了指那尸体道，“是他先辱我，郁冥君是为我动手的！”
　　“好呀，妖女！他不过是嘴上轻薄了你一句，你却要他的命？好恶毒的女人。既然自甘堕落，与魔为伍，我们如何处置她都不过分吧？”
　　“嘤！”琼然觉得对面打量她的目光，让她很不舒服。满怀着恶意。
　　她之前根本没见过这些人，为何要如此对待？只因她跟郁冥君在一起吗？
　　走火入魔期间的智障少女，想不明白太过深奥的问题。郁冥君却看出这些人句句只针对琼然，言语中却全都是对他的挑衅和试探。
　　他们猜出他外强中干，郁冥君也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刚才以魔焰燃净沾染在身上的毒，耗费了大量的魔气，他快撑不住了。
　　一旦失去他这个依靠，琼然会落得什么下场？
　　昭天宗弟子数万，彼此之间都认不全。他们会顾念与琼然兄长黎子霄的同门之情吗？
　　魔修从来以最大恶意，去揣测旁人的心思。
　　他们都要死！
　　郁冥君眼底浮出幽幽寒光。
　　他高烧不退，胸前伤口每呼一口气，都像被刀刮。一运功身子就晃了晃，拄住如意棒，手指因为太用力，爆出一根根青筋。
　　这群人见状，相互用眼神交流，不约而同缩小了包围圈。
　　见他强撑，这群人神情热切，更加有恃无恐打量被困住的猎物。连陆师弟尸骨未寒，如何惨死的都忘了。
　　财色动人心。
　　琼然之美，是他们一辈子摸不着衣角，无法肖想的。现在却有机会。
　　之前或许是口头占便宜，但那种话说出来，本身就怀着不可告人的想法，如今不免生出实现它的念头来。
　　况且他们有充足的理由，在惩恶扬善。
　　魔头、妖女人人得而诛之，怎么对待都不过分吧？
　　露出破绽的郁冥君，成了他们眼中的纸老虎，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殊不知在他们还没出生的年代，郁冥君是如何闯下赫赫凶名，令小儿止啼。
　　郁冥君森冷双眸盯上他们，如意棒点地，魔气再催。
　　一出手就狠辣无比，因为不能再拖下去。
　　毙命杀招打在众人身上，刹那间漫天血肉横飞。
　　刚刚还在叫嚣的人，一个个血肉揉在一起，已经分不出谁是谁，甚至看不出原本这里曾经站过多少人。
　　淅淅沥沥。
　　天空降下血雨。
　　一滴血花落到琼然脸上，还没染上她洁白的脸之前，就被郁冥君伸手接住。
　　“不是叫你闭上眼睛吗？”郁冥君甩掉那滴血。充满杀气的肆意笑容，在美人面前收敛。哪怕再压抑魔性，如今看上去也不像个好人。
　　一阵血雨落下，腥红被魔气组成的屏障挡在外面，没有一滴落在琼然身上。
　　不知道为什么，琼然恍惚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郁冥君——”美人颦眉。脑海里隐约浮现一些画面。那是云中城里，看见对方杀人的一幕。
　　只是这些记忆片段闪烁的太快，没看清就一晃过去了。
　　琼然抬起手指，下意识抚上脸颊，擦去不存在的那滴血。
　　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琼然，我们得走了，离开这里。”郁冥君告诉对方。
　　美人似乎被眼前遍地血腥吓住了，半天没动弹。任由郁冥君将一件黑色斗篷给她披上，又戴上一顶女修常戴的幕帷。
　　若下次再遇上拦截的人，郁冥君不能保证，自己还能挡得住所有人，不留活口。至少让琼然不至于因为他，而遭受与他同样的骂名。
　　原本他让琼然走，对方不走。
　　现在制造了一起杀戮，郁冥君没再给对方离开的选项。
　　他怕问出口，对方的答案会让他做出伤害对方的举动。
　　半晌之后，美人才缓过神，嘴里溢出一声娇吟。
　　“郁冥君，我走不动了。”
　　郁冥君低头瞧见美人露出裙摆的一截绣鞋，鞋面金丝银线镶嵌明珠，不是拿来翻山越岭赶路的，如今沾了土。琼然本身就有内伤在身，该好生休养的。
　　“本尊背你。”郁冥君道。
　　琼然闻着对方身上的血腥味，摇摇头。
　　不是被熏到嫌弃了，而是郁冥君的伤口，又渗出魔血来。
　　“快到了，翻过这山头。”郁冥君只能哄道。
　　实际上他们已经偏离了原本的方向。
　　郁冥君想带着美人尽快赶路，他们走的还不够远。离出事地点，仍然太近了。
　　越怕发生的事，就越会发生。
　　两人的行程被迫停下了，因为郁冥君再度负伤。
　　这次出手的人，事先没有出声，而是从背后偷袭郁冥君。
　　背部中招的郁冥君闷哼一声，嘴里喷出一口血。
　　“你一个人，快走！”他承受不住叠加的伤势，在失去意识前，匆忙嘱咐琼然。
　　等到他伟岸的身体，终于轰然落地。偷袭的人，从暗处兴高采烈地蹦出来。
　　“幽冥君这魔头被我们打败了！”
　　“快趁着他昏迷，把他脑袋割下来。不能让他醒来报复我们。”
　　“嘤！”披着黑色披风的美人娇嘤。哪怕幕帷掩住面容，仍可隐约窥见令人惊叹的美貌。
　　“不要！幽冥君不能死。”
　　“原来是跟魔头一伙的！”这群人围着她拔出剑，嘲弄道：“今天不光魔头要留下，你也要留下！你以为你能逃脱得了吗？”
　　“嘤？”美人茫然。在旁人刺她一剑时，出手反抗。
　　她从戒指里拿出自己的剑，用剑鞘击退对面一招的袭击后，将出鞘的宝剑，对准袭击她的人。
　　“原来是个女剑修。”
　　“看看你的剑快，还是我们的剑快！”众人将她围起来，纷纷出手。
　　琼然不想伤他们，可是这些人要杀她。
　　“雨打梨花！”琼然一人开启飞花剑阵。
　　她与黎子霄的记忆不共通，使不出天意剑法，于是用了飞花世家的绝学。
　　这一开阵，周围出现一片花海幻境。
　　花簇锦攒，美轮美奂，却也暴露了她的出身。
　　“飞花剑阵！她是琼然！”
　　美人持剑反击，手里挥出无数花瓣。“百花杀！”
　　“妖女！大家齐上！”众人将她围炉。
　　“嘤——人间四月芳菲尽！”琼然再开大招。
　　落英缤纷。无数花瓣雨，片片割开众人衣服。在他们手上、脸上，留下一道道细小的割痕。
　　这些人不是她的对手，全都被她所伤。琼然却只伤不杀，手下留情了。这些人伤口都不致命。可是没人领情。
　　“妖女纳命来！”
　　“嘤！”琼然运转真气至极限，剑阵困住这些人，让他们寸步前进不得。
　　她为郁冥君争取了时间。这时候，郁冥君醒过来了。
　　他拄着如意棒，缓慢站起身道：“你做得很好，到本尊身后。下面的事，交给我。”
　　奋力与人缠斗的美人，收起剑阵，退到郁冥君身边，却没有躲到他身后。
　　郁冥君桀骜的神情一柔，而后阴戾看向在他短暂昏迷期间，对他心上人动手，背后偷袭他的人。
　　手里的如意棒，随郁冥君心意变长，一棒捅穿一名对手。
　　“小心！”众人见他杀人，全员戒备。
　　“晚了。”郁冥君运转魔气，可怖的气息附在如意棒上，在挥棒中，让这群人成为棒下亡魂，一个个飞灰湮灭，连魂都打散了。
　　郁冥君收棒，拿出一块帕子，递给琼然道：“擦一擦。”
　　琼然接过，不知该用帕子擦自己的手，还是剑锋上沾染的血。
　　郁冥君道：“他们杀人，也有被杀的准备。你与人交手搏命，若没做好这种觉悟，就让本尊来，莫脏了你的手。”
　　说罢体内魔气一空，再难压制伤势，他胸口处的血喷涌而出。
　　“郁冥君！”琼然只来得及接住郁冥君倒下的身体，捂住对方的伤口。
　　郁冥君一下子昏过去，彻底没了知觉。琼然咬了咬唇，将人抗起来。
　　明明是娇柔的美人，扛着一个大块头，却不显吃力。
　　她带着郁冥君，一步步离开了这儿，去寻找附近的医馆。
　　在她离开不久，又有人来到此地，望着一地尸体。
　　唐斯尘和欧秋九这对双胞胎兄弟，在被魔气误导，耽误半日后，总算追踪到了黎子霄的行踪。
　　“近了！”唐斯尘抚着自己左脸的玄铁面具道。


第29章 
　　唐斯尘辨认方向的时候，欧秋九蹲下了身体，翻动这些人的尸体。
　　“凶残！”他准确判断出这些人的死因。
　　“这里所有人，致命伤明显都与如意棒吻合，一击毙命，伤口还残留着魔气，是郁冥君。”他用扇子挡在鼻前，隔绝了难闻的血腥味。突然看到有意思的东西。
　　“唔，黎子霄也参与动手了。”
　　唐斯尘原本不想理对方，听到他的分析，猛地转身望向这些尸体。
　　尸体的脸上、衣服上，都有细密的割痕。飞花世家的绝学很容易辨认，会留下花朵形状。精通暗器的唐斯尘，一下子就判断出了，这些伤是怎么造成的。
　　“的确是飞花世家特有的剑法。不过伤口都很浅。动手的人只伤不杀，要么是功力不济，要么就是手下留情了。但他为什么和这些人交手？”
　　欧秋九道：“或许这些人瞧见他与郁冥君同行，不分青红皂白，连他也要杀。或者是郁冥君逼他动手，与这些人背后的门派结仇。”
　　不管是什么原因，没见到对方尸体，至少证明黎子霄还活着。这是个好消息。
　　唐斯尘面具下的眼眸，流露出一丝欣喜，嘴角勾动。
　　他能追踪黎子霄的方向，但是生是死无法知晓。如今总算能松一口气。
　　欧秋九朝尸体上，丢了几颗陀螺一样的东西。陀螺里的机关被启动，伸出锋利的刀刃，割开地上的皮肉，将这些尸体上的伤势划烂，看不出原本的剑伤走势。
　　“你在做什么？”唐斯尘问。
　　欧秋九冷静答道：“将黎子霄与这些人的死撇清关系。”
　　不管黎子霄因为哪种理由动手。既然碰巧被他瞧见了，此事就到此为止了。修行者大多都有门派来历，线索断了，就不再牵扯后续因果。
　　欧秋九心思缜密，动手不会留有破绽。
　　他对一旁看得直皱眉的唐斯尘，解释道：“这是傀儡阁对外售卖的机关，任何人都可以得到，无法查出买家。”所以他才能放心拿出这些机关小玩意。
　　他破坏的只是尸体表面的伤痕，至于如意棒留下的明显致命伤，他丝毫没兴趣为郁冥君遮掩。
　　唐斯尘却不懂对方的小心机，一脸嫌弃道：“哪里需要这么麻烦？”
　　他朝所有尸体射出几枚玄冰-毒镖。
　　嗖的几声。
　　毒汁沾血即溶。片刻时间已将所有尸体融成一滩水，看不出痕迹来。连玄冰也彻底融化了。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才能最好的掩饰。”唐斯尘抚了抚脸上的玄铁面具，造型冷酷。看得出他觉得自己毁尸灭迹的手法，比对方高明。
　　“哼！莽夫，你在教我做事？”欧秋九懒得去解释自己保留尸体的原因。自己这兄弟仿佛是来克他的。自从对方出现，每一桩事情，似乎都不能完全如他所愿进行。
　　唐斯尘催促道：“快走吧，尽快找到黎子霄，别在这里耽搁时间！你不走，我就自己去了。”
　　“谁说我不走？”欧秋九只是与对方怄气，并不是不想找到黎子霄。
　　这半日时间，他翻山越岭一路兜圈子追踪，比他一年翻过的山头还多。
　　欧秋九伸手，让人型傀儡带着他走，嘴里抱怨着：“让你参与刺杀郁冥君，你不肯，现在救人倒是积极。”
　　“因为刺杀绝非必要，救人却是必须！他是黎子霄，是琼然唯一亲人。”唐斯尘道。
　　“一个想杀琼然的亲人？”欧秋九用扇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眯起的眼睛。“唐斯尘，难怪琼然叫你糖糖，你可真甜呀！”
　　“欧秋九，你没发现你现在的语气很酸？你只是嫉妒我。”
　　“哼！”两人相互嫌弃，彼此冷哼道。
　　追踪黎子霄还得靠唐斯尘，欧秋九一路跟对方闹着情绪，却只得跟对方走。
　　他们各自在黎子霄身上留了追踪手段，可是昨天都暂时失灵，仿佛被什么屏蔽，郁冥君的手段要更高一筹。
　　欧秋九留在黎子霄脚上的一对脚链，一直没有感应。他还不知道东西已经被魔头焚毁，彻底没了。
　　好在唐斯尘在黎子霄头发上，留了一支玄铁头钗。凭着微弱的感应，一步一步接近他们在寻找的目标。
　　等到了前方一座村子，唐斯尘扶了扶脸上的半截面具，突然道：“就在这附近！”
　　他们不约而同，看向不远处的一家药店。在他们的注视下，一名身披黑斗篷，戴着幕帷的绝代美人，提着几包药，从药店里娉婷而出。
　　是黎子霄！
　　他们第一时间判断出对方身份，因为斗篷下露出一截华美裙摆，正是黎子霄被带走时，所穿霓裳。
　　黎子霄还穿着被掳走时的衣裳，打扮都没换过，身边却没有那魔头。
　　……两人心怀戒备地扫视四周。
　　附近也没发现郁冥君的踪迹。
　　这就奇怪了。
　　对方提着药，没注意到这对兄弟自背后的视线凝望，只顾着自己钻进街边的小巷子中。
　　这对双胞胎心有灵犀，不约而同悄悄跟上，看对方要去哪儿、做什么？
　　黎子霄为何独自一人行动？
　　难道对方已经从郁冥君的魔掌里逃脱了？
　　但他为什么还穿着一身女装，连动作神情也如同天真无邪的少女，让知道他身份的两人，顿生出一言难尽的复杂情绪来。
　　美人一路沿着巷子走，最终拐进了一间院子。
　　院里晒着一些中药，一位老者听到门口动静，从屋里走出来，用干净的布擦了擦手。
　　“姑娘，你把缺的药材，都买齐全了？”
　　美人点点头，软声道：“阿伯，快些。”
　　“诶！”老者从对方手里接过药，转身进了灶房，给对方煎药去。
　　他是村里的一位老大夫，早就不坐堂了。
　　这姑娘今天中午扛着一个身材伟岸，却昏迷不醒的修行者，说是闻着空气里的中药味，找到了他这间偏僻幽静的院子，把他吓了一跳。
　　不过在对方娇怯的请求下，他已经为那名修行者止血治伤。
　　老大夫只是个普通人，分不出什么剑修、魔修。不过郁冥君额头上有魔纹，一看就不是好人，他便有了自己的判断。
　　他原本不想参合这件事，如果不是这姑娘掏银子太爽快，一摞一摞的往外拿，用钱把他砸晕了，老大夫也不会答应趟浑水。
　　不过包扎好郁冥君的伤口后，他只答应开方子、熬药，没让对方留在他的住处。
　　他也不问这位美人，将对方带去哪里安置。反倒能省下麻烦。
　　院子就这么大，茅屋里藏没藏人一目了然。
　　欧秋九和唐斯尘扑了个空。
　　没找到郁冥君，彼此信息不对等，他们还以为，这药是黎子霄为自己配置的，对方已经从魔头手里逃脱。
　　至少没有白忙，他们找到了黎子霄。
　　欧秋九抢在自家兄弟前面现身，出现在黎子霄面前。
　　“凡人的药，能治什么？你跟我走。”
　　美人因为他的出现，惊得身体一颤。开口却不是属于男子的清越声音，而是与琼然一模一样的娇柔。
　　“狐狸！”认出来人是谁，美人掀开遮掩容貌的幕帷，露出明媚的微笑。
　　“……你叫我什么？”欧秋九提声，心脏都因为这个称呼，漏了一拍跳动。
　　“男狐狸！”美人天真的眨了眨眼睛，似乎疑惑对方为何反应这么大。以前叫对方的称呼，没有一惊一乍呀。
　　就算琼然在面前，也不会被眼前人，更相像了。
　　“琼然？”欧秋九捏住折扇的手一紧。平日眯起就弯成月牙的眼睛，露出一丝惊骇凌厉。
　　“嘤！”连回答都与琼然没任何区别。“狐狸，是我呀！”竟就这么大方承认了。
　　欧秋九恍惚以为，自己跟着不靠谱的兄弟找黎子霄，却意外找到久不见踪影的琼然仙子。不过对方衣着，以及发髻上的一支玄铁头钗，都让他清醒过来。
　　“黎子霄！你玩什么把戏？”欧秋九恼羞成怒道。
　　向来都是他算计别人，这回却被对方戏耍了。
　　“嘤？”美人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美眸中浮现一丝疑惑。“男狐狸，你认不出我了？”
　　“你……”熟悉的神情和话语，让欧秋九一把抓住对方的手。不过立即就有玉蜂飞出来，狠狠蛰了他一下。
　　这回，他确定、肯定、眼前的人就是黎子霄！哪怕扮演再像，他也不是琼然，而是一个男人。
　　“我一夜没合眼，就为了找你。现在又困又累，还被你的灵宠把手蛰肿了。”欧秋九又气又惧怕心里生出的一丝莫名阴影，好生跟对方说：“黎子霄，你该气消了吧？”
　　“嘤？”美人神情茫然。因为压根没有那段记忆。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氛，唐斯尘也现身，来到他们面前。看着两人道：“到底是什么情况？”
　　谁知刚才还茫然的美人，见到他高兴地唤道：“糖糖！”
　　“琼然？”唐斯尘也瞬间因为这称呼恍惚了一下。误以为自己喜欢的人，就站在他面前。
　　不过欧秋九就是前车之鉴，在对方引得玉蜂现身后，唐斯尘很确认眼前人的身份。感谢自家兄弟为他提前踩雷了。
　　“黎子霄！”唐斯尘喊道。
　　“兄长？”美人听到熟悉的名字，往四周张望寻找。
　　“……郁冥君丧心病狂，只半日不见，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术法，竟篡改了黎子霄的心智，将他变成这副模样。”欧秋九眸子一眯，有了自己的判断。
　　唐斯尘倒吸一口凉气，骂道：“必然是发现他假扮琼然，就让他扮个够。好恶毒的心肠！”


第30章 
　　美人眼神茫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看着两人面容一模一样，肤色和打扮却又有明显差距，他嘴唇颤了颤，轻轻嘀咕。
　　“糖糖是糖糖，狐狸是狐狸……”好像刚发现这对双胞胎，其实不是同一个人。
　　在此之前，他们从没同时出现在琼然面前。
　　“你在嘀咕什么？”欧秋九展开折扇，端详眼前的美人。突然想起遇见黎子霄时，对方说的话。
　　【她可能只是脸盲。没分出你跟唐斯尘，把你们当成一个人了。】
　　所以被郁冥君篡改心智，误以为自身就是琼然，黎子霄也在遵循一套自己的逻辑思维？
　　或者他可以试着引导对方，让黎子霄发现所扮演的角色，身份上有漏洞，从而清醒过来。
　　“嘤！”美人心虚看着对方，粉唇溢出一个字。
　　欧秋九的嘴角抽了抽。
　　这还是他教会对方的。不好回答的问题，都用嘤嘤大法代替。突然有种作茧自缚的感觉。
　　比起他现在还能思考盘算。他的兄弟唐斯尘，已经祭出花朵形状的飞行暗器，脚踏上去，悬浮在半空中。
　　“黎子霄，我带你去找医修！”唐斯尘甩出一条绸缎，将人缠绕几圈，就打包带着对方飞上天，迅速飞离这里了。
　　欧秋九啪的合上折扇，扇柄重重敲击在手心上。
　　为什么绑他时，对方用细纲绳，轮到黎子霄就用柔软不伤人的绸缎？差别对待太明显了！
　　不过这不是重点。
　　“跑这么快，莽夫！”欧秋九骂道。对方白长了一张和他一样精明的脸。营养全长进肌肉里，不长脑子吧？
　　他推开灶房门，对躲在里面，假装耳背什么都听不到的老大夫，礼貌询问道：“老人家，你有没见过这个人？”
　　欧秋九直接在空中投射水镜，显示出郁冥君的影像，眼神锐利。
　　老大夫连忙摆手摇摇头。
　　见姑娘已经被对方的同伴带走，他熄了炉火，药也不继续煎了。
　　欧秋九扫了一眼灶台上堆放的药材。
　　他不擅长医术，若是灵药还能辨认出一二，凡间药材实在让他毫无头绪。
　　“老人家这些药，是为谁准备的？”
　　“那位姑娘。”老大夫指了指美人离开的方向。
　　不是姑娘，是姑娘的哥哥。
　　见老人家没分清对方的性别，欧秋九不愿纠正，轻咳两声。
　　“老人家，我妹妹被一个大魔头抓去，等我兄弟俩找到她时，她已经神智错乱。那魔头是一名魔修，一路犯下血案，手里沾了无数人命。老人家若是想起什么，赶紧说出来，不要拿全村人的性命开玩笑。”欧秋九掏出一锭金子，威逼利诱道，“若是能提供线索，不会亏待你。”
　　老大夫看到金子，眼睛发直。不过遗憾地摇摇头。
　　“这位仙人，我的确什么都不知道。”
　　欧秋九收回金子。
　　他扫视一周，在附近的确没有感知到郁冥君的气息，立刻调头离开。指挥着傀儡，扛着他去追唐斯尘。
　　等到人走远了，老大夫擦了把汗。
　　“那人不像好人，我看你也不像好人。”
　　老人家有自己的判断。
　　而且那姑娘给的实在太多。他怕对方知道自己出卖她以后，将那些银子讨回去。
　　这年头就算是魔头，也很少杀大夫。
　　何必主动惹麻烦呢？
　　……
　　欧秋九急着赶路，只匆匆问了几句。不想自己竟因为一个凡人，错失了杀郁冥君最好的时机。
　　与老大夫说话耽误了些时间，他差点就被唐斯尘抛下了。
　　唐斯尘带着黎子霄飞的方向，分明是打算抛开他，去往千机门。
　　欧秋九发现立马拦住他们。
　　“姓唐的，傀儡阁就有城里最好的医修。何必舍近求远？你若真担心黎子霄，就跟我来。”
　　欧秋九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最终还是说服对方，把人拐到距离更近的傀儡阁。
　　“糖糖、男狐狸！快让我回去，我不能跟你们走。”被两人架走的美人，嘴里嘟囔着，心里还惦记着另一个人的伤势。
　　“为何不愿走？是因为郁冥君吗？”欧秋九眯起眸子，始终记挂着那个隐患。对方是怎么从魔头手里逃脱的，他多少有些猜测。可郁冥君究竟受了多重的伤，现在行踪何处，目前只有黎子霄一人知道。
　　“嘤！”美人神情娇娇怯怯，哆嗦地嘤出声。
　　唐斯尘手指间出现一枚暗器，无意识的朝欧秋九转动，似是警告，“你吓到他了。”
　　欧秋九脸上流露出无以言表的神情，好似吞了只苍蝇。
　　“他是黎子霄，可不是你的琼妹。”
　　“我分得清。”唐斯尘托住左脸面具。
　　“现在重要的是，郁冥君的行踪……”
　　“最重要的不是治好黎子霄吗？”唐斯尘打断对方的话反问道。大有一言不合，就带着黎子霄离开傀儡阁的架势。
　　欧秋九知道自家兄弟，厌恶他到现在还惦记郁冥君。只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难道开弓还有回头箭吗？
　　“他被郁冥君的术法篡改意识，心肯定也已经偏着郁冥君。你问他为何要回去？为何不愿跟我们走？”
　　“男，男女授受不亲。”美人粉唇中吐出了理由。
　　双胞胎两人没想到为了保护郁冥君，“琼然”也会说谎。
　　这个理由一出，欧秋九就哑火了。
　　“看吧。”唐斯尘横了对方一眼，眸光闪动道，“大舅哥，就是大舅哥。对我们的不喜，就算意识被扭曲也没有变化。他恨不得琼然离我们远点。”
　　“出去！”欧秋九指着房间门，对自家兄弟说，“吵死了，别耽误了给黎子霄诊治。”
　　他说完，自己也被医修客客气气请出了房间。
　　在医者眼里，这对兄弟都很吵。
　　耽误他给病人把脉问诊。
　　约莫一盏茶时间，医修出来了。给病人服用身上备的丹药，又开了方子。
　　“她走火入魔了，我已经施针控制了这位仙子体内乱窜的真气，按照方子好好服用调养。”
　　“仙子？”唐斯尘瞪了一眼欧秋九，对方找来什么庸医，连是男是女都分不出来？
　　“这已经是城里最好的大夫，控制絮乱的真气已不易，先按照方子调养。”欧秋九按住自家兄弟的肩，防着对方突然暴起。
　　等到送走了大夫。他展开洒金蜀纸折扇，扇了两下道：“先让黎子霄解开缩骨功，恢复身形换身衣服，我再请其他医修来看一遍。”
　　那医修没被玉蜂蛰、唐斯尘便大胆的伸手，捏住黎子霄的手腕，小心输入真气，为对方把脉。
　　可能是那些灵宠感受到他不是为了占便宜，而是真要帮助它们守护的人。玉蜂藏在袖中，没有现身。
　　唐斯尘平日有些暗器会淬毒，虽说毒和解药都是祖上传下来现成的。不过擅毒者，多少会一点医术，两者相通。
　　他用真气为对方探完脉，松开手一脸晃神。
　　“怎么样？”欧秋九问。
　　唐斯尘摇摇头，没让对方知道自己学艺不精，和那位医修一样，也没从脉搏分出男女。主要还是黎子霄经脉有走火入魔症状，与旁人都不一样。
　　“就按你说的，先让他解除伪装，恢复身形。再请人诊治。”唐斯尘一脸深沉。至少他能判断出，这举动不会加重黎子霄的病症。
　　于是兄弟俩，一齐来到榻前，围住榻上的美人。
　　“糖糖、男狐狸——”美人唤道。因为神韵太像琼然，让两人心中有生出无限疑惑。
　　答案就近在咫尺，但是大脑在下意识逃避真相，总有理由说服自己。
　　话到嘴边，欧秋九手里紧紧捏着扇柄道：“你是黎子霄。你被郁冥君害了，误以为自己是琼然。”
　　“我不是！男狐狸，你认不出我了吗？我是琼然呀！”
　　“你是黎子霄！”欧秋九的面目此刻略有些狰狞。
　　“嘤！”
　　“我跟黎子霄说过，琼然说我是男狐狸。”欧秋九深吸了口气，向唐斯尘解释到。说服对方，同时也在说服自己。他语气顿了顿问道：“你也告诉他了？”
　　唐斯尘笃定地点头。“他知道琼然叫我小糖糖。”
　　“你怎么管不住嘴？”双方松了口气，又埋怨彼此。
　　“哼！”两人当面闹崩。
　　榻上的美人，原本见两人围着自己，神情还有些惴惴，如今却伸手，扯了扯两人的衣角道：“你们不要为我吵起来。”
　　“琼妹，我们没有吵。”唐斯尘脱口叫出心爱之人的名字，话一出口就轻扇了自己一巴掌。
　　“拌嘴是我们兄弟间，增进感情的一种方式呢。”欧秋九趁机胡乱解释道，“你看，他平时还喜欢自己打自己呢。这是自恋的表现。”
　　美人恍然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这是唐斯尘被黑最惨的一次。
　　他扬手往欧秋九身上甩出一根冰魄针，被对方抛出的小巧机关，抵消掉伤害。
　　两者对碰的地方，浮现出一面水镜。是唐斯尘投射出了关于黎子霄的影像，让那清隽的身姿，静静立于水镜中。
　　“哥哥！”美人看到这影像，欢悦叫出声。
　　“或许你现在不能理解，但你就是黎子霄！”唐斯尘扶了扶脸上的半截面具，试图帮助对方回忆。
　　欧秋九抢上前解释道：“原本你与我准备刺杀郁冥君，过程却出了问题。你被他擒获，等我们找到你时候，你就把自己当作琼然了。一定是郁冥君对你施了什么术，我们会想办法治好你。你只要记住，你是黎子霄，如意棒是你师门昭天宗的渡劫神器，被郁冥君抢去，伤了你许多同门，这才……”
　　“你和他说这些干什么！还不死心？”唐斯尘将自家兄弟推到旁边。
　　“嘤？”榻上的美人一脸茫然，明显被一股脑灌输太多信息，根本没听懂。
　　“你听不懂没关系，只要知道你的身形，是靠缩骨功改变的，你试着撤去功夫，变回去。”
　　不过唐斯尘的要求太高，强人所难了。黎子霄会缩骨功，但他与琼然的记忆不相通，所以虽是同一个人，琼然却不会，从来没有练过这门功夫。
　　“麻烦了。”唐斯尘一见对方懵然的神情，就知道白说了。
　　“不麻烦，只要你将飞花剑还给我，让我用傀儡术。”欧秋九微挑剑眉道。黎子霄被掳走后，唐斯尘就没收了飞花剑。
　　“给你！”唐斯尘爽快拿出剑。
　　欧秋九轻抚飞花剑的剑身，微敛双眸，手指隔空轻弹。
　　叮叮！
　　剑身鸣响，与神魂波动相同的主人，建立起连接。唐斯尘赶紧施展傀儡术。
　　“嘤！”美人一声娇吟，转眼已经解除了缩骨功，身材恢复了挺拔，一身华美霓裳不合身了。
　　呼——
　　两兄弟顿时松了口气。将黎子霄原本的衣服拿出，让对方换上。
　　“嘤！”虽然已经解除了傀儡术所有的控制，但黎子霄嘴里发出的仍然是属于琼然的声音。
　　“一定是郁冥君搞的鬼！”
　　郁冥君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背上一口黑锅。
　　“黎子霄，你试着正常说话，找回你原本的声音。”
　　“嘤？”声音虽柔，却已是清越的男声。
　　正常了！双胞胎如释重负。
　　欧秋九解除了所有对飞花剑的控制，双手捧剑递还给黎子霄。
　　“飞花剑还给你，我以后不控制你了。”
　　唐斯尘诧异对方的果断，不赞同道：“这时候你反而不能放手，傀儡术的控制手段，有益帮他恢复。”
　　“你懂什么？飞花剑是他本命法宝，与他灵识相连。将剑还给他，正是帮助他恢复。我重新小小炼制过这柄剑，还能帮他抵挡除我之外的术法。”欧秋九说到最后，心情复杂道，“我原本计划万无一失的刺杀行动，已经失败，留着飞花剑已无用。”
　　两人退出房间，让黎子霄自己换上男装。
　　等到对方走出来，除了眼神天真懵懂，已看不出琼然的痕迹。
　　“接下来，就是帮助他回忆。”
　　兄弟两正说着，门口突然传来了巨响。傀儡阁竟遭受了袭击。
　　“不好！”两人面面相觑，同时想起一个魔头，对方竟寻来了。
　　郁冥君一路用如意棒，砸毁人型傀儡，闯进美人住的地方，摇了摇手里一串铃铛银链。
　　叮铃铛——
　　“琼然。”郁冥君瞧见心爱之人一身男装打扮，眸光幽深。“过来，到本尊身边。”
　　黎子霄听到铃铛响动，粉唇微启。
　　“郁冥君！”
　　听黎子霄轻唤魔头的名字，两兄弟连忙挡在两人之间，阻止道：“他不是琼然，你认错人了。他是黎子霄！”
　　郁冥君神情暴戾恣睢，冷哼一声，滔滔魔气将两兄弟掀开。
　　“你们以为，把她扮作黎子霄，本尊就找不到她了？”
　　即郁冥君背锅之后，这口黑锅，又一下子背在双胞胎兄弟身上。


第31章 
　　“放开黎子霄！”唐斯尘被一股强大的魔气掀翻在地，抬手就射出了一串冰魄针。
　　他不想与那魔头对上，不愿主动招惹麻烦。但麻烦上门时，他也不怯战。
　　郁冥君一抓住黎子霄，对方袖子里藏匿的玉蜂，就一股脑嗡嗡飞出来，朝他发起攻击。
　　郁冥君以往一不留神时，被这些小家伙咬过一口。对它们再熟悉不过。
　　他冷哼一声。熟练地将这些玉蜂，囚禁在魔气形成的球状空气中，任由它们急得嗡嗡直叫唤。
　　还说对方是黎子霄，不是他的琼然？当他瞎了不成！
　　即使将对方伪装的再像。这对双胞胎兄弟恐怕不知道他见过黎子霄本人。那位琼然的兄长，的确与自家妹妹容貌一样，神情却截然不同。只一眼就能把两人轻易分辨出来，如今他面前的分明就是琼然！
　　魔气形成的屏障，锁住玉蜂，同样也挡住了，来自千机门门主的独家暗器冰魄针。
　　郁冥君出手狠毒，早在闯入傀儡阁时，就一路杀红了眼。只是外面尽是一些金属锻造出的死物，砸坏再多也显不出魔威。正好用对方的命，让如意棒见见血。
　　郁冥君手中的如意棒骤然变长，一棒子便要当头敲碎唐斯尘的颅骨。
　　唐斯尘运用身法，一招鲤鱼打滚，扭动劲韧的腰肢险险避让开。郁冥君中途变招，一棒子横扫向对方，紧追不放，意在取命，这时候欧秋九出手了。
　　平日紧跟在他身旁的巨大人型傀儡，被欧秋九操控着，挡在唐斯尘身前，替对方受了一棒。
　　附着魔气的强大力量，瞬间让傀儡散架，零件崩得一地。
　　平时再怎么与自家兄弟斗嘴，那也是他们自己家的矛盾。如今有外敌来袭，这对兄弟便团结起来，一致对外了。
　　一击不成，郁冥君又来一击，这回把操控傀儡的欧秋九，也算进了打击范围，要让两兄弟被一视同仁对待。他境界高出这两个小辈，即使有伤在身，也是两人不可匹敌的存在。
　　吾命休矣！兄弟两同时以为这回要死了。
　　黎子霄突然施救，挡在如意棒前面。
　　“不要！”他凄愁道。
　　郁冥君眼眸紧缩，手里的如意棒半路变招，扫起的劲风轰在相反方向，顿时击塌了半间房。
　　他心有余悸，如果不是自己反应迅速，连心上人也要惨遭破颅，血溅当场了。
　　墙壁倒塌扬起的灰尘，让黎子霄一阵咳嗽。他现在身上有伤，记忆也混乱，修为时弱时强，根本发挥不出正常元婴期境界的实力。
　　咳咳咳——
　　在他的咳嗽声中，一根绸带缠上了他的腰，是唐斯尘趁着视线被灰尘遮挡，想要将人偷偷拐走呢。
　　不过无往不利的打包方式，这回却没拽得动对方。
　　等到灰尘散去大半，唐斯尘看到郁冥君用如意棒，缠着他的绸缎。森冷寒眸正幽幽剐在他身上。
　　“千机门，唐斯尘？”
　　“正是！”唐斯尘嘴角微挑道。如果说郁冥君的眸光，深邃如狼。那么唐门主这野男人，挑衅对方时的表情，在郁冥君面前像是一只不知轻重的小狼崽子。张牙舞爪，却不具备威胁。
　　欧秋九恨得牙痒痒，自己这兄弟，以往怂恿刺杀郁冥君时，对方处处顾虑，让他心生蔑视，为什么这时候胆子这么大？就不能怂一点？与魔头互杠会死人的。
　　“你们不要再打！”关键时候黎子霄出声，化解了弥漫在周围空气中的杀机。
　　清越如泉水的声音，本就柔和，哪怕用琼然惯有的那种不谙世事的天真语气说出口，配上那张世间罕有的美人面，也丝毫不感到违和，有让人想要继续侧耳倾听下去的冲动。
　　“不要因为我打了，好不好？”
　　在美人纯粹透亮的眼眸，染上一缕轻愁时，郁冥君手里的如意棒，搅碎了绸缎。收回了武器。
　　这块卷住黎子霄腰肢的红色绸缎，裂成无数块在空中飞扬。
　　一块四四方方的红绸，落到黎子霄头上，遮住了他的脸，如同一块新娘子的红盖头。
　　黎子霄掀开红绸，好奇的拿在手里把玩。在他抬手掀起红绸一角，露出容貌的一瞬间。众人都因为突然产生出的一种相似联想，眼眸微深。
　　“郁冥君，糖糖他是好人，他想保护我。”黎子霄断断续续说出了他的想法，“郁冥君不会伤害我，对吗？”
　　黎子霄期盼地望着对方，寻求一个答案。
　　这答案却是想要让另一个人安心。对方甚至不如他强大，郁冥君心情复杂了。有种酸溜溜，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是，本座绝不会伤害你。”
　　黎子霄笑了。他转头望向唐斯尘。骄傲的小表情分明在说：看吧，郁冥君是好人！
　　让读懂他神情的在场所有人，眼睛抽动，偏偏没有一个人揭穿。
　　“郁冥君是大人物，说出的话是否一言九鼎，绝不会伤害他？”欧秋九趁机抓住郁冥君的言语，给黎子霄坐实一件保命法宝。
　　“放肆！”郁冥君一眼就看破对方的小把戏。在他面前卖弄小算盘，实属不智。
　　不过瞧见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朝他投来疑惑的眼神，那轻轻颤动的睫毛，似乎是被他的威风吓住了。郁冥君将如意棒缩小，负手于身后道：“如假包换。”
　　这词放在平时，听了能让人放心，只是放在黎子霄，总让人觉得不适合用来当承诺。欧秋九却见好就收，不再继续声讨了。
　　“魔君既要带走黎子霄，请吧！”他主动让出道。
　　“欧……”唐斯尘刚刚想要龇牙，就被自家兄弟一个眼神，瞪到闭嘴了。
　　欧秋九谦谦有礼，对那魔头恭敬有加道：“只是希望魔君发现，黎子霄就是黎子霄，代替不了别人的时候，能将人完好送回来。我等恭候您的大驾。黎子霄毕竟是琼然的哥哥，是她唯一的亲人。”
　　……唐斯尘觉得这话很耳熟，似乎是自己常在欧秋九面前叨叨的，现在被对方说给了郁冥君听。
　　郁冥君冷哼一声，既然琼然阻止，不愿他伤害这两个小辈，他便带着美人离开，放过这对兄弟。他们似是而非的话，迷惑不了他。郁冥君根本没放在心上。
　　只有弱者才喜欢诡辩，用言语挑拨误导，强者都是直接让对手灰飞烟灭。
　　这两人，还不配做郁冥君的对手。
　　他带走黎子霄，留下傀儡阁遍地损毁的机关零件，傀儡的断肢残骸。虽然显出这魔头的凶名，却比一路上杀人如麻，血肉横飞要美观多了。不会惊吓到美人。
　　郁冥君对这次出行的结果很满意。
　　他称心如意，傀儡阁中的两兄弟，却面色沉重。
　　“魔头的承诺我不放心。”唐斯尘道，“就这么让他带走黎子霄？欧秋九，你是不是还有什么鬼主意？”他一把揪住自家兄弟。
　　“别打扰我，让我想想。”欧秋九捏住手中的折扇道。
　　其实有一刻，他心里怀疑郁冥君话中透露的信息。
　　【你们以为，把她扮作黎子霄，本尊就找不到她了？】
　　郁冥君难不成真以为黎子霄的琼然？认错了人，还是用这些话故布疑阵。
　　如果是前者，莫非黎子霄的状态，不是对方下的毒手？那么是否还隐藏着另一个人在故布疑阵，将他们所有人耍得团团转？
　　如果是后者，对方为何要故意在他们面前，将一身男装的黎子霄，认做琼然？
　　想要等真琼然出现在对方身边时，让他们误以为是黎子霄？
　　琼然是否，早就在郁冥君手里？
　　如果不在，琼然又在哪？
　　“你想好没有？”唐斯尘急不可耐地催促道。
　　欧秋九捏住扇柄的手爆出青筋。有对方在，他根本没办法好好思考。好不容易抓住了一些线索，思路又被断掉了。
　　他展开扇子，用力扇了扇风道：“想到了。”
　　唐斯尘赶紧凑过去听。
　　欧秋九没有卖关子，直截了当道：“黎子霄身上戴有一颗幻珠。我们可入梦境与他交谈，加速他的回忆。如果那魔头真不放人，也好做两手准备。”
　　“你果然留了一手。”唐斯尘松了口气道。
　　“难道你就没留一手？”欧秋九眯起眼睛道，“那一支玄铁头钗。”
　　唐斯尘抬手抚住左脸面具，“那东西没办法交谈，我还没告诉他用法。”
　　“原来不是由你触发即可呀？”欧秋九“恍然”道。
　　“臭狐狸。”
　　“黑心糖！”彼此心中给对方起了绰号。
　　另一端，郁冥君已将人打包带走。
　　这回的落脚地方，不是山洞，而是一处装饰奢华的宅院。
　　这是千秋宫的一处产业，郁冥君已经与属下汇合，服用了一棵罕有的千年灵药，压制住伤躯。
　　“尊主，属下已经请来这座城中最好的医修，为尊主带回的客人诊治身体。”一道身影鬼魅似的出现在郁冥君面前。这位是千秋宫的副宫主，对郁冥君忠心耿耿，也是他最信任的魔之一。
　　他特意来寻郁冥君，为了提防尊主伤势过重，还带了两个药人。如今盘踞在郁冥君伤口上，影响他发挥实力的那道冷冽剑气给排出身体。
　　这两药人，一个承受了郁冥君的伤毒，一个承接了剑气，都已经死的不能再死。却也因此让郁冥君，对他更放心。
　　“此事你办的很好！本尊的千秋大法。你已掌握过半，如今再赐你五招，可延寿五甲子。”郁冥君重赏道。
　　六十年为一个甲子，三百年对修行者不长不短，但凭空多出来的寿命，谁会嫌少？这还是顺带的。郁冥君的魔功，在魔修眼中是最顶尖的功法，实力才是修行界最重要的。
　　副宫主感恩道：“谢尊主恩赐，属下已经备好云船，随时可以出发回千秋宫。”
　　郁冥君颌首，吩咐道：“千秋宫大小事务，一向劳你操持，缺你不可。今日你便回去坐镇，本尊带着伴侣，随后便回去。”
　　“是！属下这就出发，尊主可还有其他吩咐？”副宫主为自己受重用而激动。
　　郁冥君手里拿着一块红绸缎，这是无意中落在琼然头上那块，被对方取下盘完一阵就丢开。却被他接住，没让这块“红盖头”落在地上，任由风吹雨打。
　　“你回去筹备婚礼，本座要娶亲了。”郁冥君桀骜的神情出现一缕笑意。
　　“是房中那位？”
　　“正是她！本尊心中再无旁人。”
　　“是！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回去，定然会把这场婚礼，举办的风风光光。让尊主和新夫人都满意。”副宫主只管听从尊主命令，哪管这位伴侣是男是女。
　　他现在唯一纠结的是，该给黎子霄准备一套跟郁冥君一样的新郎官服，还是凤冠霞帔？
　　唔，干脆都准备上，让尊主和他的伴侣自己选吧。


