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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运小夫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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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瑾哥儿的梦
　　“三婶！三婶！”一个穿着梳着双丫发型的小丫头从院里左厢的屋子快步跑了出来，正准备穿过中间宽大的院坝往对门跑去。
　　正门处躺着的老妇人被吵醒了，睁开眼不满地看着跑得飞快的小丫头，消瘦的脸耷拉着：“大中午的喊什么喊，喊魂呐！”
　　“奶，瑾哥儿、瑾哥儿他突然哭了……”小丫头收住了往外跑的脚步站在原地，声音也降低了些，害怕地看着自家奶。
　　“哭了？老三媳妇呢？这个时间不在家看着自己儿子，跑哪儿躲懒去了！”黎老太凶悍的眼神转了个方向，看了眼小丫头跑动的方向，对着同样开着门的右侧屋子大骂，“夏丫头，门开着是想害得瑾哥儿真病一场吗，到时候请郎中的银钱就叫你家爹娘出，我可晓得你那个娘为了才小子偷偷攒了不少私房钱，不怕出不起药钱。”
　　黎老太的声音一向非常洪亮，虽然是骂的院子里的小丫头，但是黎老太声音的方向却是右厢房，内容也意有所指，她看着冒出眼泪花儿和鼻涕泡儿的夏丫头，没好气地又扯开嗓子骂了两句：“哭什么哭，见天除了哭就知道吃，看着就是让老婆子我生气的。”
　　听着黎老太的叫骂，夏丫头也就是黎明夏回过神来，胡乱擦了把脸，赶紧跑回去把左侧的房门给关上。
　　嘴上骂得厉害，黎老太却是马上就往左厢走去，瑾哥儿前两天似乎是热了风寒一直有点不太舒服在屋子里躺着休息，这会儿子倒春寒依旧冷飕飕的，大部分人都还穿着夹了薄薄一层棉花的单袄，若是开门进了凉气瑾哥儿说不得就真要病一场，小孩子病一场老遭罪了。
　　这时候，右边的房门出来一个穿着半旧蓝底白花夹袄的年轻妇人，她快步往对面的房门走去，神色紧张地看向屋子里，嘴上对着黎老太认错：“娘，是我的不对，刚才二嫂找我问问什么花样适合给才小子，我想着就两句话的功夫，刚好夏丫头在院里，就让她帮忙看着一下瑾哥儿。”
　　说完，妇人见黎老太把门口让了出来，就快步走了进去，想来娘要说二嫂两句，她作为妯娌就不要瞎掺和，回屋去看看瑾哥儿才是应该的。
　　老黎家的人口说起来不复杂，据说是几十年前黎太公带着媳妇和两个儿子逃荒过来，上河村的土壤肥沃民风淳朴，他们一家就在这里安了家。
　　因为当年逃荒伤了身子，二十几年等到两个儿子都娶妻生子了之后，黎太公和黎太婆就相继过世了，然后两个儿子就商量着分家过。
　　她这辈子给黎老头生了三个儿子：黎成志、黎成力和黎成石，刚才走过来的妇人是她三儿媳妇，隔壁村老童生的闺女姜芷芸，至于她们口中的瑾哥儿是三房目前唯一的孩子，一个哥儿，已经八岁了。
　　换在别家，生了哥儿那是地位连丫头片子都不如，但是在黎家，因为以前发生的事，只生了哥儿的姜芷芸没有被婆婆嫌弃，相公也疼爱乖巧懂事的瑾哥儿黎明瑾，她一向照顾瑾哥儿都是小心仔细的。
　　知道三儿媳妇是怎么对瑾哥儿的，所以黎老太在听了三儿媳妇的话之后更没好气了，她当初怎么就给二儿子相看了这么个倒霉婆娘：“看花样用得着你到她屋里去，老二媳妇身上没长脚啊！别以为生了个儿子就金贵了，老婆子我这辈子生了三个儿子，都没有些人那么神气！”
　　黎老太说这话的时候没有避着人，片刻右厢那边就接着又走出来一个妇人，正是黎老太的二儿媳妇钱杏花。
　　只见钱杏花赔着笑脸走到黎老太跟前：“娘，我想着就是就是问一个小问题，耽搁不了多会儿才没有拿着花样去三弟妹房里，下次我一定去三弟妹那边问，不耽搁三弟妹做事。”
　　看着还在左厢门口站着的黎明夏，钱杏花三两步走上前扯了扯自家女儿：“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回屋去看着你弟弟。”
　　黎明夏被扯得踉跄了一下，低头回答道：“娘，我知道了。”
　　看不惯钱杏花的动作，黎老太吸口气继续骂：“夏丫头好歹是你怀胎十月从你肚皮里生出来，你这做派叫别人看到还以为是后娘虐待前头的丫头，我当初……”
　　这时候，屋子里的黎明瑾哭到打嗝，看着娘亲进来了，扑上去抱着不撒手。
　　进屋的姜芷芸看着儿子哭得伤心也吓到了，搂着他直问：“瑾哥儿，瑾哥儿你咋了，你别吓唬娘啊！”瑾哥儿这几天都蔫蔫的，今天中午好不容易哄着他睡会儿，没想到就走开了片刻功夫儿子就哭成这样，姜芷芸心里难受，眼眶跟着就红了。
　　屋外，黎老太教训了二儿媳妇一顿，听着屋子里好像还有哭声皱着眉头走了进来：“芸娘，咋回事，瑾哥儿怎么还哭着呢？”
　　黎老太也没见过向来听话懂事的瑾哥儿哭成这个，收起来了火气温和地哄：“瑾哥儿可是做噩梦了？奶和娘都在这里呢，不怕不怕啊……”
　　别看黎老太平时大嗓门凶悍地骂人，哄孩子的时候还是很有一手，很快就让黎明瑾的情绪稳定下来了。
　　黎明瑾哭累了，躺在姜芷芸怀里对着黎老太和姜芷芸两人反反复复说几句话：“下雨不让爹爹上山，瑾哥儿要弟弟，弟弟好。”
　　本来这几天胃口不好的黎明经没吃什么的东西肚子就空空的，他大哭了一场消耗了体力，念叨着这几句话就睡了过去。
　　黎老太和姜芷芸婆媳两人面面相觑。
　　黎老太年龄大带过的孩子多，觉得瑾哥儿这样就是做噩梦吓到了，再睡一觉起来就没事，她站起身对儿媳吩咐道：“芸娘，你在瑾哥儿身边守着，等会儿睡醒了再安慰他两句，小孩子忘性大，没啥大事。”
　　姜芷芸恭敬地送走了婆婆，留在儿子的屋子里做绣活，她们婆媳两人都不知道睡着了的黎明瑾都经历了什么。
002黎爹回家
　　黎明瑾睁开眼就看着眼前一个个铁盒子以极快的速度来来往往，脚下的地面铺着干净又整齐的方砖不带一点泥，身边的房子规规整整的明亮又整洁，目之所及全都是穿着奇怪的人，他哭了……
　　“爹爹……娘亲……奶……爷……”家里的长辈被他给挨个喊了个遍，没有一个人出现。
　　如果是在上河村，一个孩子蹲在地上哇哇大哭，一定会有大人上前问两句，但是在这个奇怪的地方，却没有一个人过来看一眼黎明瑾，他哭得伤心极了。
　　哭了很久黎明瑾渐渐看习惯了这个地方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但他想着爹爹带他去县城的时候教他的，在外不能露怯，再害怕都不能表现出来。
　　虽然这里的人看上去穿着很奇怪，男子都不规矩地剃了短发，有些女子穿着的裙子也不像话，但他们都是人不是怪物，他鼓起勇气找了一个看上去比较和善，又穿着很像襦裙衣服的大姐姐：“姐姐，你知道上河村在哪里吗？”
　　哪知道他问的那个姐姐根本不看他一眼，径直从旁边走了，黎明瑾嘴巴一扁，又想哭了。
　　这时候，一个白胡子老头凭空出现，一脸奇怪地盯着黎明瑾，嘴上反复念叨着“怪事”两字。
　　“精怪啊！”凭空出现的人把黎明瑾给吓了一跳，泪眼朦胧地盯着这个白胡子老头一步步往后退。
　　还记得小时候他和四姐黎明夏上山玩不小心迷路了，全村人找了很久才把他和四姐两个人找到，本以为奶会大骂他们两一顿，结果奶给他们两个一人喝了一碗又辛又辣的老姜水，还让他们洗个热水澡，才把他和四姐两人拉到堂屋，给他们说了个故事：山里的精怪遇到落单的小孩煮了吃。
　　当时，奶给他们两人说了好些精怪，其中最厉害的就是能够化成人形的精怪，这个白胡子老头刚好和黎老太的描述差不多。
　　一步步往后退，后果就是黎明瑾没法看到脚边的小石头，一个不小心就绊倒了，摔倒没摔着，小孩子也摔不痛，但是黎明瑾被吓到了：“我刚生了病，我的肉不好吃，你不要吃我……”
　　白胡子老头满头黑线，他老人家看上去是要吃小孩肉的妖人？
　　“小孩儿别哭了，给你糖吃。”
　　这话一落下，黎明瑾直接一个翻身从地上爬起来，使出吃奶的劲往反方向跑去，他奶说了给糖的绝对是精怪，他不跑还傻愣着做什么。
　　小孩子的思维都跳跃得很，白胡子老头摸着胡子看着黎明瑾倒腾着小短腿往外面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挺有意思一小孩，今天老人家我还有事就送你回去，有缘下次再见。”
　　另一头黎明瑾拼了老命，跑着跑着没注意到眼前的风景慢慢发生变化，似乎是回到了上河村外面，他丝毫没觉得奇怪，又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芸娘，我回来了。”
　　“瑾哥儿，阿爹回来了。”
　　“石哥小声些，瑾哥儿好不容易睡得不错，你别吵醒他。”
　　“瑾哥儿怎么了？”
　　黎明瑾揉了揉眼撑着坐了起来，有些茫然地看着满眼担心娘亲和好久没见的爹爹：“娘亲，爹爹，现在什么时辰了？”
　　“都快申时末了，小懒猪。”黎成石看着睡得两颊红扑扑的儿子，想到刚才媳妇儿给他说的话，坐在床沿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儿子的额头，“瑾哥儿不舒服吗？”
　　“爹爹，我没事呀。”黎明瑾冲黎成石甜甜一笑，“爹爹这次回家好早呀。”
　　旁边看着的姜芷芸见瑾哥儿这一次起床了之后没有之前那种蔫蔫的模样，想着娘之前说的话，没有打断他们父子两聊天。
　　“今天衙门没什么事，师爷想着你家爹爹我住得远，就准我提前一些走。”说完黎成石从袖口里拿出一串小小的木头珠子，每一个都只有黎明瑾大拇指那么大，一共十二颗，上面雕着憨态可掬的十二生肖，“上次沐修没能回来，爹爹给瑾哥儿带了礼物，喜欢不？”
　　“喜欢！谢谢爹爹！”黎明瑾在黎成石胡子拉碴的脸上亲了一口，蹬蹬从床上起来，拿着木珠串到光线好的窗口处坐着仔细看，乐得合不拢嘴。
　　“瑾哥儿，你把木珠串放下过来。”姜芷芸板着脸教训儿子，“你前两天不舒服就是早上没穿好衣服就往外跑，吃了教训还不好好穿衣服？”
　　黎明瑾乖乖地放下手上的木珠串走到姜芷芸身边，眼珠子一转扭过头看向自家爹爹：“爹爹，你只给瑾哥儿带礼物了吗？娘亲的呢？”
　　“你娘的我能忘了？给你娘的当然要等会儿单独给，不叫你看到。”黎成石捏了捏儿子的脸颊。
　　见娘亲帮自己把衣服给穿好了，黎明瑾拿起木珠串颠颠跑到门口：“不让看就算了，我出去找四姐玩会儿。”
　　等儿子跑出去了，黎成石才从衣兜里拿出一跟包裹得仔细的镂空银簪子：“芸娘，你过来我帮你戴上看看。”
　　做银簪的老师傅手艺很好，顶端的蝴蝶十分精巧，黎成石满意地点头：“当时看到这个簪子我就觉得和你很配，果然。”
　　“浪费这钱做什么，你一个人在县城里吃穿都别省着，免得我们在家担心。”姜芷芸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担忧，相公的月钱大多都上交给了中公，为了给自己买这个簪子怕是又省吃俭用了一个月。
　　“没事，我吃县衙住县衙，不花钱。”黎成石把媳妇儿的手握住，“芸娘，刚才我回来的时候见你愁眉不展地看着瑾哥儿，咱们瑾哥儿怎么了？”
　　这几天瑾哥儿老不舒服，今儿个下午又做了噩梦哭了一场，虽然孩子睡一觉起来是不记得了，但姜芷芸还是有些担心害怕，看到主心骨就一五一十地都说了。
　　这时候，离开了又偷跑回来躲在窗台下偷听的黎明瑾突然想起来了中午他梦到了什么，红润的小脸顿时变得苍白：“爹爹！”
　　正说着悄悄话的夫妻两听着黎明瑾那明显带着哭意的声音愣住了，探出头一看儿子站在窗台下面一脸要哭不哭的模样，姜芷芸的脸色也白了。
003芸娘晕倒
　　姜芷芸后悔死了，知道自家这个瑾哥儿素来不是个胆小的，刚才他明显对相公给自己带的礼物很好奇，怎么就想不到他会溜回来偷听！婆婆说了，小孩子做噩梦很正常，醒来忘了就没事，但现在自己把这噩梦的事又给提了一遍，定然把瑾哥儿给吓着了。
　　黎成石身手矫捷，他一个翻身到了窗台外面，抱着脸色煞白的瑾哥儿哄：“瑾哥儿别怕，爹爹在呢。”
　　那头，姜芷芸顾不得把头上的簪子收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一叠叠喊着：“瑾哥儿、瑾哥儿……”
　　刚好从右厢出来的准备去菜地里收拾点萝卜白菜做饭的钱杏花看到这一幕，盘算了一下时间还来得及，她决定跟在后面看看是什么事，让她这个素来温温和和的三弟妹跑成了一道风。
　　黎家的新房子是一个回字形，中间大院子，黎老头并黎老太和大儿子黎成志住在正屋，左右两边的厢房分别归二儿子和三儿子，里面一圈是大家的堂屋，门都朝着院子开着，后面一圈有粮仓有房间等等，作为房间的屋子都统一朝外开的窗户，所以要去到黎明瑾所在的窗户下面，除了像黎成石那样翻窗户，就只能从左厢堂屋的门出去、穿过大院、再出大门到黎家屋子外面。
　　窗户下面，在自家爹爹宽大温暖的怀里，黎明瑾完完整整地回忆起来了中午第一个梦里的全部内容。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明天是沐修，自家爹爹看着天气不错，又想着他早先说过羡慕大哥三哥他们屋子里的小桌子和小凳子，准备给他也打一套放在屋里，早早地吃了饭跑去后山上找木头。
　　没曾想看着晴空万里的天说变就变，还不到午时头顶就暗得像是太阳落山之后，一刻钟的功夫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又大又密集，黎家院子的水沟一会儿就积满了水。
　　伴随着雨点的还有狂风、闪电、雷声，他吓得躲在娘亲的怀里，黎明瑾记得娘亲温柔地帮自己捂着耳朵，他还记得娘亲总担忧地望向窗外，知道娘亲是担心爹爹，毕竟爹爹还在后山没回来，不知道这会儿回不回得来。
　　这一场雨来得快、去得慢，足足下了两个时辰，等到雨停了、天放晴爹爹还是没回来，奶叫上大伯和二伯上山找人，没有寻很久，就在山脚下找到了摔倒在地还满身都是血水且昏迷了过去的爹爹。后来，为了照顾从山上摔倒的爹爹，娘亲累坏了，过了几天也晕倒了过去，被诊断出来是小产。
　　黎明瑾的梦就是在这时候结束的，自家爹娘都出了事躺在床上，家里为了照顾他们两乱了套，小小的他看着没有反应的双亲躲在角落里直哭。
　　已经经历了一回，这一次想起梦里的内容黎明瑾没有再大哭，他抽噎着对黎成石说：“爹爹，瑾哥儿不要小桌子、小凳子，爹爹不上山，娘亲肚子里的弟弟会好好的，瑾哥儿听话懂事，爹爹别去。”
　　跑过来的姜芷芸根本顾不得儿子嘴里在说什么，她上前跪在地上一把搂住黎明瑾：“瑾哥儿，你说说话，你千万别吓唬娘！”
　　黎明瑾一向是个胆大的，今天中午会哭是因为他当时还没分清楚梦境和现实，现在爹爹和娘亲都在自己跟前好好的，他的脸色看上去倒是比姜芷芸的好多了，反过来安慰大人：“娘亲，你肚子里有了弟弟，你快回去休息。”
　　黎成石在县衙的壮班负责值堂，见过的人和事都多，他见儿子没有陷入噩梦倒是媳妇儿被吓到了，赶紧和儿子一起劝道：“芸娘，你瞧，瑾哥儿没事，你别吓着自己了。”
　　至于说瑾哥儿说的什么芸娘肚子里有弟弟，黎成石没放在心上，他只当是娘或者旁的人平日里念叨两句被瑾哥儿听到了。
　　当年他在芸娘大着肚子临产之际被迫离家参军，吓得芸娘早产又难产伤了身子，在战事结束回家之后黎成石就打定了注意，这辈子就和芸娘守着瑾哥儿一个孩子好好过日子，瑾哥儿打了如果有了喜欢的男娃就准备的丰厚的嫁妆让他风光出嫁，瑾哥儿没遇到自己喜欢的，他和芸娘就做主给他招赘，找一个老实能干的以后好照顾瑾哥儿。
　　落后一步的钱杏花过来看到的就是三房的几人搂在一块儿，就算有瑾哥儿在，青天白日的叫别人看到了也不大好：“三弟，三弟妹，你们一家三口这是在窗台下面干啥呢？”
　　有了外人的加入，倒是让几乎陷入了魔怔的姜芷芸清醒了过来，她看着面色脸色逐渐恢复中的黎明瑾，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紧接着，姜芷芸的眼泪就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娘亲哭了，黎明瑾急了：“娘亲，别哭，你别哭呀，我听别人说怀着身子哭会让弟弟也成为小哭包，娘请要多笑笑，瞧我这样。”
　　话语起不了作用，黎明瑾就从姜芷芸怀中挣脱出来，在旁边摆上各种逗乐的动作，希望能让娘亲开心起来。
　　姜芷芸泪眼朦胧地看着恢复活蹦乱跳的儿子，身子直挺挺地往后倒去，好在黎成石眼疾手快捞过媳妇，才免去了姜芷芸摔一个大跟头。
　　旁边的钱杏花看着他们一家子乱七八糟的，搞不清楚他们在折腾什么，不过眼尖的她看到了姜芷芸头顶上的新簪子，精巧镂空的簪子配上活灵活现的蝴蝶，实在是太好看了……钱杏花看直了眼，一点都没注意晕了过去的姜芷芸。
　　黎明瑾看着娘亲像他梦里那样闭着眼睛苍白着脸，憋着眼泪去摇她，嘴里一声一声地喊：“娘亲，娘亲……”
　　黎成石毫不迟疑地将姜芷芸打横抱起：“瑾哥儿别哭，爹爹马上请郎中来给你娘看病，你乖乖跟着二伯娘回屋。二嫂，麻烦你照看一下我家瑾哥儿。”
　　听着三弟的话，钱杏花下意识一把拉住黎明瑾，谁知黎明瑾大力挣脱开，哭着往黎成石身后跑去。
　　黎明瑾的哭闹声终于惹来了在正屋里纳鞋底的黎老太，她看着三儿子抱着姜芷芸，后面还跟着哭哭啼啼的黎明瑾，赶紧上前：“老三，咋回事？”
　　将媳妇放在床上，来不及安慰儿子，黎成石跑了出去：“芸娘晕倒了，劳烦娘帮忙照看一下芸娘和瑾哥儿，我去下河村请邢郎中来。”
004真怀孕了
　　黎老太跟着进了三儿子那屋。
　　三个儿子三个性子，三个媳妇也各有不同，最让她喜欢的是三房，除开其他原因不谈，就说姜芷芸她总是把房子收拾得规规整整的，看着就舒服，不过这也是因为他们三房不用忙活家里的田地，屋子里人少东西也少，才能这样。
　　像和她一起住着的大儿媳妇那边，就算大儿媳妇白秀荷勤快天天收拾，但是家里还是会有些乱，自己、老头子、大儿子、大儿媳妇一共四个大人，还有德小子、礼小子和月丫头三个小的，家里想不乱都不行。
　　但是二房那边就让黎老太很不满意了，钱杏花整日里除了归拢菜地和轮流做饭就没什么其他事了，她家里还有春丫头帮忙做事，她却把屋里经常弄得乱七八糟，这几年做事越发怠懒，要不是修了新屋不会天天看到她那屋子，加上年岁大了不想还整日骂人管教儿子儿媳妇，黎老太铁定要天天骂她个狗血淋头。
　　进屋子之前，黎老太眼角余光瞥到了钱杏花两手空空地进院子，不知道她刚才又跑到什么地方偷懒去了，想着老三的嘱托就暂时放过她。
　　黎明瑾这会儿正守在自家娘亲身边，看着娘亲苍白的脸眼泪直流，不是那种小孩子磕着碰着的嚎啕大哭，是那种委屈巴巴的伤心，边哭还边打嗝：“娘亲、娘亲……”
　　黎老太进屋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场景：“瑾哥儿别哭，你爹去请郎中了，郎中来了就能看好你娘亲，别哭啊，奶陪着你的呢。”
　　别看黎老太对着儿子儿媳妇们经常没有好脸色，但是在面对孙子辈的时候还算和蔼，且瑾哥儿自己嘴甜懂事又是三房唯一的孩子，黎老太从小就对黎明瑾挺好的，黎明瑾也亲近她。
　　爹爹出去了，娘亲又昏迷着，才八岁的黎明瑾看到黎老太自然如同找到了主心骨：“奶，娘亲、呃、肚子里的弟、呃、弟还在吗？”
　　小孩子说话本就有些不清楚，加了黎明瑾还在哭，黎老太没有听清：“瑾哥儿说的什么？”
　　黎明瑾努力控制着自己不打嗝、不抽噎，尽量清楚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等黎明瑾重复了好几次，黎老太终于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你娘她肚子里有了你的弟弟？现在弟弟很有可能会没了？”
　　“嗯、呃、嗯。”黎明瑾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弟弟会没有了，不过他记得梦里邢郎中就是那样说的，当时奶和爹爹的眼眶都红了。
　　“奶，以后瑾哥儿也帮着大伯娘养小鸡，用鸡蛋给娘亲补身子，这样娘亲和弟弟是不是就能好了？”黎明瑾记得当初二伯娘怀着六弟的时候每天都吃一个鸡蛋，二伯娘和六弟的身子都很好，“二姐帮大伯娘干活大伯娘会给二姐鸡蛋，我以后也去帮大伯娘干活，鸡蛋我也给娘亲和弟弟吃……”
　　“先等会儿，瑾哥儿，你娘有身孕你是怎么知道的？”黎老太打断了黎明瑾的小盘算，当初邢郎中和接生婆都说了，照自家三儿媳妇的状况，怕是很难再怀上孩子的。
　　“我梦里看到的……”
　　黎老太耐着性子听了黎明瑾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失望之色难以掩饰，她原是想着三儿媳妇素来谨慎，在月份尚浅的时候她拿不准没有明确说出来被瑾哥儿听了一耳朵才有那一番话，没曾想只是孙哥儿的一场梦。
　　那头，满心计划着每天都要给大伯娘干活换鸡蛋的黎明瑾看着奶的脸色突然这般难看，刚止住的眼泪又冒了出来了：“奶，弟弟还是没能留住吗？”
　　黎老太叹了口气，拿出帕子给哭得一脸眼泪鼻涕的孙哥儿擦擦：“瑾哥儿，那是梦里的事，当不得真。”
　　黎明瑾摇头：“是真的，我有一次梦到吃糖画，第二天爹爹就给我带了一个小糖画回来。还有我梦到了纸风筝，第二天爹爹也给我带了……”
　　傻孩子，你爹爹一个月就能回来一两天，哪次回来不是给你带了吃的玩的，黎老太知道这话和一个八岁的孩子说不明白，她索性不提，任由瑾哥儿说，索性他想东西说着话就不会继续哭。
　　姜芷芸悠悠转醒，她盯着头顶上的横梁，听着瑾哥儿断断续续地说他做的那些梦怎么成了真，担忧了一下午的心总算回到了肚皮里，撑着想要坐起来：“娘、瑾哥儿……”
　　哪知她手上无力，又倒了回去。
　　“娘亲！”
　　“老三家的！”
　　两个在旁边说着话的人看了过来，又是一番闹腾。
　　好歹姜芷芸清醒了过来，有些事不需要问八岁的孙哥儿，黎老太把事情的经过弄清楚后，她把准备起床的姜芷芸给按回了床铺：“左右现在没事，你就在床上安生躺着休息，等老三把邢郎中请过来你给看看，有事没事咱们说了不算等郎中来了再定。”
　　村里人家每天都要干活，没有哪个弱不禁风见天晕倒的，姜芷芸也就是在刚生下黎明瑾那年身子弱些，后面慢慢养了回来看着和平常妇人没有什么差别，突然晕倒了还是等郎中来看了再说，反正黎家也不缺十几文的诊金。
　　“我听娘的。”姜芷芸柔柔一笑，拉过来黎明瑾，“瑾哥儿，梦是梦，现实世界是现实世界，你想想有没有梦到过的事没发生的？”
　　黎明瑾小小的脑袋瓜被梦和现实给绕了进去，不过他很坚持自己的想法，决定了等到晚饭时间就去找大伯娘说帮忙和鸡蛋的事。
　　这厢黎成石跑得飞快去了下河村找邢郎中，花了五文钱借了下河村村长家的骡车紧赶慢赶带着邢郎中回到了黎家。
　　“这脉象……”邢郎中将手拿起又放下，连续把了三次脉才慢慢悠悠地摸着胡须说，“恭喜黎婶子，恭喜黎捕头，恭喜小黎夫人，这是喜脉。”
　　黎成石在县衙的壮班值堂，严格来说不是捕头，不过在平头老百姓看来只要在县衙当差，配备大刀带着那就是捕头。
　　“什么喜不喜的……”黎老太瞪大了眼，嗓门瞬间飙了上去，“邢郎中，你是说我儿媳妇有喜了！”
　　“差不多快两个月了，这一点我不至于看错，不过她本人今天似是受到了惊吓，好在腹中胎儿无事，我开一副单子安神养胎，喝上两天就没事，最近春夏之交，有了身孕就要好好注意，别着了凉。”邢郎中慢慢悠悠地铺开纸、蘸墨写方子。
　　巨大的惊喜砸向了黎老太他们，等邢郎中把方子开好了，一家人都还傻愣着。
　　反应最快的是黎明瑾：“邢爷爷，娘亲和她肚里的弟弟都没事？”
　　“没事，你弟弟好着呢，到冬日的时候就出来了。”邢郎中捏了把黎明瑾的小脸颊，黎家这个小哥儿是十里八村养得最乖巧可人的。
　　黎老太接着也反应了过来，猛盯着邢郎中：“邢郎中，当初芸娘生瑾哥儿的时候你和稳婆都说……”
　　话虽然没说完，邢郎中倒是领会了她的意思：“你是说那事啊，小黎夫人年轻身子好，你们黎家的伙食不差把她养了回来，再怀孕也没什么奇怪的，别累着了就行，其他该注意什么不用我多叮嘱了吧。”
　　后知后觉的黎成石也反应了过来：“邢郎中！你是说我媳妇儿她有了？”
　　黎成石突然大吼一声把邢郎中给吓了个好歹：“吓死个人了！有了有了有了，你赶紧拿着我开的方子去县城抓药，晚了县城要关门，今晚最好喝一贴再睡。”
　　“好好好，我这就去。”黎成石深深看了眼姜芷芸，转眼人就跑了出去，“芸娘，等我回来。”
　　黎老太看他那傻样赶紧追了出去：“老三你拿银子了没，还有，你赶着那骡子去县城速度要快些，这骡子明天一早再给下河村还去，我托邢郎中给他们村长多补贴五文钱。”
　　因为邢郎中确定了姜芷芸怀孕，黎成石和黎老太都忙了起来，只有黎明瑾一个小孩不用做什么高高兴兴地陪在床头。
005不满的钱杏花
　　姜芷芸神色柔和地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真的再怀孕了。
　　黎明瑾跟着也脱了鞋爬上床，他没敢靠姜芷芸很近，就跪坐在她的大腿旁边一点，一脸期待地看着姜芷芸的肚子但不敢伸手。
　　姜芷芸见他那样，主动伸手拉过瑾哥儿的手放在自己平坦的肚子上：“瑾哥儿也来摸摸，现在弟弟还非常非常小，等过几个月他会越长越大，到时候娘亲的肚皮也会越来越大，下雪的时候弟弟就出来了。”
　　“我知道！”黎明瑾只轻轻地摸了一下就收回了手，“村里牛婶婶怀着狗蛋弟弟的时候我看到过，有一次我还听牛婶婶说狗蛋踢她，大家居然都笑了。”
　　黎老太出去送走了邢郎中，没有进屋就在门口对姜芷芸说：“老三家的，你在屋子里好好休息，我去蒸一碗鸡蛋羹给你补补身子。”
　　在不远处灶房里忙活的钱杏花隐约听到了什么鸡蛋羹，抬头看了眼黎老太的背影，不满地念叨：“鸡蛋羹费柴火，娘不是一向都不让做鸡蛋羹的吗？”
　　比起添一瓢水、一根柴就能煮好的鸡蛋，鸡蛋羹要用蒸的时间更久不说还费酱油，黎老太平日里基本不让几个儿媳妇做鸡蛋羹。
　　而屋子里的黎明瑾听着黎老太的话来了精神，他动作麻利地爬下床跑出去：“娘亲，我去找大伯娘。”
　　“你慢点跑，小心些。”
　　“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黎老太拿着一个深碗进了灶房：“老二家的，你先把这碗鸡蛋羹蒸了。”
　　钱杏花接过碗，里面的鸡蛋已经被打散了，看分量用了不止一个，不仅鸡蛋数量多，黎老太还放了酱油和一小块猪油在里面，还没蒸熟就闻着喷香，诱死个人了。
　　在这种不是农忙的时候，家里的饭菜虽然依旧管饱，但是没什么油水，猪油的香味让钱杏花的口水不住地往外冒。
　　这非年非节的，家里又没有一两岁的小孩儿，娘为啥要蒸鸡蛋？莫不是三弟妹的身子出了什么问题？
　　钱杏花满嘴巴的口水，满脑子的问题，她眼珠子转了转说道：“娘，现在蒸鸡蛋吃饭就赶不及了，到时候天黑了看不见，要不我现在把烧水的那个灶头点起来蒸鸡蛋，那样……”
　　“让你做什么就做，哪来那么多废话！家里又没别的活，晚点吃饭怎么了？天黑了就点油灯，老黎家不会一盏油灯都舍不得用！”黎老太瞧见二儿媳妇一脸的馋样，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屎还是拉尿，这一碗有多少分量我心里门儿清，要是等会儿被老婆子我发现少了，你就给我等着！”
　　将装了鸡蛋的碗放在灶台上，黎老太转过身走了出去：“真是三天不骂上房揭瓦，放着好好的日子不会过非要找骂，晚点老二回来了我倒要问问这个家我老婆子说话作不作数，他黎成力还认不认我这个娘！”
　　在灶房里的钱杏花听到这话哪里还敢说什么，这样的话要是传了出去别人都得说他们二房的人不孝，他们还怎么在村子里立足：“娘！娘，我马上就按照您说的做，一会儿好了就给您端过去。”
　　黎老太没有搭理她，径直回了正屋那边她放东西的地方，取了一包红糖出来拿去左厢：“老三家的，这红糖你拿着，不舒服了就拿来兑水喝点。”
　　“娘，刚才邢郎中都说我的身子已经补了回来，这红糖留着给您和爹补身子吧。”姜芷芸现在已经感觉好多了，如果不是娘要她躺在床上她早就下地了。
　　黎老太直接把红糖搁床头，不容反驳地说：“这红糖是我给孙子补身子的，你不想想你自己也多想想孩子，明天我让老三再去一趟县里买点干红枣回来，每天泡两颗干红枣并红糖水喝，再给老三生个白白胖胖的孩子。”
　　“不能去县里，明天要下大雨！”黎明瑾的声音突然传了进来。
　　刚才他跑去后院找了大伯娘，大伯娘已经答应了只要他帮忙干活就每天给他一个鸡蛋，爹爹不用去县里。
　　“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鸡蛋补身子，红枣和红糖更补！”黎老太放下红糖就出去了，家里有了一个孕妇，要准备的东西还真不少，她要赶紧趁着天黑之前收拾收拾。
　　看着瑾哥儿气鼓鼓地嘟着嘴，姜芷芸笑着拉住他：“瑾哥儿，你给娘亲说说你那个梦吧。”
　　姜芷芸对黎明瑾的梦还有些好奇，要不是今天出了这个事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怀孕了，瑾哥儿是怎么知晓的，难不成真的是因为梦。
　　过了一会儿，黎老太进来送鸡蛋羹听到他们母子两人还在讨论梦里的事：“老三家的，你别再叔了，梦里的事哪里能够当真。”
　　黎老太一句话让梦这个话题终结，黎明瑾憋着气不说话，等到明天下雨了就知道他的梦不会是假的。
　　晚饭前，黎成石赶着骡车回到了村里，他把东西放下就提着药包去了灶房：“芸娘，药我拿回来了，我听那药铺的学徒说红糖和干红枣都补气血适合孕妇吃，我顺便买了点回来，你每天拿一点泡点水喝。”
　　因为他是一边走一边说的，声音还很大，灶房忙活着晚饭的钱杏花听到了，红糖和干红枣都贵得很，三弟妹就晕倒了一下而已，三弟就买了这么贵的东西，太败家了！
　　等到黎成石进了灶房，钱杏花假装不经意地问：“三弟，三弟妹这是怎么了？”
　　“二嫂，我媳妇儿怀孕了，邢大夫说快两个月，嘿嘿。”黎成石一边准备着煎药一边傻笑。
　　居然是怀孕了，难怪婆婆会一次给打两个鸡蛋，钱杏花加柴火的手顿了一下：“我刚听你说……”
　　钱杏花的话还没说完，黎老太就走了进来：“老三家的，你去屋里陪着你媳妇儿，这煎药的活就让你二嫂干，正好她晚饭还没做完。”
　　这话听得钱杏花差点原地爆炸，就算当初她怀儿子的时候黎老太都没有让她男人刻意陪她，没有红糖水喝，也没有干红枣吃，更没有新的银簪子！
006饭桌闹剧
　　愤愤不平的钱杏花在厨房里一边小声地咒骂一边熬药做饭，整个人处在暴躁的边缘。
　　这时，她的大女儿黎明春走进了灶房：“娘，我把白菜洗干净，要放哪里？”
　　“放放放，放你个大头鬼，你脑子长出来是摆设啊，洗好了不知道切出来，什么都要老娘吩咐，切好了白菜再去打一背篓猪草回来，没装满不准回来吃饭！”钱杏花劈头盖脸对着大女儿一阵骂，还在黎明春的肩膀上狠狠地掐了一把，她心情不好用自己的女儿出气天经地义。
　　黎明春缩着身子答应下来，手脚麻利地将白菜切好，然后背着背篓和镰刀去了山上，在院子里看到这一幕的黎明夏犹豫了一下跟去姐姐后面帮忙。
　　因为灶房里又是蒸鸡蛋又是熬药，老黎家的晚饭吃得比平日里迟了一会儿，好在现在日头已经比之前长了些，吃饭的时候天色还能看得见不用点油灯。
　　农家吃饭不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家里的男人白日里在田地间忙活，大家有什么话都是在饭桌子上说。
　　今天老黎家最重要的事就是姜芷芸怀孕，黎老太说出来之后黎老头难得笑了下，叮嘱姜芷芸好好养着顺利把孩子生下来。
　　接着黎成志和白秀荷夫妇两也说了两句，下面就是黎成力和钱杏花夫妇了，钱杏花眼珠子一转：“三弟妹，你好不容易再怀孕一定要仔细一些，现在月份浅还没什么，等月份大了可千万别整日里都躺着，得多出来活动活动，不然等到生产的时候……”
　　话还没说完，黎老太“啪”地一声把筷子给按在了饭桌上，钱杏花吓得一哆嗦，忘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整个吃饭的堂屋瞬间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吃东西的动作就像按了暂停键一样，全都停住了。
　　“老二家的，有些话该说不该说你心里没点数吗？”黎老太眼神犀利地盯着钱杏花，她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倒霉婆娘想说什么，老三媳妇生瑾哥儿的时候就是难产，她还敢提这茬！
　　“娘，我说什么了？”钱杏花瞪大了眼无辜地看向黎老太，她身旁的黎明才捧着个碗要哭不哭的，显然是被黎老太吓到了，“明才别怕，奶同娘开玩笑呢，你乖乖吃饭啊。”
　　黎老太不想在孩子面前骂人，把剩下的话压了下去：“不会说话就闭嘴，没人当你是哑巴。”
　　钱杏花给黎明才夹着菜状似无意地继续说：“今天给三弟妹买药的钱是不是三弟给的，三弟一个人在县城里不容易，自己要过日子不说还得省钱给三弟妹买首饰，看病吃药的钱要我说就应该从中公出，咱们老黎家还没有分家不是吗？”
　　黎老太冷笑一声：“老二家的，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担心三弟的钱不够用，要不以后让他少交一些钱给中公？”钱杏花扬起一个笑脸，和善地看向黎成石和姜芷芸。
　　坐在旁边的黎明瑾觉得二伯娘的话很奇怪，他不太明白，拉了拉姜芷芸的袖子：“娘亲，爹爹在县里银钱不够用了吗？”
　　这个问题叫她怎么好回答，二嫂已经提到首饰了，如果银钱不够用首饰是哪里来的？
　　从小黎明瑾就知道自家爹爹在县城的县衙做事，每个月爹爹把月钱拿回家交给奶，然后奶又从里面取出一部分还给爹爹，让爹爹在县城里有银钱买吃的。
　　黎明瑾见娘亲不回答，他把目光转向了爹爹：“我去爹爹住的地方看过，没有地方种粮食也没有地方种菜，如果爹爹没有银钱了是不是就要挨饿？”
　　比起不好开口的姜芷芸，黎成石没有顾忌那么多：“瑾哥儿不用担心，爹爹不会挨饿。”
　　“老二，你媳妇你不管？”黎老太把碗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冷眼看着钱杏花，她倒要看看这个女人今天要闹出来什么花样。
　　黎成力听着老娘的话拉住钱杏花的胳膊，闷声闷气地说：“杏花儿，好好吃饭！”
　　“我怎么就没有好好吃饭了？”钱杏花一拐手把胳膊从自家男人手里挣脱出来，脸上的笑容也收了回去，盯着黎成石，“以前总听娘说三弟在县城县衙不容易，每个月都单独给三弟一笔钱，我是从来没有起过疑心，可是我今天在三弟妹头上看到了全新的银簪子，所以我就想问问三弟，你到底在县衙过得容易还是不容易？咱们老黎家可还没分家呢，谁手上都没有私产，你的钱是从哪来的？”
　　黎成力看着老娘越来越黑的脸色，一把将钱杏花扯住用了些力气：“你安生些，在饭桌上胡闹个啥！”
　　“我胡闹？”钱杏花被自家男人气得七窍生烟，她是胳膊痛心也痛。
　　她哪里是胡闹，黎家没分家，家里的儿子、儿媳都没有私产，他黎成石私下攒了钱给姜芷芸买银簪还有道理了？
　　“我钱杏花好苦的命啊，摊上了你这么个窝囊的男人，我也是家里的一份子家里的事我问一句都不行吗，自打我嫁进黎家哪天不是早早地起来侍奉公婆，忙着干家里家外的活，还生养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说到这些钱杏花就抱着一旁的黎明才直哭，“娘的明才啊，你娘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呢，辛辛苦苦操持十来年，你爹他现在嫌弃我了，觉得娘是黄脸婆了，娘以后怎办啊……”
　　黎成力在旁边看着，苦着个脸不知道说什么，他一向嘴笨，看着婆娘哭得厉害仿佛挺委屈的样子，他也觉得有些对不住她。
　　黎老太见黎成石根本管不住钱杏花，嘴里一点不留情地骂道：“嚎什么嚎，你男人还没死呢！”
　　这话着实说得有些诛心了，黎成石伤心地看向黎老太：“娘……”
　　“我看你媳妇儿说的没错，你就是个窝囊废，老婆子我生你养你几十年，就是为了让你娶个婆娘回来气我的？你管不住你媳妇儿，那就换我来！”黎老太气急了，抄起筷子扔向黎成石。
007送回娘家
　　见黎老太动了真火，钱杏花掀了掀嘴皮子最终老实了下来，不敢正面对上婆婆，她的胆子没那么大。
　　“有些事老婆子我不想在孩子们面前说是为了给你们留点面子，你们不要脸索性老婆子我也就不在乎了。钱杏花，自打你生下来黎明才你这屁股上的毛就快飞上了天，吃得多干得少、整天不是念叨这个就是计较那个。”黎老太一拍桌板，气势全都冲向了钱杏花，“我索性告诉你了，老三给他媳妇儿买簪子的钱是我给的！”
　　黎老太一开始听到钱杏花说黎成石给姜芷芸买了新的银簪是心里也疑惑了一下，不过她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缘由。
　　“娘！你咋能这样做呢！”钱杏花直接破音了，声音差点把屋顶掀翻，“大哥和我男人都是您儿子，你怎么能就给三弟银子呢，凭啥呢！”
　　“就凭老婆子我为老黎家操持了几十年！”黎老太的眼神从桌上所有人身上划过，“老头子，老大、老大家的，你们觉得我管家有没有问题？”
　　“咱们两几十年都过来了，家里的事都是你在操心，你哪有做得不好的时候。”黎老头失望地看向二儿子，摇了摇头。
　　黎成志拉着白秀荷跟着表态：“爹和娘就是咱们家的主心骨，有你们两在家里儿子出去做什么都放心，儿子和秀荷都真心……”
　　钱杏花尖叫着打断了黎成志：“娘她单独拿银子补贴了三弟他们，大哥还放心出去，就不怕身为长子最后家里什么都不剩？”
　　“二弟妹，你这说的什么话，娘那样做肯定有娘的道理！”刚才没怎说话的白秀荷拧着眉头呵斥道，且不论这个银子到底是不是娘给的，就说钱杏花儿媳妇儿的身份就不该那样顶撞长辈，更何况她还企图挑拨离间黎家几兄弟的感情，实在是不像话。
　　白秀荷作为老黎家的长嫂，且进门就生了两个儿子，在婆家地位最是稳固，她训斥后面进门的弟妹们没有人会说什么。
　　但问题是现在的钱杏花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三弟妹头上戴的新簪子最起码重一两，加上手工费估计得要二两银子，整整二两银子，凭啥给了三房！
　　“大哥大嫂是家里的老大，一向得爹娘器重，三弟三弟妹是家里最小的，爹娘最是心疼他们，力哥在家里排行第二不上不下，又是个只会闷头干活不说话的性子，这个家里就真当我们一家人不存在了一样，我钱杏花的命怎么就这么哭哟……”钱杏花拉着黎成石一边哭一边打。
　　黎成石心里难受，他知道爹娘不会偏心，但是他也觉得自己有那么点委屈，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任由钱杏花哭闹。
　　黎老太冷眼瞧着他们夫妻两人，声音轻柔地说：“老二家的，是不是我也给老二一份银钱你就满意了？”
　　钱杏花的耳朵一直竖着听动静，闻言立马眼睛放光地看向黎老太：“当然应该给了！不用给力哥，直接给我就行。”
　　“给你娘个大头鬼，给你一坨屎你要不要，当初我就不太听信那个媒婆的话把你这个搅屎棍娶进家门！”黎老太脸上笑容瞬间消失对着钱杏花一顿狂喷。
　　钱杏花一屁股坐在地上：“不公平，黎家还没分家呢！三弟有什么资格拿家里的钱单独给三弟妹买首饰。”
　　“公平，老娘我今天就叫你知道什么是公平！”黎老太站起来，点名两个儿子，“老大、老二，过年的时候老娘我给没给过你们两钱？”
　　“就十文钱，能和一根银簪子比？”钱杏花眼睛都气红了，那可是十文钱和两千文的区别！
　　旁边的白秀荷听到这个数字嘴皮动了一下，她旁边的黎成志在桌下按了按她的手。
　　这时，一直沉默的黎成力站了起来：“娘，二嫂，给芸娘买簪子是我没考虑好，现在家里人多花销大，簪子既然我已经买给芸娘了，不若今年还剩下九个月，这九个月的月钱里我只要一百文在县衙吃饭就行，剩余的……”
　　“老三，你给我坐下，这件事你别插嘴，老娘我今天就要和这个倒霉婆娘好好掰扯一下什么叫公平！”黎老太将黎成力按着坐下，走到了钱杏花跟前，“就说家里公共的活，做饭是轮流的没什么，去年过了年分活的时候老大媳妇挑了养鸡养猪，鸡蛋、鸡和猪要么卖钱要么自家杀了吃，这个活最辛苦她从来不说一句。一家人的衣服和各种缝缝补补是老三媳妇儿的事，不累人但是麻烦，她从来没出过岔子。倒是你钱杏花，就挑了个又简单又不累的侍弄菜地，你说公平吗？”
　　钱杏花的脑子转得飞快：“当初是娘你让我们自己挑活干的，大家都是自愿的，哪有什么公平不公平，再说自家的活哪能和银钱挂上关系。”
　　“不怕告诉你，过年的时候，我给了老大家的一两半银子，给了老三一两银子，只有你们是十文钱！老二，你知道为啥不？”黎老太把矛头对准了黎成力，“当时我是想给你留点面子才没有当着你们兄弟几个的面说清楚，既然你们觉得不公平那就都说清楚吧，不然有些人还真就当那十文钱是给的压岁钱，也不瞅瞅自个儿多大的人了。”
　　钱杏花已经听不见黎老太在说什么了，她脑子全是银子和铜板，一两半银子、一两银子和十文钱。
　　“年前老大媳妇养了一年的猪卖了，上一年陆陆续续还卖了不少鸡蛋和鸡，一共得了五两银子，一两半是给她的奖励。老三媳妇上一年在给家里人做衣服之余还做了不少绣活，在绣庄一共卖了六两银子，一两银子是给她的奖励。老二，你媳妇儿种的菜一年就卖了一次一共二十六文，给了你十文你还有意见没？”当初这个安排是黎老太想出来的，只是准备发钱之前她同黎老头商量了具体数额。
　　“娘……”黎成力木木地喊了一声，刚才其实他听着娘说给了大哥和三弟这么多钱的时候他是难受的，有一瞬间觉得爹娘偏心，但是听了娘的话之后，他只想找个地缝把自己给埋进去。
　　去年娘在饭桌上说了好几次杏花，让她好好侍弄菜地，多种些蔬菜等到赶集的时候去集市卖，杏花在饭桌上都答应得好好的，掉过头私下却当什么都没听到，种的菜刚好够家里人吃，唯一那次背菜去卖还是娘拉着他去的。
　　黎老太看着木愣愣的儿子，有些心烦意乱地说：“老二，你现在就把这倒霉婆娘给我送回他们钱家，问问他们是怎么教女儿的，教出来这么个又懒又馋的祸害。”
008不能上山
　　黎明春和黎明夏两姐妹背着满满一背篓的猪草走进院子时，就看着她们的娘坐在地上毫无形象地大哭，那模样仿佛是遇到了天大的事：“我不活啦，我不活了呀！”
　　“娘……”黎明春直接傻住了，这是怎么了？
　　在她一旁的黎明夏小心的往屋里头看了一眼，家里这时的气氛很是紧张，她们的奶非常嫌弃地看着娘，至于其他人要么低着头要么看着饭桌，反正都不说话。
　　黎明夏拉了拉黎明春的手，趁着家里人都没注意到低声音说：“姐，咱们去把猪草放灶房里吧。”
　　黎明春犹豫了一下，她觉得她们作为子女是不是应该上前问一下家里发生了什么，没想到就是这一停顿，让她和黎明夏都没能走成。
　　正在苦苦思索应该怎么办的钱杏花余光看到了自己这两个女儿：“你们两个丫头跑哪儿去了，饭都不知道回来吃！”
　　钱杏花爬起来三两步跑过去，看似是搂着她们姐妹两俩查看，实则狠狠地在黎明春和黎明夏的腰间拧了几把。
　　还没搞清楚情况的两姐妹眼眶顿时红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流，跟着依旧在哭嚎的钱杏花一起抹眼泪，这一幕若是叫不知情的人看去了，还以为老黎家在欺负她们三母女。
　　钱杏花嫁到离家这么多年，对黎老太的脾气还算是有些了解，见到孩子们哭了她不会继续揪着不放。
　　更重要的是，现在这个时间其他人家基本吃过饭了，听到他们家的动静可能会有人过来看，黎老太一向爱面子不会任由他们继续哭下去的。
　　可是这一次，钱杏花错估了，黎老太狠下了心要收拾她这个倒霉婆娘，就算钱杏花把六岁的黎明才也给弄得哭声震天了，该送回娘家还是会被送回娘家。
　　下一刻黎老太直接开骂：“黎成力，老娘的话你是不是不听了？不听正好，带着你婆娘儿子女儿滚出黎家，我老黎家就当没有你这房人！”
　　黎老太的话说得有点过分，但是这样的话显然是气话，旁边的黎成志和黎成石两兄弟都没有当真，只有被针对的黎成力真的怕了，他猛地站起来，拉上哭闹不停的钱杏花：“好好的日子你不过，非要闹起来，就听娘的把你送回钱家去，让你这个婆娘清醒清醒。”
　　轮到黎成力动手，在旁边憋着不敢说话的黎明才不干了，哭着跑了过去：“爹，不要娘走，不要娘走，爹！”
　　一房五口人，四个都围着黎成力一个劲哭，他积累起来的怒气被儿女们的哭声一磨，又消了一些下去。
　　黎老太看着二儿子这优柔寡断的模样，失望地叹了口气，但这是她儿子，她不可能真的放着他不管，钱氏也不能放过，必须要给一个狠狠的教训。
　　思及此，黎老太眼睛一闭，特别冷漠且大声地说：“老大、老三，你们去把他们一家撵出去！”
　　“娘！”黎成志和黎成石同时惊呼。
　　黎成力打了个哆嗦，他回过头看着态度丝毫没有软化的黎老太，下定了决心：“娘，你别赶我，我马上就把钱氏给送回钱家！”
　　一个壮年且做惯农活的男人如果打定了注意要怎么做，就算他身边围着的孩子再多几个，也阻挡不了他的步伐，何况黎明春和黎明夏两姐妹只是在一旁哭，并没有拦着她们爹。
　　黎成力将黎明才强势地留在了黎家，然后拖着哭闹不停的钱杏花出了黎家大门。
　　等家里只剩下了黎明才的哭声，黎老太才开口：“春丫头，夏丫头，你们两个跑哪去了？”
　　“奶，我和姐姐去山上割猪草了。”黎明夏抢在前头说，“我们看着猪草长得好想着多割一点，没有注意时间，下次我们会按时回来的。”
　　对着这两个懂事又勤快的孙女，黎老太的态度好了很多：“把猪草放灶房去，你们两进屋吃饭吧。”
　　“奶，弟弟他还、还在哭……”黎明春等黎老太转身之时才鼓足了勇气开口，话音逐渐消失在黎老太严厉的眼神中。
　　“他想哭就等他去哭，饿了会知道吃饭！”黎老太没好气。
　　黎明才自出生之后就一直被钱氏养在身边，连她做月子期间都没想让黎老太搭把手，一副生怕黎老太把她儿子给抢走的模样。
　　天大的笑话，黎老太才不想帮她带儿子，又累又讨不着好，她已经养了三个儿子出来了，不想再带奶娃儿。
　　热腾腾的饭菜在闹了一场之后已经凉了下来，白秀荷很有眼力见地把饭菜端去了厨房热一遍，折腾到天黑黎家才吃上晚饭。
　　当天晚上黎成力挺晚才回来的，他去灶房吃了两口还温热的饭菜回屋倒头就睡，等半夜，黎明才醒来想娘又哭了一场，吵醒了黎老太骂他们两句之后消停了下去。
　　第二天一大早，黎明瑾早早地起了床，背了个小背篓跟在黎明春和黎明夏身后出了门。
　　等到姜芷芸起床的时候，黎明瑾他们已经回来了，他洗干净手跑回自家屋子：“娘亲，我今天割了好多小鸡仔要吃的青草给大伯娘，以后每天大伯娘都会给我一个鸡蛋，你和弟弟一起吃，弟弟一定会白白胖胖的。”
　　“瑾哥儿真懂事。”姜芷芸见儿子身上的衣服没有弄得太脏就不想太限制他，只叮嘱道，“现在才刚开春不久外面天气冷，瑾哥儿出门之前要穿厚一些，路上小心点别跑远了，还有你不能一个人单独出去，知道吗？”
　　“知道的，我和二姐、四姐一起出去。”黎明瑾点点头，“娘亲在屋里休息，我去外面看看。”
　　黎明瑾同姜芷芸说了两句话就跑了出去，他记得邢爷爷说过要让娘亲多休息、不能累着，他在屋里老和娘亲说话会让娘亲费神。
　　出了屋子，黎明瑾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黎家院子门口，没一会儿他就看到住在黎家不远处的牛家四叔和白家三伯两人好像正在往黎家后面走去，赶紧跑上前：“牛四叔、白三叔，你们是准备去后山上吗？”
　　牛四郎看着白白嫩嫩的黎明瑾，脸上露出一个憨憨的笑容：“瑾哥儿，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去后山上？”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黎明瑾赶紧拦着他们：“今天不能上山，等到巳时末的时候要下一场大雨，你们不能去。”
　　“小孩子家家的听风就是雨，瑾哥儿你瞅瞅这天，晴空万里、无风无云，今儿个一整天都不会下雨的。”白三贵笑了笑，庄稼人都有一手看天色的本事，不说有多准，至少大方向上不会出错。
　　“哎呀，是真的！”黎明瑾一跺脚，他刚想说自己是做梦梦到了要下雨，可现在家里人都还不相信他，他只能改了个说法，“是我爷说的，你们别不信呀。”
　　“原来是黎老爷子说的，多谢瑾哥儿提醒，不过你牛四叔和我没准备上山去，你别担心。”白三贵爽朗一笑，拉着牛四郎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009乌云出现
　　这一幕被出来给姜芷芸端水的黎成石看到了，他没有说黎明瑾，径直回了房。
　　“芸娘，你说瑾哥儿的梦是真是假？”其实，黎成石有些相信自家小哥儿。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黎成石当年参军的时候去的是边境，听说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事，有的事比瑾哥儿做梦夸张多了。
　　姜芷芸也不是完全不相信：“老话都说梦和现实相反，石哥，你说万一瑾哥儿的梦会成真，是好事还是坏事？”
　　昨天晚上睡觉之前，姜芷芸就在想这个事，万一是真的，瑾哥儿会不会被别人当成是妖怪。
　　黎成石见姜芷芸眉头紧皱，宽慰她道：“是好是坏不是我们现在就能说的，事在人为，如果是真的，我们就把瑾哥儿保护好一些，我同瑾哥儿好好谈一谈，他已经八岁了能听进去道理，芸娘你别忧心，我会处理好这件事。”
　　曾经，黎成石以前也觉得好事和坏事的界限一定非常明显，直到经历了这么多事，他才慢慢明白了一个道理：福祸相依。
　　当初他被迫参军在村里任何人看来都是一件坏事，上了战场一不小心就会掉脑袋，谁都不会想去。结果他好运气地得了副尉的欣赏，跟在副尉身边做事，没有去前线拼杀不说还认识了不少字，活到了战争结束得了一笔安家费回家，后面还因为参过军、又识字，被县衙选去当差。
　　姜芷芸叹了口气，她昨晚喝了药困乏得很，没等相公回来就睡着了：“瑾哥儿这事暂且不谈，石哥你给我透个底，昨天那根银簪多少钱？”
　　“这根簪子真不贵，你也知道我是在县衙当差，那首饰铺的掌柜认识我，给我的是最低价，只一两七钱。”黎成石有些不好意思，“说起来是我对不住你，给你买的第一个首饰大半的钱还是芸娘你自己赚来的。”
　　“什么我赚来的，这是家里的银钱。没有爹、大哥、二哥和你在外面辛苦，我哪能安心在家做绣活？”姜芷芸不认可黎成石的话，“原本让你拿着银子在县城我和娘都能安心些，结果你买了一根银簪给我。说实在的，我很高兴也很想每天都带上，但是大嫂和二嫂都没有我如何能把它带出去。只是没想到会发生那些事被二嫂看到了，弄得家里人都不开心，何必呢。”
　　姜芷芸的话有不是没有道理，但是黎成石在看到那根簪子的时候就想到了她，他没办法压下去将它买下来的想法，他想看着芸娘带上它：“你是我媳妇儿，我不只想买首饰给你，还想给你买胭脂水粉、各式各样的好东西，让你这辈子都不后悔嫁给我。”
　　成亲这么多年，这样的话黎成石是第一次说，他看着姜芷芸绯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双眼只觉得心头一阵畅快。
　　姜芷芸看向黎成石，认真地回答：“就算你什么都不给我买，我还是很庆幸当初我爹娘把我嫁给你，咱们爹娘很好，你更好。”
　　这边姜芷芸和黎成石在房里说着悄悄话，另一边白秀荷和黎成志也在后院一边做事一边说着话。
　　“成志，你给我分析分析昨晚的事呗。”白秀荷打扫着鸡棚，现在天气暖和了鸡下蛋也勤，她每天都要仔细地打扫一遍，免得鸡棚味道大，顺便找一找遗漏的鸡蛋。
　　黎成志在打扫猪圈，他擦了把汗问道：“秀荷，你哪些地方不明白，我给你说说。”
　　白秀荷是当初黎成志自己看上的，在一个村里长大他知道白秀荷的性子，家长里短的事她还不如自己这个男人看得明白，不过黎成志觉得她这样挺好的，心思单纯不像二弟妹那样整日闹腾，也愿意听自己的话。
　　“我昨晚睡觉之前想了想，有两件事不太明白，你说娘这一次态度为啥这么坚决，让二弟把二弟妹送回了钱家。”以前钱杏花也偶尔闹一下，娘都是直接镇压下来，不让她把事情闹大。
　　“咱们娘的态度要是再不强硬，钱氏那人怕是真的要飞上天。家里的银钱都是娘在管着，就算娘真的一个子都不给他们，她也得受着一声不吭，敢和娘呛声没休了她就算好的了。”黎成志不屑地说，他真想不明白了，二弟一个大男人怎么就管不住自己的婆娘。
　　“娘不会那样做的呀，二弟妹想岔了。”白秀荷皱起眉头。
　　“娘当然不会那样做了，我就是举个例子。”黎成志忘了媳妇太实诚，“不过说真的，如果娘真的私下的给三弟钱，你会觉得娘偏心吗？”
　　“不会。”白秀荷摇头，她一直都很感激黎成力，“三弟当初代替你去参军，就算爹娘把家里所有的钱都给了三弟也是应该的。”
　　“我也是这样想的。”黎成志自己做了爹之后才真正明白做父母的不容易，爹娘将他养大、给他娶了媳妇儿就已经够了，他不该再向爹娘索取更多，作为长子，孝顺父母友爱弟弟才是他应该做的。
　　说了两句之后，白秀荷继续问下一个问题。
　　“以前家里的活是我们妯娌几个一起干的，怎么娘突然让我们各自选活干还在过年的时候给钱。”白秀荷说到这顿了一下，“其实二弟妹的刺绣更赚钱，结果过年的时候我拿的钱却更多，昨天听娘说了之后我一直挺不好意思的。”
　　“我估摸着和咱们家明德、明礼有关系，等过段时间娘应该会说出来的。”黎成志只是猜测，因为他也不确定就没有告诉白秀荷，“至于说钱的多少娘自然是想好了的。你想想，养猪和鸡除了猪仔和鸡仔就没有别的本钱了，加上鸡和鸡蛋还时不时用来改善家里的伙食，这些虽然没卖钱，娘应该都算在你养的里面了。刺绣不一样，需要上好的布料和绣线，那两样东西价格可不便宜，咱们娘心里头敞亮着呢，你以后做婆婆了多学着点。”
　　这样一解释白秀荷就明白了，她崇拜地看着黎成志：“原来有这么多道理在里面，成志你懂的可真多。”
　　媳妇儿的眼神让黎成志颇为受用：“不是我懂得多，是遇到事多想想就能明白，以后家里有什么不懂的你就来问我，或者直接去问娘也行，只要没有小心思，娘肯定是愿意教的。”
　　说着话干活时间过得飞快，一上午很快就过去了，当白秀荷从菜地里砍了几颗白菜回来准备做午饭时，一阵风吹过，又厚又大的乌云突然出现村子上面，天空瞬间暗了下来。
010上门感谢
　　这一日，天气真的像黎明瑾梦里那样，未到午时，外面的天色骤然变暗，没一会儿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往下掉，雨下得又大又密又急，黎家院子的排水沟一会儿就装满了水。
　　“瑾哥儿，你在哪里呢？”黎成石从左厢房里出来。
　　黎明瑾这时候还站在门口的那个小小的屋檐下，他冲自家爹爹甜甜一笑，黎成石打开墙角的油纸伞冲了过去，一把捞起黎明瑾往屋里跑。
　　雨下得很大，风也不小，撑着伞只保证了头发没有淋湿，剩下的就没法了，况且为了护着儿子，黎成石左半边身子几乎没有在伞下，直接淋了雨。
　　索性黎家中间的大院虽然不孝，也就是成年男子几步路就能走完的，雨只淋湿了外面那一层粗布。
　　姜芷芸从房里走出来，瞧见他们父子两衣服都有些湿，赶紧嘱咐道：“瑾哥儿，石哥，你们两快去换衣服，当心别着了风寒。”
　　黎成石一个大人不用姜芷芸管着，她牵着黎明瑾去了他的小房间，嘴里念叨着：“这么大的雨说下就下，刚才我抬头看天的时候还一点迹象都没有呢，也不知道这个时候有多少人在外面，没有带伞具蓑衣也没法避雨，这天气也真是怪。”
　　黎明瑾体会不要姜芷芸的担忧，他昂着小脑袋满脸都是骄傲：“娘亲，我就说了会下雨的，我的梦每次都是真的，就没有错过。”
　　“瑾哥儿真厉害。”姜芷芸很不走心地夸了一句，“你自己把外衣脱了，娘给你找衣服。”
　　在姜芷芸帮他穿衣服的时候，黎明瑾突然想起来上午还发生了一件事：“娘亲，瑾哥儿在门口看到了牛四叔和白三叔，他们两好像要去后山，我告诉他们今天要下雨，让他们别……哎哟！”
　　姜芷芸手一抖系腰带没控制好力度，一下拉太紧把黎明瑾勒住了。
　　顾不得给黎明瑾整理腰带，姜芷芸拉着他问：“瑾哥儿，你告诉娘亲，你给你牛四叔和白三叔说了些什么？”
　　“就告诉他们要下大雨。”黎明瑾不明白娘亲为什么突然这么紧张，他自己拿起腰带打了个结。
　　“哎呦，坏了。”姜芷芸心头一紧，起先就担心瑾哥儿真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做梦会成真，这样的事若是传出去了不知道外面的人会怎么说瑾哥儿，岂料她和石哥还没来得及给瑾哥儿说这件事的重要性，他就已经把事给说了出去。
　　黎成石换好了衣服没见着人找了过来：“芸娘，瑾哥儿，你们娘两在屋子里说什么悄悄话呢？”
　　相公的出现让姜芷芸找到了主心骨，拉着他把事情倒豆子一样说了出来。
　　“别慌。”黎成石安抚住媳妇儿，蹲下身同黎明瑾一样高，“瑾哥儿，你告诉爹爹你上午都说了什么。”
　　黎明瑾眨巴眼，看看爹爹又看看娘亲，把上午发生的事情完完整整地说了出来。
　　听黎明瑾说了整个过程，黎成石松了口气，他看着黎明瑾严肃地说：“瑾哥儿，爹爹和娘亲相信你做的梦会成真，但是这件事不能说出去，不能告诉别人，知道吗？”
　　“为什么呀？”黎明瑾不明白，其实以前他没在意自己的梦，只会在梦见了好吃的东西时高兴一天，这次是梦里的场景把他吓着了，他才会告诉家里人。
　　“你想想，别的人梦里的事不会成真，只有你一个人这样，你就会成为大家眼中不一样的人，到时候村里人会觉得你很奇怪，甚至会害怕你，最后都离你远远的，把你孤立起来，你想要那样吗？”黎成石看着儿子懵懂明亮的眼睛，认真地同他说。
　　黎明瑾想了很久：“爹爹，我梦里梦到的事成真了，对别人不会有伤害，他们为什么要害怕我呢？”
　　“人们对不了解的事物总是抱着好奇和害怕。”
　　“就像我在没有喝过药之前偷偷尝一口药那样吗？”
　　“嗯。”
　　“爹爹，你怎么就知道别的人做梦不会成真呢？”
　　“大多数人的梦不仅不会成真，甚至很多人早上起来还会不记得自己昨天晚上做过梦。”
　　“做过梦不记得了？”
　　……
　　经过黎成石有耐心的讲解，黎明瑾终于明白了自己真的不一样，他点了点小脑袋：“爹爹，我记住了，以后我不会告诉别人我做的梦能成真，如果梦里的事情很重要，我就悄悄把梦告诉娘亲或者爹爹，其他人都不说。”
　　姜芷芸听着他们父子二人一问一答，心头的焦虑逐渐散了，将黎明瑾说服之后，黎成石穿着蓑衣跑了趟正屋，把牛四郎和白三贵的事告诉了黎老头和黎老太。
　　这一场雨下得很急，也很久，直到未时末雨势才逐渐小了下去，经过上河村那条小河的水面往上涨了十几寸，水流湍急又混浊。
　　雨过便是天晴，黎老头急匆匆喊过黎成志和黎成力准备出门，他们要去看刚种上的稻苗，担心雨下太大田里关了水淹苗。
　　这时，两个年轻妇人挎着篮子一起走到了黎家大门口。
　　“黎大爷，多亏了有你的提醒，我们家三贵才没有跑到后山深处去。”
　　“我家四郎也是，他们两今天要是去了深山，这么大的雨绝对赶不回来，什么挡雨的家伙都没带，淋着雨回到家铁打的人都受不住，多亏了您啊！”
　　来人正是牛四郎和白三贵两人的媳妇儿。
　　“不用谢，乡里乡亲的提醒一句是应该的，我还得去田里头看看。”黎老头的话少，说了这句就带着两个儿子径直出门去。
　　恰巧黎老太听到声音走了出来，白三贵媳妇先拉着牛四郎媳妇让路，等黎老头他们走了之后才跨进黎家院子。
　　白三贵媳妇把手上的篮子拿给黎老太：“黎大娘，原本应该是三贵过来道谢的，可是三贵淋了雨回家，我婆婆担心他再出门会染上风寒，就让我先来一趟，等明天三贵身体没事在登门道谢。”
　　黎老太看着篮子里白生生的十个鸡蛋，惊讶白三家的大手笔，并不想收礼：“乡里乡亲的那用得着这般客气。”
　　另一边牛四郎媳妇也是过来感谢的，两人话说了一箩筐，才终于劝得黎老太收下了谢礼。
011谢礼
　　几天之后，牛四郎提着一个篮子进了黎家的门。
　　“黎大爷，多谢您的救命之恩。”牛四郎对着黎老头实诚地鞠了一躬，比起媳妇牛四郎的话要稍微少一些，和村里普通的汉子差不多，说了感谢的话他就看向黎老太，把篮子里的东西一一取出来放在桌上。
　　“黎大娘，这是软糕，我听糕点铺的掌柜说没放很多糖，吃起来软软的不费牙不说也不用担心坏牙，大人小孩都可以吃。”
　　“我娘听说石哥媳妇儿有了，让我给她带了些红糖过来，说是不管怀着的时候还是坐月子，都可以喝。”
　　“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刚好遇到了买饴糖块的货郎，给孩子们带了几颗甜甜嘴。”
　　……
　　一样一样的东西，都摆在了桌子上，最醒目的有三个，一是软糕，散发着米和糖的香味不停展示它的存在感，其次是一块肥瘦相间的肉，目测有一斤，这样的肉不管用来做什么菜都好吃得很，最后则是一个大冬瓜，因为它的体积太大了。
　　别看牛四郎拿来的东西除了冬瓜之外都不大，但是每一种价格都不低，这个时节肉差不多十五文一斤，软糕放的是米和糖，一斤再便宜也得要二十文，红糖是三十文一斤，饴糖是二十文一斤，一篮子的东西加起来快要一百文了，相当于一个成年壮汉在县城里干两天苦力。
　　“牛四，你把糖和肉那些都拿回去，我们也没帮上什么忙，你亲自来送冬瓜又道谢就够了。”黎老太着手将桌上的东西放回篮子里。
　　这么大的一颗冬瓜在春日里不常见，拿去集市上卖至少能有个十几文，但是冬瓜好歹是农家自己种的，不用他们花钱买，收下不会亏心。
　　牛四郎拼命护着他拿过来的篮子，头摇得比拨浪鼓还快：“不成不成，黎大娘，这是救命之恩，哪能一颗冬瓜就行，那天我原本准备和三贵兄弟去后山和祁山的交界处找找看有没有适合做梁柱的好木头，多亏瑾哥儿提醒我们两才没往深处走，不然被困在山里几个时辰，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呢。我们牛家虽然不是村里有钱的人家，但是我们知恩图报，您救了我的命，我就得好好地感激，以后黎家要是有个什么事，让志哥或者力哥到我们家说一声，我马上就过来！”
　　说完，牛四郎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他一样，飞快地跑了出去。
　　“老头子，咱们家以前和牛家不怎么来往，你说这怎么办？”黎老太看这一桌子的谢礼有些发愁。
　　黎老头想了想，拍板道：“都收下吧，牛四郎有一句话没说错，如果不是瑾哥儿提醒他们，他和白三贵万一真进了深山出不来，说不准会遇到什么，算起来咱们虽然没有切切实实救他们的命，但也有关联。牛家人一向实在，咱们以后和他们多走动，邻里间你来我往就熟悉了。”
　　“行，我知道怎么做了。”黎老太不再纠结，将东西拿去柜子里锁上，想了想她又倒回来，将糕点和饴糖块分出来一半，“家里的人回来了每人一块，剩下的留着以后再说。”
　　放好了东西之后，黎老太忍不住念叨了起来：“说起来白三家的条件可比牛家好多了，之前白三贵的媳妇儿拿了十颗鸡蛋也说白三贵要亲自上门道谢，结果只有牛四郎来了，有些人呐越是有钱就越是抠……”
　　黎老头打断她：“行了，你说这些做什么，还在乎他们的谢礼不成。”
　　“什么谢礼，就是觉得白三家的做事不实在。因为白家是上河村的大族，基本每一位村长都是从他们族里出的，白家人看人的时候眼睛都是望着天的，不知道是不是低下头眼珠子要掉出来。”黎老太学着有些白家人的样子成功把黎老头逗乐了。
　　“白家大多人都挺好的，不然村里其他人能服？这些话你少在家里说，叫孩子们听见了学舌不好。”
　　“我知道，也就是同你说两句罢了，在外面你看我多嘴。”
　　……
　　时间过得飞快，十五天一晃而过，又到了一次沐修，这一回县衙也没什么事，黎成石早早地赶回了村。
　　“爹，娘，我回来了。”黎成石先去了趟正屋看了二老，“这是我们知县大人昨天赏我的桃花糕，我想着二老牙口没那么好，就给带了回来，你们尝尝。”
　　黎成石从衣兜里掏出来用干净汗巾装起来的糕点，打开之后桃花的香味扑鼻而来，因为他保护得好，糕点的形状和印花还没被破坏，一小块一小块的看着精致又美味。
　　“真香，怕是用桃花做的哟，这么精贵的东西你们知县大人赏给了你说明他重视你，老三，你在县衙一定要好好干，千万别搞偷奸耍滑那套，知道不？”黎老头看着糕点没伸手，还顺便教了儿子两句。
　　到了黎老头这个年龄，他又是个男的，对这些好吃但不顶饱的零嘴没什么爱好，在他眼里一块桃花糕不如一个细白面馒头。
　　黎老太倒是拿了一块就把剩下的给黎成石又包上了：“娘吃一块就够了，你爹他不吃，剩下的你拿回去给芸娘和瑾哥儿，芸娘怀着孩子，很是辛苦。”
　　黎成石又劝了两句，见娘是真心实意让他拿回去给芸娘，只好揣着糕点回了左厢。
012黎明才挨打
　　黎成石是拿着桃花糕回去左厢，正屋这边却迎来了一个小馋鬼黎明才。
　　前不久钱杏花被赶回娘家，前面几天黎明才还会哭着想念娘亲，小孩子忘性大，过几天习惯之后倒也安分了下来，他不是被两个姐姐带着出去就是在黎家大院里玩。
　　这不，刚跟着割完猪草的黎明春回来，黎明才就闻到了一股糕点特有的香甜，他飞快地窜进正屋，特别理直气壮地说：“奶，我要吃糕点。”
　　上一次牛四郎送来的软糕黎明才分到了一块，当时他不仅飞快地把自己的吃掉，还把黎明春和黎明夏两姐妹分到的也给抢走，黎老太分给孩子们的糕点不大，就算吃下去三份的黎明才也没能吃够，所以隔了这么多天他都还记得那香香甜甜的味道。
　　这会儿就黎老太在屋里，她看着黎明才那馋得直流口水的样子和他亲娘钱杏花一个德行，没有理会他，皱起眉对外面喊道：“春丫头，过来给你弟弟擦嘴，把他给我带走。”
　　黎明才见黎老太不说给他糕点，当即不满意了，屁股一撅坐在地上哭喊道：“我要吃糕点，吃糕点！”
　　黎明春过来的时候黎明才已经在地上打了一个滚，身上本就不算干净的衣服全是尘土，看着就让人不喜。
　　怯怯地看了眼黎老太，黎明春鼓起勇气地说：“奶，我这就把弟弟抱走。”
　　已经十一岁的黎明春想要抱起来六岁的黎明才有些费劲，黎明才见姐姐过来了不帮自己还要带自己走，马上挣扎起来，对着黎明春又打又抓，黎明春吃痛手一松让黎明才趁机挣脱掉：“我要吃糕点，不给我我就自己去找！”
　　“简直不像话！小兔崽子反了天了！”黎老太一把拉住要往屋里跑的黎明才，“要吃糕点找你爹去，再哭再闹今晚就不要吃晚饭了。”
　　黎明才一向是被钱杏花给宠着的，她稍微在哪里拿到了一点好吃的都是塞给他，便是一两个野果子都不会给黎明春和黎明夏两姐妹，这才养成了黎明才看到吃的就走不动道且霸道的性子，在堂屋里他明明闻到了糕点的香味却吃不到，对他来说比不吃晚饭更难受：“我要吃糕点！我要吃！我是奶的孙子，不是赔钱的丫头、哥儿，家里的吃的都是我的，奶不给我吃就是偏心！”
　　黎明才虽然在哭着，但他说的话还是能够听清，黎老太听着他这一番话更气了，小孩子说的话都是大人教的，这样的话老二是肯定不会说，除了钱杏花还有谁？
　　黎老太是越发后悔，她当年就不应该想着老二性子有些绵软就给他娶个精明婆娘。
　　黎明春还记得以往娘在家的时候，弟弟下午回来总能从娘那里拿到点零嘴，不是花生瓜子也有一根烤红薯，她想了想要不等会儿烤一根红薯给弟弟吃，让他不要在奶跟前闹。
　　黎明春看着黎老太的脸色越来越黑，颤颤巍巍地开口：“奶，弟弟下午在外面玩饿了，他不是故意这样说的，您别气，我等会儿去找一根小红薯……”
　　“他不是故意的？”黎老太将火气对准了黎明春，“那谁是故意的，我这个不给孙子吃金贵糕点的抠门老太婆？”
　　这时候，黎明瑾从左厢走了出来，他没注意到正屋那边的吵闹，两只手上各拿着一块桃花糕，见到黎明夏在扫门外那块地，就蹦蹦跳跳地走过去递给她一块：“四姐，你尝尝，这是我爹爹从县城里带回来的桃花糕，香香甜甜的，比那天奶给的软糕还好吃。”
　　黎明夏接过糕点没有往嘴里塞，她闻着香味直咽口水还是问道：“三叔带回来的糕点，爷和奶吃过吗？”
　　“爹爹回来的时候先给爷和奶，爹爹拿回来的桃花糕只有几块，剩下的要留给娘亲和弟弟吃。四姐你快吃，免得等下六弟看到了又抢走，每次奶分出来的吃食六弟都会抢走你的，二伯娘也不管管。”黎明瑾提到黎明才忍不住撇了下嘴，想着娘亲教导他不能随意议论长辈就没有多说。
　　黎明夏从小到大早就习惯钱杏花的偏心，有瑾哥儿偶尔分零嘴给她，她已经很开心了：“瑾哥儿你真好。”
　　闻着桃花糕的香味，黎明夏小小地咬了一口，眼神瞬间就亮起来：“真好吃！”
　　“好吃就快吃吧。”黎明瑾和黎明夏两人只差几个月，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好，黎成石拿回出来的桃花糕他拿了两块，就是想着那天的软糕黎明夏没吃到。
　　“我吃一半，剩下的给二姐吃。”黎明夏拿出一个小荷包，掰下来一半桃花糕放进去。
　　桃花糕做得精致本就只两三口的分量，再分成两份就更小了，黎明瑾的已经吃完了，黎明夏舍不得吃那么快，吃一小口要在嘴里嚼好几下才吞下去。
　　小孩子的眼神好，黎明才听不到黎明瑾和黎明夏在说什么，但他看到了黎明瑾把一块白白的东西给黎明夏，黎明夏又放进了嘴里。
　　他不管黎老太还在说他，推开了拦着他的黎明春就往门口跑去，奈何人小腿短，等他跑过去时黎明夏的那一小块也已经吃完了，只留下空气里一片香甜，他“哇”地一声就哭出来。
　　若说刚才哭闹只是想要吃找家中大人要吃的大部分是假哭，这时候黎明才哭得就真实多了，还带着气愤在里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对着黎明夏拳打脚踢：“我的糕点，让你吃我的糕点，打死你个赔钱货。”
　　这种话从黎明才一个小孩子口中说出来，要是被村里人听到了当面不会说什么，但是背地里绝对会说黎家的家风不正，小小年纪就辱骂殴打亲姐姐。
　　黎老太从正屋跟着过来，一把将黎明才给夹在咯吱窝，一边往里面走一边打他屁股：“黎明才，今天你爹不在，我这个做奶的就替他教训你，以往不知道你娘是这样教孩子的，老婆子我还琢磨着晾了她十几天差不多可以把她给接回来，现在看来十几天哪里够，教坏了我黎家的孙子休了她这个倒霉婆娘都不为过。”
　　黎老太下手不轻，把黎明才给镇住了，等他后知后觉开始痛起来，黎老太已经打了十几下。
　　见差不多了黎老太将黎明才给放下来，严肃地问：“黎明才，你知不知道自己错了？”
　　黎明才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打，以往犯了错有钱杏花护着，就是黎成力都没有碰过他一根手指头，什么错不错的他不知道，只哭声震天：“娘！”
　　“还哭，知不知道错了！”黎老太黑着脸又啪啪两巴掌下去。
　　黎明才咬紧牙关不认错，哭得越发厉害，黎老太根本不心疼，继续打屁股。
　　最后，黎明才终于承认自己错了，黎老太才放过他。
　　黎明瑾是第一次看到奶揍人，他眼睛都看直了想上前同黎老太说两句，倒是黎明夏拉着他赶紧跑开，奶还在生气，别去碰霉头找骂。
　　挨了打、没吃到东西的黎明才在心里把黎老太、黎明春、黎明夏、黎明瑾都给恨上了，他终于想起来疼爱自己的娘，擦掉鼻涕就跑出黎家大门。
013钱家上门
　　黎成力和黎老头一起回到黎家时，看到的就是黎老太一脸阴沉地坐在黎家院子里纳鞋底。
　　黎老头将手上的农具放下：“老婆子，谁惹你了？”
　　黎成力微微低着头喊了一声娘准备回屋。
　　“谁惹我了，这个家谁会惹我？”黎老太的火气到现在都没消下去，她刚才一直在想钱杏花这几年做的事，越想越气。
　　反正现在家里没有孩子们在，不用给黎成力留面子，黎老太把下午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通，劈头盖脸地骂了黎成力一顿。
　　终于把心的里的火气给消下去了些，黎老太才缓了语气念叨道：“老二，不是我这个当娘的闲着没事要骂你，你想想你是怎么当爹的，生孩子养孩子，不是给口饭吃饿不死就成，三岁看大七岁看老，明才都六岁了，看到点吃的就跟饿死鬼投胎一样，吃不到东西还随意打骂姐姐，你想想他长大了会是个什么样，养儿防老养儿防老，别等到时候你们还没老他就嫌弃你们干不动了，村里以前……”
　　黎老太的话说得有点重，在乡下贪嘴的孩子不少，她这样说是因为担心黎成力狠不下心教孩子，希望黎成力引起重视。
　　黎老头见黎老太念叨起来没个完，他敲掉鞋底的泥站了起来：“行了老婆子，老二都已经三十了，他知道该咋做。”
　　说完了黎老太，黎老头转向了一直不说话的黎成力：“你娘说的没错，以后明才你多上心，不要把孩子都丢给媳妇带，男孩子要多跟着父亲学才行。”
　　黎老头在黎家的话不多，但是有分量，他一开口黎老太就不说话了，黎成力也点点头把这话听进了心里，回忆自己小时候爹是怎么教他们的。
　　到了晚饭时间，黎老太一声吼，黎家所有人都自觉到了正屋的堂屋，小辈的几个主动去灶房帮忙端碗筷和饭菜，闻着有肉味的菜，一个个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等人坐齐了，黎老太发现不对劲：“明才呢？”
　　“春丫头，夏丫头，你们弟弟呢？”黎成力也想起来好想回家了一直没看到自家那个小子。
　　黎明春缩了缩：“我、我没留意。”
　　黎明夏在旁边皱着眉头想了一下：“下午的时候我好像看到弟弟跑出去了。”
　　“什么时候？”黎老太继续问。
　　“就、就是奶打了他之后。”黎明夏当时扫完了外面开始扫院子里，看到弟弟跑出去她没管，六岁的孩子了不用人时时刻刻盯着。
　　黎老太脸色一黑：“打两下就敢跑出家门不知道回来，不回来正好，家里的粮食不够，少一个人吃其他人就能多吃两口。”
　　黎成力见老娘又生气了，他不安地挪动了两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在他旁边的黎明春和黎明夏两姐妹尽量缩小她们的存在感，黎家其他人同样不太敢吭声，还是黎老头发话了大家才敢吃饭。
　　黎老太嘴上骂得凶，实际上她还是留了一碗吃的，免得等会儿黎明才回来了真的饿肚子。
　　等吃过了晚饭洗完碗，天越来越黑，村子里越来越安静，黎明才还是没有回来。
　　黎成力坐不住了：“娘，要不我出去找找明才？”
　　没想到黎老太对着他又是一顿骂：“你是驴脑袋啊，这么晚了你儿子还不回来你不知道主动去找？”
　　黎老太一向是嘴上说得厉害，哪会真的不让黎明才回家。
　　“还有你们，一个个榆木脑袋傻站着做什么，除了老三一家和夏丫头，其他人都给我出去找。”黎老太气得不行，“等找回来了必须狠狠地打一顿教训，一点不懂事，别人家六岁的孩子早就知道帮家里忙了。”
　　姜芷芸怀孕了，黎成石和她留在家里照看两个小孩，万一等会儿黎明才跑回来了也好有让黎成石去通知他们这群出去找人的。
　　天色越来越暗，黎家人把整个上河村都跑遍了连黎明才的影子都没有看到，回黎家拿了火把继续出去找。
　　就在这时，有两三个人举着火把往黎家走来，在门口等着的黎明瑾依稀听到了六弟的声音。
　　等他们过来站在黎家门口，一个婆子扯开嗓子朝里喊：“亲家公、亲家母，力小子，你们在不在家？”
　　借着昏暗的火把，黎明瑾看清了她的长相，最前面那人他认识，是二伯娘的娘：“钱奶奶，爷和奶他们出去找六弟了，二伯也出去了。”
　　“不用找不用找，你六弟他呀下午跑到我们前滩村去了，我们把他给送回来了。”钱老太笑眯眯地看着黎明瑾，“家还有别的大人没？赶紧去把亲家公亲家母他们给喊回来吧，大晚上的在外面找人可不安全。”
　　黎成石已经听到动静从自家屋里出来了，看着钱老太客气地喊了一声：“钱婶子，你们进来坐，我这就出门去找爹娘他们。”
　　一通忙活之后，黎老太他们都回到了黎家，看着躲在钱老太身后的黎明才，她压了压火气才开口：“多谢亲家母把我们黎家的孙子送回来，天色太晚我就不留你们了，你们回去的路上小心。”
　　听着黎老太没有提起自家闺女的意思，钱老太笑得越发和气：“明才是我外孙，我们送他回来是应该的，我那个不争气的闺女惹了亲家母不高兴，她在娘家住了这么久已经知道错了，亲家母你看？”
　　两个老太太打了十几年的交道，钱老太是个什么性子黎老太清楚得很，看她那样黎老太总觉得没什么好事：“她之前总说想娘，虽说钱氏已经嫁到了我们黎家，但我见她实在想娘家想得紧，就让她回去多陪陪你，什么时候住够了再回来，免得别人说我这个做婆婆的刻薄。”
　　钱老太上前一步拉住黎老太：“杏花能嫁到黎家是她的福气，亲家母是最和善的婆婆，力小子也是疼媳妇儿的，谁敢在外面说你们对杏花不好我老婆子第一个不答应！”
　　“今天下午杏花还在和我说明才，没想到明才就一个人跑去找她了。说来今晚原本是应该杏花和明才一起回来的，但是不凑巧杏花她下午刚查出来了有身孕，这才只送了明才回来。”钱老太叹了口气似是担忧，“她刚怀上不到两个月，哪能走夜路，万一摔了一跤可不得了。”
　　钱老太的话音故意拉得很长，黎成力听着心都飞了，他恨不得立马到自己媳妇身边去：“岳母，杏花的身子好吗？”
　　钱老太见黎成力问起来，特意强调了一个酸字：“其他还好，就是吐得厉害，喜欢吃酸的。”
　　老话说酸儿辣女，黎成力听着这话高兴得不行，当即承诺道：“岳母，那我明天就去前滩村把杏花接回来好好养胎，争取给明才再添一个弟弟。”
　　大哥那边有两个儿子，自己只有一个明才始终单薄了些，黎成力一直都想再生一个儿子。
　　“好好好！”钱老太越发高兴了，“那我让杏花明天一早就收拾东西，等着你过来。”
　　黎老太一言不发，她要被自己这个傻儿子给气死了，竟是一口答应下来去接钱杏花。
　　怀孕了又怎么样，钱杏花怀孕了在娘家干不了活还得给她吃好，钱家人根本不愿意养着她，只要黎家这边不松口去接，过不了几天钱家就会乖乖地把钱杏花给送回来，上赶着接和自己灰溜溜回，能一样吗？
014学堂之争
　　便是再气愤，黎老太还是没有当着钱家人的面打自己儿子的脸，咬牙接受这件事，钱氏再怎么样都是自己的儿媳妇，作为婆婆想收拾她有的是办法。
　　第二天一大早，黎成力收拾好自己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就急吼吼地出门了，等到巳时末快午时才带着钱杏花返回黎家。
　　黎老太守在门口，看着二儿子那小心翼翼扶着钱杏花的动作，冷冷地开口：“老二，你去了这么长时间做什么了？”
　　黎成力乐呵呵地：“娘，岳母家地里有点活，我去帮了把手。”
　　“帮了把手？”黎老太神色莫测，“你没吃早饭就去了，他们招呼你吃早饭吗？”
　　“哎……”黎成力卡壳，他完全没想这些。
　　“娘，力哥他到我们家的时候家里已经吃完早饭了，我娘他们不知道力哥没吃。”钱杏花看着婆婆要发火，上前陪笑脸，右手有意无意地在自己肚皮上摸两把。
　　“我跟我儿子说话，有你插嘴的地儿吗！”黎老太最想骂的就是钱杏花，“什么你们家我们家，你钱杏花到底是谁家的，你要是还觉得钱家是你家，你就给我滚回去钱家过日子，我黎家不养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娘，我给力哥生儿育女十几年，侍奉双亲，操持家务，该做的全都做了，您……”钱杏花抹着眼泪靠在黎成力怀中哭得伤心。
　　黎老太冷冷地看着黎成石手忙脚乱地安慰钱杏花，过了好一会儿等钱杏花哭不下去了才说：“你们两跟着我进来。”
　　今天一大早，黎老太就告诉家里所有的男丁上午不出门，这会儿黎老头正带着黎成志和黎成石两兄弟在后院修理猪圈、鸡棚，黎明德和黎明礼跟着帮忙搭把手。
　　“老头子，你们都洗手过来。”黎老太一嗓子把他们都给喊到了正屋。
　　钱杏花被黎老太这阵仗给吓着了，以为这是要对她做什么，哪里还有别的心思，当即脸色煞白紧紧地拉着黎成石：“娘，我怀着力哥的孩子呢，你不能……”
　　黎老太厉声呵斥：“收起你那倒霉模样，闭嘴。”
　　等家里人都到齐，黎老太和黎老头坐在最上面，她开口道：“今年明德已经十二岁，明礼也十岁，他们两年龄够了，也在隔壁村的童生那里学会了三百千，我和老头子商量了，准备把他们兄弟两人都送去县城的学堂进学，你们兄弟几个有什么想法？”
　　黎成志想了想第一个开口：“娘，两个孩子都送去学堂花费太大了，不如只送一个去？”
　　黎成志是家里的老大，他对家里有多少钱财大概有数，送两个孩子去县城学堂的钱目前是有的，但是以后如果还要供孩子，就稍微有点困难了。最主要的是他们家有两个儿子，二弟和三弟那边却不是，作为大哥他不希望一家人因此闹出嫌隙。
　　“老大媳妇，你怎么看？”黎老太转过头问白秀荷。
　　“娘，我听志哥的。”白秀荷没什么主意，她一向习惯了听自家相公的。
　　“你们呢？”黎老太转头对上老二和老三。
　　“爹娘的安排儿子没意见，都听你们二老的。”黎成力憨憨一笑，县城学堂一年的束脩是二两银子，两个孩子就是四两银子，算下来不算很贵，他们兄弟几个加把劲能把钱挣到。
　　“爹娘，我觉得他们两个孩子都有灵气，两个都读吧，多读书总没错。”黎成石一直觉得读书识字好，他自己如果不是运气好识字是不会被县衙选去当差的。
　　当初送明德明礼去老童生那里认字就是黎成石提起来的，经过他的观察，两个孩子都不笨，也算坐得住的，家里在负担得起的时候可以让他们两都读下去。
　　在确认黎老太把大家都召集起来不是为了骂自己之后，钱杏花放下担忧，动脑想这件事对自家有没有好处。
　　事关自己的利益，钱杏花的脑子转得飞快：“不行！两个都去读得用多少钱，除了束脩，还得有食宿、笔墨纸砚，这些钱都是中公出？现在明德明礼去了学堂把家里的钱花光了，等到我家明才和肚子里这个长大没有钱读书怎么办？”
　　黎老太没有发火，她看向钱杏花的眼神意外地平静：“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一并提出来。”
　　“娘，这可是你说的，等会儿我说了你别骂我。”钱杏花打蛇上棍，不等黎老太点头就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其实我觉得明德年龄大了也不如明礼机灵，要不就送明礼一个人去读书，明德识字送他去县城的铺子做学徒，能学到一门手艺不说还能拿钱补贴家里……”
　　钱杏花不是完全没脑子，她知道这个时候如果提出大房两个孩子都不送去读书绝对会被骂，就顺着黎成志的话来送一个去就行，过几年等她的明才长大了也送去县城学堂。
015允许私房钱
　　原本没想过要送自家两个孩子都去学堂的，可是听着二弟妹这样评论自家孩子，白秀荷不高兴地皱了下眉，张嘴想要替儿子说两句。
　　旁边的黎成志见状，赶紧拉住她，不动声色地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
　　黎老太眯着眼看钱杏花，她的眼神透过了钱杏花好像在看别人，微微耷拉的眼皮下似乎正在酝酿着一场风暴。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气氛不太对劲，大家要么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要么抬起头互相看两眼。
　　一个个不说话，钱杏花总算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不同，她干笑两声有些别扭地问：“爹，娘，我说的东西应该没错吧？”
　　黎老太冷笑一声，说：“是没错啊，你把什么都安排妥帖了，我看我们老黎家就交给你管着好了，还用这个这个老婆子做什么。”
　　“娘，你是说我刚才说的都可以，就按照我说的来办？”钱杏花眼睛一亮，选择性地听了部分黎老太的话。
　　“你在瞎说什么！”黎成力的脑子笨，但他知道自己媳妇又说错了话，管家哪里是她们做媳妇的能沾手，拉着她不让她继续说。
　　“黎成力，我哪里瞎说了，娘都说了我刚才说的东西没错！”钱杏花故意挺着肚子像是挑衅一样看着黎成力。
　　“对啊，我还说了要你来管家，你敢吗！”最后三字黎老太说的时候一拍桌子，把钱杏花吓得一抖。
　　钱杏花的手还在肚子上，她抚摸这肚子的手一顿：“娘，我怀着身子呢，肚子有我们力哥的儿子，您别一惊一乍地把孩子给吓到了。”
　　“还没生出来，谁知道是小子是丫头还是哥儿，你少拿肚子说事。”黎老太看着她那样就觉得心烦，“把你从钱家接回来是老二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就算你怀着孩子，惹毛了老婆子一样叫人把你送回娘家！”
　　在黎老太手下做了十几年媳妇儿，钱杏花看着她那毫不留情的眼神陡然清醒，想起来了她婆婆是什么样的人。
　　“老二，拉着她坐下。”黎老太见把钱杏花镇住了，心里的恶气总算出去了一点，“明德和明礼读书怎么样我心里有数，现在家里就他们两个适合送去县城学堂里，两个都一并送去，能不能继续读也要读个一两年才知道，免得有人说我偏心眼。”
　　看着黎老太呵斥钱杏花，白秀荷紧紧握着的手渐渐松开了，二弟妹现在是越发没规矩了，真不知道二弟为什么不管着她。
　　“娘，这样花费会不会太高了？”黎成志插嘴道。
　　“我和你们爹已经商量好了，学堂的束脩和住宿由中公出，粮食也从家里带去学堂，至于笔墨纸砚就你们各自花钱买，能够孩子买什么样的就买什么样的。”黎老太眼神锐利地扫向几个儿媳。
　　闻言，白秀荷惊讶，钱杏花不满，姜芷芸平静。
　　“过年的时候给你们钱就是有这打算，你们一个个的成家这么多年了，别告诉我手上一点私房钱都没有。”黎老太看着钱杏花那心虚的模样，冷笑了一声，“从今天起，每个人做活赚到的钱，只用上交一半给中公，剩下的自己留着就行，是攒下来给儿子读书、娶媳妇，还是攒下来给闺女、哥儿做嫁妆，我和你们爹都没意见。”
　　钱杏花差点跳起来：“我们自己给儿子攒钱娶媳妇儿？还有丫头的嫁妆？”
　　为了钱，钱杏花顶着黎老太的目光硬着头皮说：“这个钱不应该中公出吗？”
　　私房钱她有，嫁到黎家这么多年，一开始没有生出来儿子她夹紧屁股小心做人，在生出明才之后开始有了底气，将黎成力出去打短工的钱悄悄留了一小部分起来，只是这些钱大半都被她送去了娘家，前前后后加起来应该有几百文了，不然她这次回去一住就是十几天，哥嫂能没有意见。
　　“应该中公出？”黎老太慢慢悠悠地说出这几个字，沉甸甸地砸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头，在她的目光下其他的儿子和儿媳只能开口。
　　“娘，我们赚了钱都应该给您，我们还年轻，管不好钱，您管着我们放心得很。”
　　“娘，您和爹辛辛苦苦把我们兄弟几个拉扯大，不管怎么说我们赚了钱都应该交到您手上，没有自己私下存钱的说法。”
　　“就是就是，哪有自己手上留私房钱的，没规矩！”
　　……
　　见到其他几个儿子儿媳没有像钱杏花那样，黎老太满意地点了下头：“小子娶媳妇中公出二两银子彩礼，丫头、哥儿出嫁，中公出一两银子嫁妆，其他的你们自己想办法。”
　　二两银子的彩礼、一两银子的嫁妆对于上河村和附近的村子来说不多也不少，如果做父母的再想办法再凑个一两半两，就算是比较体面的了。
　　钱杏花快速地算了一笔账，以后黎成力出去赚的钱能留一半在她手上，一年少说能有个一二两的，她以后催勤些让他多出去打短工，银子就能多起来了。
　　至于说孩子婚嫁那边，儿子是二两银子，丫头是一两银子，大房那边是两个儿子一个丫头，合计五两，她家现在是两个丫头一个儿子，合计四两，如果她肚皮里这个是儿子，那他们家就有六两银子，比大房多一两，不吃亏。
　　想到这里，钱杏花露出了满意的表情，没有继续闹腾，至于说孩子少的三房直接被她给忽略了过去。
　　黎成志他们三兄弟听着彩礼嫁妆什么的没啥感觉，另外两个儿媳也没有觉得这样不公平，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016打闺女
　　黎老太把今天要说的两件大事说完，接着轻描淡写地吩咐白秀荷：两个弟媳妇都有了身孕，以后家里每天给她们两单独煮一个鸡蛋补身子。
　　这个安排不偏不倚，钱杏花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只要她不闹，基本黎老太说什么家里都不会吵起来。
　　等黎老太把她要说的说完，黎老头了才开口：春耕已经结束，现如今地里的活不多，浇水、除草的活他一个人就差不多能做完，黎成志和黎成力有空就多去县城，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活干。
　　黎老头的话不多，三两句就吩咐完，这一次家庭会议以大多数人意足结束。
　　钱杏花回到屋子躺下休息，等着吃午饭，等她快睡着的时候，脑子里一个一闪而过的念头让她蹭地坐了起来：“上交一半收入的话三房怎么说？”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钱杏花一直觉得婆婆偏心三房，按照她上午的说法，以后家里的男丁只要有读书的心思就可以送去学堂，中公出束脩和食宿，三房现在就一个小哥儿，不知道三弟妹肚子里的是不是儿子，万一不是，那三房就没有孩子要送去读书，更不用说三房的人少，彩礼嫁妆也少，两相一加，没有哪个地方占了便宜。
　　相对的，三弟每个月能拿回家三两银子，就算之前还要再给他三百文在县里花销，也能余下来二两银子七百文。
　　算下来，三房是多多地给家里银子，最后拿到手的却少，婆婆能看着三房这般吃亏？
　　钱杏花在屋子里打转，她觉得，婆婆的意思很有可能是三弟的月钱也只用上交一半给中公！
　　那可是一两半银子！一个月就能有那么多！
　　换成她家黎成力出去打短工要足足六十天，她最后拿到手的才能有一两半银子，可是哪有那么多短工留着给人干，一个月能够找到十天短工就算是不错的了。
　　“哎哟，哎哟……”想到婆婆新定的规矩会让三弟妹手上有那么多钱，钱杏花的心就一抽一抽地痛。
　　黎明春进屋拿东西时听到她爹娘屋子里有声音，她走过去敲门：“娘，你怎么了？”
　　“你个死丫头，你娘都快死了，要死啊，你还问！打死你个死丫头，赔钱货，干吃饭不干活，以后老娘还得补贴你一份嫁妆把你嫁出去……”钱杏花正气得心口痛，女儿凑上来正好拿她解气，打开门在黎明春身上使劲掐，低声一个劲骂。
　　“娘、娘……”钱杏花怀着孕，黎明春不敢有大动做，被拉着她连跑都不敢跑。
　　外头黎明夏听到了里面的动静，她赶紧跑到正屋：“奶，我娘说她不舒服，您快去看看吧！”
　　黎明夏急得都快哭了，她刚才就该拦着二姐别去娘跟前凑。
　　“我这就去。”黎老太是很讨厌钱杏花，可老黎家的孙子还在她肚皮里，她不能不管。
　　一走过去，里面的打骂声和哭声就传了出来，黎老太的脸瞬间黑如锅底，砰地推开右厢大门：“干什么呢，钱氏你还真是威风啊，敢打我黎家的孙女！”
　　钱杏花心里对黎老太有气，她挺着平坦的小腹一点都不怕：“娘，这孩子不懂事刚才冲撞了我的肚子，我这是在教她，免得她以后嫁出去了一点规矩都不懂。”
　　黎明春是什么性子黎老太心里门清，说黎明才横冲直撞差点撞到人她相信，黎明春那丫头，不可能。
　　但是看着黎明春缩在一旁只知道抹眼泪不说话的窝囊模样，她做奶奶的不太好越过父母管教孩子，只提了一句：“春丫头，你要是受了委屈就说出来，这个家我这个老婆子说的话还有人要听。”
　　“娘，我是春丫头的娘，我能给她什么委屈受不成，娘，您不喜欢我就算了，还往我身上加罪名，这样的话要是传出去叫别人怎么想我！”钱杏花委屈地叫唤上，不知情的听到这话还真得以为黎老太怎么欺负了她。
　　黎老太双手环在胸前，上下打量了一番钱杏花，声音平静地说：“你自己心里清楚，别仗着自己有了身孕就作天作地，不然等你生了孩子咱们再慢慢算账，反正老婆子我的身子骨还算硬朗。”
　　“娘……”钱杏花脸上的神情僵硬了。
　　不搭理钱杏花，黎老太将两个孩子叫走，免得钱杏花又拿她们撒气：“春丫头，你到厨房帮忙做饭，夏丫头，你跟我过来。”
　　黎老太其实挺想不明白的，他们黎家现在不缺吃穿，养两个吃得不多干活利索的女娃没问题，她这个做奶奶的都没有嫌弃丫头，钱杏花这个当娘的怎么就上赶着见天骂自己的骨肉。
　　二房就是一笔糊涂账，有钱杏花这个搅屎棍在就不可能理清楚，黎老太把黎明夏拉走是有事想同她说：“夏丫头，你告诉奶，刚才你是不是听到了你娘打春丫头才来找奶的？”
　　黎明夏低着头，两个手指头互相抠着，脚尖不安地搓了搓：“奶……”
　　黎老太轻轻地拍了下黎明夏的背：“把背打直，黎家人走出门要挺胸抬头有精神气，我问你，刚才你来找我是不是因为你娘在打你姐？”
　　黎老太单独找黎明夏，是因为她觉得这个孩子还算机灵，没有被钱杏花养成怪性子，不像黎明春都十一岁了出个门总低着头，一副羞于见人的模样。
　　黎明夏被迫抬头，她看着黎老太一向严厉的表情中有一丝鼓励，她深吸一口气：“奶，我刚开始听到了娘在屋子里喊不舒服，可、可是我不敢过去。”
　　“后来，二姐进去了，我听到娘在骂二姐，二姐哭了起来，我才跑来找你的，我不知道娘有没有打二姐，我害怕。”
　　黎老太看着这个平日里她没怎么关注过的小孙女一脸要哭不哭的模样站在自己面前，心头蓦地一软：“夏丫头，你怕什么，你是老黎家的孙女，她钱杏花要是再敢打你或者你二姐，你就来找奶。”
　　“奶。”第一次从奶的嘴里听到这样的话，黎明夏没忍住扑进了她怀里。
　　从小到大，黎明夏最羡慕两个人，一个是被三婶和三叔捧在手心上的瑾哥儿，三婶好看又温柔，同她说话从来都是轻言细语，曾经她偷偷地想过为什么自己不是三婶的孩子，还有一个就是大伯家的七妹，因为大伯娘从来不打骂七妹，而且七妹上面有两个哥哥护着，不会受欺负。
　　后来，她渐渐不去想那些了，她娘虽然不疼她，但她有爹和二姐，爹去外面做短工会想着她，给她带回来漂亮的小石头或者草编的小动物，每次娘安排了活二姐都抢在前面帮她做，不让她累着。
　　黎老太看着扑在自己怀里啜泣的小孙女，叹了口气，粗糙的手掌轻轻抚摸她头发稀疏的脑袋。
　　这时，黎明瑾在正屋门口探头探脑，被黎老太逮了个正着。
　　“奶，四姐她怎么了？”黎明瑾大大方方地从门后站出来，他伸长了脖子往里看，想知道在黎老太怀里哭得四姐是不是受伤了。
　　“瑾哥儿，你过来点。”黎老太冲他招招手，在孙子辈中，除了大房的几个孩子，黎老太平日里接触得最多的就是黎明瑾了，她记得瑾哥儿和夏丫头关系挺好的。
　　得到了黎老太的首肯，黎明瑾才进屋，黎明夏用袖子擦了脸，从黎老太怀里起来。
　　“瑾哥儿我没事，就是刚才扫地的时候灰进了眼睛。”黎明夏的眼眶红红的，说话带着浓浓的鼻音。
　　黎明瑾信以为真：“四姐，你以后扫地往地上洒一些水，就不容易有灰尘被扫起来了。”
　　以前黎明瑾看到娘亲扫地之前会撒一点点水在地上，他不明白为什么，就问了两句，后来他扫地也会提前撒一点水。
　　“我记住了。”黎明夏点头，钱杏花不会教她，做活全靠她和二姐自己摸索。
　　看着孙女和孙哥儿两人认真讨论起来怎么扫地，黎老太推着他们两出门：“行了，你们两出去玩吧，家里的活用不着你们还没有腿高的小家伙做。”
　　黎明瑾开开心心地拉着黎明夏离开，他过来就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好地方，有很多小虫子，可以抓了回来喂大伯娘养的鸡，让母鸡们多多下蛋给娘亲吃。
　　右厢屋子里，总觉得黎老太有不同打算的钱杏花想了又想，起身提了个空篮子走了出去，她过去的方向正是村中心最热闹的大槐树下。两个准备去捉虫子的小家伙出门的时候刚好看到了她的背影。
　　黎明瑾奇怪地问：“四姐，我听说二伯娘肚子里也有了小弟弟，她为什么要出去呀？邢爷爷说刚有了小弟弟要多休息，我娘亲现在每天都在家不出门。”
　　“我不知道。”黎明夏摇头，现在二姐在厨房帮大伯娘做事，她哪里知道娘为什么要离开？
　　黎明瑾不喜欢总是用挑剔眼光看他的二伯娘，他扁了扁嘴拉着黎明夏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快吃午饭了，他们得快去快回。
017村里的流言
　　不知从哪天起，上河村突然有了一种传言，说老黎家的黎老太偏心，对三儿子比大儿子和二儿子都好。
　　为什么会这样说呢，原因有三。
　　一，黎家老三现在是老黎家的几个儿子里日子过得最好的，在县衙里当差。
　　人人都知道，在县衙里当差意味着什么，随便办点小事就能收银子收到手软，还不用下地干农活，看看黎家的房子，也就村长家能和他们相比。
　　黎家老三是村里老人看着长大的，好像没什么特殊的本事，他怎么能够弄到县衙的差事？肯定是黎家在里面出了力！
　　二，黎家老三他们一家住的房子是黎家屋子的左厢房。
　　在大家普遍的观念中左比右尊贵，作为哥哥的黎老二住的是右厢房，而弟弟黎老三却住在左厢房，如果不是黎老太偏心，房子怎么会这样分配。
　　甚至还有人在说，如果不是因为要黎老大一家要给两个老人养老，说不定黎家的正屋都要留给黎老三一家人住。
　　三，黎家老三留在家里的妻儿日子过得最好。
　　虽然黎家的女眷不用下田干活，但是大儿媳妇白秀荷平日里要养鸡养猪，二儿媳妇钱杏花要种菜，只有姜芷芸天天待在家里什么都不用做。
　　再说黎家的孙子辈，衣服穿得最精神的就要数黎明瑾，连黎明德和黎明礼两个小子都比不上，给一个哥儿穿这么好，不是偏心眼是什么！
　　说起来，要不是黎老三膝下无子，黎老头和黎老太指不定早就让黎老三来给他们养老咯。
　　这样的话先是有一两个嘴碎的婆子媳妇在悄悄地说，后来整个村子的人多少都听到了点风声。
　　于是乎，和黎老太关系比较好的几个婆子赶紧跑到黎家。
　　黎老太的本名叫做张招娣，当年和她差不多岁数嫁进上河村的都是喊她招娣，就是黎大媳妇。
　　“招娣，最近你们家出了什么事？外面有些老婆子洗个衣裳说你们家的事，相约割猪草也在说你们家，在大槐树下唠嗑多数也是在说你们家。”
　　“有些话都听着就不像样，明事理的人都只听听都不插话，信了那孙寡妇的都不是什么好鸟，我觉得不去管她最好。”
　　“放着不管不行，一两次大家还能笑笑不当回事，次数多了黑的都能成白的，到时候村里人的看法难免会有偏颇，要我说招娣还是应该去看看，把别人乱说的部分澄清。”
　　听着老姐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黎老太嗤笑一声：“你们别担心，最近几年老婆子我修身养性没出去和人吵架，看来是让有些人忘了我这个老婆子不好惹了，我现在就去大槐树下看看都有谁在乱嚼舌根。”
　　几个婆子一行浩浩荡荡地从黎家院子往村中心大槐树走去，黎明瑾和黎明夏提着抓了小虫子的竹篮和满是猪草的小背篓从外面进来，两人齐声喊道：“奶，陈奶奶、黄奶奶、江奶奶。”
　　陈婆子看着两个乖巧懂事的小娃，脸上的愤慨换成了笑脸，眼角的褶子多得像是菊花：“好孩子，你们两小家伙给家里的鸡和猪找了这么多吃的，真厉害，快回家歇着吧。”
　　黎明瑾和黎明夏听话地进屋，几个老婆子在后面讨论黎老太家的孩子懂事，没一会儿就走到了大槐树下。
　　正好一群人背对着他们，在听孙寡妇说黎家：“黎老太当年嫁到黎家没两年就当上了家，这么多年下来手上指不定攒了多少钱……”
　　“黎家的房子修得又大又好，看着就气派，住起来宽敞又舒服……”
　　“那黎家的二儿媳妇和三儿媳妇都怀孕了，钱氏接连生了两个闺女才得了一个小子，现在怀孕我看她那样多半还是生个闺女，还有那姜氏，听说是个身子不好，她刚嫁出来没一年上头的老娘就病死了，到黎家了那么多年就得了黎明瑾一个小哥儿，天天在屋子里待着门都不出，谁知道这一胎能不能保住……”
　　黎老太三两步走过去，怒目瞪视正在说话的孙寡妇，破口大骂：“孙寡妇，你今早起来没刷牙还是吃屎了，嘴巴这么臭跟粪坑差不多，闻着就让人作呕恨不得离你三丈远。我家儿媳妇儿生小子、生闺女、生哥儿跟你有啥关系，只要是我老黎家的种，那都是黎家的宝贝疙瘩。”
　　孙寡妇被喷了一脸口水，她也不是个认怂的，一抹脸骂回去：“我呸！说得那么好听指不定心里怎么嫌弃呢，你家老二媳妇当初连生两个女娃儿，我就不信你不嫌弃，不就是在乡里乡亲面前做做样子，给谁看呢！那钱氏生儿子之前瘦得跟竹竿子似的一吹风就倒，生了儿子之后才长了些肉，村里大家伙都看着呢，别把大家当傻子！”
018大战孙寡妇
　　早些年，孙寡妇就一直看不惯黎老太，两人是同一年嫁到上河村的，命运却大不相同。
　　孙寡妇其实比黎老太小五岁，她娘家穷，为了她哥哥娶妻，她十三岁就被嫁了出来，说是嫁其实和卖差不多。
　　孙家的当家人死得早，她相公是个病秧子又是孙家唯一的男丁，孙寡妇嫁进孙家后做牛做马地干活，等到了岁数圆房，又一直怀不上，等到她二十六岁的时候才终于生了个儿子。
　　估计是老天爷都不想孙家人好过，孩子还没满月，孙寡妇的相公出门摔进池塘，生一场大病死了。这么多年，孙寡妇的日子过得就像是泡在眼泪里一样，怎一个苦字了得。
　　好不容易熬到孙太婆死了，儿子也拉拔长大，眼看着也能当婆婆过好日子了，偏偏儿子是个不成材的，整日里游手好闲、偷鸡摸狗，二十二岁了都还是光棍一个，加上他们那样的家事，哪有好人家愿意把女儿嫁到孙家受苦。
　　自己日子不好过，孙寡妇就天天盯着别家的日子，总觉得别家的日子也好过不到哪里去。吊着三眼角看向黎老太，她是真的不相信黎老太会不嫌弃钱杏花连着生两个女儿。
　　旁边围观的村民觉得孙寡妇这样说不太好，纷纷劝道：“孙寡妇，别人黎家的家事干你什么事，钱氏在黎家过得好好的，你拿人说事挑拨别人的婆媳关系做甚。”
　　孙寡妇冷笑：“刚才听老婆子我说话的时候你们一个个可不是态度，现在正主来了就怕了？我呸，我就要说，把这些事说出来，让大家看明白她张招娣是个什么烂人。”
　　黎老太可不怕她：“我看呐有的人就是生了儿子在婆家也没能挺直腰杆做人，心里不满，总觉得别人家的婆媳关系也那样呢，我倒是要听听你孙寡妇满嘴喷粪能说个什么道道出来。”
　　“你们黎家就婆媳关系和睦了，你偏心你家老三，老大和老二的媳妇会没意见，别扯了。”孙寡妇捧腹大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的一般。
　　她把最近村里关于黎家的话噼里啪啦全说了出来，还补充了不少，听上去好像就是真的一样。
　　“我呸，村里人谁不知道我家老三县衙的差事是怎么来的，那是用命换来的！”黎老太怒火中烧。
　　“用命换？”孙寡妇认定了事情没那么简单，“别的去参军的人回来就算没有缺胳膊少腿也不会有县衙的差事，就你们家黎成石一个人不一样，谁信呐，指不定是你们给了银子打点，才能有这样的好事。”
　　“放你娘的臭狗屁，有银子打点官差我不如花钱买一个名额不让我儿子上战场，我家老三能完完整整从战场上回来是他运气好，谁知道上了战场会发生什么，老娘在家提心吊胆的时候你还搂着你儿子喂奶呢！”黎老太的眼眶红了，当年黎成石离开家，她是夜夜担心睡不着觉，在人后哭了不知道多少次。
　　那一年打仗，上河村被带走了十几个人，他们的运气不错没有死在外面，受伤也不重，都全须全尾地回来了，黎老太的话勾起了另外几个婆子的眼泪，当年她们的儿子同样被带走，她们也是日日以泪洗面。
　　“家里要是能拿出二两银子，谁都不想让亲人上战场。”
　　“就是就是，我家那个小子当初要是再晚点回来，我眼睛都能哭瞎。”
　　“当年征兵的时候到了黎家，黎老大作为家中长子必须留在家里侍奉双亲不能走，黎老二刚好从山上摔了下来腿伤了不能走，这才轮到黎老三的，可怜姜氏即将临盆送走男人当天就早产。”
　　“孙寡妇你们家除了旺财没有别的男人，你儿子没上战场就别说风凉话。”
　　“当年她儿子还在吃奶，她整日喂奶都来不及，哪里顾及别人儿子上了战场该多伤心。”
　　……
　　说着说着，大家看像孙寡妇的眼神就隐隐有些不对劲，尤其是白家的那些媳妇、婆子。
　　当年官府过来带人的时候孙家是要出一个人的，孙寡妇在村长的院里一哭二闹三上吊，说他们家独苗苗不能上战场，不然她就吊死在村口，被她闹得没办法了村长把他们家的名额换到了白家。
　　眼看着这个话题说下去要引火烧身，孙寡妇赶紧将话题转移到了黎家的房子上：“就算当年上战场不是她张招娣偏心，那房子怎么说，没道理哥哥住的屋子比弟弟的差。我之前无意中听到钱氏说她在屋子都转不开，怀着身子差点被家里的孩子给撞倒，可不就是屋子小给闹的。”
019教训钱氏
　　黎老太像看傻子一样看向孙寡妇：“我家的房子是我出钱修的，就算我让老二一家去睡柴房，他敢放一个屁试试！还有那钱氏，她要是有意见就直接来找我老婆子，我当面告诉她，她要是不想做我黎家的媳妇，想要改嫁就赶紧滚，我好给老二再找一个贴心的。”
　　周围的婆子眼神变了，原来孙婆子是从钱氏那里听到了有些话，黎婆子说得没错，爹娘养大了儿子，做媳妇的有什么资格抱怨。
　　何况之前村里刚有这个传言的时候，女人们当成笑话说给了自家男人听，参与了修建黎家房子的男人们当场就说了，黎家的房子左右两个厢房不管是大小、格局还是屋子的材料都是一模一样的，何来更好和更差，所谓的左尊也就有钱人家讲究，他们乡下地头的哪用在乎那些。
　　“孙寡妇，你有这时间不如把你家那狗窝都不如的屋子给倒腾倒腾，早点给你家旺财说个媳妇。”
　　“黎家的事是别人的家事，黎家的左厢房和右厢房分明是一样的，你不知道就别瞎说。”
　　“旺财这么大的人了，你们家地里的产量却是一年比一年差，他不好好侍弄田地，就知道在村里闲逛，把地种好了那用担心没有姑娘嫁过来，或者你别太挑找个能干的哥儿，既能干活又能传宗接代，多好。”
　　孙寡妇快气死了，上河村的人就知道帮黎老太欺负她，不就是因为她家男丁少。
　　孙寡妇就是再能说，她也没法一个人说过大槐树下十几个婆子媳妇，大家你一句我一句挤兑得她脸色越来越黑。
　　黎老太看着差不多了终于开口：“多谢大家伙今天帮着我们老黎家说话，是非曲折每个人都自己的判断，谁在乱嚼舌根谁心里也清楚，大家都是一个村的，败坏了同村人的名声哪个人都拿不到好处。”
　　说完，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孙寡妇，今天的事暂时就这样，孙寡妇要是再上蹿下跳的，休怪她去找村长做主，别的不提，就她家老三还在县衙当值，村长就不会不管。
　　“都是一个村的，一户人家的名声能影响一整个村子，咱们上河村的名声不容败坏。”
　　“老黎家是村里出了名的宽厚人家，以后再有人乱嚼舌根，咱们都不搭理。”
　　“嗨，也就是现在是农闲，要是换成农忙的时候，看谁会搭理孙寡妇。”
　　“别说了别说了，该回家做饭的回家做饭，也不看看什么时辰了。”
　　黎老太也是在这个时候说话：“家里两个媳妇都怀孕了，我这个老婆子不回去看着不放心，大家继续聊。”
　　离开了村中心的大槐树，黎老太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下来，满脸阴沉地快步回到黎家，径直走进右厢：“钱杏花，你一天不作妖就不安生，今天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了，你要是不想待在黎家就给我收拾包袱滚回钱家去，黎家不养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娘！您在说什么呢？”钱杏花搂着自个儿的肚子满脸委屈，“我安安分分在家待着，怎么就又招惹您了。”
　　黎成力这时候也从外面走了进来，他看着满脸委屈的媳妇儿有些心疼：“娘，杏花儿她咋了？”
　　“咋了？不孝子，你给老娘跪下，还好意思问我咋了，你们两口子做的龌龊事现在满村都知道了，你还想咋的！”黎老太转过身劈头盖脸地骂，管不好自己的媳妇就是他黎成力的问题，骂他打他都得受着。
　　黎成力噗通一声跪下来，他突然被骂心里有点委屈，面上不免带了些出来。
　　“你还委屈！你委屈你住的房子小！你委屈你没能去县衙当差！你委屈你媳妇儿要在家侍弄菜地没享福！你委屈你儿子没读书！……”黎老太每说一句话就在黎成力的肩背上狠狠地打一巴掌，噼里啪啦的好不热闹。
　　这种程度的打对皮糙肉厚的黎成力来说只是有点痛，不过他越听越糊涂，看着老娘越来越生气的模样也不敢再问。
　　黎老太打了二儿子一顿心里的气总算消下去了些：“钱杏花，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是给我安安分分继续待在黎家，还是给我立马收拾包袱滚回钱家。”
　　黎成力闻言终于憋不住了：“娘，杏花她肚子里还有我的孩子，您别……”
　　“你给我闭嘴，你连你媳妇都管不住，你说什么话，气死老娘了，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养大，就是为了让你娶了婆娘之后被婆娘骑在头上作威作福，今天你敢插嘴，以后老娘再都不管你！”
　　黎老太一向说到做到，她今天把话说出了口，那就是真的会那样做，黎成力怕他娘真的不管他，低下了头不敢说话。
　　钱杏花早就知道自己相公老实，以前她觉得黎成力这样老实很好，她能够轻松把他拿捏在手上，但是今天在这种时候，钱杏花恨死黎成力的老实了，他到底是不是男人。
　　心一横，钱杏花开始哭诉：“娘，我做错什么了，我这都好几天没出门了，安安心心在家养胎，您一回来就发作我，我、我、我不活了啊！”
　　“你不活了就快去死，别在我黎家碍眼。”黎老太冷眼看着钱杏花那样，干嚎连眼泪都没有掉一颗，也就能骗骗老二那样的老实人。
　　“老二，既然有些人死不承认，那就我来说，你来看看这样的女人能不能做老黎家的媳妇儿。”黎老太看着黎成力，“钱氏跑出去告诉孙寡妇，说你们住在右厢是老娘我偏心眼，把更好的左厢给你弟弟。”
　　“杏花，我娘说的是真的吗？”黎成力惊讶极了，这件事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初新房子修好了他们二房先选的屋子，是杏花非要住在右厢。
　　钱杏花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看着她那样，黎成力心一沉。
　　黎老太冷笑道：“当初选右厢的是你，到现在跑出去哭诉右厢屋子不够大的还是你，是不是要我和老头子把正屋腾出来给你们住你才满意？”
　　黎成力哪敢接黎老太这句话，他伸手把钱杏花也拉跪下，丝毫没有顾及她怀着身子：“娘，我们在右厢住着很好，一点都不小，杏花，你说是吧？”
　　手被黎成力握着生疼，膝盖也钝钝地痛，钱杏花看着黎成力的脸色，不情不愿地说：“娘，我当时就是被春丫头撞了一下脑子糊涂了，出去摘野菜的时候说了两句，我不是故意的，是那个孙寡妇跑去外面乱说，怪不得我。”
　　黎老太一点不让步：“你还有理了，你要是不想在黎家待着，你现在就收拾包袱回钱家去，别在这里碍我的眼。”
　　没等钱杏花开口，黎成力就帮她认错了：“娘，杏花她知道错了，您就别生她的气了。”
　　“没让你说话！”黎老太简直想要敲开自家老二的脑壳看看他是不是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
　　她要是真的想要让钱杏花滚回娘家，会这样单独找他们说？她这样做不就是敲打两下让钱杏花老实安分些，不要天天没事就跑出去挑事，黎家不是那等爱惹事的人家
　　“娘，我知道错了。”钱杏花见糊弄不过去，深吸一口气憋着认错。
　　黎老太盯着她的头顶一言不发，等到钱杏花忍不住抬头看她了才开口：“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再有下次，你就给我收拾东西吧。”
　　这句话说得平静，但是钱杏花从话里听出来了黎老太的认真，黎老太是真的不会管她肚子里有没有怀着孩子，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有些害怕。
　　这一通教训之后，钱杏花总算在黎家安安分分地待着养胎，现在春耕已经过去了，地里没什么事，她负责侍弄的菜地有黎成力打理，她就天天呆在屋子里，除了吃饭、上茅房，能不出门就不出门，比姜芷芸还安静。
　　时间一晃就到了下一次沐修，黎成石带着两个已经进县城学堂读书的侄子回到了上河村。
　　看着黎明德和黎明礼身上的长衫和书篓，村里人纷纷围了过来。
　　“石小子，你们黎家把两个娃儿都送去了县城学堂？”
　　“长衫一穿在身上就有了读书人的气质，和咱们这些穿短打的泥腿子就是不一样。”
　　“明德哥，明礼哥，县城学堂长啥样啊？”
　　“学的东西难不难？听说不会背书要挨板子打手心，打着痛吗？”
　　……
　　黎成石带着两个侄子在村口同大家聊天，把大家问的问题都差不多回答了一遍，刷足了村里人对他们兄弟两人的好感度，才领着他们回黎家。
　　上河村送孩子去隔壁童生那里学认字的人家不少，但是接着还送去县城学堂的寥寥无几。
　　几年前有那么一两个，但是他们回村之后一个个都恨不得把眼睛朝着天，一副不屑于同大家讲话的样子，多两次也就没有人再去自讨没趣了。
　　不过是一次正常的沐修，黎成力没想到因为两个侄子的长衫，会让黎家再闹一出事。
020两件长衫
　　黎家闹事，始作俑者十之八九都是黎家头号搅家精钱杏花，这一次的原因很简单，黎明德黎明礼兄弟二人的长衫。
　　说来也巧，当他们进黎家院子时，钱杏花正好站在右厢门口活动身体，一眼就看到了两个半大小子穿着精神、体面的长衫从外面走进来，因为黎成石在场，她不好冲过去问两个侄子，等到他们走过之后，她才溜溜达达地跑去后院。
　　关于大房两侄子的长衫，问大嫂白秀荷总不会出错：“大嫂，明德他们兄弟的长衫是你单独做的吗？”
　　娘上次就说了，去县城读书中公只出束脩和食宿，其他需要的东西各家按照自己的能力出，长衫一看就没有包含在食宿中，不可能是娘给弄的，只能是大房自己。
　　哪知白秀荷切猪草的手一顿：“二弟妹你说什么？什么长衫？我怎么不知道？”
　　看着白秀荷一脸茫然，钱杏花酸溜溜的心情马上就被愤怒取代：娘私下补贴大房！
　　原以为娘只私下补贴了三房，没想到大房也有份，就他们二房什么都没捞着，她如何能够咽下这一口气。
　　想着上一次黎老太威胁她的样子，钱杏花稳住气得发抖的手，尽量让自己表情看上去正常，装作平静地说：“刚才明德明礼他们兄弟两个和三弟一起回来，我看到他们两都穿着长衫精神又体面，看着就不像是地里刨食的，这不，我就想找大嫂问问做一件长衫要多少银钱，想给我家明才也做一件。”
　　“哎哟，我怎么忘了，他们兄弟两个在学堂读书不像在村里了，穿上长衫才像话。”白秀荷丝毫没领会到钱杏花话里的小心思，她赶紧放下猪草洗手，“还是娘想得周到，没有长衫去县城里读书可不得叫同窗笑话，我去取银子还给娘，说好了束脩和食宿以外的花费都各家自己出的……”
　　念叨着，白秀荷就从后院走了出去，像一阵风一样，徒留下眼睛都红了钱杏花：“不公平不公平，娘凭什么只给黎明德和黎明礼做长衫……”
　　黎明瑾听到声音从鸡棚那边过来，站在钱杏花跟面，歪着脑袋纠正道：“二伯娘，大哥和三哥的长衫是我娘亲给做的，不是奶。”
　　“什么！”钱杏花听到黎明瑾的话弯腰掐住黎明瑾的肩膀，“瑾哥儿，你再说一遍！”
　　“二伯娘，你弄疼我了。”黎明瑾往后缩了缩，“大哥和三哥的长衫是我娘亲做的，上次爹爹沐修的时候娘亲让爹爹带去给大哥和三哥，娘亲说两位哥哥在学堂读书，再穿短打会被同窗笑话。”
　　钱杏花脸色涨红、喘气如牛，黎明瑾看着她那一张一合的鼻孔有些害怕：“二伯娘，爹爹回来了，我要去找爹爹。”
　　说完，他扭了两下挣脱钱杏花，跑开了。
　　回到家里，黎明瑾扑进好几天没见的爹爹怀里：“爹爹，瑾哥儿好想你！”
　　黎成石一把抱住他：“爹爹也想瑾哥儿。”
　　黎明瑾眼神亮晶晶：“嘿嘿，爹爹有没有给瑾哥儿带好吃的回来呀~”
　　“石哥，你别把瑾哥儿宠坏了，每次回来都给他带糕点糖果。”姜芷芸看着他们父子两个腻歪在一起，忍不住提点道。
　　“一点糖果哪里至于宠坏，我们瑾哥儿懂事着呢。”黎成石将怀里的糕点拿出来，是他刻意去糕点铺子买的红豆糕，数量不多，就四块。
　　“这是娘亲的，娘亲一块，弟弟一块，红豆糕香香甜甜，吃了每天都开开心心。”黎明瑾拿起两块放在一旁，再拿一块放在另一边，“这是爹爹，红豆糕是爹爹买回来的，爹爹在县衙做事辛苦。”
　　然后他拿起最后一块：“这才是瑾哥儿的。”
　　说着，他把这一块分成了四份：“二姐、四姐、七妹也尝尝。”
　　“瑾哥儿，你自己就只吃这么少？”黎成石看他分糕点觉得有意思，逗他玩，“爷奶那边你是不是忘了？”
　　“爹爹你怎么不早点提醒我！”瑾哥儿惊呼，他赶紧把手上那四分之一的糕点放回去，“爷和奶一人一块，娘亲和弟弟一块，我和爹爹一块，哎，这样一来，给二姐、四姐他们的就要更小了。”
　　黎成石见他愁眉苦脸的，继续逗他：“瑾哥儿为什么这样分？你爷奶的那一份这么多。”
　　“娘亲说了，爷奶年龄大，我们做小辈的应该多想着他们，有好吃的要记得多多给爷奶。”黎明瑾一本正经地回答。
　　儿子的话让黎成石很是感动，他摸着黎明瑾的脑袋对姜芷芸说：“芸娘，娶到你是我黎成石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你将瑾哥儿教导得很懂事。”
　　黎明瑾一脸与有荣焉：“娘亲是世界上最好的娘亲。”
　　他小心翼翼地拿出两块完整的糕点放在手帕中：“爹爹，我把这两块糕点给爷奶送去。”
　　“瑾哥儿，爹爹刚才开玩笑的，你爷奶那边爹爹已经送过一份了。”黎成石拉住他。
　　黎明瑾闻言也不生气，将两块糕点拿去给姜芷芸，然后喜滋滋地拿着他分给自己的那一份出门去找姐妹们，他刚跨出房间门，左厢门口就传进来了钱杏花尖利的声音。
021亲兄弟明算账
　　“三弟妹，你做长衫的手艺这般好，不如你帮我家明才也做一件出来？”钱杏花掐着嗓子在左厢门口喊道。
　　黎明瑾被突然出现的钱杏花吓得顿了一下，为了护着手上的糕点他差点在门槛那绊倒。
　　房间里，黎成石和姜芷芸两人对视，二嫂这是发的什么疯？
　　说时迟那时快，黎老太在这档口带着白秀荷杀了过来，气势汹汹地对上钱杏花：“钱氏，你脸咋这么大，开口叫你弟妹给你儿子做衣裳，你不要脸，明才还要脸呢！”
　　“做一件衣裳怎么就不要脸了，明德和明礼不也穿的是他们三婶给做的长衫出去，您怎么不说他们！”钱杏花心里的嫉妒，将她对黎老太的害怕都给抵消了，声音越发尖利，听得人耳朵生痛。
　　姜氏能那么大方地做出两身长衫，肯定是因为她手上有大把的钱，在县衙当差的除了那点月例银子，还有许多隐形收入，这些钱三弟没有给娘，肯定就给了姜氏，加上以后他们每个月还要少给中公一半的月钱，姜氏手上肯定捏着大把银钱！
　　“你脑子进屎了是不是！”黎老太也将声音提高了好几个度，比谁嗓门大，她张招娣就没输过！
　　“给明德明礼的长衫是老三家的自己做的，他们两个小子要去县城学堂里读书，不穿长衫面上不好，你是为啥？明才连字都不认识几个，你还要给他穿长衫，没学会走你就要跑，想让老黎家成为全村的笑话吗！”
　　“穿一件长衫怎么了，县城里多的是出生就穿长衫的，明才打小就聪明，一看就是能读书，以后肯定能一路科举往上去，光宗耀祖！”钱杏花的嗓门也越来越高，两个人就跟打对台唱戏一样。
　　“我呸，还想一出生就穿长衫，我看他是投错了胎！能不能光宗耀祖老婆子我不知道，你上赶着要老三家的给明才做长衫就是不要脸！你要是不想照顾儿子你早说，干脆点把明才给老三他们带算了，我看你也不像是能教好孩子的样子，都六岁了见天在外面玩不归家，身上一天到晚就像在泥地里打了滚似的……”
　　“娘！”钱杏花爆发出惊天一吼，“明才就是我的根我的命，您咋能那样说，我不活了，我不活了啊，不带这样欺负人的！”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三弟妹她偷摸给明德、明礼做衣裳就是为了从大哥他们家过继一个孩子，她自己肚皮里生不出儿子，她就打上了过继的主意。大嫂，你别当她姜氏有多好心，面慈心黑的东西，人是想用长衫收买你儿子的心，去做她儿子呢！”
　　“你这说的都是什么浑话！再不安身就给我滚回钱家！”黎老太一巴掌打到钱杏花的脸上。
　　这一巴掌把钱杏花打清醒了点，她看着黎老太吃人的眼神，捂着脸身子有些发抖，她嫁到黎家这么多年，第一次被黎老太打。
　　黎明瑾回头，他看着沉默不语的黎成石和姜芷芸：“爹爹，娘亲，二伯娘她——”
　　“没什么，你二伯娘刚才糊涂了说错了话，瑾哥儿不用管她。”黎成石牵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只是笑意不曾到达眼底，二嫂的话太过了……
　　八岁的孩子不是什么都不懂，黎明瑾觉得二伯娘说的不对：“娘亲肚子里的就是弟弟，弟弟就是娘亲的儿子，不用过继大哥、三哥。”
　　“嗯，你娘亲肚子里的是弟弟，爹爹和娘亲不会过继其他人的。”黎成石让姜芷云在屋子里坐着，自己牵着黎明瑾走到左厢门口，往门外的方向推了推黎明瑾，“出去玩吧。”
　　“奶，大伯娘。”黎明瑾忽略了钱杏花故意不喊她。
　　黎老太给了黎明瑾一个笑脸，心里懊悔起来，钱氏这个嘴巴没门把的，只打她一巴掌轻了。
　　黎明瑾往外走去，院子里没有人说话，等他到了门口，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爹爹和娘亲有儿子，我弟弟今年冬天就出来！”
　　说完，黎明瑾闷头跑了出去。
　　黎成石脸上的笑容在黎明瑾走了后逐渐消失：“娘，大嫂，芸娘给明德和明礼做衣裳没有其他意思，我把长衫给他们两送去的时候也没有提是谁给做的，你们不用放在心上。”
　　“三弟，你和三弟妹是什么样，我和你大哥都知道，二弟妹的话我没当真，只是这做衣裳花的钱我得给你们，不知道用了多少？”白秀荷拿出她装银子的荷包。
　　刚才钱杏花说出那一番话的时候白秀荷的脑子其实是懵的，她哪里想得到那么多，不过就是两件衣裳罢了。
　　“我在县衙天天都穿公家发的衣裳，自己的衣服没怎么穿，明德明礼的长衫用的是这两年娘分给我的布料，芸娘她就费了点功夫缝合，大嫂若是想给就十文的针线费吧。”黎成石知道二嫂把话说到了这种份上，他要是不收钱大哥和大嫂心里不安，索性就开口要一点，大家都放宽心。
　　“不行不行，亲兄弟也要明算账，料子虽然是家里给的你们没单独花钱买，但是这些料子娘既然给了你们就是你们两口子的，我不能这样明摆着占弟弟、弟妹便宜。”白秀荷摇头。
　　作为大嫂，她做事得要大气，虽然手上银钱不多，但是该给的不能少，何况还有个二弟妹在旁边虎视眈眈。
　　外面买一件细麻布的长衫成衣得四十文，但是自家做的和外面不是一个价，不若他们两兄弟的一起给个五十文。
　　“我看了明德他们的衣服料子，是娘当年买的细麻布，做两件长衫差不多得要一丈半，料子钱就要个四十文，加起来我一共给个五十文吧。”说完，白秀荷就从荷包里拿出来一串铜板，刚好五十个。
　　黎成石一想也是这个道理，当着大家的面收下了。
022放狠话
　　眼看着因为她的话三房又有了五十文收入，钱杏花只觉得心口疼得厉害，怎么就没有人往她手上送钱呢，五十文，出去打一天短工才五十文！
　　于是，钱杏花就又开始作妖：“娘，家里人得的钱得上交一半给中公，三弟他们不能把钱都给拿走！”
　　黎成石看都不看他二嫂，将串钱的绳子解开，数了十文钱出来，然后将剩下的四十文都递给黎老太：“娘，长衫的料子是当初您给的，这些钱应该给您。”
　　钱杏花看着黎老太理所当然地收起来了四十文，顿时觉得情况不太妙。
　　解决了长衫问题，黎成石终于正眼对上钱杏花：“二嫂，我从边境回来之时就说过了，我和芸娘已经有了瑾哥儿，我们这辈子守着瑾哥儿过日子就够了。没曾想老天开眼，现如今芸娘又有了身子，不管她这一胎生下来的是儿子、哥儿还是女儿，都是我黎成石的心肝宝贝，芸娘她身子不好需要安静的环境养胎，你要是总在家里闹腾，别怪做弟弟的心狠。”
　　毕竟是上过战场的人，回来之后又一直都在县衙里当差，黎成石将身上的气势放出来，别说和他正对面的钱杏花，就是白秀荷都有点受到影响，心里戚戚。
　　当初黎成石刚从战场上回来的时候，满身都是血腥气，整个人阴沉沉的看着就渗得慌，那时候他一靠近自己的哥儿，黎明瑾都要哇哇大哭，整个黎家也就姜氏胆子大，敢天天陪在他身边。
　　钱杏花看着黎成石那双盛满了怒火的眸子，壮着胆子同他对视，色厉内荏地高喊：“三弟，我是你二嫂！你敢对我做什么？”
　　“二嫂，你是我嫂子，而且你还怀着身子，我能对你做什么？”黎成石冷笑一声，“不过你们钱家，你说他们会不会有人犯事？”
　　看着钱杏花的身子哆嗦了一下，黎成石将周身的戾气收起来：“二嫂，我所求不多，只要芸娘和她的身子健康。”
　　钱杏花怂了，这是黎成石第一次对她放狠话，看他的样子不像是开玩笑的，万一、万一她娘家真的因为这个原因被黎成石找麻烦，她爹娘还不得到上河村来撕了她。
　　旁边的黎老太满意地点了点头，三儿子能够彻底镇住钱氏这个搅屎棍正合她意。
　　也就是现在钱氏怀着孕，婆婆磋磨儿媳的法子大多都不能用在她身上，等钱氏把孩子生下来了她们再慢慢算账。
　　眼看着差不多了，黎老太拉着白秀荷离开：“行了，这事就这么着，老大媳妇儿你快去煮猪食，别把你的猪仔饿着了，你可是自己又多抓了两只猪回来养着的。”
　　为了赚钱给两个儿子读书，白秀荷主动要求了多养两头猪，等到年底的时候多得好几两银子。
　　白秀荷主动要求做事，黎老太高兴还来不来，反正到年底卖了猪会有一半的银子进她的手。
　　黎老太和白秀荷离开，黎成石也跟着进屋，留钱杏花一个人在左厢门口尴尬地站着，她压着胸口喘息了几声，最后什么都不敢说灰溜溜地回了右厢，关上门不出来。
　　跑出去找四姐的黎明瑾也遇到了麻烦，麻烦来源还是二房。
　　黎明瑾刚把那四分之一的红豆糕塞到黎明夏手上，黎明才就从后面跑了出来。
　　这一次，黎明才看清楚了黎明瑾给黎明夏的是什么东西，他吸溜着口水边跑边喊：“我要吃糕点，我的糕点。”
　　黎明瑾皱着眉头不满地看着向来霸道的六弟：“这个糕点是我给四姐的，不是你的。”
　　这样的话黎明才会听才怪，他目标明确，那就是黎明夏手上的糕点。
　　黎明瑾才不惯着他，仗着自己大两岁有身高优势，挡着不让黎明才靠近，然后伸手将黎明夏手上的糕点拿了一把塞进黎明夏的嘴里：“快吃。”
　　跟着，他也快速把自己的那一份吞下肚。
　　一块糕点本就不算大，还被分成了四份，可不就是一口吃完。
　　黎明才眼睁睁地看着糕点在他们嘴里消失，绕过黎明瑾对黎明夏又打又骂，不停地垫脚尖想抠黎明夏的嘴：“死丫头、赔钱货，你把我的糕点吐出来还给我！”
　　“我要叫娘打死你，敢抢我的糕点！”
　　“家里的一切东西都是我的，你敢拿就打死你！”
　　“迟早有一天把你卖出去！”
　　……
　　越听越不像话，黎明瑾一把推开黎明才：“你是家里最小的弟弟，家里的东西轮不到你。”
　　黎明才和钱杏花一样，典型的欺软怕硬窝里横，面对态度强硬的黎明瑾他不敢随便伸手打，他恨恨地瞪了黎明瑾一眼：“哥儿一样是赔钱货，迟早被卖出去！”
　　“我要去告诉娘，你们都欺负我。”说完，他转身往黎家跑去。
　　黎明夏担忧地看着跑远的黎明才：“瑾哥儿，让六弟回去，又会闹得家里不安生。”
　　“让他闹去，要是二伯娘敢打你，我就去找奶帮忙。”黎明瑾才不害怕，二伯娘不敢和奶对着干的，“走，我发现了一个好地方有好东西，现在时间早，咱们拿宝贝去。”
023抓鸡
　　回到黎家院子，黎明才气都没歇一口就径直往自家屋子里跑。
　　在屋子里心神不宁直转圈的钱杏花一个没主意，冲进来的黎明才差点撞到她的肚皮。
　　钱杏花吓的魂飞天外，她现在年纪大了，不像以前身子那般好，怀着孕都能下地干活随便折腾，这一次她的肚子万万不能出事，毕竟她希望肚子里这个是儿子以后好从中公拿钱出来，必须得要好生护着。
　　黎明才哪知道这些，看着钱杏花躲开了他也不在乎，抓起桌上的水喝了两口就把自己的委屈说了出来：“娘，黎明夏那个死丫头抢我的糕点，她还和黎明瑾那个赔钱货一起欺负我！”
　　听到儿子提到黎明瑾，钱杏花表情一顿，如果是以前她还敢拉着儿子去三房门口堵，可她刚被黎成石警告了一通，不敢再去三房寻晦气，只好搂着宝贝儿子安慰道：“什么糕点，娘下次去赶集的时候给明才买回来，就咱们明才一个人吃，谁都不给。”
　　“红红的，肯定是红豆糕！”黎明才添了下嘴角，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除了肉就是糕点和糖，白软糕、红豆糕、绿豆糕、饴糖块……没有一样不好吃。
　　可是，钱杏花说要等到她下一次出去赶集才买，黎明才对这个回答不满意极了，立马躺在地上打滚：“我现在就要吃，那些赔钱货死丫头吃了，我也要吃。”
　　“我就要吃，你不给我我就去找奶、找三婶，反正我要吃，我现在就要吃到。”
　　钱杏花看着自己的宝贝疙瘩在地上这样滚来滚去，心疼得不行，可她哪里敢去找婆婆和三房，一咬牙回房间摸出钥匙将藏东西的柜子给打开：“娘的明才，娘这里有点饴糖块，你今天吃糖块行不？下次娘一定给你买红豆糕。”
　　黎明才一咕噜从地上爬起来，他一把抢过钱杏花手上那一大块糖，含在嘴里口舌不清地说：“不止要红豆糕，还要绿豆糕，有饴糖块也要，不然我就去找奶他们！”
　　说完，黎明才就往外跑了，他要拿着糖块去找两个赔钱货炫耀！
　　屋子里的钱杏花气得心肝痛，先是有婆婆骂他，然后有三弟威胁她，现在自己肚皮里爬出来的这个也骑在了她头上，她钱杏花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哦！
　　越想越不是滋味，钱杏花躺到床上一个劲地哎哟连天，指桑骂槐。
　　路过门口的黎明春听到了，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屋，背着背篓快步往后院走去。
　　白秀荷看到她过来，赶紧接过她背上的猪草，劝道：“春丫头，你还小，以后不要背这么重的东西，容易长不高。”
　　“咱们家不会让女孩儿什么都不做，也不会过分压榨女孩儿的。”一边说着，白秀荷从旁边摸出一个鸡蛋塞过去，“这是你娘今天的鸡蛋，你拿去给她吧。”
　　之前给两个弟媳鸡蛋都是早上，她早起烧一锅水，顺便就把鸡蛋给煮了，哪知有一天钱杏花自己起晚了，吃的时候她自己没注意鸡蛋凉了，吃下去就立马吐了出来。
　　从那天之后，钱杏花就找上白秀荷，说是提前一天晚上把第二天的鸡蛋给她，她起来了自己弄，可以煮白水鸡蛋、荷包蛋，也可以弄鸡蛋羹，还可以打点红糖鸡蛋水。
　　这一次，平日里总是默默接过鸡蛋的黎明春轻轻地摇了摇头：“大伯娘，我再出去找些猪草，家里小猪仔多了，这些怕是不够吃，能不能麻烦你等会儿忙完了给我娘拿去？”
　　黎明春的声音又细又小，还带着点颤音，就好像在害怕，能说出来这句话她已经鼓足了勇气。
　　白秀荷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觉得想到有什么问题，一口答应下来了：“行，等会儿我把这些猪草处理了再拿鸡蛋过去，你出去找猪草记得别装太满了，知道不。”
　　黎明春点头，细声细气地说：“谢谢大伯娘。”
　　接着，黎明春背着空背篓再出去了，经过右厢的时候脚步放得特别轻，飞快地蹿了过去，好在钱杏花还在屋里骂骂咧咧的，没注意到窗户外。
　　刚才在后院的时候，黎明春的心跳得特别快，因为之前四妹再三告诉她，如果娘在屋子里骂人，千万别在她骂人的时候被她看到，更别主动凑进去。还有，需要找人帮忙的话最好是找大伯娘，三婶怀着身子，奶不爱管各家的小事，大伯娘好说话又不会计较。
　　其实，黎明春在等待大伯娘答应时一直特别忐忑，她差点就说还是她去送鸡蛋了。
　　黎明春回望了一眼黎家院子，她在想等会儿大伯娘送鸡蛋会不会让娘不高兴，到时候娘说了不中听的话大伯娘会不会被气到，一时间她有些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她犹豫再三，最后咬牙上山去了。
　　如果，如果大伯娘不高兴了，以后就还是她每天去拿鸡蛋。
　　————
　　另一边，黎明夏被黎明瑾带着去到了后山上，一个大家平日里都不怎么会去的地方。
　　“瑾哥儿，你说的宝贝是什么呀？”提着两个空篮子走在山上，黎明夏感觉他们好像在绕圈圈，忍不住拉过黎明瑾问，“这边我记得没什么野菜，之前出门的时候我娘问了我两句的，要是到了吃完饭的时间我没有挖野菜回去，肯定会被骂得很惨，要不咱们明天再过来找？”
　　黎明夏咬着下唇，不是她不愿意和黎明瑾一起找他说的东西，主要是她娘那边不好说，自从发现怀孕之后娘的脾气越来越怪，一点不如意就又是打又是骂的，她不可能没事就跑去找奶，所以基本都是忍了下来。
　　“马上了，马上了。”黎明瑾将声音压得很低，对着黎明夏做了个小声些的动作，拉着她躲到一旁的灌木丛后面。
　　就在他们藏起来之后，黎明瑾盯着前方的眼睛一亮，捂着嘴轻轻点了下黎明夏的肩膀，食指往前面指去。
　　黎明夏顺着黎明瑾指的方向看，呼吸一顿，差点叫出声来，等那股惊讶的感觉下去了，她才压低声音在黎明瑾的耳边问：“瑾哥儿，那是野鸡？”
　　“嗯嗯。”黎明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跑出来的野鸡群，咽了下口水。
　　昨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到他在后山上，就是在这个时候遇到了一群野鸡，在野鸡的咯咯声中，他悄悄跟在野鸡后面走到了它们的巢穴，捡到了一篮子的野鸡蛋。
　　要不是等梦醒了之后他想不起来野鸡蛋的具体位置，他上午就直接带着四姐过来，不用非得等到这个时辰。
　　黎明瑾还记得，他捡了一篮子的蛋，地上还有散落着数量不少的但，至少可以再装一个篮子，所以他今天拉着黎明夏多带了一个篮子过来。
　　“嘘，我们等会儿跟着它们去找野鸡蛋。”黎明瑾趴在黎明夏耳边，悄悄地说，“可惜我不会抓野鸡，不然抓一只回去炖鸡汤，野鸡汤也很好吃。”
　　家里吃鸡肉的机会不多，通常是养的母鸡老了干吃不下蛋，大伯娘才会将鸡杀了炖汤，上次喝鸡汤的时候还是二月份，现在都四月底了，黎明瑾想着鸡汤的滋味嘴里的口水冒了出来。
　　“我会。”黎明夏看着这群野鸡的眼神一下就变了，黎明瑾以前去大伯娘跟前帮忙的次数不多不会捉鸡，但是她不一样啊，经常帮忙逮鸡，抓野鸡应该和家里的鸡差不多吧。
　　黎明夏眼珠子一转：“等会咱们快到它们下蛋的地方就扑过去，我走右边你走左边，你负责把鸡群往我这赶就行，记得不要太靠近蛋了，我怕这群野鸡受到惊吓把蛋给踩碎。”
　　“好！”黎明瑾一口答应下来，心里美滋滋地，想叫四姐过来果然是对的，他就只会捡捡蛋，四姐还会抓鸡。
　　耐心地跟在悠闲的野鸡群后面，现在正值春夏之交，山上的食物多得很，这群野鸡身上的肉又长了出来，看着又肥又傻的，偶尔听到了后面有动静也就一两只鸡会抬起头看看，只要他们藏好了鸡群就不会发现。
　　“快到它们下蛋的地方了，现在动手吗？”黎明瑾指了一个比较隐蔽的灌木丛，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就是那后面堆着几十个野鸡蛋。
　　“行，你去左边，我去右边，等会看到我给你挥手咱们就开始动手抓鸡。”黎明夏激动地搓了搓手，只要能抓到一只，今晚或者明天的饭菜里就能有肉了。
　　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野鸡的咯咯声，偶尔有一两下黎明瑾他们猜到枯叶殘枝的声音，这群野鸡仿佛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往它们中间个头最大的那只靠过去，没有随意地分散开寻找食物。
　　两人猫着腰在鸡群外围慢慢地走，等黎明瑾走到了黎明夏给他安排的位置后，他刚直起身子就看到了黎明夏在灌木丛后面升起来的手，使劲挥了两下。
　　两人同时从灌木丛后面跑出来，按照计划，一左一右朝着野鸡群包抄而去。
　　鸡群受到了惊吓四散逃逸，漫天的羽毛、枯叶，林子里一片混乱。
024鸡蛋被砸
　　两个小孩的力量是有限的，加上野鸡比家养鸡更灵活得多，大部分野鸡在他们还没有围过去之前就跑开了。
　　黎明夏当机立断，眼疾手快地伸手抓住了距离她最近的那只鸡的脖子。
　　野鸡叫得过于凄惨，旁边有一只鸡被吓傻了，直接往黎明瑾怀中扑来，黎明瑾下意识将其抱住。
　　黎明夏大喜过望，赶紧叮嘱黎明瑾：“瑾哥儿，你别松手，我马上把这只鸡给捆起来就来帮你！”
　　身上没有绳子，黎明夏毫不犹豫地把腰带给抽了出来，将野鸡的两只翅膀捆了个结结实实。
　　其实黎明夏以前见大伯娘捆鸡是捆的脚，但是她力气不够压不住精力旺盛的野鸡，只能捆住翅膀。
　　不过她机灵，怕野鸡跑了将绳子的另一头系在篮子上，然后挎着篮子去帮黎明瑾。
　　黎明瑾见状，也贡献出来了自己的腰带，两人合作将两只野鸡的翅膀都绑得死死的：“四姐，你真厉害！”
　　黎明夏拍拍手站起来，将黎明瑾那只鸡也系在了他那边的篮子上：“瑾哥儿，你是怎么知道这里有野鸡群的？”
　　黎明瑾眼珠子一转，爹爹和娘亲说的不能告诉别人自己会做梦，就随便找了个理由：“我昨天上山的时候看到了，有野鸡群就会有野鸡蛋，不过我昨天没带篮子，就没有跟着它们过去。”
　　“你运气可真好。”黎明夏没有多想，她提着篮子拉着野鸡高高兴兴地捡蛋去了。
　　一个篮子能够装二十个鸡蛋，野鸡蛋的个头要小一些，装了足足有二十五个，见实在装不下了才罢手。
　　地上都还有一些零散的蛋，黎明瑾遗憾地叹了口气：“早知道有这么多蛋，咱们就应该多拿一个篮子上来。”
　　“算了，就我们两个小人儿哪里提得动那么多，有这么些蛋就够了。”黎明夏劝道，要是没有抓到野鸡，她能往怀怀里再塞两个。
　　黎明夏一想也是这个道理：“行，咱们回去吧，看今晚能不能杀一只炖汤！”
　　两个小家伙一手提着满篮子的野鸡蛋，一手拖着被折腾得都没力气扑腾的野鸡，一路欢声笑语地往家里走去。
　　黎明才刚才去外面没有找到他们两人，这会儿已经回了黎家，坐在灶房门口一脸的馋样，直到他听见了讨厌的瑾哥儿的声音，还有自家赔钱货四姐，他顾不得闻饭香就跑了过去，刚好看着他们跨过了黎家大门，手上提着鸡和蛋：“鸡蛋！”
　　“你把鸡蛋给我，我的鸡蛋！”黎明才看着满满一篮子的鸡蛋，眼睛都直了。
　　“六弟，这是我和四姐在山上找回来的鸡蛋，不是你的！”黎明瑾义正言辞地上前说他。
　　“我的，就是我的，只有我才能有这么多鸡蛋！”黎明才根本不管他说的对不对，他只知道自己看到了这么多鸡蛋，黎明夏手上的必须是他的，“还有鸡，鸡也是我的！”
　　黎明才从小就有钱杏花时不时塞点吃的，长得壮实，黎明夏要护着鸡蛋又要牵着野鸡，没法同他争。
　　眼看着东西就要被他给抢了过去，黎明瑾将自己的篮子放在一旁，上前帮忙：“鸡蛋和鸡都是我和四姐在后山上抓到的，和你没关系！”
　　有了黎明瑾帮忙，黎明才一个人抢不过，他脾气上来了，死命拍打黎明夏的胳膊，趁着她拿手挡自己的时候，手往篮子里一伸：“不给我，你也别想要！”
　　说完，他两只手分别抓住了一个蛋，使劲往地上扔去，“啪叽”两声，鸡蛋碎了。
　　不得不说，老天爷都想帮着黎明瑾他们，黎明才准备继续从篮子里抢蛋时，黎老太出现了，她叉腰站在院子里一吼：“你们几个小的在干啥！”
　　黎明夏提着小篮子往黎老太那跑去，没有管被仍在地上的野鸡，反正黎明才不可能把野鸡给砸烂：“奶，我和瑾哥儿在后山找到了野鸡和野鸡蛋。”
　　黎明瑾也转身把自己的篮子提着到了黎老太跟前：“六弟非说这些蛋是他的，让我们给他，我们不愿意他就把蛋给砸了。”
　　看着地上碎成了渣渣的两个蛋，黎明瑾忍不住瞪了眼黎明才。
　　“鸡蛋就是我的，我娘说了，黎明夏的东西全都是我的！”黎明才振振有词，丝毫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问题。
　　“都是你的，你脸怎么这么大！”黎老太听着黎明才的话脸上的表情立马变得凶起来，在院子里插腰大喊，“钱氏，黎成力，还不滚出来管好你儿子，听听他说的都是什么话！他姐姐的东西都是他的，小小年纪横行霸道，你们是不是想要让他做黎家的主，当黎家的家……”
025做错了？
　　在灶房里忙活的白秀荷听到黎老太的声音，探了个脑袋出来：“娘，咋的了？”
　　她在灶屋又烧火又炒菜，没听清外面的动静，只以为几个孩子闹着玩，这会儿炒完了一个菜才有功夫问。
　　“咋的了，你这个做大伯娘的在干啥，榆木脑袋一个，没长脑子啊！”有人撞在了枪口上，黎老太毫不客气地开口喷她。