第32章 
　　副宫主当天便离开，留下众多宫人方便郁冥君驱使，这些人都是千秋宫从小养到大的熟面孔，全家老小都为郁冥君效力，不怕他们背叛。
　　副宫主走后，他们已经熟练的伺候郁冥君出浴更衣。虽出门在外，一切都没有从简。除了地方不同，和千秋宫里的生活没什么两样。
　　副宫主自己乘坐法器离开，将云船留下，那艘云船也布置的极其奢华。
　　郁冥君心思深沉，只叫旁人待命，听他差遣。没按照原定规划的时间和路线出发。除了让人难以推断出他的行踪，琼然的身体经不起颠簸，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若非如此，郁冥君迫不及待想要带琼然回去。
　　他还不知道副宫主走得太匆忙，凭借黎子霄的外表，就认定自家尊主打算娶一个男人。不单是副宫主，所有留下的人都这么认为。
　　郁冥君换了身，用金线绣出华丽暗纹的玄色氅衣，就打算去找琼然。他一眼瞧见被他落在座椅上的方形红绸，将这块红绸拿起又放下，吩咐在旁伺候的人道：“将它烧了吧。”
　　“是，尊主。”伺候的人对郁冥君的任何命令没有质疑，一切遵照执行。
　　这块红绸让郁冥君联想到红盖头，不过本身只是一块碎缎子，还是千机门那名小辈留下的东西，原本就该被丢弃掉。
　　郁冥君抬腿来到琼然的房中，没见到对方身影，问道：“她人呢？”
　　负责伺候黎子霄的婢女连忙禀报道：“夫人他独自在沐浴。”
　　“嗯？”郁冥君朝婢女投去锋利的一眼。
　　“禀尊主，夫人不让人伺候。”婢女低下头，不敢去看郁冥君。
　　在这魔头面前唯唯诺诺，才是正常人的反应，极少有人敢与郁冥君目光对视不躲闪。也只有琼然，才天真大胆到，会认为魔修无害。
　　“小家伙，还会害羞。”郁冥君没责备婢女伺候不周了。
　　他走到一张椅子前，随意坐下。婢女们立刻奉上好茶以及糕点、灵果。
　　郁冥君桀骜的面容，少有的轻松惬意。指尖在桌面上有节奏轻点，在等待佳人出现。
　　虽然时间上有些赶，不过他的下属，已经将市面上最好的粉黛罗绮都买来。
　　郁冥君亲手从中，为对方挑选了一件广袖流仙裙。
　　琼然既有仙子之称，穿上定然极美。
　　郁冥君没有等待多久，约莫一盏茶时间，美人就从净室走出来。被水汽蒸得双颊泛红，出浴后的倾国之色，洗尽铅华，仍然惑人心弦。
　　郁冥君的面色一沉，因为对方仍是来时的一身男装打扮。
　　捧着一叠罗裙的婢女，低头跟在美人身后，战战兢兢解释道：“夫人不愿换衣裳，那些玉蜂让奴接近不了，是奴无能，请尊主责罚。”
　　“罢了。”郁冥君清楚那些玉蜂的能耐，连他自己都中过招。
　　他脸色缓和，对芙蓉娇面的美人道：“为何不愿穿新衣服？”
　　美人走到榻前坐下，将不合脚的绣鞋脱下，微微松了一口气。
　　“不合身……”这声音又轻又软，很容易让人忽略。
　　郁冥君发现对方也没穿罗袜，露出了一双洁白的脚。
　　他对美人玉足总是格外关注，一眼就看出了问题关键所在。
　　原来他选的绣鞋，也不合脚呀！
　　郁冥君喉结上下滑动，“不换就不换了。”
　　他对婢女吩咐道：“去将她原本合脚的鞋袜拿来。”
　　“奴婢这就去。”捧着罗裙的婢女，如临大赦。连忙去将黎子霄原本就很干净的鞋袜，施展了清洁术后，纤尘不染的捧回来。
　　郁冥君朝对方走过去，自己也坐在床榻前。
　　那对双胞胎兄弟，也不知道怎么对待琼然，竟能让她维持着高挑的男人身形，一直没有变回去。
　　所以他为琼然选的穿戴，才会不合尺寸。
　　郁冥君素来知道对方玩心重，也许只是觉得扮作自己的哥哥很有趣。等到觉得无聊时，就会自己变回来了。
　　他不着急，从怀里掏出一串铃铛，在对方眼前摇了摇。
　　果然，琼然的目光被铃铛声吸引，美眸一亮。却慌忙阻止道：“你不要摇它！铃铛妈妈，有宝宝了。”
　　“噗呲！”郁冥君笑出声，将铃铛收起来。“好，都依了你。不过你也要依本尊一件事。”
　　他看向美人的玉足，眸光深邃。
　　“让本尊给你穿上罗袜。”他暗哑道。拿出一块软帕，捧住黎子霄白净的脚，伸手为对方轻轻擦拭玉足上沾染的灰。
　　修行者本身不染纤尘，哪里会沾染上什么让他擦？
　　纯粹是郁冥君的特殊癖好发作，没忍住罢了。
　　这双玉足，在他这种人看来，如同一件艺术品。
　　虽因为身形变化，不如记忆中琼然的小巧，却同样精致完美。
　　在原著小说中，就写过郁冥君喜欢给琼然捏脚脚。
　　只是在这个世界，他还没在心上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癖好。
　　隔着软帕子包住一只玉足，郁冥君只是想给这对白嫩的脚，穿上罗袜。不过是刚准备上手偷捏两把，一阵嗡嗡声就响起。
　　玉蜂出现了！
　　它们总在关键时候，破坏他的好事。
　　郁冥君忍无可忍，一团魔焰就吞噬了它们。
　　瞬间耳边没了那烦人的声音，却也让美人受惊了。
　　“郁冥君。”琼然眼神怯生生地望着他，眼尾泛着一抹红。
　　郁冥君知晓对方心善，怕对方当着他面哭出来，连忙起身逃也似的离开。
　　“照顾好夫人。不能让她有一点闪失，否则扒了你们的皮！”
　　“是。”婢女们纷纷行礼，恭送尊主。
　　她们不敢怠慢，都想着法子，要将那位公子哄开心了。
　　等到把人哄睡着了，一位婢女道：“这位新夫人名叫黎子霄，是飞花山庄的庄主，听闻之前在云中城，参加修仙大会，也是风光无限的人物。没想到被咱们尊主看上，硬生生折磨成这样。”
　　“噤声！说尊主的坏话，不想活了？”旁人连忙提醒她。
　　几位貌美如花的婢女，都捂着嘴，往四处张望。见没人听到，才纷纷露出轻松的笑。
　　“不过这位黎庄主，真好看呀！”
　　“是呀！”众女纷纷附和。
　　黎子霄睡着了。
　　在另一处地方，欧秋九手里的一颗幻珠起了变化。
　　“成了！”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紧紧抓住唐斯尘的一只手，两人一起闯进了黎子霄的梦境中。
　　这回欧秋九没有玩花样，将自己变作琼然戏弄黎子霄。
　　他与唐斯尘都是用了自己的本相。
　　一进入梦境，见到梦境的主人，欧秋九就暗叫糟糕。
　　因为他见到的不是黎子霄，而是穿着华美霓裳的琼然。
　　这意味着，在黎子霄的潜意识中，他仍然把自己当作琼然。
　　麻烦了！
　　对这种情况，他也早有一些预料。欧秋九躲在暗处关注了对方一会儿，发现“琼然”眼角微红，捧着几只玉蜂的尸体，这才缓缓走出来。
　　“你怎么了？”欧秋九温雅道，手里的扇子，轻轻摇着。
　　“小蜜蜂死了，大哥知道会难过的。”梦中的“琼然”抬头回答道。
　　欧秋九眯起眼睛，玉峰死了？恐怕现实中，郁冥君对这些烦人的小家伙，大开杀戒了吧？既然“琼然”提到大哥，欧秋九就抓住这一破绽，唤起对方的记忆。
　　“大哥？你没有大哥，因为你就是黎子霄！这些玉蜂是你的灵宠，我们与琼然一起携手走遍天涯时，根本没有这种小东西。你好好想想。”
　　“不是的，大哥，大哥……”梦中的“琼然”急了。她脑海里浮现出一道眉眼清冽无情的剑修身影。
　　“秦神白。”嘴里无意识念出这名字。
　　“你刚才叫的名字！”欧秋九乘机科普道，“就是他重伤了郁冥君。你快想起来！在云中城，你参加修仙大会，一路靠幻珠，跟人幻境中比试，排名进前三十。想想你手中的幻珠是怎么来了？昭天宗、天心峰，你师父是焚心真人。还有这次领队的墨长老！他是你宗门天寂峰的峰主，全名叫墨闻夜。黎子霄，你好好想想！飞花剑是你的本命法宝，如果你是琼然，为什么能与黎子霄的本命剑，灵识紧密相连？飞花剑总不可将两人都认主吧。”
　　“嘤！”梦中的“琼然”突然消失，梦境也开始崩塌。
　　“怎么回事？”唐斯尘用暗器顶在了自家兄弟的后颈上。
　　虽然被对方拉进来，他一句没来得及跟黎子霄讲，都怪欧秋九嘴巴不停，说了那么多话。
　　“……他一下子接受太多信息，挣脱了幻境，从梦里惊醒了。”欧秋九声音干涩道。
　　“哼！”唐斯尘放下暗器，已经被整个从梦境中弹出去。
　　在现实里，他一睁开眼睛就斜睨向欧秋九。对方的手里的幻珠，一下子碎成了粉末。
　　“别慌，换一颗就行，这是正常操作。”欧秋九道。只是这一晚上，他们都没能再进黎子霄的梦中。重要的讯息，没来得及传给地方，唐斯尘气得将自家兄弟打了一顿。
　　翌日，郁冥君带着黎子霄登船了。等到云船起飞，他来到对方房间，看到美人仍是一身男装，这回鞋袜穿戴整齐，手里多了一把宝剑。
　　“这把剑……”郁冥君对这把宝剑的款式，有一些印象。他嘴角勾起道，“有段时间没见你拿出来过。”
　　“它叫飞花剑。”黎子霄不疾不徐道，“据说，是我的本命法宝。”
　　“据说？”郁冥君因为这个词，眉尖微扬。
　　“是呀，因为，我记不清了。”黎子霄神情一瞬间茫然，语气迷糊道。


第33章 
　　郁冥君觉得此刻的琼然，似乎与平时不同。至于哪里不同，他观察了对方一番，那眉眼神情，连同细微的小动作，似乎又与记忆中重叠。
　　可能只是因为她仍然扮作她哥哥黎子霄的模样，才让郁冥君不习惯，产生了一丝陌生感。
　　琼然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郁冥君暗笑，自己怎么可能认错人？
　　他走近对方，见琼然手中的飞花剑，已被她从剑鞘里抽出一截。剑身光亮可鉴，一看便是被人时常擦拭，锋利无比，很容易就会不小心划伤手。
　　琼然是一名剑修，却不纯粹练剑。而是掌握了一手飞花世家独特的剑阵。
　　看对方手如柔荑，白嫩的能掐出水，郁冥君真担心琼然迷糊的性子，会伤了她自己。
　　“剑可不是用来玩的。”郁冥君伸手将飞花剑按入鞘中。
　　剑身因为他的触碰，轻声鸣响抖动，似乎带着一丝惧怕和委屈。
　　“郁冥君，你吓到它了。”美人向他告状道。
　　“哈！本尊不会对它如何，只是怕它伤到你。”郁冥君觉得自己在心上人面前，说话也幼稚起来了。
　　虽说剑中有灵，却根本不能理解他的话，只是本能感受到魔气才排斥他。
　　却也仿佛在提醒郁冥君，他是一名魔修。琼然修炼的却是正道功法。两者修炼方式截然相反，甚至连功法都相互排斥。不过他不在乎。
　　“我这儿有更好玩的。”郁冥君伸手，虚握成拳，举在琼然面前，仿佛东西就藏在他手心里。
　　对方果然被他吸引，扒拉他的手。
　　见他手里没有东西，目光又徘徊在他身旁左右寻找。
　　“在哪？我怎么没看到？”
　　郁冥君嘴角勾起，心情极好。
　　没有了玉蜂那群烦人的小东西碍事，他总算可与对方亲近。不过琼然只是稍稍碰了一下他的手，没找到东西就松开了。
　　“看本尊给你变出来。”郁冥君道。掌心反复，空荡荡的手再正过掌心时，已经托着一根“筷子”。
　　这种从储物空间里取物的把戏，根本没什么可夸耀的地方。黎子霄现在虽然因为走火入魔，是个“傻子”，不过他看郁冥君的目光，也像在看傻子。尤其是对方手心里变出的还是一根棍子。
　　“筷子。”美人语气丝毫提不起兴趣，恹恹道。
　　渡劫神器，就这么被小看了。
　　郁冥君为这件神器正名，纠正道：“这可不是筷子，而是如意棒。”
　　如意棒可大可小。郁冥君手里的筷子，转眼就在他魔气的灌输下，变成一根兵器长棍。
　　“大，小。”他操控神器，不断变化它的外形和长短。
　　“嘤！”美人的兴趣被钓起来了，眸中满是惊奇。
　　这还没完呢。
　　房中有一些婢女放置的小动物造型软垫。郁冥君一挥手，这些软垫就被他抛到地毯上，整齐排列成几行，立在两人面前。
　　郁冥君利用如意棒的伸缩，将它们一个个戳倒。
　　“好玩！”美人捧场道，揪住大魔头的袖子，轻轻拽了拽，“郁冥君——”
　　“给你玩。”郁冥君将这件神器，交给迫不及待的美人手里。让对方自己捣鼓去。他语气少有的温柔。
　　这东西不像剑，开了锋容易伤手。
　　殊不知被各大宗门视为至宝的神器被这么糟蹋，是明珠蒙尘。
　　可惜神器不会出声抗议，也没被人炼化成本命法宝，能够像飞花剑一样，发出剑鸣声向自己的主人告状。
　　美人得到如意棒，注意力一下子被转移了。可怜自己的本命法宝飞花剑，被他丢弃在一旁，委屈的都黯淡了。
　　不过既是本命法宝，与主人神魂相连，片刻之后，它的主人又想起它，将剑放在自己腿上，假装没有厚此薄彼，安心去接着玩神器。
　　郁冥君眸光微深。这根如意棒，他打算回去以后炼制成自己的本命法宝。
　　到那时候，琼然还想再玩就没这么轻易……好吧，他还是会给对方的。
　　到那时候，美人再碰如意棒，他就能通过本命法宝之间的感应，体会到相同的触感。
　　想到此，郁冥君竟有些迫不及待。
　　美人玩得正高兴，郁冥君就将如意棒留下，自己离开处理事务。
　　等他走了没多久，黎子霄就玩腻了神器。打着哈欠将如意棒，和小动物软垫放做一堆。自己继续抱着本命法宝飞花剑发呆，陷入了似醒非醒的状态。
　　船在云海里匀速航行，黎子霄大部分时间都留在自己的房间。
　　不知道为何，糖糖和男狐狸那对兄弟，最近没出现在他梦中，脑海里却经常出现莫名的画面，这让黎子霄心中感到疑惑又茫然。
　　这天，云船降落到地面上进行补给。黎子霄像平常一样，待在自己房中没出去，却突然听到了打斗声。
　　兵器交击声离他的房间很近，黎子霄握住自己的飞花剑，朝门口走去。
　　突然，一道身影撞进他房间时，吓得他的剑倏然出鞘。
　　来人摔在一堆小动物造型的软垫上，减缓了冲力没受伤，一下子就跳起来。
　　此人刚准备冲出门与人继续战斗，却看到软垫里躺着的如意棒，伸手便一把夺过去。
　　“嘤，抢劫啦！”黎子霄喊道。郁冥君放在这儿给他玩的东西，可不能被对方夺去。
　　不过他刚出声，就感到眼前一道剑光闪过。
　　对方在他叫出声的瞬间，一剑朝他刺过来，直指咽喉要害。
　　这夺命的一招剑法，精妙无比，不知道为什么，黎子霄脑海里知道该如何应对，举剑一挑，整个人在空中凌空翻了个身，化解了对方的杀招。
　　“咦！”对方惊呼，“你是昭天宗的人？”
　　黎子霄使出的是一招天意剑法，还是内门弟子才可以学习的剑招。
　　“我不是。”他摇摇头否认了。
　　“叛徒！”来人当即唾弃道，又刺过来一剑。
　　“嘤！”黎子霄再躲，这回却没想起天意剑法的应对招式，后仰跌在了床榻上。
　　就在这时候，郁冥君出现，一掌将人轰飞，撞破木墙，跌入另一间船舱。
　　“何人擅闯私人领地，报上名来！”
　　“昭天宗，宗主麾下，首席大弟子纪少野！”来人吐了两口血，跌跌撞撞重新站起来，从木墙破开的人型洞口，跨入这间房中，手里举剑道。
　　“大师兄快走！魔头来了！”甲板上传来同伴迟来的通风报信声。
　　郁冥君一声冷哼，外面就传来惨叫，那名昭天宗弟子已经爆体而亡了。
　　“原来是靳晚南的徒弟？莫说来得是他大弟子，就算是本人，也难在本尊手上讨得便宜。你是来赴死的？”
　　此时立刻走还来得及，纪少野却不愿放弃到手的如意棒，他能感到郁冥君的注意力，也落在了他手里的神器上。
　　“你如何找到这儿？莫非这如意棒上动过手脚？”郁冥君怀疑道。
　　“不，如果真通过如意棒，掌握了本尊的行踪，来得就不是你，而是靳晚南本人。”
　　这时候，门外传来属下的禀报声。
　　“禀尊主，除夫人房中一人，其他潜入者已经全部伏诛，共十九人，是一支昭天宗弟子在外试炼的队伍。”
　　“原来是碰巧。”郁冥君轻嘲，“既知来历，这个也不用留了。”
　　“郁冥君！受死！”纪少野见对方动了杀意，调集全身真气，与对方拼命。
　　郁冥君出手了。他的速度看似不快，一手抢过如意棒，一手握拳轰向对方，每一个动作都缓慢到能被人看见，偏偏快的躲不过。
　　轰的一声。
　　拳头上的魔气，与对方身上的真气碰撞，发出一声爆响。
　　纪少野后退数步，再次呕出一大口血，身上发出一声脆响，碎的却不是全身骨头，而是一块铜镜。
　　“怪不得在本尊面前有底气，原来是有神镜护身。”郁冥君冷嗤，说话同时再出一掌。“不过，现在没有了。”
　　他一掌击碎对方头骨。一道微光从纪少野的天灵盖飞出，在即将飞离时，郁冥君手里出现一面黑色的三角旗。
　　这是缩小的聚阴幡。
　　魔气、鬼气交杂在一起，阴风阵阵，群鬼哀嚎。
　　那一道飞出的微小光芒，分明是缩小版的纪少野。他惨叫一声，透明的元神被吸入黑色聚阴幡中。
　　郁冥君将他强留下，炼魂了。
　　纪少野死后魂魄的凄惨叫声，让黎子霄捂住耳朵，额头上浮现出冷汗。
　　“已经无事了。”郁冥君收回小旗，将一块软帕递过去，“没吓到吧？这间房不能住了，本尊给你换一间。”
　　黎子霄接过软帕，脑海里浮现许多画面。
　　“昭天宗……”他迷茫的神情，出现了一丝挣扎。
　　远在千里之外，天下第一宗，昭天宗。
　　宗主靳晚南从入定中睁开眼，苍鹰般锐利的双眸直视云海。
　　今日不知为何，总感到心神不宁，似乎有大事要发生。
　　接着他便看到天心峰上冲天的霞光。
　　看这动静，这灼热的感觉。是焚心真人！
　　“闭关百年，他终于突破成功，出关了！”
　　靳宗主还没来得及前往庆贺，一道身影跌跌撞撞跑进来，声带哭腔。
　　“师尊！大师兄的命牌碎了。”
　　“什么！纪少野已经是化神中期，他不是在带队试炼吗？大荒山那种地方，何人能杀了他？”
　　“大师兄最后传来的的消息，他遇上了郁冥君。”
　　靳宗主听完沉默了，只是脚边的石头接收了他的怒气，全都化为齑粉。
　　前来报丧的弟子，顿时噤声，不敢再说话。
　　爱徒惨死。靳宗主片刻便冷静下来，招来负责打探情报的人问道：“郁冥君已经回千秋宫了？”
　　对方小心禀报道：“未见那魔头，只是千秋宫张灯结彩，置办的全都是婚庆用品，还掳走了几座城里最好的秀娘去绣吉服。据说郁冥君打算迎娶的新夫人，是我昭天宗的人。”
　　“荒唐！”靳宗主沉声道，“去查查，各峰可少了人？唔，相貌出众者。”
　　“是！”
　　靳宗主还要吩咐，见天心峰的一到霞光，已朝他飞来，落在了他身旁。
　　焚心真人刚出关，一身外溢的真气还没来得及收敛，便已主动请命道：“我已经听说，此事由我去查看。”
　　说罢，就化作一道霞光，冲出了昭天宗。
　　“他做事还是这么风风火火。也好。”靳宗主呼出一口气道。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
　　“墨闻夜情况如何？”
　　“禀宗主，墨长老正在天寂峰修养，其他长老已经为他稳定住伤体。”
　　“秦神白呢？”靳宗主语气复杂道，“他在做什么？”
　　“禀宗主，他走了。”
　　“他又离开了。”靳宗主望着云海，不再言语。也不知道心中作何想法。


第34章 
　　傀儡阁中，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挤在一起，对着一颗幻珠，都快瞪成了斗鸡眼。
　　“欧秋九，你到底行不行？”唐斯尘问道。他指尖的暗器寒光烁烁，预示着耐心已经快到极限。
　　“没你干扰，我早就一个人拉他进幻境了。”欧秋九擦了擦头上的汗道。“他那颗幻珠快要碎了，我当然要小心。”
　　欧秋九摆弄了半天，幻珠终于有反应了。
　　“成了！”他连忙抓住唐斯尘的手，将自家兄弟一起拖入黎子霄的梦中。
　　深夜里，再次入梦。
　　这对兄弟一起来到黎子霄面前。
　　梦境的主人，还是琼然模样，不过虽是娇小身段，未恢复正常身形，却已经穿了黎子霄的衣裳。
　　有进步！
　　两兄弟用眼神交流。
　　“糖糖，男狐狸，你们又来了！”黎子霄看到他们，用自己妹妹的语气道。他眨了眨眼睛，纤长的睫毛轻轻抖动，看上去天真又美好。“是不是我闭上眼睛，你们就出现了？”
　　“黎子霄……”
　　“我是琼然。”
　　“好吧，琼然。”他两迁就对方。免得重要话刚说到一半，对方又脱离梦境。
　　那颗幻珠经不起折腾，如果因此碎掉，他们就失联了。
　　这已经是他们彼此间，最后的沟通方式了。
　　“琼然，你瞧见过一根如意棒吗？”欧秋九问。
　　“我知道呀，可好玩了。”
　　“你能拿到手？”欧秋九呼吸变重。
　　在视线看不到的地方，唐斯尘狠狠掐了一把欧秋九。都到什么时候了，还在惦记那件神器！
　　黎子霄却看不到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坦然告诉道：“郁冥君给我玩，不过有人要抢，郁冥君又拿回去了。”
　　这不是很美好的记忆，黎子霄耳边似乎又听到纪少野被吸入招魂幡时的惨叫，他的梦境因此晃动起来。
　　“不要去想。”唐斯尘急道。手里的暗器被他掷出去，在空中变成一束烟花，绽开在三人眼前。
　　五彩斑斓的刹那美丽，留住了黎子霄的心神。梦境不再摇摇欲坠了。
　　呼！唐斯尘吁了口气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幸好他准备充足，不然又被欧秋九那个狗东西坏事了。
　　他暗暗在欧秋九身上拧了一把，拧得对方直抽气。
　　“如意棒是你宗门之物。如果你想起来，不要再还给他了。”欧秋九忍痛说完了这句话，不管现在的黎子霄听不听得懂。
　　他絮叨道：“没事时候，多碰碰你的飞花剑。剑中生灵，如果你一直不理它，它会感到孤单的。就和人一样，要常常陪伴它，跟它说话。”
　　“好。”黎子霄虽然不懂，却和琼然内心一样善良柔软。
　　欧秋九觉得黎子霄只要多跟本命飞剑交流，就会好转。
　　至少这次梦中的黎子霄，已经与上一回见到时，发生了一些好的变化。
　　“琼然，还记得这支头钗吗？”唐斯尘忍住称呼上的别扭，对黎子霄道，“看我给你变一个戏法。”
　　他手里握住一支玄铁头钗。钗头的花苞突然绽开，一股烟雾就从里面喷涌出来，将他整个人都罩在迷雾中。唐斯尘的身影也在雾气的遮掩下消失不见了。
　　“糖糖？”黎子霄对着烟雾叫道。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唐斯尘从他身后出现了。
　　“头钗里刻有一个移动符。”唐斯尘谆谆善诱道，“这个戏法你也能用，想学吗？很简单的。”
　　黎子霄当然连连点头。
　　唐斯尘将启动头钗的诀窍，告诉对方，却阻止黎子霄在梦中摆弄头钗。因为他怕对方在现实中也因为好奇，浪费了宝贵的一次机会。
　　“现在不要尝试，等你醒来，也不要轻易去试。”
　　“那要什么时候？”黎子霄问。
　　唐斯尘看着黎子霄，眼神复杂，他也不知道对方何时才能清醒过来。
　　“等时机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把自己想要教导对方的内容，都说出口，唐斯尘从这场梦境里主动退出，因为他怕自己忍不住。
　　“糖糖怎么了？”黎子霄在梦中疑惑道。
　　“大概一个人躲起来哭鼻子吧？”欧秋九总能找准时机，不计余力抹黑自家兄弟。
　　“黎子霄，你现在在那儿？”欧秋九想要知道。
　　只是黎子霄梦中回忆出的景象：一艘航行的云船，窗外都是云。除了云，看不到任何有用的景物可供参考。
　　欧秋九放弃了，他吓唬对方道：“黎子霄，你若再不醒来，就要跟郁冥君拜堂入洞房了。到那时候，郁冥君不但会扒光你的衣服，等发现你真实身份，连你的皮也会一起扒了。你会死的。”
　　梦境再次晃动、不过却不是黎子霄被吓住，导致梦境崩塌，而是他手里的幻珠碎了。
　　这回不光碎了他手里的，连黎子霄那头的幻珠，也到极限，不能再用了。
　　欧秋九睁开眼，这轮沟通对他消耗很大。
　　唐斯尘手肘撑在桌上，轻轻托着自己的脸，另一只手把玩着一根冰魄针。
　　“这么久才出来，你再不醒来，我就要用针扎你了。”
　　他看到幻珠在对方手里碎成粉末，淡定理了理衣服，起身道：“可以出发了吗？”
　　外面天色擦黑。
　　他们要去找黎子霄。
　　欧秋九将桌上残留的碎末清理掉，用扇面遮住自己半张脸，“想不到我欧秋九，这辈子会去抢亲，抢的还是心上人的哥哥，一个男人！”
　　“哼！自己造的孽，自己承受。”唐斯尘不客气道。
　　这话像对他兄弟说，也像是对他自己说。
　　另一边，黎子霄从梦中醒来，睁开眼睛，下意识抱住了自己的飞花剑。
　　一接触剑鞘，无数画面涌入他的脑海。
　　云船继续航行，离千秋宫越来越近了。
　　这天，船降落到地上进行补给。黎子霄悄悄走出自己的房间。
　　“你要去哪儿？”郁冥君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
　　“嘤！”黎子霄转过身，他指着附近的花丛道，“郁冥君，那边有花。”
　　下一秒，那花被连根拔起，落到了郁冥君手中。
　　“给你。”郁冥君体贴的递给美人，“我记得你房中有一个漂亮花瓶，正好拿来盛花。进房去吧，外面风大，也不安全。”
　　他将黎子霄带回房间，自己也待在房中不离开。看着美人摆弄花草。
　　上回停船补给，就被昭天宗的首席大弟子，带了一队人混上船。
　　这回郁冥君心神不宁，比那日强烈。
　　不过等到属下们购买齐物品，全都上船，云船飞上空中继续起航，也没发生任何意外。
　　见天色已晚，美人连连打着呵欠，郁冥君便起身离开了。
　　只是他离开没多久，一道人影无声无息潜入黎子霄的房中，试图唤醒对方。
　　“子霄。”来人轻轻唤道。想要推醒对方，却像是惧怕着什么，委委屈屈不敢靠近。
　　他身上背负一刀一剑，连唤几声，黎子霄才睁开眼。
　　“寒，你怎么来啦？”黎子霄高兴道，却不是唤对方“小师弟”。
　　“子霄，师兄。”池如寒小声嘟囔道，“你不要我了吗？”
　　“要的呀！寒——”黎子霄一下子坐起来。
　　“那你跟我走！”池如寒双眼一亮道。
　　“原来是你混进来，寒！”一个声音打断了两人的重逢。
　　郁冥君去而复返，认出昔日总是阴魂不散，暗搓搓尾随在琼然身后的刀客。
　　郁冥君记不清许多门派掌教的名字，却能准确叫出刀客的名字，可见池如寒在他面前排上号了。
　　“你又找来了。不管琼然去哪儿，都有你！”他瞧见对方身上的服饰有变化，一挥手，点亮了烛排。
　　几排蜡烛的光辉，照亮了这间屋子。池如寒身上所穿的衣服也清晰显现，分明就与前几日，被他刚炼魂的纪少野很类似。
　　“又是昭天宗！你也是来夺走这件神器？”郁冥君手里变出如意棒，朝对方挥去。要让对方含恨在想得到的这件神器下。
　　“郁冥君不要！”美人在旁惊呼。
　　上回因为她的阻止，郁冥君放过了欧秋九和唐斯尘，这回郁冥君却不打算放过池如寒，因为对方加入了昭天宗，新仇旧恨正好一起算清！
　　他讨厌旁人惦记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锵的一声，如意棒与一对刀剑撞上。
　　池如寒虽硬抗下了郁冥君不算太认真的一击，手里的剑却断了。这是黎子霄在飞花山庄时，送给他的宝剑。
　　“子霄。”池如寒的眼睛顿时红了，嘴角溢出了一道血。
　　正是他这幅委委屈屈的模样，让郁冥君厌恶。
　　郁冥君却没看到，在他背后，黎子霄懵懂迷茫的双眸，在他殴打小师弟时，一瞬间变得清醒。
　　“郁冥君——”美人在背后，呼唤这魔头的名字。接下去的话却是，“对不住了！”
　　飞花剑倏然出鞘，从背后捅进郁冥君胸膛，所捅位置，还是郁冥君原本的伤处。最了解郁冥君的人，才能一击重创他。
　　美人背刺后，飞快拔剑，带出一道血花。
　　他伸手接住从郁冥君手里松开的如意棒，越过对方，去扶住受伤的池如寒。
　　“为什么，伤我的会是你？琼然！”郁冥君桀骜的脸上，满是不解。
　　“因为我不是琼然，我叫黎子霄！”美人回答他道。
　　黎子霄拿出一支玄铁头钗，照着唐斯尘教给他的方式。钗头绽开，一股烟雾喷涌而出，将他与小师弟都融进浓烟中。
　　“离开。”他们的身形一下子不见。
　　就像唐斯尘说的。等时机到了，他自然就知道。
　　现在黎子霄明白，这就是最佳时机。
　　头钗里的移动符，将他们传送到数里外。
　　但这不算安全距离。黎子霄扶着小师弟，御剑飞行，迅速往昭天宗的方向逃窜。
　　“黎、子、霄！”他远远听到郁冥君含恨大啸。
　　震得他差点从飞剑上摔下去。
　　黎子霄咬紧牙关，带着小师弟一路飞冲。牵动内伤，嘴角也溢出了血。
　　就当他筋疲力竭时，一道霞光落在他面前。红衣身影在他面前现身。
　　“你们要去哪儿？”红衣道人道，他正是两人的师父焚心真人。
　　“师父！”见到焚心真人，黎子霄将如意棒，以及小师弟都交到对方手里，自己总算可以放心，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而此时，千秋宫中也乱成一团。
　　眉眼清冽无情的剑修，一剑将张灯结彩的喜庆场景，变成了冰山雪地。
　　“郁冥君想要娶昭天宗的人，可曾问过我手中剑？”冷情冷性的剑修，冷然启唇。薄凉的声线，伴着淡淡梅香。
　　“饶，饶命呀！”求饶的魔修，话还没说完，就连声音也被冻住了。
　　千秋宫中又多了一座冰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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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郁冥君：结个婚，家没了。婚还没结成。
　　P.S老秦你走错方向了。媳妇已经跑路了。


第35章 
　　千秋宫，一切都被冰霜覆盖，白衣剑修走过的地方，竖立着一座座冰雕。
　　他停下脚步，索性将剑立在门前不走了。
　　贴着“囍”的墙壁，从中间侧裂，断成了两截。红绸缎也被一层霜冻得看不出原本的鲜红，倒像是不祥的血液，凝固成发黑的色泽。在白衣剑修停留后，所有喜庆的色彩，都被越来越多的洁白覆盖，连红灯笼也在冰封下，彻底褪色成了一只只白纸灯笼，再也看不清一丝红。
　　喜堂变灵堂。
　　这场婚礼的主角还没到场。迫不及待赶来向郁冥君提前道贺的魔修，成了一个个赶着来赴死。
　　秦神白静静打坐，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术法变的云雀，疾疾飞到他面前，围着他打转。
　　清冷的剑修抬手，云雀在他面前化为一道传讯，射入他眉心。
　　收到来自昭天宗的讯息，秦神白冷眸微眯，起身催动剑气。
　　宝剑发出一声龙吟，飞到半空中。
　　空中飘落的雪花，主动避开他的身体。
　　秦神白踏上飞剑，剑光一瞬，人已至百里外。
　　他走了。
　　躲在附近大气不敢喘的魔修，总算松了口气，颤巍巍小心踏进千秋宫，悼念他们死去的同类。
　　……
　　昭天宗，天心峰上，云砚音带领全体弟子，迎接师父出关后的首次回归。
　　一道红霞由远及近，落在了她面前。
　　“师父！”云砚音笑盈盈迎上去，步子一滞，瞧见焚心真人不是自己一个人回来的，还带回了他的两个徒弟。
　　“五师弟、八师弟！”云砚音唤道，见池如寒嘴角溢血，昏迷不醒，她连忙冲上去将人转给精通医术的二师弟，赶紧带下去医治。
　　说来惭愧，她虽从云中城一路带着池如寒回到天心峰，没过几日，对方却私自下山跑掉了，她猜测对方去找黎子霄，如今倒是与黎子霄，一起被师父带回来了。
　　焚心真人脸色不好，丝毫没有修为大进后，出关的喜悦。
　　云砚音想起最近宗门里的风言风语，红唇紧抿。
　　外面都在传，郁冥君打算迎娶的夫人，来自昭天宗。此事连宗主都惊动了，派人向各峰询问。云砚音出于私心，没把黎子霄报上去。但如果真是对方，她的袒护瞒不了旁人多久。
　　如今看师父怒气冲冲归来，将如意棒往地上一插。
　　云砚音的心，顿时咯噔一下。
　　此时，众人都被神器如意棒吸引了注意。哪怕入门晚，没见过这件神器的弟子，也在墨长老负伤濒死后，听闻它的大名，得知了它的模样。
　　更何况不久前，宗主的大弟子纪少野，在外带队试炼时，死在如意棒之下，尸体被带回来，头骨都裂了。据说发现时脑浆迸裂，死状凄惨。
　　如意棒被焚心真人带回，本该是大喜事一件，但另一桩“喜事”却冲淡了云砚音心中的喜悦，让她心头蒙上了一层阴霾。
　　看师父这脸色，五师弟黎子霄，怕是落不到好。
　　在焚心真人拿出降魔鞭时，云砚音暗道不好，负在身后的手，偷偷捏动指诀，向外界传出一条讯息。
　　这传讯手法，是秦神白传授她的。
　　云砚音不知道对方在哪，不过黎子霄既叫对方一声“秦大哥”，那么这位师叔，不会坐视不理吧？
　　……
　　黎子霄回到百年未踏足的天心峰，脸色苍白。他捂住发闷的胸口，虽受了内伤，中途却已经醒来，不像小师弟，半路还呕血。
　　郁冥君的一击，岂是那么容易接的？他害了小师弟，如果对方不来找他，便不会与郁冥君对上。
　　黎子霄心中悔恨交杂，尤其是从欧秋九给他的秘闻里看到，池如寒心智倒退，失忆在外流浪，这其中有他父亲的手笔。
　　他想跟随旁人去照顾小师弟，师父嫉恶如仇的目光，却钉在他身上。
　　“黎子霄，跪下！”焚心真人当众发难道。
　　黎子霄膝盖一曲，已经跪在对方面前，愧疚的低垂着脸。
　　他情愿自己没醒来。这些日子的经历，历历在目，全都浮现在他脑海中，他恨不得时间回到过去，自己亲手打醒那个走火入魔时，神志不清的自己。
　　“你可知错？”焚心真人问。
　　“徒儿错了。”黎子霄颤声道。
　　如果自己当时没有一路护着受伤昏迷的郁冥君，让对方死在来寻仇的众修行者手中，就没有后来的种种。
　　他虽与纪少野不熟悉，但这位纪师兄以及另外十九位同门，本可以不用惨死。
　　正所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这一问一答，让原本被如意棒吸引走注意的众弟子，向黎子霄投去莫名目光。他们中有些人已经恍然，有些还茫然搞不清楚状况。
　　焚心真人扬起鞭子道：“既知错，就当受罚！”
　　云砚音见状，连忙抱住了焚心真人抬起的手，“师父，这可是降魔鞭！我看五师弟嘴角有血，分明是受伤了，您若打下去，会出人命的！”
　　焚心真人猛然挥袖，将云砚音甩到一旁，斥责道：“我闭关之前，将天心峰一切事务交给你打理，你便是这么做事的？”
　　“徒，徒儿知错了。”云砚音伏低做小道。
　　“知错？既是知错，就与小五一起受罚。若非你这个做大师姐的处处袒护，他怎么敢胆大妄为，去与郁冥君勾搭成奸。”
　　这话说得太重，此话一出口，不但云砚音花容失色，黎子霄面色如土，在场的其他人也各各神色大变，内心掀起了轩然大波。
　　黎子霄怎么忍心大师姐被他牵连？
　　他主动认错道：“与大师姐无关，一切都是徒儿自作主张。如意棒本该是我昭天宗所有，被郁冥君夺去。徒儿知师父您与墨长老向来交好，气愤那魔头打伤他。刚巧傀儡阁的阁主欧秋九，不忿那魔头在云中城搞事，于是我两一拍即合，计划了刺杀郁冥君，夺回神器的行动。”
　　黎子霄说着，看向立在焚心真人身旁的如意棒。
　　他双手捧起自己的飞花剑，递向对方。
　　“徒儿就是用此剑刺伤郁冥君，夺回了神器。”
　　“当真？”焚心真人神情微霁，掌心吸走飞花剑，拔出剑鞘一看，果然沾有魔血。那血迹上还附着魔气，非寻常魔修可以拥有。
　　“这么说，你不但无过，还有功？”
　　“徒儿不敢。”黎子霄低眉顺目轻声道。
　　这场危机却没有过去，焚心真人收起了降魔鞭，拿出一根竹条。
　　“此事涉及其他门派，为师自会求证，为你记上一功，只是你所言有诸多隐瞒。为何不说你是怎么安然无恙混到郁冥君身边的？郁冥君要迎娶的新夫人，是我昭天宗的人。我堂堂天下第一宗门，难不成还需要你用上美人计去夺回被抢之物？耻辱！你为立功，想要将我昭天宗，千年来的清誉毁于一旦吗？”
　　“禀师父，这是个误会，郁冥君想要迎娶的人，是舍妹琼然。”黎子霄辩解道。
　　云砚音连忙在旁帮腔道：“师父，琼然被好事者评为美人榜上的仙子，容貌与五师弟极像，被人看错也有可能。而且她并非我昭天宗的人。”
　　“是这样？”焚心真人问道。
　　两人连连点头。一根竹鞭却狠狠抽在黎子霄背上，抽得他皮开肉绽，背后一下子浮现一道血痕。
　　唔！黎子霄闷哼一声。
　　焚心真人的神情诧异，厉声道：“为何不运功抵抗？”
　　“因为，徒儿妹妹犯下的错，也应有徒儿承担。”黎子霄一字一顿道。
　　“何错？因为生的貌美，被魔头看上？”焚心真人反问道。
　　“是徒儿见机，冒充了妹妹，被郁冥君掳去。”这件事与欧秋九对质便知，瞒不过的。
　　“如此该罚！”焚心真人又朝黎子霄抽了一鞭子。
　　黎子霄咬紧牙关，被抽得身子晃了晃，却没有倒下，仍然跪着笔直。
　　焚心真人道：“与郁冥君在一起的，一直都是你？我在野村偶遇一大夫，那魔头昏迷时，为他抓药的也你是？”
　　这说到了黎子霄的痛处，他一时间沉默，不知该如何作答。
　　焚心真人眉头紧拧道：“与魔为伍，让人不齿！但你护着你妹妹名声，却要拉上整个宗门的声望吗？”
　　黎子霄一怔道：“跟魔头在一起的，不是旁人，是我。”
　　不曾想，自己师父竟会想茬了。
　　此事，真正原由不便解释，但大错是他犯下的。
　　黎子霄磕了一个头道，伏地道：“弟子甘愿受罚。”
　　啪！又是一鞭子。
　　黎子霄背部又添新伤，嘴角溢出血。
　　云砚音见状连忙道：“师父，五师弟有伤在身，你再打他就要死了。”
　　焚心真人恨铁不成钢道：“我没用降魔鞭，连区区凡人的几竹棍，他都受不得吗？”
　　他们正说着，一队人从主峰，飞上了天心峰。见焚心真人教训自己的徒弟，为首之人道：“李长老已经教训上了？我奉宗主之令，压黎子霄去万劫堂，还请行个方便，让我把人带走。”
　　焚心真人姓李。
　　万劫堂是宗门中，有人犯了大错，受刑审问的地方。进去没罪也要丢半条命，哪里是修行者可以待的地方？
　　焚心真人举起竹鞭，当着众人的面，狠狠抽在黎子霄身上，半点没留情面。
　　他道：“黎子霄是我天心峰弟子，天心峰的事，天心峰自己来处置，你照实回禀宗主吧，让你们白跑一趟了。”
　　“早听闻李长老护短，连黎子霄与魔修勾结，也要按下，私自处理吗？”
　　焚心真人冷哼一声，将如意棒丢给来人道：“你既知我护短，也该知道我脾性，不要惹火我。”
　　“可这是宗主的命令，今日必须带黎子霄去万劫堂。李长老这是要自立门户，连宗主的命令都不遵了吗？”
　　“混蛋！”焚心真人将竹鞭掷向对方的脸，对云砚音扬起下巴道：“还不将你五师弟带去关押进水牢？”
　　云砚音紧抿红唇，明眸泛出水汽。她知道师父这是在保五师弟，但是黎子霄内伤在身，又受了一顿鞭子，若是再被关在水牢，不用进万劫堂，也已经要了半条命。
　　“是，弟子谨遵师命！”云砚音上去扶住黎子霄，就要将人带下去。
　　“慢着！”来人被竹鞭砸脸，以巧劲接住，拿在手里，狠狠往地上甩动一鞭，挥散扬起的尘土道，“李长老这处罚不够。太轻了。来人，将黎子霄带走。”
　　“我看谁敢动他！”焚心真人拿出了降魔鞭，一挥鞭子，烈火在空中爆出一串噼啪爆响。
　　正当双方僵持不下时，靳宗主也来到天心峰上。
　　“若动他的人，是我呢？”靳晚南问道。
　　“宗主！”众人纷纷朝他行礼。
　　焚心真人握住鞭子，向对方作揖。忍住心中怒火。
　　“竟连宗主都被惊动了。”看来他今日保不住自家徒弟了。
　　那群人见靳宗主来了，有人为他们撑腰，就想从云砚音手里，将黎子霄抢过去。就在这时候，远处高空突然有东西坠下，竟是一座山峰！
　　轰隆！
　　那座山峰在巨响中，落在后山禁地。
　　被环山包围的山谷，霎那间添了一座高峰，震得周围五峰地动山摇。
　　“怎么回事？”众人被震得站不稳，连黎子霄也向旁边摔去，被一道白色身影扶住。
　　“秦神白，是你！”等看清来人，靳宗主以及焚心真人神情惊愕。
　　“是我。”眉眼清冽无情的白衣剑修，手中扶稳黎子霄，向众人介绍从天而降的一座山峰。
　　“此山，名为无涯峰。”
　　他不但回来了，还带回来一座山。
　　从此，昭天宗有了第六峰。
　　“今日，我要带走黎子霄，谁反对？”他冷然启唇道。
　　众人或是戒备，或是畏惧，或是激动地望着他。无人接他的话。
　　“既如此，黎子霄，我带走了。”秦神白道。
　　他带着黎子霄踏上飞剑，冷冽的白芒剑光，闪过众人视线，让人一瞬间致盲。等众人视力恢复，秦神白已经带人落在无涯峰上。
　　只留淡淡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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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可爱的打赏～


第36章 
　　冰霜覆盖的千秋宫，早已没了喜庆的婚礼氛围，随处可见一座座树立的人型冰雕。冰雕里的魔修，还维持着被冰封一瞬间的神情，生命就已走到尽头。
　　郁冥君的云船，降落在千秋宫外的空地上。
　　他没能带回自己的新娘子，这场婚礼注定办不成了。
　　与他同回的属下们，跟在郁冥君的身后，大气都不敢喘。他们生怕尊主的怒气，降临到他们头上。幸好郁冥君算是一个不错的主人，没有杀他们灭口。
　　在云船抵达前，郁冥君已派人，先行传讯给宫中筹备婚礼的副宫主，要他取消一切布置。
　　虽算是善后了，不用一回到千秋宫，就面对张灯结彩的迎亲尴尬局面，不过一想到临时取消婚礼带来的影响，在他们真正归来的一瞬间，仍然感到头皮发麻。
　　甲板上，随着云船降落，视线触及的不再是亘古不变的云海，而是千秋宫一片白茫茫的雪景。
　　船上的人看到这一幕，神情诧异，越发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一只只白纸灯笼，被冻结在主殿的屋檐下，高挂着引人侧目。
　　造型各异，张牙舞爪的冰雕，也让人觉得诡异。
　　好好的千秋宫，就算不举办婚礼，也不用搞成惨白一片，故意去触霉头吧？众人心想。
　　副宫主一向靠谱，这回是怎么回事？
　　莫非知道尊主负伤，产生了反叛之心？
　　郁冥君站在云船甲板前端，猛地一挥衣袖。魔气掀起飓风，将灯笼吹得四分五裂，七零八落当即消失无踪。连那些造型诡异的冰雕，也被掀翻在地，碎成了几截。
　　从冰雕的碎裂处，露出了鲜红的内脏。
　　这些冰雕竟都是一个个魔修。却连血都被冻住，没有蜿蜒流出。
　　“是谁干的？”郁冥君问。
　　千秋宫里活着的魔修跪成一片，没几个熟面孔。他们说不出所以然，因为见过白衣剑修的魔修都死了。
　　郁冥君闭上双眼，魔识扫过整个千秋宫，找到了昏迷在密室中的副宫主。对方身上被一层冰霜包裹，却没有变成冰雕，还有轻微的气息。
　　郁冥君瞬移至对方面前，魔气渡入对方身体，化开冰霜，将人一掌拍醒。
　　他揪住副宫主的前襟，神情暴戾。眉心魔纹在魔气熏陶下，纹路更加深了。
　　“怎么回事？”
　　“是秦神白来了！”副宫主心有余悸道。想到那白衣煞星一剑冰封整个千秋宫的场面，神情依旧张皇失措，“他不允许尊主您娶昭天宗的人，将参加婚礼的人都杀了。”
　　郁冥君皱眉道：“本尊何时要娶昭天宗的人？”
　　副宫主没收到对方要取消婚礼的传讯，战战兢兢应对尊主的的质问。
　　“您要娶的黎子霄，是昭天宗的人。”
　　“本尊要娶的是他妹妹琼然！”
　　郁冥君猛然松开对方的衣襟。双眸泛出森冷怒气。闹出这么大一个乌龙，他自嘲道：“你们没有错，错的是本尊。你们都将他看作黎子霄，只有我分不清楚。”
　　他胸口溢出魔血，幽深如狼的双瞳，迸出凌厉。
　　“本尊错了，错的离谱！”竟连心爱的人，也会看走眼。
　　千秋宫出了异变，远远看到这一幕，想要偷偷帮助黎子霄逃脱的双胞胎兄弟，两人悄然远离返回。
　　“不知是什么人，竟端了魔头的老巢。”欧秋九坐在巨大人型傀儡的双臂上惊叹。
　　唐斯尘手中把玩着一枚暗器，指头虽已经能灵活自如，他仍记得自己两指是被玉蜂冻伤，以及他在那名白衣剑修身上，感受到的相似气息。
　　这答案根本不用猜。
　　“秦神白！”唐斯尘说出了那人名字，让他唯一诧异的就是，没想到，对方是昭天宗的人。
　　……
　　千里之外，昭天宗山谷禁地，已被高耸入云的无涯峰取代。
　　昔日的无涯峰峰主，如今又多了一层意思。
　　昭天宗每一座山峰的峰主，亦是昭天宗的长老。
　　以往只有五峰，如今秦神白成了第六峰之主。
　　这身份原本就属于他。时隔千年，他高调回来，却只是为了护住一名内门弟子。
　　靳宗主站在主峰之上，神情似哭似笑，凝望前方。
　　昔日无尽云海的风景，被无涯峰占据视线，他要仰头去看，才隐约见到峰顶。
　　从这方向，却再也看不到辽阔的云海。
　　“宗主，秦神白虽对墨长老有恩，但他私毁禁地，如此气焰，视昭天宗如无物。若不追究，是折损了宗主您的颜面呀！”之前想要押走黎子霄的为首之人，在宗主身边搬弄是非道。
　　“颜面？在秦神白面前，本宗主何曾有过这种东西？”靳宗主笑道。他低头望着自己一身紫衣华服，皱眉回忆曾经岁月里，那些让他难堪的记忆。“连这身宗主衣袍，也是他施舍不要的。”
　　“啊！宗主……”
　　“下去！若再从你嘴里，听到有关秦神白一个不好的字，你就去万罪堂领罚吧。”
　　“是，属下以后一定慎言。”
　　“下去吧。”靳晚南将人打发走，继续凝望挡住他欣赏云海的无涯峰。
　　他心里暗忖：秦神白，你为何要回来？
　　……
　　无涯峰上，秦神白将黎子霄带进自己的洞府疗伤。
　　山顶飘着雪，哪怕洞府内也冷得厉害。
　　此处的梅香，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要浓烈，也不知道是因为山上栽满了梅花，在雪中傲然绽放，还是因为这是秦神白的住处，常年被他的气味所沾染。
　　床是千年寒冰，黎子霄一坐上去就冻得没了知觉，牙齿咯咯直打颤。
　　“冷！”他苍白着脸道。
　　秦神白取出一块白色的厚皮毛，铺在寒冰床上，再将黎子霄轻轻放上去。
　　“如何了？”他问道。
　　黎子霄已经趴卧在上面，舒服的没力气起来了。也不知道是哪种妖兽的皮毛，竟能隔绝寒冰床刺骨的冷意，躺在上面还有些暖烘烘的。
　　“暖和了。秦大哥，你平时就睡在这块寒冰上吗？”黎子霄问。
　　“是。”
　　……连被子都没有，莫非平日都用打坐代替入睡？
　　已经很少见到这么纯粹的修行了。
　　黎子霄趴伏在白色的厚毛皮上，感觉秦神白的手，碰到了他背上。
　　对方的指尖冰凉凉，一股熟悉的清冽真气，渡入他的身体，却不是顺着经脉去安抚他体内混乱的气息，而是悬于皮肤表面，让他整个背部，沉浸在一片冰凉中。
　　现在不管碰到哪里，他都只感到冰冷，连伤口都麻木没太多痛觉。
　　黎子霄挨了一顿鞭子，衣服上有多少道血痕，背上就有多少道伤痕。伤口处的血沾在衣服上，若直接去脱，会把伤口的结痂扯破，甚至严重的会扯下肉来。
　　尽管修行者的伤，好得比普通人快，还是会疼的。
　　秦神白轻轻剪开对方背后的衣服，露出背上伤口。
　　“嘶！”黎子霄吸了口凉气。
　　“弄疼你了？”秦神白停下手，他的动作已经很轻。
　　黎子霄摇了摇头，“秦大哥，我只是被凉了一下。”
　　他侧过脸去打量秦神白，对方专注的神情，格外吸引人。看得久了，黎子霄都快忘了，对方是在为他处理伤势。
　　黎子霄收回视线，脸上微微发烫道：“若不是秦大哥，今日不知该如何收场。只是我欠你太多恩情，让你卷入了我的因果中。”
　　他不想被押去万罪堂，也不想被关进天心峰的水牢。只是在这座无涯峰上，享受着秦神白的照顾，让他同样感到心中不安。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如今，我只是助你一人，又能沾染多少因果呢？”秦神白嘴角轻扯道。
　　“这真不像修心者会说的话。”黎子霄苦笑道。
　　“我却想说给你听。”秦神白薄凉的声音，缱绻到让黎子霄遐想。
　　秦神白对他太好了，对方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除了“自己的妹妹”，似乎没什么能与之匹配。可就算是那个“妹妹”，也是虚无缥缈的。对方从他身上，什么都得不到。
　　黎子霄这一刹那，竟产生了愧疚。
　　“以后，你就在无涯峰住下。”秦神白道。
　　听见秦神白这么说，黎子霄连忙撑起身子，又被对方按回厚厚的毛皮里。
　　“我是焚心真人的弟子，师父他已经出关了。”没道理人在昭天宗，却不回天心峰，不去师父身边尽孝。
　　“他护不了你。”秦神白冷然启唇。
　　这句话让黎子霄，整个人仿佛被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于是垂头丧气，狼狈了，人也清醒了。
　　“秦大哥，你到底是什么人？”
　　尽管他从大师姐那儿，听了一些关于对方身份的传闻，但大多是连猜带蒙的推测，他想要听对方真正告诉他。
　　秦神白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黎子霄的背。绕开了伤处，继续为其清理血迹。
　　他不疾不徐开口道：“昭天宗前宗主，是我的养父。”
　　“啊！现任宗主是前宗主的独子，那你岂不是与靳宗主……”
　　“是兄弟。”秦神白按下对方的背，免得黎子霄乱动，“我曾为昭天宗出过力，所以你尽管放心住在这。”
　　“你如何出力的？”黎子霄好奇道。对方的剑法太高深，连宗主与他一比都逊色了几分。难道对方也曾为昭天宗斩妖除魔，扫清障碍吗？他不敢想象。
　　秦神白薄唇轻抿，“天意剑法是我所创。在此前，昭天宗并非天下第一宗。”
　　黎子霄知道对方说得太克制了。没有天意剑法的昭天宗，就像是没牙的老虎，只能挤身二流门派。
　　没想到他为了这套剑法，才加入宗门。现在的自己，竟离天意剑法的创造人，如此的近。
　　对方的手，甚至就触碰着他背后的肌肤。
　　可前宗主传位给了靳晚南，将宗门交给自己亲儿子，而非养子，所以秦神白是因为这个原因，出走了吗？
　　黎子霄脑子里浮想联翩。眼神不由流露出几分。
　　“我离开昭天宗，只是因为此处风光已看尽，无法让我有所突破。”秦神白道。
　　黎子霄睫毛轻轻颤动道，“那你回来，是因为我？”
　　“是。”
　　黎子霄因为这个答案，心脏漏跳了几拍。
　　“此处……还会影响你突破吗？”
　　秦神白的回答不假思索。
　　“对我而言，何处都一样。这方山水，已限制不了我。”
　　狂！这番话从别人口里说出来，已经狂到没边、可是从秦神白清冷的语气说出来，却理所当然。
　　“药上好了。”秦神白道。
　　今天他的话比以往多。等到上完药，黎子霄才恍然，对方只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
　　也不知道对方用了什么药，黎子霄维持着一脸懵然的状态起身，轻轻舒展身体。他发觉自己伤处，哪怕乱动也不感到疼，似乎已经愈合了。
　　“躺回去，我给你把脉。”秦神白道。
　　黎子霄闻言，乖乖又躺下，把手伸给对方。
　　秦神白手指搭在黎子霄的手腕上，周围安静的没有一丝声响。
　　没有听到细小的嗡嗡声，秦神白道：“那些玉蜂呢？”
　　“都被郁冥君弄死了。”黎子霄垂眸道。
　　秦神白颔首，继续给对方诊断脉象。
　　半晌后，他放开对方，语调微扬道：“你动过真气，又走火入魔过，以前的方子治不了，得重新开药方。”
　　“对不住，秦大哥。”黎子霄惭愧道。他知道对方为凑集那几味灵药奔波劳累。
　　“从今日开始，你留在无涯峰专心接受治疗，直到好起来。”
　　“一切都听秦大哥的安排。”黎子霄保证道，自己绝不再给对方增加治疗负担了。
　　“既如此，你早些休息。明早外伤应能痊愈，我再对你进行下一步治疗。”
　　“好的。”黎子霄乖巧点头。
　　“只是这治疗方式……”
　　“我不怕！”黎子霄急于表现道。
　　秦神白薄唇勾起，露出一抹淡笑，“你说的。可不能反悔。”
　　……黎子霄突然心里有点慌。
　　他想反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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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卡文，想要看攻受什么互动？快告诉我！适合就写了。
　　没的话，我就接着写后面剧情了。


第37章 
　　虽说让他休息，黎子霄趴伏在寒冰床上，背后抹了药不能平躺，这个姿势根本睡不好。
　　回到昭天宗，他有太多凌乱的思绪，哪怕闭上眼，一幅幅画面也在脑海里闪过，黎子霄知道自己失眠了。
　　等到一个人静下来，这些日子所受的委屈都在心头浮现，黎子霄觉得鼻子酸酸的，想要哭一场。只是他毕竟不是孩子了，成年人的情绪总是内敛。自从父亲去世，他成了飞花山庄的庄主，就由不得自己轻易落泪。
　　黎子霄闭着眼睛，将头埋在厚厚的毛皮毯里，脸也因此变得暖烘烘。接着他听到了脚步声，不久之后，淡淡的梅香袭来。
　　“睡了吗？”秦神白清冷的声音传入耳中。
　　黎子霄闭上眼睛，放轻了呼吸，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白衣剑修没等到回答，却也没离开，静静地坐在寒冰床旁。
　　黎子霄这才意识到，这里是秦神白的洞府，他占了对方的床位。那么对方该如何休息？
　　可是他已经在装睡，不想张开眼睛让对方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他感到对方起身离开了寒冰床，不一会儿，房中燃起了助眠的安神香。
　　这香味与外面的不同，似乎也带着一阵对方身上特有的淡淡梅香。
　　黎子霄的眉宇因此舒展开，对方燃香后，又重新坐回寒冰床旁，伸手握住了黎子霄的一缕头发，在手中轻轻摩挲。
　　黎子霄的脸红了。不知道是安神香的效用，还是秦神白在旁边。原本睡不着的他，闭上眼睛没多久就沉入了梦乡。
　　这一觉，黎子霄睡得很好，没有再做乱七八糟的梦。
　　梦中似乎一直有一股淡淡的梅香，萦绕在身旁，让他安心。
　　第二天醒来，天已经大亮。无涯峰白皑皑的雪，未让他感受到多少阳光的夺目，也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黎子霄穿好衣服走出房门，就看到了秦神白。
　　对方站在一棵盛开的梅树旁，手里握着剑，周围的雪花没有一片落在他身上。
　　哪怕在雪中，那身普普通通的白衣，也格外醒目。
　　有秦神白的地方，所有人的视线，总是第一时间集中到他身上。
　　黎子霄一出来，秦神白就收了剑。
　　那剑发出一声龙吟，似乎在贪念被主人持握时的荣光。
　　“这剑造型好霸气，是秦大哥的本命法宝吗？”黎子霄问。他记得在飞花山庄时，对方握得不是这把，而是一把普普通通的剑。大部分时间，秦神白随手捡来一根树枝，就开始教授池如寒剑法。
　　“我从未换剑，此剑你见过。它不过是回到昭天宗，感应到熟悉的环境，才露出了本相。”秦神白轻抚剑鞘，这把龙形剑柄的宝剑，又变成了普普通通的模样。
　　神物自晦，光华内敛。
　　“此剑，曾名为千秋不败。”
　　“它竟是千秋不败！”黎子霄失声道。昭天宗传说中的护宗神剑，他只听闻过，却从未亲眼见过。惊愕过后，黎子霄道：“原来他被秦大哥持有，还改了名字。”连造型都改变了。
　　“我持此剑，已有千载。”秦神白道。
　　黎子霄笑了。千秋不败，那么千秋之后呢？谁能保证自己一直不败？想不到清冷的剑修，也有避讳名字的时候。
　　千秋对凡人来说，已是十世轮回，对修仙大能却太过短暂了。
　　黎子霄突然觉得，郁冥君的千秋宫，名字没起好。
　　他还不知道对方的千秋宫，已经被眼前人，一剑端掉了。
　　黎子霄想起有一首诗写道：嘉会难再遇，三载为千秋。
　　如此一想，的确不好。
　　他翘起嘴角道：“我看这剑，不如叫万世不败。”
　　“白首。”秦神白语调微扬道。
　　“啊？”
　　“此剑名为白首。”秦神白道。
　　“白首？”黎子霄首先想到的，不是“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的悱恻诗句，而是一首关于凡人畏惧老去的诗。
　　“有人畏白首，不肯舍朱绂。采药空求仙，根苗乱挑掘……”他口中念了几句，似乎懂了这剑名。“我辈修行，求的是长生不老，飞升得道，超脱于凡世。这’白首‘两字，当真可怕。”
　　秦神白的剑鸣叫一声，似乎不满对方的解释。
　　秦神白道：“只是觉得此生，只需一把剑足矣。”
　　原来对方是要与剑，不离不弃。黎子霄笑着摇摇头。
　　在剑修的眼中，果然只有剑。是他想岔了。
　　是呀！这修真界千秋万载以来，有几人敢说得道飞升？
　　他们所求的，不过是长生罢了。是他着相了。
　　“除剑之外，若有一人，与我同白首，似也不错。”秦神白薄唇弯起。
　　他不笑的时候，冷情冷眼，已与那冰冷的剑，合为一体，超脱了凡世。轻笑时又让人觉得，这位清冷无情的剑修，仍是有血有肉的修士，没有想象中全然只剩清心寡欲，亦是有人情味的。
　　黎子霄顿时来精神了。什么样的人，才配得上秦神白？
　　“秦大哥想要位什么样的道侣？”
　　“你……”
　　黎子霄心跳因此加速，就听见秦神白继续将话说完整。
　　“你，该疗伤了。随我来。”
　　“哦！”黎子霄道。
　　秦神白负剑在前，黎子霄跟随对方，发现自己又进了已经住了一晚的洞府。
　　他看向对方。
　　秦神白道：“此处只有一张寒冰床。”
　　这种宝贝不能量产，得一件已是机缘。
　　秦神白将盖在千年寒冰上的白色厚毛皮取下，对黎子霄道：“坐上去，我给你调息。”
　　这回没了暖烘烘的毛皮，黎子霄感觉自己一碰到寒冰床，瞬间就没知觉了，手脚都不知道该如何安放。
　　秦神白将他摆成打坐的姿势，或许是顾忌黎子霄背后的伤，这回与他面对面相坐，握住黎子霄两只手腕，将真气渡入对方的身体。
　　尽管在飞花山庄，两人也曾渡气调息，但这回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黎子霄内伤沉重，体内真气絮乱如麻。
　　他能感到秦神白冷冽的真气，在他体内引得围剿，一寸寸打通经脉，安抚暴动的真气，每一步都走得异常缓慢艰难。
　　这时候黎子霄才意识到自己的伤有多重，重到连自己，感受到那些郁结的地方，都想要放弃，秦神白却耐心的、一步步将他沉疴治愈，领着他往好的方向转变。
　　等到体内的一部分郁结，被引至喉咙，黎子霄噗的一下，吐出一口淤血。
　　黑色的血块，被秦神白用真气包裹，冻成一团丢出洞府。
　　黎子霄觉得舒服多了。他身子一动，却紧接着又吐出一大口鲜血，之后，便止不住。
　　他大口大口的吐血。喷出的血，染红了秦神白的白衣，连对方洁白的手指上，都沾染上一滴鲜红，看上去异常刺眼。
　　“对不住，弄藏了秦大哥你的衣服。”黎子霄感到意识一阵迷糊，身子往前倒下，被秦神白接住。
　　这下他嘴角溢出的血，把对方白色衣服的肩头，也染上点点血渍。
　　秦神白就这么抱着他，双手环抱，不让他倒下去。
　　“我不在意。你如何了？”秦神白清冷的声音缓缓道，听得让人心中平静。“感觉好些吗？”
　　黎子霄闻言一愣，意识渐渐恢复。他发觉吐了这么多血，身体反而轻盈，体内气息流畅了许多。
　　他还以为，自己要死了呢。
　　黎子霄擦去嘴角上的血迹，神情羞赧，自己坐直了身子。
　　秦神白用清洁术，除去两人衣服上的血迹。将那块白色厚皮毛，又放回寒冰床上，扶着黎子霄躺下。
　　这时候有两名清秀少女，端来汤药以及一碟歧蛇果糕。
　　黎子霄没想到有外人在场，让人看到了自己如今的模样。
　　“是我点化的几只竹鼠。”等两名少女放下东西离开后，秦神白对黎子霄说明她们的身份来历，“它们就在这附近玩耍修炼，你住在此处，有事可叫。若是它们办不到的事，可来找我。”
　　黎子霄点点头，脸都埋进了厚毛皮里。
　　秦神白将他扶起，端着药碗，将苦涩的汤药味道他嘴边。
　　“这温度刚好，不烫嘴了，张嘴。”秦神白道。
　　黎子霄听话的微启嘴唇，那只药碗就碰到他的唇边，撬开了牙齿，顿时一碗苦涩的汤药，悉数被灌进了他的肚子。
　　虽然秦神白动作不够温柔，不过黎子霄一口气喝完，苦到让他肠子都打结的药汁，轻吁了口气。
　　以往每次看到那些喂药情节，总要用小勺子，一口口轻轻喂入嘴中。幸好秦神白没这么做，不然他会觉得对方跟他有仇，故意折磨他呢。
　　等喝完药，秦神白取了一块歧蛇果糕，递到黎子霄嘴边。
　　歧蛇果糕一口吞不下，黎子霄咬下半块，秦神白修长的手指，捏着剩下的半块，似乎打算继续喂他。
　　黎子霄刚喝了药，嘴里苦涩得厉害，这歧蛇果糕在刚好化解了苦味，他睫毛轻轻颤了颤，垂目将剩下半块糕点也吃下去。没想到秦神白又拿了一块，递到他嘴边。
　　“……秦大哥，我只是受了内伤，手没有断。我可以自己来的。”黎子霄抬手接过那块歧蛇果糕，飞快放进嘴里，立刻就被呛到了。
　　“咳咳咳——”他捂住嘴，狼狈的将糕点咽下去，眼睛都咳红了。
　　秦神白见状，递来一杯水，这回没坚持再亲手喂他。
　　“子霄可信任我？”秦神白问道。
　　“我自是相信秦大哥的。”等到黎子霄咳完，他回答道。
　　秦神白起身道：“好好休息，我去准备明天的药汤。”
　　是药汤，而非汤药。翌日，秦神白就将黎子霄带到一座药池旁。
　　“你怕水吗？”他问道。
　　黎子霄想起不久之前，在飞花山庄温泉池里发生的一幕，脸一红道：“我怕冷。”
　　“无需担心，一点都不冷。”
　　这池底沉满药材，红如鲜血。黎子霄走近一看，就知道对方说的都是实话。
　　非但不冷，还很热。
　　“把衣服脱了。”
　　“……秦大哥。”黎子霄抬眼，撞见对方清冷的眸子。
　　他想起自己之前保证过，一切听对方的，不再增加对方医治他的负担。
　　这时候岂能讳疾忌医？
　　黎子霄僵硬地转过身子，背朝着对方，将衣服一件件解开。
　　等到再没有衣服可解，他感受到对方清冷的视线，落在自己无遮无掩的背上，黎子霄咬了咬唇，就听见对方薄凉的声音传来。
　　“子霄，你背后的伤已经全好，一点疤都没有留下。”
　　黎子霄红着脸，他根本不关心这个问题。整个人飞快沉入血色药池中，将自己埋进水里。
　　不一会儿，他感到秦神白一步步迈入池水中，也随他一起来了。


第38章 
　　秦神白的一袭白衣，随波飘浮在血红的药池中，因此晕染上了一抹红。
　　他脱了鞋袜，赤足一步步走进池水中。身上普普通通的衣服，并非是灵器宝衣，能够水火不侵。
　　尽管这对他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白衣剑修却没有这么做。甚至在下水时，护体真气主动排开了滚烫的一池药水后，他收敛了真气。放任那血一样色泽的药汤，将他的身体浸湿。
　　于是衣袂漂浮在水中，合身之处却更加合贴身体，勾勒出完美的身形，隐约半透一缕春光。
　　飞花山庄温泉池里的一幕，与此时重叠。
　　只是那日，黎子霄被冻到，无心留意除他自己之外的事物。今日他也同样无法留心其他，因为太热了。
　　散发着浓烈药香的血池，对他来说，烫的就仿佛是岩浆，好似要将他整个人连骨头一起融化。
　　黎子霄被烫到吃不消，不愿继续在药汤中待下去。他想要出去，从水里探出身子，这时候秦神白伸出修长的手指，将他又狠狠按进了滚烫的血色池水中。
　　“此药难再得，莫要浪费了。”秦神白薄凉的声音传入他耳中，“你可信任我？”
　　“我信！”黎子霄咬牙道。前段时间经历了那么多委屈，他都能忍住没有哭，如今却想要哭出声。
　　之前他说信任对方，是真的异常坚信秦神白。不是未加思索就轻易说出口。哪怕现在，黎子霄也从没有动摇过。
　　可是，太热了！
　　黎子霄觉得自己快坚持不住了。
　　“秦大哥，我要死了。”他颤声道。
　　“不会。”秦神白清冷的声音不疾不徐传来，仿佛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中。
　　黎子霄的情绪因此被安抚了。可听了这话，他的眼泪仍然忍不住掉下来，瞬间被药池的热气蒸干。
　　他觉得自己要被岩浆吞没了。
　　脸上、头发上都是汗液，连喉咙都被蒸干，整个人晕晕乎乎。
　　上一次在冰水中，他还能从自己的衣服上，汲取一点聊胜于无的暖意。如今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穿。伸手茫然的在滚烫池水中扑腾，终于，在经历一轮无助后，他揪住了秦神白的衣摆。
　　只是，这未让他感到好受一些。手指触及的地方，什么都滚烫烧手。
　　这血色的药池中，唯有一处是冷的。
　　“秦大哥——”黎子霄终于找到了这处唯一的冰凉。
　　眉眼清冽无情的剑修，所练功法真气，哪怕被血色的池水浸湿，身体仍然是微凉的。他的体温，在滚烫的岩浆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成了火海中唯一的救赎。
　　于是黎子霄缠上对方。一旦伸手抱住，就不肯撒手。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白衣剑修的肩头，黎子霄在对方怀里抽泣。
　　他觉得自己在哭，只是泪水刚从眼眶滑落，还没完全坠下，就被蒸干了。
　　“秦大哥，不要离开我。”他只会反复颠倒的重复这一句话。
　　“不要离开我。”
　　“……好。”秦神白回应他。
　　不知在药池中泡了多久，等到池中如血的颜色，褪成了透明色泽，所有药力全被黎子霄吸收。他不再感到热，被蒸熟的脑子总算恢复了运转，开始能正常思考。
　　他放开秦神白，将自己沉入药池中，恨不得将脸也埋进去，让对方看不出他此刻，无地自容的神情。
　　只是如今清澈见底的池水，根本掩饰不住他的一举一动。
　　黎子霄纤长的睫毛轻轻抖动，埋首不敢去看对方。
　　他转过身，想要从池中爬出去，可想起自己的衣服，全都落在外面，此刻他什么都没有。
　　水波轻轻晃动，池水潋滟。
　　白衣剑修在对方伫立不前时，先行，一步步走出药池，衣袂在水中迤逦，圣洁不似在人间。
　　等到清冷的剑修离开，身影在洞口消失不见。黎子霄才从晃神中惊觉过来。
　　他连忙换上衣服，出门寻找对方的背影。一走出药池就被洞府外落下的雪花，冻得打了个激灵。
　　顿时，一件厚实的大氅披在他肩头，将他整个人都罩进了柔和的毛皮中。
　　秦神白没有走远，而是在等他。
　　“秦大哥！”黎子霄扭头凝视对方，轻轻唤道。
　　“下雪了。”秦神白道。无涯峰高耸入云，峰顶常年积雪，时不时会降下小雪。被风席卷，便会形成漫天雪花飞舞的瑰丽美景。
　　很美，也很冷，符合他的功体。
　　只是黎子霄刚泡了药浴，若因为冷热交加，风寒入体，会生病的。那便不美了。
　　黎子霄在治疗期间，都不能自己运转真气，他将大氅裹紧，便要步入雪中。
　　这时候，白衣剑修手中的剑出鞘了。剑光一闪，前方的风雪已停，整个空间仿佛被一瞬间冻结了。
　　“走罢。”秦神白走在前面。
　　黎子霄点点头，连忙跟上去。
　　等对方带着他回到了洞府，黎子霄再回头，洞府外的风雪重新飞扬肆虐，恢复了自然法则赋予它们的规律。
　　黎子霄盯着漫天雪景。
　　秦神白突然道：“此处建一座回廊，如何？”
　　黎子霄愣了一下看向对方，总觉得对方是因为他，才生出这念头。
　　这座无涯峰，对方已经住了上百年，若缺什么，也不用等到此刻才添置。
　　“好。”他厚颜应答道。私心也觉得秦神白的洞府，太过简单，需要添一些家具摆设。
　　“怎没见秦仙子的雅居？”黎子霄突然意识到这里还缺少什么，问出冒昧的问题。
　　“……她不常在。”秦神白冷然启唇道。
　　黎子霄嘴角微微上翘，看来这位清冷的白衣剑修，也有无奈的时候。与他这种与琼然的冒牌兄妹关系不同，对方是一位真正的哥哥。
　　不过自己若是对方妹妹，见到无涯峰上面，冷冷清清的什么都没有，还以为对方不欢迎他呢。
　　难怪秦仙子不常来。
　　“再建一座亭台楼阁吧。”黎子霄微笑道，指着洞府诸多的空地，“就建在那儿，我来设计。秦大哥若愿意，这回一切交给我，不用操心。”
　　这也算是报答对方吧？他欠秦神白的恩情太多，只能从方方面面慢慢偿还了，不然他过意不去。
　　“好。”秦神白颌首浅笑，“子霄觉得我这无涯峰上还缺什么，我点化的灵兽，尽快吩咐他们便是。”
　　“说了不让秦大哥费心的。”黎子霄道。
　　这年头只要灵石充足，可以找到专业的筑师。他身为飞花世家的当家人，根本不缺这些身外之物。
　　既然秦神白将这件事交给他一手包办，黎子霄想要办的漂漂亮亮。
　　他目光巡视周围，参照自己的住处，给出了一些建议。
　　“秦大哥，那儿再建一座凉亭可好？等亭子建成了，可煮茶对弈，欣赏雪景。”
　　秦神白望着对方所指的方向，转过头，看向黎子霄的侧脸。
　　他道：“再放上一张躺椅。”
　　“我也是这般想的。”黎子霄拍手道，英雄所见略同。没想到秦大哥与他，在这件事上不谋而合。
　　“这样，子霄便能躺着欣赏雪景。”秦神白认真道。
　　“咳！”黎子霄这才想起，自己飞花山庄里，也有类似的布置。难怪对方会与他想到一块儿去，根本就是将他的布置，照搬过来了。
　　趁着自己刚吸收了药力，精神格外好，黎子霄飞快思考着，该如何让秦大哥的洞府，住起来更舒服，他觉得这是自己唯一能为对方做的事情。
　　“让我细思，还缺什么。”
　　等到想好了，他就传信给认识的筑师。把此处需要的亭台楼阁，做成成品法器，到时候只需轻轻挥手一放，便能自动成型。不会影响了无涯峰的清静，耽搁秦神白的修行。
　　等到不用时，再将法器变小收起来，就是一处随身府邸。
　　不过，就算不能收放自如，也无所谓的。秦神白是能把整座山都搬来的大能！
　　“子霄想要什么，尽快放手去做。”秦神白见对方兴致勃勃的模样，薄唇微勾。
　　这座无涯峰，缺的从不是亭台楼阁，而是能够住在其中的人。


第39章 
　　天心峰上，焚心真人一身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犹如一团燃烧跳动的烈焰。
　　出关后，他眉心多了一道火焰法痕，红得夺目。让他本就咄咄逼人的相貌，看上去更加盛气凌人。
　　在昭天宗的长老中，他年纪最小，修为却不是最低的。正因为天赋过人，才继承了他师父的位子，成了这座天心峰峰主。可他知道昭天宗真正天赋过人，是那个八百年前离开，如今又回来的白衣剑修。
　　那时候他尚不知道天高地厚，直到跟在自家师父身旁，目睹了那人一剑封域的风采。
　　萤光之火岂能与皓月争辉？与对方一比，自己就是那小小的萤光。对方离开后，他才在昭天宗崭露锋芒。那是因为昭天宗，没有了秦神白。
　　如今对方回来了。
　　焚心真人心潮澎湃，甚至在想，若对方早些回来，自己或许就不用苦苦闭关百年，方才突破了。昭天宗已经是天下第一宗门，可这些年，焚心真人心中始终有个遗憾，他感到不满足。
　　因为秦神白。
　　若对方一直在，这昭天宗会发展成什么样？或许便不仅仅是天下第一的宗门，还是众多剑修的朝圣地了。
　　“秦神白。”八百年前，对方有个更响亮的名字——剑神。
　　这世上最顶级的医修，被尊为药神。
　　最顶级的饮者，被称为酒神。
　　任何一种职业做到最顶尖，都被尊为神。
　　可是焚心真人知道，秦神白不光是最顶级的剑修，他名字中的“神”字，是与生俱来的。
　　众人修仙，追求长生不老。可神人天生就有旁人追求一辈子，也无法达成的目标。
　　秦神白身上有神血。
　　那是飞升后才能到达的神界，遗留在这世上的血脉。
　　这些秘密，是他师父，昭天宗的太上长老，在临终前告诉他的。
　　焚心真人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今后也不打算与人讲。
　　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他没回头就知道是他大弟子云砚音来了。
　　“最近无涯峰上似乎有大动静？”他知道自家徒弟人缘好，消息灵通，更与他一样关注无涯峰的消息，便开口道。
　　云砚音盈盈一拜道：“师父，有筑师上山，给无涯峰上的洞府，添了许多建筑。”
　　她凑到对方身旁，观察自家师父的反应，继续曼声道：“这位秦峰主，以往避世修行，偏居一偶，没听说与什么宗门来往。如今既到了昭天宗，修葺洞府迎客也属正常，只是他这么做，是打算在此地定居不走了吗？”
　　“迎客？”焚心真人冷嗤一声，自嘲道，“谁敢让他迎？只不过是添一些建筑，他搬来一座宗门主殿，都配得上他的身份。”
　　“师父，秦神白到底是什么人？”云砚音越发好奇了。
　　“昭天宗的人！连我也要称对方一声前辈。”焚心真人理了理衣袖，向前迈出一大步，放出了飞行法宝。“走，他既回了昭天宗，我等理应拜访。你随我一起上无涯峰，顺便看能否把小五接回来。”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奈到没有底气。
　　他那么大一个徒弟，被当众带走，总不能没名没分的，人就没了吧？总要有一个说法！
　　“师父，若他是昭天宗的前辈，为何你们对他讳莫如深？为何他将无涯峰搬来，占了禁地，宗主似乎也不打算追究，还约束了亲信，看上去像默许了？”云砚音有太多好奇了，竖起耳朵问道。
　　昔日她只从墨长老那里，听来了第六峰之主的称号，可面对墨长老那张严肃的脸，她不敢细问。再多也问不出名堂。
　　“因为那禁地原本有一座山峰，便是他的住处。他不过是’回家‘了。咱们的宗主呀，对秦神白有亏欠。”
　　云砚音诧异道：“难不成那座山峰是宗主给毁了？”
　　“那倒不是。”焚心真人否认道。趁着私下无人，他与自家徒弟，道出了不足为外人知道的宗门秘辛，“当年老宗主为天下苍生，力战妖魔而亡，死的突然，那时候无涯峰上那位不在宗里。传讯与他时，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等到他赶来，已是三个月后。宗主继位，他这位养子却错过奔丧，连老宗主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啊！师父你是说，秦神白本可以争一争宗主之位？”
　　“我可没这么说。老宗主当年的确曾表露过，有意传位给他，不过据说他一心问剑。他既自己不要，靳宗主当年是宗门首席大弟子，实力超脱众人，又是子承父业，这宗主之位来得名正言顺。”焚心真人一通解释，见云砚音还想再问，暴躁地给对方额头来了一个爆栗。“秦神白的名字，是你能直接叫的？没大没小。”
　　“那我该叫他师叔？”
　　“哼！”焚心真人冷哼一声。
　　“秦师伯？”云砚音看对方眼色，立马改口道，但还是收到了焚心真人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是太师叔呀！”焚心真人咬牙切齿道，“你是我大弟子，以后要接我的班。怎么宗门的历史还没研究明白？宗主上任时，我师父还是长老，我当年跟你年纪差不多。”
　　“那秦、太师叔怎么看得比师父你年轻许多。”
　　“孽徒！”这种徒弟不能要了！专门戳师父的痛处。
　　不过云砚音是他收的第一个徒弟，焚心真人是舍不得真将对方逐出师门的。
　　既已说到了宗主与秦神白的往事，索性一股脑都告诉对方，免得对方胡乱猜测，平日流露出情绪，在无意中把人得罪了。
　　“宗主继位后，将秦神白封为长老，只是对方为了追求更高的境界，行踪不定，几乎不在昭天宗露面，直到昭天宗有难。当时有一凶星命格的大妖，名为陀罗。”
　　“陀螺？咳咳——”云砚音一出口就知道自己错了，连忙抱头免得再挨一爆栗，“是八百年前那只祸害苍生的大妖呀！灭了好多修仙门派，还生吞了一整个国家的凡人。最终是被我们昭天宗给灭了。”
　　“是它。”焚心真人当年见过那大妖的凶残，也见过它是如何被秦神白，一剑连同整座山峰，一起覆灭的。
　　“秦神白灭了陀罗，战斗时整座山峰被夷为平地。凶星能够不断轮回转世，再出来祸害苍生。所以它的元神被当场封印，就是后来的山谷禁地。”
　　云砚音捂住红唇，抬头仰望耸立在云海中的无涯峰。“那岂不是说，这座山峰，整个压在了凶星元神的封印处？”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巩固封印了。”焚心真人神情凝重道，“他这次回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来的正是时候。”
　　“师父？”
　　“没什么。”焚心真人瞳孔猛地一缩，缄默不语。
　　云砚音总觉得自家师父还知道什么秘密，瞒着不告诉她。
　　“走吧。”焚心真人抬脚迈出山崖，化作一道红霞，往前面的无涯峰上去了。
　　云砚音连忙祭出自己的飞剑，紧随其后跟上。
　　一想到自家五师弟黎子霄，受了她的误导，将秦神白这位至少修行上千年的大能，当作“师叔”，平白降了对方辈分，云砚音就感到一阵窒息。
　　什么秦大哥？明明是秦太师叔。
　　云砚音想到自家五师弟对秦神白称呼，眼神都不对了。太师叔这是扮猪吃老虎，还是……老牛吃嫩草？她总觉得那两人的关系，有些不对劲。若放任两人继续朝夕相处，她一时间竟分不出，谁更占便宜。
　　焚心真人嘴上说上门拜访，顺便带回徒弟。实际上要徒弟，才是重点，拜访不过是借口。
　　谁知道他连黎子霄的面都没见到。
　　无涯峰上，如今的洞府已经大变样。
　　被点化人形的竹鼠少女们，将人请进厅堂去通报峰主。
　　焚心真人与云砚音坐在蒲团上，捧着雪水煮开泡的，带梅香的清茶，等了好一阵子，白衣剑修才露面。与他们对坐，饮了一口茶，便要送客。
　　焚心真人性子急，放下茶杯蹦起来，直截了当道：“见不到黎子霄，我不走。他是我徒弟，我要带他回天心峰！他跟着你，没名没分的算怎么回事？”
　　虽然这话放在这儿，听起来很奇怪。不过焚心真人，的确是为黎子霄着想，要跟秦神白讨一个说法。哪怕是过继徒弟，也得有一套流程手续吧？
　　不能就这么不清不白，连个名分都没有。
　　“他在此处养伤。等身体大好……”
　　“我就能接他回去？”焚心真人精神一震接口道。这一瞬间，他真以为事情会顺了他的意。
　　“便是我无涯峰的人。我不会委屈他。”秦神白冷然道。
　　焚心真人上火了，预感中不好的事，还真被他料中了。
　　“这么说，你不打算把我徒弟，还给我了？”
　　白衣剑修眸光冰冷，薄凉声音微扬道：“你亲手伤了他，如今还来要人，可笑。”
　　焚心真人的暴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我打他，是为护着他！做错事就要受罚，我不罚他会有旁人罚！他为宗门夺回神器的功劳，我也会为他请功。这是赏罚分明！”
　　周围空气中的温度，顿时降到了零点。
　　云砚音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连忙出声道：“太师叔！师父他其实很关心五师弟！宗主派人要将人带去万罪堂，师父是不同意的！”
　　四周的冷气，这才有所回暖。
　　“你护不了他。”秦神白阐述事实道，“难以苟同。你的护，是打他？你可知他内伤，严重危及性命，我花费多少心血在治疗他的伤？”
　　焚心真人抿嘴道：“我想见见他。”
　　秦神白冷淡送客道：“你走罢。”
　　他说完，已经不管对方，自己转身离去了。
　　焚心真人紧紧握着拳头，望着对方飘然离开的背影，却不敢造次。带着自家大弟子云砚音，原路返回了天心峰。
　　洞府里，千年寒冰床上，黎子霄躺在暖和的厚毛皮上，张开眼见到白衣剑修，睡眼惺忪道：“我好像，听到师父的声音。”
　　秦神白淡淡道：“天还早，继续睡吧。”
　　黎子霄哦了一声，看来他是做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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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老秦其实是神裔。给剑取名“白首”，大概是因为越得不到的东西，越想要拥有吧？
　　仙是人字旁，说明还是人在修行。所以老秦不是人。（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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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剧场：
　　焚心真人：姓秦的，我徒弟跟着你，不能没名没分。（换导师至少办个手续！）
　　秦神白：我这就跟他结为道侣。
　　黎子霄：？