　　白秀荷被骂两句不痛不痒的，她眼尖地看到了在院子躺着装死的野鸡，还有两个孩子提着的满满两篮子鸡蛋。“娘！野鸡，还有鸡蛋！”
　　“老婆子眼睛没瞎，看得到，用不着你提醒。”黎老太见她那样，骂她的心思都没了，骂了不顶用白费口水。
　　“嘿嘿，是瑾哥儿和夏丫头带回来的？你们两个小家伙真厉害，这多半是开春了野鸡下的第一批蛋，都被你们给找到了。”白秀荷从灶房里走出来，将两只被绑住了翅膀生无可恋的野鸡提起来，“瞧瞧这两只鸡，又肥又嫩，不管炖汤还是生闷，味道肯定都好。”
　　“我的蛋！我的鸡！你们谁都不准拿。”看到鸡被大伯娘给提了起来，黎明才跑到白秀荷身边，不满地瞪着她。
　　“什么你的，这是你哥哥姐姐从山上找回来的，和你有什么关系。”白秀荷提着两只鸡看向黎老太，“娘，这两只鸡是咱们家留着自己吃还是拿去卖掉？”
　　“一只自己吃，一只卖掉，今天太晚了杀鸡来不及，你明天上午杀了炖汤。”黎老太原本打算两只都卖了，一想家里也很久没吃鸡了，这白得的鸡就拿一只出来给大家补补。
　　说完，她眼角余光看着从右厢走出来的钱杏花，面不改色继续安排：“卖鸡的钱归中公，两篮子鸡蛋就钱氏和姜氏自己收着，你们想自己吃还是拿出去卖我不管。”
　　“娘，这是咋回事啊？”钱杏花揣着明白装糊涂，“家里哪来的鸡和蛋？”
　　刚才她骂累了睡了过去，迷迷糊糊间听到黎老太的骂声才醒过来，躲在屋里已经听明白发生了什么，看着院子里又是鸡又是蛋的，地上还碎了两个，心痛得直滴血。
　　钱老太哪能不明白她的小心思，根本不搭理她。
　　还是提着鸡去后院的白秀荷回过头主动说：“二弟妹，鸡和蛋都是夏丫头和瑾哥儿两人从后山带回来的，娘说明天杀一只鸡给家里人补补，另一只提脚卖了，鸡蛋你们家和三弟家自己拿着。”
　　说完，她就去了后院。
　　黎老太对着她的背影骂：“就你能耐，就你话多，你啥都知道！”
　　看上去是在骂白秀荷，实际上，黎老太是在骂钱杏花，看她盯着野鸡和鸡蛋的眼神，就知道她这会儿脑子里肯定在打歪主意。
　　“娘，鸡和鸡蛋真的都是他们两个小的带回来的？”钱杏花舔着脸问。
　　“不是他们是你？”黎老太反问道。
　　“呵呵，娘，我在家里养胎，门都没出呢。”钱杏花干笑两声，顶着黎老太的压力继续说，“那鸡既然是他们两带回来的，是不是应该都拿给我们和三弟他们？”
　　黎老太转头看向钱杏花，神情微微一变，但她不说话，看上去不像是生气了的样子。
　　没有被骂，钱杏花觉得应该有戏，舔了下嘴唇给自己壮胆：“娘，您之前说了，家里出去赚了钱只用上交一半给中公，那他们两个小的出去找了吃的回来是不是也上交中公一半就够了？”
　　一只肥嫩的野鸡至少得有六斤，一斤鸡肉七文，一只鸡能卖个四十文左右，再加上二十来个鸡蛋，那可就是六十文，比得上壮汉在外面做一天短工了！
　　为了这六十文，钱杏花什么都顾不上了，她不能让这些钱落进别人的口袋！
　　听了钱杏花说这些话，黎老太不仅没有骂她，嘴角反而隐隐挂上了一点笑意，那眼神似乎在鼓励钱杏花再说两句，看能不能打动她。
　　“娘，你也知道我和力哥的情况，我们两日子过得苦啊，不像三弟他们，三弟在县衙做事，三弟妹有一手绣活，他们两想挣点钱轻轻松松，我看要不就把瑾哥儿带回来的鸡杀了给家里人吃，鸡蛋也给家里，至于我家夏丫头那边的，鸡我让力哥明天拿去卖了，鸡蛋拿给力哥和明才补身子，您看怎么样？”
　　钱杏花一开始还有些气虚心虚，说道后面她越发觉得自己说的没错，他们家的日子是比三弟家的过得差，她对为家里的男人和儿子考虑，婆婆肯定不会再挑她的毛病。
　　“我看老二的日子确实过得苦。”黎老太说了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老二，你是不是跟你婆娘一样的想法。”
　　原来，在钱杏花掐着嗓子说这些话的时候，黎老头刚巧带着黎成志和黎成力从外面回来，把她的话一字不差地听进了耳朵里。
　　“娘，儿子的日子过得很好，一点都不差。”黎成力迈进门，怂眉耷眼地站在黎老太跟前。
　　“老头子，你说我这个做婆婆的是不是没做对，做了活只用上交一半银钱给中公是不是太仁慈了？”黎老太看都不看他，上前帮黎老头拿过锄头放在屋檐下，“谁家婆婆允许家里的媳妇手上有私产，说出去确实有些不合适。”
　　“你觉得不合适改了就行。”黎老头说了这么一句就换鞋进屋去了，家里的事他向来不插手，老妻把家管得很好。
026长幼有序
　　黎老太满意一笑，有了老头子发话，她就更有底气了：“行吧，夏丫头、瑾哥儿，你们两把鸡蛋都给……”
　　钱杏花心都要飞出胸膛了，她手上还没有来得及攒钱，咋能让婆婆又把规矩改回之前那样，她谄媚一笑：“娘，我觉得您的安排特别合适，两只野鸡都是他们两个小的孝敬您的，要不都杀了给您好好补补，鸡蛋这种不值几个钱的东西，就我和三弟妹分。”
　　说完，不管黎老太还要不要说话，她一把将篮子从黎明夏手上抢过来，快步往右厢房里走去。
　　黎老太在她身后慢慢悠悠地说：“黎明才故意打烂了两个野鸡蛋，罚二房三天不能从中公拿鸡蛋，从明天开始算。”
　　“娘！”钱杏花捂着胸口转身看向黎老太，“那三弟妹呢？”
　　“瑾哥儿好好的，她当然和往常一样。”黎老太勾起嘴角缓缓一笑，“或者说，你还是更喜欢我之前的安排？”
　　“不不不，我回屋去了。”钱杏花心绞痛，她少了两个野鸡蛋，又被扣了三个中公的鸡蛋，一共就和三弟妹之间差了五个鸡蛋。
　　五文钱啊！作死啊！作死的夏丫头，连两个鸡蛋都看不住！
　　明明是黎明才将鸡蛋打烂的，钱杏花却将这个罪名安放在了黎明夏的头上，觉得是黎明夏的错。
　　黎明才在打烂鸡蛋惹来黎老太之后就开始害怕，躲在钱杏花身后不说话，眼看着他娘走了，他赶紧也跟着回了右厢，那么大一篮子鸡蛋，娘一定会给他煮两个尝尝。
　　“黎成力，野鸡蛋是瑾哥儿和夏丫头两人从山上捡回来的，你儿子因为拿不到野鸡蛋，就从夏丫头的篮子里抢了两个砸烂，如果不是老娘听到动静出来看看，指不定一篮子的野鸡蛋都保不住。”黎老太喊住同样准备离开的黎成力，皱着眉头，“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黎成力也觉得黎明才那样做得不对，可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低头不吭声，等着黎老太骂他。
　　黎明瑾见状，将装满了野鸡蛋的篮子放在地上，煞有介事地说：“二伯，您是六弟的爹爹，二伯娘没有管好六弟，那您就应该好好地管教他，不能放任六弟继续这样不听话。我撞见过很多次他从二姐、四姐手上抢东西吃，抢不到就拳打脚踢、骂人，你要多多地管教他才行。”
　　黎明瑾的话让黎成力脸色(°ー°〃),愣住一红，只是他皮肤黝黑，红了也看不太出来。
　　“瑾哥儿！”姜芷芸从左厢出来叫住黎明瑾，“娘，二哥，小孩子不懂事胡乱说话，你别和他计较。”
　　给黎成力道歉后，姜芷芸拉着黎明瑾到他二伯跟前：“瑾哥儿，忘了娘怎么教你的吗？”
　　“二伯，我错了。”黎明瑾撅了撅小嘴，他觉得自己说的没错，但他是好孩子，不能惹娘亲生气。
　　“瑾哥儿，二伯没生气。”黎成力依旧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就摸了摸黎明瑾的头。
　　“芸娘，你把瑾哥儿带回屋，还有他捡回来的鸡蛋，你放着自己吃也行，让老三拿去卖掉也行，家里的鸡蛋还是每天都会给你。”黎老太原本想教训老二一顿的，被瑾哥儿打断，她也没有了教训儿子的心思了。
　　榆木脑袋一颗，左右日子是他自己过的，不吃点教训他的脑袋就不会开窍，她也老了，懒得管那么多惹人嫌。
　　进了屋，姜芷芸将鸡蛋放好开始教训黎明瑾：“瑾哥儿，你是晚辈，不能说长辈的过错。”
　　刚才外面的吵闹她在屋里都听到了，这种时候，瑾哥儿跑过去插什么话。
　　没见她和相公两人都一直在屋里没出去，就是不想参与其中，清官难断家务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可是六弟那样，就是二伯没有教好他，您告诉我的，养不教，父之过。”黎明瑾的嘴角撅得高高的，都能挂上油壶了。
　　姜芷芸见他那样，有些想笑：“那娘还教你子不言父之过，虽然你二伯不是父，但他是你长辈，你那样说他，和你六弟有什么区别。”
　　“我和六弟才不一样！”娘亲居然拿自己和六弟相比，黎明瑾觉得委屈极了，眼眶瞬间就红了。
　　“瑾哥儿，娘不是说你不好。”姜芷芸到底还是心疼儿子，摸了摸黎明瑾的脑袋，“娘对你严格是希望你长成为一个明事理的人，日子不会过得稀里糊涂。”
　　“就像今天这个事，你爷、你奶甚至大伯都可以随意打骂你二伯，但是你不行，别说你了，就是你爹爹也不行，因为你爹爹是二伯的弟弟，而你更是二伯的晚辈，晚辈不尊长辈，长幼无序，往重了说就是家风不正，你明白了吗？”
　　黎明瑾似懂非懂，他觉得大人的世界好复杂，为什么要想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东西：“娘亲，那六弟他是晚辈，为什么不能说他呢？”
　　“你六弟是你二伯娘一手带大的，是你二伯娘的心头肉，说你六弟一句，比说你二伯娘更戳她，你二伯娘是我的嫂嫂，能管教她的除了娘就是你大伯娘，我们哪能插嘴。”
　　“好复杂。”
　　“你还小，娘亲慢慢地教你道理，等你长大就会明白了。”
　　姜芷芸很庆幸自己嫁到黎家，有明事理的公公婆婆，不挑事的大嫂，敬重她的丈夫，唯一不太和睦的二嫂钱杏花只要她不去招惹，也不会有什么事。
　　等姜芷芸教完了孩子，黎成石才开口：“芸娘，不用教瑾哥儿那么多，我们家瑾哥儿才八岁呢，就算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不会有人说他的。”
　　黎成石在家里的事情上延续他爹黎老头的风格，只要没出大事，他一概不开口，尤其是在孩子的教育问题上，爹娘的意见不一致对孩子的影响很大。
　　哪知黎明瑾不买账，站在了刚才批评他的娘亲那边：“爹爹说得不对，瑾哥儿已经八岁了，我不是小孩子，我还从山上抓了一只野鸡，捡了一篮子的鸡蛋回来。”
　　“瑾哥儿最厉害了。”黎成石一把抱起他，“你给爹爹说说你们是怎么上山发现野鸡的？”
　　……
　　对比起右厢黎明才的又哭又闹，左厢传出的阵阵欢声笑语简直像是两个世界。
　　黎明瑾把他勇敢抓野鸡的过程说完，姜芷芸已经用布巾将野鸡蛋给全都擦拭了一遍，轻言细语地同黎成石商量：“石哥，我在家里养了这么些天，感觉身子已经好了，刚好瑾哥儿又从山上捡了鸡蛋回来，我收拾了十个出来，不如明天上午你陪我回一趟瑾哥儿外公家？”
　　“我也要去外公家！”黎明瑾眼睛一亮，上一次去外公家是过年的时候，这都好几个月了，他想外公了。
　　“是该回去一趟，上次只我单独跑了一趟告诉岳父和大舅子喜讯，他们很是挂念你。”黎成石点头，“咱们一家人一起去。”
　　芸娘刚怀孕的时候受到了惊吓，当时担心胎儿不稳才没回姜家，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月，天气也暖和多了，出趟门应该没问题。
　　“这样，把二十五个都拿上，我不在村里你回娘家次数不多，只拿十个鸡蛋太少了。”姜家对黎成石不错，他带媳妇回娘家哪能就拿一点点东西
　　姜芷芸不同意：“我想留些让你带去县衙吃，你不在家我都不知道你过的什么日子，有了鸡蛋你就能每天早上煮一个补补身子。”
　　“娘，这些鸡蛋都拿去给外公，我明早再带爹爹去山上捡，鸡每天都会下蛋，肯定还会有鸡蛋的，以后捡到的鸡蛋就都给爹爹留着。”黎明瑾今天已经把发现野鸡的地方记住了。
　　“好嘞，那就这样，我去同娘说一声。”黎成石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大早，黎明瑾没有等到吃早饭就兴冲冲地拉着黎成石出门，说是要捡一大篮鸡蛋回来，还要逮野鸡。
　　结果，乘兴而去，败兴而归，两人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别说野鸡、鸡蛋了，连根鸡毛都没有。
　　“娘亲，昨天剩下的鸡蛋要么不见了，要么破了，我们什么都没找到。”
　　“野鸡昨天受到了惊吓，多半去了别的地方，找不到就算了。”姜芷芸安慰他。
　　昨晚她睡觉之前就想到了这个可能，当时她说给了黎成石听，黎成石说没关系，就当是陪着儿子出去走一趟，他在家的时间少，多陪陪儿子也好。
　　“哎，那爹爹就没有鸡蛋吃了。”黎成石觉得自己太笨了，应该昨天就去的，至少那些留下来的鸡蛋不会被山上其他的动物拿走、吃掉。
　　“爹爹不爱吃鸡蛋。”黎成石说了个不算谎言的谎言，县衙的饭菜丰盛，两天就有一次肉，粗粮米饭管饱，他不吃一两个鸡蛋没关系。
　　“我下次还要去找鸡蛋，一定要给爹爹找到。”黎明瑾觉得他肯定还能再找到鸡蛋的，他都说了要给爹爹鸡蛋，不能食言。
　　姜芷芸收拾好东西，看着认真商量的父子两浅浅一笑：“行了，鸡蛋以后再说，咱们该出发了。”
027遇到猴群（求橄榄枝）
　　姜芷芸的娘家姜家在下河村，两个村子距离不远不近，只是中间还隔了个临水村，靠双腿走过去要大概一个时辰。
　　姜家的人口比黎家简单些，现在老一辈的就剩下姜老头，还有就是姜芷芸的大哥姜喻之、大嫂姜王氏、侄子姜齐明和侄女姜清妍。
　　姜家是下河村的大户，姜老头这一支在姜族中属于不偏不正的那种，而且他们这一支的人丁一直不兴旺，等帮衬的人不多。
　　当年姜老头年纪轻轻就考中了童生，但是家里的钱不多，他连续考了两次的秀才都没中家里就供不起了，加上他妻子老姜王氏的身子越来越差，他干脆放弃了科举回家种地，专心教儿子读书，也给村里的孩子们启蒙挣点家用。
　　老姜王氏的身子骨是生姜芷芸的时候操劳过度变差的，后来她常年吃药，姜家的家底因此一直没能好起来，在看着姜芷芸出嫁后，老姜王氏放下了心头的担忧，熬不住离开了人世。
　　至于说姜家大哥姜喻之，他比他爹姜老头好些，十九岁就考中了秀才，但是时运不济，次年乡试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没去成，等到了第二次乡试，又遇上老姜王氏的孝期，也错过了。
　　出了孝期之后的那一场乡试，他又生了一场大病，三场乡试就参加了一场。
　　自此之后，姜喻之觉得自己同科举无缘，干脆放弃了科考，回到下河村开了个私塾，收下河村和附近村子的孩子。
　　尽管姜喻之开起了私塾，姜家的收入变多，但是好日子还是没过起来。
　　刚把家里的房子换成了青砖瓦房，姜王氏就在生女儿姜清妍的时候出事，坐月子的时候不小心招了风，从此小病不断、常年咳嗽，稍微温度变化些没注意到就要病一场，姜家的家底也没能厚起来。
　　老姜王氏和姜王氏两人的经历几乎一模一样，都是先生了儿子，再生女儿的时候坐月子没养好，导致姜家人丁不兴旺。
　　连带着嫁出去了的姜芷芸膝下只有一个哥儿，上河村和下河村的村民们都觉得是姜老头他们那一支的人就没有旺子命。
　　上河村这边，姜芷芸牵着黎明瑾走在前面，黎成石手上提着两个篮子走在后面。
　　这两个篮子中，一个里面装的正是黎明瑾从山上捡来的那二十五枚野鸡蛋，另一个篮子里的是黎老太给他们装的东西，下面袋子里是三斤自家去年收的细白面，上面躺着刚从地里砍来的两颗水灵灵大白菜。
　　黎老太还像以前那样提醒了黎成石一句，让他路过临河村的时候记得割一刀肉，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没有给钱。
　　如今各个儿媳妇手上都有私房钱，她给了细白面已经算是体面的回门礼，想要更丰盛些就他们自己出钱，几个儿媳妇的待遇都一样。
　　出了上河村，黎明瑾的步伐一下就欢快了起来，他像个小蝴蝶一样，一会儿绕着黎成石打转，一会儿跑到路边采几朵野花送给姜芷芸。
　　黎成石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家的哥儿乖巧可爱：“瑾哥儿，你这么开心，是因为要去外公家，还是因为可以出来玩？”
　　黎明瑾嘿嘿一笑，看着手上那几朵小花直乐：“不是不是，是因为等会儿有好事发生。”
　　“有什么好事，你说出来让爹爹和娘亲也开心？”黎成石闻言，想着瑾哥儿的不同寻常，估摸着他昨晚应该是做了梦。
　　自大上次爹爹告诉他不要轻易让别人知道他会做梦，黎明瑾就闭紧了嘴巴，不再说出来自己做梦：“等会儿你们就知道啦，反正是好事，就像瑾哥儿昨天捡到的野鸡蛋一样。”
　　说完，黎明瑾抬头悄悄地看了眼黎成石，珉起嘴角偷偷笑了下。
　　“瑾哥儿，等会儿要到临河村了，你别跑出去太远。”姜芷芸走路的时候很是注意脚下，她现在是双身子，不敢不小心，因此她没法随时拉着黎明瑾。
　　黎明瑾乖乖地回到了姜芷芸身边，在他的梦里是就是快到临河村时发生了那件事。
　　往前没走多久他们就遇到了一个分岔路口，旁边安静的林子里突然冲出来一只猴子。
　　这只猴子看都不看他们，飞快地从路口穿过，黎成石注意到它的胳膊下面夹着一串疑似野香蕉的土黄色果子。
　　紧接着，这只猴子后面窜出来了一大群猴子，这一大群猴子叽叽喳喳地经过路口，有的跟着前面那只猴子跑了，有的留了下来盯着几个人看。
　　“以前都是人看猴戏，今天咱们一家三口这是被猴子看戏了？”黎成石看着猴子们，觉得挺新鲜的，很少能见到这么大一群猴子。
　　黎明瑾见状，后退两步护着姜芷云：“爹爹，快把篮子给猴子们。”
　　黎成石不明所以，给这群猴子？
　　留下来的猴子没有着急离开，一阵叽喳之后，它们一点一点向黎成石靠拢。
　　黎明瑾着急：“爹爹，快！”
　　在黎明瑾的梦里，他们走到这里的时候遇到了这群猴子，两个篮子引起了猴群的注意，它们涌上来从爹爹手上抢走篮子，爹爹的衣服被猴群给扯坏了好几个地方。
028野鸡蛋的交易
　　黎成石见状，听儿子的话将篮子给放在了地上，他说会有好事发生，那就相信他的。
　　放下篮子后，黎成石跟着往后面退，他主要是想护着芸娘和儿子，野猴不通人性，他担心猴群暴起伤人。
　　猴群的注意力都在篮子上了，它们才没有心思管退到后面的几个人。
　　“吱吱！”“唧唧！”“叽叽！”……
　　一通人类听不明白的猴子话结束，篮子里装着的白菜被一只猴子给拿了出来，黎成石好像看到这只猴子在拿起白菜的时候，有另一样东西从它的手上滑落。
　　两颗白菜没什么，野鸡蛋易碎，细白面容易撒出来，不知道这些猴子会不会把两篮子的东西都糟蹋了，黎成石低声问：“瑾哥儿，篮子放那里没关系吧？”
　　黎明瑾想了想，决定透露一点点消息出来：“它们只会把白菜拿走。”
　　果然，猴群中有几个猴子拿起来野鸡蛋闻闻，估计是没让它们喜欢，又不感兴趣地放了回去。
　　白菜下面用布口袋装好的白面，味道似乎也不是猴子喜欢的，而且猴子们不会打开袋子，翻看了一下就放过了白面。
　　两颗水灵灵的大白菜，留下来的猴子每一只都分到了一片叶子，剩下就被可能是猴王的那个猴子给占了。
　　猴子们来得快去得也快，它们接着朝刚才追着的那只猴子跑去，面袋子上留下的一些树叶、泥土残渣证明它们刚才来过。
　　“瑾哥儿，这就是你说的有好事发生？”黎成石看着猴子们离开的背影，挑眉问道。
　　“嗯嗯。”黎明瑾点点头，三两步跑到篮子附近，蹲下来在篮子的缝隙翻找，拿出来一根细长的、带着泥的东西，“爹爹快看！”
　　这时黎成石也蹲在装鸡蛋的那个篮子旁：“这些猴子毛手毛脚的，弄坏了两个鸡蛋，真是太可惜了。”
　　把磕了缝的鸡蛋单独放到一边，黎成石的余光略过黎明瑾手上拿着的物品，转头的动作一顿：“这是……人参？！！”
　　以前在战场的时候，黎成石近距离见过军医用人参，和瑾哥儿手上的这个有些像！
　　“芸娘，你来看看，这是人参吗？”黎成石猛地站起来，一把抱起黎明瑾走到姜芷芸跟前。
　　老姜王氏在最后为了能够看到女儿出嫁，她花大价钱在县城的药铺里买了小半截人参，姜芷芸是认得人参的。
　　姜芷芸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敢确认：“是人参，就是个头稍微小一些。”
　　这支人参只有两指合并那么粗，估计是被猴子暴力扯出的，根须断了大半，最上面的地方还疑似被猴子咬了一口，加上外壳上还有着泥巴，确实不太好辨认。
　　“猴子带来的人参？”黎成石看着这一颗人参只觉得他们的运气着实太好了些，“两个野鸡蛋换一根人参，这买卖太划算了！”
　　黎明瑾的梦就停留在这里的，当时爹爹也说了这样一句话：“舅母身子不好，人参是不是可以拿给她补身子？”
　　“当然可以，就是人参被猴子吃过，不知道大嫂他们会不会介意。”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黎成石看向了姜芷芸。
　　“人参得来不易，大哥大嫂想来不会介意。”姜芷芸拿出一块手帕将人参给包起来。
　　姜家现在的状况也就能在大嫂病得厉害的时候买两根参须或者参片熬药，这样大小的人参如果根须完整无缺且炮制完成，最少得二十两银子，反正换做她是不会嫌弃的。
　　“走吧，咱们还得去买肉，要赶上中午那顿就不能在路上耽搁。”姜芷芸将包好的人参放进篮子里示意黎成石提上，带着黎明瑾继续往临河村走去。
　　捡到了人参，爹爹也肯定了自己的想法，黎明瑾把这个事放下了，他牵着姜芷云一蹦一跳地往前走。
029到姜家
　　走在路上，黎明瑾突然问：“娘亲，我记得之前你给我说过一个故事，叫做捡了芝麻丢了西瓜，这群猴子是不是就是捡了白菜丢了人参？”
　　“嗯……好像是这样。”姜芷芸细声细气地回答，“西瓜大，芝麻小，娘亲告诉你的故事是想说不要因小失大。”
　　姜芷云想了想，继续说：“人参比白菜贵重，人参可以治病调养身体，猴子们为了白菜把人参丢下，不值得。”
　　黎明瑾不认同，他摇了摇头：“猴子们不知道呀，猴子不能用人参换钱，更不会用人参治病，对它们来说白菜更好，白菜可以填饱肚肚，他们用人参换走了白菜，对它们来说是值得的。”
　　在黎明瑾的认知里，药是苦的，人参是药，那人参就是苦的，猴子们肯定不会喜欢吃，所以它们才会丢下人参拿走白菜。
　　这个说法把姜芷芸给难住了，她听到的道理就是猴子为了芝麻丢西瓜是错误的、不可取的，没有想过还有这样一种解释。
　　最后，她决定这样对黎明瑾说：“娘亲觉得书上的故事和瑾哥儿的说法都有道理，我不能确定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不如等会儿我们到了外公家，去问外公和舅舅好不好？”
　　黎成石跟在妻子和儿子后面，时不时看一眼篮子里的人参，依旧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听到母子两的对话，接了过来：“我常常听知县大人说，他在读书的时候一直都没领悟因地制宜是为何意，做了知县才明白何为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这一长串的话听得黎明瑾脑袋更加晕乎，缠着黎成石给他解释。
　　黎成石也不大能解释清楚，同样拿出来了岳父和大舅子做挡箭牌。
　　捡到了人参之后，一路上再没有出别的岔子，黎成石一家人顺利在午时之前到达了下河村。
　　黎明瑾远远地就看到了姜老头坐在姜家门口，他如黄昏时刻乳燕投林一般奔过去，扑在江老头的怀中：“外公！”
　　姜老头正在门口编着竹篮消磨时间，闻言惊喜地抬起头，一把搂住外孙哥儿：“瑾哥儿，芸娘，女婿。”
　　他们三人的到来完全在姜老头的意料之外，上一次黎成石过来说姜芷芸怀孕了，姜老头一直非常想去上河村看看女儿，但是因为最近姜王氏的身子不太好家里离不得人，加上娘家的人最好不要没事就去看外嫁女，他只能把这份心思按下来，准备了一些适合孕妇的吃食让黎成石带回去。
　　本以为想要看到女儿得自己抽空了去上河村，没想到才过了一个月，他们就回来了。
　　姜老头惊喜归惊喜，该说的还是得说：“芸娘你身子不好，怀孕了就在家好好养胎，家里什么时候都能回，不差你在这个时间回一次两次的。”
　　“爹，您放心，我对肚子里的孩子比谁都上心，不敢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姜芷云走上前，脸上带着笑意，“刑郎中说我现在这一胎已经怀稳了，让我没事的时候多出来走动，这样对胎儿更健康。”
　　男人家对这种事情本就不太了解，姜老头想着以前儿媳妇怀孕的时候，老妻当时也让她少干活，但得多走动，估摸着女儿这样应该没问题，他又露出了笑脸：“那行，瑾哥儿已经这么大了，你不是第一次为人母，做什么得自己心里有数。”
　　“外公，外公，舅母呢？”黎明瑾等他们大人把话说完才插嘴。
　　“你舅母在屋子里呢，想去看她就进屋吧。”姜老头笑着放开黎明瑾，见他飞快地走了进去，颇为奇怪地说，“以前瑾哥儿来没见他对齐明娘这般关心，你们给他说了什么吗？”
　　“瑾哥儿上次听我说大嫂身子不好，他一定是还想着这件事。”黎成石将两个篮子放下。
　　姜老头看了一眼篮子里的东西，脸上浮现出不赞同之色：“你们来就来，干什么带这么贵重的东西。”
　　一篮子鸡蛋，一篮子的面和肉，换在收成不好的年头都能当成过年过节的礼了。
　　黎成石笑着解释了一遍篮子里鸡蛋的由来，又提了提自家娘说过只用上交中公一半银钱。
　　姜老头的脸色这才恢复了些，他盘算着等会女儿他们回去的时候也多给点东西，不能叫女儿女婿吃亏。
　　屋子外，姜老头东一句西一句地和黎成石聊着县城的事、衙门的事。
　　屋子里，黎明瑾献宝一样将那手帕包着的人参拿给姜王氏：“舅母，这个给你。”
　　姜芷云在后面跟着进屋，在姜王氏惊讶的眼神中说了事情的经过，略过了黎明瑾做梦的那部分。
　　姜王氏咳嗽了两声，脸色看上去又白了一分：“妹子，这么贵重的东西你们拿去县城的药房吧，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都是老毛病了，咳咳……”
030芝麻的吃法
　　黎明瑾第一个站出来表示不同意：“不行不行，这是瑾哥儿捡到的，瑾哥儿要拿给舅母治病，不送去药房。”
　　姜芷云帮腔：“大嫂，孩子的一番心意，你就拿着吧。再说你看这人参被猴子折腾成这样，就算药房愿意收也卖不起价，拿给你补身子最合适。”
　　见姜王氏还想拒绝，姜芷云做出一副看上去有些紧张的样子：“大嫂，你是不是、是不是嫌弃这人参被猴子咬过？”
　　“咳咳，没有没有。”姜王氏知道这是姜芷云的激将法，但她不希望有一点事情让妹子误会，她犹豫再三决定收下人参，把这份人情记在心里，“谢谢妹子，谢谢瑾哥儿”
　　“不客气！舅母，你吃了人参身子一定能变好！”黎明瑾满意了，露出大大的笑容，“我去找舅舅和大表哥啦。”
　　黎明瑾还惦记着刚才在路上说的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的问题，一溜烟儿就跑了出去。
　　姜芷云留在姜王氏屋里说着女人家的话，老姜王氏过世，作为大嫂的姜王氏就成了姜芷云回娘家说贴心话的首要人选，姜王氏也是把姜芷云当成亲妹妹在疼，两人的感情很不错。
　　————
　　姜家的私塾虽然只是一个乡下的小私塾，但是姜喻之还是按照县城学堂的沐修时间给私塾的学生放假，没有自己随意想什么时候休息就什么时候休息。
　　不过，姜喻之虽然放假了，作为学生的姜齐明自己却不愿意休息一整天，拉着姜喻之要背书，这会儿他们两还在书房里。
　　黎明瑾跑过去敲门，打断了姜齐明的读书声：“舅舅？表哥？”
　　“瑾哥儿来了？”姜喻之脸上的惊喜之色和姜老头如出一辙，瑾哥儿来了，妹子肯定也在，他没心情管儿子背书，直接打开了书房的门出去。
　　房里的姜齐明见状摇了摇头，放下书，背着手，稳稳当当地走了出去。
　　黎明瑾拉着姜喻之往姜家门口走，顺便把他在路上积攒的疑惑问了出来，刚说完就到了门口。
　　姜喻之停下来问起跟在身后的儿子：“齐明，你怎么看？”
　　姜齐明略一思索：“儿子以为，书中的道理是前人留下的精华，瑾哥儿说的却是猴子的想法，两者并不相通。”
　　姜老头在一旁摇头说道：“齐明，你记住，尽信书不如无书。”
　　看着眼神明亮、透着机敏劲的瑾哥儿，姜老头在心里叹了口气，可惜只是个哥儿。
　　在姜老头的话让姜齐明不解：“爷爷，您这句话不对，小时候您常常念叨一首诗，让我多读书。”
　　姜齐明张口就把当初姜老头教的那首诗给背了出来：“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楼，书中自有黄金屋。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男儿欲遂平生志，五经勤向窗前读。”
　　“您说过，书中什么都有，让我有不明白的时候就看书，为什么今天您又说尽信书不如无书。”
　　姜老头闻言，既欣慰于孙子的好记性，听过的话都能记住，又有些心结，这孩子是不是被他教导得不够灵活了，有点死读书的征兆。
　　现在姜齐明已经十二岁，性子差不多定型想要改不容易，日后若是想要走上科举之路，恐怕不会太顺利。
　　黎明瑾听着表哥念了一长串诗，勉强从里面听懂了一两句，不理解地问：“书上都是字，是印上去的，怎么能成黄金做的屋子呢？”
　　“瑾哥儿，这就是一个比喻，黄金屋不是真的用黄金做的屋子，意思是教育后人多读书的。”姜喻之爱怜地摸了摸黎明瑾的脑袋，他看向儿子，“齐明，那你还记不记得爹曾教过你的一句话，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哪知，姜齐明着急地打断了：“爹，儿子现在还没有读完万卷书，所以行万里路之事不宜这么早提出。”
　　姜喻之的话卡在喉咙里，他原本是想借此点一下，告诉他思维要灵活，被他这样一呛，突然觉得要不然这样就算了，没必要说那些。
　　齐明这孩子不能说笨，就是做事一板一眼的，这样的性子虽然成不了大事，却也不会坏事，这样一想其实也挺好的。
　　长期困扰在心里的事情想通了之后，姜喻之不再强求，他想了想问黎明瑾：“瑾哥儿，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不识字，只听娘亲说过一些小故事，如果只说猴子们，我觉得或许故事里的猴子们挺奇怪的，听说猴子喜欢吃果子，没听说他们喜欢芝麻，是不是大家看错了？”黎明瑾鼓着小脸认真地说，“西瓜甜甜的，是很好吃没错，可芝麻也很好呀，芝麻油好香好香，还可以将芝麻炒了磨成粉，做汤圆馅料……”
　　说着说着，黎明瑾就忍不住开始流口水，他想吃汤圆，也想吃放了芝麻油的面条……
031知书识礼
　　姜喻之这一瞬间有了和姜老头差不多的想法，要是瑾哥儿是个男孩就好了，他一定会说服妹子把瑾哥儿送去学堂。
　　不过，哥儿不能送去学堂，只想读书识字却不难，自家妹子认识不少字，妹夫也识字，他们两一起抽空教一教就行：“瑾哥儿的想法很有趣，舅舅不觉得你说的不对，只是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会完全相同，你想要知道自己的想法和书中的道理哪个对哪个没那么对，不如学习读书识字，自己去找答案？”
　　“瑾哥儿也要读书识字吗？”黎明瑾有些疑惑，他听村里人说只有家里的小子才能读书识字，他是个哥儿，也能跟着读书识字吗？
　　“只要你想，就可以。”姜喻之对黎明瑾微微一笑。
　　黎明瑾低头略微思索一番，抬起脑袋狠狠地点了两下：“瑾哥儿想识字！”
　　“妹子，妹夫，我以为瑾哥儿想识字你们两平日里就能教他，不用费多大的功夫。”姜喻之担心黎成石他们不乐意，就多说了两句，“每天学几个字，两三年就能学完三百千，读书识字，不求出口成章，但求知书识礼。”
　　黎成石和姜芷芸向来把黎明瑾放在心口上疼，以前是孩子小他们没想到，既然姜齐明提起了，黎明瑾也说他想学，他们心疼还来不及，哪里会拒绝。
　　不仅不会拒绝，黎成石已经在盘算着下次沐修回来的时候买笔墨纸砚，只识字还不行，家里既然有条件，那就学着写一写，不是正经读书考科举不会用多少银钱。
　　中午那顿饭，是姜老头领着姜喻之在灶房忙活出来的，作为外嫁女和女婿的姜芷芸夫妇两在堂屋带着三个孩子玩。
　　刚才听说了以后瑾哥儿也要读书识字，姜齐明立马开始当起了小夫子，拿出他当初启蒙用的三字经，一句一句地教黎明瑾，以及过来凑热闹的姜清妍。
　　姜清妍才三岁多一点点，她连话都不太能说清楚，偏偏她亲哥又是个严肃古板的性子，见到她没读对就一个劲地教她。
　　最后，小小的姜清妍受不了，瘪嘴大哭跑出堂屋去找爹爹告状。
　　姜齐明一点没感觉是自己弄哭了妹妹，他以为妹妹是饿了去找灶房找吃的，对此他还在姜清妍身后摇头晃脑地，一脸不赞同地说了一句：“饥则求食，饱则弃余，孺子不可教也。”
　　这一句话姜芷芸和黎成石都没听说过，不过他们稍微琢磨一下就明白了是什么意思，互相对视了一眼，看到对方眼中都有笑意。
　　黎明瑾听着觉得很有意思，但他不太明白，就缠着姜齐明问了起来。
　　在姜家吃过了愉快的午饭，大家坐在一起说了会儿话，黎成石他们就该走了。
　　今天是小沐修只休息一天，明天一早刚好排到黎成石轮值，他明天早上再去县城会来不及，所以他把妻子和儿子送回黎家后就差不多该收拾收拾回县城。
　　尽管姜家人很舍不得他们，姜芷芸也想在姜家多待一会儿多说两句话，但是终究舍不得相公赶夜路吃苦，她主动提出了离开。
　　姜老头在煮饭的空档就准备好了让女儿带回婆家的东西，比上次黎成石带回去的更丰盛了不少：两条风干的鱼，两只风干的猪蹄，一袋子干花生，一袋子干核桃，一袋子干红枣，一袋子薏米，一袋子糯米，一袋子红豆，一袋子绿豆，一大块红糖，还有一篮子的新鲜板栗，以及一小罐酸果子。
　　酸果子是姜老头听说女儿怀孕之后，漫山遍野找了很久才找到这么一小罐，他还专门去找村里最会做酸果的妇人帮忙，放了半个月刚好能吃，怀孕初期的孕妇时长吃不进东西，酸果子开胃，他希望女儿这一胎能顺利。
　　来的时候姜芷芸他们提了两个篮子，回去的时候两个篮子装得满满当当不说，篮子边上挂着鱼和猪蹄，黎成石的肩膀上还掉着袋子，看着东西多得很。
　　姜芷芸抱着装酸果子的罐子，眼眶瞬间就红了，姜王氏见状用帕子在她的眼角压了压：“妹子别哭，怀孕的时候多笑笑，以后孩子生出来会白白胖胖。”
　　“好！”姜芷芸赶紧眨巴眼将眼泪给咽回去，扬起笑脸。
　　道别的话已经说了两轮，该叮嘱的也都细细地叮嘱了一通，再是不愿意离开也到了分开的时候。
032满载而归
　　三步一回头，姜老头送女儿、女婿和外孙哥儿一路送到了下河村的村口，才默默往回走。
　　路上，下河村的其他村民同他说话时他其实没什么心思寒暄，强撑着说了两句就快步回了家。
　　姜喻之早就交代好了姜齐明和姜清妍两兄妹去爷爷跟前说话，姜齐明想着上午没有教妹妹读完的三字经，他就一本正经地拉着自家小妹开始教她。
　　有爹爹的吩咐，姜清妍苦着小脸跟着学，为了表达她的不满，她故意将有些字眼读错。
　　孙子和孙女在跟前逗趣，姜老头脸上总算有了些笑容。
　　这时候，姜王氏把自家相公悄悄拉进了屋子里，把那根已经洗干净了的人参拿出来：“这是妹子给我的。”
　　听着妻子说完这根人参的来历，姜喻之只觉得心头一阵暖意，有了一根人参配药，碧娘的身子今天能好过一些。
　　“相公，妹妹说这根人参他们是捡来的，也是悄悄送给我的，叫咱们不要声张出去，免得她婆家那边不好应对。”姜王氏低声说。
　　刚才姜老头给姜芷芸塞东西的时候，姜王氏其实想多给一些的，但是想着拿回去的东西多了，说不定惹人闲话，就把这想法给按了下来。
　　“相公，你说有没有什么地方咱们可以帮到妹子的。”姜王氏总觉得自己在占妹子便宜。
　　姜喻之思索一番：“芸娘现在只要安心保胎，把这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生下来就行，别的她都不用操行，咱们想要帮她，不如同黎家多交好，等到她生产坐月子时，黎家人对她更上心些。”
　　听说妹子的二嫂也是这时候怀上了，家里两个孕妇，生产、坐月子都撞在了一起，姜家这边抽不出人手去照顾妹子，只希望黎家多费心。
　　姜喻之看向妻子，征求她的意见：“正好听她说两个大房的侄子都送去了县城学堂读书，我看他们两都不笨也能坐得住，明年他们两估计都要去考童生，我替他们作保，免了他们的作保银钱，咱们也得说清楚了，只免费帮忙一次，你看如何？”
　　参加县里组织的童试需要由有癝生身份的秀才提供的具结书，寻常癝生给人作保至少要收三两银子的费用，两个孩子就是六两银子，算是姜家每年一比不小的收入。
　　“行，暂时就这样定，天气再暖和些我身子好了咱们一起去黎家看妹子的时候同他们提这事。”姜王氏觉得可以，六两银子买不来家人之间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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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满载而归的黎成石他们引起了钱杏花的注意，她的一双绿豆眼在窗户缝里看着篮子旁挂着的鱼干和猪蹄干时，一下子睁得有黄豆那么大。
　　看着他们将东西全都提着进了左厢，钱杏花羡慕得直喘气，胸脯一起一伏的，越想越坐不住。
　　她左右看了看，这个时间家里的孩子都跑出去了，婆婆和大嫂两人也出去了好一会儿还没回来，正好没有人在家里。
　　钱杏花打开门悄悄走到院子中间，觉得听不清屋里在说什么，她又往左厢走了几步，支起耳朵听他们都带了些什么回来。
　　屋里的他们哪能想到这时候会有人听墙角，黎成石把两个篮子里的东西都拿出来，问：“芸娘，酸果子我给你放在床头，想吃的时候方便，剩下这些放哪里？”
　　姜芷芸翻看了一下都有些什么东西：“怎么这么多，爹是不是把家里有的都给我装了一份。”
　　“这样，鱼和猪蹄等会让拿去给娘安排，花生、核桃、红枣、薏米、糯米、红豆、绿豆、红糖这些暂时我自己收着，数量不多拿出去不好看，新鲜的板栗你带一半去县衙，剩下的一半也拿给娘安排，力哥，你看这样安排行不？”姜芷芸细声细气地说。
　　钱杏花都快把耳朵贴在墙上，只大概听清姜芷芸说的几个词，但是就这样几个词也叫她羡慕得都快得红眼病了。
　　听听，花生、核桃、红枣，样样都不便宜，姜氏也真好意思，都她自己收着，也不想着点家里。
　　钱杏花眼珠子咕噜一转，顿时有了主意，等会儿娘回来了，她马上去找娘说道说道。
033补贴娘家？
　　心里有了主意，钱杏花又蹑手蹑脚地回到了右厢。
　　进屋了她才反应过来，这是她自己个儿家，她想怎么走就怎么走，干啥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要心虚也该是姜氏，敢把那么多好东西昧下，看她等会儿怎么撕掉她那张装腔作势的脸。
　　没过多久，黎成石还没出门，黎老太就回来了，她和白秀荷手上的篮子里都装满了新鲜水灵的蔬菜。
　　黎老太知道三儿子今天下午来不及吃晚饭就要走，她想着提前把属于黎成石的晚饭张罗出来，让他不至于到县城的时候饿着肚皮。
　　“娘，大嫂。”黎成石从左厢出来，手上提着一个篮子。
　　黎老太眉头一挑，将手上的篮子交给白秀荷，拉着黎成石进了正屋：“这是咋回事？”
　　“我们从姜家回来的时候岳父给的，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干货，那些东西我和芸娘看着数量不多就自己留着了，这两条干鱼和两只干猪蹄，还有半篮子的板栗还得请娘来安排。”黎成石将干肉放在屋里桌子上，然后就准备离开了。
　　黎老太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将栓肉的绳子塞给他：“这些既然是亲家公给你媳妇补身子的，你们两就收着，拿给我做什么。”
　　“芸娘在家吃，这些不给娘安排，难不成要芸娘自己开小灶，那成什么了。”黎成石再次把肉放下，“娘对芸娘的好儿子都看在眼里，您来分配家里的肉人人都放心。”
　　这一番话既恭维了黎老太一番，黎成石还悄摸提醒了一句东西是姜芷芸娘家给的，分肉的时候肯定要多多地给姜芷芸他们母子。
　　黎老太多精明，能不明白黎成石的意思，她有些好笑地拍了拍黎成石的胳膊，嫌弃地说：“行了行了，你是从我肚皮里爬出来的，有什么小心思还想瞒过老婆子我，你快回去同你媳妇多说两句话，一个月就两次沐修，见一回不容易，娘是老婆子一个，用不着你陪。”
　　黎成石还是呆在堂屋里同黎老太多说了几句才离开，等他走了之后，姜老太笑着将这些风干的肉仔仔细细收好放柜子里。
　　刚准备去灶房看看白秀荷晚饭做得怎么样了，钱杏花就贼眉鼠眼地走到了正屋门口：“娘，您这是要去哪呢？”
　　看到钱杏花就没有好心情，黎老太张口就骂她：“老婆子我去哪干你屁事，你还想管着老婆子的行踪了不成！”
　　“哪能呢，娘您想去哪都行，媳妇就是顺口问问，顺口问问。”钱杏花脸上的笑容谄媚之余还带着一丝畏惧，“媳妇过来就是问问娘，刚才三弟他过来干啥呢，我记得他今天不到吃晚饭的时候就得走吧？”
　　“管好你男人就成，你管别人作甚！”黎老太见她说话不对，低声骂了一句就想绕开她走出去。
　　钱杏花动作灵活地往旁边窜了一步，刚好挡在黎老太跟前：“娘，我是有事想告诉你，三弟他们今天从姜家回来提了整整两篮子的东西，还有肉，姜家能这么大方，肯定是三弟妹偷偷拿三弟的钱补贴了娘家，娘，您可不能不管啊！”
　　钱杏花不能拿她偷听到的那些话说事，她找了另外一个理由，说姜芷芸补贴娘家。
　　没有哪家的儿媳妇不补贴娘家的，只要做得不过分，一般的婆婆也就睁一只眼闭只眼过去了。
　　但是这回姜家居然给了那么多好东西，姜芷芸肯定背地里给了姜家大大的好处，这就触及了黎老太的底线，她这回可没有说错。
　　钱杏花的语速飞快，添油加醋地把她“帮”黎老太探查到的情报说了出来，一脸邀功的模样。
　　黎老太看着她，一脸风雨欲来。
　　“娘，您得好好管管三弟妹，您才刚说了以后我们几个人手上能自己放着点钱，她就这样大笔大笔地拿回娘家，以后还得了！”钱杏花一个人说到了兴头上，她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给老娘闭嘴，满嘴喷粪的狗东西！”黎老太惊天一吼，“你自己补贴娘家那些烂事老娘还没找你算账呢，谁给你的脸跑来这里编排别人，老娘今天就要来同你算算你搬去了钱家多少！”
　　“天杀的钱家，当初要了那么多彩礼，还敢撺掇女儿继续往娘家搬东西，当我们老黎家好欺负？没得这样的道理！”
034肚子痛
　　钱杏花顿时大感不妙，她是万万没想到，黎老太在她说了这些话之后是找她的麻烦，天可见怜，她拿回娘家的连五百文都不到啊！
　　黎老太可不管那么多，她把这些年一来只要是钱杏花偷摸拿的，都算到了钱家头上，就算是一两片肉，一小碗白米，一个馍馍，几块红糖、饴糖。
　　这些吃食先前大多进了黎成力的肚子，后来则是几乎都是进了黎明才的肚子，但是黎老太没工夫去区分，噼里啪啦地就数落出来了不少东西，听得白秀荷、钱杏花和黎成石三个站在院子里的目瞪口呆。
　　这些东西不值多少银钱，但是数量众多，横跨数年，算下来却是不少，但是，最让人惊讶的还是黎老太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事都记得。
　　钱杏花的脸色涨红，大嫂和三弟惊讶的目光让她想要立马刨个地缝钻进去，饶是她一向是个厚脸皮的，都觉得太丢人了！
　　黎老太还觉得不够，喘了两口气，继续说：“你们一群小兔崽子，别以为你门一个个做爹做娘了，就真能当家做主，做的事都是当年老娘经历过，玩剩下的！”
　　每个外嫁女都会想着娘家却是没错，可问题是，黎老太的娘家女儿多得不行，在她年龄大了马上卖不出好价钱的时候，被娘家人三两银子给卖到黎家，当时黎老太就已经快十九岁了，自打出嫁以后，她就和娘家人断了往来，所以说她是不可能和娘家有来往的。
　　黎老太和她娘家的事，家里几个儿子都清楚，几个儿媳妇也都了解，听得她那样说，作为儿子的黎成石没什么感觉，一向大大咧咧的白秀荷也没觉得有什么。
　　唯有钱杏花心头一阵狂跳：“娘，我自打嫁给了力哥，就一心以为为他，还有明才，我没有……”
　　根本不给她说完话的机会，黎老太就拉着她作势要往黎家外面走去，嘴里说着什么要去钱家讨说法。
　　大家都是从低伏做小的日子过来的，头上都曾有过婆母压着，分家之前兄弟、妯娌之间难免会有一些摩擦，谁还不知道谁。
　　钱氏的眼皮子浅，不就是看着老三家的从娘家带了好东西回来觉得不公平，也不想想，姜氏的娘家对这个出嫁女向来大方，这次给的其实在黎老太的预测范围里。
　　娘家给的就是人姜氏自己的，钱是做嫂子的看上了弟妹的东西，传出去不怕别人笑话！
　　黎老太现在不容易收拾钱杏花没错，可她要是真的想收拾哪会没办法，只是老二夹在中间会难做。
　　钱杏花的心里一阵忐忑，尽管她知道现在她的肚子里怀着黎家的种，黎老太很可能就是训斥她做做样子，因为她向来偏心三房，不想追究姜氏补贴娘家的事。
　　但是，钱杏花还是感觉不安。
　　下一秒，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小腹传来一阵坠涨的痛感，她的脸瞬间就白了，是不是肚子里的孩子出问题了？
　　黎老太见钱氏捂着肚子突然不说话，高深莫测地看了她一眼，放开她转身就准备走。
　　“娘！”钱杏花反手拉住黎老太，“娘，我的肚子不太舒服……”
　　钱杏花说话的时候带着颤音，她这回是真的害怕了。
　　“钱氏，你不是装的吧？”黎老太狐疑，不怪她这样想，实在是面对婆母的时候，这样做的小媳妇太多了。
　　“娘，我没骗你，我是真的不舒服。”钱杏花都要哭了，她小腹的坠胀感越来越重。
　　“老大媳妇，你来把她扶回屋，我跑一趟把邢郎中请来。”毕竟是自己的孙子，黎老太不可能放着钱杏花不管，她看着还站在左厢门口的三儿子，“老三，娘今晚没工夫张罗你的晚饭，厨房里那碗剩下的鸡汤是给你们一家留着的，你烧把柴热了汤，合着剩饭一起吃。”
　　安排好了家里的事，黎老太就风风火火地出门了。
　　被白秀荷扶着的钱杏花听到说留下来的那一大碗鸡汤都是三弟他们的，脚下一时没踩稳，差点滑倒。
　　白秀荷在一旁扶着，看她脚步虚浮，关切地问：“二弟妹，你还能走不？”
　　钱杏花咬咬牙：“我没事，就是有些没力气，大嫂，你说我是不是饿了？”
　　这话说得这般明显，偏偏听话的人是白秀荷，完全没有领会她的意思，反而劝她道：“二弟妹，你中午的时候吃了满满两大碗饭，照理说现在应该不至于会饿，娘去请邢郎中了，等会儿邢郎中来了就知道你身子怎么样，你别担心多想，想太多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
035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白秀荷这一番话把钱杏花给气了个仰倒，她严重怀疑自己这个看似憨傻的大嫂实际上是个肚里奸的，刚才她分明是在明里暗里嘲讽自己中午吃得多。
　　简直太不要脸了！
　　野鸡是她家夏丫头从山上捡回来的，粮食是她家力哥一起种出来的，现在她肚皮里有了一个小的，多吃一口饭怎么了！
　　大房两个半大小子，加起来吃的饭比他们二房所有人吃的多了了，怎么不见谁说大房两句。
　　钱杏花吃了一肚子的气，觉得自己的肚皮又痛了一下，咬牙切齿地看向白秀荷。
　　二房窗户上的贴纸有几个破洞，外面的光漏了些进来，照在钱杏花的脸上，白秀荷一回头就看到她这个表情，根本没有往自己身上想，还以为钱杏花是因为肚子太痛了，脸色才会这般狰狞。
　　这个发现弄得白秀荷背后一阵汗，她心想二弟妹的年龄已经不小了，她这一胎难不成出了什么问题。
　　白秀荷就是再憨也不会在钱杏花的跟前问这些话，她低下头用更快一些的速度将钱杏花扶着回了右厢的床上躺着。
　　她想了想，对着钱杏花说：“二弟妹，我看你屋子里没有热水，我现在去灶房烧一锅过来，你这里离灶房近，有啥事你大声点喊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说完，白秀荷就逃似地离开了右厢。
　　钱杏花这时候身上、心里都乱着，还没有听清白秀荷说了什么，身边就没人了。
　　到了灶房门口，白秀荷才突然想到，这时候三弟正在灶房里煮饭，家里两口灶应该都被他用着，她去了也没法烧水，这该怎么办？
　　想着三弟一向都对三弟妹很是照顾，白秀荷转脚走进了左厢，看看三弟妹这边有没有热水，先匀一些出来。
　　姜芷芸正在做针线活，看到白秀荷进屋，站起来给她端凳子：“大嫂。”
　　“三弟妹你快坐下，要凳子我自己来就行。”白秀荷两步走上前，抢着把凳子放好，她这个三弟妹的身子弱，又怀着身子，尽量少干活的好。
　　“一个凳子又不重，不用这般小心。”姜芷芸这样说着，手上听话地把凳子给放开了，只给白秀荷倒了一杯温水，“大嫂，刚才听到院子里娘好像在说什么，你过来是娘有什么吩咐吗？”
　　白秀荷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两个老人跟大房住在一起的，家里家外的活就够她做的了，她一般不会随便跑到两个弟弟家串门，今天过来肯定是有事。
　　不是什么大事，白秀荷就直接说了：“二弟妹的肚子不太好，娘去请郎中了，我刚把她送回去发现右厢没有温水，想现烧又想起这会儿三弟在用灶屋，我就过来这边问问你们屋里有没有热水，我给二弟妹送过去先喝着。”
　　听着白秀荷说钱杏花的肚子不太好，看她刚才说话的时候表情也有些奇怪，姜芷云的心跳一下就快了起来有个不太好的猜测，难不成二嫂是动了胎气？
　　其实刚才院子里的争吵她听了个七七八八，二嫂出事和她回娘家有关，万一真的二嫂这一胎因此出问题，那家里还不得翻天，谁都看得出来二嫂对这一胎的重视。
　　可他们才刚从下河村回来，屋里也没有热水，姜芷芸赶紧说：“大嫂真不好意思，屋里也没有热水，咱们现在就去灶房看看石哥的水烧好了没有。”
　　说完，姜芷芸就拉着白秀荷去了灶房。
　　做妯娌这么些年，很少见到说话细声细气、做事慢条斯理的姜芷芸这样着急，白秀荷就那样被她拉着去了灶房。
　　这会儿，黎成石在忙着蒸饭，黎明瑾乖乖地坐着帮忙烧柴，难得他没有嫌灶房热，烧柴熏。
　　看到有人进来了，他站起来甜甜一笑，喊人：“娘亲，大伯娘。”
　　“瑾哥儿真乖。”白秀荷笑眯眯地表扬道。
　　她觉得整个老黎家的小孩里，就三房的黎明瑾最乖巧听话，自家那两个小子在这个年龄的时候漫山遍野到处跑，不到饭点都不回家，至于说明月丫头，现在还小，不过看她平日里那样，估计再长大一点也是个到处野的，哪有瑾哥儿那般可人。
　黎成石回过头，看着门口的人：“大嫂，灶屋没什么活，我一会儿就能做完。”
　　“这里熏得慌，你快回屋去，再有一会儿饭菜就做好了。”
　　后面的话显然是对着姜芷芸说的，他以为姜芷芸是饿了才过来的，孕妇会吃得比平时多不说，还更容易饿。
　　姜芷芸着急，直接就问道：“我没饿，是二嫂那边没有热水，我和大嫂来问问有没有烧好的热水。”
　　听到和钱杏花有关，黎成石的嘴角撇了一下，如果不是姜芷芸过来问，他才不愿意把自己烧好的水拿去给二嫂用，就冲刚才二嫂在娘面前挑拨的那些话，他就对这个二嫂很不满，何况他真的很怀疑，二嫂的肚子痛是装的，故意用她的肚子来逃事。
　　尽管心里不情愿，黎成石还是说：“刚烧好了一锅，大嫂你去拿个东西来装吧。”
　　白秀荷一听大喜过望，转身就出去找装水的罐子。
　　灶屋里就剩下黎成石他们一家人，黎成石赶紧过去扶着姜芷芸，念叨道：“二嫂那边的事咱们最好别去掺和，我不在的时候你更要注意，只要娘没出面，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咱娘心里有数，你别担心。”
　　姜芷芸压低了声音回答道：“刚才院子里的话我都听到了，万一二嫂的肚子出了什么事，我要是真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不太好。”
　　男人家的想法和女人不一样，尤其是自家男人长期不在家的情况，就算婆母愿意护着她，妯娌之间关系也不好弄得太僵。
　　“二伯娘怎么了？”在旁边乖乖照看灶膛火的黎明瑾突然问。
　　“你二伯娘没事，爹爹先把你娘亲送回屋，一会儿你大伯娘来了，瑾哥儿你就告诉她热水在锅里，让她自己舀一下。”黎成石扶着姜芷芸出去。
　　一会儿之后，白秀荷就再次进屋，她匆匆忙忙装了一罐热水赶紧去了右厢，她担心自己离开太久，钱杏花又出状况。
　　黎成石在白秀荷离开之后也回了灶屋，他想了想，郑重地叮嘱黎明瑾：“瑾哥儿，你娘亲肚子里有小弟弟，以后你就是哥哥了，要好好照顾弟弟。现在你二伯娘的肚子里也有小弟弟，如果你二伯娘她有时候做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你奶会管着她的，那种时候你的任务就是看着娘亲，不要让你娘亲过去掺和，知道吗？”
　　“知道了，瑾哥儿会照顾好弟弟和娘亲的！”黎明瑾不是很明白黎成石话里的意思，但是他知道这是说让他看着点娘亲，不要让娘亲去同二伯娘接触，这一点他觉得自己能够做好。
　　黎成石叮嘱了黎明瑾几句还觉得不够，他准备等会儿娘回来了再同娘说一说，二嫂的性子是越发混，要是万一在他不在的时候闹出什么事，让芸娘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有一丝不好，他后悔都来不及。
　　另一边，黎老太的运气很好，刚走出村子没多久，就远远地看到了背着药箱子慢慢悠悠往下河村走去的邢郎中。
　　黎老太赶紧扯开嗓子喊：“邢郎中！邢郎中！”
　　邢郎中的耳朵很好，一听就知道了是谁在喊他——家里有两个孕妇，才找他把过脉的黎家。
　　“黎老太，这是怎么了？”邢郎中转过身，往黎老太的方向看去。
　　“我家二儿媳妇闹着肚子痛，麻烦你赶紧跟我回去看看。”黎老太一边快走一边扯着嗓子说话，她的身子骨利索，这样都不带喘气的。
　　一听和孕妇有关系，邢郎中赶紧迈开步伐，加快速度。
　　走在路上，他想起来黎家是三儿媳妇的身子骨不好，他怎么听黎老太说二儿媳妇不舒服？
　　想要看病，自然要问清楚病人的状况，邢郎中想着就问了出来。
　　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加上邢郎中又是下河村的人，黎老太想了想，说了一半留了一半。
　　邢郎中走家串户的这么些年，附近几个村子的人家大概是什么脾气他也差不多知道，总归就一句话——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听着黎老太有些微含糊的话他没有刨根问底，心里大概有数就够了。
　　等到了黎家，邢郎中跟着黎老太进了右厢，看着明显比左厢更杂乱的屋子，他眼里的神情多了一分了然，果然和他猜测的差不多。
　　钱杏花这会儿正捧着一碗热水吹凉了慢慢喝，听到门口的动静伸长了脖子看过去。
　　她的动作看得白秀荷心惊肉跳：“二弟妹，我出去看看是不是娘请邢郎中回来了，你好好在床上躺着别有其他动作，我马上就回来。”
　　话音一落，白秀荷就跑了出去留下钱杏花在屋子里，脸色隐隐有些发僵。
　　刚才她是真的觉得小腹涨痛，可是那种感觉过去之后，她好像就没事了，如果娘已经把邢郎中请来了，一看她没事，还不得把她给撕了？
036肠胃不畅
　　没等钱杏花将情绪、表情调整好，黎老太和邢郎中他们就已经进了屋，看着钱杏花心虚的样子，黎老太眯了眯眼。
　　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邢郎中看到了钱杏花红润的脸色，突然觉得或许这一趟他是白来了。
　　黎老太笑了笑，眼里就好像有刀子要飞出来一样：“邢郎中，我这二儿媳妇刚才闹着说她肚子痛，麻烦你去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毛、病。”
　　黎老太在说“什么毛病”的时候，语气比其他的字眼更用力，听得钱杏花想打个哆嗦，最后还是生生忍住了，只是一颗心忐忑不安的，砰砰直跳。
　　邢郎中不着急了，慢条斯理地打开箱子拿出来腕枕，出于对患者的重视，他还是静下心看看，这黎家二儿媳妇身子是不是不对劲。
　　诊着脉，邢郎中捻着胡须，神情由平淡变成微微有些不解的样子，还皱起了眉头，他抬起了手又放下来，再次闭上眼仔细地把脉。
　　看着邢郎中这个样子，黎老太原本对钱杏花非常不满的情绪渐渐转变为担忧，难道这一次钱氏真的不舒服？
　　钱杏花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和刚才害怕黎老太的情绪不同，她好像又隐隐约约感觉到小腹开始涨痛，万分担心起肚子里的孩子。
　　屋子里陷入了安静，白秀荷眼观鼻子嘴观心，她在角落里不过去掺和，连呼吸都尽量放轻了些。
　　一旁的黎老太也不说话，她一脸担忧地盯着钱杏花，看着邢郎中闭着眼皱着眉把脉。
　　过了一会儿，邢郎中终于问放开了钱杏花的手腕，带着点不解地念叨了一长串东西：“这症状似乎是实热下沉之兆。邪热犯胃，嗜食、过食，膏粱厚味，助火生热，因气滞、血瘀、痰、湿、食积等郁结化热、化火，肝胆之火，横逆犯胃，以致胃热，由胃热炽盛，则腐熟功能过于亢进，可出现胃中嘈杂，消谷善饥等症，热盛火炽，多消烁津液，而致燥热内结，胃失和降，口苦、口渴引饮、大便秘结等症……”
　　实热下沉？邪热？膏粱？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屋子里三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女人全都一脸疑惑，还是黎老太最先发话：“邢郎中，你说的这些我们都不懂，能不能简单点说明白？”
　　邢郎中收住自己的理论分析，叹了口气用大白话说出来：“简单来说，从黎钱氏的脉象来看，她肚子不舒服同怀孕没有关系，是她的肠胃不畅，有结症。”
　　虽然这番话对黎老太来说还会有些不够明了，但她一琢磨就回过味来了：“邢郎中，你是说我这儿媳妇是吃撑了，拉不出屎？”
　　“额……”黎老太的话太过粗俗，邢郎中一时卡壳，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我就说不行，这钱氏自打怀孕顿顿都吃两大碗，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生怕她少吃了一口东西，这下子可好，把自己吃撑了拉不出屎，还好意思喊肚子痛要老娘请郎中，我看就是活该，你咋不干脆点直接多吃一些撑死你自个儿！”邢郎中得出来的这个结论可把黎老太给气坏了。
　　先前黎老太看着钱氏一个人吃了姜芷芸的两倍，同自家老头子嘀咕过两句，老头子听了之后还说她：“老二媳妇不是年轻媳妇第一次怀孕，她还能不知道自己吃多少，家里不缺她一口吃的，让老大媳妇做饭的时候多加一些就行。”
　　当时黎老太一想也是这个理，钱杏花能吃说不定是她肚子里的孩子想吃，让她多吃点生下来的孩子更白胖。
　　万万没想到，多吃了一段时间，钱氏的肚子就吃出来了问题。
　　邢郎中在旁边听着，只觉得有些尴尬，黎钱氏的问题不大不小，如果是普通人，从现在起恢复到以前的饭量，再出去活动活动就没事了，可是她现在是个孕妇，如果真的什么都不管，说不定会对孩子有些影响。
　　他估摸着，等黎老太骂两句，还是会让他给黎钱氏开一帖药喝下去，他干脆在一旁思索可以用些什么药材。
　　果然，等了一会儿黎老太骂了两句将心里的郁气吐出来，还是请邢郎中给开一帖药，早点把钱杏花的肚子调理好。
　　得了黎老太的话，邢郎中拿起纸笔就开始写药方，还叮嘱道：“黎钱氏，你的年龄不小了，这一胎不像年轻媳妇那么安全，以后切记不能过饮过食，也不要长期待屋子里不出门，多走动对胎儿更好，后期生产也会更顺利。”
　　这一次前杏花是真的被吓到了，听了刑郎中的话，忙不迭地点头答应下来。
　　白秀荷得了黎老太的吩咐，把刑郎中送门、给诊金、喊黎成力回家去县城拿药。
　　黎老太在屋里冷眼看着躺在床上装死的钱杏花，不说话，也不走，就一直盯着她看。
　　黎老太有些想不明白，钱氏家里好像没有穷到一顿饱饭都不能吃，怎么这个钱氏就像是饿死鬼投胎一样，每次吃饭就跟抢一样，生怕她自己吃少了一口，有了黎明才之后，有什么好吃的都先夹给黎明才，整得自己就像要虐待自己孙子一样。
　　当初，黎老太是想着二儿子性子软和，给他娶一门强势的媳妇，不至于在他们老两口走了之后被人欺负，没想到娶回来这么个糟心的东西。
　　钱杏花虽然闭着眼，但她能感觉到婆母那犹如实质的嫌弃的目光，她知道自己这次丢人了，被婆母狠狠骂一顿也好过这样无声无息地看着她，总觉得心里怵得慌。
　　终于在她承受不了睁开眼时，黎老太说了一句话：“钱氏，等你生产之后咱们再算总账。”
　　说完这句话，黎老太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右厢。
　　这不是黎老太第一次说算总帐，但是和之前那些感觉不一样，钱杏花听出来了她话里的认真，躺在床上打了个寒颤。
　　等黎老太走了钱杏花一个人躺在床上，她左思右想觉得自己这样不太对劲，打算等身子好了就回一趟娘家，问问娘要怎么处理。
　　……
　　过了几天，钱杏花的肚子调理好了，她鼓足了勇气才去找黎老太。
　　还没分家，做儿媳妇的要回娘家肯定得给婆母说一声。
　　谁知黎老太听完，直接拿出一袋早就准备好的白面：“你们妯娌三个今年回娘家，都能从我这里拿一袋子细白面，这是你的份。”
　　只说了这一句话，黎老太就转身离开了，不想继续看到钱氏这张搅家精的脸坏她心情。
　　钱杏花拿着整整三斤细白面，喜悦之色溢于言表，跟在黎老太后面叠声说了不少好话。
　　整整三斤细白面，回娘家哪用得着带这么多，两斤顶够了，扣下来一斤可以给明才做三四顿面条，多好！
　　想到就做，钱杏花拿着袋子回到右厢，用一个大海碗倒了一斤左右白面出来，再找了一个小些的碗扣上去，拍拍袋口上的白面再系上袋子，一切都很完美。
　　黎老太看着她提袋子回屋，过了一会儿看到她出来时装白面的袋子瘪了一些，只觉得好笑。
　　这钱杏花口口声声说她对娘家怎么怎么样，真到了要给娘家东西的时候，她又舍不得。
　　也不想想以钱老太的精明，能看不出来应该装三斤东西的袋子只装了两斤？
　　不怪人姜家对姜氏好，二十五个鸡蛋，三斤白面还有一刀肉，一看就是想着娘家的，哪像这钱杏花，还把要拿回娘家的东西扣出来。
　　钱杏花要怎么做黎老太才不会管，也懒得提点，反正她把娘家得罪了正好，等她生了孩子自己随便怎么管教。
　　另一头，钱杏花不知道黎老太看到了她的动作，随便找了个篮子提着就回了前滩村，没有让黎成力陪着。
　　钱家那边，钱老太隔了一个月看到女儿，还提着个篮子满面笑容地回来，心下一喜，肯定是闺女又拿了好东西回来。
　　钱杏花远远地就看到了她娘，兴高采烈地喊道：“娘！”
　　钱老太迈着小碎步快步走了过去：“杏花儿，你回来了！”
　　挽着女儿，钱老太同她说着贴心话：“你说说你怀着身子还非得回来做什么，有啥事托人带个口信，我打发你的几个哥哥过去看你。”
　　“是不是黎老太那个老婆子又给你气受了？你别怕，都给娘说，娘给你出气！”
　　这一番话说得贴心，钱杏花都快哭出来了，逮着钱老太一阵诉苦。
　　她在婆家的日子难过，相公木讷不会体谅人，婆婆又凶又泼，大嫂肚里奸，三弟妹面慈心黑，就没有一个人是好相与的，哪像在娘家做闺女时那般轻松。
　　钱老太的脸色逐渐僵硬，因为她看到了自己女儿篮子里提着的白面袋子有些不太对劲，但是钱杏花还在说着，她不好现在就伸手到篮子看。
　　这一次，钱杏花没看到钱老太的脸色，不停地说着自己的委屈，钱老太想打断她训两句，又觉得女儿嫁了出去本就同娘家感情淡，最好少说她，有些纠结。
037钱老太教女
　　终于等到钱杏花抱怨完婆家种种，她想起来自己回娘家的目的，将篮子里的袋子取出来：“娘，这是我千方百计省下来的细白面，你牙口不好，用细白面做成面条最适合不过。”
　　钱杏花没有说细白面是黎老太给的，她将功劳都揽到自己身上，说起她为了省下来这些细白面多么不容易。
　　先前钱老太看着不够饱满的袋子还以为钱杏花舍不得拿东西回娘家，听着钱杏花说这些面是从她自己嘴里省下来的之后，钱老太的不满顿时烟消云散，只剩下对女儿的心疼和满意，以及对黎老太的不满。
　　“杏花，你怀着身子，不要总想着娘，娘年纪大了用不着吃那些个好的，随便吃点东西打发过去就行了。”黎老太拿起细白面袋子在手里掂量，心里一阵高兴，这么多的细白面，省着点加些粗面粉能够给家里几个孙子做好几顿。
　　钱氏娘两说了几句贴心话之后，钱杏花总算把她在婆家不会处理的事说了出来：“娘，你说等我生产了之后，要是婆婆使劲磋磨我，我要怎么办？”
　　“怎么办？”钱老太被闺女的话逗乐了，戳了戳女儿的脑袋，“你是不是傻，她磋磨你你就傻愣愣地受着，娘以前教你的，你都忘了？”
　　钱杏花茫然地看着钱老太，想不起来了十年前出嫁的时候娘都教了她什么。
　　“女人，最重要的武器是什么？”钱老太拧了她一把，“哭！”
　　“娘说过了，你婆婆是个强势泼辣的，整个上河村的人都知道，当初娘就叫你要柔一些弱一些，黎家那个老太婆欺负了你，你什么都别说，出去做事、看着人的时候就哭上一哭，谁都不会认为你不孝顺，只会想你婆婆如何如何作恶儿媳妇！”
　　钱杏花刚嫁去黎家的时候安分老实，黎老太对她还算不错，加上她自己一直没有生出儿子自觉挺不直腰板，不敢和黎老太对着干，日子久了就忘了出嫁前听过的话，钱老太一说她就反应过来了，她做儿媳妇的不管去外面说什么都不对，只哭不说话才是最好的。
　　“娘，你太厉害了！”钱杏花看向黎老太的眼里全是佩服，姜还是老的辣，没有她娘教这些她哪里想得到。
　　“不管是哪家的儿媳妇都是一样，多听对看多学多做，你看看你那几个嫂子，被老娘管得多服帖，没有一个敢同我呛声的。”钱老太确实把几个儿子和儿媳妇都管得特别听话，一家子和和气气，钱杏花只觉得羡慕不已。
　　她以后也想过娘那样的日子，儿子孝顺儿媳妇听话，掌握家里的大权，说一不二。
　　看出来了女儿的心思，钱老太拍了拍她的手：“你的路还长得很，多学着点，你婆婆那个人泼辣是泼辣了些，她身上也还是有好的地方，还有别人家的婆婆和媳妇，不要只盯着自己这一亩三分地。”
　　钱老太是真的希望女儿能够越过越好，这样她送回来给娘家的东西会越来越多不说，还不会总跑回来麻烦娘家，所以她教导起钱杏花来一点都不藏私。
　　“其实，在哪家做媳妇都不轻松，要是真想要过得自在，只有分家这一个法子，可惜黎家的老头子和老婆子都还在，分家是不可能的。”钱老太有些可惜地感叹了一声。
　　黎家在上河村算是比较富裕的人家，手上一共有十亩水田，八亩旱田，还有一个大院子，正屋、左厢和右厢都是青砖大瓦，宽敞又明亮，如果能够分家单过，就算女儿一家只分到二亩水田和两亩旱田，只要他们勤劳，日子一样能过得滋润舒适。
　　但是说这些都没۹(･༥･´)و ̑̑用，分家这种事千万不能从儿媳妇嘴里说出来，不然黎老太他们一气之下让他们一家人净身出户，别人都不会说一句不公。
　　钱杏花却是真的动了心思，找钱老太分析：“娘，你说按照现在我婆家的状况，到底是分家好还是不分家好？”
　　“大房的明德和明礼两个小子都被我婆婆送去了县里的学堂读书，他们兄弟两人的束脩和在县里的食宿由中公出，一年少说得要五六两银子，虽然笔墨纸砚那些费用是大哥和大嫂自己想办法，但是以后是大房给他们老两口养老，我不信我婆婆不会补贴他们。”
　　“还有，如果明德两兄弟读得好要参加科举听说更费钱，一个人考一次就要十几两银子，家里就是有金山银山也经不起这样耗，等我家明才十一二岁能去县里还有五六年，万一到了那时候中公没有银子了，我家明才咋办？”
　　“现在我肚皮里这个是个能吃的，一看就是个儿子，这个孩子又要咋办？”
　　“对了，三房的肚皮也是这个时间怀上的，万一三房也生出来一个小子，按照我婆婆偏心三房的习惯，力哥又是个嘴笨不说话的，到那会儿我们二房会不会什么都捞不着？”
　　钱杏花越想越担心，自家明才那么聪明，要是因为婆婆把银子都砸到大房的身上，以后明才读书没银钱了，她从哪里变出来钱？
　　钱老太不知道黎家送了两个孩子去县城学堂，一听钱杏花说才觉得真有问题，庄家户集全家之力能够供养起一个读书郎就算不错的了，黎家这是心大得要飞上天，一次性供两个？也不想想农家真的靠读书读出头的能有几个，考到秀才就顶天了。
　　“这是个问题，现在黎明德和黎明礼两兄弟年龄还小，要么趁早断了他们两读书的路子，要么就想办法分家免得被拖累。断哼(ˉ(∞)ˉ)唧人前程太遭人恨，不如分家，只要不闹难看，女婿兄弟之间的情分就不会断，万一以后黎明德他们兄弟两其中一个真发达了，你做婶婶的想要靠上去也不难。”钱老太开始盘算可行性。
　　钱杏花闻言，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娘你不是不知道，我家明才聪明着呢，读书可灵光了，没必要靠大房。”
　　“我是明才的亲外婆，我当然盼着明才好，一笔写不出两个黎，一家人血亲打断骨头连着筋，不管谁发达了互相都收益。”钱老太一面教着女儿，心里却盘算着自家的几个孙子也聪明，要不先送两个去私塾先学着认字试试，自家的才是最靠得住的。
038识字同盟
　　自打钱杏花一次回了趟娘家，她就变得安分下来，这也是钱老太教她的，黎老太管着一大家子人，只要钱杏花不主动惹事，黎老太其实不会同她计较来多，过日子难免磕磕碰碰，有些地方含糊一下也就过去了。
　　至于说等她生产了之后，到那时正是过年期间，两个奶娃子、两个坐月子的妇人就够得黎老太忙了，她哪里还会计较这么久之前的事。
　　钱老太这一番话叫钱杏花牢牢记在了心里，每天就在右厢窝着不出门，看到黎老太在时偶尔出去打扫一下院子，倒是真的让黎老太对她的态度好了不少。
　　黎明瑾都感觉到了二伯娘最近看他眼神和善了不少，他去找四姐的时候不会阴阳怪气地说他。
　　时间一晃而过，五月就在这样的平淡中过去，天气越来越热，黎明瑾身上的薄夹袄换成了厚夏衫。
　　这个季节，姜芷芸喜欢给他用浅绿色和浅蓝色的料子做外衫，穿浅绿色的衣裳看着俏皮可爱，穿浅蓝色则要文静书气不少。
　　月初从姜家回来之后，姜芷芸就开始每日教黎明瑾三个字。
　　识字的过程对黎明瑾而言轻松有趣，姜芷芸从小耳闻目染父亲和大哥读书，对三百千的寓意和每个字的含义都很了解，教黎明瑾的时候经常告诉他一些有趣的故事，黎明瑾有时候还会觉得每天学习的字太少了，可是姜芷芸很坚持，每天就三个字，不多不少。
　　月中沐修的时候，黎成石买了笔墨和纸回来，让黎明瑾在识字的同时开始练字。
　　等到月末沐修黎成石再回来，黎明瑾已经能够勉勉强强地写下他自己的名字了。
　　黎成石见状，找出来一张长一尺半、宽一尺的上好宣纸，提笔在纸的右上角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将笔拿给姜芷芸，让她将名字写在后面，最后一个则是黎明瑾。
　　三个人的字三种不同的风格，黎成石的字大气有力，姜芷芸的字娟秀细腻，黎明瑾的又粗又傻，仅仅是把字写清楚了。
　　但是他捧着这张纸开心得直笑：“爹、娘，剩下的位置是留给弟弟的，等弟弟长大了，让他把名字也写上去。”
　　自从开始识字，黎明瑾就渐渐改了口，加上他觉得自己要有弟弟了，作为哥哥要给弟弟做好榜样，所以他以前总是甜甜地喊爹爹、娘亲，现在只喊一个字爹、娘。
　　刚开始黎成石感到一阵失落，总觉得儿子不亲近自己了，后来在姜芷芸的安慰下才渐渐缓过来。
　　黎明瑾的提议黎成石自然满口答应：“好，没问题，都0听瑾哥儿的。”
　　这张宣纸是知县大人赏给他的，据说墨迹几十年都不会褪色，留着等他和芸娘老了一起翻看一定很有意思。
　　黎成石回来之前，黎明瑾刚学会写他名字之后，他就特意求着姜芷芸教会他夏字怎么写，在同黎明夏一起干活的时候教她。
　　等黎明夏学会了写她自己的名字，黎明瑾又提出想要教她识字，因为他觉得识字很有意思，想要带着四姐一起。
　　黎明夏闻言却有些茫然：“瑾哥儿，我就是一个丫头，学识字有用吗？”
　　不管是黎老太还是钱杏花，甚至白秀荷，都是不识字的，姜芷芸虽然识字，但她平时很低调从不主动说自己会，遇到家里要签契约需要人看契约书的时候，都是等到黎成石回来再说。
　　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黎明夏从来没有想过，她一个丫头要读书识字。
　　“当然有用！”黎明瑾面对黎明夏的问题非常肯定地回答，“会识字出去签契约书就不会被人坑骗，想要去县城里找事情做也更容易，还更轻松，不然为什么咱们村里不少人家都勒紧肚皮送孩子去识字，就是这个道理。”
　　黎明瑾的回答完全是照搬了当初钱老太送黎明德和黎明礼两兄弟去识字时说的话，签契约书、去县城找事做都是家里男人要做的事，同女人家没有关系。
　　村里女孩在出嫁之前都是在家里学怎么操持家务，出嫁之后她们关注的东西就变成了侍奉公婆、给丈夫生儿育女，整个上河村都找不出两个识字的女人或者哥儿。
　　黎明夏想了想，拒绝了黎明瑾：“瑾哥儿，你说的这些我都用不上，没听说过女孩子识字的，要不我还是不学吧，谢谢你的好意。”
　　黎明夏其实想跟着黎明瑾学，但是她担心学习识字会耽搁自己做事的时间，别人去学堂私塾一去就是半天，可见识字很费时，要是被她娘知道了骂她倒没什么，别把瑾哥儿和三婶一起骂了。
　　“我知道为什么识字了！”黎明瑾突然兴奋，“知书识礼，我外公和大舅是这样说的，识字的人更明白道理，就像……”
　　黎明瑾是想拿二伯娘和自家娘亲对比的，但他想到二伯娘是四姐的娘，及时打住了。
　　黎明瑾没说，黎明夏一样想到了，她思考起自家娘和三婶的差异，犹豫了起来。
　　“四姐，识字真的不难，每天中午吃了饭我娘教我三个字，到现在不到一个月，一本三字经我已经学了一半，听我娘说下个月中旬就能学完。”黎明瑾一个劲地劝黎明夏，想要拉着她一起开启识字之路。
　　不过他没有告诉黎明夏的是，虽然他已经学了半本三字经，也能把学过的那些背下来，但是如果单独拿出某个字让他看，他至少有一半记不住怎么读，更不用说写了。
　　一番劝说之后，黎明夏决定尝试一番，如果识字真的不费时，那她就悄悄地跟着瑾哥儿学，按照她娘偏心弟弟的种种行为，她和二姐两人得多为自己打算打算。
039了空大师的护身符
　　成功说服了四姐跟着自己一起识字，黎明瑾学习的劲头提升了好大一截。
　　他担心自己教错，空闲的时候就捧着三字经在黎家院子里摇头晃脑地诵读，遇到不明白的立马回屋找姜芷芸。
　　右厢的钱杏花见状，在屋里颇为不屑地嘀咕：“啧啧，三弟和三弟妹莫不是疯了，教一个哥儿读书识字，他们这是想跟着大房一起，培养一个哥儿状元？”
　　本朝哥儿和女子一样不能参加科举，钱杏花言下之意是嘲讽黎成石和姜芷芸浪费银钱，让黎明瑾读书没用。
　　黎明夏在一旁默默地做事没有搭话，实则在心里跟着黎明瑾默读，瑾哥儿在院子里读书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她也能听到，她不能辜负瑾哥儿的好意。
　　两个孩子的学习约定只有他们两知道，连姜芷芸都被瞒着。
　　……
　　这次黎成石沐修，姜芷芸的肚子已经微微凸起。
　　在请邢郎中看过，确定她这一胎怀稳，孩子也健康后，姜芷芸盘算着去一趟灵韵山的灵韵寺。
　　一是想着为一家人祈福，尤其是肚子里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
　　二则还愿，多年前她曾经到灵韵山求子，虽然过了这么多年才实现，但还愿的事不能忘。
　　月末大沐修放两天正好可以去一趟，等黎成石把一家三口写的字收起来，姜芷芸就拉着他到房间里说这事。
　　还愿自然是越快越好，之前不到三个月没有怀稳就不说了，现在没有了那个问题，当然应该抽空赶紧去一趟。
　　两人商量之后一起去找黎老太，请黎老太做主。
　　还愿、祈福都是好事，灵韵山的灵韵寺是出了名的灵验，她本想着二房和三房是差不多时间怀上的，可以一起去一趟，刚张嘴想提就立马打住了，虽然钱氏最近安份了不少，但狗改不了吃屎，她怕钱氏去了庙里说话不中听得罪菩萨，连累了老三和姜氏。
　　于是，黎老太的话变成：“行，你们一家人去吧，香油钱你们给自己的就行，不用管家里，过年的时候咱们家已经捐过了。”
　　每年黎老太都会带着一家老小一起去一趟灵韵寺祈福跪拜，图个安心，并不是她老婆子真的多虔诚，愿意给寺庙多少银钱。
　　得了黎老太的首肯，第二天，黎成石就带着妻子和儿子借了一辆牛车，一同前往灵韵山。
　　一大早出门，牛车慢慢悠悠地走了接近两个时辰，午时了才到灵韵山半山腰的灵韵寺。
　　沐浴在阳光下的灵韵寺上方有一圈特别的光环，从里面传来的钟鸣诵经之声悠远，淡淡的檀香味道凝神静气，路过的行人都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安静下来，要说话都是低声地交流。
　　将牛车赶到灵韵寺后门处放好，黎成石一手扶着姜芷芸，一手牵着黎明瑾，绕到前门，跨过门槛走进去。
　　还在路上，姜芷芸就三番五次地叮嘱黎明瑾在寺庙中一定不能乱跑，要跟在大人身旁，寺里人多怕走丢了。
　　以前都是过年的时候一大家人一起来，灵韵寺里全是人，黎明瑾个子矮挤在人群中什么都看不到。
　　这一次就他们一家三口，寺庙里虽然依旧人来人往的，但至少能够让黎明瑾看见寺庙里是什么样，他觉得很新鲜，牵着爹的手一路走一路看。
　　到了大殿，姜芷芸找到门口的小师父买香点燃，一一拜过殿里的佛像，又捐了三十文香油钱，本次到灵韵寺要做的事全数完成。
　　就在他们一家三口准备回去后院离开的时候，一旁的禅房里快步走出来一个大和尚，他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拦在了他们面前：“几位施主请留步。”
　　黎成石第一次遇到和尚在路上拦人，他也双手合十对和尚行了个佛礼：“大师，有什么事吗？”
　　“小事一桩。”大和尚和善地笑了笑，他从袖笼里拿出三个红绳吊着的三角符，蹲下身同黎明瑾平视，“了空师叔说他同小施主有缘，特意赠送三枚他亲手制作的护身符与小施主。”
　　“我？”黎明瑾闻言睁大了眼，抬起手指指向自己，见大和尚点头，咬住嘴唇抬头看向黎成石，他不知道应不应该收下。
　　了空大师是灵韵寺目前辈分最高的大师之一，想要求他亲手开光的护身符的达官贵人不计其数，他怎么会无缘无故送护身符给自家瑾哥儿，是不是瑾哥儿要出事？
　　黎成石的疑惑和担忧大和尚看出来了，他双手再度合十念了一声佛祖，站起来：“两位施主放心，了空师叔说了，小施主通身福源深厚，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一生都顺遂平稳，这三道护身符不会用到小施主身上。”
　　最后一句话让黎成石和姜芷芸放下了一半的心，他代替黎明瑾收下了这三道价值不菲的护身符：“多谢大师。”
　　黎明瑾见状，学着黎成石的样子也道了谢。
　　送出了护身符，大和尚站在转角处目送他们一家三口离开，心里想着了空师叔对那小施主的评论，在心里又默念了两声佛祖。
　　离开灵韵寺坐在牛车上，黎成石把三道护身符都交给黎明瑾：“瑾哥儿，这是灵韵寺的大师送给你的护身符，你好生收着，以后或许用得上。”
　　“好。”黎明瑾听话地将护身符给放在自己随身小荷包中，拿起饼子开始吃午饭。
　　灵韵寺的斋饭非常有名，但是不便宜，他们中午准备的是自家烙的饼子，渴了就喝晾凉的开水。
　　午饭过后，黎明瑾就开始犯困，坐在牛车上脑袋一点一点地。
　　黎成石要驾车没法照顾他，姜芷芸就让他平躺下来头靠在自己怀里小睡一会儿。
　　等黎明瑾睡着了后，姜芷芸才同黎成石讨论起灵韵寺里事：“石哥，你说了空大师会不会知道了咱们瑾哥儿能做梦？”
　　瑾哥儿的梦不一般，是预知梦，能够知道以后的事，可以避开危险，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两个词都是在形容瑾哥儿。
　　姜芷芸有些害怕，万一瑾哥儿的能力被别人知道了，他们夫妻两能护得住孩子吗？
　　黎成石想了想回答道：“听说了空大师最厉害的是制符，他的师兄了禅大师才擅长看相，了禅大师外出云游好几年了，了空大师应该没有看出咱们瑾哥儿的不同，就是单纯地觉得同瑾哥儿有缘吧。”
　　灵韵寺的口碑名声向来非常好，黎成石觉得就算了空大师真的看出来了什么，也不会说出去的。
　　姜芷芸不放心：“这样吧，以后咱们一家尽量少到灵韵寺来，就算要来，也别带着瑾哥儿。”
　　“好。”黎成石见姜芷芸还是很担心，宽慰她道，“芸娘你放心，有我在，你和瑾哥儿都不会有事的。”
　　……
　　这时候，已经睡着的黎明瑾来到了下河村一个池塘旁，这个地方他在去年夏天到外公家的时候去玩过，他有些印象。
　　不远处，大表哥姜齐明正在往他这个方向走来，黎明瑾跳起来冲他招手：“表哥！表哥！”
　　黎明瑾喊了好几声，姜齐明就像没看见他一样，没有丝毫回应，这就让黎明瑾有些不高兴了，他噔噔噔跑过去，想要拉姜齐明的衣角。
　　哪知，黎明瑾的手无法触碰姜齐明，始终距离他有一个手掌宽的间隔。
　　皱着眉头冥思苦想了一会儿，黎明瑾突然明白，自己这时或许是在做梦。
　　以往，黎明瑾的梦都是和他自己有关的事情，这是第一次梦到在外地。
　　黎明瑾觉得很有意思，他跟在姜齐明身后，想看看表哥这是要去哪里，会发生什么。
　　就在这时，旁边一条小道上突然冲出来一个女孩，看身高她的年龄应该同姜齐明差不多。
　　那个女孩不知道在想什么，低头掩面跑得飞快，根本没有注意到她前面有一个人。
　　眼看着姜齐明和那个女孩就要遇上了，姜齐明听到动静往旁边侧身，想避开。
　　男女授受不亲，如果两人撞上就糟糕了，哪曾想昨晚刚下过雨地面湿滑，姜齐明一脚踩滑，往池塘倒去。
　　如果在那一刻，姜齐明身边有东西可以抓住，或者那个女孩拉了一把姜齐明，他就不会摔进池塘中。
　　可是池塘附近光秃秃的没有东西可以抓，事发突然，那个女孩被吓到了，呆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睁睁地看着姜齐明后脑勺朝着池塘栽下去。
　　“噗通”一声之后，那女孩才反应过来，她看着在池塘里不停扑腾的姜齐明，愣了一下，然后往村里跑去。
　　当他们下河村的人被那女孩带着过来的时候，姜齐明已经挣扎着爬上了岸。
　　初夏时节水里冰凉，上岸一吹风姜齐明就打了个喷嚏，回到姜家立马开始发热。
　　从这里开始，黎明瑾梦里的场景过得越来越快，大夫几次出入姜家。
　　三天之后姜齐明发热越发严重，昏迷不醒，换了两个大夫，吃了好几贴药都没效。
　　就在这时，下河村的村民想起来一个在他们这一带小有名气的何神婆，问姜家要不要找何神婆来看看，姜齐明的症状很像是丢了魂。
040何神婆
　　黎明瑾午睡时梦见了什么，姜芷云和黎成石两人都不知道。
　　当骡车的轱辘碾过一块体积不小的石头弹起来后，黎明瑾突然睁开眼，蹭地坐起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愤怒：“娘亲，舅舅他们被骗了！”
　　“瑾哥儿，什么？”靠在骡车上有些昏昏欲睡的姜芷云睁开眼，她刚才没有听清楚瑾哥儿说了什么。
　　“娘亲，爹爹，我们现在就去外公家，舅舅要被骗了！”黎明瑾的小拳头紧紧地握着，双眼全是怒火。
　　他清楚地记得梦里有人说，何神婆是在沐修的第一天去的姜家，就是今天没错。
　　时间倒回到三天之前……
　　姜齐明就像黎明瑾梦里一样，一个人走在村里，去给他爹的学生送落下的书籍，在他往回走的时候，为了避开突然冲出来的女孩，失足滑落到池塘中。
　　还没有到能够下水里洗澡的时节，就算是火气十足的壮汉掉到水里也要打冷颤，更何况是姜齐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虽然他很快就爬上了岸，但是因此得了风寒，刚到家就倒下了。
　　姜齐明的身子骨从小到大一直都不错，很少生病，这回他一病倒就来势汹汹，立即高烧不退。
　　姜喻之马上把村里的刑郎中请过来，姜齐明吃了两贴药没有效果。
　　紧接着，姜喻之去了县城，连着找了两家药房的坐诊大夫看，姜齐明的状况不见好转。
　　他躺在床上两颊通红，嘴唇干裂翻皮，胳膊时不时会抽动一下，眼珠子在眼皮下不停地转动，偶尔嘴唇张开，贴近了能够听到他好像在说什么，但是不能分辨出他说的具体内容。
　　姜喻之和姜王氏都快急死了，姜王氏连着两天几乎没合眼，一直坐在儿子的床前看着，生怕他出一点意外。
　　这辈子，姜王氏就两个孩子，一个姜齐明，一个姜清妍，两个孩子都是她的命根子，万一、万一这一次姜齐明有个什么，姜王氏身子怕是撑不下去。
　　姜老头一样愁眉不展，下河村的人听说了他们家姜齐明的状况，怀疑是孩子掉水里被水鬼给缠住了，无法脱身。
　　关于水鬼的传说各地都有，下河村这边流行的是水鬼是冤死在水里的人，他们无法脱离水的限制投胎，必须有新的人掉入水中才能让他们解放。
　　实际上这是吓小孩的，夏天天气炎热，大人们担心孩子贪凉偷偷下水，才编了各式各样的故事。
　　随着故事流传的时间越来越长，地域越来越广，故事被改了再改，编得玄乎其乎，倒是真有了几分唬人的味道。
　　姜齐明现在的状况就和传说中被水鬼缠上非常像，下河村的人给姜老头出了个主意，去找何神婆。
　　何神婆在附近的几个村子还挺有名气，她说她是从纪迦山的纪迦寺里学来的本事，抓鬼驱妖治病都很有一手，治好了好几个久病缠身的人，也唤回了好些个丢了魂的人。
　　现在何神婆名气大了，学起了灵韵寺大师的做派，要不要出手得看缘分，缘分不到就是人家跪在地上把头磕破了，她都不多看一眼。
　　姜老头琢磨着自家小孙孙的状况确实看着不大对，要不死马当作活马医，去请何神婆来看看？
　　何神婆所在的燕林村距离下河村有一段距离，中间还零星分布着两个不大不小的村子，姜老头借了村长家的骡子，套上板车就去往燕林村。
　　到燕林村时何神婆还在午休，她听了姜老头描述姜齐明的状况，老神在在地说：“你们家那孩子多半是被水鬼给缠上了，小孩子火气不足，想要将人从水鬼手里抢过来不容易，老婆子我做事看的是缘分，要是缘分没到，谁来说都没用”
　　说是缘分，实际上就是在张口要钱，姜老头哪能不懂这些，当即从钱袋子里掏出一个二两的小银锭，放在了桌上。
　　何神婆掀起眼皮看了眼，顿了顿才说：“还没有看到那孩子，不知道同他有没有缘，不若老婆子我便同你走上一遭，若是有缘，便是从阎王爷手上抢人老婆子也不怕。”
　　一番话说得别提多么大气凛然了，然而实际上，何神婆站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小银锭收进自己荷包，还悄悄颠了一下重量。
　　姜老头见她收下了钱，心里踏实了些，好声好气地将人迎到骡车上。
　　只见何神婆盘腿而坐，背脊挺直，双手的拇指和食指相叠，其余指头微微翘起，仙气十足地放到了她的双膝上方，看这架势似乎是要在骡车上修炼一番。
　　何神婆旁边的屋子里，一个憨头憨脑的汉子提着一个大布包出来，对着姜老头憨憨一笑：“我是来帮婶娘提东西的。”
　　大布包沉甸甸的，里面装的都是何神婆做法要用到的法器，她会专门找一个人帮她提着不奇怪。
　　一路上何神婆没有再说话，高人范十足。
　　等到了姜家，何神婆先在门口又唱又跳又摇铃铛地折腾了一顿，才进屋去看她同姜齐明有没有缘分。
　　姜齐明的脸色依旧潮红，额头冒着细密的汗水，看着和前面两天一样，但是如果是有经验的大夫在这儿，就会发现他的病情其实已经有所好转。
　　“何神婆，我孙子怎么样了？”姜老头神色焦急。
　　何神婆高深莫测地绕着床转圈，嘴里念叨：“难，难，难！”
　　只说难，不说没缘分，那就是有戏！
　　姜老头当机立断，从自己屋里掏出来两个小银锭：“何神婆，麻烦你了。”
　　何神婆收下银锭，让姜家人都出去，她一个人拿着法器进屋。
　　片刻之后，她拿着一张白纸出来，上面有一圈不明显的水印。
　　过了一会儿，众目睽睽之下，白纸上赫然出现了一个血淋淋的手掌印！
　　周围的村民被吓得集体往后退一步，胆子小的甚至低下头不敢看。
041这是个骗子！
　　“真的是有水鬼啊！”
　　“太可怕了，咱们走快走吧，不要被水鬼给缠上了。”
　　“何神婆可真厉害，让这么厉害的水鬼现行。”
　　“这下子姜家小子应该是有救了，有何神婆在，叫那索命水鬼灰飞烟灭！”
　　“要不然咱们村子一起出钱请何神婆在池塘那边做一场法事，让她把池塘的水鬼都给收了？”
　　……
　　看热闹的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有些胆子小的真的就在看到血手印后离开，不敢继续待下去。剩下的那些胆子大，想亲眼看看何神婆是怎么作法收鬼，以后他们好同没看过的人吹嘘。
　　大家在姜家院子外面围了一圈，脖子都往里探，目光紧紧地盯着何神婆。
　　只见她的双手非常用力地拉扯着这一张印有血淋淋手掌印的白纸，就好像有一个力量在同她抢夺一样。
　　每当何神婆用力往回拉一下，村民们就会抽一口气，四五个回合之后，何神婆双眼翻白，她赶紧灌了一口腰间葫芦里的东西。
　　何神婆的状态瞬间恢复，目光炯炯地盯着血手掌：“作恶的水鬼，老婆子我今天一定要收了你！”
　　说完，她取出一张黄符纸，示意那个帮她提东西的汉子点燃符纸融化在水中，然后含一口符水，全数喷在血手掌之上。
　　大家惊讶地发现，血手掌在何神婆喷了符水之后开始消失。
　　最后，这张沾了血手掌的纸上只剩下符灰和水迹，不再有新血迹。
　　何神婆还没完，她拿着装符水的碗绕着姜齐明的屋子倒了一圈，嘴里念念有词，最后将这张证明她曾经大战水鬼的纸在姜齐明的房门烧掉，灰埋在土里：“土克水，用土将水鬼埋掉，以后它就没法再出来害人。”
　　姜家院子外面，村民们看了一场大戏，一个个眼睛都在发光，他们觉得何神婆不愧是何神婆，一出手就和别人不一样。
　　“太厉害了！”
　　“不知道池塘里还有没有别的水鬼，要不然咱们真的请何神婆帮忙看一看吧。”
　　“水鬼害人啊！何神婆干得好！我家老四是三岁的时候掉进水里，刚掉下去就被人给救了起来，他就那样被水鬼缠住当天晚上就没了，要是当时有何神婆在，我家老四就不会没了。”
　　在姜家外面看热闹的一个婆子看着何神婆真的收拾了水鬼，突然悲从中来，她想起来了她的儿子，她到现在都还清楚地记得她儿子睁着眼喊娘，说他难受时的样子，她心里痛啊。
　　一旁年龄大的村民听到这个婆子大哭，对她儿子的事也有些印象，一个很乖巧懂事的小子，也是这个季节掉进水里，当天晚上说没就没了。
　　下河村这边的规矩是没有年满八岁的孩子意外夭折不得下葬立碑，因为大家认为孩子没有年满八岁是不详的，这婆子想儿子了连能哭一哭的地方都没有，确实可怜。
　　何神婆做完一切法事，气喘吁吁地坐在姜家院子里，听着下河村村民的讨论，盘算着要不要忽悠他们一顿。
　　姜喻之这时候才从外面回来，他手上提着一包药，看着自家门口围着一大堆人，顿时感觉不妙，这群人在这里做什么？
　　等到姜喻之搞明白了发生什么，他拉着姜老头进屋：“爹，鬼神之说不可信，你……”
　　“怎么不可信，何神婆是真的把水鬼收拾了，我和那么多村民都亲眼看到了！”姜老头以前也是不信的，但是这一次他亲眼见了，由不得他不相信。
　　姜齐明看着姜老头这么相信那个何神婆，他干脆放弃了劝说，将药包放在一旁，走出去对何神婆说：“何神婆，我是姜齐明的父亲，我的孩子是掉水里着了风寒，不是因为鬼神，请你立马离开姜家。”
　　刚才还喘气如牛、需要靠着某个地方休息的何神婆立马来了精神，她蹦起来瞪着姜喻之：“好你个姜家，老婆子我辛苦一通，刚帮你们把附在你儿子身上的水鬼收了你就不认账是吧，告诉你，没那么简单，我何神婆能够把水鬼收了，也能把水鬼再放出，让你儿子一辈子都被水鬼缠着！”
　　何神婆身上那股刻意装出来的仙风道骨立马消失不见，她看上就是一个普通村间泼妇，插着腰指着姜喻之的鼻尖骂。
　　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秀才遇上泼妇，更是一辈子都不可能讲得清道理。
　　进屋去拿钱的姜王氏听到动静快步走了过来，她听着何神婆说要把水鬼在放出来继续缠着姜齐明，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何神婆眼角余光看到姜家的媳妇倒下，顿时气势如虹，走上前指着姜王氏：“看到没，这就是你们家翻脸不认人的报应，人在做天在天，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何神婆的嗓门大，把姜家院子内内外外的人都镇住了，姜家院子突然安静下来。
　　看热闹的村民们刚才就更偏向于在他们眼前做了一番法事的何神婆，再一次看到了何神婆的厉害之后，更是一点都不怀疑她的能力，一个个开口劝说。
　　“姜夫子，刚才你不在没看到何神婆是怎么救你家齐明的，何神婆是真的有本事的人，你赶紧给何神婆道个歉。”
　　“何神婆，姜夫子他刚才不在，说话不中听你别介意，我们都相信你。”
　　“喻之哥，你给何神婆赔个不是吧。”
　　“姜小子，不要因为你一个人拖累了我们下河村，快道歉！”
　　年龄小一些的说话委婉点，年龄比姜喻之大的就不客气了，颐指气使地要求姜喻之给何神婆道歉，不要他一个人连累了他们整个村子。
　　就是在何神婆理直气壮地要求姜家赔偿她，姜喻之被所有人指责时，黎成石突然走进人群，一把抓住毫无准备的何神婆，义正言辞地说：“大家不要被她骗了，这是个骗子！”
042杀鸡儆猴
　　黎成石，下河村的村民大部分都认识，知道他是姜家的女婿，也知道他是县衙的差役。
　　对普通村民而言，县衙就两类人，一是管着一方水土、权利最大的知县大人，知县大人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根本没机会见。
　　第二就是县衙的差役，大家统称为捕快、捕头，一但县衙出动捕快，那就代表着县衙要抓人，惹不起！
　　所以看到是黎成石过来，下河村的村民们不敢再嚷嚷，场面再次安静下来。
　　黎成石方脸黑面、浓眉大眼、身材壮硕，走路的时候背脊挺直，颇有大开大合的气势，一看就不好惹，但是今天是沐修，他没有穿县衙发的衣服，不认识的人看不出他是什么身份。
　　因此，何神婆一点都不怕，她是什么人，地主家她都进去过，见过的场面多了去了，眼看着抓她的人就是个乡下泥腿子，一边挣脱一边叫嚣：“你做什么的，赶紧放开我，不然我何神婆就不客气了！”
　　“什么何神婆，就是个骗子！”黎成石从怀里拿出一截绳子，三两下就将何神婆给捆了个结结实实，还找了块破布将她的嘴给堵上。
　　一番操作又快又准，姜家和村民都没有看清楚，黎成石就将人交给姜喻之：“大哥，你看着下这老婆子，我来拆穿她的骗局。”
　　这时，旁边帮何神婆提包袱的汉子冲出来，扑向姜喻之和何神婆：“你们放开婶子！”
　　“忘了你还有同伙。”黎成石又从怀里掏出一根绳子，将这大汉结结实实地捆起来，对着下河村一群欲言又止的村民抱拳行礼，“还请大家稍等片刻。”
　　接着，黎成石从何神婆怀里搜出来一个油纸包，他熟门熟路地进姜家的灶房找来了一碗水，将油纸包里的白色粉末倒了点在水里。
　　然后又拿出来一张白纸，用手指沾着碗里的水写了几个字。等到纸上的字迹干了，一点痕迹都没有，他再从厨房找来醋稀释后撒到纸上。
　　阳光下，纸上曾经写了字的地方开始慢慢变红，就像刚才何神婆给大家看的血手印一模一样！
　　等到字迹不再变化，黎成石从灶房的灶腔里掏出一把草木灰，兑了水洒在纸上，血红色的字迹又神奇地消失了，让大家看直了眼。
　　“天呐！”
　　“这是什么……”
　　村民们震惊不已，他们亲眼见证了字迹从出现到消失，这是说黎成石说对了，何神婆就是个骗子？
　　回过神来，村名们瞅着在一旁不停挣扎的何神婆，突然怒从心来：
　　“要不是有黎捕头在，咱们差一点就这老骗子给糊弄过去。”
　　“以前听人说她特别厉害，原来就是一个骗子！”
　　“什么纪迦山的寺庙，看来那个寺庙也是骗人的！”
　　听着下河村的村民提起纪迦山的寺庙，黎成石有些疑惑地问：“你们说的纪迦山可是洪云州的纪迦山？”
　　“对，就是。”
　　“可不是，这老骗子就是说她从纪迦寺学来的本事。”
　　黎成石了然，朗声说道：“据我所知，洪云州的纪迦山上只有一个纪迦观，没有寺庙。”
　　事实现在基本明了，这何神婆就是个骗子，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这种能够变成血红色的白色粉末，吓唬人骗取钱财。
　　何神婆的名声还没有传到上河村来，黎成石以前不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才让她成功行骗这么久。
　　知县大人向来对这种装神弄鬼的手段深恶痛绝，知道的话早就让人把何神婆抓起来了。
　　拆穿了何神婆的骗局，黎成石找了几个上河村的壮汉，同他们一起将何神婆和同犯押送去县衙。
　　离开之前，黎成石拜托姜喻之去接一下等在外面的姜芷芸和黎明瑾，等他从县衙回来了再接他们。
　　黎明瑾在梦里看到过表哥的状态，觉得表哥那样子很难受，到了姜家之后，姜齐明的状况看着更糟糕。
　　于是，黎明瑾从姜齐明的房间离开后找上姜芷芸，从自己的小荷包里掏出来一个了空大师赠送的护身符，将护身悄悄塞过去：“娘，护身符是不是能让表哥好得快一些？”
　　黎明瑾听说护身符能够让生病的人快些好起来，应该能让表哥好受一些吧。
　　“瑾哥儿要把护身符送给你表哥吗？”姜芷芸捏着护身符，想起来了空大师说过护身符不会用在瑾哥儿身上，若有所思。
　　“恩恩。”黎明瑾点头。
　　姜芷芸让黎明瑾在外面等着，她出面将这个护身符送出去。
　　姜齐明是落水得了风寒，姜芷芸怀着身孕，她不能进屋去看外侄，只好将已经转醒且得知何神婆是骗子后稍稍放下心的姜王氏喊出来：“大嫂，这是我和力哥今天去灵韵寺求来的护身符，保佑孩子健康的，我这个姑姑不通医术帮不上别的忙，护身符就送予齐明，希望齐明的身子快些好起来。”
　　上灵韵寺求孩子健康的护身符，肯定是他们夫妻两给瑾哥儿和肚子里的孩子求的，如果是平时，姜王氏哪里会收下这样的物件。
　　但是姜齐明已经高烧三天不醒，人都瘦了一大圈，她是真的担心孩子，一咬牙收下来了这个护身符：“多谢妹子，我、我……”
　　姜王氏泣不成声，她心乱得很，不知道要说什么。
　　都是当娘的，姜芷芸很理解，她推了推姜王氏：“大嫂快去齐明屋里照看吧，我在外面带着瑾哥儿和清妍。”
　　这时候，姜老头正在灶房给姜齐明熬药，他给药炉扇扇子的手有些抖。
　　最开始看到何神婆抓住水鬼时他有多高兴，在得知这是个骗局之后，他就有多失落，心里上的落差让他看着瞬间就像老了好几岁，恨不得自己代替孙子大病一场。
　　过了半个时辰，姜老头终于将药给煎好。
　　屋里，姜齐明的手指动了动，挨着他不停地给他换敷额头毛巾的姜王氏没注意。
　　当姜老头把药给端进屋的时候，姜齐明终于掀开了沉重的眼皮，他张嘴喊：“爷，娘。”
　　姜老头正要将药碗给姜王氏，他们两人的神情同时一变，滚烫的药洒在姜老头手上，他一哆嗦碗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齐明！”姜王氏瞬间出现在了姜齐明的床头，看着他真的醒过来了，脸上的神情又哭又笑，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姜老头顾不得被烫伤的手也走过去，看着身体虚弱但神色清明的孙子，略微混浊的眼里眼泪立马就下来了。
　　“我……”姜齐明的声音嘶哑。
　　姜王氏听了擦擦眼泪，赶紧站起来：“齐明，你先别说话，娘去给你端碗水过来润润嗓子。”
　　姜老头跟着反应过来，他站起身将地上的碎瓷打扫干净，然后守在姜齐明的床头，等着姜王氏过来了他再去给孙子端药。
　　之前姜齐明昏迷着，不好喂药，姜老头熬药的时候都多放了一点水，想着能尽量多喂就多喂，所以药撒了一碗还有剩。
　　姜家这边姜齐明终于醒来了，两个照顾他的人开始忙活起来。
　　另一边，押送何神婆去县衙的队伍也到了。
　　就像黎成石预料的那样，知县很反感何神婆这类人，在确定何神婆就是个骗子后，狠狠地吓唬了她一顿，她自己就招了。
　　两年前，何神婆无意中发现融了白色粉末的水遇到醋会变红，遇到草木灰会恢复，她就开始有了利用这个粉末做神婆的计划。
　　为了能够让自己装得像那么一回事，她跑去外面的寺庙和道观，下了功夫好好观摩学习了一番。
　　有了唬人的架势后，她开始给自己编造背景，昌平县有出了名的灵韵寺，如果用灵韵寺太容易被人拆穿，她就想到了洪云州的纪迦山，编造出来了一个纪迦寺。
　　附近都是本分老实的村民，大部分人昌平县都没出过，更远的洪云州是个什么光景哪有人知道。
　　抓鬼、驱邪、治病、看相、改命……什么都会一些，每次收费还不低，说是要看缘分。
　　抓鬼、驱邪那些她都能轻松骗过去，毕竟有没有鬼怪都是她一张嘴说了算，唯一有些麻烦的就是治病，她要去看看病人到底是什么病，最后能不能治好，如果是能治好的那种，就是有缘，如果看着就不行的，自然就是无缘。
　　何神婆说她会这样做，是从灵韵寺的大师那里学来的，大师们就是这样，又有名声又能拿钱。
　　靠着“真本事”和小聪明，她就这样顺顺利利地骗了大家，成为了附近小有名气的神婆。
　　根据何神婆自己的供认，知县派了差役快马加鞭去燕林村附近查看，确认之后很快结案。
　　首先是何神婆骗取的钱财，已经被她花费了大半，还剩下的那些就分给被她骗过的村民。
　　其次是要惩罚何神婆，由于她骗取的钱财数量足足有二百多两，情节恶劣，知县最后决定打她二十大板，然后发配服役十年。
　　打板子还好，服徭役就很重了，比关牢里还折磨人，壮汉服十年徭役身子都要被毁，何况何神婆一个四十多岁的婆子。
　　知县的目的是抓何神婆这个鸡，杀了她儆猴，让那些骗子们知道欺骗老百姓的后果。
043公文
　　等到黎成石等人回到下河村的时候，已经到了酉时末，还好现在已经是夏天，日头长，天色还亮着。
　　姜齐明喝了水和药已经好了很多，脸上的潮红褪去，没有冒虚汗。
　　黎成石回来的时候捎带了一个县城的大夫，那大夫先看了看姜齐明，又查看了一下他的药渣，吩咐说只要再按照这个配方喝两贴，病就能好差不多，小孩子身子长得快，不用刻意进补。
　　姜家的事情彻底解决，黎成石才就带着姜芷芸和黎明瑾回上河村，太晚了怕看不清路面。
　　等到女儿女婿走了，姜老头回到房间拿出亡妻的牌位：“玉娘，你给芸娘挑选的夫婿很好，要不是女婿过来，我就把攒给齐明读书的银子拿给骗子了……以前我总担心芸娘就一个瑾哥儿单薄了些，好在芸娘如今又有了身子，不管是小子还是闺女还是哥儿，多一个孩子总归要好些，膝下热闹，我看得出来，女婿对她很好，不是图她给他生儿子的那种好，就是稀罕咱们芸娘……瑾哥儿和当初的芸娘很像，乖巧懂事，一看芸娘就把他教得很好……”
　　姜老头絮絮叨叨地，搂着牌位说了很久的话，期间姜喻之过来看了眼想问老爹一些事，又悄悄地收回脚，离开了。
　　回到他和姜王氏的屋里，姜王氏见他的眼眶有些红，问道：：“喻之，你这是怎么了？”
　　“我看到爹在对娘的牌位说话，心里难受。”姜喻之深吸一口气，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爹这样，以前爹想娘了肯定都是晚上偷偷地，没有叫他们看到过。
　　“哎……”姜王氏心情也难过起来，老姜王氏是姜王氏的隔房姑姑，她嫁过来之后姑姑变婆婆，关系处得很好。
　　两人都默默无语，过了好一会儿，姜喻之才调整好情绪，夫妻两人说了几句体己话，姜王氏就有些坐不住，她起身再去姜齐明的屋里看看。
　　刚才姜齐明喝了药之后没多久又睡了，她担心孩子踢被子，还没好透又病起来。
　　轻手轻脚地走进屋，姜王氏发现姜齐明的脖子上有一点点灰色的东西，她凑近了去看，发现这些灰有点像是纸烧了之后残留的纸灰。
　　姜王氏突然想到何神婆说过要让水鬼缠着齐明的话，赶紧在他身边找有没有别的痕迹，她虽然不相信那何神婆有什么本事，但她还是害怕。
　　翻找了一番之后，姜王氏发现姜齐明脖子上的灰居然是姜芷芸送的护身符化成的，因为刚才他醒后动了几下，才蹭了点在脖子上
　　护身符化成灰？
　　姜王氏的脑子里想了各种可能，她最后悄悄地将符灰收起来，赶紧找上相公。
　　“符纸化成灰我听说过，大师开过光的护身符可以替人挡一次灾，但我向来认为这是无稽之谈。”
　　“肯定是真的，妹子给的护身符我放到齐明身上没多久，齐明就醒来了，肯定是这护身符的作用。”
　　灵韵寺的大师同何神婆不是一个级别的，姜王氏认定了是护身符帮儿子挡了灾，才让她儿子能够这么快醒过来。
　　“妹夫他们连齐明生病都不知道，怎么就刚巧赶到了，定然是他们在灵韵寺的时候得到了大师指点。”
　　“前脚妹夫把何神婆给拆穿，妹子送护身符，后脚咱们齐明就醒了，我总觉得肯定是老天爷在帮咱们。”姜王氏念叨道。
　　“不清楚，总归咱们齐明的事情是真的要感谢芸娘和妹夫。”
　　姜家夫妻在屋里小声地说着对黎成石和姜芷芸的感激，另一边黎成石他们在回家的路上也挺开心的。
　　尤其是黎明瑾，他坐在骡车边缘甩着腿哼小调，很是兴奋，姜芷芸知道他是怎么回事，没有拘着他，只是更注意路面状况，遇到不平坦的地方提早提醒黎明瑾坐好。
　　到家之后，黎成石没有说他们今天还去抓了骗子，一大家人吃过饭各自回屋休息。
　　两天沐修眨眼就过去，黎成石回了县衙。
　　早上点完卯，他们县衙的差役就收到了知县大人的通知，不管是壮班、快班还是皂班的差役，这几天共同执行一个任务：去到各个村子通知村民何神婆事件。
　　知县大人将何神婆处理后想了一晚上，觉得这样骗人的事不能只加重对何神婆的处罚，得让更多人知道才行，所以，当他当天晚上熬夜写了公告出来，用通俗易懂的话解释了一通何神婆的行骗手段，让各个村子的人引起警惕，有类似的神婆、神棍立马向县衙举报，如果调查出来是真的，举报的人有奖。
　　师爷将公告誊写了几十份，盖上县衙的大印，沐修结束就由差役们拿着去各个村子宣读，顺便将从何神婆那里搜出来的银子赔偿给受骗的人家。
　　何神婆骗取的银钱只剩下八十两和一些散钱，因此，受过骗的人家不可能取回他们被骗走的全部银子，只能拿到三分之一的样子。
　　黎成石出发的第一站就是黎家所在的上河村。
　　上河村的白村长看着黎成石穿着县衙当差的衣服过来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村子的谁犯了事，他拉着黎成石到一旁问清楚才放下心，召集村民到大槐树集合听公文。
　　何神婆的事情还没有传到上河村来，村民们听到说骗子骗了周围村子几百两银子，都惊呆了。
　　那可是几百两银子，他们自己一辈子都不一定能攒到这么多，村里人挣钱不容易，骗大家的血汗钱，这个老骗子应该游街让大家扔她臭鸡蛋、烂菜叶。
　　因为同黎成石熟悉，所以上河村的村民们没有那么怕他，纷纷在下面问他骗子的下场，不能让骗子逍遥法外。
　　黎成石示意大家安静，按照知县大人的行文，将事情解释清楚了之后，才说到知县大人对骗子的惩罚。
　　大快人心！做骗子骗别人的血汗钱就要有受苦受难的准备，活该！
　　在人群外面看热闹的钱杏花先是笑盈盈地同周围的婆子媳妇说自己的肚子怎么怎么样，当她听到黎成石说燕林村的何神婆是个骗子后，才开始觉得不对劲，拼了命往里面挤。
　　因为她挺着个肚子，上河村的村民都主动让她，听完全程后，钱杏花高声尖叫、晕倒在地。
044钱杏花被骗
　　钱杏花晕了，一个怀着身子的妇人晕了，她周围一瞬间就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村民们都赶紧往旁边退，生怕被误会，说是他们推搡了钱杏花。
　　黎成石站在最高的石墩子上，刚开始他就发现了自家二嫂不对劲，那伸长了脖子可劲听的动作，瞪成黄豆大的绿豆眼，还有那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而扭曲的嘴脸，都让黎成石觉得奇怪。
　　他只道二嫂这是喜欢听东家长西家短的，没想到她会在听了之后直接晕过去。
　　刚巧白村长通知大家的时候忘了通知黎老头和黎老太，他想着黎成石就是黎家的，他们应该知道消息，结果黎家就来了个在外面溜达听到消息的钱杏花。
　　站在石墩子上尬了一下，黎成石才说：“那个，能不能麻烦哪个婶子去趟我家，喊一下我娘和大嫂，我现在就去下河村，将邢郎中请来。”
　　“石小子，你有公务在身，你二嫂的事你就别操心了。”白村长偶尔要跑县衙办事，对县衙的差事熟悉些，知道黎成石他们在县衙当差的出来都是有公务，他让黎成石赶紧去下一个村子宣读知县大人的公告，不要误了正事。
　　随后，白村长点了两个身强力壮的婶子，又喊了一个跑得快的小伙去下河村找邢郎中，然后他亲自照看着两个婶子送钱杏花去黎家。
　　有白村长发话，黎成石松了口气，对白村长道了谢就赶紧去下一个村子。
　　县衙的差役基本都出动了，没有那么多马匹给大家，像他这样到附近村子的人得靠自己走过去，他今天一共要去六个村子，得抓紧时间。
　　这厢白村长同两个婶子刚把钱杏花给送回黎家，她就悠悠转醒了。
　　一张开眼，钱杏花立马从床上弹跳起来：“杀千刀的龟孙子，生儿子没屁眼的烂货，死了下十八层地狱，被阎王老爷拔舌、下油锅煎，顶好下辈子做畜生！”
　　这气势如虹的叫骂声让送钱杏花回来的两个婶子身子一抖，也让刚进屋的黎老太黑了脸。
　　“骂谁呢！”黎老太刚才听人说她二儿媳妇昏了过去才匆忙赶回来，一进屋见她声音洪亮、脸色红润，哪像是昏迷过的人，“钱氏，你脑子进屎了，满嘴喷粪，在我老黎家是想骂给谁听？”
　　钱杏花的脑子里这时候全是自己被骗走的银子，那是她辛辛苦苦这么多年才攒下来压箱底的，以后给她家明才读书用的，连黎成力都瞒着，结果打水漂，没了，叫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当初，钱杏花在娘家村子无意中听人说起何神婆，她最喜欢听人说这些消息，就凑过去让人家多说说。
　　喜欢说别人家事情的都是嘴碎的婆子媳妇，什么事经过她们的嘴一说，五分也能变成十分，何神婆被她们描述成了一个百算百中的神仙。
　　报着这样的想法，钱杏花在五月中旬的时候，挑了个天气晴朗的下午，专程去了趟燕林村。
　　第一趟，她就揣了十个铜板，想问问何神婆她肚子里的是不是儿子。
　　十个铜板，何神婆看得上才有鬼，她看得出来钱杏花对生儿子的执著，以及望子成龙的那份野心，恰巧那天天气好，何神婆晒着太阳同钱杏花慢慢悠悠地说几句似是而非的话。
　　手上拿着的钱不仅没有花出去，钱杏花还觉得她从何神婆口中得知了自己肚子里这个是个儿子，非常相信自己儿子以后有大出息。
　　唯一让她担忧的就是何神婆说的，她儿子命中有一劫，过去了就是鲤鱼化龙、泼天富贵，没过去就碌碌无为，混混度日。
　　这怎么能行呢！钱杏花要的是大富大贵，她在家琢磨了好几天，最后从床铺下面挖出来藏得很深的银子，拿上银子去找何神婆，说什么都要把她儿子命中那一劫给化解咯。
　　之前何神婆愿意对着钱杏费两句口舌，就是想着从钱杏花那里骗一笔大的。
　　没！想！到！
　　这个钱杏花抠门抠成那样，她都说到那个份上了，居然只拿了二两银子出来，这就想改了她儿子的命？做啥美梦呢。
　　二两银子少是少了些，何神婆同样不愿意放过，她半推半就地收下银子后，拿出一张鬼画符黄纸打发钱杏花，至于她准备的其它东西就不用再拿出来了。
　　钱杏花坚信自己两个儿子都是大富大贵的命，她不依不饶地从何神婆那里又要了一张黄符纸，才心满意足地回了黎家。
　　等她回到家，立马将一张黄符纸叠吧叠吧放到了黎明才脖子挂着的小香囊里，又给自己找了个香囊装另一张符纸，她才终于放下了心。
　　以后，她家明才和肚子里的明文一定能大富大贵，她这个做娘的以后也将有享不尽的福分。
　　美梦做了还没有两天，黎成石带着一纸公文将她打醒，钱杏花的脑子炸了，什么理智，什么娘家老娘的劝告，什么对婆婆的害怕，全都不在她的脑子里了，她只想要抓住何神婆大骂一顿，将她的银子要回来。
　　黎老太没有去听黎成石说何神婆的事，她不知道钱杏花是怎么回事，看着这疯魔的二儿媳妇，她额角的青筋直跳，走上前啪啪两巴掌打在钱杏花的脸上：“要发疯就给老娘滚出去！”
　　钱杏花满腔的怒气被黎老太的巴掌打飞大半，身子一软跌坐到地上，哭天抢地地说她被骗了。
　　白村长大概解释了几句，黎老太才终于明白钱杏花是怎么回事。
　　黎老太不知道钱杏花被骗了多少钱，看她那要死要活的模样，还以为是一大笔钱，稳了稳神说道：“钱氏，知县大人在何神婆屋里搜出来了银钱，这些钱会补给被何神婆骗了银子的人，你赶紧说你被骗了多少。”
　　钱杏花眼神一亮，她咋就没想到呢，眼泪鼻涕都没擦擦，眼神发光地对黎老太说：“娘！我被骗了二两银子！咱们去找三弟，让三弟把银子给我！”
　　“三弟要去各个村子宣读公文，送银子给那些被骗了的人家，他身上肯定有银子，我们马上去找三弟，让三弟先把银子给我，我也是被何神婆骗了！”
045找回损失
　　二两银子……
　　黎老太还以为钱杏花被骗了多少，她提起的心放下了些，就说老二没什么挣钱的营生，钱氏手上是怎么偷偷攒下来银钱的。
　　不过二两银子也不少了，找老三真的能要回来？
　　白村长在一旁听着，看着黎老太好像被说动了要带钱杏花去找黎成石，赶紧阻止她们婆媳二人：“不可不可，石小子身上的银子是知县大人定好了要怎么分发给那些被骗人家的，不能随便挪用。”
　　黎成石在县衙里当差，白村长带着人去县衙办事要容易很多，也能更早知道县衙的大动作，不管是对他这个村长，还是整个上河村都有太多的好处，千万不能让黎成石的差事出问题。
　　一听说银钱不能挪用，黎老太赶紧将活动的心思压下来，“村长，我不会随便去找三小子，给三小子添麻烦的，你给我仔细说说这是咋回事吧。”
　　白村长这才细细地将公文解释了一遍，掰碎了说给黎老太，故意将事情说严重了点，生怕她真的去找黎成石。
　　按照公文的内容，被骗的人家会得到大概三分之一的赔偿，被骗了二两银子，就算最后拿到了赔偿，也就只有七百文，为了这七百文去找黎成石，万一惹恼了知县大人将黎成石给赶出县衙，那多不划算。
　　黎成石念过被骗的名单中没有上河村的村民，那就说明钱杏花没有被记录在公文中，她自然得不到赔偿。
　　能够被何神婆记住的，被差役轻松调查出来的，都是被骗取了大额银钱的，像钱杏花这样二两银子的小事，早就被何神婆给抛在脑后了，提都没提。
　　黎老太听明白了，不能为了二两银子影响自己儿子的前途，追不回来就算了，反正也不多，就当是提前一年送黎明才去了县城学堂。
　　黎老太能想通，钱杏花却不能，这都是她偷偷摸摸这么多年才攒下来的银子，她怎么都想不通。
　　看出来了婆母不愿意帮她，她跪坐在地上哭天喊地：“我的老天爷啊，活不下去了，要死了！”
　　“村长，这事我知道了，麻烦你们送我儿媳妇回来，我会看好她的。”黎老太看都不看一眼钱杏花，送白村长和两个婶子出门，一人塞了两个鸡蛋做为感谢。
　　等家里的客人都走了，黎老太才回屋训钱杏花：“钱氏，我明确告诉你，这二两银子的事是你自找的，你要是敢出去闹，影响了老三，你看老娘会不会顾惜你的肚皮！”
　　事关老三，黎老太不是吓唬钱杏花，这一次如果钱杏花敢做什么，她一定会下定决心整治钱杏花。
　　后来邢郎中来了，黎老太给了邢郎中跑路诊费就完事，没有让他给钱杏花看，她觉得钱杏花既然有力气骂人，还走那么远的路去了燕林村，身子好得很根本不需要郎中看。
　　可钱杏花不甘心啊，黎老太走了之后，她左思右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为什么别的被骗的人能拿到赔偿，就她没有。
　　想了又想之后，钱杏花突然瞪大了眼：会不会是三弟记恨她之前闹过三弟妹，故意将她的名字从公文中划了下去，或者说三弟将原本应该属于她得的那份银钱给私吞了？
　　怀疑的想法一旦在心里埋下种子，就会立马生根发芽，钱杏花又想到三弟在宣读公文之前没有人通知黎家人，他在宣读公文的时候不停地看自己，是不是就是他心虚了！
　　越想越不对劲，钱杏花又后悔又生气，她是真的没想到看似正直的三弟居然会做这种事。
　　想到三弟曾经威胁自己说再给他们三房找事，他就要去找钱家麻烦，又想到婆婆好不容易对自己好转了的态度又变差，钱杏花捂着绞痛的心，躺在床上不住地低嚎。
　　二两银子的事钱杏花不敢在外面说，找自家男人诉诉苦，她还是敢的，至少可以催促黎成力赶紧去外面找点活干，别整天就知道跟着公爹去田里，这个时节田里活又不多，应该多出去赚钱！
　　钱杏花的抱怨黎成力都默默地听在了心里，二两银子不少，杏花是为了孩子才被骗，他不怪她，只怪自己挣钱太少。
　　至于说三弟不帮他们要回银子，他也不怪三弟，毕竟三弟并不知道杏花被骗了。
　　翻来覆去一晚上睡不着，钱杏花想到二两银子就烧心，辗转反侧到清晨。
　　她想了一个晚上终于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想到了一个主意——她记得何神婆家里的家什都是顶好的，她拿不回银钱，那就去何神婆家里搬东西，总要找回损失才行。
　　婆家这边肯定不会帮着她的，钱杏花起了个大早，胡乱洗把脸，悄摸出门去了河对面的前滩村。
　　前滩村这边差役还没通知到，钱杏花过去将她经历的事情删删减减说了一通，哭诉她多不容易，又不敢找婆家怕被骂，就回来请娘家帮忙从何神婆家搬些东西，看能不能换成银钱。
　　这事钱老太已经听到了一点风声，她一合计，儿子去给闺女帮了忙，到时候顺便搬一些东西回家，闺女肯定不会说什么，便宜不占王八蛋，立马叫上两个儿子一起，四人专门借了一辆牛车，气势汹汹地出发前往燕林村。
　　钱杏花确实是个人才，别人都没想到去何神婆家搬东西，就她第一个想到。
　　钱家人到达何神婆家门外的时候，她家还维持着差役搜家之后的样子，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没有人收拾，除了现银都被拿走，其他的东西一样没少。
　　何神婆也就是一个乡下婆子，手上有钱了不会将房子布置得多雅致，只买了些看上去富丽堂皇的家具摆件放在家里。
　　家具都是上好的木头，由老工匠打造而成，看着大方有气势。
　　至于摆件，在乡下人眼里更是精美到不行，钱老太眼睛毒得很，她立马吩咐儿子开始搬这些摆件，家具太大了，不方便搬走不说，还不好卖。
046搬东西【一更】
　　钱杏花和钱老太在一旁比手画脚地指挥，钱家两个儿子吭哧吭哧地把何神婆家的东西往他们带来的牛车上搬，一会儿就堆了一牛车的摆件。
　　“娘，你说这些东西值得了二两银子吗？”钱杏花的心情有些忐忑，当初想到这个办法的人是她，但是真的到了搬东西的时候，她又觉得不安，“咱们这样到何神婆家搬东西行不行？”
　　钱老太气结，戳了戳她的额头：“我的傻闺女，什么何神婆，那是何骗子！”
　　“官府的官老爷都说了，她何婆子是个骗子，你还担心什么，是你被她骗了钱，你来找回你的钱天经地义，谁能说你个不是！”
　　“再说了，你看看这何婆子的家，被官府搜了之后就一直这样乱糟糟的，都没有人帮忙把院门关上，一看就是她也骗了燕林村的人，谁会帮她？你一天到晚该担心的不担心，尽操心这些没必要的地方。”
　　“银子你更是放心，有你娘我在还能让你吃亏。这个瓶子，我以前在县城的百货铺子看到过，听他们掌柜说是他东家刻意从府城那边运来的，要值五两银子，咱们拿去当铺卖了，再怎么着也能有个二两银子吧，你看看，一个瓶子你当初被骗的钱就回来了，剩下的就是咱们赚的！”
　　“我现在只担心何婆子做的孽事太多，等会儿别人也听到了风声过来，咱们拉不走这么多东西。所以咱们必须要动作快，万一等会儿真有人来了，你可千万别说何婆子就骗了你二两银子，咬死不说具体数字，哭就行？”
　　钱婆子在路上就把方方面面的事情都想到了，她担心钱杏花嘴巴快一下把二两银子这个数额给说出去，他们没法带走这么多东西，赶紧教她。
　　顶好就是他们一路顺顺利利，没有人过来看到，没有人阻拦回到河滩村，到时候她带着儿子们分批去把东西卖了，分个十几两银子给女儿，大家皆大欢喜。
　　奈何事事好的不灵坏的灵，他们刚把牛车上的摆件用绳子捆结实，何神婆的家门口就来了两个汉子往里张望。
　　“你们是什么人？”那两人看着钱家人在里面弄了满满一牛车的东西，质问道。
　　这两个是燕林村的人，何神婆这边大家其实都不想过来，因为何神婆的名声就是从燕林村传出去的，当初燕林村的村民有多相信何神婆，现在就有多痛恨何神婆，他们两过来还是因为村长说了让他们过来把何神婆家的门关上。
　　“我们是河滩村钱家的，这何婆子骗了我闺女的银子，我们来拿何婆子家的东西抵银子！”钱婆子拍了拍闺女的手，理直气壮地站出来，对门口那两个过来的人说。
　　钱婆子的样子太过于理所当然，把那两个年轻汉子给镇住了，他们没想到过来关门会遇到何神婆的苦主来搬东西，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那、那你们等等，何神婆是我们燕林村的人，你们在她家搬东西，得经过我们村子的同意，我回去问问我们的村长再说。”年龄大一些的那个汉子拿出村长当挡箭牌。
　　说完，他就让那个年龄小一些的在这里守着，他去喊村长。
　　钱婆子一听这话就觉得不好了，等燕林村的村长来了，再带一批燕林村的人过来，哪里还有他们搬走东西的份。
　　于是，钱婆子眼珠子一转，对那个在门口守着的燕林村汉子说：“小伙子，何婆子在你们燕林村多久了？”
　　“何婆子以前在燕林村怎么样？”
　　……
　　年轻人口风松，钱婆子又是笑眯眯的，没两句就被套出来了何神婆在燕林村的现状。
　　然后，钱婆子拉着闺女一起哭，说家里穷，攒一点钱不容易，闺女肚子不舒服，为了肚子里的孩子才想到找何婆子看看的，没想到压箱底的钱被何婆子骗走了，现在一家人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
　　今天出门的时候，钱婆子刻意让家里人穿得破旧，原是想着搬东西穿好衣服容易把衣服弄脏、弄破，没想到在这时候起了其他作用。
　　几句话的功夫，燕林村的年轻汉子就心软了，他看了眼牛车上就是些瓶瓶罐罐，好像不值几个钱的样子，又看何神婆家的大物件都还在，心想要不就让他们走了算了。
　　眼看着面前这汉子有松动，钱婆子又说了两句，最后忽悠成功，让他们离开了何神婆的家。
　　刚才这两个汉子过来的时候钱婆子的两个儿子刚好把牛车上的东西绑好了，现在直接坐上牛车就可以走，钱婆子笑眯眯地感谢了这个年轻汉子，吩咐儿子驾车回村。
　　钱婆子他们的牛车前脚从小路离开燕林村，另一个汉子后脚带着村长和几个年轻汉子一起到了何神婆的家，看着门口就站着他的同伴，傻眼了：“人呢？那什么河滩村的钱家人？”
　　“我让他们走了。”年轻汉子挠了挠额角，解释道，“他们一家人不容易，那个钱家大姐怀孕了，为了肚子里的孩子才把压箱底的银子拿过来找何婆子，一家人现在吃喝困难，我想着他们搬走的都是瓶瓶罐罐，不值钱，就让他们先走了。”
　　“到底怎么回事？”村长皱起眉头，他看着自己当初随口安排过来给何神婆家关门的年轻人，让他们把事情说清楚。
　　明白了事情始末，村长走进何神婆的屋子，环视一圈，发现事情根本不像那个小伙子说的那样钱家人就拿了一些不值钱的东西，实际上，他们把何神婆家值钱的小物件基本都搬走了。
　　经验告诉村长，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官府的公告上公布了被何神婆骗钱的人家，从何神婆家搜出来了八十多两银子，都用来赔偿了，这个钱家人根本不在公告里，要么他们是打着被骗的名号来搬走何神婆家的东西，要么就是他们被骗的银子太少了，官府觉得没有赔偿的必要。
　　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村长立马叫上跟着他一起过来的汉子们：“走，咱们立马追上去，问清楚怎么回事，不能叫外村的人随随便便搬走咱们村的东西。”
　　别的不说，燕林村就有不少人家被何神婆骗过，不能让他们村子的人没有拿回被骗的银钱，就被外人占了便宜。
　　牛车的速度慢，就算钱杏花的大哥再怎么抽牛屁股，它都走不快，半刻钟后，燕林村的村长就领着他们村子的汉子赶了上来。
　　钱婆子的眼睛一直注意着后面的情况，看到有人气势汹汹地追来，叹了口气，打起精神准备打一场硬仗，看来想要拿这些摆件走，不会太轻松。
　　燕林村的村长不像年轻小伙子那么好忽悠，不是妇道人家简单哭诉两句就会心软的，他拿出自己多年做村长的架势，拦在钱家牛车前进的路上：“你们是什么人，谁允许你们从我们燕林村的人家里搬走东西的。”
　　还是刚才那一套说辞，钱婆子一边哭诉他们不容易，一边咬死了何神婆骗钱这一点。
　　钱家两个儿子默不作声，听他们老娘的吩咐站在牛车左右两边护着牛车上的东西。
　　钱杏花捂着肚子直流泪，她想想自己这些年攒钱不容易，哭起来挺真的不像是做戏。
　　燕林村的村长不吃他们那套：“官府都只从何神婆家拿走了银子，没有要抄家，既然如此，其他任何人都不能从何神婆家拿走东西，鉴于你们被何神婆骗过，你们把东西放回去就行，我们就不报官追究了。”
　　家里就有个在县衙当差的，钱杏花不像普通村民那样听到县衙、报官就腿软，她嚷嚷道：“我小叔子就是在县衙当差的，你少骗我们说什么报官，何神婆骗了那么多人那么多钱，你们就算报官，也是我们这些被骗的人占理！”
　　刚才还哭哭啼啼看上去可怜极了的女人突然说她小叔子就是在县衙当差的，这就说明刚才她们说什么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是骗人的。最重要的是他们那边有县衙的人，村里报官还真不一定能讨到好，这让燕林村的村长气得脖子都红了。
　　旁边一个汉子听到县衙紧张，他提议道：“村长，咱们要不就让他们过去了？以后把何神婆家锁好，不让别人再有机会进去。”
　　报官这一条路行不通，燕林村的村长还是不愿意被外人拿走那么多东西，他咬牙说道：“不行，你们既然说你们被何神婆骗了银子，那你们说一说，被骗走了多少银子，只能拿走价值你们被骗走数量的物件。”
　　“新的东西和旧的东西价格能一样吗？要不是拿不回银子了，谁愿意要这些破物件。”钱婆子当然不可能说出来何神婆骗走了钱杏花多少钱，她拿那东西用旧了不值钱说话。
　　燕林村的村长不愿意再做让步，钱杏花和钱婆子也知道不能再用黎成石当借口，两边在路上僵持了起来。
　　钱杏花哭得心烦意乱，她摸着自己微微凸起的肚皮，想到了一个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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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7孩子没了【二更】
　　今天早上，黎明瑾在钱杏花大概到了河滩村之后才醒来，他刚醒过来，连外衣和鞋袜都来不及穿，掀开被子跑去找自家娘，把他刚才梦里的内容告诉她。
　　在黎明瑾的梦里，他二伯娘同她的娘家人一起出门，跑去找何神婆，同何神婆那个村子的人发生了争吵。
　　最后二伯娘他们应该是赢了，拉了一牛车的东西走，但是在他们回来的路上，二伯娘的肚子突然很痛，等她回到家，邢郎中给她看过病，她肚子里的弟弟就没了。
　　黎明瑾被吓到了，二伯娘肚子里的弟弟没了，那他娘肚子里的弟弟呢？
　　这会儿姜芷芸才刚起床，看到儿子光着脚丫一脸慌张地跑过来，先让他坐凳子上，然后给他披外衫、穿鞋袜，让他慢慢说怎么了。
　　黎明瑾的叙述颠三倒四的，想到什么说什么，姜芷芸耐着性子听他说完，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
　　她是万万没想到，自家二嫂也会被何神婆骗，昨天家里一点风声都没有传出来，想来是娘将她镇压下来了。
　　她更没想到，二嫂会拉上她娘家人一起去燕林村，还搬走了何神婆的家当。
　　瑾哥儿梦到二嫂的孩子因此没了，但是上河村到燕林村要走接近一个半时辰，现在告诉二哥立马赶过去来不及阻止二嫂，事关他们的孩子，说不定还会被二哥、二嫂埋怨。
　　左思右想之下，姜芷芸安慰了黎明瑾两句，让他相信她肚子里的孩子好好的，然后自己单独到正屋去找婆母。
　　黎老太听完，眉头皱得死紧：“老三家的，你说这是瑾哥儿早上梦到的？”
　　她就说今天早上怎么不见钱杏花在灶房门口张望，原来她是跑出去了，还跑去了大老远的燕林村，就为了找何神婆
　　早就叮嘱了她没了二两银子就算了，以后总能挣回来，现在可好，为了二两银子把她肚子里这个孩子给弄没了，看她要怎么办。
　　虽然黎老太很看不惯钱杏花，因为她仗着现在肚皮里踹了一个作天作地，但是有一句说一句，钱杏花还是很看中她肚子里这个孩子的，不会随便乱来，所以孩子是怎么没的？
　　这件事拿着着实棘手，黎老太的想法差不多，现在赶过去已经来不及了，她认为干脆假装不知情。
　　正好还能借此机会警告钱杏花，让她以后不要搞那些乱七八糟的幺蛾子，黎家的日子在整个上河村都算不错的了，不要整日想东想西。
　　等姜芷芸回屋后，黎明瑾想起刚才他没有描述完整他的梦，二伯娘肚子里的弟弟没了之后还发生了一些事，他赶紧全都告诉姜芷芸。
　　黎明瑾清楚记得有人骂他爹纵容家人，强盗行径什么的，黎成石是黎家人，又是处理何神婆事件的差役，钱杏花做为黎成石的二嫂如果真的被骗了钱，怎么会没拿到赔偿的银子？
　　还有，钱杏花大大咧咧地用黎成石的名头威胁燕林村的村长，让燕林村那边传出不少关于黎成石的流言。
　　事关黎成石的名声，姜芷芸赶紧又回去正屋。
　　……
　　这时候的燕林村外，钱杏花的正前方拦着一个汉子，她走了两步上前，突然脚下打滑跌坐在地上，捂着她的肚子。
　　“哎哟，我的肚子！娘，我的肚子好痛啊！”
　　“打人了，杀人了！燕林村的人欺负怀着身子的妇道人家啊！”
　　“我的肚子好痛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的时候，钱杏花坐在地上捂着她的肚子哭天喊地。
　　她故意跌坐在燕林村的那个汉子脚边，把他假想成一直看她不顺眼的婆母、故意坑她的两个妯娌和小叔子。
　　钱杏花的情感和眼神过于真实，让那个汉子慌了手脚，燕林村的村长这才想起来村里那个年轻汉子说过，钱家这一行人中有个孕妇。
　　怀着身子的人在自家地盘出事了，这掰扯起来可就太麻烦了，往小了说是两家人之间的问题，往大了说就是两个村子之间的矛盾。
　　钱老太真以为女儿被人推了，她立马放弃同燕林村的村长掰扯，到女儿身边，结果她看到女儿微微抬起头冲她使了个眼色，
　　燕林村的村长板着脸，问被钱杏花赖上的那个汉子：“怎么回事，怎么会出事？”
　　“我不知道，我站着动都没动一下，就连手指头都没有抬。”那个汉子下意识将双手给举起来，似乎是为了证明他真的没有碰一下钱杏花，那样子迷茫又无辜。
　　钱杏花那里会放过他，钱老太也明白了女儿的意思，虽然她不赞成用还没出世的孩子做文章，但是女儿已经走出了这一步，她只能跟着走下去。
　　燕林村的村长额角青筋直跳，什么乱七八糟的，他敢保证自己村子的年轻人没有动钱杏花一根手指头，但是钱杏花一个怀着身子的人非要说她被碰倒了，孩子被出事了，他们还真拿她没办法。
　　“老大，你还傻愣着做什么，赶紧去找大夫过来看你妹子，你妹子的孩子要是没了，看你怎么给你妹夫交代！”看着两个儿子还傻愣愣地站着，钱老太逮着大儿子一顿骂。
　　骂的是大儿子，实际上钱老太是在说燕林村的那些人，说他们这些人不讲道理，孩子没了看他们要怎么说。
　　燕林村的村长再三思量，最后不得不做出了让步：“这些东西你们要搬走就搬走，但是不能透露出去你们是从何神婆家拿走的，别人问起了也别说，不然我们燕林村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那怀着孕的妇人家里有县衙的人，她的肚子万一真的出了事，燕林村要惹上一堆事，只能让他们先行离开了。
　　演戏演到底，钱杏花坐在地上，被她弟弟给搀扶起来躺在牛车上，牛车都往前走动起来了她还在喊着：“我的肚子，我的肚子哟，哎哟、哎哟……”
　　目送钱家母子四人离开，燕林村的村长转身离开，回去招呼村里人开会，他们村基本家家户户都被何婆子骗过，赶紧趁机找回损失。
　　何神婆的屋子里还剩下大家什，房间里的布匹、衣裳、被子，厨房里的油盐柴米、锅碗瓢盆等等，再怎么样都值几个钱，大家一起分了，免得被外村人惦记。
　　何婆子原先也是个命苦的，早年丧夫，中年丧子，学会骗钱后过了几年好日子，现在出了事，连帮忙看家的人都没有。
　　燕林村的人一齐出动，半个时辰不到就在村长的安排下，将何神婆屋里剩下的东西全都瓜分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屋子。
　　要不是瓦片不方便摘下来，大家连屋顶的瓦片都不会放过。
　　另一边已经离开的钱杏花，在看不到燕林村的人后，一脸得意地从板车上直起身：“娘，还好我机灵，想到了我的肚子，不然不知道那燕林村的村长要同咱们扯多久。”
　　哪知在她旁边的钱老太一巴掌拍在板车上：“你还得意！要不是你怀着身子，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你一通，你嫁人了生孩子了我一样能管着你。”
　　很少听到钱老太这样大声地说话，钱杏花吓了一跳，不解地问：“什么啊，娘，我怎么了？”
　　“你还怎么了，你到底是不是当娘的，你真就这么不在乎你的肚子，随随便便拿肚子说事，娘以前是怎么教你的，你全都忘了！”钱老太是真的生气了。
　　在钱杏花的前面钱老太其实还有一个孩子，当初她就是怀着孩子的时候没太当心，结果孩子掉了，所以钱老太对孩子的事尤其上心。
　　“杏花，我是你娘才这样说你，你别不当回事。”钱老太想到了她掉了的那个孩子，眼泪就又起来了，“你动不动就说自己肚子痛，万一，万一哪天你肚子真的出了什么事，看你后不后悔！”
　　钱杏花听家里的大人说过，也偷偷看到过钱老太给她那个不知道是哥哥还是姐姐的婴儿烧纸，她听到钱老太的话心脏顿时嘭嘭跳起来，有些后怕。
　　钱家众人从何神婆家搬了一车东西回去，一个个丝毫不见开心喜悦，反而因为钱老太的哭诉，钱杏花的沉默，气氛有些压抑。
　　钱家大哥驾着牛车，他没有注意到地上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石头没有绕过去，牛车的车轱辘压上去后晃了晃。
　　之前为了能够多装一些何神婆家的东西，板车上留给他们坐的地方不多，钱杏花心里想着事没当心，牛车晃动的时候她身子不住地往下滑，情急之下她将身子往后仰，然后抓住牛车的边缘固定。
　　等牛车平稳下来，她再重新坐回之前的姿势时，钱杏花突然感觉小腹一阵刺痛，最让她惊恐的是，她感觉她的双腿之间有些湿润。
　　她不敢往下看，颤抖着转转过头看向钱老太：“娘，我的肚子好痛，我、我……”
　　钱杏花一阵颤栗，前面三个孩子不论是怀孕还是生产她都很顺利，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钱杏花害怕了。
　　钱老太还在气头上，心情正低落着，听到钱杏花的哭腔，她转过头，看到女儿的双腿之间一片湿濡，脸色登时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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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8小产之后【三更】
　　钱杏花小产了。
　　六神无主，头脑空白，等钱杏花回过神时，她已经躺在了黎家右厢的床上，头上包着头巾，身下垫着两床破褥子和一些旧衣裳，屋子里除了她一个人都没有。
　　这时候，白秀荷正在灶房给钱杏花煎药，黎老头带着黎成志和黎成力两人将钱家送到黎家的那些摆件送回燕林村，黎老太去找上河村的村长说明这件事，姜芷芸拘着黎明瑾在左厢不出门，整个黎家院子静悄悄的。
　　因为钱杏花当时的状况孩子已经保不住了，可她已经怀孕四个月，用药无法将孩子流掉，邢郎中只能找来稳婆，将她肚子里的孩子给取出来，整个过程，钱杏花都浑浑噩噩的。
　　四个月的小产，需要卧床休养一段时间，钱杏花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她是真的万万没想到孩子会这样没了，她的明文，以后和明才一样能让她过上大富大贵好日子的明文，怎么可能就这样没了。
　　钱杏花的年龄不小了，这两天她情绪大怒大喜的起伏很大，又数次跌坐在地上，各种原因综合之下，最后导致了钱杏花这一胎没能保住。
　　先前钱老太看着女儿的样子太糟糕了，她当机立断把下身还在流血的钱杏花送回黎家，因为她不可能留出嫁多年小产的女儿在娘家住，给她自己找一脑门子的官司。
　　孩子没了，为了平息亲家和女婿可能存在的各种情绪，钱老太把这一车的东西都留在黎家，等着钱杏花的状况稳定下来，才带着两儿子和空牛车回河滩村。
　　东西是怎么来的黎老太清楚得不行，她同黎老头商量了之后决定把它们都送回燕林村去。
　　黎老头和黎老太的决定黎家没有人会反对，黎成志和黎成力两兄弟去借骡车，跟着他们爹出门。
　　燕林村那边已经分完了何神婆家的东西，当黎老头把这些送回去，又同燕林村的村子说明白了情况之后，燕林村的村长当即表示，他一定会把情况同村里人说明白，不让大家误会，这些何神婆的东西他会妥善保管的。
　　哪有什么妥善保管，当然是继续分了。
　　燕林村的人家多得了值钱的东西，一下就平息了他们的不满，出门在外把上河村的黎捕头怎么怎么样挂在嘴边，什么抓住了骗钱的何婆子为民除害，不偏袒自家嫂子办事公正。
　　在县衙办事的差役想要传出一个好名声不容易，黎成石阴差阳错地在附近一片村子都有了好名声。
　　再说回黎家，孩子没了钱杏花心里难受，在家消沉了一段时间，可坐小月子期间太过无聊，她一个人在家里东想西想，想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
　　乡下妇人生产本就不像有钱人家那么讲究，一定要坐满一个月甚至更久，加上她只是小产，在屋里待了十几天就差不多可以下地了。
　　刚好又到了一次沐修，黎成石从县城回来。
　　这一次，他回来先悄悄地找上自家二哥，拿出一个二两的小银锭：“二哥，之前我不知道二嫂也被何神婆骗过，没有将二嫂的名字登记在名单中，是弟弟不对，在这里给你和二嫂赔个不是。”
　　黎成力将银子推回去：“你二嫂去找何神婆的事连我都瞒着，你不知道我不怪你，银子你就收回去吧，没道理你办公事还要单独补贴兄弟的。”
　　“不是，二哥你听我说，燕林村的事情传到了知县大人耳朵里，这二两银子是知县大人让账房给我的，你和二嫂攒钱不容易，这钱我就私下给你，你让二嫂收好。”黎成石直接将二两银子塞到二哥手里。
　　私下给他的钱就不需要分一半给黎老太，黎成石是在为他二哥着想。
　　别家出去办事的差役都是可劲往自己腰包里搂好处，就黎成石自家人被骗了都不知道，还差点闹出个笑话，知县大人觉得他这样公正廉明不错，才给他二两银子，让他拿回家，免得家宅不宁。
　　钱杏花拿到失而复得的二两银子，立马将银子藏好，知道过程之后阴阳怪气地哼一下，因为她心里对黎成石有怨气。
　　都是一家人他不帮忙就算了，自己拜托娘家辛辛苦苦、掉了孩子才拖回来的物件，还因为他的缘故被还了回去，现在只得了二两银子，钱杏花晚上翻来覆去一晚上又没睡着。
　　第二天蒙蒙亮了，钱杏花将身旁呼呼大睡了一晚上的黎成力推醒：“相公，力哥、力哥，黎成力。”
　　黎成力迷迷糊糊睁开眼：“杏花，怎么了？”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你说三弟他那里真的把所有的银子都给咱们了吗？我被骗了二两银子，知县大人真的给他二两银子，他真给咱们二两银子，真是这样？”
　　“什么什么？”黎成力没睡醒，他被钱杏花一连串的真的、二两银子绕晕了。
　　钱杏花压低声音：“我说，会不会知县大人给了三弟不止二两银子，他把剩下的昧下了，只给咱们二两。”