第40章 
　　云砚音再次登上了无涯峰。
　　这回师父焚心真人没来，与她同行的是小师弟。
　　池如寒受了郁冥君一掌，回到昭天宗的第二天就醒来，不过足足卧床躺了好几天，才能下床走动。
　　知道要去看望黎子霄，他闹着要一起去。云砚音见他伤势好转，又得知秦神白在飞花山庄时，曾指点过对方天意剑法，就让他同行了。
　　“太师叔。我来看望五师弟，我们能见见他吗？”到了地方，云砚音柔声问。将师父让她带给秦神白的乔迁贺礼奉上，也不管秦神白收不收，直接递给了几只奉茶的竹鼠少女。
　　她又从储物袋里，取出自己为黎子霄准备的礼物。“——这些都是师弟爱吃的。”
　　秦神白目光落在对方手里一捆油纸包上，灵识感知一遍，这些东西不会与黎子霄的药性发生冲突，便颌首。不过池如寒却被他拦了下来。
　　“你可以，他离开。”秦神白对云砚音道。
　　“这……”云砚音只犹豫瞬间，就飞快答应了，嘱咐池如寒道：“委屈八师弟你在外面等我。师姐去去就来。”
　　“子霄！要见子霄！”心智有异的小师弟闹起来。
　　云砚音正要安抚对方，就听见殿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是黎子霄闻讯寻了过来。
　　“五师弟！”
　　“子霄！”两人见到黎子霄，高兴唤道。
　　黎子霄披着一件宽大的氅衣，朝他们疾步而来，脸上露出开心又意外的笑容。
　　他眼眸泛着神采，气色不错。一看就被人照顾的很好，连说话也始终带着笑。
　　“刚才恍惚听见有人叫我，原来是大师姐和小师弟来了。”
　　“子霄！子霄！”池如寒被拦在原地蹦跶。想冲到对方面前，却绕不开秦神白，急得直叫唤。
　　见黎子霄的视线投了过去，秦神白不再拦着池如寒，对方跑到黎子霄面前，迫不及待道：“子霄，快跟我走！”
　　“小师弟！我们已经甩开郁冥君了，现在很安全。我要在这儿疗伤，不跟你走了。”黎子霄扶住了池如寒的胳膊，打量道：“见你醒了，我就松了口气。你的伤势好些了吗？”
　　“他现在活蹦乱跳的。”云砚音笑道，将带来的东西递给对方，“这些都是给你带的零嘴。今日见到你，我便放心了，好好养伤。”
　　“嗯，师姐。”黎子霄点点头，接过礼物。一看包装就知道是大师姐特意下山为他买的。都是以前他常吃的几样零食，对方竟都记得清楚。
　　“师姐，我现在还不能动用真气。等我好些了，就回天心峰，师父不会生我的气吧？”
　　在他身旁的秦神白，冷眸微眯。
　　云砚音小心瞥向秦神白，瞧着对方清冷如常的神情，却莫名让她感到一阵冷意。她揣摩对方心思，开口道：“五师弟，你千万不要为了回天心峰，就枉顾自己的身体，不要强撑，安心在此处养伤呀。”
　　“大师姐，我心里有数。”
　　……不，你没有！
　　云砚音可是亲眼见过，秦神白是怎么把她师父焚心真人，给无情送出无涯峰的，一点面子都没顾及。
　　其实这趟来，她就是单纯看看黎子霄身体怎么样了。想把人要回去的心思，早就熄灭了。只盼对方不要因为那顿责打，与师父之间心生芥蒂。如今听对方还在害怕师父生气，云砚音彻底放下心来。
　　她曼声道：“五师弟，其实师父前几日，就来看过你。只是怕打扰你治疗，没有进去见你。”云砚音把连面都没见到，说的清新脱俗。“他打了你，自己心里也不好受。你好不容易从郁冥君手里，九死一生夺回神器，这些功劳，他都清楚记得，会为你在宗门里争取最好的奖励。还有……”
　　云砚音将一瓶药，交到黎子霄手里，“虽然晚了，不过这是师父给你的外伤药。”这么多天，那顿抽出来的伤，以修行者的体质，早就该好了。
　　“师父还是关心我的。”黎子霄语气涩然，“大师姐，替我谢谢师父。”
　　云砚音点点头。
　　“五师弟，这山上冷，你多穿一些，别着凉了。”云砚音说完打了个冷颤，觉得自己该走了。
　　再不走，她要在秦神白那清清冷冷的眼神注视下，冻死了。
　　云砚音把还依依不舍想要留下的池如寒拖走，等出了无涯峰。她搓了搓手臂上冻出的鸡皮疙瘩问道：“八师弟，你怎么不感到冷？”
　　池如寒撅着嘴，委委屈屈道：“习惯了。”
　　语气带着无尽的幽怨。
　　在飞花山庄时，他就知道秦神白是坏人！可是除了他，偏偏谁都被对方的相貌气质所迷惑，看不出来。
　　“云师姐，明天，我还能来，看子霄吗？”
　　“……恐怕不能。”
　　“什么时候能来？”
　　“八师弟，你好好养病。你和五师弟现在都是病患。”云砚音掏出饴糖给对方，“快吃吧，别让师父看到你又吃糖。”
　　“哦！”有糖吃，池如寒的注意力飞快被吸引过来，暂时忘了其他。他的快乐总是很简单。
　　云砚音心里却长叹了口气。黎子霄什么时候回来？她哪里知道？
　　不过如果自家师父连黎子霄的面都见不到。他家五师弟，恐怕以后都回不来，成了别人家的。
　　……
　　无涯峰上，自从黎子霄将秦神白的洞府扩建，他就不整天缩在对方的寒冰床上，活动范围大了许多。
　　他躺在一张铺着厚毛皮的躺椅上，吃着大师姐送来的零嘴，手里还捧着一本《天意剑谱》。里面记载了他没学过的后半部剑招。
　　虽然现在不能动用真气修炼，却不妨碍他看书自行推衍。
　　不过每天只能看一个时辰，剑谱就会被秦神白收走，不让他太耗费心神。
　　最近喝的汤药中，都有助眠成分，黎子霄一天睡了超过八个时辰，感觉自己睁开眼，没多久又睡。很多时候分不清自己睡的是午觉，还是一睁眼，已经到了第二天早上。
　　他修为运转不畅，需要额外从外界补充灵力，云砚音送来的零嘴，都是修行者可以食用，蕴含微弱灵气，黎子霄很快就吃完了。
　　等再想吃的时候，一摸储物戒指空了，黎子霄神情顿时一呆。只能改成吃无涯峰上的特产，歧蛇果糕。
　　秦神白见状，一言不发离开片刻，飞剑下山。再回来时满载而归。都是黎子霄之前吃的那些零嘴，数量比云砚音带来的，还多出几倍。
　　看着白衣剑修手里的油纸包，那双冰肌玉骨的手，更适合握剑，而不是拎着这些小零嘴。黎子霄生出负罪感，总觉得是自己把避世的仙人，拉入了凡尘中。
　　当然，零嘴还是要吃的。如果不吃，岂不是辜负了秦神白的一片心意？
　　黎子霄不但自己吃，还捏着一块，递到了秦神白嘴边。
　　“你吃吗？”
　　他只是询问，不勉强对方。
　　秦神白清冷的表情，在看到对方手里的小零食时，眼中仿佛生出了疑惑。黎子霄便知道对方从没吃过了，连忙缩回手。
　　只是缩回一半，他的手就被秦神白握住，又扯回原位。
　　秦神白薄唇凑到了黎子霄指尖，一口含住这块小零嘴，连带着触碰到黎子霄的手指。他清冷的视线，就这么平视望着对方，半晌才松口。
　　“味道如何？”黎子霄手头被对方轻碰一下，极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问道，他觉得秦神白不是故意的。
　　秦神白嘴角轻翘道：“秀色可餐。”
　　黎子霄的脸骤然红了。
　　这一天，似乎特外难熬，因为又到了泡药浴的时候。
　　血色的池水散发着药香，带着浓烈的水汽在翻腾。
　　“秦大哥，能不泡吗？”黎子霄神情难堪道。
　　“不可。”秦神白冷然启唇，“岂能讳疾忌医？”
　　黎子霄也知道，这一池灵药珍贵稀少，能凑齐实属不易。不是他能任性的时候。
　　他背对着秦神白，脱下衣袍，整个人沉入池中。
　　然后他发现，今天这池药，没上回滚烫如岩浆，要将他整个人连骨头都融化了。
　　秦神白清冷的声音，此时才徐徐传来，“我调整了药方，药性不如以往强烈，柔和许多，不过要多泡几次。”
　　黎子霄一怔，不是因为这样一池药要多泡几次，而是秦神白之后的话。
　　“这回，你本可以不解衣下池。是我说慢了。”
　　“秦大哥！”黎子霄羞愤道。
　　幸好这无涯峰上，只有他们两个大男人，没让旁人看到他的窘态。其实黎子霄在山上修养，以为会见到对方的妹妹秦月尘，可是一次都没见到，让他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他甚至在想，是否因为他，才让秦仙子避嫌，有家归不得。
　　等到吸收了一池药性，黎子霄懒洋洋的，疲惫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秦神白抱着他，一路穿过新建的回廊，回廊设有阵法，四季如春，风雪不侵。
　　黎子霄累到连指头都不愿意抬起，他在回廊中偶然抬头，望着被阻隔在回廊外的狂风大雪。一轮明月，高高挂在天空，已经快要变成圆。
　　“过几日，便是月圆之夜了。”黎子霄有感而发道。
　　秦仙子总是在满月的银辉下，不经意出现在“琼然”面前。他也是为数不多，知道对方来历与秦神白有关的人。
　　“秦大哥，你将无涯峰整座搬来了昭天宗，可曾传讯给令妹？”
　　黎子霄话一说完，就觉得秦神白扶着他的手收紧了，勒得他腰疼。不过还没等到他闷哼出声，秦神白已经发现了他的不适，收回力道。
　　“你想要见秦月尘？”秦神白薄唇弯起，语调微扬。
　　将心比心，没人喜欢自家妹妹，被别的男人惦记。黎子霄以为对方会生气。
　　不过秦神白只是望着他，眸光微深。
　　“倒也不是不可。”


第41章 
　　“倒也不是不可。”——秦大哥这话，是不反对他接触秦仙子了？黎子霄心怦怦跳动。
　　他倒不是觊觎秦月尘这位美人榜上的仙子，而是秦大哥的态度，让他觉得自己受到了对方的认可。这是否意味着，秦神白对他本身极有好感？而不仅仅是因为双方的妹妹是手帕交，所以爱屋及乌？
　　被秦神白认可的这份喜悦，甚至超过了即将见到自己女装时，结识的好姐妹。
　　提到秦月尘，黎子霄心情复杂，他不是故意要与对方亲密无间，可是却做过抵足而眠的亲密举动，心里早就把对方当作自己的未来道侣，准备为对方的清誉担负起责任了。
　　当然，这些都是他自己心里的想法，没有告诉任何人。也不知道对方是如何看待这件事的。
　　若秦仙子不愿将错就错，让他娶进门，他也不会将这件事情作为威胁。与对方的未来强行绑定在一起。
　　琼然这个女装身份，黎子霄不打算再要了。等彻底治好了自己的走火入魔症状，他会想个方法，让“琼然”逝去，从此这个秘密，就只深埋在心里。
　　因为提到了秦仙子，黎子霄脑子活跃，想了许多事，困意就止不住袭来。还没到洞府，他就枕着秦神白的手臂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天已经大亮。只记得梦中依稀有阵阵梅香。
　　白天的无涯峰，风停了，也没降雪。
　　黎子霄走出洞府，伸了个懒腰，来到前方一片梅林中。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梅枝，枝头还开着一朵梅花，看断口是昨夜被风雪摧断的。
　　黎子霄手持梅花枝，顺手挽了个剑花，正是从《天意剑法》后半部中，学到的新招。虽不能动用真气，自己现在的状态形同一介凡人，不过这招剑法，该如何挥出，已经在他脑海里推衍了无数遍。
　　如今梅枝在手，黎子霄随心用出这招，仿佛已经在现实中，练过成百上千遍一样顺手。
　　不过招式要配合真气，才是完整的天意剑法。黎子霄现在使出来，就是个花架子，有形无势。
　　就算没受限于自身真气，以他原本的实力，也发挥不出这套剑法的精妙。黎子霄心里对创出这套剑法的秦神白，更加佩服了。
　　他在梅林中舞剑，几只被秦神白点化成人型的灵兽，扮作少女模样，彼此簇拥着，躲在一棵梅树后偷看。它们不懂剑法，只是觉得手捻梅枝舞剑的人极好看。
　　黎子霄练到紧要处，周围的风雪被他带起，于是飘来一阵小雪，夹杂着花瓣，片片落在他的发梢、肩头，配上灵动的步法，比起跳舞更加有力，这是力与美的结合。已经有灵兽，忍不住鼓起掌来。
　　于是黎子霄收剑，望过去。手里枝头上的梅花，停留在了脸庞，衬得人花相映，美不胜收。
　　看到几只平日端茶递水的竹鼠少女，黎子霄朝她们轻轻一笑。之后他便看到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秦月尘置身在那群少女中，正含笑望着他。
　　哪怕他女装时，也没见过秦仙子如此娇艳欲滴望着他笑过，对方总是清冷脱俗的。
　　黎子霄的心头震动，仿佛被小鹿乱踹了一脚。来不及深思，为何对方与他记忆中不一样，
　　“秦仙子！”他朝对方唤道。
　　与竹鼠少女们结伴的月下仙子，听到他的呼声，身子一震，突然就转身，脚步张皇的逃开了。
　　“……”为什么是这种反应？黎子霄不解。
　　如果是以前的黎子霄，瞬间就能追上对方问个清楚。只是如今他不能动用真气，只能自己迈着双腿，朝对方离开的方向追过去，竟将人给追丢了。
　　秦月尘为何要跑？是不是自己与外界好事者一样，将对方唤作“秦仙子”太孟浪了？黎子霄反思自己。那么该如何叫对方？——“秦姑娘”吗？
　　黎子霄仍然觉得，这称呼太轻浮。毕竟他知道对方姓秦，但秦月尘其实只见过琼然，从未见过他这位琼然的哥哥。
　　黎子霄心里想着种种，脚步没停，不耽误寻找对方。
　　不过他穿过一棵棵梅树，往梅林深处走，没寻到秦月尘的身影，就被白衣剑修拦住了。
　　“子霄，要去何处？”秦神白拦住黎子霄，薄凉的声音传入耳中。
　　“秦大哥，我好像看到令妹。”黎子霄据实说道。说完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
　　秦神白清冽无情的眸子，落在对方身上，“你看错了，她不在。”
　　黎子霄觉得此时的秦神白，与平日为他开药方，将他按在药池里的白衣剑修，都不一样。对方似乎在生气？
　　因为他在梅林中，追逐对方的妹妹，像个跟踪狂，所以被讨厌了？
　　黎子霄耷拉下脑袋，神情一瞬间变得恹恹的。
　　“黎子霄对舍妹，可有想法？”他听见秦神白对他问，重新抬起头。
　　秦神白清冷的语调，似乎与平时没什么区别。不过黎子霄识趣的连忙摇摇头，不再问秦仙子的事了。
　　“秦大哥，我回洞府去了。”
　　黎子霄说完，发现自己还握着梅枝。这形象……还好手里握着的不是剑，不然岂不是变成了，提剑追杀少女的变态？
　　他将姿势改为手捧梅枝，目光瞧着四周，又从地上捡起一根被风雪打落在地的梅花树枝，辩解道：“秦大哥，我捡几枝回去装饰洞府，没有从树上折。”
　　秦神白凝望对方极力解释的模样，手指射出一道剑气，斩落一截开得最好的枝头梅花，放入黎子霄怀中。
　　“这些梅树，都是我亲手种下，你若喜欢，随时可折去。”他冷淡的语气，却能让人轻易听出纵容，“子霄值得最好的。”
　　“秦大哥！”黎子霄动容。对方这样，他会被宠坏的。
　　虽然本意不是为折枝，才进了梅林深处，黎子霄却收获了一捧开得最美丽的梅花。
　　他没有再去追逐那道秦仙子的身影，抱着花枝离开了。
　　秦神白站在原地，目送黎子霄的背影。
　　他没有和对方一起走，而是在黎子霄走后，一挥衣袖，撤掉了身旁不远处的结界。
　　于是几只原型是竹鼠的清秀少女们，就显露出身形，与她们一起出现的，还有一位容貌清绝的女子。她的神情却与竹鼠们一样战战兢兢，配不上这幅容颜。
　　“刚化形的梅妖？”秦神白道。看向身旁被他斩落一截花枝的梅树。这便是梅妖的本体。
　　容貌酷似秦仙子的梅妖，被断了一截漂亮的花枝，也不敢找对方的茬。她张嘴，用刚学会的人类语言，生涩道：“主人。”
　　说这话同时，她学着竹鼠少女们，朝秦神白一拜。满心都是诚服。
　　秦神白神情冷然，将放出剑气的手指，负在身后，放过对方一马。
　　“万物有灵。你既在我练功时，吸收月华，今日化形。若想留在此峰，我不会驱赶你，只是，不要模仿我满月时的容貌。”
　　“好，好的。”梅妖低头道。
　　竹鼠少女们，拱了拱梅妖的肩，在对方耳边小声教导道：“要说谢谢。”
　　秦神白不管这些灵物的小动作，只针对梅妖，告诫道：“以后不要出现在黎子霄面前。”
　　“是！谢谢主人。”梅妖行礼道。她学的很快，很得体。
　　秦神白闭上眼睛，不去看对方。挥了挥衣袖，让梅妖离开。
　　这只是一桩小意外，不过秦神白原本是打算，让黎子霄见一见“真正的”秦月尘，却被这小小的梅妖，在懵懂不知时截胡了。
　　“就这么喜欢秦月尘吗？”秦神白负手喃喃道。
　　他还从未见过黎子霄这般无措却又主动追逐的模样。
　　“小傻瓜。”他嘴角轻扯。
　　……
　　等到秦神白去找黎子霄时，对方正望着已经插在梅瓶里的几束梅枝，神游太虚。秦神白走到他面前，黎子霄才惊觉回过神，轻轻唤了对方一声：“秦大哥。”
　　“转身面壁，我给你调息。”
　　“嗯。”黎子霄听话的照做，只是精神始终无法集中。
　　他的心乱了。
　　他从不知道，除了秦大哥，原来还有另一个人能影响到他的情绪。
　　他欠了秦神白太多恩情，这辈子都还不完。而对对方的妹妹秦仙子，却是亏欠。这份愧疚，就是他意念不通达的原由。
　　月圆之夜，很快就来临。
　　这天夜里，黎子霄鬼使神差走进梅林深处，在满月的银辉下，他见到了正在吸收月华的月下仙子。
　　秦月尘一身白衣，修长的身影，在月光下朦胧，好似整个人都散发着光辉。
　　黎子霄猜测，这是一种功法，没敢上前打扰。
　　他被一群竹鼠发现。点化出人形的少女们，围着他，与他一起看月下仙子。直到乌云挡住月亮，秦月尘收功，转身朝他望了过去，竹鼠们一下子化作原型，四散开了。
　　它们小小的身影，在黑夜中一点都不起眼。唯有穿着一件浅蓝色衣服的黎子霄最醒目。
　　“……”黎子霄。
　　秦月尘有月下仙子的美誉，也无愧她的美名。黎子霄记忆中模糊的身影，与眼前人对上。他觉得前几天在梅林中，他可能是眼花了，才会看错人。
　　“道，道友……”黎子霄叫出了自己寻思半天，觉得最妥当的称呼。
　　秦月尘半隐半现在白纱幕帷下的容貌，似乎因为这称呼，美眸微敛，嘴角轻轻勾起。
　　“我名黎子霄。”黎子霄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却没有提自己与琼然的关系。因为一时半会，很难解释。
　　秦仙子颌首。
　　黎子霄得到对方的回应，嘴角扯出笑容。他觉得自己的表现，糟糕透了，像个登徒子，虽然自己对秦仙子的关注，与旁人都不一样，他是带着亏欠来的。
　　月光被云遮挡，黑夜中，黎子霄看不清脚下的路，一个踉跄朝对方跌过去。
　　秦月尘手中飘带飞出，缠住黎子霄的腰肢，让对方没有狼狈摔倒。不过这一扶过后，她手中白缎抽离，人也飘然而去。
　　夜色中，惊鸿一瞥后，已不见佳人。
　　黎子霄回到洞府，点燃蜡烛，睡不着了。
　　他捏起一块歧蛇果糕，咬了一口。
　　懊恼的想，刚才没问她，是否吃零嘴。
　　平日逗小师弟时候，自己不是很得心应手吗？怎么见到秦月尘，他笨拙的连话都不会讲了。
　　不过他又锤了锤自己的脑袋，这个搭讪方式很逊。秦仙子分明是在吸收月华。早就辟谷，不食人间烟火。
　　也只有秦神白那位清冷的剑修，会为了迁就他，才吃黎子霄捏在手里，喂过去的零食。
　　“秦大哥，秦仙子。”黎子霄想着这对兄妹的相似，以及不同，睡不着了。
　　忧思过重对他的病情不利，胡思乱想更要不得。
　　第二天，秦神白进了洞府，看到的便是一身女装的琼然。
　　少女体型娇小，神情茫然，明显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子霄。”秦神白冷眸微眯。
　　“嘤！”黎子霄回道。


第42章 
　　“这儿是哪？你是谁？好冷，我要回家。”变成自己妹妹人格的黎子霄，说话语气也变得幼稚起来。
　　他整个人裹在厚厚的白毛皮里。身下是千年寒冰床。整个洞府都因为寒气，清凉透心。这本是静心打坐的好地方。只是对于心神不宁，爱胡思乱想的黎子霄。外部条件已经压不住他的病情。
　　虽然嘴里喊着冷，全身裹着温暖的毛皮，他还是会将手指，伸出来小心去触碰寒冰床的冰面，显得好奇心过重。
　　指尖探到那冰冷刺骨的凉意，又偷偷缩回手。换成以往的黎子霄，虽性格算不上沉静，却也不会当着人面，就这般自由放飞。
　　“黎子霄。”秦神白薄凉的声音，叫出了对方的全名。
　　平日他都唤对方：子霄。
　　白衣剑修的情绪平素内敛，让人很难看出他在想什么。可是换成以前的黎子霄，定然能看出对方不高兴了。
　　可是“琼然”此刻却只是抬起头，娇声问道：“你是谁？为何叫我哥哥的名字？对了，我是琼然，大哥哥你好！”
　　这声大哥哥，让秦神白嘴角微翘，心情似乎开始好起来。
　　“我姓秦。”
　　“秦哥哥！”
　　“嗯。”对方太乖巧，秦神白差点没忍住去摸对方的头。
　　他认识“琼然”比黎子霄更早，只是这对“兄妹”都不知道。
　　那就重新认识一下吧，以现在的身份。
　　“此处是无涯峰，我姓秦，名神白，是此峰之主，你如今在我的洞府中休养。”
　　变成自家妹妹的人格，琼然与黎子霄的记忆不相通，还停留在行驶向千秋宫的云船上。
　　“无涯峰……”琼然疑惑抬眼打量四周，总觉得这地名在哪里听过，却又想不起来。她只记得那艘船已经在云海中飞行了好多天，周围不是甲板，就是无边无际的云海。
　　琼然眨了眨眼睛，“郁冥君在哪？”
　　秦神白薄唇轻翘，告诉对方道：“你已经从他身边逃开了。”
　　“逃？”琼然显然还搞不清状况。
　　于是秦神白不疾不徐，为对方讲诉这些日子，对方缺失记忆时做出的“壮举”。
　　“郁冥君打伤了你师弟，所以你用飞花剑，回敬他一剑。伤他之后就逃出来了。”
　　“啊！”琼然惊呼，无法不相信自己会做出伤害郁冥君的举动。可是脑海里，似乎有画面一闪而过。她用飞花剑从背后捅了什么人，又带了什么人在黑夜中御剑飞行，直到遇上了一道红霞。
　　——那是他师父焚心真人。
　　“嘤！”这些画面让人头疼。
　　换成以往，琼然不会有一丝黎子霄的记忆，但因为秦神白这些日子的悉心治疗，走火入魔的症状在好转，两种人格之间的屏障，开始松动了。
　　“骗人！郁冥君好厉害。”琼然记忆混乱，下意识抹去脸上不存在的一滴血迹。她缩在寒冰床上，紧紧捂住脑袋道，“我没有什么师弟！”
　　秦神白嘴角轻扯，“他无关紧要。”
　　“嘤！”于是琼然受到了安慰，情绪平复下来。
　　小师弟池如寒那么大一个存在，被两人都给刻意忽略掉了。
　　虽然否认了对方说的这些离奇内容，一睁开眼发现自己在陌生的洞府中，琼然换掉身上的衣服，也已经意识到，自己有哪里不对劲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记忆出现断层。
　　“我怎么了？”她这才想起，对方用了“休养”这个词。
　　“你生病了。”秦神白道。
　　“你是大夫吗？”
　　“是。我在治疗你。”秦神白耐心回答道。
　　“因为我失忆了吗？”琼然脑补出了理由。
　　“对。”
　　“嘤！”
　　于是两人都默认了这个事实。
　　琼然的神情半信半疑，虽然还保持着警惕，却不像之前惊慌失措了。
　　“秦哥哥是好人吗？”琼然寻求答案。这个问题本身问的就没有意义，因为坏人不会说自己是坏人，不过秦神白还是顺着对方的话，颌首回应。
　　琼然松了口气，紧抱在手里的温暖毛皮，被微微松开。
　　于是秦神白，将油纸包着的小零嘴，递到了对方面前。
　　“琼然——”秦神白改口叫了对方此刻身份的名字，免得黎子霄再受刺激，加剧走火入魔的症状。“你要吃吗？”
　　“都是给我的吗？”琼然眼眸亮晶晶道。
　　“是。”
　　“秦哥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因为子霄喜欢。”秦神白道。
　　这个话题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秦哥哥，是哥哥的朋友？”琼然神情更放松了。
　　“这些原本是给子霄买的。”秦神白道。
　　琼然连忙将零嘴小心藏好，望了望四周，对秦神白道：“秦哥哥，你把给哥哥的零嘴，给我吃，要是被哥哥看见了，他不会生气吧？”
　　“会，他看到会打你的。”秦神白已经能想象到，黎子霄恢复神智后，羞愤撞墙的一幕了。
　　“嘤，哥哥不会！”琼然气鼓鼓道，却往嘴里飞快塞了一把零食。
　　“慢些吃。”秦神白道。
　　“咳咳咳——”
　　秦神白伸手去拍对方的背，却被琼然边咳边躲开了。
　　“哥哥说，男女授受不亲。”
　　“……如此甚好。”秦神白收手，不再去碰对方一片衣角。
　　等对方咳完了，秦神白递过去一杯清茶。
　　本想看黎子霄喝下，洞府外来了竹鼠少女，在洞口禀告道：“峰主，有客求见。”
　　至于是谁，它没有当着黎子霄的面禀报。白衣剑修用灵识瞬间已感知到，是焚心真人来了。
　　他轻挥衣袖，对黎子霄施了一个定身术，将人暂时定住。自己出了洞府，离开时还在洞门封印了一道隔音防护结界，这才与竹鼠少女一起离开。
　　焚心真人此次已是第二回 来访。
　　他一身红衣煞是醒目，强压下急躁的性子，没有冲进去直接抢人，当然也抢不过。
　　他没坐下喝茶等候，烦躁的在殿中来回踱步，一见到秦神白出现，立刻迎上去，却撞在他与对方之间透明的气墙上。
　　“你为何又来？”白衣剑修冷淡道。撤去周身自然迸发出的浑厚气息。
　　没了空气中的隔膜，焚心真人却也不往前冲了。
　　两人保持着一剑距离，焚心真人抬手作揖道：“黎子霄伤势如何了？”
　　“他不好。需静养。”秦神白想到洞府内，对方一身女装，连意识都被琼然取代，神情冷然道。
　　“啊！”焚心真人想到自家大徒弟，见过黎子霄后带回的影像，觉得秦神白就是在故意刁难他。“要静养到什么时候？”
　　“不知。”秦神白道。
　　这番话让焚心真人压不住自己的暴脾气了。可是站在他面前的，可是秦神白呀！八百年前被尊称为“剑神”的剑修，打又打不过。难道要他自取其辱？
　　对比自己与对方巨大的差距，焚心真人突然觉得委屈。
　　“我就是想见一见自己的徒弟。”他道。眉心的火焰法纹，都因此黯淡了下来。
　　“他在疗伤，不便打扰。”秦神白不是故意要欺负这位小辈，对方再怎么说，都是黎子霄的师父，只是来的时机太不凑巧。今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们两见面。
　　“你扣着我徒弟，到底想怎样？”焚心真人忿忿道。
　　“他的伤，只有我能治。”秦神白神情淡漠。
　　焚心真人怒火中烧，口不择言道，“久病成医吗？”
　　回答他的是一道剑气。
　　这道冷冽剑气，割断了焚心真人肩旁的一截头发。速度快到他压根没反应过来，更别说回击了。
　　焚心真人惊出一身冷汗。如果这道剑气，割断的不是头发，而是脖子。他这位刚突破修为的大宗门长老，就要重修鬼道了，会被他的同道和仇敌们笑死。
　　不过死在秦神白手里，却一点都不丢人。
　　对方可是斩杀凶星陀罗的大能。
　　秦神白的剑气，虽然凌厉不减当年，本身过于激烈的反应，已经说明了问题。焚心真人的推测没有错。
　　“陀罗善于诅咒，当年你封印凶星的元神，自己不可能全然不付出代价。不然早该飞升神界。”焚心真人将听来的传闻，结合自己的猜测说出口，“无涯峰峰主剑挑四方，从无败绩。以你的实力，又怎么可能败？你逗留在修真界不去飞升，若不是受伤实力倒退，这里还有什么值得你留恋？”
　　面对这番诛心的话，秦神白却回了三个字：“我乐意。”
　　焚心真人气得要吐血了，时隔八百年，对方虽回来了，却让人越发看不明白。“你若觉得昭天宗对你有亏欠，就向宗主讨回！你若想留下传承才肯去飞升，优秀的弟子多得是，为何抢我的徒弟？”黎子霄的资质虽好，但算不上顶尖。
　　“我无意收他为徒。”秦神白道。
　　“当真？”焚心真人心中突然狂喜，神情狐疑望着对方。
　　秦神白懒得回答。
　　不过以他的实力，没必要骗焚心真人这名小辈。
　　“那你何必留他？”焚心真人急了，“当真只是为了治疗？你可敢指天发誓，没有其他想法？”
　　这话已经僭越了。
　　秦神白负手道：“我便不能，与他结为道侣吗？”
　　“……你说什么？”焚心真人好像幻听了。
　　秦神白薄唇轻启道：“结道侣，行双修之法。”
　　焚心真人诧异的目光，落在白衣剑冷情冷性，清心寡欲的身影上，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紫，憋了半晌才恢复语言。
　　在对方剑气没落在他身上之前，焚心真人识趣的往后退了几步，离开大殿。
　　“打扰了，告辞。”
　　他说完已化为一道红霞，飞窜回隔壁天心峰。


第43章 
　　洞府内，琼然被施了定身术，又有隔音结界加持，秦神白与焚心真人的对话，半个字都没传进来。
　　等到白衣剑修去而复返，解开术法，琼然只感觉愣了一下神。见秦神白不出去会客，洞府外的竹鼠少女也突然不见踪影，她才意识到时间的流失。
　　“秦哥哥使坏！”琼然嘟囔道。
　　洞府里只有一块适合打坐修行的千年寒冰床，琼然不像自己的本尊黎子霄那样勤勉自律，心理年龄小，正是爱玩爱闹的时候，根本坐不住。
　　“秦哥哥，我能出去看看吗？”她娇声问道。
　　秦神白颌首，没有阻拦，于是琼然欢呼一声，从千年寒冰床跳下，蹦蹦跳跳出了洞府。
　　无涯峰高耸入云，一览众山小。
　　琼然站在峰顶往下俯视，看到了有些眼熟的山脉。
　　她揉了揉眼睛，左右走动张望，远远竟看到了昭天宗的主殿。
　　“这里是？”好眼熟的地方。
　　“昭天宗。”秦神白道。
　　“是哥哥拜入的宗门！”琼然恍然大悟，怪不得自己觉得这地方熟悉。她却完全忘了，她从没有来过昭天宗。拜入宗门的是黎子霄，这些破绽都被下意识忽略掉了。
　　琼然会有选择的记忆一些事，比如提到无涯峰，黎子霄想到的是百年前突然入驻的邻居。琼然却直到现在才想起，为何这山峰的名字，自己觉得熟悉。
　　“我想起来了，秦姐姐说她住在无涯峰！”
　　她转头瞥向白衣剑修，嗅到了一阵淡淡的梅香味。不过周围栽有梅树，于是琼然视线越过秦神白，迈腿跑向了梅树林。
　　“是秦姐姐的味道！”她站在树下，深吸了一口梅花香。
　　因为找到了熟悉感，自己高兴起来。
　　秦神白默默注视对方，没让人离开自己的视线。
　　他不急不缓走过去，这时候琼然突然转头，望向这位清冷的剑修。
　　秦神白谪仙般的容貌和气质，让琼然脸微微泛红。一半是被对方的容貌所惑，一半是因为兴奋。她问道：“秦哥哥，你是秦姐姐的兄长吗？”
　　秦神白停在原地，薄唇轻启，“秦月尘应与你提过我。”
　　“好像是有说过。”琼然锤了锤脑袋，记忆模糊，不怎么记得了。
　　没找到月下仙子，琼然追问道：“秦哥哥，你知道秦姐姐在哪吗？”
　　秦神白沉默了。
　　“嘤，我想见秦姐姐！她会来吗？”因为见不到秦月尘，琼然神情开始紧张不安起来。她颦眉捂住心口，周身气息混乱，走火入魔的症状发作了。
　　“莫要去想，静心！”秦神白瞬间出现在对方身旁，握住琼然的手腕，一道清冽真气就输入对方体内。
　　琼然虽是个智障，却也知道对方在救他，于是乖乖被秦神白紧握着手腕，带进洞府。
　　秦神白输入真气的同时，揽住对方的腰，将人放到寒冰床上。
　　一接触冰面，琼然就跳了起来，又被秦神白抓住手按回去。
　　“我在你体内留了一道真气，自己试着运转，会吗？”秦神白问。
　　琼然眼角挂着泪，点了点头。这道泪痕，很快都被洞府中的凉意冻成了霜。
　　当运转对方留在经脉中的真气时，琼然感到好受起来，于是听话打坐，很快进入了调息状态。虽没有记忆，身体却熟练运行着。
　　秦神白见状放开对方。
　　他悄然离开洞府，走进梅林深处，在一棵梅花绽放的树旁负手道：“出来！”
　　几只竹鼠聚集过来，化为几名清秀少女，在他面前露面，唯独不见那只刚化形不久的梅妖。
　　“本体留在此处，梅妖呢？”秦神白问。
　　少女们面面相觑。
　　秦神白询问同时，灵识扫过方圆十里，发现了正在塑形的梅妖，瞬移到她面前。
　　雪胎梅骨，暗香疏影，梅妖的容貌冷艳昳丽，却已经与秦月尘完全不同。
　　梅妖见到对方，行了个礼，邀功道：“主人，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变回了自己化形原貌了！”
　　“……”秦神白望着对方的脸，转身离去。
　　本想让对方暂时冒充自己妹妹的想法，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
　　“以后与她们一般，称我峰主便可。”
　　“是，峰主。”梅妖躬身施礼，抬头已不见白衣剑修。
　　秦神白回到了洞府。
　　他空手而归，琼然已经结束调息，正翘首等待好姐妹呢。
　　见白衣剑修独自出现，琼然怯生生道：“秦哥哥是好人吧？”
　　“是。”秦神白颌首。
　　“那能不能，让秦姐姐快点回来？我一个人害怕。”
　　“……”
　　这无涯峰太高太冷，又没有熟悉的人陪伴，琼然以往在外走动，都是去热闹的街市，哪怕在云船上，也有许多侍女会哄她开心。这里什么都没有。
　　无涯峰是真正避世清修之地，是修行者羡慕的福地。但在琼然的认知中，却是自己一睁眼，就被拐进了深山中，荒无人烟，只有自己完全没见过的一名陌生男修士作陪。
　　哪怕对方相貌如谪仙，又似乎是好姐妹的哥哥，也改变不了这一事实。
　　她怕了。
　　秦姐姐迟迟不出现，如何叫琼然不害怕呢？
　　“我想见秦姐姐。”琼然神情娇怯，语气却万分坚决。这时候她的神情，像极了黎子霄。
　　于是秦神白轻勾起嘴角，笑了。
　　“好！”他说道。
　　琼然也笑了，她笑得天真无邪，像一朵含苞待放的鲜花。
　　她拿起装零食的油纸包，就打算咬一口，不过却捞了个空。在结束打坐，秦神白离开的这段时间，她嘴巴没停过，把一袋零嘴都给吃了。
　　琼然脸一红。
　　秦神白见状，从储物袋中，又取出一包给对方。自己转身而去。
　　“你去哪儿？”琼然嘤了一声。
　　“去找你的秦姐姐。”秦神白薄唇微扯。
　　“嗯！”琼然开心道，接过零食。
　　秦月尘总在满月时，踏着月色而来。如今不是满月，也不是夜晚。月下仙子却为对方破例了。
　　琼然的这包小零嘴还没吃完，一道修长的身影，便来到洞府外，丝毫没停留，飘然而至。
　　她一身白衣，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眸。
　　秦月尘一现身，房中娇俏的美人，就认出了她。
　　“秦姐姐！”琼然扑入她怀中，一把抱住秦月尘的腰，将头埋在对方怀中。
　　“我好想你！秦姐姐——”
　　秦月尘抬手轻轻揉了揉琼然的头发，若被琼然的爱慕者看到，一定会羡慕疯了。
　　琼然靠进对方怀中，抬头问：“秦姐姐，那人真是你大哥吗？”
　　“他叫秦神白。”秦月尘回道，没有说秦神白是自己的大哥，却默许了彼此相关的身份。
　　可是琼然却听不出细节的不同。
　　她只是她想再确定一下，因为那人给她好熟悉的感觉。直觉让她觉得，对方并不喜欢她。至少不喜欢现在的她。
　　所以她才会感到不安害怕。
　　其实仔细辨别，两人之间气质、容貌以及身上的梅香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如今见到了秦月尘，她只顾着高兴道：“秦姐姐、秦哥哥，都姓秦，果然是一家人！”
　　她不管为何秦姐姐来了，秦神白却没与对方同时出现，只顾着嗅着对方身上淡淡的梅香，用脸在对方怀里蹭了蹭撒娇道：
　　“秦姐姐不要走，留下来陪我。”
　　“……好。”秦月尘回道。
　　得到她的回应，琼然抬头，踮起脚尖亲了一口秦月尘的额头。
　　“秦姐姐最好了！我最喜欢秦姐姐！”
　　秦月尘被对方突然的举动，惊了一下，没来得及反应。“她”捂住额头被对方碰过的地方，眸光泛出潋滟，低首望着对方，浅浅一笑。
　　“我也，喜欢你。”


第44章 
　　琼然欢呼一声，她才不管对方此刻心情有多复杂纠结，只知道她喜欢秦姐姐，秦姐姐也喜欢她，这个根本不用怀疑的事实。
　　于是秦神白那句难能可贵的真心话，出口没引起多大的波澜。
　　因为秦月尘不可能不喜欢琼然的。她们是能同吃同睡，整日黏在一起的好姐妹呀。
　　琼然将头埋在对方怀中，半天都舍不得放手。
　　如果黎子霄的意识在此刻浮现出来，他一定羞愤到想要以死谢罪了。怎么能占秦仙子的便宜？这道侣不结都不成了。
　　琼然却只知道贴着秦月尘，对她道：“秦姐姐，你好香。”
　　“……”同一个人，不同的人格，为什么差距那么大？
　　秦神白心想，如果此时紧紧抱着他的人是黎子霄。他便要给对方渡入一道清冽真气。看似无欲无求为对方疗伤，实际上需要冷静的，不光是黎子霄，还是他自己。
　　美人在怀，难以把持。
　　唯有自控修行了。
　　“秦姐姐，你身上冷，这洞府也好冰呀！”琼然又道。她终于舍得放开手，将铺在寒冰床上的白毛皮，裹在自己身上，留了一半位子给她的好姐妹。
　　不过秦月尘却不需要妖兽毛皮御寒。
　　“我带你去暖阁。”她道。秦月尘的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而是直接灌输到对方意识中。以灵识转化为清冷绝尘的音符。
　　不同人听来，在意识中感受到不同的声音，却同样悦耳清越。
　　秦月尘是美人榜上最神秘的女修士，实力未知，只在满月时出现，所以有月下仙的美名。不过众人猜测，她实力至少在元婴以上，因为她杀过作恶的魔修，都是元婴期修为。
　　她素来独往，不与人接触。她的名字也是旁人从被她随手救下的小童口里，打听得知的。
　　遗世独立的秦月尘，却与琼然仙子关系甚好。有人在不是满月的夜晚，看到她与琼仙子同行过。那段时间，原本打琼然主意的一个邪恶教派，彻底覆灭，未留下一个活口。
　　那教派专挑绝色貌美的女修下手，手段下作令人不齿，所以覆灭后众人都拍手叫好。月下仙子的美名，传扬得更加广了。
　　这月下美人还有层意思，只可远观，无法近身。不如琼仙子与人相处时那么亲切。
　　无涯峰上的洞府，原本是没有暖阁的。不过黎子霄来了以后，新建了几座亭台楼阁。他是为秦仙子准备的，没想到却是他的另一个人格，首次入住其中。
　　暖阁里，大到家具，小到摆件被褥，都是黎子霄亲手准备，所以格外合他心意。
　　琼然一进暖阁，就喜欢上这里的布置，觉得和在自己家没有两样。
　　她跳到柔软的床铺上，整个人在床上翻滚几圈，抱着被子舍不得起来。
　　秦神白双眸微眯，平时黎子霄在他的洞府里，从未提到过住的不适应，这是委屈自己憋了多久？是他忽略了。
　　白衣剑修平日修行，手里只有剑。
　　他能吸收日月精华，对外在事物不追求，却忽略了黎子霄与他不同，出身在飞花世家，黎子霄哪怕自身无欲无求，从小接触的，也都是精致舒适的。
　　琼然比黎子霄娇气。也许只是因为黎子霄身为家主，遇上任何事从不直白表现出来，琼然却什么都写在脸上，让人一看就懂。
　　等到琼然躺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差点睡着的时候，秦月尘将人拉了起来，传声道：“你该喝药了。”
　　“嘤！”琼然神情懵然，眼看秦月尘端来一碗药。苦涩的药味瞬间充盈满整个房间。琼然姝丽的脸蛋都皱成了一团，连连摇头抗拒。“秦姐姐，我不想喝药。”
　　她可怜巴巴，撒娇卖萌，都没换来秦月尘改主意。
　　“不喝药，病如何好？”秦月尘已将一碗汤药端到对方面前。
　　药汁温度不烫嘴，刚好能入口。
　　“嘤！秦姐姐，我能只喝一点点吗？”琼然讨价还价道。
　　答案当然是不行啦。
　　抗拒逃避没换来秦月尘的心软。琼然嘟着嘴巴，端起药碗喝了一口，顿时苦到舌头都没有知觉了。
　　“好苦！秦姐姐，这药好难喝！”琼然皱着脸说。
　　她从油纸包里抓了一把零食，想要塞到嘴里去苦味，却被秦月尘阻止，连零嘴都被没收了。
　　“现在不可以吃。”秦月尘直接将装零嘴的油纸包，收回储物袋，免得对方惦记。
　　“可是，真的好苦！”琼然眼泪都要下来了。
　　“有这么苦吗？”
　　“不信秦姐姐自己尝一尝。”琼然将药碗捧到好姐妹面前，嘟囔道。
　　这药是秦神白自己煎熬，药方也是他开的，是什么滋味他心里清楚。不过为了安抚对方。月下仙子还是解开面纱一角，露出与秦神白相似的容颜，轻轻舀了一小勺药，入口咽下去。
　　他神情淡淡的，眉都没有皱一下，好似没有尝到任何苦意。
　　琼然一直在看着对方的动作，见对方如此淡然，两人喝得仿佛不是同一碗东西。琼然从对方手里接过勺子，自己喝了一口，顿时苦到差点升天了。
　　今天的药，的确格外苦。比黎子霄平时喝的药苦很多。因为他变成了自己的妹妹，症状更加严重，药量当然也需做出调整。
　　“秦姐姐骗人！”
　　“我哪里骗了你？”虽然现在连身份性别都是假的，秦仙子说得却很淡然自若。
　　“苦！”琼然眼角泛红，委屈道，“秦姐姐是不是偷吃了糖？”
　　藏着不让她知道！
　　小智障人格的琼然，想一出是一出，将脸凑上去，措不及防碰了碰对方的嘴唇，于是自己嘴里，也染上一阵淡淡的梅香味。
　　“秦姐姐，你的嘴是甜的！”琼然抿了抿嘴唇，回忆刚才一瞬间的滋味。秦仙子的嘴没有抹蜜，却带着一丝丝甜意。
　　“你……”秦月尘没有指责对方，只是将面纱又戴回去，遮掩了自己的脸，传声道：“你把药喝了！”
　　“嘤嘤！”琼然神情抗拒，却乖乖捧着药碗，将这苦到让人升天的药，全都喝下去了。
　　困意顿时袭来，琼然打了个哈欠，垂首一下下点着头，最终实在困得厉害，在好姐妹面前躺下，也没好好打招呼，便歪着头睡过去。
　　“黎子霄……”清冷的男声，这才在暖阁中响起。
　　秦月尘一挥衣袖，自己已经变换成秦神白的模样。
　　他替对方摆正睡姿，免得第二天醒来落枕。又掖了掖被角，转身准备离开时，被抓住了衣摆。
　　“秦姐姐——”明明进了梦乡，琼然在梦里却还拽住了好姐妹的衣角，不肯松手。
　　“秦……不要离开我。”
　　这迷糊的一声呓语，让秦神白听不出，对方在叫秦月尘还是他本人的名字，或者只是说了一个“请”字。
　　不要离开吗？
　　秦神白伸手摩挲对方的发梢，将自己那缕衣摆，从对方手心里取出来。
　　已经得了自由，秦神白却不急着走了。
　　他坐在床边，取出一只埙，轻轻吹动。
　　幽然苍凉的雅曲，化为一道道音波，为睡着的人调理内息。
　　动人的音律，似乎也传入对方梦中，让那人在睡梦中眉心舒展，神情越发放松。
　　今夜他在无涯峰设了结界封山，谁也不会打扰他们。不会惊扰了黎子霄的梦。
　　第二天，琼然醒来时，身旁没有人，却残留一阵淡淡梅香。
　　“秦姐姐！”琼然揉了揉眼睛起身，推开暖阁的门去找对方。
　　暖阁外是一片白皑皑的雪地，琼然睫毛颤了颤，在雪地中找到了一身白衣，几乎与雪景融为一体的秦仙子。
　　“秦姐姐！”她扑上前，从背后一把抱住对方。
　　没注意那人手里握着一把龙形剑柄的宝剑。
　　秦月尘收剑转身，面容被白纱遮住，一双清冷的眸子，在看到怀里的人后，眼神放柔了。
　　“琼然，今天也要喝药哦。”
　　“秦姐姐，不喝药的时候，我能吃零嘴吗？”
　　“小馋猫。”秦月尘将昨天没收的油纸包，又还给对方。
　　“秦姐姐真好！”琼然踮起脚，去亲对方的额头，被秦月尘避开了。
　　“若你是男儿身，如此行径，便是登徒子了！”秦月尘传声道。
　　“登徒子好色，可是秦姐姐就是生了一副好颜色呀！”琼然眨了眨眼费解道，“我要当登徒子！要天天贴着秦姐姐，还要秦姐姐与我抵足而眠，不然我睡不着。”
　　“你昨天睡得又香又沉。”秦月尘无情揭发道。
　　琼然的脸红了，她羞恼道：“我不管，我就要秦姐姐陪我一起睡。”
　　“不可。”秦月尘拒绝道。
　　一阵风吹来，伴着雪花，吹动她的衣袂。
　　风雪中，秦月尘衣袂飘动，仿佛下一秒就要飞升而去。
　　琼然抓住了对方的衣袖，“秦姐姐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我没有要走。”秦月尘道。
　　“那今晚秦姐姐陪着我吧！好不好？”琼然撒娇道。
　　琼然这个人格，越是自由放飞，越让人想知道，等到黎子霄意识清醒过来，会是什么反应。
　　其实秦月尘已不是第一次与琼然抵足而眠。当初在外偶遇，发现有人盯上琼然，想对她不利，秦月尘便寸步不离，守了对方好几天。直到摸清那些魔修、妖人的总坛，将他们斩草除根，不会威胁到对方安全，月下仙子才飘然而去。
　　“秦姐姐，没你做伴我睡不着，还会做噩梦！”琼然抓住对方修长的玉手，摇晃起来。
　　“我答应了。”秦月尘被缠到没办法，颌首道。
　　于是琼然欢呼一声，“秦姐姐最好了，我最喜欢秦姐姐。”
　　“你若清醒过来，还会这般说吗？”秦仙子叹了一口气。
　　琼然一脸迷惑，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现在不知没关系。你总会清醒过来。”“秦仙子薄唇微勾，到那时候……“我会找你，负责的。”


第45章 
　　琼然听不懂什么负不负责的，此刻她又被其他事物吸引。
　　一只雪狐从雪堆里探出脑袋，窜过琼然眼前，于是她眼前一亮，迈腿跟上它，在雪地里追逐那只狐狸去了。
　　有琼然在场，秦神白第一时间将剑收起，这剑是练不成了。
　　他在对方从背后抱住他的时候，才敷衍的戴上面纱，琼然却没认出衣服的不同。
　　自从见到了秦姐姐，这无涯峰的秦峰主，就无所谓在不在了。琼然连问都没问一句，秦神白去哪了，有了秦姐姐，就不要秦哥哥了。
　　不过兄妹皆收这等齐人之福，对方享定了。
　　他会让对方都要的。
　　黎庄主的福气在后头呢。
　　秦神白嘴角轻扯，整个人已经从蒙面的白衣剑修，转变为对方见过的月下仙子秦月尘了。
　　他在雪中站了一会儿。
　　这时候，琼然抱着一只白狐狸回来了。
　　那只狐狸太胖，她抬着狐狸的两只前爪，一路小跑回来。这只已经有灵性却还不足以化形的灵狐，一脸生无可恋被琼然抓回来，两只后爪还在地上刨雪，学着像人一样迈着步子小跑，不然就要被琼然一路拖着，在雪中拖拽出两道深深的轨迹了。
　　“秦姐姐，这只狐狸好肥，我们炖了吧！毛皮给你做狐裘！”琼然天真烂漫道。她记挂着昨天洞府里只有一张白毛皮毯子，她盖在身上，秦姐姐却没有。
　　这只狐狸原本还配合，想讨峰主的贵客欢心。一听对方要炖了自己，扒皮做狐裘，差点被吓尿了。两只被琼然拎着的小爪子抖得如筛糠。
　　“放了它吧。”秦月尘浅笑，“我不冷。”
　　“雪里怎么会不冷呢？”琼然疑惑道。她没有真气护体，在雪中玩了一会儿，两只手都冻红了。
　　“秦姐姐，你看我！”琼然伸出两只泛红的手，连狐狸的爪子一起伸了过去。
　　“过来。”秦月尘传声道。
　　琼然低头望着自己手里的狐狸，她好不容易才抓到，要放了狐狸，她心不甘情不愿。不过这时候狐狸发出一阵刺耳难听的尖叫声，吵得人脑壳疼。琼然立刻嫌弃的丢下它，跑到秦月尘身边去了。
　　“秦姐姐！”她将头埋进对方怀里。
　　那只灵狐往她相反的方向飞快逃窜，竟不知道谁受到的刺激更大。
　　秦月尘双手包住琼然冻红的手。
　　她的手微凉，与冰雪一比，暖和却又不烫手。
　　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琼然手上被冻红的皮肤，一道真气就渡入对方手腕，使得琼然身上的寒意褪去，真气在周围形成一道防护，呵护着对方，比暖手炉还要持久恒温。
　　“还冷吗？”秦月尘传声道。
　　琼然笑着摇了摇头。
　　她对山上什么都好奇。如今感觉不到冷了，又撒着欢跑开，去找其他灵兽玩耍。
　　雪狐差点被炖肉的遭遇，在灵兽之间快速传开，所以琼然什么都没找到。
　　她抓了一把雪，捏成雪球，自己跟自己玩耍。过了一会儿，她堆了一个雪人。
　　“秦姐姐，你看！”琼然跑来拉住秦秦月尘，带对方去看她堆出的成果。
　　雪人胖乎乎的脑袋上，用零嘴做了眼睛和嘴。可是琼然还没走到雪人面前，几块镶嵌在雪人脸上的零嘴，很快被飞来的大鸟抢走了。
　　“啊，我的雪人！”琼然冲过去，鸟儿已经扑腾着翅膀飞上高处。
　　雪人空洞的眼眶，仿佛在讥笑她。琼然再度拿出零嘴，想要镶嵌出雪人的眼睛，几只鸟飞到她头顶徘徊。琼然连忙收起油纸包，免得手里的零嘴也被山中大鸟抢去。
　　“坏鸟，都欺负我！”琼然挥舞着手臂，只是够不到天上的飞鸟。
　　不过有无涯峰之主在她身旁，那几只鸟儿没有很嚣张，反倒是丢下了几根漂亮的羽毛，算作跟她交换刚才的零嘴。这才飞走不见了。
　　琼然捡起五彩斑斓漂亮羽毛，高兴地对秦仙子道：“秦姐姐，来陪我堆雪人！”
　　秦月尘抬手，一截梅枝飞到手心，她朝对方递过去。
　　于是雪人有了两朵梅花做成的眼睛，梅枝做成的鼻子，以及弯弯带笑的嘴巴。
　　琼然挠了挠脸颊。她本想堆成一对雪人，一个是秦姐姐，一个是她。不过这雪人被她堆得太难看，实在与身旁又香又美的仙子姐姐，差距太大。
　　“一点都不像，我本想堆出秦姐姐的。”琼然懊恼道。
　　秦月尘轻笑，招手从旁边的冰湖中，取来一块冰。
　　这冰有一人高。秦仙子变出自己的宝剑，剑尖指向它，顿时漫天都是剑影，连秦月尘也在剑光中成了残影，看不清楚。
　　不过眨眼工夫，她就收剑回来。
　　琼然揉了揉眼睛，若不是刚才看到纵横的剑气，她会以为秦月尘站在原地没动过。
　　那块一人高的冰，轰隆一声，碎裂成无数细小的碎片，露出里面的冰雕。
　　冰雕是两个站在一起的人，一人容貌美好，神情天真。一人面纱遮脸，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眸子。不过连面纱的皱褶，以及两人的发丝，都被刻画得栩栩如生。可见挥剑之人精准的掌控力。
　　“秦姐姐好棒呀！”琼然哇的一声拍手道。这冰雕可比她堆的雪人，好看多了。
　　她学着冰雕的动作，伸手挽住秦月尘，将脸靠在对方肩膀。
　　一阵风吹来，梅枝摇晃，雪和花瓣一起落下。美不胜收。
　　琼然伸手接住一片花瓣，眸光烁烁望着对方。“要是能和秦姐姐，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此刻的美景，此时的心情。她觉得自己会一直记在心里，成为永远的记忆。
　　……
　　在雪地里玩耍过后，琼然被带回暖阁，乖乖喝苦药。
　　等待她的，不止是大碗的苦涩汤药，还有药浴呢。
　　这段时间，白衣剑修已经集齐了治疗黎子霄走火入魔症状的灵药。
　　虽然被三番两次打断正常治疗进度，不过在秦神白的精心医治下，对方痊愈只是时间问题。
　　“泡药浴！”琼然听了秦月尘的话，睫毛颤动起来。
　　每次到了这时候，黎子霄都是羞涩的。
　　琼然虽没继承对方人格的记忆，却在潜意识中知道，自己的身体与旁人不同，不能让人看到。
　　“秦姐姐，药浴要脱衣服吗？”
　　秦月尘转头凝望对方，在琼然神情开始不自然时，薄唇微勾道：“不用。”
　　其实脱完泡效果更好。但对方的情况……
　　好在将药浴分成多次，也能达成相同效果。
　　“秦姐姐会陪我泡吗？”琼然期待道。
　　“我在屏风外等你。”
　　“嘤，一起泡会影响药效吗？”
　　“不会。”秦月尘耐心回答。
　　得到想要的答案，琼然点点头，拿起一块零食，在放进嘴里之问道：“泡药浴可以吃零嘴吗？”
　　秦月尘浅笑。“可以。”她传声道。
　　不过等到那时候，对方如果还能顾得上吃东西，就要让人自叹不如了。
　　浓烈的药香在池中沸腾，琼然站在浴池边，就开始后悔了。
　　“秦姐姐……”她还没说完，就被好姐妹推入池中。
　　“嘤！”药水淹没头顶，琼然浮出池水时，整个人都湿漉漉的。
　　“秦姐姐——”她嘤嘤哭起来，不同于黎子霄只是眼角泛红，大滴大滴的眼泪盈满眼眶，琼然哭的让人心疼。
　　她朝秦月尘伸出手求安慰。不过下一秒，她跳出水面，将站在药池边的秦月尘，一同拉入水中。
　　“秦姐姐下来陪我。”琼然比自己的另一个人格，积极主动多了。
　　意识到这池药水虽烫却不伤人，她就拉上自己好姐妹，要与对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秦姐姐身上，果然凉凉的！”在水中，琼然紧紧抱住秦月尘。
　　她将头枕在对方怀里，突然发现了不得的东西。
　　“秦姐姐！水里有东西戳到我了！”
　　月下仙子沉默片刻，冷然启唇，“抱歉，是我的剑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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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虽然记忆不共通。不过琼然与自己另一个人格黎子霄同样，泡在滚烫的药池中时，习惯去追逐寻找那一抹微凉的身影。
　　“秦姐姐——”她娇声唤道。
　　如今的身形比过去娇小了一圈，更容易与对方贴合，整个人都被环抱。
　　抛开刚才的小插曲不谈，秦仙子将身上戳人的东西安置好，没再被琼然寻到不妥的地方。
　　因为分了多次疗程，降低了药材用量，这回池水的药力不猛烈。不过等琼然将整池药力吸收，身体还是因为出了太多汗，无力再坚持，累倒在对方怀中，连手指都懒得抬一下。
　　月下仙子将人抱出药池，蒸干自己与对方衣服上的水渍，一路将人送到暖阁中。喂了一些水。琼然靠在好姐妹怀中，迷迷糊糊睡着了。
　　秦月尘轻轻梳理琼然的一头青丝，面纱外的清冷双眸含笑微眯，投向对方的眼神温和带有略微暖意，与平日的冷情不一样。
　　确定对方已经睡着了，她抬袖一挥，人已从月下仙子，换成了眉眼清冽的秦神白。
　　“幸好我没有妹妹。”他嘴角轻扯。不然岂不是便宜都被黎子霄占光了？
　　不过若他真有个妹妹，也不会让黎子霄与对方有半点朝夕相处的机会，培养出感情。
　　因为他会吃醋。
　　如今被三分两次撩拨，这道侣不结都说不过去了。
　　“黎子霄——”白衣剑修喟叹。
　　琼然很黏人，喜欢黏着秦月尘。要抱抱，要举高高，还喜欢拽着对方的衣服不让人走，非要秦姐姐陪着一起才睡得着。
　　暖阁里的床榻，比洞府内的寒冰床大了两倍，在上面翻滚几圈都不会掉下来，助长了琼然撒娇取闹的气焰。秦仙子每次熬不过对方的纠缠，就会留下过夜。
　　时间就在重复的治疗中，一天天度过。
　　喝药、泡药浴，以及让秦姐姐哄她。
　　琼然只与秦姐姐抵足而眠过，不知道旁人是如何的。她只知道秦姐姐身上淡淡的梅香，比香炉里燃着的助眠香料还好闻，让人格外安心。秦姐姐的腰肢很细，她总是一把揽住，睡觉时双手紧紧环抱。
　　虽然乖乖配合治疗的过程，很枯燥乏味，但因为有秦月尘在身旁，琼然觉得每天心情都很好。每天一睁开眼看到秦月尘，这样的生活，如果一直过下去，她都不会觉得腻。
　　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想要彻底治好走火入魔的症状，需要后期精心调理。不过黎子霄的意识，却不会总被占据。
　　当最后的气息也理顺了，月下仙子趁着对方在药力下熟睡，转身离开。这是秦神白主动扮演秦月尘，最久的一次。
　　每逢月圆之夜秦月尘都会出现，这是他离开昭天宗的重要原因之一。遇上对方后，这身份却让秦神白甘之如饴，甚至有些欲罢不能了。
　　不过如今他知道，黎子霄的意识要苏醒了。
　　……
　　翌日早上，在小鸟的欢叫声中，暖阁中的美人睁开眼，一同醒过来的，还有黎子霄的意识。
　　他已从琼然，恢复成了黎子霄。
　　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一身女装打扮，身在暖阁中。柔软的被褥上，残留着淡淡的梅香。
　　黎子霄的表情裂开了。
　　他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脑子里一团混乱，半晌才找回这段时间的记忆。
　　“我竟屡次三番，让秦仙子与我共枕！”黎子霄找回的记忆，让他凌乱了。
　　他想起自己是如何以自家妹妹身份，与秦月尘撒娇卖萌，纠缠对方与自己共浴同眠。黎子霄脸刷的一下涨得通红，已经无地自容了。
　　从床榻一跃而起，黎子霄下意识环顾四周，去找秦月尘的身影。
　　当发现对方不在，黎子霄松了口气，连忙把身上要命的女装换掉，恢复自己的身形。之后便一脸纠结、愧疚的坐在椅子上，茫然无措。直到门被一阵大风吹开，风雪倒灌进来，他才连忙起身关上门。
　　黎子霄开始在暖阁中来回踱步想对策，实则脑子里仍然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
　　平时秦仙子，会等到琼然睡到自然醒，从不会主动叫对方起床。在琼然醒来之后，对方才会进来喂药，或是用小零嘴投喂，开始一天的治疗。
　　黎子霄这么一想，主动将门打开了。
　　事已至此，他不能再逃避，总要面对现实的！
　　下定决心承担一切后果，黎子霄总算能正常思考了。
　　这无涯峰上，原本只有秦神白与他，秦仙子偶然回来不奇怪，奇怪的是，为何他变成琼然，洞府出现了妹妹，哥哥却消失不见，秦神白不惊讶，没有询问试探过琼然半句，反而迁就对方，找来了秦月尘？
　　秦仙子之后的治疗手段，与秦大哥几乎一致，都是针对他的走火入魔症状。
　　所以，秦大哥是默许了他与秦仙子之间的交往，想要促成一桩好事吗？
　　秦神白不是会乱点鸳鸯谱的人。秦仙子究竟有没察觉他的身份？
　　不对，一切都不对劲，充斥着矛盾感，解释不通。
　　黎子霄稍稍想了一会儿，脑子里就乱成一团浆糊。
　　这时候有脚步声传来。
　　白衣剑修出现在门前，对黎子霄道：“你醒了。”
　　黎子霄脑子里空白了好一会儿，才找回了语言，“秦，秦大哥！”
　　“既醒了，把药喝了。”秦神白将一碗汤药递了过去。
　　黎子霄心中有愧，接过药碗就一口气灌入喉咙，忐忑感让他忽略了这药的苦涩，也没注意烫不烫嘴。他将空碗递回去时，手指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
　　一时间他竟分不出来，到底自己女装被发现，更让人难堪，还是自己女装时的身份，轻薄了秦仙子，更让人不齿。
　　“秦大哥，你有什么想问？”黎子霄闭眼，喉咙重重咽了咽道。
　　秦神白收走药碗，薄凉的声音如以往一样平静，“子霄，你的走火入魔症状，我已治好。”
　　黎子霄猛然抬起头，目光撞上对方清冷的眸子。
　　秦神白语气微扬道：“令妹琼然虽娇俏可人，只是以后，很难再见到了。”
　　黎子霄脑子里轰的一声，睫毛不住抖动道：“秦大哥，你的意思是，以后我能控制自己的意识，不会再随便变成琼然了？”
　　一高兴，他就不打自招，供出自己与琼然是同一个人的秘密。不过这秘密，在与他朝夕相处的白衣剑修面前，根本藏不住。
　　黎子霄没光顾着高兴，另一件大事在等着他，需要他善后呢。
　　“秦大哥……我打算负责，娶秦仙子。”黎子霄道。
　　“当真？”秦神白问，“子霄欲与这些日子，照顾你的秦月尘，结为道侣？”
　　“是的。”黎子霄猛点头。语气不那么笃定，“如果她愿意的话……”
　　见秦神白神色平静，没有将他当作登徒子，也没厉声斥责他这段日子在秦仙子面前的荒唐，黎子霄心里松了一口气，继续道：“我不知道她是如何想的，如果不愿意……”
　　如果秦仙子要他以死谢罪，也不是无礼的要求。
　　毕竟是他扮作琼然，主动去纠缠、欺骗对方，虽是无意，却实打实占了不知道多少便宜。
　　一想到曾经与秦仙子，在药池中紧抱在一起，黎子霄觉得臊得慌。
　　别家道侣，相敬如宾几百年，或许都没有像他们玩出花样。
　　秦神白打断了对方越说越不自信的自言自语，只挑重点道：“终生大事，不可轻率。”
　　“秦大哥，我是认真的。绝非戏言！”
　　“这桩婚事，我可应允，但难保子霄，将来不会后悔。子霄当真不再考虑？”
　　“只要秦仙子不嫌弃我！”黎子霄面露喜色道，“我是飞花世家的家主，上无父母，孑然一身，婚事可以自己做主。”
　　怕对方不信他的诚意，黎子霄指天发誓道：“秦大哥，一旦成婚，我会对令妹好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秦神白冷然启嘴道：“纵是，将来无出，无法儿孙绕膝，子霄也不后悔今日选择？”
　　黎子霄一愣。想到秦月尘这段时间表现出的功体，与秦神白相似，都是冰系属性，莫非秦大哥是指，这功法不利子嗣，将来影响生育？
　　黎子霄轻笑起来。秦神白一位清心寡欲的修行者，在事关自己妹妹终生大事时，也进入了大舅哥状态，为他们想得深远。
　　“秦大哥，凡人娶妻纳妾繁衍后代。我辈修行者，纵是结为道侣，将来行双修之法，最终为的也只有得道飞升这一条大道。”
　　秦神白嘴角轻勾道：“子霄想得倒是透彻，如此，我便放心了。”
　　这是同意了？
　　黎子霄笑容止不住，神情带着一丝羞怯，“秦大哥，可否让秦仙子露面，我想见一见她，与她当面说说话，也想知道她的真实想法。”
　　在终身大事上，还需尊重个人的医院，你情我愿方能长久。
　　“子霄愿意结为道侣，何人能拒绝呢？我已同意。”秦神白道。
　　“秦大哥——”
　　他突然想起以前在飞花山庄，秦神白曾与他说过长兄如父，可为自己妹妹做主的话。虽当时在说他与琼然，黎子霄却怕对方不顾秦仙子的真实意愿，同意了这门亲事，却伤了兄妹情分。
　　对方很满意他，他已经知道。只是秦月尘，是否也认为他是良配呢？
　　黎子霄这段时间的种种行事，让他自感德行有亏，没有自信去赢得月下仙子的青睐。
　　秦月尘只存在于他女装时的记忆中，实际上黎子霄并没有在完全意识清醒时，见过对方一面。他也想要，见见自己认定的道侣。
　　“子霄。”秦神白唤道。在对方的急切盼望下，事到如今，他坦然告知对方，事情的真相。
　　“你遇上的秦仙子，是我。”


第47章 
　　黎子霄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半天才颤声道：“秦，秦大哥……”
　　“是我。”秦神白清冷的眼眸注视着对方，这双眼睛与秦仙子一样。冷冽清澈如明月，姣姣不似在人间。
　　黎子霄深吸一口气，笑道：“秦大哥不要和我开玩笑！”
　　只是这笑容更像在哭。他无法相信，强颜欢笑着，逃避这一事实。
　　人总要面对现实，不能活在虚幻中。
　　黎子霄的经脉已被完全梳理过一遍，不用担心刺激太过，他会再次转变人格。
　　秦神白心里有数，语气不疾不徐，格外认真专注地凝望对方。
　　“子霄觉得，此事是玩笑？”
　　黎子霄闻言朝对方看去，彼此目光对视。
　　眉眼清冽无情的剑修，不似一个会开玩笑的人，所以黎子霄眼角泛出一抹红。
　　“怎么可能？”他喃喃道。
　　那位月下仙子，怎么可能与秦神白是同一个人？
　　先不谈对方如大姐姐一般，对琼然的温柔关怀。
　　他这段时间拥抱、亲亲，甚至抵足而眠无数日子的秦姐姐，如今告诉他，竟都是秦神白所扮，黎子霄觉得自己记忆中关于对方的那些画面，全都在崩塌。
　　在前一刻，他还在认真考虑他们的将来。
　　他那么大一个道侣，又香又美的秦姐姐，就突然没了吗？
　　他一时间接受不了。
　　虽然黎子霄女装时的身份琼然，是很多人的梦中情人，但秦月尘何尝不是他理想中的道侣人选？黎子霄突然之间，能理解那些被他身份欺骗的人了。
　　他的报应竟来的这么快！
　　“秦大哥是否是因为，见我发病后将自己当作女孩子，吵着要见秦仙子。考虑到男女有别，为令妹的清誉着想，这才以身代之？秦大哥想要治疗我，才扮演令妹照顾我至今吧？”
　　黎子霄还保留着那么一丝丝遐想，“秦月尘是真实存在的吧？”
　　秦神白眸光幽深，冷然启唇道：“就如同琼然于子霄，秦月尘同样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
　　秦神白继续道：“子霄打算对我负责了？”
　　“……”黎子霄无言以对，开始沉默。
　　周围的气氛陷入寂静。风雪从敞开的门外灌进来，一股冷气就扑面而来。
　　黎子霄喉咙一痒，忍不住捂住嘴咳了两声。
　　“咳咳——”咳嗽声打破了沉默。
　　秦神白衣袖一挥，暖阁的门被重新关上。一件氅衣落在了黎子霄肩上，披挡住刺骨寒意。氅衣上还带着若有似无的梅香。
　　“身份是假，这些日子对子霄你的关心，出自真心，半点没有虚假。”秦神白语气平静道。
　　这真真切切的关心以及爱护，黎子霄都感受到了，所以他越发坐立不安了。
　　“秦大哥，既然秦仙子不存在，我为其清誉，想迎娶她负责之事，便作罢吧。不过是一场虚幻，秦大哥莫要当真，忘了吧。”
　　“可我已经当真。”秦神白道。
　　清越空灵的声音，听不出幽怨，只是字字句句，都重重敲击在黎子霄的良心上。
　　“终生大事，不可轻率。子霄说，你是认真的，绝非戏言！指天发誓一旦成婚，便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秦大哥，不要再说……”黎子霄脸颊红了。
　　秦神白却继续说下去：“我问你：纵是将来无出，也不后悔今日选择？你答：结为道侣，将来行双修之法，最终为得道飞升。我原以为，子霄想得透彻，便放心答应与你结为道侣。终身大事这等反复，未免太儿戏了！”
　　“秦大哥……都是我的错。”黎子霄听出对方对他的失望。
　　可是他的确做好了，与秦月尘共度一生的准备。却从未考虑过，与秦神白结成道侣，将来行双修之法。
　　秦神白是他心中的神祇。是修行界的大能，是创下惊艳的天意剑法的神人。他从没想过，甚至连想都不敢想。对方有一天会被他拉入凡尘，体会这世间的情爱。
　　光是想想，他都觉得亵渎了对方。
　　他觉得，他不配。
　　“一切错在我，秦大哥。我不该欺骗你。”黎子霄后悔了。
　　“你觉得自己错在，不该隐瞒琼然就是你。还是错在不该对秦月尘负责？”
　　“自然是前者！”黎子霄连忙道，“我从没想要逃避责任，不负责，可秦月尘她，他已无需我负责了呀！”
　　秦神白冷道：“所以，你不想负责。”
　　“不，不是这样。”
　　秦神白明白了。他轻笑一声，“秦月尘既已是身为男人，不用负责，是吗？”
　　“秦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何意？”
　　“我……”他解释不出来。因为黎子霄的确就像对方说的，不想负责了。
　　秦神白起身推开门，走出暖阁道：“你随我来。”
　　黎子霄虽不知道对方要带他去哪里，却赶忙跟上对方的脚步，一路来到梅林中。
　　白雪皑皑的峰顶，梅花盛开，时不时有灵兽探出头。
　　这条路越走越熟悉，当发现前方是一条冰河时，黎子霄突然停下步子。因为自己十多日前堆成的雪人，还隐约有轮廓。在雪人旁边，耸立着一座冰雕。
　　无涯峰高耸入云，常年积雪不化，这座冰雕至今保存完好，半点没有融化，只是被一层雪覆盖了。
　　秦神白挥袖，真气震开了落在冰雕上的积雪，于是冰雕上两个栩栩如生，靠在一起的人，出现在黎子霄眼前，连发丝都精心被剑气雕琢出来，惟妙惟肖。
　　她们是秦姐姐，以及他……
　　那时候他说：“要是能和秦姐姐，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哪怕在秦月尘身份没被揭露的那一刻，他都是这么想的。期盼着与对方将来共度一生。
　　一滴泪，从黎子霄眼角滑落。
　　他不是琼然，可对方也不是秦月尘呀！
　　秦神白清冷的声音，幽幽传来。
　　“是否这样，你会更有代入感？”
　　这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而是直接传入他的灵识中。黎子霄猛然转身，看到的是秦月尘。
　　月下仙子一袭白衣，白纱覆面，只露出一双冷情的眸子，周身气质冷冽，但看向黎子霄时，却是温柔的。
　　“子霄。”秦月尘握住了对方的手，手指在冰雪中是温暖的。让黎子霄意识到，对方是真实的，是鲜活的。
　　黎子霄这时候发现，秦月尘与秦神生得极像。同样的白衣，同样清冷矜贵，为什么他会将对方当作两个人呢？
　　秦月尘的脸贴了过去，隔着面纱，与他嘴唇相贴。
　　这带着淡淡梅香的吻，让黎子霄感受到微醺，明明没喝酒，他却有些醉了，晕晕乎乎，仿佛整个人都双脚离地飘了起来。
　　“秦姐姐——”黎子霄道。唤出了只有琼然才会叫对方的称呼。
　　他有琼然的全部记忆，他便是琼然。不过被秦神白治好后，那个人格不会再出现，他可以专心做黎子霄了。
　　面纱不知何时被扯开，飘落在地。两人之间没了阻碍，于是原本只是浅尝而止，有了侵略性，更加深入了。
　　人世间的情爱，最是缠绵悱则。也最让人黯然销魂。
　　黎子霄是修行者，向往的是飞升大道，可他既然没成仙成神，终究是人，所以他体会了这七情六欲的煎熬炼心，睁开眼时，秦月尘已消失不见，秦神白恢复了原本模样，在与他唇舌相交。
　　“秦大哥！”黎子霄轻唤对方名字，终于意识到。他想要娶的秦月尘，就是秦神白。
　　“我想负责了。”他口中溢出的话，声如蚊呐。不过修行者五感灵敏，就算他说得再小声，秦神白也听的很清晰。
　　秦神白低头，轻轻碰了碰黎子霄的嘴唇道：“是我想负责了。”
　　黎子霄笑了。这话比最甜的蜜糖，还要甜口。
　　关于秦月尘是否存在的内心纠结，此刻已经荡然无存。就如同秦大哥说的：这些日子的关心，出自真心，半点没有虚假。
　　秦大哥对他是这样。他对秦大哥，或者说是对秦仙子，也都是出自真心。
　　他原本只是想娶妹妹，没想到对哥哥也要负责了。这算不算兄妹皆得的齐人之福？两者身份叠加在一起的惊喜，让黎子霄头晕目眩。
　　“子霄既与我达成共识。后续事宜回去商议，外面冷。”秦神白关心道。
　　黎子霄点点头，望着不远处耸立的冰雕。
　　此时下起小雪，片片雪花飘落在两人雕像的肩头、发梢，晶莹剔透的冰面上，多了一点点白色，倒是让黎子霄想起对方的剑，如今名为：白首。
　　【除剑之外，若有一人，与我同白首，似也不错。】
　　他突然想起初到无涯峰上时，与对方的闲谈。那时候秦神白说到“同白首”时，薄唇弯起，面带笑意。
　　他还傻乎乎的上去问对方。
　　【秦大哥想要位什么样的道侣？】
　　那时候秦神白回答了他的话。【你……】
　　黎子霄因为这段回忆，心开始扑通扑通加快跳动。
　　是不是那时候，秦神白已经在对他告白了？
　　是否那时候，秦神白已经想要与他结为道侣了？
　　黎子霄觉得自己醉得更厉害了，连如何被对方拉回暖阁都不知道。
　　他坐在暖垫上，喝着对方递来的热茶，听秦神白道：“结为道侣，选定吉日，便可昭告天下。黎子霄觉得下月初八，还是二十六？”
　　“这么快？”黎子霄跳起来。
　　秦神白抬头望了他一眼，掐指推算道，“子霄若觉得快，再往后两月，有一黄道吉日。”
　　黎子霄没再推辞，只是道：“秦大哥，我想低调一下，只请亲友来观礼。”
　　秦神白嘴角轻勾，“就依子霄。只是以后，秦大哥这称呼要改口了。”他眼眸微眯，浅笑道：“叫夫君。”
　　黎子霄的脸，轰的一下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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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夫君……”
　　这亲昵的两字一出口，黎子霄自感脸上发烫，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掉。巨大的羞怯感，夹杂着一丝丝欣喜将他笼罩。不管自身状况如何，这两字他到底是说出口了。
　　不过说完之后，他双手揪住了白衣剑修的一截袖子。总觉得自己答应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反问道：“为何是我叫夫君？”
　　秦神白嘴角微挑道：“我亦可这般叫你……”
　　他用清冷的声线对黎子霄吐露“夫君”两字。
　　这声音好像雪山中凌寒独自绽开的梅花，暗香疏影，幽幽拨动黎子霄的心弦。
　　被秦神白叫了一声夫君，黎子霄的脸烧得更厉害。双颊染上彤云，本就清隽的容貌，越发姝丽明媚。这时候秦神白微凉的手指，覆上黎子霄的脸，轻轻摩挲他脸颊上美不胜收的红晕。
　　白衣剑修用最清冷的声音，说出了最缱绻的话，吹乱黎子霄心底的一泓春水。
　　“我今生何其有幸，能与子霄结为道侣。”
　　黎子霄颤了颤睫毛，觉得自己的脸更红了。
　　他望着对方出尘脱俗的容貌，觉得自己才是特别幸运的那一个。
　　“夫，夫君……”这两个字烫嘴。
　　白衣剑修轻笑道，“不逗你了。子霄想如何叫我，便如何叫吧。”
　　严格意义上，他们未举行仪式共修大道，还算不上真正连灵魂都契合的道侣。以后有的是时候，让对方叫夫君。
　　“秦大哥。”黎子霄松了口气道。
　　秦神白应声望着对方，眸光带着一丝温柔。
　　“秦哥哥。”黎子霄试探性的改口。
　　这回秦神白冷情的眸子中，添了一分笑意。
　　“神白。”黎子霄又换了一种称呼。初次这么叫很别扭，不过等他叫出口，又觉得顺畅起来。
　　“都可。”秦神白颌首。其实就算只叫他秦大哥，在知道他底细的外人听来，也已经惊世骇俗足够亲密了，总比叫他太师叔好。
　　虽然外表年轻，多年容貌始终未改，其实秦神白算得上修行界的老古董了，比黎子霄的师父焚心真人还大几百岁，只是黎子霄目前还不知道呢。
　　“关于我，子霄有什么想知道？”秦神白问。
　　他的身份、来历，他的年龄，功法，黎子霄想要知道什么，都可以尽情问出口。
　　既打算成为这世上最亲密的人，彼此知根知底，一切过往他都可以让对方知晓。
　　黎子霄想了想道：“你的医术，是跟何人学的？”
　　他很好奇为什么秦神白有那么高深的剑法，还能拥有一手好医术。
　　他走火入魔症状，脉象怪异。郁冥君为他把过脉，他师父也探过，可都没探出结果。二师兄的医术家学渊源，也是在他提醒后才有了判断，却对他的内伤束手无策。可见是一奇症。
　　只有秦神白一探便知问题，为他悉心治疗，直到今日他意识复苏，几乎痊愈，以后也很难再发作了。
　　这手医术，不可能默默无名。可从没有人提过，秦神白会医术。
　　黎子霄心中感激又疑惑。
　　琼然是他的心魔，是始终盘踞在头顶上的一片乌云。如今一切因为秦神白迎刃而解，让他神清气爽，没了顾虑。他越发觉得秦神白了不起，旁人精通一样已经难得，对方却好像有无数的惊喜在等待他挖掘。
　　对于他的疑问。秦神白开口，淡淡诉说过往道：“我离开昭天宗后，不想被靳晚南打扰，曾用过一个化名在外行走，医术便是那时候习得，若说有什么传承，我医术来源自一本捡到的医书，那书的作者，署名天医。”
　　“天医！”黎子霄神情一惊，眼神有异道，“你用了什么化名？”
　　“李眠凉。”秦神白毫无隐瞒道。
　　“天医李眠凉，竟然是他！”黎子霄从椅子上跳起来。
　　无怪他反应这么大。李眠凉的名字，他上辈子就知道了。
　　与这个世界极其相似的原著内容中，秦神白在书中无名无姓，压根没出现过，李眠凉却占了重要戏份。
　　书里众人闯进飞花山庄，揭发了他黎子霄是变态反派的真面目后，从密道里救出女主。那时候女主琼然已经负伤，众人便是将人送去药谷，找天医李眠凉医治。
　　所以打发众人为琼然寻找灵药，治疗女主伤势的绝顶医修，竟是秦神白的化名？
　　原来在那本小说里，他们同样是有交集的！
　　可惜黎子霄没看到那本书的结局，只看到有评论提到，李眠凉不光治愈女主身体，也治愈了她的心灵，是女主的救赎，所以人气比所有人都高。逼得那本小说作者写续作时，专门提高了李眠凉的戏份。
　　“原来如此。”黎子霄露出笑容。
　　“子霄听闻过我的化名？”秦神白问。
　　其实听过也不奇怪。这么多年，他多多少少出手救过一些人，那些人回报他的也很丰硕，让他这几百年来，从未为钱财犯愁过。
　　虽然他当年作为昭天宗的一峰之主，享受宗门供奉，又因他强大，与他结交、寻求他庇护各方势力，送他的珍宝，以及矿山田产从不缺少，不过医修是真有钱。哪怕过去的那些产业他都不要，光是天医这称号，便能衣食无忧。
　　说出自己化名，秦神白是想让他的道侣放心，他供得起黎子霄，这世间最奢华的生活。
　　“原来兜兜转转，我们的缘分早已注定。”黎子霄小声说出只有自己听得懂的话。
　　秦神白唇角轻扯道：“我若那时不主动登门，子霄也会去寻天医诊治吗？”
　　黎子霄怔然，点头笑道：“最终会寻上门的。”
　　他好奇想知道，“秦大哥，你何时看出，我与琼然是同一个人？”
　　“一开始。”秦神白道。
　　见对方因这个回答侧目，他继续道：“秦月尘与琼然同行，那时候我便开始思考，如何治疗你。”
　　“难怪你会来飞花山庄拜访我。”黎子霄恍然，这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黎子霄在想，秦神白能治好他，是否也意味着，如果那本原著里，女主和他是同一个人，对方最终也会治好他？
　　这个推测让黎子霄高兴起来。
　　“秦大哥，若琼然没一开始遇上你，已经与郁冥君、唐斯尘、欧秋九等人有了感情纠葛，被折磨到身心俱疲，找你医治，才是最初相遇，你会愿意有一天与我结为道侣吗？”
　　“既身心俱疲，定然不是子霄自愿。”
　　“若琼然是自愿的呢？”黎子霄问。他觉得自己这话有无理取闹、抬杠的嫌疑，只是这些都是书里发生的剧情。
　　秦神白想了想道：“琼然自愿，不代表子霄愿意。”
　　他很敏锐抓住了这件事的重点。“我会让子霄清醒过来，自己决定未来。”
　　黎子霄笑得更开心了。
　　他觉得心头一直存在的阴霾，都被对方一扫而空。
　　“幸好，那一切没有发生。”
　　“纵使发生过，我也愿为子霄，一剑破开时空长河，回到最初起点。”秦神白语气认真，全无浮夸。以他的实力，或许真能尝试成功也说不定呢。“子霄有何顾虑，我都愿与你分担。”
　　黎子霄突然一把抱住对方，将头埋在秦神白怀里。这一刻，幸福感充斥他的全身，他被秦神白狠狠感动了。
　　秦神白薄凉的声线道；“你说的那些名字，需我动手杀了他们吗？”
　　黎子霄身子一震，连忙从对方怀里起身，猛地摇摇头，“不用。”
　　那些原著里的剧情，现实没有发生过。而且他也不想秦神白为他手里染上血。
　　“子霄还有什么想问？”秦神白给对方机会，今日知无不言。
　　黎子霄先是摇了摇头，突然想起自己的确还有一个疑问想要了解。
　　“是关于秦姐姐。”黎子霄睫毛轻轻抖了抖，他不是因为还惦记着那么大一个新娘子没了，而是真的很好奇。
　　“秦大哥看出我状态不妥，才以秦月尘身份与琼然相伴，可是秦仙子不是近日才上美人榜的。”至少在黎子霄还没走火入魔前，早已经听闻过月下仙的美名。
　　虽说多几个马甲，在外行走不算稀罕事，不过化身医者已经很让人意外，眉眼清冽无情的剑修，实在不像是会主动女装的人，以对方高深莫测的实力，又有谁会逼迫他？
　　“秦大哥扮作秦月尘，是有苦衷。还是想要经历人生百态，只是一种修行方式呢？”
　　秦神白薄唇轻启，“我习得一身医术，能看出子霄的症状，对症下药。都因一个词——久病成医。”
　　“啊！秦大哥你病了？治好了吗？”黎子霄紧张道。
　　“没有。”秦神白道。
　　黎子霄更加紧张，心疼起对方来。
　　“秦大哥已经是天医，能治好我那么严重的走火入魔症状，为何治不好自己？是缺了什么灵药吗？我去寻……”
　　“子霄。”秦神白打断了对方，薄唇轻轻勾起。“我曾封印名为陀罗的凶星，受他反噬，导致体内阴阳失衡，每逢月圆之夜，便全身修为丧失，不过我已找到方法，这些年吸收月华，让自己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治愈的方法也已经掌握，只是凭我自己，无法做到。”
　　“是什么方法？”黎子霄追问道。
　　秦神白清冷的声音，传入对方耳中。“双修之法。”
　　黎子霄的脸瞬间红了。
　　秦神白眸光含笑，“以前没找到合适的人，我不愿将就，如今你我即将结为道侣。我的病，只有子霄能治。”
　　他薄唇凑近，清越声音在对方耳边轻轻落下。
　　“子霄，你是我的药。”