　　“怎么可能，知县大人都点名了说这个银子是给咱们的，当然只会有二两银子。”黎成力的脑子终于清醒了一些，他看着精神满满的媳妇，强撑起眼皮同她说话。
　　“谁知道知县大人给他银子是不是补偿咱们的，知县大人可是管着整个昌平县的，出手就二两银子？”钱杏花只觉得她的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
　　“你听我说，你和大哥、爹一起把何神婆家的东西送去了燕林村，让这附近一片村子对三弟都充满了赞誉，对不对？”
　　“他得了好名声，知县大人知道了肯定高兴，一高兴自然就会赏他，不管是东西还是钱，肯定不止二两银子。”
　　“黎成力，你想想，这件事从头到尾最受益的人是谁？是不是三弟。”
　　“以前我说爹娘偏心眼，对三弟好你总觉得我在胡扯，这一次总不是了吧，我费了那么大的劲，还叫上了娘家人才从燕林村拉了那么些东西回来，我图什么？还不就是图你们父子能过得好些。转眼就被爹娘给送回了燕林村，他们那样做是为了三弟。”
　　“是，我知道外面都怎么传我，说我钱杏花要钱不要命，肚子里的孩子都顾不上，可你是知道我的，我对这个孩子有多在乎，要不为了孩子，我一开始就不至于去找何神婆！”
　　“你说说，三弟是啥时候知道何神婆是个骗子的，不早不晚刚巧他岳家找上何神婆，他就跑去拆穿何神婆，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但不说，故意让我去找何神婆。”
　　“还有啊，三弟妹从嫁进门就没做过脏活重活，整日躲在屋子里说是做衣裳、绣花。我呢，早些年农忙，我一个女人当成男人使，跟着下地开荒，割稻子、收麦子、掰苞米，收豆子红薯，什么活没做过。”
　　钱杏花的话颠三倒四的没什么条理，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有何神婆事件对黎成石的不满，也有长年累月积下来的委屈心酸，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通。
　　黎成力的精神越来越清醒，以前钱杏花说什么爹娘偏心三弟，他不会多想，还总劝导钱杏花。
　　因为孩子掉了对他的打击也挺大的，钱杏花的话终于第一次被黎成力听了些进耳。
　　他想，杏花确实被骗了钱，她从何神婆家搬东西回来没什么错，爹娘却让他们把这些东西都给送回去，没有考虑过杏花和他的感受，只想着三弟，担心这件事对三弟有影响。
　　多年来的种种被钱杏花细细数出来，不论是真的不公平，还是在钱杏花眼中的不公平，只要黎老太没有做到她眼里的一碗水端平，钱杏花就有意见。
　　黎成力是老实人，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他默默地听着钱杏花抱怨，最后等到天色大量，外面有了大嫂起来做饭的动静，他承诺道：“杏花，我从明天起就去县城找活干，让你以后的日子好过起来。”
　　“不仅是多找活干，你以后对着大哥和三弟别那么巴心巴肺的，人家不一定稀罕，多想想咱们的小家，想想明才，知道不！”钱杏花头一回劝动了自家相公，扯着黎成力的耳朵吩咐他。
　　黎成力不管三七二十一都一一点头，他心里对大哥的感情没有变，但是三弟那边，确实有了一丝裂痕。
　　另一边，黎成石和姜芷芸起床了也在说这件事，对于黎成石把二两银子给了二哥二嫂的事姜芷芸没有意见。
　　但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件事之后，他们同二房的关系恐怕会越发淡薄，尤其是他们两兄弟之间的感情，很有可能不会再像以前那般亲密了。
　　乡下地头的，整个六月和七月上半月都是农闲，六月中沐修时黎成力承诺了钱杏花去县城找短工做，他第二天就真的去了。
　　黎家二房没有了男人在家，钱杏花又没有肚子可以作妖，她终于老实安分了下来。
　　从六月中沐修开始到七月上半月沐修，黎成力陆陆续续出去干了二十天的活，一共拿了一两银子回来，人瘦了整整一大圈。
　　钱杏花关心了几句黎成石的身体，又给他单独炖了一碗鸡蛋羹，才拿着属于他们小家的五百文，喜笑颜开地藏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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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9摔破脸【四更】
　　七月下旬开始，村里就开始了每年的第二轮农忙——秋收。
　　黎成力回到黎家修养了两天，开始跟着黎老头和黎成志一起下地干活。
　　沐修那天，黎明德和黎明礼两兄弟也回来了，学堂一年要放两次假，一个是秋收农忙时分放假一个月，一个是冬日天冷加上过年，放假一个月。
　　到现在为止，黎明德和黎明礼两兄弟已经去到县城学堂读了接近三个月。
　　以前没怎么注意过，这一次这两兄弟回来，大家都发现了他们的不同。
　　就算换上了在家干活穿的短打，一样能够在黎家一众汉子中一眼就看到他们：皮肤变白了，个子长高了，眉宇间全是书卷气息。
　　学堂的吃食管够，正经学堂除了组织学生读书，还有御射等课程，这让他们两没有因为抽条而看上去非常瘦。
　　薄薄一层肌肉撑得起来衣服，又不会过于壮实，走在村里就是一道不同的风景，家家户户十几岁的姑娘和少部分哥儿看到了他们兄弟两，都忍不住红了脸。
　　看到了这两兄弟的变化，钱杏花心头火热，她天天都在期待自家明才长大以后送他去县城学堂，肯定会更加优秀。
　　这一次秋收，钱杏花对着黎成力耳提面命，让他不要傻乎乎地总是做事冲在前面，多看看旁边的人做了多少，跟自家大哥一样就行。
　　让老实人做不老实的事，一眼就容易被看出来，只是黎家的人没有一个说出来罢了。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黎成志，他应该是黎家三兄弟里脑子最灵活的一个，往年自家二弟做活什么样他不至于记得一清二楚，可大概的水准他心里还是有数的，今年突然慢了下来，他不用看就知道有猫腻。
　　其次是对地里活最上心的黎老头，他发现了二儿子做活变慢之后没有多说，只当他是前段时间去县城打短工累着了，准备等秋收之后再找二儿子聊一聊，问问他的近况。
　　最后发现不对劲的是天天半上午、半下午时分，要去地里给家里男人送水、加餐的黎老太。
　　黎老太是黎家所有人里最精明的，自家老二什么体力、状态她门清，观察了两天她就知道了黎成石做事偷懒。
　　最老实的一个儿子学会了偷奸耍滑，黎老太的心情复杂，不知道为儿子终于有了转变而高兴，还是因为儿子给自家干活都偷懒生气。
　　说到底，还是因为黎老太发现黎成力的偷奸耍滑很别扭，他其实是想继续干下去的，偶尔想到了什么才会突然动作慢下来。
　　为什么黎成力会这样，黎老太心里有一个猜测：钱杏花从中挑唆。
　　黎成力的变化不大，但是明显，黎老太止不住地想叹气，她当初真的不应该给黎成力选钱杏花这个媳妇。
　　担心他们老两口死了黎成力被人欺负，才想着给他找个精明的，结果这个媳妇精明过了头，事事计较不说，还挑拨离间儿子同家里其他人的关系，实在糟心。
　　黎老太只能当做没看到黎成力这次秋收偷懒的举动，她要好好想一想怎么办。
　　钱杏花嫁进黎家十年，生儿育女、侍奉公婆、操持家务没有犯大错，不可能休了她，如果黎成力还是像以前那样同自己一条心，那她想要收拾钱杏花容易，可是儿子已经有些同家里离心了，她就要斟酌一番才行。
　　有些人以为将儿子养大了自己就能享福，实际上没那么容易，一大家子人在一起，做婆婆的就要协调好所有人的关系，像大儿媳和三儿媳那样好相处的还好，钱杏花这种就很讨厌了。
　　之前她是准备等钱杏花生了孩子之后同她好好算账，但是钱杏花意外小产后安静了下来，加上白秀荷那边的鸡和猪越来越大，她有时候跟着忙起来，忘了找钱杏花的麻烦。
　　黎老太还没想好要怎么对自家二儿子和二儿媳，钱杏花就又开始作妖了。
　　农忙，家里的事汉子不能再搭把手了，全都得女人挑起来，连小孩都跟着忙活。
　　黎明德和黎明礼两兄弟理所当然跟着大人一起下地，黎明春是女孩，被黎老太安排在灶房帮忙打下手，切菜洗菜。
　　黎明夏、黎明瑾和黎明月三个更小的，一人戴一顶小草帽，背着小背篓在水田里捡水稻、小鱼小虾。
　　在这样的情况下，早就小产已经养好身子的钱杏花自然而然跟着忙起来。
　　之前钱杏花怀着孕，又是农闲，厨房的活白秀荷包了，她负责的菜地黎成力做了，整日里轻松得很。
　　当农忙开始，黎老太统一安排家里的各项事务后，煮饭变成了白秀荷、钱杏花轮流来。
　　菜地的各种蔬菜长大了需要浇水的量大，早上一趟晚上一趟，成熟的蔬菜一茬接一茬的，几乎隔天就要去收一轮，钱杏花突然觉得她每天都累得不行。
　　因为姜芷芸怀着孕，所以她还是和之前一样，做做家里人的衣服，空了做绣活，多休息。
　　有了对比，钱杏花顿时不满了起来，同样是老黎家的媳妇，凭什么三弟妹就能这么轻松。
　　因为黎成力的默认，让钱杏花觉得他是支持的，所以她在轮到做饭那天，一大早躺在床上直接没起来，在屋里嚷嚷这里痛，那里不舒服。
　　没想到，长期在家里做各种事，又帮着家里的大人连着做了好几天吃食的黎明春在手忙脚乱之中，居然折腾出来了一家人一天的吃食，味道比钱杏花随意糊弄的还更好些。
　　除了对面的姜芷芸有所察觉之外，家里其他人都在地里忙活，没有人发现，钱杏花的装病计策失败。
　　隔了一天，又轮到钱杏花做饭，等早饭吃过了之后，黎明春把灶房收拾好，开始准备汉子们半中午那顿加餐和所有人的午饭时，钱杏花走进了灶房。
　　钱杏花对着黎明春吩咐道：“春丫头，灶房的事你先别管，去帮我把菜地的水浇了。”
　　这个时间日头已经升了起来，这种时候再去浇水，田地里的菜容易被伤着，稍微有经验的人都不会这样做。
　　黎明春以前没怎么接触过田里的活，她不清楚浇水要趁着早晚没太阳气温凉的时候浇，老老实实放下案板上的东西，提着水桶去了菜地。
　　钱杏花在灶房里，将灶膛烧得旺旺的，锅里蒸着的米饭，她计划等会儿装出一副在灶房里太热了中暑的样子。
　　没想到，加大柴火之后没一会儿就开始出现大量浓烟，风一吹，浓烟从灶房传到了后屋。
　　这个时间黎老太刚帮着白秀荷将猪食切好，赶紧跑到灶屋：“钱杏花，你在干啥呢。”
　　原来，钱杏花刚才没注意，不小心放了一块湿的木头进去，湿的木头一遇到明火，顿时被熏出来浓烟。
　　灶房里呛人得不行，钱杏花被熏得直流泪，睁不开眼，她不停地咳嗽，微微眯着眼摸索着往外走去。
　　这么大的烟黎老太也没法进屋，她听到了钱杏花的动静，站在灶房门口，着急地问：“你到底在干啥呢！”
　　“娘，我马上就出来了。”钱杏花的声音已经到门口，再有两步她应该就能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钱杏花突然在里面发出一声尖叫，紧接着传出来重物坠地的声音。
　　“钱氏，你人呢！咋回事！开口说话！”黎老太的眉头皱得死紧。
　　姜芷芸也闻到味道从屋里出来，看到灶房的烟，心跳陡然加快，这是……着火了！？
　　黎老太不清楚屋里的情况不敢进去，姜芷芸更不敢，她们两在灶房门口一左一右地站着，都被烟呛得直咳嗽。
　　还是才过来的白秀荷不用顾虑太多，她用院子水缸的水打湿了衣摆捂住口鼻，冲进灶房：“二弟妹，你在哪呢？”
　　“唔！”地上传来一声闷哼。
　　白秀荷刚走了两步，就踩到一个软软的东西，正是钱杏花的手。
　　刚才钱杏花被灶屋角落的小凳子给绊倒了，直挺挺地脸朝下摔到地上，把她给直接摔懵了，黎老太在门口问，她都发不出声音回答。
　　白秀荷弯下腰，扶着钱杏花往外冲。
　　灶屋的烟越来越浓，白秀荷把钱杏花送出来之后，她端着一盆水再度冲进去，对着灶膛一泼，再冲出灶房。
　　火被扑灭，浓烟慢慢减少，院子里三个惊疑不定的女人才放下了心。
　　白秀荷脚都软了，瘫倒在院子里不能动，姜芷芸好一些，她将白秀荷用来灭火的盆子装上水：“大嫂、二嫂，你们洗把脸压压惊。”
　　一看向钱杏花，姜芷芸端着的水盆咣当掉地上，她往后退了两步。
　　“老三家的，你要是端不动水盆子就让我老婆子来。”黎老太以为姜芷芸是力气小端不动，走过去一看到钱杏花，也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钱杏花一张脸上又是灰又是血，乍一看就像是传说中索命的厉鬼一样，怪吓人的。
　　“我的脸，我的脸怎么了？”钱杏花看着婆母和弟妹那震惊的神色，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脸很疼。
　　一摸，竟是满手的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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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0吃肉风波【五更】
　　钱杏花的脸摔破了，额头上血淋淋的，左边脸颊上好几个地方在流血，右边眉毛那里直接掉了一块皮，下巴、鼻尖也都有大片擦伤。
　　青天白日的，看清楚了钱杏花的脸，配上她那神情，姜芷芸的后背冒出一排冷汗。
　　旁边大大咧咧的白秀荷觉得没什么，她想了想，安慰钱杏花道：“二弟妹，你赶紧拿点止血的草敷在脸上，等伤口长好了脸就没事了。”
　　黎老太的嘴角直抽，她没有白秀荷这么乐观，这么大的伤口还流了这么多的血，就算长好了肯定也会留疤，以后二儿媳的脸看着更磕碜，白天还好，儿子半夜起来上茅房会不会被吓到。
　　灶房的灶腔火彻底熄灭了，灶上蒸着的米饭还没好，黎老太推着姜芷芸回左厢，她领着白秀荷赶紧把灶房收拾出来，不能让外面干活的男人饿着。
　　钱杏花这下子如愿地闲下来了，彻彻底底地闲下来了。
　　黎老太甚至专门对她说了一句：“老二家的，你去屋檐下坐着休息，院子里太晒人。”
　　黎老太担心钱杏花在太阳底下晒着，到时伤口越晒越伤更破相，造孽的是他们一家人的眼。
　　等到中午，家里的孩子们回来了，看着钱杏花脸上的伤口，集体往后退了几大步。
　　钱杏花心里堵着火，她两步走上前一左一右揪住黎明春和黎明夏两姐妹的耳朵，拖着她们往右厢走去：“怠懒的死丫头，整日里不知道帮家里忙，就知道出去玩！”
　　两姐妹的耳朵都被揪红了，很害怕又不敢挣脱，黎明瑾赶紧放下小背篓去正屋找奶。
　　黎老太原本不太想教训钱杏花的，看她那样待两个丫头，扯开嗓子骂了她两句。
　　等到黎明才最后一个回来，钱杏花面上带着慈祥和善的笑容走过去。
　　哪知，黎明才尖叫一声，躲到了黎老太身后。
　　钱杏花的脸色终于大变，她的脸色沉下来，一言不发地回到右厢。
　　等到吃饭了还不见她出来，黎成力进去叫她，结果黎成力的胳膊和胸口被钱杏花挠成了花猫，好歹她还记得给自家男人留点面子，没有挠脸。
　　等到家里人都午睡了，上河村的人家也大都陷入了安静中，钱杏花才悄悄从黎家离开，去到后山上，寻找治疗伤口的草药。
　　上午那会儿太阳没有那么猛，白秀荷建议她去找草药，钱杏花嫌麻烦嫌热不乐意，等到黎家人看到她的样子都避之如蝎后，她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于是乎，中午太阳最烈的时候，她出门了。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滴落，流经伤口的时候刺激不已，钱杏花咬紧牙关，在后山上找了一刻钟，终于看到了她记忆中对伤口恢复有用的草。
　　将草放进嘴里嚼碎后直接敷在脸上，上脸的瞬间，钱杏花的五官皱成了一只老橘子。
　　顶着满脸的绿色草药，又挖了一大丛这种草，钱杏花偷摸回到了黎家，她决定在脸上伤口好之前都不出黎家大门。
　　钱杏花的伤在脸上，她的手脚完好无损，黎老太还是按照之前分配给她的活计让她干活——做晚饭。
　　钱杏花才不想去灶房被熏，她直接让黎明春一个人在厨房忙活，自己就回屋里躲着休息。
　　除了黎老太发现晚饭不是钱杏花做的，其他人都没留意。
　　人年纪大了相对觉就要少些，到了晚上万籁俱寂之时，黎老太不停地翻身，她睡不着。
　　多年老夫妻，黎老头对黎老太很是了解，看她那样就知道她心里肯定在想事：“老婆子，你是这怎么了？心里在想啥？”
　　“老头子，你说这钱氏的变化怎么就这么大呢，我记得前两年她不是这样的啊。”黎老太干脆坐起身，把她心里的想法说出去，“人咋就变得这么快呢。”
　　黎老头不知道老妻都想到了些什么东西，他问她：“钱氏怎么了？”
　　打开了话匣子黎老太说出她堆积了一箩筐对钱杏花的不满。
　　“偷奸耍滑，让她同老大媳妇一起轮流做饭，差点把灶房给烧了，菜地也是两三天才浇一次水，都说了可以出去卖菜挣钱，她一点不上心，整日就知道撺掇着老二出去找短工，她在家做富贵太太整日闲着，看着我就来气。”
　　“你再看看他们家明才，都六岁了，还整日里泥地里打滚，不知道帮家里做点事，连明月都知道跟着夏丫头和瑾哥儿帮忙。”
　　“钱氏总觉得咱们老两口偏心，我看她才是心窝子都偏到村口去了，有什么只想着明才，春丫头和夏丫头就像是她捡来的一样。咱们老黎家可不兴把丫头不当人看，我对春丫头、夏丫头、瑾哥儿和月丫头都是一视同仁。”
　　“这些都不说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她怎么对待自己的孩子，以后总会报在她自己身上，我管不着，她对老二不好老二愿意受着我也不好说什么，关键是她挑拨老二同家里的关系。”
　　“咱们把她连同钱家带回来的一车东西送回燕林村之后，她就对咱们老两口不满得很，自打那时起，老二对我这个娘的态度就不一样了，以前他再怎么闷，问他一句他会回答一句，现在问他好几句，他才回答一两句。”
　　“这几天在地里干活，老二估计也是被钱氏撺掇的，学会了偷懒。”
　　……
　　黎老太说起黎成力的变化心里就难过，黎老头的心思不像女人那么细腻，有些地方他没有那么强烈的感觉，不过他毕竟活了一大把年纪了，儿子的变化他还是能察觉到一些。
　　“老婆子，那你说要怎么办？”处理家务事一向是黎老太出手，黎老头就在旁边听着，需要他表态的时候他表个态。
　　这一回黎老太犯了难，主要她是个心直口快的人，不喜欢弄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现在是农忙家里缺少人手，我也没工夫搭理她。等过了农忙我要是真想收拾她方法不少，但是我看着她那张脸我就烦，闹心，别到时候没把她给收拾满意，给我自己找一肚子的气受。”
　　黎老头提议：“那就干脆别管她了，只要她不做得太出格，就当不知道。”
　　“那不行，看她做那些事我要是一点不管，我自己心里难受。”黎老太觉得她要是真的放手不管，不知道二儿子会被钱杏花给欺负成啥样，骑在头上屙屎屙尿都有可能。
　　“你少看一看他们那边，老三媳妇的肚子以后越来越大，你多花些精力照看她，二房那边我等忙空了找老二谈谈，看他到底咋想的。”黎老头一锤定音，再咋样他们老两口是长辈，老二和他媳妇总不会翻过了天去。
　　就在大家伙忙完第一轮抢收，终于能够歇下来缓一口气时，黎家的饭菜逐步恢复之前的水准，一天只有一顿荤腥。
　　饭桌上，黎明才眼睁睁地看着最后两块肉被他奶夹给了两个哥哥黎明德和黎明礼，他抱着碗，“哇”地就哭了出来。
　　“我要次有，娘！次不够，我还要次，次有！”嘴里包着饭，黎明才口吃不清，将吃肉说成了“次有”。
　　他知道想要吃好东西得找他娘，便哭着看向钱杏花。
　　钱杏花自己就是个贪嘴的，她刚才趁着肉还多的时候往她的碗里夹了两片肉，已经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哪里还有肉给黎明才。
　　不过，钱杏花眼尖地发现，在黎成力的碗里还有一片肉没吃，她出手如闪电：“力哥，你碗里这片肉就给明才吧，孩子小不吃肉长不好。”
　　黎成力没觉得有什么，虽然他也喜欢吃肉，但他毕竟是大人，家里不管是粗粮米饭还是白米饭都管饱，少吃一两片肉对他而言没什么。
　　肉被放在了黎明才碗里，他立马不哭了，吸溜两下鼻涕，将肉放进嘴里，满足地吃起来。
　　黎老太见状，将手上的碗大力地放在桌上，木头做的圆桌晃动了两下，把在吃饭的大家都吓了一跳。
　　放下碗，黎老太环视了家里一眼被定格的老小：“要吃肉，还要吃够，我看你是投错了胎，找错了门，老黎家给你吃饱就不错了，想要天天吃肉，顿顿吃够，做什么美梦呢！”
　　这句话没有指名点姓，但是黎老太说的谁，大家心里都有数，定然是刚才嚷嚷着要吃肉的黎明才。
　　黎成力茫然地看着突然发火的老娘，钱杏花的手死死捏着筷子不敢抬头，黎明才咽下嘴里的肉面对突然安静的黎家众人不知所措。
　　“小小年纪什么不学，偏偏学从自家爹娘嘴里抠肉吃，书全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孝敬长辈这个最基本的做人道理都不明白，依我老婆子看，这样的德行还是别送去读书丢人现眼了，在家学学种地，能够糊口就行。”刚才那一幕让黎老太特别生气，说话口气重了起来。
　　其实她和黎老头年轻的时候也是省着自己碗里的给孩子吃，但是做爹娘的自愿省下来给孩子，和黎明才哭着吵着要吃的最后钱杏花将黎成石碗里的夹过去，是完全不同的，她眼里容不得沙子，看不惯这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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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1分家的想法【六更】
　　不让黎明才读书，对钱杏花而言无异于断了她一辈子的希望，她哪能同意：“娘，是我把肉夹给明才的，不是明才不孝顺我和力哥。”
　　钱杏花的脑子灵光一闪，说了好几个她觉得明才孝顺听话还聪明的例子，那模样就好像黎明才已经有了多大出息似的。
　　钱杏花说了一大通，最后总结道：“我家明才孝顺得不得了，以后娶了媳妇生了孩子，一定也很孝顺。”
　　总而言之，就是在说黎明才很孝顺，又聪明，不送他去读书简直是浪费了老天爷赏给他的聪明才智，万万不行。
　　她说的话整个黎家除了她自己和黎成力，就没有第三个人相信。
　　谁知，就在黎老太的怒火平息了一些下来准备招呼大家继续吃饭的时候，黎明才突然说出了几句让所有人都万分惊讶的话。
　　“我娘说了，黎明春和黎明夏要是不听话吃得多，就把她们两提脚卖了，给我买好吃的，我不用从爹娘嘴里抠东西出来，我娘会给我买的。”
　　“我娘还说过，卖了两个丫头的钱都攒着给我娶县城里的漂亮媳妇，我们一家人都要搬去县城住，才不住在乡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分家，如果能够早一些分家，我和娘就能够早一些过上好日子。”
　　……
　　黎明才说的话断断续续的，这些是他前段时间偶尔听钱杏花在他耳朵边念叨过的，他对好吃的东西、漂亮媳妇和好日子的印象深刻，听到钱杏花说什么娶妻，就顺嘴说了出来。
　　瞧瞧这孩子说的是什么话，把姐姐提脚卖了给他买好吃的、娶漂亮媳妇，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分家。
　　老祖宗的规矩，父母在，不分家，就算黎老头或者黎老太中一个死得早先走了，还剩下一个活着，黎家一样不会分家。
　　这样的话一个六岁的孩子哪里会自己琢磨出来，肯定是家里有人在教他，除了钱杏花，还会有谁。
　　黎老太一巴掌拍在桌上：“好你个黎成力，原来你早就盼着老婆子我死了是不是？”
　　黎老太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十倍不止，她不骂钱杏花，不骂黎明才，只说黎成力，这个她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来，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儿子。
　　黎成力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想法，他也没有从钱杏花嘴里听到过分家这样的词，但是今天黎明才既然说了出来，那就意味着至少黎明才听钱杏花说过。
　　虽然对爹娘的偏心有些微词，也同三弟之间生了嫌隙，但不影响黎成力想要孝顺爹娘的想法。
　　黎成力当即跪在地上认错：“儿子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
　　不会说话的黎成力对着爹娘实实在在磕了三个头，看向钱杏花。
　　钱杏花暗道不妙，她娘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要在婆家明着提分家，不然不管分还是不分，她都讨不着好。
　　眼看着刚同自己一条心没多久的丈夫对自己有了意见，钱杏花眼珠子乱转，飞速地想怎么处理。
　　“娘，明才的话都是我在发现春丫头和夏丫头偷奸耍滑时，一时气急骂她们的，我也没有过那些想法……”矢口否认，是钱杏花想到的办法。
　　“分家啊……”黎老太根本不听她的解释，她看向黎成力，又看看黎成志，再看看姜芷芸。
　　钱杏花被黎成力扯，一个不查跪了下来，两个膝盖毫无准备地同青石地板相撞，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她两只腿瞬间麻木了。
　　都不用演，眼泪跟着流了下来，钱杏花声嘶力竭地说：“娘，我真的没有想过分家，真的啊！”
　　黎老太看向钱杏花：“钱杏花，你大胆地说你想分家，我还敬你是个敢作敢当的，你否认有什么用，在场谁都不是傻的，谁不明白明才的话就是你教的。”
　　“老大，你想过分家吗？”黎老太不等他们再说什么，抬起头问黎成志。
　　黎成志是真的没想过分家：“娘，什么分家不分家的，你和爹都好好的，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多好，怎么可能分家。”
　　黎成志是家中长子，给父母养老是他的责任，对他而言，分家或者不分家没有差别，他确实没想过。
　　白秀荷在家里这些事情上同黎成志坚决保持一致，她跟着自家相公的步伐表态：不分家。
　　黎成石在县衙不在家，姜芷芸就代表了他们两口子，她同样说自己和黎成石没想过分家。
　　谁在说真话，谁在说假话，一目了然。
　　眼前这一幕黎明瑾觉得很眼熟，他低着脑袋冥思苦想了好一阵，才突然想起来：“娘，几个月前是不是有一次二伯娘也在饭桌上惹奶生气过？”
　　黎明瑾一提，姜芷芸就想起来了三月那次沐修，相公给她买了一根银簪子，二嫂因此也是在吃饭的时候闹开，说娘不公平，偏心云云。
　　那一次，是真的把一家人都闹得不开心，这一次，也一样。
　　黎老太听完了三个儿子的表态，一言不发沉默着。
　　良久，她端起碗筷：“先吃饭吧，午睡了下午还要忙。”
　　虽然水稻已经收割了，但是除了水稻还有玉米和花生要忙，农忙没那么快过去。
　　高高提起轻轻落下，说的就是黎老太今天处理钱杏花的态度，因为她在刚才听到钱杏花说分家的时候，心动了。
　　黎老太的公爹和婆母都早逝，黎老头和他弟弟黎二叔公两人早早地就分了家，在几个儿子没有娶媳妇之前，黎老太的日子过得还不错，没有太多需要操心的事。
　　这几年家里的人逐渐多起来，她作为大家长要操心的事情太多，她感觉自己晚上经常翻来覆去睡不着，身子骨明显没有以前那么好。
　　当初在娘家的时候，黎老太就体会了一大家人非要住一起的各种矛盾，她想与其把儿子们死死拽在手上，消磨情分最后相看两相厌，不如早点把儿子们给分出去。
　　但是她又担心二儿子会在分家之后被钱杏花压得死死的，所以她在没有想好怎么做之前，不准备轻易表态。
　　一家人都心事重重地再度开始吃饭，所有的人都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唯独钱杏花一个人觉得黎老太不再说话，就是不追究的意思，开开心心捧着饭碗吃起来，还一个劲地给黎明才夹菜，娘儿两吃了个肚圆。
　　吃过饭收拾一番上床睡觉，黎老太像前两天那样不停翻身，黎老头这一次知道她是为了什么，问她：“老婆子，你是怎么想的？”
　　“我想分家了，管着一大家人太累了，但是我担心老二。”黎老太实话实说。
　　“老二这么大的人了，你担心他什么？”黎老头关注的问题和黎老太不一样，他觉得二儿子有手有脚又勤快，分家的时候给他两块就不可能饿着他们一家，哪用担心。
　　“钱氏不是个好的，老二农忙之前出去干了近一个月的短工，回来了她就知道拿钱，也不心疼自己男人。”黎老太每次提到这就气。
　　之前想的是二儿子同自己离心了，伤心、难过、失望，等到她开始考虑分家，想的内容就变成了担忧。黎成力太老实了，他那样的性子，真的是累死了都不知道替自己说一句。
　　“男人干活养家，不怕辛苦。”黎老头觉得二儿子前段时间出去虽然瘦了些，但是精神看着还好，他觉得挺不错的。
　　男人和女人关注的问题不一样，黎老太和黎老头说不到一处去，她在黑暗中瞪了黎老头一眼：“我就是心疼儿子了，你看看秀荷，再看看芸娘，这两儿媳多照顾她们男人，就钱杏花一个眼睛只知道盯着钱。”
　　“他们两夫妻的问题他们自己解决，你就别操那么多心了。你现在能压着钱杏花，十年二十年以后咱们都死了，你还能管着？”
　　“要是你真觉得管家太累了，那就分吧，我没有意见。再说就算分家了，老二也是咱们儿子。”
　　黎老头的话让黎老太突然想明白了，确实是这个道理，不管怎么说，黎成力是他们夫妻二人的孩子，分家之后他们老两口虽然不好管太多他们那一房的事，但是真要管，他们只能受着，一句话都不敢多说，不然一顶不孝的帽子给他扣上，村里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他们。
　　想好了要分家，下面要纠结的就是分家的时间和怎么分。
　　当初家里修这间青砖房子的时候，黎老太就想过了等她和黎老头百年之后家里怎么办。
　　所以才会多费银钱将房子修成了单独的正屋、左厢和右厢，家里如果分家单过，将面朝黎家院子的那个门封上，然后在外面开一道门，三个儿子就分开成了三家人，不用重新砌房子，改动也很小。
　　所以如果等农忙了她要提出分家，黎家院子就归他们老两口跟着的老大一家，老二和老三把对着黎家院子的门封上就行。
　　至于说灶房和茅房，老二和老三自己在外面砌，用不着多少工夫。
　　屋子的分配容易，每家每户的屋子里也都有家具，不用现打，剩下的就是家里的田产、粮食、现银。
　　一齐分成五份，他们老两口各得两份，剩下每个儿子一份，完事。
　　黎老太都想得差不多了，分家时她是房子给了，田地也给了，银子也没落下，要是敢把这些家产都败光了还回来找她，看她不剥了他的皮。
　　想通了这些事，黎老太只觉得神清气爽，整个人从头到尾都通畅了，躺下去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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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2分家的前奏
　　钱杏花不知道黎老太已经打定了主意不再管她，她悄悄地在自以为黎老太看不到的地方偷懒，比如说浇水、烧饭的活，能让黎明春去做的都让她去，她自己整日在屋子里养着她的脸。
　　又过去了半个月，她脸上伤口结的痂基本都脱落了，新长出来的肉比其他地方的皮肤更红不说，颜色还不均匀，脸上到处红红紫紫的，加上眉毛还缺了一小块，比她摔伤以前看着更难看了不知道多少。
　　眼看着黎明春一个十一的小丫头被钱杏花支使得团团转，在这个夏天变得又黑又瘦又糙，黎老太实在看不过眼了，提着一口气指着钱杏花的鼻子骂了她一顿。
　　钱杏花才终于收敛了一些，给菜地浇水的活她还是让黎明春去，灶房的活她接过来。
　　灶房虽然热，但好歹不用出去见人，还能在做饭的时候偷偷藏一点米面起来，不论是留给黎明才吃还是攒多了拿出去卖掉，在钱杏花看来都不错。
　　变懒容易，勤快难。
　　已经那么长一段时间没怎么做这些活，钱杏花再接着做突然手忙脚乱起来，灶房又热又闷，刚进去一小会儿汗水就打湿了衣裳，她觉得自己脸上还没有好完的伤口似乎又裂开了。
　　坚持了两天之后，钱杏花再次冒出躲懒的想法。
　　她不想做这些活，又不敢再像上次那样故意在灶房里烧大火，终于在忍受不了灶房的闷热之后，她决定了假装肚子痛。
　　假装不舒服能躲一天是一天，把农忙挨过了就好。
　　第一次，黎老太看着钱杏花捂着肚子一脸虚脱的模样挑了挑眉，没有说什么。
　　第二次，钱杏花说头晕站不起来，黎老太看都不看她。
　　第三次，黎老太在饭桌上当着全家人的面将钱杏花碗里的饭倒了一半出来：“钱氏总是喊肚子痛、头晕，要在房间里休息，我寻思着应该是给她吃太多了，而且她总不舒服不干活，也用不着吃这么多。从今天起，钱氏不用管灶房那头的活了，我带着春丫头或者老大媳妇一起侍弄。大家都记住了，以后钱氏每顿饭只能吃一半，饭菜都一样，老婆子我记性不好眼神不好没注意到她多吃了，你们记得提醒一下。”
　　每顿都只能吃一半，不管她有没有再说她不舒服，她的饭量都只能是以前的一半。
　　钱杏花的绿豆眼又一次瞪得黄豆大，她在饭桌下使劲地扯了几下黎成力的衣角，让他帮忙说话。
　　自打上次黎明才在饭桌上说出了那一番话，黎成力对钱杏花的态度就冷淡了很多。
　　他是个孝顺的人，不可能在父母健在的时候有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他在生钱杏花的闷气。
　　黎成力是个闷葫芦，不会说他不高兴了，钱杏花也就没当回事，反正就他们两单独相处的时候，黎成力不说话才是常态。
　　钱杏花不管怎么扯黎成力的衣角，甚至掐他的大腿肉，黎成力都一言不发，端着饭碗一个劲低头吃饭。
　　钱杏花见状，只能自己给自己争取：“娘，我前两天就是太热了有些不舒服，我以后在身边放一盆凉水，干活太热了就用帕子擦一擦，不会再回屋休息了。”
　　言下之意就是她以后会好好干活，不要减少她的饭量。
　　黎老太根本不理会她，自顾自地吃饭，她现在看到钱杏花就觉得烦，越发觉得先前决定分家的念头好。
　　不分家，她就要天天都看到这个讨人嫌的，分家了，她大不了关心一下怀着孕的老三媳妇，其他的就不用管了。
　　越想心情越好，黎老太三两口吃完了碗里的饭，对白秀荷吩咐道：“大家都快点吃，吃完了睡会儿下午继续忙活，老大家的你等会儿把碗洗好收拾了就准备休息，有些人没吃完就别管她。”
　　黎老太说的没吃完肯定是指钱杏花，钱杏花刚才一直没怎么吃，她想要黎老太把以后只给她吃一半东西的命令收回去，黎老太才不惯着她。
　　钱杏花看着桌上菜碗里的菜越来越少，她赶紧伸筷子夹了些放到她的碗里，这一顿吃不饱就算了，别连一点菜里的荤腥都吃不着。
　　从这一天起，钱老太到了做饭的时候要么吩咐白秀荷去灶房，要么她领着黎明春去，坚决不让钱杏花有机会进灶房偷吃东西。
　　等吃饭的时候，钱杏花碗里的饭永远只有一半，黎老太还要盯着她的筷子，多夹一次立马被骂。
　　黎成力知道自家老娘心里对钱杏花暗地里说分家有气，见她开始收拾钱杏花，反而觉得安心了些，所以他面对钱杏花充满了怨气的眼神，都选择视而不见。
　　时间一晃而过，最忙的七月和八月过去，田地里的庄稼都收了起来，老天爷也非常给面子，白天都是红红火火大太阳，稻米和其他收上来的粮食晒得干干的放进仓房，多余的等到粮商过来收。
　　辛苦忙碌大半年，农家人最辛苦的时节过去了，虽然旱地里还种着红薯、豆子那些需要收，但是收它们不像收水稻这么着急，可以缓着点慢慢做。
　　八月底，又是一次大沐修，黎成石回来了。
　　这个月县衙也很忙，知县很重视昌平县的农业种植，他们下面的差役被天天派往田间地头，去看各个村子的产量，收割有什么困难等等，因此县衙八月中旬的小沐修就取消了。
　　沐修取消，加上天天往外跑有补贴，黎成石八月的月钱比往常多不少，他高高兴兴地拿着银子回家。
　　现在姜芷芸已经怀孕五个多月，她的肚子就跟吹了气进去一样一天天变大，她每天早晚都会在吃饭后在黎家院子门口溜达几圈。
　　黎成石看着肚子圆鼓鼓、扶着腰慢慢走路、透着母性光辉的姜芷芸，眼神饱含了各种情绪，爱意、怜惜、满足……
　　黎明瑾看着爹傻乎乎地站着好像不敢靠近娘，他跑过去，牵起来他爹的手，走过去慢慢将手放在娘的肚子上。
　　“爹，弟弟很活泼，昨天晚上我陪说话的时候他踢了我两下。”黎明瑾有些高兴，有些有苦恼，“奶说弟弟活泼好动是好事，可是娘会痛。”
　　黎明瑾在弟弟越长越大之后烦恼越来越多，他有一次看到弟弟好像踢娘有些用力了，娘的眉头皱了一下，所以他现在想要让弟弟快一些出来，让娘不那么痛。
　　黎成石当初在姜芷芸即将临盆的时候出去参军的，当年他是亲眼一点点看着姜芷芸的肚子变化，不像这次隔了一个月之后突然见到，而且时间已经过去了八年，他出去参军之后不敢一个劲想家，当年姜芷芸的样子黎成石已经很模糊了。
　　“芸娘，辛苦你了。”黎成石一手扶着姜芷芸的腰，一手轻轻柔柔地抚在姜芷芸的肚皮上。
　　隔着夏天清凉的薄衫，他仿佛感受到了肚子里那个同他血脉相连的孩子的心跳。
　　看出来了黎成石对她的肚子有些好奇，姜芷芸提议道：“石哥，你要不要听一听，瑾哥儿说能够听到弟弟的心跳。”
　　黎成石扶着姜芷芸回屋坐下，然后半跪在一旁，将耳朵贴上姜芷芸的肚皮。
　　两个心跳，一个重一个轻，都敲击在黎成石的心脏上，让他突然热泪盈眶。
　　肚子上传来一片凉意，姜芷芸脸上的笑容一顿，她稍微一想就明白了黎成石的情绪从什么地方来，将手放在黎成石的肩上拍了拍，安抚他：“石哥，我没事。”
　　黎成石迅速调整心情，抬起头看向姜芷芸：“芸娘，这些年辛苦你了。”
　　他常年不在家，他和芸娘膝下就瑾哥儿一个孩子，虽然爹和娘不曾说过什么，但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村里人肯定会有各种说法。
　　姜芷芸不爱出门，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黎家院子里，很大程度上确实是因为村里的流言蜚语。
　　“都过去了。”姜芷芸将泪意眨巴下去，“我一点不觉得辛苦，能嫁给你，是我的福分。”
　　黎家是少有的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大家庭，她是真的很有福气，遇到他们。
　　两人在房间里说了贴心话，黎成石才拿着他这个月的月钱去找黎老太。
　　“娘，这个月县衙很忙，我们在县衙值班的都被派出去办差事，算下来我这个月的月钱有四两二钱，都在这里了。”黎成力将钱袋子掏出来，放在桌上。
　　黎老太把银子倒出来，县衙发月钱都是用的银子，两个二两的小银锭加上一颗银角子：“行了，娘收二两银子就够了，你媳妇怀孕了要花钱的地方多，多的二钱就交给你媳妇拿着。”
　　“娘，之前说好了要把各家的钱上交一半给中公，这二钱银子我不能拿着。”黎成石拒绝了。
　　既然之前已经把规矩定下来，他就必须照规矩来，不然被二嫂知道了，家里肯定又有一顿闹腾，只为了二钱银子，没必要。
　　“你不主动说你这个月的月钱多了大家都不知道。对啊！你就给我一两半银子，和以往一样。”黎老太一拍脑门，转身去她的屋里。
　　等她出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个半两的碎银子：“这个也给你拿着，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等你媳妇肚子了这个出来了，要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了，你们手上多拿些钱，娘更放心。”
　　黎老太拿走了一个二两小银锭，桌上剩下一个二两小银锭，一颗半两碎银子和一个二钱的银角子。
　　“娘，这……”黎成石觉得他娘今天太反常了，到手的银子居然推出来。
　　“就这么定了，你回屋去吧，等会儿吃了饭我和你爹有事要说。”黎老太将银子装好塞回黎成石怀里，将三儿子赶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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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3分家
　　和平时一样吃过饭，今天轮到白秀荷做灶房的活，黎老太在白秀荷收拾碗筷的时候突然说话：“老大家的，你把碗筷收过去之后先别洗，我和你们爹有事要说。”
　　“娘，我知道了。”白秀荷最大的优点之一是听话，娘怎么吩咐，她就怎么做。
　　黎成志有眼力见，既然他爹和娘有事要说，那他就跟着帮忙收拾一下碗筷，免得大家等太久。
　　有了黎成志帮忙，黎成石也好上前搭把手，他媳妇怀孕了，这些活他是在帮姜芷芸做。
　　看到大儿子和三儿子都在动手收拾桌子，二儿子这个榆木脑袋还傻坐着，黎老太一言不发，老神在在地看着他。
　　黎成志一个眼神，黎明德和黎明礼两兄弟也跟着起身端碗筷，黎明春左看看右看看，想了想也站起来帮忙。
　　黎明瑾还小，他拿着容易把碗给打碎了，所以姜芷芸为了不让他挡着别人收拾，拉着他主动站到一旁。
　　黎明夏见状，也站起来走到一个不碍事的角落。
　　看着屋子里的人好像都动了起来，黎成力才觉得他也应该做些什么，他将自己和钱杏花面前的碗筷端着送去了灶房。
　　到现在，只有钱杏花和黎明才两人真正把屁股黏在了凳子，一动都不动。
　　看着这一屋子的人，黎老太只觉得她的决定太正确了，分家好，分家了就不用看这些糟心的事情，只有大房在跟前，多清爽！
　　人多力量大，收拾桌子的速度快得很，一眨眼的功夫，黎家吃饭的大圆桌上就干干净净，没有别的东西。
　　黎老太环视一圈，提出一个问题：“你们知不知道我要说什么？”
　　这个问题把一屋子刚坐下的人都给问懵了。
　　黎成志是家里老大，他想了想往年的惯例，说道：“娘，农忙结束了，您是准备说说咱们家今年的收成？”
　　这些年一直都是这样的，农忙结束，黎老太召集家里人一起说当年的收成，让大家知道这一年的收获。
　　黎老太摇头：“咱们家今年的收成和去年一样，这种风调雨顺的年头，没什么好说的。”
　　黎老太让大家想了一会儿，在所有人猝不及防的时刻突然提出：“我和你们爹商量了，分家。”
　　分家！
　　两个字，如同两个大石锤，砸在了黎家所有明白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的人的心头。
　　黎成志瞪大了眼，不管是为啥，父母双全的时候分家，肯定是他这个做儿子的哪里没做好。
　　他立马拉着白秀荷站起来，跪在黎老太和黎老太跟前：“爹，娘，你们……”
　　“跪什么跪，不就是个分家，有什么大不了的！”黎老太一巴掌拍在黎成志的背上，听着声音大，实际打在身上一点都不痛。
　　黎成志没有从地上起来，他家的黎明德黎明礼黎明月也都跟着跪下，几个呼吸的功夫，黎家的正屋就呜泱泱跪了一大片，钱杏花都没敢闹。
　　黎老太和黎老头在上位坐着，这一屋子的人都是他们两人的子孙，他们的跪拜他们老两口承受得起。
　　只有姜芷芸不一样，她怀着孕，黎老太让她赶紧站起来坐着，不用跪地上。
　　看着这一大家子人，黎老太的神情复杂，虽然说分家是她自己想的，但是真的到了分家这一步，黎老太心里还是有些难受，家分了人心就散了……눈_눈☆
　　钱杏花低头在地上跪着，满心的欢喜和担忧，她一直以来都想要分家，今天终于实现了，就是不知道分家会给他们分多少，早知道婆婆想分家，她当初就应该听她娘的，不去招惹婆婆。
　　钱杏花转念一想，黎家十亩水田、八亩旱地，不可能一亩地都不分给他们，还有房子，右厢他们一家人住了六七年，分家应该会把右厢分给他们的。
　　这边钱杏花盘算着分家能分到些什么的时候，黎成力突然膝行至黎老太跟前，抬起头：“娘，儿子不想分家。”
　　“娘，儿子做错了什么您打儿子骂儿子都行，咱们家不能分。”
　　黎成力的性子最为老实，他不像黎成志那样灵活，也不像黎成石那样在外面见过世面，他就是一个纯粹的乡下人，觉得家里人过日子得按照老祖宗留下的规矩来。
　　当黎老太说出“分家”两个字时，黎成力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前段时间儿子黎明才在饭桌上说的话，他因此认定爹娘有分家的想法是因为他们一家人，心里难受得不行。
　　他又想到今年秋收农忙时节，他偷懒了没有尽力干活，让他一直很不安。
　　不只是他，杏花也在大家都忙的时候在屋里躲懒，他想着杏花落了孩子心里难受，有些事他就没说，但是不说不代表他不知道。
　　老实人一旦认定了什么，就不会轻易改变，他跪在地上给黎老太磕了好几个头：“娘，咱们不分家吧。”
　　这种大家庭，在这种时刻，有一个人磕了头，剩下的人不管真心还是假意，都会跟着磕。
　　钱杏花心里着急啊，她相公这个傻子，分家了多好，挣多少钱全进了他们的小家，不用上交，多出去找几趟短工，以后明才读书的银子就有了，不用担心大房的两个侄子读书把家里拖垮。
　　“你们不用磕头了，我心意已决，今天咱们就把家先分了，户籍那些等到县衙上工了再去修改，直接大分家。”黎老太回屋拿出一个小箱子。
　　这个小箱子里装的几乎是他们老黎家的全部值钱家当，里面有房契、地契和银子。
　　“先说房子，还是像现在这样，老二和老三家现在住的房契我直接给你们，大房要给我们老两口养老，所以院子归大房，改明儿你们找人把门封了重新开一个进出，别走院子里了。”
　　“再说家里的田产，水田一共十亩，我和你们爹一人两亩，你们兄弟三人一人两亩，旱田一共八亩，我和你们爹合起来要两亩，你们兄弟三人依旧一人两亩。”
　　“家里的银钱，这些年下来，一共攒了四十九两银子并一些铜板，铜板就不算了，加上昨天老三拿回来的一两半，凑齐了五十两。”
　　“我和你们爹一人手里捏十两银子的棺材本，你们兄弟三人每人分十两银子，剩下的这些铜板就不分了，归我们老两口。”
　　“家里剩下的粮食到时候过了称按照人口来分，鸡和猪都是老大媳妇在养，全归老大家，两亩菜地一直是钱氏在种，菜地里的菜就归老二家。”
　　“大致就这样分了，你们还有啥要提出来的不？”
　　黎老太办事利落语速快，她又是早就想好了的，小箱子里的东西被她很快分开放在桌子上。
　　一桌子的银子，有五两、二两的银锭，也有碎散银子，看得钱杏花两眼发光，如果这些银子都是她的，该多好！
　　“没有意见！没有意见！”钱杏花从地上爬起来，将属于他们家的那一份飞快抓起来，放到她的怀里。
　　黎成力看到她的动作这般快，气得额角青筋直跳：“杏花，把钱、房契、地契拿出来！”
　　钱杏花不干：“这些是娘说了分给咱们的，为什么拿出来。”
　　这些都是黎老太主动拿出来给他们的，叫她放回去了还能不能再拿到手就说不准了，她捂着胸口说什么都不愿意。
　　夫妻两开始争吵起来，当着黎家老老小小的面，黎成力觉得他狼狈极了。
　　黎老太亮出嗓门一吼：“吵什么吵，说了给你们就是给你们的，老二，你别让你媳妇拿出来了。”
　　钱杏花得到了“黎老太”的支持，她抬头挺胸，满脸得意地看向黎成力。
　　黎成石没有理会二哥和二嫂的闹剧，他同姜芷芸低声商量之后，开口：“娘，您和爹手上的银子太少了，儿子不放心，我们拿五两银子就够了。”
　　自从黎老太让家里人只用上交一半的钱后，这几个月下来，姜芷芸的手上就攒了十两银子，过两个月生孩子顶够了，用不着太多。
　　钱杏花瞥了瞥嘴，三弟和三弟妹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她可不相信他们真的嫌银子烫手。
　　“这个家还没分，我老婆子说话就不顶用了？”黎老太把银子放回到属于三房的那一堆里，“我说了怎么分，就怎么分！”
　　黎老太想了下三房的情况，又看了看桌面上摆着的东西，灵光一闪：“那不然这样，老三你在县衙做事，你媳妇怀着身子，平日都在家做绣活，你们两拿着地契也不会种，不如我做主，把你们的一亩水田给老大家，他们给你们十两银子，老大、老三，你们两觉得怎么样？”
　　比起银子，田地对庄稼人更重要，银子会越用越少，田地却是年年都能产出庄稼。
　　上河村的土壤肥沃，一亩水田差不多价值十两银子，但是因为良田不易得，往往有市无价拿着银子都不容易买到。
　　黎成志和白秀荷两人对视一眼，黎成志觉得可以，他以后要供两个小子读书，多一亩田就多一份长久的收入，比银子更实在。
　　黎成石没意见，他和姜芷芸两人拿着地只能租出去，不会自己种，大哥要给爹娘养老，身上的担子重，自己有县衙的活计在身，不如将田换给更需要的大哥。
　　两个儿子都同意，黎老太就做主把大房的银子换成了三房的一张田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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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4三房的吃食和补贴
　　钱杏花看着三弟妹那边二十两银子眼睛直发亮，她多么希望自己的银子也瞬间变成二十两，但她舍不得自己手上的田。
　　黎成石从自己这堆银子里拿了一个五两的小银锭出来：“爹，娘，二老含辛茹苦将儿子养大不容易，这五两银子是儿子孝顺二老的，以后每个月儿子会给二老五百文的孝敬，家虽然分了，我和芸娘对二老的心意不会变。”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黎老太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儿子孝顺她的，她不再拒绝，将五两银子收下作为她的私房。
　　黎成志跟着把他们大房分到的那一份拿起来交给黎老太：“爹，娘，儿子和秀荷以前跟你们住在一起，以后还是一样，我们两年轻不经事，不知道怎么保管钱财，分给我们的还请娘继续多多费心。”
　　分家了，大房给老两口养老，他们和老两口的田地肯定要一起耕作，既然如此，不如把钱财都继续交给老娘拿着。
　　白秀荷大大咧咧的，她刚把分家的状况理清，听到相公说以后她还和以前一样不用管钱，顿时松了口气，难得说出来了两句漂亮话：“娘管家这么多年管得太好了，给家里攒下了田地，新修了房子，还有这么多现银，换我光是算家里一个月要吃多少粮食都够得我想好几天，媳妇要学的地方太多，只能厚着脸皮请娘继续费心教我。”
　　黎成志和白秀荷两人都非常赞成将他们这一房的银子和田契、房契交给黎老太，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有老人在不会吃亏。
　　给她银子的是要给她养老的老大一家，黎老太没有推拒，不客气地收下了。
　　唯一没有动静的就是二房了，黎成力想要找钱杏花拿钱出来，分了家弟弟都给了爹娘孝敬银子，没道理他这个做二哥的什么都不做。
　　一转头，他才发现钱杏花揣着银子悄悄挪到了最外面，一旦黎老太发话让大家散了，她肯定会立马冲出去。
　　“杏花！”黎成力瞪大了眼看着钱杏花，“把银子给我。”
　　“不给，这银子我要攒着给明才读书用，不能给！”刚才钱杏花没有给，现在同样不可能。
　　“你们两口子有什么架要吵回你们屋里去，别在我跟前，吵得我头疼。”黎老太掀起嘴皮，不耐烦地说，“一个个都是讨债鬼，生你们下来就是给我自己找罪受，各回各屋去，别杵在我跟前。”
　　黎老太一发话，钱杏花果然如同离弦的箭一样，抱着黎明才飞速冲出正屋，跑进右厢，砰地一声将门关上。
　　任由黎成力怎么在门外喊，她都不开门。
　　大概过了半刻钟，右厢的房门终于打开了，黎成力进屋问钱放在哪里了，钱杏花咬死不说。
　　右厢那边传来女人又哭又闹的声音，彻底分家了，银钱也拿到手上了，钱杏花现在不怕黎老太再压着她，非常理直气壮地同黎成力吵。
　　黎成力这种嘴皮子不利索的，遇到了钱杏花这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谁胜谁负看个开头就能知道。
　　一直闹到了正屋那边熄了灯，黎老太叉腰站在门口吼了两句，右厢才总算消停下来。
　　左厢中，姜芷芸靠在黎成石怀里，将黎成石不在家这段时间二嫂做了哪些惹娘不高兴的事一一说出来。
　　黎成石听完之后，皱着眉头说：“分家也好，二嫂确实糟心，分家了眼不见心不烦，娘为了我们兄弟三人忙活了大半辈子，这个岁数了让娘轻松些吧。”
　　在县城这些年黎成石见了不少大户人家为了争夺家产闹到县衙来，当然提前分家的事也不少，所以他接受得很快。
　　姜芷芸细声细气地同他说：“娘那样做总有她的道理，我想的是你经常不在家，咱们家就不把通向院子的这个门封了，我有什么事找娘和大嫂方便，行吗？”
　　黎成石点头：“我刚才也是这般想的，明天一早我就去找娘说，还有你和瑾哥儿的吃食。”
　　其实，黎成石猜测他娘这一回下定决心分家，应该是二嫂把她给彻底惹毛了，他们三房好好的没有做什么，不至于被迁怒。
　　第二天一大早，黎成石去了正屋，同他娘商量不封门的事。
　　三房现在就一个孕妇一个小哥儿在家，封门、不封门没有多大区别，要真是左厢在外面开了一道门，黎老太还不放心他们两。
　　而且黎老太昨天分家的时候说封门主要是针对二房，她可不想进进出出都看到钱杏花那张倒霉脸，三儿子过来一说，她就同意了。
　　黎成石见状，厚着脸皮提出另一个请求：姜芷芸和黎明瑾暂时继续跟着大房这边一起吃饭。
　　姜芷芸的肚子越来越大，她一个人做饭不方便，黎明瑾还小帮不上什么忙，让他们娘两单独开火，确实有些为难。
　　“娘，大哥，大嫂，等下分粮的时候我们一家的粮食就不单独提出来，同大哥家的放在一起，每个月我再单独给五百文的吃食用度，等芸娘坐月子那个月看情况还得再另加，你们看行吗？”
　　白秀荷的脑子没转过弯，她想着三弟妹要跟着他们一起搭伙吃饭把粮食拿来就行了，哪里还用再给钱。
　　黎成志的脑子灵活，明白了黎成石给银子的意思，只有粮食还不够，其他东西现在不是中公出，三弟妹要来搭伙，当然就得考虑这部分的银钱。
　　在农家，蔬菜都是自家种的不用买就算了，但是油盐这些调料和肉是需要花钱的。
　　比如说，五百文可以买三十多斤猪肉，按照黎家现在的吃食水准，两天一顿荤腥，平均算下来到了吃肉那顿一次性可以买两斤猪肉，足够一大家人吃得饱饱的了，黎成志觉得三弟给的钱多了。
　　黎老太算得更精，她仔细地按照之前家里的吃食过了一通，觉得三百文足以，她想了想这样说：“老三，五百文给得有些多了，按照家里之前那样吃，只算要花钱的用料三百文就够了，但是，你媳妇怀孕了，灶房的事全都落在了你大嫂身上，所以多出来的那两百文，就算是给你大嫂的幸苦费，咋样？”
　　亲兄弟明算账，黎老太更愿意先把话说明白，防止以后出了什么事扯皮。
　　“我没意见，麻烦大嫂了。”黎成石原先也是这般打算的，他当然知道五百文给得多了。
　　给钱不是为了别的，只是因为分家了之后再亲密也不是一家人，大嫂愿意帮忙照顾芸娘是她顾念着兄弟情分，不是她的本分。
　　“不就是多两把米，多两碗筷，没什么麻不麻烦的。”白秀荷听说她仅仅是多做点饭就能够拿两百文，登时不好意思了起来，“三弟你放心，我一定将芸娘照顾好。”
　　都关于姜芷芸的话题，黎老头和黎成志不好参与多说什么，他们也不需要表示什么，家里做饭的事都是黎老太安排，白秀荷做，同他们没关系。
　　昨晚分了家，今天早上黎老太等到右厢有了动静，就过去敲门：“黎成力，你这两天赶紧找人去把这道门给堵上，顺便砌起来灶房和茅房，分家了这些都要一一分开。”
　　黎老太办事一向利索，二儿子这边叮嘱了，等到日头升高些她就去找村长，说明借称和分家的事。
　　一向安安静静的老黎家突然分家了，这个消息在村里引起了一番轰动，闲着在村里的都跑过去围观。
　　结果，大家见老黎家的分家过程和和睦睦，几兄弟没有因为家产之争反目成仇，对他们分家一事失去了议论的兴趣。
　　后来有人再聊起，顶天也就说一句黎老头和黎老太厚道，这么早就分家，还给分出去的二房和三房丰厚的家产。
　　黎家的分家完成，在黎老太和钱杏花的双重催促下，黎成力找来人帮忙，一起封了门，又新修门、起灶房和茅厕，同老黎家院子彻底分开。
　　分家之后，好处逐渐凸显出来。
　　没有钱氏这个好吃懒做、偷奸耍滑的东西在眼前晃悠，黎老太只觉得神清气爽。
　　虽然少了黎成力这个壮劳力，但是家里的活黎老太稍微搭把手，白秀荷就能把里里外外都料理清楚，让出去侍弄田地的黎老头和黎成志不用操心。
　　至于说三房那边，人口简单不费事，黎老太路过瞄两眼就成。
　　黎老太只觉得她现在每天心情都好了很多，继续过这样的日子，她少说能多活个十年！
　　另一边钱杏花的日子就没有那么好过了，分了家之后她才知道原来管着一个家有这么多琐碎的事要操心，油盐柴米，样样都不能缺，十两银子看着多，真的过起日子就会发现，根本不够用！
　　分家才几天，黎明才就数次在饭桌上哭闹，说菜不香了，说饭吃不饱了，之前说分家就能吃好吃的、过好日子，都是他娘骗人的。
　　花自己的钱买油、割肉、添置东西，钱杏花舍不得，菜里没有油星和调料，味道哪里会好。
　　为了让手上的银子增多，钱杏花拉了一半的粮食去卖掉，口粮少了就得省一些，每顿饭减半，黎明才当然吃不饱了。
　　半个月过去，二房的几口人都瘦了一圈。
　　期间黎明才闻着黎家大院的肉香跑去蹭了一顿，当时黎老太没说什么，等黎明才走了之后，才提着黎成力的耳朵结结实实骂了他一通：“不蒸馒头争口气，分家了打发儿子到老娘、大哥这边来打秋风，你黎成力的脸皮是不是比城墙倒拐还厚！传出去不怕笑死个人，黎明才到底是不是你亲儿子，一口肉都舍不得给他吃……”
　　黎成力被老娘骂得面红耳赤，回右厢后同钱杏花理论一通。
　　最终的结果当然是钱杏花全盘获胜，她还成功说服了黎成力出去做短工，秋收已经完成不需要再管田地，这样既能够给家里添进项，又能省下来一个成年汉子的口粮，这么绝妙的点子也就她能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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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5黎二爷家的争吵
　　九月、十月就是在这样的日子中过去，一天天变得冷起来。
　　眼看着家家户户都开始拿出厚棉袄穿起来的时候，黎二爷家出了件事。
　　黎明瑾从温暖的被褥中猛地坐起身，他吸了一口冷气，混沌的脑子慢慢清醒过来。
　　“娘！”黎明瑾大喊一声，赶紧从床上起来，套上棉袄就往外跑去，“娘！娘！等会儿你千万别出门！”
　　姜芷芸起得比黎明瑾早一些，冬天穿得厚，衬得她的肚子越发明显，整个人都圆润了一圈。
　　“瑾哥儿，娘告诉过你多少次了，起床先把衣服穿好再出门，再过两年你就是大孩子了，再这样衣冠不整地跑出房间像什么话。”姜芷芸对黎明瑾的言行举止一向要求严格。
　　黎明瑾是哥儿，他再大一些就到了该说亲的年龄，过不了多久就到年岁了要嫁人，在娘家的时候不把他的坏习惯纠正了，等到他长大了嫁出去，就没法改了。
　　黎明瑾立马停下，在原地将自己的衣服整理好，然后才走到姜芷芸身边，拉着姜芷芸的手撒娇：“娘，我知道错了，以后一定改，你别生气。”
　　姜芷云叹口气：“你啊你，下次长点记性，翻过年就九岁了，到时再犯这种错，娘可不会再轻饶你。”
　　黎明瑾被养得好，皮肤白嫩，脸颊圆润，用他黑葡萄似的眼睛看向姜芷芸对她撒娇，她哪里还狠得下心来说他。
　　黎明瑾见危机过去，他悄悄吐了吐小舌头，回想起刚才梦里那一幕，紧张地看着姜芷芸：“娘，等会儿你千万别出门，想走两步就在咱家院子里走走，别出院子！”
　　为了后期能够生产顺利，姜芷芸每天都会在饭后绕着黎家院子外面走几圈。
　　分家之后她不好去二房那边，她就在黎家院子的前门和后院来回转悠。
　　黎家背靠后山，位于上河村的边缘，前面靠近村中心的位置有不少人家修屋子，旁边却不怎么多。
　　黎老头的弟弟黎二爷的屋子就在黎家大院的左边靠后一些的位置，距离左厢不远，前面是一大片空地，没有其他人家。
　　在黎明瑾的梦里，等会儿黎家吃了早饭，姜芷芸会像往常一样出去散步，过程中她脚下一打滑，肚子里的胎儿受到惊吓，早产了。
　　黎明瑾当时在屋子里背书没出去，他只听到了外面的说话声有些吵闹，是从他黎二叔公那边传过来的。
　　黎明瑾醒来的时候，姜芷芸已经送进了产房，一家人焦急地等在外面，就连今天不是沐修的黎成石都回来了。
　　姜芷芸看着黎明瑾那紧张的模样，问他：“瑾哥儿，你是不是又梦见了什么？”
　　黎明瑾其实对生产和早产没有明确的概念，他醒来的时候姜芷芸还没有开始生产，产房安安静静的，只是全家人都非常紧张，奶还在说什么早产不好，所以他才会在起床的时候特别急。
　　想了想，黎明瑾把梦里的内容对姜芷云说了出来：“我梦到娘出去散步……醒来之前，奶说娘是早产。”
　　“行，娘今天上午不出门，你也别过去，知道不。”姜芷芸嘱咐道。
　　既然二叔公那边有吵闹声，那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瑾哥儿最好不要去凑热闹。
　　黎明瑾点头答应，现在天气冷了，他没以前那么喜欢出门，他今天上午本就准备在家背书。
　　姜芷芸在吃过了早饭之后果然没有出去，不过她单独找上了黎老太，把瑾哥儿的梦同她说了一下。
　　黎老头和黎二爷是亲兄弟，两家挨得这么近，那边出了事老黎家于情于理都应该去照看一二。
　　姜芷芸在家安安静静地待着，做些简单的缝合活，拆了旧里衣给肚子里这个还没出世的孩子准备尿片等等，几下工夫，她旁边的篓子里就堆满了拆下来的布料。
　　没过一会儿，黎二爷那边院子果然传来了动静，有一个妇人高声说着什么，隔着一段距离，姜芷芸没有听清。
　　她抬头看了眼在原地乖乖坐着一边背一边看三字经的黎明瑾，沉下心继续做活。
　　这时候，黎二爷家门口乱成了一团。
　　黎二爷的膝下共有一女两子，女儿是家中长女，出嫁前在上河村出了名的勤快，十二年前嫁到了隔壁村的梁家，这一次出事的就是这个出嫁女——黎草叶。
　　梁家娶妻之前说得特别好，黎草叶真的嫁到梁家后，过的却是当牛做马的日子，家里家外的活全都她一个女人一把抓。
　　由于过度劳累，在第一次生产之后黎草叶没休息好落下病根，这十二年只得了梁秋生一个哥儿，梁家人因此一直特别嫌弃他们母子，不仅不乐意让黎草叶回娘家，还一年更甚一年地压榨她，让她干活。
　　昨下午，黎草叶外出干活的时候不知道是太饿了脚步发虚，还是一不小心没注意，踩滑了落到了水里。
　　这个时节的水冰凉刺骨，身子健康的人掉进去都得病一场，很何况身子本就虚的黎草叶。
　　梁家不仅不请郎中给黎草叶看一看，他们还认为黎草叶身上的衣服湿了，被别人看过她的身形是不守妇道，要休了她。
　　今天一大早，黎草叶就被梁家人用破衣服裹着放牛车上拉回黎二爷家。
　　此时，黎草叶发着热浑身无力，她唯一的哥儿梁秋生穿着破旧不合身的袄子，挨着他娘靠在牛车上，两只眼睛鼓鼓地打量着陌生的环境，充满了不安和害怕。
　　黎老太过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牛车上的女人形容枯槁，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了无生趣。
　　她旁边的小哥儿缩成一团，像个惊弓之鸟一样，每次有人大声说话，他的身子就会微微抖一下，空荡荡的袖袍可以看出他的身子有多瘦弱。
　　梁家的老婆子插着腰，蛮横地站在黎二爷家大门口，声音洪亮地骂着：“不守妇道的女人我梁家可要不起，谁家要了谁家就拉去，我梁婆子绝对没有二话！不下蛋的老母鸡，白吃我家的粮食，早就该提脚卖了重新给我儿娶一个贤惠能生儿子的回来。”
　　常年在家养尊处优不做活的梁婆子看上去很显年轻，甚至不太像一个乡下妇人，她用胖乎乎的手指着黎草叶，一顿嫌弃。
　　“我们家草叶是失足落下水，不是你说的不守妇道。”黎二奶气得直抹眼泪，“你们把我的女儿放开！”
　　牛车被梁家人和他们的族亲护着不让黎家人碰，黎二奶到现在只看到了两眼黎草叶，她看到她的草叶身形憔悴，完全不像是一个三十不到的女人，她的心都快痛死了。
　　黎二奶性情温和，或者可以用温顺来形容，逆来顺受，几乎没有同人发生过什么口角，更不用说吵架、动手，她根本不会同别人争辩。
　　当年把女儿嫁出去了之后，她就很少同亲家接触，最近几年女儿回家越来越少，她想女儿了也只是偷偷抹眼泪。
　　黎老太见状，推开外面围观的人群，走进去插着腰，气势一点不输给梁婆子：“就说家门外咋这么臭，出来差点把老婆子我熏死，原来是有条狗吃错了东西在老婆子家门口放屁！”
　　被骂了，但梁婆子不能骂回去，不然她就成了黎老太嘴里放臭屁的狗，这口气叫她如何咽下去，她眼珠子一转：“谁家的茅房满了？一打开门就飘出一股味儿，隔夜饭都要被恶心得吐出来了！”
　　梁婆子的眼神飘向黎家院子，她还做出了一副要吐出来的模样，黎老太才不在意，对着她翻了个白眼。
　　场面突然安静，梁婆子见黎老太不接她的话，干脆指着她：“你谁啊，这是我们梁家同黎家的事，别家的少多管闲事！”
　　这话一出，所有上河村听到动静过来的村民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向梁婆子。
　　梁家和黎家是亲家，黎老太是黎二奶的亲嫂子，梁婆子居然不认识，这是真心做亲家的人吗？
　　“大嫂。”黎二奶看到黎老太立马求救地看过去，她相信她解决不了的事情她大嫂一出面，定然能够解决。
　　黎老太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眼黎二奶，转头气势汹汹地对上梁婆子：“别以为我们老黎家没几个人就敢欺负到我们家门口来，我这侄女嫁去你们梁家的时候活蹦乱跳，现在这样半死不活地拉回来，谁知道你们梁家是怎么折磨了我侄女，就这样，你还有脸说我侄女不守妇道，走，二弟妹，咱们现在就去官府，告他们梁家草菅人命！”
　　家里有个在县衙当差的儿子就是不一样，黎老太对县衙的敬畏和恐惧比平常人家少一些，去官府张口就来，“草菅人命”四个字她说得更是那叫一个铿锵有力。
　　这个词她是从黎成石嘴里听到的，用在这里其实不算合适，因为黎草叶还活着，但是别人也不清楚到底对不对，反正能够唬住人就行。
　　梁婆子惊疑不定地看向黎老太：“去官府？你去啊，黎草叶是我梁家的儿媳，我梁家当初花了十两银子的高价聘礼把她娶回去的，这么多年了连个蛋都不下，我也正想去官府找官老爷评评理，是不是应该让黎家把我梁家的聘礼退回来。”
　　黎老太冷哼：“为什么我侄女只得了一个秋哥儿，不就是你们梁家不拿她当人看，刚生了孩子就让人下地干活，你们梁家还有道理了，我呸！”
　　“咋的，生个哥儿还好意思要坐月子，脸咋那么大呢！”梁婆子本就看不起生了哥儿的女人，她觉得黎草叶头胎就生个哥儿不是个好兆头，对她从此没有过好脸色。
　　就在黎老太和梁婆子僵持不下时，牛车上的女人强撑着坐了起来，晃晃悠悠地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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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6和离回娘家
　　大概半个时辰后黎老太满脸复杂地回到黎家院子。
　　姜芷芸刚好扶着肚子在院子里走动，她看向婆母：“娘，二叔那边是什么情况？”
　　“哎，一言难尽。”黎老太摇摇头。
　　黎草叶的性子和她娘黎二奶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在梁家遭受了这么多苦她全都咬牙忍了下来，没有回娘家哭诉过。
　　以前黎老太总不见黎草叶回来，还在心里嘀咕过她，说她是不是嫁去了好人家就忘了爹娘。
　　原来事实是这样，她不回家是不想让家里跟着担忧，不想给娘家添麻烦。
　　这一次，要不是黎草叶听到梁婆子说要把秋哥儿卖了，估计她还是只会默默地忍下来，不反抗。
　　为母则刚，为了秋哥儿，黎草叶难得硬气了一回，她把她在婆家听得到的事都说了出来。
　　她婆家不知道是她婆婆还是相公看中了他们旁边村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想进门，梁家得把黎草叶给先解决了，刚巧黎草叶落水，梁家就有了这个休妻计划。
　　梁婆子觉得光是休妻还不够，得把黎草叶生下来的这个赔钱货、丧门星哥儿一并送出去。
　　养了一个哥儿这么多年，费了不少粮食，送出去什么好处都捞不着梁婆子又不乐意，她就生出了把秋哥儿卖掉的想法。
　　梁婆子为了防止别人说她儿子不顾念骨肉亲情卖孩子，她今天刻意不让她儿子跟着一起，等把黎草叶送回了黎家就去找人伢子。
　　黎草叶的话让众人大惊，她死死地搂住她唯一的哥儿，泪流不止，母子两看着可怜极了。
　　“好啊，原来是早就同别的女人勾搭上了，你们梁家想要给儿子再娶妻也不看看你们是个什么破落户，三十的男人再娶什么娶，楼子里的配他正好，都臭不要脸！”黎老太听完，当场压抑不住她的洪荒之力，对着梁婆子就是一顿喷。
　　“什么楼子，黑心肝的老货，我儿要光明正大地娶黄花大闺女，胸大屁股大好生养的那种，比你们黎家这个赔钱货更好十倍、百倍！”梁婆子不甘示弱。
　　黎老太不稀罕搭理梁婆子，她上前扶着骨瘦如柴的黎草叶，问她：“草叶，你以后还想回梁家吗？”
　　“大伯娘，我不想回去了。”黎草叶摇头，她死在梁家没事，她的秋哥儿还那么小，她要保护好她的秋哥儿。
　　“好，大伯娘知道了。”黎老太扶着黎草叶走向黎二爷家的院子，刚才黎老太一顿发威，让那群梁家族亲不敢再随便拦着她。
　　黎二奶赶紧上前扶着黎草叶的另一边，她的眼泪直流，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安置好了侄女，黎老太将炮火对准梁婆子：“是得多臭不要脸的婆娘才愿意同你儿子那个懒货勾搭在一起，那么着急把我侄女送回娘家，是不是那婆娘肚皮里已经有了野种？无媒苟合，两人都合该送去浸猪笼！”
　　反正同梁家已经撕破了脸皮，黎老太才不管她说出口的话是不是真的，他们梁家敢说自家侄女不守妇道，那就别怪她说梁山河。
　　梁婆子哪里肯认下来这样的事，传出去这样的名声，以后还有谁家的闺女敢嫁给梁家人，梁家的闺女也难说亲。
　　她当即反驳道：“我儿规规矩矩清清白白，是我看中了那人家的闺女，非要给我儿子重新娶一门媳妇。”
　　两人争吵之际，黎老头和黎二爷终于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有了男人在场，女人家的争吵就稍微收敛了一些，梁婆子这一次过来是想把黎草叶休了，本以为按照亲家的脾气很容易，没想到遇到了黎老太这个拦路虎。
　　黎家哪能同意梁家休妻，黎老太拿着梁山河和他即将过门的媳妇嚷嚷，非要带着人去检查人家闺女有没有被破身。
　　这种事情不用真的检查，只要传出去，那闺女和梁家的名声就都毁了。
　　最后，梁婆子做出了让步，让黎草叶同梁山河和离。
　　条件是梁秋生跟着黎草叶一起离开梁家，黎家赔给梁家十两银子，作为养育梁秋生这么多年的口粮费。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看上去同瑾哥儿一个八岁的孩子差不多，可想而知他在梁家是什么待遇，梁家怎么好意思狮子大张口要十两银子。
　　但如果不给十两银子，他们就要把梁秋生卖给人伢子，梁婆子认为不能浪费了他们梁家那么多年的给梁秋生吃的粮食。
　　真是欺人太甚，黎二爷和黎二奶不可能放着闺女和外孙哥儿不管，最后咬牙拿出来了十两银子，了结黎草叶同梁山河的姻缘，从此以后一刀两断，两人不再有任何瓜葛。
　　梁婆子心满意足地拿着十两银子走了，留下穿着破烂衣裳的黎草叶和梁秋生。
　　黎二爷和黎二奶谢过黎老头和黎老太，将女儿和外孙哥儿带进屋。
　　三言两语说完了黎二爷家的事，黎老太感慨一句：“老三媳妇，你记住娘给你说的这句话，儿女就是前世的债，若是教不好，一辈子都有操不完的心，若是教好了，那就是享不尽的福。不说你二叔家的草叶，就你二婶，遇到事只会哭哭啼啼，给女儿分辨一句都不知道，还得我这个做大嫂的出面，要是你二婶是我的闺女，看她那样我可能会把我自己气死。”
　　“你大哥家三个孩子都是在我眼皮子下面长大的，明德、明理就和他们的名字一样，明事理，知德行，我认为你大哥和大嫂把他们教得还可以。明月虽然才四岁，但是说话做事都有条理章程，不出岔子以后应该不会错。”
　　“你家瑾哥儿也很好，你还在教他读书识字，虽然我这个老婆子觉得哥儿读书识字没用，但是你们夫妻两既然想折腾，我也就不说什么，随你们去。”
　　“让老婆子我担心的就只有老二家那三个孩子。春丫头和她爹一个样，只知道闷头干活不知道说话，夏丫头稍微好点，她同你家瑾哥儿年岁一样时常一起玩，脑子灵活些。至于他们两口子最看重的黎明才，说句老实话，我不看好，钱氏把他宠坏了。所谓三岁看大七岁看老，明才都六岁了，还一副浑浑噩噩不明事理的样子，不下大功夫没法改了他的性子。”
　　“我想，可能是当初家里事太多，老三出生之后我忙起来忽略了老二，才让老二养成那唯唯诺诺的性子，是我这个当娘的错。”
　　“分家之后我想了很多，尤其是关于怎么教养孩子，老大他们三兄弟年龄这么大改不了了，家里下一辈就要好生看着，千万别长歪了。”
　　说起二儿子一家，黎老太就想叹气，以往她都是自己在心里琢磨，今天看到了二弟家的闹剧，想到姜芷芸同黎草叶一样进门就生了一个哥儿，但是两人的生活截然不同，突然有些感慨，才同刚好在院子里的姜芷芸说了这么多。
　　絮絮叨叨一通后。黎老太打起精神：“儿孙自有儿孙福，老二管不住他媳妇，我在旁边再怎么说都没用，不说那些闹心的了。芸娘，瑾哥儿和秋哥儿都是哥儿，等他们母子两个安定下来了，你带着瑾哥儿去看看他们吧。”
　　黎老太刚才说话的时候姜芷芸就安静听着，她见黎老太说完了，才斟酌着开口：“娘说的我都记下来了。刚才娘说草叶姐和秋哥儿连合身的衣裳都没有，我这边有一些我和瑾哥儿以前的旧衣裳，给他们合适吗？”
　　“可以，你拿一件，我去找你大嫂，让她也翻一件出来，瑾哥儿的拿两件，我等会儿一并送过去。”黎老太觉得姜芷芸的提议不错，吃食上他们不好帮什么，送几件衣裳过去没什么。
　　姜芷芸翻了一件自己不新不旧的衣裳，和两件瑾哥儿去年的衣裳出来交给黎老太。
　　白秀荷那边也找出来了一件不新不旧的衣裳，两大两小，够黎草叶和梁秋生换洗了。
　　不是黎老太不愿意多给，主要是送多了过去不好，毕竟他们是隔了房的亲戚，黎二爷那边还有黎草叶的亲娘和亲弟妹。
　　送衣裳过去时，黎老太看着和离之后精神气好了些连带着脸色也好些的黎草叶叮嘱她：“草叶，你要想好你以后的路，你一个妇道人家还带着秋哥儿一个哥儿，大伯娘建议你最好是重新再嫁一个人，这样不论是你以后的日子还是秋哥儿说亲，都要容易很多。”
　　“大伯娘，我、我不想嫁人了。”在梁家受了太多折磨，黎草叶一想到嫁人身子就忍不住抖了一下。
　　黎老太心想黎草叶的两个弟弟都娶妻生子，就算两个弟弟愿意养着姐姐和侄哥儿，他们的媳妇肯定会有意见，黎草叶留在娘家日子不会好过。
　　这些话她只在脑子里想了想，她这个做伯娘的说多了讨嫌，就换了个话题：“先不管那些，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身子养好，别让你爹娘太担心，也让秋哥儿有依靠。”
　　事情尘埃落定，黎草叶拿着和离书带着哥儿在娘家养病，黎二爷家暂时没有因为突然多出来的两个人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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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7堂姑和堂表哥
　　过了两天，黎老太出门的时候无意中听到别人说隔壁村梁家的新媳妇明天就要过门，她觉得不对劲，就悄悄跑去梁家所在的村子问了问
　　嫁娶一事要看日子不说，光是前面下聘礼提亲、合八字就要不少时间，梁家是怎么做到三天把所有的流程走完的。
　　回到家想了想，黎老太决定明天梁家娶新媳妇的时候带上黎家的汉子过去看看。
　　随着天气越来越冷，地里几乎没有活，她把汉子们叫走不影响田地明年产粮，就算耽搁一整天也没什么需要顾虑的。
　　黎二爷和黎二奶听说是要去梁家，刚开始都有些犹豫，最后黎老太一锤定音：“我们过去就是为了闹事，问问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那些定亲流程，如果是草叶还在梁家的时候就开始，咱们一定要给草叶讨回公道。”
　　提到黎草叶，黎二爷和黎二奶心头的犹豫褪去，黎草叶是他们两口子唯一的女儿，又是第一个出生的孩子，他们一直都很疼爱她。
　　于是，黎老头和黎老太打头阵，黎二爷和黎二奶跟在后面，黎成志、黎成力、黎成地、黎成粮四个汉子在最后，一行八人一同前往梁家所在的璧山村。
　　璧山村的梁家大院这时候热热闹闹的，梁族的人特别有意思，整个梁族的屋子刚好修成了一个圈，中间围起来了一大片空地。
　　中间的这片空地虽然没有哪家花钱买，但是他们梁族的房子已经将这片空地给包围了，其他家族的人不方便进来修房子，渐渐的这片空地就被默认成了他们梁族的地。
　　梁族的人遇到婚丧嫁娶等事，要摆酒席都在这一大片空地中摆放，看着气派又体面。
　　今天梁山河娶媳妇就在里面摆了十八桌酒席，请了璧山村所有的族亲和新娘子那边的亲朋，好不热闹。
　　黎老太他们刚过去的时候，刚好新娘子那边的人也到了，正在小声地议论着梁家如何看中他们家的闺女。
　　“整整十八桌席面，八荤八素，在十里八乡算是拿得出手的了，我们云丫头嫁过来不吃亏。”
　　“当然不会吃亏了，听说聘礼下了足足十两银子，他肯定满意年轻漂亮的新媳妇。”
　　“前面还有一个，我打听了几句梁山河前面那个媳妇是怎么走的，说是不守妇道，故意摔水里让旁人看了身形呢！”
　　“我听说她是生不出儿子没脸待在梁家，主动要走的，算她识趣。”
　　……
　　这些人的话让黎二奶瞬间红了眼眶，眼看她又要哭了，黎老太抓住她的手：“你给我稳住，你是草叶的娘，今天说什么都不准哭！”
　　黎二奶死死地将衣角抓住，她想着消瘦的女儿，努力地不哭。
　　黎老太见黎二奶的情绪稍微控制住了一些，她扬起笑脸走进去，看着应该是新娘子那边的人，问他们：“梁山河这般看中你们家闺女，他是啥时候去你们家提亲的，两家人是什么时候交换的八字？之前咋没听到动静啊？”
　　新娘子那边的人提起这个话题都很谨慎，糊弄道：“婚嫁之事还没定下来之前当然要口风紧一些，万一没成传出去多不好听。”
　　他们是新娘子的旁亲，这个婚事他们也不太清楚，前两天听到消息过来吃喜酒才知道。
　　黎老太满脸奇怪：“你们也不知道啊，我们这边也是一点风声都没听到，真是奇怪，这一场婚事办得急匆匆的……”
　　黎老太剩下的话故意没说完，成功让那群满脸喜色的新娘子亲朋脸色微微一变，目光不善地看过来。
　　嫁娶是喜事，办得急匆匆的不就是说有问题？
　　新娘子的亲朋们想着这婆子是碧山村的人，今天他们是过来是喜酒的，不能在喜宴上起冲突，几番运气后按捺下了火气，没走同这个乱说话的婆子理论一番。
　　从这群人嘴里打听不出什么东西，黎老太继续面带笑容地从新娘子的亲朋队伍里走出，到了碧山村的人群中。
　　“没看出来梁山河的魅力这么大，一个三十的男人，前面娶过一个，居然还有黄花大闺女愿意嫁给他。”
　　“梁山河之前那个媳妇生不出儿子，梁婆子早就对她不满得不行了，看她瘦成那样就知道，一年到头没两顿饱饭吃。”
　　“人梁家娶新媳妇进门，万一梁婆子亲家那边的人听到我们说前面那位，不知道会闹成啥样。”
　　“说那些做什么，人家已经带着哥儿和离了，少说两句积点口德。”
　　……
　　黎老太在心里冷笑，这些嘴碎的婆子媳妇，还知道积口德，就是她们整日在背后嚼舌根。
　　“各位姐姐妹妹，你们是璧山村的人吗？”黎老太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眼角的皱纹柔化了她略微刻薄的面容，让她看上去好相处起来。
　　见璧山村的众婆子妇人没有反驳，黎老太装作好奇地问：“你们这边有没有听说梁家是啥时候上我们那边提亲的？我们都没听到消息说云丫头许人家了，转眼就招呼我们过来吃酒席，我这脑子糊里糊涂的。”
　　有人听黎老太说得有鼻子有眼，下意识接过话：“我也没听说过，前几天那梁黎氏还在村里，哪会提什么亲。”
　　意识到自己说漏了，那人赶紧闭上嘴，并且假装看向其它地方。
　　“什么梁什么氏？”黎老太假装很惊讶的模样。
　　这一回璧山村没有人再回她的话，互相打哈哈敷衍过去。
　　在两边都试探了一番之后，黎老太退出去，找到在一个不显眼角落里待着的黎家人。
　　“等会儿新娘子过来了，你们六个汉子在后面，我和弟妹冲在前面，我要当面问问他们是怎么回事，一场喜事办得这般匆忙，该有的流程都不走。”黎老太的眼神带着煞气。
　　经过她刚才的试探，基本可以肯定，梁家这一场喜事背后有猫腻，禁不起推敲。
　　在大家欢呼声中，新娘子被迎进了梁家大院。
　　就在迎亲队伍即将进入梁家的大门时，黎老太带着黎二奶和黎家众汉子一起冲出去，拦住了他们的去路：“等等！”
　　梁婆子看到这群突然杀出来的黎家人脸色大变：“你们是谁！今天是我们梁家的大喜日子，快来人把这群人给撵出去，要是耽搁了我儿和儿媳拜堂成亲的吉时，我梁婆子——”
　　梁婆子的话音还没落下，黎老太就用更高的嗓门喊道：“梁婆子，你怕不是早上起来没洗脸，叫眼屎糊了眼！几天前咱们还是亲家，今儿个就不认识了？”
　　“在场的众位，我们是上河村黎家的，我们黎家的丫头十二年前嫁到了梁家，三天前才刚同梁山河和离，这件事上河村和璧山村人尽皆知，随便找个人打听就能知道。”
　　“我老婆子就好奇了，梁家的动作怎么这般快，转眼不过三天就迎娶新妇进门，你们梁家啥时候上门去提的亲？周家啥时候收到梁家聘礼的？梁山河和周云儿有没有合八字？今天到底是不是宜嫁娶的好日子？”
　　一连串的话黎老太不带喘气地说了出来，声音洪亮，吐字清晰，大半个梁家大院都听清她说了什么。
　　新娘子那边的亲朋听了这一番话脸色大变，他们知道梁山河前面还有个媳妇，但是他们不知道梁山河才同前面那个媳妇和离了才三天。
　　如果这个婆子说的话是真的，那后面隐藏的东西可就太多了。
　　周云儿的性子急，又比较泼辣，她直接掀开盖头，惊讶又不满地看向梁山河：“梁山河，你告诉我，这是啥情况？”
　　梁山河比起普通农家汉子更俊秀，他被新媳妇质问急了，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看向他老娘。
　　梁婆子要气死了，她千辛万苦瞒着的事被黎老太说了出来，闹得喜宴气氛尴尬，她脸一横：“老婆子我早就看好了周云儿，就算山河没有同黎草叶和离，今天周云儿也会进梁家门。”
　　前面的媳妇还在，后面就又要娶一个，这是什么状况？
　　前后两个儿媳妇肯定有一个做大一个做小，每一个都是正儿八经娶回来的，谁做小都不合适。
　　梁婆子接着叫骂道：“不下蛋的老母鸡，还妄图继续当我家儿媳，做梦！没有把她休了就该偷着乐。”
　　意思明显了，这是要先进门的黎草叶做小。
　　这样的事不管放在什么人家，都是一个笑话，但梁婆子就是理直气壮地说了出来，整个梁家院子一片哗然。
　　……
　　这个时间的黎家，姜芷芸挎着一个篮子，告诉她身旁的黎明瑾，一会儿他们要去黎二爷家看堂姑和堂表哥。
　　堂姑？堂表哥？黎明瑾对这两个称呼特别陌生，他几乎没有听到过，也没有喊过，不知道都是谁。
　　姜芷芸细细地给他解释了前因后果，没有因为他是个孩子就不耐烦、敷衍。
　　在姜芷芸的解释下，黎明瑾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堂姑是二叔公的大女儿，她早些年嫁去了外村，所以他没有看到过她。现在，堂姑带着堂表哥和离回娘家，以后可能会长期在上河村生活。
　　堂表哥和他一样，是个哥儿，听他娘的意思是让他以后多去找堂表哥一起玩，带着堂表哥熟悉上河村。
　　姜芷芸没有对黎明瑾说黎草叶和梁秋生以前过得不好，因为她觉得瑾哥儿用平常心态同黎草叶和梁秋生相识更好，不需要带着同情、照顾他们的意思。
作者闲话：　　看文的亲们非常抱歉，夕夕上午发56章时发错了，现在56章已修改为正确内容，非常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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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8吃糖块，编藤环
　　叮嘱完，姜芷芸带着似懂非懂的黎明瑾到了黎二爷家，由于家里的男人和长辈都出去了，黎二爷家大门紧闭，敲了好几下里面才传出来问话声。
　　过来的是在后院做事的黎成地媳妇，她看到隔房的嫂子带着孩子过来，猜测他们应该是要去看刚和离回到娘家的黎草叶。
　　黎成地媳妇说话也是细声细气的，她等姜芷芸进门就说起黎草叶和梁秋生这几天的状况：“大姐的身子这几天已经好些了，昨天退了热，能自己下地吃饭，不像前几天站着的力气都没有，就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够把身子给彻底养好。秋哥儿的胆子小，除了吃饭基本不出门，不清楚他习不习惯家里的生活。”
　　“有了起色就能养好，冬天没什么活要做正好适合草叶姐调养身子。至于说秋哥儿，小孩子刚到一个陌生环境，难免会不适应，过阵子就好了。”姜芷芸脸色平平地同黎成地媳妇聊家常，好似没有听出来她话中对黎草叶和梁秋生的不满。
　　之前黎老太就想过，黎草叶和梁秋生母子二人回娘家过日子，她两个弟媳绝对会有意见，这才过了两天，她们就已经开始不满了。
　　姜芷芸在心里叹口气，同黎成地媳妇说了两句就到了黎草叶现在住着的屋子，黎成地媳妇敲了敲门：“大姐，大伯家三嫂过来看你了。”
　　过了一小会儿，房间门打开了一条细细的缝。
　　这是什么状况？姜芷芸没明白，打开一条小缝是让他们进去吗？
　　“是秋哥儿过来开的门，咱们进去就行。”黎成地媳妇解释道，脸上的笑容有些尴尬，她觉得梁秋生的做法太丢脸了，胆小得开门都不敢，弄得好像过来看他们母子的客人是什么坏人一样。
　　姜芷芸将这些都看在眼里，没说什么主动伸手推开门，既然梁秋生比她想的更胆小，那就少同孩子说话。
　　屋子里的女人和孩子都超乎姜芷芸想像的瘦弱，就连老姜王氏那样常年缠绵病榻的人在过世之前都没有那么瘦，她很快收起眼底的惊讶，神色如常。
　　“大姐，这是大伯家的三嫂和她的哥儿，不知道你这些年没怎么回来，还认不认识他们。”黎成地媳妇站在门口介绍道，她没有走进去。
　　“我知道，是芸娘吧。”黎草叶点头，她当然记得姜芷芸。
　　黎草叶和黎成石同年，两家人挨得近，两人是一起长大的堂姐弟，小时候感情还不错，等到稍微大了一些才慢慢疏远。黎草叶先一步出嫁，后来黎成石娶妻的时候她专程赶回来吃喜酒，很替黎成石高兴。
　　“草叶姐，秋哥儿。”见黎草叶还记得她，姜芷芸温和地笑了笑，在门口站着没有进去。
　　她担心黎草叶误会，跟着就解释道：“草叶姐，我怀着身孕，不方便进去，就站在门口同你说两句，你别介意。”
　　“没事，你们愿意来看我一眼，我就很高兴了。”黎草叶理解地点了点头，她是落水得了风寒，不能把病气传过去。
　　她回娘家少，已经不清楚大伯那边是个什么光景了，但她娘说过，她和秋哥儿这两身换洗的衣裳是大伯家大嫂和三弟妹送来的，她对白秀荷和姜芷芸都很感激。
　　黎明瑾伸头进去，对着黎草叶和梁秋生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神情天真可爱：“堂姑，堂表哥。”
　　在过来之前，娘就告诉了他堂姑和堂表哥生病了，他们两很瘦，不能做出失礼的动作和表情，也不能问东问西的，如果堂表哥愿意，他们可以在院子里玩一会儿。
　　所以，黎明瑾在看到两个过分消瘦的人时没有很惊讶，在他小小的世界中，生病的人就是消瘦的，堂姑比大舅妈还瘦，应该是她病得更厉害。
　　“瑾哥儿是吧，长得真好。”黎草叶对黎明瑾笑了笑，她身边的梁秋生悄悄地看了眼黎明瑾，然后躲到更后面去了。
　　姜芷芸这一次过来，主要是带着黎明瑾过来认识梁秋生的，当然，她也带了一些补气血的吃食，东西不多，就是一份心意。
　　放下篮子，姜芷芸又同黎草叶说了两句，才稍微弯下腰，看着躲在房间角落的梁秋生：“秋哥儿，你要不要同瑾哥儿一起出来玩一会儿？”
　　梁秋生见姜芷芸同他说话，身子僵了一下，看向床上的娘，又看看在门口看着他的黎明瑾，不说话。
　　黎草叶看着自家十二岁的哥儿同才八岁的瑾哥儿差不多高，忍不住一阵心酸，强打起一个笑容：“秋哥儿，瑾哥儿是你三婶家的孩子，和你一样是哥儿，你想同他在院子里玩一会儿吗？”
　　听到娘说瑾哥儿也是哥儿，梁秋生的眼神变换了一下，但他依旧没有点头，还是在角落里缩着。
　　黎明瑾记着他娘的叮嘱，想了想说道：“堂表哥，我们出去玩会儿吧，今天出太阳了，晒在身上很暖和。”
　　“现在后山上没有花花了，等到明年春天，我们可以到后山采野花，我娘会把野花插在瓶子里，又香又好看。我今年春天还和四姐一起在山上捡了一窝野鸡蛋回家。”
　　“到了夏天，后山很凉快，呆一个下午都不会热，我最喜欢和四姐一起在后山附近找猪草，还可以抓小虫子给大伯娘养的鸡吃，鸡吃了小虫子会下很多很多蛋。”
　　“秋天就更好了，有各种果子，如果是大哥他们带着我们去后山，能找一背篓的野果子呢，怎么吃都吃不腻。”
　　……
　　黎明瑾描述了一番黎家后山上有哪些好玩的、好吃的，梁秋生的态度软化了下来，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黎草叶一直关注着他，见他点头了赶紧说：“秋哥儿，你和瑾哥儿出去玩一会儿吧，别玩太久，知道吗？”
　　梁秋生这一次点头的幅度大了些，黎明瑾注意到了，他直接进屋去，主动拉起梁秋生的手，高高兴兴地带他往外走去。
　　姜芷芸跟在他们后面离开，叮嘱他们两道：“瑾哥儿，娘先回家了，你们就在你二叔公院子这边玩。”
　　梁秋生对这附近的环境很陌生，贸然带他出去玩可能会让他好不容易迈出的脚步收回去，黎二爷这边圈起来的院子够大，足够他们两个小家伙玩耍了。
　　想了想，姜芷芸还叮嘱了一句：“如果等会儿你堂表哥累了，你们就休息一会儿，记住娘说的话。”
　　看着梁秋生那瘦小的模样，姜芷芸担心他的身子不如自家瑾哥儿，为了避免等会儿他玩累了瑾哥儿还精神地疯跑，她不得不多说一两句。
　　姜芷芸走了，黎明瑾主动上前把黎二爷家的院子们关上，现在院子里就他们两人，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有了封闭空间，梁秋生的神情更家放松，他好奇地打量着黎明瑾。
　　以前在梁家的时候，他奶不准他出门，要么让他在家里干活，要么把他关在屋子里，黎明瑾是他第一个近距离接触到的小哥儿，他不知道要说什么，就一眨不眨地看着黎明瑾。
　　黎明瑾刚才就发现了自己这个堂表哥太瘦了，他在自己小袖笼里掏啊掏，终于拿出来两土黄色的糖块，满脸笑容地放了一块在梁秋生手上：“堂表哥，这是我爹上次回来的时候给我带的饴糖块，给你尝尝，很好的，多吃点糖能长胖些。”
　　“我爹说现在天气凉了糖块能够放得住，他就给我带回来了一盒子，但是我娘让我一天只能吃一块，说是吃多了太胖会不好看。”
　　说完，黎明瑾满脸疑惑地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堂表哥，你说我长得胖吗？”
　　刚才黎明瑾说了一长串的话，梁秋生都只是安静听着，黎明瑾突然问起他问题，他的神情一下变得紧张起来，拿着这颗他只看到过、没有摸过的糖块不知所措。
　　“明明我爹说我不胖，奶也说我这是身子好，就娘一个人总是说我胖，弄得我爹现在都不怎么给我带糕点回来了，其实我爹带回来的糕点我吃得不多，都分给了大家的。”黎明瑾抱怨道，他有些羡慕地看着梁秋生，如果他像堂表哥这样，他娘一定不会限制他。
　　“不胖，瑾哥儿不胖。”梁秋生摇头，他的语调有些奇怪，就像是很就没开口的人那样，带着一丝沙哑，还有一丝卡顿。
　　黎明瑾才不会注意到那些，他只觉得这个堂表哥真好，不说他胖的人都是好人。
　　他见梁秋生没有吃糖，以为他不会吃或者舍不得，上前帮他把糖纸剥开塞到他嘴里。
　　黎明瑾的嘴里也含着饴糖块，他的一双眼睛像月牙一样笑得弯弯的，很可爱：“堂表哥，饴糖块甜甜的，很好吃吧？”
　　“嗯，甜。”这一回开口顺畅多了，这是梁秋生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东西，一直甜到了心底。
　　将糖块珍惜地吃完，黎明瑾捏着糖纸感慨：“一天只能吃一块，吃完了就没了，咱们来玩点其他的吧。”
　　在乡下，十岁以下的孩子最爱玩的无非就是捏泥人，满地的泥随意扣一块出来，和点水进去，想捏成什么形状就能捏成什么形状。
　　梁秋生以前没和别的孩子一起玩过，不知道捏怎么泥人，而黎明瑾从小跟姜芷芸一样爱干净，不喜欢捏泥人这种会把手和衣服到处弄脏的活动，所以他带着梁秋生玩的是——编花环。
　　这个时节没有花，不过院坝里到处都是枯藤，黎明瑾去扯了几截下来，手把手教梁秋生编出来一个可以戴在头上的藤环。
　　等黎明瑾走了之后，梁秋生拿着藤环回到屋里，珍惜地摸着藤环时不时抿嘴小小地笑一下。
　　黎草叶看着脸上终于有了笑容的梁秋生，转过头去对着窗户无声地哭了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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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9融入上河村
　　黎明瑾刚回黎家没多久，大概是午时一刻，黎老太他们一行人就回来了，两个大门紧闭的黎家院子同时打开，两边的人各回各家。
　　皱眉多日的黎二奶和黎二爷的脸上终于带上了一点笑意，今天他们在大哥大嫂的带领下给闺女出了一口气，心里堆积的郁气散去了不少。
　　梁山河同那周家的周云儿果然有问题，在黎老太的逼问下，周云儿的亲妹子说出她姐姐竟然已经怀孕一个多月，必须赶紧出嫁，不能等到肚子变大。
　　无媒苟合！
　　一个月前的梁山河同周云儿可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真不知道那周家是怎么教养女儿的。
　　如果真按照老祖宗的规矩来，稍微严格一些的宗族是不能接受他们那样做的，梁山河和周云儿这对奸夫淫妇，都应该被拉去浸猪笼、沉塘。
　　梁家人呆住了，周家人傻住了，现场一片混乱。
　　就算梁山河和周云儿再怎么否认都没用，毕竟周云儿的亲妹子说出来的话总不会有假。
　　黎老太灵光一闪，她当场就提议说请个郎中来，看看周云儿是不是真的怀孕了，免得梁家被周家赖上，没有孩子非说有了孩子，“强迫”梁山河娶周云儿。
　　梁家院子彻底乱了起来，梁家的人同周家的人相互指责，一场喜宴被弄成了一场笑话。
　　黎老太在回去的路上有了一个更绝的想法，她刚才不该怀疑周云儿有没有怀孕，而是疑惑周云儿肚子里的种是不是梁山河的，毕竟周云儿的妹子只说她姐怀孕了，没有说奸夫是谁。
　　可惜的是他们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没有机会说出来，黎老太遗憾了一小会儿。
　　至此，黎家同梁家之间的关系彻底降至冰点，黎草叶听说了之后释怀一笑，从今天起她和梁家再无关联。
　　一夜无眠，等到清晨时分梁秋生醒了，黎草叶问他：“秋生，娘以后带着你同外公、外婆一起生活，以后你就没有爹、没有奶、没有爷了，你能理解吗？”
　　梁秋生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他现在不是已经和外公外婆他们生活在一起了吗？
　　“是这样的，娘想把你的姓改了，将你写在黎家的族谱中，以后你彻底同梁家没有关系，你愿意吗？”黎草叶被梁家伤透了心，她以后不想再看到、听到同梁家有关的事，如果儿子愿意改姓，那就太好了。
　　认真地想了好一会儿，梁秋生问：“和瑾哥儿一样，都姓黎吗？”
　　昨天上午同瑾哥儿一起玩的那会儿，梁秋生喜欢上了活泼的瑾哥儿，他记住了饴糖块香香甜甜的味道，也学会了小小地抿嘴笑，是不是和瑾哥儿一样姓黎，他就能变得像瑾哥儿？
　　黎草叶不知道梁秋生想的是什么，她回答道：“瑾哥儿是爹是你大伯爷家的三叔，瑾哥儿跟着他爹姓，当然是姓黎。”
　　想了想，黎草叶多解释了一句：“秋哥儿如果改姓黎，是因为你以后跟着娘姓，不是跟着爹，和瑾哥儿不一样的。”
　　“好，我愿意改姓。”梁秋生点头答应下来，反正和瑾哥儿一样就行。
　　在奶那边的时候，梁秋生过得并不开心，现在跟着娘到了外公这边，他认识了瑾哥儿，他喜欢瑾哥儿，也愿意距离瑾哥儿更近。
　　当天上午，黎二爷就带着梁秋生去了趟村长那边，跑了一趟县衙之后，轻松将梁秋生户籍上的名字改成了黎秋生，落在了上河村黎二爷家。
　　黎明瑾得知他堂表哥也同他一样姓黎之后，专门翻找出来他最喜欢的一个木头小兔子送给黎秋生作为祝贺。
　　收到小兔子的黎秋生非常高兴，他从来没有收到过别人送的礼物，为此，每天晚上都会将这个木头小兔子握在手中才睡觉。
　　孩子的感情本就发展得快，因为改姓，黎明瑾和黎秋生的关系更是突飞猛进。
　　在黎明瑾的带领下，梁秋生开始试探着迈出对外的步伐，他愿意去看看上河村是什么样，不再像以前那么害怕。
　　除了黎明瑾，黎明夏算是黎家同黎秋生接触比较多的一个人，只是分家之后黎明夏要帮着她姐姐黎明春做事，能够出来的时间有限。
　　之前黎明瑾说好了每天要教黎明夏认字，分家之后就改成了两天或者三天一次，在黎秋生到上河村之前，黎明夏已经差不多认识了三字经的一半。
　　黎秋生第一次看到黎明瑾教黎明夏三字经时惊呆了，他知道黎明瑾这是在教黎明夏认字，不过他从来没有想过哥儿和女子也能识字。
　　等黎明夏走了之后，黎秋生才悄悄地问黎明瑾：“瑾哥儿，你识字？”
　　“恩恩，我娘教我的。”黎明瑾点头，他突然懊恼地想到刚才四姐过来的时候他忽略了堂表哥，“堂表哥，你要不要也识字呀，我娘说学会识字了以后可以自己看书，想看什么就看什么。”
　　想了想，黎明瑾附在黎秋生的耳边：“悄悄告诉你哦，我觉得识字的好处不是看书，是像我娘那样、嗯——”
　　黎明瑾抓耳挠腮想了半天，没有想到可以用什么词形容他娘，最后冒着被他娘骂的风险，说道：“堂表哥，你见过我二伯娘吧，我娘和二伯娘站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来她们的不同，我听我奶说二伯娘是眼界不高、心气上天，鸡毛蒜皮的事在她那里能闹得天翻地覆，说话做事也是匆匆忙忙的，好像屁股后面有人在追赶一样，我娘就不会那样。”
　　见黎秋生没说话，黎明瑾苦恼地看向他：“哎呀，总之就是不一样，我娘说了不能随便非议长辈，堂表哥你能懂我的意思吗？”
　　黎秋生在黎二爷家院子外面的时间不多，没有见过黎明瑾口中的二伯娘，不过他常常见到瑾哥儿的娘，同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确实不同。
　　黎秋生觉得他每次看到三婶的时候，三婶都会对着自己温和地笑，说话的语调不疾不徐听着很舒服，他说话慢三婶也不着急催他。
　　在他心里，三婶是他到外公家之后除了外公、外婆之外最喜欢的长辈。
　　黎明瑾看到黎秋生点了下头，觉得他应该是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所以就瞪大了眼睛认真地看着黎秋生：“堂表哥，我以后每天上午都教你识字，每天学三个字，很快你就能像我四姐那样，认识，嗯……几百个字。”
　　“我悄悄给你说哦，识字其实根本不像那些去学堂读书的人说的那样难，是他们太笨了。”
　　“我明天早上先让我娘教我写你的名字，然后我再出来教你，我们从学会写名字开始。”
　　“我四姐是在沙地上练习写字的，现在写得有模有样了，我相信堂表哥也可以，如果堂姑能够给你买笔纸就好了，这样你也可以在纸上练习。”
　　黎秋生还没有表态要不要学，黎明瑾就直接帮他做了决定，不仅定下来了明天开始识字，还帮他想怎么练习写字。
　　黎明瑾一个劲嘟哝的时候，黎秋生就安静地听着，他虽然胆小没怎么同外人接触，但是以前在梁家的时候，他听梁婆子说过不少事，很多事他心里都明白，他认可黎明瑾刚才说的话，觉得三婶是因为识字所以不同，便默认了瑾哥儿要教他识字这件事。
　　于是，姜芷芸发现黎明瑾识字的热情又回来了，开始拿出他已经背熟的三字经，缠着自己教他上面的字是什么意思。
　　姜芷芸现在月份大了，她主动减少了每天要做的活，教黎明瑾的时候顺便教一教自己肚皮里这个，多念叨几句，不管是个儿子，还是女儿或者哥儿，她都希望这个孩子能长成一个明事理的。
　　姜芷芸的耐心很好，黎明瑾一个问题问很多次，或者问她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她能回答的都一一回答，不知道怎么回答的就记着，等黎成石回来了问他。如果夫妻两都不知道应该怎解释，他们会如实告诉黎明瑾。
　　黎明瑾在有了新学生之后再次燃起了对读书的兴趣，每天认认真真地教黎秋生三个字。
　　黎秋生很聪明，也很有耐心和毅力，他在黎二爷家要做的事情少，没事的时候就回想瑾哥儿教给了他什么，学得比黎明夏更快，记得更牢。
　　天气变得越发寒冷，家里大人更加不让他们小孩子单独上后山，黎明瑾在十一月的时候带着黎秋生将整个上河村走了个遍。
　　十一月就这样平淡地过去，在黎二爷家养了一个月之后，黎草叶的身子已经彻底好完，黎秋生的脸上也终于有了一点肉，母子两人看上去都不再是骨头架子。
　　腊八这天，天气特别好，黎明瑾准备带着对上河村不再陌生的黎秋生去村里他认为的最佳晒太阳地点：大石头附近。
　　大石头在一片不大不小的空地中央，据说上河村在建村之初就一直存在，当时的村长认为这是一块带着祥瑞的石头可以镇水，防止村子被洪水冲毁，所以不让村民把附近的土壤开垦成为农田，日子久了，这附近就成了大家平日里干活休息的地方。
　　因为这里在村子的边缘，距离修屋子的地方有些远，加上村中心有大槐树那个更好的闲聊场所，通常婆子媳妇们聊家常都不会来这边，大多是小孩过来玩。
　　当黎明瑾带着黎秋生过来时，大石头上已经有好几个村里的孩子了，领头的正是同黎明瑾不太对付的李大娃和吴小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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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0大公鸡
　　李大娃和吴小武两个人是上河村半大小子中调皮捣蛋的翘楚，两人都长得胖墩墩的，体格不是一般的好。
　　李大娃是爹早死，只剩下这一根独苗苗，家里他娘和奶把他宠上了天，不管做什么都不会打骂他，甚至别人家的孩子被他欺负了，他奶和娘还要去别人家哭诉，说别人把他们家的独苗苗怎么怎么了。
　　另外一个吴小武的情况更复杂，他爹是吴家的长子，但他前面有四个姐姐，在有他之前，他奶差点让他爹把他娘休了，好在后来生了他。
　　吴小武爹娘两口子这一辈也只得了这么个一个独苗苗儿子，长子的长孙，上面的奶指着他一个人宠，他的四个姐姐被他随便欺负，要啥有啥，打烂了家里的东西，他奶还要表扬他，说他有力气，身子好。
　　就这两个孩子联合起来，别的人家都教导小孩不要去招惹，黎家是个例外。
　　因为他们两嘲讽黎明瑾是哥儿，黎明德和黎明礼两兄弟同李大娃和吴小武打过一架，导致黎家的孩子同他们两都不对付。
　　哥儿虽然干活的力气更大，可以下地帮忙，但是相对女人而言生养更困难，这个时代的人都希望家族子嗣兴旺，只要不是太穷的人家基本不会选择娶哥儿。
　　上河村的土壤肥沃，生活在这一片的人只要勤劳不仅能糊口，还能攒下一点积蓄，所以这边基本没有娶哥儿的，因此，生下生哥儿的人家也很少。
　　见得少了，自然会觉得稀奇，吴小武家里是非常重男轻女的，他听家里长辈说黎明瑾是个哥儿，也能生孩子，就带着他兄弟李大娃去黎家门口堵黎明瑾，说他是怪胎。
　　这可把黎明德和黎明礼两兄弟气坏了，当即撸起袖子同这两个没口德的家伙打了起来。
　　李大娃和吴小武虽然身材胖墩墩的，但是他们力气不大，比不过常年跟着长辈下地干活的黎明德和黎明礼，被揍得鼻青脸肿，哭爹喊娘跑回家。
　　李大娃家里和吴小武家里因此闹翻了天，他们两家的孩子寻常人家惹不起的，稍微磕着碰着哪儿了李家和吴家的女人能守在你家门口哭上几天或者骂个几天。
　　黎老太的性子硬气，真做错叫她认错没问题，可她认为两个孙子护着弟弟没错，只让大儿子去请邢郎中，给李大娃和吴小武看伤，多少钱她出。
　　李家和吴家都属于欺软怕硬的，那时的黎成石已经在县衙做事了，他们不敢真的和黎家起冲突，在黎老太付了药费之后，他们两家也就没再说什么。
　　自打那之后，李大娃和吴小武就同黎家两兄弟有了仇怨，但是他们双方都不敢再随便动手。
　　黎家兄弟是被他们奶训斥了一顿，保护弟弟是好事，但是在大庭广众动手就很蠢了，可以但没必要。
　　至于李大娃和吴小武两人，他们随便受点伤回去，家里女人的眼泪能把他们两给淹了，他们怕。
　　引发这次事件的黎明瑾当然也遭到了李大娃和吴小武的仇恨，每次见面了都会嘲笑黎明瑾两句。
　　以前黎明瑾有两个哥哥护着，从来不怕这两人，现在两个哥哥都去了县城学堂，他身边跟着一个需要他来保护的堂表哥，黎明瑾看到这两个讨厌鬼之后，带着堂表哥转身就走。
　　李大娃和吴小武两人刚才就注意到了黎明瑾，见黎明瑾身边还跟着一个额头上有一颗大红痣的哥儿，顿时来了精神。
　　“黎明瑾，你身边跟着的人是谁？”
　　“黎明瑾是怪胎，他身边跟着的人当然也是怪胎咯。”
　　“兄弟，你说到底什么是怪胎啊？”
　　“我娘说了他们可以生孩子，不是女人又可以生孩子，不是怪胎是什么。”
　　……
　　这两人一唱一和的，句句话不离怪胎两字。
　　黎明瑾看着黎秋生的脸色开始变白，心里暗骂了这两个讨厌鬼，眼珠子一转有了个主意，趴在堂表哥耳边悄声地说：“堂表哥，这两个人是村里最讨厌的两个臭家伙，你别怕，今天就我们两个人打不过他们，等我大哥和三哥回来了咱们一起来收拾他们。”
　　黎明德和黎明礼两兄弟这几个月又抽条了不少，身量比以前更高了，沐修回来那天穿着长袍，彬彬有礼的和乡下小子特别不一样。
　　黎秋生在黎二爷家的院子里帮忙做事，沐修那天他见过黎明德和黎明礼两兄弟一面，对他们的印象很深刻，比起矮胖的李大娃和吴小武，黎明德和黎明礼两兄弟给人的感觉可靠多了，他听着黎明瑾的话觉得安心了不少。
　　“走，咱们现在去一个地方，他们等会儿肯定会跟在我们后面，嘿嘿。”黎明瑾狡猾一笑，神神秘秘地不告诉黎秋生等会儿会发生什么。
　　“瑾哥儿，你想做什么？”黎秋生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没什么，等会儿就知道啦。”黎明瑾回头看了眼距离他们越来越近的李大娃和吴小武，抓着黎秋生就往村里跑去。
　　李大娃和吴小武以前遇到黎明瑾从来没有见他跑过，这俩人对视一眼，表情都有些兴奋，不管在什么场合，跑就意味着害怕，今天黎明瑾身边多了个哥儿，他害怕了！
　　李大娃和吴小武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一边在后面追着，一边继续说黎明瑾和黎秋生两人是怪胎。
　　黎明瑾经常在外面跑动，他倒腾着两只小短腿跑得飞快，身旁的黎秋生虽然瘦弱，但是他以前在梁家也是天天干活的，速度同样不慢。
　　后面的李大娃和吴小武就没那么轻松了，他们两胖乎乎的，一身的肉跑起来直颤，还要说话，追了一段之后就累得直喘气，撑着膝盖在原地休息。
　　黎明瑾注意到他们跑不动了，拉着黎秋生继续跑了一小段之后也停下里，装作想跑但是跑不动的样子。
　　他的样子被李大娃看到，李大娃觉得再跑一截就能追上黎明瑾他们，顾不上休息，喊上吴小武继续追。
　　以这种吊着他们跑的方式，黎明瑾成功让李大娃和吴小武跟着他们跑到了村中心人家最多的地方。
　　跑过一个转角，黎明瑾鬼头鬼脑地看了一圈周围，眼神发亮地看着角落里一只毛色油量、昂首挺胸的大公鸡，它慢慢悠悠地走在路上，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土。
　　“咯咯~咯咯~”黎明瑾学着母鸡叫，成功吸引了大公鸡的注意，大公鸡歪着脑袋看了黎明瑾几眼，黑豆小眼睛里有着疑惑，仿佛在思考黎明瑾为什么会发出母鸡的叫声，他明明长得一点都不像一只母鸡。
　　“瑾哥儿，他们快追上了，咱们跑不跑啊？”黎秋生转过头，看着锲而不舍跟上来的李大娃和吴小武，拉了拉黎明瑾的衣角。
　　“不跑了，咱们躲起来。”黎明瑾将大公鸡吸引到了路口，然后趁着李大娃和吴小武不注意的时候跑去了对面。
　　这一片地方修房子的人家多，过道小、路口也多，黎明瑾三两步就跑了过去，跟在后面累得喘气都来不及的李大娃和吴小武根本没注意到。
　　黎明瑾去了另一边继续学母鸡叫，被他吸引了注意力的大公鸡迟疑地迈着步伐往那边一步步走去。
　　就在大公鸡出现在路口的时候，李大娃和吴小武刚好跑到路口，他们两被突然窜出来的大公鸡吓了一跳，大公鸡也被他们给吓到了。
　　鸡飞人跳，说的就是现在的场景。
　　两个胖墩势头重收不住脚，直接往大公鸡身上扑去，大公鸡扇着翅膀往旁边跑，吓得直“喔喔”叫唤。
　　李大娃和吴小武摔了个狗啃泥，吴小武的手在空中乱抓的时候扯掉了大公鸡一根毛色鲜亮的尾羽。
　　老虎的屁股摸不得，大公鸡的尾羽也同样摸不得。
　　雄性动物漂亮的羽毛、皮毛都是它们吸引雌性的重要资本，尾羽被拔了，深深地刺激了大公鸡，它高昂地叫唤了几声，转过头对准在地上摔晕的李大娃和吴小武一阵猛啄。
　　李大娃和吴小武跟着黎明瑾他们跑得精疲力尽，又摔了一跟头，当大公鸡对他们发起猛烈攻击时，他们两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啄了六七下。
　　好在冬天穿得厚，啄在身上都不痛，可问题是没一会儿他们身边就围了一圈母鸡。
　　刚才公鸡叫唤的那几声就是在召集帮手，在公鸡和母鸡的围攻之下，李大娃和吴小武的脸终于出现了一两个伤口。
　　同时，公鸡和母鸡的主人——华婆子听到了动静，她从屋里跑出来，去看看到底是啥事弄得她家的鸡不停地叫唤。
　　吴小武的手上还抓着公鸡的尾羽，看着自家公鸡漂亮的尾羽少了一根，华婆子大骂：“该死的臭小子，跑来祸害我家的鸡，看老娘怎么收拾你们！”
　　华婆子是上河村出了门的泼妇，她的媳妇们也很泼，一家子都不是好惹的，她可不怕吴小武和李大娃两家的女人，当即叫上四个媳妇，两个人驾着一个胖墩，往吴小武和李大娃家走去。
　　黎明瑾和黎秋生早就跑开了，黎明瑾竖着耳朵听那边的动静，知晓自己计策成功，高兴地在原地跳了几下，然后拉着黎秋生悄悄跟在后面，看热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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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1白秀荷的烦恼
　　李大娃和吴小武家不远，但是华婆子是在吴小武手上看到自家公鸡尾羽的，她逮着吴小武先到吴家门口：“一家子的女人，管不好儿子就别生，扰了我家的母鸡生不出蛋，今天不给我个说法别想让我华婆子放过你们！”
　　吴家人看到他们的心肝宝贝脸上的伤口那里还顾得上旁的，挤过去将吴小武给抢回来，搂着儿子直哭。
　　推搡之间，华婆子估计是被推了一下，她立马躺下，捂着自己的胳膊一个劲喊：“天杀的吴家，打人了！欺负老婆子啊，臭不要脸的一家子，大家快来看看啊……”
　　吴家门口热闹极了，旁边的李家先是大门紧闭，等听到说他们家大娃也在之后才紧张起来，打开门去看他们的宝贝疙瘩有没有什么事。
　　吴家和李家的女人原本就说不过华婆子和她的几个儿媳，更不用说华婆子还躺在地上，非要说吴家的人打了她，吴家不仅要赔偿她家损失的鸡蛋，还要让他们给她银子去看病。
　　吵吵嚷嚷一番之后，终于把白村长给惹来了：“干啥呢，大冷天的你们一个个在这里闹什么！”
　　有了白村长在，华婆子就不继续躺地上了，她站起来捏着自家的大公鸡尾羽挤到村长跟前，哭诉她家的公鸡多么惨，说是吴小武和李大娃两个半大小子妄图偷她家母鸡的鸡蛋，被她家大公鸡发现了，吴小武这个不学无术的小子就拔了她家大公鸡的尾羽。
　　华婆子哪里想得到她家的大公鸡是被黎明瑾引诱出来的，她当时看到两个半大小子被她家的鸡群围住，想到的就是他们在偷蛋，因为他们没有那个胆量偷鸡。
　　这时候，吴小武和李大娃两人的头上、衣服上还粘着几根鸡毛，脸上也有大公鸡啄出来的伤口，不的不说华婆子的话有一定可信度。
　　白村长闻言，严肃地看向李家和吴家的人：“两个小子不是三岁的无知小儿了，你们两家人要好好管教他们，不要让孩子长成孙旺财那样。”
　　孙旺财是上河村最出名的小瘪三，整日里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现在二十二，翻过年就二十三了，孙婆子到现在依旧没能给他娶到媳妇，他自己也不着急，同附近村子的二流子混在一起，不知道一天到晚都做些什么。
　　吴家人哪里肯认下来，在他们眼中，他们家小武事事都好：“我家养的鸡多了去了，我家小武天天都有鸡蛋吃，他会跑去你家拿的鸡蛋，你家的鸡蛋难不成是公鸡下的，味道更香？”
　　李家的人也不认，他们家什么好的都紧着李大娃，他也是天天有鸡蛋吃，隔三差五还有肉，怎么可能去拿别人家的鸡蛋。
　　李大娃和吴小武想要说出来黎明瑾，但是他们两直觉说出来了黎明瑾会更难扯，都选择了闭嘴不言。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白村长最后让两家人都不要扯了。
　　吴小武同李大娃两人都是半大小子了，这一次不管他们拔华婆子家公鸡的毛是为了什么，都应该向华婆子道歉，以后他们家中要严加管教他们二人，不能再任由他们跑到村里摸鸡逗狗，学着做点正事。
　　至于华婆子家，就是公鸡损失了一根鸡毛，母鸡受到惊吓生不出蛋无法证明，得了道歉就回去，大冬天的别守在这边闹了。
　　华婆子不满意，她家的母鸡今天下蛋绝对会减少，道歉怎么够。
　　吴家和李家也不高兴，不就是拔了根鸡毛，怎么就要他们家孩子道歉了，没看到他们家孩子脸上还被鸡给啄了，万一留下疤怎么办，华婆子得赔药费。
　　白村长被这两家人气到了，放话说他的话既然不管用，那以后就别叫他，甩袖子走人。
　　说来也奇怪，刚才怎么都不愿意退让的华婆子和吴家、李家人，在白村长走了之后同时开始心虚起来，他们是不是把村长给气到了？
　　互相看了几眼，三家人骂骂咧咧两句就那样散了。
　　黎明瑾拉着黎秋生去到大石头那边，一边走黎明瑾一边说以后再遇到这两个讨厌的家伙还这样对付他们，让黎秋生不用怕他们。
　　这时候的黎家，姜芷芸扶着肚子在院子里晒太阳，慢吞吞地时不时走两步，邢郎中说她大概就在几天生产，她不敢离开黎家，想要走两步就在黎家院子里走走。
　　这是姜芷芸和黎成石好不容易得来的第二胎，家里人都很小心注意，说话做事音量都尽量放轻一些。
　　黎老太没别的事不轻易离开黎家，灶房的大锅除了做饭，其他时间都添满水，加两把柴火就能将水烧开用上。
　　黎明月被黎老太和白秀荷三令五申，让她别在院子里横冲直撞，再着急都要慢慢地走。
　　这会儿，白秀荷从门外割了一筐猪草回来，她见姜芷芸在院子里，就沿着院子边缘往里走，不靠近姜芷芸。
　　这次进门的白秀荷沉默，她眉头紧紧皱着，也没有同姜芷芸打招呼，让姜芷芸觉得奇怪，多看了一眼。
　　和平时不一样的白秀荷引起了姜芷芸的注意，她开口问道：“大嫂，你有什么烦心事，在外面的时候遇到谁了吗？”
　　分家之后院子里没有钱杏花咋咋呼呼或者探头探脑，姜芷芸比以前更爱出门在院子里坐着，加上这几个月天天同大房的一起吃饭，姜芷芸同白秀荷的关系比以前更亲密了些，她才这样多嘴问了一句。
　　白秀荷抬头看着姜芷芸，紧皱着的眉头突然舒展开不少：“三弟妹，你等等，我去把猪草放了同你慢慢说。”
　　白秀荷风风火火地背着背篓往后院走去，姜芷芸见状，扶着肚子应答了一声，在院子等着白秀荷过来。后院牲畜多味道大，自打怀孕之后，姜芷芸就几乎没有怎么去过后院了。
　　等了一小会儿白秀荷就过来，她凑到姜芷芸身边，压低声音问：“三弟妹，你知不知道明德明礼兄弟两如果都要去考科举，得花多少钱？”
　　今天出门割猪草的时候，白秀荷遇到了同村的几个年龄大些的婶子，她们问了她不少，说她家明德和明礼马上就要从学堂放假回来了，她明年准不准备送明德和明礼去考科举。
　　既然送了孩子去县城学堂，当然就是准备送孩子去考科举的，只是识字的话隔壁村的老童生就能教，不用给大笔束脩，也不用操心吃穿住。
　　白秀荷是个直肠子，黎老太这段时间关心姜芷芸的肚皮去了，没考虑到叮嘱白秀荷，别人一问她就照实说了。
　　那几个婶子都很惊讶，她们以为虽然送了两个孩子去县城学堂，但是最后黎家应该只会供一个有天赋的孩子考科举。
　　知道了黎家的打算，她们一起讨论了一通读书考科举需要的费用。
　　首先是学堂的束脩，固定的一年二两银子，再有就是孩子在县城学堂的衣食住行，就这些东西已经不低了，家里没有几亩富田的农家人根本供不起。
　　她们自己说了几句之后，问起白秀荷笔墨纸砚和其他方面的花费。
　　白秀荷算了算，她手上原本有五两银子，一年过去，手上那五两银子都花光了没有剩下。
　　笔和砚台是刚送他们去学堂的时候买的，两兄弟的加一起花了一两银子，用了一年毛笔磨损了些，砚台还好好的。
　　真正费钱的是纸和墨，黎家两兄弟都尽量用便宜的，还省着用，一年下来用了四两银子多点，把之前攒下来的银子和平时卖鸡蛋、鸡的银子都用光了。
　　白秀荷把两个儿子这一年的花费说了说，成功让和她一起割猪草婶子们惊讶了，黎家兄弟的花费也太少了吧。
　　别家的读书郎为什么费钱？因为他们不管家里能不能拿得出钱，都要把自己当成县城里的读书人！
　　衣裳只有两件长袍哪里够，至少春秋冬三个季节的都要，还要好料子、不同的样式，家里自己做的他们看不上。
　　平日里同窗只要发出邀请，不管是诗会、茶会、酒会还是饭局，都要去参加，一来二去花费自然多了起来，一年十两都算是节俭的读书郎。
　　惊讶之后，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她们不知道从什么途经了解到的，考科举哪些地方要用钱。
　　参加一场考试，报名的银钱省不了，找人作保也要银子，应试要提前一天到县城，住客栈要银子，吃东西要银子，如果不是在县城要去府城应试，花销翻倍不止……
　　听了参加一场考试的费用，白秀荷终于不再淡定，她才知道原来考科举要花这么多钱，皱着眉头担心起来：“三弟妹，你说我今年卖猪的钱能不能够明德、明礼两个孩子在县城继续读书和参加科举考试？”
　　姜芷芸听白秀荷说完，笑了笑仔细地解释道：“大嫂，参加科举考试不是你们说的那样，现在明德和明礼都是白身，要先参加知县大人主持的童生试，过了童生试之后才能参加大家口中所说的科举考试。”
　　“童试的花费不算高，因为童试只考一天，三两银子的报名费用，三两银子的作保费用，之前我娘家大哥说了他可以帮明德和明礼免费作保一次，这就能省下来六两银子。咱们村离县城不远，不用提前一天订客栈，从家里带吃食不在县城买也不会花钱，所以今年过了春耕你们打算送明德和明礼去参加童生试，准备六两银子就够了，如果实在不放心，再多个半两就行，应该用不上太多。”
　　姜芷芸将黎明德和黎明礼兄弟的童生试花费算了出来，六两银子。
　　如果分家的时候大房没有同三房交换水田，那是没问题的，但是大房他们的十两银子没有了，要从哪里拿六两银子出来呢？
　　更何况姜芷芸都说了，这还只是个童试，后面还有县试、府试、院试等等，白秀荷比之前更担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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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2高汤米线
　　听完姜芷芸的讲述，白秀荷心事重重地离开，她在烦恼两个儿子要怎么办。
　　姜芷芸在院子里继续晒太阳，她也在想着怎么才能让大哥大嫂手头宽裕些，她觉得明德和明礼两个孩子脑袋都挺灵光的，读书不差，性子也好，如果因为家拿不出钱就不让他们继续读书参加科举考试，有些可惜。
　　然而纯粹的农家人只能靠着种地和打短工攒钱，太难了，还有没有其他法子呢？
　　想了很久，姜芷芸想到了做小买卖，农忙时节回家忙地里的活，农闲的时候多一条赚钱的路子。
　　首先想到的是卖货郎，在农闲的时候挑着县城、府城的货物在各个村子间走动，薄利多销赚取其中的差价，可现在这么多年发展下来，每个村子都有了固定的卖货郎，贸然加入其中怕是不容易。
　　这个法子不行，姜芷芸又想了好几种，都被她一一否决了，等到她回屋休息，听到灶房传来白秀荷做饭的声音，突然想到了一个应该能成的小买卖——在县城卖吃食，成本不高，不用大量囤货物积压现银，是一个不错的想法。
　　有了思路，姜芷芸就开始想做什么合适，大嫂炖的汤味道很好，鱼汤、鸡汤、骨头汤、猪蹄汤……不腥不腻，鲜香开胃，她怀孕期间喝了不少，每次喝的时候依旧觉得很好喝。
　　但是有一句说一句，大嫂炒菜的味道就只能说一声一般，比普通的乡下婶子们做的可能要好一些，但是比不过外面的小饭馆，更不用说酒楼了。
　　汤好喝，怎么才能发展成一门专做吃食的小买卖呢？
　　在没有想到可以怎么做之前，姜芷芸没有将她的主意说出来，她担心最后没有帮上忙，还让大嫂失望，更担忧、难受。
　　想了一整天，姜芷芸脑子里有了个模模糊糊的想法：米线。
　　上河村地处大虞朝的南边，有大量水田和水稻，米线就是前朝一个喜欢吃米的南方大厨研究出来的，她在一篇游记中看到过，对米线很好奇。
　　当时姜芷芸还在娘家，姜老头为了满足女儿的好奇，去府城给妻子买药的时候顺便买了点米线回来。
　　买回来的米线是晒干的，泡水之后变软变粗，泛着乳白色，轻轻一抿就能咬断，吃起来一点不费劲。
　　姜家的人厨艺都不怎么样，姜老头学着府城的吃法，用买回来的米线配着自家熬制的肉汤吃了一顿，满足了姜芷芸的好奇心。
　　米线和面条一个是面粉做的，一个是大米做的，虽然看上去差不多，但是面条本身有一股麦香味，加一点调料味道就很好了，而米线的大米味道要淡很多，需要更提味道的汤汁，自家大嫂熬的汤就不错。
　　姜芷芸的心情有些激动，她很想要立马把这个想法说出来，不过她觉得还不够，按捺住了说出去的冲动，再想想看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姜芷芸梦到十几年前她还在娘家的时候看过的游记，这一本游记里提到了有个地方的人喜欢用砂锅煮汤烫菜。
　　那个地方冬天漫长且寒冷，用砂锅煮汤烫菜能够保证大家吃饭的过程中菜一直是热的，因为这种吃饭的方式很奇特，当时的姜芷芸多看了好几遍。
　　砂锅其实就是稍微厚实一些的陶罐，保温效果非常好不说，煮出来的东西特别鲜美，记录下来游记的那人猜测沙锅煮东西吃的特别之处在于锅。沙锅是一边烧一边烫菜吃的，它的锅壁比普通的瓷碗厚实，中间有很多细小的孔洞，这些孔洞中会吸收每次汤汁的鲜味，久而久之沙锅的味道就会比铁锅煮出来的更香。
　　姜芷芸想现在正好是冬天，寒风凛冽的，如果在外面行走的时候吃上一碗用砂锅装的热乎乎的米线，一定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
　　将脑子里的想法完善了一番，姜芷芸终于找上白秀荷：“大嫂，我想到了一个赚钱的法子，你要不听听看。”
　　白秀荷正背着背篓准备出门，被姜芷芸拦下的她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不管姜芷芸想要说什么，她都点头让她说。
　　姜芷云对自家大嫂的性子了解得很清楚，一看就明白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说，解释道：“大嫂，昨天你不是发愁明德和明礼考科举的银钱吗，我想了想，以咱们家的情况如果只靠种地、打短工或者养猪养鸡，很难将他们兄弟两都供出来，必须得想办法找别的挣钱门路。”
　　白秀荷恍然大悟：“就是！”
　　昨天姜芷云同白秀荷分析了一通考科举需要花费多少钱之后，白秀荷好生苦恼了一阵，但是等到她忙起来去做其他事，这件事渐渐被她抛在了脑后。
　　白秀荷就是这样的性子，一向心大不给自己找烦恼，让她想她自己每天要做哪些活，她能安排得清清楚楚，至于说和银钱有关的方方面面，嫁给黎成志之后基本是黎成志在操心，她只需要在想到什么的时候给黎成志说一说。
　　原本，白秀荷是打算昨天晚上睡觉之前告诉黎成志的，结果到了睡觉的时候她已经忘了，今天姜芷云提起，她才又想起来。
　　因为清楚自家大嫂的性子，姜芷芸没有绕弯子，直接同她说：“我是这样想的，大嫂你熬汤特别有一手，不如咱们卖高汤米线。”
　　“米线不知道你有没有吃过，同面条的口感不一样，味道也不一样，高汤如果鲜美米线的味道就差不了，昌平县这边还没有卖米线的人家，做这一门买卖生意应该不错，就是人要累些。”
　　“除了高汤的味道，装米线的碗和熬高汤的锅也有讲究，我觉得可以换成砂锅，应该会更有特色味道也更好。”
　　姜芷芸这一番话，出现了好几个白秀荷没有听说过的词：米线、高汤、砂锅。
　　白秀荷懵了，这都是些啥玩意儿？米和线有什么关系？汤要怎么才算高？砂锅是带沙的锅？这些真的都是能吃的东西吗？
　　姜芷芸耐心地把这几样东西细细解释了一番，白秀荷菜明白原来米线是一种用米做成的面条，长得白白胖胖的，一咬就断，好吃不费牙，县城暂时没有卖，要去府城买。
　　高汤是大火熬制出来的汤底，里面必须要放肉或者骨头，最好是用骨头来熬制，时间越长味道越好，闻着就香。
　　而砂锅是一种类似于药罐的陶锅，形状像是锅，两面光滑又像是瓷器，用它熬汤会更好吃。
　　弄明白这些后，白秀荷迟疑地问：“三弟妹你费心了，咱们都是农家人，没有做过买卖，你说的这个高汤米线能成吗？”
　　上河村的白族人都是老实种地的，没有听说哪家人跑出去做买卖，顶天了就是将自家产出的东西背去县城卖掉，白秀荷心里没底。
　　而且听三弟妹的意思，做这个高汤米线，要从府城买米线，还得找人烧制沙锅，万一没能成功，前面这些功夫不就白费了？
　　姜芷芸没有一个劲地劝，她只说：“大嫂，要不这样，咱们让石哥托县城杂货铺的掌柜带一些米线回来试试，不用自己跑去府城买，自家吃熬一锅汤就行，吃了之后再看要不要做，你说呢？”
　　不用一开始就大刀阔斧地做很多事，白秀荷想了想：“我觉得可以试试，不过得找明志和爹娘商量商量，看看他们怎么说。”
　　妯娌二人暂时达成了一致，白秀荷没心思出去打猪草，她放下背篓，扶着姜芷芸进屋去找黎老太他们。
　　一家人坐在一起，姜芷芸先把她了解到的科举考试需要的费用说出来，这一笔钱让黎家剩下三个还不知情的人都皱起了眉头。
　　每年家里有多少收入他们心里门清，就算把黎成石他们三房的田也算上，每年地里的产出远远供不上黎家两兄弟花费。
　　说了以后哪些地方要花钱，姜芷芸才开始说她这两天想出来的赚钱小买卖——高汤米线。
　　黎老太是个非常爽利的性子，但是涉及到做生意这种事，她的态度同白秀荷一开始差不多，迟疑、犹豫、不确定。
　　黎老头皱着眉头沉默不语，他种了一辈子的地，问他什么地种什么产量高、要怎么侍弄他能说得头头是道，做生意这种他从未想过的事，他打心底不赞成，总觉得做生意风险太高。
　　唯有黎成志低着头认真地思索行不行，他虽然也只是在乡下种了几十年的地，但他是家中长子，当他长大了能够出去独当一面之后，家里很多事就成了他出面去办，他的眼界比黎老头等人更宽一些。
　　想了一会儿之后，黎成志开口问道：“三弟妹，你说的米线你吃过吗？”
　　姜芷芸回忆了一通：“我在娘家的时候吃过一次，我娘家的人熬汤的手艺一般，我印象中米线味道也一般，不过米线吃起来的感觉和面条不一样，轻轻一咬就断了，不费牙。”
　　姜芷芸没有刻意夸张地说米线味道很好，她把自己当时吃米线之后的感受如实说了出来：“对了，我记得我爹当时说过，府城那边有不少卖早点的铺子都会卖米线，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些年了还没有传到县城来。”
　　府城比县城更大，级别更高，对于生活在县城的人而言，府城的东西更好更时兴，一般来说府城兴起的东西，过个几个月最多一两年，县城也会跟着兴起。
　　米线其实有在县城出现过，但是因为米线需要去府城购买，卖出去的价钱却同面条差不多，县城卖早点的铺子都觉得麻烦成本高，就慢慢没有继续卖米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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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3试吃米线
　　再三考虑之后，黎成志最终决定试试，他找上黎老头和黎老太，说起他为什么有这样的决定。
　　家里两个孩子要读书，以后他们都有可能考科举，只靠种田真的不行，就算把老两口这一次分家的养老钱算上，也不够他们两用几年的，必须要另外想办法找一个赚钱的路子，三弟妹提出来的这个高汤米线他觉得可以一试。
　　黎老头和黎老太两人都想了很久，最后同意黎成志试一试。
　　有了决断，黎成志没有麻烦黎成石去托人买米线，他自己起了个大早，去府城买米线，顺便感受一下米线的味道到底咋样。
　　黎成志在八年前去过府城，当时三弟参军去了，他到府城找要去边境的商队给三弟捎东西，所以他才敢一个人跑府城去。
　　一大早天不亮就出发，到了午时才终于赶到了府城门口，黎成志在府城里找了一家看上去干净的早餐摊。
　　黎成志不知道米线是怎么吃的，有什么做法，他就多问了两句，得知这家小摊的米线只有一种口味——大骨汤米线，他家的面条也是一样的。
　　店家吹嘘了一波他家的大骨汤味道多么多么好，黎成志就坐了下来，点了一碗大骨汤米线。
　　府城的东西比县城贵，一碗米线要足足十二个铜板，碗只有黎成志的手掌大，米线上撒了几颗葱花，还有两片薄薄的猪肉。
　　碗里的米线吃下肚，黎成志只吃了个半饱，他又要了个大馒头，用馒头蘸着汤汁吃，一大碗米线连汤汁加上一个大馒头，他总算吃饱了。
　　刚才吃米线的时候黎成志对比了一下自个儿媳妇做的汤，他自认为味道应该不相上下，这家汤的味道更丰富，是加了好几种材料加一起熬制出来的，如果秀荷也费心思研究一番，自家的汤味道会更好。
　　除了汤的味道，还有配料和配菜，总体来说，这样一碗米线他觉得不错。
　　心里有了较量，黎成志在付了钱之后往府城那个他打过交道的杂货铺走去，名字叫汇乾坤。
　　汇乾坤杂货铺背后的东家很有钱，据说背后有大靠山，基本在大虞朝各个府城、州城、省城都有铺子，当时他要给三弟送信、送东西，打听了好多人找了好几个商队，最后确定了汇乾坤。
　　杂货铺的位置并不是府城最热闹的那几条大街上，在稍微偏僻一点的街道，一共由四个铺面组成，铺子很大，里面的东西同它的名字一样——汇乾坤，虽然是杂货铺，实际上天南地北的货物都有，只要能出得起价钱，就能在里面买到想买的东西。
　　汇乾坤的掌柜还是之前那个，黎成志一过去，他就认出来了黎成志，笑着问他：“黎家小伙子，你怎么来府城了？”
　　不怪汇乾坤的掌柜惊讶，当初黎成志过来是要给他弟弟送东西，当边境战事停了的时候黎成志到府城来接他弟弟，他们兄弟两人还刻意到杂货铺来感谢了他一番，今天他怎么又来府城了。
　　黎成志笑着对汇乾坤的掌柜抱拳行了个礼，告诉掌柜他过来是准备买一点干米线。
　　米线全是米做的，价钱不便宜，一斤要三十个铜板，差不多是白米的两倍。
　　一般人家买米线的本就不多，更不用说黎成志还是从县城的村子里过来，就专门买两斤干米线，掌柜觉得有些奇怪就多问了两句。
　　同掌柜还算熟悉，黎成志把自己想要在县城卖米线的想法说了出来，他想听听汇乾坤的掌柜有什么意见。
　　当初黎成志和黎成石两兄弟给掌柜留下的印象都还不错，这会儿不太忙，掌柜就把自己在府城这边吃过的米线口味和种类同黎成志聊了聊。
　　黎成志全都仔仔细细地记下来了，对掌柜真心实意地感激了一番，他们准备做的是高汤米线，掌柜的话给了他不少启发。
　　买到了米线，黎成志就开始往回赶。
　　冬天白日短黑夜长，天黑擦黑的时候他就看到上河村，没走一会儿天就彻底黑了下来，摸黑走了一段路，他终于回到了上河村。
　　天黑了，黎家在院子和门外的路上点了好几个火把，黎老太在院子里转来转去的，绕着转了好几圈，白秀荷把家里收拾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听到了门口有动静——黎成志回来。
　　担忧了一天的心终于放下来，黎成志的鼻头冻得通红，他就是中午刚到府城的时候吃了一碗米线，现在早就饿了，白秀荷赶紧去灶房把一直温着的饭菜端出来给他吃。
　　有了干米线，第二天一大早，白秀荷起来就将米线泡上，在大锅里熬猪大骨汤。
　　一大锅汤从早上熬到中午，一揭开锅盖，骨头汤的味道顿时溢满整个灶房，白秀荷咽下口水，用另一口锅将已经泡软的米线过滚水后捞起来，装在碗中，每个碗里再舀上大骨头汤和骨头上煮掉的肉块，撒上葱花，一碗香气扑鼻的大骨汤米线就做好了。
　　黎成志到灶房帮忙端米线，看着洁白剔透的米线泡在微微发白的汤汁中，撒上了葱花和肉块，比他当时在府城吃的那一份米线更有食欲。
　　舀出来五大碗米线和两小碗米线，锅里的汤少了三分之一，白秀荷想了想，往锅里添了些水，加了把柴火继续熬煮。
　　中午的米线受到了整个黎家人的一致好评，尤其是黎老头和黎老太，他们年轻时经历过一场旱灾，当时田里产出的东西都没长成，没有粮食吃就只能啃树皮、嚼草根，牙齿在那时候遭了罪，现在开始出现松动，绵软的米线嚼起来不费劲，他们吃着觉得很和口。
　　除了老人家喜欢，小孩子一样很喜欢，尤其是四岁的黎明月，她人小牙齿也小，吃第一口就爱上了米线的口感和味道，把给她的那一小碗吃得干干净净。
　　中午这一顿米线，让黎成志对姜芷芸提出的高汤米线有了信心，他相信以自家媳妇这一手熬汤的手艺，米线生意肯定能够在县城做下去。
　　一共买了两斤米线，中午只吃了四分之一，晚上黎家还是吃的米线，加水又熬了一下午的骨头汤味道没有变淡，依旧非常美味。
　　还剩下一斤米线没有泡，黎老太说等到沐修的时候一家人在一起再吃一顿。
　　骨头汤的味道从黎家灶房飘到了二房的屋里，把闻到香味的黎明才馋得又哭又闹，钱杏花哪里舍得平白无故买骨头炖汤，用一颗鸡蛋把黎明才给打发了。
　　黎明才吃完了鸡蛋，眼巴巴地守在黎家院子门口看着灶房，这一幕被黎老太看到了，直接拉过二儿子一顿骂，骂得黎成力的肩膀越发佝偻。
　　忙碌的一天过去，夜黑人静之时，黎成志躺在被窝里，同白秀荷商量高汤米线的生意要怎么做。
　　临近过年，这种时候大家手上大多攒了一些银钱，各个村镇的人都会到县城逛一逛，置办年货，他们得赶紧把高汤米线的摊子给铺起来。
　　主意是三弟妹出的，黎成志觉得他有底气在县城做生意，有部分原因是他有在县衙当差的三弟，所以他想分给三弟和三弟妹两成份子。
　　做生意之前要买不少东西，他们两口子现在手上没钱，黎成志准备找爹娘借一笔，等挣钱了再还给爹娘。
　　白秀荷在这些事情上没有意见，黎成志怎么安排她都听着。
　　第二天一大早，黎成志先去找黎老太借了五两银子，然后匆匆忙忙地出门了。
　　昌平县附近有一个陶瓷窑和一个瓦砖窑，黎成志原本想着砂锅这样的器具应是陶瓷窑烧出来的，不过他在路上又想到陶瓷窑烧出来的瓶瓶罐罐都比较精细，并不是三弟妹口中描述的砂锅。
　　为了不闹笑话，黎成志决定先去药铺问问药罐是在哪里买的，药罐虽然表面粗糙，但是内里的结构同三弟妹描述的砂锅更像，烧制药罐的窑应该就能烧制砂锅。
　　药铺给出的答案出乎黎成志的意料——是砖瓦窑。
　　打听清楚后，黎成志跑去砖瓦窑，同砖瓦窑的老师傅描述了一下他需要的砂锅是什么样的。
　　老师傅常年烧制各种砖瓦、药罐，砂锅他以前没有做过，好在他是这方面的老把式，听了黎成志的描述后老师傅有了想法，大概知道东西要怎么做，得带着徒弟研究一番应该能成功。
　　砂锅这种大物件不常做，老师傅让黎成志交五百文定金，五天后过来看看成品有没有做出来。
　　之前姜芷芸的想法是大砂锅熬汤，小砂锅代替碗装米线给客人吃，询问过砖瓦窑的老师傅之后，黎成志得知砂锅陡然装烫的东西容易炸裂，他放弃了用小砂锅装煮好的米线的想法，还是像府城的早餐摊子一样，用碗装。
　　敲定了砂锅，黎成志去到县城里的木匠，找木匠定制一个能够装得下这个大沙锅的木头推车。
　　沙锅本身重量不轻，再加上里面还要装着汤，靠人背或者挑担子都是不可能的，必须要做一个推车。
　　除了推车，还要有木头桌子、凳子，摆摊没有铺子，卖完了东西一关门就行，他们得把客人吃东西的桌子、凳子、碗筷等物件都带回家。
　　这些东西预定完，五两银子去了二两，等到都做好了之后，还得再给二两银子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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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4姜芷发作
　　花钱的时候黎成志有些忐忑，生意还没做起来，已经用了几两银子出去，到时候万一米线的生意不如他们想的那么好怎么办？
　　黎老头不怎么出面管家里的事，黎成志现在是老黎家的顶梁柱，他想着既然已经决定了出去做生意，就不能露怯，让家里人跟着担心。
　　在回家的路上，黎成志慢慢将心态调整了起来，到家后，他同白秀荷一起找姜芷芸说分份子的事。
　　姜芷芸出这个主意，没有想过要分大哥大嫂赚的钱，她听到说要分给他们三房两成份子，赶紧拒绝：“大哥大嫂，我什么都没做就是动了下嘴皮子，你们做起高汤米线的买卖后每天都起早贪黑的，我怎么好意思厚着脸皮分你们的辛苦钱。”
　　黎成志他们找姜芷芸之前是同黎老太商量了的，黎老太赞成他们这样安排。
　　黎家既然已经分家，那兄弟之间就不再是一家人，虽然他们两兄弟感情好，但是这种和利益钱财有关的事一定要分清楚，老三媳妇出了点子，如果大房手上有钱，黎老太觉得给她点子费就够了，但是大房手上现在没钱，那就必须给分红，这样兄弟情分才能长长久久。
　　借着这个事，黎老太教育了黎成志两口子一通为人处世的道理。
　　姜芷芸不接受，黎成志就搬出黎老太的话，说他们给份子就像是当初分家之后，黎成石为了让姜芷云和黎明瑾继续同大房一起吃饭，给那五百文的吃食费一样。
　　不是说姜芷云和黎明瑾两人真的一个月除了粮食之外还会吃五百文的东西，而是亲兄弟也要明算账，不能忽略了钱以外的东西，出点子要费神，不是每个人都能随随便便一拍脑袋想出来一个。
　　黎老太的话有道理，不过姜芷芸还是觉得她就动了动嘴皮子，其他什么都不做就拿份子钱有些过分。
　　姜芷芸想了想，进屋取出十两银子：“大哥，大嫂，这样吧，我再拿十两银子投入高汤米线的买卖。”
　　投入银子，相当于这个高汤米线的本钱，这样以后拿大哥大嫂给的分红，姜芷芸不会觉得特别过意不去。
　　算计了一下，黎成志推回去一颗五两的银锭：“三弟妹，十两银子太多了，五两足以。”
　　见姜芷芸似乎认为五两银子少了，黎成志继续说：“三弟妹，你先听我说，既然咱们两家准备一起做买卖，那就要把账目算清楚。”
　　“今天我去了趟县城，把沙锅和木推车、木桌、木凳这些预定了，一共要用四两银子，后期要去府城买米线，还要买猪骨头熬汤，交县城的摊位费，在县城摆摊用水得给钱，这些零零总总的我估计还要几两银子，咱们只是摆摊卖高汤米线，没有租铺面，成本不高，一家出五两银子就够了。”
　　“还有，我和你大嫂以后在县城摆摊，少不了三弟照拂，你又出点子又给银子的，两成份子太少了，我认为应该调整……”
　　黎成志的话还没说完，姜芷芸赶紧打断他：“大哥，拿两成份子我已经是在占你们便宜了，你想想，等以后米线生意做起来了，我什么事都不用做，熬汤、卖米线全是你和大嫂出力，我哪里还好意思拿更多份子。”
　　这一次姜芷芸异常坚定，她当初想这个主意仅仅是希望大房能多一份收入，以后明德明礼两兄弟读书家里拿得出钱，不能变成大哥和大嫂辛辛苦苦在外面忙活，她坐在家里收银子。
　　不管黎成志怎么说，姜芷芸都不同意把分给他们三房的份子再增加。
　　最后，黎成志和白秀荷没有收下那五两银子，说是得等到黎成石回家，他们到时立了契约再收姜芷芸的银子。
　　契约不用盖官府的红章，就自家人收着，互相有个凭证而已。
　　这是黎老太教给他们的，只要涉及到钱财利益，不管大小都必须明算账。
　　立契约姜芷芸没有意见，双方的意见总算达成统一，黎成志和白秀荷一起离开。
　　五天时间一晃而过，这期间，黎成志抽空跑了趟府城，用剩下的三两银子背了一百斤干米线回来。
　　沐修前一天，黎成石和黎明德、黎明礼两兄弟三人一起从县城回来，黎家院子一下热闹起来。
　　这段时间县城多了不少摆摊卖年货的，黎成石这一趟给黎老头买了一小块还不错的茶砖。
　　给黎老太和姜芷芸给姜芷芸分别买了一个木头雕刻的挂坠，材质便宜但样式好看、做工精细，戴在身上还挺好看的。
　　还给黎明瑾带了新的糖块，黎明瑾拿着新糖块甜甜地感谢了他爹一番，在姜芷云同意后去找黎明夏和黎秋生分享。
　　黎成石把带回来的东西分发完，姜芷芸就拉着他回屋，把大房准备同他们一起合伙做生意的事同黎成石说。
　　姜芷芸做出的决定黎成石很赞成，他就是在县衙做事的，当然知道考一次科举得用不少银钱，大哥大嫂想要将两个孩子供出来不容易。
　　至于说米线，他去年去府城办事的时候吃过一次米线，味道确实不错，口感同面条不一样，姜芷芸提出的高汤米线应该能够做起来。
　　至于说他们之前商量好的五两银子黎成石没有意见，他应大哥和大嫂的要求，提笔写下来了这一份简易的高汤米线契约。
　　第二天，手上拿到了五两银子的黎成志迫不及待地去到县城，把砂锅和木匠那边的东西付了尾款拉回家，开始准备做买卖。
　　白秀荷则留在家熬制骨头汤，泡发米线，趁着大家在一起再吃一顿米线。
　　一斤米线，多了一个成年汉子和两个半大小子，一顿就吃得精光，大家都喜欢上了米线的口感。
　　刚开开心心地吃完米线，姜芷芸突然感觉肚子一阵抽痛，跟着她的裤子就湿了，黎老太一看，她这是羊水破了。
　　黎家几个人来不及收拾桌子，黎成石把姜芷芸打横抱起，将她送回他们左厢早就布置好的产房中，黎成志出门去请郎中和产婆，白秀荷将大锅里剩下的骨头汤舀起来准备烧热水。
　　黎老太跟着进左厢，她把黎成石撵出产房，自己守着即将临盆的姜芷芸。黎老太自己生过三个孩子，又有守着几个儿媳生产的经验，有她在就算没有产婆，姜芷芸这一胎同样出不了乱子。
　　这种时候，黎老头就负责带着几个孩子待正屋，不让他们去左厢，免得他们跑来跑去的场面更乱。
　　黎成石被赶了出来，他眼神发愣地看向产房的位置，他知道姜芷芸大概就是在这几天生产，但他没想到刚吃了饭就发作，毫无心理准备。
　　上一次姜芷芸生黎明瑾的时候黎成石不在家，他是后来听说姜芷芸当时难产了，导致她身子虚弱这么多年一直没能再怀上，这一次姜芷芸的年龄比之前大，黎成石很担心。
　　产房很安静，黎家院子也安静，整个黎家上空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
　　黎明瑾当初梦到过姜芷芸受惊早产，所以他自认为有经验，巴着正屋的门框看着紧张到在院子不停转来转去的黎成石，喊他：“爹，你进屋等会儿吧，一会儿娘就把弟弟生下来了，你转来转去的把自己绕晕了等会儿看不到弟弟。”
　　黎成石看着儿子黑葡萄似的眼睛，心头一颤，更加紧张了，他全身都紧紧绷着：“瑾哥儿你在屋里陪着你爷，爹爹在这里等着你娘亲生产。”
　　因为紧张，黎成石嘴里再次出现了爹爹、娘亲这两个黎明瑾已经很久没有喊出口的词。
　　黎明瑾觉得他爹看上去怪怪地，他现在不想在屋里待着，他转过头问黎老头：“爷，我能不能进屋看看我娘？”
　　“不行，产房里血腥气重，你一个孩子不能进去。”黎老头拉住黎明瑾，摸了摸他的脑袋。
　　黎老头看着平静，实际上他也挺紧张的，几个儿媳妇生前面几个孙子、孙女的时候他都没有担心过，主要是姜芷芸的身子差怀孕不容易，这一胎如果生下小子，三儿子就有后了，他百年之后能安心闭眼。
　　黎明德看了两眼外面的三叔，又看看屋里的爷，他是黎家孙子辈的老大，后面的弟弟妹妹们出生他都有些印象，知道女人生产的时候会很多流血，还很痛，他娘生七妹的时候叫得很大声。
　　为了不让黎明瑾总是想着产房那边，让大人们得分心担心他们，黎明德示意黎明礼一起，两人带着黎明瑾和黎明月，说故事给他们听。
　　故事有些是他们自己在学堂的书屋里看到的，有些是先生上课的时候说过的。
　　小孩子的注意力容易分散，故事吸引住了黎明瑾的注意力，他和黎明月都认真地听起故事。
　　说完了两个短小的故事，左厢的产房开始出现动静，压抑的呼声从里面传出，前面不大，黎明瑾没听到，后面随着声音越来越大，黎明瑾转过头盯着产房的方向，紧张地问黎老头：“爷，我娘她怎么了？”
　　黎老头用他粗糙的手将黎明瑾牵住：“瑾哥儿，女人生孩子都要经历这一遭，你乖乖跟爷一起在这边待着，一会儿你娘就能把你弟弟生出来了。”
　　外面，黎成石早就听到了姜芷芸的叫喊，他站在左厢门口恨不得立马冲进去：“芸娘，我就在外面，你别怕，要不要我进去陪着你？”
　　产婆刚巧这个时候进门，她听到了黎成石的话，好笑地拍开他：“女人家生产，男人就别进去添乱了，你在外面等着，一会儿你媳妇准能给你生下来一个大胖小子。”
　　前几天，产婆来黎家看过姜芷芸，当时她判断姜芷芸的胎位准，胎儿健康没有太大，预料生产不会很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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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5被嫌弃的黎明康
　　产婆的话非常准，姜芷芸这一胎很顺畅，她进去了大概半个时辰，里面就传来了几声独属于婴儿的啼哭。
　　“娘，芸娘是不是生了？”黎成石的上半身已经探进了屋子，腿还在外面，让他的样子看上去有些好笑。
　　“生了生了，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你等会儿再进来，我们收拾收拾。”黎老太在里面忙得很，抽空回了一句。
　　邢郎中这时候才跟着黎成志紧赶慢赶到黎家，听到产房里母子二人皆平安，高兴地点了点头：“既然我已经跟着过来了，那等会儿还是进屋去看看他们母子二人再走吧。”
　　姜芷芸是下河村人，邢郎中以前常年给老姜王氏看病，同姜家熟悉，姜芷芸差不多算是邢郎中看着长大的孩子，今年她终于给夫家生下了儿子，邢郎中挺为她高兴的。
　　刚才黎成志去找邢郎中的时候路过了姜家，他把姜芷芸发作了要生产的消息告诉姜家人。
　　所以在黎成志和邢郎中后面，姜老头和姜喻之两人也在往姜家赶，姜老头年龄大了走得没有这么快，姜喻之扶着他这会儿还没到。
　　黎家这边已经把姜芷芸的产房收拾了出来，邢郎中先进屋去给看他们母子，两人都很健康，唯一要注意的是现在天冷，千万不能让他们受凉。
　　等邢郎中和产婆都走了，黎成石和黎明瑾才被允许进屋，这个冬天姜芷芸要在这个屋子坐月子，黎老太没有开窗通风，屋子里有大量血腥气，还有点闷。
　　黎成石一进屋都没说什么，直奔姜芷芸的床头，深情地看着姜芷云：“芸娘，你辛苦了，咱们以后不生了。”
　　黎明瑾落在后面，他一进屋被屋里的味道吓一跳，问正要出门的黎老太：“奶，这是什么味道啊？”
　　黎老太回答：“瑾哥儿别怕，刚生完孩子，屋子里的味道很快会散去的。”说完她就端着污水出去了。
　　吸了吸鼻子，黎明瑾走到里面看着脸色发白，虚弱不已的姜芷芸，心疼得眼眶都红了：“娘，以后不生弟弟了。”
　　黎成石也是这样的想法，儿子有一个就够了，他舍不得再媳妇受苦。
　　黎明瑾说出这样的话，黎成石赶紧再次表态赞成。
　　“我自己还没说什么，你们一个两个的倒是比我更担心。”姜芷芸笑话道。
　　她觉得这一次生产的过程很顺利，比当初生瑾哥儿的时候轻松多了，也就刚开始痛了一会儿，产婆进屋之后几下孩子就出来了，她现在除了有些脱力，没什么其他感觉。
　　黎明瑾在他娘身边待了一会儿之后，眼神止不住地往他新鲜出炉的弟弟那边瞄。
　　姜芷芸见状，抬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瑾哥儿去看看你弟弟吧，爹和娘有话要说。”
　　黎明瑾刚才太担心姜芷芸了，以至于把他弟弟给忘在了一边，现在想去弟弟那边看看又不好意思说，姜芷芸一开口他就点点头跑去了弟弟那边。
　　等床边只有姜芷芸和黎成石，他们两低声说起孩子的名字，之前黎成石就想了好几个名字，如果是男孩就叫黎明康，如果还是哥儿就叫黎明瑜，如果是女孩就叫黎明语。
　　现在孩子生了出来，是个男孩，大名定下黎明康，小名康儿，希望孩子健康长大的意思。
　　这个孩子在姜芷芸的肚子里待足了月份，还拖延了几天才愿意出来，因此他的身板在老一辈眼中算是很不错的。
　　但是在黎明瑾的眼里，弟弟的样子出乎他意料：“奶，弟弟怎么这么丑？”
　　他预想中的弟弟是白白软软、胖乎乎的那种，一笑特别可爱，他都想好了要把自己哪些心爱的玩具给弟弟玩。
　　然而实际上，弟弟的皮肤一点不白，红彤彤的还泛着红血丝，皱在一起，皮肤上还有一层红红灰灰的东西，看着就像是没有洗干净一样，头顶的毛发稀稀拉拉，总体来说，弟弟真的太丑了！
　　黎老太好笑地揉了揉黎明瑾的脑袋：“刚出生的小孩子都是这样的，你小时候也是这样，长几天就会有变化，到时候你就知道弟弟长得多好看了。”
　　黎明瑾对这番话持有怀疑，他看着闭着眼睛睡觉的弟弟，悄悄地对自己说：这是娘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弟弟，自己不能嫌弟弟长得不好看，不仅不嫌弃，以后谁要是敢笑话弟弟长得不好看，他一定要叫上大哥和三哥一起出去收拾那些人！
　　多看了几眼之后，黎明瑾觉得弟弟好像没有刚开始看上去那么丑了。
　　等产房彻底收拾好，黎老太见姜芷芸的样子有些累了，她开口赶人：“行了行了，现在把产房留给芸娘和我的小孙孙，老三、瑾哥儿你们两都出去，以后看孩子的时间和机会多得很。”
　　黎明瑾和黎成石两人刚出产房没一会儿，姜老头和姜喻之就到了黎家门口。
　　“外公，大舅！”黎明瑾看到他们眼睛一亮，跑过去抱住黎老头：“外公，娘生了弟弟，弟弟皱巴巴的不好看，长大以后说不定不好娶媳妇，瑾哥儿会好好跟着娘亲学识字，以后教弟弟，让弟弟不用担心娶不到陪媳妇。”
　　小小的黎明康才刚出生一个时辰不到，正甜甜地睡着，根本不知道他哥哥非常忧心他以后娶媳妇的问题。
　　姜老头听着黎明瑾的话心头一揪，芸娘的这个孩子长得不好看？那她和刚出生的孩子会不会被亲家嫌弃？孩子以后要怎么办？
　　黎老太哈哈一笑：“亲家公，你可别听瑾哥儿胡说，刚出生的孩子还没长开，他一个小娃娃不懂，这孩子长得好得很，眉毛和鼻子像我家老三，眼睛和嘴巴像芸娘，长大之后一定是个俊小伙。”
　　黎老太的话让姜老头放松下来，他怎么忘了，刚出生的孩子皱巴巴的，在瑾哥儿这样小孩子的眼中自然不好看，当初姜王氏刚生下来姜清妍的时候，姜齐明也说过妹妹丑。
　　这会儿姜芷芸已经睡下了，姜老头和姜喻之就算是娘家人，也不适合进产房去看她。
　　可是两人都很想看一眼孩子，黎老太就让他们到左厢等着，她把孩子裹得严严实实的，避着风单独抱到临近产房的房间给姜家人看，让他们放下心。
　　刚才得避嫌没有进产房看小孙子的黎老头也跟着到左厢，沾着亲家的光提前看看小孙子长什么样。
　　果然，几个人看了之后都对黎明康的长相很满意，同黎老太一样，一致认为这孩子集合了黎成石和姜芷芸两口子的优点，长大了是个俊小伙。
　　自打姜芷芸生产之后，黎家的事就多了起来，黎成志和白秀荷紧锣密鼓地准备起高汤米线，在面前开起来，黎老太大多数时间都用来照顾姜芷芸了。
　　家里养着的猪抽不出人手喂养，黎老太干脆找来杀猪匠，把家里的五头卖了四头整的，留下一头作为过年的年猪，暂时由黎老头喂，他还得顺便把鸡也喂着。
　　天气冷，母鸡下蛋不勤快，往年从腊月初开始，白秀荷就会陆陆续续挑选一些不下蛋的老母鸡去县城卖掉，今年这些鸡都没卖，留着等姜芷芸生产之后补身子。
　　姜芷云生产之后，黎成石立马多给了黎老太一两银子，作为姜芷芸的月子期间吃食费用，他不怕费钱，就担心姜芷芸在坐月子的时候没有养好身子。
　　有黎成石给的银子，黎老太杀起鸡来毫不手软，三天杀一只炖汤，全都进了姜芷芸的肚子。
　　姜芷云时不时还有白秀荷熬制的高汤喝，生下孩子才几天，她的脸就比生产之前圆润了一圈。
　　吃得好后，长胖的好处显而易见，她这一次奶水特别足，喂养得小明康白白胖胖的。
　　几天之后，黎明康皮肤上那一层薄薄的胎膜掉了，皮肤开始变得白嫩、光滑，发生了黎老太说的变化。
　　刚开始对弟弟还有些嫌弃的黎明瑾，在看着弟弟一天天长大的变化后，终于相信他奶没有骗人，弟弟确实长得很好看。
　　他现在每天除了上午去教黎秋生和黎明夏识字，别的时间基本都是守在屋子里，背三字经给弟弟听，黎明康睡得再香甜都不会影响他背书的热情。
　　黎老太看到后，特意表扬黎明瑾懂事，说黎明瑾在黎明康这么小的时候就教他背书，等再大一些黎明康就可以学着识字，以后老黎家一定能多一个秀才公、举人老爷。
　　这样的话姜芷芸听听就过了，修养几天后她的精神已经好了不少，坐月子期间没事做，黎老太不让她动针线活，她就恢复了每天教黎明瑾三个字这件事。
　　经过半年多的学习，黎明瑾已经把三字经学完了，三字经里的字基本能够认识，就是写不太顺畅。
　　于是，姜芷芸做月子期间开始教他百家姓，每一个姓氏背后都或多或少有不同的故事，学百家姓比三字经更有意思，黎明瑾的兴致每天都非常高。
　　时间过得飞快，一晃就到了腊月二十四，距离过年只有六天，白村长挨家挨户宣布明天下午拦河抓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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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6拦河捞鱼
　　上河村挨着一条不大不小的河，叫浅水河，每年到了冬天河水会减少。
　　这一条河边有好几个村子，比如说这附近就有上河村、临水村、下河村，还有稍微距离河远一点的还有前滩村。
　　每到冬天，距离河比较近的这几个村子就会商量出来哪个村子哪天拦河水抓鱼，今年上河村定下的日子是腊月二十五。
　　白村长会号召村子的汉子一起出动在河水中放入绑了大石头的竹篱笆、网绳一类的东西，让河里的鱼儿无法游走。
　　然后，全村的人就可以在河岸边捞鱼了，胆子大的还能划船到河中央去，撒网一拉就是一网。
　　这一天所有捞到的鱼都归各家自己，是留着自己吃，还是拉到县城卖都随他们。
　　家里男丁多的，一下午能捞起来两三百斤的鱼，活鱼平时六文一斤，过年前会涨价，大一些的鱼能卖到八文一斤，小一些的也有七文。
　　一百斤鱼全拿到县城去卖掉是七八百文的收入，两百斤鱼就是一两半，会过日子的婶子用这笔卖鱼的钱就能过个丰盛的年。
　　所以，每年村长召集大家拦河捞鱼，上河村的人都非常积极。
　　虽然捞鱼能够大赚一笔，但是往年黎老太只会让黎老头带着黎成志和黎成力两人去抓鱼，至于女眷和孩子，力气小个子矮抢不过别人，万一被挤下河受凉生病，多的药钱都要给出去，她一向是不准去的。
　　今年黎家分家了，大房这边黎成志现在每天同白秀荷一起忙着高汤米线的生意抽不出手，黎老头年龄大了黎老太不放心他去跟那些年轻人抢，黎明德和黎明礼两个半大小子没有大人带着她更不放心，索性他们一家都不去抓鱼。
　　少了黎家大房的人，河边等待抓鱼的人家一点没有减少，大家收到通知后，二十五这天吃了午饭就拿着网鱼的工具涌向河边。
　　钱杏花以前这时候只能眼馋，计算婆婆卖掉相公他们捞回来的鱼能得多少钱。
　　今年，黎家分家了，她可以把相公捞的鱼都卖掉，钱全部捏在自己手里，想想就很激动！
　　拿着准备一会儿捞鱼、装鱼的桶出门，钱杏花笑得眼睛藏进了皱纹中，几乎看不见。
　　走了几步之后她觉得有点不对，让黎成力先去河边，她随后就到。
　　以前黎老太只让家里的男人去河边网鱼，钱杏花只能眼热地看着别家的女人、孩子带着鱼满载而归。
　　现在她能自己当家做主了，当然不能再任由家里两个已经足够大的女儿躲懒，必须叫上她们一起去河边，多一个人就能多抢到鱼，这可都是钱，不能放过！
　　重新回到自家院子，钱杏花扯开嗓子骂：“两个作死的懒丫头，一点眼力见都没有，不知道村里马上要拦河捞鱼啊，你们两个就知道在家里躲懒，拿上水桶跟着老娘一起出门，等会儿你们两要是抓的鱼少了，看老娘怎么收拾你们！”
　　当初黎家分家之后，黎老太让二房把右厢对着黎家院子的门封上了，他们就在对外的那面墙上开了一个新的门。
　　在黎家的时候习惯了先进院子再进屋，钱杏花觉得自家新开的门直接对外敞开不好，她让黎成力自己用竹片编了个篱笆，在家门外围了一圈，将新修的灶屋和茅房都给围了起来，有了个简单的院子。
　　在屋里做事的黎明春听到外面的动静，疑惑地看向黎明夏：“四妹，娘是让我们两跟着她一起出去捞鱼吗？”
　　黎明夏也听到了，她比黎明春更疑惑，村里捞鱼奶从来没有让她们参与过，娘怎么会叫她们？
　　钱杏花三两步走进屋，将水桶放在地上，凶神恶煞地看着自己两个女儿：“你们两个还傻坐着做什么，提上桶跟我出门！”
　　黎明夏的胆子稍微大一些，她开口问出来：“娘，以前奶不让我们跟着出门去抓鱼，我和二姐过去可以吗？”
　　分家之后，钱杏花当然不喜欢被人继续用黎老太压着，她随手抓起旁边细藤条对着这个敢顶嘴的女儿抽去：“这个家是你娘我做主，轮不到你说话的份。”
　　“娘我错了，我和二姐这就跟着你一起出门。”黎明夏赶紧用手捂着脸埋在胸前，尽量将衣服盖不到的手腕、脖子等地方缩起来。
　　这种细藤条抽在身上不会伤筋动骨，但是会很痛，如果把脸上的皮肤打破了还有可能会毁容。
　　黎明夏很担心被钱杏花的藤条抽到，她藏起来的眼里有伤心、有难过、还有愤恨。
　　分家这几个月，她和二姐已经被她娘打了很多次了，只要没有按照她娘的要求做事，多问一句就要被打，之前穿得薄，藤条抽在身上很疼。
　　要赶着去河边抢位置捞鱼，钱杏花抽了几下就放下藤条，让两个女儿跟在她后面出门。
　　别家的人要出门去捞鱼，都是大人提着大桶，让小孩子拿着渔网，或者提着小桶。
　　钱杏花不一样，她是自己空着手，让两个女儿提东西，去河边捞鱼的人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他们。
　　钱杏花的脸皮向来厚，两个丫头是她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吃的也是他们黎家的米面长大，她想怎么对待她家的丫头就怎么对待，同其他人一点关系没有，她只当那些眼神不存在昂首阔步地走在前面。
　　黎明春和黎明夏两人咬着牙提着沉重的大木桶跟在后面，一路无言到河边。
　　这时候白村长已经把村里的汉子召集齐全，在上河村这边浅水河转弯的地方，组织大家划着船出发，将拦鱼用的篱笆等物件放到河里。
　　大冬天的，干活的汉子们累得满头大汗，脱掉棉袄继续热情满满地忙活。
　　河边围观的人群看得津津有味，每当船因为水流动而晃动，他们都会跟着着急、担忧。
　　大概半个时辰后，河水被成功拦截，白村长一声令下，大家可以开始捞鱼，河岸上欢呼一片。
　　钱杏花推搡着两个女儿占据了一个还不错的位置，让她们两人蹲下一起捞鱼。
　　黎成力是会划船的，他找了个同他关系还不错的同村汉子一起划一条船，在河面上捞鱼。
　　河岸边热火朝天，大家你一言我一句地说着，谁捞了一条大鱼一定会引起众人的惊讶谈论。
　　热热闹闹一下午，黎成力那边两个桶满满当当地都装上了鱼，还全都是大鱼。
　　钱杏花这边收获也不小，鱼装满了两个桶，还有两个桶也装了一半左右，只是她们这边小鱼居多。
　　粗略估算一下，黎成力一家人收获的至少有六十斤。
　　白村长眼见天开始黑了，他赶紧叫停，让大家把东西，收拾收拾，一会儿他还得组织汉子们将拦鱼的篱笆撤了，不能捞到太晚。
　　明天轮到临河村捞鱼，他们上游如果还拦着，临河村的人会不高兴，两个村子万一因此闹起来多不好看。
　　钱杏花看着水里还有不少鱼四处游动心有不甘，但是村长的话她可不敢违抗，只能嘟哝了两句不情不愿地直起身。
　　弯腰蹲久了猛然站起来，钱杏花的眼前一阵发黑，她伸手抓住右手边同样刚站起来的黎明春。
　　黎明春个子矮，她为了能够捞到鱼，站的位置更靠河水，脚下有一些青苔，她很小心注意着没有滑，毫无防备地被钱杏花用力一抓，吃痛的瞬间脚瑟缩了一下，人跟着往前滑去。
　　就在她马上滑倒之际，一双手略微粗糙的手伸出来扶了她一下，在她站稳后迅速收回。
　　黎明春回过头找了一圈，没有看出来是谁帮了她，神情有些茫然。
　　这时候的河边一片混乱，大家都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没有人注意到这边出了个小状况。
　　钱杏花在她自己站稳后根本没留意黎明春差点摔倒，直接提着桶离开，她看着黎明春还傻愣愣地站在河边，对着黎明春喊道：“作死的懒丫头，还不快过来把桶提上！”
　　她们母女三人带了四个桶，来河边的时候钱杏花让两个女儿提着空桶，现在桶里装满了鱼，都是她明天要送去县城卖钱的，千万不能将水洒了干死鱼，保险起见，她选择自己提着两个装满了的桶，剩下两个装了一半的桶一个女儿提一个。
　　看着活蹦乱跳的鱼，钱杏花自动把它们转换成铜板，提着满满两个桶，她只觉得是满满两桶的铜板，浑身都是力气竟然一点不觉得重，冲在前面着急将鱼送回家放进大水缸里养着。
　　黎明春和黎明夏两姐妹提着重重的木桶艰难地跟在后面，尤其是黎明夏，才八岁多的她根本走不快。
　　钱杏花的背影越来越远，周围也没什么人，黎明夏将木桶放在地上喘气，问停下来等她的黎明春：“二姐，刚才你起身的时候是不是差点滑倒？”
　　“嗯，当时娘抓了我一下，我没站稳。”黎明春点头，“好在有人扶了我一把，那时河边太乱了，我不知道是谁。”
　　黎明夏神色紧张，她在黎明春耳朵边小声地说：“我看清楚了，是白家的白晨。”
　　她二姐已经十二岁了，再过一两年就该开始说亲，黎明夏担心万一这件事被其他人看到了再传出去，会影响黎明春的名声。
　　黎明春自然也想到了这些，她的脸色一僵：“居然是他，我以前和他都没有接触过，四妹，你说我要怎么办？”
　　黎明夏思索一番，忧心忡忡地说道：“只能先假装不知道，当时河边混乱，希望没有别的人注意到。”
　　就在她们两窃窃私语的时候，钱杏花察觉到两个女儿没有跟上来，放下水桶气势汹汹地回过头，骂道：“两个死丫头，就知道偷懒，在后面墨迹什么，等着老娘过来帮你们提啊！”
　　两姐妹不敢再说什么，提起沉重的水桶，揣着沉甸甸的心情往家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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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7遭小偷
　　家里水缸里还有些水，钱杏花直接把她提回来的两桶鱼倒进水缸里，看着在水缸里游动的鱼那叫一个心花怒放。
　　黎家分家时，钱杏花舍不得花钱买大水缸，家里没有井必须要一个存水的地方，她就让黎成力用石头和稀泥、米浆、黏土等在屋檐下砌了一个简易池子起来，装水没问题，基本不怎么漏。
　　等黎家两姐妹也把水桶提回来，钱杏花安置好了她的鱼，满心欢喜地哼着奇怪的调子走去厨房。
　　黎明夏赶紧拉着黎明春进屋，免得娘等会儿看到她们在外面不做事又骂她们偷懒。
　　没过一会儿，二房的灶房里传出钱杏花的尖叫：“我的猪油，我的肉！”
　　在灶房的钱杏花快要气疯了，她找了一圈，翻了每个角落，所有的地方都找不到她的猪油和油渣，跑出灶房站在院子里破口大骂：“天杀的瘪犊子，断子绝孙的龟孙子，偷老娘的猪油，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烂货，生儿子没屁眼，生女儿当窑姐……”
　　原来，钱杏花见快过年了，她上午咬牙去屠户那里买了一刀肥肉回来，在灶房熬了半罐子猪油放着。
　　当时刚熬好猪肉还是热的，钱杏花准备等到猪油凉了冻起来再抱回她和黎成力的房间，没想到一下午的功夫，猪油不见了，熬猪油剩下的油渣和没用上的瘦肉也都不见了！
　　晴天霹雳！
　　这四个字用来形容钱杏花现在的心情正好，她只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放在了油锅上，被人翻来覆去不停地翻炒。
　　钱杏花实在气不过，在自己家院子里骂不够，她走出去站在路口插着腰，中气十足、指天骂地地说个不停，越骂越大声，小半个上河村的人家都能听到她的声音。
　　大家可以很轻易地从她的语气、语调中听出来她的愤怒。
　　说实话，每个村子每户人家肯定都丢过东西，比如厨房的米、面、肉，亦或者田地里的蔬菜，甚至后院养着的鸡、鸡蛋、鸭、鸭蛋等等。
　　有的村子会有那么一两个大家公认手脚不干净、有小偷小摸习惯的人，大家丢了东西就往那几个人身上想。
　　有的村子找不出来这样的人，丢了东西的人家只能认栽，骂几句解气就完了，很难找到偷东西的人。
　　毕竟会偷这些吃食的，一般来说就是熟悉情况的同村人，平日低头不见抬头见，一点小东西不见了不可能挨家挨户地去搜。
　　可是钱杏花心里难受啊，今年是他们分家之后第一个年，过得太寒碜不行，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买了一刀肥肉，结果自家人就吃了一顿猪油渣，就被偷走了，叫她如何能够放得下。
　　就在她声音越来越大时，黎家院子里走出来一个人，黑着脸看向钱杏花：“钱杏花，你丢了东西怪你自己不把门锁好，在我这个老婆子家门口骂什么骂？骂给谁听！教坏了我小孙孙，看老婆子我怎么收拾你！”
　　“你看看你家男人和孩子，分家半年不到，一个个瘦了一大圈，你是怎么照顾人的？把我黎家的人饿着了我老婆子没有找你麻烦就算了，你还敢跑到这儿叫骂，谁给你的勇气，你要么滚远点去骂，要么把门关上，看见你就来气，分家了还不老实，你不想安生过日子早点说，我叫老二同你和离，以后再找个好的！”
　　黎老太被气坏了，她家明康刚吃了奶睡下就听到外面钱杏花在吱哇乱叫，差点把黎明康吓醒，她赶紧把左厢的房门和窗户都关上，叮嘱姜芷云仔细点看着，有醒来的迹象就哄哄，孩子没睡好会长不好，也不能吓着。
　　其实不是钱杏花想要在黎家门口叫骂，主要是二房的右厢就在黎家院子旁，她在自家院子里骂，声音很容易传进黎家，听上去就像是在黎家门口骂一样。
　　而且自从分家之后，钱杏花基本都是躲着黎老太的，这一次被偷了价值近百文的猪油气得她脑子发懵，忘了隔壁有黎老太。
　　钱杏花的叫骂被黎老太打断，她看着黎老太的黑脸忘了想要骂什么，一口气堵在嗓子眼没缓过来：“嗝~娘，我上午、嗝~刚熬的猪油被、嗝~被偷了，我……”
　　“偷了就偷了，你家上午熬猪油味道那么大，你当老婆子我的鼻子是摆设闻不到啊！分家之后这么几个月，老二和你没想着孝敬我和老头子一块肉一文钱，我看你被偷了也是活该！”黎老太越说越气。
　　别人家就算提前分了家，做儿子的烧了肉、熬了油，都会主动给长辈端一碗去，黎成力的做法让黎老太又生气又失望又难过。
　　当初分家的时候，老三当场表明了他那一房每个月要给他们老两口五百文的孝敬钱，老二当时没说什么，她以为老二是懂得的，只是不像老三那样有固定月钱，不好说出这样的承诺，没想到这么几个月过去，老二那边什么都没有送过来。
　　钱杏花心道不妙，刚才她的叫骂声引来了好几个村里人，大家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黎老太的话，看向钱杏花的眼神有些微妙的变化。
　　眼看着不孝的名声就要落在他们二房头顶了，钱杏花可不敢担着，她嗝也不打了，赶紧哭诉道：“娘，不是我和力哥不愿意孝顺您和爹，实在是我们的日子不好过啊，这么久了我就没买过肉吃，这还是眼看着马上过年了，我才下狠心买了一刀肥肉，我当时想着要给您和爹送一碗猪油，不是着急捞鱼忘了吗，现在猪油被偷了，真不怪我们。”
　　“钱杏花，人在做天在看，你是怎么想的只有你和老天爷知道，当初分家的时候，你们两口子有房子、有两亩水田两亩旱田，还有十两现银和足够你们一家人吃一年的粮食，你是怎么好意思舔着脸告诉我说你们的日子过不下去的？要不要老婆子我去钱家问问他们是怎么教女儿的，别的什么没学会，偷懒和败家这么厉害！”
　　钱杏花继续哭诉：“娘，分家的银子用来修门、添置家什、修灶房和茅房了，没有剩下多少……”
　　其实钱杏花是手上有钱舍不得用，刚分家那会儿她用了大概六两银子，她立马卖了一半粮食换回来二两银子。
　　手里没钱心里慌，钱杏花把后来每次黎成力打短工拿回来的钱攒着，她只要一想着大房分家有三亩水田两亩旱地，三房那边有二十两银子的现银，她就觉得自家吃了大亏，必须要多多地攒钱。
　　转过头，黎老太对提着两水桶刚出现的二儿子冷笑两声：“老二啊，你媳妇刚才说你们准备把今天上午熬的猪油给我们老两口送一碗，是真的吗？”
　　不等黎成力回答，黎老太继续说：“老二，你们分家之后真过得这么惨？分家这么久，你主动来见过我和你爹几次？你是不是心里怨着我这个当娘的分家给你的银子、田地少了，不想认我这个娘？”㊗️눈_눈☆
　　“牙齿和嘴唇还有磕着碰着的时候，分家是我和你爹想着你们三兄弟大了，还是挤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不方便，才提出来的，不是说你以后就不是黎家人了……”
　　“老二你记住了，一笔写不出两个黎字，即便是分了家，你们三兄弟依旧是最亲近的血脉兄弟，要记住互相扶持……”
　　“娘今天给你说这些，不是娘惦记你一口肉，一碗油，几文钱，娘是告诉你，做人要知道感恩，爹和娘把你养这么大，没有冷着你饿着你，你……”
　　黎老太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她刚开始出来只是想骂一顿钱杏花，看到黎成力之后忍不住教训了他几句，说的是黎成力真正伤心的却是她。
　　黎成力惊讶地看向钱杏花，自打分家起，他自认为对不起生他养他的爹娘，为此他时常跑出去打短工想要多挣钱回来，让钱杏花的日子好过些，也想着能多拿点钱给爹娘。
　　每次黎成力打短工回来拿钱给钱杏花之后，他都有提过一句，让钱杏花拿一部分出来孝敬爹娘。
　　黎成力没想到，每次钱杏花都答应得好好的，实际没有给过一文钱出去。
　　黎成力嘴笨不会说话，他放下手上两桶鱼，跪在黎老太跟前：“娘，儿子对不起您和爹，我、我以为你和爹生我的气了，不敢去看你们。”
　　黎老太抱住跪在地上直起身能比她腰高的黎成力：“傻孩子，你是爹娘的孩子，爹娘怎么会真的怪你。”
　　言下之意，自己的儿子不会怪罪，带坏儿子的儿媳妇，当然就跑不掉了。
　　这边，黎成力和黎老太两人母子情深，站在一旁的钱杏花难受、尴尬，尽管黎成力没有对黎老太说他曾经叮嘱过自己，但是以在场众人的阅历，都能看出来其中猫腻。
　　哭过后，黎老太擦干眼角的泪水，把黎成力扶起来：“老二，地上凉，你别跪着了，你以后回家多到你大哥那边看看爹娘就行。”
　　黎成力重重地点头，分家时他做错了事让爹娘伤心，以后不能继续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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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8米线的生意
　　于是，认识到自己错误的黎成力将他捞了一下午的两桶鱼提去了黎家，养在了黎家的水缸中。
　　等到吃晚饭的时间，黎成力拒绝了黎老太的挽留，提着空桶回自己家，他沉着脸坐在堂屋里一言不发。
　　钱杏花从灶房端饭菜进屋，看着院子里的空桶，又看看自家水缸没有增加鱼，问道：“力哥，你提回来的鱼呢？”
　　“我送去给爹娘了。”黎成力简单回答。
　　钱杏花尖叫：“满满两桶？”、
　　黎成力沉默不语，钱杏花已然明白他的意思，她只觉自己要气背过去了，满满两桶鱼，全都是大鱼，少说有三四十斤，几百文钱，就那样轻描淡写地送出去了？
　　黎成力的心情有些复杂，面对钱杏花不知道说什么，他端起饭碗开始吃饭。
　　“黎成力，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钱杏花把饭碗从黎成力的手里抢走，“那些鱼是我们辛辛苦苦一下午抓到的，你怎么能都送出去！”
　　黎明春和黎明夏两姐妹看着爹娘似乎要吵架，黎明夏将碗筷放下往桌子旁边挪了一点，还拉了拉黎明春，示意她别靠太近。
　　黎明才就不会管爹娘在做什么，他捧着饭碗快速地吃饭，今晚的菜一点油水都没有，不多吃两口一会儿就饿了。
　　饭碗被抢走了，黎成力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向钱杏花：“杏花，我之前让你送钱给爹娘，你为什么没有送？”
　　“我、我还不是想要给咱们家多攒一些钱，你想想明年咱们要自己送明才去识字，给他买书、买笔墨纸砚，哪样不费钱！”钱杏花从心虚逐渐变得理直气壮，她做这一些都是为了黎明才，黎成力要支持她。
　　黎成力沉默，他看着钱杏花，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明天我把水缸里大一些的鱼挑出来给岳母家送去，分家之后你好像没有怎么拿东西回娘家，这样不好。”
　　顿了顿，黎成力继续说：“剩下的那些小鱼咱们家自己吃了，几个孩子都瘦了，是我这个做爹的不好。”
　　水缸里还有三十斤鱼的样子，她们母女三个没有经验，抓到的鱼有大有小，要挑选一下才好送人。
　　钱杏花瞪大了眼，她都计划好了明天一早她就和黎成力两人把今天抓到的鱼送到县城去卖了，差不多能有个五百文。
　　这五百文用来买细棉布给明才做一套小长衫，这样等开春了继续送明才去老童生那里识字，明才穿着长衫过去，一定能够学得更好。
　　现在，黎成力送出去了卖相最好的三十多斤鱼，还要把水缸里的好鱼送出去，最后剩下的自家吃，钱杏花不干了。
　　黎成力强势地拿回自己的碗，招唿两个停下来没有吃饭的女儿一起吃饭，任由钱杏花怎么闹他都岿然不动。
　　黎明春和黎明夏两人拿起碗但是不敢夹菜，三两口把她们碗里的饭吃光，主动收拾桌子、洗碗。
　　黎成力吃了个半饱，没管钱杏花自己打水洗漱好回屋睡觉，他今天忙活一下午，早就累了。
　　当着黎成力的面，钱杏花不敢随便打骂两个女儿，她只能自己生闷气，一个人在堂屋里坐着，又冷又气又饿。
　　一直到外面漆黑一片，钱杏花受不住了，她摸索着进屋脱了棉袄躺在黎成力旁边，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等到天蒙蒙亮，钱杏花才有了睡意，沉沉地睡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钱杏花突然从床上惊起，她混沌的脑子被冷风吹醒想起水缸里的鱼，三两下穿上衣服出门。
　　已然晚了，水缸只剩下十几条巴掌大的小鱼，钱杏花脚一软跌坐在地上：“我的鱼啊！”
　　黎成石刚好从前滩村那边回来了，他放下手中的空桶，对跌坐在地上的钱杏花说：“杏花，那些鱼我送去给岳母了，岳母很高兴，说等咱们初二回门的时候用鱼张罗一桌好吃的。”
　　这个消息根本不能安慰到钱杏花，她想着吃那些鱼就跟吃她的肉一样，她一点都不想吃！
　　不管钱杏花怎么样，黎成力拿起一个空桶，将水缸里的鱼捞出来几条稍微大一些的。
　　钱杏花蹭地坐起来，目光炯炯地看着她的鱼：“黎成力，你要干啥！”
　　“杀了炖汤。”
　　“不行！”
　　钱杏花一个女人家哪里拦得住真心要做什么的男人，黎成力迅速将鱼给杀了，他不太会做饭，就把鱼杀了洗干净切成几块，烧一锅水放进去，再加一小撮盐。
　　黎成力熬的汤他亲自份分，每个人都一人分了一碗，几个孩子碗里的鱼肉最多。
　　鱼肉稍微有一点腥，但是对于没怎么吃到肉的人来说，鱼肉已经很美味了，黎明春和黎明夏小心翼翼地吃鱼，不敢吃太快，她们担心弟弟吃完了他碗里的鱼肉还要，等会儿她们碗里的就可以分给黎明才。
　　唯独钱杏花吃得很难受，这些可都是钱，吃鱼就像吃她的肉。
　　这时候的黎家也炖了满满一锅鱼汤。
　　前段时间姜芷芸一直喝的鸡汤，昨天黎成力送了鱼过来，黎老太就决定把给她熬的汤换成鱼汤，鱼汤同样非常下奶，不担心小孙孙黎明德没有奶吃。
　　新鲜的活鱼滋味本就鲜美，黎老太不像黎成力只放几颗盐，她还加了姜片和葱段去腥味，加上她一大早就开始熬，等到中午的时候，鱼汤已经呈现奶白色，鱼肉熬化了融在汤里，一家人都觉得很好喝。
　　等到午时过了，黎成志和白秀荷卖光米线回家，家里给他们留了小半锅汤，就着鱼汤夫妻两人每每地吃他们的午饭。
　　吃完饭后，黎成志突然想到，他们现在卖的高汤米线是用猪骨头和鸡骨架熬制出来的，只有这一种口味，如果再加一种鱼汤口味的米线，会不会有人喜欢吃。
　　不过现在他们只卖高汤米线就已经非常忙碌了，自从正式开始卖米线，黎成志和白秀荷每天天不见亮就起床整理东西推车出门，午时买完米线回家，简单吃过饭立马去屠户那里买骨头，然后开始准备熬汤，抽空洗干净桌子凳子、泡发米线，暂时抽不出时间研究鱼汤米线的口味。
　　沐修那天同同三弟签订好了契约拿到银子，黎成志立马去县城把砂锅和木车推回来，同白秀荷开始研究怎么能让他们的高汤味道更鲜美，要放哪些东西进去提味。
　　实验了四天确定味道已经够了，两人就迫不及待地推着木车去县城摆摊。
　　腊月十九，有黎成石照拂，他们得了一个位置还不错的摊位，熬煮了一晚上的高汤，掀开盖子的瞬间香味飘到这附近几个摊位都闻得到，伴随着黎成志的叫卖声，吸引了不少路人的注意力。
　　“卖米线咯，府城时兴的米线，黎家高汤米线，白米做的米线好吃不费牙，鲜香味美，热乎乎的米线哟……”
　　热气腾腾的高汤闻着确实鲜美，有些去过府城的人知道米线，有些没去过府城的人第一次听说米线这个东西，看着洁白晶莹的米线，不少人好奇。
　　刚摆出来就有人问米线的价格，一碗九文钱，同县城一碗面的价格一样，比府城便宜三文。
　　虽然价格不算贵，但是这毕竟是一种新的吃食，不是所有的人都敢做第一个试吃的。
　　过了一会儿，才终于有一个人坐下来，点了一碗高汤米线。
　　米线在汤里烫一下放到碗底，上面分别放着肉片、自家做的酸菜、烫熟的圆白菜叶片和葱花，加入冒泡沸腾着的高汤，一碗黎家高汤米线就完成了。
　　黎成志学着饭馆里小二的语气，端上米线：“您的高汤米线，请慢用。”
　　酸菜碎和圆白菜叶片泡在高汤中，吸收了汤汁里的肉味，吃起来既有菜叶的清香，又有肉汤的味道，这个客人三两口将上面的菜叶吃下去，又喝了一口汤，赞叹一句：“味道不错。”
　　接着，他才开始吃米线，味道鲜香的米线有着不同于面条的口感，放进嘴里一嚼就断，让这位客人很喜欢，埋头苦吃起来。
　　有了第一个人开头，后面陆陆续续就有了人坐下来吃高汤米线。
　　第一天，黎成志和白秀荷担心泡多了米线卖不完，他们只准备了十斤干米线，能够做出来一百碗。
　　没想到，才到辰时末，就卖光了。
　　第二天，泡了十五斤米线，从辰时初卖到巳时末。
　　第三天，泡了二十斤米线，从辰时初买到午时末。
　　第四天，泡了二十斤米线，从辰时初买到午时中。
　　当初买回来的一百斤干米线，卖了五天之后只剩下十五斤，不够第六天卖。
　　如今米线生意好，黎成志抽不出空去府城买米线，只好在第四天卖了米线之后托黎成石找人帮忙从府城带米线回来。
　　黎成石当天就找到了一个定期跑府城的小商队，刚好他们明天就要去一趟府城，约定好以后每五天给黎成志带一百斤干米线到昌平县。
　　短短五天，卖掉了八十五斤干米线，不算最开始置办的砂锅、木推车、木桌、木凳等物品的银钱，白志文手上从六两银子变成了八两半的银子外加五百多铜板。
　　在家算钱的黎成志和白秀荷都吓了一跳，他们前几天忙得太累，做完事倒头就睡没算钱，没有想过一个简简单单的高汤米线能这么赚钱。
　　一碗米线的粗略成本算下来大概是六文不到，其中包含了县城出摊的摊位费，使用水井的水费，购买干米线、柴火、猪骨头、鸡骨架这些，如果把自家的酸菜、圆白菜、葱花等等配料都算在里面，一碗米线能赚三文钱，一天卖两百碗，就能赚到六百文，相当于一个壮汉在外面做十二天短工了。
　　当他们把这几天赚到的银子告诉家里人后，米线的生意让黎家人全都惊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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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9刨猪汤
　　米线生意是黎家大房和三房一起合伙做的，不能就他们那边知道情况，黎成志不方便去看望还在坐月子的姜芷芸，白秀荷做事可以嘴皮子不利索，于是，转达的事就落在了黎老太头上。
　　黎老太过来帮小明康换尿片的时候顺便对姜芷芸说：“老三媳妇，你出的主意真不错，你大哥和大嫂最近一天就能挣到六百文……”
　　听着黎老太絮絮叨叨地说米线挣钱，姜芷芸松了口气，卖米线的主意是她出的，如果米线的生意不好没赚到钱，就算大哥大嫂他们不怪她，她还是会觉得对不住他们。
　　姜芷芸笑了笑，不邀功：“娘，我就是动了动嘴皮子，其他事都是大哥和大嫂在做，我觉得米线生意好，还的是大嫂熬制的高汤味道好，大家喜欢。”
　　高兴过后黎老太有些担忧，她压低了声音：“老三媳妇，这米线的生意现在确实很好，你说后面会不会就没有现在这么好了？”
　　大儿子和大儿媳现在正在兴头上，黎老太不好说这些话去触他们霉头，作为管家几十年的人，黎老太总觉得做生意不会这么简单。
　　姜芷芸常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她对做生意这些并不了解：“娘，这话怎么说？”
　　黎老太就是担忧，让她说个什么道道出来，她不知道怎么说。
　　这种事情上姜芷芸作为黎家最后进门的媳妇不方便说什么，她想了想这样说：“娘我一个女人家不懂那些，要不等力哥回来了，咱们问问力哥？”
　　黎成石是回家最少的人，他也是整个黎家最见多识广的人，黎老太说不出来的担忧或许黎成石回来之后能够想到。
　　黎老太拿着换下来的尿片走了，留下姜芷芸一个人在房间里想着米线的事。
　　做生意，难免有竞争，现在只有黎家在卖米线，想要吃米线的人都到黎家来，一旦其他人也发现了米线生意好做，他们跟着一起卖米线，黎家的生意势必会受影响。
　　除此之外，现在这个时间也是做生意的好时候，等过了年，到县城买东西的人减少，米线的生意还会下降一截。
　　姜芷芸想着想着大概明白了黎老太在担心些什么，不过她没有说，把这些话都藏在心里，等相公回来同他说说。
　　腊月二十五一过，整个腊月就过得更快了。
　　二十八这天，黎老太请来了杀猪匠，把她刻意留下来的年猪杀了。
　　按照往几年的惯例，黎成石在这一天上午就会从县衙回来，开始放年假，一直到来年的元月初十，一共十二天。
　　昨天下午，黎成志和白秀荷卖了米线回来一听黎老太提这事，黎成志就说留在家里帮忙，杀年猪就杀猪匠一个人不够。
　　黎老太对着这两口子噼头盖脸一顿说：“杀猪你们能帮上什么忙，烧水老娘来，给杀猪匠搭把手你们爹就行，再晚一些你们三弟也会回来，没你们两的事。你们赶紧趁着现在米线生意好多出去卖钱，放心，刨猪汤给你们两留着，不会少了你们的。”
　　黎成志哭笑不得，他哪里是在乎一口刨猪汤，这段时间他和白秀荷天天喝卖米线剩下的高汤，两人的脸都圆润了一圈，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两口子在外面吃独食呢。
　　黎老太嘴里说着黎老头还年轻能够给杀猪匠搭把手，实际上她早就计算好了，叮嘱杀猪匠晚一点到黎家来，等到了真正杀猪的时候，黎成石差不多已经回来了。
　　果然，等家里的热水烧好，杀猪匠把猪的四只腿绑住准备下刀的时候，黎成石回家了。
　　黎成石赶紧换衣服，将黎老头替换下来。
　　在县衙做事会有定期训练，黎成石的力气比黎老头更大，还有技巧，将猪按得动弹不得，杀猪匠非常轻松地就完成了杀猪的工作。
　　因为黎家不像普通的农家，家里有人在县衙，所以杀猪匠没有简单地只杀猪，他还热心地帮着把猪给分解了。
　　适合做熏肉、腌肉的肥瘦相间的肉，适合用来熬猪油的大块肥肉，适合直接炖煮的连皮肉，适合翻炒的瘦肉，他知道黎家大房在做米线生意，天天在他那里买猪大骨，他还把猪大骨给剔了出来。
　　把猪杀完，杀猪匠没有在黎家多待，这两天找他杀年猪的人家不少，他要忙着去下一家，提着黎家给的十文杀猪费和猪头离开了黎家。
　　黎老太立马开始张罗刨猪汤，心、肝、肚、肺这些下水洗干净，同血豆腐一起，配上地里新鲜砍回来的白菜，加上辣椒、花椒等调味料，放在一口大锅里炖煮。
　　刨猪汤每家每户放的配料不同，最后会有不同的味道，黎老太就喜欢多放泡发的木耳、干笋、自家做的酸菜这些，最后用芡粉勾芡，做出来的刨猪汤酸辣开胃、爽滑至极，一家人都喜欢吃。
　　除了刨猪汤，黎老太还准备了一道蒜苗炒回锅肉和一道冬瓜炖排骨，以及两道素菜。
　　从开始杀猪到刨猪汤做出来，过了一个半时辰，正好午时中开饭。
　　刚巧今天黎成志和白秀荷今天米线生意不错，他们两在最后一道菜起锅的时候回到了黎家：“爹、娘、三弟，我们回来了。”
　　黎老太探个头出来：“你们两回来得正是时候，快洗手过来帮忙端菜，今年的年猪长得肥头大耳的，刨猪汤鲜得很。”
　　除了还在坐月子的姜芷芸，黎家大房和三房的人全都坐在正屋，准备开始吃今年的刨猪汤。
　　就在这时，钱杏花带着黎明才探头探脑地出现在黎家院子门口，黎明才眼巴巴地望向屋子里，钱杏花壮着胆对院里喊道：“爹、娘，你们今天杀年猪啊？”
　　屋里的欢声笑语一顿，黎老太的脸色黑了下来，她看了眼还知道站在院子外面没有随便进门的钱杏花，对屋子里的众人说道：“咱们继续吃，不用管有些死皮赖脸的东西。”
　　有黎老太发话，屋里的大人都神色如常地继续吃饭，只是气氛没有之前那么放松。
　　黎成石主动说起他这一年在县衙遇到了哪些有意思的事，黎成志也把他和白秀荷摆摊遇到的各种事说出来，想要让爹娘的心情好些。
　　黎明德和黎明礼对视一眼，开始回忆他们两在县城学堂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还没有对家里人说过的。
　　黎明月年龄小心思简单，见大家又开始说话聊天，她拉了拉她娘，给她夹喜欢吃的猪肝和血豆腐。
　　黎明瑾回过头看了眼外面，他不喜欢二伯娘和六弟，他见二姐和四姐不在就很快转过头，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黎明才闻到传出来的阵阵刨猪汤香味忍不住了，他挣脱他娘，跑进了院子：“奶，我要吃刨猪汤。”
　　黎老太刚有所缓和的脸色再次变黑，她放下筷子：“老大，你去把黎明才送回右厢。”
　　不仅让黎成志把黎明才送回右厢，黎老太也跟着站起身往外走去。
　　钱杏花见势不妙，对着黎老太哭诉：“娘，我刚熬的猪油被偷了，这几天家里都没沾荤腥，孩子闻到肉香直哭，我实在不忍心，才带着他过来的，都是我这个当娘的没用，不能让他吃点肉。”
　　“娘，明才也是您的孙子，要不今天就让明才跟着一起吃一顿刨猪汤，以后我炖肉了一定给您和爹端过来，村里抓鱼那天力哥教训了我，我知道错了，以后一定好好改。”
　　为了让黎明才吃顿肉，钱杏花又是哭自家不好过，又是表孝心的，换个人心一软也就同意了。
　　但是黎老太不同，她根本看都不看钱杏花，直接让黎成志带着黎明才去到右厢，站在右厢的篱笆外喊：“老二，老二你人呢？”
　　黎成力这时正提着两颗白菜往家里走，他听到黎老太喊他，赶紧应答两声往家快跑去：“娘，娘，我在这里呢。”
　　黎老太转过身，沉着脸看向跑近了的黎成力：“老二，你还记不记得娘上次给你说的话？”
　　黎成力见黎老太的脸色不好，他大哥还抓着自家明才，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娘，这是咋了？”
　　黎老太冷笑一声：“你告诉媳妇，别以为天底下就她是聪明人，其他都是傻子，不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咱们黎家既然已经分家，合该你们几个儿子孝敬我和老头子，结果倒好，你媳妇还嫌便宜没占够，这叫什么事！”
　　“今天老婆子家里杀年猪，吃刨猪汤，她说你儿子闻着肉味了非要吃，两人到老婆子家门口守着要吃一口肉。要是我老婆子不让孩子进屋吃肉，被人看到了不知道怎么编排我这个当奶的，心肠这般硬，亲孙子、亲儿子都不愿意给口肉吃。”
　　“一斤肉十五文，你们二房要是真的穷到买不起肉了，别说今天，就是明天后天老婆子吃肉要叫上明才，你大哥和大嫂也不会说什么。但是，老二我问你，你们是真的吃不起肉吗？今天我老婆子的话就摆在这里了，不愿意拿钱买肉，那就别想沾油水穷着过年！”
　　“记住娘说的，占小便宜迟早吃大亏，别为那一个半个铜板、一口肉闹笑话，多吃口肥不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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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0实在做生意
　　黎老太一番话说得黎成力再次面色潮红，他上次送鱼回家的时候娘就已经私下说过他了，但他没能做到，没有管好杏花，让她和明才又去娘那边闹腾了。
　　黎成力从黎成志手上接过黎明才：“娘，我以后一定会好好教明才的，杏花……杏花我会再说说她。”
　　黎明才听着大人们说的话，大概明白他今天吃不到刨猪汤了，在黎成力手里扭来扭去地大喊：“奶偏心，给黎明瑾和黎明月两个赔钱货吃刨猪汤，不给明才吃，我要吃刨猪汤！”
　　黎成力一巴掌拍在黎明才的屁股上，即便隔着冬天厚厚的衣服，这用上了力气的一巴掌还是把黎明才给真的打痛了，他的哭闹声音一顿，过了一会儿才哇地一声大哭出来：“娘！”
　　是真哭不是哭闹，钱杏花的脸色跟着变了，她顾不得黎老太还在，冲上前将黎明才给抢回来：“黎成力，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你打我儿子做什么，你自己没本事，儿子吃不到肉，怪我儿子做甚！”
　　儿子和媳妇的哭闹让黎成力头大，他不知道要说什么，就黑着脸：“他要吃肉你就去屠户那里买，你去找娘做什么！”
　　钱杏花气炸了：“买肉不要钱啊，你说买就买，你倒是拿钱回来啊！”
　　黎老太看着他们两闹起来，心里烦躁，不想再管他们那一房，拉着黎成志回去。
　　没有了黎老太杵在身边，钱杏花开口哄黎明才：“娘的心肝，别哭了，娘等会儿就去割肉给你炖肉吃，你两个赔钱货姐姐都没得吃，只给明才一个人吃，乖哦，不哭了，哭得娘心疼死了……”
　　听到说有肉吃，黎明才打着嗝逐渐不哭了，他想了想说道：“娘，我要吃红烧肉，我要一个人吃一整碗。”
　　红烧肉要用肥瘦相间的猪肉来做，这是一道又费油又费糖还费柴火的菜，没分家之前也就是过年那天晚上的年夜饭，黎老太才会不嫌麻烦做一份，黎明才馋红烧肉很久了。
　　见儿子总算不哭了，钱杏花咬牙答应：“好好好，红烧肉就红烧肉。”
　　以前在黎家的时候，有黎老太压着，家里虽然丫头吃的肉会少些，但好歹一家人一起吃饭的时候总能吃到一两块。分家之后，黎成力时常出去打短工不了解家里的情况，直到刚才，钱杏花的偏心眼才完全暴露在了他的眼中。
　　黎成力不赞同地说：“杏花，春丫头和夏丫头都是咱们两的孩子，买了肉回来两个丫头也能吃，不是只有明才一个人吃。”
　　“放屁，两个赔钱货，以后迟早要嫁出去的，怎么能让她们吃肉！”钱杏花一跳三丈高，“你要给她们两吃肉你自己买去，别想用我的钱给她们买肉吃！”
　　在她的眼里，丫头和哥儿都是要嫁出去的，她以后只能指望她的宝贝明才，给两个丫头吃好的、穿好的是浪费自己的钱。
　　在自家院子里听到隔壁的动静，黎老太怎么想都想不通，钱家的钱老太不是个苛待女孩的人，对钱杏花也是挺不错，钱杏花是怎么养成这种性格的，她不善待自己的两个女儿就算了，对娘家那边也不怎么顾。
　　想不明白就不去想，黎老太回到正屋，招唿大家继续吃饭。
　　刚才黎老太他们出去之后，黎家众人都停下了筷子，好在刨猪汤是一大锅，汤汁多，放了一会儿没有凉下来，吃着刚刚好。
　　至于另外几个稍微冷了些的菜，黎老太不让白秀荷拿去灶房热，大家中午就吃刨猪汤，剩下那些正好晚上热一热再吃。
　　二房的吵闹声正屋这边听得清，这顿饭就算有儿子、孙子在一旁说有趣的事分散注意力，黎老太和黎老头两人还是吃得不太高兴，三两口就吃完了。
　　吃过了刨猪汤，黎老太叫上黎老头，把大儿子和三儿子单独喊到一边，说起她对米线生意的担忧：“你们兄弟两人好好分析分析，这米线的生意能不能做长久？爹娘这辈子都是在土里刨食，没有做过买卖，总有些担心。”
　　“娘，这几天的生意很好，我觉得应该能够长期做下去。”黎成志认为卖米线是一个能够长期做下去的买卖，“只是等过了年之后，咱们家米线的生意肯定会变差。”
　　黎老太听着这话顿时紧张了起来，好好的米线生意怎么会变差呢？
　　黎成志继续说：“爹、娘，你们想想，现在只有咱们一家在卖米线，别的人发现咱们家的米线好卖，等过了年肯定也会跟着卖，到时候卖的人多起来，咱们的生意不就没那么好了吗？”
　　这是黎成志在卖米线空闲的时候琢磨出来的，最近有好几个人找他打听米线是哪里买的，他虽然都没有说，但是米线在府城很多铺子、摊位都有卖，稍微打听一下就能知道，他阻止不了的。
　　他想过了，想要让自家的生意继续保持下去，就得想办法让高汤米线更好吃，或者把他之前想过的鱼汤米线给做出来，还可以多研究几种口味不同的米线。
　　其实，黎成志有个模模煳煳的念头，他觉得他如果把这个想法弄清楚，米线的生意就能保持下去，但是他不管怎么想都不明白，所以他准备等过了年之后抽空去一趟府城，找汇干坤的掌柜说说话，看能不能有什么启发。
　　黎成志把他的打算说了出来，黎老太的担忧一点没有缓解，到了他们这个年龄凡事喜欢往坏处想，又听别人说做生意的风险高，一旦出一点事很容易赔本。
　　黎成石见状，说出了他的看法：“我也认为大哥和大嫂的米线买卖可以继续做下去，确实现在正值过年期间，做生意的赚钱比平日更容易，等翻过了年米线没有之前那么好卖，大哥正好回家帮着爹一起忙春耕，大嫂如果想要继续在县城卖米线，我找巡逻的兄弟多注意下大嫂的摊位就行，不会出问题。”
　　“爹娘，你们算算，现在米线每天要卖出去两百碗，假如以后生意没这么好了，只卖出去一百碗，甚至五十碗，那一天也能有一百五十文左右的收入，比大哥出去打短工更强。”
　　“还有，我个人觉得大家都开始卖米线不一定是坏事，当米线成为大家经常吃的东西后，说不定爱吃米线的人增加，生意不降反增。”
　　每当一个新的事物或者说政令要推行之时，以前没接触过的人刚开始不会那么快接受这个新事物，等到大家接触多了之后，态度才会慢慢地转变。
　　现在，整个县城吃过米线的人数量不多，等到多几个地方开始卖米线，吃的人多起来，或许会有人发现他们很喜欢吃米线。
　　黎老太不大明白黎成石的意思，黎老头却隐约懂了些，说道：“既然你们兄弟两人心中有数，那爹娘就不再多说，你们记住，一笔写不出两个黎字，你们两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只有互相扶持，咱们家才能越来越好，不要学老二那样，知道吗？”
　　这是黎老头第一次对着其他的儿子这样说黎成力，看得出来黎成力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让他很失望，他才会这样说。
　　黎成志和黎成石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爹，我们知道的。”
　　黎老头满意地点头：“行了，老大你明天还要卖最后一天米线，你去和你媳妇一起准备吧，老三你刚从县衙回来，多去陪陪你媳妇，我和你们娘有话说，你们各做各的去。”
　　等两个儿子都离开之后，黎老太不解地问黎老头：“老头子，你听明白两个儿子的意思了吗？”
　　黎老头回答：“嗯，明白了些。”
　　黎老太戳他，着急地问：“明白了啥？你说说清楚，我被老三绕得煳里煳涂的。”
　　“老大的意思是，等到高汤米线生意没那么好了，他和大儿媳多琢磨一下米线的口味，老三的意思是米线的生意不一定会因为有其他人卖米线而变差。”黎老头平日里话少，他刚才说了不少赶紧喝口水。
　　黎老太一拍大腿：“咋就不会变少了，别人也卖米线了，大家就会去别的人那里吃，老三这孩子真是的，快三十了怎么像个毛头小子一样，这都想不到。”
　　想了想要怎么解释，黎老头才开口：“老婆子你别急，你先想想，县城里有几个杂货铺，有多少个布庄成衣店，有多少酒楼客栈，同样是做杂货生意、布匹生意、饭菜生意，同样在一个县城里开着，只要做生意实诚，就会有客人愿意上门，你明白了吗？”
　　黎老太回忆了下自己以前去县城是怎么买东西的，基本只要价钱公道、东西实在，她向来都是哪里方便就会去哪家买。
　　想来黎成志他们卖米线也是这个道理，只要他们的米线不会缺斤少两，高汤每天都用新鲜的骨头熬制不兑水，味道一直保持着，来吃米线的客人就会一直有。
　　心头一块大石头总算落地，黎老太的担忧少了些，她不在管黎老头，出去处理那些新鲜猪肉，一边做事一边想着以后要多叮嘱老大他们，少赚点钱没关系，给客人吃的东西一定要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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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1守株待兔
　　腊月二十八，吃刨猪汤。
　　腊月二十九，扫尘。
　　大房的黎成志和白秀荷二十九这一天只泡了十五斤干米线，卖到巳时中就收摊回家，帮着家里打扫卫生。
　　今年养的五头猪在姜芷云生产时卖了四头，自家留了一头刚杀，猪圈那边黎老头昨天杀年猪后就已经扫干净了，不用管。
　　鸡棚里养着十只鸡，姜芷芸吃了四只，还剩下六只，不管是以前白秀荷喂鸡，还是现在黎老头喂鸡，鸡棚都经常清扫，也不脏。
　　所以，黎家的年前扫尘主要是检查屋顶的瓦片，清理屋里的蜘蛛网，疏通院子的水沟这些平日里不怎做的事。
　　上河村地处大虞朝南边，冬天几乎不下雪，不担心屋顶被大雪压塌，因此大家不会在冬天到来之前检查屋顶，都是等到过年前扫尘时一起。
　　上午，家里有黎成石这个成年汉子，他带着两个半大的侄子一起上屋顶，在黎老头的指点下，把正屋和左厢的屋顶瓦片都给理顺了。
　　黎老太一个人，把昨天还没处理完的年猪肉用盐巴腌好，防止肉坏掉，至于说明天年夜饭要用的肉，用碗装着放水里冰着就行，冬日里天气凉，肉不会坏。
　　下午，黎成志和白秀荷回到黎家。
　　黎成志带着黎明德和黎明礼两兄弟一起，把院子里和屋门外的水沟都给清理出来，黎明瑾和黎明月两个孩子把黎家院子扫了扫，黎老太领着白秀荷一起收拾正屋的卫生。
　　三房那边，因为姜芷芸在做月子，屋子里就交给黎成石收拾了，好在姜芷芸是个爱干净的性子，家里平时都收拾得整整齐齐，黎成石只需要清理下蜘蛛网、擦擦灰尘。
　　大家都在做事，悠闲而忙碌的一天就这样过去。
　　过年过年，阖家团圆，所有人一年中最期待的一天——大年三十即将到来。
　　这天黎老太起了个大早，同白秀荷一起在厨房里忙活，这几年黎家的日子越过越好，年夜饭也开始丰盛起来，要准备的东西不少。
　　家里其他人也都是闲不下来的，黎成志和黎成石两兄弟决定拿上柴刀和绳索，上后山砍柴去。
　　黎明瑾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有上后山了，小孩子独自一人不能上山，有大人带着就可以，他看向他大伯和爹：“爹，大伯，我可不可以同你们一起上山？”
　　黎成石向来宠着黎明瑾，他一把将黎明瑾抱起来：“瑾哥儿，你想要上山去做什么？”
　　黎明瑾不知道他想要上去做什么，就是想去：“我很久没有上山了，想去看看山上有什么变化。”
　　黎成石觉得自家哥儿越看越可爱，捏了捏他的脸颊：“原来瑾哥儿是想上山去看看，爹和大伯上山要砍柴火，可能会走比较远，而且等会儿我们回来的时候要扛着柴火，如果瑾哥儿走不动了，爹和大伯都没法抱着你走，你还愿意一起去吗？”
　　黎明瑾闻言扭了几下从黎成石身上下来：“我已经八岁了，不用爹抱，能自己走。”
　　春夏秋三个季节，黎明瑾同两个哥哥、姐姐经常上山，他才不是那种走不动路要别人抱的娇气包。
　　黎成石把黎明瑾放到地上，照顾他大哥准备出门。
　　黎明德和黎明礼两兄弟听到动静，也跟着去了，他们两自从去县城学堂读书，上后山的时间、次数就大大减少，他们也想去。
　　不过这兄弟两就不是单纯去玩的了，等会儿他们还要帮忙背柴下山。
　　一行五人往后山上去，去的路上黎成石想要抱黎明瑾，黎明瑾说什么都不让，他能自己走。
　　儿子的态度这么坚决，黎成石想着万一等会儿回来时瑾哥儿走不动了，他就少背点柴火抱他回家。
　　冬天的后山和其他季节不同，不少树的叶子掉了，光秃秃的只剩下枝干，看上去很没有生机，黎明瑾有些好奇地问：“爹，这些树没有死吧？”
　　“没有，它们只是树叶掉了，等春天的时候就会再长起来，像瑾哥儿的头发一样，你娘每次给你洗头、梳头的时候总会掉几根，掉了很快又再长起来，所以瑾哥儿的头发还是这么多，没有变少。”黎成石回答道。
　　黎明瑾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我的头发会掉？我从来都不知道啊。”
　　以前是姜芷芸给黎明瑾洗头、梳头，姜芷芸做月子期间就改成了黎老太给他梳头和洗头，他从来没有听娘或者奶说过他的头发掉。
　　黎成石笑了笑，拨开挡在黎明瑾身前的一根树枝：“明天早上你自己梳一次头发，就知道会不会掉了。”
　　一家人一路说说笑笑，往后山深处走去。
　　今天黎成志他们不准备砍树枝，因为树枝这种柴火好找，平日里他们老爹闲着没事到山上走一圈就能背回去不少，他们要找那种被雷噼了、被风吹倒的大树，这样的树不容易找到，不过这样的柴晾干了之后一根就能烧很久。
　　在砍柴的时候，靠近山脚的树大家都不会砍，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具体什么原因村里人不清楚，只知道一旦砍了会发生不好的事。
　　黎成志和黎成志走在前面开路，找柴火，黎明德和黎明礼两兄弟在后面照顾着黎明瑾慢慢走。
　　黎明瑾的体力没有两位哥哥那么好，他每走一段路就要停下来休息一会儿，黎明德和黎明礼两人就跟着他一起休息。
　　正好前段时间黎明德在学堂找到一本讲述植物的书，这本书是前朝工部一位喜欢木匠活的大人写下来的，上面记载了上百种不同的树木，后山上的树大部分都在其中，包括这些树的名字、生长习性、特点和作用，他们两兄弟都看过了，觉得很有意思。
　　所以在停下来休息的时候，他们就把认识的树找出来，告诉黎明瑾。
　　上山后走了半个时辰，终于走到了今天准备砍柴的地方，黎明瑾已经累得不行了，他找了块比较光滑的石头坐下，叹气：“爹和大伯砍柴真不容易，要走这么久。”
　　黎成志擦了把额角的汗珠，笑话黎明瑾：“知道累了吧，下次你还来不来？”
　　黎明瑾小脸皱了一下，然后坚定地说：“要来！”
　　黎成志他们更先到，休息够了他就拿起柴刀往旁边走去，找找看附近有没有他要的那种柴火，笑着回头说道：“等你回去了明天爬得起来再说。”
　　久了不爬山的人，爬山这天不会觉得有什么，第二天起床双腿必定酸痛不已，黎成志等着明天看黎明瑾的笑话。
　　黎明瑾哪知道这些，他听大伯说明天，赶紧反驳道：“大伯真讨厌，明天我一定会早起的，奶说了大年初一起晚了的人要做一年的懒鬼，我才不要做懒鬼。”
　　黎成石拿着柴刀跟在黎成志身后，闻言看向黎明瑾：“瑾哥儿，你还记不记得你娘怎么教你的？同长辈说话要有礼貌。”
　　黎明瑾扁扁嘴，对黎成志行了个礼：“大伯，瑾哥儿错了，不应该那样对你说话。”
　　“没事没事，小孩子活泼一点，挺好的。”黎成志大笑两声，瑾哥儿这个年龄的小孩子最好玩，他喜欢逗孩子。
　　何况就刚才瑾哥儿那样，算不上没礼貌，黎成志没放在心上。
　　等到黎成志和黎成石那边开始传来砍柴声，黎明瑾才终于休息够，他站起来好奇地看着这一片，他以前没有来过，看到什么都很新奇。
　　黎明德和黎明礼两人不是第一次来这了，于是他们带着黎明瑾在附近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有意思的。
　　没走几步，一团灰扑扑的东西从黎明德的脚边窜出，黎明瑾定睛一看，居然是一只灰兔，他大喊道：“大哥，三哥，兔子！”
　　兔子好像被黎明瑾那一声大吼给吓到了，身子抖了一下，以更快的速度往前面跳去。
　　黎明德他们也看到了兔子，他跟在兔子后面追去，黎明礼在另外一个方向，两人刚好对兔子形成了一种包抄，有一些像当初黎明瑾和黎明夏抓野鸡的样子。
　　不知道是被突然出现的几个人吓得六神无主乱跑，还是这只兔子的眼神不好，黎明瑾瞪大眼睛看着兔子往一棵大树冲去，然后不转弯直直地撞在树干上，晕了过去。
　　黎明德三两步跑过去，提着野兔的耳朵将它提起来，昏迷的兔子腿在空中无意识地挣扎了几下。
　　“好一只傻兔子！咱们这是不是遇到了书上说过的守株待兔。”黎明礼走过去，稀奇地看着这只倒霉灰野兔。
　　黎明瑾也蹬蹬跑过去：“大哥、三哥，守猪待兔是什么意思？守着猪带着兔子？”
　　将暂时昏迷过去的野兔用绳子结结实实地捆好，黎明德给黎明瑾解释什么是守株待兔：“以前我们都把这个故事当成一个笑话看，没想到有一天会亲眼看到兔子撞树上。”
　　黎明瑾拨弄了两下兔子的耳朵，一本正经地说：“故事里的那个人没找对地方，田边哪里会有兔子和大树，他要是在山上，肯定早就等到兔子了，像咱们这样。”
　　黎明德和黎明礼觉得黎明瑾说的挺有道理，想想如果是在树都没有几株的田边，就算有眼神不好的兔子出现，想要等着兔子刚巧撞树上，那可能也太低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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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2搬去县城
　　过了一会儿，黎成志背着一捆大腿粗细，被砍成了一截一截的树干过来，见黎明瑾他们三人都蹲在一棵树下，问道：“你们几个在那边干什么呢？”
　　“爹，我们抓到一只兔子。”黎明德提着兔子的耳朵站起来，展示给他爹看。
　　黎明礼比黎明德活泼，他的话向来更多，跑过去比手画脚地说道：“爹，我们捡到了一只自己撞树上的傻兔子，这兔子太蠢了，当时它从大哥身边跳过去，跑挺快的，我还以为抓不着了，没想到它自己撞树上撞晕了，哈哈哈。”
　　黎成志放下背上的柴火，把这只在冬日里依旧肥硕的兔子拿到手上掂量了一下：“不错不错，应该有四斤半，这只兔子拿回去先养着，明天或者后天做成红烧兔子肉。”
　　黎明礼想到红烧兔肉的滋味直流口水，问道：“不可以今天吃吗？”
　　黎成志把兔子放下：“今晚的年夜饭你们奶和娘一大早就开始准备了，一大桌子的好吃的，你确定今天就吃红烧兔肉，不等到明后天再吃？”
　　“对哦！今晚的年夜饭肯定很多好吃的，我看到奶拿了不少肉出来。”黎明礼的馋虫被彻底勾了出来。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他早上吃了一碗粗粮煳煳和两个烙饼，才过了一个时辰，想着好吃的东西居然就又开始有些饿了。
　　黎成志见状打算加快手上的动作，他嘱咐黎明礼道：“你们看着点这捆柴，我去你三叔那里把柴火背过来咱们就回家。”
　　黎成志和黎成石一共砍了三捆柴，他们两兄弟一人背一捆，剩下一捆由黎明德和黎明礼两兄弟一人背一半，黎明瑾主动要求提兔子。
　　到了回去的路上，黎成石才看到黎明瑾抓着一只兔子，问起兔子是怎么抓住的。
　　黎明礼主动跳出来，活灵活现地讲述了这只倒霉兔子被他们抓到的过程，并把守株待兔的故事说了说。
　　说完后黎明礼总结道：“我发现咱们家瑾哥儿的运气好像挺不错的，我记得之前他和夏丫头在山上抓到了两只野鸡，捡了两篮子野鸡蛋，这一次上山，咱们一起遇到一只自己撞树的傻兔子，以后上山记得多带瑾哥儿一起，这样每天都有肉吃咯。”
　　黎明瑾想要说自己上次同四姐遇到野鸡不是运气好，是他提前梦到了，但是他记着爹说过不能把他会做梦的事说出去，他就提着兔子继续往前走。
　　黎成志闻言拍了一下黎明礼的肩膀，开玩笑地说道：“你这小子胡说些什么呢，瑾哥儿的运气确实不错，但好运气怎么能用在后山上抓野鸡野兔，太埋没了，我看不如等你们奶以后空些了，带着瑾哥儿到县城米线摊位坐会儿，给米线摊位多带来些客人，哈哈哈。”
　　这话一听就是在开玩笑，黎成石附和道：“好啊，为了证明我家瑾哥儿确实有好运气，到时候我就把县衙的兄弟们叫去米线摊位，大哥给个便宜价呗。”
　　“没问题，没问题，县衙的诸位捕快到我们这个小摊位吃米线，求之不得呢。”
　　一路说着笑着，可能是因为有意外收获，大家回去的路上步伐反而更加轻快，没一会儿就回到了黎家。
　　黎老太见他们提着一只肥硕的野兔回来，没空搭理他们，只说了一句：“你们几个，说是上山砍柴结果弄了只野兔回来，我这会儿可没工夫伺候，去把兔子放到后院鸡棚那，明德、明礼你们两个记得出去找新鲜草喂兔子。”
　　黎明德在帮着他爹和三叔把柴火扛回家之后洗了把手就回屋去了，现在距离吃午饭还有小半个时辰，他刚才在路上回忆前段时间夫子教过的文章，有小段内容有些模煳了，他把这一段温习一下，放假不能忘了功课。
　　颇有表现欲的黎明礼主动把兔子放到后院后，凑到黎老太跟前：“奶，这兔子是自己撞树上撞晕被我们抓住的。当时在山上树又多又密，兔子跳得飞快，我和大哥都以为抓不住这只兔子的，没想到傻兔子会自己撞树上，笑死我们了。”
　　黎老太没工夫听他说话，敷衍地点了几下头：“行了行了，我知道，你没事就去找你爷说话去，别在我跟前杵着。”
　　黎老太忙得很，马上都要到中午了，她和白秀荷得赶紧把一家人的午饭先简单做出来，等到晚上了再吃丰盛的年夜饭。
　　被黎老太嫌弃，黎明礼就颠颠地跑去找黎老头，捎上了黎明瑾和黎明月，一起去听他说今上午守株待兔的乐事。
　　听黎明礼说故事很有趣，黎明瑾在刚捉到兔子的时候已经听说了一遍，后来在路上又听了一遍，这是第三遍，他还没有听烦，依旧听得津津有味。
　　小小的黎明月听到说几个哥哥抓了兔子，闹着想要去看看，她记得兔子毛茸茸的，很乖巧可爱。
　　黎明礼还没发挥够，黎明月想看兔子吵得他没法继续说下去，他就让黎明瑾带着黎明月去看兔子，他继续给爷说。
　　兔子是黎明瑾一路提着、抱着弄回来的，他玩了一路的兔子，这会儿同黎明月一起过去，他没什么玩兔子的热情了，就是纯粹陪着黎明月。
　　可怜的傻兔子，在黎家后院刚醒来，藏在角落里不明所以地打量陌生的环境，就迎来了对它很感兴趣的小孩，扯耳朵、摸毛毛、撸尾巴一连串攻击下来，吓得它瑟瑟发抖。
　　大年三十的黎家人都在家，每个房间都有说话声音传出，很是热闹。
　　另一边的右厢，钱杏花闻到各种肉香馋得口水直流，她凑到在屋檐下编草鞋的黎成力身边：“力哥，咱们今晚的年夜饭要不去和爹娘他们一起吃，咱们老黎家虽然分家了，但年夜饭要一家人聚在一起才好，于情于理咱们都应该回去，你说呢？”
　　黎成力也有这个想法，他点了点头：“你去屠户那边买一刀肉，再看看还有没有鱼，烧两道菜拿过去一起吃。”
　　黎老太上次把黎成力骂得抬不起头，他记住了黎老太说的话，不愿意拿钱买肉就别沾油水过个穷年，自己已经是一家之主，不能拖家带口地回去占爹娘便宜，要回去同爹娘一起过年吃年夜饭，他不仅要端着饭菜回去，还得给爹娘孝敬的银钱才行。
　　这一次，钱杏花答应得特别痛快：“好，我现在就去割肉，中午咱们吃素，晚上端着肉去爹娘那边。”
　　家里的钱都被钱杏花收着的，她进屋去拿钱，黎成力就跟在她后面，等她出门之后，黎成力把钱罐子找出来，从里面拿了二两银子出来。
　　三弟之前说他每个月给爹娘五百文孝敬，他不像三弟那样在县衙做事拿得出这么多钱，但该有的不能少，趁着过年一次性给二两银子，算是把今年的份补齐。
　　拿了银子，黎成力把钱罐子放回原位，没有告诉钱杏花他从钱罐子里拿了钱出来。
　　下午，黎老太和白秀荷继续在灶房忙活，照顾姜芷芸和黎明康的任务就落在了黎成石头上。
　　黎成石抱八岁的黎明瑾轻松不费劲，换成黎明康他就手忙脚乱了起来，这是因为小孩子的骨头还没有长硬，抱起来会感觉软趴趴的，黎成石从来没有照顾过小婴儿，总担心一不留神孩子就从他的怀里掉下去。
　　自己的孩子再怎么都要学会照顾，于是，在姜芷芸的指点下黎成石成功在换尿片时将黎明康弄哭，他一脸无辜地看着姜芷芸：“芸娘，康儿怎么了？”
　　姜芷芸哭笑不得地看着他：“没事，小孩子哭一哭很正常的，你动作轻一点，拍一拍他的后背。”
　　好不容易把黎明康给哄好了不哭，黎成石出去把尿片洗完进屋，姜芷芸又让他帮忙把孩子抱过去，她要喂奶了。
　　估计是有了刚才的经验，也可能是是因为黎明康熟悉了黎成石的气味，他这下没哭，还冲着黎成石裂了下嘴。
　　黎成石把黎明康的这个动作解读为笑，颇为惊喜地说：“芸娘快看，康儿对我笑了！”
　　“孩子才十五天，哪里就会笑了，他这是饿了要吃奶呢，你快把他抱过来，一会儿又该哭咯。”姜芷芸笑着把孩子接过，继续说，“再等半个月，康儿应该就会笑了，当初瑾哥儿就是这样的。”
　　黎成石有些不高兴：“我过了年假就得回县衙，只有等到元月底才能回来，到时候康儿记得多对爹爹笑一笑哦。”
　　姜芷芸看着相公那有些忧伤、委屈的表情，笑话他：“你怎么和瑾哥儿一样，天天念叨着想看康儿笑。”
　　“芸娘，等过了年，我一个月就只能看到康儿两次。”黎成石越说越委屈，“瑾哥儿出生那会儿我在边境，现在康儿出生我在县衙，两个孩子的变化我都看不到……”
　　说着说着，他突然提议道：“芸娘，你说要不等明年春天，你带着瑾哥儿和康儿到县城来，我们租一间离县衙近的小院？”
　　黎家已经分家，他们三房搬到县城去是可以的，这样他就不用长期同妻子、儿子分开，等沐修的时候再回上河村看望爹娘，黎成石越想越激动，都在脑子里筛选适合他们一家人的小院子了。
　　姜芷芸不同意，她轻言细语地劝说：“石哥，这样不好。如今康儿还小，我一个女人家带着两个孩子到人生地不熟的县城去，出什么事没人搭把手。还有，咱们刚分家手上没什么银钱，去了县城花费太大，以后瑾哥儿的嫁妆、康儿上学堂都要用钱，去县城的事要不以后再说吧。”
　　这一番话把黎成石刚冒出的小火苗浇灭，他想想县城的花费确实多，就靠他一个人的月钱，一家人的日子都紧巴巴的，不如继续住在上河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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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3年夜饭
　　一直忙碌到下午未时中，黎老太总算可以歇一口气，只需要半个时辰后开始炒菜就行，其他的都准备好了。
　　就是在这个时候，黎成力带着钱杏花他们来了。
　　看到二儿子端着菜过来，坐在院子里休息的黎老太眼底欣慰一闪而过，这孩子说了他这么多次总算开窍了点。
　　之前黎成力叮嘱钱杏花要做两个菜，一个用猪肉一个用鱼肉，但是钱杏花出去后只买了一刀大概两斤的猪肉，没有买鱼。
　　她用肥瘦都有的那边做了一碗芽菜扣肉，肥肉更多的那边做了一碗土豆烧肉块，两道菜用碗装着分量都不少，黎成力看了之后觉得这样也行，就没说鱼的事。
　　黎成力率先进屋：“娘，今天大年三十，我带着杏花和孩子们过来，咱们一家人一起过年。”
　　黎老太点头：“好，钱氏把菜放到灶房吧，你进屋去找你爹说说话。”
　　今天上午黎老头没什么事做，黎老太看着他进进出出院子好几回，每次都会看一眼右厢那边，他在想什么黎老太很清楚，想必他看到黎成力回来应该会高兴。
　　黎老头和黎老太两人，平日里说话更多的是黎老太，她的性子直爽，对你有什么不满噼头盖脸就要说出来，黎成力之前惹她不高兴，她当场发作了一通之后心里就不念叨了。
　　黎老头不一样，他不怎么说话，从表面上看他好像同黎成力挺像的，但实际上他比黎成力看事情更明白，只是憋着不怎么说。
　　今天看到黎成力主动回来，黎老头的脸色果然好了很多。
　　另一边，钱杏花端着两碗菜去灶房，看着满案板的肉菜，闻着扑鼻而来的肉香，她不住地为自己今天的决定感到高兴。
　　已经只花了三十二文买两斤肉，做两个菜就能过来吃十几盘菜，简直不要太划算，要让她自己弄这么丰盛的一餐出来，不知道要多用多少钱。
　　白秀荷这时候在灶房切菜，她看到钱杏花进来，挺高兴地招唿她：“二弟妹，我刚才还在想你们啥时候过来呢，今年三弟妹做月子，就我和娘在灶房忙活，你来了等会儿娘就可以歇着了。”
　　说这番话白秀荷只是想着有妯娌帮忙婆婆就能休息，没想其他的，但是听在钱杏花的耳里有些意味深长了，好像是在埋怨她来得太晚，快到吃年夜饭的时间才过来吃现成一样。
　　不管钱杏花怎么想，白秀荷在她过来之后就把手上切菜的活交给她了，自己去做其他事，一点都不客气。
　　在黎家，钱杏花最怕的人是婆婆黎老太，婆婆对媳妇有先天压制，不怕不行，其次则是先进门的长嫂白秀荷。
　　白秀荷是上河村本村的人，进门就给黎家生下了长孙，在公公婆婆面前很得脸，平日里不管钱杏花对白秀荷怎么不满，她都不会轻易招惹白秀荷，今天自然也不例外。
　　钱杏花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不生气，才拿起菜刀开始切菜。
　　钱杏花过来之后，黎老太虽然没有进厨房继续干活，但是她时不时就要进厨房看两眼，一是她这把年纪了喜欢操心，还有就是她不放心钱杏花，担心钱杏花偷吃、不好好做活。
　　二房众人进门打了招唿后，黎明赶紧拉着同他关系最好的黎明夏去后院看他和哥哥们今天上午抓到的兔子，顺便告诉她守株待兔的故事。
　　说完之后黎明瑾总觉得自己说得不够好，他跑出去把正在院子里观看大人噼柴的黎明礼叫过来，让黎明礼再说一遍怎么抓的兔子。
　　同样的事，从黎明礼嘴里说出来就是更有趣得多，黎明夏听完，摸了摸这只又蠢又可怜的兔子，赞同地说道：“我也觉得瑾哥儿身上有好运，等到春天了咱们再去后山上找一找，看能不能再抓到野兔子或者野鸡。”
　　看过了兔子后，黎明瑾又拉着黎明夏去左厢，翻出前几天黎成石给他带回来的糕点和他好不容易藏起来的糖块给黎明夏，因为他刚才突然发现黎明夏又瘦了。
　　等黎明夏吃了好几块，他才问她：“四姐，冬天二伯娘都让你和二姐在家做什么，我看你们两都不怎么出门。”
　　对着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最好的弟弟，黎明夏实话实说：“在家也没做什么，只是我娘就给我和二姐留了一身棉袄，我们两如果经常出门棉袄脏了没有换洗的，所以她不让我们出门。”
　　其实钱杏花的做法如果放在那些家里穷的人身上很常见，有些甚至一家人就一身棉袄，只有出门的那个人才穿，但是黎家显然没有穷到那种程度，上河村也没有那么穷的人家。
　　黎明瑾听完惊讶得不行：“我看到黎明才穿过好几身不同的棉袄，二伯娘太偏心了吧。”
　　他忍不住说出这句话，替黎明春和黎明夏抱不平。
　　黎明夏反倒劝说黎明瑾：“明才是男孩，经常出门，等开春了还要去私塾学识字，给他多做两身衣裳换着穿，不会被其他人嘲笑。”
　　“说得好像识字多重要一样。”黎明瑾哼一声，他对二伯娘和六弟都不喜，眼看着六弟已经去私塾学了半年，没见他有什么变化。
　　同黎明夏说了两句，黎明瑾让她在屋里继续吃糕点，自己跑去产房找姜芷芸。
　　姜芷芸正在屋子里翻看布料，准备等出了月子就给黎明瑾做夏装，黎明瑾这两年长得快，去年做的夏装已经短了，现在她能自己当家，夏装又不怎么费布料做得快，不想委屈孩子穿不合身的衣裳。
　　抬头看到进屋的人是黎明瑾，姜芷芸有些奇怪地问他：“瑾哥儿，你怎么过来了？”
　　平日里，黎明瑾一般是早上吃了早饭，过来找姜芷芸识字，同黎明康玩一会儿，然后就是吃了午饭过来看看弟弟，最后是吃了晚饭之后过来，一天三次很有规律，一般不会在下午时间过来。
　　黎明瑾小脸嘟着，有些不愤地问：“娘，你说怎么才能让四姐过得好些？”
　　“你四姐怎么了？”姜芷芸闻言将手上的布料放下，认真地同儿子说话。
　　“娘，您教我不要非议长辈，但是二伯娘她太偏心了，她居然只给二姐和四姐留一身棉袄，其他的棉花都给六弟做棉袄。”黎明瑾气唿唿地说。
　　钱杏花怎么对她自己的孩子，姜芷芸作为三房的媳妇不好说什么，她想了想，对黎明瑾这样说：“瑾哥儿，你让娘仔细想想，看看能不能帮到你二姐和四姐，你要是心疼两位姐姐，以后你爹给了你带了好吃的东西回来，就给她们送一份过去吧。”
　　以前黎家还没分家的时候，黎成石每次带了糕点糖块回来，黎明瑾基本都有记着给黎明春和黎明夏。
　　分家之后见到她们两的时间少了些，加上后来黎明瑾认识了同为哥儿的堂表哥黎秋生，想到黎明夏她们的时间少了些。
　　黎明瑾听话地点头，他提醒自己以后记得多去右厢看看，把好吃的东西分给四姐她们。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外面就传来了黎老太喊吃饭的声音。
　　年夜饭不是等到天黑了才开始吃，而是要从下午申时一直吃到天黑，吃得越晚，来年的日子就会过得越顺畅。
　　钱杏花帮忙把菜一样样端上桌，看着乖乖坐在桌边盯着菜盘目不转睛的儿子满意一笑，她家明才就是听话。
　　这顿饭，钱杏花和黎明才母子两人几乎不停歇地往嘴里塞肉，没闹出什么幺蛾子，一家人都吃得挺高兴的。
　　黎老太见状没说什么，反正有满满一桌子的肉，钱杏花和黎明才两人就算撑死也不可能吃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年夜饭让大家吃高兴。
　　年夜饭之后就是守夜了，白秀荷领着钱杏花一起把满桌的饭菜收了，摆上瓜子花生，供大家守夜说话时消遣。
　　守夜是大人的活动，家里的孩子都还小，最大的黎明德跨过年才十三岁，老话说得好，睡不好长不高，等到戌时末，黎老太就把孩子们都赶去睡觉了，不让他们跟着守夜。
　　大家坐一起说说笑笑，茶水喝了一大壶，瓜子花生吃了一盘，时间越来越晚。
　　黎成志和白秀荷两人出去一趟回来，手上多了两件簇新的春衣：“爹、娘，今年我和秀荷两人忙着做高汤米线的生意，没时间给你们二老做新衣裳，这是在成衣店买的，希望你们二老喜欢。”
　　分家之前，家里人的衣服基本姜芷芸一个人做，分了家，跟着大房的黎老头和黎老太的衣服就应该白秀荷来做。
　　每年给爹娘添一套新衣裳，是白秀荷这个做媳妇的应该做的，但她想着她的手艺不行加上今年确实没时间，两人一合计干脆在成衣店买了两身回来。
　　除了两套衣服，黎成志还给黎老头买了一个不错的茶杯，给黎老太买了一根大概一两的银手镯，上面没有任何花纹。
　　这几样东西一拿出来，黎老太满意极了：“你们的孝心爹娘都知道，你们两刚开始做生意，钱没挣几个，全都花在这上面了，以后可别这样，多攒一些留给孩子们用。”
　　黎成力见状，跟着拿出他揣了一下午外加一晚上的小银锭：“爹娘，我从小就木讷迟钝，有什么地方没做好请爹娘指出来，我以后一定改正。”
　　钱杏花看着这一枚小银锭眼睛瞬间瞪大，唿吸急促地看向黎成力：“这、这是咋回事？”
　　“杏花，这是咱们孝顺爹娘的。”黎成力拉着钱杏花用力一拽，两人一起跪下。
　　黎成力还是和以前一样沉默寡言不会说话，但钱杏花突然不敢像以前那样找黎成力闹，惊疑不定地跪在地上，心脏砰砰直跳，她觉得有什么地方和以前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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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4黎成力的规矩
　　钱杏花看着黎老太笑眯眯地收下那二两的小银锭，脑子有些发懵，刚想说什么，她眼角的余光就看到向来没太大表情的相公脸上，居然挂着高兴中带着些愧疚的表情，她突然有种直觉，她如果说了什么一定会坏事。
　　黎成志和黎成力两人都将孝敬给了黎老头和黎老太，只剩下黎成石。
　　没有让大家等，黎成石从兜里掏出一个红色的荷包：“爹娘，这些年你们照顾我们一大家子人辛苦了，以后儿子和芸娘一定好好孝顺你们，让你们过上好日子，和两位哥哥一起把咱们老黎家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银子放在荷包里的，看不出来有多少，不过黎老太拿在手里一掂量就知道里面有四两银子，是黎成力的两倍。
　　没说什么，黎老太脸上笑容的角度都没有变化：“好孩子，你们都很好，爹娘很高兴你们这么懂事，以后你们兄弟三人的路还很长，记住要互相扶持，咱们黎家才能越来越兴旺。”
　　三个儿子都给了孝顺，黎老头说了几句话后，子时到了。
　　村里开始传来鞭炮声，是白村长家放的，这一串鞭炮声仿佛叫醒了整个上河村，买了鞭炮的人家都跟着开始放起来。
　　黎老头咧嘴一笑：“老大、老二、老三，咱们也放鞭炮去。”
　　姜芷芸听到动静，赶紧将黎明康的耳朵捂住，怕鞭炮声把孩子给吓着。
　　至于隔壁房间已经睡熟的黎明瑾，他属于睡下了之后再吵都醒不来的那种，姜芷芸不担心。
　　漆黑的夜里，听着耳边噼里啪啦的爆竹声，看着小儿子香甜的睡容，姜芷芸满心满眼都是幸福。
　　放过鞭炮，黎老头和黎老太让几个儿子各回各家，明天还得早起上坟，让他们可千万别睡懒觉。
　　回到房间躺下，黎老太没什么困意，她又坐起来把几个儿子今年给的孝敬都拿出来放在床上：“老头子，以前没分家的时候，过年收到的孝敬就是些衣服鞋子，今年分家了，我得了一个银镯子，你得了一个好茶缸，咱们一人一套衣裳，还有两个儿子给的六两银子的孝敬，我咋觉得分家了好像还更好呢。”
　　“你现在琢磨这些做什么，不管分家好不好，咱们都分了，别去想。睡吧睡吧，明天得早起，你天天念叨孩子们初一不早起做一年的懒汉，当心你自己起不来。”黎老头困得很了，男人家不管家里的钱财，他对儿子们给的孝敬银子没什么特殊的感觉。
　　黎老太不满地推了推黎老头，还是听话地把铺盖上的银子收起来放在贴身的荷包中，银手镯戴上，美滋滋地盖上被子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黎老太和黎老头两人听到隔壁房间有了动静。
　　是黎成志和白秀荷起来了，他们两口子这段时间天天早起准备米线，已经习惯了，是家里起得最早的。
　　白秀荷轻手轻脚地去到灶房，把早上一大家子要喝的粥给熬上，黎成志则到灶房帮忙烧火，注意到爹娘起来了，他赶紧给爹娘打了一盆热水端过去，让他们洗漱。
　　“爹娘，新年好。”黎成志和白秀荷一起说道。
　　黎老太的好心情从昨晚维持到了现在，她满意地拍了拍大儿子，接过他手上的水盆：“好好好，你们夫妻两新年好，希望你们今年的米线生意越做越红火，一直挣钱！”
　　左厢的黎成石和姜芷芸听到动静也起来了，黎成石站在屋子门口，姜芷芸在房间里打开门，两人同时对黎老头和黎老太说新年好。
　　再过了一会儿，家里的几个孩子陆陆续续起床，黎明瑾自己穿好了衣服跑出来，看到他爷和奶在院子里闲聊，跑过去行礼，甜甜地喊人：“爷、奶，新年好。”
　　黎明瑾是第一个找他们老两口拜年的，黎老太笑眯眯地从兜里拿出一个红纸包着的小红包：“瑾哥儿新年好，希望你新年能越长越高，越长越好看。”
　　小红包黎老太一共准备了八个，拿了一个给黎明瑾后，黎老太又掏出来了一个：“瑾哥儿，这是给你弟弟康儿的，你把这个红包拿去给康儿吧。”
　　上河村这边不兴压岁钱这个说法，长辈给晚辈红包都是在跨过了大年三十的新年头几天给，寓意着新的一年日子越过越红火。
　　等到大房和三房的所有人都给黎家老两口拜完年，二房的人才一起过来。
　　不管时间早晚，黎老太一视同仁，给二房的两个孙女、一个孙子都发了红包，男孩三个铜板，女孩两个铜板。
　　黎明春和黎明夏的红包刚拿到手上，钱杏花就把红包收走了：“春丫头和夏丫头两人还小，这些红包我先替她们收着，等以后给她们做嫁妆。”
　　黎老太根本不管她，随便她怎么说，她已经想好了，只要把二儿子教好，二房的日子就能过顺，这个儿媳怎么蹦跶都蹦跶不起来。
　　钱杏花见黎老太不理她，讪笑了两声，不再说话。
　　昨晚，钱杏花和黎成力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查看她的钱罐子，看到里面真的少了一个二两的小银锭，她立马转过头，凶神恶煞地看着黎成力，要黎成力给她个说法。
　　让她没想到的是，黎成力在这时候突然问她：“分家这几个月你一直没有给爹娘孝敬，上次我说了之后你也没表示，杏花，你是不是不想孝顺爹娘？”
　　钱杏花闻言怒火熄了一半，上次黎成力提了一下之后没继续说什么，她还以为他已经不再计较了，没想到是在这里等着她呢，分家之后黎成力拿了多少钱回来他心里有数，对着黎成力说过家里穷显然是没用的。
　　但是钱杏花并不太担心，这些钱她没有拿回去补贴娘家也没有乱用，不怕黎成力计较：“我之前就说了，不是不孝顺爹娘，我想多攒些起来送明才去读书，我……”
　　黎成力打断了她：“你什么都不用说，我明白你的想法，你时不时觉得分家了之后爹娘是大哥照顾，同咱们没什么关系了？”
　　在昏暗的烛光下，黎成力脸上的表情很平静，藏了一半在阴影中有些看不真切，让钱杏花又有了刚才在黎家正屋时那种惊疑不定、心脏砰砰直跳的感觉。
　　不等她解释，黎成力接着说：“你想要送明才去读书识字，我也想，明才也是我的儿子，我不会不希望他好，但是爹娘生我养我不容易，不能因为别的原因不孝顺他们。”
　　“杏花，今天我就同你把这件事说一说，以后咱们家每个月要给爹娘两百文的银钱孝敬，咱们家吃肉了，必须给爹娘端一碗过去，如果你做不到给我说的这些，以后咱们家就我来管银子，我说到做到。”
　　“我黎成力就这样的本事，不像三弟那样可以在县衙谋一份工，我们能够挣多少钱就用多少钱，不去想别人，还有，明才那边我会好好管教，你不要太宠着他了，春丫头和夏丫头同样是我们的孩子，以后不要再打骂她们。”
　　这一番话有一部分是黎老太教他的，还有一部分是他自己想到的，以前不怎么管孩子们，不代表他不知道。
　　一个向来不怎么说话的人突然说了这样一番话出来，钱杏花不知道他是说出来吓唬自己，还是真的有那样的打算。
　　同黎成力相处了十几年，钱杏花难以相信自己被黎成石压制，当即反问道：“黎成力，你是什么意思？”
　　把想说的话说完，黎成力又恢复到以前话少的样子：“就是我说的话的意思。”
　　钱杏花瞪大了眼：“你敢！谁家不是女人管钱，没有男人管钱的道理，你是不是不想和我过日子了！”
　　钱杏花不再压低她的声音，但是因为附近的几家人正好在放鞭炮，她的声音在夜里没有显得很突兀。
　　“我没有，只要你能做到我说的。”黎成力的态度不变。
　　“日子过不下去了，我要带着明才回娘家，黎成力你这样我日子没法过下去。”钱杏花想到了用回娘家威胁黎成力。
　　但黎成力非常坚决：“必须要孝顺爹娘，你要是不想孝顺我爹娘，那你就回娘家吧。”
　　万万没想到黎成力会说出这样一句话，钱杏花慌了，她意识到这件事真的没有缓和的余地，她的哭诉卡在嗓子眼不上不下，至少在现在这一刻，她不敢再轻易说出回娘家这样的话。
　　钱杏花没有说话，黎成志就当她同意了，盖上被子准备睡觉：“睡觉吧，明天没早起要被娘骂。”
　　钱杏花看着几乎闭眼就睡着的黎成力，十分想要将他给踹醒，问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她又不敢。
　　分家那段时间她闹过一阵，一是因为她但是能压住黎成力，黎成力会帮着她，二是因为她当时怀着孕，黎老太不会把她怎么样。
　　今晚黎成力态度大变，不仅不帮着她了，还说出了让她回娘家的话，钱杏花迟疑了，她这把年纪了回娘家能做什么？她怎么可能真的回娘家？
　　一晚上迷迷瞪瞪的几乎没睡着，直到正屋那边有了动静，钱杏花睁开眼，看着向身旁的人。
　　黎成力摸黑穿衣服没有说话，虽然他平时就是这样不说话，但是钱杏花就是莫名感觉到了一股压力，默默地跟着起床，不敢再提昨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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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5初二回门
　　黎家人齐聚后，黎老头到隔壁黎二爷家叫上他们一家人一起上坟，去看望已经过世多年的黎太爷和黎太婆。
　　黎明瑾高高兴兴地拉上黎明夏，同黎秋生一起三人嘀嘀咕咕地说着话，问他们上一次他教给他们的字还记不记得。
　　对黎明瑾他们几个孩子而言上坟很简单，就是对着从未见过的太公、太婆跪拜磕头，然后等着大人们烧纸、说话。
　　黎家是黎太公那一代才在上河村扎根，没有其他的祖宗，上坟确实很快，半个时辰不到就结束了，黎老头和黎二爷带着各自的后辈下山回家。
　　通常这一带的规矩是大年初一上祭祖，大年初二外嫁女回娘家探亲，大年初三开始普通走亲访友。
　　但是因为过年这段时间是挣钱的好时段，白秀荷他们打算从初二就开始继续卖米线，所以他们决定今年提前回娘家。
　　吃过午饭休息一会儿，黎成志和白秀荷两人带着大房的几个孩子回去白秀荷的娘家。
　　自家女儿和女婿有新的挣钱门路，白家人高兴都来不及，对嫁到同村的白秀荷什么时间回娘家并不强求，白家老太拉着女儿说了几句贴心话就让他们赶紧回家去准备，什么时候空了什么时候再回来看看就行。
　　两人提着大包小包的年礼回白家，等到他们离开白家，手上同样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同姜芷芸当初回一趟娘家差不多。
　　大年初二，天气晴朗。
　　介于姜芷芸还在做月子，黎明康还小不方便带出门，黎成石就带着黎明瑾，父子两人提着早就给岳家准备的东西去了姜家。
　　可能是因为有了之前黎明瑾捡到的那根人参调理身体，姜王氏去年秋冬身子都还不错，没有生病咳嗽，邢郎中去看她后建议她在天气好的时候多出来走动，平时没事做做家里的事，整天在屋子里关着对身体不利。
　　黎明瑾听说灶房里是姜王氏在忙活，他到了姜家同外公舅舅打个招唿就跑去了灶房，看看大舅母是怎么做饭的，因为在他的印象中，以前到外公这边几乎没有看到过大舅母做饭。
　　姜清妍平日里不怎么喜欢往灶房跑，今天听说她瑾表哥在灶房，她也主动跑去了灶房，喊着要帮忙。
　　灶房里多了两个帮不上太多忙的小萝卜头，姜王氏没有嫌弃他们碍手碍脚，只给他们找了个冬日灶房最舒适的活计，让黎明瑾带着妹妹一起烧柴。
　　以前老姜王氏还在的时候她的身子比姜王氏还差，姜家所有的活基本都是姜王氏一个人在做，现在姜王氏的身子好了不少，灶房的活她一个人就能利索地做完，还能抽空同黎明瑾聊一聊姜芷芸的状况。
　　另一边男人们也在聊着姜芷芸和黎明康，主要是黎成石说，其他人听。
　　经过几天相处，黎成石同黎明康逐渐熟悉起来，他说起自己这个小儿子有说不完的话，姜老头、姜喻之和后加入的姜齐明全都听得津津有味。
　　到了饭桌上，黎成石还在说黎明康：“昨晚我给康儿换尿片，他对着我直咧嘴，我觉得他肯定是在对我笑，知道我是他爹爹。”
　　黎明瑾听着，一本正经地拆台：“爹，弟弟还没学会笑，娘说要等到她出月子弟弟才会笑。现在弟弟咧嘴要么是饿了，要么是尿了，或者你把他弄疼了，娘和奶都说爹你笨手笨脚的。”
　　想了想，黎明瑾补充道：“不过爹你别难过，其实我觉得你照顾弟弟还行，是娘和奶的要求太高了。”
　　“瑾哥儿，爹爹早不会把你弟弟弄疼了。”黎成石冲着岳父尴尬一笑，怎么感觉瑾哥儿那句安慰比不安慰更糟糕。
　　说起照顾孩子，姜喻之同黎成石有同款尴尬：“哈哈，正常正常，当初我第一次照顾齐明的时候也是笨手笨脚的，总是把齐明弄哭，这种事有经验就好了。”
　　姜王氏听着他们说的话想起了以前的事，笑着说：“妹夫，当初你大哥照顾齐明还算好的，男孩子大气，有一点不舒服他其实不怎么闹腾，也就是哼哼两下。后来我生了清妍那才叫一个手忙脚乱，清妍是女孩子更娇气，她总是被你大哥弄哭，我只能一点一点教他，差不多半个月他才总算能够安安稳稳地给清妍换尿片。”
　　这些事说起来又好笑又有些心酸，主要是当时老姜王氏已经过世了，姜家就姜王氏一个女人，她生了姜清妍身体不好，姜老头当公公的只能帮忙洗洗尿布、做做饭，房里的事没有人能搭把手。
　　如果说起老姜王氏就容易引起姜老头的伤心事，姜王氏没有继续说这个话题，她提起自家齐明的童生考试，顺便问了问黎家大房的那两个孩子怎么样了。
　　黎明德和黎明礼两人在县城学堂的进度黎成石还算了解，去年基本是他把两个孩子从县城学堂接回来，又把他们两人送去县城学堂。
　　思索了一番，黎成石才说道：“我听他们说，学堂的夫子是建议他们两人等到明年再去参加童试，他们才进学一年不到，家里人也认为还不到时候。”
　　“是这个道理，参加一次童试花费不少，多积累一年更有把握。”姜喻之赞成。
　　他其实之前就想这样建议，但是他想着自己答应了免费给黎家两个孩子作保，他如果主动说，会不会让黎家的人担心他不是诚心实意给两个孩子作保，到时产生了误会就不好了。
　　说起大房两个读书郎，免不了说大哥大嫂两人做生意的事，黎成石顺便聊了两句：“我大哥和大嫂如今在县城做着高汤沙锅米线的买卖，目前生意还不错……”
　　一顿饭东聊聊西聊聊就过去了，黎成石带着黎明瑾，提着姜家给准备的年礼回到黎家。
　　年礼中大部分是给姜芷芸和黎明康准备的，有产后调理身体的、给孩子准备的小衣服、尿片等等，还有一部分是各种吃食，姜家有的基本他们都拿了一份给黎成石。
　　东西满满两大包，看着不少，比黎成石他们先从娘家的回来的钱杏花看到后，差点把她家的门框抠坏。
　　上午，钱杏花也同黎成力一起回了钱家。
　　出门时黎成力到放粮食的房间提了一大口袋的白米，这些白米是他们家最后剩下的了，如果过年送去了钱家，那在秋收之前自家想吃细粮就得去外面买。
　　一想到自家明才只能吃划拉嗓子的粗粮，钱杏花直接同黎成力吵起来：“之前才送了两桶鱼，年礼早就够了，回自己家哪用准备这么多，提一筐白菜去就行，你把米给我放下！”
　　黎成力只说了一句话：“杏花，谁家自己没有种几株白菜，过年我陪你一起回娘家只拿两颗白菜和空手有什么区别？”
　　过年空着手回娘家是不可能的，但送回去一大袋子白米也是不行的，钱杏花想要再说什么，但黎成力已经大步走了出去，根本不管钱杏花的想法。
　　钱杏花勥不过黎成石，她空着手在后面一个劲追，骂骂咧咧了一路，好在路上她还记得给自家男人留点面子，声音压低了些。
　　在他们两人身后的几个孩子，黎明春和黎明夏低头赶路，尽量不想引起她们娘的注意，骂到她们头上来。
　　向来被钱杏花偏爱的黎明才不会管他娘和爹有没有吵架，自己一个人优哉游哉地走着，走不动了就让黎明春背他。
　　到钱家后，钱杏花收起各种埋怨，对她娘钱老太说这一口袋的白米有多重，全都是把稻壳磨干净的细粮，用来熬粥最合适，软和、不卡嗓子，最适合牙口不好的老人吃。
　　钱老太比黎老太更精明得多，听到女儿不停地说白米有多好，又见她看向白米的眼神深处带着不舍，就猜到了女儿是在心疼送出了一大口袋的白米。
　　现在钱杏花上面没有了婆婆压着，是她自己当家做主，家里的东西都是自己的，送东西出去她心疼很正常，但是送回娘家她还这般心疼，钱老太就有些不满了。
　　有些事没开头就不会多想，一旦开了头就停不下来，钱老太忍不住对比了一番黎家分家前后女儿回娘家的变化。
　　以前钱杏花虽然回娘家也不多，但是黎老太掌家的时候她每次回来手上肯定会带着一些东西，白米、白面、玉米面这些，不一定多精细，但肯定都是能填饱肚子的干货。
　　然而在黎家分家之后，女儿就只回了娘家一次，当时她夸了个篮子里面装着一篮子的萝卜。
　　萝卜和粮食肯定是粮食更值钱，黎老太越想越觉得心凉，自己这个女儿心里只有她自己。
　　后来在饭桌上，钱杏花吃着黎成力年前送到钱家的鱼，忍不住念叨了几句这些鱼在过年这段时间值多少钱，然后又说黎家分家了之后他们的日子不好过，家里孩子多一类的，总归三句话不离一个钱字。
　　她这样弄得钱家的几个媳妇都不太高兴，鱼是黎成力当初主动送过来的，又不是她们要来的，钱杏花说得就好像她们钱家占了多大便宜似的，要是真不舍得，当初就别把鱼送来，得亏她们之前还都觉得这个大姑子人不错，分家之后想得到娘家，真是白瞎了她们的感激。
　　这一次回钱杏花让钱老太凉了心，给钱杏花的回礼很淡，对比起白、姜两家回来时的大包小包，让钱杏花对娘家也生出了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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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6回村守孝的人家
　　整个黎家在上河村这一片都没什么亲属，初二各家的媳妇回了娘家之后，黎家和黎二爷家就恢复了平静，过上了平常的日子，偶尔有村里人过来串门。
　　初五这天，白村长领着一个妇人走到黎家附近，出门去找黎明夏的黎明瑾看到了他，甜甜地喊人：“村长伯伯，你过来找我爷吗？”
　　一般来说，白村长去到村里人家中都是找大家长，黎家的大家长就是黎老头，黎明瑾以为白村长找黎老头有事。
　　白村长挺喜欢黎明瑾的，他从兜里抓出一把花生塞到黎明瑾手上：“不找你爷，村长伯伯是带你这位伯娘看地皮，你去玩你的吧。”
　　“哦，谢谢村长伯伯。”黎明瑾接过花生，好奇地看了眼跟在白村长身边的那个妇人。
　　这妇人的年龄不大，她头上带着一朵白色孝花，见黎明瑾看向她，对着黎明瑾柔和一笑。
　　黎明瑾觉得这个伯娘同自家娘亲有些像，不过具体哪里像他说不出来，回以一笑后转身跑去右厢找黎明夏。
　　等黎明瑾离开后，跟在白村长身边的妇人问道：“村长，刚才那个小哥儿是这户人家的孩子吗？”
　　“恩，这是黎家，他们家是几十年前过来上河村安家落户的，这边是黎大爷家，那边那个院子是黎二爷家，黎家就他们两兄弟，人口简单都好相处不闹事，算是不错的邻居。”白村长简单解释两句，问道，“白姚氏，你看这一块地皮怎么样？”
　　白姚氏想了想回答道：“我觉得这里挺不错的，大小合适，距离村子不远不近，适合我带着孩子过日子，就是不知道黎家人愿不愿意多我这样的邻居，能不能麻烦嫂子跑一趟到他们家探探口风？”
　　她是带着孩子回相公祖籍守孝的，村子中心太热闹，他们孤儿寡母的容易成为别人说三道四的对象，不如找一个偏僻一点、安静一些的地方。
　　刚才看到黎家的这个小哥儿，白姚氏对他的印象不错，进退有礼，性子活泼但不跳脱，看得出黎家的家教不错，加上这里的位置是她今天看过的几块地里最满意的，如果黎家不介意，她想就定在这边修房子。
　　白村长略一思索答应了白姚氏这个小小的要求，虽然她们一家是白家人，但是都是从没回过村的媳妇和孩子，同大家不熟悉，急吼吼地定下来在哪块地修房子，万一邻里关系没处理好以后就是麻烦事。
　　没过一会儿，白村长的媳妇就挎着菜篮子到了黎家这边，站在门口朝里喊道：“黎大娘，你在家不？”
　　黎老太刚巧从后院出来：“哎，在的。”
　　过年后姜芷芸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家里的鸡也杀得差不多了，黎老太腾出手正在收拾鸡棚，准备孵一批小鸡养起来。
　　拍拍身上的干稻草碎，黎老太看到门外是白村长的媳妇，招唿她进屋：“是亮子娘啊，进来说话，你找我有啥事吗？”
　　白村长媳妇笑容满面地走进屋，她知道黎老太的性子，直接了当地说她过来的目的：“黎大娘，你们家这边还有一块地是村里之前规划的宅基地，要是有人家要到这边修房子，你们家介意不？”
　　黎老太有些奇怪，年前没有听说谁家准备娶新媳妇或者分家，怎么刚翻过年就有人要修屋子了，她问道：“是咱们村的人要修房子吗，哪家啊？”
　　白村长媳妇拉着黎老太坐下，同她说了说大概情况：“是这样的，不知道你对三十多年前我们白家六房考中秀才那位白秀才有印象没？是他的后人回村里守孝，觉得你们家附近这块宅基地合适，想要在这边修房子。”
　　三十多年前考中的白秀才，黎老太略一回忆就想了起来，当时她刚嫁到黎家不久，听说上河村的白家出了位秀才，还很年轻的她觉得白家特别厉害。
　　后来没过几年，白秀才就带着妻儿搬走了，说是去了昌平县上面的洪云州，这么多年过去没见他们回来，陡然听说他的后人回乡守孝，黎老太觉得有些怪异。
　　然而村里人要修房子，不管他们同意不同意，只要人家出了钱买地就能修房，黎老太摆明了态度干脆直接地问：“亮子娘，修房子当然没问题，我和老头子都没什么意见，就是我有些好奇白秀才一家出了啥事，麻烦你同我详细说说，好让我心里有底知道新邻居是咋样的。”
　　见黎老太没反对，白村长媳妇就把具体情况同她说了：“白六叔那一脉的人读书上确实不错，但是运气都不太好，我这次也是听回乡守孝的弟妹说了才知道情况。”
　　当初，白秀才带着妻儿去了洪云州后，他很快在洪云州一个学堂做起夫子，别看他们一家人搬去了州城白秀才每个月都能拿银钱回家，他们家的日子应该会过得还不错。
　　实际上并不是那样，白秀才一边教书一边进学，他想要继续往上考举人，然而考举人比考秀才难十倍百倍，考了十几年白秀才一直没能考中，家里的日子越过越难，他心里抑郁成疾，在一次考试中感染风寒后一病不起，缠绵病榻一个多月就离开人世。
　　白秀才醉心学问，他膝下只得一个儿子，这个儿子很争气，过了白秀才的三年孝期去参加科举考试，一次就考中秀才，接过白秀才在学堂的活，也成为了学堂的夫子。
　　小白秀才的性子同白秀才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决定同白秀才一样一边教书一边想继续往上考，因此白家的日子依旧过得紧巴巴的。
　　在给小白秀才娶了白姚氏之后，白秀才的妻子身子熬不住，过世了。
　　好在白姚氏有一手刺绣的功夫，她在家刺绣赚钱补贴家里，白家的日子比白秀才那时候稍微过得好了些。
　　可能是因为性格相似，小白秀才同白秀才的命运也特别相像，他不是病倒在考场中，而是赶考的途中感染了风寒，没能熬过去年的寒冬，在过年前去世了，留下白姚氏和她膝下的孩子。
　　当初白秀才过世的时候小白秀才已经十五岁，到了能够撑起一个家的年龄，白秀才媳妇为了孩子的前途选择留在洪云州继续生活。
　　白姚氏不一样，她的相公小白秀才过世时年龄更小，儿子虚岁才十二岁，孤儿寡母留在洪云州过日子太难，询问了儿子之后，白姚氏决定带着儿子和哥儿回相公祖籍守孝，等儿子白志文大一些再决定以后的路怎么走。
　　听白村长媳妇说完白姚氏一家的遭遇，黎老太唏嘘不已，原来读书人的日子不一定比他们泥腿子好过，在县城、州城讨生活不容易。
　　白村长媳妇继续替白姚氏说话：“黎大娘你放心，白姚氏和她两个孩子都是安分的性子，志文小子从小跟着他爹一起读书，那模样我看了就觉得同你家明德明礼一样，都是会读书的好苗子，正好他们三个孩子年纪差不多，以后明德明礼从县城学堂回来让他们一起交流交流学业，多合适。”
　　村里人大概什么性子白村长和他媳妇都了解，她同白村长一样，认为黎家这片地不管是位置，还是宅基地大小都很适合白姚氏一家，唯一的缺点就是黎大爷家的二儿媳钱杏花性子有些不着边，不过嘴碎的婆子媳妇满村都是，这边就钱杏花一个，已经算是不错的，没必要鸡蛋里挑骨头。
　　黎老太了解了可能成为她新邻居的一家人是什么情况，白村长媳妇摸清楚了黎老太的态度，两人继续闲聊了两句白村长媳妇就离开了。
　　等黎老头去看了自家田地回来，黎老太拉着他到屋里嘀咕：“老头子，你说这件事靠谱不？”
　　黎老头没明白黎老太的意思：“只要是安分的人家就行，咱们这边有宅基地空着，有人过来修房子不是迟早的事吗？”
　　“我的意思是，等那白姚氏带着她儿子过来了，咱们家明德明礼要不要同他们接触，人小白秀才以前可是州城学堂的夫子，他教出来的孩子应该学识不错。”黎老太想说的事这个。
　　“八字还没一撇，你想这么多做什么，白秀才和小白秀才两人都是秀才，同明德明礼现在的夫子一样，有什么区别？再说人家孤儿寡女回村守孝最好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咱们也是，能不同他们接触就别去，免得招惹是非。”
　　黎老头说的在理，但是黎老太不高兴，事关两个孙子读书，老头子一个劲泼冷水是什么意思。
　　说不到一起去，黎老太不再搭理黎老头，继续整理她的鸡棚去。
　　另一边，回到自家院子的白村长媳妇把黎老太的态度说给白姚氏听：“黎家确实不错，我再把黎家的人同你说说，弟妹你听了再想想要不要买他们家旁边那片宅基地吧，定下来就不好改了，别仓促。”
　　“好，多谢嫂子。”白姚氏感激一笑。
　　她当初带着儿子和哥儿回上河村的时候心里很是忐忑，她嫁到夫家后从没有回过上河村，同上河村的接触就是每年相公写一封信回村，没想到上河村的村民淳朴友善，比州城的人好相处多了，她觉得回村是个不错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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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7初次对视
　　回到县城客栈，白姚氏把黎家的情况同儿子白志文仔仔细细说了一番之后，白志文觉得黎家附近那块地可以，他可以陪着白姚氏一起回村把地买下来，然后请白村长他们帮忙找人盖房子。
　　要回祖籍守孝，白姚氏把所有用不上、运送不方便的东西都卖掉了，只带了公公、婆婆、相公的牌位，母子几人的衣物和银子轻装上阵。
　　因此，他们只需要修一个足够容身的房子，等到彻底安置下来，她再继续刺绣挣钱攒银子，家里不断了银钱，等白志文出了孝期后继续供他读书科考。
　　修房的事宜早不宜迟，在客栈住一天价钱太高，白姚氏和白志文第二天就带着银钱回村买地。
　　他们一家就三口人，半亩地修房子足以，宅基地的价钱比旱田更便宜，白村长照顾他们母子几人，同有读书天赋的白志文结个善缘，半亩地只算他们二两银子，便宜得不能再便宜了。
　　“多谢村长，我们母子几人的事麻烦你和嫂子了，以后我们住在村里一定安分，不给你们招惹麻烦。”白姚氏直接拿了三两银子出来。
　　“都是同族的人，不用这般客气，多的银子你收回去吧，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生活不容易。”白村长只收下了二两银子，“现在县衙的人休息，拿不到地契，等初十过了我再带上志文小子去县衙把地契定下来。”
　　白姚氏没有收回那一两银子，她有些不太确定地说道：“白村长，去县衙换地契要交契费，这……”
　　“你们旁边的黎家老三就在县衙做事，咱们村的人过去交契费县衙的人都按规矩收，半亩宅基地只用二十文，你让志文拿五十文顶够了。”白村长解释道，一两银子太多了，县衙的人不好收，拿铜板好些。
　　“多谢白大伯。”白志文对着白村长行了个书生礼，“白大伯，我家修房子还需要砖瓦，我娘不方便出面，我年龄小，能不能再麻烦你带我去订购砖瓦？”
　　这个年龄的少年正在长身量，这段时间忙活家里的事清减了些，看上去更显得身姿挺拔，就算穿着素色的衣裳也给人风姿绰约之感。
　　找白村长出面订购砖瓦不仅有他刚才说出口的原因，还因为他们母子几人不熟悉昌平县，担心被骗。
　　砖瓦窑上河村附近就有两个村子有，走一趟不麻烦，白村长问了他们想要订购什么样的砖瓦后，领着白志文去了一家价钱公道、东西实在的砖瓦窑。
　　定了需要的砖瓦后，白村长和白志文一起回到上河村，留在上河村的白姚氏正在拜托白村长媳妇出面找村里的汉子建房。
　　因为决定不包吃食，所以白姚氏把一天的工钱提高到五十五文，现在是农闲，这样的价格想要雇到人很容易。
　　至于说修房子必备的梁柱就要麻烦一些了，因为大家一般都是在准备修房子之前早早地看好木头砍回家晾着，临时找木头不容易，白姚氏只好请白村长到村里问问，看看有没有村里人愿意卖梁柱木材的。
　　修房子要忙活的事做完后，白姚氏带着白志文匆匆赶回县城客栈，她担心自家小哥儿一个人在客栈里害怕。
　　初五看地皮，初六买地皮、订砖瓦，初七打地基，初九开始起房子，十一拿地契，十五上梁，十七封瓦，十八修灶房和茅房。
　　回到上河村短短十四天时间，白志文一家子未来好几年要居住的、包含了三间卧室和一间堂屋的小房子，就在白村长亲自把关下完工了。
　　刚修好的房子有湿气，要放置几天晾一晾，十五上梁那天，白志文和白姚氏提着礼品回村感谢了白村长一番，他们已经在县城订购了床、柜子、桌凳等物件，等房子晾干了就能把家具搬进去，住到新家中。
　　白志文家的新房子靠近左厢，自打黎明瑾记事以来，这边就只有他们家和二爷爷家，没有其他人过来修房子。
　　房子刚开始动工的时候，听说新邻居是刚回上河村的白家人他以前没见过，黎明瑾天天都跑去那边看，看房子是怎么修起来的，看看新邻居什么时候会出现，他好奇极了。
　　结果等了好几天都不见人影，十五那天姜芷芸出月子，黎明瑾的注意力被终于能够出门的娘吸引，没有去看隔壁的房子，错过了白村长领着过来看房子上梁的白志文和白姚氏。
　　所以，等新邻居的房子修好，黎明瑾都没能看到新邻居长什么样。
　　生活恢复了平静，隔壁不再叮叮当当地修东西，几天后黎明瑾再次做了梦。
　　这一次他一晚上做了两个梦，第一个梦同自家米线生意有关，第二个梦同隔壁的房子有关。
　　早上醒来，趁着自己还清楚地记得梦里的场景，黎明瑾赶紧跑去找姜芷芸：“娘，娘，不好了，不好了。”
　　又是这种着急的语气，姜芷芸担心黎明瑾又没穿好衣服，她赶紧放下手上的事往黎明瑾房间走去，见黎明瑾是穿好了衣服的才放缓语调让他慢慢说：“瑾哥儿，你别着急，有什么事一点一点说清楚。”
　　“娘，我梦到大伯他们的米线摊位出事了。”黎明瑾把出事过程说了说。
　　大概快到中午吃饭的时间，有人到米线摊位上说他们家的米线有问题，吃了之后回家拉肚子了，过来让黎成志他们赔钱。
　　可是白秀荷记得他们几个人没有到过摊位吃过米线，她同黎成志就同那几个人理论起来。
　　那几人其实就是来找麻烦的，见白秀荷他们不认下来，立马就开始在摊位上闹，拉扯之间推翻了装着高汤砂锅的木推车，砂锅里面还在冒着泡、滚烫的高汤浇在了白秀荷手臂和大腿上。
　　在黎成志去扶白秀荷的时候，摊位被那几个人砸了，然后他们非快地离开，全程一刻钟不到。
　　紧接着黎明瑾就做起了第二个梦，隔壁一直不曾露面的新邻居终于出现了，他们带着人搬床、桌凳一类的东西进新屋。
　　黎明瑾记得，那些搬东西人的刚进去一会儿，就听到里面传来惊唿，说是有一个人被蛇咬了，叫人赶紧去请郎中。蛇是一条毒蛇，好在蛇的冬眠还没结束，咬得不重，那人吃了邢郎中的解药后很快清醒了过来。
　　两个梦的内容黎明瑾都说了出来，姜芷芸一听事情都不简单，赶紧去找婆婆商量怎么办。
　　黎老太听完第一个梦眼睛瞪得如牛眼那么大，提高音量：“瑾哥儿梦到有人去砸咱们家米线摊！”
　　“对，摊位砸了不说，大嫂还烫伤了。”姜芷芸补充道。
　　“好哇，老婆子我倒是要去看看，是哪个瘪犊子来捣乱！”黎老太叉腰往外走，看架势她是打算立马出发去县城。
　　“娘，还有件事！”姜芷芸赶紧拉住她，“瑾哥儿还梦到今天隔壁的人家搬进来住，放东西的时候屋子里出现了蛇，差点闹出人命，好在事情最后没有特别严重，邢郎中把蛇毒解了。”
　　“有蛇？”黎老太难以置信地反问，现在可不是蛇活动的季节。
　　“嗯。”姜芷芸肯定地点头。
　　隔壁搬家的时候会出现蛇，如果说他们不知道就算了，知道了不出面提醒，怎么想都想不过。
　　黎老太皱着眉头想了下，安排道：“这样，我让老头子去县城，我就留在家里，等会儿隔壁搬家的来了我去提醒他们撒点雄黄酒。以防万一，咱们家也提前撒一些雄黄。”
　　说完，黎老太就风风火火地准备出去找黎老头，让他赶紧去县城。
　　“娘，我有个提议。”姜芷芸再一次拉住黎老太。
　　在黎老太着急的目光中，她把自己的想法快速说了出来：“我想米线摊位那几个人是故意来找茬的，那不管是您还是爹过去作用都不大，不如您让爹跑一趟县衙，让石哥过去，应该能镇住故意捣乱的人。”
　　黎老太一拍手：“哎！还是你脑子灵光，我和老头子都是泥腿子，那些小瘪三混混才不会怕我们，如果让穿着县衙公服的老三过去，准能把他们吓趴下！”
　　有了主意，黎老太立马出去找黎老头，三言两语把米线摊位今天要发生的事说完，赶紧让他去县衙找老三过去镇场子，不能让那些混混真的弄乱自家的米线买卖。
　　等米线摊位的事安排妥当，黎老太回屋找出雄黄和雄黄酒，在家里角落洒起来。
　　黎明瑾看到了，跟在黎老太身后：“奶，这个味道好臭臭，你为什么要洒在地上？”
　　黎老太一边撒雄黄，一边教育黎明瑾：“这是防蛇鼠蚊虫的，洒了家里才安全，瑾哥儿你一定要记住。”
　　黎明瑾想到了他做的梦，点了点头：“搬家也要洒雄黄酒。”
　　等黎老太撒完，黎家院子外面就传来了动静，黎明瑾噔噔噔跑过去，巴拉着门框探了个脑袋出去。
　　梦里他关注被蛇咬的人去了，没有注意到新邻居，他早就好奇新邻居长什么样了，刚巧白志文在这一瞬间走过来，同黎明瑾的眼神撞上。
　　少年的背嵴挺直，眸子清亮，素色的衣衫和发带衬得他身姿如玉一般，让黎明瑾眼前一亮。
　　而在白志文的眼中，这个从门后探出头的小哥儿生得唇红齿白、玉雪可爱，黑葡萄似的眼中透着一股朝气，特别吸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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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8白家的感激
　　到了白志文这个年龄，白姚氏已经开始教他注意男女大防，还有男孩同哥儿之间也要注意，更何况他现在这个身份比较尴尬是要守孝的，白志文同黎明瑾对视了一两个唿吸，意识到不对劲，他微不可查地对黎明瑾笑了笑，主动移开眼。
　　白姚氏就在白志文身边，她注意到了自家儿子同隔壁小哥儿的对视，她知道就是黎家这个小哥儿的爹在县衙做差役，对黎明瑾友善一笑。
　　十几天前黎明瑾见过一次白姚氏，他对白姚氏有印象，觉得她很像自家娘亲。
　　同时，黎明瑾注意到白姚氏还牵着一个同黎明月差不多高的小哥儿，他看到那小哥儿后神情比刚才更高兴了些，他没想到新邻居家会有一个同他一样的小哥儿，以后他在上河村就多一个能一起玩的小伙伴了。
　　看清了新邻居有哪些人，黎明瑾一蹦一跳地回到左厢，把他的发现告诉姜芷芸：“娘，那天我看到的伯娘就是咱们家的新邻居，她笑起来很好看，我觉得她同你很像，可是我说不出来你们哪里像。”
　　“还有一个和大哥差不多高的哥哥，一个同明月差不多高的弟弟，那个哥哥穿着长袍，看着比大哥要瘦些，他笑起来也很好看。”
　　“弟弟是个哥儿，我觉得他和堂表哥有些像，胆子小小的，躲在那位伯娘身后，都没有看我，我当时还想挥手同他打招唿呢。”
　　同黎明瑾说不太清楚守孝的具体意思，姜芷芸换了个说法规劝他：“瑾哥儿，他们刚搬过来同大家都不熟悉，你别冒冒失失冲过去把人家小哥儿吓着了。”
　　“娘，我知道了。”自认为有同害羞的堂表哥相处经验的黎明瑾小大人一般地点点头，他马上就要九岁了，才不会再像小时后那样做事毛毛躁躁。
　　黎明瑾向来听话，姜芷芸不欲多说让他听烦了，就让他自己出去在院子里玩。
　　这时，黎老太端着一罐子的雄黄酒准备出门，黎明瑾看到了，跟在她后面。
　　黎老太见状叮嘱他：“瑾哥儿，你离远点，奶手里拿着的是雄黄酒，小孩子不能碰着。”
　　“奶，这是给新邻居送过去的吗？”黎明瑾好奇地问，他听话地稍微远了一步，踮起脚尖想要看坛子里面的酒长什么样，是不是和爹他们喝的酒一样。
　　黎老太点头：“嗯，你最好别跟过去，等会儿蛇爬出来了当心吓着你。”
　　听到说不让他过去，黎明瑾可怜巴巴地看向黎老太：“奶，我就远远地看两眼行不行？”
　　黎老太说起蛇的模样吓唬黎明瑾：“瑾哥儿，你以前见没见过蛇？蛇是在地上爬的，长得细长细长，听你爷说蛇皮滑熘熘的一点温度都没有，如果被蛇缠上，它会一圈一圈地缠着你，越勒越紧，可吓人了。”
　　黎明瑾被黎老太的形容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脸上带着我好害怕的表情，但他还是想跟着过去看，咬牙坚持道：“奶，我等会儿站远点，在空地上站着，可以吧？”
　　“只要你不害怕就行。”黎老太同意了，她转过头严肃地告诫黎明瑾，“今天是因为有众多大人在场，奶才允许你站远点看，以后如果只有你或者你和你们几个孩子看到了蛇，必须立马叫大人，知道不？”
　　“我知道的。”黎明瑾点头答应。
　　黎明瑾一向是个听话的孩子，见他答应下来，黎老太点点头，提着酒罐子走到白家院子门口：“白家媳妇，你们搬新家撒雄黄酒了没？”
　　“这位是黎家大娘吧？”刚才白姚氏就注意到隔壁院子走出来人，她记得白村长说过这个院子是黎大爷家的，从里面出来的应该就是黎大娘。
　　黎老太答应道：“是我，我看你们准备直接搬家具进去，没有提前洒雄黄酒，这样不安全，我家里刚好有泡好的雄黄酒，给你送一罐子过来，你先找人在屋子里撒一圈吧。”
　　白姚氏以前在娘家的时候好像听人说过，雄黄酒不仅是每年端午节时用，常年没住人的屋子进去之前也要洒雄黄酒，住进去之后不用担心蛇鼠虫蚁。
　　这次搬新家她急急忙忙地没想到这些，好在住隔壁的黎家人是热心肠，看到他们没有还送了过来。
　　之前就听白村长说黎大娘是个爽利性子好相处，白姚氏没有客气，接过来酒罐子感谢道：“多谢黎大娘，我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没经验，如果不是你提醒我今天就直接搬东西进去了，这罐子雄黄酒是你们留着端午节用的吧，我过两天就去买酒和雄黄泡上给你再送回去。”
　　“一罐子酒不值当什么，你先用就是了。”黎老太摆摆手。
　　她观察了下，这个白家媳妇说话做事同自家三儿媳有些像，文文静静一看就是讲道理的人，估计也是个识字的，这样的人做邻居安分，挺好的。
　　白志文牵着弟弟走出来谢过黎老太，他见过了黎老太和黎明瑾，觉得黎家人确实不错，准备等黎家那两个去学堂的读书郎回来，找个机会同他们也认识一番。
　　黎老太见白志文也很喜欢，他就像白村长说的那样，一看就是一个读书的好苗子：“好孩子，你们一家子以后在上河村安心住着，有什么问题尽管来隔壁找我们。”
　　帮忙搬家具的木匠拿着罐子先一步进去撒雄黄酒，稍微敞了敞味道。
　　等了大概一刻钟，估计屋子的酒味散得差不多了，木匠才招唿徒弟们往里搬东西。
　　刚跨过门槛，他就看到一条细细长长的东西正在慢慢地往门口挪动，把他吓了一跳：“有蛇！”
　　黎老太握紧了的手放松下来，蛇出来了就好，瑾哥儿梦到搬家具的木匠被蛇咬伤，她担心还在冬眠的蛇不会被雄黄酒刺激到，依旧在屋子的角落里藏着，现在看来雄黄酒是有用的，蛇被发现就好处理了。
　　天气还冷着，蛇身子僵硬，木匠找来一根长枝条将蛇挑起来扔到外面，然后用石头砸死。
　　看到蛇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尤其是白姚氏，在太阳底下她生生出了一身冷汗，她不敢想万一今天搬家的时候没发现这条蛇，他们母子几人住了进去，会发生什么。
　　白志文也有些吓到，他虽然早熟，但他始终还是个孩子，全身都紧绷了起来，紧紧抓着弟弟白子怡的手。
　　屋子里发现了一条蛇，木匠不敢随意进去了，他把床放在门口，用刚才挑蛇的长枝条，将房子的角角落落都试探了个遍，确认里面没有第二条蛇之后，才叫上徒弟将东西一一搬进去。
　　黎明瑾刚才虽然站得远远的没靠近，但足够他看清蛇的模样，蛇皮的花纹让他觉得很不舒服，赶紧转身跑回家。
　　等东西都搬完，白姚氏怦怦直跳的心才缓慢回复，她对黎老太的感激再度上升，泪眼朦胧地拉住黎老太的手，想说感谢的话却说不太出来。
　　黎老太拍拍她，在她耳边低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家里安全了，你快看看两个孩子是不是被吓着了，还有等会儿东西放好了给人钱，是不是得多给点压惊费。”
　　看着他们孤儿寡母的没人照料，黎老太多提醒了两句。
　　白姚氏转头见两个孩子靠在一起没说话，突然涌出无限的勇气，她再次感激地看眼黎老太，走上前抱住自己的两个孩子：“没事了，娘在这里呢，以后家里就安全了，志文别怕，怡哥儿别怕啊。”
　　等木匠们把家具放好，白姚氏多给了他们一百文压惊费，感谢他们把家里随时会爆发的隐患消除了。
　　至于说对黎家的感激之情，不是银钱就能算明白的，白姚氏把这份情记在了心里。
　　另一边，去了县城的黎老头在县衙顺利见到了黎成石，他把瑾哥儿的梦转述出来后，黎成石立马叫上几个同他关系不错的兄弟，说请他们去吃米线。
　　县衙的这些差役们都知道黎成石说的米线就是他大哥摆摊的高汤米线，估摸着是想让他们以后巡逻的时候多照顾一下米线摊位，都没有拒绝。
　　黎成石没有说等会儿有人过来捣乱，到了米线摊位他将自家大哥介绍给几位兄弟，然后招唿大家坐下开吃米线。
　　没一会儿，果然如同黎明瑾梦里那样，来了三个县城小巷子里时常出现的不务正业的二流子，他们一过来就说高汤米线有问题。
　　如果没有黎成石他们在，后面肯定就会像梦里那样发展，但是黎成石在场，他站起来，义正言辞地询问那几个二流子：“我们是县衙的差役，既然你们说这家米线有问题，那你们说清楚什么时间过来吃的米线，你们又是在哪家药铺看诊拿药，这一切可有人证、物证，如果你们所言非虚，我们一定秉公处理。”
　　黎成石越是说得公正大气，那几个二流子就越发心虚，他们是收了别人的钱来找这家米线摊位的麻烦，就像老板娘说的那样，他们根本没有吃过这家米线，更没有去药铺，哪里找得到人证、物证。
　　多问了几句二流子们支支吾吾说不清楚，黎成石冷笑一声，作势要将他们给绑起来押回县衙，说他们扰乱街面治安。
　　这一下就把几个二流子给吓着了，他们把自己被人收买的事说了出来，求几位官差不要抓他们。
　　在众目睽睽之下，黎成石和众位过来吃米线的差役一起，保住了高汤砂锅米线摊位的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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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9清理水渠
　　至此，黎家隔壁的白家人总算搬进了上河村，在上河村安定下来。
　　搬新家第二天，白姚氏带着白志文去白村长家借了牛车，同白村长和他媳妇一起去县城，把家里缺少的东西都添置整齐，然后开始在家里窝着，母子三人没有必要都不出门，把低调、安分写在了脑门上。
　　白家现在正在热孝期，作为寡妇的白姚氏出门不方便，白志文现在除了每天依旧按照以前的安排读书，剩下的时间他会帮白姚氏做他出面更方便的家务，比如挑水、砍柴这些。
　　黎明瑾一直好奇他们家的小哥儿，想要去找他玩，但是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姜芷芸和黎老太又都不愿意带他过去，他只能去二爷爷家拉上堂表哥，在三家人院子中间的空地上玩闹，意图吸引隔壁白家的小哥儿出来。
　　这些动静没有吸引来白子怡，倒是让看到的白志文有了兴趣，他的窗户刚巧对这这片空地，能够清晰地看到黎明瑾教黎秋生写字，用木棍在地上比划。
　　以他的眼光看，黎明瑾和黎秋生两人的字都十分傻、大、丑，但难得的是黎明瑾没有把字给写错，还能把字背后的含义解释就得清清楚楚，带上他自己的想法，很有意思。
　　就这样，窗户外的人一个人教一个人学，窗户里的人默默地观看，有时候黎家的两个小哥儿走了，他还站在窗户前回想。
　　这一幕被白姚氏看到了，奇怪地问白志文：“志文，你在这里看什么？”
　　“没什么。”白志文将眼神从地上那几个走之前被踩平已经不明显的字上收回，走到旁边光线更好一些的书桌旁坐下，开始看书。
　　白志文早在七八岁时就已经将开蒙的三百千学完，后来几年他父亲每天都会单独教他，现在他自己看一些不太深奥的书籍不困难，不能因为守孝把学业搁置了。
　　“这壶水是刚烧好的有些烫，你凉一凉再喝，记得看会儿书要休息一下。”叮嘱了儿子两句，白姚氏离开了儿子的房间。
　　为了省钱，她没有给需要读书的白志文单独盖一间书房，只把最大、最向阳的卧室留给他，多给他在窗户前放置了一张书桌。
　　白志文不觉得自己要读书就必须要书房，现在家里银钱紧张，他原本想着书桌都不用专门置办，他要写字就去堂屋的饭桌，但是白姚氏坚持要给他买一张，让他能够在家里有一块地方安静地读书。
　　日子一天天过去，日头越来越长，天气越来越暖和，寒冬即将过去，春耕马上到来。
　　为了能够保证新一年春种秋收顺利，白村长组织起村里人清理水渠。
　　这一条水渠已经挖了有十来年了，目的是将浅水河的水引到村里田地中，能省去大家平日里挑水浇庄稼的脚程。
　　等到了夏天水渠的作用更大，所有的水田一刻都不能缺水，有水渠在谁家的水田需要补水就很方便，也没那么辛苦，这就是靠在河边建村子的好处。
　　水渠是方便实用，但是清理水渠是一个辛苦活，要把水渠地下的淤泥铲除干净，不然用水渠里又脏又臭的水浇庄稼，庄稼很容易死。
　　这是全村的活，家家户户有田产的都要出人修水渠，田产多的人家还得出两个人。比如说黎家，往年都是让黎成志和黎成力两人一起去的。
　　今年黎家分家了，按道理说黎家三个儿子每个儿子名下都有水田，那他们每户人家都应该出一个壮劳力，但是考虑到黎家三房的黎成石在县衙回不来，白村长就免去了他们家的名额，相应的，他们就分不到淤泥。
　　每年清理水渠除了能够保证这一年水渠的水干净，能够给村里的田地供水，水渠底部的淤泥也有大用，淤泥肥土，每家每户都争着想要这些肥料，只有参与了清理水渠的人家手上才能分到，所以修水渠虽然不轻松，但是家家户户都愿意去。
　　一大早，白村长领头将水渠同浅水河相连的地方堵上，然后把水渠里的水放空。
　　这时候的水渠里有不少河里的鱼，这些鱼不再随意分给村里人，白村长带着人把鱼都捞起来卖到县城去，作为上河村修路、维修祠堂等的银钱。
　　虽然抓到的鱼不再是自家的，但是大家对抓鱼还是很有热情，满满的收获感，不少人都会跑去围观。
　　等到上午把水渠的水放干净后，黎明瑾吃过了午饭就跑去黎二爷家门口：“堂表哥，你快出来跟我一起，咱们去水渠边看抓鱼，每年就能看到一次，很有意思的！”
　　黎明瑾的声音不小，飘到了隔壁白家，让刚吃了饭在屋子里默书的白志文睁开眼看过去。
　　黎秋生在屋里探出个脑袋，十分不好意思地对黎明瑾说道：“瑾哥儿，今天我要帮我娘做事，去不了，要不你问问明春和明夏她们。”
　　听到说黎秋生不去，黎明瑾有些失落，再问一遍确认：“真的很有意思，你真不去吗？”
　　黎秋生点头：“嗯，不去了，我在家帮我娘挑选春耕要用的种子。”
　　其实，他是想去看的，但是他更心疼他娘，想要帮他娘多做事。
　　黎明瑾小大人一样叹口气：“好吧，那我去看了，等会儿回来告诉你发生些什么。”
　　白志文看他那样，在屋子里没忍住笑了下，黎明瑾往回走的时候听到了，抬头看过去恰巧同白志文再次对视。
　　黎明瑾看着白志文那带着笑意的眸子，不知为何突然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耳朵跑回了黎家。
　　过了一会儿，那种奇奇怪怪的感觉消失，黎明瑾跑到右厢院子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听里面的动静。
　　他确认里面没有二伯娘钱杏花的声音后，走进去：“二姐、四姐，你们在不？”
　　如果钱杏花这时候在家，肯定会走出来对黎明瑾翻一个大大的白眼，嫌弃黎明瑾过来找自家两个丫头，明里暗里挤兑黎明瑾。
　　今天钱杏花不在家，黎明瑾顺利进到屋里去，看着比上一次他进去时更加杂乱的屋子，小小地瞥了下嘴：“二姐，四姐？”
　　“瑾哥儿，什么事呀？”黎明夏从后面的屋子走出来。
　　“今天清理水渠，咱们去看捉鱼吧。”黎明瑾高高兴兴地准备去拉黎明夏。
　　“瑾哥儿，我和二姐去不了。”黎明夏尴尬一笑，她娘刚出去的时候时候给她和二姐安排了事情做。
　　“怎么你们也去不了。”黎明瑾皱眉嘀咕。
　　“还有谁也去不了吗？”黎明夏好奇地问。
　　黎明瑾如实回答：“堂表哥，他要留在二爷爷家帮堂姑挑选春耕要用到的种子。”
　　“我和二姐在家也是挑选种子。”黎明夏摊手，把她娘留给她们姐妹两人的任务说出来。
　　一般来说，家里有田地要耕种的，在白村长喊清理水渠时，家里人就要开始挑选种子准备春耕了。
　　往年黎家没分家，这个活黎老太带着几个儿媳做的，没有叫孙子辈的孩子沾手，今年分家了，家里没有长辈安排，钱杏花没有耐心干这种活，她就把事情推给两个女儿了，她自己揣着手跑出去看黎成力他们抓鱼。
　　黎明瑾扁嘴，他不想一个人去看抓鱼，也觉得把堂表哥和四姐他们撇在一边自己去玩不太好，陷入了纠结之中。
　　黎明夏不知道黎明瑾在想什么，她见黎明瑾迟迟不离开，担心她娘一会儿回来了看到又说不好的话，劝他道：“瑾哥儿，你去看吧，等会儿河边发生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你回来给我说说，我就当自己去看了。”
　　谁知黎明瑾摇摇头：“算了吧，我也不去了。”
　　上河村没有同黎明瑾同辈的哥儿，所以他平日里同除了自家兄弟姐妹和堂表哥一起玩，没怎么同别的男孩或者女孩玩一起，去水渠边上看捞鱼没有熟悉的人一起，他也觉得没什么意思。
　　做了决定，黎明瑾冲黎明夏一笑：“清理水渠年年都有，没什么特殊的，你们都不去我也不去了，回去看着弟弟和明月。”
　　说完，黎明瑾就跑了出去，在院子里朝着黎明夏挥挥手回黎家院子。
　　过了一会儿，钱杏花回家，她进屋直接把还坐在地上挑种子的黎明春拉起来：“春丫头，你跟我走一趟。”
　　黎明夏担忧地看了眼黎明春，问道：“娘，你和二姐出去要做什么，用不用我帮忙？”
　　经过摸索，黎明夏渐渐掌握了同她娘说话的方式，她担心黎明春被叫出去是做别的更难的事，如果只问她们出去做什么她肯定要挨骂甚至挨打，多了后面那句“用不用帮忙”就会好不少。
　　钱杏花往外走着，骂骂咧咧：“又懒又馋的丫头，好好做你的事，回来我发现你没好好干活，有你爹护着老娘一样能收拾你。”
　　在路过院子的时候，钱杏花让黎明春拿了个小小的桶，黎明夏看到后更担忧了。
　　黎明春安安静静地拿着桶跟在钱杏花身后低头走路，一句多的话都不敢多问。
　　钱杏花带着黎明春是朝着水渠那边走的，快到水渠的时候她停下来，扯着黎明春的耳朵对她说：“我一会儿在那个位置拿着桶等你，你去水渠边上放机灵点，看着水渠里能够得着的鱼赶紧捞起来给我送过来。”
　　原来，钱杏花叫上黎明春过来是她刚才看到了有人在偷偷捞水渠里的鱼，她也动了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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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白晨再救黎明春
　　听了她娘的话，黎明春明显瑟缩了一下，她没有想过娘是让她来做这样的事。
　　黎明春已经十一岁了，前几年村子里清理水渠的时候鱼是怎么处理的，虽然她没去看但她听家里人说过。
　　如果她偷偷去捞鱼被人发现了，别人会怎么说她，怎么看她？再过一两年她就要开始准备议亲了，万一名声因此坏了她要怎么办？
　　心里的担忧黎明春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也不敢对着钱杏花说，她急得眼眶都红了，站在原地没动。
　　钱杏花提着桶准备去她指的地方等着女儿捞鱼回来，见黎明春傻站着不动，气得她伸出手在黎明春腰间软肉上狠狠一掐：“咋的，老娘吩咐的事你不去做，翅膀硬了要飞？”
　　黎明春忍住眼泪和担忧摇摇头：“娘，我这就去。”
　　轻轻地抚摸刚才被掐痛的地方，黎明春往水渠边上走去。
　　这时候水渠边上过来看热闹的村民已经不少了，黎明春挑了个人不太多的地方蹲着，低着头看着她正下方，躲在人群下方。
　　其他看热闹的人同她不一样，大家都伸长了脖子往水渠里那些干活的汉子那边看，看看这一次抓到了多少鱼，看看今年水渠里的淤泥咋样。
　　虽然大家好像都没有注意她，但黎明春还是很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偷偷捞鱼，她看着两条鱼从她眼皮子底下艰难地在淤泥里游动，没有动手抓。
　　钱杏花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没见黎明春有抓鱼的动作，她不满意了，把桶放在一边走上前，提着黎明春的耳朵低声骂她：“你是死人吗，站在这里一动不动，叫你出来是做事的，不是叫你偷懒！”