第49章 
　　这一天对黎子霄来说，过得格外丰富。
　　想要对秦月尘负责，却发现秦姐姐的真实身份是秦神白。在经过震惊、复杂等一系列心路历程后，对方又透露出一个化名，解开他一直以来隐秘的心结。
　　这是在今天之前，黎子霄万万没想到的。他更没想到，自己会和秦神白成为道侣。
　　虽然秦神白说，黎子霄是他的药。不过没真正结契之前。黎子霄这颗“药”，自己还喝着补药，巩固调理治疗成效呢。
　　经过秦神白的悉心照顾，黎子霄的内伤也好了，实力不再被压制，恢复了巅峰期的修为。甚至因为不破不立，他隐约觉得自己离突破，只差临门一脚，很快就能进阶到化神期了。
　　无涯峰上飘雪纷飞，黎子霄穿得单薄，站在雪地里酝酿了一会儿情绪，拔出自己的本命法宝飞花剑，一剑封住身前飞舞的雪花。
　　天意剑法，他又练成了一招。
　　黎子霄开心的收剑入鞘，虽然被他封住的大雪，只在空间中停留了两息，又恢复落下的轨迹，不过这是以前黎子霄做不到的。
　　他愉快地转身回洞府，找到正在看剑谱的秦神白。
　　“秦大哥，我的剑法长进了！”他迫不及待将好消息跟对方分享。
　　秦神白放下剑谱，清冷的眉眼带着笑意，“子霄本就悟性高。”
　　“不要再夸我了，我知道自己的斤两。如果不是秦大哥给我的剑谱上，备注浅显易懂，要诀都一一点出来，天意剑法高深莫测，我哪能这么容易掌握？”黎子霄语气中，全都是对创造这套剑法的秦神白，纯粹的敬佩崇拜。
　　一通夸奖后，黎子霄兴奋劲过去，轻声道：“秦大哥，我想回天心峰看看师父，还有师姐师弟他们，免得大伙为我担心。”
　　秦神白略略扬眉，起身来到黎子霄面前，视线从对方肩膀旁，投向天心峰方向。
　　不过他只看到云海，天心峰比他们所在的无涯峰矮，需站在崖旁往下俯瞰，才能见到山峰。
　　“要我送你去吗？”
　　黎子霄连忙摇摇头，不想麻烦秦神白。
　　“距离这么近，眨眼工夫就到了，我自己去即可。”
　　秦神白颌首。
　　他想到黎子霄有一段时间没见同门，肯定有许多话想要与他们说，自己去了，反倒会让那些人拘谨。索性给黎子霄足够的私人空间，让对方自在。
　　秦神白如此通情达理，黎子霄对自己未来的道侣柔声道：“我都百年没回天心峰，也不知道自己的住处保留着，还是已经住了新弟子。若房间还在，我想收拾好，住上一两晚，再回无涯峰，也正好将喜事，告诉他们。”
　　秦神白嘴角轻翘，“焚心真人闭关百年，方才出关，不会立刻收新弟子。你那大师姐出了名护短，我问过她，你的房间还在，收拾的很干净。”
　　黎子霄闻言，心里甜甜的。他只离开宗门百年，秦神白神隐那么多年才回到昭天宗，连他师姐云砚音护短都知晓，可见这些日子，对方将他的事放在心里，关心过。
　　黎子霄突然发现，当初第一次见面时，那位冷情冷眼，清心寡欲的剑修，已因为他改变太多。这种改变他很喜欢。
　　等到黎子霄与对方道别，准备离开时，秦神白将一块软木做的符牌，递给对方，“有事捏碎它，我便会找你。”
　　“你想的真周到。”黎子霄伸手接符牌，手指被对方捏住了。他抬眼看向秦神白，白衣剑修同样专注地望着他，清冷声线不紧不慢，说出缱绻之言。
　　“早去早回。”
　　“嗯，”黎子霄轻轻应道，“我也舍不得与秦大哥分开。”
　　觉得自己说的太露骨，黎子霄转移话题道：“师父那边，我突然回去，将我们要结为道侣的喜讯告诉他，也不知道他一下子能否接受得了。”
　　“他能接受。”秦神白云淡风轻道，
　　回忆起大半个月前，他告诉焚心真人，欲与黎子霄成为道侣。那红衣道人跑得比兔子还快的背影，秦神白神情微妙。
　　对方比黎子霄更早知道他的决定。如今已经过去多日，就算当时一时间惊愕难以相信，现在也早该消化这件事，坦然接受了吧？
　　秦神白活了上千年，第一次产生了那么一丁点心虚。
　　在黎子霄还没答应之前，他已经主动承认这桩亲事。
　　对方如果知道了，不会怪他，早有预谋吧？
　　可他早已认定了黎子霄。
　　……
　　白衣剑修到底还是沉得住气，没与黎子霄一起去见焚心真人。
　　黎子霄回到天心峰，发现自家脾气暴躁的师父，这回见到他时，态度发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他以为对方在愧疚用鞭子责打他之事。当然，这也是一方面。焚心真人其实还是心疼自己徒弟的。
　　“小五回来了。”从焚心真人亲昵的叫法，就能看出心情欢喜，“你的伤如何了？”
　　“师父，不碍事了。之前我沉疴宿疾发作，经过秦大哥悉心照料，已经痊愈。”
　　“那就好。”焚心真人脸色古怪，这是他第一次听对方叫秦神白，秦大哥……
　　咳，自己这辈分，算是提升了，还是突然降下去了？
　　黎子霄想要朝对方行礼，立刻被焚心真人扶起。
　　做师父的热情道：“你伤势刚好，有这份心就行了，不必拘礼。为师之前罚了你，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如今见你回来，气色不错，才真正放心。”
　　他仔细打量黎子霄，见自己的五弟子面相红鸾星动，笑容止不住了。
　　等黎子霄向他吐露，与无涯峰上那位，有结契的打算，焚心真人尽管早有心里准备，还是觉得自己徒弟，这回干了一件壮举。
　　了不得，把千年冰块都给融化了。
　　当然，年龄对修行者算不上什么。他不会故意不识趣，去提醒徒弟两人的年龄差距。
　　修为越高，寿命越长。
　　秦神白现在看着比他年轻，将来活得也会比他焚心真人长久。这才是现实，没处说理去。
　　“你真的要与秦神白结为道侣？”焚心真人问。
　　“是。”黎子霄的回答很坚定。
　　焚心真人笑得更爽朗了。
　　“好好好——”这还是他克制住笑意，矜持的结果。
　　等徒弟正式入住无涯峰，他在宗门里的辈分，都要跟着往上提一提吧？
　　“师父不反对？”黎子霄道。
　　“为何要反对？”焚心真人反问。他嫌自己命长，活腻了，才会阻碍秦神白的这桩婚事。
　　“正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有为师给你操持，你放心吧。你的结契大事，师父定然给你办的风风光光。”
　　看焚心真人兴致正昂，黎子霄不好意思的打断了对方。他只想请师父和相熟的同修参加，并不准备大办。
　　黎子霄觉得他说完，师父像被霜打的茄子，蔫了。
　　“低调，低调我懂。对了！日子定了吗？”焚心真人重新振作起来。
　　见黎子霄摇摇头。焚心真人掐指一算道：“既然是小办，不讲究排场。今天日子就不错，明天也是良辰吉日。小五觉得怎么样？”
　　“……”没想到师父比他还急。黎子霄当然没答应。
　　秦神白虽也想早日与他结为道侣，询问他的日期时，最早也是下月初八、二十六等日期。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师父面前脱身，没被立即打包送去无涯峰成婚。
　　从峰顶下来，黎子霄总算见到了自己的同门。
　　“五师弟，快随我来。”大师姐一如既往的温柔体贴，带黎子霄来到他昔日的住处。
　　推门进去，里面的摆设还跟以往一样。屋子里一看便时常有人打扫，干净整洁，连被褥都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怎么样？”云砚音嫣然一笑。
　　“师姐费心了。”黎子霄走进房间伸手摸了摸桌椅，又摸了摸窗前的小摆件。
　　云砚音倒了一杯热茶，放在桌上凉。不一会儿，就听到门外有人一路小跑过来。
　　“子霄——”池如寒来了，瞪圆了眼睛开心道，“真的是子霄！”
　　“小师弟！”黎子霄转头去望，发现对方胖了一圈，脸上有肉了。昔日流浪孤傲刀客的痕迹，在对方身上逐渐淡化，越发接近记忆中的小师弟。
　　大师姐将对方照顾的极好。
　　“小师弟，你胖了。”
　　话一出口，黎子霄就知道闯祸了，因为小师弟的眼睛红了。
　　“呜呜——师姐，我说不要吃，你非要我吃。一天给我炖一只鸡。”
　　“八师弟，你不要不知好歹。我看你受伤，才给你补身体。那可是上等的灵鸡，一只就要一块中品灵石！”云砚音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不紧不慢喝了一口。“你看你如今，脸圆了，多可爱呀？”
　　“呜呜——”池如寒更伤心了。
　　“噗！”黎子霄笑出声，拿出一颗糖递了过去，“小师弟，吃糖吗？”
　　“吃！”池如寒眼睛亮起来，不怕吃糖长肉。
　　云砚音锤了锤自己的胳膊，站起身道，“五师弟你回来，我就可以偷懒轻松一下了。你带他玩一会儿，他爱吃的饴糖没存货了，我正好要下山去采购，顺便买糖。”
　　“大师姐要买什么，我带着小师弟去好了。刚好我也好久没去山下的铺子。”黎子霄想到自己的零嘴也要吃完了。总不能老让秦神白去吧？对方那双手，更适合握剑。
　　“也好，我写一份清单，劳烦五师弟了。”云砚音曼声道。
　　她身上原本就有一张单子，在上面加了几笔，写清地址递给黎子霄。
　　黎子霄带上小师弟，飞剑下山。
　　山下的小镇，背靠昭天宗这棵大树。没有妖兽出没，也不被战火波及，格外繁荣。
　　加上昭天宗的弟子经常下山，凡人们见到修行者不会大惊小怪。贩卖的商品，也大多是宗门弟子平日所需。
　　黎子霄拿着清单一通采购，买齐了大师姐要的东西，就只剩下小师弟爱吃的糖了。
　　见时间已经不早，糖果蜜饯脯子门前聚满了人。黎子霄将银子递给小师弟，让对方去排队，自己打算去另一家零食铺子补货。
　　“等糖买好了，我若没回来，小师弟你就在旁边的茶铺坐着，喝茶等我，知道吗？”黎子霄嘱咐道。
　　池如寒点点头，迫不及待去排队了。
　　见对方屁颠屁颠的模样，黎子霄笑着转身离开。
　　不过没走几步，他突然察觉到背后有人跟着，回头去看。
　　一道身披黑色斗篷的人影，大步迈到黎子霄身旁，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黎子霄。”对方冷嗤道。斗篷下的脸抬头，露出眉心魔纹，眼神幽深如狼。
　　黎子霄顿时认出对方。
　　“郁冥君！”


第50章 
　　跟魔头撞个正着，黎子霄脸色一变。被对方紧紧箍住手臂，还没挣扎，他的灵识已经被拖进一个黑漆漆的空间里。
　　周围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他与郁冥君对视而立，能彼此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
　　在现实里，郁冥君拽住黎子霄的手，两人对视后，身体便不动了。
　　周围来往的人群，在快碰到他们时，会无意识自动避让开。静止与川流不息的人潮，空间的停滞与流动，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黎子霄，你总算露面了。”郁冥君露出黑暗笑容，如同他的眸子，森冷幽深到能把人吸进去。
　　这里是郁冥君的识海，黎子霄在他面前无所遁形，任何一点心机或是小小的谎言，都无法蒙骗他。
　　黎子霄叹了口气道：“想不到鼎鼎大名的郁冥君，只敢在昭天宗山下的镇子里，蹲守我这个无名小卒，让我受宠若惊。我倒是很好奇，是什么让郁冥君变得畏首畏尾，像一只活在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
　　他说这话的同时，目光打量郁冥君黑色的斗篷。魔修最寻常的打扮，也恰恰说明他们的处境——外界对魔修从来都不是友善的。
　　“你变了许多，为什么？”黎子霄仔细端详郁冥君。他还记得对方手持如意棒，一路杀戮的血腥霸气。那种世间谁是敌手的滔天气势，现在已经从对方身上消失不见了。
　　其实他早已知道答案。只是为了拖延时间，黎子霄才问出戳对方心窝的话。
　　“黎子霄，你想在本尊面前拖延时间，等人发现你的去向？”郁冥君笑容肆意，识破了对方的心思。“可就算发现又能怎样？指望排队买糖的小刀客救你？”
　　“他对上你，无疑是在以卵击石。”黎子霄脸上流露出厌恶，判断出双方的实力差距。
　　“你的厌恶只停留在表面，内心更多在害怕，你竟还掺杂有一些内疚。”在郁冥君的识海中，他能完全窥探出对方的情绪变化，“内疚你从背后捅的那一剑？还是冒名欺骗本尊的罪过？”
　　“或许是后者吧。”黎子霄道。他从不后悔捅伤郁冥君，因为他的举动保住了小师弟的性命，也救了自己。
　　黎子霄唯一感到愧疚的地方，只有琼然这个身份，对郁冥君的误导。
　　和郁冥君所想不同。对方以为他为了抢回如意棒才冒充琼然。他感到内疚却是因为，自己同样被人用男扮女装蒙骗过，能与对方在这件事上共情。
　　“琼然在哪？”郁冥君逼问道。
　　哪怕灵识脱离了身体，黎子霄也能从两者之间微弱的联系上，感到郁冥君手劲很大，抓疼了他。
　　黎子霄的情绪，从内疚转变为怜悯。
　　“没有琼然。”他说。
　　琼然是黎子霄的心魔，如今心魔已经消失，黎子霄回顾过去，已经能坦然面对曾经的自己。他不打算隐瞒欺骗对方了。
　　“什么意思？”郁冥君感受到对方这一刻的坦然。
　　这让他心里生出一种，即将失去重要东西的不祥预感。
　　“从来没有琼然，你见到琼然，一直都是个男人。是我男扮女装。不管是哥哥，还是妹妹，从头到尾都是我黎子霄一个人。”
　　“放肆！你敢对本尊撒谎？”
　　“是不是谎言，你能判断出来。”黎子霄望向周围黑漆漆的识海，轻轻勾起唇角。
　　下一刻，他就被撞出对方的识海，灵识回归身体。不是郁冥君放过他，而是小师弟发现了异常，已经提着刀剑杀来了。
　　“放开子霄！”池如寒刀剑凌厉，朝郁冥君头顶劈砍过来。
　　郁冥君仓促接招，周身魔气骤然腾起，震开了即将落在他身上的刀光剑影。
　　没有如意棒时，他一对手掌，便是对付敌人最好的武器。
　　轰！这一拳如果砸在人身上，定要震碎全身骨头。不过池如寒与对方有过交手经验，险险避让开。
　　郁冥君这一拳打偏了，但雄厚的魔气，还是将池如寒整个人震飞出去。
　　“杀人啦！”
　　周围的百姓看到这一幕，纷纷惊呼逃窜。黎子霄趁机捏碎了手里的软木符牌。这块符牌一碎，秦神白就会立即感应到。
　　“郁冥君，镇上一乱，昭天宗很快就知道你现身，你现在逃还来得及。”黎子霄的本命法宝飞花剑出鞘，直指向对方。
　　望着这把熟悉的剑，郁冥君瞳孔猛地收缩，感觉到胸口已经痊愈的伤势，又隐隐作痛起来。
　　“别说话！”他望着黎子霄那张与心尖上人一模一样的脸，颦起剑眉，眸中泛寒。他突然抬手掀起黑色的斗篷，甩向对方。这件法宝在空中变成一只布袋，蓦地将举剑的黎子霄，吸了进去。
　　这口黑色的布袋，在吞人后缩小，落在郁冥君手里。
　　周围人见他当街拐人，又是一阵惊呼。
　　不过郁冥君神情恣睢，一看就不好惹。被他目光扫过的地方，顿时清空了一片。
　　所有人都在往后缩，只有被魔气拍飞的池如寒，从地上挣扎着起身，又朝郁冥君冲过来。
　　“把子霄还给我！”他气冲冲道。
　　“你对他倒是忠贞，不管他是琼然，还是黎子霄，身边都少不了你！”郁冥君忿忿一笑，心里已经接受了琼然和黎子霄是同一个人的事实。
　　他斜睨一眼池如寒，觉得对方傻得可怜，有心放过对方一马，没再出手。
　　不过转瞬一想，同情对方的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被欺骗的可怜虫？顿时五味杂陈，心里不是滋味。
　　他的脚程比池如寒快，如今目的达成，带着黎子霄离开，池如寒追不上，转眼已经不知道被甩到什么地方，没了踪影。
　　郁冥君手里布袋一直在动，黎子霄从未放弃自救。
　　郁冥君一路飞驰，突然手里的袋子破了个洞。黎子霄提着剑，从布袋里滚出来，这道划口就是他用本命法宝破开的。
　　黎子霄一出布袋，就恢复了体型，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呼吸。
　　那黑布袋子是一件邪物，黎子霄进去就被迷香熏得晕晕乎乎，让他不敢轻易呼吸。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他就感到浑身燥热，身上使不出劲。心知自己已经中招。
　　“卑鄙！”他骂道，眼角浮现出水迹，“我原以为郁冥君虽修魔道，却是个堂堂正正的男人。”短短一句话，他连断了几次，才没喘出颤声。
　　“本尊是被你激怒的男人。”郁冥君原本也不想用这邪物，这件斗篷是属下讨好他献上来的，其中的玄机他一次都没用过。
　　望着黎子霄泛出红晕的脸，他忍不住伸手，挑起对方的下巴。
　　“本尊曾有个梦想，想让琼然为我生个孩子，我们一家三口，不需要多大的地方，只需一间挡风遮雨的屋子，夫唱妇随。”郁冥君说道此处，双眸迸射出怒意，“黎子霄，是你毁了我的梦。”
　　他突然想到什么，从储物空间里翻找出一枚丹药。
　　“吃下去！”
　　“这是什么？”黎子霄问，魔修会拿出来的药丸，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玄阴丹，吃了它能改变你的体质，让你同时拥有男人和女人的部件。你还是能为我孕育一个子嗣。”郁冥君告诉对方这枚丹药的妙用。
　　“我不要！”黎子霄摇摇头抗拒道。他不想变成双性。
　　黎子霄挣脱开郁冥君的手，往后爬了爬，郁冥君又一把捏住对方的下颚，想要将这枚丹药，硬塞到黎子霄的嘴里。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两人耳边同时捕捉到了破空声。
　　郁冥君立刻松开了黎子霄，身影一闪，他原本待着的位置，已经被一道清冽剑气劈开。
　　剑气从百里外射向郁冥君，堪堪擦过他的身体，如果不是他反应快，必然负伤。
　　周围覆上了一层晶莹的冰霜。这剑气属性太眼熟，让郁冥君第一时间想起，曾让他差点灰飞烟灭的白衣剑修。
　　人虽躲过，不过郁冥君捏在手里的丹药，却在寒气中碎裂成了渣。
　　“秦神白！”郁冥君叫出对方的名字，已经感知到方才还在百里外的剑修，人已将至。速度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带走黎子霄。
　　郁冥君知道对上秦神白，自己必死无疑，不甘心的深深凝望一眼黎子霄，将对方潮红的面容记在脑海里，突然就感觉心头一痛。
　　为人作嫁衣，便宜秦神白了！
　　黎子霄这段时间住在无涯峰上，与秦神白朝夕相处。两人甚至还大兴土木，重新修葺了洞府，这些郁冥君都已经探听到了。
　　他不甘心，才急切的去逼迫黎子霄。
　　秦神白已经追来，郁冥君纵使再不甘心，也必须离开了。
　　聚集全身魔气，郁冥君朝空中打出一掌。人已经飞快脱离原地，化作一道黑影。
　　隔空一掌，对秦神白造成不了伤害，只是微微阻了他一息时间。
　　秦神白正准备朝郁冥君追去，突然停下，现身在黎子霄面前。
　　“子霄——”他望着对方布满红霞的脸，伸手为对方把脉。只是握住黎子霄手腕同时，身中迷香的黎子霄，已经扑进对方怀中，滚烫的身子，终于寻求到了周围的那一抹凉意。
　　黎子霄眼中落泪，哆嗦着紧紧抓住对方双肩，不住颤声道：“秦大哥！”
　　“你中了药。”秦神白冷然启唇。
　　“我知道——”黎子霄抬头，望着白衣剑修清冽无情的眉眼，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那时候对方也是将他从窘境中救出。
　　“秦大哥！”黎子霄又唤了一声，从对方身上汲取冷意，“救我！”
　　“好。”秦神白低头，薄唇溢出笑。用丝丝清凉的声线，轻道：“子霄可信我？”
　　黎子霄点点头，泪眼朦胧望着对方，眼神充满了渴求。“我信秦大哥能救我！”
　　秦神白扬起唇畔道：“恕秦某无礼了。”


第51章 
　　明媚的阳光照进暖阁中，被一卷竹帘遮挡，半点没有打扰正在沉睡中的人。直到他自己从香甜的梦中醒来。
　　黎子霄纤长的睫毛颤了颤，睡饱了一觉，才悠悠的睁开眼睛。
　　距离在山下遇见郁冥君，已经是三天前的事情。那天他险些吃了玄阴丹，秦神白在千钧一发之际出现，及时带着吸入迷香的他，御剑直冲回无涯峰。
　　本以为会被丢进药池，再经历一次白衣剑修用冷冽真气冰封整座池水，连他也一并冻住的物理方法，迫使他冷静下来。没想到这次，秦神白格外温柔小心的将他一路抱进暖阁。
　　“子霄，压制药性对你身体不好，当初那般，实属无奈之举。既是两情相悦，你愿意与我行道侣的双修之法吗？”秦神白清冷的声线中，透出一丝怜惜和期冀。
　　“秦大哥教我！”黎子霄紧紧抓住对方的袖子，这样回应道。
　　于是往后的三天三夜，他们都在共同研修大道功法，寸步没有离开过彼此。
　　黎子霄回忆起那些记忆，用被子蒙住脸，双霞布满红晕，连露在被子外的手指尖，都因为捏得太用力，悄悄攀上了一圈红。
　　他以为自己这番折腾会下不来床，实际上身体没有丝毫不适感。修真者的体质本就强悍，秦神白带他领悟的，又是这世上最顶级的双修之法。对彼此都有益处。
　　黎子霄醒来发现，他甚至进阶到了化神期中段，连着突破两层境界。
　　什么时候修行变得这么容易？难怪有那么多修行者，愿意与人结为道侣。
　　虽然已经一起练了双修之法，不过还没有正式结契，成为灵魂上完全契合的伴侣。等到那一天，两人修为功法可以彼此共享，秦神白境界比他高那么多，其实与他结契，对方获得不了什么，反倒是他会大受益处。
　　这结契一事也分为很多种，不是每对道侣都会真正结契。秦神白与他却直奔这一步，所以黎子霄从不怀疑对方对自己的真心。不是所有人，都有与道侣共享一切的决心。
　　这一觉睡得太香甜，也睡得太饱。黎子霄现在完全睡不着了。
　　他起身掀开床前的白纱，走到窗户边，将席帘卷起。一打开窗子，窗外欢快的鸟叫声，听得更清楚了。黎子霄看到了一对喜鹊。
　　他盯着窗外看得入神，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黎子霄转过身去，看到秦神白从外面走了进来，喉结上有一处伤痕。那是一道咬痕。虽然没有破口。对方那么高深的境界，明明已经刀枪不入，连很多法宝也砍不破对方的皮肤，偏偏秦神白的脖子上就红了一块。原本就冰肌玉骨，分外荧白的肤色一衬，看得格外显眼。也不知道是对方当时卸了力道，怕崩了他的牙。还是故意留下这道痕迹，让他回忆起这三天发生的事情。
　　黎子霄羞红了脸，指了指自己的脖子道：“你这儿……”
　　他还没说完，就说不下去了，因为秦神白微凉的嘴唇，碰到了他手指着的位置。
　　黎子霄觉得自己脸上烧红的热度，可以煎熟鸡蛋了。
　　“子霄，还想要哪？”秦神白问道。
　　黎子霄垂眸不敢看对方，捂着脖子，支吾着找回语言，“不是让你……是你这处有一个痕迹。”幸好无涯峰上只住了他们两，被同门看到，他岂不是要羞死？
　　虽然闹了一个乌龙。黎子霄却突然更加明白，他们已经成了这世上最亲密的人。已经将所有他们能做，外人不能做的事情，都做了一遍。嗯，不……是几遍来着？算了，没必要记得那么清楚。
　　秦神白神情疑惑。
　　黎子霄招出一面水镜，让对方看清楚脖子上的痕迹。
　　这样的痕迹，本不该出现在冷情冷性的秦神白身上，对方本该是高高在上，超凡脱俗的神祇，是因为他破了戒。是他将对方拉入这凡尘中，从此有了牵绊。
　　“原来如此。”秦神白望着水镜中的自己，终于知道对方所指的是什么。
　　他却没有运转功体，让那痕迹消失无踪。反而认真照了照，很满意现状。
　　“这是子霄留给我的纪念品。”
　　“求求你别说了。”黎子霄羞恼道。
　　修行者的记忆太好，特别是他如今已经到化神期，无比清晰记得自己是如何作孽。以什么姿势，用了什么力道，留下了这道勋章。
　　他手掌覆了过去，盖在秦神白的咽喉处。
　　这位置能致命，轻易不会让人接近。更别说黎子霄的掌心上，还运转着功力，聚集起了真气。
　　秦神白任由对方的手，按在他脖颈上。
　　也只有绝对信任，才不会产生丝毫反抗躲闪。
　　黎子霄用自己的功力，将对方脖子上的淤血揉散了。柔和的真气运转后，那处皮肤已经完美无缺，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
　　他眼前的秦神白，又恢复了清冷寡欲的状态。
　　与黎子霄的脸皮子薄，急于毁灭证据不同，秦神白照着镜中自己如今脖子上什么都没有，那神情倒是带着一些遗憾。
　　“子霄。其实我身上，还有其他地方，有你留下的伤痕，你要一处一处医治我吗？”秦神白说着，抬手放在自己衣襟前，似乎要解开给对方看。
　　“你自己治！你才是天医李眠凉！”黎子霄跑开，不理对方了。他已经看出对方是故意的。
　　“早知道，便不将化名告诉子霄。”秦神白唇角微勾着笑。他跟上去，来到对方正面，抬起黎子霄的脸，让对方的双眸，无法躲避他此刻的认真神情。
　　“子霄，我俩已是道侣，结契之日，就定在初八，可否？”之所以不再说下月初八，是因为当初提及这事已是月底。如今日子早已到了新月份，离初八，只剩五天时间。
　　黎子霄既然想一切从简，只邀请认识的人参加。秦神白觉得越早越好，所以不打算再往后拖延。
　　说起吉日，黎子霄心情复杂起来。想到那天去见师父焚心真人，对方与他说，当天个好日子，第二天也是个吉日。
　　果然一下子灵验了。
　　对方是不是少说了一个第三天也是好日子？
　　这才说得通，为何他连着三天都是喜事，压根没下过床。
　　“嗯，就初八吧。”黎子霄点点头。原本他以为，自己需要多一些日子来适应，没想到造化弄人，如今枝头的喜鹊，都快蹦到他耳边报喜了。
　　两人靠在一起又腻歪了一会儿。黎子霄才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一件什么事，却想不起来，到底他漏了什么呢？
　　……
　　在不远处的天心峰，云砚音叹了一口气道：“八师弟遇上郁冥君，把五师弟弄丢了。我都告诉他，五师弟已经被太师叔救下，去了无涯峰。这几天无涯峰封山，我虽进不去询问他的情况，却也知道不会有事。只有八师弟这个小傻子，非要坐在山下的茶棚里，等五师弟去接他。说是五师弟让他等的，真是一点都不知道变通。”
　　在她身旁静静聆听的二师弟，擦了擦厚重的眼镜片，举在眼前往无涯峰方向一看，连忙扯了扯她的袖子道：“师姐你看！无涯峰是不是解封了？”
　　云砚音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激动地站了起来。“走，我们上山去找五师弟！”
　　“啊？哦，好——”二师弟附和。
　　两人祭出飞剑，正准备一同前往，突然双双接到了一道传讯。
　　是黎子霄向他们报平安。说了与秦神白的好事将近，具体吉日会写在喜帖上，近日将过来拜会他们。
　　“小黎枝，找到了他的另一半。”云砚音感动了。焚心真人比她更早知道这消息却没透露。不过她早就看出来了。黎子霄那一声声“秦大哥”，叫得可亲密了。
　　“大师姐，你怎么不走？”二师弟不解风情道。
　　云砚音收回飞剑，瞥了一眼对方道：“你是不是傻？五师弟如果方便现在就来拜会，还传什么讯？他既说会送喜帖过来，定然是现在不方便过来，忙着呢。你还要去打扰别人？”
　　二师弟恍然道：“还是大师姐细心，但是小师弟的事情？”
　　云砚音拿定主意道：“我传信给五师弟，他既能联系到我们，定然也会联系八师弟，让他回峰的。”
　　她一通操作，果然没过多久，还在房中喝着茶，就看到小师弟失魂落魄的回来了。
　　“师姐，子霄要成别人的道侣了，道侣之间会干什么？”池如寒一回来就问道。
　　云砚音捂住了自己的脸，“……你问我？我还云英未嫁呢！”
　　如果不是知道小师弟脑子有问题，云砚音一定会以为，对方在调戏她这一位大美人。
　　她清了清嗓子道：“道侣之间，无非就是睡一个房间，一同修行。别人都会祝福他们两人在一起。不过八师弟你放心，五师弟很疼你的，就算和别人成了道侣，也会对你与以往一样好，跟过去没有什么差别。”
　　池如寒眨了眨眼，明白了道侣是干什么的。他又问道：“我还能去子霄房里，打地铺吗？”
　　“咳……”这特殊爱好，让云砚音额头上出现几道黑线。“当然不可以！有了道侣，你不可以晚上去打扰他们，记住了吗？”
　　“呜呜——”池如寒难受了。什么和过去一样？大师姐骗人，完全不一样了！
　　“我不要！我不要子霄跟那个坏人成道侣。”
　　“什么坏人，那可是你太师叔呀！切记下回不可叫错了。”云砚音头疼地扶住额道，“你不想他们结为道侣，除非能说服其中一方放弃，或者你能打得赢太师叔。”
　　池如寒杏眼一亮，顿时两只眸子圆溜溜地望着大师姐。
　　“真的吗？我去打赢那个坏人！子霄就不和他结为道侣了吗？”
　　……你在做梦！云砚音腹诽。
　　她以为自己的话，能让小师弟知难而退，只是小师弟不知天高地厚，竟还蠢蠢欲动。于是云砚音换了个说辞，委婉说出两人的差距。
　　“打赢只是一方面，还有一点，你必须长得比太师叔好看。”
　　“这么容易？”池如寒精神一震。
　　“……”云砚音后悔安慰这傻子了。因为小师弟竟然当真。而且对自己长相与秦神白之间的差距，完全没有概念。
　　“咳，其实我说着玩的，结契成为道侣这件事，定然是郑重考虑的结果，既已经认定彼此，谁也无法将他们分开。”云砚音坦白道，“八师弟，与我一起祝福他们白头偕老吧。”
　　池如寒的眼睛红了。
　　云砚音拿出一块饴糖，递给对方，“来，小师弟吃糖。”
　　接过她递来的糖，池如寒高兴起来。
　　云砚音摇头叹了口气。就这还想和秦神白争？
　　她竟然还认真的比较了两人。原来傻的人是她。
　　云砚音又拿出一颗饴糖，放进自己嘴里，一会儿就眼尖发现，自家师父沉着一张脸，正往她住处走来。
　　“荒唐，真是荒唐。”焚心真人怒气冲冲道。
　　云砚音发现对方手里拿着一张传讯符，她连忙飞快把糖嚼咽下去，起身迎接对方。暗想：难道师父知晓了五师弟要与太师叔成婚的消息，不赞同吗？
　　她想多了，因为焚心真人已经开始痛骂郁冥君。
　　“魔修没有一个好东西！”
　　“师父，您收到什么消息？”云砚音凑上前，目光落在传讯符上。
　　焚心真人义愤填膺道：“本月初八，郁冥君要在千秋宫，娶琼然为妻！”
　　“啊！”云砚音吃了一惊。
　　她还不知道自己的五师弟，就是这场婚礼的另一个当事人，黎子霄根本没有一个叫琼然的妹妹。
　　“我得赶紧将这消息告诉五师弟，可不能让他妹妹被祸害了！”