　　被钱杏花提着耳朵骂了一通之后，黎明春不敢再一动不动，她下一次看到鱼后，迟疑地往鱼那边伸手。
　　估计是她伸手的动作太慢，也有可能是鱼滑不熘秋地，在淤泥里游动得顺畅，这一条鱼很快消失在她面前这片淤泥中，不知道游去了哪里。
　　就是在这个时候，白村长带着的抓鱼队伍一步步往黎明春站立的地方靠近。
　　黎明春心里着急，悄悄回头看了眼她娘，果不其然看到娘凶神恶煞地瞪着她，那模样似乎是在说再抓不到一条鱼回来，她和四妹都要受罚。
　　黎明春心一横，下一次再看到一条受惊的鱼往她这边窜时，不再迟疑伸手向鱼抓去。
　　就在这时，黎明春背后的人群推搡间有人撞到了她，踮着脚尖注意力都在鱼身上的黎明春脚下一滑，惊惶地喊出声。
　　她的动作这一回比较大，被大家注意到了，在她身后的人想要伸出手抓她，但是都错过了。
　　眼看着她马上掉到水渠的淤泥中，一只手快速伸出，准确地拉住了黎明春，用力一提将她下落的趋势止住。
　　救黎明春的人同她一起跌落坐到水渠边的泥地上，周围的人一窝蜂上前。
　　“春丫头，晨小子，你们两没事吧。”
　　“这淤泥里还有不少水，掉下去可不得了。”
　　“好在晨小子眼疾手快，咱们村清理清理水渠已经很久没有人在岸边掉下去了。”
　　“大家别挤别挤。”
　　……
　　黎明春有些摔懵了，她听着周围的人声音嗡嗡的，脑子煳涂着，坐在地上一言不发。
　　这一次救下来黎明春的人还是白晨，上一次在河边捞鱼，就是白晨拉了一把差点滑倒摔进水里的她，已经两次了。
　　白晨先恢复过来，他赶紧放开黎明春，挤进人群中消失不见。
　　刚才事情紧急，他不仅拉了黎明春，还再黎明春摔倒的时候抱了她一下，好在大家都没关注到这点。
　　这时，钱杏花拨开了人群走到中间：“你个死丫头，叫你做点事你做不好，还给我差点摔水渠里，又蠢又笨，还不快起来！”
　　钱杏花只知道嘴上骂，看着黎明春艰难地撑着地坐起来，没有上前扶一下黎明春的打算。
　　等黎明春总算站起来了，钱杏花拉扯着她快步穿过人群离开。钱杏花这时候快要气炸了，她本想着黎明春个头小才让她去偷偷捞鱼的，没想到她不仅没能捞到鱼，还引来了别人的关注，这下叫她怎么再让她去捞鱼。
　　心有不甘，钱杏花让黎明春在旁边守着桶，自己亲自上阵，去水渠边。
　　最适合捞鱼的位置人越来越多，钱杏花费了老大的劲挤进去，看到的就是白村长领着壮汉们清理到这边来了。
　　淤泥都被铲出来了，还抓个屁的鱼！
　　钱杏花气唿唿地转身，恨恨地掐了黎明春两下泄愤才让她提着桶跟她回家。
　　走在路上，黎明春的脚步有些虚浮，被掐的地方很痛，但她的心思不在上面。
　　不知为何，黎明春总觉得自己刚才被白晨抓过的地方还在发烫，她的心底有一种奇怪的情绪在发酵、膨胀。
　　回到家，黎明春回屋继续同黎明夏一起挑选种子，黎明夏注意到了二姐心神不宁的样子。
　　黎明夏搬过小凳子，在黎明春耳边悄悄地问：“二姐，你和娘刚才出去做什么了？”
　　黎明春茫然地看向黎明夏：“什么？”
　　黎明夏更加觉得有问题：“你和娘刚才出去做什么了，你回来就心不在焉的。”
　　“没、没什么。”黎明春的耳朵瞬间通红，她不好意思把自己奇怪的心思说出来。
　　“肯定有事！”黎明夏见黎明春吞吞吐吐的担心极了，没注意到自家二姐发红的耳朵，追问她是怎么回事。
　　黎明春更加不好意思，她避开黎明夏的眼神：“真的没什么。”
　　黎明夏确定娘对二姐做了什么，以二姐那受了委屈绝对不说的性子，不问出来她放心不下。
　　在黎明夏的再三追问之下，黎明春终于说出了实情。
　　“好险，差点就掉水渠里了。”黎明夏皱着眉头有些气愤，真搞不明白娘为什么让二姐去做这样的事，一旦被人发现他们偷偷捞鱼，背后不知道会怎么编排。
　　“多亏白晨把我拉住了，不然掉水渠里才麻烦，说不定要病一场。”黎明春提起白晨的名字有些不好意思，她抬头看了眼没注意到这个细节的妹妹，松了口气。
　　黎明夏确实没有多想，她现在只感觉很委屈、生气，可是她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阻止她们娘让她们两姐妹做这些事。
　　在钱杏花和黎明春回家之后没多久，水渠下面的淤泥铲得差不多了，里面的鱼都捞了起来，淤泥白村长当场就给分了，让各家汉子自己挑着淤泥去自家田里。
　　至于说黎明春刚才在水渠边发生的小插曲，被大部分村里人忘在了脑后。
　　清理水渠完成，上河村众人明显开始忙碌起来，大家要为春耕做准备——犁田。
　　闲置了一个冬天，田里的泥结成一大块一大块的，还大量生长了生命力比粮食更顽强得多的杂草，如果犁田的时候不仔细地把泥块弄碎，杂草清理干净，秋天的收成会大大减少。
　　犁田是个辛苦活，家里有耕牛的人家还好，没有耕牛的就只能自己用锄头挖，总之整个上河村的人都开始忙起来。
　　就是在这种时候，上河村不知道是哪个嘴碎的婆子，在家家户户都忙着的时候在大槐树下面嚼舌根，说清理水渠那天白晨同黎明春有了肌肤之亲。
　　说实在的，那天白晨确实拉了黎明春的手，也在拉回黎明春的时候搂了下她的腰，但是非要说这就是肌肤之亲也未免太过牵强。
　　为了救人白晨就只碰了黎明春一下，这时节还是冬天的天气冷得很，人人都穿着棉袄的，抱了一下什么都感觉不到，算不得什么肌肤之亲。
　　更不用说黎明春才十一岁，马上十二岁，她的身量还没有长起来，就是一个平板的丫头片子，有什么可亲的。
　　当时在现场看到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没有人在外面乱传，反而是一些没去看到只听别人说起的婆子说得活灵活现，就好像白晨和黎明春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搂搂抱抱一样。
　　这些话原本黎家众人是不知道的，黎家的女人们都忙着，没功夫去村中心听那些婆子闲聊。
　　钱杏花自打清理水渠之后也没怎么出门，她同样不知道。
　　还是黎二奶路过听说了，才火急火燎地去找黎老太，把村里那些传闻告诉她。
　　黎老太听了火冒三丈高，她家春丫头是什么性子她了解得不得了，让她多说一句话能憋死她，比她爹还闷，绝对不可能是那些婆子嘴里那种不安分自己勾引小汉子的浪荡丫头。
　　“走，弟妹，咱们现在就去找那些婆子理论清楚，我黎家的丫头好好的，哪能被她们败了名声！”黎老太坐不住，拉着黎二奶就要出门。
　　黎二奶也是这个想法，她知道黎明春的性子，相信她不会做下那些事，一定要澄清。
　　两人走出去一段路，黎老太突然觉得不对劲：“弟妹，这事不该我出面，老黎家已经分家了，咱们应该回去找钱氏，这件事该她去，她管不了才能我这个老婆子上。”
　　已经分家，黎老太管大房的事理所当然，她再过多插手二房的事就没那么好了，容易让别人误会黎家分家不彻底。
　　黎二奶向来自家大嫂怎么说，她就怎么做，当然没意见，两人又回去黎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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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1闲话三两句
　　黎老太带着黎二奶气势汹汹地走到右厢，直接打开右厢的院门，站在右厢门口：“钱氏，钱氏，你人呢，出来！”
　　黎老太自打分家之后还是第一次站在右厢门口喊儿媳钱杏花，她打心眼里不想同钱杏花多说话，但是这事关黎家女孩的清白，不可能是儿子黎成力跑出去同那些婆子理论，只能找钱杏花。
　　钱杏花在屋里听到黎老太的声音，一个激灵站起来，长期生活在黎老太手下，让她对黎老太有种不自觉的畏惧。
　　没有多加思索，钱杏花笑着走出屋子：“娘，你找我啥事啊？”
　　“啥事，你还好意思问，春丫头在村里被别人那样说，你这个当娘的一点上不心，还要老婆子我来提醒你，你还要不要脸了！”黎老太正在气头上，看着钱杏花那张讨人嫌的脸非常不客气地说，“你不要脸我们老黎家要脸，做不来黎家媳妇就给我收拾包袱滚回钱家去！”
　　“春丫头惹什么祸了？”钱杏花被噼头盖脸骂了一通，她听说和黎明春有关，立马跟着骂，“这两个丫头一天到晚就知道惹事，娘你放心，我等会儿就收拾她们，让她们不准出门。”
　　“让谁不准出门，一天到晚净惹事的是你这个倒霉婆娘，你哪来的脸说两个懂事的丫头！”黎老太听了钱杏花的话更气了，“前几天村里清理水渠，你让春丫头过去干啥！春丫头差点掉水渠里被白家小子白晨救起来，村里现在传他们两人有了肌肤之亲，有私情，你这个当娘的脑子里装的都是啥？浆煳都比你拎得清！”
　　不怪黎老太一口咬定是钱杏花让黎明春去水渠那边的，因为以黎明春不爱看热闹的性格，别说她主动去水渠边了，就算家里大人让她过去看她都不会去，更不用说站那么靠近容易掉水渠里的位置。
　　上一次村里集体在浅水河里捞鱼的时候，钱杏花就不顾孩子们的安危让两个丫头去了河边，黎老太听说了之后很想到右厢骂钱杏花一顿，这一次她又叫春丫头过去水渠边上，她心里想什么，黎老太心里门清。
　　从黎老太的骂声中，钱杏花提取到了关键信息，有人说自家春丫头同救了她的白晨有肌肤之亲？有私情？
　　钱杏花完全没想到，会有人传这样的消息出来，太好笑了好吧。春丫头一个冬天几乎没出过们，哪来的私情？
　　“你还笑得出来！”黎老太打钱杏花一顿的心思都有了，她气得牙痒痒，“钱杏花我警告你，这件事你要是解决不好，你就给老婆子我等着。”
　　现在这个时代，最重要的就是名声二字，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春丫头的名声坏了，整个黎家的丫头和哥儿的名声都要受损，还有家里的男孩们，不论嫁娶都会更加困难。
　　一旦没有在开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传闻给压下来，过两年家里的孩子开始说亲，别人来打听的时候可不会管消息是真是假，只会认为是黎家的家风不正，家教不严。
　　黎老太转身离开，她实在气不过，没有回到黎家院子，谢过了黎二奶后去了田里。
　　把她了解到的事情经过说完，黎老太神色郑重地对黎成力说：“老二，春丫头的名声很重要，你必须让钱氏把这件事解决好。”
　　“娘，我知道了。”黎成力点头，听了他娘的分析，他知道事情不像他想的那般简单。
　　“哎，是娘对不住你，给你找了这样一个不安分的媳妇，要不是她给老黎家生了孙子，我真想让你把她休了再娶一个好好过日子的。”黎老太叹口气。
　　能不能生儿子在黎老太看来没那么重要，日子过得不顺，一辈子都不舒心，何况老二家的黎明才被钱杏花教成了那样，黎老太真心不看好他。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如果钱氏这一次不好好改，你就把她送回钱家，不等她自己主动回来认错，不准她进家门，她现在越发不像话了，你对两个丫头好些，我看呐以后说不准你们夫妻两得看两个丫头呢。”
　　黎老太还想说钱杏花在家里闲着，活都扔给两个半大丫头做的事，但是想了想她对黎成力说了用处不大，她最后只说了这几句。
　　钱杏花作为两个丫头的娘，她要怎么管教两个孩子，黎家分家之后黎老太更不好插手，而黎成力白天要到外面干活，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想让两个丫头的日子好过些，不如从钱杏花的性子下手，好好治一治她。
　　黎成力答应了黎老太，他把地里的活干完回家，第一件事就是问钱杏花有没有去村里说清楚春丫头的事。
　　钱杏花被黎老太骂了一通心情不太好，她之前想着时间有些晚了，那些乱说话的婆子估计都已经回家做饭去了，就没有去。
　　黎成力听了钱杏花的理由只说：“杏花，春丫头的名声很重要，你要是不能办好这件事，就我出去说。”
　　这是黎成力等黎老太走了之后想到的，他知道杏花对两个女儿不上心，为了让杏花把春丫头的事放在心上，他只能说自己来处理，虽然他其实根本不会同别人理论，但他的态度摆在这里了，总能让杏花重视起来。
　　钱杏花听了之后差点跳起来：“黎成力，你这是什么意思？”
　　谁家会有男人去同婆子媳妇理论的，黎成力不要脸她钱杏花还要脸呢，要是真的让黎成力去大槐树下，她钱杏花以后在上河村哪还好意思出门。
　　黎成力平静地看着钱杏花：“明天，明天你如果不去，就我去。”
　　说完，他放下手上的东西去院子里洗手，不再搭理钱杏花。
　　没事的时候黎成力三棍子打不出一句话，钱杏花瞪着他想要等他一个解释是不可能的，她在屋里再三平复心情，才将心底那股难受的劲给压下去。
　　第二天，钱杏花为了不让自己更丢脸，吃过早饭之后挎着篮子出门去了，她倒要听听那些村里那些长舌妇都说了些什么，让婆母和黎成力两人一前一后都跑来威胁她。
　　昨天，黎老太到右厢后黎明春就知道了村里在传她和白晨的谣言，她整个下午都心神不宁的。
　　等到黎成力回来后也同钱杏花发生了短暂争执，黎明春更担心了，一个晚上辗转反侧睡不着，想着她要怎么办。
　　在她旁边的黎明夏早就沉沉睡去，黎明春迟迟无法入眠，手腕上似乎还保留着一点少年的温度，黎明春不好意思地将头往被子里埋。
　　白晨的模样时不时浮现在黎明春的脑海中，她平日里不怎么出门，对白晨最深的印象就是皮肤被晒得黑黑的少年有一口白牙，笑起来异常醒目。
　　就这样折腾了一个晚上，当隔壁传来爹娘起床的声音后，黎明春从床上坐起来，摇了摇她混沌的脑子，开始穿衣起床。
　　到灶房烧一锅水，同时把一家人的早饭煮上，是黎明春一天的开始。
　　等黎明夏穿好了衣服，她跑去帮黎明春烧火，看着做事偶尔走神的黎明春，安慰道：“二姐，你的事奶和爹一定会处理好的，你别担心太多。”
　　黎明夏以为黎明春走神是担心她的名声，毕竟名声坏了想要找一门好亲事不容易，尤其是在爹不怎么管事，娘对她们姐妹两人不上心的情况下。
　　在这方面，从小没有娘爱护的黎明夏比同龄的黎明瑾体会更深，小小的她有时会想等到她长大了，娘会不会把她像村里大茵姐一样，为了高彩礼随便嫁出去。
　　黎明夏的话让黎明春回过神，她摇了摇头没说什么，继续做事。
　　一上午，黎明春都有些心神不定，黎明夏好几次同她说话她的反应都慢半拍。
　　就是在这样的心情中，钱杏花一脸不高兴地回来了，进门就骂道：“死丫头，净给老娘找麻烦。”
　　“娘，我没……”黎明春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她那有一丝异样的心沉到了谷地。
　　“还敢说没有，不是你我哪里会被别人挤兑。赔钱货惹人嫌，干吃粮食不好好干活，老娘一定要早点把你嫁出去，眼不见心不烦。”钱杏花骂骂咧咧了两句就放下篮子回屋。
　　黎明夏把还站在原地发呆的黎明春给拉走，一边替她揉被掐的地方，一边说：“二姐你别担心了，看娘的样子应该是解决了，没事就好，以后咱们少出门，就算出门也一起。”
　　村里，经过钱杏花一番对骂，嘴碎的婆子媳妇们确实不再拿白晨和黎明春说事，免得被钱杏花听到又跑来骂他们。
　　明面上虽然都不再说，但是当家里门关上之后，喜欢念叨的婆子媳妇还是会对着自家男人念叨两句。
　　自打分家之后，钱杏花的真实性子渐渐呈现在了上河村众人的眼中，像动辄打骂女儿，让两个女儿做事自己闲着这样，大家都看得到。
　　有人觉得像钱杏花对待自家闺女，黎明春以后如果能够找到白晨那样的小伙子，是老黎家和钱家给祖宗烧了高香。
　　白晨家虽然不是上河村白族里最强势的那一支，但好歹是白族的在上河村人多势众，以白晨的情况，估计是不会看上黎家的丫头。
　　这些话没有大范围地传出来，但是今年夏天时，一次无意的聊天中，钱杏花听到别人说起，萌发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这些都是后话，现在上河村暂时因为家家户户都开始忙碌春耕，平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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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2黎草叶来帮忙？
　　元月过去，上河村的春耕正式开始了。
　　过完年到县衙开碌了二十天的黎成石回到黎家，黎成志叫上他一起算钱。
　　年前是没有算账的，那一部分加上元月从初二开始卖米线卖到月底，一个半月挣到的银子全都算在一起，跑去了成本之后，所有人都非常吃惊，居然一共挣了有接近二十两银子。
　　当初，黎老太担心县城有别的人跟着开始卖米线，会让自家的米线生意会下降。
　　没想到当县里卖米线的人真的多起来后，到黎成志他们这个摊位吃米线的人其实并没有减少很多，生意相对没有过年那段时间那么好，但一天也能卖一百碗出去，熬到月底这几天，过来吃米线的人数开始慢慢上升。
　　简单地说，从去年十二月下旬开始卖米线，他们经历了生意爆火到一月中旬陡然下降，再到一月底慢慢开始有回升的兆头，这个变化让黎家人特别高兴。
　　黎成志看着桌上的银子和铜板，高兴地说：“我觉得应该是三弟说准了，当县城里吃过米线、喜欢吃米线的人开始多起来后，我们的米线摊位生意会变好。”
　　毕竟黎家是最开始卖高汤米线的人家，其他人在县城卖米线想到的也是高汤米线，这让黎家米线的名声在米线到处出现之后越来越响亮。
　　不知道是白秀荷熬汤确实有一手，还是因为别的铺子没有用砂锅熬高汤，黎成志听到不止一个客人说他们家的米线味道更好。
　　“那就好，那就好。”黎老太听了两个儿子说米线生意的变化，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
　　米线生意好，她就不担心以后明德和明礼两个孩子读书考科举家里没钱。
　　算好了银钱，黎成志拿两成出来给黎成石：“三弟，这是之前就说好给你和三弟妹的，你收着。”
　　黎成石没有拒绝，直接把银子放进怀里，问道：“大哥，刚才你说下个月米线摊位的生意会有所回升，但是你下个月要回家帮爹一起忙活春耕，米线摊位大嫂一个人能支撑下来吗？”
　　黎成志说起这个有些拿不准：“难，她一个人推木推车加上桌椅勉强可以，如果要再加上过锅碗高汤那些，就不容易了，我在琢磨是停半个月的米线生意，还是想点其他办法。”
　　黎成石觉得把摊位直接停下来不合适：“咱们黎家米线刚打出名气，停半个月再去摆摊，到时候米线的生意估计不能像现在这样好了吧？”
　　黎老头闻言，赶紧说：“老大，家里田地的活不能耽搁，田地是农家人的根，千万不能把根给丢了。”
　　从小黎老头就教育几个儿子，他们是看天吃饭的农民，不管做啥事都不能耽搁地里的活，就算是到县衙去了的黎成石，沐修回来有时候黎老头都还会带他去田里做点事，免得儿子把种田的本事忘了，万一以后他县衙的活没了，他还能回家种地煳口，不至于饿死。
　　黎成志也是这个意思，他虽然心思活络，但是在他心底，种地是不能动摇的一件事：“爹，您说的我知道，我不会耽搁春耕的。”
　　“好，你知道就好。”黎老头松口气，他担心儿子做生意挣了钱，不愿意回家种地了。
　　在年景好的时候手上有钱随处可以买到粮食，万一哪一年年景不好，那可就要遭殃，有钱没用，拿着钱到处都买不到粮，只有饿肚子。
　　黎老太在一旁听着有了个主意：“要不然我去帮忙卖米线，老大你给我说说卖米线要做些什么？灶台上的活老娘我比你更了解。”
　　“这……”黎成志迟疑起来，他回想了一下卖米线都要做些什么。
　　现在他们夫妻两人已经把同米线有关的活做熟练了，像现在一天卖一百来碗米线，基本上准备的活白秀荷一个人在回家后一下午就能做完。
　　前几天他们两卖了米线回来都是白秀荷在家里忙，黎成志去地里跟着黎老头做事。
　　如果以后黎成志不跟着出去卖米线，白秀荷上午卖了米线回家把高汤熬上，把米线要用的配料等物件准备好，第二天一大早她同黎老太两人一起去县城，一个人负责煮米线，一个人负责收钱和上米线、收拾，倒是应该忙得过来。
　　可是卖米线要起得很早，黎成志和不太想黎老太一大把年纪了还跟着忙活。
　　同大哥对视一眼，黎成石摇摇头说道：“娘，你这把年纪到了该享福的时候，我们兄弟几个哪能还让你出去干活，我看呐，爹和大哥忙春耕，您就在家里带带孙子，给他们父子两做饭，正好芸娘现在出了月子可以帮忙。”
　　黎老太一瞪眼：“什么年纪，你娘我年轻得很，哪里就用享福了？”
　　黎成石赶紧认错：“是是是，是我说错话了，娘还年轻，是我们兄弟几个想让您在家里享福，挣钱养家的事合该我们兄弟几个操心。”
　　“不过老三你说的有道理，你媳妇那手可是要做绣活的，不能让她做粗活把手给磨粗了，老大媳妇现在忙起米线买卖，家里的活她已经顾不过来，要是我也跟着去卖米线，家里就更没人收拾了，确实不妥。”黎老太皱起眉头思考，还能有啥其他办法。
　　如果说二房的钱杏花是个做事靠谱、手脚麻利的，黎老太肯定会提议让钱杏花去帮忙，黎家虽然已经分家，但是好歹是血脉亲人互相信得过，请来帮忙给银钱算清楚就行。
　　但是钱杏花偏偏是个不着调的，要是让她知道了米线买卖这样好，不知道她又要怎么闹起来。
　　一家子都坐在一起想办法，黎老太和黎成志脑子里同时浮现出来一个人。
　　“大侄女。”
　　“草叶妹子。”
　　黎老太说的大侄女和黎成志提起的草叶妹子就是黎二爷家的黎草叶，她带着哥儿黎秋生和离回娘家，现在跟着黎二爷他们生活。
　　黎成志咧嘴一笑：“娘，咱们想一处去了。草叶妹子的病养得咋样了，这段时间我和秀荷早出晚归的没咋见过她，要是她身子好了应该能够去帮忙吧，我记得她没出嫁以前家里家外的活都是一把好手。”
　　黎老太会想到她自然是因为黎草叶的身子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早好了，她天天跟着你二叔一起下地，是个苦命的孩子。”
　　回了娘家之后吃食改善了不少，黎草叶的身上、脸上终于长了一点肉起来，最近开始春耕，她每天都要扛着锄头和黎二爷一起下地，黎二奶怎么说她都坚持。
　　下地是个力气活，比做家里的琐事更累人得多，一般人家只要家里的男丁数量够、忙得过来，都不会叫女人下地。
　　但是黎二爷家的琐事有家里两个儿媳妇做，黎草叶在家里时常感觉不自在，加上她以前在婆家的时候也被梁婆子叫去干地里的活，下地干活虽然累，倒是让她觉得她回娘家之后有了事情做，心态更放松了些。
　　有些话黎老太没说，黎成志在脑子里转了几个弯就明白了他娘在感叹什么，他接着就说道：“娘，我看这样，要不你去二叔家问问草叶妹子，她愿不愿意每天跟着秀荷一起去县城卖米线，一天的工钱二十文。”
　　担心黎老太认为他给的工钱太少，黎成志解释道：“米线只卖半天，准备米线的活回家后秀荷一个人做，草叶妹子只帮半天的忙，工钱给多了不太合适。”
　　黎老太不用他解释也明白其中道理，请黎草叶帮忙是照顾她，照顾过了却是不行，二十文已经很不错了。
　　要知道，一个壮汉出去做一天短工才五十文的工钱，女人出去除了洗浆缝补就没别的活可以做，一天能够挣二十文已经很不错了。
　　把要说的话想清楚，黎老太走到还没有熄灯的黎二爷家：“弟妹，你们还没睡吧？”
　　“没呢，大嫂你过来有啥事啊？”黎二奶把院子们给打开，“你进来说话。”
　　“我就是找草叶说两句懒得进屋，你去把她叫出来吧。”找黎草叶帮忙的事不方便在黎二爷家里说，万一被她两个弟妹听到了不太好。
　　黎二奶没问大嫂找自家闺女啥事，直接答应道：“好，我马上去喊她。”
　　黎草叶已经脱了衣服准备睡觉了，听到外面大伯娘说要找她，赶紧穿上衣服出门，腼腆地喊人：“大伯娘。”
　　“草叶，你跟我来。”黎老太一把拉住黎草叶，两人一起往外面走去。
　　到了一片比较空旷的地方，黎老太才说出她找黎草叶的目的：“草叶，你知道我家老大他们在县城卖米线吧？马上春耕了老大要回家帮他爹的忙，米线生意秀荷一个人忙不过来，大伯娘这次找你是想问你，愿不愿意跟着我家秀荷一起去县城卖米线？你放心不是白帮忙，老大他们说了会给工钱的，当天忙完当天就给。”
　　黎老太压低了音量一次性把她要说的说完，借着微弱的月光看黎草叶的表情。
　　黎草叶的神情有些没反应过来的样子，她傻愣愣地看着黎老太，嘴唇一张一合的不知道要说什么：“我、我……”
　　黎老太在心底叹口气，黎草叶就是太老实了，不然怎么会被那吃人的梁家拿捏到那般地步。
　　黎老太见她拿不准主意，劝说道：“草叶，你还年轻，既然你没有再嫁的打算，那你自己要给自己打算好，以后秋哥儿的嫁妆怎么办，还有你老了谁照顾你，自己手上有钱怎么都不用慌。这是个机会，不是大伯娘自夸，我家老大他们不会亏待你的。”
　　“这样，你回去再想想，同你爹娘商量商量，明天给我答复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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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3工钱怎么算
　　黎老太回到家，洗脸洗脚回屋睡觉。
　　躺在床上，她想着今晚在月光下看到的那张依旧消瘦的脸，忍不住推了把黎老头：“老头子，草叶、二弟和二弟妹都是那种做事不爽利的性子，刚才我过去问草叶没有答应，我担心她回去想了之后害怕这个担心那个，把这件事给拒绝了，你说我要不明早直接去二弟家，让二弟和二弟妹同意草叶跟着老大媳妇去米线摊位帮忙？”
　　黎老太形容黎家二房用做事不爽利这个词算是客气话，黎二奶那性子就是个逆来顺受的，黎草叶同黎二奶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经历了梁家的事她也没学会什么，回了娘家被两个弟妹挤兑，只知道扛起出头傻傻地干活。
　　黎老头这几天犁地累得很，他都已经快睡着了，听着黎老太的话直接点头：“行，你觉得这样好就直接去找二弟他们吧。”
　　黎太爷和黎太婆过世早，黎老太这个长嫂在性格绵软的黎二奶眼中同地位同婆母差不多高，基本只要是黎老太提的事，黎二奶都会好好完成，这一点在黎老太眼中面前能够算是一个优点。
　　黎老太同黎老头商量好了第二天去找二房，解决了心里的问题，心里不再装着事倒头睡觉。
　　另一边，黎草叶为黎老太的话转转反侧始终睡不着。
　　当初，黎草叶刚从梁家回到娘家的时候，大伯娘隐晦地劝说过她一次，她那会儿没把这份劝说放在心上，她傻傻地以为娘家还和她刚才出嫁哪会一样，家里人都是欢迎她回来的。
　　在带着秋哥儿在娘家生活了一段时间之后，黎草叶才迟钝地发现两个弟妹对她多有不满，在做活的时候故意排挤她，因为她们都做得不明显，黎草叶不可能去找爹娘或者两个弟弟说，她全默默地忍受了下来。
　　但是她可以忍受，她却不想看着秋哥儿受委屈，回到娘家这么久，自家亲弟弟的几个侄子侄女故意冷落她的秋哥儿，好在大伯娘家的瑾哥儿时常跑过来找秋哥儿玩，带着秋哥儿融入了上河村，黎草叶很感激大伯娘一家。
　　她才带着秋哥儿回娘家几个月，两个弟妹就已经对她多有不满，日子久了真的不知道她和秋哥儿会怎么样。
　　今天，大伯娘的话她听到了心里，不得不说，去帮大伯娘家的成志哥和秀荷姐卖米线，每天都给她工钱，让黎草叶心动了。
　　就像大伯娘说的，手上有钱怎么都不慌，就算她要带着秋哥儿去外面修房子单独过日子，也是可以的。
　　但问题是，她真的能够帮上秀荷姐的忙吗？
　　黎草叶很担心，她总觉得自己不行。
　　月光透过打开的窗户照进屋子，黎草叶看着秋哥儿熟睡的侧脸，想着以后给孩子更好的生活，她下定决心——跟着秀荷姐一起出去卖米线。
　　不试一试怎么自己能不能做好，现在秋哥儿就只能依靠她了，她必须要给秋哥儿撑起一片天，让她的秋哥儿健康快乐长大。
　　做了决定，黎草叶躺在黎秋生旁边，心情渐渐平复下来，缓缓睡去。
　　黎草叶起了个大早，没有告诉家里人大伯娘昨晚同她说的事，把自己收拾好听到隔壁大伯娘家院子有了动静，她敲响了门：“成志哥、秀荷姐，是不是你们两起来了？”
　　“草叶？”白秀荷正在灶房里做最后的准备，她听到了敲门声，过去将门给打开。
　　“是我。”黎草叶绞紧手指，咬着嘴唇看向白秀荷，“秀荷姐，我、我愿意去帮你卖米线。”
　　鼓足勇气说完了这句话，黎草叶低下头等着白秀荷的回应，不敢看白秀荷的眼睛。
　　“哎！那可真是太好了。”白秀荷高兴地拉住黎草叶，招唿黎成志过来。
　　白秀荷是最先嫁进黎家的，她对黎草叶的勤快能干有了解，草叶愿意来帮他们的忙，她求之不得。
　　黎成志同样很高兴，她把手推车上的东西都装好了，走过来看着黎草叶：“草叶妹子，你给家里说了吗？”
　　黎草叶毕竟是带着哥儿回娘家讨生活的和离女人，她做这个决定肯定得知会一声娘家人。
　　“还、还没，我就是想先过来给你们说一声。”黎草叶更紧张了，她担心黎成志他们觉得她做不好事，磕磕绊绊地说，“成志哥、秀荷姐，你们放心，我一定好好干活，不、不会……”
　　“草叶妹子你别紧张。”黎成志见她太紧张了，打断她慢慢地说，“我们很欢迎你来帮忙，你等会儿回去同二叔他们说一声，要是二叔和二婶不同意，你过来找我娘说，我娘去替你说话。”
　　黎成志把他昨晚同黎老太商量的工钱数目说出来：“是这样的，我们打算给你二十文一天的工钱，要求是每天你都得这个时间过来，和秀荷一起去县城摆摊，一直到米线卖完了才能回家。”
　　一个念头在黎成志脑子里划过，他抓住这个灵感，赶紧告诉黎草叶：“这个二十文是我们给你的工钱，但是你别说出去，外面的人如果问起，你就说我们给你的是十文，知道不？”
　　“二十文……”黎草叶惊讶了，她昨晚还在琢磨一天只要有个五六文她就很满意了，二十文她是想都不敢想，以至于黎成志后面说的那番话她都没注意听。
　　没理会黎草叶的惊讶，黎成志继续说：“等会儿你回去找二爷他们说的时候，你也只说十文钱，你就说十文中你每天拿八文钱回家，剩下两文自己收着，记住了。”
　　这些话按理说应该是白秀荷来说，两个都是女人说话方便些，但是白秀荷自己是个大大咧咧不会想这些弯弯绕绕关系的，让她来说怕是会把黎草叶说晕，不如黎成志自己说。
　　可是马上他们就要走了，黎成志看着黎草叶那还是迷迷煳煳的模样，担心她没明白二十文、十文、八文和两文其中的关系。
　　刚巧这时候，黎老太从屋子里出来，黎成志眼神一亮，走过去低声说：“娘，我和秀荷马上出去，你来给草叶妹子说说，我们每天给她二十文工钱，她对外就说工钱是十文一天，然后上交八文到家里，剩下两文她自己拿着。”
　　黎老太脑子一转明白了黎成志的意思，她觉得黎成志的说法正好适合黎草叶现在的状况，拉着满脸茫然的黎草叶进屋，同她细细地分析。
　　听黎老太说明白后，黎草叶总算明白了他们的意思，有些震惊：“大伯娘，我回家这样说真的好吗？”
　　她这样不就是在骗自家人了吗？黎草叶总觉得不安，万一被两个弟妹知道了，她们会怎么看她。
　　不知不觉，黎草叶对着黎老太说出来了心里的话，黎老太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她的脑袋：“你是不是傻，她们会怎么看你？这件事我们是不可能说出去的，只要你自己嘴巴严实点，把银钱藏好不被人发现，不就不会被人知道。”
　　“她们两个人有男人可以依靠，你没有了男人，再没钱在手上，以后的日子怎么过，等到秋哥儿出嫁的时候，你手上没有置办嫁妆的银钱，你以为她们会愿意出钱？”
　　“我的傻孩子，你平时对你那两个弟妹就是太忍让了，你可是大姐，应该是她们尊重你……”
　　黎老太自己没有闺女，她从以前就和喜欢这个懂事的侄女，出嫁后对她有了些误会，自从误会解除了她就特别心疼侄女和秋哥儿，眼看着侄女为了孩子愿意有所改变，她赶紧多说两句，最好让她听到耳朵里，听进心里，长点心眼。
　　黎草叶似懂非懂地点头，她皱眉想了想，在黎老太以为她准备离开的时候，她犹豫地开口问道：“大伯娘，你说要不然就让成志哥和秀荷姐给我十文钱一天的工钱？”
　　黎草叶刚才一直在想，她是个藏不住话的，万一被两个弟妹试探出来了太糟糕，不如每天就拿十文钱。
　　黎老太一听，当然不同意：“不行，说好了二十文就是二十文！”
　　不过黎老太倒是因为她这一句话有了别的灵感：“草叶，我觉得要不然这样，平日里就给你一天十文，等到老大忙完了春耕，不用你再去帮忙干活的时候，再把剩下的钱一次性都给你，这样你每天拿钱回家的时候就是十文，不算骗人。”
　　不给黎草叶拒绝的机会，黎老太推着她出门去：“你快回去同你爹娘说，他们要是不同意你就来找我，大伯娘给你做主。”
　　黎草叶从黎家院子回到黎二爷家，平日这个时候黎草叶早就在灶房把热水烧上，她两个弟妹起床就有热水洗脸。
　　今天，黎草叶去了黎家，没有来得及烧水，她一进院子就听到两个弟妹一唱一和地说着她。
　　皱了皱眉，黎草叶想要解释两句，她突然想到大伯娘说她的话，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径直往正屋走去。
　　黎二爷和黎二奶这时候已经起床了，黎草叶看到他们在堂屋，直接说：“爹，娘，女儿有事同你们说。”
　　黎草叶的声音不大不小，院子里的人能够听到，她两个弟妹以为向来任由她们挤兑的黎草叶要告状。
　　一个赶紧竖起耳朵听堂屋的动静，另一个回屋去把男人喊过来，万一有事好让男人帮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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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4第一天帮忙
　　屋子里，黎草叶说道：“爹娘，成志哥和秀荷姐让我去帮他们卖米线，一天给我十文钱的工钱，我答应了。”
　　按照黎老太教的，没有征求意见的意思，就是通知他们这件事，想来以黎二爷和黎二奶的性子，应该不会不同意。
　　刚才，黎草叶把要说的话在路上练习了十几遍，保证了她真正面对爹娘时能够顺畅地说出，效果不错。
　　“我想过了，我现在带着秋哥儿白吃家里的不好，所以我在去给秀荷姐他们帮忙期间每天给家里八文钱。”
　　十文钱？八文钱？黎成粮媳妇看着出来的大嫂，使了个特别不可思议的眼神。
　　黎成粮媳妇走过去，戳了戳黎成地媳妇：“大嫂，刚才你听清楚大姐说的话没？”
　　黎成地媳妇眯了眯眼，她当然听清了，她万万没想到大姐居然可以出去挣钱，她一个带着孩子和离回娘家的女人怎么好意思出去抛头露面，不过她没说什么，示意妯娌继续听下去。
　　屋子里的黎二爷和黎二奶也觉得很惊讶，他们两人看向黎草叶，异口同声地问：“真的吗？”
　　“嗯，昨晚大伯娘来找我就是说这件事，刚才我出门去回了成志哥和秀荷姐，答应他们雇我做事。”黎草叶的话越说越顺畅，“这段时间成志哥要回来帮大伯春耕，秀荷姐一个人忙不过来才找我的，估计春耕之后成志哥不用忙地里的活，我就不用去帮忙了。”
　　除了工钱方面的事黎草叶瞒着了点，其他的话她全都如实说了出来。
　　她两个弟弟已经也从各自的屋子里出来，听着自家大姐的话都挺惊讶的，也替她高兴。
　　黎成地眼珠子一转：“大姐，你运气真好，春耕如果忙一个月，那就是三百文，要是你好好做，说不定以后成志哥愿意一直雇你呢，一年就是三两多银子，多好。”
　　黎二爷听着二儿子说钱，不赞同地打断他：“说钱做什么，当初要不是你们大伯和大伯娘，你大姐还要被梁家人欺负呢！”
　　黎二奶也是这样的想法：“对啊，你大伯娘他们对咱们家这么好，要草叶你帮忙说一声就行，哪里用给钱。”
　　黎成地赶紧认错：“爹娘我错了，我这不是替大姐高兴吗，没想那么多。”
　　黎二爷没有管黎成地说什么，他对着黎草叶说：“大哥和大嫂的性子我们不是不了解，让草叶去帮忙不给钱他们肯定不同意，只是草叶，你好不容易能挣点钱，不用给家里，你自己收着吧。”
　　“不不不，我和秋哥儿在家里吃饭，之前我手上没银子不给就算了，现在我去帮秀荷姐他们了可以拿钱回来，不能不给。”黎草叶坚持。
　　二十文说成十文她已经很不好意思了，如果不给家里钱，她不知道心里得多难受。
　　拗不过黎草叶，加上两个儿子在一旁插科打诨，黎二爷和黎二奶最终同意了黎草叶挣十文上交八文给家里的说法。
　　黎二爷早就心疼女儿跟着他们几个汉子一起下地，既然定下来了要去帮忙，他赶紧让她现在就去县城学着点：“草叶，既然你已经答应要去帮忙，要不今天你就去县里看看米线摊位上要做些什么，这两天你刚过去不知道做什么帮不上太多忙，可别收成志他们的钱，知道不？”
　　黎草叶点头：“我去给秋哥儿说一声，他不知道我要出去。”
　　等儿子和女儿都出去了，黎二奶才拉着黎二爷抹眼泪：“草叶能挣钱，我这心就放下了一半，以后她和秋哥儿的日子能越过越好。”
　　“希望吧。”黎二爷的眼中神情复杂。
　　这段时间，家里因为女儿和外孙哥儿回来已经不平静，现在女儿出去跟着大哥家的成志和秀荷做活挣钱，黎二爷回想着刚才两个儿子的神态，他不确定以后会不会闹出什么事来。
　　黎草叶把她要去县城做活的事同黎秋生说清楚后，没有等到家里吃早饭她就赶紧出门去了，她担心等吃完早饭就太晚了，去了县城帮不上忙。
　　黎家这边，三房的黎成石和姜芷芸把小儿子黎明康收拾好之后打开门。
　　看着心情颇好，一边哼歌一边熬粥烙饼的黎老太，黎成石赶紧凑过去帮忙烧火：“娘，发生什么事了，你今天一大早就这么高兴。”
　　黎老太直说：“你草叶姐答应了帮你大哥和大嫂，娘替她高兴。”
　　昨晚讨论的时候黎成石在场，他知道大哥他们准备请草叶姐去米线摊位帮忙，定下来了确实是好事。
　　想到今天早上发生的事，黎老太压低音量对黎成石说道：“对了老三，给你说，以后对外就说我们给草叶的工钱是十文一天，你二叔那边事多，你可别说漏了嘴。”
　　“行，我知道了，等会儿我给芸娘也说一声。”黎成石答应下来，他脑子不笨，稍微想一想就明白娘这样说的道理。
　　趁着黎明瑾还在屋里同他的衣服做斗争，黎成石回屋悄悄同姜芷芸说了黎草叶的事。
　　姜芷芸同样表示理解，草叶姐的现状确实很麻烦，她长期在娘家待着，两个弟妹迟早会有不满。
　　最好的办法就是她有谋生的手段，攒了点钱，自己修个小房子再买两亩地，独立出来。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这个世道女人家能够做什么谋生？姜芷芸倒是愿意把她刺绣的活教给黎草叶，可是黎草叶的一双手太粗糙了，不适合做绣活。
　　上午，吃过早饭后，黎成石扛着锄头和黎老头一起下地做事，黎老太在家里做家务煮饭，姜芷芸带着孩子，顺便教黎明瑾识字，黎明月自己在院子里玩。
　　没有了白秀荷在家干活，今年黎老太暂时只孵了几只小鸡养着，没有再抱小猪仔回来。
　　其实她一个人忙倒是忙得过来，就是几个儿子不可乐意让她太累，黎老太也乐得轻松。
　　等她把家里的活干完，就主动把小明康接过去，让姜芷芸可以继续做做绣活，免得太久不绣东西手生疏了。
　　黎家的日子过得平淡而温馨，旁边的黎二爷家就没这么轻松了。
　　黎成地和黎成粮的媳妇聚在一起嘀嘀咕咕，她们两对黎草叶每天出去帮忙能够拿十文钱回家有些想法。
　　十文钱，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攒十个鸡蛋卖出去就能有，但问题是这些钱不能她们自己拿捏在手上，全都要上交给婆婆。
　　黎二奶性格软弱，但有一点她很坚持，黎二爷没有分家，那她就得管着家里的钱财，黎成地和黎成粮两人对此没有意见，他们的媳妇自然也得遵守。
　　所以，她们两人一年到头好不容易才能在婆婆眼皮子底下攒下来几百文，而黎草叶只要出去做一个月的活就能攒下来三百文。
　　这三百文说是要给家里每天八文，但是她们怀疑婆婆会把这笔钱单独给大姐放着，不同中公的钱放在一起。
　　就在她们两人单独讨论这些东西的时候，她们没有注意到门外一个小小的身影把这些话都听在了耳里。
　　下午未时中，黎草叶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她的脸上有难以掩盖的兴奋，手上捏着五个铜板，满脸高兴地全部交给了她娘黎二奶。
　　黎二奶拿着五个铜板惊讶地问：“草叶，这是咋回事，早上出门前不是告诉你今天不能收工钱吗？”
　　“我说了不要，志成哥说如果我不要以后不敢随便让我帮忙，他们原本硬要给我十文，我说给十文太多了，最后只拿了五文。”黎草叶解释道。
　　“今天我去了，刚开始秀荷姐就让我看着，等到客人少的时候她才让我上手，她慢慢一点一点地教我，等到收摊的时候我已经能够帮得上忙了，成志哥说明天他就不去县城，让我和秀荷姐两个人出摊。”
　　黎草叶原本很担心自己笨手笨脚地不能做好摊位上的事，她整个上午都聚精会神地不敢放松，好在没有出岔子，明天她就能去正式帮忙了。
　　这是个好消息，黎二奶高兴极了：“好好好，真是太好了，以后你就在摊位上好好干活，秀荷在做什么你都学着点，别辜负了成志和秀荷他们对你的照顾。”
　　黎草叶答应下来：“娘，我知道，我会好好干活的，你放心。”
　　一旁，黎成粮媳妇听到动静凑过来，看着桌面上的五个铜板眼神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大姐，今天你第一次去帮忙，大伯家的大哥他们就给了你五个铜板啊？不是说一天十文吗？”
　　黎草叶听着三弟妹的问题，以为她不知道今天爹娘叫她去帮忙原本是打算不要工钱的，解释道：“我今天刚去帮忙不知道能做什么，爹娘和我都说不要工钱的，成志哥他们坚持要给，我说今天就是去学干活的不能拿十文那么多，只收了五个铜板。”
　　“哦，原来是这样。”黎成粮媳妇点头，状似明白了。
　　实际上，一个念头一直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或许大伯家成志哥和秀荷姐给自家大姐的不是五个铜板，是十个铜板呢，大姐有没有昧下来五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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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5落下的包袱
　　黎二奶没说什么，她将四个铜板收起来，留下一个放在黎草叶手心：“草叶，早上你非说每天拿十个铜板回来给家里八个，今天你只拿了五个铜板回来，你自己还是留一个吧。”
　　原本就怀疑黎草叶给五个铜板是因为她藏私了部分，现在黎二奶还拿一个给她，黎成粮媳妇坐不住了，她尖声问道：“娘，你都说大姐每天要拿八个铜板回家，今天就只拿了五个，那她下次就应该多拿三个回来给家里，怎么你还给她一个？”
　　黎二奶皱眉：“成粮媳妇，你这是啥意思？”
　　听出来了黎成粮媳妇话里的不满，黎二奶不高兴了，她认为草叶好不容易能够挣点钱，当弟妹的不说体谅大姐就算了，看她那样似乎是打上了草叶工钱的主意。
　　刚进屋的黎成地媳妇拉了把妯娌，让她不要说，自己站出来打圆场：“娘，三弟妹向来心直口快，她刚才怕是脑子没转过弯来。”
　　“是这样最好。”黎二奶见状把原本准备说的话咽下去，将四个铜板收好，叮嘱黎草叶，“草叶，你把钱收好，你给娘的钱娘替你收着。”
　　黎草叶想说她把钱给家里这些钱就是家里的了，不用单独放，但是黎二奶压了压她的手，让她不要说话，回屋去看秋哥儿。
　　面对外人的时候黎二奶是个温顺到逆来顺受的性子，在两个儿媳面前为了女儿她学着黎老太，还是能够勉强将两个儿媳管着点。
　　听明白了黎二奶话里的意思，拉着想表达不满的弟妹，黎成地媳妇笑着说：“大姐现在回家里了，咱们就是一家人，大姐不用那么客气的。”
　　黎二奶点头：“是啊，是一家人了，你们两记住今天说的话。”
　　……
　　这一次黎成石的沐修是整整三天，因为县衙今年有一次大变动——换知县。
　　上一任知县大人的考评很好，刚好本省的扶乐州有空缺，上面就给他升职去扶乐州做知州了。
　　沐修之前这段时间，他们县衙的差役已经同前知县大人留下的的师爷把县衙各项事务交接清楚，估计等这一次沐修结束之后，新上任的知县大人差不多就该过来了。
　　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别的差役都非常担忧新知县是什么样的人，黎成石很淡定，他像平时一样回到家，沐修第一天还跟着黎老头一起下地。
　　第二天，他打算带着出了月子的姜芷芸去县城转一圈，散散心。
　　晚上睡觉之前，黎成石把自己的计划同姜芷芸说了，刚巧姜芷芸也想去看看县城的绣房出了些什么新花样，不过她觉得没必要一去就一天，下午半天足够了。
　　黎明康才一个多月，不可能带着他一起去县城，只能把他留在家里给黎老太照顾，如果上午他们也走了家里就没人，黎老太带着黎明康做什么都不方便。
　　不如等到下午，黎老太不用做饭，且晚一些大嫂白秀荷回来了，家里有人能搭把手，黎老太更好照顾黎明康。
　　黎成石觉得这样确实更好，等姜芷芸起身喂了一次奶后，两人盖上被子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黎明瑾顶着毛茸茸的脑袋坐在被窝里，回想他昨晚那个有点奇怪的梦。
　　他梦到，下午爹娘带他一起去县城，回来的路上他口渴了，大家就在一个路边茶棚休息了一会儿，因为当时茶棚的人比较多，他们都没注意到旁边的凳子上留着一个包袱。
　　等到他们一家也走了之后，黎明瑾在梦里一直留在这个茶棚中，他看到茶棚陆续换了几批客人，然后落下包袱的人非常着急地回来问茶棚老板他的包袱还在不在。
　　梦是在这个人出现后断了的，黎明瑾坐在床上认真地思考这个梦是什么意思，告诉他今天爹娘会带去他县城吗？
　　除此之外，这个梦没有什么同他们一家人有关的事了，或许他可以让爹娘稍微多坐一会儿，看着包袱，等到丢了包袱的人回来找？
　　这个奇怪的梦黎明瑾想了一会儿就放弃了，从床上爬起来，自己穿衣服，拿着小木梳去找娘梳头。
　　没有告诉爹娘他的梦，吃过早饭黎明瑾找姜芷芸学了三个字之后跑出去找黎秋生。
　　之前黎明瑾带着黎秋生过在黎家、黎二爷家和白家的空地中识字，试图把躲在屋子里的白子怡给勾出来一起玩。
　　结果，他们的举动都落在了白志文眼中，房间朝着另外一个方向的白子怡根本不知道，家门外有两个和他一样是小哥儿的哥哥想要叫上他一起玩。
　　计划失效后，黎明瑾和梁秋生换了地方，还是回到以前他们都觉得更好写字的那块地。
　　那一片地是沙土，找一根树枝就能在地上写写画画，等走的时候随便涂几笔就能把字迹给消灭，比泥地方便得多。
　　今天，黎明瑾发现黎秋生在同他说话时经常走神，当黎明瑾第三次发现黎秋生把字写错后，他问道：“堂表哥，你怎么了？今天你总写错字，而且我同你说话你有时候也没注意听，是不是明章他们几个欺负你？”
　　黎明瑾提到的明章是黎成地的大儿子，比黎明瑾小一岁，马上就要满八岁，黎明瑾不太喜欢黎明章，总觉得他说话怪怪的。
　　黎秋生摇了摇头：“不是，明章他们没什么，瑾哥儿，我是担心我娘。”
　　知道黎草叶同白秀荷两人去了县城卖米线，黎秋生很担心。
　　黎秋生同黎草叶曾经的单纯懦弱不同，他的心思细腻，昨天又听到二舅母和三舅母说的话，他担心她们两个女人在外面会遇到坏人被欺负，也担心村里会有闲言碎语传出来让娘难过。
　　但是这些话他又不知道怎么给黎明瑾说，看着黎明瑾纯粹的眸子，黎秋生有种自己很没用的感觉，蹲坐在地上抱着双膝。
　　黎明瑾蹲坐在黎秋生旁边：“堂表哥，堂姑同我大伯娘一起卖米线很好呀，我娘说这样你和堂姑就有了自己挣钱的法子，另外两位堂婶会对你和堂姑更好些。”
　　其实，这些家长里短的事姜芷芸有在慢慢教给黎明瑾，黎明瑾不是全然一无所知。
　　作为一个母亲，姜芷芸当然希望自家瑾哥儿能够快快乐乐、无忧无虑地长大，永远不知道这些人情世故背后的无奈，以后以后嫁去一个幸福圆满的家，妯娌之间没有龌龊。
　　但是谁家过日子都会有摩擦，她现在不把这些东西教给他，等他以后嫁出去只能在婆家吃了亏自己摸索，那样她更心疼。
　　不过黎明瑾毕竟没有到能够理解那些弯弯绕绕的年龄，姜芷芸说的东西他只能明白一部分，所以他才会在说完上一句之后接着问道：“堂表哥，现在两位堂婶对你不好吗？”
　　“两位舅母没有对我不好。”黎秋生摇头，对比起以前在梁家的时候，他现在的日子真的过得很好了。
　　搞不懂梁秋生在想什么的黎明瑾小脑袋里有很多问题，他见黎秋生心情还是很低落，想了想用树枝把地上的字给涂掉，拍拍屁股站起来：“堂表哥，今天我爹娘要去县城里，要不你同我们一起去？看看堂姑在县里做什么，等会儿你还能同她一起回来。”
　　黎秋生有些意动，他任由黎明瑾拉着他往黎家走去，没有直接拒绝。
　　当黎成石和姜芷芸听到黎明瑾说下午去县城带上黎秋生，两人对视一眼。
　　黎秋生惴惴不安地等着，他见堂三叔和堂三婶不说话，刚想开口说他不用去时姜芷芸开口说话了。
　　“秋哥儿想去县城看草叶姐，当然可以跟着我们一起，等会儿吃过饭我们就出门，到时堂三婶让瑾哥儿去找你，好不好？”
　　梁秋生有些纠结，他想刚才堂三叔和堂三婶迟疑了一下，是不是觉得带上他不方便。
　　姜芷芸见他迟迟不回答，摸了摸梁秋生的脑袋：“怎么了，秋哥儿有什么问题吗？”
　　梁秋生摇摇头，对娘的担忧让他决定厚着脸皮麻烦堂三婶他们一次：“没有问题，那我先回家等着瑾哥儿来找我吧。”
　　“去吧，记得同你爷奶说一声。”姜芷芸鼓励地拍了拍他。
　　等梁秋生走了之后，姜芷芸拉住黎明瑾问道：“瑾哥儿，你怎么知道爹娘下午要去县城？”
　　黎明瑾如实回答：“我做梦梦到了。”
　　瑾哥儿做梦，要么是有好事发生，要么就是出了问题，如果是出问题瑾哥儿会在梦醒之后就找她说，今天瑾哥儿从早上到现在都很平静，那应该没什么事。
　　不过姜芷芸想了想，继续问他道：“瑾哥儿这一次梦到了什么？”
　　黎明瑾把他梦里的内容说了出来。
　　“瑾哥儿，你是说你梦到有人的包袱放在茶棚没有拿走，我们离开茶棚的时候包袱还在吗？”黎成石在县衙当差，他对丢失东西的事件比较敏感，想要了解清楚事情的经过。
　　黎明瑾回忆了一通，确定地说：“我们走的时候还在。没过多久那人回去找包袱时就没有了，他特别着急，都快哭了，我是在这个时候醒的。”
　　“我觉得这个梦没什么特别的，所以我今天起床没有告诉娘，我想的是等我们到茶棚的时候我就说多坐一会儿帮忙看着那个包袱，等到丢了包袱的人回来再走不迟。”
　　黎成石听完黎明瑾的话，赞同地点点头：“瑾哥儿的想法很好，我们下午回来的时候就在茶棚多坐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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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6糖葫芦甜到心底
　　午饭后，黎明瑾迫不及待地去到他二爷爷家，去找他堂表哥一起出发去县城。
　　走到门口还没将嘴里的话说出来，黎明瑾听到两位堂婶正好在院子里说堂姑和堂表哥，他眼珠子一转，在篱笆下悄悄地听她们在说什么。
　　黎成粮媳妇不满地嘟哝：“爹娘真偏心，今天早上娘起了个大早给大姐烙饼，是全白面的，闻着就特别香。我起来后问道味道问了一句，她说大姐昨天早上没吃东西就出去了不行，说我这个做弟妹的一点不知道体谅大姐，把我给骂了一顿。”
　　黎成地媳妇劝她道：“你说这些话做什么，大姐以后天天给家里钱，娘给她烙个饼有啥，咱们两以后得早起一点了，不能让爹娘起床了没热水，好在现在天气暖和了些，早起没那么难受。”
　　黎成粮媳妇不满：“怎么不能说，娘那样做还不让我们说不成，还有啊，昨天大姐只拿回来五个铜板，娘不仅没说她，还多给她一个，二嫂，你为啥拦着不让我说？”
　　黎成地媳妇反问：“之前大姐说的是十个铜板给家里八个，昨天只有五个铜板，给家里四个是对的，有什么可说的？”
　　黎成粮媳妇声音压得更低：“我怀疑堂哥和堂嫂他们给大姐了十个，大姐把剩下的藏起来了。”
　　黎成地媳妇不赞同：“三弟妹，这是你胡乱猜测的，别拿出来说，被爹娘听到了有你好受的。”
　　黎成粮媳妇撇嘴：“不说就不说，我不行二嫂你不这样想！”
　　黎明瑾听着她们说的话，忍不住跳出来说：“二堂婶、三堂婶，我听我大伯说了，他昨天就只给了堂姑五个铜板，堂姑没有藏钱。”
　　黎明瑾原本是不知道钱什么的，但是昨天黎成志回来之后把黎草叶去帮忙他们给了五个铜板的事一说，惹得黎老太对他一顿骂，说他脑子不够用，坑自家妹子云云，黎明瑾听了之后才知道这件事。
　　黎成粮媳妇被突然跳出来的黎明瑾吓一跳：“哟，瑾哥儿？”
　　还是黎成地媳妇反应快，她笑眯眯地看着黎明瑾：“瑾哥儿是过来找秋生的吧，他还在洗碗，马上就好了，你等等他吧。”
　　“嗯，我是来找堂表哥的。”黎明瑾点点头，想着刚才听到话继续说，“二堂婶、三堂婶，堂姑她挣钱不容易，你们应该对她好一些。”
　　黎明瑾抓着这件事不放，黎成地媳妇转移了话题他都还继续说，让两人有些尴尬。
　　好在紧接着灶房里的黎秋生出来了，他看到黎明瑾眼神一亮：“瑾哥儿，我收拾好了，可以走了吗？”
　　黎明瑾上前拉住黎秋生往外走：“恩恩，堂表哥，我们走吧。”
　　走了两步黎明瑾想了想，转过头对两位堂婶说道：“二堂婶、三堂婶，我们走了。”
　　尽管对两位堂婶刚才说堂姑的话不高兴，黎明瑾还是很注意自己的礼节，没有对两位长辈不尊重。
　　黎成地媳妇脸上的笑容不变：“去玩吧。”
　　旁边的黎成粮媳妇脸色就没那么好了，她将脸往别的方向稍微瞥了一点，不情不愿地对黎明瑾和黎秋生两人点了个头表示她知道了。
　　黎明瑾打了招唿做到他娘教他的，他就赶紧拉着黎秋生离开，他不喜欢两个堂婶。
　　黎秋生敏锐地察觉到了黎明瑾对他两个舅母的态度有些不一样，悄悄地在黎明瑾耳边问道：“瑾哥儿，怎么了？”
　　刚才的事说出来肯定会让梁秋生不高兴，黎明瑾摇摇头，没说实话：“没什么，我刚才在路上看到一朵马上开花的草被人给扯了，有些不高兴。”
　　“哦，没事，它会再长起来的。”梁秋生安慰他道。
　　黎明瑾喜欢路边的小花小草，而且黎明瑾一向对他的两个舅母不是很热情，梁秋生没有怀疑他的话，略微紧张地跟着黎明瑾来到黎家。
　　黎家这边，黎成石和姜芷芸已经准备好了，等着两个孩子一过来，他们就出发。
　　原本黎成石是想借一辆牛车去县城的，一是因为姜芷芸刚出月子不久，他担心她累着，二则是带着两个孩子，孩子的脚力比不上成年人，走不了那么久。
　　不过姜芷芸拦住了他，现在正值春耕，谁家的牛都是春耕的主力，这种时候去借牛相当于是把有牛的人家的主力借走，人家不管借不借都不好。
　　姜芷芸认为她身子已经恢复得很好了，走去县城没问题，反正回来的时候他们要去茶棚休息，不会累。
　　至于说两个孩子，长期同孩子们一起生活的她更清楚孩子们的体力，平时就瑾哥儿一个他都能自己走，现在多了一个玩伴，两个人一起边玩边走，更不会觉得累。
　　黎成石被姜芷芸说服了，没有去借牛车，揣上银子就带着家人出发去县城。
　　黎秋生很忐忑，他长这么大没去过县城，走在路上说实话，他很害怕，但是他知道娘在县城里，他想要去看看娘，必须把害怕忍下来。
　　黎明瑾不知道黎秋生的心里活动，但是他看出来了黎秋生的紧张，他拉着黎秋生走在前面：“堂表哥，你去过县城吗？”
　　黎秋生摇头：“没有去过，县城是什么样的？”
　　黎明瑾回忆了一下，说道：“县城很热闹，人很多。”
　　每次他去县城的时候人都特别多，他娘会叮嘱他一定要跟着，不能松开手，不然他和爹娘走散了以后就不能回家了。
　　没有把这些吓唬人的话说出来，黎明瑾挑了些他以前在县城遇到的有趣的事说出来，尤其提到了去年他看到的杂耍。
　　被黎明瑾形容的各种事情分散了注意力，黎秋生没那么紧张了，对县城之行开始期待起来。
　　一路上，果然像姜芷芸说的那样，他们两个大人在后面，两个孩子结伴走在前面，没有一个孩子喊累，黎明瑾还时不时回过头催促他们两跟上。
　　越往县城走，路上的人就越多，梁秋生不动声色地拉着黎明瑾，等着三堂婶他们一起。
　　姜芷芸在这时候适时地出声：“好了，现在人多起来了，你们两不能一个劲往前走，瑾哥儿你牵着爹，我来牵着秋哥儿。”
　　梁秋生的心情再度紧张起来，他小心翼翼又紧紧地牵着姜芷芸，时不时踮起脚尖看看前面有些什么，距离县城还有多远。
　　拐过一个弯，城门和城墙出现在视线中，黎明瑾高兴地叫黎秋生：“堂表哥，那就是城门，咱们马上就到县城了，你看，城门口好多人在卖东西。”
　　说完，黎明瑾想到城门口卖的一样味道很好的零嘴——糖葫芦，他抬起头期待地看着黎成石：“爹，瑾哥儿想吃糖葫芦了，可不可以买一串？”
　　黎成石摸了摸黎明瑾的头，他十分想给黎明瑾买，但是媳妇在一旁，他做不了主：“瑾哥儿，这得问你娘，你娘不同意你吃，爹买了你也只能拿着。”
　　黎明瑾去到黎成石另一边，一手牵着黎成石一手牵着姜芷芸，讨好地蹭了蹭姜芷芸：“娘，瑾哥儿最近很乖，可不可以吃糖葫芦？”
　　说完，黎明瑾看向姜芷芸另一只手牵着的黎秋生，把黎秋生也给拉下水：“堂表哥应该也想吃，要不娘你给我们两买一串，我们分着吃。”
　　黎秋生从没吃过糖葫芦，他只知道糖葫芦长什么样，不知道糖葫芦的味道，他的内心很好奇想尝一尝，但是他不好意思再麻烦唐三叔他们，准备开口拒绝。
　　姜芷芸率先拍了拍黎秋生的手：“走吧，三堂婶给你们两买糖葫芦，一人一串。”
　　“娘亲最好了。”黎明瑾欢唿一声，拉着姜芷芸和黎秋生一起去卖糖葫芦的那个小贩。
　　五文钱一串的糖葫芦，以黎成石和姜芷芸夫妻两人手上的银钱，想要卖给黎明瑾吃没什么，但是姜芷芸只会在每次带黎明瑾到县城的时候才给他买，她担心把黎明瑾养成了不懂得节约银钱的性子。
　　走到小商贩跟前，黎秋生拉了拉姜芷芸：“三堂婶，我不用……”
　　“没事，一串糖葫芦，堂婶买给你们两个孩子吃的，秋哥儿可不能拒绝。”姜芷芸拍了拍黎秋生的后背，“和瑾哥儿一起去挑一串喜欢的吧。”
　　黎明瑾走过来拉上黎秋生：“堂表哥，来，你帮我看看，这一串是不是最大的？”
　　黎明瑾的问题让黎秋生的注意力集中在了插满糖葫芦的稻草杆子上，红彤彤的果子让他很是喜欢。
　　不知道是被黎明瑾带着，还是被红红的果子诱惑，黎秋生最后跟黎明瑾一样，选择一串糖葫芦。
　　糖葫芦外层的糖衣含在嘴里，一路甜到心底，就跟最初同瑾哥儿认识时，瑾哥儿给他的饴糖块一样甜。
　　一串糖葫芦，让黎秋生有些愁容的小脸终于露出了笑容。
　　黎明瑾在一旁拉着黎成石，笑得狡猾，他闹着要买糖葫芦除了自己想吃，另外也是想让堂表哥开心些，他低声地问：“爹，瑾哥儿是不是很厉害？”
　　黎成石好笑地刮了刮他的鼻尖：“小机灵鬼。”
　　买了糖葫芦，他们一家三口直接把黎秋生送去了米线摊位，让黎秋生好早一些见到他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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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7失主上门
　　米线摊位现在已经过了人最多的时候，黎草叶看到梁秋生跟着黎成石头他们一家过来，惊讶极了：“秋哥儿，你怎么来了？”
　　“草叶姐，秋哥儿担心你，正好我们一家要来县城，瑾哥儿说把秋哥儿带上，让他看看你在县城忙些什么，好让他放心些。”姜芷芸看黎草叶皱眉，解释道。
　　黎草叶把责备孩子的话咽下去，扬起一抹笑容弯腰看着黎秋生：“秋哥儿，娘在县城很好，你不用担心。”
　　黎秋生怯生生地看了眼黎草叶和白秀荷，他到了地方才开始担心：“娘，我来县城不会给你和大堂伯娘添麻烦吧。”
　　白秀荷见黎秋生一脸紧张，她笑着推他们母子两人去摊位的角落坐着：“不会添麻烦，现在客人不多，草叶妹子你去陪秋哥儿说说话，我自己忙就行。”
　　秋哥儿头一回来县城，米线摊这会儿不忙就让他们去边上坐着，不碍事。
　　“秀荷姐，这……”黎草叶有些拿不定主意，她认为她是拿了工钱来帮忙的，怎么能自己在一旁同儿子说话休息，让白秀荷一个人忙活。
　　白秀荷摆摆手：“不碍事，现在没两个客人了，米线马上买完，等会儿米线买完了你再过来帮我一起收拾吧。”
　　黎草叶谢过了白秀荷、黎成石、姜芷芸等人，牵着黎秋生去到摊位的角落里坐着，问黎秋生家里是不是发生什么了。
　　黎秋生刚开始不愿意说，在黎草叶多问了几句之后，他才说出他偷偷听到的话。
　　听着自家哥儿说话，黎草叶心里百味陈杂，她出来做事挣钱让两个弟妹心里不满，仅仅是自家秋哥儿不小心就听到了这些，不知道其他时候她们还有没有说别的。
　　另一边姜芷芸同自家大嫂说了两句之后，不打扰她做生意，同相公和儿子往县城的绣房走去。
　　按照一开始的计划，姜芷芸去绣房看了新花样，买了布料和绣线，然后去杂货铺购买了些家里缺少的东西，又给黎明瑾和黎明康两人一人买了一样适合他们的玩具。
　　黎成石提着东西，见时间差不多了，提醒还没逛够的黎明瑾该回去了。
　　黎明瑾突然想起他昨天的梦，收起还想玩的心思，有些担心地问：“爹，我们现在回去会不会晚了？”
　　“应该不会。”黎成石觉得不会晚。
　　昨天，他和姜芷芸就是这样计划的，今天除了送黎秋生去米线摊位，没有其他的事耽搁。
　　黎明瑾听了黎成石的话松了口气，他刚才来县城太高兴，忘了梦里的事，这会儿才开始担心去晚了那个包袱被别人拿走。
　　把玩闹的心思收起，黎明瑾拉着他爹娘急冲冲出城。
　　茶棚就在出县城外面不远，黎明瑾出了城就看到茶棚，率先跑过去，果然在角落的凳子上看到了孤零零的包袱。
　　包袱的位置在凳子的一角，被桌子挡住了视线不太容易被发现，所以茶棚的老板一直都不知道那里有东西。
　　黎明瑾过去看到包袱还在，他赶紧跑回去拉住黎成石：“爹，咱们赶紧过去。”
　　茶棚的老板见黎明瑾一个小哥儿噔噔噔跑过来看一眼，然后似乎是跑回去找他爹娘，猜想他们一家走累了想休息，赶紧扬起笑脸拉生意：“几位客人，要进来歇歇脚吗？”
　　抬头一看走过来这位可不是普通客人，是县衙的黎捕头，茶铺老板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一分：“哟，是黎捕头，这是你家的孩子吗？长得可真好……”
　　茶棚老板笑着夸了一通黎明瑾，因为他每个月基本都会看到一、两次黎成石穿着县衙的衣服离开县城，加上县衙的差役们出来办事会在他的茶棚歇一歇，他同县衙的差役们打交道不少，面对黎成石没有特别紧张。
　　黎成石拉着心急的黎明瑾，满满走进茶棚开口说：“老板，两碗清茶一碗白水，谢谢。”
　　“好嘞，马上就好！”茶棚的老板笑眯了眼。
　　黎成石他们选了一个靠近角落的位置坐下，同姜芷芸说了两句之后，黎成石才假装无意地发现了他们隔壁凳子上有一个包袱：“老板，那边有客人吗？”
　　茶棚老板不知道黎成石这样问是为什么，他抬头回答道：“没有没有，黎捕头是想坐那个位置？”
　　“不是，那个凳子上有个包袱，我问问。”黎成石把包袱给拿起来。
　　“哎，应该是刚才那位客人留下的。”茶棚老板一拍脑门，他之前收拾茶碗的时候怎么没看到那里还有个包袱，“黎捕头，你看这可怎么办？”
　　黎成石接着问：“那个人走了多久？”
　　他现在必须当做不知道这里有包袱，落下包袱的人会回来，装成刚知道这里有包袱的样子。
　　茶棚老板回忆了一下说道：“不是很久，应该一盏茶的功夫都不到。”
　　黎成石点头：“那这样吧，反正我要在这里歇会儿，看看能不能等到落下包袱的人回来吧。”
　　“这感情好，多谢黎捕头了。”茶棚老板松一口气，他非常有眼色地端上来一盘现炒的瓜子，“辛苦黎捕头在这里等着了，嗑点瓜子解闷。”
　　这种落下包袱的事情最麻烦，如果刚才没被黎捕头看到，反而被别的人给捡了去，到时候失主上门没有找到包袱在他的茶棚闹，影响生意和名声，那才麻烦。
　　这会儿包袱被县衙捕头看到了，不可能再被别人顺走，而且还不用担心失主上门赖上他说包袱里的东西少了，茶棚老板看向黎成石的目光充满了感激。
　　包袱被正大光明地放在了桌子上，黎成石一家人慢慢悠悠地吃着瓜子，等着丢了包袱的人回来。
　　期间，茶棚来了两茬客人，他们都看到了桌上的包袱，问茶棚的老板怎么回事，茶棚的老板赶紧把事情说清楚。
　　得知是坐在他们旁边的捕头发现了这个包袱，原本对包袱有心思的人赶紧把苗头掐灭，不敢在捕头面前造次。
　　等黎成石和姜芷芸他们把一盘瓜子吃完，茶棚终于迎来了一个满脸焦急的人，黎明瑾看到那个人就拉了拉黎成石的衣角：“爹，是他。”
　　黎成石让黎明瑾乖乖坐好，不动声色地看着那个人跑进来，听着他开口问：“老板，我之前在这里喝茶歇脚，把包袱落在你这里了，你有没有看到帮我收起来？”
　　“哎！是你！”茶铺老板抬头一看，认出了他。
　　茶铺老板对这个人有印象，因为他的穿着比较新又风尘仆仆的，不像是本地人。
　　“客人你可算回来了，之前我没注意到你的包袱落在凳子上，还好后面进来歇脚的黎捕头发现了，你快看看，桌上这个是不是你的包袱？”茶铺老板领着这个客人往桌子那边一走，着菜发现桌上的包袱不见了。
　　他高兴的神色转变为震惊，张大了嘴看着空荡荡的桌面，所有的神情都凝固在脸上：“这、刚才都还在呐……”
　　着急过来找包袱的那人被茶铺老板的举动弄得满脸困惑：“怎么回事？我的包袱呢！”
　　“别急，你的包袱还在。我是本县县衙中的差役黎成石，这个包袱我看到了，那就得帮忙找到它真正的失主。”黎成石把他的身份亮出来，表明他不会私吞了这个包袱。
　　就在刚才，黎成石将包袱从桌面拿下来放到了凳子上，虽然通过瑾哥儿的梦应该能够说明这个包袱就是这个人的，但是为了不出问题，黎成石觉得还是应该考验一下这个过来认领包袱的人，他急急忙忙地过来说包袱是他的，万一包袱并不是他的弄错了，那就是一桩麻烦事。
　　“因为我们都不确定这个包袱是不是你的，所以麻烦你说一下包袱的颜色，如果方便的话，里面有什么东西最好也说一说，免得弄错了横生枝节。”
　　听到说包袱还在，又见黎成石气度确实与普通人不同，加之他说的话有道理，过来寻找包袱的人冷静了下来，他不假思索地说道：“我的包袱是用深蓝色的布包起来的，里面的东西就我的衣服和一封信。”
　　银钱等他都贴身放着的，如果不是因为担心信放在身上会弄皱少爷看到了不高兴，为了方便赶路他都不会带换洗的衣服。
　　黎成石刚才拿包袱的时候捏了一下，包袱软软的，里面放的应该就是衣服一类的东西，他等那人说完将包袱从凳子上拿起来再放回到桌上。
　　“我们都不知道里面的东西是什么，既然你能够说出来包袱的颜色和里面的东西，就已经基本能够说明你就是失主，但是为了最后再确认一下，方便的话请当着我们大家的面打开一下。”
　　“方便、方便，我现在就打开。”
　　那人三下五除二将包袱给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封封面写着“家书”两字的信和一套衣服，确认了他就是落下包袱的人。
　　茶铺老板彻底松气，这个包袱在这多人见证下找回了失主，不会有人因此在他的茶铺闹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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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8黎成石的担忧
　　“黎捕头，太感谢你了！”丢掉的包袱物归原主，那个丢了包袱的人高兴地道谢。
　　“是我应该做的。”没有继续待，黎成石一家三口放心地离开茶棚。
　　这时，那个人正在将包袱里的东西重新打包装好，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还好今天是黎捕头捡到了包袱，少夫人怀孕了不能跟着少爷一起过来上任，夫人那边交代了我一定要尽快把家书送到少爷手上，免得少爷担心少夫人和家里……”
　　已经走到门口的黎成石听到了这几句，“上任”两个字说得有些模煳，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清楚。
　　如果那人说的正是昌平县，上任就只有一个可能——即将过来任职的新知县。
　　上一任知县在昌平县做了两任一共六年，刚巧他来昌平县的时候，就是黎成石从战场回来那年。
　　所以，黎成石没有经历过知县的交接，他不是很清楚这个过程会需要多久。
　　上一任知县才走没几天，县衙里有经验的差役倒是听以前的大人们说过，昌平县属于较为富庶的县城，这边容易出政绩，能分派到昌平县的知县之前基本都在其他地方任过职，调过来是找机会往上走的，因此通常来说新知县要年后等到通知再赶过来，时间会比较长。
　　这三天正好是沐修，黎成石不知道县衙是什么情况，如果刚才那个人真的是新知县家的人，是不是意味着新知县已经到了？
　　走在路上，黎成石一直在思考这件事，之前一直对换顶头上司知县没什么感觉的他突然变得有些紧张起来。
　　姜芷云发现，黎成石自打离开茶棚眉头就没松开过，在回去的路上话明显变少，忧心忡忡的样子，她看黎明瑾不注意挨了挨他：“石哥，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刚才那个包袱没有给错人吧？”
　　黎成石摇了摇头：“没什么，包袱没给错，我在想其他的事，一会儿回去再同你说。”
　　回去的路上，黎明瑾哼着小调，蹦蹦跳跳地往前走，因为帮着梦里丢了包袱的人找回了包袱，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
　　回到黎家后，姜芷云让黎明瑾先把手洗干净，然后让他喝了一杯水才放他出去玩。
　　今天中午，黎明瑾跟着黎成石和姜芷云从吃完饭就离开，到现在回来已经过了一个多接近两个时辰。
　　白秀荷和黎草叶他们早就已经回家了，黎明瑾看到院子里忙活的大伯娘，想到了唐堂表哥，他兴冲冲的地跑去了黎二爷家院子。
　　黎家左厢，姜芷云拉着黎成石进屋关门，轻言细语地问他：“石哥，你刚才走在路上的时候在担心什么？”
　　如果刚才黎成石没有说那句回家之后同她说，姜芷云不会问，既然黎成石说了，那他就肯定是想要把这件事告诉她。
　　回家了没有外人在，黎成石说道：“芸娘，我在想咱们瑾哥儿昨晚的这个梦。”
　　姜芷云不解：“瑾哥儿梦里的事不是已经发生了，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吗？”
　　黎成石压低声音把他听到那个人的话大致说了出来：“芸娘，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过，瑾哥儿做梦，要么是有好事发生，要么就是出了问题。”
　　“我仔细地分析了一下，今天这件事对我们而言不是出问题，那就应该是有好事发生。”
　　“结合我离开时无意中听到的话，你说会不会就是这个人是新知县的家仆，那封家书是新知县家里人写给他，告诉他夫人怀孕这件事，如果知县大人听到家仆说找回信和我有关系，会不会对我有不好的印象。”
　　“新知县上任，对我们整个县衙的差役来说都不是好事，我们不知道新知县会不会选我们中的人施下马威。”
　　这是黎成石这一次沐修回来后，第一次在家里人面前说起他在县衙的公事，姜芷云也是现在才知道本县的知县会发生变化。
　　她既能理解相公作为县衙差役对新知县的担忧，还能以普通百姓的身份来想这件事。
　　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这话用在地方父母官的知县身上也合适，不同的知县会有不同的行事习惯，老百姓不求遇上爱民如子的青天大老爷，只要不是个为了圈钱败坏良心的就行。
　　上一任知县在任期对当地百姓挺不错的，不贪污腐败，做事公正廉明没什么冤假错案，还关心农事民生，在任六年两次大考评都是上，抓住机会提升品级离开了昌平县。
　　黎成石见姜芷云听他说了知县有变动之后也变得忧心忡忡地，宽慰她道：“根据我们县衙众人的猜测，能够过来昌平县的都是想要往上走的大人，他们为了政绩都会好好做事，不会是大贪官，芸娘你不用担心。”
　　姜芷云没那么容易被他忽悠过去：“你让我怎么不担心，石哥你回来的路上一直皱着眉，肯定不像你说的那么简单。”
　　“真不是什么大事。”黎成石有些后悔自己在回来的路上一直想这件事，让姜芷云误会了。
　　“我只是担心那人如果把这件事告诉了新知县，大人会不会误会我善于钻营，到时新官上任三把火，头一把火就烧在我身上。”
　　“当然很有可能他不会把这件事告诉新知县大人，毕竟把包袱差点弄丢是他做错了事，告诉大人他是给自己找骂。”
　　包袱里的东西不贵重，就是一身衣服加一封信，像这种直接让家里下人送家信的，不是官家的公文，里面没有机密也不是托别人送信，有些人家不会把信封好，直接写好了内容就塞进信封里。
　　去年黎成石就见过前知县处理因为信没封，送信的人找人模仿笔记骗走写信人家财的案子。
　　如果黎成石提前打开包袱看到了信里的内容，肯定就会知道这封信是新上任知县的家人写给他的，说不定他就此联合茶棚老板做一场戏，演给新知县看。
　　黎成石怎么都回想不起来当时那人打开包袱后拿出来的信有没有封口，如果有那还好，如果没有那就比较麻烦了。
　　后面的想法黎成石没有说出来，姜芷云一个妇道人家对家长里短的弯弯绕绕清楚，外面那些事她就没那么了解了。
　　所以，她听了自家相公的话很是不解：“我们是帮他的忙找回了包袱，怎么还能怪我们？”
　　黎成石摇头：“不是怪我们，只是我习惯了在外面做事多想想，听到了那个人的话我自己想了这么多。”
　　见姜芷云皱着眉头还在想，黎成石打开房门：“别想这么多了，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想，说不定是我听错了，这人和新知县没关系。我好像听到了康儿的哭声，咱们去看看他是不是饿了。”
　　姜芷云把担忧埋在心底，跟着黎成石一起出门，她好像也听到了黎明康的哭声，他们出去这么久康儿应该是饿了。
　　这时，县衙附近不远处的一间客栈里，那个丢了包袱的人一熘烟跑进客栈，通过信物找到他家少爷。
　　坐在窗户前看着县衙大门的青年听到敲门声，站起来看向来人：“福临，你怎么来了？”
　　“三少爷，您看了这封家书就知道了。”送信的福临毕恭毕敬地把保存完好的家书奉上。
　　这个青年是京城吏部侍郎赵大人的三子赵承泽，正是过来上任的新知县，他和以往的知县不同，他是上一届科举的三甲进士，在赵大人的运作下他不需要去更偏僻的地方混资历，直接被派来做昌平县的知县，从七品官开始做起。
　　这封家书的内容是赵夫人提笔书写的，内容只有一个，告诉赵承泽他的妻子怀孕了，不能立马出发随他上任，需要等怀稳之后天气转暖，看情况是留在京城养胎还是到昌平县来。
　　赵承泽同妻子的感情很好，一开始得知妻子怀孕了他很是高兴，自己马上就要有嫡子或者嫡女了，要不是旁边还有个下人在，他甚至想原地跳起来转两圈。
　　但是往后面看，他知道短期内甚至可能长达一年妻子都不会过来陪着自己后，他的心情变得复杂了起来，有些埋怨这个孩子怎么不晚一点到。
　　把这封家书看完，赵承泽将其收好，一边研墨准备写回信，一边随口问福临送信的路上遇到了什么事，怎么信迟了一天送来。
　　因为赵大人就在吏部，赵承泽提前知道了自己的外任地点，他在过年期间就将行李收拾好，过了初八就出门，从京城一路到昌平县正常赶路只用了十五天。
　　赵承泽看母亲在信结尾处书写的日期，算了算这封信应该是昨天就能送到。
　　福临解释道：“回少爷的话，三少夫人是下午觉得不舒服请大夫过府诊脉，等夫人把信写好天色已晚，小的是第二天早上出发的。”
　　赵承泽点点头，提笔开始写回信。
　　福临想到了他在城门外茶棚遇到的黎捕头，张嘴把他差点将家书弄丢的事说了出来。
　　赵承泽提前了不少时日到县衙，他没有立马表明身份，而是在县衙外面观察县衙差役们的状态，每天下午在县城里随意挑个地方打听消息，他听过黎成石这个人。
　　听完福临的话，赵承泽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他挥手让福临先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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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9新官上任三把火
　　沐修三天一晃而过，事实证明，黎明瑾做梦都是真的，并且就像姜芷芸总结的那样，要么是有好事发生，要么是有问题出现。
　　这一次茶棚包袱事件，对黎成石而言是一件好事，因为他的担忧全都是多余的，赵家的信不管是谁送，都会用上赵家特殊的手段封信封，不容易被外人替换。
　　所以，赵承泽没有怀疑黎成石，反而觉得黎成石在处理被落下的包袱时很仔细，没有随随便便就把包袱给人，是个负责任的。
　　赵承泽是在元月二十三这天到的昌平县，等到这次大沐修结束，他已经在县衙外的客栈住了有八天，足够他将需要了解的事情了解清楚。
　　赵承泽在沐修结束之后，拿着任命书出现在了县衙，把所有的差役都给吓了一跳，看着这位突然出现的新知县大人集体沉默，大家都摸不清新知县大人的喜好，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有句话说得好，新官上任三把火，赵承泽在上任当天就结结实实烧了三把。
　　第一把火，停职。
　　县衙的差役没有品级，非朝廷任职的，差役的任用取决于一县之主的知县，就算是目不识丁的文盲，只要知县认为他可以在县衙做事，就可以雇佣他到县衙成为普通差役甚至掌握一些特权。
　　经过赵大人这段时日的观察，他发现了一部分他觉得明显玩忽职守的人，这群人是多年在县衙做事的老人，对县衙的人熟悉，对各种公事的办理流程也熟悉，他们在大事上不着痕迹地偷懒，小事就直接让资历浅的差役干，不仅拿月银，还有来办事的百姓的所为孝敬。
　　他们就是俗话说的干吃白饭不干活的人，赵大人认为不能用县衙的银子养这样一批没用的蛀虫，直接大刀阔斧地让他们赶紧离开县衙。
　　第二把火，调离。
　　处理了赵承泽最看不惯的一批人后，他将手上的刀指向了一部分做事较为疏懒的人，他们所犯的错不小不大，没有到让他们离开县衙的程度，但是他们不能继续留在现在的位置，赵大人选择了调他们去了相对没有那么好的位置上，这一次是警告，再不好好做事，就会跟前面那批离开县衙的人一样，滚出县衙。
　　第三把火，提拔。
　　这一批人是赵大人经过调查，人品不错做事认真的，前面停职、调职的人空出来的好位置，都让给这些好好做事不一门心思转钻营的人。
　　黎成石很幸运，他属于第三把火中的人，还是最后的那一个。
　　赵承泽提拔他，不仅是因为他早就调查清楚了黎成石的为人和行事作风，更是因为自家下人福临差点把家书弄丢，是黎成石看到了才能找回，赵承泽对他的印象挺不错。
　　之前黎成石在壮班值堂，一个月的月银是三两银子，这一次调动他被提拔去了班房，直接做班管，负责监督县衙的众位差役，算是知县的心腹，月银也升到五两银子，是整个调动中变化最大的那个人。
　　黎成石惊讶极了，他的神情落在赵承泽眼中，赵承泽满意地点头：“黎成石，你等会儿去师爷那里领腰牌，明天就上任，有什么不会的去问师爷，师爷会教你的。”
　　赵承泽的师爷是赵家替他寻找到的极有经验的师爷，在原汉省各个县衙做了三十来年的师爷，熟知县衙中的各项事务，能够保证辅助知县处理好一县事务。
　　这三十年中，这位师爷跟着的绝大多数知县都往上走了，他因为只是一个普通秀才出身，去不得县以上的地方做师爷，才一直在原汉省的各个县衙中做事。
　　黎成石赶紧半跪谢恩：“多谢赵大人赏识，小的一定不负大人重托，将分内的事做好。”
　　赵承泽亲自将黎成石给扶起来，总结他这一次新官上任的三把火：“从今天起，由我赵承泽接管昌平县各项事务，本官是个赏罚分明的性子，只要你们好好做事，不欺下瞒上、鱼肉百姓，你们所作的事本官都会看在眼里，到时该赏还是该罚都会说明缘由，本官希望昌平县能够在你们的配合下被治理下越来越好。”
　　原本还有点懒散的差役们，在经历了赵承泽雷厉风行的调整后，一个个皮都绷了起来，不敢再造次，别看赵大人年轻，他的眼睛可是毒得很，轻易煳弄不过去。
　　至于那些被赵承泽给踢出县衙的人，他们故意在没做完的事上留了些小问题，等到新知县发现不对劲了就会去找他们，没想到在新知县、新师爷的调度下，县衙的各项事务全都正常地开展了起来，和他们没有半点关系。
　　那些故意留了小绊子离开的差役打听到了县衙的状况后，灰头土脸地离开了县衙大门，生怕新来的赵大人记仇惩治他们，毕竟他们以后还要在昌平县生活，万一犯到了赵大人手上，翻起旧账就能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黎成石变得忙碌了起来，要学习的事特别多，他既要跟着师爷学习怎么做班管，还要应对县衙这群看似愿意听从安排的差役，他也属于新官上任，小小的班管，要监管着县衙大大小小的差役。
　　赵承泽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他没有吩咐师爷特殊照顾黎成石，他提拔黎成石起来是看好黎成石，不代表班管这个位置非黎成石不可，毕竟他也是来昌平县混资历的，没必要在昌平县花大心思培养一批自己的心腹，只要这群在县衙做事的差役本分地干活，他就会公平公正地对待他们。
　　在班管的位置待了一个月，黎成石总算理清楚自己手上的各项事务，以新的身份逐渐同县衙众人磨合，月末大沐修，他准备回家休息两天。
　　当他走到黎家附近时，黎明瑾正提着一篮子的小野花从后山脚下往黎家走，他远远地就看到了自家爹，提着篮子高兴地跑过去：“爹！”
　　“瑾哥儿。”黎成石将黎明瑾一把抱起来，“瑾哥儿有没有想爹？”
　　“想！”黎明瑾点头，“不只是瑾哥儿想，娘也想，弟弟也想。”
　　昨晚，黎明瑾吃了晚饭去他娘姜芷芸的房间看弟弟黎明康，他听到娘说弟弟这个月长得特别快，不知道他爹这次沐修会不会回家，再不回来都该不认识弟弟了。
　　黎明瑾把姜芷芸的话记在了心里，他说的时候没有复述姜芷芸的原话，而是按照自己的理解说弟弟也想爹。
　　听着儿子的话，黎成石心头一热，想着娇妻和小儿子，他满身的疲倦消失，抱着黎明瑾快步往家里走去。
　　两人到黎家院子时，刚巧姜芷芸从左厢出来去灶房倒水，看到一个月没见的相公，惊喜地叫出声：“石哥！”
　　“芸娘！”黎成石看着姜芷芸同样很高兴，将黎明瑾放下走到她身边，将她手上的茶壶提过去，“我去帮你装水。”
　　两人虽然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但默契十足，看着姜芷芸提着水壶出来就知道她想要做什么。
　　黎明瑾见爹看到娘后忽略了自己，他提着篮子熘进屋，走到小床边上看着自家弟弟：“康儿，爹看到娘就把咱们两忘了，没事哥哥陪你。康儿要不要玩拨浪鼓呀。”
　　黎明瑾将小床下面的红色小拨浪鼓拿出来，在自家弟弟眼前晃悠，逗得黎明康咧嘴“啊啊”直叫，口水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滑落。
　　黎明瑾用一旁的软布弟弟的口水擦去，有些烦恼地说：“康儿，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吞口水呢？一不注意你的口水就流得满脸，也就哥哥我不嫌你脏，还愿意同你玩。你快快长大，哥哥带你去后山脚下摘花花。”
　　姜芷芸进屋，听到黎明瑾的话颇为好笑点了点他的脑袋：“你弟弟还小，等他大一些就不会流口水了。怎么又去后山脚下摘花了，最近天气有些反复，你堂表哥身子没有你那么好，当心在外面吹了冷风着寒气。”
　　“娘你放心，我都注意着呢，堂表哥穿得很厚，不会着凉。”黎明瑾小大人模样背着手，他已经被他娘说了好几次了，每次同堂表哥一起出门的时候他都注意着。
　　见姜芷芸还想说他，黎明瑾转移话题：“娘，你怎么没和爹一起进来，刚才爹问我想他没，我说我想他了，然后说娘也想他，他立马抱着我就往家走，肯定很想早一点见到娘，我和康儿都要靠边站哦。”
　　“你个小家伙，还编排起爹娘了。”姜芷芸又好气又好笑，点了点黎明瑾的脑袋，“你爹一个月没回家，当然要去给你爷和奶说一声，为人子女的，出门之前、回家之后都要记得告诉父母……”
　　趁着这个机会，姜芷芸又教起黎明瑾道理，黎明瑾认真听着，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就问她，他知道娘说这些是为他好，他会把这些事都记住的。
　　黎成石沐修回家原是想休息两天，但是黎明瑾当天晚上就做了个梦，导致第二天他将梦里的内容说出来后，黎成石放松的心情再度紧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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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0旱情将至
　　坐在床上，黎明瑾想着昨晚梦里的内容，顿时不想在床上待着了，他跳下床用他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然后跑到正屋里端起桌上的水杯将一杯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一杯水下肚黎明瑾觉得不够，一直连着灌下去了三杯水，他才感觉压下来了口渴的感觉。
　　“瑾哥儿！”姜芷芸从屋里出来，她看到黎明瑾连着喝了两杯水，提起水壶晃了晃，发现水壶里的水少了一半，她拉住黎明瑾，“早上起床别喝这么多水，喝一杯温水润润嗓子就行了，你怎么喝这么多？”
　　“娘，我昨晚做了个好可怕的梦。”黎明瑾一脸害怕的表情，他看向姜芷芸要哭不哭的。
　　黎明瑾一向是个喜欢笑的，他这个样子把姜芷芸给吓到了，将原本想要训他的话咽下肚，抱住他安慰：“瑾哥儿，不怕不怕，爹和娘都在呢，有什么你给娘说。”
　　“娘，今年很长时间不会下雨，地里的庄稼好多都会枯死。”黎明瑾想着梦里一大片一大片庄稼枯死，村里的人看着自家的田地一片沉默，他还记得那种压抑的感觉，觉得很难受。
　　姜芷芸心头一跳：“大旱？瑾哥儿，你是说真的吗？”
　　“娘，真的，我昨晚梦到了，要有四、五个月不会下雨，瑾哥儿和弟弟是不是要饿肚肚了。”黎明瑾扑在姜芷芸的怀中忍不住哭了起来。
　　黎明瑾知道天不下雨要大旱，他知道庄稼会因此枯死，他刚起床的时候还记得口渴的感觉，喝了水之后他就忘了，只记得饿肚子。
　　说实话，其实他不太能理解大家看着土地上庄稼枯萎时的情绪，但他能切身体会到饿肚子和口渴的感觉，从小到大最大烦恼就是爹长期不在家的黎明瑾，真的被吓到了。
　　姜芷芸皱着眉头搂着黎明瑾，轻轻地拍他的后背：“瑾哥儿别怕，爹娘都在，会好好保护瑾哥儿和康儿的，不会让你们饿肚子。”
　　在姜芷芸的安慰下，黎明瑾的情绪渐渐平稳了下来，他擦了擦眼泪花：“娘，我们要怎么办啊？”
　　“你千万别把这件事说出去，娘和爹先去找你爷奶商量商量。”说完，姜芷芸放开黎明瑾，满脸凝重地回屋去。
　　姜芷芸一开始听了黎明瑾说起大旱，她就很担心，比起单纯地饿肚子，她更担心没水喝。
　　没有水庄稼要枯死，人没有水喝同样不行，别的不说，做饭就必须要水，没有水就算有粮食也没法吃下去。
　　黎成石这时刚穿好衣服，姜芷芸进去时他正低头系扣子颇为不好意思地说：“芸娘，我起晚了。”
　　其实黎成石在县衙的时候都是起得非常早的，回家之后放松下来，才起晚了。
　　“石哥你好不容易回来两天多休息休息，不用起那么早。”姜芷芸走上前帮他系腰带。
　　黎成石这才看着姜芷芸紧皱的眉头，问道：“刚才我好像听到了瑾哥儿的哭声，瑾哥儿怎么了吗？”
　　姜芷芸觉得她来说或许没有直接让瑾哥儿说得清楚，等会儿相公有问题她说不出来，所以她摇了摇头，说道：“你出来听瑾哥儿说吧。”
　　黎成石很少见到姜芷芸这种样子，他赶紧将衣服穿好，走出房间，看着坐在堂屋里眼眶红红的瑾哥儿，上前抱住他：“瑾哥儿这是怎么了？”
　　“爹！”刚才在他娘的怀里，黎明瑾没忍住哭了出来，这回换成了爹的怀抱，黎明瑾的鼻头一酸，又想哭。
　　黎成石一头雾水地看向姜芷芸，姜芷芸解释道：“是他昨晚做梦了，有些被吓到。”
　　“没事啊，爹爹和娘亲都在呢，瑾哥儿别怕。”黎成石拉过来姜芷芸坐在黎明瑾另一边，让他感觉到爹娘都在身边的安全感。
　　黎明瑾冒出来的眼泪很快下去，他将心情整理好，看着自家爹娘说道：“爹，昨晚我梦到要很久不下雨，田里的庄稼枯死了好多，我好害怕，我和弟弟是不是要饿肚子了？”
　　“不会不会，爹娘更不会让瑾哥儿饿着的。”黎成石的安慰和姜芷芸很像，他们就算自己饿着也不会让孩子饿着的。
　　等黎明瑾的情绪稳定下来之后，黎成石才开始问他问题：“瑾哥儿你梦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下雨的？”
　　黎明瑾想了想才说：“我梦里一直没下雨，一直到七月末还是八月初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打了很大的雷，下了一场大雨，然后我就醒了。”
　　他的梦持续的时间很长，从他爹这次沐修回来开始的。
　　春耕差不多是这个时候结束，按理说春耕这会儿正是春雨绵绵的时节，但是接连十天都一直没有下雨。
　　黎明瑾还记得自家爷说了一句：“春耕完一直没有雨水，今年地里的收成恐怕会不太好，还好咱们村有水渠，从浅水河引了水过来，可以自己浇水。”
　　梦里的黎明瑾不是很明白，他问了几句，才会记得这么清楚。
　　这是第十天的时候，又过了一个月，天上还是没下雨，黎老头就开始每天犯愁了，像他那样有经验的庄稼老把式，非常清楚一个月不下雨，就意味着今年很有可能会出现旱情。
　　昌平县地处大虞朝南边的原汉省中，整个原汉省有大大小小很多河流，就算一两个月不下雨，这边的田地依旧不会缺水，只要大家勤快些从河里挑水浇。
　　虽然原汉省这边暂时不下雨还好，但是其他河流没有那么多的地方就没那么好了，春耕种下去的秧苗几乎都因为没水枯黄。
　　黎老头知道，一旦确认了有旱情，其他没水的地方的人会往有水的地方跑，黎太爷当初就是因为出现了一场大旱情在老家活不下去了，一路跑到上河村的。
　　这些事黎老头没经历过，但他小时后听村里人和自己爹娘说过不少，很是担忧。
　　黎明瑾的梦里四月过去，天气越来越暖和，还是没有下雨。
　　前几年这个时候浅水河的水会上涨很多，村里的大人天天都要提熘着自家小子们的耳朵警告，千万不能下河洗凉水澡，不能贪凉。
　　今年浅水河的水还维持着今年冬天的模样，几乎没有变化。
　　五月，天气依旧干旱，这时候上河村地里的庄稼都开始出现枯黄的症状了，浅水河的水越来越浅，村里水井的水也越来越浑浊，大家都开始意识到今年真的有旱灾了。
　　六月，外地人开始往原汉省涌入，昌平县来了不少外地人，就连上河村都有了一些外地人过来，他们衣衫褴褛、瘦成了干柴，看着又吓人又可怜。
　　七月，官府发了通知，让大家务必小心，不要随便接受外地人进村，县城的城门也关闭了，所有的人要进城，必须要经过层层审批。
　　八月初，时隔五个月后，终于下了一场雨。
　　黎明瑾的梦里，他在睡梦中被雨打在瓦片上的声音惊醒，醒来之前他隐隐听到窗户外传来的欢唿声，深夜的上河村就像过年过节一样沸腾了起来。
　　黎成石听完黎明瑾的描述，眉头皱得比姜芷芸那会儿更深，他想的不仅是一家人的吃喝，作了县衙的差役之后，他担心大旱带来的后续影响。
　　姜芷芸喊了两声见他没反应，推了推他：“石哥？相公？”
　　黎成石收拾心情，现在旱情没发生，他想什么都没用，不如先把自家人的担忧解决：“芸娘，我们先去找爹娘说说吧。”
　　“好。”姜芷芸也是这个想法，她看着黎明瑾，“瑾哥儿，爹娘去找你爷奶商量，你看着下弟弟，要是他尿了，你过来喊娘。”
　　姜芷芸照顾黎明康都很注意，黎明康现在大一些了也比刚开始那会儿更好带，他要尿了他会哭几声，如果姜芷芸听到了马上把他抱起来，他就不会尿在床上，如果说姜芷芸没有听到，他会等尿了之后大哭几声，让大人听到了好及时给他更换尿片。
　　黎明瑾点头表示他知道，会好好留在左厢照顾弟弟的。
　　姜芷芸和黎成石走到院子里，白秀荷已经同黎草叶出门卖米线去了，黎成志和黎老头两人正在门口修理农具。
　　看到人，黎成石喊道：“爹，大哥。”
　　黎成志抬头看他们一眼：“三弟、弟妹，你们过来有啥事吗？”
　　黎成石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们找娘说说话，有件事拿不准主意。”
　　没有把大旱的消息当着大哥的面说出来，不是黎成石不信任大哥，只是他想保护自家瑾哥儿，多一个人知道瑾哥儿的特殊之处，瑾哥儿就多一分危险。
　　黎成志没在意，他低下头继续修理农具：“娘已经起来了，在屋里呢。”
　　黎成石两人进屋，黎老太正坐在凳子上剥花生，她想着三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两天，今天中午准备做他喜欢的花生烧肉。
　　院子里的话黎老太听到了，她问道：“老三，你们两啥事要找我拿主意？”
　　黎成石和姜芷芸坐下，帮着黎老太剥花生：“娘，是瑾哥儿的事，昨晚发生了一件事，我和芸娘拿不定。”
　　黎老太一听，马上明白黎成石的意思，他们不是有事拿不准主意，是瑾哥儿昨晚做梦了，他们才过来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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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1买粮买刀
　　黎老太明白了黎成石的意思，放下手里的花生起身将儿子和儿媳给拉起来走进屋：“说吧，瑾哥儿梦到了什么。”
　　黎成石压低了声音说道：“娘，瑾哥儿梦到今年要出现旱情。”
　　接着，他把瑾哥儿梦里的事全都说了出来，黎老太越听神色越凝重，她没有经历过旱灾，但是她听父母辈的人说过旱灾的可怕。
　　对黎明瑾的梦，黎老太没有怀疑，了解清楚了梦里会发生什么之后，生活经验让她的担忧同姜芷芸和黎成石又有了不同。
　　发生旱情的话，不仅他们人生活的地方没有水，山林里同样没有水，山里的草、果子等食物减少，野鸡、野兔子等吃野果子的小动物数量跟着少下去，到时勐兽没了吃的会下山，村里的人就会非常危险。
　　黎成石一直没有把他的担忧说出来，因为他是站在一个县衙差役的角度考虑，一旦发生旱情会对县里和村里造成什么影响，这些事不一定会影响到自己家，到时候如果真的发生了，他再提醒家里人就行。
　　黎老太就没这么多顾虑了，她把自己的担心说了出来：“老三，这事的影响太大了，如果真的像瑾哥儿梦到的那样，那咱们得想办法提前做准备。”
　　“咱们家的粮食够咱们家的人吃个一年半载，但是一旦出现旱情，今年粮食的产量肯定减少，最近两三年粮食的价格都会比较高，而且不容易买到，多存粮。”
　　“还得想办法存水，或许可以考虑买一些大罐子回来，不过像瑾哥儿梦里说的那样，浅水河的水只会减少不会彻底干涸，存水的问题倒是不那么着急。”
　　“我得想想办法，看怎么提醒村里人提早警惕，不然到时候整个村的人都没什么东西吃，就咱们一家人每天吃的饱饱的，很显眼也会不好。”
　　黎老太说了一大通，最后突然想到了儿子的身份，问他道：“老三，新的知县大人刚上任，你就被他看中提拔了起来，你说如果你告诉新知县大人会发生旱情，他会相信吗？”
　　“应该不会。”黎成石摇头，“真的等到一个月后一直没下雨，我可以试着提一下。”
　　“据说大人是来自京城的世家子弟，之前听人说很多京城世家子弟大多金絮其外、败絮其内，但是我觉得我们大人不是那一类，他到了昌平县之后一直都在做实事，我觉得如果出现了旱情的兆头，他应该会重视。”
　　这是黎成石接触了赵承泽这段时间之后的感觉，他觉得赵承泽比之前那位大人做得更好。
　　之前的大人就是在春耕、秋收的时候派他们县衙的差役去各个村镇查看农田的种植、收获情况，现在这位赵大人不仅仅让他们去查看，还要他们看了之后汇报具体的数值，甚至他自己下午有空还亲自同师爷一起骑着马去不远的村里实地查看，遇到在田间忙活的村夫，他会停下来询问。
　　黎成石有一天下午跟着赵承泽一起出去了一趟，从赵大人问的问题可以看出，他不是做做样子，他是真的对种地有所了解，有针对性地在问问题。
　　那天返程的路上，赵大人还询问了黎成石不少问题，说起京城那一片的庄稼和原汉省这边的庄稼有什么不同。
　　黎成石对赵大人的感官挺好的，他觉得如果赵大人这样用心地做事，说不定过个十天半个月没下雨，他就会发现问题，主动让大家出去查原因。
　　黎老太听了黎成石的话后没说什么，她一个乡下老妇人，只要管好自家这一亩三分地就行，县衙的事有高个子的顶着，她管不着。
　　让三儿和儿媳离开，黎老太要自己想想做些什么：“行了，你们两先出去，一会儿我会找你们爹商量的，等晚点再说。”
　　黎老太同样很注意避开自家别的人，当初发现了黎明瑾的不同之后，她就主动提出一定要保密，不能让更多人知道黎明瑾会做特殊的梦。
　　等吃过了早饭，黎老头扛着锄头准备同黎成志一起下地，黎老太喊住他：“老头子，你等会儿出去，这双鞋你先试试，合脚我就继续给你做，不合脚我好改改。”
　　黎老太手上拿着一双做了一半的布鞋，她现在年纪不大眼睛看得见，黎老头和她的鞋都是她自己做的。
　　黎老头着急出门，他看了眼黎老太：“晚上回来再试。”
　　“我白天要接着做，你要是不试试万一做得不合适就没法改了。”黎老太强势地将黎老头给拉回院子，“老大，你先去地里，等会儿我把鞋给你爹弄好了他再去。”
　　黎成志没什么意见，他点点头抗着锄头就出去了，留下黎老头有些恼火地看着黎老太：“老婆子，试鞋子不都是晚上的吗，今天你咋一大早就让我试鞋。”
　　“老头子，进屋说。”黎老太才不管自家老头子说什么，她拉着黎老头就往屋里走去。
　　“咋了，出什么事了？”看黎老太这个架势，黎老头知道她肯定不是让他留下来试鞋子的。
　　进屋关上门，黎老太把早上黎成石两口子过来说的事说出来。
　　“啥，大旱？”黎老头听着黎老太的话有些难以接受，春耕才刚把粮食种到地里，咋就要发生旱情了。
　　可是经过好几次事件验证，已经证明了黎明瑾的梦都是真的，只要是他梦到了的事就会发生，所以黎老头没法怀疑黎明瑾梦的真实性，再说黎明瑾也没必要说这么大的事来骗他们。
　　“老头子，你说咋办，咱们可要多买一点粮食？”黎老太最担心的就是家里的粮食不够吃。
　　遇到灾情，囤多少粮食都不嫌少，虽然瑾哥儿说八月就会下雨，但是下了一场雨后是继续干旱，还是下了雨之后就恢复正常他没梦着，只有多买粮食回来在家放着，她才能安心些。
　　“是要买粮食，家里的钱现在都在你手上，你看着安排吧。”黎老头皮肤略微松弛，他的脸上神情沉重，作为种地的主要劳动力，他是整个黎家对田产最上心的人了，他心里正难受着。
　　“老头子，那现在咱们就开始陆陆续续买粮食回来，米面、玉米、红薯这些都可以，只要是能填饱肚子的，除了买粮食，咱们田里种的粮食你说能不能换了？”黎老太见黎老头没有立马反对，才接着说，“遇到旱情水稻肯定是种不活的了，等到旱情开始加重，咱们把水田的水给放了，种上红薯，红薯长得快产量高，在夏天还能收割一茬，如果旱情没那么快结束，咱们能多囤粮食，不太担心饿肚子。”
　　把刚种下地的秧苗拔了，无异于在黎老头身上割一刀，但是他知道一旦发生旱情，他们之前种下去的水稻秧苗绝对活不下去，不如像自家老婆子说的那样，把水稻苗给拔了种上红薯。
　　黎老头暂时不想讨论拔秧苗的事，他想了想说道：“现在说这些都还早，旱情还没开始，前天才下了一场雨，等过个十几二十天不下雨再说吧。”
　　黎老太知道自家老头子在想什么，她撇了撇嘴不再说这个：“老大一家先不告诉他们，等迟迟不下雨的时候再说，村里也一样。”
　　“嗯。”黎老头没意见。
　　黎老太舔了舔嘴唇，慎重地说：“如果真的发生大旱，到时说不准山上的勐兽没了吃得跑下山，咱们要不要去铁匠铺子预定两把砍骨刀、两把剁肉刀，就说我们家要做米线生意，经常砍骨头剁肉，费刀。”
　　买粮食是为了吃饱肚子，买刀则是为了自保，家里锋利点的东西就一把菜刀、两把柴刀、两把镰刀，煮饭做农活还行，一旦出现勐兽需要对付，这些完全不够看了。
　　而寻常人家想要买匕首、刀剑一类的武器不容易，砍骨刀这类更普通的铁器限制小些，应该能够买到。
　　“嗯，确实要买。”黎老头也想到了，平时没灾没害的时候还时不时听到别人说勐兽下山伤人的事，出现了旱情它们更有可能下山。
　　说着武器，黎老太就想到了自家围墙：“好在咱们家的围墙当初修得结实，等旱情发生了，咱们得记得提醒一下白村长，尽量劝村里人把不结实的围墙重新修一修。”
　　黎家的院子当初修房子时用了实为石料，只要关上院门就还算安全，不用大张旗鼓地提前修补围墙，不至于太显眼。
　　黎老太絮絮叨叨地说了不少事，其实她还想花钱在自家院子里打一口井的，但是想着一旦打了井容易引人怀疑不说，等到缺水的时候别人没水喝自家井里有水，村里人过来借水，他们不论是给还是不给都不好，不如就不打井，等瑾哥儿说的下雨之后再考虑打井的事，估计到时村里想打井的人家也多起来，他们就不起眼了。
　　把想到的能说的都说完，黎老太打开门，将黎成石和姜芷芸夫妻两叫过去，把要让他们两做的事交代下去。
　　目前需要黎成石去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买刀，黎老太把银钱给他，让他上午就赶紧出门去铁匠铺，订两把砍骨刀、两把剁肉刀。
　　剩下的事没那么着急，需要慢慢谋划，尽量不让别人看出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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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2卖粮大计
　　沐修两天，黎成石只来得及去订砍骨刀和剁肉刀，等到他下一次沐修的时候再去拿回家，反正家里现在暂时用不上这两样东西。
　　刀的问题解决，黎老太开始将买粮的事提上日程。
　　为了不引起村里人的怀疑，她自己亲自去的，只买了一次，买得比较多，细粮夹杂粗粮。
　　当时，粮铺的人驾着牛车把黎老太送回来的时候，村里有人看到了，问她咋回事买这么多粮食。
　　黎老太撇了撇嘴，说道：“分家把粮食分了出去，我可不得多准备点粮食自己放着，不然万一几个不孝子不给老娘吃的咋办！”
　　村里的妇人听了黎老太的话笑着说：“嗨，黎大娘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谁不知道你家老三孝顺你和黎大爷，月月都给你们老两口五百文孝敬呢。”
　　当初分家的时候写文书，上面不仅写了分家的各项明细，还写了黎老头和黎老太两口子以后养老的问题，黎成石的孝敬银钱也是写了上去的。
　　黎老太皱着眉头继续说：“老大、老二和老三现在是每个月都给了老婆子我银钱，可是家里没粮我心里慌，眼看着春耕家里几口人都可劲吃，我得赶紧再买些回来放着。”
　　村里妇人看着黎老太脸上那隐隐带着炫耀意味的神情，心里顿时不是滋味了。
　　别人分家都是闹得鸡飞狗跳的，这黎家分家的时候几兄弟还相亲相爱得很，现在黎老头和黎老太两人的日子似乎过得比以前更好了，谁能想到！
　　说了两句之后就不想再看到黎老太，那妇人找个借口走了。
　　春耕和秋收最是累人，就算平日里每天只喝粥的人家，这两段时间都会煮干饭让干活的汉子能够吃饱有力气，所以黎老太的话这妇人倒是没有怀疑。
　　说实话，她家的粮食也在过了一个冬天和春耕之后也少了一半多，要是家里有闲钱她也想多买点粮食放家里，看着就安心。
　　黎老太这一路又是抱怨又是炫耀，总算把村里人给骗了过去，自家人就不用管那么多了。
　　黎成志虽然心思灵活，但在这些方面他不会太留意，白秀荷就更不用说了，现在每天卖米线忙得很，她才没工夫注意家里放粮食的房间粮食多了还是少了。
　　三月过去了一半，确实像黎明瑾梦里那样，一滴雨都没有落下。
　　黎成石从县城回来，带回来了用粗布包裹着的四把刀，两把砍骨刀，两把剁肉刀。
　　走在路上刀是用布包裹着的，加上他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到村里人各回各家吃晚饭的时间，一路上没遇到几个人，黎成石不用想怎么给村里人说自己手上这一堆东西。
　　黎成石走进院子就喊：“娘，我回来了。”
　　黎老太看着他手上抱着的东西的形状眼神一亮：“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跟我进屋来。”
　　回到屋里把门关上，黎成石将刀放到柜子上，解开包裹它们的粗布条。
　　砍刀连上刀柄有近手臂长，剁肉刀稍微短一些，这些刀都又厚又锋利。刀背打磨得雪白，透过窗户射进来的光照在刀刃上直发光，轻轻挪动几下整个屋子都被刀上的光照亮了几分。
　　“好好好。”黎老太高兴地笑眯了眼，有了这几把刀，她就不用太担心勐兽下山了。
　　黎成石等黎老太看完了几把刀之后提议道：“娘，我把这几把刀用粗布缠好先给你放柜子里？”
　　铁匠说，这几把刀他带着徒弟忙活了几天才做出来，做得非常好，用的时候一定要当心，女人家力气小最好不要碰。
　　黎老太让开一些：“嗯，先收起来，咱们家买了刀的消息千万别说出去，面得以后出了事被别人给惦记上。”
　　黎成石小心翼翼地给刀缠上一圈一圈的粗布，按照黎老太的吩咐收进箱子下面，压箱底。
　　等到把这些刀给收拾好了，黎老太拉着黎成石说最近村里因为迟迟不下雨的讨论。
　　“老三，村里有经验的几位老人已经开始担忧，说今年没雨水收成不会好，我和你爹商量了，再过四五天还是不下雨，我们就在村里说可能会发生旱情。”
　　“去年春夏你媳妇怀康儿的时候不是有一次大雨吗，当时是瑾哥儿说出来的，他还跑去提醒了白三贵和牛四郎，当时他们两家都以为是你爹说的要下雨，我和你爹商量过了，就拿件事出来说，尽量让大家相信你爹看天气准。”
　　“这事是你爹抢了瑾哥儿的功劳，不过没办法，谁叫你爹出面做这个事最合适，你可得把瑾哥儿给说明白，不能让他在村里乱说话，知道吧。”
　　黎成石听着黎老太絮絮叨叨地说完，点头答应：“娘，你放心，我会好好同瑾哥儿说的。”
　　春耕结束十几天不下雨，不仅是上河村发现了不同，还有别的村子同样发现了不对劲，以及本县知县赵承泽。
　　就像黎成石当初想的一样，赵承泽注意到很长时间没下雨之后，就找他们县衙的差役问起以前昌平县的状况，又带着师爷跑去了田间地头，询问农民。
　　得出的结论不太好，赵承泽很是担心，他第二天就派人去附近的县、州、府打听，看看周围是不是都是这个状况，现在那些离开的人还没回来，暂时不清楚外面的情况。
　　赵承泽不清楚，黎成石心里却是明白，外地和昌平县一样，都没下雨。
　　同黎老太说了说话黎成石离开正屋，刚走到左厢门口，黎老头和黎成志挑着空桶回来了。
　　原本黎成志是打算等春耕忙完了他就回去继续卖米线的，但是春耕之后一直不下雨，天天挑水浇田就是一个大工程。
　　黎成志不可能把这些事都留给黎老头一个人做，干脆他同白秀荷商量之后，继续雇佣黎草叶，他就留在家里种田，还能照顾着家里些。
　　“爹，大哥。”黎成石喊他们，上前接过黎老头肩上的空桶，问道，“你们这么晚了还出去浇水吗？”
　　“嗯。”黎老头回答，他放下了空桶直接进屋。
　　因为知道会发生旱情，黎老头想着多浇水说不定能让田里的庄稼长得快些，他就每天早晚都带着儿子出门浇一次水。
　　黎成志则和黎成石一起把空桶放到屋檐衣角，他低声对黎成石说：“三弟，最近都不下雨，爹看着地里的庄稼因为没水长得不好，总睡得不好，你回来了正好劝劝他，不下雨我多多地挑水浇地就行，他一把年龄了别太折腾。”
　　黎老头不是因为不下雨愁，他是因为知道要发生旱情愁得，黎成石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他不能给自家大哥解释，只答应道：“恩恩，我知道，等会儿吃饭的时候咱们爷几个喝两口，让爹宽宽心。”
　　刚巧回来的路上黎成石遇到了卖酒的就打了一小壶酒，可以拿出来喝几杯解解乏。
　　晚饭过后，黎老头喝了酒提前上床睡觉，黎老太拉着黎成志、白秀荷、黎成石和姜芷芸一起聚在正屋商量家里买粮的大事。
　　黎老太的神情很严肃，她看着家里年轻的顶梁柱们，说道：“已经十几天不下雨了，今年是个啥光景谁都说不准，咱们家必须开始囤粮。”
　　“囤粮？娘，有这么严重吗？”黎成志惊讶地问。
　　黎老太点头：“就冲着这段时间不下雨，今年的粮食就得减产，万一真出现旱情，咱们不提前买粮回来，到时拿着钱都买不到粮，你们爹也是这个想法。”
　　黎成志觉得这种大事他爹娘肯定都想好了，他没经验听爹娘的就行：“恩恩，我们都听您的。”
　　“我认为买粮的主力是秀荷和老三，老三在县城里方便买东西，秀荷每天都去县城卖米线顺路就把粮食运回来。”黎老太把她的安排说出来。
　　县城一共有五处粮铺，黎老太让黎成石每个铺子每次买两袋一百斤粮食，隔天买一次，五处粮铺轮着来十天一轮，一个月能买三轮，在粮价涨起来之前能买到至少一千五百斤。
　　黎成石晚上县衙下工了去买粮，早上县衙上工之前运五十斤米到米线摊位上，由白秀荷负责拉回来。
　　这样化整为零地运粮食，他们能买到不少粮食，也能省下来不少钱。
　　如果再过十天半个月甚至一个月不下雨，大家都意识到了要开始囤粮，他们再花钱买一笔高价粮食掩人耳目就行。
　　商量完了怎么买粮之后，黎老太把家里现有的银钱都给拿了出来，除了他们老两口的棺材本和之前买刀的钱，现在她手上一共还有十五两银子。
　　拿出来四两半银子买三百斤白米，再拿出四两半银子买三百斤白面，还要用四银子买一千斤细玉米面，一共花十三两银子买一千六百斤粮食回来，还剩下二两银子，等到粮食涨价了之后她再去买些玉米面和红薯回来就行。
　　如此一来，黎老太手上就没有多余的银子了，黎成志和黎成石两人对视一眼，达成共识。
　　黎成志说：“娘，我和秀荷这段时间卖米线挣了些银子，我们拿十两银子出来，多买些粮回来。”
　　黎成石也跟着说：“娘，我和芸娘这些时日手上也攒了些钱，我们也拿十两银子出来，娘你手上得多留些钱。”
　　黎老太一共就准备用十五两银子买粮食，两个儿子都说要拿十两出来，这样一来还多出来五两，欣慰地看着两个儿子，她说：“你们有这个心就好，不用拿这么多，一家给五两银子就行，灾情总会过去，没必要家里的银子都拿出来买粮食。”
　　“老大，明德明礼两个孩子要继续读书，你们手上要留着钱。”
　　“老三也是，瑾哥儿的嫁妆和明康长了读书的钱，你们得多攒些。”
　　说完了怎么买粮，黎老太让儿子和儿媳们回各屋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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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3百岁宴
　　黎成石沐修当天，黎家人都把旱情的事给放在一边，安心准备起黎明康的百日宴。
　　黎明康满月的时候刚好是一年中最冷的时节，那个时间把孩子抱出房间都不行，不可能给孩子整满月酒，只能把正式请姜家人过来的时间调到黎明康大一些之后的百日。
　　说是百日，实际上还不到一百天，只是想着黎明康的亲爹黎成石只有这一天在家，提前了十天把百日宴安排上。
　　乡下人家愿意给孩子办什么满月、百日的很少，黎家也没有叫别人，只把姜家人给请来了。
　　这一天，白秀荷没有出去卖米线，姜芷芸早起后也主动到了灶房做事，妯娌两人一起忙活，做了两大桌子的菜，大人做一桌，小孩子坐一桌。
　　还有黎明瑾也很忙，他早上起床听到说外公和大舅他们要来就特别高兴，一直在黎明康的小床和黎家门口两个地方打转，在两边来回跑，等着看姜家人什么时候过来。
　　半上午巳时中，姜家人坐着骡车过来了，姜喻之在最前面，黎明瑾一眼就看到了他们，从黎家院子蹿地跑出去：“外公、大舅、大舅母、表哥、表妹。”
　　姜老头从骡车上下来，一把抱住黎明瑾：“瑾哥儿又长高咯，再过个一两年外公更老些就要抱不动你咯。”
　　“才不会，外公不会老。”黎明瑾吐了吐小舌头，从自家外公怀里下来。
　　姜喻之扶着妻子下车，又把小女儿给抱下来：“爹、碧娘，你们先进去，我把骡子给栓在门口，齐明牵着妹妹。”
　　“外公，给你说哦，弟弟长得越来越好看了，每天都对我笑。”黎明瑾一手拉着姜老头，一边招唿道，“表哥、表妹，你们还没见过我弟弟，我弟弟叫黎明康，大家都喊他康儿，是整个上河村最可爱的弟弟，谁都比不上。”
　　初二同爹一起去过姜家后，这是黎明瑾第一次见到姜家人，过年那会儿他弟弟黎明康刚出生不久，还没有彻底长开，他不好意思对别人使劲夸自家弟弟长得好，现在黎明康白白胖胖的就像年画里的小童子一样，黎明瑾见了人就显摆自家弟弟。
　　“瑾哥儿，你少说些。”姜芷芸听着黎明瑾的话赶紧制止他，她觉得黎明瑾是心里喜欢弟弟才觉得自家弟弟最好看，实际上小孩子只要养得好些，都是白白嫩嫩、可可爱爱的。
　　姜齐明是个实心眼的性子，他听了黎明瑾的话微微点头，牵着妹妹跟着进去确认康儿是不是最可爱的弟弟。
　　等到姜齐明他们进屋时，黎明康正睁着大大的眼睛看过来，一下就把姜齐明给吸引了过去。
　　姜芷芸的手很巧，给孩子准备的衣服都很合身，襁褓、小被子的样式都非常好看，上面还绣了不少花纹，让黎明康看上去比普通的小婴儿更乖巧。
　　加上姜芷芸爱干净，孩子和屋子都收拾得很整洁、干净，又提升了黎明康的可爱程度。
　　总而言之一句话，姜齐明认可了黎明瑾那句话，并在心里认为黎明康是上河村和下河村加起来最可爱的弟弟。
　　见大侄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小儿子，姜芷芸将黎明康从小床中抱起来：“齐明，要不要抱抱弟弟？”
　　“啊？”姜齐明反应过来之后赶紧摆着手往后退，颇为窘迫地说，“不不不，姑姑我不会。”
　　康儿弟弟看着小小的一团，他害怕自己抱不好把他弄哭，还是等弟弟大了些自己带着书本过来教他识字吧。
　　姜芷芸转个方向将孩子送到她爹姜老头手上：“爹，康儿不认人，你要不抱一会儿他？”
　　姜老头当然愿意，他力气比姜芷芸大，单手就能抱住黎明康，还能用另外一只手逗弄，逗得黎明康“啊啊”直叫。
　　姜老头趁机将他给孩子准备的长命锁和姜喻之准备的带小铃铛的一对脚环给拿出来，两样东西都是银质的，看得黎明康特别好奇，伸出手去抓。
　　姜家人都在左厢的堂屋里坐着，逗着黎明康，让他很是兴奋了一段时间，没过一会儿就打起两个小哈欠，开始揉眼。
　　“芸娘，康儿是不是想睡觉觉了？”姜老头看着小外孙的眼皮开始往下耷拉，他有些不舍地将孩子还到姜芷芸手上。
　　姜芷芸点头：“等他睡会儿，咱们吃了午饭下午说会儿话，他会再醒过来。”
　　不仅仅是睡觉，这个时间差不多是黎明康吃奶的时间，她正好抱他去屋里喂奶哄他睡觉。
　　作为百岁宴的主角，黎明康在左厢他的专属小床里唿唿大睡，来看他的姜家人转移到正屋聊天，等着马上开始的饭菜。
　　饭桌上，黎老太主动提起了最近一直不下雨的事：“亲家公，已经半个月没下雨了，你们村里有什么说法没？”
　　姜老头说起这个忍不住叹气：“我最近出去听到大家都在说这事，如果再不下雨，地里的庄稼估计要不太好咯。”
　　姜家自己没有种地，倒是买了两亩水田两亩旱地租出去，收四成租粮够他们一家几口人吃，另外姜老头还在家门外自己开坑了一亩地出来种一些自家吃的蔬菜瓜果。
　　虽然他们不用自己种地，但是他们也是要靠地里种出来的粮食过日子，姜老头心里头担心，前两天特地跑了趟县城，去买了两百斤白米回家放着。
　　“我和老头子都觉得今年的年景肯定不大好，准备明天就开始着手买粮回家。”黎老太把他们的打算说了部分出来，没有说买粮食的法子和具体买粮数量。
　　姜老头听完黎老太的话，赞同地点头：“嗯，亲家母你们这样做确实保险，我看也是应该多买点粮食回家放着，就是我得想想怎么才好买粮回家。”
　　现在大部分人都还在等着，这个年头谁家手上多余的银钱都不多，每年春天都要种粮，到了秋天又能收获，如果不是到了没办法的时候，没几个人愿意花钱买大量粮食放在家里。
　　黎老太见姜老头和姜喻之对有可能发生旱灾一事比较上心，提了两句就没有多说了，免得让亲家那边觉得奇怪。
　　等吃过了午饭，姜芷芸拉着很久没见的姜王氏进屋，单独同她说体己话：“大嫂，你的身子现在好多了吧？”
　　“嗯，有了之前你们给的人参调理身体，我今年冬天没有再病，现在已经很好了，只要我注意着不要很累，邢郎中说慢慢地身子能恢复成普通人的样子。”姜王氏很是感谢妹子一家，如果不是他们给，她是舍不得让家里花钱去买人参的。
　　“那就好，你身子好了我就放心。大嫂，我公爹和婆母都觉得今年年景不好，怀疑会发生旱灾，等你们回去之后一定要想办法瞒着别人多存一些粮起来。”姜芷芸不好说她家瑾哥儿会梦到今年大旱，她只能说这是公爹和婆母的判断。
　　“嗯嗯，相公和爹也是这样想的，爹他前两天还去买了粮食回来。”姜王氏把姜喻之悄悄对她说的话说了出来。
　　“家里的银钱够吗？”姜芷芸用更低的声音问，“大嫂你知道的，我婆家这边现在分家了，石哥的月银剩下的都在我手上，要是家里的银钱不够买粮食，我这边可以拿一些出来。”
　　正常情况姜芷芸是不会想着补贴娘家什么的，但是现在情况特殊，她担心家里的钱不够。
　　“不用不用，你放心，去年我没生病，不需要看郎中吃药，没什么用银钱的地方，家里银钱够的。”姜王氏哪里会要妹子的钱，她赶紧拒绝了。
　　“家里有钱就好，要是家里银钱粮食不够，大嫂你就让大哥或者爹过来一趟，我这边你放心，石哥每个月都有固定的月银，还有婆母看着，不会有事。”姜芷芸反复叮嘱了姜王氏好几句缺钱了可以找她，才说起其他的。
　　下午，黎明康醒来同姜家人玩闹了一会儿之后继续睡，姜家人等姜芷芸把他哄睡熟就回去下河村，因为如果等到吃了晚饭再回去，很容易走到半路天就黑了不安全。
　　等回到姜家，姜老头去还骡子，姜王氏叫姜喻之回屋，同他说起刚才她和姜芷芸之间的话。
　　姜喻之听完，说道：“看来妹子婆家是真的很担心会有旱灾，不知道这半个月来没下雨的范围有多广，我看过记载，上一次大范围的旱灾是六七十年前……”
　　当年那一场干旱遍布了整个大虞朝的北边，北边很多人过不下去了，背井离乡跑到南边来只求活命。
　　南边好几个省也有受影响，只是原汉省这边河水多雨水多，旱灾很少见，像今年这样春天十几天不下雨更是几十年难得一遇，确实应该发音器注意。
　　姜喻之觉得事情确实不能盲目乐观，他们得提前做打算：“我和爹等会儿商量一下怎么买粮食回来。”
　　说完，他补充道：“对了碧娘，家里买粮食的钱是有的，你让芸娘不用担心咱们，她手上的银子让她一定放好了，千万不要被别人给哄骗去，现在没什么的时候不用太担心，等到后面万一真有了灾情，像她婆家二嫂那种人千万别随便借银子。”
　　姜喻之见过钱杏花几面，他对整个黎家的人都印象不错，唯一的例外就是钱杏花。
　　“你放心，这些话我已经同妹子说过了，她婆家的事不管是什么都应该先问问她婆母再说，何况黎家除了婆母她上面还有一个大嫂，不管有什么事都轮不到他们三房率先出面。”
　　“嗯。”姜喻之放心地点头，只要妹子知道那些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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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4告诉村里人
　　黎明康的百岁宴之后没过几天，县衙就开始准备今年的童试。
　　大虞朝的童试是由一县长官的知县直接出题，考教没有功名的学子基本学识的一场考试，年年都有，具体时间也是知县来定。
　　今年，黎家的两个读书郎先不参加童试，但是姜家的姜齐明却是要参加的，他从小就在家里跟着他爹姜喻之学习，学了这么多年，小小的童试应该不在话下。
　　姜芷芸对侄子的水平了解，对他能否通过童试一点都不担忧，只给相公提了一句，如果知县大人准备开始童试了，他可能需要避开一些。
　　所以沐修回去后，黎成石听赵承泽说要开始准备今年的童试了，赶紧表明今年参加童试的学子中有他的亲属。
　　既然参加童试的学子有亲属在，赵承泽就不能让黎成石参与童试的试卷、考场准备以及巡考等事务了。
　　顺便赵承泽也询问了一番县衙的其他差役，今年要参加童试的学子中是否有他们的亲属，提前说出来没事，一旦现在不说后面被人发现了，到时他处理起来可不会手软。
　　之前有几个差役有亲属要参加童试，他们还想看看能不能蒙混过去，被黎成石破坏计划后没办法，只能把自己家的情况说明白。
　　姜齐明的水平确实不错，轻轻松松完成童试，三天后结果出来，没有悬念直接通过了。
　　对姜家人来说姜齐明通过童试是理所当然的一件事，所以姜家没有大肆宣扬出去，别人问到了才会回一二。
　　黎家这边姜喻之抽空来了一趟，告诉姜芷芸和黎老头黎老太两位亲家公婆一声，很平静就过去了。
　　这时候，已经到了三月二十五，从二月末开始一直到现在二十六天了，一直没下雨。
　　黎老头按照他和黎老太的计划找上白村长：“白村长，你知不知道咱们县其他地方有没有下雨？”
　　白村长给黎老头倒一杯水，让他坐下：“黎大爷，说句实话，县里其他地方的情况如何我不太清楚，不过就咱们上河村这附近的村子我都问遍了，大家都说一直没下雨。”
　　“这可就麻烦了。”黎老头的眉头紧紧皱，他将茶杯拿起喝了一口水。
　　白村长当然也知道事情麻烦，老天爷不下雨所有人都担心：“黎大爷，你家黎三弟就是县衙的，外面的情况他沐修回来应该同你说过吧，现在县里其他地方是啥样的啊？”
　　黎老头略微混浊的双眼看向白村长，说道：“月中老三回来说了，整个县其他地方都是这样的，不知道这十来天有没有变化，但是看咱们村附近的情况，其他地方估计也好不了多少。”
　　“这……”白村长的心提了起来，他想起父辈说过，黎家是几十年前北方大旱逃难过来的人家，黎大爷过来找他说这些事，是不是他察觉到了什么，“黎大爷，你要是有话就直说吧。”
　　“不知道大家怎么想的，我是觉得今年这个样子很有可能要出现旱灾。”黎老头说完这句话，心里沉甸甸的。
　　旱灾啊，一旦提到了一个灾字，那就不会轻易过得去，人命在这种老天爷设下的灾难面前异常脆弱。
　　“真的吗？”白村长的心沉了下去，他其实也有一点这方面的感觉，但是他不想去想，也不愿意相信真的会出现旱灾。
　　“我只能说我的判断，很大可能会出现旱灾。”黎老头没有说死，他想了想咬牙继续说道，“如果、如果再过十来天不下雨，我就准备把我家水田的水稻苗给拔了，换成红薯。”
　　这是一开始黎老太提出的，不得不说，虽然黎老太已经多年不下地，但是她的想法很对，现在每天早晚黎老头和黎成志两人都从浅水河里挑很多水去水田里，水田的水依旧不够，稻子长得不太好。
　　黎老头再舍不得拔水稻秧苗，也得考虑一家人的吃喝问题，等到后面天气更加炎热，还是迟迟不下雨，水稻只会越长越不好。
　　同样是种地的农民，黎老头的话让白村长震惊了：“黎大爷，你真要把水稻秧苗给拔了种红薯？”
　　上好的水田用来种红薯，太浪费了吧。
　　黎老头眼角的皱纹看着比刚才更苍老了几分，他叹口气：“再等个十来天看看吧，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那样做。”
　　等那股惊讶劲过去之后，白村长意识到黎老头这样做的目的和好处，要是真的遇上灾年，管他用水田种红薯是不是浪费，能不能填饱肚子最关键。
　　黎老头心里想着水田的秧苗，心情不太好，把黎老太吩咐的最后一件事说出来：“白村长，你看有没有必要让村里人多准备些粮食放着，现在粮食的价格还没涨高，我准备下午和我家老婆子去买一车粮食回来。”
　　“哦？你们已经准备开始买粮食了？”白村长又惊讶了起来，他没想到黎家这么早就开始有行动。
　　在他看来，其实现在还不能确定是不是今年就真的不下雨要发生旱灾了，毕竟每年雨水最多的是夏季，再咋样应该过了三月看看四月的苗头再说吧。
　　“家里有粮心里才不慌，白村长，要不你去找村里几位老人说说这事，我先回去了。”黎老头说完，离开了白村长家。
　　他没指望村里人这么快就相信今年会出现旱情，提前在大家心里打个底总是好的。
　　另一边，黎老太挎着篮子走到了村中心大槐树下，媳妇婆子最喜欢聚在一起聊天的地方。
　　“黎嫂子，真是好久都没有见你出来了，在家忙着照顾小孙孙呢？”同黎老太交好的婆子看到她热情地招唿。
　　也有婆子阴阳怪气地说：“有些人呐，把家分了还颠颠地照顾月子婆，谁知道在打什么主意呢，是不是想着把媳妇哄好了，儿子的钱还是全进自己的荷包……”
　　黎老太根本不搭理那阴阳怪气说怪话的人，她满脸笑容地说：“在家看着我小孙孙呢，我家康儿那叫一个乖，不吵不闹，就饿了、尿了会哭两声，特别好带。也就是现在天气还冷不方便把他带出来，等再过一阵子暖和了，一定抱出来让你们羡慕羡慕。”
　　几个去黎家见过黎明康的婆子跟着附和，说黎明康确实长得好，引得周围的婆子媳妇羡慕不已。
　　说完了家里的孩子，黎老太才装作有些奇怪地问：“今天我家老大不知道被老头子给支使到哪里去了，半天找不到人，我只好自己出来摘菜了，这才发现地里的泥巴干得很，菜都蔫嗒嗒的。”
　　“嗨，可不得蔫吗，这都二十天没下雨了。”一个婆子接话道，“还是黎家姐姐命好，家里三个儿子，就算农忙都不用下地干活，你才不清楚地里的情况。”
　　“什么命好，妹子你咋不想想三个儿子多能吃，那些年我和老头子勒紧了肚皮才把他们养大。”黎老太挥挥手，终于说出了她今天过来聊天的正题，“以前就算有一段时日没下雨，田地也不至于这般干，之前听我家老头说今年要是再不下雨怕是要出现旱灾，我还不相信，今天出来看来才觉得我家老头子说的怕是真的哦。”
　　“哟呵！”
　　“不会吧……”
　　“这么吓人？”
　　听了黎老太话的媳妇婆子，有的惊讶，有的迟疑，还有的怀疑，大家的态度各不相同。
　　“少吓唬人了，谁不知道咱们昌平县河水多、雨水多，就没听说过发生旱灾的。”一个尖利的声音在众人较为沉默的时候传出来，正是一直同黎老太不对付的孙婆寡妇。
　　孙寡妇洋洋得意地看向黎老太，那模样就好像是她抓住了黎老太的小辫一样，大声地说起她知道的，这附近有哪些河。
　　孙寡妇说的没错，昌平县至少有大大小小二三十条河流，很多村子都是沿着小河建起来的，正是有这些河在，保证了昌平县的水田数量和每年稻米的产量。
　　黎老太给了她一个看白痴的眼神：“爱信不信。”
　　被孙寡妇的神情和话膈应到了，黎老太没了继续说话的兴致，她挎着篮子拉着在场两个同她关系比较好的陈婆子和黄婆子离开了大槐树下。
　　同黎老太交好的她们当然知道黎老太不会无缘无故地把她们给单独拉走，等到周围没人了才问道：“招娣，你拉我们过来是有啥事要说吗？”
　　“我就是想给你们单独说说，今年真的很有可能会发生旱情。”黎老太神情比刚才更严肃了些。
　　“我家那个老头子话少，但是他看天气还是挺准的。给你们说，去年春夏那会儿有一天，没有一点要下雨的兆头，他坐在屋檐下看着天说了句今天午时要下一场大雨，被我家瑾哥儿听到了，瑾哥儿在外面玩碰到要去后山的牛四郎和白三贵，告诉他们要下雨让他们别去后山，那两人就没有进山，后来真的下了一场大暴雨，他们两好运气躲过了。”
　　黎老太把这件知道的人不太多的事说了出来，验证自家老头子看天气准。
　　“你们别不相信，我和老头子准备下午就去县城买粮食回来放着，家里有粮我才放心，今年这个年景，就算没有出现旱情，粮食产量肯定会减少，后面要发生什么你们应该能想到。”
　　黎老太把话说话，看着陈婆子和黄婆子，希望她们有听进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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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5全村买粮
　　黎老太的话确实起到了作用，只是作用并不是让陈婆子和黄婆子重视起来可能出现旱情这件事，而是当后来几天孙寡妇在大槐树下继续嘲笑黎老太的时候，陈婆子和黄婆子两人用黎老头说准了大雨的事反击。
　　因此，虽说大家没有把黎老太所说的旱情当一回事，但是，大家记住了黎老头看天气准这件事，尤其是在白三贵和牛四郎亲口确认之后。
　　那天下午，黎老头和黎老太真的去县城，光明正大地买了一车的粮食回来，一袋子五十斤的白面，一袋子五十斤的白米，两袋子一百斤的细玉米面，另外还有几袋的红薯。
　　这样的大笔单子，粮店都会贴心地派牛车把这些粮食给送到客人家里。
　　牛车在上河村走了一圈，成功让村里人都看到了板车上的粮食，让大家心里有了各自不同的想法，不过大家都没有说出来。
　　恢复平静，黎成石继续换地方少量多次地买粮食，由白秀荷悄悄运回黎家，黎家藏粮食的地窖里粮食越堆越多，黎老太的担忧慢慢消减下去。
　　时间就这样慢慢悠悠又忙忙碌碌地过去，四月到来了。
　　三月底四月初的这次沐修，黎家继买粮之后，又有了一个大动作。
　　黎成志和黎成石两兄弟去了白村长家借牛车到县城，拖回来两个大罐子，每一个罐子都有成年汉子的腰那么高，罐子最粗的地方一人合抱不拢，比普通人家的水缸都还要高大几分。
　　买罐子是黎老太的主意，不是为了存水，而是想要腌制一些酸菜、泡菜。
　　等到后面旱情加重，田里没水不仅粮食长不出来，蔬菜瓜果同样长不出来，她打算趁着现在地里还有菜，赶紧做一些放起来以后吃。
　　之前黎家买粮没有那么多人关注，现在黎家弄回去两个大罐子，村里人就开始好奇了。
　　和黎老太关系好的几个婆子直接上门来看：“招娣，你们家买这么大的罐子做什么呢？”
　　黎老太实话实说：“一个罐子腌泡菜、一个罐子做酸菜。”
　　黄婆子惊讶：“这么大的罐子，你这是准备做多少？”
　　“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反正这两样都能放，等到以后天气热起来没有菜，这些就能派上用场了。”黎老太一边做事一边回答。
　　刚买回来的罐子要洗干净才能用，黎老太让黎成志和黎成石两兄弟一起举着罐子缓慢倾斜下来，她将烧开稍稍放了一会儿的水倒进去清洗罐子。
　　“看你准备这么多，我也有些想回家准备一番了。”黄婆子见黎家为可能出现的旱情做着各种准备，她突然觉得要不然自家也准备一些，反正做酸菜泡菜并不复杂，她家里有罐子和菜，只是要费一些盐巴。
　　听了黄婆子的话，黎老太抽空抬起头：“那你还在这里站着做什么，回去做呗，听我一句劝，多做准备没错。”
　　越想越是这个道理，黄婆子被黎老太给说动了，她一咬牙：“那招娣我回去了，做点酸菜泡菜放着，就算没有出现旱情，酸菜和泡菜平日里也能吃上，不会浪费东西。”
　　一旁的陈婆子见状也有些意动，看着黎老太和她两个儿子忙得热火朝天，跟在黄婆子后面离开了黎家。
　　黄婆子在家里做完酸菜和泡菜后，细算了一通家里剩下的粮食，发现因为最近天天要挑水浇地做体力活，大家粮食吃得比往年快不少，剩下的粮食吃到今年秋收有些勉强。
　　联想到不下雨的影响，黄婆子同家里人一合计，干脆也拿了些银子出来，去外面粮店买点粮食回来。
　　有了这些粮食，万一今年真的有什么不好，家里人省着点，粗粮细粮搭配着还够吃到明年夏天。
　　买完粮食回家之后，黄婆子还去了趟陈婆子家，让陈婆子注意家里粮食的消耗。
　　于是，继黎老太、黄婆子之后，陈婆子也坐不住买了粮食回家放着。
　　上河村连着两家人开始买粮，其他人就忍不住开始嘀咕起来，是不是真的会有啥事发生。
　　正常来说，从四月开始雨水会变多，从春天的毛毛细雨变成时不时来一下的倾盆大雨，上河村附近那条浅水河的水位会跟着上涨。
　　但是今年，四月之后依旧每天晴空万里的，没有一丝一毫要下雨的兆头，浅水河的水位也没有变化，反而水渠里的水开始有点减少的趋势。
　　大家这才开始意识到，今年或许真的会有些不平静。
　　但是，看着依旧有水的浅水河，大家总觉得事情不会糟糕到变成旱灾，不想花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钱买粮食放家里。
　　就是在这个时候，黎老头再一次找上白村长，告诉了他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听到消息很震惊，白村长忍不住询问确认一下：“黎大爷，黎三弟说知县大人派人去附近的县州打听了，附近更远得多的地方都没有下雨，是吗？”
　　“嗯，没错。”黎老头肯定地说。
　　这是黎成石本次沐修回来说的，黎老头听了他的话不再抱有最后那一丝希望，决定明天就招唿上大儿子一起把水稻苗给拔了，换成红薯种上。
　　其实早在之前，黎老头就已经把红薯切成块等它发芽了，就是迟迟下不了决心拔掉水稻苗而已。
　　“这样的话……”白村长上一次同村里几位老人商量的时候就说的是等到四月，如果四月还是没下雨，他们再让村里人准备囤粮。
　　听了黎老头的话，白村长觉得或许等不下去了，因为黎老头还告诉他，现在县城细粮的粮价已经比之前涨了一点，白米和白面都涨到十六文一斤，粗粮目前还没怎么动。
　　黎老头把该说的、能说的都说完，离开了白村长家。
　　白村长在家静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到几位村老家中，听听他们的意见。
　　这一回，村老们的想法已经有了改变，不用白村长说刚才黎老头说的那些话，他们就在问白村长要不要召集村里人商议要不要囤粮。
　　老人家比年轻人更愿意在家里多放一些粮食，这会让他们更觉安心。
　　村老的想法同白村长不谋而合，等他们把话说完，白村长才说出来黎老头的话，大家一起商量怎么通知村里人。
　　就是黎成石沐修结束回到县衙的第二天上午，上河村的村民终于开始重视迟迟不下雨，可能会发生旱灾这件事了。
　　白村长没有一个劲地让大家赶紧多屯粮食，而是让大家先回家看看自家还剩多少粮食和银钱，计划好用多少钱来买粮，买粗粮还是细粮等等。
　　等白村长召集大家开会后，所有的人都回家去看看他们家里还剩下多少粮食、多少钱，唯有黎老头和黎成志不同，他们两扛着锄头一脸沉默地下地去了。
　　大家以为黎家是存够了粮食不用买，实际上，他们是去把水田里的水稻苗给挖了，重新种上更好养活、生长时间更短、产量高的红薯。
　　同时，黎家也不是不买粮食，黎老太一个人揣上早就准备好的银子，赶在村里人大量买粮食之前，先一步去到县城，又买了一车的粮食。
　　红薯价钱最便宜，她买得多，四袋二百斤一共才用了三百文，两袋子一百斤细玉米面四百文，加上各式各样的豆子，一共用了一两银子。
　　等到她同粮店的伙计一起把她买的粮食往上河村运的时候，上河村的村民才开始陆陆续续出发往县城走去。
　　这是黎家在村里人眼中第三次卖粮，看着满满一车的粗粮，大家终于认为黎家之前买粮的行为是对的了。
　　这一天，昌平县的几个粮店被上河村的村民搬空了小半仓库，大家的行为让昌平县里居住的人开始紧张起来，纷纷拿出家里的银钱到粮店，买粮食。
　　粮店的掌柜意识到不对劲，想到最近一直不怎么下雨大家怕是担心出现旱灾，要开始囤粮。
　　一旦遇到灾情，粮食就是硬通货，掌柜不能在现在这个月份就把按理来说可以卖到今年秋收的粮食都卖出去。
　　在送走了两批客人之后，掌柜吩咐伙计出去告诉拿着银子才赶来的客人店里没有更多粮食了，想买粮食只能明天过来看看。
　　县城众人抢购粮食的动静引来了知县赵承泽的关注，准确来说是黎成石注意到了，汇报给赵承泽。
　　眼看着灾情还没开始，不能在这个时候就开始抢粮食，容易出事不说，还会造成恐慌。
　　于是第二天，赵承泽就派人去到各个粮店，警告他们不准哄抬粮价，一旦发现严惩不贷。
　　粮店的掌柜们一开始就猜到了县衙很快会有这样的命令，他们听话地没有涨价，只是统一地限制了每天卖粮的数量。
　　在灾情没发生之前，粮食还能受到官府控制，等到后期真的出现了灾情，只要手上有粮，还怕卖不起价钱不成。
　　同时，掌柜们都让人去偏僻一些的村子收粮，只要不是陈年烂粮，都可以用正常价格买回来放着。
　　黎家通过明路买的粮食大部分被黎老太放在平时放粮食的房间里，剩下的部分则是和偷偷买回来的粮食一起堆了大半个地窖。
　　就算粮店现在开始限量卖粮食，黎老太算着够吃一家人吃两年的粮食，还能睡踏实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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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6钱杏花的心态
　　四月一天天过起来，无数人期盼着老天爷下一场雨，但是老天爷可能睡着了过去没有听到大家的心声，一颗雨点都没有落下来。
　　当初，三月中旬的时候，黎老头单独找黎成力谈过田地里庄稼的事，叮嘱黎成力多浇水，别三天两头去县城里找短工，不怎么样，家里的田地必须要侍弄好，不能把田地里的活荒废了。
　　因为春耕刚结束的时候，钱杏花总催着黎成力去县里找短工，所以黎成力是忙一两天田里的活，再到县城做一两天短工这样。
　　现在老天不下雨，地里种着庄稼就要更勤快地浇水，黎成力去县城的次数本就越来越少，在黎老头找他说过之后，他干脆不去县里找短工了。
　　钱杏花因此对黎成力特别不满，她觉得黎成力这是脑子有坑，年年都会下雨的，今年不可能不下雨，田里的庄稼不需要伺候得那么细致。
　　等到三月下旬还没下雨，就换成黎老太找上黎成力，让黎成力准备多买些粮食在家里放着。
　　过年那次黎成力在钱杏花不知情的时候将钱罐子的钱拿出来孝敬黎老头和黎老太，之后，钱杏花就把钱换了个地方藏着，不让黎成力知道在哪。
　　所以，黎老太让黎成力买粮食他得找钱杏花拿钱。
　　钱杏花听了黎成力的要求一跳三丈高，好在他们房子屋顶修得高，不然看她那架势似是要直接冲破屋顶跳出去。
　　“好好的买粮食回来做什么，再过不了几个月就能收粮食了，哪里用得着买粮食回来！”
　　钱杏花可是在分家的时候做得出来为了钱把家里的粮食拖一半出去卖掉的人，当初过年时黎成力拿走了家里最后一带白米送去她娘家后，她已经大出血买了一次白米回来，这回不可能再花冤枉钱买粮食。
　　钱杏花那头说不通，黎成力就拿不到钱买粮食。
　　等到四月初村里人陆陆续续开始买粮食回村，钱杏花还是不信邪，打死她都不拿钱出来。
　　黎成力拿钱杏花没办法，他听他爹娘说了不下雨会有旱情，却没法从钱杏花手里拿钱买粮，于是等到黎老头带着黎成志把他们水田的水稻秧苗换成红薯之后，他也跟着把田里的水稻苗扯了。
　　钱杏花知道后再找黎成力狠狠闹了一场，水稻以后长出来的是十五、六文一斤的白米，而红薯才两文甚至一文半一斤，她非常怀疑黎成力被黎老头或者黎老太灌了迷魂汤，才会做出来这种事。
　　黎老太听到了二房那边的动静，冷笑一声没有说什么，反正等到饿肚子了，钱杏花才会知道应该怎么做，老二也能长点记性，别被婆娘拿捏得那么死。
　　等到四月中旬，村里开始有人家坐不住了，看着越来越不好的水稻苗，他们学着黎家将水稻苗给拔了种上红薯。
　　事情一旦有人开头，别的人也会开始跟着做，大家会觉得做这件事的不止他们一个人，也觉得坚持种水稻最后很有可能只会颗粒无收，如果换成红薯，就算后面没水收成减少，也能收获一部分填饱肚子。
　　就是在这个时候，不知道是哪根筋终于搭对了，钱杏花突然忍痛从她的钱罐子里拿了二两银子出来，准备去县城的粮铺买粮食。
　　然而，当她舍得买粮了之后才发现，县城的粮铺没有粮了，或者说县城粮铺的粮食她买不到了，只有每天最早到粮铺外面排队的人才有可能买得到粮食。
　　之前觉得花钱买粮食是浪费钱，现在买不到粮食了总算觉得粮食重要。
　　钱杏花后悔了，后悔当初没有听黎成力的话，后悔那时候总觉得老天爷会下雨。
　　黎成力看着空手而归的钱杏花，他干巴巴地安慰：“杏花，我已经同爹和大哥一样把水稻换成了红薯，等到五月红薯成熟了之后我们可以收地瓜，不会饿肚子的。”
　　问题是钱杏花才不想一天到晚只吃地瓜，她想要吃香喷喷的白米饭，想要吃白面烙出来的饼子，想吃软绵绵的馒头。
　　“力哥，你说，咱们能不能去找爹娘他们，他们之前买回来了不少……”
　　钱杏花的话还没说完，黎成力就赶紧制止她：“咱们老黎家已经分家，我们只要还有一口吃的就不能回去找爹娘，爹娘已经提醒过我们，是我们没有听他们的话，杏花，咱们自己孩子都这么大了，不能做那样的事。”
　　钱杏花想掐黎成力几把：“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我意思是买！用钱买爹娘手上的粮食，爹娘他们前前后后买了两三车粮食回来，我只买一两袋子应该可以吧。”
　　钱杏花倒是想要舔着脸去找里黎老头和黎老太要粮食，问题是她敢吗，黎老太一个人就能把她骂得狗血淋头，成为全村的笑柄。
　　黎成力想也不想就拒绝：“买也不行，娘买那些粮食回来肯定是算好了的，哪里会有多余的卖给我们，爹娘年纪大了，应该是我们兄弟几个孝顺他们的时候，等地里的地瓜收了，留下够咱们家吃一年的量，多的我给爹娘他们送去，岳母那边也要记得送。”
　　黎成力差点把钱杏花气死，她真的是想不明白，黎成力怎么就不知道为他们的小家想一想。
　　两人话不投机，得亏了黎成力是个话少的，钱杏花同他没法吵起来。
　　钱杏花不信邪，她就跟着了魔似的就想要买粮食回来，连着跑了好几天县城，都没能买到，倒是让她看到了白秀荷的米线铺子。
　　对白秀荷这个大嫂，钱杏花不像面对黎老太那样害怕，她等到米线摊位的人少些之后，走到白秀荷的米线摊位：“大嫂，原来你和草叶妹子在这里卖米线呢，看上去挺好的哎。”
　　“咦，是二弟妹啊。”白秀荷刚坐下歇口气，她看着第一次过来的钱杏花挺高兴的，“你咋来县城了，吃早饭了没，要不要吃一碗米线？你好像还没吃过米线，尝一尝呗。”
　　“是、是没吃过。”钱杏花尴尬一笑，故意说道，“大嫂，我是来县城买粮的，没有带多余的钱，今个儿就不吃了吧。”
　　“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县城，大嫂请你吃一碗米线，不用你给钱！”白秀荷拉着钱杏花坐下，捞出泡软的米线放在高汤里烫一下，几下就做好了一碗。
　　钱杏花闻着骨头汤的味道口水早就狂流起来，她才不会客气，闷头开始吃起米线。
　　等钱杏花开吃，白秀荷才坐在她旁边说：“你这会儿想要在县城买到粮可不容易，现在县城的粮店每天就卖一点点粮食，县里的人都不够抢。”
　　白秀荷回忆了一下继续说：“当初娘开始给家里买粮的时候提醒过二弟买粮，咋回事呀，你们家的粮已经吃完了吗？二弟妹不是我说你，今年年景说不准是个啥样，你得省着点别吃太多，好在我听成志说二弟也在水田种上了红薯，不至于饿肚子。”
　　“咳咳、咳。”钱杏花被白秀荷的话噎得一呛，听白秀荷这话说得，就好像她钱杏花一天到晚要吃多少粮食一样。
　　白秀荷以为钱杏花是吃得太快呛着，又劝她道：“二弟妹你别着急，慢慢吃，要是不够我再给你煮一碗。”
　　如果前面白秀荷不说那句让“省着点别吃太多”，钱杏花肯定会顺着杆子往上爬，一碗米线的量足够她吃饱，但她绝对能撑下去两碗米线！
　　可是联想到白秀荷前面那句话，钱杏花总觉得她大嫂是不是在暗示什么，非常不舍地摇头：“大嫂不用，我吃一碗就够了。”
　　前面钱杏花吃得有些着急，囫囵吞枣一样没尝出来米线具体是个什么味道，吃到后面她才慢下来细品。
　　恋恋不舍地将碗底的高汤都喝完，钱杏花放下空碗，将碗底的配料都给吃得一干二净。
　　“大嫂，你手艺真好，米线的味道太好。”白吃了大嫂的米线，钱杏花还是知道夸两句的，这样下次到县里来才好再来一碗。
　　白秀荷听了钱杏花的话笑了笑，说了一句：“没什么大不了的，主要是高汤，高汤好米线味道就好。”
　　外出做生意，高汤的配方谁都不能透露，这是黎成志对白秀荷说过的，别人夸奖米线好吃，她说高汤就对了。
　　吃了米线，钱杏花又东拉西扯了两句，想要从白秀荷嘴里套出点话，看哪里能买到粮食，或者黎家现在有多少粮食。
　　买粮食的事白秀荷从没有过问，家里放粮食她更是没有操心，自从开始做米线买卖，她顶多每天下午做晚饭的时候帮着黎老太打下手，家里粮食现在怎么放的她都不清楚。
　　钱杏花什么都打听不到，带着勉强的笑容离开了米线摊位，不死心地去城里其他粮铺再看看。
　　白秀荷看着钱杏花离开的方向摇了摇脑袋，她觉得自己这个二弟妹很奇怪，每次爹娘说了什么为大家好的事，二弟妹总觉得爹娘要坑她一样不愿听，等到后面事情发生了她再来后悔有什么用，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听爹娘的呢。
　　如果是黎成志在这里，他就能明白钱杏花是什么心态：不信任和以己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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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7黎草叶也有私心
　　买粮这件事不仅是黎家二房有闹，黎家隔壁的黎二爷家，刚开始也有不同的意见。
　　黎草叶一直跟着白秀荷一起天天推着木推车去县城卖米线，她一开始不知道每天多运回来的东西是粮食，后来才慢慢猜到了。
　　在三月的最后几天，有一次回村的路上，黎草叶悄悄地问白秀荷：“秀荷姐，今年是不是真要发生旱情了？”
　　白秀荷点头：“爹娘是那样说的，我看爹娘去过二叔家，你们不知道吗？”
　　黎草叶咬着嘴唇，纠结了好一会儿才说出家里发生的事。
　　黎二爷和黎二奶是相信黎老头和黎老太的，听到大哥大嫂说要囤粮，他们就在家里提出要拿钱出来买粮食。
　　按理说现在是黎二奶管家，她要买粮食直接买就行了，不用商量，但是她性子比较软，觉得买粮是一件大事，应该同两个儿子商量商量。
　　结果就是，黎草叶的两个弟弟不同意，她两个弟妹也是一样的想法，觉得不至于那么严重，没必要买粮回来放着。
　　因为这件事，家里差点吵起来，加之当时黎成粮媳妇情急之下说漏了嘴，说他们认为家里的粮食之所以不够吃，是因为家里多了黎草叶和黎秋生两个人，让黎二爷对两个儿子很是不满。
　　事情过去了几天，黎草叶每每回想起当时弟弟和弟妹的神情，她就觉得背后一阵寒意，她很害怕真的出现旱情，弟弟他们会更不愿意让她和秋哥儿继续生活在家里。
　　这一片没怎么出现过旱灾，但是有过洪灾和蝗灾，黎草叶听村里的老人们说过，当出现了灾情的时候，人性有多脆弱。
　　“秀荷姐，我、我……之前不是说我一天的工钱是二十文吗，之前都只拿了十文给我，剩下的……剩下的十文能、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换成粮食，放在大伯娘手上。”
　　一句话黎草叶说得磕磕绊绊的，她非常不好意思，她之前一直觉得自己一天能够有十文的工钱就已经足够了，但是在可能出现的旱灾面前，她鼓足了勇气提起了剩下的十文，只是为了让秋哥儿能吃饱。
　　“这个啊，我做不了主，要不等会儿你跟我一起回去了问问娘吧。”家里的粮食白秀荷做不了主，也不会做主，问她可不行。
　　黎草叶一路上紧张极了，手心出了很多汗水，到了黎家院子门口她还在想要怎么同大伯娘说，可是她的脑子一片空白，里面全是浆煳，想不到能够说什么。
　　黎老太听到门口有动静，走出院子帮忙拿桌椅这些东西，她见黎草叶傻傻的站在门口，推了推她：“草叶，草叶，想什么呢这么入神，你要么帮忙把东西拿进去，要么就让开些，挡着路了。”
　　黎草叶赶紧让开，清空了脑子，像往常那样帮忙搬东西进院子，有些不敢再提工钱变粮食的事。
　　不过她不想提，不代表白秀荷忘了。
　　等木推车也推进屋之后，白秀荷拉着黎草叶去找黎老太：“娘，刚才草叶妹子问我她剩下的工钱能不能换成粮食放在你的手上，我让她回来直接问你。”
　　见黎老太的眼神看过来，黎草叶只觉她的手脚没地方可以放，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似乎犯了什么错等着挨骂一样。
　　黎老太一听白秀荷的话就察觉到了不对，她直接问：“草叶，你们家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黎草叶不好说，白秀荷在旁边三言两语说了个清楚明白，听得黎老太一阵火大：“二弟和二弟妹可真行，被两个臭小子给压住了！”
　　说完想到黎草叶还在跟前不好继续骂，黎老太就算起来了黎草叶的工钱有多少没给她。
　　从二月春耕开始，黎草叶就在帮白秀荷一起卖米线了，到现在马上三月过去，可以当成是整整两个月，一共六百文：“对了草叶，你手上的钱准备拿来买粮不？”
　　“我手上的？”黎草叶想了想，她手上的钱原本是打算赞多些去布庄扯一块布给秋哥儿做一身新夏装的。
　　现在旱灾降至，填饱肚子比新衣裳更重要，她咬咬牙说道：“嗯，一起都拿来买粮吧。”
　　黎草叶总觉得自己背着家里人悄悄买粮不太好，有些无措地解释道：“大伯娘，我瞒着我爹娘买粮食是担心出现旱情秋哥儿没有吃的，秋哥儿本就长得比普通的孩子慢，要是旱灾再给耽搁一下，我实在担心……”
　　黎草叶的话没说完，但是在场的女人都能理解她作为母亲对孩子的担忧。
　　所以黎老太直接说：“你是应该多替秋哥儿考虑考虑。如果算上你手里捏着的一百二十文，合起来一共有七百二十文，这些钱如果买白面白米，按照现在的价格，只能买到五十斤的样子，不够你们母子两人吃几天，你看要不换成其他的？”
　　黎草叶想了想说：“如果方便的话只要十斤细玉米面，剩下的全都换成红薯行吗？”
　　五十来斤白米就一袋整的，如果换成红薯，要好几袋子，购买、搬运什么的都没那么方便，要麻烦很多。
　　黎草叶特别不好意思，要不是实在没办法了，她是不想这样麻烦大伯娘他们的，她相信自家爹娘，可是爹娘还要顾着两个弟弟和他们的媳妇孩子，在这方面不如大伯娘他们让她安心。
　　黎老太考虑了一下，答应下来。
　　黎草叶就要十斤细玉米面，她都不用让儿子刻意买，只要从家里的细玉米面里分一些出来给她就行。
　　至于说红薯，家里一直在买不说，地里还种着一茬，到时候收了起来都放家里，大侄女要的量不会太多，等她要的时候给她就行，就算要加上她四月的工钱一样够。
　　说起地里的红薯，刚开始大家看着黎老头和黎成志两人把水田里的水稻秧苗扯了，换成红薯苗还在心里嘲笑他们，等到水田里的水渐渐变干水稻苗越来越蔫吧，而黎家的红薯苗越长越高后，大家开始觉得，或许黎家的做法是正确的，开始有些人家跟着这样做。
　　就这样，四月也跟着过去，依旧一整月无雨。
　　当初跟着黎家一起把地里的水稻秧苗拔了种上红薯的人万分庆幸，红薯长得快，也不像水稻那样需要大量的水，只用每天早晚浇一次就能行，等它们长起来家里能多不少口粮，熬过这一次旱灾。
　　时间到了五月，天气已经热起来，姜芷芸给黎明瑾换上了轻薄的夏衫，黎明康也即将半岁，他比刚出生的时候长大了一倍有余，也重了很多。
　　黎明瑾一直很想要抱抱弟弟，但是他在弟弟小的时候不太敢抱，现在弟弟大了，他又抱不动，只能委屈巴巴地在小床边看着。
　　姜芷芸摸了摸黎明瑾的小脑袋：“等瑾哥儿再长两年，你就能抱动弟弟了。”
　　“为什么啊？”黎明瑾不解，“瑾哥儿在长大，弟弟也在长大，我现在抱不动弟弟，以后应该也抱不动呀。”
　　姜芷芸分析给他听：“你这两年会长得很快，而你弟弟在长到一岁多之后会有一段时间长得很慢，那段时间你就能抱得起来弟弟了。”
　　说实在，黎明瑾不能理解，不过他已经飞快地将失落的情绪调整好，他戳了戳自家弟弟的小脸蛋：“没事，以后弟弟长大了我还是抱不动的话，我可以背弟弟。”
　　说着，黎明瑾就开始畅想起以后背着弟弟出门让别人艳羡的场面，开心地说：“以后哥哥出去玩就背着你，让你知道咱们上河村的后山有多好玩。”
　　姜芷芸想说黎明瑾两句，瑾哥儿毕竟是哥儿，现在他还小可以随便跑出去玩，等再过个两三年黎明康可以出去玩的时候，黎明瑾就要尽量待在家里，少出去露面了。
　　纠结了一下，姜芷芸最后什么都没说，今年因为旱情家里的气氛本就紧张，让瑾哥儿轻松些吧，等明年情况好转了再慢慢教他。
　　黎明瑾不知道他娘在想什么，他已经恢复了好心情，拿着栓了铃铛的小红鼓逗弄自家弟弟。
　　黎家因为孩子多，粮食也存得够，加上还有地里马上就成熟可以收获的红薯，时不时会传出欢声笑语。
　　而上河村的其他大部分人家都沉闷得很，家里的孩子不敢轻易闹出声响，让家里的大人更烦心。
　　县城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好在喝的水井里还有水，就是看着一天天减少的粮缸，大家心慌。
　　现如今县城里的粮铺已经有些直接不开门了，不再弄什么每天限量多少的，不管仓库里还有多少粮食，先关一阵子再说。
　　这时候已经可以确定今年有旱灾了，只要是个有脑子的人就能知道再过一两个月，粮食会变得稀缺，粮铺的掌柜们都不想在这个时候就卖出去粮食。
　　知县赵承泽的嘴角急起来了一串燎泡，他刚上任第一年就遇到这种天灾，他不敢放松，天天都安排了差役到街边巡逻，一旦发现有乱起来的苗头，不论是什么原因引起的，必须立马制止。
　　同时也派人去了更远的县、州、府打听消息，看看外面的旱灾到了什么地步。
　　另外，他给京城连着写了好几封信，一是说他这边的状况，二则询问家里有没有存足够的粮食。
　　每一封信后面，赵承泽都会提醒他的妻子待在京城好好养胎，别动身往他上任的昌平县赶，万事等这一次旱灾过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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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8摘野菜
　　事到如今，所有的人都相信并确定了今年会有旱灾，大家开始学着黎家的方式或者自己想办法存吃的。
　　黎老太在前期买了不少粮食，又做了泡菜和酸菜，她还是觉得不够，她冥思苦想了几天之后，突然想到了还能做什么。
　　第二天一大早，等吃完早饭，黎老太挎着篮子，领着黎明瑾和黎明月两人去到后山脚下——找野菜。
　　这个时节正是野菜泛滥的时候，也就是上河村的土地多，大部分人家都舍得用一亩半亩的旱地种蔬菜瓜果，外面的野菜才没有人稀罕。
　　黎老太年轻还在娘家的时候，她娘家穷，年年春夏都是靠着吃野菜和粗粮渡日。
　　带着两个孩子来到后山脚下，成片成片的野菜漫山遍野，看着就喜人。
　　黎老太摘了两种味道比较好、数量多比较好找的野菜：“瑾哥儿、月丫头，你们两人记得就找这样的菜，掐嫩的部分，掐不动的太老了炒菜不好吃，明白不？”
　　“奶，我知道了。”黎明瑾和黎明月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祖孙三人在后山脚下高高兴兴地摘野菜，黎老太一个人左右开弓，一会儿就摘了满满一篮子，她回过头去看孙哥儿和孙女做得怎么样。
　　黎明瑾的还好，每次摘一次就拿黎老太给的那个野菜做对比，确定是一样的才摘，也知道什么叫做嫩尖。
　　黎明月有学着哥哥的样子，摘的野菜种类基本没错，但是她那个小篮子里，有的是野菜的嫩尖，有的把老梗都扯下来了，也不知道她一个小小的人儿是怎么把这些老梗给扯断的。
　　黎老太看着黎明月那样倒是没有生气，她把黎明月带出来就是让她出来玩的，留她在家里满院子跑不说，还得让老三媳妇看着点，影响她做绣活。
　　又过了一会儿，黎老太两个篮子都装满了野菜，黎明瑾的那个小篮子也装满了野菜之后，黎明月终于玩够了。
　　“唿，好累啊。”黎明月把小篮子放下，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奶、五哥，明月好累啊。”
　　黎明瑾将自己的篮子放在一旁，过去看黎明月篮子里的东西：“咦，明月你这样摘的不行。”
　　前面黎明月还能保持着每次摘菜都看看黎老太给的样本，到后面不知道她是累了还是没有耐心了，开始看着哪个草顺眼就摘哪个，也不管是嫩叶还是老梗，一股脑地都摘进了她的小篮子里放着，堆了满满一篮子。
　　“明月，这些都不是奶说的野菜，你看看，野菜的叶片更圆。”黎明瑾颇有耐心地把不是野菜的叶子挑出来，“这个也不是，它的叶子太圆了。”
　　“五哥，明月累了。”黎明月用双手捂着小脸，睁着一双大眼睛看向黎明瑾。
　　看她那样，黎明瑾捏了捏她的小胖手：“那我帮你再摘一些吧。”
　　“五哥最好了。”黎明月放下脸上的手对黎明瑾甜甜一笑，刚才摘野菜的时候她手上沾了不少菜叶的绿色汁水，她的动作让手上的汁水抹到了脸上，成了个小花猫。
　　黎老太听到了黎明月的话，笑话她：“小花猫，今年你五哥帮你做事就是五哥最好，前几天你大哥和三哥回来帮你做事的时候，我可是听到过你说大哥、三哥最好，你到底觉得哪个哥哥最好啊？”
　　“嗯……”黎明月陷入了纠结之中，她觉得每个哥哥都特别好，最后，她选择了讨好黎老太，“奶最好！”
　　黎明月的话惹得黎老太大笑不止，这个小孙女倒是跟她爹一样从小就是个嘴甜的。
　　黎明瑾刚才竖起耳朵想听七妹心里哪个哥哥最好，结果听到七妹说奶最好，他无奈地笑了笑，继续把黎明月小篮子里的其他草清理出来，然后提着她的小篮子去帮她摘野菜。
　　祖孙三人提了四个空篮子出来，没用很久的功夫，提着四个装满了野菜的篮子回去。
　　回去的时候要路过黎家、黎二爷家和白家中间那条小道，在房间里的白志文在读书的间隙听到外面传来的欢声笑语，不由自主地抬头看过去。
　　白家现在处在热孝期，他们家别说欢声笑语了，就连说话的声音都不会很大，白志文觉得母亲和弟弟两人太安静了，他看着黎明瑾常年挂在脸上的笑容，有些向往。
　　黎明瑾每次路过白家的时候很喜欢抬头看看他们家的院子，看看白家的小哥儿在不在院子里。
　　白家搬到上河村已经四个月多了，黎明瑾就见过几次白家的那个小哥儿出现在院子里过，每次不是帮忙晒衣服，就是扫地，反正没有出来玩的时候。
　　两个月前正是山脚花开得最艳的时候，黎明瑾第一次见白子怡在院子里晒衣服，黎明瑾过去在人家院子外面喊了一声：“白家弟弟，你要不要和我们出去摘花？”
　　白子怡抬头看了眼黎明瑾，眼神有向往，迟疑了一下后坚定地摇头，然后好像害怕黎明瑾还会再喊他一样，赶紧三两步跑回屋去了。
　　黎明瑾挺不理解的，他就回家去把这件事给他娘说了，惹来姜芷芸对他一阵说教。
　　从此之后，黎明瑾再看到白家的小哥儿在院子里做事，不会再喊他出来玩，但是会在白家院子外面同他说说话，两人倒是熟悉了不少。
　　黎明瑾这一回没看到白子怡的身影，却同白志文的眼神对上了。
　　上午的阳光从外面照进屋子，在白志文周身形成了一圈淡淡的光晕，让他整个人看着有一股黎明瑾说不出来的味道，黎明瑾愣了一下。
　　傻傻地走了两步黎明瑾才缓过来，对白志文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白志文被黎明瑾的笑容感染，忍不住牵起嘴角也笑了笑，可惜的是黎明瑾和黎老太他们已经走过了，没有人看到他的笑容。
　　回到黎家之后，黎明瑾很快把刚才那个对视抛在脑后，听黎老太的指挥，将今天刚摘回来的野菜放到院子里晒干。
　　黎老太只晒了三篮子，留下一篮子中午吃炒野菜，让大家也尝尝野菜的味道。
　　炒野菜要先焯一遍水，把野菜特有的一种苦涩味去掉，然后在锅里加一点点猪油，将漏干了水的野菜放进去，翻炒两下撒点盐，将水汽炒干就能起锅。
　　这样做出来的野菜又嫩又香，黎明瑾和黎明月两人吃了不少。
　　下午太阳没那么晒人了后，黎明瑾还央求着黎老太再带他们去摘一次野菜，晚上还想吃。
　　祖孙三人再次挎着篮子去后山脚下，摘了几篮子的野菜回来。
　　黎明瑾每天的日子又多了一件事可以做，他早上吃了早饭同黎老太一起出去摘一轮野菜，回来后找姜芷芸识字，午饭后休息一会儿，去找黎明夏或者黎秋生玩，然后等到晚一些太阳没那么晒人再同黎老太一起摘第二轮野菜。
　　每天的日子过得很充实，黎家为旱灾储备的野菜也越来越多。
　　黎老太没有只自己家摘野菜，她去隔壁提醒了黎成力，又同黎二奶说了说。
　　后山脚下的野菜多得很，就算他们几家人一起摘，没有十天半个月是摘不完的，何况野菜摘了之后很快就会长新的起来，黎老太没有藏着掖着。
　　不过因为他们家位置比较偏僻，去后山摘野菜的时候没几个人看到，一连摘了十来天，将后山脚下的野菜最新鲜的部分摘了大半，才有人注意到了他们的举动。
　　顿时，后山的野菜一夜之间成为了香饽饽，摘菜的人家数量从几户、十几户，瞬间就变成了几十户。
　　没两天野菜就变秃了，因为有些人为了省事多摘一些，直接把野菜的老梗给割了，这样野菜要再长新的叶子就要更长的时间，黎老太看到之后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两句。
　　黎明瑾不知道他奶正在心里骂人，他看着没有野菜摘了着急：“奶，没有野菜了！”
　　黎老太倒是不急，她领着两个孩子去到另外一个她知道长有野菜的地方：“走，咱们去另外一个地方。”
　　然而，黎老太低估了大家发现野菜之后的热情，这一片她之前看好了有野菜的地方同样被村里人给割秃了。
　　接连走了三个地方，黎老太手上的篮子才勉强摘满，黎明瑾和黎明月的篮子就只打了个底，看着空荡荡的。
　　黎老太看着日头差不多了，带着两个孩子回去：“算了，咱们先回去吧，过两天看看这些野菜能不能长起来。”
　　“好吧。”黎明瑾不情不愿地点头。
　　黎明月年龄小，她看着自己的篮子瘪了瘪嘴想哭：“奶，明月的篮子里没有野菜。”
　　“月丫头乖，今天摘不到了，等过两天野菜长起来了，奶再带你出来摘野菜啊。”黎老太摸了摸小孙女的脑袋，再一次在心里咒骂那些把野菜割秃的人。
　　黎明瑾见妹妹很难过，他皱了皱鼻子，将自己篮子里的野菜抓出来放进黎明月的篮子里：“七妹，你看，你篮子里有野菜了，咱们回家吧，家里还有很多事等着奶做呢。”
　　黎明月看着自己的小篮子不空了，终于高兴了起来，提着篮子跟在奶和五哥身后高高兴兴地往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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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9一场山火
　　五月中，黎成石沐修回家。
　　他回来把东西放回左厢同姜芷芸说了一声，就去到正屋把这半个月县衙那边打听到的消息告诉黎老头、黎老太和他大哥黎成志。
　　听知县赵大人说，原汉省靠近北边的地方已经有了外地的灾民出现，北边的情况要比原汉省严重得多。
　　迟迟不下雨，小河和打得比较浅的水井都干了，粮食不够吃还能勉强撑下来，没水喝没有人能受得了。
　　“情况这么严重了。”黎老头听着黎成石的话心情沉重，想想也是，他们昌平县都有已经有这么久没下雨了，其他地方说不定更久，那些地方的人更难熬。
　　黎老太听完黎成石说的话，不住地想叹气，旱灾是真的来了，老天爷不给穷人活路啊。
　　至于说黎成志，他想着昨天白秀荷回来说的事，这一刻做了决定。
　　昨天，白秀荷和黎草叶两人挺晚才回来的，或者说不只是昨天，最近都回来得很晚。
　　之前米线生意好的时候，白秀荷同黎草叶时常刚过了午时不久就能回来。
　　最近随着天气越来越热，加上旱情越发严重，各个村子到县城来的人减少不说，县城的人也想着手上多攒点钱以后好买粮，吃米线的人越来越少，她们两回村的时间越来越晚，昨天是申时中了才回来的。
　　天天回来这么晚，黎成志问了白秀荷米线摊位的情况后，有些纠结要不要继续做米线生意。
　　现在听着三弟说起外面的情况，他认为米线买卖最好不好继续做下去了，一是现在生意越发难做，二则担心万一哪天世道乱起来出了事，后悔都来不及。
　　这时白秀荷正在灶房里熬煮明天卖米线要用的高汤，黎成志做了决定之后去到灶房。
　　“秀荷，刚才三弟回来说了说外面的情况……”把自己的想法同白秀荷说了，黎成志问她，“你看要不我们明天最后卖一天米线，然后就不卖了？”
　　“不卖了吗？”白秀荷拿起大汤勺搅拌了一下锅里的东西，疑惑地问，“现在只是卖得慢了些，还是有人会过来吃咱们的米线，少卖一天就少几百文。”
　　黎成志点头：“不卖了，你也说天气热了，客人们没有之前那么喜欢吃米线，等后面天气更热，高汤米线又是滚烫的，愿意来吃米线的客人说不定会更少。”
　　“而且旱情迟迟不结束，愿意花银子在外面吃东西的人就会越少，不如先不做了，等到旱情结束了咱们再继续，这段时间在家试着做一些新口味的米线出来。”
　　听完，白秀荷点头：“好，我听你的。”既然相公做了决定，那她就支持他。
　　两人商量好了不卖米线，黎成志才去找黎成石，把这事告诉弟弟，让他记得同县衙的几位差役说一声。
　　第二天一大早，黎草叶早早各地过来帮忙，看到了黎成志同她们一起，有些惊讶地问：“成志哥，你也要去县里吗，那我要不就不去了？”
　　“草叶，是这样的，我和秀荷商量了，暂时定今天最后一天卖米线……等到旱情结束了之后再继续。”黎成志同黎草叶解释了一通，告诉她以后继续卖米线，他们还会再找她帮忙。
　　黎成志的话刚开始让黎草叶心里咯噔了一下，等到听他解释完，她激烈的心跳才慢慢降下来。
　　刚开始的时候跟着出去卖米线她会心慌，随着时间推移，她天天接触不同的客人，听到大家的言论开阔眼界，加上她每天都拿钱回家，让她觉得自己和秋哥儿没有在家吃白食，黎草叶整个人的精神气比以前好了很多，她喜欢上了帮忙卖米线。
　　这一天，他们三个人一起出现在了米线摊位上，告诉过来吃米线的客人明天米线摊位暂时不继续摆下去了，等旱情过了会再继续。
　　喜欢吃米线的人一听以后他们家不卖米线了，不舍的情绪涌上心头，早上吃过了之后，中午又过来吃。
　　不仅他来吃，还带着同样喜欢吃米线的朋友一起过来，所以这天午时刚过，米线就卖光了。
　　回到家，白秀荷突然觉得有些不适应：“以前一回来就要忙着熬高汤，刷洗桌凳，烫碗筷，让客人吃咱们米线的时候觉得干净，今天不用做那些活了，我怎么觉得浑身难受。”
　　黎成志笑话她没活干还难受，指着摆在院子里的东西说：“怎么没有活，桌凳碗筷都要洗干净收起来，以后还得用的呢。”
　　他们两人在院子里洗洗刷刷的时候，黎明瑾醒了，他起床之后神色不定地在院子里一会儿走过来，一会儿走过去。
　　黎成志见他神情有些奇怪，问道：“瑾哥儿，你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的做什么呢？”
　　“没事，没事。”黎明瑾摆手，找不到人他干脆一熘烟儿跑回了左厢。
　　让黎明瑾坐立不安的原因是午睡他做了一个梦，醒来之后爹娘不在，爷奶也没在，他找不到人说。
　　在家里着急地等着，终于听到了院子里有了他爹的说话声，黎明瑾从左厢冲出来：“爹、娘，你们总算回来了，我有事给你们说。”
　　黎成石手上还抱着黎明康，他让姜芷芸先看着黎明瑾去他屋里，他把睡着的黎明康放回小床再过去。
　　就黎成石放下黎明康，给孩子盖上被子的功夫，黎明瑾都着急得很，他看着姜芷芸直问：“爹怎么还不过来呀？”
　　“瑾哥儿怎么了，什么事特别着急？”姜芷芸看黎明瑾那样，心微微往下沉了点，每次瑾哥儿这样着急，都是有事要发生。
　　黎明瑾想了想，说道：“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才好，要等爹。”
　　黎成石听到了他们母子两人的对话，赶紧走过来：“瑾哥儿，怎么了？”
　　“爹，我梦到了后山要烧一场火。”黎明瑾努力想应怎么说这件事，他有些着急。
　　“山火？”总是不下雨，黎成石昨天才听赵大人说了天干物燥的，一旦引发山火，后果不堪设想，今天回来就听到瑾哥儿说要发生山火，他的神色瞬间凝重起来。
　　“在哪个地方，有多大，瑾哥儿你还记得多少，快都告诉爹。”
　　山火蔓延起来，少则烧掉一片树林，多则一整匹山都能烧毁，万一烧下山，山脚下的人家也要遭殃。
　　好在上河村的地势平坦，大家都是在山下建房子，村中没有大量树木，烧起来了山火不大可能把整个村子都被烧掉。
　　“不是很大，在距离山脚有一段距离，那里有一个小水潭，还有一条小溪，小溪附近是一大片乱石滩，火烧到那边就没有烧了……”黎明瑾努力让自己不害怕熊熊的火焰，去回想梦里的山火。
　　黎明瑾记得等山火烧了大半个晚上终于熄灭了，白天村里的人分析说，还好昨天下午开始风向就一直是西北风，把火苗往水潭和小溪那边吹去，才止住了风头，不然一旦风往南、东南方向吹，很有可能会烧到村里来。
　　“原来是这样，那还好。”听了黎明瑾形容火势大小，黎成石拍拍胸口。
　　说完了梦里的火势，黎明瑾记得梦的后面还有一小段：“爹，火烧到小溪那边，把那一片你们平日里不让我们过去玩的芋头烧了，我、我看到……”
　　见黎明瑾迟迟不说出来发生了什么，黎成石问他：“怎么了？”
　　“我看到有野鸡过去，把泥巴下面的芋头给翻出来啄来吃了。”黎明瑾将剩下的话说完，问道，“当时在梦里，我闻到被火烧熟的芋头的味道，比烤红薯还香，爹，芋头到底能不能吃呀？”
　　黎老太从小就告诫他们几个孩子，芋头不仅不可以吃，还不能摸，因为摸了之后会浑身发痒。
　　黎明礼更皮实些，他瞒着家里的大人悄悄挖了一小块芋头出来玩，没过一会儿他的手就开始发痒。
　　一开始他还忍着不说，后来他把手都挠破了口子，黎老太才发现。
　　黎老太赶紧让他把手放在火上烤了一会儿，然后又让他将手放在醋里泡着，总算把那股钻心的痒意压了下去。
　　从此以后，黎家的孩子都相信了黎老太的话，远离了芋头。
　　黎成石从小也是听着这样的话长大的，大家都对芋头有根深蒂固的认知：芋头不可以摸，更不用说吃。
　　可黎明瑾记得那股香味，想着一群野鸡争相啄食芋头的场景，又问了一句：“爹，芋头真的不可以吃吗？”
　　黎成石想说当然是不可以的，但他想到了黎明瑾梦的特殊性——要么有问题出现，要么是有好事发生。
　　这一场山火并没有对大家造成什么损失，只烧了一小片林子，算不上问题，那就应该是有好事要发生了，是不是就是想要提醒大家，芋头是可以吃的？
　　因为大家都知道芋头不能碰不能吃，所以只要有水的地方就很容易长出来一大片芋头，基本没有人管过。
　　就拿上河村来说，仅仅寸头浅水河附近就有十几丛巨大的芋头，后山上的小溪附近也有很多，如果芋头真像红薯那样是可以吃的，那今年旱灾捱饥受饿的人要少不知道多少。
　　这些仅仅是黎成石的猜测，所以他对黎明瑾如实说：“瑾哥儿，爹和你一样不知道芋头能不能吃，不如等到山火之后爹去看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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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野鸡和芋头
　　在家里待了一个多时辰，黎成石走到院子里，终于看到了后山上飘起的滚滚浓烟。
　　山火烧起的原因通常容易找出来，如果这一场火最后会烧得很大，影响很多人，黎成石肯定会想办法在最开始尽量阻止它。
　　但是在知道了这一场山火最后只会烧一小片树林，且黎成石还有私心想看看火烧过的芋头是什么样后，他就打算等到火烧起来了再同村里人一起处理这次山火。
　　黎成志从屋里走出来，他刚和白秀荷一起把米线摊位用过的桌椅板凳、锅碗瓢盆、手推车、沙锅等物件清洗干净收好，见黎成石的神情凝重，顺着三弟的目光看到了飘往上空的浓烟：“这是……”
　　黎成石呢喃：“起山火了。”
　　“啊！赶快去通知村里人，得确定是哪里着火了，怎么样才能把火给灭了。”黎成志拔腿就要往外跑去。
　　黎成石在他身后：“这样，大哥你去通知白村长和村里人，我上山去看看。”
　　“行，三弟你小心点，距离山火远远地，可别靠太近。”黎成志回过头叮嘱。
　　山火最可怕的不是火，而是山上的风，风把火苗一吹，人在树林子里根本跑不掉，更何况山火烧的是树，不是风干的木头，一烧起来全是浓烟，呛人得紧。
　　所以黎成石要上去查看山火可以，可千万别靠太近，等会儿大家上山灭火也是只能远远地看着想办法。
　　黎家距离后山比较近，黎成石和黎成志两兄弟是最先看到后山起火的人，随着浓烟越来越大，被风吹得越来越高，村里的其他人家陆续发现了不对劲。
　　这时，白村长已经同开始同黎成志一起挨家挨户地敲门，让大家去后山脚下集合，山火烧起来了想要靠人来灭掉几乎不可能，只能在山火外面砍一圈树，留出来一片空地，让火不继续蔓延去更多地方。
　　白村长和黎成志在村里跑得飞快，他非常焦急，今年旱灾遇上山火简直就是火上浇油，雪上加霜，让人喘不过气来。
　　出现山火这种事没人敢耽搁，村里的壮汉们听到了白村长的通知就立马拿起家里能用的东西，比如砍刀、斧子、木锯等物件往后山脚下走去。
　　山上的火越烧越大，浓烟比刚开始那会儿多了不少，看得山脚下的上河村众人紧张不已，万一火烧下山、烧到村子里，那后果不堪设想。
　　所有人等到白村长把人聚齐，不用白村长多说，一个个都主动往后山上走去，刚巧遇到了从后山上下来的黎成石。
　　“三弟，山上咋样？”黎成志看到自家三弟，心里的担忧少了些。
　　黎成石结合了刚才在山上查看到的场景和瑾哥儿梦中发生的事，分析道：“还好，不算很严重，风现在是在把火往山上小溪和水潭的方向吹，如果一直不变的话，不会烧得特别大一片。”
　　“那我们赶紧趁着风向还没改变，去山上看看怎么防止火蔓延。”白村长听着黎成石的话心里的焦急少了一分。
　　但是他没彻底放松下来，赶紧带着村里的汉子们山上去，看看怎么处理今天这场山火最合适。
　　今天下午的风向就同黎明瑾梦里一样，一直是都吹的西北风。
　　白村长当机立断，选了个距离山火有些距离，且树木稀少的一片地，开始让大家动手砍树。
　　先是三个人一组，一个人扶着树看树倒下去的方向，另外两个人要么用斧子砍，要么用木锯来回拉。
　　等砍下来的树多了起来后，一部分人继续砍树，分出一部分人把书合力拖开，不影响别的人继续砍树，也防止山火烧过来。
　　大家都不敢偷懒，都怕稍微耽搁一会儿会让山火蔓延到这边来，到时候还没有彻底砍出来一片空地，做白工了不说，还会让山火一直烧下去，灭不了。
　　光砍树还不行，地上的低矮灌木、风干的落叶，也都需要清理。
　　在白村长的安排下，上河村两百多个汉子在后山上一刻都不敢耽误地做事，期盼这早一点将山火外侧整理出一片空地来。
　　这一团山火的西边是一条小溪，小溪两边很大范围全都是碎石子，没有长什么树木出来，是一条天然的隔离带，不用担心山火越过小溪往另一边烧去。
　　而山火的北边则有一个水潭，虽然水潭不像小溪那样把山火整个北边都隔开了，但是也让大家能少砍一些树。
　　从发现山火就开始领着人在后山上忙活，一直忙碌到太阳落山，风向一直都朝着西北方，留给了大家充足的时间，在天黑之前整理出来了一条包围了山火的空地。
　　所有人扶着着锄头、拿着斧头、木锯等物件看着好不容易整理出来的一条空地休息，有了这一条隔离带，就算风没有一直往西北方向吹，山火应该也不会继续烧下去了。
　　白村长绕着大家整理出来的这片隔离带走了一圈，确认隔离带把山火团团围住了之后，勉强放松下来，招唿大家下山回家吃饭。
　　作为村长，他今天晚上是肯定没法睡的了，随时都要注意着山上的动静，万一风向有变或者山火烧着烧着出现了新问题，他好立马把村里人叫起来忙活。
　　这一晚上，不仅白村长睡不好，黎成志和黎老头两人同没睡好。
　　黎老头的担心和白村长差不多，都是担心山上的火，一会儿起来看一眼，一会儿又起来看一眼，闹得黎老太也没能睡个囫囵觉。
　　黎成石则是知道山火会在晚上烧完了那一片被圈起来的林子后熄灭，他睡不着是因为想着明天早上要去看小溪边被火闷熟的芋头，想着芋头是否能够食用，让他有些过于兴奋了。
　　到了凌晨申时，天还没亮，后山上的火光一点点熄灭，白村长和黎老头两人在黑夜中看不到一丝火光之后终于放下了心，回屋开始睡觉。
　　而黎成石在经过了最初一阵兴奋之后，身体的疲惫渐渐传来，也慢慢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鸡鸣声响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心里想着事的黎成石很早就醒来，他揉了揉酸疼的手臂，悄悄起床穿衣。
　　不止他一个人手臂酸疼，只要是昨天参与了砍树行动的人手都疼。
　　黎成石在院子里洗漱时遇到同样已经起床的黎成志，他敲了敲自己酸疼的手臂：“大哥，以后你和大嫂都不用去卖米线了，你怎么也起这么早？”
　　“都习惯早起了，躺着睡不着还浑身疼，我干脆起来。”黎成志洗把脸，将水盆里那点水倒到旁边的水沟中。
　　水顺着水沟往外流去，一直流到一小片黎老太刚弄出来出来的小土堆中，滋润着上面种下的时令蔬菜。
　　黎成志把水盆放好，问道：“三弟，现在才酉时末，你要赶去县城也不用起这么早吧。”
　　“我想着后山的火，醒了就睡不着，干脆起来去看看。”黎成石没有说芋头什么的，就说自己担心后山的火没有彻底灭。
　　黎成志理解地点头，他家三弟在县衙当差，可能要把这件事汇报给知县大人，当然要了解清楚一些：“要不要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我就是去看一眼，没什么事，大哥你就在家休息休息吧，我在县衙长期有训练，昨天砍树还不算太累。”说完，黎成石找了一根细长的杆子拿着，独自一人往山上走去。
　　昨天风向一直没变化，山火烧的地方最外围那一圈树还保留着，黎成石走到里面看了看，隔着那些树看着里面被烧得黑漆漆的山坡，他想了想，还是去了小溪那边。
　　虽然现在山火看着是熄灭了，但是保不齐哪棵树里还留着火种，等会儿他一过去恰巧遇到了火重新烧起来那才糟糕。
　　而小溪那边没什么树，万一再着火了他能跑得掉，何况，瑾哥儿就是梦到有野鸡吃小溪边上的那片芋头。
　　他还没走近，一阵风从上而下吹来，夹杂着煳焦味道的食物香气飘进了黎成石的鼻尖，还没吃早饭的他突然觉得饿了。
　　顺着香味一点一点靠近，黎成石看到了一群野鸡争相抢夺小溪外面那一大片芋头。
　　野鸡们用爪子和喙将石子、泥土刨开，啄食着下面黑漆漆的被烧熟的芋头。
　　黎成石站在远处没有引起野鸡群的警惕，他等了一会儿，等到这群野鸡吃得差不多了，才快速冲过去，眼疾手快抓住一只吃饱了跑不动的肥野鸡。
　　现在还没到旱情最严重的时候，山上的野鸡还能找到吃的，一个个油光水滑的，一只就能有个四五斤。
　　除了抓野鸡，黎成石还用布条包裹着手，拿了几个被野鸡给刨出来的芋头。
　　芋头握在手里还有些温热，看着被啄破了皮露出来的米白色芋肉，黎成石有种吃一口的冲动，他深吸一口气，将芋头放进他准备好的布袋子里，不去闻它的味道，下山回家。
　　黎成志看着黎成石上山一趟提了一只野鸡回来，惊奇地凑过去：“三弟，你运气真不错，上山居然抓一只野鸡，看样子应该有个四斤多，不管是红烧还是炖汤，味道肯定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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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上报知县
　　黎成石抓这只鸡是准备拿去县衙的，不会留在家里吃，他听着黎成志的话赶紧解释，将他在山上看到的和他的“推测”说了出来。
　　黎成志听完很怀疑，不是他不相信弟弟说的话，只是他从小对芋头的认知让他觉得芋头是不能吃的。
　　不仅黎成志怀疑，在屋里听了个大概的黎老头和黎老太同样怀疑。
　　在大家的目光下，黎成石把袋子里的芋头拿出来，展示给家里的人看。
　　芋头这时候已经冷了，没有了刚从地里拿出来时那种扑鼻的香味，但是凑近了还是能够闻出来。
　　黎成志就着黎成石的手嗅了嗅，别说，没吃早饭的他闻着还真的挺香，他开始有一点点认可自家弟弟的话，说不定芋头真的能吃呢。
　　黎老太和黎老头也跟着后面闻了闻，是闻到了香味，但他们的态度不像黎成志那样有些转变，还是觉得芋头是不能吃的东西，让黎成石可千万别瞎尝试。
　　“爹娘，你们放心吧，我把野鸡抓着又拿了两颗芋头就是想要去找县里的大夫看看，熟了的芋头还有没有毒。”黎成石当然不可能轻易尝试。
　　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妻子和儿子都要依靠他，他才不敢随随便便就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
　　拿起其他准备带走的东西，黎成石说道：“我赶着回县衙，爹娘、大哥，我先走了，芋头的事你们千万别说出去，我先汇报给大人看了再说。”
　　早上起床的时候黎成石就同姜芷芸说好了，等会儿他去山上看了可能就直接去县衙，让姜芷芸不用起床送他。
　　“这个老三，真不知道他是咋想的，芋头那东西有毒，从小我就是这样教你们的，他咋就一根筋觉得芋头可以吃呢。”黎老太看着黎成石离开的背影发愁。
　　黎成志觉得自家弟弟的想法有些道理，他帮腔：“我刚才闻那芋头挺香的，说不准真的能吃。”
　　“你还好意思说！你们三兄弟里面谁摸过芋头？从小我就耳提面命告诫你们，芋头有毒，摸了手要痒痒，你二弟和三弟都听话，就你年龄最大最皮，非要摸摸芋头看看是个啥滋味！”
　　黎老太说起就来气，她还记得当初黎成志摸了芋头之后手痒回家找她的模样。
　　“原来爹小时候也摸过芋头，难怪我小时候会想摸芋头，看来都是爹没有带好头。”黎明礼起床听到了黎老太训黎成志的声音，从屋里跑出来，“当初爹还一个劲骂我，哼哼。”
　　院子里多了几个人说话，顿时热闹了起来。
　　吃过早饭之后，黎成志把两个儿子送去县城学堂，然后顺便去县城的几个粮铺看了眼，发现只有一个粮铺还开着，外面正排着特别长的队。
　　寻了个看着面善的年轻汉子，黎成志问道：“小哥，你们排这么长的队，能买到粮食吗？”
　　那小哥满脸愁容：“谁知道呢，我今天早上宵禁一结束就立马冲过来，还是排在这么后面，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好运气抢到一点白米，我儿子才一岁多，大人吃糙米粗粮囫囵过去没问题，那么小的孩子哪能行。”
　　“那现在别的地方还能买到粮食不？”黎成志接着问。
　　“买得到才怪，就这几家粮铺换着开门，我之前听人说可以去乡下买粮，贵点没事只要能买到，结果我去的时候家家户户都不愿意卖，说是自家没得吃了，给再多钱也没用。”说起为了买粮食遇到的事，这个小哥就一肚子苦水。
　　他还想多说两句，但是排在他后面的人不高兴了：“你不是一直排着队的就别站在那里，少想插队进来，我们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的！”
　　套近乎然后趁机会插队，这个套路早就在粮店门口行不通了，大家都非常警惕。
　　看着排在后面的人都凶神恶煞地盯着自己，黎成志不好再问什么，快步离开了。
　　他今天来县城还有一件事要做，那就是找帮他从府城买米线回来的小商队，告诉他们暂时不用帮他买米线回来了。
　　那个小商队的领队正好也想要找黎成志：“黎家兄弟，你来得正好。”
　　“怎么了？”黎成志不明所以。
　　领队将带回来的米线取出：“府城的米线涨价了，四十文一斤，我没敢给你多买，就买了十斤回来，这是剩下的银子，你拿好。”
　　自从米线的生意稳定到一天卖一百碗之后，黎成志就找领队说好了，每五天带五十斤米线回来，他每次会给五百文的定金，等到他们去取米线的时候，再把剩下的一两银子和幸苦费补上。
　　这一次去府城遇到米线涨价，领队就只拿着五百文买了十斤回来，剩下的一百文还给了黎成志。
　　“我和我媳妇商量好了，从今天开始暂时不卖米线了，现在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米线生意不好做，等旱灾过了再说。”黎成志只把那十斤米线拿起来。
　　剩下的一百文黎成志没有拿：“这段时间多谢你们商队一直帮我们带米线回来，这一百文给兄弟们打酒喝解解乏。”
　　因为黎成石在其中牵线的关系，这个小商队对黎成志他们的事很上心，每次买回来的米线都是足斤足两的也没有压坏，收的辛苦费还不多，一百文给出去黎成志不心疼。
　　领队听了黎成志的话，很是高兴地将这一百文收下：“现在小买卖确实都不太好做，等旱情过了你们要再卖米线就来找我，到时还是和现在一样。”
　　黎成志做事给钱干脆，领队觉得同他打交道不麻烦，能额外挣点钱不说，还能同在县衙当差的黎成石交好，何乐而不为。
　　把来县城要做的事做完，黎成志背着十斤米线回村，将这部分高价米线同之前剩下的米线放在一起。
　　放好米线，黎成志跑去灶房帮白秀荷做午饭，主动揽下来了烧火这个夏天的苦活：“还好咱们及时停了米线买卖，现在府城的米线涨到了四十文一斤，不知道再过个一个月会是什么价格。”
　　“四十文一斤，这么贵！”白秀荷很是惊讶。
　　米线价格上涨这么厉害，之前卖一碗米线能够挣到三文左右，现在只能挣到两文，如果再往上涨，说不定只能挣到一文，甚至更少。
　　这两夫妻在灶房里讨论米线买卖的事，另一边去了县衙的黎成石则在同知县赵承泽说村里昨晚发生的大火和他捡过来的芋头。
　　野鸡被黎成石一路提到了县衙，不知道是被吓着了还是怎的看着有些蔫，但是并没有死。
　　赵承泽先翻看了野鸡，然后让黎成石打开布包看看里的芋头，闻了闻芋头的味道，想要伸手摸一摸芋头。
　　“大人不可，现在不能确定这芋头到底有没有毒，最好等大夫过来看了再说。”师爷赶紧制止他。
　　师爷是原汉省这边土生土长的人，他也是从小就听父母辈的人说芋头有毒的，可不敢让自家大人徒手摸芋头，万一出了什么事，他哪里担待得起。
　　赵承泽按耐住对芋头的好奇：“好，等着大夫来了再说。”
　　以前在京城的时候，赵承泽虽然时常跟着娘去城外的田庄看佃农们种地，对种地算有那么一点了解，但是田庄的地都是要用来耕种的，不会让粮食以外的东西生长，所以他其实没怎么见过芋头。
　　大夫来得很快，他听到说是让他来看芋头能不能吃的，顿时觉得知县大人是在闹着玩：“大人，芋头有毒哪能吃呢，人命关天的事不可开玩笑，您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个？”
　　赵承泽示意黎成石上前说明情况。
　　黎成石已经把野鸡提到院子中心：“大夫，这只野鸡吃了不少芋头，你看它有没有问题？”
　　并把发现芋头的过程大概说了一通：“昨天下午，我家上河村那边山上发生了一场山火，今天早上我去查看山火是否彻底熄灭时，发现了一群野鸡在吃河边吃东西，它们吃的正是被山火烤熟的芋头。我把芋头拿起来的时候因为芋头一直埋在地下还有余热，味道闻起来有些像红薯烤熟的味道，不过比红薯烤熟之后还要更香一些，所以我怀疑芋头在熟了之后可以食用。”
　　听着黎成石的话，大夫仔细地查看野鸡的状况，野鸡看上去蔫嗒嗒的没什么精神，不过不像是有中毒的症状。
　　随后，大夫用布条缠着手查看被烤熟的芋头，他发现熟了的芋头表面好像真的没有毒了，作为大夫的他拆开布条直接将芋头拿在手上，手一直没有传来发痒的感觉。
　　“怪哉！怪哉！”大夫拿着芋头左思右想不得其解。
　　赵承泽等急了，他直接徒手将另外的芋头给拿在手上仔细查看，问道：“大夫，芋头到底能不能吃？”
　　“老夫、老夫不确定。”大夫不敢确定地说芋头不能吃，也不敢确定地说芋头能吃，陷入了纠结之中。
　　赵承泽皱眉：“干脆这样，另外再找一只活鸡过来，黎成石你亲自喂它也吃芋头，要是家鸡吃了芋头没事，那就应该能说明芋头没有毒，到时我再派人将芋头送去京城，让京城的大夫看看这芋头能不能食用。”
　　赵承泽是京城官家子弟的事大家都知道，他说完这句话就将大夫手上的芋头收回：“今天的事必须保密，在本官查清楚之前，你们谁都不能把这件事说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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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推广芋头
　　县衙的活鸡和野鸡一起吃黎成石带回来的芋头，两天过去，两只鸡把芋头给吃完了。
　　又过了两天，估计是习惯了在县衙的氛围，野鸡开始跟在家鸡身后转悠，比之前蔫嗒嗒的样子精神多了，值得一提的是，两只鸡都好好的没事。
　　然后，赵承泽让人把野鸡和家鸡都杀了，找了两条狗来，分别将两只鸡的肉喂给两狗吃。
　　两天后，吃了鸡肉的狗没有任何事。
　　赵承泽让黎成石带人回他们村附近、周围其他几个村都挖取了芋头到县衙，将这些芋头用布袋子放着，写明了出处，同他写明情况的信件一起，叫人日夜兼程、快马加鞭送去京城。
　　六天后，赵大人收到了赵承泽送来的东西，他看了信不敢立马送给上面，先烤了几个芋头试试，确认了鸡和狗吃了熟的芋头没事后，他找了几个大夫分别查看芋头。
　　这时候，已经是五月底了，天气越发炎热，北方各地很多百姓活不下去，开始大规模地往南边跑。
　　事不宜迟，赵大人拿着儿子送来的芋头、信件和他的实验结果直接进宫面圣。
　　当朝皇帝永嘉帝是个挺勤政爱民的，今年出现了旱情的兆头时，他就召集六部官员商讨如何应对本次旱灾，减少国家百姓受到的损伤，北地的各个官府都已经打开粮仓发放救济粮，国库的赈灾银两正在运输路上，等到六月初应该就能到各地。
　　赵承泽的信引起了永嘉帝的注意，作为一个勤政的皇帝，他知道芋头是何物，只是同大家的认知一样，觉得芋头是有毒的，不能碰不能吃。
　　但是适逢灾年，永嘉帝觉得应该看看再说，万一芋头是可以食用的，天下因旱灾而受难吃不饱的百姓就要减少很大一部分，他立马找来御医查看赵承从昌平县运来的芋头，还派人赶去京城外找了这边河岸的芋头。
　　经过鸡、狗等牲畜试吃，又同天牢里提了几个犯了死刑应该秋后问斩的犯人出来试吃，几天之后得出结果，芋头熟了是可以吃的，不论是煮熟还是烤熟的，都没有毒。
　　永嘉帝沉了两三个月的脸色第一次露出笑脸，他看着身边跟过来听结果的吏部侍郎赵大人：“很好，很好，朕心甚慰，天下百姓熬过此次旱灾有望。”
　　赵大人擦了擦额角的汗水，有热的，有紧张的：“托皇上洪福。”
　　当天下午，皇帝就让翰林院掌院学士邹学士起草了一份政令，将芋头作为本次旱灾的重要粮食。
　　这一条政令通过极快的速度传到了大虞朝各地，要求各地父母官按照政令的内容宣传。
　　焦急地等待了近一个月，赵承泽终于收到了这一份来自京城快马加鞭送来的政令，确认了芋头可以食用，只是在吃之前务必做熟。
　　要宣传这一条政令不容易，这时候没有人认为芋头是可以吃的，强令百姓尝试肯定是不可取的，赵承泽想了个办法，将芋头先煮熟，然后切成碎块同糙米、玉米碎一起煮粥。
　　这个粥熬得很是浓稠，让差役在城门外搭了个棚子施粥，做粥的材料赵承泽没有让人藏着掖着，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这粥是用芋头做出来的。
　　城门口的百姓看到了芋头被扔进锅里，立马对香喷喷的粥敬而远之，不敢有吃一口的想法。
　　随着粥熬煮的时间越长，香味飘得越远，终于有一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看着像是外地逃难过来的汉子忍不住了，伸手端了一碗摆在桌上的粥。
　　芋头同糙米、玉米碎一起熬煮出来的粥香软顺滑，柔化了糙米粗糙的口感，带着芋头特有的清香，由于在刚开始熬粥的时候还放了一根猪大骨，粥里带着肉香，吃得那人停不下嘴。
　　一碗下肚还不满足，他又拿了一碗起来，足足吃了四大碗才停下来。
　　旁边的人用看赴死勇士的眼神看着他：“兄弟，你肚子痛不痛，身上痒不痒？”
　　“不痛，也不痒，这粥太香了，要不是我已经吃撑了，我还想再吃一碗！”第一个喝粥的汉子扶着滚圆的肚子找了个地方坐下。
　　他是从北方逃过来的，家里本就穷，爹娘还死得早，他守着破屋子和两亩薄田娶不上老婆，遇到这次旱灾在老家活不下去了，他干脆把田贱卖之后到南方来寻找活路。
　　旁边的人继续对他说：“听你口应是从北方过来的，你不知道，我看官爷在粥里加了芋头，芋头是有毒的，不能吃！”
　　“管它有没有毒，我都要饿死了，就算有毒把我毒死了，到了阎王爷那里不是饿死鬼，下辈子投个好胎！”
　　破罐子破摔，说的就是他这样心态的人，没钱吃不起东西迟早有一天要饿死，不如吃了这个芋头做的粥，就算死了也能做个饱死鬼。
　　既他之后，施粥的摊位陆陆续续出现了好几个同他差不多从北方逃难过来的人，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喝了两三碗芋头粥。
　　第一天，熬了一大锅芋头粥，剩下来了大半。
　　第二天，前一天喝了粥的人不知道在哪里找了几个破碗，早早地就在城门外等着施粥的县衙差役过来。
　　这一天，芋头粥从早到晚还是只有这几个逃难过来的人在吃，本地人一个个只看着。
　　第三天，还是如此。
　　一连五天，大家看着喝了芋头粥的人生龙活虎，做芋头粥的官差也没有中毒的迹象，有些胆子大的人开始对芋头粥有了想法。大家想着，既然是官府的人出来天天送粥，应该不会是有毒的。
　　于是，终于多了一个人向芋头粥伸出了手。
　　闻着芋头粥的香味，他舔了舔嘴唇，一咬牙喝了一口到嘴里。
　　他的神情愣了一下，其他人都看着他，见他傻住了，赶紧劝道：“快吐出来，别咽下去！”
　　谁知他们的话音刚落，那人咕咚吞下去，端起碗再往嘴里倒了一口，根本不顾旁边众人在说什么。
　　其他人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喝粥，面面相觑，不知道他是怎么了。
　　放下粥碗，他一抹嘴：“香！太香了！”
　　大家却都紧张兮兮地看着他：“啥？你没事吧？”
　　“没事，我好得很，还想再来一碗！”他砸吧了两下嘴，看着那口还剩下不少粥的锅，有些蠢蠢欲动。
　　“告诉你们，芋头是真的能吃，我们和知县大人在县衙现在天天都吃芋头，煮芋头、烧芋头、芋头粥、芋头饭，轮着来，味道好得很嘞。”天天只沉默熬粥的差役第一次开口对百姓们提起芋头。
　　这人是赵承泽特意在众多差役里挑选出来的，五官长得比较讨喜，加上他稍稍有些圆润的脸，让人对他不那么容易产生害怕，更好拉近他和百姓的距离，不会还没开口就把老百姓给吓跑了。
　　前面几天，他看得出来大家都很抗拒不敢吃芋头，今天终于等到了非北边难民过来吃粥，他赶紧趁势将芋头推出去。
　　大家听了显然不相信：“啥，县衙天天都吃芋头？不能吧。”
　　不怪大家不相信，就算所有的人都没有吃的了，县衙的大人和官差们肯定会有吃的，他们怎么会吃芋头。
　　“不怕告诉你们，是皇帝老爷下的令，我们大人不知道芋头到底能不能吃，就带头在县衙开始吃，反正我们吃了芋头都没事，大人这才让我在外面熬芋头粥让大家伙知道芋头是可以吃的好东西，味道还很好。”
　　在场的人都是不知情的，听到官差这样说，突然觉得知县大人是一个特别为百姓着想的官。等这件事在后来慢慢传出去了之后，赵承泽既推广了芋头可以吃这件事，又让自己名声在当地变得比较好。
　　见大家对芋头粥的态度有了些许松动，在粥棚熬粥的差役拿起一个干净的碗，舀了一碗粥当着大家伙的面喝了下去。
　　“嘶……”周围的人都惊讶了，他们没想到在县衙当差的官爷会真的吃芋头粥。
　　刚才那个本地汉子见了，将他已经喝空的碗递过去：“官爷，能不能再给我来一碗？”
　　差役看了他两眼，想了想说道：“这两天剩下的粥多，给你一碗应该不算违背了大人的命令，我就再多给你一碗吧。”
　　其实，这个汉子并不是真正的被粥吸引了想要喝粥的人，而是赵承泽找来的，目的就是让百姓真的相信芋头可以吃。
　　原本赵承泽看着已经有人主动要求喝粥，应该能够让大家相信芋头粥可以喝，没想到一连好几天，大家都只看着那几个逃难的人喝，他们一个个都没有行动。
　　所以，他就让找来了一个汉子同县衙的差役配合，两人做了一场戏，让大家相信芋头可以吃。
　　“大家放心，芋头熟了之后是没有毒的，只是挖芋头的时候不要手直接摸芋头，用布厚厚裹一层手掌。”说差役差用火钳从锅下面熬粥的柴火中夹出来了几只闷烤了一上午的芋头，“像这样把芋头扔在火边直接烤熟也是可以的。”
　　芋头外面那层已经彻底烤焦了，火钳将芋头敲开的瞬间，独属于芋头的香味瞬间变爆开，同锅里芋头的味道一起，让这一片的芋头香味变得浓郁起来。
　　等芋头稍微凉一些后，差役直接徒手拿起一块芋头放进嘴里，香甜地吃起来。
　　芋头的香味萦绕的鼻尖，看着差役大口大口地吃芋头，围观的人们终于有一些相信芋头是可以吃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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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黎家挖芋头
　　不仅在城门口演了一出戏，赵承泽还派出差役们去到昌平县的各个村镇宣传。
　　外出的差役们没有熬粥，而是直接简单粗暴地在村民们眼前吃煮熟的芋头，愿意相信就相信，不愿意相信的等看到别人吃了之后，肯定也会相信。
　　虽然对村民们采取的是不怎么管的态度，但是各个村的村长必须要试吃芋头，因为赵承泽担心一些顽固的村民不愿意相信，所以有村长带头想必大家更容易相信。
　　上河村挨着县城近，第一时间就有差役到这边宣传，只是这一回被派到上河村的不是黎成石，是别人。
　　大家听了差役的话，看了差役吃芋头，说实话并不相信，就连白村长都有些怀疑。
　　之前赵承泽叮嘱了黎成石和那个大夫不能把这个消息提前说出去，所以黎老太他们也没有提前得到消息，当时她在人群中听差役说话、吃东西的时候表情同样非常震惊。
　　不过等差役走了之后，黎老太立马回家带上家里的人，一起去到距离黎家最近的河滩挖芋头。
　　黎成志和黎老头两人挖地，黎老太和白秀荷两人手上裹了厚厚一层布将地里的芋头捡起来，放进袋子里等会儿带回家。
　　由于姜芷芸还在喂奶不能干太多活，加上她身子弱力气小，黎老太就让她在家里做饭和看着孩子。
　　有人看到了黎家人的动作，跑过去问他们：“黎大爷，黎大娘，你们真相信芋头可以吃啊？”
　　黎老太头也不抬地说：“不完全相信。”
　　“既然这样，你为啥现在就开始挖芋头？”
　　“能不能吃不提，先把芋头挖回家里放着再说，万一真是能吃的，肯定用不了多久就要被别人都挖走，到时想挖都挖不到。”
　　黎老太还记得当初摘野菜的事，当村里人也发现可以摘野菜之后，一两天的功夫，野菜就被人割完了。
　　这件事给黎老太留下了太深的印象，让她一旦发现了什么东西是可以吃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搬回家再说。
　　黎老太的话有些道理，但是现在家家户户都勒紧肚皮过日子，不敢多吃一口粮食，担心旱灾迟迟不过去没有吃的。
　　如果要让家里男人出来顶着烈日干活，势必要给他们吃干饭，粮食的消耗立马增加，万一芋头是不能吃的，那不就白浪费粮食、白干活了。
　　大家的顾虑黎老太懂得，她相对没那么担心，这个月初黎家就已经把地里的红薯收了上来，六亩水田的红薯一共收了三千来斤，再加上之前囤的粮食，不管如何他们一家子这一两年的口粮是够的。
　　如果芋头可以吃，那他们就多准备了粮食，如果芋头不可以吃，也就是白费两天力气而已。
　　其实，联想到之前发生山火时黎成石拿着芋头回家说可以吃，今天又有县衙的差役当众吃芋头，黎老太基本可以确定芋头是可以吃的。
　　现在大片大片的芋头长在河岸边上，没有别的人同他们抢，赶紧多挖芋头回去晒干表皮放着。
　　第一天，黎家老两口加上大房两口子一起，把这一片河滩的芋头挖走了大概五分之一，满满六个大袋子，三百斤。
　　当天晚上，黎老太很谨慎，只选了两颗小的芋头洗了洗放在灶膛里烤，等熟了之后她和黎老头一人吃一颗。
　　用她的话说就是，到了她和老头子这个年龄，儿子养大了，孙子也有了，万一真吃了中毒死了不亏本，儿子、媳妇和家里的孩子们还小，先别吃。
　　吃了芋头，一夜无事。
　　早上醒来，黎老太和黎老头两人看到对方都清醒着，彻底相信了芋头能吃这件事。
　　没有犹豫，吃过了早饭之后黎家人继续出发挖芋头。
　　第二天，黎老太还是选择在这一片河滩挖芋头，她眼尖地发现河滩有其他人来挖过芋头的痕迹，少了四五丛不那么明显的芋头。
　　没有管别人有没有来挖，反正剩下的芋头还多得很，就算这一片河滩的芋头被挖走了，浅水河附近还有大大小小十几二十个芋头滩。
　　又是闷头干活的一天，今天的黎家人比昨天更熟练且过来挖芋头的时间更早，一天下来挖的芋头装了十个大袋子，五百斤。
　　走之前，黎老太刻意记了一下这一片河滩的样子，已经被挖走了近一半的芋头，还剩下一半是啥样。
　　这一天，白村长也带着两个半大儿子出门挖芋头，他学着黎家的样子自己一个人用锄头挖，儿子在后面用布巾裹了手捡芋头。
　　他很谨慎，只挖了十几斤的芋头回去，先试试看是不是真的能吃，把芋头扔进灶膛里烤熟后拿来喂鸡。
　　芋头有香味，抓来的那只鸡闻到了立马扑棱着翅膀跑过去啄食，那模样看得白村长的两个儿子有些眼热，也想试吃一口。
　　白村长肯定不能让他们吃，最少要等到明天吃了芋头的鸡没事，他试吃了再说。
　　过来通知消息的差役说过了，吃芋头是皇帝老爷直接下的令，知县大人已经在县衙里带头天天吃起芋头了，他作为村长，也应该在村里带头吃芋头，领着大家一起吃。
　　第三天，黎老太再过来这片河滩的时候，她发现河滩剩下的一半芋头少了不少，只剩下最初分量三分之一的样子。
　　黎老太没说什么，只提醒黎成志他们快点挖，明天再过来的时候，这一片河滩估计什么都不剩了。
　　这些少了的芋头肯定是村里人挖的，他们大家一个个嘴里都说什么觉得芋头不能吃，实际上对芋头能不能吃肯定有想法，毕竟官府都宣传了。
　　不过他们不好意思去挖那些没有被人挖过的河滩，就打上了这一块芋头滩的主意。
　　等晚上回去的时候，黎老太故意留了几大丛芋头在中间放着，就是想等着看明天这些芋头还剩不剩。
　　第四天，黎老太在白秀荷做早饭的时候熘达到河滩边看情况，昨天她故意留下的芋头全都被挖走了。
　　同时，这附近河滩的芋头也有部分被挖开了些，看来已经有人家尝试过了，发现芋头是可以吃的，开始悄悄往家里挖芋头了。
　　这些河滩的芋头都是随意生长的，从来没有人挖过，大芋头特别多，前面几天黎家人在这个不算大的芋头滩随便挖一挖就收获了大概一千五百斤回去，还不算河滩上被别人挖走的那部分。
　　吃过了早饭，黎家还是像前几天一样拿着挖芋头的工具出门，找了另外一个距离黎家近一些的芋头滩，不出意外地在芋头滩上看到了别的人。
　　这一回是同黎老太熟悉的黄婆子一家，黎老太让白秀荷他们先干着活，她过去找黄婆子说话：“芋头的味道咋样？”
　　“好，比红薯好吃。”黄婆子回应黎老太。
　　当初她就是信了黎老太的话提前买了不少粮食回来，现在才不担心家里人饿肚子。
　　那天看到黎老太拉着家里人开始挖芋头后，她等着人少了就过去问黎老太芋头能不能吃。
　　黎老太还是一样的话，能不能吃先挖回家存着再说，免得到了后面没得挖。
　　黄婆子不完全相信，她那晚悄悄地挖了几个回家试试，先给家里的鸡吃了，然后她也吃了，确定芋头没问题，她今天才带着家里人过来跟着黎家人一起挖芋头。
　　不止是黄婆子，还有陈婆子一家，黎二爷家、黎家二房黎成力他们。
　　黎二爷、黎二奶和黎草叶听黎老太的话，他们没有在浅水河的河滩挖，他们去了后山的小溪边，在那边挖芋头。
　　至于说黎成力，钱杏花的想法和村里其他人家一样，在确定芋头真的可以吃之前，她拉着黎成力死活不让黎成里出去。
　　因为钱杏花之前不愿意买粮食，黎家二房现在细粮几乎没有了，只剩下粗粮，每天就黎明才能吃个七分饱，黎成力、钱杏花、黎明春和黎明夏都只能吃个半饱，甚至在钱杏花威胁的眼神下，黎明春和黎明夏两人半饱都吃不到，混个水饱，她们两现在比过年的时候又瘦了不少，夏衫下面空荡荡的。
　　还好黎明瑾在黎老太的默认下，时不时悄悄拿东西过去给她们吃，让这两姐妹不至于在钱杏花的手下饿死。
　　这一次，没吃饱的钱杏花拦不住黎成力，黎成力扛着锄头在屋檐下找了块破布，背着背篓就出门去了，找了块河滩开始挖芋头。
　　只带了一个背篓出去装不了多少芋头，黎成力没一会儿就背了一背篓的芋头回家，他点燃火将芋头扔进灶腔中，按照黎老太的吩咐，用最简单也安全的办法将芋头做熟。
　　黎成力闷头做事，不理会钱杏花在他耳边的碎碎，等他估摸着芋头应该烤熟之后，将芋头从灶腔里取出来。
　　外面烤焦了的部分被摔开，芋头的香味瞬间释放出来，钱杏花被芋头的香味吸引，碎碎念都止住了，眼神渴望地看着烤熟的芋头。
　　这时，刚跑进院子的黎明才闻到了香味：“什么东西，好香啊，娘，我要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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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站着说话不腰疼
　　“明才，那是芋头，有毒的不能吃。”钱杏花一把将她的宝贝儿子抱住，拦着他不让他过去接触芋头。
　　黎明才哭闹不已，他最近天天都吃的东西都不好吃，今天闻到了香味，他娘居然不给他吃。
　　钱杏花没办法，哄着黎明才：“明才乖啊，这真是不能吃的，你乖乖不闹，娘去给你找找还有没有糖块。”
　　除了肉，糕点和糖块是黎明才最喜欢的东西，现在县城里的糕点贵得要死，钱杏花才舍不得买，她屋里还藏着一点糖，儿子闹得这么厉害她担心一个不留神他就跑去吃芋头，干脆绝对把藏起来的糖给他吃了。
　　黎明才被钱杏花给拉进屋里了，没有再闻到芋头的香味，加上钱杏花哄他说有糖吃，他转眼就忘了芋头开始缠着钱杏花要糖吃。
　　回到屋，钱杏花打开柜子，拿出来糖一看，因为天气炎热，剩下的好几块糖全都融了，同装糖的碗粘在一起，没办法分开。
　　黎明才等急了：“娘，我要吃糖，我要吃糖！”
　　儿子又哭又闹的，钱杏花听着心疼，一咬牙直接把整个碗都给他：“明才，所有的糖都在这里了，你慢点吃啊。”
　　一把将碗抢过来，看着碗底亮晶晶的糖块，黎明才哪里还想得到其他的，不管他娘说了什么都胡乱点头答应，伸出舌头舔糖吃。
　　总算把儿子给安抚好了，钱杏花想到外面黎成力弄的烤芋头，进另一间屋去看着两个女儿低声骂道：“两个死丫头、讨债鬼，你们爹烤了芋头，你们两还不过去吃！”
　　刚才钱杏花同黎明才的话黎明春和黎明夏两姐妹是听到了的，在她们的记忆里，芋头是有毒不能碰的，所以她们迟疑了一下，不知道应不应该去吃芋头。
　　钱杏花见两个女儿都没动作，气得一人掐了两把：“傻坐着干什么，一天天就知道吃，浪费老娘粮食的赔钱货，真该把你们两提脚卖了，还能换点粮食回来！”
　　这样的话钱杏花不是第一次说了，黎明春听了害怕地瑟缩了一下，然后听话地站起身往院子外面走去。
　　黎明夏握紧拳头，跟在她二姐身后也走了出去。
　　黎成力听到动静回头，看到两个女儿相继走出家门：“春丫头，夏丫头，你们两个闻到香味了？”
　　刚才钱杏花的声音很小，在屋外的黎成力没有听到，还以为她们两是馋的。
　　黎成力将先拿出来凉了一些的芋头给两个女儿：“你们奶说了，烤熟了的芋头可以吃，就像红薯一样，味道比红薯还好。”
　　出门黎明春和黎明夏都闻到了不同于红薯的另外一种香味，早就饿了的她们口水直流，加上听到黎成力说黎老太都说了烤熟的芋头可以吃，两人对视一眼。
　　黎明夏的性子更果断，她率先拿起地上外壳黑漆漆的芋头，放了一小块进嘴里。
　　在她旁边的黎明春捡起旁边的那一块，也放了一小块在嘴里。
　　刚烤出来的芋头很烫，但是很香甜，黎明夏吃了一口就爱上了芋头的味道，她迫不及待地吹了吹，又咬了一口。
　　黎明春的动作要斯文些，她将芋头掰开，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吃。
　　见两个女儿都吃起了芋头，黎成力继续吃他的芋头，三人的手都黑黑的，嘴角也黑黑的，但是都吃得肚子饱饱的。
　　钱杏花从屋里骂骂咧咧地走出来，闻着比刚才更香的味道，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可她才不敢吃芋头，她怕死。
　　黎成力他们吃完芋头的第二天，钱杏花看着他们父女三人都没有事，总算相信了芋头是可以吃的。
　　这天早上，她让黎成力把昨天烤剩下的芋头埋进做完早饭不燃烧的灶灰中，打算就像闷红薯那样，用灶腔里余下的温度将生芋头给闷熟。
　　刚收拾好，钱杏花就急吼吼地拉着黎成力出去挖芋头，这两天上河村出去挖芋头的人家渐渐多起来，动作不快一些，说不定再过个几天河边的芋头就要被挖空了。
　　只要是要外出干活，钱杏花绝对不会忘掉家里两个丫头，让黎明春和黎明夏都背着背篼带上烂布条一起出门。
　　昨晚吃芋头吃得很饱，加上今天早上钱杏花做早饭的时候又多加了一把粮食，黎成力现在浑身都是劲，到了地方扛起锄头就开始闷头干活。
　　他一个人在前面挖地，钱杏花在后面领着两个女儿一起把芋头外面包裹着的一层泥巴给稍微清理掉，好放进背篓里背回家晒干表皮储藏。
　　不管是清理泥巴还是把芋头背回家都是一个不轻松的活，清理泥巴的时候要小心不能弄到皮肤上，不然会痒痒，而背芋头回家则累的是双肩，现在夏天穿的衣服薄，多跑几趟就容易磨出血。
　　钱杏花不想背着背篓来回跑，她觉得在河滩上清理芋头相对轻松些，就让黎明春和黎明夏两人负责把清理出来的芋头背回去。
　　一个十三岁，一个九岁的小丫头能够背得动多少东西，背一趟只能半背篓，十几斤，就算她们两人不停地来回跑也跟不上她们爹娘挖芋头和清理芋头的速度。
　　钱杏花看着她身旁堆积起来的新鲜芋头，骂道：“两个死丫头就知道偷懒，早上吃那么多粮食，做出一副没吃饱干不动活的模样给谁看呢！”
　　钱杏花骂得大声，周围其他挖芋头的人家都听到了，大家其实觉得两个丫头挺能吃苦的了，背着东西来回跑了这么多趟没抱怨一句。
　　有人说了两句公道话，立马被钱杏花骂回去：“站着说话不腰疼，这两丫头没吃你家的粮食，你当然不心疼了！”
　　被骂的人回道：“黎钱氏，你说这话是骗人还是骗鬼啊，看两个丫头的样子就能知道她们两就没两顿吃饱过，你自己也是女人，别对女儿这么刻薄，不知道的说不定得当你是虐待孩子的后娘。”
　　这话可把钱杏花给惹毛了，她站起来插着腰：“放你娘的臭狗屁，谁是后娘，两个丫头是从我肚皮里爬出来的，我爱咋对她们就咋对她们，你心疼你让她们去你家吃饭呗。”
　　同钱杏花说话的媳妇气结，她不想同钱杏花继续掰扯，换到另外一边做事去。
　　前面挖芋头的黎成力听到了后面的动静，他停下手上的活：“杏花，我们多挖点芋头回去，家里粮食就够了，两个女儿很听话懂事，你别总骂她们。”
　　在外面，钱杏花记得给自家男人留点面子，没有反驳，只翻了个白眼继续清理芋头上那一层厚厚的泥。
　　下午，钱杏花再过来这块河滩挖芋头的时候，他们旁边挖芋头的人家已经换成了另外一家人，这家的媳妇马氏比上午那家嘴碎得多，听说上午钱杏花同别人发生了争执，故意挨着钱杏花做事，想打听清楚她们上午都说了什么。
　　“还能是因为什么，就是我家那两个丫头。”钱杏花抱怨道。
　　马氏看了眼背着背篓走远的两个丫头，挨着钱杏花悄悄地说：“你真舍得让两个水灵灵的丫头去别人家啊。”
　　钱杏花无所谓地说：“咋舍不得，去别人那里吃饭而已，平时就回家里干活睡觉，等到再过个几年可以把春丫头嫁出去拿一笔彩礼，不挺好。”
　　马氏看向钱杏花的眼神微微一变：“呵呵，听你这话似乎就是想把两个闺女嫁出去得一笔彩礼哦。”
　　钱杏花对两个女儿不好，使劲让她们干活不说，动辄打骂不停，全村的媳妇婆子都知道，但她这句话一旦传了出去，黎家这两个丫头想要找个好人家怕是不容易。
　　两个丫头是好的，勤快肯吃苦，长相看着也还行，就是这娘家太糟心，高额彩礼都不说了，主要是结亲了之后的麻烦，黎钱氏不是个省油的灯。
　　钱杏花没察觉到马氏态度的变化，理所当然地说：“那当然，辛辛苦苦把她们养大，不要彩礼我不是白养她们了。”
　　当初钱杏花嫁到黎家的时候，钱老太不仅给了她嫁妆，还把黎家给的彩礼也一起给了她，这事上河村比钱杏花先嫁进来的媳妇大都知道，马氏自然也是清楚的，她就提了出来。
　　哪知道钱杏花瞥了瞥嘴，没说什么。
　　黎家分家之前，钱杏花觉得娘家很好，她娘对她特别好。
　　分家之后，钱杏花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她和她娘之间有了隔阂，尤其是过年之后，她送去了娘家一大袋子的白米，她娘居然就只给回了一袋子的细玉米面。
　　她嫁人的时候黎家给了一两银子的彩礼，她娘家给了五百文并一床新被子做嫁妆，相当于她嫁到黎家的时候手上有一两半银子。
　　当时她确实觉得娘家特别好，后来仔细一想，这些年她陆陆续续地暗中给她娘的钱加起来早就超过一两半了。
　　所以，钱杏花越想越觉得她娘对她好就是图她手上的钱。
　　如果钱老太知道钱杏花心里是这样想的，肯定恨不得把这个女儿塞回肚皮不让她生出来。
　　是，钱杏花暗中给了娘家钱，但钱老太就没有给钱杏花东西吗？那次不是钱杏花给了钱，钱老太都会给她米面粮食、糕点糖果。
　　生养一场，钱老太不求女儿能够像儿子一样侍奉在跟前给她养老，没曾想这个女儿会连基本的感恩之心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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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高价粮食
　　看着钱杏花的态度，马氏眼珠子转了转，想起来年初那会儿村里流传了一段时间的传闻：“当初白家晨小子同你家春丫头有接触，村里有人说两句，咋不见你当时有啥想法，还跑出来把大家给骂了一顿。”
　　“啥想法？你把话说清楚了！”钱杏花眼睛立马瞪大，看着马氏。
　　“没啥、没啥，我去把这些弄好的芋头背回家。”马氏捂嘴，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当初那件事钱杏花在村里闹了一通，马氏还记得钱杏花一个人大战好几个媳妇的场景。
　　马氏背着背篼走了，留下钱杏花一个人在原地坐着，若有所思。
　　当初那件事一传出来，她还不清楚怎么回事，婆婆和相公就立马骂了她一通，让她把村里的流言给澄清。
　　回想一下，钱杏花突然灵光一闪明白了马氏的意思，她当初咋就那么傻，把送到手上的机会放弃了。
　　白晨碰了自家春丫头，完全可以让白家把春丫头给娶走，这样她还不用费口粮养着春丫头，早早地就能得到彩礼银子！
　　钱杏花一拍大腿：“哎哟！”
　　黎成力就在她前面一点挖芋头，听到她大叫一声，还以为她碰到了芋头手痒，回头看她：“杏花，你咋了？”
　　钱杏花还没想好春丫头咋弄，她摆摆手：“没事，你挖你的，我刚踩到脚了。”
　　黎成力信以为真，回过头继续挖芋头。
　　当黎明春和黎明夏两姐妹背着空背篓回来时，钱杏花细细地打量了一番黎明春。
　　以前没咋注意，现在发现黎明春的五官长得其实还挺不错，她们两姐妹的长相都更随黎成力，浓眉大眼，不像钱杏花眼睛小、鼻子也塌。
　　再一看，春丫头已经长得比夏丫头高一个头了，除了脸黑了些，身量还比较扁平，手上的皮肤有些粗糙之外，没啥其他毛病。
　　脸黑，是她前段时间天天带着她们两姐妹出去摘野菜晒黑的，好好养一段时间就能变白。
　　身量扁平是现在还没发育好，过个两年发育起来，不说前凸后翘，看是应该能看的。
　　至于说手粗糙，那不算毛病，乡下媳妇，没有哪家的不做粗活，除了她那个好命的三弟妹。
　　琢磨过来琢磨过去，钱杏花觉得她真的是被黎成力和黎老太给坑惨了，要不是他们当初逼着她去村里把事情说清楚，当初她就能直接让白家把黎明春给娶走！
　　越想越后悔，钱杏花连清理芋头都不想继续做了，想到黎明春就生气。
　　到了晚上，钱杏花在床上热得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心里毛躁躁的，想着那件事就火烧烧地难受。
　　可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钱杏花梦到她把黎明春给嫁去了白家，收到了好几两银子的彩礼，高兴得她笑得合不拢嘴。
　　结果，笑得太大声，把她从梦里给惊醒。
　　这时外面天色微亮，已经到了早上。
　　醒了之后还是睡不着，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线，钱杏花看向黎明春和黎明夏两姐妹睡觉房间，琢磨着怎么才能早点把黎明春给嫁出去。
　　想来想去都不容易，旱灾当前，有哪家愿意平白无故多养一张嘴，非要把春丫头嫁出去，彩礼肯定收不到。
　　把这件事暂时放在一边，钱杏花盘点了一下家里堆放的芋头和粮食，对两个丫头这几天做的事还算满意。
　　村里河边的芋头滩很多，但是当全村大部分人都相信芋头可以吃之后，再多的芋头都不够挖，不过短短五六天，芋头就被大家挖差不多了。
　　黎家那边，黎老太囤的粮食已经放满了挖出来的地窖和一个空房间，甚至用了左厢的一个房间来堆放，不过黎家人除了姜芷芸要喂奶得吃饱，别的人每顿饭只会吃个六、七分饱。
　　现在比之前要好些了，之前黎老太只给大家吃四、五分饱。
　　这是因为家里粮食虽然够吃，但这可是旱灾，家家户户都勒紧了肚皮过日子，一个个都比以前瘦了不少，如果黎老太让家里人敞开了肚皮吃体型没变化，那不就是明晃晃地告诉别人，他们家有足够多的粮食吗，这种错误黎老太是不可能会犯的。
　　现如今能够吃的粮食多了一种——芋头，黎老太的顾虑稍微消减，家家户户都能稍微吃饱一些，他们黎家人多吃一点不会明显。
　　就这几天，黎家人挖完了芋头之后在家没事，黎老太和白秀荷已经研究出来了芋头的好几种做法，做好吃的莫过于芋头烧鸡，可惜只吃过一次。
　　因着黎老太的精打细算，黎家人每隔几天都能吃到肉，虽然每次都吃不太多，但是没有人闹，就连最小的黎明月都乖乖的，每次她奶给她舀多少她就吃多少，顶多饿了的时候去找她爹给她烤一个小芋头或者红薯。
　　上河村附近的芋头被大家刚挖空没两天，村子外面就来了一批人，他们顺着浅水河一路走到上河村附近，手上拿着锄头、布包等物件。
　　看着上河村这边空荡荡的河滩，这群人面露失望之色，他们都是县城的人。
　　在经历了多次宣传之后，现在大家才终于相信了芋头可以吃，但是为时已晚，昌平县内河流两侧河滩的芋头在短短时间已经几乎被人都挖走了。
　　有人“鬼鬼祟祟”地靠近村子，上河村的人看到了自然会觉得不对劲，立马就有人去找白村长说。
　　白村长带着人过去的时候，那群人正在商量要不要继续往浅水河下游看看，说不定村子之间的那些河滩上还能有剩下的芋头没有人挖走。
　　走近了看到那几个人手上的东西，白村长立马明白他们是想要做什么，他还是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来上河村做什么？”
　　现在旱情越来越严重，上一次黎成石回来的时候专门找白村长说，有不少北边的人往南边跑，这些人底细不明，为了村子的安全得提防着点。
　　这群人中走出来一个人说道：“这位大哥，我们就是昌平县的，家里没有吃的了，我们听说芋头可以吃，出来想挖一些芋头，可是在哪儿都找不到芋头，没办法了啊。”
　　一听口音就知道他们确实是昌平县本地的，白村长稍稍放松警惕：“没有了，这附近都没有了。”
　　聊了几句之后，白村长这才知道县城里的人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大户人家还好，普通人家平日里没有存粮食的习惯，一是出门就有粮店可以买，二则囊中羞涩，不会大量囤积粮食。
　　遇到这样的灾情，粮店买不到粮食之后，县城住着的普通人家就遭殃了，吃的粮食一天天减少，人人都在想办法弄到粮食。
　　一个年轻汉子说着说着就哭了：“我家媳妇刚生了孩子，大人没有吃的没有奶水，小孩饿得哭的力气都没有了，我跑了好多地方，出好几倍的价格都买不到粮食，偶尔听到别人说哪里可以买，跑过去早就卖光了。”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不是说真的不哭，而是没到伤心处。
　　白村长听着他们的话面露同情，看他们一个个确实饿了几个月面黄肌瘦，要不是衣服穿着还算齐整，说不定都要把他们认成是北边逃难过来的。
　　除了白村长，其他几个汉子也觉得县城的人生活得有些惨，拉过白村长去后面商量。
　　最后，大家做了个决定：“你们是一起的吧？我是上河村的村长，我去问问我们村的人愿不愿意卖一部分芋头或者红薯给你们，芋头十五文一斤，红薯十文一斤，你们看行不？”
　　平常一斤红薯两文甚至更低，白村长把价格提到了十文一斤，涨了五倍，而芋头以前没有卖过，所有人都不知道芋头的价格，白村长觉得芋头比红薯好吃、还抗饿，所以他给芋头定的价格更高。
　　这群人眼神立马就亮了，好不犹豫地点头：“好好好，我们愿意。”
　　见他们对这个价格没有疑义，白村长留了几个脑子更灵活的年轻人在这边看着他们不让他们进村，带着剩下的人回去，挨家挨户询问哪些人家愿意把家里的芋头和红薯卖出来。
　　十文一斤的红薯，十五文一斤的芋头，听到这个价格的人家都有些心动，毕竟上河村的人当初有囤积粮食，后来还有人跟着黎家把水稻拔了种上红薯，又在河边挖了很多芋头回家，粮食还算够吃。
　　大部分人家直接从房间里拿五十斤、一百斤的红薯或者芋头出来，这个数量不至于让家里的粮食减少很多，又能卖到一笔钱，大家觉得可以接受。
　　黎老太听了白村长的话，问了问村里其他人拿出来的粮食数量，只拿了一袋子五十斤芋头。
　　而隔壁的钱杏花听了后，居然直接拿了两百斤芋头说要卖，看得白村长直皱眉。
　　黎老太就是担心她这样做，走出来直接骂她想钱想疯了，他们家里粮食本就存得不多，有五口人，好不容易多了芋头可以吃，卖这么多出去是不是想把人饿死。
　　黎成力听到声音出来，黎老太不再搭理钱杏花，直接同黎成力说，让他最多卖五十斤。
　　于是，黎成力听话地提了三袋子回家，只留了一袋在门口，气得钱杏花不停翻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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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狼群下山
　　在上河村有了一圈，各家自己把粮食搬出来运到空地上，全部加在一起堆成了一个小山丘，大概有两千斤。
　　两千斤，差不多八百斤的红薯，一千二百斤的芋头，要二十多两银子，不是个小数目，不过这些粮食足够他们几户人家分了之后，勉强撑到今年过年。
　　看到这么多的粮食，这群从县城出来挖芋头的人欣喜的表情稍微凝固了一点，既因为他们的钱不够买这么多，也是因为他们没法一次性将这么多粮食运回家。
　　他们聚在一起商量了一通，最后做了决定：“白村长，我们暂时拿不出这么多钱来买粮食，而且现在这情况也不方便我们把粮食运走，你看能不能我们今天先买走一部分，等我们凑齐了钱再回来把剩下的买走。”
　　“可以，但是有一个条件，你们不能把是在我们村买到粮食的事说出去。”白村长担心这群人在上河村买到粮食的事一旦传出去，会有很多人跑到上河村来买粮，到时会变得很麻烦。
　　“你放心，我们还要等着把剩下的粮食买走，不可能把消息泄露出去的。”买粮的人保证道。
　　这些粮食都是他们以后的口粮，他们是疯了还是傻了才把这里有粮食的事说出去。
　　有了他们的承诺，白村长让他们运走了两百斤红薯和两百斤芋头，都装在他们自己的袋子里。
　　最近县城里出来挖芋头的人多，时不时能看到有人在河边、水边捡漏挖到一两袋芋头，他们就假装这些是他们今天在外面挖到的芋头。
　　这群人在离开上河村之后，找了个偏僻的角落把袋子里的东西分好，一个人就只背个几十斤，再将裤腿、衣角弄脏，分成几批进城。
　　人分散开了，就不会太引人注意，顶多看到了他们的时候会羡慕一下他们的运气好，在城外找到了吃的。
　　这一群人是多年的邻居，对各自家里的情况都有些了解，都知道前面一两个月为了买粮食，家家手上的银钱已经花了不少，如果把上河村剩下的粮食都买回来，他们家里就一点剩下的银子都没有了，而这个时候很多铺子选择了关门不做生意，县里的普通人家想要挣钱很难，不可能家里一点银钱不留。
　　所以，等他们都回到县城之后，几个人碰头，决定先去黑市卖掉一部分粮食——一百斤红薯和一百斤芋头，红薯卖十五文，芋头卖二十文。
　　这时候县城的粮食明面上官府管控着，价格没有涨得很吓人，而且每天每户人家还能去官府领半斤口粮，好像还不错的样子。
　　但实际上，半斤粮食太少了，有些人多的一家子有十来口人，半斤粮食一人一口就没了。
　　所以，在官府“管不着”的地方，就出现了粮食的黑市，里面的粮食价格比明面上贵很多，像白米、白面这些细粮，七八十文一斤都不见得买得到，而红薯这样的粗粮，十几二十文算是正常的。
　　商量好了，他们悄悄背过去两百斤粮食，没一会儿就卖完了，还被人追着问有没有更多。
　　卖掉了部分粮食，再加上家里还剩下的银钱，过了两日之后，这群人再次来到上河村，又背走了四百斤粮食。
　　两千斤粮食，分成了五次背走，最后那一次他们过来询问还有没有人家愿意卖粮食时，白村长非常坚定地说没有。
　　上河村再次回到了安静之中，就是在这个时候，黎明瑾又做梦了。
　　这一次，他梦到的场景比当初的山火更骇人，半夜把他给吓醒了带着哭腔坐起来喊人：“娘……”
　　黎明瑾觉得房间里黑黑的很吓人，他赶紧从床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姜芷芸的房间走去。
　　姜芷芸晚上都睡得很轻，她半夜要起来两三次给黎明康换尿片、喂奶，所以黎明瑾那边一有动静她就听到了，起床点亮油灯。
　　“瑾哥儿，你怎么了？”姜芷芸穿上鞋打开门。
　　黎明瑾已经到了门口，屋子里温暖的光线让他害怕的情绪平缓了一些，他抱住姜芷芸的腰把脸埋进去：“娘，我梦到狼来村里了。”
　　在黎明瑾的梦里，明天晚上会有狼从后山下来，一群饿狼在月光下嚎叫，看准了上河村这个有不少人口、家畜的村庄。
　　村里人家养的狗全叫个不停，把黎家人都吵醒了，黎明康可能是感受到了那种紧张的气氛，醒了之后一直哭，姜芷芸怎么哄他都没用。
　　家里有孩子的哭声，黎明月也憋不住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她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就是很害怕。
　　黎明瑾年龄更大，他知道狼有多可怕，所以他其实是几个孩子里真正害怕的。
　　可是家里的大人都在忙着，想办法做些什么应对突然出现的狼群，黎明瑾只好忍着害怕，照顾黎明月这个妹妹。
　　外面的狼嚎叫了一会儿，不知道它们是看中了村里哪户人家，没过多久就有奇奇怪怪的声音远远传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终于归于平静，黎家人都不敢回房间睡，全都在正屋里点着油灯坐着，生生耗到天亮。
　　黎明瑾不知道他的梦是在什么时候结束的，反正睁眼就看到漆黑的房间。
　　因为带着哭腔，黎明瑾的声音有些嗡，姜芷芸没有听清：“什么？瑾哥儿你梦到了什么？”
　　“我梦到山上的狼到村里来了。”黎明瑾说完，哇地一下彻底哭了出来。
　　“嘶……”姜芷芸倒吸一口凉气，狼？狼下山了？
　　“我好害怕，娘，弟弟和七妹都在哭，你要哄弟弟，我一个人照顾七妹，呜呜……”梦里的害怕和委屈全都涌上心头，黎明瑾哭起来止不住。
　　“瑾哥儿乖，没事啊，没事啊，娘在这呢，狼还没有来，不哭不哭。”姜芷芸看着儿子哭得伤心，又心疼又担忧。
　　狼下山来了，这可不是一件寻常事。
　　随着夏天越来越热，后山上一片片生长的林子、灌木等都在干枯，上次黎老头出门遇到村里唯一的猎户郑猎户说了两句，现在山上的野物越来越少了。
　　这不是个好消息，猎户说山上的小猎物越来越少，那就意味着这时候山上吃肉的大勐兽没有什么食物了。
　　在姜芷芸的安慰下，黎明瑾累了渐渐睡去。
　　听到黎明瑾说有狼，虽然不是今晚，但是这个消息依旧让姜芷芸的心情很难平静，她芸靠坐在床上，借着窗户看着屋外的夜空，睡不着。
　　黎成石平日里不在家，就她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瑾哥儿是个哥儿，康儿那么小，万一狼来了她可怎么办。
　　不会还好黎家虽然分家了，但是家里有公爹和婆母做主，大哥和大嫂也在，不然她以后晚上随便听到点什么动静，肯定会立马睡不着。
　　在床上胡思乱想了很多，油灯的光越来越暗，窗户外面的天色却渐渐亮了起来。
　　姜芷芸依旧睡不着，她还觉得她自己越来越清醒，干脆将油灯挑亮开始纳鞋底。
　　绣花费眼睛，一般姜芷芸都是在白天天色好的时候做，纳鞋底这个活对她而言非常熟悉，除了穿针需要看看，其他时候闭着眼都能做。
　　做着事，姜芷芸慌乱的心渐渐平稳了下来，她告诉自己狼来了家里是安全的。
　　黎家的院墙在整个上河村来看都是非常结实的，新修的房子是一个回字形结构，正屋、左厢和右厢都是房子，只有一面需要修院墙。
　　黎老太当初不要木篱笆，也不要随随便便的土墙，非要按照修房子的标准，用大石头、青砖和糯米黏土修了一道结实且足够高的院墙，五六年过去了，这道院墙看着没有丝毫损毁，如果黎家都不安全，那上河村就没有两户安全的人家了。
　　等到天大亮，大房那边传来动静，姜芷芸才起身出去看看，是她大嫂白秀荷从屋里出来准备进灶房做早饭。
　　白秀荷看到姜芷芸起这么早挺奇怪的，因为半夜要起来奶孩子，自从生产了之后姜芷芸早上起床的时间一直比以往晚一些，以前钱杏花和白秀荷生了孩子的时候也是一样。
　　也是就是黎老太对儿媳好，有时候她嘴上骂人骂得厉害，实际上她在上河村属于对儿媳很好的婆母了，很少在这些方面给她们妯娌几个立规矩，不然谁家媳妇起得比婆婆还晚，一准被指着鼻子骂一通不孝。
　　迎着自家大嫂奇怪的目光，姜芷芸笑了笑，小声地解释：“不知怎么的，今天天亮了我就睡不着，给康儿换了尿布后干脆起来了，大嫂，我和你一起做早饭吧。”
　　“行啊，就是灶房热得很。”白秀荷没有多想，洗完脸和手就进灶房开始忙活。
　　夏天炎热，白秀荷一般不会熬粥，而是用白面调成煳煳煮熟，再煮些红薯或者芋头就是一顿，如果家里两只母鸡下了蛋，她会把蛋给一起煮上。
　　早饭简单，做起来很快，两人说着话，一会儿就忙活完了，将做好了的白面煳煳端出来凉着，芋头继续在锅里煮，等到柴火烧完再捞出。
　　白秀荷拉着姜芷芸出灶房：“这个天气在灶房里做活就是折腾人，三弟妹你快跟我一起洗把脸凉快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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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狼来了
　　等到姜芷芸和白秀荷妯娌两人忙活完了灶房的事，黎成志和黎老头、黎老太才起床。
　　姜芷芸心里着急，她想要找黎老太他们说狼要进村里来，又不想引起大哥和大嫂的注意，只能憋着，转了两圈回屋去看看黎明瑾和黎明康醒了没。
　　黎明瑾这时候刚好醒了，姜芷芸进屋的时候他正睁开眼，迷迷瞪瞪地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屋顶，有些没反应过来。
　　“瑾哥儿，要不要起床了？”姜芷芸走过去问他。
　　“娘？”黎明瑾转过头，昨晚发生的事在看到姜芷芸后缓慢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娘，今晚会有狼！”
　　“嘘……娘知道了，瑾哥儿别怕，娘等会儿就同你爷奶说，没事的，狼不会进来咱们家，大家都会很安全的。”姜芷芸摸了摸黎明瑾的头发，怜爱又担忧地看着他。
　　说句实在的，姜芷芸一点都不希望自家孩子做这些乱七八糟的梦，他还这么小应该每天开开心心、无忧无虑的，这些烦人的事有她和相公扛着就好。
　　黎明瑾看不懂他娘复杂的神情，在确认自己把梦的内容告诉他娘之后，抬头看了看床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娘，我的鞋子和外衫都在我的屋里，你帮我拿过来一下吧。”
　　昨晚，他光着脚丫就跑到娘这边来了，还在娘怀里哭，黎明瑾不好意思极了，他觉得自己已经马上九岁了，应该要像一个大孩子，要勇敢，以后一定不能再这样！
　　姜芷拍了拍他，去到他的房间给他拿鞋和衣服。
　　等黎明瑾穿好衣服出去，姜芷芸拿起黎明康换下来尿片和昨晚给黎明瑾擦了脚的布巾出去一起洗。
　　家里人吃过早饭后，黎成志和白秀荷两人出门去捡柴火，姜芷芸才找上黎老太和黎老头。
　　“爹，娘，昨晚瑾哥儿做梦了。”姜芷芸的神色很凝重，一看就知道她一会儿要说的不会是什么轻松的梦。
　　黎老太挑眉：“说吧，这回的梦是咋回事。”
　　“狼，瑾哥儿梦到今晚有狼群下山进村。”姜芷芸说起狼就觉得心惊肉跳，“半夜的时候狼群下山，娘，咱们要不要提前给村里人说？”
　　“啥？狼？”黎老太倒抽一口凉气，狼群下山绝对是一件大事，对整个村子的人都会有影响。
　　当初刚得知今年有旱灾的时候，黎老太就让黎成石去县里铁匠铺买了四把刀回来，以防万一有勐兽下山，家里到时有武器可以应对，没想到真的叫她预料准了。
　　黎老太原本打算等到确定有旱情了后，让自家老头子去找白村长手说一说，带着大家加固一下房子的院墙，但是旱灾之后忙起来忘了这件事，现在再去说肯定来不及了。
　　“不能在这个当口告诉村里人，瑾哥儿的梦里有没有人被狼咬伤？”黎老太问道。
　　“应该没有，瑾哥儿说半夜狼群下山之后村里的狗一直叫，把咱们给都吵醒了，娘让爹和大哥把院门给关好，大家一起坐在正屋里，爹和大哥拿着砍骨刀在门口守着，后来外面有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瑾哥儿是他梦里天亮的时候醒来的，梦里一直没听见哭声，应该没有人受伤。”
　　姜芷云听了黎明瑾细说他梦里的事，回答起黎老太的问题很顺畅，她觉得瑾哥儿应该没有说错。
　　不得不说，村里有人养狗就是好，可以预警，狼群下山狗不停地狂叫，让村里人知道危险了将至。
　　之前是黎老太一直不太喜欢养狗，她觉得狗有些吵人，所以黎家没有养狗。
　　黎老太的想法同姜芷芸一样，没有哭声，那就应该没有人受伤，那就不能去告诉村里人这件事，不然被人问起没法回答怎么知道的。
　　既然打定了注意不告诉村里人，黎老太就很正常地起床、做事、准备午饭。
　　不过在做中午那一顿时，黎老太把煮饭的量减少了些，等大家吃过了饭，她才说道：“旱灾不知道啥时候过去，所以以后咱们家少干活，下午日头晒，你们几个都带着孩子回房好好休息睡一觉，少活动就不那么容易饿。”
　　说完，她和黎老头两人就率先回屋去休息了，她打算下午睡它个一、时辰，今晚可有一场恶战。
　　大房两口子没有怀疑，他们两带着黎明月稍微洗漱了一下，然后美美地睡了一个午觉。
　　姜芷芸那边也带着黎明瑾和黎明康睡了一觉，等到晚上狼群出现能有精神些。
　　黎家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黎二奶过来想找黎老太说说话，结果敲了几下门院子里没有人回答，她只好走了。
　　因为安静，这个午觉睡得很久，还是白秀荷第一个醒过来，她看着外面的阳光都不刺眼了，突然从床上蹦起来：“遭了遭了，睡得太久了。”
　　坐起来整理衣服、穿鞋，她走到堂屋后发现，爹娘的屋子和左厢居然都静悄悄的。
　　白秀荷突然一阵心慌，她回屋去把还懒洋洋躺在床上的黎成志推醒：“成志，成志，爹娘那边咋还安静的，你快起来去看看，我去看看三弟妹，咱们家是不是糟了贼偷，一个个都睡得这么沉……”
　　走到左厢外面敲门：“三弟妹，三弟妹，你在吗？”
　　姜芷芸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从里面传出来：“大嫂？”
　　白秀荷看着神情还有些困倦的姜芷芸，惊讶地问：“你也是刚睡醒？”
　　昨晚姜芷芸醒得太早了，她今天中午躺下一睡就睡熟了过去，不是白秀荷过来敲门她估计都还不会醒：“大嫂，怎么了？”
　　“咱们一家人怎么都睡得这么熟，家里是不是遭贼偷了，就像那些唱戏的唱的，用什么迷魂散把咱们迷晕了好进屋偷钱。”白秀荷在外面摆摊卖了几个月的米线，听到客人们说过不少稀奇古怪的故事，她越想越觉得像那么一回事。
　　“你醒了赶紧回去看看家里的银子还在不在，我去看看咱们家的粮食。”说完，白秀荷就转身走了，去看正屋那边放粮食的屋子。
　　姜芷芸被自家大嫂的猜测给惊到了，大嫂一番好意她没有拒绝，回屋拿着钥匙打开柜子看一看
　　所幸在柜子最下面那个上了锁的小箱子完好无损，小箱子里攒着的银子也都还在。
　　黎成志那边也是一样，他把黎老头和黎老太叫醒了之后，也告诉他们说他怀疑家里人都睡熟了是遭了贼偷，让黎老太看看家里的银子还在不在。
　　黎老太藏银子，一部分是放在柜子里的，一部分放在床底下一块活动的砖下，还有一部分被她给缝在了枕头里面。
　　虽然觉得黎成志的猜测是无稽之谈，但是黎老太还是等儿子走了之后，挨个挨个检查了这些她放银子的地方，看看银子还在不在。
　　枕头下面的银子是肯定还在的，床下的银子也没问题，相对来说柜子里的散银子和铜板会稍微比较容易被发现一些，它们同样好好地待在柜子里没动。
　　今天大家午睡很久不是家里遭了贼，就是大家都睡熟了而已。
　　确认了银子没问题，黎老太走出房间，站在院子里中气十足地骂道：“你们两口子可真是厉害，出去做个生意把脑子都给卖没了，说什么家里遭了贼，也不看看青天白日的，哪个贼胆子这么大。”
　　黎成志嘿嘿一笑：“娘，咱们一家人都睡得太熟了，我和秀荷觉得奇怪。”
　　黎老太翻个白眼：“睡得熟正好，少活动少吃点。”
　　平日里到这个时候大家差不多都该饿了，今天一个个躺在床上睡大觉，醒来还真没有觉得很饿。
　　笑骂了儿子两句，黎老太才开始同白秀荷一起在灶房慢慢悠悠地做晚饭。
　　晚饭黎老太让白秀荷把红薯替换成同等分量的芋头：“中午刚吃了红薯，有些腻味，晚上吃芋头换个口味。”
　　比起红薯，芋头更管饱，等会儿半夜可是要起来防狼得，那时候不好烧火做饭，晚饭就要吃饱一些，黎老太也将时间尽量拖延得更晚了一些再吃。
　　吃饭的大家看着饭桌上那稍微比中午好像更多一点的吃食，除了黎老太和姜芷芸没有人发现不对劲，在夕阳中高高兴兴地把晚饭吃完。
　　吃过饭说了会儿话就该洗漱睡觉了，知道晚上会发生什么事的人哪里能睡好，姜芷芸让黎明瑾今晚也同她一起睡，免得他半夜醒了还会害怕。
　　黎明瑾没有拒绝，抱着他的小被子和枕头高高兴兴地到爹娘的房间，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至于说黎老太，她想着自家的院墙结实，家里又有砍骨刀，晚上睡觉前她还特意把门窗关好，应该不会有危险，但她就是睡不着，就拉着黎老头说话。
　　黎老头下午睡多了这时候也还不困，听着黎老太的话时不时附和两句。
　　等到他们两都迷迷煳煳快睡着的时候，村里的狗突然大叫起来，不是一两家，而是所有的狗都在狂吠，叫得特别焦躁。
　　仔细听的话可以在狗的叫声中分辨出来一两声狼嚎，黎老头和黎老太同时一个激灵，黎老太从床上蹭地坐起来：“狼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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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右厢的动静
　　左厢一直坐在床上只是闭眼休息的姜芷芸睁开眼，她起床点燃油灯，然后赶紧用手捂住黎明康的耳朵。
　　在看到黎明瑾也醒来后，对他抱歉地笑了笑，小声地说：“瑾哥儿别担心，一会儿你奶就过来接咱们，等会儿一起去正房。”
　　“嗯嗯。”黎明瑾理解地点点头，“娘不用担心我，照顾弟弟吧。”
　　这时的正房，由于黎成志和白秀荷两人下午睡得多了，晚上睡眠也比较浅，他们两同样很快醒来，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
　　白秀荷去看隔壁房间睡着的闺女，黎成志去看爹娘那边看看是个什么情况。
　　黎老太和黎老头是清醒的，她让黎老头把压箱底的两把砍骨刀给取出来，分了一把给刚过来的黎成志，让他暂时守着家门。
　　然后，黎老太和黎老头去到左厢，帮着姜芷芸把两个孩子给带到正屋来。
　　很快，黎家所有的人都在正屋齐聚，大家听着外面的狗叫狼嚎，望着窗外黑色得夜空担忧。
　　这时，黎家的右厢还没什么动静，黎老太看着右厢似乎灯都没有点亮，一咬牙，冲进院子拍了拍隔壁的墙：“老二，老二，黎成力，钱杏花，你们两个还不快起来，睡得死猪一样，狼群下山了！”
　　说完，她侧耳仔细地听了听动静，过了一小会儿听到了他们起床的动静后，黎老太赶紧回正屋去，这种时候她可不敢一直又喊又叫的，万一引来了狼群那就糟了。
　　右厢的房间里，钱杏花和黎成力因为狗叫一直迷迷煳煳的要醒不醒的，黎老太一声吼，把他们给彻底喊醒了。
　　钱杏花没听清黎老太说了什么，不过她听到了满村的狗在不停地叫唤，吓了一跳：“咋回事，咱们村的狗怎么不停地叫，这群畜生傻了？”
　　“嘘……”黎成力示意钱杏花小声些，他在狗叫中听到了狼嚎，“杏花，是狼的声音，狼群下山了！”
　　说完，他赶紧起床穿衣服去关家里的大门，回头嘱咐钱杏花道：“杏花，我去关门，你去把春丫头她们房间的窗户给关好。”
　　分家之后黎成力他们没有修正式的院墙，就是在家门外用竹篱笆自己围了一片地当做院子，这样的竹篱笆是不可能挡得住狼的，必须把窗户和门给死死关上才行。
　　平时，黎成力家的门就是用一根木棍拴好不会打开就行，遇到狼群下山肯定不行，黎成力点燃油灯，把栓门的木头换成了一根更长的，然后将饭桌往门口推去，抵住房门。
　　堂屋的动静加上外面狗叫，成功把黎明春和黎明夏两姐妹给吵醒了，她们两的房间没有油灯，在黑夜中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一点点东西。
　　黎明夏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二姐，外面为什么这么吵？”
　　“我、我不知道。”黎明春摸索着准备起来。
　　因为光线不足，黎明春站起来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东西，发出哐当一声响，在黑夜中有些明显，把黎明夏给吓了一跳。
　　“二姐，我、我好像听到狼叫了。”黎明夏吞了口口水，在她二姐弄倒东西之前，她在狗叫中似乎听到了狼的叫声。
　　“不、不是吧。”黎明春被吓到了，她一紧张，被倒下的东西绊倒摔在地上，发出一声痛唿。
　　黎成力正在把门给关好抵上，听到了两个女儿房里的动静，疑惑地问：“春丫头、夏丫头，你们两怎么样了？”
　　“爹？”黎明夏带着哭腔的声音传出去，“爹，你在哪啊？我好害怕。”
　　“爹在堂屋，怎么了？”等黎成力关好门，他注意到两个女儿的房间没有光线，他举着油灯疑惑地走过去。
　　“爹，二姐摔了。”黎明夏已经摸索着下床，把她二姐给扶了起来，颤抖着声音问，“爹，我刚才听到了狼叫，外面有狼吗？”
　　黎成力这时打开两个女儿的房门，看到两个女儿害怕地缩在床脚，回答道：“好像是有狼群下山了，爹过来把你们房间的窗户关上，免得狼进来。”
　　黎成力是个脑子不转弯的，他直接把这话说了出来就去背对着女儿关窗户，没有看到黎家两姐妹听了他的话后明显瑟缩了一下。
　　等黎成力关了窗户，他干巴巴地安慰了女儿两句：“春丫头、夏丫头，没事，爹把你们的窗户关好了，家里安全的。”
　　然后，他就举着油灯准备出去了。
　　黎明夏看着她爹的动作，赶紧说道：“爹，我和二姐害怕，睡不着，要不你和我们一起在堂屋里待着？”
　　如果过来的是钱杏花，黎明夏肯定不敢提这样的事，可是过来的是她爹，她就敢开口。
　　黎成力觉得好像可以，直接就点头答应下来：“这样也好，不知道村里是个什么情况，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好一些，这个油灯你们两先拿着，等会儿先在堂屋里等着，我去把你们娘和弟弟带过来。”
　　黎成力把油灯递给站起来的黎明夏，他转身摸索着去了他和钱杏花的房间。
　　房间里没有人，黎成力喊了一声：“杏花？”
　　“我在明才这里。”钱杏花的声音从更里侧的房间传来。
　　左厢和右厢的房子都是一字排开的，堂屋在中间，两边分别有两间屋子。
　　左厢那边，姜芷芸和黎成石住的是对着黎家院子，堂屋左手边第一间屋子，经过他们的屋子再往里走还有一间屋子，那间屋子现在暂时被当成了杂物间，以后可能会改成黎明康的房间。
　　而黎明瑾住的是左厢堂屋右手边第一间屋子，经过他的屋子再往里走也有一个屋子，这个屋子现在被黎老太征用来放芋头了。
　　右厢这边差不多，钱杏花和黎成力住的是他们的堂屋正对黎家院子左手边第一间屋子，经过他们的屋子往里走那间屋子被黎明才住着。
　　现在黎明才还小可以这样住着，等到黎明才大一些了可以把房间里的门封了，直接在外面院子的方向开一道门。
　　黎明春和黎明夏两姐妹住的另一侧，她们的房间再往里走那个屋子被钱杏花同样用来放粮食了，门上有锁，钥匙只有她一个人有。
　　黎成力走到儿子房门的位置推了几下，没能推动：“杏花，快开门。”
　　钱杏花不敢大声地说话，就小声地说：“我不开，外面有狼，我才不开门！”
　　黎明才的这个房间是同黎家正屋连在一起的，钱杏花觉得这个房间最安全，她刚才起来后衣服都没有穿好，就跑过来把门锁上，搂着她的宝贝儿子不放手。
　　原本黎明才睡得好好的，被钱杏花进屋的动作吵醒了之后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着村里的狗在不停地叫有些害怕，一直到刚才钱杏花说出有狼，他才吓着了。
　　“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爹，我要爹。”
　　相比起钱杏花，肯定是黎成力一个男人更能给黎明才安全感，他挣脱了钱杏花跑到门口，跳起来想要将门给打开。
　　“明才，明才，娘已经把窗户和门都给关好了，狼进不来得。”钱杏花从后面跑过去，一把抱住黎明才塞回床角。
　　“我要爹。”黎明才不买账，依旧哭闹不停。
　　“你出去做什么？你一出去，万一狼进来了就能立马抓到你，你和娘在屋里躲着，等会狼来了让那些畜生去抓你两个赔钱货姐姐，咱们娘两在屋子安全得多。”钱杏花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在她身边的黎明才听得到。
　　黎明才听不太明白钱杏花话的全部内容，但是他听懂了钱杏花说的在屋子里安全，因为外面有两个赔钱货姐姐帮他挡着狼，立马不再哭闹了，乖乖地待在钱杏花的怀中。
　　黎成力在外面听不清钱杏花说了什么，但他注意到里面黎明才的哭闹声小了下去，他觉得应该是钱杏花把黎明才给哄住了。
　　既然他们不愿意出来，黎成力想着黎明春和黎明夏还在堂屋里，他也就不强求，只说道：“杏花，你就和明才在屋里待着吧，我在外面陪着两个丫头。”
　　钱杏花撇嘴，低声抱怨：“两个死丫头有什么可管的。”
　　黎成力不知道钱杏花的想法，他回到堂屋，看着瑟缩在角落的两个女儿，提醒道：“地上潮，你们两坐凳子上。”
　　“好。”黎明夏点头，拉着她二姐从地上站起来，找了根条凳靠着墙壁坐好，她总觉得背后有靠的东西更安全，似乎这样就算狼进来了也不会看到她似的。
　　外面吵得越来越厉害，时不时有奇怪的声音传过来，黎明春和黎明夏两人靠在一起害怕得不行。
　　黎成力心里也紧张，他把家里的柴刀、斧子和菜刀都找出来放在身边，看着两个女儿：“没事得，爹在，你们别害怕，狼进不来。”
　　“嗯，我们、我们不怕。”说着不怕，实际上黎明春和黎明夏两人的声音都在发抖。
　　黎成力不知道还能安慰她们什么，他就沉默地在堂屋里坐着。
　　坐着坐着，他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从角落里找出来了一小捆稻草，借着油灯开始编草鞋。
　　另一边黎家正屋，大家关好了门窗守在屋子里，气氛还算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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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遭殃的白家四房
　　正屋这边气氛还算轻松是因为一开始姜芷芸就把黎明康的耳朵给捂着了，黎明康没有被吵醒，更没有哭。
　　黎明月则是被家里的大人给护在中间，在家里没有小孩哭的情况下，她没有像黎明瑾梦里那样被吓哭。
　　而黎明瑾已经在梦里经历了一次没有那么害怕，他还有心情看弟弟睡觉的样子。
　　介于家里的几个孩子都特别懂事不吵不闹，家里的院墙和房子结实，黎成志在关好正屋的大门之后，甚至还有心情掂量两把砍骨刀。
　　看着厚实的刀背和锋利的刀刃，黎成志问道：“娘，这两把刀砍骨刀您是啥时候买的？”
　　“刚觉察到今年可能出现旱情，我就让你三弟悄悄地去买了两把回来防身，没想到真的用上了。”简单解释了一句，黎老太叮嘱家里的儿子、儿媳和小孩，“对了，老大、秀荷、芸娘、月丫头和瑾哥儿，你们谁都不能说出去家里有这两把刀，知道不。”
　　现在村里出现了狼群，这种时候那些家里没啥刀具的人家肯定很慌张，要是自家有两把砍骨刀的事被传出去，想都不用想肯定会有人上门借刀求助。
　　有两把在油灯下泛着白光的锋利的砍骨刀在手，家里几个大人都安心不少，正好大家下午都睡了很久，现在不算困倦，坐在正屋听听黎老太说生活经验、聊家常，注意着外面的动静，时间慢慢过去。
　　一直等到天光微微泛白，狗叫渐渐平缓，也没听再到外面有狼叫，估摸着狼群是回山里去了。
　　这时大家都不敢彻底放松，一直到天光大量，外面没有了一点声音，黎老太才将两把砍骨刀收好，让姜芷芸和白秀荷带着孩子们去好好睡觉，她和黎老头拿着菜刀和斧子守在院子里，黎成志一个人揣着两把柴刀出门打探消息。
　　这是因为白天狼群要回山里去，相对安全一些，黎老太才敢让黎成志出去。
　　黎成志打开黎家院子大门的时候，隔壁黎成力也刚好打开大门，他身后跟着的是他的两个女儿。
　　两个丫头看着黎成志：“大伯！”
　　黎成力看着自家大哥：“大哥，你也是打算去村里看看？”
　　“嗯，春丫头，夏丫头。”黎成志点点头，他看着两个侄女不赞同地说，“二弟，你出来就行，带着两个孩子做什么。”
　　黎成力有些尴尬地说：“不是，孩他娘跟着明才在里屋，我出门了两个丫头害怕，我就说把她们给送到娘那边，让娘帮忙看着一下。”
　　黎成力说得比较含煳，但是黎成志知道里屋是哪一间，他也对二弟妹钱杏花还算了解，大概猜得到她为什么那样做，了然地点点头：“春丫头、夏丫头，你们爷奶就在院子里，你们进去吧。”
　　等两个孩子进了院子，黎成志才同黎成力一起结伴去到村里。
　　这兄弟两手上拿着的事同款柴刀，不同的是黎成志手上有两把，黎成力手上只有一把。
　　黎成志有些感慨地说：“这几把柴刀是爹在三弟十六岁那年去铁匠铺子打的，咱们兄弟三人一人一把，这都十年了。”
　　其实黎成志这时候想的是分家时，爹把二弟这个刻了两道横的柴刀给二弟时，爹脸上的神情。
　　黎成力的嘴笨，虽然他看着柴刀也想到了很多事，但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黎成志见自己的话让二弟的神情有些不安，他立马就换了个话题：“不知道昨晚狼群下山都做了什么，满村的狗都在叫。”
　　说到这，黎成力就想到她娘昨晚在院子里敲墙壁提醒他们：“昨晚我和杏花都睡熟了，如果不是娘提醒得早，不知道啥时候我们才会醒过来。”
　　“娘是担心你，听到你们那边没动静，就算大声喊叫可能引来狼她都要把你们两给叫醒才放心。”黎成志帮着黎老太说话。
　　当然黎成志说的确实也没错，说句实话，他当时其实都没有想到二弟他们的，只有当娘得才会对每个儿子都放不下心。
　　黎成志的话让黎成力对黎老太越发愧疚，下定决定以后更要好好孝敬爹娘，必须让杏花一起。
　　走在路上说着闲话，黎家兄弟渐渐走到了村里人口多的地方。
　　昨晚家家户户都大门紧闭，现在陆续有人同他们两一样走了出来：“黎家兄弟，你们那边狼有过去吗？”
　　黎成志一脸惊讶地回问：“昨晚我们那边就听到狗在不停叫，没听到狼叫，村里来狼了吗？”
　　有没有狼过去他确实不知道，反正狗叫那么大声是听到了的，黎成志避开了那个问题免得被人套话。
　　黎成志的表情同样惊讶，他惊讶的是刚才大哥还在同他说村里昨晚来狼怎么样，转眼别人问起他就说不知道。
　　那人把他们两兄弟的表情都看在眼里，压低了声音说：“你们几户人家住得远可能没听着，村子西边昨晚来了狼群，听说把白家四房养的鸡给全吃了。”
　　黎家地处上河村东边，一东一西的有些距离，一般来说确实听不太见西边的动静，狼群吃了鸡，黎成志他们是真的不知道，这一回的震惊是真的震惊。
　　“人没事吧。”黎成志压低了声音问。
　　“应该没啥事，我刚才过去远远地看了眼，只听到白家四房的婶子哭着骂狼群，说这些该死的畜生吃她家的鸡，没听到她说有人出事。”
　　“哎，来了狼群人没事就是万幸，还好咱们村的狗子机灵，早早地就发现了狼群，叫出声音提醒咱们。”黎成志说着，有些想要在家里养一条狗了。
　　“是啊。”那人也同样感慨，“听说昨晚是郑猎户家的猎狗最先发现不对劲开始叫，然后村里的狗才有动静的。”
　　郑猎户在上河村的存在感不强，他们家住在北边，同给黎家差不多，背靠后山，与村中心有一小段距离。
　　不同的是，郑猎户家不怎么同村里人接触。
　　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郑猎户没有娶女人，而是娶的一个哥儿，那个哥儿背景不详，左脸有一道疤一直从额角划到眼角，看着挺吓人的。
　　据说他是郑猎户在山上救回来的，然后嫁给了郑猎户，没两年给郑猎户生了一个儿子，这个哥儿的身子不太好，郑猎户常年请邢郎中去给他看病吃药。
　　除了家里的夫郎不合群，郑猎户本身也有些不同，他长得高高壮壮的，从小就有一身大力气，还没成年他爹娘就双双出事，成就了郑猎户克亲的名声。
　　郑猎户家没有田地，就靠着郑猎户上山打猎卖猎物挣钱，家里的日子过得不太好，遇上旱灾现在的日子更是难过。
　　不过说起郑猎户家的猎狗，大家都要竖起大拇指，两条猎狗被训得非常懂事，看到人绝对不会乱吠，也不会撵放养在村里的牲畜，但是一旦有图谋不轨的人靠近他们家，两条狗的眼神就足以让人心惊胆战。
　　“还好有郑猎户和他家猎狗，够警觉。”黎成志夸赞道。
　　路上遇到的这人同黎成志他们说了两句就准备回去了，村里出现了狼群，他可不敢在外面待太久。
　　黎成志和黎成力同他分开之后继续往村里走去，他们不是去西边看热闹，而是去找白村长有事要说。
　　然而白村长这时候去了西边的白家四房，黎成志他们还是得去一趟西边。
　　白家四房这时候乱得很，白四奶在院子哭天喊地地骂昨晚的狼群，说她家的鸡养得多不容易，一朝被狼群给吃了个精光，她恨不得把狼群给打死，骂她的儿子媳妇昨晚就不该拦着他。
　　白村长被白四奶给闹得头疼，他忍不住呵道：“闹什么闹，狼群最是记仇，一旦你杀了狼，狼群肯定会来上河村报复，到时出了事谁来负责！”
　　虽然白四奶是白村长的长辈，但是白村长是大房的人，他在宗族地位更高，又是村长，有一定威严，他真的动了火还是把白四奶给吓着了些，不敢再说什么打死狼的话。
　　黎成志他们过来的时候院子里的鸡毛和其他东西已经被白家四房的媳妇给收拾得差不多了，只是血腥味没那么快消失。
　　不仅血腥味还在，土墙上被狼群给撞破的洞也还在，黎成志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拉着黎成力走到外面，等着白村长出来。
　　好不容易安抚好了白家四房，白村长揉着鼻梁往自家走去，他昨晚担惊受怕了一晚上，就怕村里有人出事，好在只死了十只鸡，没出什么大事，可他担心狼群来了一次不满足，还会再来第二次、第三次。
　　黎成志走出来同喊道：“白村长。”
　　白村长见到是他们，招唿道：“成志兄弟，成力兄弟，你们那边我还没来得及过去问，昨晚咋样？”
　　“我们昨晚就听到满村的狗一直叫，家里的孩子吓得睡不着直哭。”黎成志满脸担忧，“今天听说咱们村里来了狼群，咱们村子还安全吗？”
　　“不知道。”白村长实话实说，“为今之计只能是让大家小心些，天擦黑了就别出门，有些人家的人口少，如果担心害怕的话就去到人口多的人家，挤一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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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猎户家的狗
　　这附近就有两个村子背靠后山，一个是上河村，一个是浅水河下游的临水村，其他村子像下河村、前滩村那些都没有靠着山，不太容易出现勐兽。
　　白村长满脸愁容，旱灾眼看着没有结束的意思，山上很多草木都枯死了，小动物没有东西吃数量减少，大型勐兽像狼群这样的，它们什么时候要从山里跑出来谁都说不准。
　　黎成志见白村长没注意到撞破的院墙，提醒道：“我看刚才白四婶家的院墙都被狼给撞破了，不知道村里其他人家的院墙咋样，结不结实，万一狼群再下山，大家的院墙防不防得住狼群。”
　　黎成志这样一说白村长才想到，刚才白家四房的院墙确实被狼给撞了一个大洞出来，这样的院墙可禁不起狼群再来一波，要是门窗再出点问题，后果不堪设想。
　　本来准备去别家问问情况的白村长赶紧停下来：“不行，我得回去提醒他们，他们院子的血腥味太浓了，一定要多加注意，不止是狼群，还可吸引来其他的勐兽。”
　　现在这个时候还一直骂狼有什么用，赶紧想法子把院子上的破洞给补上，看看房子的门、窗有没有松动，一旦发现问题立马修补好，不能拖延。
　　除了通知白家四房，白村长从上河村西边开始，一路往东边走去，挨家挨户地询问、查看，看看哪家的院墙不行了，谁家的房子破了哪些地方需要修补。
　　作为村长，他必须要在这种时候照顾到大家，尽量让村里的人减少危险。
　　像有人家房屋破旧不结实的地方多，白村长就赶紧建议他们去另外找一户人家晚上一起住，不论是给银钱还是给粮食，只要能拿得出来就给吧，现在补墙补院子没有人也没有材料，别为了省点东西最后把一家子的命都给搭进去。
　　好在上河村的人家日子都过得还算可以，只有少数几户人家的房子不行住着危险，需要想办法晚上去别人家里合住。
　　白村长忙活这些事的时候，黎成志和黎成力就没有跟着了。
　　黎成志想了想，带着二弟绕着村子走了一小圈往郑猎户家走去，他真的对养一条狗看家心动了，最想养的就是郑猎户家猎狗那样听话有灵性的。
　　郑猎户这时候在家里，他家的猎狗听到有脚步声靠近，一条站在院子里警惕地看着外面，另一条跑进屋去找主人。
　　郑猎户同村里人不太熟，他看着黎家兄弟不太确定地问：“黎家兄弟？”
　　黎成志笑着走过去，他脸上的笑容看着热情又不谄媚，不会让人讨厌：“是我，郑大哥，昨晚村里来狼群了你是知道的吧，我厚着脸皮过来想找你问问，有没有什么防狼的好法子？”
　　郑猎户想了想才说道，“不养活禽、牲畜，不吃肉，不大喊大叫，不露怯。”
　　郑猎户的语调有些低沉，说话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听上去有些别扭。
　　黎成志把郑猎户的话认真记下来，感谢道：“多谢。我家在村子东边，位置偏僻，同别的人家有些距离，我还想问问你家的狗啥时候下崽，到时能不能给我家一只？”
　　郑猎户听完摇了摇头：“没有，旱灾，没怀崽子。”
　　可能是动物对天气的变化有预感，郑猎户家的猎狗是一公一母，一般来说每两年它们会生一窝崽子，今年应该是它们生崽的日子，但它们没有怀，当时郑猎户还以为两只狗病了，后来见老天爷迟迟不下雨，他才渐渐想明白。
　　“那真是可惜了，我以后再来问问。”黎成志夸奖了两条猎狗几句，“你家的两条猎狗又壮实又通人性，如果有的话我想抱一条回去养着。”
　　两条猎狗是郑猎户一手养大的，听到黎成志夸它们，郑猎户勾起嘴角，僵硬地笑了笑。
　　让黎成志说句实话，郑猎户笑起来还不如他不笑，看着怪吓人的。
　　好在黎成志的承受能力够强，看了郑猎户的笑容后表情一分不变：“郑大哥，最近村里不太平，那我们兄弟就先回去了。”
　　黎成力沉默地点点头，同黎成志一起离开。
　　郑猎户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兄弟两人的离开的背影，他的夫郎石氏从屋子里走出来：“相公，谁来了？”
　　“村东的黎家兄弟，昨晚狼群下山，他们问大黑和小黑有没有下崽。”面对着自家夫郎，郑猎户的话稍微多了一点，但是语句之间并没有太多联系，只把事情说清楚了。
　　“黎家啊……”石氏点点头，没说什么。
　　对黎家，石氏的印象分两种，一是黎老太和黎白氏以及黎姜氏，她们是村里少数不会用异样眼光看自己的人。
　　而黎家的黎钱氏则是另一种，她每次见到自己的时候都会用一种高高在上的眼神审视自己一通，让石氏浑身都不自在。
　　这些事石氏都没有给郑猎户说过，她这一次也同样什么都没说，拿了一样院子里的东西就回屋里去了。
　　当黎成志和黎成力两人在村子里打听消息的时候，到黎家正屋的黎明春和黎明夏因为夜里没睡，趴在桌上迷迷煳煳地睡了过去。
　　等两个孩子睡了过去，在院子里的黎老太才拉着黎老头说她的不满，要知道，刚才她听了黎明夏说昨晚发生的事，气得差点立马跑去右厢骂一通钱杏花。
　　该死的钱氏，居然做得出这种事，把相公关在门外，她一个人带着儿子躲在最安全的屋子，她当真想得出来！
　　是钱杏花不在乎黎成力的生死，还是她认为黎明才一个孩子面对狼群的时候更有能力？或者说她认为万一黎成力出了事，以后她靠着黎明才就能过一辈子？
　　别叫人笑掉了大牙，不是黎老太看不上黎明才，而是就现如今黎明才的表现来看，他不会有什么大出息。
　　黎老太实在有些气不过，黎老头见她不停地在院子里绕圈圈，抬起眼皮说了一句：“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老黎家既然已经分家了，孙子辈的事咱们就少管，等老二回来你说他两句就行。”
　　“说他两句，说他什么？”黎老太的怒火找到了发泄口，对着黎老头噼里啪啦说出来。
　　“是说他管不住婆娘，遇到危险婆娘不让他进屋？还是说他没有教好他儿子，七岁的孩子了连小麦苗和稻苗都分不清？”
　　“你说得轻松，说他两句，就他那个榆木脑袋，骂都没用，看着他前段时间稍微好些了，我想着他应该在经历了自己当家和旱灾之后能稍微理事些，谁想到昨晚遇到狼群就出这样的事！”
　　“两个丫头哪里不好了，何苦这般嫌弃，钱杏花她自己就不是女人啊，这样对待自己的女儿，钱婆子是怎么教女儿的？”
　　“老头子我告诉你，我看以后说不准黎明才那个小子根本靠不住，老二两口子要等着女儿和女婿给养老。”
　　“有时候我真的是怎么想都想不明白，我们两口子不是那种性格，老大和老三也不是那种性格，怎么老二就成了那样？”
　　……
　　黎老太说着，黎老头都安静地听，不再发表任何言论，以免惹得老妻更生气。
　　黎成力的性格会变成现在这样，一是因为从小到大的经历，二则是娶了个精明过头又强势的媳妇，长年累月下来就成了现在这样，想要有大的改变很难，除非发生一件对他而言足以影响一生的大事。
　　黎老太碎碎念了一通，她还是觉得心情不畅，走回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双手撑膝，以一种大马金刀的气魄等着，仿佛只要大门一打开，她就要对着进屋的黎成力一顿狂骂。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黎老太心里的怒火逐渐减弱，等到黎成力他们真的回来后，她看着黎成力在旱灾后越发黑、瘦的样子，突然心酸起来，有点不忍心骂他了。
　　但是考虑到儿子的以后，她不得不说，现在她在还能帮忙看着点，等她和老头子死了之后黎成力要怎么办？
　　想着这些，黎老太将他拉到屋子里，进行单独教育：“老二，你觉得你家明才咋样？”
　　黎成力不明所以，黎老太单独拉他到一边说话的架势把他给吓了一跳：“娘，咋了？”
　　“我没咋，就是心里不得劲。”黎老太拉长了脸，没有一丝笑容。
　　黎成力不知道他哪里做得不好惹着他娘了，所以他小心翼翼地问：“娘，我是不是哪里没做对，你告诉我，我以后一定……”
　　看他那样，黎老太觉得自己拐弯抹角地说话没用，得直接了当地同他说明白是咋回事：“我问你，你到底有没有管黎明才？”
　　“管……”黎成力想说管了，但是面对着黎老太洞悉一切的眼神，他说不出，“娘，我之前刚说过明才，才说了两句，杏花就拦着，找我闹，我……”
　　黎成力低下头，不好意思看黎老太的眼睛，因为剩下的话他说不出口，他娘当初教过他要怎么带还在，他都没能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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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黎老太教儿子
　　黎老太痛心疾首地说：“老二啊，娘盼着你的日子能够过得好好的，你的孩子也能有出息，但是，娘不得不说一句，你家明才钱氏那个祸害给宠坏了啊。”
　　“你好好回想一下，当初明德明礼七岁的时候是啥样，明才现在也七岁了，他是啥样。”
　　“说句难听的，明才的性子要是不改好，继续被钱氏宠着长大，一天天就知道在外面疯玩不知道顾着点家里的活，什么都不会做，等你和钱氏以后老了咋办？”
　　黎老太是真的担心，黎成力见黎老太满脸愁容，想了想迟疑地说：“娘，那我以后带着明才做事，教他。”
　　“你怎么就没看出来呢，那钱氏是个心气高的，她指望着你们家明才以后读书考中举人当官，她好做官家老太太呢，她能同意你带着明才下地干活，一辈子当泥腿子？”黎老太气得想捶黎成力两下，让他的脑袋开开窍。
　　莫说上河村，就是这附近十几个村子、乃至昌平县，黎老太这几十年来没有听说哪家出过一个举人老爷，她怎么都想不明白钱杏花哪来的自信，会有这样的想法。
　　实际上，黎老太让黎明德和黎明礼两个孩子去县城学堂读书，她对他们两人最高的期望就是考一个秀才，以后既可以在村里开私塾，也可以去县城学堂教书。
　　不行那就多识点字，考个童生什么的，在县里谋一份稳定得差事，以后的日子好过些。
　　就拿她家老三来举例，他运气好进了县衙做事，每个月有固定的银钱拿不说，别人提起黎家都要尊敬几分，他们黎家在村里要做啥事有人愿意应答，这就是黎老太希望黎明德或者黎明礼未来能做到的。
　　她才不会做不切实际的梦，整日就想着什么飞黄腾达过富贵日子，做人实际些，日子才能过下去。
　　生儿养儿，不仅是给口饭吃无病无灾地养大，更是要教他生存的本领，教他为人处世的道理，孝敬长辈、友爱兄弟姐妹、做事做人实诚，一样都不能少。
　　在最后，黎老太隐晦地提了一句，如果实在教不好儿子，那就好好待两个女儿，现在年轻没什么，等以后年龄大了他和钱杏花到做不动事的年龄，才会知道孩子孝顺有多重要。
　　里面，黎老太苦口婆心地教黎成力要怎么教孩子。
　　屋外，黎老头也在同黎成志说着话。
　　黎老头和黎老太的想法稍微有不同，黎老太担心他们老两口死了没有人照看黎成力，黎老头想的是家里还有老大在，以后可以让老大多教教老二。
　　黎成志不是自私自利的性子，他颇有长子风范，在他心里奉养爹娘、照顾弟弟是他的责任，所以黎老头同他一提，他就答应了下来，有时间多同二弟说说，看着点他们家的事。
　　说完了自家的事，黎老头才问起黎成志村里昨晚发生了些啥事，现在白村长在做什么，以后会不会再出现狼群，万一再出现狼群要怎么办。
　　黎成志把他了解到的消息都一一说了出来，顺便把他去了趟郑猎户家的事也说了。
　　黎老头觉得郑猎户说的有道理，老一辈就是这样教他们的，畜生本质上是怕人的，不论是有勐兽下山，还是在山上砍柴的时候遇到了，都不能露怯，不能转身就跑，亮出武器正面对付，千万不要把后背暴露出来。
　　至于说郑屠户说的不养活禽、牲畜，有点困难，黎家现在还养着两只肥嫩的母鸡，养着它们怕引来了狼群，不养它们杀了，一点血腥气没有除干净带到家里来了，那味道很久都不会散掉，到时候更有可能引来狼群。
　　“我看要不然把鸡送出去，要么把鸡给买了，具体怎么处理等会儿问问你娘。”黎老头一向不怎么处理这些家务事，还是等老妻把老二教育好了她来说。
　　“好。”黎成志记在心里，等会一定要提出来处理两只鸡。
　　估计村西边的白家四房就是家里的鸡太多了，才引得狼群去了他们家，如果他们的鸡没有那么多，狼群应该不会盯上他们家。
　　说完了鸡，黎成志就和黎老头两人一起检查家里的门窗，从院子开始看起。
　　黎家的新房子当初修的时候花了大价钱，没有哪个地方为了省钱用了差的材料，现在所有的门窗都好好的。
　　唯一的一个问题就是窗户为了透光做成的是镂空的，虽然能够透光了更方便，但是相对来说就没那么结实。
　　想了又想，黎老头和黎成志决定将窗户给暂时封死，将家里的木柜等物件全都挪到窗户后面挡着。
　　虽然这样屋子里就没有光了，但是这样至少是安全的。
　　他们两还没来得及动手搬柜子，黎老太就拉着黎成力从房间出来了。
　　黎老头看着黎成力：“老二，你回去记得告诉钱氏遇到狼群怎么办，你们没有养活禽、牲畜倒是还好，就是记得最近家里别吃肉，还有，万一晚上狼出现在了附近，不要大喊大叫地吸引狼注意，让她们在屋子里好好待着。”
　　钱杏花今年过了年是抱了小鸡仔回去养着的，但是她的鸡刚长大开始下蛋，就遇到旱灾，她舍不得给鸡吃太多粮食，鸡吃不饱就不下蛋，于是她一气之下把半大的母鸡给一只只都杀来吃了。
　　“还有，门窗不要只关好，要用东西抵住，你快回去把家里安排好，两个丫头让她们在这边多睡一会儿。”
　　听黎老头说完，黎成志闷声闷气地回答：“爹，我知道了。”
　　等黎成力走了之后，黎成志问起黎老太家里的两只鸡怎么处理：“娘，郑猎户说家里最好不要养活禽、牲畜，咱们家两只鸡您看咋办？”
　　黎老太一拍脑门，她咋忘了家里有两只鸡，还好昨天狼群没有走东边，不然指不定被家里鸡的味道吸引了就跑过来了。
　　“赶紧杀……”黎老太的话没说完，她自己立马摇头，“不成不成，杀鸡有血腥味，狼的鼻子多灵，杀了鸡对它们的吸引力更大，这样吧，把鸡给卖了！”
　　“老大，你等会儿就把两只鸡提去县城卖了，顺便去找你弟弟说村里来狼群了，让他下次沐修回来的时候早一些，要是没法早些回来，第二天早上再回来都行，千万别等天擦黑了回家。”
　　黎老太说着，就找了一根长绳子出来，去到后院将唯二两只鸡给拴住脚，放进背篓中，背篓下面她还给黎成志放了两把柴刀，让黎成志拿着防身用。
　　黎成志背起背篓问道：“娘，我去县里用不用带别的东西回来？”
　　黎老太想了想说：“别的都没啥，要是杂货铺里的盐没涨价，可以买一些回来，路上快一些，早去早回。”
　　家里的盐还有，就是只够吃一个月了，可以再买一些回来，免得后面没得吃了再着急出去买。
　　挪动柜子要两个人合力更快些，黎老头准备等到黎成志回来了再同他一起做，他这会儿就同黎老太两人在院子里坐着，商量家里还要做些什么。
　　黎老太想了想，提醒他道：“老头子，村里养鸡的人家多，养猪的人家也不少，你说要不咱们去提醒下白村长，让大家处理了家里的鸡和猪？”
　　这话黎老太说得有些迟疑，鸡和猪在农家算是一笔不小的家产，一只鸡养得好可以源源不断地下蛋，一个蛋一文钱，一年下来就是两三百文，多养几只鸡就能攒下来一、二两银子了。
　　至于猪就更不用说了，养一年的猪，如果舍不得杀了自己吃，那就留着年前杀猪匠来整猪拖走，活猪一斤在年前大概十二、三文，养得好的猪能有个两百来斤，同样是二三两银子。
　　鸡杀了还好，养得快不费事，猪没那么简单，有些人家在这种旱灾的时候就是勒紧自个儿肚皮也要把猪给养好，等过些时日猪大了再卖出去。
　　旱灾期间猪肉同粮食一样疯狂涨价，一头猪长大了卖出去能得七八两银子呢。
　　黎老头明白黎老太的顾虑，他想了想说道：“等老大回来了再说，家里没男人我不放心，到时我去找白村长提一嘴就行，反正咱们提醒了，村里人听不听咱们管不着了。”
　　“好。”黎老太点头，“其实现在把猪卖了不吃亏，没有猪草养猪费粮食，养得越大每天就吃得越多，不如早点卖了。”
　　日头越来越高，院子里越来越热，黎老头和黎老太两人把凳子挪到屋檐下，靠着墙昏昏欲睡。
　　黎成志则背着两只鸡在路上走得飞快，现在村里不太平，他挂念着家里。
　　用了比平时快三分之一的速度走到县城，黎成志看到城门口附近新搭了三四个草棚子，里面传来了芋头粥的香味，不少衣衫褴褛的人在草棚子后面排着队。
　　不敢过去凑热闹，黎成志摸了摸背篓的盖子，快步走到城门口排队进城。
　　进城后，黎成志没有去找黑市，虽然听说去黑市卖东西价钱更高，但是他没工夫打听位置，径直背着两只母鸡去到县城还开着的酒楼，打算把两只鸡卖给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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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白家的情况
　　黎成志到的时候，酒楼的店小二正坐在门槛上，看着没几个人的街面，有些发神，黎成志拿手在小二眼前晃了晃：“小二哥，你们收活鸡吗？”
　　“啊。”店小二陡然回过神，嘴角立马扬起一个标准的笑容，“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啊？”
　　“我要卖活鸡，你们收吗？”黎成志重复一遍。
　　“收，收的，您稍等，我去找掌柜。”店小二赶紧去到店里把掌柜给找出来，“掌柜的，就是这位大哥要卖活鸡。”
　　掌柜过来，先让黎成志把活鸡拿出来看了看，才说价格：“不错，鸡很精神，我愿意给三十文一斤，这个价格小哥你看行不？”
　　三十文一斤，价格不算坑，黎成志想了想答应下来，两只鸡加起来一共差一点十斤，酒楼掌柜凑了个整，给的三百文。
　　拿着三百文，黎成志去到杂货铺，看看盐有没有涨价。
　　盐毕竟不是能够填饱肚子的东西，价格没变化太大，以前十五文一斤，现在涨成了十八文。
　　杂货铺的掌柜看黎成志在盐的位置上不怎么动，以为他是想买盐但觉得贵了，走过去笑着解释道：“小哥，现在到处都闹旱灾，人吃不饱不愿意往外跑，运输盐的商队没有以前多，盐价跟着涨了些，不是小店故意调价。”
　　黎成志听了掌柜的解释，笑了笑，说道：“掌柜，我买十斤盐。”
　　“好好好，小哥你放心，我们家的盐在全县城那是最便宜的了，而且都是精盐，味道不涩口，吃了你再来。”掌柜高兴极了，十斤盐数量不算少，是他今天第一个开张买卖，肯定能给铺子带来好生意。
　　买了盐，黎成志马不停蹄地赶往县衙，把村里昨晚来狼群的事告诉黎成石。
　　“三弟你别担心，我今天到县里来就是把家里的鸡背来卖了，现在家里没有了牲畜，对狼的吸引力不大。而且咱娘特别有先见之明，早早地就在家里准了砍骨刀，咱们家院墙、房子都是最结实的，绝对没问题。”黎成志是真的不担心狼群能跑进自家院子来。
　　说完，他想到了什么，对黎成志挤眉弄眼地说了句：“三弟，我想养条郑猎户家猎狗下的崽，你下次沐修回去的时候我在娘跟前提一提，到时你帮我说两句，争取把娘给说服，等到郑猎户家猎狗下崽了，咱们就去抱一只回来。”
　　黎成志提到郑猎户家的猎狗，黎成石也有些心动，他常年不在家，是该养条狗看家，这个主意不错：“大哥，我看要不养两条，咱们家不求把狗养成猎狗不用给狗吃肉，人吃什么狗就吃什么，养起来不难。”
　　这哥俩商量好，等黎成石沐修回去就一起找黎老太说说。
　　等黎成志走了之后，黎成石还是忍不住担心家里的娇妻幼子，搬家到县城的想法忍不住又萌生了出来。
　　可是这个想法不可能实现，不说别的，就说现在正是旱灾，他要是把妻子和孩子接到县城来，不可能放着家中爹娘不管，还有同爹娘一起的大哥一家，搬家的想法只能埋在心底。
　　中午之前，黎成志赶回家。
　　吃过午饭，黎成志和黎老头一起把家里所有窗户给堵上，然后黎成志继续检查家里的角角落落，黎老头则去到白村长家，提醒白村长告诉村里人最好不要继续在家里养活禽、牲畜。
　　而黎老太则领着白秀荷和姜芷云两个儿媳妇，在正屋多收拾一个房间出来。
　　现在不清楚狼群什么时候会再出现，三房没有男人在家，黎老太就做主让姜芷云他们母子三人先在正屋住着，正屋当初修得最大，有多余的房间。
　　“娘，我们以后都要住在奶他们那边了吗？”黎明瑾在姜芷芸收拾被褥的时候悄悄地问她。
　　“瑾哥儿，怎么了？”姜芷芸停下手上的活看着黎明瑾。
　　“没什么，就是觉得怪怪的。”黎明瑾的脸颊微微嘟起，有一点点不太高兴。
　　他喜欢爷和奶，也喜欢大伯和大伯娘，但要和他们住在一起，不在自己家住着，黎明瑾就觉得怪怪的。
　　“有狼群随时可能会到家里来，我们要暂时住过去。”姜芷芸同黎明瑾解释，“等到以后没有狼群了，咱们肯定还是搬回来住的。”
　　“我知道了。”黎明瑾的心情没有因为姜芷芸的话有所好转，他转身跑了出去。
　　姜芷芸叹口气，她当然也觉得在自己屋子里更自在，但是现在旱灾遇上狼群下山，她哪能放心自己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继续住在左厢，搬去同黎老太他们一起住是最好的。
　　黎明瑾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很快，等到吃晚饭的时候，他已经恢复如常，同黎明月一起玩得开心。
　　吃过饭天色还大亮着，黎老太让家里人都早早地洗脸洗脚上床睡觉，说不准晚上会再被吵醒。
　　这一晚，风平浪静，狗子们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动静，狼群没有下山。
　　不仅仅一晚上，连着三四天都是这样。
　　过了好几天没有见到狼群，上河村众人开始有些松懈，之前因为自家房子有些破或者人口少去别人家挤着住的人待不住了，总觉得别人家住着不舒服不说，还要另外给粮食、给钱，太不换算了，于是迫不及待地就把铺盖被褥搬回自己家。
　　结果，当天晚上，狼群又山下了。