第52章 
　　“本月初八？”无涯峰上，黎子霄收到了大师姐的传讯。
　　不同于旁人焦急他妹妹琼然就要被大魔头祸害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美人榜上的琼然仙子，根本就是一个虚构的人物。而这桩荒唐婚礼的另一名当事人，也很清楚这点。
　　“郁冥君想干什么？他明知道琼然就是我，从哪变出一个琼然与他成婚？”黎子霄不认为对方能从昭天宗里，将他强抢去拜堂。如果对方能办到，早就攻上天下第一的昭天宗，不会在山下小镇里守株待兔了。
　　“初八宜嫁娶。果真是良辰吉日。”黎子霄翻了翻老黄历道，不同于自家师父与道侣能掐会算，他不精通命理。只是这良辰吉日，如果牵扯上郁冥君，再好的吉日，也会让他有阴影。
　　如果不是与秦神白刚定下结契的日子，还没正式对外公布，黎子霄会以为，对方故意选在同一天，要来破坏他们的喜事呢。
　　有秦神白坐镇，这座无涯峰上绝对安全，对方就算想搞事，也绝不会成功。不过盯着桌上还没填写日期的喜帖，黎子霄扯了扯秦神白的袖子道：“秦大哥，我们的吉日，改为本月二十八，可否？”他不想在初八成婚了。
　　秦神白颌首道：“都依了子霄。”
　　黎子霄微笑。
　　虽然对方没问原因，一切都顺着他的心思，黎子霄还是向对方解释了自己为何突然变卦。“我不怕那日我们结契，会因为郁冥君出变故，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只是单纯不想与他选在同一天成婚。”
　　秦神白垂首浅笑，清冽的双眸敛着一丝杀意，“他选上的吉日，对他未必还是吉日。”
　　好好的婚事，被郁冥君横插一杠，白衣剑修终究是恼火了。
　　“秦大哥想做什么？”黎子霄抬头问。
　　秦神白手指覆在白首剑的剑鞘上，摩挲道：“让他活到现在，是我过错。与子霄在飞花山庄一同斩杀花蝴蝶时，我便告诉子霄。遇上那种邪修，当斩草除根，方能永绝后患。没第一时间除去郁冥君，才使得子霄烦心。这回当我前往千秋宫，斩妖除魔，彻底了断这因果。”
　　“啊！”黎子霄吃了一惊，起身直视对方的双眸。
　　白衣剑修的眼神，半点没有与他玩笑。
　　旁人对上郁冥君那大魔头，能斗个旗鼓相当，已经能吹嘘一辈子，也只有秦神白在云中城外，已经斩去对方一道分神，迫使郁冥君功力大减，狼狈逃脱，还不满足吧？
　　“子霄会为郁冥君求情，让我饶他一命吗？”
　　“不会！”黎子霄很坚决回答道。他想了想问：“秦大哥有几分把握？”
　　“九分。”秦神白道。
　　这已经很有把握，黎子霄却关心则乱，追问道：“还有一分呢？”
　　秦神白嘴角轻勾，“水满则溢，月满则亏。我若将话说得太满，没有做到，岂不是要在子霄面前失言了？”
　　黎子霄恍然地点点头。
　　秦神白又道：“这最后一分把握，要子霄给我。”
　　“如何给你？”
　　秦神白指了指自己的嘴，“你渡一口仙气给我。”
　　把接吻说得这么文雅，也没谁了！黎子霄没有上套。
　　道侣之间玩闹归玩闹，黎子霄从不怀疑，秦神白能杀掉郁冥君，还有全身而退的能力。
　　也只有秦神白，有这样的实力。
　　不过……“郁冥君成婚，千秋宫一定聚集了许多魔修。”黎子霄提醒对方，蚂蚁多了能吞大象，“他知道这世上没有琼然，只要不来找我，想要一个虚名，就给他便是。等过了初八，再找他秋后算账。”
　　“可我不愿等到秋后。”秦神白知道对方关心他，只是修行本就是逆天而为，不进则退，做事也是如此。“有些事，寸步不能让！若放任对方娶琼然，哪怕只是虚名，也会使我心思不通达。道心蒙尘，不利将来修行。”
　　黎子霄道：“秦大哥有没想过，这或许是一个陷阱！”
　　至于针对谁，黎子霄没打算入套，也不希望自己的道侣入套。
　　秦神白读懂了对方脸上流露出的表情，轻轻一笑。“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陷阱布置，只是一场笑话。子霄信我吗？”
　　“咳咳——我自然是相信秦大哥的。”黎子霄嘴上应和，却已经走神想到别的事上，脸突然红了一下。
　　秦神白跟上了对方思路，突然凑上前，轻轻碰了黎子霄的嘴唇，蜻蜓点水一击而退。
　　黎子霄捂住自己的嘴巴，脸更红了。
　　原以为白衣剑法眉眼清洌，定是冷情冷性。接触才发现，对方在表达亲昵的小动作上很主动。
　　“子霄若还不放心我，可与我双修精进功力。”秦神白轻声道，“两人一同修行，总比一个人有长进。”
　　“咳咳咳——我还有喜帖没写。”黎子霄大感吃不消。
　　这双修之法，固然高深，就是太费时间。
　　他不是不心动，只是怕等他们修完，郁冥君的婚礼都要办完了。
　　……
　　那天之后，从千秋宫传来的情报，陆陆续续被他们接收到，有人曾看到过琼然，与那魔头有说有笑。
　　黎子霄在无涯峰上，哪里都没去，琼然又怎么会现身千秋宫？
　　定然是郁冥君，找了精通易容术的魔修，故意扮作琼然模样。
　　秦神白结束打坐，擦拭手中宝剑，这是出发前的准备工作。倒不是怕自己准备不足，打不过郁冥君，而是去早了，无法一锅端了魔修的老巢。多好的机会呀？
　　“子霄既已痊愈，乘此机会，也正好让琼然彻底消失在这世上。”秦神白道。
　　他所想的，也正是黎子霄想到的。
　　如果没有这次契机，黎子霄原本也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让“琼然”香消玉殒。
　　这么说，郁冥君歪打正着，帮了他一个忙？黎子霄想。
　　凡事有弊有利，魔头娶亲，引起了各方面的关注。黎子霄收到师父焚心真人的传讯，透露出想要杀上千秋宫，将琼然抢回来的想法。
　　“秦大哥，我师父想去千秋宫。”
　　“我不带累赘。”
　　……黎子霄歇了让宗门长老，为自家道侣打下手的心思。
　　他回信要对方按兵不动，守好昭天宗，焚心真人再传讯时，文字中已经对他有了质疑。
　　黎子霄再传讯给自家师父时，只好透露出一些讯息，点出自家妹妹定然不会嫁给魔修，此事有诈，以他对妹妹的了解，琼然可能已经没了。又告诉对方，自己打算将结契时间推迟。成功稳住了师父。
　　焚心真人再传来的讯息中，满是关怀，也理解他为何要推迟结契。
　　虽然欺骗师父不厚道。不过若不哄着、瞒着，以对方火爆的性子，这时候已经自己冲到千秋宫，与魔头对上了。
　　……
　　初八，宜嫁娶。
　　千秋宫张灯结彩，到处都贴着大红色的囍。
　　郁冥君成婚的大喜日子，到场的魔修喝着喜酒，似乎忘了不久前这里被冰封后的凄凉景象。或许不是忘记，因为许多魔修的兵器法宝，都放在离他们最近的地方，更有些直接抓在手里。
　　大厅中，跳舞助兴的妖娆魔女们，随着奏乐声，扭动着纤细的腰肢，引来一阵阵拍手叫好声。
　　觥筹交错，这里有最好的美酒，也有最销魂的美人。这里是魔窟，也是世间的极乐之所。若不是充满诱人犯罪的财富、名利以及快乐。这群人都不是天生的魔，为何会选择坠入魔道，成为魔修？
　　因为他们抵制不了，这黑暗中的甜美诱惑。
　　“血手宗的孙宗主来了。”
　　“噬魂轩的冷轩主也来了！”
　　“还有跟郁冥君齐名的司阳老怪，那么多年不出山，大伙都以为他死了。”
　　“今天他们都聚集在这里，纵使那些修仙宗门，想要联合攻破这里，也叫他们有去无回！”
　　魔修们自信满满，悄悄打量贵宾席坐着的几位魔修大能，幽黑的眸子满是兴奋。
　　这时候有人大喊一声，新娘子来了！
　　众人应声望去，就见一窈窕身影，头戴凤冠，身穿霞披。面容被大红盖头遮住看不清，被几名笑吟吟的女子扶进喜堂。
　　众人都知道，新娘子是美人榜上的琼然仙子。
　　郁冥君上去，牵住了她的手。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这对新婚夫妻拜完天地，现场一片喜悦气氛。
　　就在这时候，一道剑气蓦地从喜堂外，一剑割破新娘子的红盖头，露出了属于琼然的仙姿佚貌。
　　众人哗然，有人惊叹于琼然不愧为仙子的美貌，也有人在惊异，是谁射出这道剑气，破坏郁冥君的婚礼。
　　众人瞩目下，白衣剑客提剑不疾不徐走了进来。
　　“不对，你怎么进来的？”有魔修反应过来。
　　外界明明埋伏着上万名千秋宫的好手，还布下了杀阵，如果有人从外面硬闯，等待他的将是天罗地网。
　　可是对方为何能从容不迫走进来，一袭胜雪的白衣，干净到甚至一丝血迹和灰尘都没沾上。
　　“秦神白！”郁冥君认出对方。
　　今天众多魔修大能在场，他不信对方还能立于不败之地。
　　这名字一出口，坐在贵宾席，与郁冥君齐名的司阳老怪，先有了反应。他望着白衣剑修清冽无情的眉眼，顿时一副见鬼的表情。
　　“剑……”只来得及出口一个字，司阳老怪就被秦神白指尖一抬，发出的一道剑气，割破了喉咙。
　　“啊——”
　　随着司阳老怪倒地，周围到处是尖叫和践踏声。
　　有人冲出了喜堂，秦神白却没有拦阻。不过跑出去的人，很快又退了回来。
　　因为喜堂外，一切都被冰封。连他们踏出门槛的双脚，也飞快结冰。等到退回喜堂里，他们才感到一点暖和。
　　这些人的反应，影响不到秦神白。
　　他只是望着“琼然”绝美的容貌，一道剑气将她打回原形。
　　易容术被破解。新娘子虽然依旧美貌，却变成了另一幅模样。
　　来吃喜酒的人都认识她，这位也是上了美人榜的魔修。
　　“怎么回事？新娘子不是琼然仙子吗？怎么成了毒娘子？”
　　“琼然哪去了？”
　　“别管什么新娘子，大家一起上，杀了他！”有人反应过来，这场婚事，不光是婚事，也是将他们聚在一起，针对正道来人的一次绞杀。
　　那些魔修平日不知杀过多少人，武器五花八门，却一个个都阴气缭绕，兵器上布满了亡者的怨气。
　　回答他们的是一道纵横天地的剑光。
　　这剑太快，快到修为低的魔修们，还在说话表达各自的疑惑，却已经死了。
　　修为高的魔修，也只是比他们挣扎的时间长一些。
　　秦神白没有留情，一剑冰封千里，千秋宫彻底移为平地。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算计都成了笑话。
　　“不可能！你不可能这么厉害！”郁冥君还活着，但也只是活着。
　　他请来那些顶尖修为的魔头，不管是血手宗的孙宗主，还是噬魂轩的冷轩主，他们合力都没抗住秦神白一剑，成了一座座破碎的冰雕。
　　整座千秋宫，活人寥寥无几。
　　秦神白手中的剑，在收割了上万魔修的生命后，发出一声龙吟。普普通通的外形有了变化，恢复了神器原本模样。
　　龙形手柄的剑，一看就不是凡品，它的外貌绝非默默无名。
　　“千秋不败！”郁冥君认出了剑，感到巨大的绝望。他知道秦神白很强，但没想过会这么强。
　　有这样的实力，不飞升去神界，为何还要在人间流连？
　　“原来你，是剑神！”一个八百年前响亮显赫，如今却已没有多少人知道的称号。
　　秦神白道：“此剑，如今名为白首。”
　　剑光一闪，连同郁冥君在内，剩下的魔修也全被铲除。
　　白皑皑的雪花落下，飘满千秋宫的残垣断壁，也将一切罪恶埋葬在洁白下。
　　周围安静，没有一丝声响。却莫名让人感知到无数的声音，在呼救着，挣扎着从积雪里重新爬出来。
　　这是魔修们，没有随着躯壳一同死去的魔婴，以及魔魂。
　　只要有机会，他们会重新回到世上。或是成为鬼修，或是夺舍，也有可能在外面早就准备好了另外的躯壳。
　　魔修功法邪恶，只是如今都被冰封住，他们没有逃脱的机会。
　　秦神白不打算给他们秽土转生的机会。
　　冷哼一声，白首剑插入地面，顿时周围生出一阵波澜。
　　一座座冰雕化为齑粉，连同魔修的意识一同搅碎。
　　那本原著小说里，风光无限的郁冥君，灰飞烟灭，连后手都被一并拔除。
　　世间从此没了千秋宫。
　　与他一同埋葬的，还有“琼然”，这原本就不存在的人。


第53章 
　　大雪皑皑的无涯峰上，自从秦神白离开后，黎子霄就一直待在山顶的暖阁里，哪里也没有去。直到他感觉结界外有了波动。
　　一只小小的机关木鸟，扑腾着翅膀，被挡在透明结界外进不来，反复机械式地撞击着，等黎子霄发现它的时候，小木鸟身上已经布满裂痕，一副随时要碎掉的样子。
　　这只机关木鸟上有傀儡阁的标识，黎子霄将它放进来。
　　“黎子霄。”小木鸟一进来，就飞到他面前张开嘴，发出了欧秋九的声音，“现在说话方便吗？”
　　黎子霄看了看四周，竹鼠少女们没有跟来，周围只有他一人。
　　他没有立刻回答对方，捏住这只小木鸟，走进一座凉亭里，将它放在石桌上。
　　“说吧，何事？”向来待人有礼的黎子霄，说话的语气，已经透露出他不欢迎对方。
　　以欧秋九的聪明，一下子就能听出来。小木鸟传递来一声带有苦涩的叹息。
　　“上回是我不对。你被掳走后，我跟唐斯尘追去千秋宫想救你，后来才知晓，你已经自救脱困……”
　　“我不想听这些。”
　　“对不住。”欧秋九语气停顿了一下，调整了情绪道，“答应为你收集的资料，我已经整理好，我想见你一面。”
　　黎子霄眼皮子跳了跳。
　　对方唯一能为他收集的资料，只有关于他死去父亲，当年神秘失踪期间做过的孽。
　　欧秋九无法透过小木鸟，看到黎子霄的神情变幻，只能将声音传递过来。“你能与我见个面吗？”
　　黎子霄心里顿生警觉。
　　秦神白不在，他提防有人会趁机搞小动作，欧秋九传讯的时机太巧，由不得他不多心。
　　“我不会离开昭天宗。”
　　“黎子霄，你父亲的事不简单……”
　　“又想要威胁我？”黎子霄挑眉道。
　　当初欧秋九做得太过分，黎子霄没找对方算账，对方就该偷笑了，这回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与那时候不同，他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栽两次。有道侣给他撑腰，黎子霄说话也有了底气。
　　“你误会了，我没想过威胁你。只是要将令尊的资料交给你，这是我们曾谈好的合作条件。我不会食言。我为过去发生的那些不愉快道歉，你也可以把它看作一种歉意的体现。”
　　黎子霄陷入沉默，回忆起最开始，对方的确以此为条件，与他谈合作。
　　欧秋九是否言而有信，黎子霄不知道，不过他从对方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些内疚。
　　“你还在听吗？”欧秋九问。
　　黎子霄心情复杂道：“东西寄给我便是，我不想见你。”
　　就算他不向对方开放传送符的落脚点，对方也有类似小木鸟的机关，可以传输物品。没必要见面。
　　“事关重大，详情我想亲口对你说。”欧秋九的声音出现了一丝急切，“在调查时，我可能被盯上了。”
　　黎子霄盯着小木鸟，眼皮子跳了跳。
　　“我想见面，越快越好。”对方道。
　　混蛋！黎子霄在心里暗骂对方一声，他讨厌精于算计的人。
　　他不知道对方是不是骇人听闻，故意要见他才这么说。不过如果欧秋九，没把这份资料送来就出意外，他可能再也不会知道真相。
　　他赌不起！
　　黎子霄与对方约定好见面的时间、地点。
　　两人各退一步。他没离开昭天宗，将地点定在无涯峰的半山腰上。无涯峰在昭天宗势力范围内，对方要来访，必须先经过规规矩矩的登记，才能踏入宗门，受这方规矩限制，不怕欧秋九作妖。
　　欧秋九原本不愿，吞吞吐吐似有难言之隐。
　　他越这样，黎子霄越不松口。
　　两人敲定见面细节，小木鸟便支持不住散架了，变成一堆木头零件。
　　黎子霄挥袖，将它扫进了垃圾箱。
　　原本他计划午睡一会儿，欧秋九搅乱了他的日程安排。
　　黎子霄倚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却半点睡意都没有。等到约定时间快到了，他披上一件毛皮斗篷，冒着风雪出门。
　　不过等到达半山腰上，他没有找到人。
　　欧秋九在约定时间没有出现。他迟到了！
　　黎子霄传讯给守门弟子，得知欧秋九根本没有来，气得拂袖而去。
　　这下他对欧秋九的印象更差了。
　　他觉得自己被戏耍了一番，决定一走了之。只是突然想起对方的话，黎子霄又担心欧秋九被人盯上，出了意外。
　　“同样是化神期，欧秋九实力在我之上。”黎子霄冷静思考着。如果有人能阻止欧秋九出现，代表那人同样有能力阻止他。
　　想明白的黎子霄，调头就往山上走。这时候脚底下突然踩到东西，是一个金属零件。
　　它掉在石头缝里，颜色与石头相近，一点都不起眼。黎子霄的冷汗顿时下来。
　　“欧秋九？”他打量周围，观察的仔细，发现在崖边，有一些非自然形成的碎石头——有人在这里交过手。
　　这些碎石头被大力踩碎，隐约呈现的脚印很大，不是人的尺寸。倒与欧秋九身旁常伴的人型傀儡接近。如果不是黎子霄仔细看，很容易错过这一线索。
　　欧秋九出事了！在昭天宗的地盘里。黎子霄心头一凛。
　　对方用什么方法，绕开守门弟子？还是有人故意对他，隐瞒了对方的真正行踪？
　　不管哪种猜测，黎子霄都觉得，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他取出飞花剑，准备御剑前往天心峰，寻求师父焚心真人的庇护和帮助。
　　宗门如果不安全，潜伏着看不见的危机。那么唯有闭关百年，方才出关的师父，最可信，因为对方没有参与这件事的时间，自然洗清了嫌疑。
　　黎子霄突然听到了极其轻微的声响。
　　那是风刮在衣服上的声音，是雪花落在肩膀上的声音，换做以前没进入化神期时，黎子霄完全无法捕捉到天地间的悄然变化，不过如今，他已经与这座无涯峰产生了微妙的联系，却唯独没听见接近之人，本该有的脚步声。
　　黎子霄机警地持剑，转过身，他看到了小师弟。
　　“五师兄！”池如寒唤道。可平时他都唤对方：子霄。
　　“你是谁？”黎子霄警惕道。
　　一道寒光闪过眼前。
　　黎子霄下意识举剑，挡住了池如寒袭来的一刀。只是池如寒攻势再起，刀光凌厉不带停顿，仿佛他还是当年流浪在外的刀客，孤狼一样冷漠的男人。而不是天心峰上，备受宠爱的小师弟。
　　可偏偏他嘴里叫的却是：五师兄。
　　多讽刺？
　　黎子霄扫了一眼对方背上的刀袋，那还是在飞花山庄时，他送给对方的。
　　他还送过小师弟一只剑带，只是今日对方只背负了刀，却没有带剑。
　　连接两刀，与对方交手的黎子霄，多了几分熟悉感。
　　“池如寒！”他唤道。
　　只是刀客的状态不正常，哪怕对方真是池如寒，也不是他所认识的池如寒。小师弟就算在当初被他收留时，都从没有这么强过。
　　打斗切记不可分心，一不留神就会要了命。
　　黎子霄想得太多，尝到了苦头，脚下踏空，从悬崖边滑了下去。
　　池如寒站在崖边，没有拉对方一把，目光直勾勾看着对方掉下悬崖。
　　黎子霄仰头望向池如寒，他看到对方冷着一张脸，双眸泛着无情的寒光，举起了刀。
　　一道凌厉的刀气，朝黎子霄劈来，小师弟是真想要置他于死地。
　　不过黎子霄身上突然迸射出一道剑气，及时阻挡住这一杀招。
　　是秦神白留下的后手救了他。
　　黎子霄松了一口气。
　　在快掉落崖底前，他操控飞花剑，将自己托住，安然悬浮在半空中。
　　此处已经快接近崖底，周围的绿植不再受山顶的大雪影响，生长茂盛，郁郁葱葱。
　　黎子霄看到一棵树上，挂着残破的人型傀儡。
　　它缺了一只胳膊，被藤蔓缠住，倒挂在树杈上。机关装置外露，到处都散落着零件，明显损毁不能用了。
　　不过这让他至少知道了欧秋九的去向。
　　大概是凶多吉少了。
　　他怕小师弟追来，准备御剑立刻离开，去外面找增援。却突然发现，周围的景物发生了变化。幻境从生。眼前的一切都在视线中消失，变换出不真实的场景。
　　不好，是阵法！
　　他掉进了迷幻阵中了！
　　无涯峰下怎么会有阵法？莫非是当年困住凶星陀罗的阵法，至今还在运转吗？
　　黎子霄全神戒备，丝毫不敢放松。
　　一道黑影向他扑过来。黎子霄躲闪开，但是更多黑影朝他扑来，多到能将他吞没。
　　那些黑影，他不知道哪一道是真，哪一道是假。
　　黎子霄只能靠自己的感觉，用剑刺向那些对他有威胁的。
　　他的视觉、听觉，都在欺骗他。身为精通剑阵的，飞花世家传承人，黎子霄深知这阵法的厉害。
　　“飞花，启阵！”黎子霄用本命宝剑开启了家传剑阵。企图用阵法对抗阵法。伺机寻求破阵的方法。
　　一道道或是真实，或是虚假的攻击，都被漫天的飞花相互抵消掉，黎子霄的真气也在疯狂消耗着。
　　若现实中去看，这场漫天花朵的打斗，哪怕只是怼空气，没有攻击到实物上，场面也美如画卷。可惜这幻境太厉害，黎子霄视线只看到黑白两色。渐渐的，他只能看到黑，最终什么都看不到了。
　　无论是飞花，还是攻击向他的黑影。黎子霄在幻阵的影响下，成了字面意义上的睁眼瞎。
　　他突然感到一阵心悸，抬手一挡，这回真感觉自己的剑，撞上了什么要命的东西。因为他握剑的手，被震得虎口一麻，本命宝剑险些脱手而出。
　　这东西的攻击力道太大，撞得黎子霄发晕。他很快感觉，有什么缠住了自己的腿，攻击还没停止。
　　他下意识一剑刺下去，顿时被一股大力甩出去，凝聚在体内的一口气被击散，霎那间失去了临时御空的能力，整个人摔了下去。
　　如果他的感官没有被蒙蔽，就会看到一条巨大的藤蔓，打在他身上。在他掉下去时，将他整个人缠绕起来。
　　那些藤蔓像有生命一般的挪动，一看就被操控，就不知道躲在背后的操控者，是妖还是魔？
　　在黎子霄百年修仙生涯，浅薄的认知中，居然出现了藤蔓。
　　他恍惚以为，自己穿的是某棠网站的同人。这就不奇怪，为什么郁冥君劫走他的时候，会突然拿出玄阴丹这种，能让人变成双性的邪门玩意。
　　那丹药幸好被秦神白的剑气毁了，他没吃下去。
　　黎子霄突然觉得，自己或许身处在连吻都会被锁的大晋江网站，还能抢救一下。
　　此时，虽还处于阵法中，但影响他感官的黑雾，已经不见踪影。
　　黎子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发现已经到了崖底，只不过自己还被藤蔓吊着，脚不沾地。
　　幸好有飞花剑在手，黎子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藤条割断。不知道是否因为他的功法天生亲近花草植物，他没有再遭受第二轮攻击。
　　他抬头望天，现在是白天，阳光能照下来，但从这里往上看到，却是一片灰蒙蒙，明显不正常。
　　那片灰暗，也正是阵法致幻最强烈的地方。
　　有人在这里布阵，遮掩了此处的天机。
　　黎子霄在这方面，家学渊博。原以为是久远前，针对陀罗的布置，现在觉得不像了。
　　黎子霄还在研究怎么破阵出去，就听到了一声呼救。
　　“黎子霄！救我……”
　　对方指名道姓。黎子霄咳嗽两声，看向求助的地方，不想承认自己刚才有故意忽略对方的嫌疑。
　　“笑吧，你想笑就笑，不过……先把我弄出来！咳咳，我快……喘不上气了。”欧秋九被藤蔓裹成了粽子，只露出一个头。因为藤蔓缠得太密集，他白皙的脸涨得通红，一副要断气的样子。
　　同样遭受藤条攻击，对方情况不好，比他刚才狼狈多了。
　　这凄凄惨惨的模样，竟会出现在欧秋九身上，黎子霄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才帮对方割开了藤蔓。
　　“是你师弟池如寒袭击我！”一获得自由，欧秋九愤愤相告。
　　黎子霄打量了一圈欧秋九，对方活蹦乱跳，根本没有受伤，只是胸前的衣服被划破，露出一面有刀痕的护心镜。
　　刀法出色。
　　小师弟的杰作。
　　“你怎么一点都没有惊讶？”欧秋九见对方无动于衷，聪明的脑袋飞速运转起来，恍然道：“你也是被人打下来，你遇上池如寒了！啧啧，他连你都忍心出刀，我还以为……”欧秋九说到这里，就没了下文。
　　黎子霄盘根问底道：“你以为什么？”
　　“我以为他为了你才杀我！”
　　“你以为是我在背后指使他？”黎子霄诧异，顺着对方的思路推测道，“为了保住我爹的名声，让那些秘密永远消失吗？”
　　“在你掉下来之前，我有想过这种可能性。不过现在我觉得，他对你因爱生恨，偏执成魔了。”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黎子霄一开始还认真听，后来发现欧秋九语气不走心，这鬼话恐怕连对方自己都不信，“你还有心情开玩笑，可见没在他手里吃亏。身上有伤吗？我有药。”
　　“死不了，我自己也有。只是代步的傀儡报废了。”欧秋九拿出一把扇子，轻轻摇了摇，悲伤的低头看了眼自己干净的鞋面。心里对幕后指使者，又多了几分怨念。
　　“既然不是你指使他，定然有一个人，不想让令尊牵扯到的秘密浮出水面。那个人在昭天宗有势力。”欧秋九分析道。
　　黎子霄突然道：“你来找我时，走正门了吗？守门弟子说没看到你。”
　　“……看来此人势力不小。白纸黑字登记造册，也能随意篡改抹去，守门弟子不惜撒谎。连池如寒也对他言听计从，对你我动手。”
　　黎子霄不愿承认，为自家师弟开脱道：“或许只是顶着小师弟容貌行事。池如寒心智不全。做不出这种事情。”
　　“也不排除他被控制，不由自主。好好一个正常人，变成他那样，本就是人为造成的结果。此刻的他，更像是一件兵器。”欧秋九反常的为池如寒开脱。
　　“你调查出什么？”黎子霄问道。
　　“差点将最重要的事忘了，给你。”欧秋九交给对方一块玉简。玉简里记载着他调查出的，牵扯到对方父亲的一些修行界旧事，以及一个神秘的组织。
　　黎子霄瞬间看完了玉简里的记录，手指不受控制的哆嗦。
　　这个组织牵扯的血案，比他想象中触目惊心。每隔百年，将修行界的精英召集在一起。那些人最终都没回来。但百密一疏，控制如此多的修行界能人，总有人精通各种秘法，传出只字片语，或是死后托梦，留下了一丝丝线索。
　　“我爹为这种组织效力？可为什么呢？”黎子霄想不明白，欧秋九给他的玉简里没有写。
　　“因为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想要飞升。”
　　“谁不想飞升？”黎子霄道。
　　“但飞升的风险太大，要经历九十九道天劫，还有无数的心魔考验。只有一种人，天生不用经受这些劫难，就可直接前往神界，只要他们身上流着足够浓的神血。”欧秋九解释道。不卖关子了。
　　“——我调查到，这些失踪的人有一共同特点，他们祖上，曾是神遗留在修行界的子嗣。”欧秋九口述出，他调查到的最关键内容。“黎子霄，我收集到的信息中，曾多次出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词。”
　　“什么？”黎子霄侧耳倾听。
　　欧秋九嘴唇颤了颤，吐出了两个字。
　　“造神。”


第54章 
　　造神！
　　这词浅显易懂。黎子霄却突然发现自己无法理解这简单的两个字，甚至一度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茫然地望着欧秋九，对方也同样在看他。
　　欧秋九手中的洒金蜀纸折扇，缓缓扇了几下，故作深沉道：“你没有听错。我调查时候，也以为要么他们疯了，要么是我疯了，才会相信这些鬼话。”
　　他给予肯定的回答，端视黎子霄的眼神格外复杂，“我听闻你这段时间，都在无涯峰上养伤，与秦神白朝夕相处。你知道他的来历吗？”
　　“他是昭天宗的大前辈，还曾经封印过凶星陀罗。”黎子霄回答道。
　　欧秋九眼神更复杂了，“是呀，八百年前他就被称为剑神，但这个’神‘字，不光是因为他的剑术当时无人能及，还因为他是神裔，是最接近飞升的人。想要造神的组织，选定的目标身上或多或少都流有神血。”
　　“你在暗示，秦神白与造神有关？”黎子霄问。
　　“如果他不是幕后黑手，便也是那神秘组织的目标。我觉得或许正因为他的出现，才有了参照。”欧秋九摇了摇扇子，分析道。
　　“——秦神白太强大，八百年前就是剑神，现在却低调到许多人不识他。他至今没有飞升，所以我推测他与陀罗的一战，受了重创，导致体内的神血流失。如此一来，剥夺他人神血，化为己用，他是幕后黑手，就说得通了。当然我更倾向于，有人在那次大战中，收集了他的神血，做了某些尝试，并且尝到了甜头。”
　　“因为造神两字？”黎子霄问，“如果是天生的神裔，何需造神呢？”
　　“的确如此，以目前掌握的线索，他只占很小的嫌疑。”欧秋九承认道。
　　“我明确告诉你，他不可能是幕后黑手，因为他不会杀我。”黎子霄语气笃定。如果不是秦神白留下的后手保护了他，小师弟那刀就劈在他身上了。
　　黎子霄原本不想告诉对方，但为了排除秦神白的嫌疑，还是公布了自己的婚期，“我与他已成为道侣，不久后将举行结契仪式。”
　　“原来你们已经……”欧秋九心情复杂。捏住手里的扇子，手背爆出了青筋，“黎子霄，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你是否就是琼然？”
　　黎子霄沉默了片刻，点点头道：“是！”
　　欧秋九发出一声叹息，笑容勉强道：“我早猜出来了。郁冥君也知晓你是琼然了吧？”
　　“是，几日前，我告诉他了。”黎子霄道，“他反应比你大。”
　　“那是因为，他没有我聪明。”欧秋九被对方话语暗捧，有了对比，脸色稍稍恢复。
　　他想起自己的孪生兄弟，虽长得相似，自己却多分到了一些智慧。“也就唐斯尘那傻子，到现在还看不出来。”或许看出来了，却不想承认。
　　“你为何会成为琼然？”欧秋九仔细打量黎子霄精致的容貌。
　　“那时我病了，如今我的病，已被秦大哥医好了。”
　　秦大哥这个称呼，欧秋九听了牙酸。可对方已经是道侣，他又能如何？难道去抢？
　　他想过与琼然长相厮守，但换成黎子霄，他就退却了。
　　欧秋九向来聪明，所以他很清楚，这不是真正的喜欢，他只是一时迷恋对方的容颜。
　　琼然这个身份消失，连同他们的爱情，也一起消失了。
　　欧秋九用扇柄敲了敲手掌，释然笑道：“我不如秦神白。”
　　心结已经解开，欧秋九坦白道：“真正让我确定你身份，是你今日留在无涯峰，没有去千秋宫。”
　　今天是初六，琼然跟郁冥君的大婚吉日。
　　“——你没去参加婚礼，也没去阻止，对这件事无动于衷，我便知道了。”
　　他不想再继续这话题，问道：“我们都掉下来这么久，为何秦神白还没有寻来？他不是你的道侣吗？”
　　“他去了千秋宫。”黎子霄道。
　　欧秋九哆嗦了一下。郁冥君跟秦神白抢人，还有命在吗？恐怕凶多吉少了。
　　幸好他已完全放弃，连虚名都不要。
　　郁冥君算是被虚名所累。当初高调娶妻，婚礼还没布置好，就被人给一锅端了老巢，颜面大失。所以时隔没多久，又办了一场婚礼。
　　欧秋九觉得他回去得劝劝唐斯尘，千万不要想不开，招惹上秦神白。
　　如果不知道对方是剑神，他还会觉得郁冥君这婚礼办得妙，找回了面子，若是布下天罗地网，将情敌引去魔窟干掉，解决后顾之忧，就能独占美人，一手算盘打得好。不过现在欧秋九只觉得对方作死。
　　那魔头吃了信息不对等的亏。
　　哪怕捷报还没传来，他用脚都能想到结局。
　　只是这跟欧秋九的计划稍有差池。秦神白若在无涯峰坐镇，就没有人敢在对方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他也不会遭到袭击了。
　　“你有办法出去吗？”欧秋九问黎子霄。
　　“得找到阵眼，才能破阵。”黎子霄何尝不想早点离开这里？
　　欧秋九开始想念自己的“情敌”了，如果秦神白在，一力降十会，他们就不用辛苦找阵眼了。
　　两人说话时，他放出了几只机关兽去探路，那些探路的小家伙，却与他断了联系。
　　“这里的阵法，干扰了我的探测。”欧秋九自己的办法不管用，将希望寄托在对方身上，“黎子霄，你观察了半天，有发现什么吗？”
　　“这阵中，阴气盘踞。百年间死过不少人。”黎子霄观察阵法，蹙眉道，“在无涯峰没搬来之前，此处是一座山谷，宗门禁地，根本不让人接近，更没听过有人在此处失踪。如果真死了这么多人，不可能丝毫没人察觉。果然有问题。”
　　欧秋九点头道：“与我推断相符。幕后黑手就隐藏在昭天宗，甚至是能一手遮天的宗门高层。”
　　见他说的笃定，黎子霄道：“你这么快就推测出来，难怪幕后之人会袭击你。不过，你与我说的仍有保留吧？你到底知道多少？”
　　“只知道线索指向昭天宗。”
　　果然有保留！
　　黎子霄想起对方当初传讯时的吞吐犹豫，纳闷道：“既然知道与昭天宗有关，为何要答应与我在无涯峰见面？”
　　“我以为秦神白在。”欧秋九内心刺痛道，“当我在半山腰上遇袭，便知情况有变。”他甚至一度开始怀疑秦神白，推翻自己过去的推测，直到与黎子霄交谈，发现是一场误会。
　　“黎子霄，令尊惹的事不小。好吧，我坦白，我其实想要来你这里避一避祸。”
　　“总算说实话了，我感受到了你的真诚！”黎子霄望着对方狼狈的模样，笑出了声。也算冰释前嫌了。
　　“你这么精通算计，我在山道上偶尔踩到机关零件，才发现不对劲，也是你故意留下的线索吗？”
　　“是。”欧秋九知道自己惹上了麻烦，所以做了万全准备，包括胸口的护心镜。
　　黎子霄望着对方宝镜上的刀痕，说道：“我讨厌像你这种聪明人，把每一件事都计算的清清楚楚。只是这么危险的事情，你还查下去，或许我该向你说一声多谢。”
　　欧秋九露出笑容。此时此刻，这笑容不带一丝算计。
　　两人共患难，一笑泯恩仇。过去的一切，都随风而去。
　　黎子霄努力破解了一番阵法，虽没让他们顺利出去，不过一道通往地底的入口，被他找出来，出现在他们面前。
　　进，还是不进？
　　黎子霄抬头望向灰蒙蒙的阵法结界，秦神白留给他的软木符牌，已经被他捏碎。
　　“这阵法到晚上会变得恐怖，既然深入虎穴，就看看这里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我同意！”欧秋九作为支持，也掏出几只机关兽，在前面为他们探路。
　　他也很好奇，这里究竟藏了什么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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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请两天假，原因是身体不适＋前几天错把章节发别的文上，要补一篇新番外替换。
　　P.S完结文更新不了新章节，但是最近出了BUG，这BUG至今没修复，暴风雨哭泣。时隔8个月去写新番外，痛苦面具。


第55章 
　　通道的路口深入地下，哪怕有无涯峰一阵座山，镇压在上面，也没让这罪恶之地灰飞烟灭。反而因为独特的位置，得以保存。
　　不过接近地表的地方，还是受到了些影响，有许多坍塌处。如果没有阵法维持，想要找对入口，黎子霄就只能在废墟里挖掘了。
　　一进密道，黎子霄就发现问题。他打量四周布局，心情复杂。
　　“怎么啦？”欧秋九见对方停下脚步观察四周不再前进，也跟着不动了。
　　“这阵法我见过。”黎子霄凝眸道。
　　刚才破解外面阵法时，就让他有种熟悉感。到了密室内部，四周的阵法布置，掺杂飞花世家的家传手法，就更加明显了。
　　黎子霄意识到，这里的阵法，是他父亲布下的！
　　他持剑的手，用力紧握剑柄，微不可查地微微颤抖。
　　“既然你见过，有破解方法吗？”欧秋九迫不及待问道。
　　黎子霄收敛心神，点了点头。
　　他将本命飞剑插在地上，捏指诀反向催动阵法，以独门手法进行破解。
　　黑不见底的通道，因为他不断注入宝剑的修为，开始有了变化。
　　“好重的怨气呀！”欧秋九说话同时，甩出折扇，平时惯拿在手里的洒金蜀纸折扇，在脱手瞬间化为一道屏风，挡在黎子霄面前，刚好将朝对方扑面而来的一股子浓到化不开的黑烟挡住。
　　那黑烟是百年间枉死者的怨气所化，被困在阵中无法消散。把欧秋九投放在前方，探路的机关兽全都腐蚀成了废铁。
　　黎子霄破解阵法的瞬间，它们找到缺口，汹涌泄出。
　　被欧秋九制作的机关屏风一档，黑烟拐了个方向，从两人头顶上呼啸而过。
　　阴冷的感觉变淡，连周围的光线，都因此明亮起来，让他们的视野更加开阔了。
　　黎子霄拔起剑，握在手里戒备地打量四周。
　　刚才视野可见范围小，现在他才看到，周围有不少笼子，笼子里的尸骨，以扭曲痛苦的姿势，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幕。
　　地上还流淌着一道道干涸的血痕，这些已经发黑的血痕，最终汇聚到一处祭坛周围。
　　明显有人抽取了他们的血液，进行某种邪恶的祭祀或是修炼。
　　祭坛中间，便是阵眼位置。
　　黎子霄刚要上前，察觉到这密道里还有第三个人在呼吸。
　　他提剑转身对着感知到的黑影，在看清来人时，动容唤道：“池如寒！”
　　在一座笼子外面，小师弟正紧贴着一具尸骨坐着，手伸进栏杆里，与尸骨的白骨手掌相握。
　　池如寒穿着黑衣，与之前的黑暗融为一体，所以黎子霄现在才发现对方。他神情又高兴，又有些忌惮，没有贸然上前接近对方。
　　在他的呼唤中，池如寒提刀站了起来。
　　他发力的姿势，似乎打算出刀，整个人像一匹孤狼，冷峻凌厉，散发着危险气息，却没有第一时间动手。
　　“小师弟！”黎子霄将剑负在身后，又轻轻唤道，企图唤醒对方。“你真的要，与我为敌吗？放下刀，和我离开这里吧。”
　　听到他温柔的呼唤，池如寒拧紧眉头，眼神挣扎了一下，手臂一抖，横刀的动作被自己阻止。
　　“小师弟！”黎子霄面露喜色。不过池如寒的状态明显有问题，他仍不敢靠近。
　　“五师兄。”池如寒眼神变得黝黑，冷冷道。
　　他的刀，这回握得很稳。
　　听了这称呼，黎子霄就知道，在山崖上想杀他的刀客，又回来了。
　　池如寒原本的收招动作，霎那间变为进攻，举刀向黎子霄袭来。
　　不过已经对称呼有了戒心的黎子霄，早已全神戒备，向对方迎战。
　　剑在空中挽出剑花，与对方大刀相碰。
　　剑刃贴着刀脊，手腕一扭，一路势如破竹前进，摩擦出一阵刺耳的火花。
　　黎子霄用了个巧劲，人到对方面前时，剑穗扫过对方手腕，迫使对方松开手里的刀。
　　池如寒的手腕被抽红了，不过仍握着刀柄不放。他就像是没有痛觉，刀势再临。要杀眼前与他照面的人。
　　这时候不用黎子霄使眼色，欧秋九就出手了。他悄悄绕到池如寒身后，与黎子霄配合，一同出手。他们两都是化神期的高手，池如寒虽然受人控制，功力莫名大涨，却敌不过两人前后夹击。
　　加上池如寒自身意识，也在与操控他的人抵抗。对招时露出破绽，就更加不是对手了。
　　黎子霄抓住时机，将池如寒整个人定身在当场。不过欧秋九更直接，在池如寒已经不能动弹，失去抵抗力时，他从背后用力敲头，将人打晕了。
　　“……”黎子霄捂住了脸。
　　小师弟本来就傻乎乎的，要是被欧秋九打更傻了，以后可怎么办？
　　见小师弟脑袋上飞快肿起一块包。黎子霄没说什么，配合着欧秋九，用绳索将人牢牢绑起来，才给池如寒上药。
　　欧秋九见状，语气酸道：“你对他真好。他都要杀你了，你还管他死活。”
　　“这不是他本意。”黎子霄道。
　　在黎子霄给对方上药的时候，欧秋九捡回池如寒落在地上的大刀，自己在旁边把玩。
　　黎子霄拍了拍池如寒的脸，试图让对方清醒过来，可是欧秋九出手太重，池如寒脸都被打红了，还是双眼紧闭。
　　倒是欧秋九突然喊道：“快看，刀柄里有东西！”
　　他手欠，在把玩大刀时发现机关，当场将武器拆开。从刀柄里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血书。
　　黎子霄连忙凑过去，血书里的内容，让他脸色一变。
　　这是一张揭露他父亲罪证的血书。控诉当年，众多有头有脸的修行者，被骗来废去修为，暗无天日的囚禁，连自家功法都被逼着默写出来。试图逃跑的人，都被周围阵法困住。
　　而困住他们的，正是飞花世家的老家主，黎子霄的父亲。
　　这血书曾在原著里出现过，黎子霄正是因此背上了反派的骂名。
　　原来它的处出，竟然是池如寒的刀柄？
　　难怪欧秋九会用这份罪证指控他。
　　原著里，对方也是手欠，动了刀客的武器，才发现这封血书吧？
　　可惜写血书的人，对“造神”知之甚少，只猜到黎父参与的行动背后，是一个大阴谋。
　　黎子霄盯着血书上的内容，看了几遍，思绪已经飞出去，半晌都没有说话。
　　欧秋九却在这时候，运功将手中的血书震碎。
　　“你干什么？”黎子霄吃惊道，伸手抓了个空。
　　欧秋九毁了血书，不以为意道：“留这种东西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黎子霄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父亲已经死了，如果是这些人杀了他，早就宣扬到人尽皆知，所以你父亲也是这件事的受害者。”欧秋九分析道。
　　黎子霄望着对方，眼神奇异，“你当初威胁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欧秋九语气一梗道：“此一时彼一时。再说，我还要靠你破阵，带我离开这个鬼地方呢。”
　　“的确是个鬼地方。”黎子霄点头道。
　　他观察过，阵眼就在祭台中间，如果不是池如寒闹出的动静，他刚才就已经上前探查了。
　　不过接近阵眼，黎子霄摸清了阵法的排列，却猛地往后退了两步，离开了祭坛。
　　“怎么了？”欧秋九险些被撞到，他扶住后退的黎子霄，察觉到对方背后被冷汗打湿了。
　　黎子霄倒吸一口凉气道：“阵眼里封印的是凶星陀罗！我父亲的阵法，加固了这里的封印。如果我破解开，封印也会被破坏。”
　　“这么说，我们出不去了？”欧秋九关注点与对方不同。
　　黎子霄听了这话，反而冷静下来，思考道：“不能停止阵法运转，但我们可以另找生门出去。”
　　“那就对了！”欧秋九舒了口气，笑道，“当年池如寒一定是走生门逃出去的，我们可以……”问他。
　　欧秋九转头望着躺在地上，毫无知觉的刀客，又把头扭了回来，改口道：“他可以，我们也可以！我相信你能行的。有志者事竟成，与君共勉！”
　　“……”黎子霄听了手痒想打人。
　　这时候他突然听到一声笑。
　　这笑声冷冰冰的。
　　不是欧秋九，也不是昏迷过去的池如寒发出来，却离他们很近。
　　黎子霄缓缓将头转向祭坛，不知何时，有人站在了祭坛上。
　　此人一袭白衣，眉眼清冽无情，却拥有这世上神祇一般的容貌和气质。
　　见到对方出现，黎子霄僵硬的身体放松下来，就听见那人道：“破开阵眼，我带你们出去。”
　　“可是陀罗的封印……”黎子霄蹙眉。
　　“不用担心。”冷情冷眼的剑修说道，“有我在。”
　　“秦峰主，你来得太及时了！”欧秋九见到救星降临，拍马屁道。他打量对方周身，洁白衣裳未见沾染一丝血迹，求问道：“不知郁冥君如何了？”
　　秦神白未说话，只是淡淡斜睨对方一眼。
　　眼神富有深意。
　　欧秋九秒懂，更加敬佩道：“不愧是剑神！”
　　秦神白未再搭理欧秋九，而是催促黎子霄道：“破阵。”
　　虽然在进密室前，黎子霄已经捏碎了对方给他传讯用的木牌，不过黎子霄心头却有种淡淡的违和感。
　　黎子霄打量对方一会儿道：“秦大哥让我破阵，我自然会破。”
　　他抬手，催动指诀，周围阵法出现波动，不过不是破解阵眼，让阵法停止运转，而是加了一道阵法，让封印更牢固了。
　　做完这一切，黎子霄猛地后退，彻底退出了会被阵眼波及的范围。
　　“我一切都听秦大哥的，但你不是秦神白！”他揭露了真相。
　　“喔？”清冷的白衣剑修挑眉，淡然道，“莫要在此试探，耽误工夫，先出去要紧。”
　　他表现的很像，至少从外表和语气，欧秋九看不出破绽。
　　欧秋九是跟着黎子霄，一起退到安全区的，他用扇柄敲了敲手心，疑惑道：“他不是秦神白，会是谁？”
　　“陀罗！”黎子霄道。
　　欧秋九敲击手心的动作一滞。
　　“我哪里装的不像？”清冷的白衣剑修，见自己被识破，未再纠缠欺骗，直接朝对方问出心里疑惑。也暴露了他是个冒牌货。
　　“哪里都不像！”黎子霄嫌弃道，“你装的再像，也欺骗不了他的枕边人。”
　　“咳咳咳——”欧秋九被自己口水呛到了。
　　而此刻顶着秦神白外貌的陀罗，清冷的神情也装不下去了。眼神微妙道：“他这种人，会有枕边人？你和他是道侣？”
　　没等黎子霄回答，陀罗自己嗅了一口，从黎子霄身上，嗅到了一丝残留的淡淡梅香。
　　这是压在这座禁地之上，无涯峰上的梅花。其实在他与秦神白交战，曾经毁掉的那座山峰上，也曾经种有梅树。
　　“大意了。”陀罗懊恼道。
　　冒充仇家秦神白被识破，脱困不成，还被强塞一嘴狗粮。
　　好气呀！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夜弦更生的霸王票～