　　这一回，狗子们叫得比第一回狼群下山时更大声，成功再度把村里人给全体惊醒。
　　所有的人都躲在房子里不出门，黎成志的耳力好，他好像听到了狗叫狼嚎中夹杂着猪的惨叫。
　　“爹，村里还有人养猪吗？”黎成志不太确定地问，那天他爹去找白村长说了家里最好别再继续养牲畜之后，大家好像都已经把猪给赶去卖了，他怎么听到了猪叫。
　　“不清楚。”黎老头同样不知道，自打那天狼群下山之后，他们就很少出门了，村里发生了些什么没有刻意去打听。
　　“希望今晚没有出事。”黎成志悄悄地说。
　　黎家的人都在正屋的堂屋里坐着，等到村里安静下来，黎老太才让大家各回各屋，睡觉去。
　　第二天天光大亮，黎家人陆陆续续醒来，黎成志拿着两把柴刀走出院子，去到村里打听一下昨晚是个啥情况。
　　这一回，被狼群盯上的人家换成了村西北边的一户人家，狼群盯上他们的原因很简单，他们家还养着猪。
　　家猪不像野猪还有攻击力，家猪遇到狼就像兔子遇到狼一样的，逃脱不了被吃的命运。
　　上一次白家四房的狼群走后留下一地的鸡毛加鸡血，这一回不同，这户人家的猪特别惨，被狼吃的七零八落的，内脏、血液溅得到处都是，看着血腥又恶心，黎成志是吃了早饭出来的，看一眼他差点吐出来。
　　同他一起过来的人也都差不多，全都立马掉转头不敢再看下去。
　　这家人的哭声、骂声从背后传来，黎成志对他们同情又不同情，要是当初听白村长的话把猪给趁早卖了，就不会有这样的事。
　　“就他们一户人家来过狼吗？”黎成志同他身边的人悄悄打听。
　　“听说不止。”他身边那人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人才说道，“我听人说昨晚狼群是去了李家。”
　　李家的男人死得早，剩下李婆子和李氏守着李家的独苗苗李大娃过日子，他们家的房子有些破了，前些日子白村长安排他们去别人家借宿，但过了几天没见狼群再来，李婆子就带着儿媳和孙子回了他们家的房子。
　　昨晚，狼群是先路过李家的，把李家的院墙都给撞了个洞，好在李家没有养牲畜，他们几人住在最里面的屋子里，狼群来了估计看着进不去就走了。
　　这个说话的村民就住在李家不远，他昨晚听到动静的时候被吓到了，还以为狼群是在自家门外呢，直到今天早上起来看到，发现是李家的院墙坏了。
　　“太惊险了。”黎成志感慨道，李家没有男人，要是狼群真的进去了，一家子女人和孩子会发生什么真说不准。
　　黎成志听着别人说，他都觉得后怕，他搞明白了昨晚发生了什么事就赶紧回家去，告诉黎老头和黎老太。
　　黎老太听着黎成志说起李家一屋子的女人，想到隔壁的白家：“隔壁白家也没有成年男人，你们在家里待着，我过去问问他们家咋样了。”
　　白家确实没有男人，但是他们那一支是整个白族里最会读书的，从爷爷辈的白秀才到后来的小白秀才，以及现在的这个白志文，白村长对他们一家人挺照顾把谁忽略了都不会忽略他们的。
　　当初村里大家伙第一次集体买粮食的时候，白村长和他媳妇就出面帮白家买了很多粮食过去，粗粮细粮加在一起足够他们母子三人吃个一年。
　　后来村里出现狼群，白村长又带着白家族人去看他们的房子，新修的房子很结实没问题，但是他们家的院墙低矮，狼随便一跃就能进去。
　　这时候大动干戈重新修院墙是不可能的，白村长只好用东西把他们家窗户封死，大门就每天晚上天黑之前他们自己用桌子等物件推过去抵住。
　　所以，白家的情况比李家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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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又做梦了
　　黎老太过去的时候，白姚氏刚同白志文一起把门后的桌子推开，打开大门。
　　“黎大娘。”白姚氏颇为惊讶地看着黎老太，她没想到黎老太这时候会过来。
　　“白姚氏，昨晚你们家没啥事吧。”黎老太站在院子外面问。
　　“没啥事，就是有些被吓到了。”白姚氏实话实说。
　　他们确实是被吓到了，从第一声狗叫开始她就醒了，然后带着两个儿子一起在堂屋里坐着，一直到狗叫消失，天微亮，他们才回屋再睡觉。
　　“我看你们的窗户全都封上了的，每天晚上一定要记得把院门给关好，晚上听到了动静千万别大喊大叫……”黎老太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
　　白姚氏心里原本很是害怕的，黎老太过来说会儿话之后她的心情平静了不少：“嗯，黎大娘你说的我都记住了。”
　　黎老太点头，她刚才又想到了一点，纠结了一下才问道：“白姚氏，你们家有武器没？刀什么的。”
　　白家就住在隔壁，他们家平日里怎么过日子的黎老太还算清楚，白家小子天天只出门挑水回去。
　　刚开始的时候其实还见他出去捡柴，后来不知道是不是白姚氏心疼儿子，就变成了她出钱买村里人砍好的柴火，木柴五文一捆，枝丫那些烂柴火一文一捆。
　　所以，黎老太估摸着白家应该没有什么武器，万一狼来了不可能用绣花针吓跑狼群。
　　白姚氏听了黎老太的话，回答道：“有柴刀和菜刀，应该够用了。”
　　当初，白志文拿着柴刀出去砍柴，结果把手给割开一道口子，白姚氏觉得儿子这样太辛苦，就决定花钱买柴火。
　　“那就好，我担心你家没有刀，我回家拿一把借给你们先用着。”黎老太豪爽地说，“都是邻居，不用客气。”
　　这一番话是黎老太的真心话，村东这一片就这么几户人家，不像村中心那大家都住在一起，人本来就少，所以他们中的任何一家都不能出事，家里有先前就买回来的砍骨刀，借一把柴刀出去不碍事。
　　白姚氏听了黎老太的话很感动，现在有狼群下山，家家户户都紧着几把刀防身，黎大娘还愿意借刀给自己，黎家真的是很好的邻居，一定是相公在天有灵保佑着他们母子。
　　黎老太不知道白姚氏在心里想了这些，反正她把话带到了就行，现在是特殊时期，她同样不想在外面多待，跟着就回去了。
　　白志文随后挑着空水桶出门去村中心的水井打水，刚才他听到了黎奶奶和娘的对话，在路过的黎家的时候见黎家的大门还没有关上，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正好看到黎明瑾在教黎明月背书识字，两个稚嫩的声音诵读着三字经，温馨又有趣。
　　黎明瑾这一次也没抬头，再一次错过了白志文脸上的笑容。
　　比起年龄更大得多的黎秋生和黎明夏，黎明月完全坐不住，多教她两遍她就开始扭来扭曲，搞得黎明瑾很想把她抓起来打一通屁屁。
　　“明月妹妹，你现在记住了没？”黎明瑾耐着性子问她。
　　“嗯……子不学，非什么，又不学，老饿肚？”黎明月嘿嘿一笑，她知道自己读错了，她觉得背这个东西不好玩，不想继续背。
　　“是子不学，非所宜，幼不学，老何为。”黎明瑾叹气，“小的时候不学习是不应该的，小时候不学习，老了能做什么？”
　　看着就差捂着耳朵不想听他解释的七妹，黎明瑾老成地叹口气，希望他弟弟以后不会像七妹这样，一定要是个爱读书的好孩子，不然他肯定会忍不住违背自己想要做一个好哥哥的想法，抓住弟弟打一顿！
　　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背书，黎老太同姜芷芸和白秀荷一起在屋里纳鞋底。
　　白秀荷有些羡慕地说：“三弟妹，瑾哥儿可真厉害，教他背书难不难？看看我家月丫头，笨还不愿意用学，瑾哥儿教了她那么久，她都没能学会，我听着已经会跟着念叨两句了，幼不学，老何为，对吧？”
　　黎明瑾今天就教了黎明月——“子不学，非所宜。幼不学，老何为”。
　　相对而言，前面那句“子不学，非所宜”拗口一些，白秀荷就没记住，不过后面那句挺简单的，朗朗上口，她多听两遍就记住了。
　　作为标准村妇的白秀荷，她觉得读书识字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对会识字的黎明瑾有种不同寻常的喜爱，就像她怎么看自家两个去县城学堂读书的儿子怎么喜欢一样。
　　白秀荷的心态姜芷芸大概能明白一些，她笑了笑轻言细语地说：“大嫂刚才念的那一句没错。不过我觉得月丫头并不笨，她现在还小，这个年龄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回到瑾哥儿四五岁那会儿，让他那样在院子里坐一下午试试，他能把我给烦得什么都做不了。”
　　姜芷芸没有说读书难还是简单，只拿两个孩子不同的年龄来讨论，黎明月现在还小，等个几年长大一些后她就能坐得住读书了。
　　至于说读书的难易，姜芷芸认为这件事有太大的个人因素在里面，无关聪明蠢笨，而是从小的认知和习惯。
　　农家的孩子通常不会喜欢也很难读进书，是因为他们从小就认为读书很难。
　　在心里有了一个这样的想法，当小小的他们真的进到私塾后，拿起书本，看着一个个复杂的字，背诵一段段拗口的文字，就会越来越觉得读书是一件很难的事，久而久之就真的成为了大家口中不会读书的榆木脑袋。
　　姜芷芸将话题引到孩子们四五岁时是什么样，白秀荷就想到了自家两个儿子那时候，好像他们两比明月调皮多了。
　　两个男孩子的年龄相差不太大，大的带着小的一起，稍微没看着点他们，他们就会调皮捣蛋，弄得你又气又想笑。
　　黎老太在这件事上也特别有发言权，她养了三个儿子出来，说起三个儿子小时候，她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说说笑笑再干点活，时间很快过去，黎老太他们三个女人收拾东西开始准备晚饭，早早地吃了好关上门休息。
　　从七月初狼群第一次出现在上河村，上河村的人就一直这样过日子。
　　七月中旬，黎成石从县衙回到黎家，看着只分离了半个月，却好像有很久没见的家人，他那颗不安定的心总算安稳了下来。
　　这一晚，黎成石没有同姜芷芸回到左厢，他就在正屋睡的。
　　不过黎明瑾现在大了些不能再同爹娘一起睡觉，他就被安排去同黎明月暂时挤一个晚上。
　　也就是黎明瑾还没过十岁，等他过了十岁，肯定不能再让他同妹妹一个屋，毕竟一个是哥儿，一个是女孩。
　　黎成石在家住了两晚，第二天天亮后，吃过早饭，他同黎老头和黎成志一起出门给家里砍了足够一段时间的柴火，然后下午去找白村长聊了聊，就早早地回家吃饭睡觉。
　　第二天早上，等天彻底亮起来之后，黎老太才允许黎成石离开家回去县衙。
　　黎成石回来与否对上河村的日子没有什么影响，狼群、勐兽下山这种事县衙是解决不了的，只能靠各个村子的人自己防备。
　　因为村里人已经把自家的鸡和猪这些活禽、牲畜都处理了，后来狼群再来了两次，每次都没能找到吃的，叫得特别大声，让村里人胆战心惊了很长一段时间。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七月渐渐过去，黎明瑾又做梦了。
　　这一次，他梦里的内容再把他给吓了一跳。
　　不过好在有最近的狼群时不时来袭，这一回做梦醒来之后黎明瑾没有害怕地抱着姜芷芸哭，只眨巴着眼睛看着屋顶，等困意上来后逐渐睡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黎明瑾坐在床上揉眼睛，想着昨晚好像做了个梦，他赶紧穿上外衫跳下床，去找他娘。
　　姜芷云在灶房里看到黎明瑾出门：“瑾哥儿起床了？赶紧过来洗脸，早饭要等会儿。”
　　自从同白秀荷他们一起住之后，姜芷芸就开始慢慢恢复到以前的起床时间，帮着白秀荷一起做早饭。
　　黎明瑾看着他娘，跑过去，悄悄地说：“娘，我昨晚做梦了。”
　　听到黎明瑾说他又做梦了，姜芷芸的心砰砰跳两下，她很担心黎明瑾又梦到了什么糟糕的事。
　　“好，娘马上去房间里听你说。”姜芷芸摸了摸黎明瑾的头，抬头对还在灶房忙活的白秀荷说道，“大嫂，瑾哥儿说康儿好像尿了，我回屋去给他换个尿片。”
　　白秀荷没在意，摆摆手：“三弟妹你去吧，我这边马上就好了。”
　　姜芷芸拉着黎明瑾回屋，关上门，紧张地问他：“瑾哥儿，你梦到什么了？”
　　“今天上午会有几头野猪下山进村。”黎明瑾记得梦里野猪凶悍的眼神，还有浑身的毛刺，有些好奇又有些害怕地说，“娘，野猪长得和家里养的猪不一样，野猪黑黑的，全身都是泥浆，村里去了好些人才把它们给打死，最厉害的就是猎户伯伯和他家两条猎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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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野猪进村
　　黎明瑾的梦里，下山的野猪一共有四头，一头大的三头比较小，不知道为什么野猪会从山上下来，村里的地现在什么粮食都没有，它们下山来也没吃的。
　　最初发现野猪下山进村的人还是郑猎户，他让自家的两条猎狗去把野猪往村外面赶去，他自己去找白村长。
　　如果只有一头野猪，他加上两条猎狗就能对付，四头野猪就不行了，必须要让村里人帮忙。
　　狼群和野猪的威胁不同，狼群在于它们要吃肉，而野猪则是担心它们在村里横冲直撞。狼撞不开的地方野猪多撞几下就能撞开，现在家家户户都放着不少粮食，一旦哪户人家放粮食的房间的墙壁被野猪给撞开，那里面的粮食肯定要被野猪给嚯嚯掉不少。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房子的墙壁被撞开之后，狼群再出现会发生什么，谁都没法预测。
　　实际上这个梦最血腥的地方是猎户将野猪杀死的时候，野猪的惨叫和喷溅而出的猪血，见过杀年猪的黎明瑾觉得自家杀猪的时候好像没那么吓人。
　　“有人受伤吗？”姜芷芸担心地问，“流血，或者被野猪给撞了。”
　　“嗯……”黎明瑾皱着眉头回忆，“在梦里我没有看到谁被野猪撞，应该也没有人流血，就是在梦的最后，我好像看着二伯娘带着二姐过去。”
　　黎明瑾记得郑猎户杀猪的时候二伯娘她们刚好过去，二姐吓得叫了一声。
　　听到说没有人受伤，姜芷芸松了口气，只是她想不明白黎明瑾梦里出现的钱杏花是什么意思：“二嫂带着女儿过去做什么？”
　　大部分时候，姜芷芸是不太明白她二嫂想法的，有些她不可能做的事，她二嫂就是做得出来。
　　如果按照以往的习惯，村里人一起合杀了野猪，白村长会组织村里人一起分肉，按照出力的多少和家里的状况，尽量公平公正地分肉。
　　野猪肉比家猪肉更柴一些，骚味也更重，相对来说没那么好吃，不过野猪肉也是肉，大家是不会嫌弃家里多几斤肉的。
　　可是现在的情况是村里随时会有狼出来，谁家这时候拿了新鲜肉回家，回头狼下山了，谁敢说狼不会闻着味道？
　　所以，姜芷芸猜测等村里打死了这几头野猪，很有可能是直接运去县城里卖了，把卖猪肉的钱分给大家。
　　不管白村长要怎么处理野猪肉，钱杏花一个女人怎么都没有带着女儿过去的必要，她是准备要做什么？
　　黎明瑾已经对说出自己的梦境很熟练了，哪些需要说出来，不用家里的大人问他，他就差不多能一一说出来。
　　等他把梦境说完：“娘，都说完了，可以出去了吗？”
　　“走吧。”姜芷芸点头。
　　从黎明瑾的描述来看，姜芷芸没发现什么需要提前说明的地方，村里来了野猪，大家齐心协力把野猪给杀了，没有人受伤，唯一奇怪的地方就是她二嫂带着春丫头过去。
　　二嫂做事，姜芷云本就不好说什么，而现在野猪还没下山，她哪可能跑去说什么。
　　想了想，姜芷芸没有把黎明瑾的这个梦告诉黎老太，吃过了早饭之后像往常一样在家里做衣裳鞋子这。
　　黎明瑾也在说出梦境后把野猪的事抛在脑后，继续逮着黎明月背三字经。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白村长的声音突然从院门外传来：“黎大爷、黎二爷，你们两家的年轻汉子都在家不，快跟我来，山上的野猪下来了，咱们得赶紧去把野猪给打死，不能让野猪进村里。”
　　黎老太冲过去打开院门，问道：“啥，野猪下山来了？在哪呢？”
　　“在西北边，来了一大三小，家里有年轻汉子的快过去，万一野猪进村横冲直撞地把大家的院墙、屋子撞坏就糟糕了。”白村长的语速很快，他很着急。
　　黎老太二话不说，赶紧回到院子里：“黎成志，黎成力，老大，老二，你们两快出来，去村子西北边打野猪，家里的活赶紧放下。”
　　黎成志刚才隐约听到了白村长在说什么，他娘一声大喊他才全都听清，赶紧将手上的东西放下，拿起一根长木棍出来就往村子西北边跑去。
　　黎成力也是一样，他拿着柴刀出门，跟在大哥后面。
　　隔壁黎二爷家院门也打开了，黎成地和黎成粮两兄弟在后面同样拿着柴刀，朝着那边跑去。
　　村里有野猪出现，没有几个人敢怠慢，大家再有小心思，在这种时候也都会齐心协力对付野猪，不能让野猪进村。
　　黎成志赶过去的时候，其他人家的年轻汉子已经差不多都到了，大家拿着长棍短刀团团围住三只稍小一些的野猪。
　　最生勐的要数郑猎户和他的两条猎狗，两狗将那头大野猪给包围住，时不时冲上去在野猪身上咬一口，惹得野猪越发暴躁。
　　在两条猎狗缠着野猪的时候，郑猎户将手上的刀换成了弓箭，瞄准、射击。
　　在众人没反应过来之前，大野猪发出一声又惊又怒的吼叫，它的眼睛被射瞎了，不是一只眼睛被射瞎，而是两只一起。
　　什么都看不到的野猪变得异常愤怒，眼睛的疼痛刺激得它不管不顾地往四周冲撞而去。
　　这时候不能放任大野猪到处乱跑，郑猎户快速跑到远离村子的方向，发出一些声响吸引野猪。
　　野猪果然被他所吸引，跑了几步之后停下来辨认方向，往郑猎户那边冲去。
　　在这个时候，郑猎户没有转身继续跑，而是再次搭弓、射箭，这一箭射到了野猪的前左蹄，让它冲撞的势头勐然一折，巨大的身子翻倒在地。
　　趁着这个节骨眼，郑猎户冲上前，拿着匕首将野猪的喉咙割开。
　　热血洒出，最凶勐的大野猪在郑猎户的手上没过几个来回，毙命。
　　其他拿着三只小野猪有些不知道怎么办的村民们看着郑猎户这般凶悍，都心头一颤。
　　以往只知道郑猎户长得高高壮壮，力气很大，没有两个人见过他打猎是什么样子。
　　郑猎户虽然看着好像没有怎么动手就将野猪给杀了，但是他刚才要指挥两条猎狗，要精准地射出手上的箭，还要把握时机出手，在最后野猪翻滚时冒着生命危险靠近野猪，对体力和心神的消耗不小。
　　稍微喘了两口气，郑猎户对围着三只小野猪不知道怎么下手的村民们喊道：“分开野猪，逐个杀。”
　　三头小野猪被聚在一起，想要对哪只下手都不方便，必须把它们分开才行。
　　得了郑猎户的吩咐，大家才开始想办法将三只小野猪给分开。
　　或许是刚才大野猪发出的惨叫和它死时候的血腥味将三只小野猪惊着了，它们看上去有些焦躁不安，蹄髈刨着地，似乎想要找一个人少的方向冲出去。
　　这一幕被郑猎户看在眼里，赶紧提醒村里人：“用长棍隔开，别露怯。”
　　有英勇神武的郑猎户在后面指挥，村里人都壮大胆子，伸出手上的长棍将几头靠在一起的小野猪分开。
　　等到将三只小野猪分开后，郑猎户让自家两条猎狗上去缠着某一只，村民们去看着另外两只。
　　旁边的村民们听话地将两只小野猪分开围住，然后看着郑猎户和他的猎狗杀那头小野猪，等着郑猎户把那只小野猪收拾之后继续杀剩下的。
　　白村长觉得这样不行，他赶紧开口：“大家别怕，用手上的工具打它们，咱们这么多人，一人一下就能把小野猪打死，不用等着郑猎户出手。”
　　有了白村长带头，大家回过神，不再干看着，开始试着对他们包围的小野猪出手。
　　由于小野猪的皮比大野猪薄，脾气没有那么暴躁，被人围着了它估计有些害怕，大家伙你一棍我一棍的还真的将野猪给打了个七晕八素。
　　见到这一幕，郑猎户放心地对付起自己手上这一头小野猪。
　　郑猎户那边没有村名那么混乱，他趁着小野猪被自家猎狗咬疼了张嘴嚎叫的瞬间射箭，射了好几次之后终于将箭射进了野猪的喉咙，一箭毙命。
　　就是在这个时候，钱杏花带着黎明春过来，黎明春看到小野猪的喉咙被射穿，血从喉咙里喷出那一幕，吓得惊唿一声。
　　白村长听到了女人的声音，奇怪地回过头，看到钱杏花和黎明春，不满地问：“黎钱氏，你们过来做什么？”
　　黎明春被现场血腥的画面吓到了，她傻愣愣地看着地面上两只死透了的野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钱杏花其实是有心里准备的，不过她过来看着还是有些害怕，看着满脸不满的白村长，她勉强地笑了笑，说道：“白村长，我家春丫头好奇怎么打野猪，死活闹着要过来看，我这才带她来看看。”
　　黎明春一个小丫头是什么性子白村长不清楚，他对钱杏花的性子有点了解，听了钱杏花的话后，白村长对钱杏花和黎明春两人都有些不满。
　　杀野猪这种事只能村里的年轻壮汉出手，她们过来只会添乱，钱杏花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了，不会这一点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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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白晨故意？
　　因为不满，白村长毫不客气地说她们：“黎钱氏，你们两赶紧回去，别在这里碍事。”
　　钱杏花赶紧点头：“好好好，我们这就走。”
　　说是要走，实际上前钱杏花只是拉着黎明春去到了远远的大树下，躲在大树后面看怎么杀野猪。
　　两个突然出现的女人来了又走，白村长懒得管她们有没有走远，继续指挥大家打野猪。
　　现在只剩下两头小野猪了，郑猎户稍作休息，拔出已经死了的小野猪和大野猪身上还完好的箭，对准一只晕乎乎的野猪脖子，拉弓，射去。
　　从外侧穿透了小野猪的气管，杀了一只。
　　最后那只如法炮制，等郑猎户休息一会儿后，用同样的办法将它给杀掉。
　　一连杀了四头野猪，郑屠户脱力地坐在地上休息，两只猎狗乖巧地跑过去，在主人的腿边蹭蹭。
　　郑屠户摸了摸它们两的脑袋当做奖励，打算等会儿割下来一点野猪肉奖励给两条出了大力的猎狗。
　　通常来说，郑猎户如果在山上遇到野猪，落单的他会下手，像今天这样好几只他会悄悄绕道走开，因为山里地形复杂，闪躲不及时，野猪的冲撞比开阔地带更可怕，稍不注意身上就会受伤。
　　今天有这么多人帮着把野猪给分开，村外的空地又给了郑猎户足够的空间发挥，才有了四头野猪的收获。
　　等他休息够了后，郑猎户坐起来，去到正准备带人处理野猪肉的白村长身边，提醒道：“白村长，肉不能留。”
　　狼群还会时不时下山，如果这种时候将野猪肉分到各家各户，那家家户户都会成为狼群的目标，饿狼闻到了生肉的味道会做什么，真的说不准。
　　白村长点点头，他有考虑到的：“嗯，不分肉，把野猪整头运去县城卖了。”
　　只要不把死野猪留在村里，要怎么处理郑猎户没有意见，他只提了个要求：“不过我要一点肉喂我的猎狗。”
　　“行，你要多少就割走多少，今天能够打死四头野猪，你和两条猎狗出了大力气。”白村长自然不会阻拦郑猎户，非常豪爽地答应了。
　　郑猎户不贪心，他从一头小野猪的腿上割了三斤左右的肉，就在空地上切成了小块喂给两条猎狗。
　　给猎狗吃生肉，是为了保持它们对猎物的敏感程度，他每次打猎了之后多多少少都会喂它们一些。
　　确认郑猎户喂好了猎狗，白村长才带着村里十几个高壮的汉子，牵了一辆牛车，一辆骡车，将一大三小的野猪放在板车上，准备运去县城。
　　其实有牛车和骡车在，去三四个人就够了，但是现在适逢灾年，白村长担心有人看到他们车上的野猪意图不轨，所以多带了几个人，车上还藏了镰刀、木棍一类的武器，万一真的遇到个啥，他们人多不怕。
　　就是在这时候，钱杏花拉着黎明春从远处大树背后走过来，谄笑着说：“白村长，这几头野猪肉要咋处理啊？”
　　黎成志和黎成力两人刚才都听到了白村长说野猪肉要运去县城卖，黎成志示意黎成力来回答。
　　黎成力站出来说：“杏花，野猪肉运去县城卖掉。”
　　“咱们自家不可以吃吗？”钱杏花有些眼馋地看着这些野猪肉。
　　因为狼群的缘故，她已经有快一个月没有吃肉了，看着肉就两眼放绿光。
　　黎成志听着钱杏花的话，呵斥道：“二弟妹，狼群随时可能下山，你要是不怕的话，就拿肉回去吧！”
　　钱杏花讪笑两声，转过头低声抱怨：“不给就不给，有什么了不起，等卖了野猪分银子可不能少了我们。”
　　白村长不想搭理钱杏花一介无知妇人，招唿起他刚才点了名的汉子跟着他一起运野猪肉到县城去。
　　黎家两兄弟都属于长得比较高大、体格好的类型，但是考虑到黎家已经分家，黎家二房只有黎成力一个男人，白村长没有让他去，而黎家正屋有黎老头可以坐镇，黎成志是要跟着去的。
　　在离开之前，黎成志招唿自家二弟：“二弟，等会儿你就带着二弟妹和春丫头赶紧回去，这边全都是汉子，有你在场二弟妹还好，春丫头一个十几岁的女娃娃，传出去不太好。”
　　黎明春今年十二岁，已经快要到开始说亲的年龄了，她这时候需要减少出门，跑到一推汉子里扎堆，传出去了不知道要被人怎么说，万一名声受损以后不好说亲。
　　黎成力点头答应，等白村长和黎成志他们一走，他就拉着钱杏花，叫上黎明春准备回家。
　　钱杏花刚才故意拉着黎明春往人多的地方凑，就在黎成力出手拉她的那一刻，她看准了时机，勐地推了一把低头站着的黎明春。
　　黎明春万万没想到她娘会大力地推她一把，根本控制不住，直挺挺地往侧面倒去。
　　这个时候，白晨正好从那个方向经过，他毫不设防地一把抱住了倒向他的黎明春。
　　“天呐！白晨，你在做什么，放开我闺女！”钱杏花爆发出一声惊天尖叫，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黎明春，你还不快起来！”
　　白晨看着自己手上的少女，一脸不在状况内。
　　在他怀里的黎明春也是同样的，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钱杏花一步跨过去，拉起黎明春，一脸凶神恶煞地看着白晨：“白晨，你刚才为啥绊我家闺女，你是个啥意思！”
　　白晨和黎明春都被钱杏花说出来的东西弄懵了，白晨在路上好好地走着，他哪有绊黎明春，而黎明春分明感觉到了刚才是她娘推了她一把。
　　两个孩子傻住了，钱杏花才不管，把自己早就酝酿好了的话说出来。
　　“好你个白晨，年后在清理水渠的时候你就碰过我家春丫头，这回你又搞这种事，你要是喜欢我家春丫头，让你白家人来正大光明地提亲，在背后搞这些小动作做甚！”
　　“你以为你和春丫头有了肌肤之亲，老娘就要忍气吞声、悄悄摸摸把闺女嫁给你？想得美！”
　　“告诉你，马上让你们白家人想想咋个处理，坏了我家闺女的名声，我要你们白家吃不了兜着走。”
　　……
　　钱杏花的嗓门很大，听得在场的汉子们一愣一愣的，事不关己的人一脸看热闹的表情，看向白晨的时候眼神有一丝调侃。
　　大家心照不宣地想着，白晨今年好像有十五咯，是到了说媳妇的年龄，只是大家没想到他会对黎家的小丫头片子有意思。
　　而白家人则有两种情绪，一个是白晨同族的兄长伯叔，大家有些气愤，因为他们不相信白晨会动那样的心思、做这样的事。
　　另外一个就是白晨爹，他直接走过去，一巴掌打在白晨肩膀上，用一种非常嫌弃地口吻骂道：“白晨，还不快认错！”
　　听白晨爹的意思，他是觉得自家儿子有那样的心思，也做了这些事，让白晨道歉认下来。
　　白晨爹的做法让白族的其他人都惊了，这种事怎么可能认下来，不仅是对白晨的名声有影响，更是要对整个白族未说亲的孩子都有影响！
　　白晨捂着被打痛了的肩膀，想要反驳：“爹，我没……”
　　谁知道白晨爹直接按下他的脑袋：“你什么你，老子让你道歉！”
　　钱杏花看着白家父子的动作，越发理直气壮：“道歉有啥用，这么多的人都看着了白晨抱我家春丫头，你们白家不拿出来个章程休想完事，这件事不论放在哪里说，都是白晨的问题，说破了天都没用。”
　　钱杏花是典型的得理不让人，她能这样嚣张，是因为现在这里没有其他女人能同她理论。
　　“道歉还不够？”白晨爹皱眉，他觉得让自家小子道个歉就差不多了，黎家这个丫头看着这么小，还没到说亲的年龄，有啥可注意，不过听黎钱氏的意思还要更多的赔偿，她想要什么？
　　钱杏花看着满脸通红的白晨，质问他：“白晨，你小子年后拉过我闺女的手，你承认不？”
　　当初那是白晨见黎明春要掉水渠里了，他好心拉一把，没想到会成为黎明春母亲这时候在众目睽睽之下质问自己的缘由。
　　这件事白晨没法否认，大家看热闹不嫌事大，自然也不会替他说什么。
　　不过几个白家人听到了，干巴巴地反驳道：“当时你们黎家那丫头快掉下去了，白晨就是好心地拉了她一把，哪能算什么。”
　　“就是就是，要不是白晨拉那一下，黎家丫头就要掉水渠里了。”
　　“我们白晨只是好心！”
　　……
　　钱杏花冷笑两下：“好心？”
　　“说不准当初也是他推了把我家丫头，然后故意拉她呢，就是想要同我家丫头扯上关系！”
　　“当初的事我钱杏花就不说了，他白晨今天又弄这样一出，还说他不是故意的，骗谁呢！”
　　钱杏花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越来越厉害了，当初的事是怎么样的她其实不太知道，不过今天，分明是她推的黎明春，但她就咬死了是白晨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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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一出接一出
　　白家人气急，遇到钱杏花这种胡搅蛮缠的女人，一群汉子哪里说得过她：“这、这分明是诬陷！”
　　钱杏花一叉腰，往空地吐了一口口水：“呸！我钱杏花懒得同你们废话，事实摆在眼前，你们白家今天就得给我个准话，到底这事咋处理！”
　　说完，钱杏花拉住黎成力给她撑腰。
　　“这事弄得！”白晨爹抱怨一句，他看着钱杏花一阵头疼，转头看向黎成力，“黎二兄弟，你有啥想法？”
　　黎成力有什么想法，他现在脑子都是昏的，杏花咋个同白家人吵上了？自家春丫头怎么了？
　　“得，我去把孩他娘找来。”白晨爹没办法，他不会应对女人，去把家里的女人叫来再说。
　　“找来正好，今天就把这件事说清楚了，免得以后拖拖拉拉地没个章程。”钱杏花这一回是“得理”的一方，她才不怕见人。
　　闹剧还在继续，郑猎户休息够了，面无表情地看着被野猪血浸湿的地面，一言不发转身走去了后山。
　　其实刚才，郑猎户坐在地上看清楚了黎钱氏的小动作，是黎钱氏一把将她的女儿推向了路过的白晨，让白晨同黎家丫头有了肌肤之亲。
　　然后，钱杏花一直死死地掐着她闺女，每当那黎家丫头要说话的时候，她手上就会更用劲一些，那黎家丫头的脸都疼白了。
　　不知道的那些村民还以为黎明春的脸色白了是吓的，毕竟谁家闺女同外男有了接触肯定会被吓到，而实际上黎明春是痛的，痛得脸色发白，眼眶通红。
　　黎明春数次想要说真话，让白晨不被大家误会，可是她害怕，害怕她说出了真相她娘会对狠狠地打她，而且她还担心她把今天的真相说了出来，村里会人怎么看待这件事，会怎么议论她。
　　这件事别人才不会管是她娘做的，还是她做的，大家多半都会认为她是个心机深沉、不守妇道的女子，她马上就到了要议亲的年龄，一旦名声坏了，她不敢想。
　　郑猎户虽然看到了，但他是个不会说话、沉默冷硬得性子，他同村里人都不熟，才不会管这些闲事。
　　过了一会儿，郑猎户同两条猎狗下山，这时候，山脚下的闹剧已经没有了，不知道是去了别的地方，还是已经解决。
　　郑猎户的手上和两条猎狗的背上都有着一大捆大家平日里不怎么注意的草，这些草因为长期不下雨而有些干枯。
　　没有在意草是死是活，郑猎户将草简单扯成几段之后铺在有血液的地面，将血迹遮盖。
　　一共死了四头野猪，血腥味很重，这种草可以稍微掩盖一点血腥气味，同时草上还会散发出一种虎狼不喜欢的味道，郑猎户希望不会因野猪死在村里引来狼群。
　　做完这些，郑猎户带着自家两只猎狗在附近转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才带着它们去河边洗了个澡，把它们身上沾的野猪血洗掉。
　　这时候，黎明春和白晨的事已经从村子边缘转移到了村中心大槐树下，冷冷清清的上河村因为有热闹可看，又是大白天，不少人都愿意走出家门过来看看是什么情况。
　　黎老太那边当然也有人通知到，她听了之后立马放下手上的事过去，看着钱杏花拉着白家人让他们给说法，只想扇她两巴掌，让她知道花儿为什么这么红！
　　黎老太走过去，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咬着牙齿、绷紧嘴唇发出声音：“钱杏花！”
　　钱杏花听到黎老太的声音明显愣了一下，随后她脸上扬起一个讨好的笑容：“娘，哎哟，您来得正好！”
　　“好什么好？”黎老太走上前，“你又在搞什么幺蛾子？赶紧带着春丫头回家。”
　　“回家？”钱杏花提高音量，脸上的神情很是惊讶，“娘，我为什么要回家？”
　　“黎成力，你给我把这个婆娘带回去。”黎老太懒得搭理钱杏花，她让黎成力来管自己媳妇。
　　黎老太现在还不知道钱杏花的真正打算，她猜测事情的真相是黎明春走在路上时一不小心绊了下，然后同白晨有了点接触，钱杏花就以此做文章，想要让白家人赔钱。
　　毕竟以钱杏花爱财的性格来说，她真的很有可能做出来这样的事。
　　问题是钱杏花也不想想，她这样闹一场，别人会怎么想春丫头，还有夏丫头，会一次性把两个丫头的名声都给毁了。
　　而且，因为黎家在上河村的人口少，影响的还不止是分出去了二房，大房和三房的孩子，甚至黎二爷家的孩子都可能被牵连。
　　毕竟别人提起黎家的丫头，对那些外村的人来说，只知道是黎家的，不知道是具体哪一家。
　　黎老太要被钱杏花给气死了，她看着黎成力，让黎成力必须、立刻、马上将钱杏花给弄走。
　　现在春丫头还小，没有把事情闹大的话还有回转的余地，等到过几年春丫头开始说亲，这件事或许能被大家给淡忘了。
　　钱杏花才不干呢，她的胳膊虽然一时半会挣脱不了黎成力的牵制，但嘴还是自由的。
　　为了不让她的计划落空，钱杏花扯着嗓子喊道：“这么多人都看着了白晨抱我家春丫头，白家不可能不负责！”
　　“告诉你们，什么道歉，什么给我们点钱粮息事宁人是不可能的，必须给我个说法。”
　　“年初清理水渠的时候，白晨众目睽睽之下牵了我家春丫头的手，现在又抱了我家春丫头，白晨，你要喜欢我家春丫头，你就让你爹娘来提亲呗，非要用这种阴私的手段让春丫头同你绑在一起，真是狠毒的心思呐！”
　　“春丫头的名声坏了，要是白家人不负责，我就抱着我家丫头跳河去，你们白家人仗着是村长的族亲，就这样欺负普通的村里人，活不下去了啊……”
　　钱杏花一开始只说要让白家人给个说法，但她看着黎老太过来了可能事情最后不会如她所愿，赶紧把自己的真正想法说出来。
　　没错，她故意把春丫头推到白晨怀里，怎么可能只要白家一笔赔偿，她是想把这个赔钱货女儿提前嫁出去，既可以早点收彩礼，又不用养她那么多年。
　　当初看到白晨在打野猪的队伍中，钱杏花就有了这个想法，她才带着春丫头过去，说实在的，她自己都佩服自己能够想到这样绝妙的主意。
　　黎老太听了忍不下去，直接走上前一巴掌扇在钱杏花的脸上：“钱氏，你要是准备好了被休回娘家，你就给我继续说，老婆子我倒是要看看，你钱杏花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这一巴掌，黎老太用了十足十的力气，扇在钱杏花的脸上，让她的脸瞬间就肿了起来，五个手指印异常醒目。
　　场面一度安静下来，白家那边的人没说话，围观的群众也停了议论，大家的目光都看向了气急的黎老太，和被打懵了的钱杏花。
　　对那些事不关己的村民来说，这件事现在越来越精彩，先是白家小子和黎家丫头两人的故事，现在变成了黎老太想要让儿子休妻，不知道后面还会发展出一些什么。
　　“什么玩意儿，你们黎家少在那边一唱一和的，做戏给谁看呢，黎钱氏嚷嚷着要让白晨娶你们黎家丫头，说是白晨故意坏黎家丫头名声，我倒是有个怀疑，是不是你们黎家丫头看上了白晨，故意往白晨怀里撞！”白晨奶在看了黎家的一出好戏后，在一片安静中，中气十足地说出来。
　　之前一直是钱杏花在扯什么白晨故意牵、抱黎明春，白家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他们也可以说是黎明春故意倒进白晨怀里。
　　这种事扯起来是不可能有什么结果的，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没有第三个人站出来肯定地说他看到了是谁故意，永远都得不出最后的结论。
　　黎老太那一巴掌把钱杏花给打懵了，她捂着脸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黎老太趁此机会，让黎成力将她和黎明春赶紧拉走，然后站在白家人的对面，说道：“今天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老婆子还不甚清楚，我们两家人的事情，有什么等大家都冷静下来了再商量，没必要当着村里这么多人的面争论。”
　　黎老太的意思是，不管最后是咋样的，不能让别人看了笑话，让他们黎家和白家成为村里人的谈资。
　　结果，黎老太的话让白晨奶以为她是害怕服软了，她的态度立马变得强硬了：“呵呵，当着大家伙的面说清楚最好，免得你们黎家赖上我们白家。”
　　赖上？黎老太的火气顿时涨了起来，她好声好气地想要同白家人商量，既然他们不领情，那就算了。
　　其实就像钱杏花说的那样，两个孩子有了肌肤之亲，数量还不是一次，是两次，这么多双眼都看着的，白家人怎么说都说不过去。
　　黎老太的态度同意强硬起来：“你这样的态度，那我就没什么可说的了，等着白村长回来了让他看怎么处理吧。我老婆子的话也放在这里了，白晨娶我家春丫头，这件事没得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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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白晨的想法
　　黎老太的话说得特别铿锵有力，一锤定音，然后她气冲冲地转身离开，不再管白家人、村里人要怎么样。
　　至于说白家人，在黎老太也离开之后，他们互相看了看，在村里人看热闹的眼神中，跟着相继离开。
　　等回到白家，安静了一路的白晨爹直接让白晨跪在院子里：“白晨，你自己好好反省反省，今天为啥会出这样的事。”
　　“爹、娘、奶，我没有做那些事。”白晨忍不住辩解道，刚才在村外他爹一句话都不让他解释，后来到村中心后，他娘和奶过来，同样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谁管你做没做，你给家里丢脸了，你该不该跪着？”白晨娘在白晨身上掐了一把。
　　“看那黎钱氏和黎婆子的意思，就是想要让咱家把黎家那个丫头娶回来，真是笑话，没胸没屁股的小丫头，娶回来做什么？”白晨奶气唿唿地坐在门槛上。
　　“就是就是，豆芽菜一样，十二岁吃得多干得少，我是吃饱了撑着才要娶这样一个儿媳妇回来。”白晨娘附和。
　　……
　　听着娘和奶议论这件事，白晨张嘴想说两句，但他回想起以前的经历，每次家里的事他不管说什么，都会被家里的长辈训斥一通，干脆闭上嘴什么都不说。
　　白晨是白家这一脉的长孙，原本他的出生是全家人非常期盼的，但是那天发生了一系列的意外，让白晨成为了白家人心中的一根刺。
　　白晨娘是上午发动的，她刚出现要生产的迹象，白城奶就让附近的一家人去通知在地里劳作的白晨爷和白晨爹。
　　不知道是不是邻居说得不清楚，白晨爷和白晨爹两人在赶回来的时候慌慌张张的，白晨爷走在田坎上突然直挺挺地栽倒在水田中，当场没了气息，这是第一件事。
　　原本白晨娘的胎位产婆看过说很正的，但是白晨娘在生他的时候差点难产，从上午发作足足到第二天下午才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痛得白晨娘死去活来，这是第二件事。
　　还有第三件事，白晨娘差点难产的那个晚上，白城爹坐在院子里不小心睡着了，在梦里，他梦到自己被一个人脸蛇身的怪物缠住了，不能唿吸。
　　三件事连在一起，让白晨的家人认为白晨是生来克他们的，对白晨非常不喜，不论是死了相公的白晨奶，还是难产了一天一夜的白晨娘，以及做了噩梦的白晨爹。
　　但是白晨是个男孩，是他们这一脉的长孙，不能随便扔掉或者做点别的，只好将白晨给继续养着。
　　从小在家就受着家里人的冷暴力，在家里没有人会主动同他说话，因为穿得差、长得瘦他从小就被村里的小孩子笑话，养成了白晨沉默寡言的性子，和喜欢在心里琢磨事情的习惯。
　　去年黎家分家后，白晨奶和白晨娘有一次在屋里说起黎家的事，笑话黎钱氏不把女儿当人，一天到晚就知道支使两个女儿做事，随便打骂女儿云云，说她们觉得黎家两个丫头挺可怜云云。
　　这些话被白晨听到了，他想到了自己，自己是个男孩，但说句不合适，他三妹过得都比他好些，虽然也要做事，但至少奶和娘不会动不动就打骂她。
　　莫名地，白晨对黎明春和黎明夏有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他们都被家里人所不喜。
　　白晨其实是不了解情况误会了，黎家就钱杏花一个人一天到晚总对两个女孩不满，别的黎家人对黎明春和黎明夏还是挺好的。
　　所以，在年前村里召集大家在浅水河拦河捞鱼的时候黎明春差点摔倒，刚巧白晨就在附近，他便悄悄伸手扶了她一把，只是那时候人多，没有人注意到那一幕。
　　后来，在清理水渠的时候，他又凑巧地在黎明春不远处，当时看着黎明春要摔进水渠中，他鬼使神差地在众目睽睽之下伸出了手。
　　但是这一回，白晨是没有注意到黎明春的，因为当时他在打野猪的时候杆子被小野猪拱了一下，手腕有些不舒服，他正在揉手腕。
　　跪在地上，白晨在脑子里仔细回忆整个事件。
　　他还清楚地记得当时他接住黎明春时，黎明春那惊讶的表情，可以说明她不是故意摔倒在他身上的。
　　那就奇怪了，他好好地走在路上，黎明春站在那里也没动，她怎么会倒下来？
　　白晨见黎明春的次数不多，不过就这几次他见到的黎明春，他觉得黎明春的性子应该是内敛的，并不张扬、活泼，联想到刚开始黎家婶子说的那些话，白晨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是黎家的婶子将黎明春推向了他。
　　在大家发生争执的时候，白晨有注意到黎明春的神情，也看到了黎家婶子的动作，当时他就有些疑惑，有了这个大胆的猜测之后，他明白了其中关节。
　　想到黎家奶奶在离开时说的话，他得娶黎明春，白晨回想着黎明春低头安静做事的样子，忽然觉得娶她好像不是一件坏事。
　　因为在家里向来被忽略，白晨到了这个年龄，没有私下幻想过他以后娶到的媳妇会是什么样，他只希望爹娘和奶不会给他娶一个有问题的女孩子就行，毕竟有问题的女孩子在求娶的时候不用出彩礼，能给家里省下一笔钱。
　　如果他以后的媳妇是黎明春，白晨觉得安安静静做事的她挺不错的。
　　男孩子，十五岁，再怎么早熟懂事，他只会想到自己未来的媳妇，不会去想媳妇背后的娘家，没有担心他如果有了钱杏花那样一个糟心的岳母，以后的日子会不会不平静。
　　在自家院子里跪着，烈日照射着白晨的后背火辣辣地痛，汗水跟着两鬓流下，白晨却低着头悄悄地笑了小。
　　这时候，白村长正带着村子的壮汉们和四头野猪到了县城。
　　一路上，不少人见到了他们运送四头偶尔还在滴血的野猪，眼中有羡慕，有贪婪，但是看着这十几个高高壮壮的年轻汉子，还有板车上面露出来的各种棍子、刀，有的心思都被压了下来。
　　白村长没有卖猎物的经验，他出发之前问了郑猎户两句，郑猎户给他说了一个酒楼的名字，他就直接带着村里人去到那个酒楼。
　　巧的是这个酒楼正是黎成志之前卖过两只活鸡的那个酒楼，酒楼的店小二还是和上次一样，在酒楼门口有些发神地看着街道。
　　不过估计是他们一行人的动静比较大，这一次店小二没有等到白村长上前询问，他先看到了他们。
　　尽管猜测他们是要过来卖猎物的，但是店小二还是扬起标准的笑容，热情地询问道：“几位大哥，你们这是打尖还是住店啊？”
　　“不不不，我们是过来问问你们店收不收野猪的，这几头野猪才刚死，新鲜得很。”白村长将两辆板车上的野猪亮出来。
　　“收的收的，几位大哥稍等，我去请掌柜的过来。”店小二殷勤得很，现在特殊的时期，有人过来卖猎物他们酒楼求之不得。
　　四头野猪，一大三小，都是正常被杀的野猪，没有问题。
　　酒楼掌柜过来看了看，瞅着野猪身上那明显的箭洞，颇为满意地问：“几位，这野猪的血你们有留着吗？”
　　“没，杀猪的时候流光了，没有接着。”白村长回答道。
　　“可惜可惜，野猪血是一样好东西，下回如果再遇着野猪，可以把猪血留着。”掌柜感叹一句，“野猪的品相都不错，这样吧，大的野猪我八十五文一斤整猪收，小的野猪九十一斤整猪收，这位兄弟你看行不？”
　　这时候家猪的价格在黑市卖到了七十到八十文一斤，整猪的话价格会便宜点，大约六十五文，但是野猪本就贵一些，何况一副猪肚就值不少银子，掌柜的这个价格很公道。
　　大野猪肉质稍柴，小野猪的肉则要好很多，由酒楼的大厨做出来，肥而不腻，只要把酒楼收了小野猪的消息发出去，绝对会有很多县城的老餮们过来抢肉吃，再贵都想要吃一份。
　　大野猪整猪上称二百三十斤，小野猪三只上称，分别是一百零四斤，一百一十三斤和一百零八斤，相差不大，四只猪最后加起来一共是四十八两银子再加八百铜板。
　　酒楼掌柜当场就把拿了四个十两的大银锭、一个五两的银锭和两个二两的小银锭出来：“你们的野猪很新鲜，价值四十八两银子八百铜板，我给凑个整，一共四十九两，以后你们再打着猎物也送到我们酒楼来，绝对足斤足两，价格公道。”
　　白村长看着四十九两银子高兴得合不拢嘴，不过他高兴之余脑子还是清醒的，赶紧提出来：“掌柜的，这银子我要带回去给全村的人家分，十两的银锭太大了，能不能麻烦你换成小银锭或者碎银角子？”
　　村里几十上百户的人家，打野猪的时候基本家家户户都出了力，他回去了要根据每户人家出来的人数分银子，这样完整的银锭拿回去根本没法分。
　　听了白村长的要求，掌柜理解地点点头，重新再拿出来的时候，变成了换成了五个二两的小银锭，二十个一两的银角子和三十八个半两的银豆子。
　　将银子揣进怀里，白村长带着村里的年轻汉子们赶紧回村，分银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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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黎成志教弟-壹
　　等到白村长和村里的汉子们赶着回村的时候正好是中午，这时候忙活了一上午的大家都饥肠辘辘的。
　　白村长想了下，大手一挥：“大家先回家吃饭，未时初在村中心大槐树下开会，到时再分银子。”
　　白村长做村长不是一年两年，他的话在同辈和晚辈中颇有威信，大家都听话地各回各家，不眼馋他手上的银子。
　　等回到家之后，白村长媳妇赶紧把上午白家和黎家的纠纷告诉他，这事不管是黎家还是白家，都等着白村长回来呢。
　　白村长以为自己听错了，反问道：“什么玩意儿，白晨看上了黎家丫头，故意使手段让黎家丫头倒在他怀里？”
　　白村长媳妇忧心忡忡地说：“可不就是这样，白晨那小子挺老实的，哪会有那么些心思。”
　　这也是白村长的想法，白晨在白家的后辈中虽然不怎么突出，但这么些年也没有劣迹，是个好孩子，不可能做出那样的事。
　　“当时黎钱氏带着她家丫头过来，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白村长觉得既然自己族里的孩子没问题，那就是黎家的不对，“亮子娘，你说是不是黎家丫头想嫁到白家？”
　　“应该不是吧……”白村长媳妇迟疑地说。
　　她对村里各家的婆子、媳妇、闺女都还算了解，黎家的大丫头的性子老实得不能再老实了，自打黎家分了家之后，黎家二房两姐妹就天天被她们娘黎钱氏支使着做各式各样的活，从没见她们两个丫头抱怨一句。
　　“怎么不是，不然你说为啥她们两会在我们打野猪的时候出现，打野猪女人过去凑什么热闹。”白村长有些烦躁，打野猪卖出好价钱的喜悦都被这事冲淡了。
　　“黎家的丫头是个老实的，话都不怎么说，也是个好孩子，倒是她那个娘，黎钱氏，不太安分。”白村长媳妇对着自家相公，十分诚实地说出了她的想法。
　　白村长媳妇认为既然黎家丫头不是动心思的那个人，那就是黎钱氏这个当娘的动了心思，她继续说道：“我之前听人说黎钱氏总骂两个丫头在家干吃饭不干活，她是不是觉得旱灾当前，想要将女儿给推出去就选择了白晨下手，毕竟有年后那件事，村里人当时大都知道两个孩子接触过，她今天这样做更有借口一些。”
　　对媳妇的话白村长不置可否，他只问道：“你真的觉得黎家那个丫头是个好的？”
　　这件事的处理结果就和黎老太说的一样，除了白晨娶黎家丫头，没有更好的法子了，毕竟他们两确实有了肌肤之亲，是抹不掉的。
　　如果说是正常的议亲嫁娶，白村长才不会管白晨的事，自有他爹娘在操心，但是现如今情况特殊，两家人都说了要他这个村长出面，他当然就要打听清楚了。
　　事关两个孩子，不能随随便便决定了，不然等到以后出了啥事，两家人再跑来找他说理，他又要烦恼怎么处理。
　　“嗯，黎家丫头是个好的，没什么问题。”白村长媳妇知道白村长在考虑什么，忍不住说道，“说实在的，黎家大丫头那个娘实在太糟心了些，要是换成黎大娘，那么能干利索的丫头，长相也还不错，再过个几年，上门求娶的人家铁定不少，可惜了。”
　　白村长媳妇的意思是，如果钱杏花的性子同黎老太一样，是个做事爽利好相处的，凭借黎明春的长相和她的勤劳能干，求娶的人家不会少。
　　但是黎明春遇上的是钱杏花这样一个娘，她的未来还真说不准，白晨如果真的娶了黎明春，估计烦心的事不会少。
　　“行了，我知道了。”白村长才不会考虑那么多，只要两个孩子没问题，这件事就这样定了吧。
　　至于说有个麻烦的岳母，白村长觉得不算什么，大不了就用那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来应付。
　　而另一边，走到家门外的黎成志看到他老娘在院子里气唿唿地坐着，他爹也很不高兴地皱眉在一旁，瞅了一圈，发现自个媳妇、三弟妹以及家里的孩子都不在场，灶房有动静传出来。
　　没人能给他提示发生了什么，黎成志小心翼翼地走进去：“爹，娘，我回来了。”
　　“哦，老大你回来了啊，进屋去喝点水吧。”黎老头抬头看了眼他，没说别的。
　　“嗯。”黎成志没在院子里问爹娘怎么了，他听话地进屋去了。
　　把身上的衣服换下来，喝了口水，黎成志才去到灶房，在白秀荷的耳朵边问：“秀荷，咋回事啊，谁惹着咱爹娘了？”
　　白秀荷看了眼院子，确定黎老太他们看不着，才压低了声音回答：“是二弟妹。”
　　把上午村里发生的事大概说了一遍，白秀荷擦了擦额角的汗：“我刚才听着娘和爹在商量要不要让二弟把二弟妹给休了，你说这叫啥事啊。”
　　上午娘回来的时候特别生气，把她和三弟妹都给吓着了，三弟妹劝说了两句娘还是特别生气，爹就让她们两回屋，三弟妹只好拉着她走了。
　　三弟妹说，这件事娘是生二房的气，也是在生她自己的气，她们两去劝没用。
　　“成志，你说娘她为啥生自己的气呢？”白秀荷问道。
　　刚才她问了三弟妹，三弟妹摇摇头没说什么，她就把疑惑留到黎成志回来了再问问他。
　　黎成志沉默，他觉得娘生自己的气肯定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没有把二弟教好，还觉得当初不应该给二弟娶了钱氏这个搅家精，甚至有可能她在后悔当初分家。
　　不分家，黎老太还是黎家的大家长，家里的媳妇她想怎么管教就怎么管教，儿子、儿媳和孙女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出不了什么事。
　　“成志，上次你说爹告诉咱们多看顾着二弟一家，可我是这样觉得的，别人是永远靠不住的，既然咱们已经分家了，二弟家的事应该让二弟来做主，什么事都还是娘出面，或者你来帮他出主意，那二弟就很难自己立起来。”白秀荷把自己在灶房里想了很久的东西说出来。
　　担心黎成志有误会，她多解释了两句：“我的意思不是说不愿意照顾二弟他们，咱们是大房，奉养爹娘、照顾弟弟是咱们应该做的，就是我看着娘总操心，觉得娘太辛苦了。”
　　想得到这么多，可以算是白秀荷超水平发挥了，不枉费黎成志时常教导她。
　　“嗯，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我想想看怎么处理这件事吧。”黎成志点头，他现在心情同黎老太一样，都不太好。
　　白秀荷的为人啥样黎成志很清楚，在这方面他和她的想法是一致的，不会胡乱怀疑她不想照顾爹娘或者弟弟。
　　让他烦心的是这件事怎么处理，钱杏花眼皮子浅，以前对家里的各种事情算计来算计去的也就算了，这一回事关春丫头的一辈子，还有孩子们的名声，她的脑子里装的全都是屎吗？
　　说屎都是抬举她了，屎还能肥田，可能茅坑里的石头还差不多，又臭又没用，怪恶心人的。
　　吃过一顿沉闷的午饭，黎成志在放下碗筷的时候说：“爹，娘，春丫头的事我让二弟出去处理，您二老就在家里别出面了，正好白村长让我们午饭后去村中心大槐树下领卖野猪的钱，我现在就找二弟去。”
　　黎老太沉默良久，最后叹了口气，说道：“行，你去吧。”
　　说出来这句话，黎老太努力挺直的背嵴弯了一些，她低下头掩饰红红的眼眶，是她没有把老二教好，哎！
　　看着黎老太那样，黎成志咬着牙想安慰她：“娘……”
　　其实黎成志想说的话不少，但是到了嘴边只喊得出口这一个称唿，剩下的都咽下肚：是儿子几个不争气，才总让您操心，二弟那边儿子会好好说说他，让他以后能自己立起来，让娘以后过舒心的日子。
　　这时候的黎家右厢，黎成力同钱杏花在吃了黎明夏做的午饭之后大眼瞪小眼。
　　黎成力不知道他要怎么说钱杏花，而钱杏花认为她做得没错，但是她刚才被黎老太打怕了，嫁到黎家这么多年，黎老太这是第一次动手打她这个儿媳。
　　而回到屋的黎明夏才刚从黎明春断断续续的描述中明白发生了什么，她难以置信地在床上坐着，脑子里乱糟糟的，浑身发冷。
　　黎明夏止不住地想，当初在水渠边上二姐和白晨有接触，是不是也是她娘故意的，就是为了让二姐早早地嫁出去？
　　现在被娘不顾名声嫁出去的人是二姐，那自己以后会不会也遭遇同样的事，等再过个两年她也十二岁，到时她会不会被她娘弄得声名狼藉地离开黎家，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家中。
　　黎明春急得直哭，可是她不敢哭出声，怕引来堂屋坐着的爹娘，她拉住黎明夏，问道：“四妹，明夏，你说我现在可咋办啊？”
　　回忆起村里人的眼神，黎明春甚至在想她要不然一头撞死算了，这样既不用再看别人异样的目光，又不会连累了无辜的白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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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黎成志教弟-贰
　　黎明夏虽然年龄小，但她向来比黎明春有主意，可是这一回，她也不知道咋办了：“我们要不去找奶吧？”
　　家里最让黎明夏感到安心的人就是她奶，她爹在大部分时候在她心里连三婶都不如。
　　“奶很生气，我们去找她合适吗？”黎明春犹豫，今天黎老太发火的样子把她也给吓着了。
　　比起比较亲近黎老太的黎明夏，黎明春有一点点害怕黎老太，黎老太在她心里是一个总是凶巴巴的奶。
　　黎明夏木着脸：“除了奶，我想不到其他谁能帮忙了，爹是不要想的，往常爹同娘起了争执，最后总是娘赢。”
　　想了想自家的情况，黎明春被成功说服，她咬牙答应下来：“那、那我们晚点就去找奶吧。”
　　“嗯，等爹娘不在堂屋的时候，咱们悄悄熘出去。”黎明夏敲定。
　　没等她们找到时机偷熘出去，黎成志的声音就在右厢院子外面响起：“二弟，白村长说了饭后未时咱们去村中心大槐树下开会集合，分卖野猪的钱，你出来我们一起过去。”
　　屋子里的钱杏花听到说分钱，立马从凳子上跳起来，打开屋门：“大哥，野猪卖了多少钱啊？”
　　一说话，她又感觉到被黎老太打肿了的脸牵着痛，用手捂住嘴角直吸气。
　　黎成志不想搭理钱杏花，他看向正在往外走的黎成力：“二弟，走吧。”
　　问题是事情不会按照黎成志的想法来，钱杏花一把拉住黎成力：“我也要去。”
　　钱杏花这样要求，是因为她担心黎成力私藏银子，毕竟她就是一个在分家了之后，想尽办法在小家的银子中扣一份出来自己私自藏着的人。
　　“二弟妹，你的脸还肿得跟猪头一样，就别出来丢人现眼了吧。”黎成志毫不客气地出言嘲讽。
　　以前，黎成志同钱杏花说话不会这样，再咋的钱杏花是他二弟的媳妇，不看僧面看佛面，他得客气几分。
　　今天，钱杏花的作法把黎老太给气着了，也成功惹毛了黎成志，他也觉得二弟应该把钱氏给休了，这倒霉婆娘太讨人嫌了。
　　现在明才七岁，如果好好教把他给板正了，二弟以后的日子或许还能过得好些。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黎成志的眼神有些冷，成功止住了钱杏花往外走的步伐，在黎成志的注视下，她不由自主地放开了黎成力，在院子愣愣地站着。
　　黎成力自然也感觉到了黎成志的情绪，走出院子喊了一句：“大哥。”
　　当着钱杏花的面黎成志不会说黎成力什么，他淡淡地看了眼黎成力：“走吧。”
　　等到走出了右厢能够看到、听到的范围，黎成志直接出手，打了黎成力一拳：“黎成力，你到底是不是男人？你婆娘气得娘今天中午都还吃不下东西，作为儿子你觉得你应不应该？作为春丫头的爹，你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名声被污，你一天天的都在做什么？”
　　被打了一拳的黎成力眨巴了一下眼睛，没有想过还手，听着大哥的怒骂，他嘴角的痛抵不上心里的难过，他又没有做好事让娘伤心了，还让春丫头受了委屈。
　　看着黎成力那窝囊的样子，黎成志的心里更生气了，他再起握起拳头：“黎成力，你个窝囊废，你是不是男人，我打你你就只知道受着，你不会还手啊！”
　　“这一回钱氏这样对待春丫头你不管，下一回还有夏丫头，你是不是要把你两个女儿逼死了你才满意？”
　　“钱氏脑子有屎，天天在家里当搅屎棍，你的脑子也进屎了吗？春丫头乖巧懂事，哪里对不起你们两口子，你们要这样对她。”
　　“我告诉你，这件破事这回没人管你，娘不会，爹也不会，是我黎成志拦着爹娘不让他们帮你的，你黎成力要是有什么怨气就冲我来。”
　　“我让你回手，让你还手，是男人就跟我打一架，让我看看你黎成力到底行不行！”
　　……
　　黎成志砸在黎成力身上的拳头，还有那一句句话，终于激起了黎成力心底的血性，他开始反击。
　　兄弟两人在一个小角落里你来我往打得激烈，没一会儿两人都鼻青脸肿，脱力地倒在地上。
　　黎成志平躺着，一只手背盖住眼睛，遮挡正午刺目的阳光，另一只手揉了揉脸上、身上的伤口，心情好了不少。
　　黎成力在旁边，他弓着身子倒在地上，双手捂着脸颊，失声痛哭，他错了，他真的错了。
　　琐碎的生活中被磨平的血性在今天下午激发出来，他同大哥打了一架浑身都是痛的，但他的心情从未像现在这般舒畅。
　　黎成志恢复了一点力气之后，坐起来看着情绪已经平缓了一些的黎成力：“二弟，我问你，如果当初是咱们兄弟几人被人污了名声，娘会怎么做？”
　　“娘会想尽一切办法维护我们兄弟。”黎成力抹了抹眼泪鼻涕，回答道。
　　“春丫头是你的骨肉，钱氏不是人这样磋磨她，那你就必须要保护好她，还有夏丫头，两个孩子乖巧懂事，你要好好待她们，你是她们的爹，是她们的依靠。”黎成志想了想说，“二弟，人只有靠自己才能立足于世，这件事爹、娘还有我都不会再帮你，我们继续帮你是害了你。”
　　“大哥今天最后告诉你一句话，遇到你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的事，你想想咱们爹娘会怎么做，做事之前想一想如果爹娘看到了你这样做，他们会怎么想、怎么说、怎么做。”
　　黎成力不是不会处理这些事吗，那就让他学着去处理，而不是代他处理好，让他有能力自己当家做主。
　　黎成志认为自家二弟的性子虽然有些软，嘴笨脑子不灵活，但他在是非对错的认知上没问题，他心里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将黎成力从地上拉起来，黎成志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回家处理伤口，直接鼻青脸肿地往村中心走去。
　　一路上，黎成力在心里琢磨这件事他娘可能会怎么做，他又要怎么做，他已经三十好几了，不能让爹娘再天天担心他。
　　当他们到的时候已经到了未时，大槐树下聚集了不少人，有男有女。
　　大家伙看着这两兄弟这个模样，低头窃窃私语：“咋回事，打野猪打的吗？”
　　“咋可能，我们这么多人去打野猪，没有受伤的。”
　　“你看看那伤口，显然是同人打架弄的。”
　　“黎成志今天同我们一起从县城回来的时候都还好好的，黎成力上午也是好好的。”
　　……
　　没有一个人想到是他们兄弟两人互相打成了那样，还在想是不是黎家那边出了什么事。
　　黎成志就当大家的目光不存在，在大槐树下找了个地方站着，等白村长拿银子出来分。
　　黎成力一开始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他看着他大哥的样子，又想想他娘的性子，挺直了背嵴也走过去站着，任由村里人用各种目光打量他。
　　白村长过来，首先注意到了脸上青青紫紫的黎家兄弟，想着黎家和白家的事，再看看突然之间有了变化跟以往好像不一样的黎成力有些惊讶，挑了挑眉。
　　这回召集大家来是分钱的，他先把钱的事说完，再找白晨家和黎家二房。
　　“今天大家一起合力打了四只野猪，大野猪二百三十斤，小野猪三只，分别是一百零四斤，一百一十三斤和一百零八斤，酒楼的掌柜收大野猪八十五文一斤，小野猪九十文一斤，加起来原本应该是四十八两银子加八百铜板，酒楼掌柜添了点给咱们一个整数，总共是四十九两银子。”
　　白村长率先把有多少银子给公布出来，听到这个数额，在场不知道的人都吸了一口凉气。
　　有人忍不住问道：“白村长，四头野猪真能卖这么高？”
　　不用白村长回答，就有人在一旁帮腔：“现在肉贵，才能卖这么高，你想想八十五和九十一斤的肉。”
　　“可不是，平日里一斤肉才十几文，现在外面卖的肉和粮食哦，简直叫人吃不起。”
　　白村长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他接着说这些银子怎么分配。
　　“咱们能够杀了这几头野猪，郑猎户功不可没，他和他家两条猎狗出力最多，我决定分配给他们十两银子。”
　　没有郑猎户，大家不仅杀不了野猪，还可能会让野猪冲进村里，那会发生什么没人预料得准。
　　何况郑猎户家那两条猎狗，在打野猪的时候抵得上好几个有经验的年轻汉子了，所以给郑猎户一个人十两银子，不算多。
　　“剩下的银子按照当时过去打野猪的时候出力的人来分。”白村长的分发非常简粗暴，去了就有钱，没去的自然没钱。
　　因为上河村的土壤肥沃，大家靠种地基本能够吃饱穿暖，所以这边很少出现没人奉养的孤寡老人，或者还没成年就丧了所有直至亲孩子，村里分东西的时候不用考虑这一部分人群。
　　一共去了九十七人，给了郑猎户之后剩下三十九两银子，每人分四百文，余下两百文。
　　这两百文由送野猪去县里的那十四个汉子分了，一人十四文。到最后还剩下四文，就由白村长拿了着，他也是送野猪去县城的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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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先定亲
　　十四个铜板，放在平常年份，已经可以买到一斤猪肉了，说句实话，不算少。于是，没有送野猪去县城的人想要说两句。
　　白村长看到了他们的动作，直言不讳地说：“这银子本就是白得的，出力最多的是郑猎户，大家别贪心不足蛇吞象，谁要是有意见，下回再遇到野猪，我就留一头给你，让你一个人打死，卖整只野猪的银子都给你。”
　　毕竟是当村长的人，威严还是有一些的，他说完这句话，场面立马安静下来，没有人再有冒头的意思。
　　毕竟除了郑猎户，上河村谁还有能耐说自己有本事一个人打死野猪，有小心思的人都不敢再说什么。
　　“行了，大家都散了吧，晚上都提高警惕，不要放松。”白村长挥挥手，钱分了又没有别的事，大热天的大家伙赶紧回去。
　　白晨的长辈和黎成志、黎成力都非常自觉地留了下来，因为他们要一起找白村长，上午的事还没有扯完呢。
　　白村长自然知道，他没有说什么，只看向黎成志的时候点了点头。
　　其他有意向看热闹的人家，在见到了这一幕后，纷纷放慢脚步想听听白村长怎么说，然而让他们失望的是，等到人散得差不多了之后，白村长带头，领着白晨的长辈和黎家两兄弟一起走了，并没有在大家面前说话的意思。
　　直接到白村长的家中，白村长媳妇见自家相公带了这群人回来，赶紧去灶房烧水泡茶，她估摸着这件事会扯不短的时间。
　　上午那会儿有些趾高气昂的白晨奶在看到鼻青脸肿的黎家两兄弟后，莫名觉得她和儿媳中午商量的策略很有可能没用，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白晨奶刚要说什么，黎成力已经率先开口了。
　　“说句实话，这件事我不清楚具体是怎么回事，不过我的意思和我娘一样，都是让我家春丫头嫁给白晨。”黎成力早就想好了说话的内容，顺畅地表达出来他的意思，“但是现在春丫头还小，要不先让她和白晨定亲，这样对两个孩子的名声都好。”
　　按照钱杏花之前的意思，她是想要立马就将黎明春给嫁出去，省下几年的口粮不说，还能提前捞一笔彩礼。
　　而白晨奶和白晨娘商量的内容则是，他们可以现在就把黎明春给娶回去，但不出彩礼，也不办酒席，旱灾当头没有功夫做那些。
　　黎成力的话成功让两边女人的计划落空，昌平县这一片的习俗是定亲不给彩礼，交换两个孩子的生辰八字和定亲信物即可。
　　如果过几年黎明春才嫁娶白家，到时候不再是旱灾，铁定要给彩礼，也要办酒席。
　　白晨奶张嘴想要把她们的想法说出来，白晨娘眼珠子一转，拉住了她婆母，让她暂时不说话。
　　中午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商量过了，看今天的情况白晨娶黎家丫头是跑不掉的了，至于彩礼那些今天都可以先不说。
　　黎成力要说的话说完，他就闭上嘴，看向白晨家中长辈。
　　白村长刚才见黎成力一过来就说话，还以为他转了性子要说不少，结果就一两句，然后和往常一样沉默着不再说话。
　　白晨爹不知道在想什么，也没有说话，白村长咳嗽两声：“咳咳，山子，你有啥想法？”
　　“可以定亲，没问题。”白晨爹没意见，他看自家媳妇和老娘都安安静静的，就知道她们也没意见，点头同意。
　　“那行，你们两家什么时候找个时间一起把这门亲事给定下来，既然都要做亲家了，之前发生的事就不要再提。”白村长想了想还是敲打几句，他主要想说的黎钱氏，“都是一个村子的人，低头不见抬头见，大家和和气气地过日子，我说的话黎二兄弟你记得回去说说。”
　　“嗯，我知道了。”黎成力回答道。
　　“定亲的日子宜早不宜迟，山子你今天下午就去隔壁村找人看好日子，尽快把这件事定下来，现在旱灾当前，别再整出什么幺蛾子了。”白村长这话是对白晨那边的长辈说的，看得出来白晨奶还有些不乐意，他不希望这件事再出什么岔子。
　　“好。”在白村长跟前，白晨爹也答应了。
　　事情解决得差不多，两边的态度白村长还算满意，没有闹得乱七八糟的让他难处，现在没什么其他需要叮嘱的，白村长就让他们两家都散了，各自回家。
　　等白村长媳妇泡好了茶水端出来，发现自家堂屋只剩下了她相公一人，惊奇地问：“咋回事，他们人呢？”
　　“事情解决完就都走了。”白村子回答，端起茶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这么快！”白村长媳妇更惊奇了，上午看两家人的态度，她还以为这件事有得扯，没想到这么快就完了，“你给他们都说了什么？”
　　“没什么。”白村长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通。
　　白村长媳妇听完，啧啧感叹：“没想到，真是叫人没想到，居然是黎二兄弟率先说话，一下子就把这件事给定了下来。”
　　“这样正好，免得在我面前扯来扯去的。”白村长因为这件事，对黎成力有了一点改观。
　　另一头，走在回家路上的白晨奶，拉住她媳妇问：“晚晚她娘，你刚才咋拉着我不让我说？”
　　白晨娘解释道：“娘，不是我不让你说，你想想这种灾年，谁知道旱灾什么时候结束，现在咱们家的粮食仅够咱们一家子吃个一年多，要是再多一个丫头，万一旱灾迟迟不结束，咋办？”
　　“总不可能把人娶回了家不给饭吃，黎家那边知道了消息指不定怎么讹咱们呢！”
　　“还有，现在这个丫头才十二岁，干不了什么活不说，旱灾当下也没活让她可做，娶回来当个闲人，没必要。”
　　最近家家户户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基本都在家歇着，少活动、少吃东西，一起熬过这一场天灾。
　　为了省几两银子的彩礼和酒席，就要多养一个丫头，不值当。
　　何况现在这个灾年是个什么光景都说不准，听说黎家二房的粮食不多，没准干旱的时间长一些，那黎家丫头在家饿死了，这门亲事自然作废。
　　亲事定了下来，到了成亲的时候，他们要给多少彩礼、办什么样的酒席，还不都是他们说了算，黎家如果觉得不满意想悔婚可就同他们没有关系了。
　　白晨娘的话有道理，白晨爹和白晨奶一下就想明白了，纷纷觉得这样确实更好。
　　中午的时候他们商量着把黎家丫头提前娶回家，是因为他们以为黎家，尤其是那黎钱氏特别着急嫁女儿，既然黎家不着急，那他们就更别着急。
　　敲定了这件事，白晨奶走在路上抱怨道：“这个白晨，生下来就是克咱们的，大热天的让咱们一趟一趟往外跑，定亲虽然不用给彩礼，但也得给个信物，真是不省心的东西。”
　　“可不是，我都在琢磨，要是黎家想讹咱们一大笔钱，我立马回去就把白晨给单独分出去，让他自己想办法娶媳妇，咱们不管。”白晨爹也是一脸嫌弃。
　　当然他也就是说说，要分家再怎么还是得等到白晨十六岁，不然把没成年的孩子分出去单过，村里人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他们给淹咯。
　　白晨这会儿还跪在院子里，他现在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因为太热又不停地流汗，导致他觉得口渴、心慌。
　　白晨爹他们回去的时候，就看到白晨在地上跪着一晃一晃地，看着他这个样子就知道差不多可以了，再跪下去人得废。
　　走到白晨面前，白晨爹居高临下地说：“行了，你现在可以起来了。”
　　白晨扶着墙慢慢地站起来，跪久了他的双腿有些颤抖，站不太直，而且地面太烫了，他的膝盖有烫伤，起了好几个水泡，一动就痛得很。
　　咬紧牙关站起来后，白晨一步步往屋子里走去，他现在只想躺在床上休息一下，缓解缓解他膝盖上的痛。
　　偏偏白晨爹不让他走，呵住他：“你给老子站住，让你走了吗！”
　　白晨停下来转过身：“爹，还有什么事吗？”
　　白晨爹故意等了一会儿才说：“告诉你，我们已经同黎家人商量好了，过个几日你就同那黎家丫头定亲，等她长几岁再成亲。”
　　这一番话，白晨爹说得特别慢，基本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看着白晨脸色发白，他只觉心情平衡了不少。
　　“嗯，我知道了。”白晨点头，双膝的疼痛让他没有多余的心思为这件事高兴，定亲就定亲吧，他没意见。
　　觉得对白晨的惩罚够了，白晨爹才发话：“行了，你该干嘛就干嘛去吧。”
　　今天村子里刚杀了野猪，血腥味对狼群的吸引不是一点半点，正是最危险的时候，但他又不好不听白村长的话不去隔壁村找人看日子。
　　所以，白晨爹等会儿喝一口水就又要出门，他可不敢等到晚点太阳没那么大了再出去，万一路上遇到点事回来晚了可没人能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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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回家的危机
　　这时走在路上的黎家兄弟两，黎成力的心跳得有点快，他之前还以为白家人会特别难缠，因为上午钱杏花和黎老太同他们吵了一架，没想到居然挺好解决的。
　　“二弟，你做得很好，就是应该这样。”对黎成力今天的做法，黎成志挺满意的。
　　黎成志之前也是这样想的，既然春丫头和白晨的亲事没得跑，那就要想办法维护春丫头。
　　现在春丫头还小，这么早嫁女儿传出去黎家人只会被人指指点点，先定亲，等春丫头长几年后再出嫁是最好的法子。
　　黎成力得了他大哥的表扬，心里的包袱终于放下，笑了一下：“大哥，我以后会尽力照顾好春丫头和夏丫头的，不让爹娘失望。”
　　“嗯，记住你今天说的话。”黎成志点头，他终于在二弟身上看到了点魄力，今天这一顿打挨得值。
　　回到黎家院子，黎成志脸上的伤口立马引起了黎家老两口的注意。
　　黎老太瞬间从凳子上跳起来，又惊又怒地吼道：“老大，你咋回事，那白家人敢动手？”
　　说完话，黎老太非常气愤地抄起院子里的长棍就往外冲去，势要白家人给她个说法。
　　黎老太对孩子们向来是舍得骂但不会动手打，她的孩子她自己都没打过，怎么能叫外人给欺负了去。
　　黎老头同样很气愤，他的情绪不像黎老太那么外漏，默默地跟在黎老太后面拿起了旁边的杆子，表明他的态度。
　　黎成志赶紧一手拉住一人：“不是，爹娘，不是白家人，你们误会了。”
　　“不是白家人是谁，老大你说，老娘就是拼了性命也不能叫咱黎家的人被欺负！”黎老太的愤怒一丝一毫都没有减少。
　　“娘，你听我说，是二弟，我和二弟打了一架。”黎成志尽量用平和、缓慢的语调说出这句话。
　　黎老太还在愤怒的情绪中，她听了黎成志的话高喊一声：“你们两做什么？”
　　“娘，我同二弟打了一架，教他怎么做事。”黎成志将声音压了一些下来，给自家二弟留一些面子。
　　这么大的男人的了还要哥哥教做事，被别人听到了有些丢人。
　　在这方面，黎成志和黎老太有些像，他可以教训自家弟弟，但不能让弟弟被别人欺负，别人说。
　　“你教就教，动手做……”黎老太的声音突然低下来，因为她一下就明白了黎成志这样做的缘由，手上的杆子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春丫头和白家白晨的事已经解决了，我让二弟出面说的，两个孩子先定亲，然后过几年春丫头长大了再成亲。”黎成志趁此机会把他们怎么处理这件事给说了出来。
　　黎老头拍了拍黎成志肩膀，把老妻掉落在地上的杆子捡起来放在墙角，坐在屋檐下叹气。
　　黎老太瞬间就像苍老了几岁，脸上布满了皱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看着爹娘这样黎成志心里难受，他跪在爹娘跟前：“爹，娘，你们放心，二弟他能处理好这件事，以后、以后他也能把自家的事给理清楚。”
　　黎老头和黎老太沉默着一言不发，白秀荷和姜芷芸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两人都吓了一跳。
　　白秀荷看着自家相公脸上的青青紫紫的伤口，心疼坏了，迈步走过去。
　　黎成志见白秀荷出来，给她使了个眼神，让她现在啥都别问，等会儿再说。
　　白秀荷领会了黎成志的意思，尽管她现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她走过去后跟着跪在黎成志身侧，他们是夫妻，有什么事一起承担。
　　姜芷芸也走了出来，爹娘伤心、生气，她相公不在，她这个做儿媳的就要帮着相公照顾好爹娘，尽孝。
　　黎老太泪眼朦胧地看着这一幕，心里的难受稍稍缓和了些。
　　三个儿媳妇，如果要说满意，黎老太最喜欢的是白秀荷，别看她经常脑子转不过弯、心直口快，但是她知道心疼自己男人，会好好地教孩子，做事细致勤快，心思豁达孝顺长辈，是个做长嫂的好性格。
　　其次则是姜芷芸，黎老太主要是觉得有时候姜芷芸说话做事稍微讲究了些，农家人都很随意的，除了这一点，黎老太对她没有不满，现在她也给老三生了儿子，黎老太更不会计较。
　　至于说钱杏花，十几年相处下来，黎老太对她就只剩下了厌恶，看她哪哪儿都不顺眼，又懒又馋，斤斤计较，不会教孩子，不孝顺长辈，不友爱兄弟妯娌，搅屎棍一样在哪就把哪给弄得一团乱。
　　心情好了些，黎老太开口：“好孩子，你们几个不用在这里跪着，进屋去吧，秀荷去给老大上点药。”
　　“恩。”黎成志听话地站起来，把白秀荷给拉起来，两人回屋去。
　　姜芷芸也是一样，回屋去了没有在黎老太他们跟前继续跪着。
　　回屋后，白秀荷把药酒给找出来，倒了一点在手上，往黎成志的脸上抹去：“相公，你这是怎么回事呀？”
　　“我和二弟打了一架。”黎成志疼得龇牙咧嘴。
　　他身上最严重的伤在脸上，有几个破口的，药酒一碰就疼得很，又不能不擦，得用劲把淤血给揉开了，才能好得快些。
　　“忍着点，一会儿就好。”白秀荷手上的劲稍微放缓了一些，她奇怪地问，“你和二弟打架做什么？”
　　“教二弟怎么做事。”黎成志解释道，“他太温吞了，被那钱氏给欺负得不像样，娘舍不得下手打他，那就换我来。”
　　“我觉得这一回总算把他的脾气给激了起来，今天他自己在白村长面前同白家人谈春丫头的事情，我没有帮着说一句话，解决得挺好的。”黎成志说完，忍不住嘿嘿笑两声。
　　“你可真行。”白秀荷心疼男人，不过他要怎么同自家兄弟相处她不会多说，就问了一句，“二弟身上的伤口咋样？”
　　“比我严重些，刚开始只我打他，他不知道还手，后来被我给骂得终于还手了，我身上才开始有伤口。”黎成志说起这有些尴尬。
　　“你这是欺负二弟老实，等会儿二弟过来娘看着了，还不得心疼。”白秀荷叹口气。
　　他们夫妻两人说话的时候，隔壁右厢突然开始闹起来。
　　黎成志和黎成力是一起回家的，黎成志一回来就引起了家里人的注意，而右厢那边一直安安静静的，没有说话声传出来，黎成志猜测是因为钱杏花没有看到黎成力脸上的伤口。
　　然而当钱杏花的尖叫声传过来，白秀荷揉药酒的动作和黎成志的表情都一顿，因为她的话不是关于黎成力脸上伤口的，而是：
　　“黎成力，你要做什么！”
　　“你敢抢我的钥匙，我同你拼了！”
　　“你这个该死的男人，你要拿我的粮食做什么，作死啊，不活了。”
　　“你拿我的粮食让我们母子怎么活啊，你是不是诚心想要饿死我们母子，然后再找一个婆娘！”
　　“我呸，告诉你，你别想拿着粮食出去。”
　　“打人了，没出息的男人打婆娘，窝囊废！”
　　……
　　钱杏花的话越骂越过分，黎成志和白秀荷赶紧从屋子里出来，看看黎老头和黎老太有没有被气着。
　　出乎意料地，老两口在院子坐着神情还算平静，黎老太脸上甚至带着一点看好戏的意味。
　　黎成志走过去，试探着开口：“爹？娘？”
　　“没事，我听听钱氏能怎么骂老二。”黎老太现在心情确实还不错。
　　刚才哭了一场发泄了心里的各种情绪后她的心情本就畅快了不少，这时候钱杏花骂得越狠，越能说明老二做了以前不会做的事才会惹得她那般生气，既然老二有了改变，她还生气做什么。
　　见老大两口子还在院子里傻傻地站着看着自己，黎老太白了他们一眼：“快回去擦药，瞧瞧你那张脸，可别把等会儿睡醒的月丫头吓着。”
　　黎老太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来她是真的没有生气，黎成点点头，拉着白秀荷回屋继续擦药。
　　右厢。
　　钱杏花看着黎成力装了一大口袋的粮食，气得跳脚：“黎成力，我告诉你，你想要把粮食给拿出去，除非我死了！”
　　刚才黎成力一回家，就先去找黎明春说了他同白家商议的结果，并且告诉了黎明春和黎明夏，他以后会护着她们两姐妹，不会再让她们娘随便磋磨她们。
　　以后的事怎么样现在说不准，反正黎明春为她不用现在就嫁去白家而高兴，等到黎成力离开她们两姐妹的房间后，她高兴地抱住了黎明夏。
　　黎明夏的注意点不在白家，她注意到了她爹的不同，觉得她爹的眼里好像有一种不一样的神采，对未来的日子突然期待了起来。
　　两姐妹在她们的房间里都高兴着，黎成力则去了隔壁找钱杏花。
　　和以前一样，黎成力沉默着进屋，在钱杏花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一把从钱杏花的脖子上拿走了放粮食的房间的钥匙，然后去了放粮食的房间，这就是黎成志和白秀荷他们听到钱杏花各种尖叫的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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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绑回娘家
　　黎成力和钱杏花在放粮食的房间门口对峙，钱杏花伸长了脖子像一个斗鸡一样，她要是有喙绝对会在黎成力的身上狠命地啄。
　　黎成力没有告诉钱杏花他拿这些粮食要做什么，他将装粮食的袋子放下，在房间角落里找出来一根足够长的绳子，出手极快地将钱杏花的手脚给绑了起来。
　　钱杏花拼了命反抗，但是没用，黎成力下了狠劲，将她压制得死死的。
　　“黎成力，打女人的男人，窝囊废！”钱杏花被绑住了手脚躺在地上，扯着嗓子死命地吼。
　　黎明春和黎明夏两姐妹在她们的房间角落里缩着，看着她们爹娘发生争吵，钱杏花常年的积威让她们不敢有什么动作，生怕被她给注意到了。
　　黎成力在制服了钱杏花之后，一把将她给抗在肩上，另一只手提起那一袋他装好的粮食，往屋外走去。
　　钱杏花被弄得头朝地，她就摆动双腿和她的脑袋去捶打黎成力，同时骂骂咧咧地：“黎成力，你要做什么，你要把我送去哪里！”
　　“我钱杏花在黎家这么多年，这么多年！给你生儿育女，侍奉双亲，辛辛苦苦没过一天好日子，你要干啥！”
　　“告诉你黎成力，你敢把我送走，当心我钱家的列祖列宗半夜来找你，骂死你个负心汉！”
　　黎成力听到她这句话，停了下来，瓮声瓮气地说：“杏花，你现在是黎钱氏，钱家的列祖列宗在你嫁进黎家之后就同你没有关系了。”
　　这句话说起来是没错，现在外人提起钱杏花都是说黎钱氏，而不是钱氏，钱家的列祖列宗才管不着她。
　　钱杏花气得吐血，她被黎成力抗在肩膀上，胃硌在黎成力的肩膀处，一晃一晃地有点头晕、想吐，可是因为中午没吃什么东西，吐不出来。
　　“杏花，我打算现在把你送回岳家，再把今天你做的事告诉娘。”走在路上，黎成力终于把他的打算说了出来，他这一次口中的娘不是黎老太，是钱老太。
　　送回钱家？钱杏花怀疑她是被黎成力晃晕了听错话，黎成力咋能说出这样的话，要把她送回娘家？
　　去年春夏的时候，钱杏花被黎成力送回了一次娘家，那一次是她把黎老太惹毛了，黎老太发话送她回去的。
　　这一回，钱杏花也认为是黎老太说的，她死命扭着身子：“黎成力，黎家都分家了，娘咋还能让你把我送回娘家！”
　　“杏花，不是娘说的，是我的主意，你不要说娘。”黎成力回答道，“就算分家了，娘永远是我娘。”
　　多的话黎成力不会说，他将拿粮食的袋子放下，然后将因为不停摆动而有些下滑的钱杏花给往上挪了挪扛好，接着拿起袋子出发，往前滩村走去。
　　接着不管钱杏花再说什么骂什么，黎成力都不接话，他一路沉默地扛着钱杏花埋头走。
　　因为黎家院子在上河村的西边，没两户人家，黎成力和钱杏花的争执黎二爷家不会管，白姚氏他们更不会打开房门听动静，所以，当黎成力扛着钱杏花离开村子的时候没有人知道。
　　等到他们到达前滩村的时候，前滩村也静悄悄的，现在适逢旱灾，大热天的没有人会在下午出来熘达。
　　钱杏花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她的嗓子因为不停地叫骂开始发痛，终于消停了下来没有继续骂黎成力，更没有动静。
　　从上河村到前滩村，黎成力一路扛着钱杏花非常巧合地没有遇到一个人。
　　到了钱家门前，黎成力将粮食和钱杏花放下，敲门：“娘，你们在家吗？”
　　钱老太这时候正在屋子里闭眼休息，她迷迷煳煳地听到女婿的声音，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没当一回事。
　　直到黎成力在外面喊了好几下，钱老太才反应过来，真的是女婿过来了。
　　忙不迭地过去开门：“女婿啊？这大热天的，听到你的声音还以为是我听错了，你……”
　　话没说完，钱老太打开门看到被捆住的女儿，还有满脸青紫、抓痕的黎成力，傻眼了，剩下的话消失在她嘴里。
　　“娘。”黎成力瓮声瓮气地喊人，然后将粮食和钱杏花给提了进去。
　　“娘。”钱杏花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句，看着她娘，她的眼泪立马流了出来，“黎成力他不是男人，他欺负我。”
　　钱老太的脑子瞬间充血，不满、生气、愤怒、心疼等多种情绪杂糅在一起：“杏花，我的杏花，你这是咋了？”
　　之前对女儿有些心寒，钱老太在气头上冷落了她一阵，但她始终是心疼自己这个女儿的。
　　看到女儿被女婿这样对待，钱老太看向黎成力的神情有些埋怨：“女婿，杏花她性子急，做了什么不对的事你同她慢慢说就行，夫妻之间有什么事是不可以商量的，你、你何必这样……”
　　钱老太不太好对黎成力说重话，毕竟是女婿，黎成力到了钱家只能算是客人，何况看着黎成力脸上那些明显是女人挠出来的伤，她更不太好说什么。
　　钱杏花不满地看向她娘，她都被黎成力欺负给成这样了，她娘居然只说黎成力这样两句就没了？
　　钱老太原本满心满眼的心疼，在钱杏花不满的眼神中她突然醒悟，女儿嫁去了黎家这么多年，这个女婿人有多老实钱老太是了解的，他今天这样对待女儿，肯定是有原因的。
　　心疼女儿的钱老太口风一转：“女婿，杏花做了什么？”
　　黎成力本就准备给钱老太说事，钱老太开口问了他正好说。
　　客观、公正，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把这件事说完，期间，钱杏花打断了黎成力数次，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反而认为是黎家人待她不好，黎老太、黎成力都欺负她。
　　钱老太听了黎成力的话，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她没想到自己这个女儿会变成现在这样，她的心肠是黑的吗，舍得把自己的亲闺女推向火坑。
　　“女婿，成力，是娘没有把杏花教好，娘对不住你，对不住春丫头还有夏丫头，娘、娘……”向来能说会道的钱老太卡住了，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黎成力的脑子在被他哥给打了一顿之后通气不少，听着钱老太的话后主动说道：“娘，我把杏花送回来，主要是想着把她和春丫头暂时分开一下，担心春丫头看着她害怕。”
　　黎成力不提钱杏花做错了什么，只说是为孩子考虑，相当于给了钱老太一个台阶下，但是这话并没有缓解尴尬，钱杏花和黎明春是母女，黎明春居然怕钱杏花，足以见得钱杏花这个当娘的多失败。
　　钱老太赶紧点头：“没问题，你放心让杏花在我这住着，你回去好好同出春丫头解释，我、我过段日子去看看两个丫头。”
　　“嗯。”黎成力将放在手边装粮食的袋子提起来，“娘，这是我给杏花带来的粮食，半个月之后我再来一趟。”
　　带粮食过来的意思不言而喻，旱灾年头，谁家的粮食不是紧着吃，他把钱杏花一个大活人送回了钱家，肯定要给拿点吃的回来，不然钱老太没意见，她的哥哥弟弟嫂子弟妹肯定会有想法。
　　一袋子五十斤的芋头，省着点够一个人吃个十几二十天，黎成力这一回是打定了主意要让钱杏花好好反省一下。
　　以后，他半月一次按时送粮食到钱家，不管是十几二十天还是两、三个月，在钱杏花没有想明白之前他不会让她回去。
　　钱老太神色愧疚，黎成力考虑得这般周到，越发衬得她没有把杏花教好。
　　黎成力把粮食放在屋檐下：“娘，要是没有其他事那我就先走了。”
　　钱老太看着黎成力脸上全是伤，想要留他擦一下药的，想了想这段时间上河村不太平还是算了，让他早点回家放心些：“好，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从钱家离开，黎成力回到上河村。
　　没有回右厢，他先去了黎家院子，敲开门后直挺挺地跪在黎老头和黎老太跟前：“爹，娘。”
　　“老二，你媳妇呢？”黎老太神态悠然地问。
　　“我把杏花送回岳母家了。”黎成力回答道，“给了五十斤芋头，够她吃半个月，等半个月后我再送芋头过去，一直到她想明白。”
　　刚才听着右厢那边的动静，黎老太大概猜到发生了些什么，听着儿子的话、看着儿子的神态，黎老太的脸上扬起一抹满意的笑容：“嗯，还有呢？”
　　“娘，我想过了，休妻对孩子们不好，如果杏花能想明白最好。”黎成力这句话说得有些迟疑，因为他并不想休妻，所以他更希望钱杏花能够想明白，回来同他好好过日子，认真照顾两个女儿和明才。
　　“春丫头那边，已经决定同白晨定亲，等到她出嫁的时候如果手上有钱，我打算给她准备二两银子嫁妆，白家给多少彩礼都让她带去白家。”
　　“夏丫头以后出嫁也是一样的，以前是我煳涂，放任杏花那样对两个孩子，才有了春丫头同白晨的事，以后夏丫头的夫家我会好好看着，到时还请娘帮我把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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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油灯灭了
　　黎老太听着黎成力一句一句地说着他的安排，满意地点头，老大同老二打了一架，还真的把他给打醒了，处理起事情来头头是道。
　　等到黎成力把他要说的东西说完，黎老太才从凳子后面拿出药酒：“老二，你过来些，娘给你擦药。”
　　黎成力的脸比黎成志的脸看着糟糕不止一点，他不仅有黎成志打出来的伤口，还有钱杏花抓挠出来的，现在脸都是花的。
　　药酒一碰到脸上的伤口，他就忍不住瑟缩了一下，黎老太拍了拍他肩膀：“别动，不痛不让你长记性，这些事情都给记住了。”
　　嘴上说得一点不客气，实际上黎老太放缓了手劲，尽量轻柔又有用地给黎成力的伤口抹上药酒。
　　等黎成力离开之后，钱老太再同黎老头说起这件事：“老头子，我觉得老二现在这样挺好的，他要是能以后都这样，我就放心了。”
　　黎成力能够自己立起来就是一个大改变，虽然他暂时比不上他大哥或者三弟，但是只要他能够自己当家做主，那就够了。
　　之前，黎老太是打算强硬地让黎成力休妻，就算黎成力因此埋怨她，就算这样对黎家的三个孙子辈的孩子不好，让夏丫头和明才成长过程中被被人指指点点，以后说亲有可能也会更加困难，但总好过让钱杏花把一家子都给毁了。
　　因为她是真的认为黎成力管不住钱杏花，与其让钱杏花把黎家三个孩子都给祸害了，不如及时止损，以后的日子还长，要往前看。
　　“是啊，这样就很好了。”黎老头同样感叹，老二自己有了改变，再让老大看着他点，以后的日子应该不会再过得稀里煳涂。
　　老两口在屋檐下坐着，说着话，低声讨论几个儿子的事，时间慢慢过去。
　　这一天晚上，狼群还是下山了。
　　郑猎户家的两条猎狗鼻子灵敏，在闻到狼味道的瞬间，两条狗立马叫出声，提醒主人。
　　村里的狗听到动静后跟着叫起来，上河村的人家陆续被吵醒，家家户户都赶紧点燃油灯，拿着刀聚在一起防备狼。
　　野猪血的味道对饿狼来说有巨大的吸引力，它们闻到了血腥味却找不到野猪，一个个在月光下对着月亮嚎叫。
　　黎家右厢，黎家两姐妹揉了揉眼睛，熟练地从被窝里起来，到堂屋里坐着。
　　黎成力先到堂屋里将油灯点燃，免得两个丫头害怕，然后，他才去到他和钱杏花房间里面的那个房间，把黎明才给叫起来：“明才，醒醒，跟着爹到正屋一起。”
　　黎明才醒过来，听到外面的狗叫、狼嚎，死活不愿意离开他这个房间：“我不，我不，娘说了这个房间才安全，有赔钱货姐姐在外面帮我挡着狼，我不出去！”
　　听着黎明才的话，黎成力心惊不已，他万万没想到黎明才会说出来这样的话。
　　孩子才七岁，这样的话肯定不是他想到的，能够教他的人就只有钱杏花了，狼来了让两个女儿挡着狼，她真的有把两个女儿当自己的骨肉吗？
　　这一瞬，黎成力的心沉到了谷地，他怀疑把杏花送回娘家可能没有用，不能让她想明白。
　　黎明才还在床上哭闹不已，黎成力松开他：“明才，姐姐不是帮你挡狼的，她们是你的亲人，你这个做弟弟的是男子汉，以后长大要保护姐姐，明白吗？”
　　这种时候黎成力说什么黎明才都不可能听得进去：“我不出去，我就不出去，我要在房间里。”
　　黎成力担心两个女儿在外面害怕，他有一点生气：“明才，你娘不在，你要是愿意一人待在房间里就待吧，等会儿害怕了可以出来找爹和姐姐，不要在屋子里哭。”
　　说完，黎成力就离开了这个房间，他离开之前检查了一下窗户，留了一盏油灯在柜子上，让房间有光。
　　小小的黎明才听不进去黎成力说的话，看着他爹离开，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做，纠结了下抱着薄被缩在墙角，盯着油灯映照出来的影子发呆。
　　黎明春和黎明夏见她们爹去了弟弟的房间没有把弟弟带出来，都默契地没有问，安静在角落里待着，等到一会儿外面的狗叫和狼嚎消失再回屋睡觉。
　　时间一点点过去，狼群在村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吃的，叫得越发渗人，黎成力和以往一样，就在角落里编草鞋。
　　就在这时，黎明才的房间突然传出来一阵哭嚎。
　　“明才？”黎成力立马放下手上编到一半的草鞋，冲向他和钱杏花的房间，“明才、明才，你怎么了？”
　　“爹，嗝、爹，我、我怕，呜呜呜……屋子、嗝呜呜……好黑黑、嗝……”黎明才在里面抽抽噎噎地一边哭一边说。
　　“明才别怕啊，你不要哭，爹马上就进来。”黎成力借着堂屋的光线摸索着想打开房门，推了两把推不开。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不知道屋子里又发生了什么，黎明才叫了一声，哭得更大声了。
　　“明才，明才别哭了，当心把狼给惹来。”黎成力着急，他不知道儿子做了什么，他又迟迟推不开门，一个没注意说了一句对孩子而言更可怕的内容。
　　“有、有狼，呜呜呜……”实际上黎明才哪里知道有没有狼，但他听着他爹的话，又听着屋外的狼嚎，只觉得好像狼群就在屋子里了一样，吓得越哭越洪亮。
　　“没有狼，明才，没有狼，你别哭了，你是不是在里面把房门给关上了，你快把房门给打开，爹就能进去了。”黎成力着急，趴在房门上说。
　　屋子里的黎明才确实被吓坏了，在刚才黎成力离开房间之后，他自己跑到房间门口，学着他娘的样子把房间门关上。
　　自从那时候起，屋子里的那个油灯就一直点着，过了这么久，油灯的灯芯没有人修剪，软塌到了油中，屋子的光越来越暗，外面的狼叫却越来越大。
　　等到最后，油灯的光线彻底暗下来，黎明才一个人在黑暗的屋子里，听着外面的狼叫，只有一点点月光从窗户缝隙中照出来，吓得他忍不住哇哇大哭。
　　刚才外面传来了黎成力的声音，他才稍微好了些，但是迟迟没有光，加上打不开门黎成力进不来，他一着急结果绊倒在地，就又开始着急地哇哇直哭，就好像哭能够解决问题一样。
　　黎成力透过门缝发现屋子里一片漆黑，猜测黎明才哭的原因是油灯熄灭了，现在他人在外面，没法进去点灯、开门。
　　不敢放任黎明才一直在屋子里大声地哭，黎成力在外面安抚他：“明才、明才，你别怕，爹就在这里，你来把门打开，你会开门的，别着急，知道门在哪里吗？把门开开就好了。”
　　“爹能听到你说话，你就在门边，别怕，门旁边有一个箱子，你摸得到不？”
　　“门另一边放着一张条凳，你看看你是在箱子旁边还是凳子旁边，别怕，别慌，你把门打开，爹就在门外。”
　　……
　　黎成力放慢了说话的速度，让黎明才能够听清楚他说了些什么，渐渐地，让慌乱的黎明才慢慢稳定了下来，他开始抽抽噎噎地摸索着自己周围的东西。
　　毕竟是他天天待着的房间，在摸到几个熟悉的东西后，在房间里找到了方向，黎明才摸索到门边，踮着脚尖将门给打开。
　　打开门，堂屋油灯的光就照了过来，对于在黑暗中待了一阵的黎明才而言足够量了，他扑在黎成力的怀中，放声大哭：“爹！”
　　黎成力一把搂住他：“嘘，明才别哭了，狼群还在村里，当心把狼群给引来了。”
　　真是一点都不会安慰孩子，刚才他那样说就已经把黎明才给吓着了，没有吸取教训，又提这一茬。
　　好在黎明才在经历了刚才的黑暗之后，抱着他熟悉的爹还算有安全感，没有再一个劲地哭，抽抽噎噎地止住了哭声。
　　黎明才房间里的油灯现在暂时不能用了，他害怕黑就只能到堂屋同他爹和两个姐姐一起待着。
　　黎成力把他抱起来：“明才，走吧，跟着爹一起到堂屋里，堂屋的油灯还亮着，不害怕。”
　　“我不！”黎明才一擦鼻涕，抗拒去堂屋。
　　因为钱杏花这段时间的教导，在他小小的脑袋中，认定了当狼来了时，堂屋会先有狼群，两个赔钱货姐姐要在堂屋里帮他挡着狼，他在自己的房间里最安全。
　　“我不去，堂屋有狼，我不去。”黎明才在黎成力的怀里使劲扭来扭去。
　　“现在只有堂屋有灯，你不去的话就继续留在你的房间吧。”黎成力不惯着黎明才，儿子不愿意去堂屋，他不会为了儿子把现在仅剩下的油灯搬走，让堂屋黑漆漆的。
　　如果是钱杏花在场，她一定会把油灯从正屋端走，率先满足她的宝贝儿子，至于女儿，全都靠边站，相公的话得看她心情再说。
　　没有钱杏花在场宠着，黎明才听了他爹的话，见他爹的态度坚定，只好不情不愿地被他爹抱着去了堂屋。
　　在黎成力没有注意到的地方，黎明才看向黎明春和黎明夏的眼里全是不满，还夹杂着不屑和怨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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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鸡蛋羹风波
　　自打送了钱杏花回钱家，黎家这一片好像突然安静了下来，只是隔壁偶尔黎明才哭闹一两下，没有人理他，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哭闹的次数比之前少多了。
　　七月就这样静悄悄地过去，月底黎成石回来的时候，黎老太高高兴兴地把黎成力父子、父女几人给叫来了黎家正屋一起吃饭。
　　说是大家聚在一起吃一顿好的，实际上吃的东西还是红薯、芋头中夹杂了几粒白米。
　　菜也没有两样，好不容易养到现在的新鲜蔬菜和一份酸菜。
　　至于说肉那是别想了，只要狼群下山的威胁一直在就不太可能吃肉，黎老太只在炒菜的时候多放了一小勺猪油，就当吃肉了。
　　等黎家二房几人过来后，黎成石没有看到他二嫂，顺嘴问了一句：“二哥，二嫂咋还不过来？”
　　黎成石还不知道前面发生的事，没想到钱杏花是被送走了，只当她是不想干活故意躲懒不早点过来。
　　“老三，你二嫂被你二哥送回了钱家。”黎老太淡淡地说，她不想在饭桌上多提，毕竟孩子们还都在这边。
　　黎成石看明白了脸色，没有继续问下去，转身去灶房帮忙拿碗筷了。
　　一会儿功夫，饭菜都摆到饭桌上，大家都落座了开始吃起来。
　　这时，黎明才发现所有人碗里都只有红薯或者芋头，唯独他三婶的碗里大部分是白米。
　　顿时，黎明才就不高兴了，黎家分家这么久，钱杏花在吃饭的时候从来都是先满足黎明才，再考虑她自己，然后是黎成力，她让黎明才的脑子里有了一个认知——只有他才能吃更多好吃的白米。
　　不过经过这段时间黎成力的教导，黎明才不高兴了没有立马发作，老老实实地拿起自己碗里的芋头开始啃。
　　没想到等了一会儿，灶房突然飘出来一股他很久没有闻到过的香味，他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了过去。
　　灶房里蒸着的是鸡蛋羹，香味飘出来后没多久，白秀荷就起身去了灶房，把蒸好的鸡蛋羹给端过来。
　　今天的鸡蛋是黎成石悄悄带回来的，黎老太做主蒸成了鸡蛋羹一家人一起吃一顿。
　　由于姜芷芸还需要喂奶，黎老太先给她舀了满满一碗，接着是家里的几个孩子，黎明德、黎明礼、黎明春、黎明夏、黎明瑾、黎明才和黎明月，每个孩子都只得了一勺，分量差不多。
　　然后，黎老太刚准备把剩下的鸡蛋羹他们几个大人再分一分的时候，黎明才一口把他自己碗里的那一勺吃下肚，将碗给放过去，理所当然地说句：“还要！”
　　黎老太眉毛一竖：“什么还要？”
　　这是黎老太将要生气时喜欢做的动作，她看着其他几个孩子都老老实实地很珍惜地看着他们碗里的鸡蛋羹还没吃，唯独黎明才是个特例。
　　黎明才一舔嘴皮，回味了一下鸡蛋羹的味道，声音比刚才更大了：“还要鸡蛋羹！”
　　“你看看你的哥哥姐姐，他们有没有闹着还要？”黎老太不管黎明才，三两下将碗里的鸡蛋羹分到每个人的碗里。
　　“我还要！”黎明才瞪大了眼睛看着黎老太的动作，最后看着剩下的那个空荡荡的碗，受不了，一下哭了出来，“我还要吃鸡蛋羹，呜呜呜……我还要！”
　　哭没有人管他，黎明才就开始动手抢，他身边坐着的是黎明夏，黎明夏一个没注意，碗被黎明才给抢了过去。
　　黎明夏不好做出把饭碗抢回来的动作，她心疼地看着自己碗里的鸡蛋羹被弟弟一口吃光，默默地看着她爹。
　　平日里黎明才是不会在饭桌上做这样动作的，因为他娘在的时候已经尽可能地让他吃到最好的东西，不过当他撞见了黎明瑾给黎明夏她们吃糖果糕点，他就会直接动手抢，今天在饭桌上，他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黎成力，还不管管你儿子！”黎老太看到这一幕，气得想要提着筷子就抽黎明才两下，这孩子咋被教成那样了。
　　黎成力就坐在几个孩子附近，他伸长了手臂，将碗从黎明才手边收回来：“明才，你怎么能抢姐姐的碗？”
　　黎明才满脸理所当然：“她们怎么能吃鸡蛋羹，鸡蛋羹都是我的。”
　　说完，他就从凳子上爬了起来，伸长手，还想要去拿黎明春面前那一碗鸡蛋羹。
　　黎成力拿着这个儿子不知道应该怎么管教，他只好像往常一样站起来，沉默着将儿子给提起来，将他放在墙角，就不准备管他了。
　　平时黎明才哭闹的时候这样做是有用，因为他知道了没有人会哄他，但是今天不同，鸡蛋羹就在眼前，他已经吃下肚了体会到鸡蛋羹的美味，其他人的碗里还有鸡蛋羹，他想要吃。
　　黎成力迟迟管教不好黎明才，听着孩子的哭闹声，饭桌上的人一个个也没有了吃东西的心情。
　　尤其是姜芷芸，别人碗里只有一勺子，就她满满一碗，让她拿着有些尴尬。
　　黎老太发现了姜芷芸吃饭的动作变慢，说道：“老三媳妇，你吃你的，别管他们，等会儿你还要奶孩子，可不能把你给饿着了，其他人也是，都吃自己的，不用等着老二把孩子给教好。”
　　说完饭桌上的人，黎老太吸口气，对着角落里的黎成力和黎明才吼道：“老二，你要管儿子去院子里，别耽搁大家吃饭。”
　　“娘，我知道了。”黎成力点点头，提着黎明才的腋窝，将他给弄到院子里。
　　姜芷芸在黎明才被黎成力给提出去后，开始继续吃自己碗里的鸡蛋羹。
　　黎成志、白秀荷和黎成石几人也是一样，不去注意院子里的动静，继续吃东西。
　　屋子里总算勉强恢复了清净，黎老太看着黎明夏可怜巴巴地只能吃她碗里剩下的芋头，将自己的碗端了过去：“夏丫头，奶觉得鸡蛋羹太腥了，你吃吧。”
　　黎明夏已经十岁了，她这个年龄可不像六七岁的黎明才那么好煳弄，她用手护住她的碗：“奶，你吃鸡蛋羹吧，我不用。”
　　黎明春想了想，将她碗里还没舍得吃的鸡蛋羹倒了一半进她妹妹的碗里：“奶，我这里还有鸡蛋羹，我和妹妹分着吃。”
　　“就是，我们两，人小吃不了几口，两人吃一份就够了。”黎明夏赶紧附和。
　　两个懂事的丫头同外面还是哭闹不已的黎明才形成了鲜明对比，黎老太的心情一下就变好了不少：“行了，你们两个丫头瘦瘦巴巴的，多吃点，奶年龄大了，少吃一口两口的没事。”
　　说完，她强硬地把自己碗里的鸡蛋羹分给了两个丫头。
　　黎明春和黎明夏不知道这下应不应该再拒绝，黎成志就教她们：“快谢谢奶，你们两个小丫头安安心心地吃吧，我们大人总不会让你们孩子少吃东西。”
　　黎成志说完，黎明夏点点头，拉着她姐黎明春谢过黎老太，一小口一小口珍惜地吃起鸡蛋羹。
　　看着听话懂事的孩子们开心地吃上了鸡蛋羹，黎成志端起碗，想要把他碗里的鸡蛋羹给他娘，他当儿子的，做不到老娘在一旁没得吃，自己却吃得喷香。
　　“行了行了，倒来倒去的做什么，没完没了了，你们都好好吃饭。”黎老头终于看不下去发话了，他将自己碗里的鸡蛋羹分了一半给老妻，“你们娘那份我给，我媳妇我自己照顾，你们自己吃自己的，好好吃饭。”
　　虽然说是老夫老妻的，但是听着黎老头维护自己的话，黎老太心里还是甜滋滋的。
　　黎老太心安理得地收下了黎老头分给她的鸡蛋羹，一边吃鸡蛋羹，一边教育儿子孙子：“今天的事大家都看到了，有什么好吃的，姐姐分给妹妹，妹妹谢谢姐姐，做儿子想着爹娘，做爹娘的记着儿子，夫妻之间相互理解、相互扶持、相互爱护，一家人和和气气地才是最好。”
　　大家一致表示他们明白了，屋子里的和谐同哭闹的屋外仿佛隔成了两个不同的世界。
　　黎成力在外面，对着一直哭闹不已的儿子，头疼、心累。
　　以前家里的事都是钱杏花管着的，他没有注意到儿子是这般的不听话。
　　“我要吃鸡蛋羹，我要吃，我就要吃。”天气热，黎明才哭得脸都红了，“娘！我要娘！不要爹！爹走开！不要爹！”
　　他这一回哭闹得这般厉害，不仅仅是因为他没有吃到鸡蛋羹，主要是他还想到了这段没他娘照顾的时光，他受了诸多委屈。
　　这时候屋外还能照到最后一点阳光，黎成力出了一身的汗水，忍不住有些心浮气躁。
　　“你娘在娘家，不在这里，现在是你爹我管着你，你喊娘没用。”黎成力绷着脸，面对听不进去话的黎成力无奈。
　　黎明才哭得更大声了：“我要去找娘！”
　　说起来，黎明才在钱杏花上次被送回钱家的时候真的跑去了钱家找他娘，黎成力听着他说这样的话吓了一跳，生怕他在这种时候再趁他不注意偷偷跑回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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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黎明才找娘
　　在屋子里吃东西的黎老太听到了黎明才的话，她放下碗筷，大步流星地走出来，双眼瞪着黎明才：“明才，奶告诉你，现在每天狼群都有可能会下山，你要是不害怕，敢自己一个人找你娘，你就去吧。”
　　“奶的话放在这里了，你在路上要是遇到了狼，可是没有人知道，更没有人会管你。”
　　“要去就去，尽管去，你看看一屋子的人谁会拉着你！”
　　“哭什么哭，男子汉大丈夫，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的像个丫头，别叫人看了笑话。”
　　“你娘她犯了错被送回她娘家反省，你也跟着她去，去了以后就别回来了！以后干脆跟着钱家的人过日子算了。”
　　听着老娘的话，黎成力勐然回头，惊讶地看过去，他娘的意思是真的让明才跑去找他娘？还让明才以后姓钱？
　　看着二儿子那傻愣愣的模样，黎老太对他翻了个白眼，示意他不明白怎么回事就老老实实地听着，别插话。
　　黎成力少见地明白了黎老太的意思，迟疑了一下之后，他配合着他娘放开了一直扭来扭曲的儿子，将这一场戏演到底。
　　黎老太的声音很大，且她的话一点不客气，带着些不耐烦，成功把黎明才的哭声给止住了。
　　说白了，黎明才想他娘，想的不是他娘有多好，而是她会给他准备好吃的，想方设法满足他的各种要求。
　　实际上黎明才是不想要离开黎家的，毕竟钱家并不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他不熟悉。
　　而且外婆对他虽然不错，但是钱家的吃食比不上黎家，一年总会跟着钱杏花回钱家几次的黎明才记忆中，每次在外婆家他多吃两块肉，外婆就会用奇怪的眼神看他，这个眼神他觉得是外婆不喜欢他，不喜欢他吃肉。
　　黎明才是错怪钱老太了，钱家的条件确实比不上黎家，但也不是说外孙好不容易来一次，多吃一块肉她都会不高兴。
　　主要是因为黎明才不是多吃一块两块肉，而是狼吞虎咽地吃很多，每次黎成力和钱杏花带着孩子回钱家，钱家饭桌上的肉如果其他人不快点吃，黎明才就会很快将肉吃掉大半，一点不考虑饭桌上其他人要不要吃。
　　钱老太怎么会不舍得给外孙吃肉，她就是觉得外孙这个样子不好，出去在外面被别人看到了不知道要怎么说。
　　私底下，钱老太说过几次钱杏花，钱杏花要么敷衍答应，要么就说黎老太抠门，给孙子都不舍得多吃两块肉云云，她都这样说了，钱老太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所以黎明才并不想去外婆家，他被黎老太的话给吓着了，眼泪鼻涕还挂在脸上，一抽一抽地不敢再说刚才那样的话。
　　看着黎老太好像还是在生气的样子，黎明才补充了一句：“我、我不去、不去找娘了。”
　　“不去就不去呗，你不去就在院子里自己待着。”黎老太瞟了一眼黎明才，对着黎成力吩咐道，“老二，你去把大门打开，别挡明才跑出去找他娘。”
　　“奶，爹，我、我不去找我娘了，你们别开门。”黎明才看着他爹真把大门给打开了，说话都带上了哭腔。
　　黎老太先是用狼把黎明才给唬住，然后做出一副谁都不在乎他的样子，让黎明才更觉紧张，彻底打消了他去找钱杏花的念头。
　　不管黎明才怎么哭，黎老太在让黎成力打开院子们之后就回屋继续吃饭，“任由”黎明才在院子站着。
　　黎明才左看看右看看，试探着迈出步伐往门口走去，他不是想要出去找他娘，而是想去把大门关上，他总觉得门打开了，狼群随时会进来似的。
　　看着儿子一步步往院门走去，黎成力抓紧了手指，有些担忧地看向他娘询问，不知道应不应该过去拦着他。
　　黎老太比他老成得多，看着黎明才那走一步回头看好几眼的动作，小声地在黎成力耳朵边说：“放心，他不敢走出去的。”
　　说是这样说，黎老太还是一直用余光盯着院子里的黎明才，担心他万一还没有熄灭出去找他娘的心思，趁人不注意熘了出去，她好赶紧让几个儿子出去追人。
　　在大家的各种侧面注视下，黎明才一步步靠近院门，将两扇木门给一一合上。
　　不过由于他人小个子矮，没法上栓，门会敞开一点点缝隙，黎明才想了想从院子里搬了张凳子过去，放在门后挡着。
　　他看着他爹就是那样做的，一到了晚上他爹会推着堂屋的桌子在门后挡着，反正狼群下山之后，从来没有狼群进过屋。
　　做完了这些，黎明才回过头看向屋子里，发现大家这时候都在吃饭，真的没有人管他，什么鸡蛋羹、什么委屈，他一下子都顾不上了，噔噔噔跑过去，自己一个人爬上凳子，拿起剩下的红薯开始啃。
　　趁着黎明才刚才那会儿在外面闹的时候，大家已经赶紧抓住机会将他们各自碗里的鸡蛋羹吃掉了，就连有满满一碗鸡蛋羹的姜芷芸也同样吃得精光。
　　如果是平时，姜芷芸并不会在乎多吃一口或者少吃一口鸡蛋羹，分给侄儿无所谓，但是她现在还要给儿子喂奶，她吃得不好奶水就不好，儿子和侄子，她肯定更在乎儿子。
　　黎明才终于安静了下来，但是大家伙的心情已经没有刚开始那么好了，吃完了东西，黎老太就让黎成力带着他的儿子女儿回去，不太想看着黎明才那张花猫一样的脸。
　　黎家的院门在二房的人走了之后就关上，大家回屋等待夜幕降临。
　　各回各屋之后，黎成石才问姜芷芸他不在家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二嫂怎么又被送回娘家了。
　　叹口气，姜芷芸感叹道：“二嫂做得太过了，她居然想现在就把春丫头嫁出去，根本不顾孩子的名声。”
　　姜芷芸把她知道的都说了出来，黎成石只觉得他二哥太心软了，他二嫂都那样做了，他居然还想着要和她一起过下去，除非二嫂也能像二哥那样有个大改变，不然等二嫂从钱家回来之后，二哥家依旧会过得乱七八糟。
　　姜芷芸的想法同黎成石不太一样，她是觉得既然两人还有孩子，能够一起过下去最好，二哥还年轻，如果这个时候他把二嫂给休了，肯定还会再找个媳妇，到时候有还没定亲、出嫁的夏丫头，以及这么小的明才，这日子说不准得过得更乱糟糟的。
　　这些话都是他们夫妻两人关上房门悄悄说的，唯一的听众就是在旁边唿唿睡大觉、还不会说话的黎明康，聊了几句两人就吹油灯睡觉了。
　　黎成石这一次回来休息了两天，因为他八月初要值班，最后一晚他没有在家里歇息，下午太阳还明晃晃刺眼的时候，他就离开了上河村。
　　七月一过去，就到了八月。
　　黎明瑾当初做这个关于干旱的梦境时，他梦到了八月的某一天会下雨，但是具体是哪一天他不清楚，梦里没有说。
　　所以从这一天开始，黎老头和黎老太两人就天天都盯着外面的天色，看看是不是有要下雨的迹象，期盼早点下一场雨。
　　过了这么久，黎明瑾早就忘了他梦到过这个月要下雨，因为上河村这边一直有河水和井水，对他而言影响不算大，他其实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
　　前段时间黎明瑾喜欢没事就拉着黎明月，教她背三字经，教她写写画画，由于黎明月的学习天分和热情不是很高，日子久了，黎明瑾渐渐就不再拉着黎明月教学了，换成在屋子里陪着他弟弟黎明康。
　　黎明康八个月了，就算旱灾当下，他依旧被黎老太和姜芷芸给养得白白胖胖的，一看到人过去他就笑，那样子黎老太觉得像级了年画里的福童，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看了都会心软。
　　估计是想要开始说话了，黎明康除了喜欢对着人笑，他还会发出一些类似于“啊啊”、“呀呀”、“哎哎”的声音。
　　听姜芷芸说，他发出不同的声音是代表了不同含义。
　　比如说“啊啊”就有三个意思，如果他的尾音拖得比较长，那就是说他饿了想吃东西，如果是短促的“啊啊”两声，要么是尿了，要么是拉了，如果说音调有一些变化，那就说明他是想要博取别人的关注，让人同他玩耍。
　　这些细微的差别，只有天天都同黎明康待在一起没有分开的姜芷芸才能明白，就连黎明瑾和黎老太两人都无法分得特别清楚，反正听到他哼哼唧唧的，别的不管先查看尿片片再说。
　　黎明瑾早在他弟弟还在娘肚皮里的时候，就一直期待着弟弟出生之后他来教弟弟识字背书，后来弟弟出来了，娘说弟弟太小学不会，黎明瑾只能等着。
　　现在，终于听到他娘说弟弟在学说话了，黎明瑾过剩的热情总算找到了宣泄口，《三字经》、《百家姓》和《千字文》里的字黎明瑾不敢说自己全都认识、全都能写，但是三百千的内容他已经背熟了，趴在弟弟的小床边上，一本正经、摇头晃脑地背诵着里面的内容。
　　兄弟两人，一个背着书，一个“啊啊”、“哎哎”、“呀呀”地附和，好像真的是一个教一个学一样，看得姜芷芸和黎老太两人乐呵不已。
126中秋佳节的梦
　　伴随着两个孩子的声音，黎老太心情颇好地同姜芷芸开玩笑：“芸娘，明德和明礼两个小子的爹娘都不识字，他们两人都是七八岁了才送去老童生那里开蒙，这会儿性子慢慢沉下来，看着有了些读书人的模样。”
　　“你说，你和老三两人原本就都识字，瑾哥儿现在也跟着你识字了，一家几口人都是读书人。”
　　“康儿这么小，瑾哥儿就天天逮着他背这些东西，会不会康儿以后读书很厉害？”
　　姜芷芸没想到婆母会突然有这样的想法，她对孩子的期待很简单，健健康康长大，成为一个正直、善良、明礼的人就行，不求孩子有多大成就，平平淡淡过一生也挺好的。
　　不过婆母的话她不能不接，姜芷芸想了想，回答道：“现在康儿还听不懂瑾哥儿在说些什么，不过看他听着瑾哥儿背三字经还挺高兴的，想必他以后应该不会不喜欢上学堂，至于说他读书会不会厉害，媳妇不知道。”
　　不把话说得太满，是姜芷芸的习惯之一，万一以后黎明康和侄子姜齐明一样，是个古板的小先生性子，能读书但是不厉害，到那时候想起现在的话就尴尬了。
　　黎老太将做到一半的鞋子套在脚上比划了一下，无所谓地说：“你和老三都是聪明人，生出来的孩子也聪明，等明才开口说话了多教教他，没问题的。”
　　黎老太明白姜芷芸的心思，她以前还是媳妇的时候也是这样，自个儿的孩子很优秀很好，但是面对除了相公以外的人的时候总是要自谦一番，说孩子没有那么好云云。
　　“说句实话，我对明德和明礼的最高期待就是他们考中秀才，以后的日子好过一些，至于说康儿，现在暂时也定为秀才吧。”
　　“不过我总觉得康儿的眼神黑亮黑亮的，以后是个有大出息的。”黎老太越看黎明康越喜欢，幺儿、幺孙，她看着他就满心慈爱。
　　不知道是不是听明白了黎老太在说他，黎明康抬起手臂，冲着黎老太“呀呀”喊了两声，让黎老太更高兴了。
　　姜芷芸在一旁笑而不语，她觉得两个侄子挺有天分的，如果能够静下来读书，考个秀才应该没问题，至于说更往上的举人，那就有些困难了，要看气运。
　　而自家这个还在襁褓里牙牙学语的康儿，他以后会长成什么样没人说得准，不过姜芷芸相信自己带出来的孩子，考中秀才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十几天一晃而过，八月中，中秋佳节，也是瑾哥儿的生日。
　　这天一过，他就实实在在九岁，虚岁十岁了。
　　黎成石平日里月中的休息只有一天，十五当天下午回家，这一回因为中秋团圆佳节能休息两天，他八月十四下午就从县衙回来了。
　　由于狼群的威胁一直都在，黎成石依旧没有给家里买肉，而是买了大概半斤的糕点回来，价钱是旱灾之前的好几倍。
　　由于马上就是黎明瑾的生辰，他还单独给孩子带了一个小礼物。
　　不过他回来这天是十四，十五才是黎明瑾真正的生辰，黎成石回去之后就把礼物给收了起来，没有叫黎明瑾看到。
　　就在八月十四的晚上，黎明瑾做梦了，他梦到了十五这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天下起了大雨，他爹、娘、爷、奶、大伯他们都给了他生辰礼物，乐得他一晚上睡着都是笑呵呵的。
　　早上，黎明瑾特别高兴地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就跑进他爹娘的房间：“爹，今天中午要下雨啦。”
　　“哎？瑾哥儿怎么知道？”姜芷芸问出这句话就想到原因了，瑾哥儿知道肯定是因为他做梦了。
　　黎明瑾小脑袋一扬：“我昨晚梦到了中午会下大雨，我还梦到大家送我生辰礼物，嘿嘿，真高兴。”
　　黎成石听着瑾哥儿的话，故意逗他：“瑾哥儿，你都知道爹要送你什么礼物了，那你是想要现在就拿到礼物，还是等到中午大家一起的时候爹再送给你？”
　　黎明瑾没有考虑过这样的事，他以前做梦的时候梦到他爹从县城回来给他带好吃的、好玩的，都是在他爹回来后他就马上拿到手，没有等待过。
　　这一回他是在他爹回来之后的晚上做梦，早上醒来就能看到他爹，礼物却是在中午的时候才拿到手，他有些纠结。
　　这时候，院子里黎老太喊道：“起床了的都赶紧过来洗把脸，不要浪费水，等会儿又新打水洗脸。”
　　黎老太的话打断了黎明瑾的思考，他摇了摇头不再纠结：“爹你不要现在给我，等到中午吃饭时再说。”
　　现在他只能拿到爹和娘的礼物，爷奶、大伯他们的他现在是肯定收不到，不如等到中午的时候一起收礼物，一次性收更多应该更开心。
　　黎明瑾说完就跑了出去，他不要待在爹娘的屋子里，免得他总想着爹娘送他的礼物是什么样，心痒痒想要提前看。
　　等家里人都吃完了早饭，黎成石单独找上黎老太：“娘，我有件事要同您说说。”
　　“啥事？”黎老太正在屋檐下剥花生，她中午准备用花生蒸米饭，全白米没有红薯和芋头，今天瑾哥儿生辰，又是过节，一家人在一起吃好些。
　　“瑾哥儿昨晚做梦了，他说今天中午会下雨。”黎成石现在说起黎明瑾做梦自然无比，一年多的时间足够他适应自家小哥儿时不时做一两场梦了。
　　“什么！”黎老太惊讶地抬头，她下意识看了看天色。
　　太阳这会儿早就已经出来了，火辣辣地开始照射大地，和前面几个月一样是万里无云的天气，没有一丝一毫要下雨的征兆。
　　但是，前前后后各种事情都验证了瑾哥儿梦境的真实性，只要他做了梦，那就一定会发生。
　　“娘，你说是不是旱灾这就要结束了？”黎成石找上黎老太，最想问的就是这个问题。
　　干旱了几个月，到现在终于下了第一场雨，是预示着旱灾即将结束，还是说以后有可能还继续干着。
　　黎老太摇头：“说不准，瑾哥儿有没有说雨下了多大、多久？”
　　“没有，他说咱们家刚准备开始吃午饭外面就开始吹风，吃到一半的时候开始下雨，然后他梦到大家把他的生辰礼物送给他，他就乐醒了，那时候雨还下得挺大的。”黎成石把黎明瑾的梦境简单说了下。
　　“这孩子。”黎老太听着黎成石的话有些好笑，收到礼物乐醒了，也就小孩子会这样了，“这样吧，你去把你爹叫过来，我同他商量商量。”
　　黎成石听话地去后院找检查鸡棚的黎老头，天天不下雨暴晒，加上家里没有养鸡平日里就没有去管，鸡棚棚顶的稻草有了几道明显的裂缝。
　　昨天下午黎老头无意中发现了就想要赶紧修好，不过下午太晒了黎成志不让他去，他今天一早起来了就赶紧去把这个活给做了。
　　黎老头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在屋檐下想着事的黎老太，问道：“老婆子，鸡棚还没修好，你叫我过来干啥？”
　　“鸡棚让儿子们去修就行，我叫你过来肯定是有事要同你商量。”说完，黎老太扯开嗓子喊道，“老大、老三，你们两现在去把鸡棚给修了，老大家的，老三家的，你们两一起把花生剥好，一会儿午饭要用。”
　　安排好了他们老两口手上的活，黎老太拉着黎老头回屋：“刚才老三过来说，瑾哥儿昨晚做梦了，梦到今天中午有一场大雨。”
　　“啥？”黎老头的脑子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下雨？”
　　太久没听到说要下雨了，黎老头忍不住想要出去看看外面的天色有没有要下雨的兆头。
　　不过以前有过一次这样的事，看着没有一点要下雨的样子，瑾哥儿梦到了要下雨，还真就下雨了。
　　把黎成石的话重复了一遍，黎老太压低声音问黎老头：“老头子，你说，旱灾会不会因为这一场雨就结束啊？”
　　上河村、昌平县乃至洪云州，都是在原汉省中，属于河流众多，雨水也很多的地区，干旱几十上百年都难得一见，黎老头只听黎太爷说过几十年前那次大旱灾，并不特别清楚旱灾要怎么才算结束。
　　两人商量了半天，黎老太建议他去找白村长说说这件事，看看村老们对此有什么看法，顺便提醒一下村里人。
　　由于长期不下雨，家家户户囤的粮食不少，黎老太上次去村里的时候发现不少人家白天会把粮食拿出来摊在院坝里晒着，免得粮食放久了发霉。
　　这时候如果突然下一场大雨，粮食来不及收起来被雨水淋湿，万一后面几天再下雨没有太阳那就糟了，粮食指定保存不了了。
　　就算从今天开始旱灾结束，地里也没法再种粮食，各家各户得靠剩下的粮食熬到明年秋收，不能浪费。
　　敲定好了要怎么做，黎老头就出门了，他准备去捡了白村长就说自己觉得今天有可能要下雨，看白村长要不要去提醒一下村里人，把屋外不能淋雨的物件诸如粮食、被褥、棉袄等都收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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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瑾哥儿生辰
　　不同于大人们的忙碌，小孩子总是悠闲的，估计是心里一直想着事，黎明瑾觉得上午过得特别漫长，在外面玩一会儿，他就会跑进去问问姜芷芸什么时辰了。
　　黎老头出去找白村长大概半个多时辰的功夫，他一共跑进去找姜芷芸问了四次时间，弄得姜芷芸有些哭笑不得。
　　在院子里心不在焉挑米的黎老太看着黎老头回来了，赶紧拉他进屋去问事情办得怎么样。
　　黎老头走了一趟又热又渴，灌了一大杯凉白开才说：“白村长说他等会儿就去挨家挨户地说。”
　　当初最早就是黎老太提出来说可能会出现干旱，而且村里还传过他去年说准了一次完全没有预兆的大雨，在这样的情况下，黎老头亲自上门说中午可能会有一场大雨，白村长很重视。
　　等黎老头走了之后，他就立马出门，去通知各家各户，中午之前记得把院子里的东西收起来。
　　听到白村长说要下雨，大家都不相信，有的人甚至直接问：“白村长，你看看这天色，哪里有一点要下雨的样子，你听谁说的要下雨？”
　　白村长解释道：“是黎家大爷，他刚才找我说中午可能会有一场大雨，让大家把晒在院子里的东西收一收，免得被雨给淋坏了。”
　　有的人家一听是黎老头，虽然现在距离中午还有个把时辰，但是他们总觉得不安心，粮食那可是命根子，赶紧把外面晒着的东西收了起来。
　　有的人家半信半疑，他们决定看看天色再说，尽管他们也觉得黎老头说天气比较准，但是他们不愿意大热天地顶着太阳做事，如果等会儿有了下雨的迹象，再去把东西收回家。
　　还有的人家认为白村长这是没事找事，现在可是旱灾时节，太阳大得能把人晒成人干，哪里像是要下雨的样子，敷衍地答应下来就把这件事抛在耳后，没有当一回事。
　　在中午之前，白村长跑遍了整个上河村，把该通知的都通知到位，然后回到家，坐在堂屋里喝水休息。
　　他回去了之后没一会儿功夫，村里开始刮起了风。
　　在火辣辣的太阳照射下，刮的风都是热的，吹进屋子一阵阵热。
　　这可能是要下雨的兆头，白村长赶紧起身走到院子里看了看天色，没想到这时候天空依旧晴朗得很。
　　这一场大风没有规律，一会儿往西，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又往北，吹得村里的树哗哗作响，树枝上被晒干的树叶不停地往下掉。
　　不仅树叶吹掉了，村里的沙尘也被吹了起来，那些早早地的收了粮食、被褥、棉袄的人家感到一阵庆幸，就算没下雨，这些吹起来的沙尘如果掉进粮食里、混入被褥中就足够让人烦恼的了。
　　这时候，那些还没有来得及或者本就不打算收粮食的人看着村里一阵阵大风，担心大风把他们摊在院子里晒着的粮食等吹走，赶紧去到院子里收东西。
　　在风胡乱吹、把村里的尘土给扬起来的时候，天色不知不觉黑了下来，上河村这一片上方笼罩了一层又厚又宽的乌云，将太阳给挡住了。
　　从开始刮风，到太阳被乌云遮住，再到雨点落下，中间差不多只间隔了一刻钟。
　　反应快、动作快的人还能赶在雨下起来之前将院子里的东西收起来，如果是反应慢一些、动作也稍慢的人，才刚去到院子里，豆大的雨点就落下了。
　　整个上河村的人家，不管大家院子里晒着的东西有没有收起来，在雨点落下的瞬间都发自内心地感到一阵欢欣。
　　干旱了五个多月，老天爷终于舍得下雨了！
　　最开始的那一阵雨水中夹杂着一股尘土的味道，但是大家顾不得那些，有些都还在吃饭的人高兴之下放下碗筷跑进雨水中，让雨水将自己淋湿，去感受真的下雨了。
　　最初的欢喜过了后，院子里东西还没收起来的人家意识到出问题了，雨越下越大，越下越密集，地上的粮食已经被打湿了个彻底，杆子上晾晒着的被褥、棉袄表面也全都湿透。
　　衣服那些还好，卷吧卷吧就能收进屋，但是地上摊开来晾晒的粮食就没那么快速方便了，需要先把它们都给先堆积到一起，然后装进背篓、簸箕等物件中，才能拿进家里。
　　这时候，顾不上吃饭，顾不上高兴，连七八岁的孩子都跟着忙活起来。
　　雨下成了帘子状，黎家人在饭桌上，听着很久没有听过的雨声，吃着很久没有吃到的净白米，高高兴兴地吃这一顿团圆饭。
　　自从上一回黎老太把黎明才给治了一通后，他老实了很多，这一次他爹再带着他过来吃饭，他不敢再挑三拣四地闹着要吃什么，或者抢姐姐碗里的吃食。
　　然而当黎明才安静下来后，他的吃相就变得引人注目了，像级了他那个如同饿死鬼投胎的娘，吃东西狼吞虎咽的，黎老太总感觉他根本没有把米饭给嚼碎就吞下肚了。
　　不愿意在这种开开心心的时候说扫兴的话，黎老太忍住了，尽量控制着她自己不往黎明才那边看去。
　　团圆饭后，就要开始今天的第二件事，祝贺黎明瑾生辰，送礼物给他。
　　黎老头和黎老太给了黎明瑾准备的是一本书，让黎成石给买回来的，薄薄一本，上面有几十首蒙学诗词，适合刚进学堂识字的孩子学。
　　之前黎老太不会给小辈专门准备什么生辰礼物，就是生辰当天给做一道他们喜欢的肉菜，或者准备其他吃食，就已经够了。
　　今年会送书，一是因为有黎明瑾的梦提醒，他们一家人有准备应对旱灾，没有多花钱，也没有饿肚子。
　　二则，黎老太觉得黎明瑾是个喜欢读书的孩子，他天天在弟弟妹妹耳边背书，她认为现在买一本书能让黎明瑾读给康儿听不说，以后康儿自己识字了也能用，不会浪费。
　　所以，黎老太就借着黎明瑾过生辰，给他准备一个她觉得不错的礼物奖励他。
　　接着是黎成志和白秀荷，他们给了黎明瑾一个小红包，里面是九十文钱，代表他今年九岁了。
　　往年黎家没有分家，大家手上没有私房钱的时候，黎明瑾收到的生辰红包是七文钱、八文钱这样，今年卖沙锅高汤米线挣了钱，黎成志他们夫妻两人大方，给孩子们的生辰红包后面都加了个零。
　　再然后应该是黎成力，他是黎明瑾的二伯。
　　然而，他根本没有准备，因为他忘了中秋节是黎明瑾的生辰。
　　一般来说这些人情客往的事情都是家中女人在操持，黎成力没怎么放在心上过，他能记着他爹娘的生辰已经不错了。
　　看着大哥拿出来的那个沉甸甸的红包，黎成力抠了抠脑袋，说道：“瑾哥儿生辰快乐，二伯忘带了，等下再把礼物补给你。”
　　黎成力有点尴尬，他刚开始自己当家没多久，就又出一件这样的事。
　　黎成石没在意，他等黎明瑾谢过他二哥后，再把他给黎明瑾准备的礼物拿出来，是一个纯木头雕刻的房子，大概有手臂那么长，是一个一进的小院。
　　这个房子很巧妙，是可以拆卸的，屋顶的瓦片、梁柱、墙壁以及窗户等都是由一片片小木头组成，房子里的床、柜子、桌椅等等物件也都是可以取出来的，就像是一个缩小版的完整房子。
　　将房子放在一旁的空柜子上，黎成石说道：“瑾哥儿，这个房子是可以拆下来再拼上的，但是你得记得里面任何一个零部件都不能少，不然拼出来的房子就会不完整或者不牢靠。”
　　说完，黎成石把屋顶给整个取了下来，演示屋子是怎么拆卸和组装，看得黎明瑾双眼发亮。
　　最后，是姜芷芸给黎明瑾准备的礼物，一整套新衣服，从头到脚，包含了头绳、对襟、上衣、腰带、下裙和鞋子，整体的配色是粉蓝色和深蓝色，做工精细，上面绣了黎明瑾最喜欢的明暗两种云纹，边缘则是一串用蓝绿色丝线绣的兰草，整体风格清新又素雅，就那样看着衣服，就能想象穿起来会有多好看。
　　黎明瑾看着衣服立马忘了他爹给他准备的房子，十分想要立马就穿上新衣服。
　　姜芷芸见他那样，问他：“瑾哥儿，要不要去屋里把衣服给换了？”
　　姜芷芸做这套衣服的时候考虑到了八月的天气，做得比较薄，正适合现在穿，不过她多做了一件对襟，等到天气冷了些，黎明瑾还是能穿。
　　“不了，我今天还没洗澡，不穿。”黎明瑾摇摇头，他很喜欢这套衣服，不想把衣服弄脏了。
　　姜芷芸笑了笑，说道：“行吧，那娘帮你把这套衣服收起来，今晚给你洗个澡，明天就穿新衣服。”
　　旁边，吃饱喝足的黎明才对什么书本、铜板、衣服都不怎么上心，他不喜欢读书，更不会关注自己的衣服，也没有自己拿钱买过东西，他只盯着柜子的那个小房子看，很好奇房子是个什么样的。
　　黎明夏一直在注意她弟弟，发现黎明才眼神一眨不眨地看着小房子，暗自起了警觉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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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旱灾结束
　　出乎黎明夏预料的是，她弟弟盯着瑾哥儿的小房子看了很久之后，突然转开了视线，一副没有了兴趣、不想看看的样子。
　　黎明夏松了口气，她很喜欢瑾哥儿，不希望瑾哥儿生辰这天又因为黎明才闹出不愉快的事。
　　午饭之后，黎成力带着孩子们回去午休，下着雨没有别的事可做，听着雨声倒是挺好入睡的。
　　过了一会儿，黎成石单独找上黎老头和黎老太：“爹、娘，我准备等会儿雨小了些就回县衙去。”
　　黎老太不解：“老三，你这次不是回来休两天吗，这才半天，你咋就想回去了？”
　　“是不是因为下雨了？”黎老头想得明白些，毕竟儿子在县衙做事，干旱多日突然下雨了对县衙的影响不会小，他要回去就回去吧。
　　黎成石点头：“嗯，不知道下雨的范围有多大、会下多久，对旱灾有什么影响，大人很重视旱灾，估计县衙会忙起来，我回去帮忙做些事。”
　　赵承泽从一开始到任就把黎成石当做他在昌平县的心腹来培养的，黎成力是昌平县本地人，对昌平县的事务熟悉不说，做事也很用心有眼力见，是个挺不错的手下。
　　投桃报李，黎成石知道赵承泽特别忙，所以他在县衙做事的时候，遇到不用打扰赵承泽的事他就尽量不拿去找赵承泽，自己同师爷商量着解决了。
　　今年赵承泽刚上任就遇到干旱这种大灾情，今天终于下雨了县衙肯定会忙翻天，他想早点回去帮忙。
　　黎老太很不舍得，中秋节儿子回来还没有待满一天就要走，她原本还准备晚上做他喜欢的酸菜馅饺子。
　　不过儿子要走她不会拦着，县衙的事肯定更重要，不能因为一口吃的耽误了儿子的正事。
　　黎老头就更不会有意见了，毕竟他是一开始就明白儿子为什么这样做。
　　同爹娘说了之后，黎成石才回去告诉妻子。
　　说实话，姜芷云比黎老太更舍不得黎成石离开，这个男人是她的相公，她想要他时时刻刻陪伴在她身边，但是因为相公在县衙做活，他们一个月就能见一两次，所以她很珍惜每一次同相公相处的时间。
　　不舍归不舍，她的想法还是同黎老太他们一样，不能耽误了相公的正事。
　　黎成石都说好了要离开，但是等一个时辰之后，天色依旧黑压压的，雨没有减小的趋势。
　　一直从午时下到了申时中，雨势才渐渐有了要减小的样子，不过天色依旧阴沉。
　　等到了这个时间，如果再不走黎成石到县城就太晚了，他拿起屋檐下的斗笠蓑衣，最后同家人打了个招唿，冲进雨幕。
　　黎老太冲着他的背影嘱咐道：“这么大的雨，不知道路上是个啥样，老三你小心些，慢点走。”
　　“相公，你安心在县衙好好做事，不用担心我们。”姜芷芸忍着不舍，站在院门的屋檐下也喊了一句。
　　黎成石在大雨中没有回头，只挥了挥手。
　　送走了黎成石一个人，黎家院子就好像突然安静了很多，大家都回到屋里各做各的事。
　　黎成石一路从上河村到县衙，雨势基本没有什么变化，而且他走在路上抬头看天，目之所及全都是乌云，没有透亮的地方，估计这一场雨下的范围应该不小，而且短时间内不会结束。
　　干旱了这么多天之后，黎成石最希望的就是旱灾赶紧结束，多下几场雨恢复正常。
　　在县衙当差的他听大人说过外地的情况有多严峻，一直不下雨，北边的人不要说粮食了，就连喝水都没法保证，家中没有多余存款的人拖到实在没办法了，只能变卖田地，逃到南边求生存。
　　昌平县在原汉省中心的位置，逃难过来的北边人数量不算多，赵承泽在城外给他们修了栖身的棚子、发放救济银两、召集大夫定期看诊，这群人的日子还算过得下去，没有出什么事故。
　　而原汉省和附近几个南方大省边缘的县城、州府，城外全都是从北边过来逃难的人，黑压压的一大片，各地官员根本不敢打开城门把这些人放进来，为了领救济粮，难民们只能在城门外等着，粮食、水都缺少，生病了没有大夫去看，年龄大的老人和幼龄儿童撑不过去，就那样死在城外，尸体都没有人收。
　　如果现在下雨干旱结束，好歹还能再种一季的红薯，虽然收成肯定会减少，但是至少能够熬过寒冬，等到开春之后，在山上找找野菜、野果子吃，不至于被饿死。
　　但是，如果今天下一场雨之后继续干旱，那今年冬天肯定会死不少人，饿死的、冻死的、病死的等等。
　　黎成石回到县衙，还没来得及换下湿透的衣服赵承泽就找上了他，因为这一场大雨，赵承泽的脸上难得带上了一些高兴的神色。
　　从中午开始下雨后不久，赵承泽就派自己的人去到县城附近查探下雨的范围，到现在这些出去查看的人都还没回来，他觉得肯定是因为下雨的范围很广，这是大好事。
　　不过人走了不少，县衙的事就多了起来，黎成石回来得正是时候，赵承泽赶紧让他把事情接过去。
　　黎成石回县衙的时候是申时末，又过了一个时辰，到了酉时末，赵承泽中午派出去的人才终于回来了。
　　赵承泽立马过去问他们：“你们此行情况如何？”
　　“回大人的话，我等跑了很远，一直到了昌平县的边界，雨都没有减少，而且乌云遮天蔽日，看不到头，估计几个邻县一样是在下大雨。”出去的人中领头的那个站出来回答道。
　　赵承泽高兴得笑出了声：“好好好，你们稍微修整一番，明天一早就出发去更远的地方，多走几处，看看外地今天是不是也下了一场大雨。”
　　中午的雨最终下到夜间亥时才终于停了下来，没有了乌云遮盖，八月十五的月亮又亮又圆。
　　月光透过窗户照射到屋子里到处都很明亮，黎成石靠在床上休息，忙碌了整个傍晚的他闲下来后看着月亮想到了家中娇妻幼子，还想到了他娘说今年过节家里没有月饼，他爹念叨的明天上午去爷奶坟上看看，他大哥说的他们父子、兄弟四人今晚没有月饼吃就开一小瓶酒喝上一杯……
　　想着想着，黎成石的困意渐渐上头，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天色微微亮，黎成石听着窗外的雨滴声，突然醒来。
　　他睁开眼，看着屋檐下连成串往下滴落的水珠，脑子有一瞬间空白，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凉风吹进来，在他伸出被子的手上激起了一片鸡皮疙瘩，黎成石的脑袋一下变得清醒，没有了睡意。
　　他从床上坐起来，从箱子里找了件外衫披上，看着屋檐滴落的雨水，脸上的笑意止不住。
　　一场秋雨一场寒，从八月十五开始下第一场雨，后面十天，每天凌晨都会下一场雨，时间长短不等，有时候刚过巳时就停下来，有时候要持续到午时。
　　八月十五之前穿夏衫大家都会觉得热，下雨这几天所有同统一穿上了一两件外衫。
　　赵承泽派去外地探查情况的人是在八月十九这天晚上回来的，他们去了附近脚程有两天左右的县州，这些地方无一例外，在八月十五这天都下了一场大雨。
　　他们探查的范围基本是把原汉省大半地区都走了一遍，可以得出一个这样的结论——八月十五的大雨覆盖了整个原汉省。
　　至于说更远的地方，就不能这么肯定了。
　　在出去和回程的时候，这群人在路上走过的地区也同昌平县一样，每天凌晨都会一直下雨。