第56章 
　　陀罗虽被困在封印中出不来，可是黎子霄和欧秋九也被外界的大阵困住，一时半会离不开，于是在场三人大眼瞪小眼。
　　现场气氛顿时就尴尬了。
　　陀罗首先打破了沉默道：“解开封印，不然弄死你们。”
　　黎子霄反问道：“你被困在阵中，怎么弄死我们？”
　　“不要挑战我的耐心。”陀罗两眼迸射冷芒。
　　外界的藤蔓得到指令，迅速涌进地下密室，不但堵住了通道入口，还试图捆绑住今天进入他地盘的意外访客。
　　虽然顶着秦神白的容貌，陀罗相较对方的清冷，多了一份阴沉。
　　哪怕被揭露身份，他仍然没有变回自己原本模样。看得出他无比喜欢秦神白的长相。
　　“不要再用秦神白的脸！”黎子霄气恼道。
　　陀罗一边召唤藤蔓攻击，一边不忘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道：“哈哈，我高兴！”
　　“……”欧秋九心想，真刺激。这画面惊悚了。他今天不该来昭天宗的。
　　不过既然已经出现在是非之地，他不光要保住自己的小命，更重要的是不能让黎子霄出事。不然秦神白饶不了他。
　　感受着当下攻势，欧秋九觉得相比陀罗，还是秦神白更可怕。
　　这些藤蔓看似来势汹汹，却不足以致命。
　　黎子霄和欧秋九双双出招，将袭击向他们的藤蔓斩断。
　　可是失去意识“躺尸”的小师弟，却被藤蔓抓住空隙飞快夺走，绑成球，挂在了墙壁上。
　　“池如寒不是你的人吗？连自己人都打？”黎子霄鄙视道。
　　“谁说他是我的人！”陀罗冷哼。他控制的藤蔓只为抓人，并没有置人于死地。
　　欧秋九突然意识到什么。
　　不过没等他开口试探，陀罗已经倨傲道：“这小子一直都是昭天宗的人，可不受我指使！”
　　“这么说，命令他攻击我们的另有其人？”
　　“哼！显而易见。”陀罗挑眉道。
　　“或许我们可以谈谈？”欧秋九砍断一根靠近的藤条，语气飞快道：“我数三下，同时停手怎么样？三、二、一，停！”他自说自话，没给对方留下思考的时间。可陀罗控制的藤蔓，竟真停止了攻击。
　　黎子霄不想与对方和解，不过见状只能和对方“谈一谈”了。正好可以拖延一些时间，等到秦神白赶到，处理当下局势。
　　双方停手之后，陀罗招来藤蔓，顷刻间编织成一把椅子，供他坐下。
　　他敞着腿，坐姿霸气，偏偏顶着秦神白冷淡的脸，让黎子霄怎么看，怎么别扭。
　　陀罗只搞出一把绿藤蔓宝座，没顾忌客人。不过就算他提供了椅子款待，黎子霄也不敢坐。谁知道下一秒会不会被藤蔓绑成球呢？
　　黎子霄目光落在小师弟身上。池如寒被藤条紧紧吊在墙脚，除了样子狼狈，昏睡时呼吸均匀，没有遭罪。
　　陀罗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向池如寒，啧啧道：“这小子想杀你们，你还担心他。反倒是我用藤蔓救了你们，不然那么高的悬崖，摔下来化作肉泥，正好给我的小藤藤们加餐。”
　　这些藤蔓别看绿油油，这可是吸血藤呀！
　　黎子霄毫不客气的揭穿道：“我在飞剑上好好待着，被你的藤蔓抽下来，掉进阵法才被困住。”
　　陀罗理不直气也壮，提嗓子道：“终归是我救了你们，不然就算这小子不动手，还会有别人。你能每次都幸运躲过吗？”
　　“此人是谁？”黎子霄问道。
　　他本以为陀罗会卖关子，这只凶星却意外的直爽道：“是昭天宗的宗主，靳晚南那只老狐狸！”
　　“……”
　　黎子霄听完之后沉默了。
　　“你不相信？”陀罗换了个姿势，靠坐在藤蔓编织的宝座，眯起眼睛道，“这伪君子，惯会装模作样，表面工夫做得好。当年是他为了当宗主，主动与我这杀父仇人合作，邀我一起对付秦神白。可等我被秦神白封印，镇压在他的地盘，他却屁都不敢放一个，让我在这座山谷中，被囚禁了八百年。”
　　陀罗恨意难消。
　　这语气中有失败的懊恼，也有对同伴的不满。
　　黎子霄信了。
　　因为秦神白曾说过，没能见到老宗主最后一面。
　　这中间的时间差，如今看来，是有人故意不想让他赶回来。
　　更何况能在宗门禁地，残害那么多修行者，半点风声都不露，只能是昭天宗高层。
　　他猜测至少是一位长老所为，却不曾想过会是宗主。
　　欧秋九用折扇遮住了脸，此时恨不得自己晕过去，就不用听这段秘辛了。
　　聪明的人一点就通，所以他也相信，陀罗说的是实话。
　　欧秋九向来巧舌如簧的嘴，从这一刻变成了哑巴，努力减少存在感。
　　其实大可不必，陀罗的注意力，都用在了黎子霄的身上。谁叫对方是自己大仇人秦神白的道侣呢？
　　陀罗挠了挠宝座上的一根藤蔓，笑道：“我知道你很震惊，若不是靳宗主，我从哪里找这么多笼子，让修行界有头有脸的名宿，陪我一起度过这些年的囚禁生涯呢？”
　　“包括我父亲吗？”黎子霄问。
　　“他呀！他是靳晚南找来的帮手，为了完善什么家传的飞花剑阵，没少从笼子里这些人手里，逼问别人的秘籍。就连困住这些人的阵法，都是经由他手布置的呀！”
　　“原来如此。”黎子霄闭上眼睛，没再问下去。
　　父亲果然犯下了滔天罪行。
　　只是看陀罗被困在加固的封印里，黎子霄知道父亲最后必然醒悟了，与恶势力分道扬镳，才遭了毒手。
　　“念在你父亲与我有一段香火情，你虽成了秦神白的枕边人，让我不喜。我仍然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
　　“我可谢谢你了！”黎子霄睁开眼，怒意从眸底泛出来。
　　他没打算改过。因为他无错。
　　如果放了这凶星出世，才真的要天下大乱。
　　黎子霄环顾四周，笼子里扭曲的尸骨，让他心中凄然。
　　“这么多人悄无声息死在这里。所谓的造神，是你的主意，还是……靳宗主？”
　　“哈哈——”陀罗笑了，炫耀着自己如今的躯壳，起身展开双臂道：“当然是你们人类诡计多端，不过，偶尔也会有奇思妙想。我这身皮囊，就是造神的产物。这躯壳里真的流淌有秦神白的血哦。”
　　“是他封印你时，受伤流出的？”黎子霄瞬间想明白了原由。
　　那是秦神白受过最重的伤。
　　“你知道的真多。”陀罗哈哈笑道。“没错，我被封印后，靳晚南收集了秦神白的血来找我，于是我们想到收集更多的神血，看是否能造出一个比秦神白更加强大的神裔，用这幅躯壳，避开天劫，得道飞升。”
　　陀罗手指摩挲自己的脸，笑道：“虽是个半成品，及不上正主。这躯壳却已然能在今后修行中，不会受到天嫉。但是还不够！既然知道方法有用，完成品当然要比秦神白更强、更完美，才能算得上成功。”
　　可惜此处封印，锁住了陀罗的元神，纵然有躯壳，他也出不去。
　　“池如寒是怎么回事？”黎子霄倒吸一口气问道，“他现在，还是他吗？亦或是一具淌着他血液的……躯壳？”
　　“他是失败品。”陀罗嗤笑道，“你想多了！有更好的参照，为何要照着一个不完美的实验品制造神躯呢？”
　　虽然听出陀罗语气中明显的嫌弃，黎子霄知道小师弟不被对方看中，反倒松了口气。
　　失忆的小师弟，哪怕被控制，仍然是池如寒，而不是空有对方躯壳，内里不知装了什么东西的陌生物种。
　　陀罗道：“说起来，你父亲跟你小师弟有渊源。当初你小师弟被关在笼子里时，跟里面的刀君，学了一身刀法，天天计划着逃出去告发我。还有，日常辱骂你父亲哈哈——”
　　黎子霄眼皮子跳了跳，没有接话。因为越是在意，对方越会得瑟。
　　不过陀罗太久没跟人交流，一个人自娱自乐，也能打开话匣子。
　　“我一直在祭坛里暗暗看着他们，听他们商量如何脱困。如果不是我放水，池如寒连这间密室都离不开。我给了他希望，又在希望来临的那一刻欣喜时，赐予他最深的绝望。本想将这孕育出的美味果实吸收，你父亲却动了不该有的怜悯之心，助他离开了。”
　　黎子霄听完，抬起了头。
　　陀罗咧着嘴道：“你以为是我处罚了你父亲？不，我给了他机会，让他继续为我做事。动手的是靳晚南。他们闹翻还连累了我。你父亲怕我掺和，封印加固后匆匆离开，于是我能活动的范围更小了。而你父亲，据说是死在千里之外？那可是我到达不了的地方哦。”
　　陀罗抬头看向远方，那是昭天宗的主峰位置所在。
　　“你猜是谁动的手？”陀罗问道。
　　随着他话音落下，黑暗中有一道黑影，从阵法的生门里浮现，来到陀罗身后。
　　“你的话太多了，陀罗。”中年人深沉的声线传来。
　　一身紫衣的昭天宗宗主靳晚南，站在陀罗身后，一双锐利的鹰眼盯着对方，面向黎子霄。
　　黎子霄原本还对陀罗的话半信半疑，直到靳宗主出现在此处，轻车熟路，没有触碰机关阵法，显然已不是第一次到来。
　　他不禁问道：“宗主，陀罗说的是真的吗？是你杀了我父亲，还控制了池如寒，让他攻击我？”
　　“是！”靳宗主抬手，杀意随之而来。
　　他的境界比黎子霄高太多，就算大方承认，对方也奈何不了他。
　　可是没等靳晚南动手，一把冰冷的剑自背后，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靳晚南心中一惊，能无声无息接近这里，没让他察觉，来者本身实力就很可怕。更让他背后冒冷汗的是，对方熟悉的声音。
　　“多谢你为我解惑。”白衣剑修清冷道。不知他何时赶到，又不知道他在此聆听了多久。
　　从他出现这一刻，局势改变了。
　　黎子霄望着秦神白挺拔如松的身影，露出了笑容。
　　“秦大哥——”


第57章 正文完
　　“秦神白！”陀罗变了脸色，连忙用手遮住自己仿冒对方的脸。
　　不过已经晚了，秦神白自他背后投来的冰凉视线，让陀罗觉得自己要完蛋。
　　纵使有靳宗主这样的高人与陀罗做同伙，秦神白的出现，让黎子霄顿感一阵安心。
　　站在黎子霄身后的欧秋九，更是长舒一口气，目光偷偷打量秦神白。
　　坦白而言，陀罗所用的躯壳，几乎与秦神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哪怕对方极力模仿秦神白，与正主站在一起时，却轻易就让人分辨出来两者的差距。
　　难怪黎子霄一眼认出了冒牌货。
　　欧秋九观察分析，突然看到秦神白清冷的视线，投到他自己身上，顿时生出一股毛骨悚然。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扇坠流苏，搭在了黎子霄的袖摆上。
　　欧秋九脑海里缓缓冒出一个问号，等到秦神白眼神变得更凉，他聪明的脑袋一下子开窍，往旁边挪了几步，彻底拉开了他与黎子霄的距离。那道逼人的视线，才从他身上移开了。
　　“呼……”没想到，这清心寡欲谪仙容貌的剑修，竟是一个醋精！
　　两人无声的一次交锋，秦神白大获全胜。只是太过于隐秘，以至于黎子霄完全没察觉到。
　　与他们对立的靳宗主被剑指着后颈，以他的角度同样看不到这一幕，却感受到了暗流涌动。
　　“秦神白，你怎么不动手？来呀！杀了你养父唯一的血脉，杀了你兄长我！你以为昭天宗就是你的吗？”直到这一刻，靳晚南仍毫无悔过。
　　之前那番对话暴露了太多东西，他无从辩解。也不打算辩解。他腰杆挺得笔直。大义凌然的模样，若不是知道其犯下的累累血案，真会被他正义的假象迷惑。
　　他苦苦追求，不惜与杀父仇人合作，也要谋夺的，却恰恰是秦神白并不在意的。
　　秦神白冷然启唇：“你知道，我从不在意昭天宗。”
　　这话让靳晚南受到刺激，哈哈大笑起来。
　　“啊哈哈——是呀！昭天宗算什么？你是必定要飞升到上界的神人，区区一个昭天宗，哪里入得了你的眼？”
　　本该没有利益冲突，靳晚南眼中却毫无掩饰的，迸射出恨意来。
　　“我不理解。”秦神白眼神淡漠道。换做旁人，早被他一剑枭首，可这人是他的兄长，他自认从未亏欠过对方什么，为何呢？他不由问了一句。殊不知当一个人太过优秀，也会成为别人忌恨的理由。
　　他太过耀眼了。
　　靳晚南双眼仿若被对方浑身散发的光芒刺痛，微眯起来道：“有时候我分不清，我两到底谁才是父亲的亲生孩子。”
　　“你有眼疾？”秦神白反问。
　　这种显而易见的事。
　　“噗呲！”被封印困在祭坛中间的陀罗，没忍住笑出声。
　　他亲手杀了老宗主，所以见过对方模样。只能说靳晚南与那靳老宗主，不愧是父子，长相有八分相似，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们的血缘关系。不过品性却完全不一样。
　　一个为苍生舍命要杀他，一个却因为嫉妒秦神白，与他一拍即合，达成了合作。
　　“秦神白如此神颜，一看就不是你爹亲生的，他没这个福气。”陀罗说风凉话。靳宗主搁这碰瓷呢。鸡窝里哪能出得了凤凰蛋？
　　“闭嘴！”靳晚南回敬道。
　　两人虽说是同伙，却不是一条心。
　　不然黎子霄和欧秋九早该成为尸体，而不是活到现在了。
　　“小心！”黎子霄突然出声。周围的阵法出现波动。
　　这频率让封印变得松动。黎子霄察觉到阵法有异，双手结印，加固了祭坛之上禁锢陀罗的阵法，忌惮地望向靳宗主。
　　“他……在解除封印——”一股巨大的压力，朝黎子霄猛地顶撞过来。他话说至此，喉咙一甜，喷出一口血。
　　“黎子霄！”欧秋九见对方吐血后倾，立刻上前想要接住对方。
　　陀罗哪里会放过这机会？从封印内部开始往外施力，若被他成功，将加重黎子霄的内伤，不过他的盘算，立刻被从旁而来的一道冷冽真气化解。
　　秦神白出手了！
　　欧秋九还没碰到黎子霄的身体，就有另一股柔力护住黎子霄，在其身旁萦绕，让旁人无法进身。
　　欧秋九只能隔空虚托住对方，心中腹诽，到了这一刻，秦神白竟还有余力分心吃醋！
　　“封印要破了！”黎子霄得到喘息的机会提醒道。
　　他站稳身子，将本命宝剑插地，开启阵法，试图加固正在溃散的封印。
　　只是杯水车薪，比不上封印崩塌的速度。
　　不到片刻，陀罗感觉周围的禁制松了，伸展双手，舒服的喟叹一口气。
　　力量回归，他笑骂道：“靳晚南！你个老贼，竟然还留了这一手。”
　　八百年前的封印出自昭天宗。秦神白与靳晚南师出一脉。
　　秦神白能封印陀罗，靳晚南就能破开。
　　此时秦神白设下的禁锢，正在被瓦解。
　　靳晚南嘴角浮现一抹笑容。
　　他不甘阴谋被揭穿，启动了后手，凶星陀罗将被释放，很快就要重临人间。
　　只要破开最关键的禁制，黎子霄以及其父亲所设外部封印阵法，被破开只是时间长短问题。
　　“好呀！狗东西，骗了我八百年！”陀罗想明白其中的玄机笑骂道。
　　如果能直接破封而出，他哪里会参与什么狗屁“造神”？好吧，套上了秦神白的同款皮肤，陀罗真香了。所以被骗的怨气没那么大，他只是骂几句同伙出气。
　　“陀罗，以往你重伤无力再战，就算解开封印，面对秦神白也枉然。如今你伤势大好，你我再次联手，合作这一次怎么样？”靳晚南沉声道。
　　他的谆谆诱导，让陀罗意动。
　　陀罗站在祭坛中，与对方内外配合，破除封印的速度更快了。
　　“宗主，凶星不能现世！你这是在自掘坟墓！”黎子霄抹掉唇边的血。
　　靳晚南听了冷笑。
　　在他眼里，黎子霄只是个小辈，这种场合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陀罗却扬声道：“他是秦神白的道侣！”
　　靳晚南挑眉，对黎子霄这个相貌出众的宗门弟子，眼神中有了其他企图。
　　秦神白冷哼。
　　他一直在留意黎子霄的一举一动，对方擦拭血迹的动作，让他心中绞痛。
　　他情愿众人都无视他视若珍宝的道侣，也不愿让对方身处在危险之地，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靳晚南憋大招，殊不知秦神白同样在酝酿。
　　他虽不能理解兄长为何对他抱有这么大的恶意，却不妨碍他反击。
　　心念一动，托举黎子霄的柔力有了变化。
　　黎子霄本命宝剑刺地，正向阵法中输入修为。可在这股真气影响下，被双手按压的剑柄突然颤动起来，宝剑不再吸纳他的修为，甚至自动收入剑鞘中，阻断了他继续施力维持阵法。
　　黎子霄以为靳晚南使坏，这股柔力却将他整个人裹起，推入生门中。
　　“走！”
　　他听见秦神白对他说。
　　“等等我！”欧秋九连忙出声，既然要走，别把他丢下呀！
　　他话音落下，顿时被一股力道，简单粗暴的丢进生门通道。让他紧随在黎子霄后面，整个人甩出了禁地，获得安全。
　　这股大力让他落在不远处的天心峰上。
　　“小气。”欧秋九心道。
　　脚刚落地站稳，眼前又见一个人型黑影迫近，朝他猛砸过来。
　　欧秋九定眼一看，竟然是被他打晕后，藤蔓裹成球的池如寒。
　　对方在昏睡中，竟也被秦神白抛出了战圈，落入安全位置。
　　想不到那冷情冷性的醋精剑修，自己被两大高手合作夹击，还能顾忌旁人。
　　这种气度，欧秋九自叹不如。这种本事，欧秋九同样自叹不如。
　　……
　　天心峰上，云砚音正持着一把剑，四处寻找剑的主人。
　　“八师弟也不知道跑去哪儿了，连随身佩剑都忘了带。”她边找边嘟囔着。
　　剑是池如寒落下的，对方的大刀却没留下。云砚音知道八师弟刀法凌厉，能保护得了自己，所以寻人时，心中并不急迫。
　　过了饭点没见到人，身为大师姐，她不放心出来找一找，却见不远处的无涯峰，突然迸发出许多黑气。
　　滚滚黑云笼罩在无涯峰上，将那方天色都遮掩黯淡了。
　　“发生何事？”云砚音刚发出诧异之音。就看到空间波动，三道人影依次被“吐”了出来。
　　她只来得及接住黎子霄，就听见哎呀一声。有个略有些眼熟的俊俏书生落在旁边，还没站稳就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欧阁主？”云砚音想起对方是傀儡阁的当家人欧秋九了！
　　见对方接住的一道黑影，云砚音欣喜道：“多谢阁主为我找回八师弟。”
　　说着就从对方怀里将池如寒扶过来。
　　待看清池如寒昏迷不醒，她神情一愣，“怎么用绳索绑着他？”
　　欧秋九提醒对方道：“不要解开。他被人操控，六亲不认。”
　　“啊！”云砚音一脸惊诧，摸了摸池如寒后脑上鼓起的大包，又问道：“是谁打晕了他？”
　　欧秋九尴尬地看向黎子霄。
　　云砚音的视线随之转向。
　　黎子霄心中记挂秦神白的安危，本无心应对，不过见两人齐齐望向他。黎子霄虽没应声，指责的目光，却看向欧秋九——偷袭打晕池如寒的真正元凶。这个锅他不背！
　　于是云砚音对欧秋九的笑脸，顿时冷了三分。
　　就这么片刻工夫，无涯峰上凝聚的黑云，已经将焚心真人与天寂峰的墨长老，全都吸引过来了。
　　“不好，是凶星陀罗在挣脱封印！”墨长老一眼看出端倪。
　　“怎么会是现在？”焚心真人同样忧心道。
　　他早已知晓封印过了八百年，坚持不了几个春秋。他推测过秦神白这次回昭天宗，有加固封印的意图，不然也不会将自身清修的洞府连山一起搬来了。但破封时间，绝不会这么早，绝不是现在！
　　焚心真人想起今天是郁冥君办婚礼的日子。秦神白出山去找对方麻烦了。
　　“不妙，秦峰主有事外出，这是被钻了空子！”
　　他只知道对方外出，却不知晓秦神白已经回来，与凶星陀罗以及助纣为虐的靳宗主，正面对上了。
　　“他归来了，此刻就在封印位置！”黎子霄向众人广而告之。
　　他身上萦绕的真气，在他落入安全地点后没有消失，而是继续发挥作用，阻止他行动，让他无法往无涯峰山下越线一步。
　　黎子霄越挣扎，身上涌现出来阻止他的真气就越多。
　　对方为了他的安全，不惜在与人交锋时，还耗费真气在他身上。
　　秦神白不愿让他涉险！
　　意识到这点的黎子霄，不再坚持，停下挣扎。
　　他继续倔强，只会换来对方分神，在他身上投入更多精力。
　　靳宗主的强大，是连他师父在内的几位长老，都未曾踏入的境界。黎子霄虽没见过陀罗的实力，却知这凶星在全盛时期，连秦神白都被其重伤。
　　自己一个化神期，正面去战斗，无疑是以卵击石。但不意味着他就什么都不做。
　　黎子霄正要向他师父求援，突然一阵地动山摇。
　　众人站立不稳，就听见从无涯峰下，传来一沉稳男声。
　　“尔等莫要靠近！”
　　“宗主！”众人认出声音的主人。
　　“原来宗主已至封印处！太好了！”焚心真人欣喜道。紧锁的眉头顿时舒展三分。
　　黎子霄张了张嘴，将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揭穿宗主吗？谁会相信呢？
　　在宗主与秦神白之间，这些人又会帮谁？
　　在靳宗主向外传讯之后，一道清冷的声音也对外发声道：“众人镇住凶星释放的恶气，不要放任其扩散，荼毒生灵。”
　　秦神白话音落下，靳宗主没有开口阻止，似乎默许了他对陀罗的封锁限制。
　　靳晚南与陀罗合作，打着用完之后再次封印的算盘。
　　陀罗却不是个省油的灯。
　　“哈哈哈！宗主还在等什么？你我两手一起对付秦神白！”
　　陀罗这话一出，对面天心峰上，焚心真人顿时破口大骂道：“妖言惑众！”
　　宗主何等人物？怎么会和凶星联合攻击秦神白？
　　但见黎子霄神情有异，活了那么多年的长老们，脸色顿时就微妙起来。
　　轰！地动山摇。
　　来不及辨别话中真伪，那头已经交手了！
　　“封·禁！”墨长老稍稍愣神后，施展能为，圈住无涯峰上翻腾的黑云，进行镇压。
　　其他长老也纷纷出手了。
　　内部矛盾搁置不提，不让凶星陀罗现世，已经在诸位长老间达成共识。
　　黎子霄祭出本命宝剑，又从储物袋中，取出数十把祖传的灵剑，开启了飞花世家用于克魔的剑阵。
　　至少将战圈，限制在无涯峰下。他咬牙想。
　　剑气围着无涯峰，组成大型阵法。
　　一道道冲天剑气，让上空的黑云都为之蜷缩，像张牙舞爪的野兽被打痛了，收回爪子，减缓往外扩张的势头。
　　“有效！”黎子霄见状心中一喜。
　　他飞快抛出灵石，稳固阵法。
　　自身真气的大量消耗，让他按在阵眼剑柄上的双手，颤抖起来。
　　这时候，一双柔荑按在了他背后，同源真气源源不断朝他输入。
　　黎子霄周身压力一减，微侧过头去看，站在他身后的是大师姐云砚音。
　　“五师弟，我来助你。”云砚音昂首道。
　　“还有我！”二师兄的声音传入黎子霄耳中。他感到背后注入的真气，更加雄厚了。
　　“我也来，还有我！”宗内弟子纷纷修为注入。无涯峰上盘踞的黑云恶气，都被他们压得蔫了。
　　欧秋九咂了咂嘴，见昭天宗上下众志成城，暗忖靳宗主虽是个伪君子，宗门内却有这么多正人君子，一时间也知现在不是揭穿对方真面目的时候。
　　他站在黎子霄不远处，也跟着拿出几件自己做的机关，帮着镇压恶气。
　　轰隆！一道剑气冲天而起。
　　无涯峰在众人注视下，突然下沉百丈。
　　“秦神白！靳晚南！”陀罗惨叫一声，而后鸦雀无声。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无涯峰上的黑云，自空中倒灌而下，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将它抽走。
　　许久之后，黎子霄觉得阵法中的恶气为之一空。
　　“秦、秦神白——”他沙哑道。
　　风声呜咽，无人回应。
　　“宗主！宗主？”也有人试图呼唤另一人，不过同样没有获得回应。
　　“陀罗已被重新封印。”焚心真人收回术法，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回不是单纯封印。”天寂峰的长老墨闻夜，指着天空中一颗即将熄灭的星光道，“你们看，这是凶星的命轨。有人牺牲了自己的命轨，与凶星共沉沦了！”
　　“什么意思？”有人问。
　　“众人节哀。”欧秋九用扇子挡住了脸。
　　黎子霄脚一软，跪坐在剑旁。
　　刚才一番折腾，秦神白附在他周身的真气，早就没了踪迹。
　　秦、神、白……
　　心中悲痛还未揪起，脚下突然晃动不止。
　　那原本下坠百丈的无涯峰，竟又升回原位，甚至还在拔高。
　　等到那无涯峰高耸入云间，地动才停下。
　　一阵寒风带着梅香刮过。
　　“哎呀！”欧秋九被自己的扇子打中了脸。
　　这风吹的邪门，光往他脸上招呼了。
　　欧秋九迎面顶着风，定眼一看，顿时一副见鬼的表情。
　　“秦神白！”
　　眉眼清冽无情的剑修，带着一身淡淡梅香，越过对方，走到了黎子霄面前。
　　“我回来了，子霄。”秦神白嘴唇上翘道。
　　黎子霄顾不上旁人注视，欣喜扑上去，将人紧紧抱住。
　　“还好你没事……”
　　不远处被绑成粽子的池如寒，从昏迷中醒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子霄，呜呜——”他刚出声就被大师姐云砚音捂住嘴巴，继而又捂住了眼睛。
　　“八师弟，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云砚音虽这么说，自己却瞪大了眼睛看得起劲。
　　“咳咳！”焚心真人打断了这对道侣之间的叙旧，疾问道：“宗主呢？是不是他……”
　　“是。”秦神白颌首道。
　　“嘶！”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宗主被陀罗蛊惑，解开封印，才有今日祸事。不过他幡然醒悟，自愿以自身神魂炼化凶星，七七四十九日后，两者皆不存。从此凶星之祸尽去。”
　　“宗主呀！”众人被靳晚南的大义感动。
　　欧秋九下巴都要惊掉了。
　　靳晚南竟还能苟住四十九日，方才身死道消？这是什么折磨刑罚？
　　秦神白交代完靳宗主去向，就抱住脚软的黎子霄，回无涯峰他们的洞府。
　　欧秋九见对方在靳宗主和凶星陀罗的联合绞杀下，竟安然脱身，非但没受伤，还有余力抱走黎子霄，更是震惊。
　　“这是什么怪物？幸好我已经放弃与他争……”
　　尘埃落定，回到无涯峰上，黎子霄与秦神白独处，检查了一遍对方的身体，发现真的没受伤，只是消耗了不少真气，这才放心。
　　“宗主他怎么突然就醒悟，自愿舍身了？”黎子霄疑惑道。
　　“是我让他自愿了。”秦神白淡淡道。
　　“……”黎子霄瞪圆了眼睛。
　　“他终究放不下昭天宗，在已成定局后，想要有个体面。”秦神白轻叹一声。
　　“所以你给他四十九天，让他有时间交接，不至于让昭天宗大乱？”黎子霄认真分析道。
　　秦神白薄唇弯起道：“你我结为道侣的吉日已定于月底，我只是不想改期。”
　　毕竟要是宗主死了，就不宜在昭天宗大办喜事了。
　　“……”你是魔鬼吗？
　　黎子霄眨了眨眼。还没继续问，秦神白就将他搂在怀里。
　　“子霄，让我靠一下。”
　　“嗯。”
　　“子霄，让我亲一口。”
　　“咳咳，不要过分！”
　　虽这么说，黎子霄望向两侧，趁着竹鼠少女们也不在，四下无人，满足了对方的心愿。
　　嗅着一阵梅香，两人相拥。
　　未来，他们将一起走过。
　　还有很长很长的传奇，要一起经历呢。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了，有番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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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番外
　　黎子霄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躺在在一张竹蹋上，腹部似乎受了伤，被绷带裹得严实。他想要离开，可稍稍一动痛意就袭来，让他仿佛被封印在病榻上，动弹不得。
　　竹楼外传来一道深沉的男声，这声音让他觉得耳熟。
　　那人道：“我已经从雪脉将冰凌花寻来，你该出手医治她了。”
　　是郁冥君！
　　黎子霄认出了梦中的声音，脑袋里一嗡。
　　这混蛋当初差点让他吃了玄阴丹，险些令他变成半男半女的双性，他怎么能忘？
　　与对方说话之人清冷的声线，淡淡传入耳中，“还不够，你再寻一味灵药来。”
　　“李眠凉！你是不是坐地起价？”郁冥君被激怒了。
　　对方清冷笑道：“若不信我的医术，你大可带着灵药和竹楼里躺着的那位，一起离开药谷。”
　　郁冥君听了这话，连忙改善语气，“只要能治好琼然，还缺什么灵药，本尊都给你取来！”
　　“那就有劳郁冥君，去一趟极南之地，找到一株七星神农草。”清冷声音不疾不徐道，“在阁下寻得灵药前，我会为竹楼里那位稳住伤势，不过莫让我等太久。”
　　一番对话后，郁冥君匆匆离开。
　　而后，竹楼的门被推开了。
　　伴着一股药材掩不住的淡淡梅香，相貌清冷的医修走进小楼中。
　　“你醒了。”他道。“虽不知为何他们都叫你琼然，不过想来不是一个男子名讳，该如何称呼你？”
　　“……”
　　见黎子霄愣愣望着对方，冷情冷性的男人自我介绍道：“我名李眠凉，旁人都唤我天医。”
　　“……”黎子霄不知道自己为何做这个奇怪的梦。跑到原著里，扮起了自家不存在的妹妹。这位天医分明就是秦神白的容貌。不过他记得自家道侣曾向他坦白过，在外行走时用过一个其他身份，正是天医李眠凉。
　　【我们为何在这儿？】黎子霄想这么说。可是梦中他不受控制地投入对方怀中，嘴里发出一声娇吟。
　　“嘤——”
　　梦中李眠凉的身体一僵，手中弹出剑气，代替银针封住黎子霄几处穴道。
　　这股清冽真气，顺着穴道进了黎子霄的经脉。在他周身运转一圈，才被对方收回。
　　“可有恢复意识？”对方问。
　　“嘤？”梦中黎子霄无辜的眨了眨眼睛，处于失智状态。不过就算没了智商，他一定也是失智患者中，最好看的那一档。
　　“这些人如此行径……”
　　黎子霄感受到对方平静语气中的怒意。他的失智之症，可与郁冥君等人无关呀！
　　黎子霄总算搞明白自己梦到了什么情节，那是原著他已经下线，而自家不存在的妹妹琼然受伤后，被众人送去药谷，请天医救治的剧情。
　　梦中的他有伤在身，不受控制感到一阵疲惫，没为那些人澄清，就靠在李眠凉怀中睡着了。
　　黎子霄再醒来的时候，他已不在竹楼中，身上换了一身男装。
　　他环顾四周，发现小师弟池如寒被定身在一旁，手握一把大刀，却浑身动弹不得。
　　天医李眠凉手持一把平平无奇的剑，对池如寒道：“念你是昭天宗弟子，饶你一命。”
　　现场剑拔弩张，双方正处于对峙。
　　梦中曾经闯入飞花山庄，“救”走琼然，让黎子霄被迫下线的人，此刻都在场。
　　这些人加起来的气势，却还没有冷情冷性的医者强大。
　　郁冥君双掌爆出青筋，凌厉问：“你到底是谁？李眠凉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实力？”
　　在他身后，欧秋九和唐斯尘嘴角溢血，都用忌惮畏惧的眼神去看这位持剑的医者，显然在交手时都吃了亏。
　　“李大哥。”梦中黎子霄拽着李眠凉浅竹色的衣袖，露出怯生生的笑容。
　　见他对着李眠凉微笑，郁冥君双眼迸射出森冷怒意，暴戾道：“我不会放弃琼然！李眠凉，你将众人骗走苦寻灵药，你却要夺走琼然！本尊要将你碎尸万段！”
　　郁冥君全身魔气大作，双掌重重袭向李眠凉。
　　医者剑身轻轻一挑，卸去对方力道。
　　这一剑，被众人认出来路。
　　“天意剑法？你出自昭天宗？难怪放过那条狗！”郁冥君狠狠剐了一眼被定身无法加入战局的池如寒，不过刀客此刻无法回应他分毫。
　　“他不是狗。他是人！”黎子霄道。
　　明明是清澈的男声，郁冥君却拒绝承认对方的真实身份。仍然将他当做她，执迷不悟。
　　郁冥君：“琼然，回到我身边，不要让本尊生气。”
　　“我不是琼然！你明知道……”尽管声音颤抖，梦中的黎子霄还是大声说出口，“我是黎子霄，也只是黎子霄！”
　　“本尊不允！”郁冥君浓烈的眼神，落在对方身上。
　　严重癫狂的占有欲，让梦中的黎子霄缩在李眠凉怀中，身体抖了抖。
　　偏执无药可救。双方再度对峙。
　　“需要留他们性命吗？”天医清冷的声音伴随着梅香，轻轻摩挲黎子霄头顶的乱发，丝毫没受周围杀气的印象。
　　“不必。”梦中黎子霄靠在对方怀中，从冷香中汲取了一些暖意。
　　李眠凉拥着对方，单手持剑就压下郁冥君奋力的攻势。得到怀中人肯定的答案，他淡淡勾嘴道：“好。”
　　“你到底是谁？”郁冥君头皮发麻。越对峙，越发觉对方的强大。
　　“天意剑法，我即是天意。”医者手中的剑蜕去伪装，变化为龙形剑柄，露出神剑的本来面目。
　　“千秋不败！”郁冥君一脸惊悚道，“你是……剑……”神。
　　惊愕之言未尽，他已失去生命，连同周围景物化作冰雕。
　　“秦神白。”李眠凉淡淡回答道，可惜对方已经听不到了。
　　杀死魔尊郁冥君，他云淡风轻，对搂在怀中的黎子霄，低头轻道，“此为我本名，你可唤我秦哥哥。”
　　“秦，哥哥。”梦中的黎子霄矜持道。
　　“药谷本是我隐居之所，如今沾染杀戮，与我清修本意背道而驰。你伤势未痊愈，不如随我回洞天福地好生调养。”
　　“是在何处？”
　　“无涯峰。”秦神白薄唇弯起。
　　这梦太美好，等黎子霄睡饱了一觉，睁眼双眼，嘴角都含着笑。
　　今日是他与秦神白结为道侣的好日子。
　　“子霄是梦到我们今日成亲，所以笑醒了？”清冷的声音在耳边打趣道。伴着淡淡梅香，有一只手在拨弄他的头发。
　　黎子霄一睁开眼，就受到了秦神白近距离的美颜暴击。
　　这男人怎么长得这么好看？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击中他的心房。
　　“秦大哥。”黎子霄双颊染上一抹红晕。
　　“该改口了。”
　　“夫君。”黎子霄觉得脸烫得能烧炭了。
　　两人又调笑了片刻，才梳洗换上一身大红吉服，一同去招待宾客。
　　虽说想低调举行结契仪式，来的人真不少。
　　凡是昭天宗有头有脸的修行者，都来到无涯峰上，见证两人从今日起成为道侣，从此共享修为与天寿。在这一刻他们命运相通，荣辱与共。
　　没了靳宗主的背后操控，小师弟池如寒虽还没完全恢复，今日来参加大典时，眼神却比过去灵动了许多。让黎子霄感到欣慰。
　　靳宗主犯了那么多错事。秦神白那日虽没一一指明。不过对方元神还没彻底消散，弥留之际，昭天宗的诸位长老，已将该知道的都打探出来，联手将丑闻压下去，不约而同将重点放在这场喜庆的婚事上。
　　于是在以师父焚心真人为首的长老操持下。黎子霄与秦神白的结契仪式，更加隆重了。
　　天地为证！誓言永固。
　　仪式顺利完成，黎子霄感觉一股力量灌输全身，他的修为和寿命都无限提升。
　　——这是秦神白共享与他的。
　　黎子霄朝自家道侣看去，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爱意，璀璨如同星光。
　　“从此，同生共死。”
　　“永不分离。”
　　还未喝酒，黎子霄已经沉醉了。
　　眉眼清冽无情的剑修，如今看向黎子霄的眼神，仿佛燃起的灼热火焰。
　　黎子霄想起那日大战，自家道侣面对靳宗主与凶星陀罗的联手，仍然大获全胜，曾对他说的话。
　　秦神白：“放在数日前，我沉疴在身，胜负难分。不过自从你我双修后，我已恢复巅峰。是子霄的功劳。”
　　黎子霄当时听完脸一红，害羞了。
　　今日回忆起来，仍会红脸。
　　旁人都知他们是道侣，举行完仪式大典，宾客都被焚心真人赶去天心峰继续吃酒席。将无涯峰留给了这对新晋道侣。
　　下面该干什么？似乎是洞房花烛？黎子霄迷糊的想。
　　秦神白已经牵着他的手，带他进了四处都贴有“囍”的暖阁。
　　漫漫长夜，春宵苦短。
　　好在，今后他们还有漫长的时间。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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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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