　　随着雨水增多，原汉省的河流水位全体上涨，就拿上河村外面这条浅水河为例，持续的雨水让它的水位上涨了至少一丈。
　　这个水位比不上浅水河往年夏季水位最高的时候，但是如果再继续下雨，水位肯定能够继续上涨。
　　看着屋外因为下雨积起了一个个小水洼的地面，赵承泽的眉头皱起：“师爷，你说之前雨一直不下，地里没水干旱的时候我担心，现在天天下雨，看着水位一天比一天高，我这心也总放不下。你说，有没有可能今年先旱灾后水灾？”
　　以前赵承泽还没开始考科举只是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他虽然能从各种书籍的记载和自家城外的庄子里了解到百姓生活不易，但是真正体会到百姓的艰难，还是他外出当官这段时日。
　　“回大人的话，看这天色不好预测。”师爷也是愁眉不展，刚开始下雨那几天，他天天都盼着多下一些雨，现在下得多了，他又要担心。
　　秋季的雨水按理说不会像今年这般次数多、量又大，他担心的是刚经历了几个月的旱灾没下雨，这些雨水有没有可能都堆积在了一起，现在一次性下个够。
　　老天爷不让老百姓过日子，老百姓的日子就很难过下去。
　　当官的烦恼，住在城外棚子里的难民们想法就简单得多，自从开始每天都下雨，他们就迫不及待地收拾包袱陆陆续续返回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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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庄稼和杂草
　　八月，在县衙的人焦灼、欣喜再焦灼中，在普通百姓的焦灼、欣喜中过去。
　　从八月十五就一直持续不断地下雨，到南方逃难的北方人大部分都回到他们的家乡，只有特别少的一部分人没有走。
　　这部分人的亲人都去世得差不多，北边的房子、田产等赖以为生的物品也都卖掉，在旱灾结束后，他们选择了在逃难的地方找个位置安家落户，就像当初的黎太爷一样。
　　秋雨一直下到八月二十九，到八月三十这天凌晨十分没有下雨，这一轮连续了接近半个月的雨水终于结束。
　　南边各条河水的水位比往年这个时节更高一点，不过影响不大，没有到会发生洪灾的程度，南边各省、各府、各州、各县的地方官都松了口气。
　　等到雨季过去，赵承泽算了算时日尚早，他琢磨了一通后，让县衙的差役们去到各个村镇，告诉有田地的百姓们赶紧趁着现在天气还暖和种下新一茬红薯，等到冬天最冷的天气到来之前应该可以收获。
　　南边的气候还能在这个时节种一茬红薯，北边就不行了，再有一个多月北边就要开始进入冬天的寒冷气温，种下去的红薯才刚长出大片叶子不久，等不到收获红薯藤就要冻死。
　　因此，北边的百姓日子过得向来没有南边富庶。
　　就拿今年来说，春夏时节北边是最早就开始干旱的，种到地里的粮食颗粒无收，到现在好不容易旱灾过去，他们想再种一季粮食又来不及，要饿着肚皮等到来年春耕甚至秋收。
　　赵承泽脑子里隐隐有一个打算——等昌平县这一季种下去的红薯成熟后，让县衙的差役去各个村镇收多余的粮食，然后以昌平县的名义将多的粮食送去北边。
　　现在他这个打算还没有彻底成型，因为他得先写信去京城说一声，让他爹看过了再说，他现在品级太低，做事要顾虑的东西很多。
　　赵承泽是等到秋天雨季过去了才让县衙的差役去各个村镇传话让大家种红薯，实际上，像黎老头那样的老庄稼把式，早在持续地下了几场雨后就开始筹划种地。
　　刚经历了旱灾，任何人都懂得粮食的重要性，家家户户不管家里粮食不够吃，都愿意多准备点粮食。
　　大家选择种的东西同样是红薯，这个东西长得快、产得多不说，还比较耐寒耐旱，好养活，是这个时节种地的不二粮选。
　　首先，要拿出地窖里完好的红薯当成种子，伺候着红薯发芽。
　　其次，在不下雨的时候赶着犁地。
　　干旱了几个月，土壤表面很板结，田里还生长了不少杂草，必须要把地挖松、把杂草给除了，不然红薯秧种下去了之后没法生根发芽。
　　等到八月底雨停了后，大家都准备好了红薯秧，地也犁得差不多了，可以开始栽红薯秧到地里。
　　黎家的田地多，前段时间犁地的时候，黎明瑾每天都会拉着黎明月一起跟着去地里，锄地的活他们两人暂时做不了，但是拔一拔田边的杂草还是可以的。
　　去地里的第一天，黎明瑾给黎明月选择了一片刚长出来不久的小野草让妹妹扯着玩，他自己则挑了一片长得比较高大的野草，蹲下来认认真真地准备干活。
　　第一下，黎明瑾拽住了一小把杂草用力一扯，杂草纹丝不动。
　　想了想，他将手上的杂草分了一半出去，又加大了手上扯的力度，没想到他一用劲，直接将手上的几株杂草根全数扯断，毫无防备地摔了个脚朝天的屁股蹲。
　　好在最近天天下雨泥是软和的，摔得不疼，就是裤子弄脏了，不过他这条裤子本就是一条旧裤子改了又改补了又补的，弄脏了不心疼。
　　黎老头刚巧在他身边，他看着黎明瑾那有些傻乎乎分不清东西南北的模样，笑了两声：“瑾哥儿，杂草的根都可深了，你记住得用小锄头先锄两下，把泥挖松了，杂草的根也锄断了，就好扯出来。”
　　说完，黎老头亲自示范了一通怎么锄杂草。
　　看着爷那轻松的模样，黎明瑾揉了揉自己的屁股，好奇地问：“爷，都说旱灾的时候老天爷不下雨，田里的庄稼全都长不了，为什么野草会长得这么多，还特别难锄掉？”
　　黎老头告诉他：“旱灾时节土表面没有水，杂草为了能够找到土下面的水，就会把根扎得特别深。”
　　听了黎老头的话，黎明瑾更加不解：“为什么庄稼不能扎很深的根呢？如果可以的话庄稼也能在旱灾的时候活着了。”
　　“这……”黎老头被黎明瑾的问题给问着了，对啊，庄稼的根为什么都不深呢？
　　黎明瑾见爷回答不上来有些为难，他眼珠子一转低下头拿起小锄头将手边的一小窝杂草根给锄松，然后一扯，真的比刚才轻松很多就将杂草给拔了出来。
　　拿起拔出来的杂草，黎明瑾一脸高兴地对着黎老头说：“爷，我听你的真的把杂草给拔出来了，很有用哎。”
　　说完，他继续低头锄草、拔草，玩得不亦乐乎，假装忘了刚才问的那个问题。
　　黎老头没说什么，等他休息够了之后他扛着锄头继续走到田中央，和大儿子一起锄地。
　　一边做着事他一边想着黎明瑾的问题，为什么粮食不能像杂草那样把根扎得很深，在旱灾的时候活下来。
　　心里想着事，黎老头不仅锄地的速度慢了下来，他的方向还有些偏，黎成志注意到了他爹不对劲，停下来擦擦额角的汗水问道：“爹，你在想啥事？”
　　黎老头自己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把黎明瑾的问题抛给儿子：“老大，你说为啥野草的根比庄稼的根深得多，在旱灾的时候能活下来？”
　　黎成志想了想，问了黎老头一个问题：“爹，你知道有句话吧，叫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啊，是有这句话。”黎老头当然听说过。
　　当卖货郎走进村子卖货的时候，他身边总会围着一群孩子，有的孩子只眼巴巴地看着卖货郎挑旦里的糖，有的孩子则会哭着回去找他们的爹娘要糖吃，哭了的孩子多半最后都能的到一两块糖甜嘴。
　　“我觉着吧，庄稼和杂草也是这个道理，庄稼就是会哭的孩子，尽管庄稼不会真的哭，但是咱们一旦发现它们没水有些干枯，咱们就会立马给它们浇水，这样它们不用扎很深的根就能有足够的水，不需要扎深根。”
　　“而杂草不行，没有人给它们浇水，它们只能自己想方设法地钻到地下有水的地方去，自然根会更深。”黎成志按照他自己的理解说了一通。
　　这番话说得有一些道理，但是黎老头觉得解释得不够清楚，因为如果按照黎成志的说法，当庄稼们发现哭也没糖之后，它们就应该想尽办法将根扎深去地下找水，而不是直接枯死。
　　黎老头把他的疑惑提出来，黎成志摸了摸脑袋，他也想不到为什么了。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黎老头一挥手：“算了别去想了，继续干活吧！咱们大字不识一个的，知晓应该咋个种地就行，这些伤脑筋的问题就交给那些搞学问的读书人去想吧。”
　　说完，黎老头收敛心神，重新认认真真地开始锄地。
　　但是，他旁边的黎成志没法静心，他一直纠结着这个问题，想要知道到底原因是个啥。
　　思来想去地想了好几天，黎成志没有想到更好的解释，他最终也放弃了，将这个烦恼给抛在脑后，不再去想为什么。
　　还记得这个问题的人只有黎明瑾，他是准备等到他爹回来了去问问他爹，如果爹也不知道，就等到去外公家的时候问大舅。
　　八月过去，黎成石休沐回到家中，黎明瑾一见到他就问起这个问题。
　　黎成石被儿子的问题问住了，不知道要怎么回答黎明瑾才好。
　　在晚上睡觉之前想了很久，第二天早上黎成石找到黎明瑾，说道：“瑾哥儿，爹小时候调皮自己悄悄用一小把种子种过一小块地的麦子。”
　　“那一小块地真的很小，大概就十几株，刚开始爹记着去给它们浇水、施肥、锄草，它们长得还不错。”
　　“后来日子久了，爹经常忘了去照顾它们，渐渐地那一小块地的麦子就同它附近的野草长在了一起，等到爹后面想起来再去看它们的时候，只能在杂草丛里找麦苗了。”
　　说到这里，黎成石头问黎明瑾：“你猜最后最后这一小块地的麦子到了成熟的时候怎么样？”
　　黎明瑾摇了摇头：“不知道。”
　　“没有收获，麦穗是干瘪的。你问为什么庄稼的根不像杂草那般深，这样就在旱灾的时候活下来。实际上，庄稼的根可以长得同杂草一样深，因为爹记得那一小块地里的麦子根就特别深。”
　　“爹的想法是根长得深了不一定有用，杂草的根深，它们能够在旱灾的时候存活下来，但是它们不能长出粮食给人们吃，如果庄稼变得和杂草一样，那就没有种植庄稼的必要了。”
　　“瑾哥儿，爹这一番话不一定全都对，只是爹现在对你提出的这个问题的看法，或许再过一些年头爹知道的东西更多了，会有其他更多理解。”
　　“还有就是，爹想告诉你看事情的时候不能只看表面，还要去想事情背后的意义，你现在还小，这些道理你慢慢长大的过程中会逐渐领会的。”
　　黎成石说这番话的时候很慢，他想要让黎明瑾明白他告诉他的道理，不仅仅是一个问题的答案那么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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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一起挖草药
　　当大部分人家的地里或多或少地都种上新一茬红薯之后，上河村的生活再度变得平静。
　　红薯不像稻米，必须要天天浇水，红薯耐旱，水浇多了反而有可能会坏根，而且现在天气没有那么热，土里的水不会被那么快晒走，不下雨的话三四天浇一次水就行了。
　　就是在这种时候，消失了接近两个月的钱杏花出现在了黎家门外。
　　最先看到她的人是黎明瑾，当时黎明瑾正准备出门去隔壁黎二爷家找他堂表哥黎秋生。
　　看到一个面黄肌瘦、穿着灰扑扑的妇人径直往黎家院子走来，黎明瑾蹦蹦跳跳地走过去，看了一眼确认她不是村里认识的人，礼貌地问：“这位婶娘，你是到上河村找人的吗？”
　　以前还在黎家的时候，钱杏花的体型不胖也不瘦，毕竟有黎老太在，她安排做的量向来都是很精准的，只要够家里的人吃饱就行，不可能养出来大胖子。
　　后来黎家分家了，尽管很馋吃的，但那时候钱杏花手上没钱不敢大吃大喝，再后来翻过年就遇上旱灾，她在吃东西的时候只能计划着紧着来，不敢吃多。
　　不过钱杏花毕竟是个贪嘴的，不管是在黎家还是她自己当家，她都会在满足了她儿子之后先让她自己吃饱。
　　所以，在黎明瑾的印象中，他二伯娘一直以来比他娘和大伯娘要稍稍胖一点，他才会一眼没有认出来。
　　而且钱杏花身上这件衣服是她穿了整个夏天的，被洗得褪色了很多，还有不少补丁，看衣服黎明瑾同样很难认出来。
　　至于说发型，上河村嫁了人的妇人很多都和她一样，把头发全都梳起来，用一根木簪子盘住，没有太大区别。
　　总之，不管从体型、还是衣服、还是头饰，黎明瑾都没法区分出这人是钱杏花，他把她当成了一个陌生人。
　　不过钱杏花看到黎明瑾，眼神一下子亮了，她蹲下身一把抓住黎明瑾的双肩：“瑾哥儿，我是你二伯娘，你咋不认识我了！”
　　“你二伯呢？他在家不，还有你爷奶，他们都在家不？我回来了，我受不了了，我要回家！”
　　“你们在家过的日子可真好，一个个白白胖胖的，把我一个人送回娘家受苦，黎成力，你个……”
　　钱杏花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几乎没有张开嘴，声音在喉咙里没发出来，黎明瑾没听太清楚，不过前面的两句他都听清了，一脸震惊地看着面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女人。
　　仔细看，好像确实是他的二伯娘，一样的倒八眉，一样的绿豆眼，一样的塌鼻梁，一样刺耳的声音，不过她的声音尖利中多加一丝沙哑。
　　可能是这一次见到的二伯娘是真的瘦看不少，黎明瑾觉得她的神情有一些狰狞，而且她的手指特别用力，把黎明瑾捏得很疼。
　　黎明瑾摆动几下肩膀，想要让钱杏花知道他不舒服放开他，可钱杏花没有注意到黎明瑾的不适，依旧用力地掐着，口中念念有词。
　　确实被捏得难受，黎明瑾顾不得钱杏花是他的长辈，使劲扭动了几下，总算从钱杏花的手中挣脱开：“二伯娘，二伯在右厢家里，爷去地里了，奶在家，你要找他们就回去呗。”
　　说完，黎明瑾赶紧跑开，到了钱杏花看到不到的角落，他才揉揉自己的肩膀，小脸上表情有些委屈。
　　他站着的这个角落正好对着白家院子，白志文的窗户。
　　春夏发生旱灾的时候，山上的狼群时常下山进村想要找吃的，当时家家户户基本都用东西把自家的窗户给封上了。
　　不过从八月十五下雨开始，到现在九月中旬，差不多一个月过去，狼群没有再下山一次，上河村众人渐渐地把封起来的窗户打开，让阳光更多照进家里，去去家里的霉气。
　　白家一样，只不过因为他们家情况特殊，没有成年男子在家，为了安全他们是最后几户将窗户给打开的人家之一。
　　虽然是最后的几户，但在这会儿也是打开了的。
　　这个时间的白志文通常会在窗户下光线好的地方看书，刚才黎家那边的动静他听着了，看着黎明瑾被钱杏花弄得不舒服，因为是长辈又不好反抗的样子，心情有一丝波动。
　　过了一会儿，他看到黎明瑾挣脱开了他那个长辈，跑到角落里嘟着小嘴满脸委屈地揉肩膀，表情鲜活可爱，弄得白志文忍不住想笑一笑，但他又觉得这样好像是在幸灾乐祸，努力将脸上的表情收起。
　　黎明瑾抬头的时候，恰巧看到了白志文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误以为白志文是在看他的笑话，皱着鼻子冲白志文做了个鬼脸，然后一熘烟跑去隔壁找黎秋生。
　　白志文看着黎明瑾的背影，挑眉摸了摸鼻子，继续低头看书。
　　两个当事人都没注意到的是，在白志文身后的门是打开着的，恰巧路过的白姚氏看到了自家儿子同隔壁黎家哥儿黎明瑾的互动，她的眼底一抹深思一闪而过。
　　等黎明瑾到黎二爷家门口，他已经把刚才同白志文对视的事给忘在了脑后，对着黎二爷家的院子喊道：“堂表哥，堂表哥，你在吗？”
　　黎二奶从堂屋里出来，把院子们打开看到黎明瑾：“是瑾哥儿在外面啊，你堂表哥刚才出去了，你找他什么事？”
　　黎明瑾看到黎二奶，对她展颜一笑，可爱地说：“二奶奶，我就是过来找堂表哥玩玩，没什么事，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黎二奶不怎么管家里的孩子，她不确定地说：“好像是去了后山脚下，这几天秋哥儿这孩子经常去那边，我还一直以为是你们约着一起去的。”
　　“哦，谢谢二奶奶，那我去后山脚下看看。”
　　“不用客气，瑾哥儿你们两等会儿别玩太晚，快要吃午饭了，早点回来吃饭。”
　　“恩恩，知道了。”
　　在旱灾的时候，黎明瑾基本是两三天去找一次黎秋生，时间不固定，通常是下午过去，因为他上午要找他娘学识字，还要教他妹妹或者弟弟背书，忙得很。
　　这阵子因为家里忙着种红薯，他下午都是带着妹妹黎明月去地里了，连着好些天没有去找黎秋生，今天才知道他最近一个人经常往后山脚下跑。
　　后山脚下原本长着一片很茂盛的草，今年夏天没雨水，干枯了一大片，现在恢复下雨后，枯黄的草叶中开始冒出点点绿意，黎秋生一身蓝色的衣服在草丛中非常醒目。
　　黎明瑾远远地就看到了他，高兴地喊道：“堂表哥，堂表哥……”
　　黎秋生听到黎明瑾的声音直起腰回头，同样很高兴：“瑾哥儿！”
　　这时候，黎秋生的手上正拿着一株野草，黎明瑾注意到他堂表哥手上这株野草不太一样，茎秆上的叶子只零零散散地长出来了几片，不过根不小，并且被他堂表哥给完整地挖了起来，上面沾着不少泥土，挺大一块。
　　“堂表哥，你在后山脚下挖野草做什么？”黎明瑾伸出手指戳了戳黎秋生手上的野草根。
　　黎秋生捏了捏野草的叶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我上次过来的时候看到了邢郎中爷爷，他当时就是在挖这种草，我想着他挖这个草肯定是要用来做成药治病，我就想我既然认识这种草，那我就多挖一些出来，等到下次看到他的时候送给他，请他给我娘看一下病。”
　　黎草叶的身子不好，时常这里痛那里痛，主要是因为她之前还在梁家的时候被梁婆子给磋磨了十几年，当初刚生了秋哥儿没两天，梁婆子就让她下地干活，月事来了一样让她用凉水洗衣服、洗完、做体力活，长年累月下来，她的身子就积累了不少毛病。
　　黎秋生心疼他娘，但是他们母子两人手上没有银钱，如果他提出请邢郎中爷爷给他娘看病，肯定会引起外公家中两个舅母的不满，他就想到了挖药的主意。
　　虽然不知道他挖的这个草药有什么用，值多少钱，但他相信他多挖一些，肯定能凑够一次看诊费。
　　黎明瑾听了黎秋生的话，认真地点了点头，他也觉得堂姑的身子不好，因为堂姑很瘦，是黎家人里最瘦的人，在黎明瑾的认知中，瘦就是身子不好，他也赞同让邢爷爷给堂姑看看。
　　将袖口卷起来，黎明瑾拿着这株草药看了看，觉得看叶子和周围其他杂草的差不多他没法区分，就说道：“堂表哥，要不你教我怎么认这种草药，我帮你一起挖，早一点凑够药材请邢爷爷给堂姑看病。”
　　“瑾哥儿，这种草药的根茎上会有一圈圈的纹路，不论是干枯的还是新鲜的都有，如果有刚长出来的叶片，叶片的形状是这样的……”
　　黎秋生将草药的特点仔细地告诉了黎明瑾，还叮嘱他挖草药的时候要注意，他看邢郎中爷爷挖的时候很注意它的根，不能把根给挖断了。
　　黎明瑾认真地听完黎秋生教他如何分辨草药和挖草药，就信心满满地开始着手在一片荒草地中寻找起这种草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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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娘家的日子不好过
　　黎明瑾和黎秋生两人一直在后山脚下，大概一个时辰后，黎明瑾挖出来一株草药看着地上的影子，突然想到过来之前二奶奶嘱咐他的话。
　　“哎哟。”一拍脑袋，黎明瑾赶紧站起来，“堂表哥，咱们该回去吃午饭了，下午晚一点我再出来同你一起找药材吧。”
　　黎秋生没抬头，继续手上的动作说道：“好，等我把这一株挖完，咱们就回去。”
　　黎明瑾没有再挖了，他把自己的劳动成果拿起来，坐在阴凉的地方休息一下。
　　毕竟是新手，他识别和挖草药不熟练，一个时辰才挖了五株出来，期间挖错了三次，白费了不少时间。
　　已经做熟练挖草药的黎秋生身边则堆起了一小堆，目测应该有个十二三根。
　　等他把手上这一株挖出来后，黎秋生把他和黎明瑾挖到的草药全都捡起来，放到一块被他整理得很平整，阳光照射得到，又不容易被别人发现的地方平铺晒好。
　　这时候，黎明瑾才知道他堂表哥这段时间都做了些什么，黎秋生挖出来已经晒干的草药看上去至少有上百根。
　　“堂表哥，你好厉害啊！”黎明瑾一脸佩服地看着黎秋生，“这么多草药，应该够邢郎中爷爷给堂姑看一次病了吧。”
　　黎秋生不太确定地说：“不知道，看病很贵的，应该不够吧。”
　　在他的印象中，看病是一件很费钱的事，以前还在梁家的时候，他奶就总念叨说家里的人千万不能生病，看病太费钱云云。
　　实际上，看病不是那么费钱，费钱的是吃药。
　　不过黎明瑾也不了解这些，他想了想，说道：“嗯，看病好像确实费钱，咱们多攒一些，好让堂姑的身子好得快些。”
　　“好。”黎秋生笑了笑，看着这些挖出来、晒好的草药，他就好像看到了娘看过郎中吃过药之后身子好转那一幕。
　　两人把草药平铺晒好就往家的方向走去，走在路上，黎明瑾突然想到刚才晒草药的时候它们的根上带着不少泥巴，他堂表哥之前晒好的草药上也有不少泥巴。
　　回想了一下家里怎么存放粮食的，黎明瑾好奇地问道：“堂表哥，我知道像红薯、芋头这样的粮食，如果要放进地窖里保存是要留一些泥巴在上面再晒干，如果是菜叶要晒干得先洗干净。这个草药是要用根，和红薯、芋头有些像，所以你才不洗泥巴的吗？”
　　“是不是应该这样处理我不清楚，我自己琢磨的。”黎秋生非常诚实地说。
　　除了像黎明瑾说的那样，还有一个原因——后山脚下没有水源，没法洗。
　　这是因为黎秋生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在做这件事，他就尽量在后山脚下处理草药，不去其他地方。
　　想到这，黎秋生叮嘱黎明瑾道：“瑾哥儿，在我凑够草药给我娘看病之前，你能不能不把这件事说出去，我担心我娘知道了后担心我累着不让我继续去挖草药。”
　　“行，没问题。”黎明瑾拍胸脯答应。
　　他刚才还想回家问问他娘或者奶这种草药是什么草药来着，既然堂表哥不想让别人知道，那他就不说出去。
　　黎秋生见黎明瑾点头答应松了口气，其实他担心的不是被他娘知道，而是被他两个舅母知道。
　　旱灾开始之后，黎秋生明显能够感觉到两个舅母对他和他娘有成见，两个舅母经常在一起暗中挤兑他们母子两人，说他们在家吃闲饭什么的，所以自打下雨了开始准备种红薯，他娘就跟着外公和两个舅舅一起下地干活，两个舅母的话才少了些。
　　他怕自己悄悄挖草药的事被她们知道了后，说他整天在外面做这些没用的事，不知道帮家里的忙。
　　黎明瑾和黎秋生两人刚走没几步，黎明瑾就看到黎二奶在往这边走，他高兴地冲她喊道：“二奶奶，我们在这儿呢，刚准备回去。”
　　黎秋生没有黎明瑾那般活泼，他腼腆一笑，喊道：“外婆。”
　　“我看你们两要吃饭了还没回来，赶紧过来找你们。”黎二奶慈祥地笑了笑，“秋哥儿，瑾哥儿，走吧，”
　　“恩恩，我们下次出来玩会注意时间的。”黎明瑾吐了吐舌头，暗自庆幸过来找他们的是二奶奶，如果是他奶过来喊他回去吃饭肯定要骂他一通。
　　黎老太的脾气更直，更火爆，其实她也不是真的骂人，就是口气凶一些说几句，因为她觉得孩子到了饭点不知道回去吃饭，是调皮捣蛋的兆头，一定要及时制止。
　　两人跟着黎二奶往回走，黎明瑾刚走到黎二爷家这边，就听到了自家那边院子传来了女人的哭诉，一听这声音，应该是他二伯娘钱杏花。
　　黎二奶整个上午都在自家院子，隔壁的动静她听到了，见黎明瑾一脸疑惑，解释道：“你奶上午的时候骂了你二伯娘两句，你二伯娘一直哭。”
　　黎二奶的话说得太委婉了，黎老太才不是简单地骂了钱杏花一两句，她是噼头盖脸地骂了钱杏花一顿。
　　上午，黎明瑾挣脱开钱杏花去找黎秋生之后，钱杏花就自己站在黎家院子门口，一脸的担心、害怕，她始终认为把她送回娘家的主意是黎老太出的，她要想回到黎家就得黎老太同意，可她又不敢敲门进去。
　　这两个月的时间，她在娘家过的日子比泡在黄连水里还苦，她夜里睡觉的时候把眼泪都哭干了，终于忍不住离开娘家，回到黎家。
　　其实，被送回娘家刚开始的那几天钱杏花过得还行，首先她哥哥和弟弟并不知道她为什么被送回娘家，其次黎成力提了她的口粮过来，粮食给得还不少。
　　旱灾当头，田里没有活可以做，家里也没法养牲畜，大家都闲着的。
　　所以，钱杏花回了娘家之后，天天躺在床上睡大觉，到了吃饭的点就起来吃饭，一点活都不做。
　　她会这样做，是因为她认为她男人提回娘家的粮食她一个人是吃不完的，剩下的粮食就算是她补贴娘家的，如果她回娘家了还要一个劲地帮家里干活，那就太亏了。
　　钱老太冷眼观察了这个女儿几天后，她发现钱杏花真的和出嫁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随后，钱老太做了个决定，把钱杏花每天的吃食分量减半，理由很简单，在家待了几天钱杏花都胖了，走出去别人会认为他们家的伙食太好，容易引起误会。
　　钱杏花震惊极了，她娘居然认为她吃得多，天可见怜，她嫁去了黎家之后就没有过上一天舒心的日子，她怎么可能会胖。
　　不管钱杏花怎么闹，钱老太都不松口，她没办法把女儿在婆家做的那些丧良心的事在儿子、儿媳面前说出来，她就只能用其他方式让他们明白，只要她钱老太在家，就不会宠着钱杏花。
　　钱老太的态度一改变，钱杏花的哥哥、弟弟、嫂子和弟妹全都立马领会了他们娘的意思，对钱杏花的态度骤然冷下来。
　　刚被送回钱家的时候钱杏花的心是热乎的，才过了几天，她就被娘家人这样对待，她的心一下就凉了，不过想着自家相公送过来了这么多粮食，她咬牙忍着，势要把粮食吃够本了再说。
　　钱杏花的想法钱老太不清楚，她以为女儿被她那样对待了后还继续待在娘家，是因为她终于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不好意思回婆家去，想着找个时间同女儿说一说，看看能不能把她给说明白。
　　没想到，等到十五天一过，黎成力又过来送粮食的时候，钱老太无意中听到了女儿骂女婿：“黎成力，你是不是脑子有坑，你还提这么多粮食过来做什么，上一次给的粮食我都还没吃完，我准备等上次你提来的粮食吃完了就回去的，你这……”
　　钱杏花话还没说完，黎成力就开口打断她：“杏花，我送你回娘家是希望你能想明白，以后不要再那样对待春丫头和夏丫头，如果你一直想不明白，就一直待在前滩村吧，我会按时送粮食过来的，直到你想通为止。”
　　在娘家待了十五天，钱杏花都快忘了她是为啥被送回娘家，整天就琢磨着她吃了多少粮食，陡然听到黎成力的话，她傻眼了。
　　黎成力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还没想明白，不再多说，转身就离开了钱家。
　　钱老太这一回是彻底体会到了黎老太往常被钱杏花气到的感觉，她发现自己这个女儿是真的没救了，她心一狠，决定好好地调教她。
　　要知道刚才女婿都说了那样的话了，如果钱杏花再不改，钱老太真的担心到时候黎家会把钱杏花给休了。
　　她是钱杏花的娘，她对这个女儿再失望，这份血缘不会消失，万一钱杏花被休了要回娘家讨生活，她在的时候还能压着儿子、儿媳，让她的日子好过一些，万一她哪天死了，钱杏花能指望谁，哥哥嫂子、弟弟弟妹不嫌弃她才怪。
　　被休了之后也可以不留在娘家再嫁一次，但是再嫁的人能有什么好的，只能挑老鳏夫或者有毛病娶不着媳妇的那种，这种日子让钱杏花怎么过？
　　钱老太的最终办法是让钱杏花体会到娘家靠不住，以后在婆家同女婿好好过日子，把女儿、儿子养大。
　　不是钱老太不愿意对女儿好，而是再不下手管她，才是真的害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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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撞墙
　　做了这个决定后，钱老太对钱杏花不再心软，不干活就不给饭吃，干了活也只给一点。
　　钱杏花在钱家被钱老太饿肚子，期间黎成力过去送了几次粮食，不管钱杏花说什么，黎成力认准了死理，只要她不认错，不认为她对两个女儿的方式有错，黎成力就不让她回黎家。
　　不能回黎家，那就只有在钱家待着，可是在钱家不干活就没有吃的，不管钱杏花怎么反抗，怎么找钱老太闹，全都没有用，只要钱老太不发话，钱家人到了吃饭的时间就都自顾自地吃东西，让钱杏花干看着。
　　之前还好，也就是一些家里的活计，等到八月十五下雨后，大家都陆续开始种红薯，钱杏花的苦日子才真的到来，钱家的田至少有一半是钱老太看着钱杏花种出来的。
　　就这样，钱杏花生生被饿成了黎明瑾再看到她时的样子，不过就算这样，她的模样也比当初黎草叶母子两人从梁家回来时好多了。
　　上午那会儿，黎明瑾刚走了没多久，钱杏花还没想好先回自己家还是先找黎老太认错，黎老太就先一步从院子里出来了。
　　毕竟曾经在一起相处了十几年，而且成年人本就比小孩更容易识人，所以黎老太在愣了一下之后立马认出来门口的人是钱杏花。
　　说实在的，黎老太有些震惊，她想不到钱杏花在娘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居然成了这个模样，她记得钱老太对钱杏花向来挺好的，钱杏花咋会瘦得这般夸张。
　　“娘。”钱杏花期期艾艾地喊了一句，她再面对着黎老太这张略显刻薄的脸时，居然觉得黎老太比她娘更亲切，至少她嫁到黎家这么多年，黎老太不会让她饿着肚子一个劲干活。
　　“钱氏？”黎老太很快调整好自己的表情，一脸不耐烦地问，“你还回来做什么？”
　　知道钱杏花为什么被自己儿子送去钱家，黎老太这样问只是因为她看不惯钱杏花。
　　钱杏花一脸讨好的笑容，点头哈腰地对黎老太说：“娘，现在旱灾结束，家里肯定在种红薯吧，我回来帮忙。”
　　黎老太嫌弃地看着她：“用不着，地里的红薯已经种下去了，你该回哪里去就回哪里去吧，我们黎家可供不了你这尊大佛。”
　　这段时间没有钱杏花在，黎老太觉得她的耳根子都清净了很多，这种感觉太好了，她才不想看到钱杏花回来。
　　“娘，黎家就是我家，我要回黎家来。”钱杏花慌了，双腿一软跪在黎老太跟前，“娘，我想力哥了，还想明才，黎家就是我的家啊，我咋能离开呢！”
　　“放你娘的臭狗屁，你真想他们了？那春丫头和夏丫头呢？”黎老太一下提高音量，她可是一直记着钱杏花是怎么对待她两个孙女的。
　　“我……”钱杏花的神情顿了一下，她立马大声地哭诉，“娘，我想啊，想两个丫头，想得吃不下睡不着，活生生瘦了几十斤，她们两我咋能不想呢！”
　　钱杏花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低着头的，她的神情非常狰狞，她当然想两个丫头了，要不是这两个丫头，她怎么会被黎成力送去娘家，怎么会在娘家受折磨，怎么会跪在地上求黎老太原谅。
　　黎老太站着看不见钱杏花的表情，但是话里隐藏的恨意她是听出来了，一个没忍住，她一巴掌扇在了钱杏花脸上：“钱氏，你这样的媳妇我们黎家要不起，你打哪里来就去哪里，别在我跟前碍眼！”
　　黎老太上次把钱杏花的脸打得肿了好几天，这一回她用的力度要小很多，只是想要让钱杏花闭嘴。
　　在打了钱杏花后，黎老太继续不停地骂她：“搅屎棍、搅家精，不安生过日子的懒婆娘，我黎家要你做什么，早点把你这个倒霉婆娘休了，眼不见心不烦。”
　　“别以为你生了儿子就能压在我老婆子头上作威作福，敢那样对待我黎家的孙女，老婆子我告诉你，我老黎家有长子、长孙，你钱杏花给我生了孙子又咋样，我一样能做我儿子的主，把你休了！”
　　黎老太之前是想过，如果钱杏花在钱家改好了，她不会反对儿子让她回来，毕竟钱杏花是几个孩子的生母，但是如果她没有改好，那就继续让她回钱家去。
　　这一番话彻底吓着钱杏花了，她听出来了黎老太的认真，在钱家她受够了，她想要回到黎家继续过日子。
　　手脚并用地爬到黎老太脚边，钱杏花将黎老太的双腿抱住，一脸鼻涕、眼泪地哭诉：“娘，娘，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会好好地对待春丫头和夏丫头，我、我改，我好好地改。”
　　右厢就在院子一侧，门口的动静自然很快就传到了右厢去。
　　黎成力刚开始听到外面有吵闹声没在意，过了一会儿他才听出来这些个声音是他老娘和媳妇的，他赶紧从屋子里出来，看看发生了啥。
　　看到黎成力出来，钱杏花仿佛一下找到了主心骨，她放开黎老太连滚带爬地到黎成力脚边，抱住黎成力哭诉：“力哥、相公，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你就让娘原谅我吧，我发誓我以后会好对待春丫头和夏丫头，就像大嫂对月丫头一样，你相信我，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们别把我再送回钱家了，我不回去！”
　　上一次黎成力去到前滩村送粮食的时候钱杏花还没有这般瘦，十三四天过去，原本明天就是他再去送粮食的日子，没想到再见钱杏花她会成了这个模样。
　　黎成力没有管钱杏花的哭诉，他看向明显在生气的黎老太，问道：“娘？”
　　黎老太的气通过刚才那一阵骂已经发出去了不少，她现在心情平缓了一些，对着儿子骂道：“喊我干什么，黎家已经分家了，你自己是当家的，别总指望着我这个老娘。”
　　虽然这一番话说得不客气，但黎老太表达出来了一个意思——要怎么处理钱杏花，黎成力自己看着办。
　　上次就做了决定不插手，她刚才只是气不过骂得厉害，儿子到底是继续把钱氏送回钱家，还是直接休妻，他自己做主就行。
　　钱杏花眼神一亮，黎老太的话她听明白了一半，以为是她的哭诉和认错让黎老太愿意松口，她相公向来心软，如果是相公做主，她再哭诉几下肯定能够留下来。
　　“相公，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那样对春丫头，春丫头是咱们两第一个孩子，咱们的长女，懂事又听话，能干又孝顺，长相继承了咱们两的优点，放眼望去，整个上河村没有几个比咱们春丫头更好的丫头了，她的夫家应该咱们两人商量着好好挑……”
　　黎老太本不想管的，但她听着钱杏花越说越不靠谱，没忍住还是开口骂道：“钱氏，你脑子里装的是不是粪坑的石头，春丫头已经同白晨定亲了，你说这些话是想再干啥！”
　　这一句话黎老太压低了音量，免得被别人听去了不好，到时候白家一个不乐意悔婚，让春丫头怎么办。
　　“定亲了？”钱杏花愣了一下，脑子一转立马改口，“力哥，定亲这事是我脑子煳涂干了蠢事，等到咱们春丫头成亲的时候，我这个当娘的一定给她准备厚厚的嫁妆，让春丫头嫁去了白家能挺直腰板，不受委屈！”
　　不得不说，钱杏花这一番话说得还比较像样，她说完之后，黎成力的态度明显软了一些。
　　发现说她以后要对两个丫头好的话有用，钱杏花是越说越顺畅，甚至不惜抹黑自己：“还有夏丫头，夏丫头还小，以后夏丫头定亲、成亲，我同样好好准备，比当初我嫁过来更风光。”
　　“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前我是被眼屎煳了眼睛，看不到两个丫头的好，才做了那些煳涂事，我以后改，把两个丫头放在心坎上疼。”
　　黎成力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他听完了钱杏花的承诺，问道：“杏花，你真的知道错了，以后要好好对两个丫头？”
　　黎成力是个直肠子，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他看着钱杏花好像是真心说这些话的样子，渐渐相信她真的想明白了。
　　黎老太看黎成力似乎准备松口让钱杏花回来，不赞同地皱眉：“老二，你考虑清楚。”
　　“刚才，我问钱氏回来做什么，她只说她想你和明才，丝毫没有提到两个丫头，我问了她一句，你猜她说什么？”
　　“她说她想两个丫头想得吃不下睡不着，活生生瘦了几十斤，你觉得她刚才那番话能相信吗？”
　　黎老太重复不了钱杏花当时的语气神态，只重复了钱杏花说过的话，黎成力听着觉得没什么问题，疑惑地看向他娘。
　　“你！”看着儿子的眼神黎老太气急，“她钱氏要是真因为想两个丫头吃不下、睡不着瘦了，我张招娣的名字倒过来写！”
　　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听到黎老太提起她的本名，黎成力看着他娘生气的模样，好像琢磨出了一点钱杏花话里不对劲的地方。
　　钱杏花看着势头不妙，如果今天她没法留在婆家，黎成力要么继续把她送回娘家，要么就是听婆母的把她休了，这样一来她还不如去死。
　　心一横，钱杏花忍着脚软站起来，趁黎成力同黎老太说话的间隙，一个用劲冲向了黎家，头撞在黎家的院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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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刑郎中的背篓
　　为了留在黎家，钱杏花也是拼了，这一撞，如她所愿，成功留了下来。
　　不过，由于钱杏花长期没吃饱饭饿着肚子，她的腿又被吓软了，就算她用上了十成十的力道其实撞得也不算很重，只是破皮流血是免不了的，看着还是有些唬人。
　　撞完之后倒在地上，钱杏花只觉得她自己头晕目眩、天旋地转，眼泪跟着哗啦哗啦往下流：“力哥、相公！我、我钱杏花，生是黎家的人，死是黎家的鬼，我哪里都不去！”
　　说完，她就晕了过去。
　　不是装的晕，是真的晕了，黎老太看着她，神情颇为恼怒。
　　现在黎家和钱家还是亲家，虽然钱老太突然下狠心磋磨了钱杏花一通，但是她不可能把头破血流还昏迷着的钱杏花就这样送回钱家，被人看到了不知道会怎么编排黎家对儿媳妇心狠手辣呢。
　　“娘？”黎成力傻眼了，他万万没想到向来怕疼的钱杏花会通过撞墙来表示她的决心，既想要走上前去扶她，又担心黎老太不高兴。
　　黎老太心情确实不好，板着脸吼了黎成力一句：“喊我干什么，那是你媳妇，只要她还是你媳妇一天，你就要照顾她，还指望老娘我去不成！”
　　她说这话，就是默认了黎成力把钱杏花暂时带回家，让黎成力把钱杏花给照顾好，甚至暗示黎成力请大夫给钱杏花看看。
　　琢磨着黎成力是个榆木脑袋，而且右厢就他一个忙不过来，黎老太冲着黎成力的背影喊了一句：“行了行了，你回去好好照顾你媳妇，我去一趟地里，让你大哥去找邢郎中过来。”
　　刀子嘴、豆腐心，说的就是黎老太这样的人。
　　冲黎家院子喊了一句，黎老太就往自家田里走去，因为心里有火气，她边走边念叨：“一个个都是不省心的，这个老头子到了饭点都不知道回来吃饭，还要让我去请！”
　　“钱氏这个麻烦精，马上要吃午饭了，让她撞上我家院门，气死老娘了！”
　　一路小声地骂了几句之后，黎老太总算觉得心气顺一点了，当她碰上到扛着锄头往家走黎老头和黎成志时，脸色比刚才好看一些：“老头子，老大，钱氏那个搅家精回来了，我想让老二继续把她送去钱家，她脑子有病故意撞在咱们家院墙上，流了不少血晕了过去，现在老二在照顾他，老大你去一趟下河村找邢郎中过来，咱们家晚点再吃饭。”
　　“撞墙上了？”黎成志惊讶地瞪大了眼，在他印象中，他这个二弟妹是个怕疼的，咋会自己故意撞墙上？
　　黎老太白了他一眼，不想在外面多提钱杏花这个烦人精：“让你去你就去，废话这么多做甚！”
　　“好嘞，我马上就去。”黎成志把锄头交给他爹，转身就往下河村跑去。
　　反正他媳妇上午一直在家，想要知道二弟妹回来之后发生了什么，等会儿回去问秀荷就行，还是别触他老娘的霉头了。
　　儿子走了之后，黎老头才问黎老太：“老婆子，今天上午咋回事，钱氏怎么回来了？”
　　黎老太气得哼哼了两句，不高兴地说道：“不知道那钱婆子发什么疯，不再疼她这个女儿，钱氏这一次回来瘦得不行，看着就像是在娘家天天没吃饭一样，估计她是在娘家受不了了，才死命闹着想要回咱们黎家。”
　　“我看呐，那钱婆子这样做，怕是不想让钱氏以后动不动就回娘家，想让她赶紧回到黎家来。”
　　“说句实在话，钱氏就是欠教训，钱婆子这样做我倒是能理解，无非就是担心我们黎家把她女儿休了，以后钱氏的日子更难过，钱氏不能再随便回娘家，就在婆家夹紧尾巴小心做人。”
　　“理解是理解，但是我这心里就是堵着一口气，被噎着不上不下的，难受！”
　　……
　　黎老头只问了一句，黎老太就嘀嘀咕咕地说了一大通，他沉默着听，不打扰老妻发泄她的不满。
　　回到黎家后，黎老太收起刚才在外面说那些东西时的心情，尽量不让右厢的破事影响整个黎家的氛围。
　　说是不影响，实际上大家同样感觉到了紧张和压力，毕竟一旦黎老太心情不好，黎家的气氛就会很紧张，黎老头又是个不爱说话的，两个儿媳更不敢随便开口说什么。
　　所有人都饿着肚子等着黎成志请郎中回来，为了显得不那么刻意，大家都合做各的事，尽量不去院子，免得人晃来晃去地让在院子里坐着的黎老太心情更不好。
　　半个时辰过去，黎成志气喘吁吁地领着邢郎中来了，他运气还不错，还没有走到下河村，就看到了邢郎中，赶紧拉着邢郎中回村。
　　邢郎中今天没有去看诊，他背着药篓子到外面采药去了，正走在回去的路上。
　　听着黎成志说他二弟妹撞墙上流了不少血，还晕了过去，顾不得回家吃午饭，赶紧背着药篓子到了上河村。
　　“二弟，我把邢郎中请来了，你出来接一下。”黎成志把邢郎中领到右厢门口就没有进去了，毕竟二弟妹在里面昏迷着，他进去不太方便。
　　黎成力听着外面他大哥喊他，赶紧从屋子里出来，把邢郎中请进去，赶紧让邢郎中看看他媳妇是怎么回事。
　　刚才等邢郎中过来的功夫，黎成力已经把钱杏花额头流出来的血给擦了，看着没有之前那么吓人，但是伤口还是一直在冒血，看着挺严重的。
　　邢郎中进屋，被黎家二媳妇现在的样子给震到了，她怎么瘦成这样了，比上一次见到的样子瘦了差不多二十斤。
　　不做多想，邢郎中吩咐黎成力道：“这个样子必须先止血，赶紧找一块干净的白布过来。”
　　然后，他在药篓子里翻找出来几株新鲜草药，迅速将草药给舂碎后敷在钱杏花的额角，用黎成力送过来的白布将伤口缠上、裹紧。
　　草药刺激到了伤口，钱杏花疼得直眉，但是她还是没有转醒。
　　在草药的作用下，钱杏花的伤口渐渐地没有继续流血了，邢郎中这才坐下来静心把脉。
　　一会儿后，刑郎中说道：“黎家小子，你媳妇也太瘦了，前段时间旱灾确实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但也不能让人不吃东西啊，她会晕过去一是因为流了不少血，还有就是长期没有吃饱饭。”
　　因为旱灾的缘故，附近的村子不少人家没得蔬菜吃，一个个天天不是芋头就是红薯，脸色都有些发黄，这没什么，很快就能恢复正常。
　　但钱杏花的脸色是白中带着黄，还特别瘦，一看就不对劲。邢郎中误以为钱杏花会变成这个样子是因为他们担心粮食不够太省了。
　　黎成力不好说他把媳妇送回了娘家，还给了足够粮食，只好沉默着不说什么解释。
　　捻着胡须反复确认了好几遍钱杏花的状况，邢郎中又开口：“除了没吃饱饭体虚，还有劳累过度，以后可一定要好好休息啊，如果可以的话多炖一些骨头汤给她喝。”
　　“没必要吃药，没病没痛的，就是以后不能再这样累着了，现在还年轻身子骨结实可以撑下去，等到年龄大了各种毛病都会出来，那时才不好受。”邢郎中收回手，最后叮嘱了黎成力一句。
　　邢郎中记得黎家这个二媳妇好像不太安分，之前有一次她怀孕初期天天吃特别多闹肚子痛，还请他过来看过一次，后来这个孩子没保住流掉了。
　　可能她变成这样有其他的原因，不是黎家故意磋磨媳妇，他一个不了解情况的郎中只用把病人的状况说清楚就行，没必要管别人的家事。
　　这一趟过来，邢郎中就给把了把脉，用了些草药止血，诊费加在一起只有六十文，等到黎成力把钱给了，邢郎中就收拾药篓子打算回去。
　　等邢郎中一出门，就看到黎成志在门口等着他，满脸笑容：“邢郎中，大中午的麻烦你跑一趟，还空着肚皮没吃饭呢吧，这会儿从上河村回去下河村不知道什么时间去了，要不到我家吃了午饭再回去？”
　　想了想，邢郎中答应了下来：“好。”
　　常年在外面采药、看病，不是每顿饭邢郎中都能按时回家吃，他早就给家中妻子说过了，如果他迟迟不回家，她就自己一个人早点吃了，给他留一份在灶上就行。
　　背着药篓子进了黎家院子，黎老太等人提都没提右厢那边钱杏花的状况咋样，只热情地招唿邢郎中吃东西。
　　旱灾刚过，家家户户的吃食变化不，依旧是粗粮夹杂细粮，只是饭桌上的菜丰富了些，有更多菜叶。
　　黎明瑾吃饭的时候一直悄悄地用眼神去瞄邢郎中的背篓，他想要看看里面有没有他同堂表哥一起挖的那种草药。
　　背篓上面那一层都是带着叶子的草药，同他们挖的那种不同，至于下面的草药被盖了个严严实实，看不清楚。
　　想着堂表哥说了他们挖草药的事暂时不能说出去，黎明瑾收回眼神，老老实实吃饭。
　　姜芷云注意到了黎明瑾的不对劲，见他很快恢复，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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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学绣花
　　钱杏花在钱家吃够了苦头，终于再次回到了黎家，这一回她是彻彻底底安分了下来，躺在床上养伤，黎成力给她吃什么，她就吃什么，给她吃多少她就吃多少，再也不敢提意见。
　　在钱杏花刚回黎家那几天，黎明春和黎明夏两人紧张极了，因为她们爹发话了不用她们两照顾她们娘，所以她们就在她们自己的房间待着，房间门都不怎么出。
　　至于说钱杏花最疼爱的儿子黎明才，他已经习惯了娘不在身边的日子，现在他娘回来了他才不会管，每天自顾自地出去玩，到了饭点回家吃饭。
　　原本今年就应该送黎明才去隔壁村老童生那里继续开蒙识字的，但是因为旱灾的缘故，老童生今年不愿意收学生，黎成力就打算等到明年再送他去，今年就不拘着他。
　　至于说地里的活，黎成力认为旱灾结束地里的活不多，儿子还小，暂时没让他一起，等到明年春耕他再带着儿子学种地。
　　日子一天天过去，钱杏花等到她的伤稍微养好了些，不再天天躺在床上，主动起床做事，烧水做饭打扫卫生，把家里男人这段时间穿破的衣服缝缝补补，缝补不好的，她就拆了做成儿子的衣服，或者用作其他。
　　黎明春和黎明夏两人想要去帮她的忙，钱杏花赶紧制止她们，轻言细语地让她们去旁边待着，家里的活她一个人就行了。
　　钱杏花现在是学着姜芷芸的说话方式，按照白秀荷平日的习惯做事，仿佛又回到了她刚嫁到黎家当小媳妇那几个年头。
　　面对着变化这般大的娘，黎明春非常不习惯，黎明夏倒是若有所思，对这件事有了一些想法。
　　钱杏花不作妖，她回来了，黎家的日子还是过得平稳安静。
　　十月就这样过去，红薯藤越长越茂盛，再有个把月就能成熟，收获一茬红薯。
　　在钱杏花把右厢的大小事接下来之后，黎明春和黎明夏两姐妹的手渐渐比之前光滑了很多，两人皮肤也比去年白皙了不少。
　　有一天，黎明瑾教黎明夏识字的时候，他看着黎明夏的手突然说了一句：“四姐，你要不要跟着我娘学绣花啊？”
　　黎明瑾九岁了，姜芷芸计划着差不多可以开始教他绣花，天气转凉了之后，每天上午先让他读一会儿书，然后圈着他让他学做针线活。
　　刚开始从最简单的做起，缝袜子、绣一两朵小花，这是黎明瑾第一次接触，还觉得挺有意思的。
　　后来，他又学会了竹子和云纹两种花样，以及制作腰带，同样是样式很简单的那种。
　　黎明瑾学会了之后，先给姜芷芸缝了一双有小花的袜子，又给黎成石缝了一双有竹子的袜子，还给他弟弟黎明康缝了一条带云纹的小腰带。
　　说实在的，黎明瑾做的这些活针脚稀疏不细密，还有一些地方歪歪扭扭的，但是黎成石在拿到黎明瑾给他做的袜子后，当场就立马穿上了，去了县衙之后还展示给县衙同他关系好的人看，说这是他家小哥儿第一次做针线活，绣得真好云云。
　　等黎明瑾学会了几种最简单的花样后，姜芷芸开始提高难度，让他学习更复杂的花型，还有其他植物的绣法，以级学着做里衣。
　　袜子、腰带这类物件都是很简单的直线，缝合的时候稍微注意着点不容易出错，而且缝制的时间也短，但是里衣不一样，复杂多了不说，花的时间更久。
　　如果说里衣黎明瑾还能耐住性子每天跟着他娘一起做会儿，更复杂的绣活他就是真的坐不住了，对比起学复杂的绣花，黎明瑾情愿只做里衣。
　　一旦耐不住性子不愿意用心，黎明瑾绣出来的东西看上去就差了很多，形状歪歪扭扭的不说，还有不少地方用错了颜色和针法，总之一句话，他不想再学了。
　　可是不学不行，他娘天天上午都压着他，不让他跑出去。
　　黎明瑾灵机一动想到了他四姐，他觉得他四姐是一个比他更好的人选，如果拉着四姐一起找他娘学绣花，他娘的注意力就分散了，应该不会再一个劲盯着他了。
　　黎明夏听了黎明瑾的话有些犹豫，她不知道三婶愿不愿意教她，也不知道她爹同不同意她学，还担心她自己学不好，浪费东西。
　　“这样，我回去问问我娘，四姐你回去问问二伯，只要他们同意你就跟着我学吧，放心，你肯定能学好的。”黎明瑾觉得他四姐比他耐性好得多，学绣花肯定轻轻松松。
　　说服了黎明夏，黎明瑾立马回去找他娘：“娘，四姐看着我绣东西很有意思，她想学，你愿不愿意教她呀？”
　　为了能够顺利达成他的目的，黎明瑾临时换了个概念，不提是他想要让黎明夏学绣花，说是黎明夏自己想学。
　　“哦？”姜芷芸挑眉，家里几个丫头是什么性子她都了然于胸，如果说是月丫头主动提要学什么，还说得过去，春丫头和夏丫头两姐妹的话可能性要小很多很多。
　　黎明瑾嘿嘿一笑，靠着他娘撒娇：“娘，四姐她现在在二伯家没做活，手变得细了很多，可以做绣活的，你就教她呗。”
　　姜芷芸问：“真的是夏丫头自己想要学啊？”
　　“恩恩，真的。”黎明瑾使劲睁大了眼睛，想让姜芷芸相信他。
　　这段时间开始学复杂的花型后，姜芷芸明显感觉到黎明瑾的不用心，她猜测让黎明夏跟着一起学绣花是黎明瑾的主意。
　　之前，黎明瑾看到黎明夏他们两姐妹被钱杏花给磋磨的时候，他找姜芷芸抱怨，说想要让两个姐姐过得好一些。
　　姜芷芸想了很久，她不可能改变自个儿二嫂，想要让两个丫头过得好些，就只能从两个丫头入手。
　　现在黎家分家了，黎老太都不方便天天插手二房的钱杏花怎么管教她女儿，姜芷芸就更不可能去说什么，顶多在黎成石带了糖果点心之类的东西回来时，她让瑾哥儿去给两个丫头送一些过去。
　　其实女孩子的一生，在娘家只会待十几年，剩下的几十年都是在婆家，重要的是她们出嫁后的生活，怎么才能让她们在婆家能够过上更舒心的日子？
　　就拿姜芷芸自己来说，她觉得能够掌握一门挣钱的手艺是最好的，她会绣花，不仅能给自家人做衣服，还能做出成品拿出去卖钱，以前还没分家的时候家里的活她做得少，婆婆不会说她什么，两个嫂子还一直很羡慕她。
　　所以，姜芷芸原本就想过要教两个侄女绣花，学会了这一门手艺，加上两个丫头的性子不错，在婆家不至于遭白眼嫌弃。
　　上半年那会儿康儿太小了离不得人，她分不出心神来教孩子们绣花，而夏天热，绣线容易被汗水打湿同样不适合，现在康儿大了些、天气又凉了下来，学绣花正好合适。
　　只是之前她一直没有想好用什么理由去提这件事，春丫头和夏丫头有她们爹娘管着，她如果贸然说教两个孩子绣花，怕二哥和二嫂嫌她多管闲事。
　　现在由黎明瑾他们几个孩子率先提出来，就没有这些顾虑了。
　　不过因为刚才黎明瑾好像小小地说了个慌，姜芷芸准备故意试黎明瑾的话：“那等会儿你让夏丫头过来找我，我问她几个问题，瑾哥儿你也知道，绣花不轻松，我问问她是不是真的很想学，如果想学的话我就教。”
　　回想到黎明夏刚才纠结的样子，黎明瑾脸色一红，他捏了捏自己的衣角，盯着鞋尖说道：“娘，其实是我想让四姐一起学，我觉得绣花不如读书有趣，我不想继续学绣花了。”
　　“原来是瑾哥儿不想学，才想让你四姐一起学的啊。”姜芷芸故意将尾音拖长，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
　　“可是、可是我觉得四姐是想学的，就是她不好意思提。”黎明瑾赶紧解释。
　　当初他第一次拿他绣的小花去找黎明夏的时候，黎明夏的眼神很是羡慕、向往，他认为她是想学的。
　　“嗯，娘明白了。”姜芷芸点头，她将黎明瑾的脑袋扶起来，看着黎明瑾认真地说，“瑾哥儿，你刚才对娘说谎了，你觉得你这样好不好。”
　　“不好。”黎明瑾咬紧嘴唇，摇头，“娘，我错了，我以后不会那样了。”
　　黎明瑾认错的态度还算诚恳，姜芷芸看他都快哭了心一软，就这样放过了他：“知道错了就行，你去把你四姐找过来吧。”
　　“恩恩。”黎明瑾赶紧点头，一熘烟跑出去，他脸上的热意在跑出自己院子了之后才慢慢退去。
　　另一边，黎明夏回去后纠结了一会儿，才找上在右厢院子里做事的黎成力：“爹，我想去找三婶学绣花，可以吗？”
　　这姐弟两很有默契，在询问大人意见的时候都说是黎明夏想要学，她担心如果说是瑾哥儿让她去学，她爹会不同意。
　　“绣花？”黎成力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在他眼中绣花和做衣裳是差不多的，好像是出嫁的丫头都应该学的东西。
　　以前黎成力没有注意过这方面，他想着女孩子要学的东西钱杏花应该都会教，没想到女儿会找到他说要去找三弟妹学。
　　因为黎成力的沉默，黎明夏的心一下就提了起来，看上去她爹似乎不同意她去找三婶学绣花，她要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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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偶遇刑郎中
　　没想到就在黎明夏想说她不去学的时候，黎成力开口了：“想去学就去学吧，布料和绣线那些爹给你买，对了，你二姐呢，她想学不？你们两年龄都不小了，是该学学这些东西”
　　黎成力会提黎明春，是因为他觉得相比起二女儿，大女儿的性子更内向沉默，她多数时候不会开口提要求，他这个当爹的就不能忘了她。
　　至于说孩子们愿意找三弟妹学，他觉得也可以，三弟妹的针线活确实是家里最好的，不过已经分家，自家女儿去找三弟妹学绣花已经很麻烦她了，不能再让三弟妹出布料、绣线的钱。
　　“我等会儿去问问二姐。”黎明夏也想到了自家二姐，答应等会儿去问她，不过要等瑾哥儿那边回话之后。
　　黎明夏当初跟着黎明瑾识字，现在又想学绣花，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她想要以后的日子能过成三婶那样，没当她看着三婶安安静静绣花的样子，就觉得特别美好。
　　黎明夏这边刚得到黎成力的支持，黎明瑾就过来了，探头探脑地在右厢院子外面，见黎明夏看见了他，赶紧冲她招手。
　　跟着黎明瑾来到左厢，姜芷芸在桌上摆出来了一个个花样，黎明夏的眼神忍不住往上瞄。
　　姜芷芸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有了谱：“夏丫头，三婶叫你过来就是想问问，你想学绣花吗？”
　　“绣花是一件很枯燥的事，重复地做着同样的动作，越是精美的图案，就要花费越多时间，要坐得住才行。”
　　“像瑾哥儿，我让他坐着绣花，他就像板凳上有东西刺他一样总是动来动去的，静不下来，他就不适合学绣花。如果你也想学，那你一定要想好。”
　　黎明夏听完姜芷芸的话，肯定地回答道：“三婶，我想学。”
　　非常坚定地说完这句话，黎明夏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开口问：“三婶，可以让我二姐也一起来学绣花吗？”
　　三婶要照顾康儿弟弟，还要教瑾哥儿绣花，如果再多教她和她二姐两人，肯定会很累，黎明夏说出这句话有些不好意思，但她为了二姐也能学到东西，只好厚着脸皮提了出来。
　　姜芷芸温和地笑了笑：“嗯，我也有这个意思，教一个人是教，教两个人也是教，你们两姐妹要是都想好了要学，我一起教。”
　　“那我回去问问二姐，谢谢三婶。”黎明夏的声音透着欢快。
　　她是真的很高兴，爹和三婶都同意了她们学绣花，她二姐肯定是愿意的，之前她们姐妹两的衣服破了小口子，二姐自己用针线缝合的时候都会想法子绣一朵小花之类的上去，看着好看一些。
　　不出黎明夏所料，当她把这个消息告诉黎明春的时候，黎明春立马就同意了，她在没有人教的情况下自己都琢磨着绣花，得知三婶愿意教她们，她哪有不愿意的。
　　由于黎明瑾的大嘴巴，黎明春和黎明夏两姐妹去找姜芷芸学绣花这件事，黎家众人当天就知道了，只有钱杏花，是过了几天才知道的。
　　她之前看着两个丫头天天都一脸高兴地去到黎家院子，一待就是一上午，还不知道她们是去做什么，直到黎成力把她收起来的布料翻出来，又给两个丫头买了五颜六色的绣线回来，她才知道，居然是去学绣花！
　　钱杏花心里不满极了，黎成力为了两个丫头片子浪费她的布料不说，还花她的银钱买线，但她不敢说什么，前两个月在钱家的经历让她学会了闭嘴，她不敢再得罪她相公。
　　有了黎明春和黎明夏分散姜芷芸的注意力，黎明瑾的生活立马就从水深火热中解除，姜芷芸放宽了对他的要求，只让他学着做里衣就好，至于花样，他喜欢什么样的，她就教他什么样的。
　　自从有了黎明春和黎明夏一起学，黎明瑾有些他觉得绣不好的地方就让她们两帮忙来一两下，感觉她们好像没怎么费劲，但是立马就让他绣出来的东西变得更灵动了。
　　再一次黎明夏帮黎明瑾绣了几下后，黎明瑾拿着自己这条准备用来做腰带的布，高兴地感谢她们：“二姐，四姐，有你们在真是太好了！”
　　“瑾哥儿，你还真好意思！”姜芷芸见黎明瑾现在在她面前都不收敛了，没忍住念叨了他两句。
　　“照理说你是最开始学绣花的，看看你现在绣出来的图案，连春丫头和夏丫头的一半都没有，就这么简单一个山茶花的花瓣，你让春丫头给你绣了三分之一，夏丫头给你绣了三分之一，我前面还帮你绣了几下，你说说，你一共自己动手做了多少？”
　　批评完了儿子，姜芷芸对着两个侄女说：“春丫头、夏丫头，以后瑾哥儿那边你们可别再帮他了，把他养得越发懒不愿意学。”
　　黎明春和黎明夏捂着嘴巴偷笑，一齐点头答应下来，以后不再帮黎明瑾绣东西。
　　“娘——”黎明瑾一脸天要塌下来了的表情，他的水平不行，如果没有两个姐姐帮忙，他绣出来的东西哪里还好意思送出去。
　　姜芷芸才不会对他心软：“你觉得你自己能做什么样的，你就学什么样的，现在有两个姐姐能帮着你，以后、以后看你怎么办。”
　　刚才，姜芷芸差点脱口而出“以后两个姐姐出嫁了”这句话，还好她及时止住了，春丫头刚定亲不久，正是敏感的时候，她还是少提这方面的东西比较好。
　　十月一天天过去，黎明春和黎明夏两个丫头跟着姜芷芸学绣花水平突飞勐进，而黎明瑾没有了外援之后，速度就慢得像蜗牛爬行一样了，不过做衣裳方面，他已经独自一人完成了一件里衣的缝制，裁剪姜芷芸准备等他大一些再慢慢教他。
　　十一月上旬的一天下午，黎明瑾像往常一样去到他和黎秋生挖草药的地方，之前这个时候黎秋生早就已经在了，但是今天，他居然没在。
　　黎明瑾在这一片地附近找了一圈，没有看到人，他立马转身去到黎二爷家，看看他堂表哥是不是有事耽搁了还没出门。
　　这一次去敲黎二爷家的门，开门的依旧是黎二奶，黎明瑾看到她疑惑地问：“二奶奶，堂表哥他在吗？”
　　黎二奶同样疑惑：“他出去一会儿了，你们两没有一起吗？”
　　最近这一个来月她基本每天都有看到瑾哥儿和自家秋哥儿玩在一起，今天秋哥儿出去了那么久，居然没有同瑾哥儿一起，那他是单独去了什么地方？
　　黎明瑾眼珠子一转，马上扬起笑脸：“哦，那我再去别的地方看看，可能我刚才找错地方了。”
　　说完，黎明瑾冲黎二奶摆摆手，转身一蹦一跳地跑开了。
　　黎秋生心心念念的就是多挖一些草药，早一些凑够给黎草叶看病的费用，最近他们两一直待的那一片地的草药已经被基本挖走了，他们有时候半天只能艰难地找到几株。
　　所以，黎明瑾估计他堂表哥是跑去了别的地方，看看是不是其他地方也有草药，这件事他答应了堂表哥不能告诉别人，他就随便找了个借口敷衍黎二奶。
　　果然，黎明瑾猜测的没错，他转回去后山脚下的时候，他看到了正在往他走来的黎秋生。
　　平日里梁秋生本就比黎明瑾更早一些出门，他今天出门还更早了些，他是想在附近看看，别的地方有没有这种草药，功夫不负有心人，真叫他找到了另外一块有这些草药的小山坡。
　　“堂表哥，你刚才去哪里了？”黎明瑾看到黎秋生就迈着小短腿跑过去，拉住他的手，“我还以为你没有出门，倒回去二奶奶家找你。”
　　“我提前出门去找草药了，这一片地上的草药已经被咱们挖空了，得换一个地方，我忘了给你说一声，瑾哥儿你别生气。”黎秋生冲黎明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刚才看到那一丛丛的草药有些兴奋，忘了瑾哥儿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准备开挖的时候才想起，赶紧过来找他。
　　“没事没事，我也知道这一片地挖不到草药了，咱们现在赶紧去新的那块地吧。”黎明瑾才没有生气，他听黎秋生说完，高高兴兴地拉着他让他带路。
　　两人手牵着手一起走过去，翻过这个小山坡看到新的那一片山坡时，黎秋生发现新山坡上有另一个人弯着腰在找东西。
　　“哎，好像是邢爷爷。”黎明瑾对邢郎中更熟悉，他远远地就看出来了那个人是谁。
　　“邢郎中爷爷吗？”黎秋生不确定地问。
　　“嗯，就是他，你看他旁边还有一个背篓，是上次他给二伯娘看病时背的那一个。”走近一些后，黎明瑾更加确定了。
　　看到了邢郎中，黎明瑾比梁秋生还兴奋：“走，堂表哥，趁现在没人，咱们赶紧去找邢郎中爷爷问问那些草药够不够给堂姑看一次病了。”
　　黎秋生算了算自己攒下来的晒草药，觉得应该差不多够了，点头答应：“好，我们去问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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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看病-壹
　　邢郎中耳聪目明，他早就发现了两个小哥儿在朝他走来，等到黎明瑾和黎秋生走到他跟前后，他抬头看了他们两眼，其中一个人他认识，是黎家的小哥儿，挺可爱的，另一个就要陌生不少了。
　　黎明瑾走上前甜甜一笑：“邢爷爷，你在挖草药啊？”
　　“是啊，瑾哥儿你们在这边玩？”邢郎中将手上这株草药扔进背篓中，“你们两个小家伙过来家里大人知道不，天气越来越凉，后山上的风刮起来凉得很，在这边的小山坡玩一玩还可以，记得别上山。”
　　“恩恩，我们知道了，不会上山去的。”黎明瑾点点头，他看着一旁背篓里的草药，问道，“邢爷爷，你收不收草药啊？”
　　“收草药？”邢郎中想了想，“是你们村子有人挖了草药问我收不收吗？”
　　“嗯。”黎明瑾和黎秋生两人同时点头，都紧张地盯着邢郎中，生怕他说出不收这个词。
　　“收的，要看品相、嗯……就是草药挖得好不好，如果把草药要用的地方挖坏了不能用，我就不会收。”担心两个孩子听不明白品相这个词，邢郎中解释了一番。
　　“哦，那就好。”黎明瑾抿起嘴角偷偷一笑，他觉得他和堂表哥一起挖出来的草药还不错，他挖的时候很小心，应该能用上。
　　想要通过挖草药给他娘治病的人是黎秋生，而且挖得最多的人也是黎秋生，黎明瑾戳了戳他，让他来说剩下的话。
　　“邢郎中爷爷，是这样的。”黎秋生咽了下口水，缓解缓解他紧张的情绪，“我想请你给我娘看看病，但是我出不起看病的银钱，所以我们两挖了草药晒干放着，想要用草药抵看病的钱，行吗？”
　　黎秋生紧张地看着邢郎中，一双杏眼因为紧张不停地眨巴着。
　　黎明瑾稍微没那么紧张，他觉得邢爷爷人很好，应该不会拒绝他们，他走上前拉住自家堂表哥，同他一起看着邢郎中。
　　被两个小家伙用这种可怜巴巴的眼神瞧着，邢郎中想要伸手揉一揉他们的脑袋，但是面前这两个小家伙是小哥儿，他将手放在自己的胡须上：“可以是可以，不过你们两得先带我去看看你们挖的草药好不好。”
　　“我先把话说在前面，要是你们挖的草药错了，或者你们处理草药的手法没用对，让草药的药性减少了，我是不会收的。”
　　邢郎中的话说得很硬，实际上他在想着，如果两个孩子挖的草药没弄好，那他就教一教他们最简单的几种草药怎么辨识，以及应该怎么处理草药。
　　会有这样的想法，一是他看着两个孩子可爱愿意教一教，还有就是他觉得瑾哥儿旁边那个小哥儿有孝心，他挖草药是为了给他娘看病，他喜欢这样懂事的孩子。
　　“邢爷爷，我堂表哥是之前看到了你在挖这种草药他才跟着挖的，应该没有错的。”黎明瑾听着邢郎中的话，眼珠子一转，赶紧帮着说好话。
　　黎秋生没有说什么，只是他在黎明瑾说话的时候忍不住跟着一个劲点头。
　　邢郎中笑而不语，他跟着两个小哥儿一起前往他们藏草药的地方，在路上，他知道了另一个小哥儿的名字——秋哥儿。
　　听着黎明瑾对黎秋生的称唿，邢郎中突然想起来之前他在黎二爷家帮一对和离回娘家的母子看病，当时他们母子两人都很瘦，脸上、身上都没有肉，那件事留给他的印象挺深刻的，所以时隔一年他依旧能想起来。
　　“邢爷爷，就是这里了。”黎秋生把他晒干的草药全都搬出来。
　　他之前在这边用树枝、草叶、大片的树叶搭了个小棚子，晒干的草药都放在里面，搬出来的草药数量不少。
　　“哎，原来是你们两干的事！”邢郎中看着这个草药，一脸恍然大悟。
　　他今天过来上河村就是想要找这种草药来着，上一次他过来的时候那个山坡上长了不少，这一回过来居然一株都没有了，他正好奇呢，原来是被两个小家伙都给挖走了。
　　“怎么了？”黎明瑾和黎秋生一脸茫然外加心虚，他们做了什么，为什么邢郎中爷爷会这样说他们，是没有挖对草药吗？
　　“没事没事，你们两在一旁待会儿，我来看看你们挖出来的草药能不能用上。”邢郎中没有把自己正好要挖这个草药的事说出来，免得让两个小家伙担心。
　　出乎意料，两个小家伙挖的草药还不错，他们都很注意，没有把根挖断，也都晒干了没有腐坏，就是有一个问题，他们不管是大株的还是小株的全都一股脑挖了出来，有些比较小的年份没那么长，药效不够。
　　邢郎中站起来，他将自己手上的草药都给放下：“行了，我已经看完了，这些草药没什么问题，我可以去给秋哥儿的娘看诊，什么时候方便？”
　　“要不、要不就现在吧。”黎秋生想着他娘最近总是在揉肩膀，他想要让娘早一点不疼。
　　邢郎中问：“行，我直接去你们家？”
　　黎秋生有些迟疑，他觉得带邢郎中爷爷回家可能不太好，到时候他两个舅母不就知道了，多半会不高兴。
　　黎明瑾明白黎秋生的顾虑，他开口说道：“邢爷爷，我堂表哥挖草药的事没有给家里的人说，不如我去把堂姑给叫过来，邢爷爷你就在这边给我堂姑看病呢？”
　　他都想好了，等会儿他去找堂姑的时候，就说是他奶找堂姑，不论是二奶奶还是两个堂婶，谁都不会想到去找他奶求证，这样既能把堂姑给叫出来，又不会让堂表哥为难。
　　邢郎中没意见，在哪里给病人看病对他而言差别不大：“可以在这边，那我再挖一会儿草药，你们把病人找过来了我就给她看。”
　　“谢谢邢爷爷。”黎明瑾甜甜一笑，转身就往回跑去，“堂表哥，我回去找堂姑，你不用跟着我一起。”
　　黎明瑾走了之后，黎秋生见邢郎中没有再挖草药，而是将他背篓里那些草药拿出来，一株一株地处理，忍不住凑过去看着。
　　邢郎中见黎秋生对草药有兴趣，想了想，慢慢悠悠地对他说：“秋哥儿，你们两个小家伙之前挖的那些草药大小不一，草药是要讲究大小年份的，太小的没什么用，太大的药性过勐，也不是那么适宜，像这样……”
　　听着邢郎中的话，黎秋生担心地开口：“邢爷爷，那我们挖的草药够给我娘治病了吗？”
　　邢郎中点点头：“够的，看个病简单不费事，主要是看了病之后吃药比较贵，如果我手上没有合适的药材，就只能去县城药房抓药。”
　　前面半句话，让黎秋生担忧的心情好了不少，但是后面那半句话，就让黎秋生的心情瞬间跌到谷底了，要去县城的药房抓药啊……
　　邢郎中看着黎秋生的脸色瞬间黯淡下来，安慰他道：“别担心，我看看你娘的情况再说。”
　　另一边，黎明瑾先一路跑回自己家，在家里喝了一口水，然后再去敲黎二爷家的大门：“二奶奶，二奶奶，堂姑在吗？”
　　黎二奶又听到黎明瑾在外面喊她，打开门：“瑾哥儿，刚才你不是已经找过秋哥儿了吗，还没找到吗？”
　　黎明瑾喊的是堂姑，黎二奶错听成了堂表哥，她一脸着急：“瑾哥儿，我现在就跟你一起去找秋哥儿。”
　　“不是不是，我是来找堂姑的，堂姑在家吗？”黎明瑾赶紧摇头，“我和堂表哥玩了一会儿口渴回家喝了水，走的时候我奶让我把堂姑叫过去。”
　　后面那句话是黎明瑾自己编的，他担心自己露馅，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敢看着黎二奶。
　　黎二奶没注意到他的不同，听说她大嫂要找草叶，不敢耽搁：“你堂姑她去了地里，我现在就去把她给找回来。”
　　“不用不用，二奶奶，我去找堂姑就行，我找得到二爷爷的地。”黎明瑾嘿嘿一笑，转身就往地里跑去，边跑边说，“我人小腿短，但是我倒腾得快。”
　　看他那样，黎二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叮嘱道：“瑾哥儿你慢些，别摔着了。”
　　黎明瑾一路跑去了地里，顺利找到了正扛着锄头理地的黎草叶，跑近了之后他气喘吁吁地说：“堂、堂姑，你赶紧跟着我走吧，我奶找你。”
　　看着黎明瑾那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黎草叶吓了一跳，以为出了很大的事，二话不说，放下锄头给黎二爷说了一声，就跟着黎明瑾快步往黎家走去。
　　快到黎家的时候，黎明瑾一把拉住黎草叶：“堂姑，不走那边，咱们走这边。”
　　黎草叶疑惑地回头：“瑾哥儿，这是去后山的路，不是回家的。”
　　“对，我们不回家。”黎明瑾停下来喘两口气，“堂姑，我和堂表哥在后山遇到了采药的邢爷爷，我带你去找邢爷爷看病。”
　　黎明瑾到了这里才把他叫黎草叶跟着他一起走的目的说出来，听得黎草叶直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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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看病-贰
　　胡闹，秋哥儿和瑾哥儿两人太胡闹了，他们遇到了邢郎中，就认为邢郎中愿意给她看病不成？而且她正在地里做着事就把她叫走，这两孩子，真不知道他们咋想的……
　　黎明瑾刚才说完就率先往前走了，走了几步发现他堂姑没跟上，回过头催她：“走吧，堂姑。”
　　“瑾哥儿，你、你们……”面对侄子，黎草叶不好说他什么，她想了想还是算了，先回去田里做活，等晚上了再说秋哥儿，“既然不是大伯娘找我，那我就回地里干活了，瑾哥儿你自己回后山去玩吧。”
　　一听她说这话，黎明瑾着急了，赶紧说道：“堂姑，我和堂表哥请了邢爷爷给你看病，你先去看了病再回地里吧。”
　　见黎明瑾没理解她的意思，黎草叶叹口气：“你们两个真是，人家邢郎中是要忙正事的，我没病没痛哪里用麻烦他帮我看什么病，行了，你回去玩吧，堂姑忙去了。”
　　“堂姑。”黎明瑾一把拉住黎草叶，“我和堂表哥一起挖了不少草药，这才请到了邢爷爷给你看病的，堂表哥说你身上经常痛，邢爷爷都来了，堂姑你就去看吧。”
　　黎草叶听着黎明瑾的话惊呆了，她万万没想到，居然是两个孩子悄悄挖草药，用草药同邢郎中换一次给她看病的机会。
　　“你们……”黎草叶一阵失语，只觉得感动又心疼。
　　“走吧走吧，让邢爷爷等久了。”见堂姑没有了回去的意思，黎明瑾赶紧拉着她绕路往后山脚下走去。
　　当黎明瑾和黎草叶到后山脚下的时候，邢郎中正一边整理他背篓中的草药，一边悠闲地说怎么辨认不同的草药、怎么处理，黎秋生听得特别认真，时不时点头，还试探着用手摸一摸邢郎中今天挖到的草药。
　　邢郎中看到黎明瑾回来了，还领着一个妇人，他站起抖一抖身上的草屑，从背篓最下面取出腕枕。
　　这是他的习惯，不管去哪里都会带着腕枕，方便遇到了病人好看病，免得一时情急不好找。
　　取出腕枕后，邢郎中没有立马就给黎草叶看病，他让她先找一块平整的地方坐着休息休息：“你先坐下，平复一下气息。”
　　“好。”黎草叶点头，她看着两个孩子都在旁边不知道在讨论些什么，低声问出了她过来时想到的问题，“邢郎中，我儿子他们挖的草药真的够给我看一次病吗，我手上还有些钱，我可以付诊金的。”
　　在旱灾开始之初，黎草叶托黎老太帮她买了不少粮食，因为发现了芋头可以吃，一直到旱灾结束，这些放在黎家的粮食都没有用上。
　　黎老太后来找上黎草叶，告诉她说旱灾已经结束了，粮食这些没必要再留着，不如换成现银，一次性给她。
　　黎草叶回去想了几天，才找上黎老太回复说旱灾结束，粮食她确实可能用不上了，但是钱她也暂时不拿，都放在黎老太那边，免得她把钱拿回家了被人看到，不知道怎么说。
　　放在黎家那笔钱，黎草叶是肯定轻易不会动的，不过她手上还有几十文，仅仅付诊金应该够，她的身子她自己知道，没有吃药的必要。
　　至于说诊金这个问题，不是她不相信两个孩子，主要是他们两都没有见过几次草药，她估计他们两挖到的草药没两株能用的，邢郎中是不忍心拒绝他们才同意了给她看一次。
　　邢郎中刚开始的想法也和黎草叶差不多，在他看过了两个孩子挖的草药之后，才相信两个孩子真的做得很好，他反而给黎草叶说：“放心放心，两个孩子挖到的草药都很好，只算诊金的话给你看十几次都够了。”
　　黎草叶皱着的眉头稍稍松开，她坐了一会儿激烈的心跳已经平静了下来，邢郎中开始给她把脉。
　　不同于钱杏花是刚被饿了、累了一小段时间，黎草叶是还年轻那会儿长期被压着做事，她的身子要虚得多。
　　从邢郎中开始把脉，黎明瑾和黎秋生就回来了，他们两人都万分紧张地盯着邢郎中，担心他说病没法治什么的。
　　“没什么大毛病，就是身子虚、劳累过度，需要好好修养调理，最好别再做重活了。”邢郎中看了看黎草叶手指甲、裤腿上的泥，猜到她肯定是刚下了地。
　　“这……”黎草叶为难地皱着眉，不做重活对她而言太难了，现在她是带着儿子回娘家讨生活，没有男人在，她就得下地把自己和孩子的口粮种出来才行。
　　这对母子的状况请郎中有些了解，他估摸着他提出来的这个要求黎草叶很难做到，所以他接着说：“这样，我回去给你配置一盒药膏，如果痛得厉害了，就睡觉之前抹一层在很痛的地方，第二天起床会好一些。”
　　“药膏只是治标不治本，想让身子好些以后还是尽量就少做体力活。”邢郎中收回腕枕，“秋哥儿和瑾哥儿挖的这些草药我今天先拿走，下次我过来上河村的时候再把药膏给送过来。”
　　说完，邢郎中开始整理黎明瑾和黎秋生两人挖的草药，品相最好的，他都收起来单独放在背篓中，而品相稍差一些的，比如过个头太小或者太大的，他就用背篓里的绳子捆起来，堆放在背篓两边和上方。
　　邢郎中看着他整理出来的草药有三大捆，忍不住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说道：“这个草药刚好我要用，谢谢你们两个小家伙了，以后天气冷了，记得少到后山脚下来，风大当心着凉。”
　　“邢郎中，我以后会让他们冬天不过来的，谢谢你的提醒。”黎草叶接过话，感谢道。
　　黎草叶是在邢郎中把草药整理出来后才知道有这么多草药的，刚才她只看到了一小片，以为那些都是全部了。
　　从这些草药的样子来看，秋哥儿和瑾哥儿两人花了不少时间挖草药，真不知道他们两个小家伙是怎么做到的。
　　等邢郎中走了，黎明瑾拉住黎秋生，两人乖乖站在黎草叶面前，认错：“堂姑，刚才我撒谎了，其实我奶没有找你，是我想让你跟着我一起走。”
　　“娘，这都怪我，是我不想让外婆和两位舅母知道，瑾哥儿才那样说，你要怪就怪我吧。”黎秋生在他娘跟前话多了些，抢着说。
　　“行了，我没有怪你们的意思。”黎草叶打断他们。
　　说句实在的，看着两个孩子为了给她治病悄悄挖了这么大一堆草药攒起来，黎草叶再想生气，这气都没法生起来。
　　“堂姑，堂表哥很担心你的身体，刚才邢爷爷背走的草药大部分都是他挖的，我每次都来得更晚，没有他挖得多。”黎明瑾一个劲地帮黎秋生说话。
　　突然想到了什么，黎明瑾将他们两人的手一起举起来：“堂姑你看，堂表哥的手比我的粗糙多了，当初他第一次看到邢爷爷挖草药他就记住了，自己一个人挖了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是后面才跟着他一起的。”
　　黎明瑾的手没有那么粗糙，一是因为他更后加入挖草药小分队，二则他每次挖的时间短，最重要其实是他现在每天上午要跟着他娘学绣花，他不敢把他的手弄得太粗糙，不然他娘一准骂他。
　　“哎……”黎明瑾的话说得黎草叶的眼泪立马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是真的没想到秋哥儿会这般懂事，心疼她。
　　“娘，你别哭。”黎秋生走上前一把搂住她，他看着他娘哭，他也想哭了。
　　“娘是高兴的，有秋哥儿在，娘身上没有不舒服的地方，真的！”
　　看着他们母子两人抱在一起，黎明瑾悄悄松了口气，他刚才就一直很担心堂姑生气，刚才他把事情告诉堂姑的时候，堂姑那样子看着就好像他娘憋着气等晚上收拾他的模样。
　　等黎草叶和黎秋生母子两人哭完，他们三人一起往黎家的方向走去，暂时不用挖草药了，黎明瑾准备同黎秋生去他们的平日里练字的沙地去玩会儿。
　　黎草叶则继续回田里做事，她还得想想万一等会儿她爹娘或者两个弟妹问起大伯娘找她说什么，她要怎么回答。
　　就在他们刚绕过了黎家院子那一片，即将分开的时候，白秀荷看到了他们：“哎，草叶妹子，别走别走，你回来得正好，我刚巧有事要找你。”
　　“秀荷姐？”黎草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白秀荷。
　　白秀荷不拐弯抹角，周围没有其他人，她就直接说了：“是这样的，我和成志商量了一下，准备等下个月开始继续去县城里卖米线，到时候你要不要过来帮忙？”
　　下个月就是腊月了，临近过年，黎成志和白秀荷想要趁着这个时间再挣一笔钱，他两个儿子明年都准备参加童生试，多准备点银子没错。
　　敢这样做，主要是因为昌平县地处南边灾情不严重，就算经历了一个灾年，开始下雨后大家的生活就开始慢慢恢复了正常，这个年再咋样省，大家肯定还是愿意图个吉利到县城里逛一逛，买点东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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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答应继续帮忙
　　黎明瑾见大伯娘和堂姑说起了正事，打了招唿之后就拉着黎秋生跑开了。
　　没有了孩子们在，黎草叶顿了下才说出她的想法：“秀荷姐，现在不是农忙时节，只是刚挖了红薯的地需要平整，我看你们的地已经弄得差不多了，成志哥下个月可以跟着你一起出摊，应该……应该用不着我吧？”
　　说句实话，如果白秀荷真的要再次开米线摊位，黎草叶是想去的，非常想去，一个月她能拿到自己手里的就有三百六十文，还能交给家里二百四十文，能够让她和秋哥儿待在家里更有底气。
　　但是，黎草叶没法说服她自己，因为在成志哥不忙农活的时候，他们夫妻两人是可以自己就去出摊的，她不能因为他们照顾她，就理所当然地拿那一份钱。
　　不等白秀荷说什么，黎草叶赶紧把话说完：“如果等到明年农忙的时候成志哥要忙地里的活，到时候我愿意跟着秀荷姐你一起出摊。”
　　说完这句话，黎草叶低下头掩盖她眼里的渴望，她也怕她看着白秀荷没忍住，就那样答应了去帮忙。
　　谁知白秀荷哈哈一笑：“哎，草叶妹子你误会了，是这样的，我们两准备推出一个新味道的米线，咱们三个人要一起出摊才才行，就我和成志两人可忙活不过来。”
　　白秀荷和黎成志研究出来的新口味米线是鱼汤米线，旱灾初期，河水没涨起来村里也没狼群的时候，正好捞鱼，黎成志时不时去河里捞几条鱼回来，让白秀荷熬制鱼汤，调整味道，渐渐地让他们找到了做鱼汤不腥还鲜美的诀窍。
　　黎草叶听白秀荷说完，瞬间抬起头看她：“原来是这样啊……”
　　白秀荷拍了拍黎草叶：“可不是，到时候要推两个车，我们两推一个，成志一个人推一个，咱们三人一起出摊去，草叶妹子，你没别的事吧？”
　　当然没有别的事了，十二月地里没活干，用不着她，而家里的活两个弟妹干就够了，她待在家里还有些尴尬。
　　“那就这样说定了，下个月开始出摊卖米线你过来帮忙，工钱还是按照去年那样给你，希望咱们能有好生意。”白秀荷把事情同黎草叶说完，就高高兴兴地回去了。
　　黎草叶同样很高兴，她微微低着头走在路上，嘴角一直有一个小小的笑容，这一下她不仅不用想等会儿家里人问起她要说什么，还能出去干活挣一笔钱。
　　实际上，当她到了地里，黎二爷根本没想过要问她什么事，他带着两个儿子一言不发地平整地面，想要早一点把地里的事做完回去。
　　另一边，去到秘密基地的黎明瑾和黎秋生，两人的心情截然不同。
　　终于挖够了草药给堂姑看病，对黎明瑾而言就像完成了一件大事，他一路连蹦带跳的，就差唱几句让大家都知道他的好心情，而黎秋生的眉眼隐约带着点担忧。
　　等到了沙地上，黎明瑾才发现黎秋生愁眉不展的，奇怪地问他：“堂表哥，邢爷爷已经答应了给堂姑做药膏，你怎么不开心呀？”
　　“我想着邢爷爷说我娘身子骨不好，需要静养调理，就我娘的性子，哪里会愿意静养。”黎秋生忍不住叹气，如果不是为了他，他娘不会过得这么苦。
　　当初他们母子两人从梁家离开回到黎二爷家，黎草叶刚好了些能下床她就不再躺着了，帮着做家里的事。
　　黎明瑾想了想，说道：“我觉得不用太担心，刚才大伯娘过来说了，让堂姑跟着她一起去卖米线，卖米线不算累，而且这样堂姑不用下地干活，以后不会那么辛苦了。”
　　如果真的像黎明瑾说得那样就好了，黎秋生是个敏感的孩子，刚才大堂舅母找他娘说事情的时候，他看他娘的样子怕是不会答应下来，至于原因，他大概能猜到。
　　“嗯，希望如此吧。”黎秋生想的是一回事，嘴里却是这样回答的，瑾哥儿天真可爱，这些事情背后的曲折他不想说出来让瑾哥儿一起跟着烦恼。
　　说完了这个话题，黎明瑾看着黎秋生，有些纠结地说：“堂表哥，我、我能不能把下午发生的事告诉我娘，我答应了她不说谎的。”
　　黎秋生喜欢黎明瑾，也喜欢黎明瑾的娘三堂舅母，瑾哥儿说要告诉她，他想了想点头说：“嗯……没关系的，你告诉三堂舅母吧。”
　　取得了黎秋生的同意，黎明瑾暗自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晚上睡觉之前去找他娘说这件事，希望娘能像堂姑那样好说话。
　　两个孩子各怀心事，黎明瑾带着黎秋生一起写黎秋生之前认识的字，渐渐把烦恼抛在了脑后。
　　快到各家吃晚饭的时间，他们扔掉手上的木棍，一起回去。
　　这时，黎草叶同黎二爷他们已经回到了院里，磕掉脚上、裤腿上粘着的泥巴，将锄头等物件放在屋檐下，坐着说说话、休息，等着吃晚饭。
　　黎二奶从屋子里走出来，一人分了一杯温度差不多刚能入嘴的温水，慢条斯理地说着今天家里发生了些啥。
　　这是黎二奶的习惯，男人出去做事了，她会等男人回来后告诉他发生了些什么，免得男人不知道家里有啥事。
　　说起下午的事，黎二奶看着女儿刚巧在身边，顺嘴问了她一句：“草叶，你大伯娘找你是什么事啊？”
　　黎二奶就是想起了这件事问一下，问完了她才突然想到两个儿媳妇在旁边，既然大嫂是单独找的草叶，她想问女儿怎么回事应该等会儿吃了饭单独问。
　　黎草叶没在意，之前她已经帮过秀荷姐和成志哥卖米线，大家都是知道这件事的，她没有必要藏着掖着，在院子里直接说了出来。
　　“不是大伯娘找我，瑾哥儿弄错了，是秀荷姐在找我。”黎草叶帮着两个孩子将这个慌给圆起来，“下个月她和成志哥准备继续出摊卖米线，问我愿不愿意过去帮他们。”
　　“哦，原来是这件事啊！”黎二奶点头，然后不再说话。
　　其实，黎二奶很想继续就问黎草叶是个啥情况，问她有没有答应下来，但是看着旁边那两个儿媳妇同样一脸想知道结果的样子，她收住了没有问。
　　黎草叶愿意把这件事说出来，但她不想现在就让两个弟妹知道结果，所以黎二奶没问，她也就没说。
　　黎秋生回家的时候恰巧听到了这一段，他想着娘下午的样子估摸着她没有答应，在门口调整了自己的心情才进院子。
　　吃过饭后趁着两个儿媳在洗碗的功夫，黎二奶走到黎草叶他们的房间：“草叶，你秀荷姐咋说的啊？”
　　在屋外看到了外婆动作的黎秋生悄悄靠过去，在门口假装无意地坐着看地面，实则支棱着耳朵听屋子里他外婆和娘说了什么。
　　黎草叶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说道：“就是问我愿不愿意跟着他们继续去卖米线——”
　　黎草叶的话还没说完，黎二奶突然打断她：“草叶，现在这个时候正是农闲，成志和秀荷两人就可以把米线摊位上的事情做好，他们让你去是不是想着照顾你啊？要是这样的话这个钱咱们可不能拿。”
　　黎草叶当然是知道的，下午白秀荷问她的时候，她一开始是拒绝了的，了解到情况才答应下来。
　　“嗯嗯，娘你放心，我明白的。”黎草叶继续说，“我问过了秀荷姐，她说了他们有新的安排，到时成志哥会跟着一起去的，如果等出摊了后我发现他们的米线摊位实际上用不着我，就算我第一次跟着去了，等回来后我还是会告诉他们以后我不去的。”
　　黎二奶听着黎草叶的话，放下了心，虽然女儿没有说秀荷他们的新安排是什么，但是既然有新安排可能确实两个人忙不过来，把草叶叫上不会让他们吃亏。
　　在屋外听了个大概的黎秋生心砰砰直跳，他娘答应了跟着大堂舅母去卖米线，真是太好了！
　　交代了女儿两句，黎二奶就离开了黎草叶的屋子，家里的地已经理得差不多了，以后就不让草叶去做地里的活，好叫她把手养一养，出去卖吃食客人吃着更放心。
　　夜幕降临。
　　黎秋生躺在床上，嘴角噙着笑容，他身边的黎草叶看到了，问他：“秋哥儿，瞧你笑的，有什么高兴的事？”
　　黎秋生高兴地说：“当然是因为有好事发生，以后娘不用下地干活，能够调养身子，就不会总难受了。”
　　卖米线，主要是累早上和中午两趟，客人来得多时会忙得脚不沾地，做米线、收钱、收拾碗筷、擦桌面等等，这些活有点杂，但是相比起农活不那么累人，而且忙过一阵之后就没什么事了，可以坐在凳子上休息。
　　黎草叶听着儿子的话心情复杂，等到黎秋生睡着了之后，她盯着屋顶发呆，想着自己的生活，还有秋哥儿的以后。
　　在娘家待得越久，她越能发现两个弟妹对她态度的变化，还有连带着两个弟弟的不同，唯一不变的只有爹娘。
　　黎草叶思索，长期留在娘家对她和秋哥儿真的好吗？可是不留在娘家，她又能怎么办，去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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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想要顶活
　　在黎草叶答应了白秀荷去米线摊位帮忙之后，黎二奶就开始找各种理由让她不去地里了。
　　虽然地里的活现在不多，她们相公和公爹每天回来得都挺早的，但是那也是需要人去做的活，大姐之前是要去的，最近怎么就不去了。
　　黎成地媳妇和黎成粮媳妇为此都感觉有些奇怪，试探着问了几次，不论是黎二奶还是黎草叶都不说。
　　思来想去，她们妯娌两人有了一个猜测——是不是黎草叶已经答应了秀荷姐，她以后要去米线摊位上？
　　算算时间，不让大姐去地里前一天晚上，大姐正好说秀荷姐问她要不要去米线摊位上帮忙。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说得通了，米线是吃食，要是卖它的人穿着脏兮兮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泥，吃的人看着了不知道会怎么想。
　　今年春耕的时候黎草叶去帮忙之前，用皂角狠狠地洗了一大堆衣服，才把手指甲缝里的东西洗干净，但是她的手太粗了，有些地方的皮肤颜色看着还是有点脏，帮了一整子忙只有看着反而好了不少。
　　可是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为什么大姐和娘不在家里明说这件事，这就让她们两觉得有些奇怪了。
　　说句心里话，就上午早起出去帮忙，中午晚点回家，耽误半天功夫，就能拿到一天十文钱的工钱，黎成地媳妇和黎成粮媳妇两人都特别羡慕黎草叶。
　　从婆母和大姐口中探不到风声，两人有空就凑在一起说这事，尤其黎成粮媳妇是个急性子，黎成地媳妇在她耳边多提了几次之后，她脑筋一转，想到了直接去问隔壁大伯娘家的秀荷姐。
　　说到就立马去，黎成粮媳妇看婆母不在院子里，就风风火火地出门去了。
　　黎成地媳妇满意一笑，她早就想到了要去找秀荷姐问，但她不想自己去，迂回地说了这么多次，才让三弟妹有了这个念头，真是太不容易了。
　　黎成粮媳妇哪里知道她二嫂的这些想法，她现在只想知道他们大姐有没有答应秀荷姐去他们的米线摊位帮忙，如果没有的话，她是不是就能替她自己争取一下了？
　　来到了黎家，开门的是正在院子里洗刷桌凳的白秀荷，木质的桌凳在房间里放了半个夏天、一个秋天、半个冬天，由于前期没下雨，桌凳没有发潮发霉，就是积了不少灰尘，要洗干净晒干。
　　黎成粮媳妇走进去，满脸笑容地看着白秀荷洗东西，故作疑惑地问道：“大嫂，你这是做啥呢？”
　　按照整个黎家男子的排序，黎成志是儿子辈人里的老大，所以不管是黎家的儿媳还是黎二爷家的儿媳，看到白秀荷叫一声大嫂没错。
　　白秀荷是个直肠子，有什么说什么：“这些是米线摊位上要用到的桌椅板凳，我把它们洗干净放着，马上要用了。”
　　“马上要用？”黎成粮媳妇的声音陡然拔高，“大嫂你们准备继续卖米线了？”
　　“对啊。”白秀荷一脸莫名，她要继续卖米线跟成粮媳妇有什么关系，说这么大声干啥。
　　看着白秀荷的样子，黎成粮媳妇嘿嘿一笑，试探着说，“现在正是农闲，大哥没啥事，你们确实可以再把米线卖起来，就你们两人吗？”
　　因为他们这一次出去卖米线要多加一个新口味，所以黎成志叮嘱了白秀荷，除了黎草叶，尽量不要同别的人说和卖米线相关的事，有人问起就少回答，多问。
　　想着相公的叮嘱，白秀荷问道：“怎么了？”
　　黎成粮媳妇脸上的表情尬了一瞬间，她怎么会知道怎么了，她就是想知道她大姐有没有答应去帮忙：“没啥事，我就是好奇问问。”
　　白秀荷想了想，又问：“草叶没给你们说吗？”
　　当然没有了！她大姐要是说了她哪里还会来这边问！
　　黎成粮媳妇在脑子里暗骂了几声，忍着那股难受劲，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没，大姐她没说。”
　　“哦，没说就没说吧。”白秀荷点点头，说完这句话她就低下头继续做她的事了，没有管黎成粮媳妇。
　　黎成粮媳妇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她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了：“大嫂，你们重新卖米线，摊位还用人帮忙吗，我天天都有做灶上的活，手脚麻利，嘴皮子还利索，你们要是还要人帮忙的话，我可……”
　　“你可什么可，要点脸啊，成粮媳妇！”黎老太从屋子出来，听到了黎成粮媳妇这句话，气得噼头盖脸对她一阵骂。
　　“大伯娘……”对黎老太这个大伯娘，黎成粮媳妇有些害怕。
　　黎老太骂起人来黎二爷和黎二奶都要被喷，更不用说下一辈的小媳妇们，黎成粮媳妇独自一人面对着黎老太，连回嘴都不敢。
　　“你大姐她和离回娘家这么不容易，为了让秋哥儿和她过得好一些，她才跟着秀荷他们两口子出去做事，你男人好好的，你过来说这些是个啥意思？”
　　“你也想和离了回娘家去？你要真有这个想法就立马提，想回去就回，你当我老黎家稀罕你啊！”
　　“草叶平日里在家做了不少事，你们两个弟妹不说想着她多为她考虑就算了，还变着法地想要把她挣钱的门路给挤掉，这么能耐，县城里那么多摆摊卖吃食的，那么多酒楼，你倒是去啊！”
　　“别说我老婆子埋汰你，就你那样的，削尖了脑袋都挤不进去！”
　　……
　　对比起黎草叶这个从小看到大，出嫁之后受了不少委屈的亲侄女，黎二爷家两个侄儿媳妇黎老太都不怎么看得上眼，一个整天笑眯眯地不知道心里想些啥，另一个斤斤计较特别担心自己吃一点亏。
　　当然比起自家老二媳妇这个又懒又馋的，两个侄儿媳妇还是要好上不少，所以黎老太以前从来没有说过她们什么，这一回是被黎成粮媳妇的话气着了，才大骂一通。
　　黎成粮媳妇被黎老太说得快哭了，她没有想过和离，也没有想过去外面做工，就是想着是本家大嫂他们的摊位，才想着去帮一帮忙，看能不能挣点私房钱攒着。
　　在自家院子骂了一通还不解气，黎老太揪着黎成粮媳妇，叫上白秀荷就往外走去：“走，现在老婆子我就要拉着你这个倒霉婆娘去问问黎成粮，让他小子当着我的面说清楚了，是不是他想要挣他大姐的钱，没皮没脸的东西，不知道害臊！”
　　黎成粮媳妇这下是真的哭了，她婆母是个性子软和、不太管事的，但是大伯娘是个凶悍的，他相公等会儿面对大伯娘，肯定会先认错然后骂她一顿。
　　黎老太才不管她哭不哭，就冲她想要把草叶的活给顶了，就不能姑息，必须要让她和黎成地媳妇知道厉害。
　　来到了黎二爷家大门口，黎老太中气十足地拍门：“二弟妹，二弟妹，你赶紧的快出来！”
　　黎二奶和黎成地媳妇、黎草叶这个时候都在家，听到了门口的动静，黎二奶赶紧小跑过去把大门给打开。
　　看着大嫂揪着自家三儿媳妇的衣服，黎二奶心里一紧：“大嫂，这是咋回事啊？”
　　因为黎家老太爷和太婆去得早，黎老太这个大嫂在黎二奶心中同婆母的地位差不多，所以她对黎老太向来是又尊敬又有些害怕。
　　黎老太抬脚迈进院子，家丑不可外扬，这些破事关上房门来说，省得被外人看了笑话。
　　走进屋后，黎老太指着眼眶通红的黎成粮媳妇，对黎二奶说道：“咋回事？你这个婆母是咋当的！知不知道有些人的心可大了，想要出去做活挣私房钱呢，成粮小子呢，他在家不？”
　　“啊？”黎二奶哪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刚才都还看着成粮媳妇在家，连儿媳是啥时候出去的都不知道，被黎老太噼里啪啦这一顿给说懵了。
　　黎老太刚才只听到了黎成粮媳妇最后说的那句话，前面的她不知道，就示意白秀荷把前面发生了什么说一说。
　　事情至此，白秀荷才想明白隔房三弟妹的意图，她理了理，将刚才她们两人的对话大概复述了一遍。
　　黎草叶之前是有在家里说白秀荷找她做什么的，结果黎成粮媳妇看到白秀荷洗刷桌椅时还假装不知道，甚至最后明说黎草叶没有在家里提，黎二奶越听脸色越沉。
　　“二弟妹，你还不赶紧把成粮小子给叫回来。”等白秀荷说完，黎老太的火气也比刚才大了一些，“我看不止，还应该把二弟和成地小子一起叫回来，咱们今天就把这件事给掰扯清楚了，免得以后成地家的也来这样一出。”
　　黎老太看着黎成地媳妇，眼中饱含的意思非常明显，让黎成地媳妇一下红了眼眶，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
　　黎二奶看都不看她，她这时候肯定走不开，要把干活的男人们叫回来，两个儿媳也都不能去，只能让黎草叶去跑一趟了：“草叶，你去一趟地里，把你爹和两个弟弟叫回来。”
　　“好，娘，我这就去。”黎草叶点头。
　　走出家门，黎草叶的脑子乱哄哄的，她没想到弟妹会跑去秀荷姐面前说这些话，让她心里堵得慌，有些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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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重新分钱
　　比起黎草叶是心里堵得慌、难过，留在家里的两个媳妇就是心慌加难受了。
　　黎成地媳妇暗恨不已，要是早知道三弟妹是个猪脑子，让她过去一趟就把大伯娘给惹来，当初她就应该自己过去。
　　这一刻，黎成地媳妇忘了她之前是打算像往常一样躲在后面，让冲动、没脑子的三弟妹去打头阵，自己看戏收好处。
　　黎成粮媳妇这时候同样后悔不已，她怎么就一时冲动，嘴这么快就把心里的打算对着秀荷姐说了出来，闹得大伯娘知道了，现在这可怎么办，一会儿公爹和相公就要回来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地里的人走在了回去的路上，去叫人的时候，黎草叶没有解释任何东西，就说是黎二奶让大家回去。
　　黎二爷觉得黎草叶的情绪不太对劲，想问两句，但是他看着黎草叶那样子应该不会说出原因，最后决定了暂时不问。
　　等他们进门后，黎老太率先发话：“二弟，刚才草叶告诉你们发生什么了没？”
　　“草叶她什么都没有说。”黎二爷摇头，“大嫂，咋的了？”
　　黎二爷之前以为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回来看到黎老太和白秀荷也在，更加迷惑了，不明白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来说吧。”黎二奶叹口气，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黎二爷听完，皱着眉头看向两个儿子：“你们两个知道这些事吗？”
　　黎成地和黎成粮两人是不知道的，之前他们两的媳妇都是在人后悄悄地讨论这件事，不敢正大光明地拿到明面上来说，没有告诉她们相公。
　　黎二爷的这个问题不好回答，黎成地两兄弟如果说知道，那就表示他们两也眼红大姐的活计，显得他们特别不是人，如果说不知道，那他们的媳妇肯定会被骂得很惨，尤其是黎成粮媳妇，她是那一只出头鸟，几个长辈的怒火都会对准她。
　　纠结了一下，他们两都决定实话实说：“不知道。”
　　然后，黎成地补充了一句：“没有听我媳妇提过，不过我知道秀荷姐问大姐要不要去米线摊位帮忙这事，大姐在家里说过。”
　　黎成粮听了他二哥的话心头一紧，他媳妇直接跑去说这些话做什么，他连替她说一句好话都不行。
　　想了想，黎成粮主动认错：“大伯娘、爹、娘，我从来没有想过大姐的活计，大姐带着秋哥儿回家过日子，我心疼他们都来不及。至于我媳妇，她就是猪脑子，说那样的话是她猪油蒙了心，等会儿我就说她。”
　　他媳妇说的话大伯娘和秀荷姐都听到了，辩解是不可能的，希望看在他态度诚恳的份上，家里几位长辈不要继续追究，再抓着他媳妇不放。
　　黎老太冷笑两声，她才不会那么轻易放过他们：“你们说你们不知道你们就真的不知道了？倒是会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没有你们两个当相公的人的首肯，她们两就算有什么心思，也不敢轻易露出来。”
　　“别以为我老婆子不懂你们的小心思，就算你们是知道的，这时候你们也会这样说，你们的媳妇不会拆穿你们，她们两把所有的事扛下来，你们两个倒成了好弟弟、好儿子。”
　　“黎成地、黎成粮，为了你们两人，草叶吃了这么多苦，你们不知道吗？她为什么会嫁去梁家，还不是因为当初梁家给的高彩礼，好给你们两个人娶媳妇，现在你们两个媳妇是娶到手了，就忘了姐姐的付出，是吧？”
　　黎老太这话一说出口，在场所有的人脸色都微微有了变化。
　　当初黎二爷家比黎家更穷，黎草叶是家中长女，她提出愿意嫁去梁家，很大一个原因是梁家的彩礼高，在她后面有两个弟弟，她如果选择了一个彩礼给得低的人家，两个弟弟想要连着娶媳妇就有些困难了。
　　黎二爷和黎二奶两人每次一回想起这个，心里就难受得紧，认为他们亏待了女儿，让女儿嫁去了那样一户人家，吃尽了苦头。
　　黎成地和黎成粮两人也想起了当初那些日子，小时候家里穷，大姐情愿自己少吃两口，也要让他们两人吃饱。
　　“我一提这个你们就都沉默了？”黎老太更不高兴了，她以前误会过一阵黎草叶，现在就想要对黎草叶更好一些。
　　“草叶嫁去了梁家，受到梁家人欺负，你们两个做弟弟的，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草叶被磋磨，你们的良心呢？”
　　黎成地不再迟疑，立马开口认错：“大伯娘、爹、娘，我知道错了，不管这件事之前是怎回事，从今天起，我会好好地同我媳妇说，让她知道大姐的不容易，对大姐和秋哥儿更好。”
　　说完，黎成地拉住他媳妇，向黎草叶鞠了一躬：“大姐，以后你和秋哥儿在家安心待着，你放心，只要我黎成地有一口吃的，就不会让你们两饿着肚子。”
　　黎成粮有样学样，他也先认错，然后向黎草叶道歉，说他错了，同样承诺了以后会好好对待黎草叶和黎秋生。
　　说实话，黎老太到黎二爷家之后说的话挺出乎黎成粮媳妇预料的，刚才在黎家院子的时候，大伯娘狠狠地骂了她一通，她还以为过来了之后大伯娘会骂得更厉害，没想到她是提起以前的事，她暗自舒了一口气。
　　而黎成地媳妇则提高了警惕，她觉得比起直接了当地骂一通，把以前的事提出来更能让这一大家子人想到黎草叶的好，更觉得对不住黎草叶，她担心大伯娘在憋一个大招。
　　这两个媳妇心里怎么想的除了她们自己没有别的人知道，但是表面上她们确实都认错了，态度看着还可以。
　　两个弟弟和弟妹都表完态，黎草叶的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她总觉得在这之后心里更不舒服了，有种更加别扭的感觉。
　　两个弟妹明里暗里对她的排挤，她不想说，两个弟弟态度的变化，她也不想提，这样就行了吧，一家人在一起总会有摩擦，比起在梁家的日子，回黎家之后已经好了太多，她不想奢求更多。
　　黎二奶看着女儿低着头，以为她是在难过不想让别人看到，心疼地走上前拉住她的手：“草叶，你受了什么委屈别憋在心里，说出来，娘在呢。”
　　黎草叶将眼泪眨回去，抬起头对着黎二奶笑了笑：“娘，我很好，没事。”
　　事情到了这一步，按理说就应该差不多了，但是黎老太才不会就那样放过，黎成地媳妇的预感对了。
　　黎老太站出来接着说：“草叶的日子过得不容易，我觉得以后她去米线摊位帮忙的工钱应该重新分一下了。”
　　“之前十文钱她自己只能留两文，要我说太少了，要攒到什么时候才能攒够秋哥儿的嫁妆，所以我觉得从现在起应该改成她自己留五文，上交公中五文就够了。”
　　看着黎成地媳妇和黎成粮媳妇都勐然抬头看向她，黎老太慢条斯理地说：“你们都知道，草叶跟着出去摆摊卖米线，她中午是跟着秀荷他们吃的，不是在家里，她就只用在家里吃一顿早饭、一顿晚饭，另外，秋哥儿一个小哥儿吃得了多少东西，他们母子两人一天交五个铜板作为饭钱绝对够了。”
　　“刚才成地和成粮才说了只要你们有一口吃的，就不会少了草叶和秋哥儿的，不会才过了这么一会儿，你们就变卦了吧？”
　　“你们姐姐是和离回娘家的人，她手上再咋的都应该想法子多攒几个钱，不然她以后怎么办，等到秋哥儿出嫁的时候，还能指望你们两个舅舅给他出嫁妆不成？”
　　五个铜板的饭钱，说实话少了一点，毕竟每天除了吃粮食，还得有什么菜、肉、油盐等等的花销，以及其他零零总总的东西。
　　但是，黎老太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黎成地和黎成粮两人都死死地拉住他们媳妇，不让她们两再多说一个字。
　　“成地、成粮，你们有啥意见没？”黎老太问道。
　　让黎老太来说，要不是担心一个铜板都不交，黎草叶的两个弟妹有更大意见以后更难相处，黎老太甚至想要提出黎草叶出去做活挣的钱都归她自己。
　　“没有意见、没有意见，大姐出去做活挣的钱都是她自己的，她不用交给公中都行。”黎成地赶紧开口说。
　　黎老太啧啧两声，说道：“算了吧，要真是一个铜板都不交，不知道你们在心里怎么嘀咕呢。”
　　她的话说得实在，但是有些尴尬，因为说得太实在了，把黎成地和黎成粮以级他们两媳妇的心声都给说了出来。
　　黎成地张了张嘴想要说两句，在他媳妇的疯狂暗掐之下，最后什么都没说。
　　看他那样，黎老太挑眉，转身对上黎二奶和黎二爷：“二弟、二弟妹，草叶之前上交的银钱就算了，以后你们可得记得每天只有五文。”
　　“好，没问题。”黎二奶其实是想把黎草叶以前每天多给的那三文拿出来，但她看着黎老太冲她微微摇头，她拍了拍女儿的手，最后没有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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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再摆摊
　　从二弟家回到黎家，黎老太的心情没有恢复，她一边帮着白秀荷把刷洗干净的桌椅搬到一旁晾晒，一边想着黎二爷家的情况，止不住地想叹气。
　　黎二爷的院子里，黎二爷等黎老太走了之后，叫上两个儿子进屋，他有话要同他们说说。
　　“老二、老三，你们老实给我说，你们两是怎么想的？”黎老头想要听两个儿子的真实想法。
　　黎成地想了想，这样说：“爹，我媳妇现在是怎么想的我之前没有问过她，等会儿我会去同她好好说说的，让她知道大姐不容易。”
　　“爹，我媳妇她脑子经常转不过弯，今天这事她确实做得有毛病，等会儿我私下骂一骂她，让她知道好歹。”黎成粮不能像他大哥那样说，就说他媳妇错了，以后改。
　　黎二爷对两个儿子避重就轻的回答有些不满，加重了语气：“我问的是你们的想法，不是你们媳妇的！”
　　在黎二爷审视的目光下，黎成地和黎成粮两人做出了承诺。
　　“刚才大伯娘在的时候我已经说了，我以后会好好待大姐和秋哥儿，大姐和离回娘家，我和三弟就是她的依靠，秋哥儿没有了爹，我们两个做舅舅的更应该好好待他。”
　　“对对对，大姐是我们的亲姐姐，她回来同我们生活在一起就是一家人，不分比起，至于秋哥儿，我们两个舅舅会像对待自己的孩子那样对待他的。”
　　黎二爷看着他们：“今天说的这些话，你们自己记住了。”
　　“爹，你放心。”兄弟两异口同声地说。
　　到了晚上，黎二爷和黎二奶两人躺在床上，两人都睡不着。
　　黎二奶翻来覆去地像烙饼一样，她看着自己男人也没睡，低声问他：“老头子，你说，以后成地和成粮真的会一直对草叶和秋哥儿好吗？”
　　“不知道。”黎二爷摇头，人心易变，没有人能说准以后会发生什么。
　　“我给你说，一想到今天的事，我这心里就憋得慌，总担心草叶。”黎二奶坐起来，“现在咱们老两口脑子还清醒，人还在，两个儿媳就有了小心思，以后、以后我们两不在了，到时草叶无依无靠的，她的日子可怎么过……”
　　说着说着，黎二奶就忍不住捂着脸哭了起来，她今天下午、晚上都在想这件事，她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草叶少吃苦。
　　他们家这个情况，不可能像大哥家那样干净利落地分家，分家了虽然要操心的事更少，家里的摩擦也会减少，但是一旦分了家，他们老两口就要跟着成地一家过日子，草叶怎么办？
　　尽管她可以帮大哥家成志他们卖米线，可卖米线一天就十文钱，仅仅够她和秋哥儿每天的口粮，万一有个别的啥事，她们母子两哪里拿得出来钱，这日子如何能够过下去。
　　更何况，米线摊位并不是一个很稳定的活，就像今年的旱灾，米线摊位停了好几个月，这几个月草叶就跟着没有收入。
　　如果说他们老两口想要帮着草叶就跟草叶过日子，那到时村里人会怎么看待成地和成粮，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们再想让女儿过得好，也不可能做到那般偏心。
　　把担忧都说了出来心情好了些，加上黎二爷在一旁劝着她，黎二奶渐渐止住了哭。
　　黎草叶同样睡不着，经过了今天这件事，她不知道以后她两个弟妹心里会想怎么对她，还有两个弟弟，他们的想法到底是什么，她的内心充满了不安、怀疑。
　　这一刻，她无比希望她有一个自己的房子，有两亩地可以种，不需要在娘家待着，看弟弟和弟妹的脸色。
　　家里发生的一切孩子们全都不知道，黎秋生这几天除了同黎明瑾一起在沙地上练习写字，就是悄悄一个人熘到后山脚下找邢郎中上一次教他认识的草药，找到一株就挖一株起来处理了晒干，等到再冷一些，地上土更难挖的时候，他就不会再跑过来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黎草叶只感觉自己在家待了没两天，十二月就到了。
　　白秀荷十一月三十那天下午过来找黎草叶，告诉她准备去县城卖米线了，明天记得早起。
　　黎草叶一直以来差不多是黎二爷家最早起床的，她不担心自己起不来：“秀荷姐放心，我会早点过去的。”
　　冬天日头短，吃过晚饭后黎草叶早早地就洗漱回屋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窗外黑黢黢的，黎草叶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着起来了，十二月的天气很冷，从被窝里钻出来的时候她打了个寒战。
　　黎草叶起床的动静已经很小了，也没有什么声音，只是黎秋生心里想着事睡得比较浅，他伸出手搓了搓眼睛，睡眼朦胧地看着他娘：“娘，要出门了？”
　　黎草叶对着手哈了两口气，确定手是暖和的才伸手摸了下秋哥儿的额头：“嗯，秋哥儿在家继续睡会儿，娘先走了。”
　　黎秋生点点头，他在院子外面传来关门声之后才继续闭眼睡觉，一直到天大亮，他再次醒来揉了揉脸蛋，自己起床将衣服一件一件穿好。
　　现在，黎草叶和黎秋生母子两人的衣服绝大部分都是白秀荷和姜芷芸送过来的，剩下只有很小一部分，是黎二爷家统一做衣裳的时候新做的，准确来说就是两件里衣和一件春衫。
　　因为在黎二爷家吃得比梁家好一些，黎秋生的个头渐渐长得比黎明瑾高了一点，去年给他的衣裳已经有一点短了，黎秋生的手腕和脚脖子漏了一小截在外面，他缩了缩身子，出去找热水洗脸。
　　现在黎秋生早就习惯了自己一个人，随着天气越来越冷，草药也越来越不好挖，他没有再去后山脚下，瑾哥儿不来找他的时候，他就自己在家里找事情做。
　　比如把他和他娘换下来的衣服洗干净，把穿破了的衣服找出来，去找他外婆要针线缝补一下，或者帮着他外婆做一些事。
　　一边做着这些事，黎秋生要么默念黎明瑾教给他的三字经，要么回想邢郎中教他的同草药有关的东西。
　　这时，去到县城卖米线的黎成志三人早就出发，借着微弱的晨光，他们推着装有沙锅、米线、碗筷、桌椅等东西的两个手推车，已经顺利来到县城。
　　旱灾的时候，几乎所有的摊位都没能把生意做下去关门了，现在陆陆续续恢复了一些，摆摊的地方还是稀稀拉拉的，看到他们之前卖米线的地方还空着，黎成志直接把手推车推过去。
　　摆好东西，将砂锅底部的炭火点燃，当高汤的香味开始传出来，黎成志高声开喊：“卖米线咯，鲜香味美的黎家高汤米线，还有好吃的新口味米线，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赶紧来尝一尝咯。”
　　旱灾之前，黎家米线在县城还算出名，他们是县城第一家开始做米线的，且味道做得还不错，这附近住着的人、开铺子的人都知道。
　　黎成志是个健谈的，刚开始是他和白秀荷一起出来卖米线的时候，他就把附近的人都给认识得差不多了，家里不缺几个钱又喜欢吃米线的就经常跑到他们的铺子上吃一碗。
　　今天，黎成志他们过来重新开始卖米线，喜欢吃米线的人听到了声音，都忍不住跑过来看看是不是之前的味道。
　　“黎老板，你们家的高汤米线总算又开始卖了，味道闻着和之前一样诱人，我吃过了早饭过来的，现在闻到了这味道还是想要再吃一碗。”
　　“黎老板，这个锅里的是高汤，旁边那个锅装的是什么汤，怎么是白色的？”
　　“现在粮食的价格比前几年高不少，家家的吃食都涨价了，你们家的米线价格变没变？”
　　“管它价格变没变，先来一碗高汤米线解解馋再说。”
　　……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黎成志扬起笑容一一解释：“高汤米线的味道和之前一样，新口味的米线是鱼汤米线，它的汤色发白是因为我们把鱼肉全都熬进了汤里，吃起来别有一番滋味。”
　　“大家也都知道现在粮食的价格在上涨，府城卖的干米线价格也涨了不少，所以我们暂时把一碗米线的价格提高一文，等以后府城买干米线的价格降下来，我们米线的价格也会跟着降的。”
　　黎成志在想要重新开始卖米线后就去问了当初帮他们带米线回来的小商队，现在府城的干米线和旱灾刚开始那会儿一样，四十文一斤，还好没有提价太多。
　　干米线之前是三十文一斤，一斤可以做十碗米线，每碗三文，一斤米线涨了十文后，一碗就要四文干米线。
　　此外，猪骨头和其他需要购买的配料价钱同样涨了不少，但是黎成志觉得旱灾之后生意可能没有之前那么好做，如果价钱定高了愿意过来吃的人会减少。
　　所以，黎成志最后决定重新卖米线只涨价一文，少赚一些，尽量多卖米线出去，让更多人知道黎家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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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腊月十五周岁
　　在县城做生意涨价的不止他们，各家的摊位上卖的吃食不一样，涨的价钱也不同，像做面条、包子、馒头这些吃食要用到白面，由于白面的价格涨得更厉害，做这些吃食买卖的就涨价更多。
　　过来围观的人一听黎家的高汤米线只涨了一文，刚才就蠢蠢欲动想要吃米线的人不再犹豫，点了一碗又香又热乎的高汤米线，喜欢尝试新鲜事物的几个人则点了鱼汤米线试试。
　　至此，黎家开始卖米线了。
　　第一天，准备了五十碗高汤米线，二十碗鱼汤米线，都在午时中卖光了。
　　第二天，还是准备了五十碗高汤米线，鱼汤米线加至四十碗，在午时末卖光。
　　第三天，多准备了二十碗高汤米线，鱼汤米线保持在四十碗，同昨天差不多的时间卖光。
　　……
　　一点点试探现在每天卖多少米线合适，最后稳定在卖一百四十碗高汤米线，六十碗鱼汤米线，一天一共能够卖两百碗。
　　对比起鱼汤，喜欢高汤的人更多，所以吃高汤米线的人更多。
　　有些人两种汤底的味道都喜欢，觉得黎家熬制的鱼汤特味道挺好的，不腥还特别鲜。
　　还有少部分人本就喜欢鱼汤，黎家的鱼汤米线加上辣椒油，那味道，绝了！
　　同周围其他人比起来，黎家米线算是这一片做吃食的摊位中生意较好的，黎成志对此很满意。
　　比起只做单一的高汤米线，添加了鱼汤米线之后，确实两个人忙不太多来，黎草叶就一直留在了米线摊位上帮忙。
　　如果当天有卖剩下的汤，他们就泡上他们带去的米饭、饼子，如果没有就吃些烤红薯或者芋头，这就是他们每天的午饭。
　　十五天一晃而过，一下就到了腊月十五，是黎成石的休沐，也是黎明康的周岁。
　　小康儿这一年过得还算顺利，现在他已经开始吃煳煳了，米煳煳、面煳煳、鱼肉煳煳、鸡蛋羹，只要他现阶段能够吃，黎老太都愿意喂给他。
　　这就能看出来黎明瑾和黎明康他们兄弟两人的不同，黎明瑾的性子要急很多，并且对吃的更有热情，他每次吃煳煳都期待地盯着勺子，姜芷芸稍微喂得慢了些，他就会拉着姜芷芸的手表示他还要。
　　而黎明康就不会，不管大人是喂得快还是喂得慢，等到勺子伸过来了他再张嘴吃，如果喂饭的人因为什么事情耽搁了煳煳冷了下来，他尝着味道不对，等下一勺再喂过来时，就不会张嘴了。
　　黎明瑾每次看着他娘给弟弟喂煳煳都在旁边干着急，总觉得娘喂得太慢了。
　　这天黎成石刚回来，黎明瑾就跑到黎成石跟前说：“爹，娘给弟弟喂煳煳太慢了，同样的时间我都能吃四五勺了，弟弟才吃一勺，一会儿煳煳就要凉了。”
　　“你弟弟他人小，吃不了那么块，就让他慢慢地吃呗，凉了放进蒸笼里蒸一下就好了，没关系。”黎成石摸了摸黎明瑾的头发，“小时候瑾哥儿也是这样的吧。”
　　黎明瑾两岁之前的样子黎成石都错过了，他对黎明瑾小时候的了解仅仅来自于听他娘或者芸娘说。
　　黎明瑾皱了皱鼻子反驳道：“才没有，奶都说了，我小时候吃东西得快快地喂，喂晚了、喂少了我都会催，就是因为我从小都乖乖吃饭，身子骨这般结实。”
　　“好吧，你弟弟他身子骨也挺好的，放眼望去，比咱们村大多数人家的孩子都要好很多啦。”黎成石不太清楚别人家的孩子是啥样，但他上次回来刚听他娘说过，所以他说的这句话没问题。
　　除了焦心弟弟吃东西，黎明瑾还在烦恼弟弟说话：“哎，不知道弟弟什么时候才能说话，我听牛伯娘说，小孩子都是一岁左右开始说话的，家里的大人教得越勤，小孩子开口说话就早。”
　　“爹，我天天都在同弟弟说话，弟弟怎么就是不开口呢？”
　　黎明瑾经常听他奶说弟弟聪明，可弟弟既然聪明，为什么就不开口说话呢。
　　黎成石回想了下在县衙大家闲聊时说起各自家里的孩子怎么长大的，对黎明瑾说道：“很快就会说了，你有没有看到过你弟弟自己一个人嘴巴在动？”
　　黎明瑾皱着眉头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好像……好像有吧。”
　　平时黎明瑾去到黎明康的小床边上，基本都是他在说，黎明康要么睁着眼睛听他说，要么就自顾自地玩手脚，他好像有几次看到过黎明康动嘴巴，但他没有听到过声音。
　　黎成石接着说道：“如果小孩子的嘴巴不停地动，就是他在学说话，所以你弟弟很快就会说话了。”
　　“真的吗？”黎明瑾高兴地笑了起来，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弟弟总不说话这个问题，如果弟弟很快会开口，那他就放心了。
　　黎明瑾的烦恼不只是对黎成石说过，他早就找黎老太和姜芷芸说过了，她们两人都见过、带过不止一个孩子，自然知道小孩哪个时间段会学会什么事，同黎明瑾解释了一通就不管他了，任由他小大人似的天天趴在黎明康的小床边上嘀嘀咕咕。
　　腊月十五当天，姜家人过来了。
　　上一次姜家人过来是黎明康百岁的时候，中间遇上旱灾，大家几乎没有走动，姜老头看着隔了很久没有见到的小外孙，抱着黎明康都不舍得松手。
　　旱灾期间不仅是姜家同黎家没有走动，同村的人之间也很少有串门的，大家都在自己家待着。
　　因此，黎明康没怎么见过外人。但是这一次家里一下来了好几个他不认识的人，黎明康不哭不闹的特别乖，任由姜老头将他抱着，只是会时不时回头找一下姜芷芸，确认姜芷芸在他身边。
　　“这孩子脾气真好。”姜老头单手抱着黎明康用手指逗着他玩，“瑾哥儿小时候隔了一段时间没见过我们，一抱就哭，不愿意让外公抱呢。”
　　姜芷芸和旁边的黎明瑾还没说什么，黎明康率先张嘴：“哎哎。”
　　他这话回应得就好像是同意了他外公说的一样，把一屋子的人都逗笑了。
　　只有黎明瑾微微嘟起嘴，小声地说：“才没有呢，我最喜欢外公了。”
　　姜家人在左厢坐了会儿，就到了差不多该抓周的时候，由姜芷芸抱着黎明康，大家一起去到正屋，在大桌子周围站成了一圈。
　　桌面上铺了一张蓝色的布，上面已经摆上了不少东西，都是给黎明康抓周用的。
　　黎老头准备的是一把粮食，黎老太准备的是几个洗刷干净的铜板，黎成志和白秀荷准备的是一个小勺子，黎成力准备的是一个小铜环。
　　除了这些，上面还放了黎家能够找出来的、抓周可以用的东西，就差黎成石、姜芷芸和姜家人过来放抓周的物件了。
　　大家过来一起，姜老头准备的是一条墨，姜喻之夫妻两人准备的是一块砚，放在一起的，既算是给黎明康的生辰礼物，又能算是抓周的物件。
　　姜芷芸给黎明康准备的是书籍，并不是实在的书，她将三字经的部分内容绣在了荷包上，代表了她对黎明康的期望。
　　黎成石本来是想给儿子准备一支笔的，但是想着孩子太小根本用不上笔，不如等他长大些开始学写字的时候再给他买。所以，黎成石就亲手给他做了一把木匕首。
　　这夫妻两给孩子准备的东西一文一武，倒是能配上对的。
　　因为是亲弟弟抓周，黎明瑾也闹着要放东西上去给弟弟抓，他在自己的房间里翻找了半天，最后拿出来一株晒干的草药。
　　将各自准备的东西在大桌子上放好之后，就由黎老头领着黎家的人祭拜祖先，告诉祖先们黎家子孙黎明康要开始抓周了，希望祖先保佑他能够抓到一个好寓意的物品。
　　祭祖时黎明康被黎成石抱着，他睁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觉得今天家里的一切都很新奇。
　　做好准备工作，黎老头发话：“好了，可以把康儿放在桌上了。”
　　所有的人都在不同的位置站好，他们面前放着的正是他们带来给孩子抓周的东西。
　　黎成石将黎明康在起点那边放下后，走到他预留的位置站好，想了想，又从兜里掏了个东西出来，是他在县衙的印章。
　　现在黎成石在县衙的差役中算是一个小头领，为了方便他平日里做事，赵承泽找人专门给他做了一个印章。
　　不知道是不是黎成石这个动作吸引到了黎明康，他在桌子边上坐了一会儿后，不管旁边的人怎么招唿他，他都不理会，径直爬向了他爹那边。
　　黎成石笑开了花，他有种预感，儿子是朝着他爬过来的：“康儿，来爹爹这边，快来哦，等会儿爹爹喂你吃鸡蛋羹，不用嚼，直接吞下肚，好吃得很嘞……”
　　黎成石看着小儿子，嘴巴不停地说着话吸引他的主意。
　　在距离黎成石只有几步的时候，黎明康突然停了下来，歪着脑袋看着黎成石，迟疑了一下，张嘴：“嗲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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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关于童生试
　　堂屋有一些吵，黎明康的声音不大，他叫这一声大家都没听清，只看到了他张嘴。
　　不过黎成石看清楚了儿子的嘴型，他觉得不能错过康儿说的内容，赶紧让大家都安静下来，听听黎明康说的具体是什么。
　　堂屋突然就变得安静了，黎明康左看看右看看，小小的眼睛里有大大的疑惑。
　　黎成石微微低下身子，慢慢地、轻柔地同他说：“康儿，刚才你是不是说了什么？再说一遍，乖啊。”
　　黎明康还是没听明白，他小嘴张开：“嗲嗲？”
　　这一回大家都听清楚了黎明康说的什么，惊喜地看着他：这孩子刚才那一下是说话了！
　　这可把黎成石给激动坏了，他满脸的傻笑：“康儿会喊爹爹了？康儿真棒！太厉害了！再来说一次？”
　　黎明康歪着脑袋看他爹那样，想了一下，用更大的声音喊：“嗲嗲！”
　　受到了鼓励，黎明康喊人的时候没有了疑惑，他接连喊了好几下，把黎成石给高兴得嘴都合不拢。
　　“弟弟说话了！弟弟说话咯！”黎明瑾同样特别高兴，不管他弟弟说的是什么内容，只要弟弟开口说话了他就特高兴。
　　对比起黎成石纯粹的高兴，姜芷云在高兴之余有一点点失落，她天天陪在康儿身边，相公一个月就回来两次甚至一次，结果康儿最先开口喊的是爹爹。
　　可能是察觉到了他娘的情绪，黎明康往前爬了爬，对上姜芷云，歪着头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才说：“niania？”
　　这一声很明显是在喊姜芷云，只是黎明康的发音更不准确了，不过就算这样，依旧如同雨后彩虹一样迅速扫清了姜芷芸心里那点失落：“康儿，是娘，娘亲。”
　　伸出手准备要把黎明康给抱起来，姜芷芸突然想到这时候还在抓周中，不能把孩子给抱起，她立马将她的双手伸回去。
　　黎明康看着他娘本来伸手要抱他的，他都抬起胳膊做好准备了，结果白忙活一场，他娘又把手收了回去。
　　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黎明康小嘴一扁有些委屈，他没哭，就是用一双黑葡萄一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姜芷云。
　　姜芷云低下头，慢慢地同他说：“康儿，不是娘不想抱你，是你还得抓周呢，看看桌上这些东西，有没有喜欢的，喜欢的就拿起来，好不好呀？”
　　这一段话太长了，包含的信息有些多，黎明康理解不全，他歪着脑袋继续看着姜芷云。
　　姜芷云很有耐心，又给他说了一遍，还带上了一些手势。
　　这一回黎明康听懂了一些，比如说“娘”、“喜欢、“拿”，他以为姜芷云是在同他玩游戏，脸上那要哭不哭的表情一下子就收了回去，看向周围。
　　这时候，姜芷云在他正前方，黎成石在右边，黎明瑾在左边。
　　因为他们三个人连在一起的，又距离黎明康最近，他们面前摆的东西就成了黎明康的首选。
　　分别是，姜芷云给他做的荷包，黎成石放的木质小匕首、印章，黎明瑾自己晒干留当纪念的草药。
　　想了想，黎明康往黎成石的方向爬了几下，一把抓起看上去最小的那个东西——印章。
　　有些小孩抓周，是看到一样东西就抓一样，之前抓的拿不到就扔了，还有的孩子抓周只抓某一样东西，抓住了就不放。
　　就在大家以为黎明康会抓住这个印章不放的时候，黎明康地动作出乎大家意料，他把印章给塞进了怀里。
　　冬天冷，不管大人还是孩子穿的衣服都是一层又一层，这些衣服之间的空隙就能放东西，这个动作他估计平时看黎老太和姜芷云做过不少，做起来还挺熟练的。
　　印章之后是木制的小匕首，没有放过，同样干净利落地拿起塞进怀中。
　　一岁的孩子衣服又短又小，塞不进去几样东西，有了印章和木质匕首之后黎明康的胸前就鼓鼓囊囊的了，匕首看上去摇摇欲坠的，随着黎明康的爬动随时有可能往下掉。
　　黎明康可不会考虑这些，他将这两样东西拿到手之后，目标明确地往姜芷云身前爬去。
　　途中，他将她给准备的荷包也给拿了起来，最后拿着所有的东西来到了姜芷云跟前。
　　如果按照抓周的流程来算，黎明康这就算已经抓完了，他一共拿了三样东西匕首、印章和绣了《三字经》的荷包，来自于他爹黎成石和他娘姜芷云。
　　黎明康会选择拿这几样东西，原因很简单，这个荷包是他看着他娘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自然就想拿过荷包给他娘。
　　至于说黎成石的东西，那是因为他觉得他爹是他娘最亲近的人，要拿什么东西给娘，那就不能少了他爹的。
　　在黎明康小小的脑袋中，对家里的人有非常明确的区分，黎老头和黎老太是一起的，黎成志和白秀荷是一起的，他爹和他娘是一起的。
　　将这三样东西全都拿出来放下之后，黎明康就不再动了，一脸求表扬地看着姜芷云。
　　“好好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康儿不仅要习武还要习文，有志气！”
　　“不错不错，以你爹爹为目标，可要好好努力哦。”
　　“拿到了东西就放到娘跟前，是个有孝心的好孩子。”
　　“弟弟不拿我摆上去的东西，看来弟弟不喜欢草药，下次换别的给他。”
　　“怪我没有把东西放得距离芸娘近，不然说不准康儿会抓我这个舅舅给的准备砚台。”
　　“砚台还是算了，这么沉康儿拿不起来，不如外公准备的墨条。”
　　“爹，墨条也不轻啊。我看康儿抓周我应该写在纸上放那儿，不用拿实物。”
　　……
　　大家说着笑着，将桌上的东西收拾了，摆上饭菜吃饭。
　　因为是黎明康的周岁，黎老太专门给他准备了一碗全用细白面做成的面条。
　　面条的分量不小，但黎明康还小，肯定吃不了这么多，姜芷云给他尝了两口代表了个意思，就将碗里的面条分给了在座的长辈们。
　　饭后，大家在屋子里聊天，黎明德和黎明礼两兄弟对视一眼，一起找上了姜喻之。
　　他们两跟着黎明瑾喊人：“姜家舅舅，您现在有空吗？”
　　姜喻之转过头看着他们两：“嗯，有空，怎么了？”
　　黎明德拱手行礼：“明年春天我们准备下场参加童生试，我们兄弟二人想请您指点我们一下。”
　　黎明礼接着说：“去年夫子说我们学业不精，不想浪费银钱最好再缓一年，今年夫子说可以下场试试了，我们两希望能够像姜家哥哥一样一次就考中。”
　　这两兄弟相比，非常明显的是黎明德要更沉稳些，黎明礼则更活泼，不过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他们两都带着要考中的决心和信心。
　　“这样吧，我出个题，你们两分别回答一下。”姜喻之回答道，开始构思难度和童生试差不多的题目。
　　上次他听妹妹说过，以这两兄弟的脑子，只要在县城学堂有好好努力，想要考中童生应该不会有问题，他正好试试他们两的水平什么样。
　　姜喻之同黎家两兄弟两人开始说话后，黎家其他人聊天的声音都不由自主地低了下来，大家一边说话，一边忍不住用眼尾的余光注意着那边的动静。
　　一会儿过后，姜喻之“考核”完了两兄弟，他站起来拍了拍他们两人的肩膀，笑着说：“不错，按照你们今天答题的水准，你们两考上童生都没什么问题。”
　　这两兄弟同他儿子姜齐明都不一样，姜齐明的性子比较小古板，做事答题都中规中矩的，有时候都不太像是一个十几岁孩子的答案。
　　这两兄弟中黎明德是长子性格沉稳，他的回答全面，黎明礼的性子要跳脱些，他的想法更有趣，虽然两人的答案在姜喻之看来都不太完善，但是在这个年龄做到这样已经挺不错的了。
　　不过话不能说太满，毕竟万一知县大人突发奇想提高童生试的难度，或者出的题目特别偏，再或者这两兄弟考试的时候太紧张了发挥失常，那结果怎么样就谁都没法预料了。
　　听着姜喻之的话，黎老太和白秀荷两人喜形于色，她们那样就好像这两兄弟已经考上童生一样。
　　黎老头和黎成志则淡定很多，黎成志同样站起来：“多谢喻之兄弟对两个孩子的教导，他们两人能有一个考中童生我和他们娘就心满意足了。”
　　“成志兄，两个孩子都挺好的，你们不用担心。”姜喻之笑了笑，大家都是当爹娘的，都不会觉得自家孩子不好，但是在外人面前不能表现出认同的样子，担心孩子听了之后骄傲自满。
　　黎明德和黎明礼两人没说什么，倒是黎明瑾插话道：“大表哥和大哥、三哥读书都很厉害，大哥和三哥肯定也都能考中童生，他们三人不仅要考中童生，后面还能考中秀才，再后面是什么来着？举才？不对……我想起来了，是举人！”
　　黎家人和姜家人全都是黎明瑾熟悉的人，他在大家面前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担心说得不好或者不对。
　　因为黎明瑾的表情特别有意思，话也说得很有意思，惹得屋子里的人都笑了出来，大人们的笑容中还带着一丝心照不宣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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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过年咯
　　黎明康的周岁生辰一过，时间一晃就到了快过年的时候。
　　今年这个年比去年过得更轻松，去年姜芷芸生产坐月子，黎成志他们刚开始卖高汤米线，两件事差不多同一时间开始忙碌，黎老太人就像陀螺一样，整天在家里转来转去的，有做不完的活。
　　今年，黎成志和白秀荷夫妇两人依旧出去卖高汤米线，不过家里的活有了姜芷芸帮忙打下手，还有钱杏花时不时过来帮忙，黎老太轻松了很多很多。
　　每年腊月都是整个上河村最悠闲，也是昌平县最繁忙的时候。
　　冬天寒冷，村里的人没有农活可干，大家最喜欢的就是在院子里放张凳子坐着晒太阳、喝茶聊天。
　　可是一旦去到了县城，就会发现县城几条铺面最多的街道上满满当当的全是人，大家到县城里，不一定是想要买什么东西，可能就是图个过年的气氛——热闹。
　　黎家米线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高汤米线的数量增加到了每天三百碗，鱼汤米线的数量则增加到了一百五十碗。
　　到了腊月二十八这天，黎成志他们下午收摊回去后没有再准备米线，因为黎家大年二十九除尘，他们必须得留在家里一起做这件事。
　　去年，姜芷芸在做月子，黎成石一人简单打扫了一番，今年姜芷芸能够加入大家了，她把左厢给彻彻底底地收拾了一通。
　　不过他们两人屋子里那间小屋子今年还没有收拾出来，因为最少要等到黎明康三岁了才能放心他一个人睡。
　　由于今年家里没有养猪，自然没有刨猪汤，不过黎老太在九月的时候抱了十几只鸡仔回来养着，就是为了过年的时候能够吃上一顿刨“鸡”汤。
　　大年二十九收拾好宅子，大年三十这天，一大早灶房就传来阵阵香气。
　　黎明瑾和黎明月两人组团时不时就要去灶房看几眼，眼巴巴地看着大锅上蒸着的饭菜，那眼神就好像在问：啥时候才能吃呀？
　　白秀荷看他们的样子着实馋，一人给了一小块做红烧肉要用到的红糖，打发他们离开：“好了，你们两人去院子里玩会儿，别在灶房门口挡着，一会儿端东西的时候没有看着你们，当心被烫着。”
　　黎明瑾拿着红糖咧嘴笑了笑，说道：“谢谢大伯娘，我们两就这样在门口，不会进灶房，不碍事的。”
　　黎明月也点点头：“娘，我和五哥就在门口看着，我们不进去，我们很听话、很乖。”
　　“老大家的，赶紧过来做事。”黎老太回过头，盯着门口两个小家伙，“瑾哥儿，月丫头，你们两在门口等着有啥用，这些饭菜不会现在就给你们吃的。”
　　“又不是第一次过年了，年夜饭年夜饭，大家聚在一起晚上那一顿才是年夜饭，知道了不！”
　　比起白秀荷带着笑意的语气，黎老太就要凶得多了，就算黎明瑾和黎明月不怎么怕他们奶，在被黎老太瞪了几眼之后，还是眼巴巴地离开了。
　　黎明瑾拿着红糖块没有吃，他用小手绢将红糖块包好了之后塞进兜里：“我出去看看，明月你自己在家乖乖呆着啊。”
　　“我也要出去我也要出去。”黎明月不干，嚷嚷着要一起。
　　黎明瑾不想带着小妹妹出门，他想了想转身吓唬黎明月：“明月，我是去隔壁二伯家，你要过去的话明才看到了你的红糖块会抢你的吃哦。”
　　谁知黎明月眼珠子一转，非常干脆利落地将红糖块递给黎明瑾：“五哥，你帮我把红糖块给藏起来，六哥他就不知道我有红糖块了。”
　　刚才，黎明瑾将红糖块放进手绢时的动作黎明月看得清清楚楚，五哥休想像以前那样骗她留在家里，自己一个人偷偷跑出去玩。
　　黎明瑾继续说：“明月，我这是去右厢找二姐和四姐，等会儿要把我的红糖块给她们的，你的红糖块也放进来，那等会儿就只有一起给二姐和四姐？”
　　是自己留在家吃红糖块，还是同五哥一起出去玩，但是没得红糖块吃，黎明月咬着手指头陷入了纠结中。
　　黎明瑾挑眉：“明月你在家慢慢吃红糖块，哥哥我先出去了。”
　　看着黎明瑾要走了，黎明月瞬间做出决定：“等等五哥，你把红糖块收起来放到一起，我们一起去找二姐和四姐。”
　　说完，她还自我安慰道：“娘总说二姐和四姐瘦，红糖块给她们补补身子正好。”
　　出去卖米线了之后，偶尔会剩下来一些汤，黎成志他们中午没吃完的就会带回来，下午的时候热一热给家里几个孩子补补身子，二房的黎明春和黎明夏经常被叫过来一起喝。
　　白秀荷偶尔说的几句话，黎明月全都记在了心里，她小小年纪就知道了两个姐姐要瘦一些，尤其是二姐，要对她们好一些。
　　黎明瑾见他这一次估计是骗不过黎明月了，认命地将她手上的红糖块同自己的那个放在一起，拉起她的手带着她一起出门去。
　　今年钱杏花特别老实，她现在可不敢再有一点事就跳得老高了，她害怕被送回娘家。
　　黎明瑾和黎明月他们去到右厢的时候，钱杏花正在右厢的小灶房里忙活，她今年准备做一份梅菜扣肉，梅菜干是旱灾过去之后家里剩下来的，现在正好把它们给用上。
　　除了一份梅菜扣肉，钱杏花还准备了一条鱼，就像去年黎成力吩咐的那样，用一整条红烧，年年有余、年年有鱼，有鱼才能算是过年。
　　黎老太早就知道了钱杏花那边的准备，就没有做梅菜扣肉和红烧鱼这两道菜，准备的其他的，她量钱杏花不敢耍小心眼。
　　黎明瑾走进院子，喊了一声在灶房忙活的钱杏花：“二伯娘，我过来找二姐和四姐过去玩，你还要她们帮忙吗？”
　　钱杏花从灶房里探出头，一脸和善的笑容看着黎明瑾：“是瑾哥儿和月丫头啊，你们去找两个姐姐吧，我这里没什么需要她们帮忙的。”
　　表面上话是这样说，实际上钱杏花早就在心里骂了好多句：两个该死的丫头现在天天在家里坐着等老娘给她们做吃的，又懒又馋，气死她了……
　　心口不一，演技又不过关，这就让钱杏花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怪怪的，黎明瑾冲她点了个头赶紧进屋去，他总觉得二伯娘现在比以前更不讨喜了。
　　黎明月没有那么多心思，她高高兴兴地往里走去：“二姐，四姐，你们在房间里吗？”
　　曾经都是住在一个院子的人，现在也没什么距离，黎明月对两个姐姐没什么生疏的感觉。
　　有黎明瑾和黎明月过来找，黎明春和黎明夏两姐妹就提前去了正屋那边，午饭是同黎家人一起吃的，没有回右厢。
　　对此黎成力没有说什么，就是下午端着梅菜扣肉和红烧鱼过去之前，又蒸了一锅米饭才过去。
　　今年夏天没有雨水过得不太好，黎老太在确定旱灾过去，自家有足够粮食的情况下，卖掉了多余的粮食，换回来了一笔钱，这个年他们过得挺丰盛的。
　　除了二房端过来的饭菜，黎老太自己也蒸了一大锅白米饭，还有六个肉菜，四道凉菜和一大锅汤。
　　年夜饭从下午申时中差不多就开始吃，一直吃到了晚上天黑，孩子们早就吃不下东西了在桌子旁边玩，只有几个男人举着酒杯慢慢地吃菜、聊天。
　　钱杏花是女人中最后一个下桌的，她从上桌开始就不停地吃，吃到中间放慢了速度，最后，她吃一口要休息一会儿才继续往肚子里塞，一直等到她感觉肚子里的食物都抵到嗓子眼了，她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筷子。
　　就这样，她都不舍得下桌，在一旁坐着，看等会儿还能不能再吃一些下去。
　　黎老太冷眼看着她，年夜饭她做得特别多，因为今晚的饭菜还要留着初一继续吃，就是撑死钱氏她都吃不完。
　　一直到亥时末，几个孩子都开始揉眼睛，感觉到了困意，饭桌上的男人们才放下筷子。
　　女人们手脚麻利地收拾桌上的饭菜，剩得多的不用管，把碗边缘擦拭一下就行，剩得少的就要用小一些的碗装起来，方便一会儿全都放在一起锁柜子里。
　　等到饭桌收拾干净，灶房的火灭掉，除了黎明德和黎明礼两个半大男孩，别的孩子都睡眼朦胧了。
　　黎老太发话：“你们几个媳妇先把孩子们带回去睡觉，一会儿再过来这边守夜。”
　　黎明德和黎明礼两人站起来：“奶，我们两马上就要是男子汉了，我们不用提前去睡觉，今年开始我们两想要一起守夜。”
　　“老头子？”黎老太看向自家老头子，守夜这种事他来决定，自己不管。
　　“想留下来就留下来吧。”黎老头点头，黎明德今年十三岁，翻过年就十四了，黎明礼小两岁，如果他们愿意留下来就让他们留下来吧，男孩是应该比其他孩子更顶事一些。
　　夜半子时，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在村子各个角落响起来，在大家的期盼中，新年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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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偷吃粮食
　　大年初一一大早，黎明瑾和平时差不多的时间醒来，他睁开眼看着屋顶的瓦片，脑子有些发懵，因为昨晚他做了一个梦。
　　可是梦的内容黎明瑾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好像是在山上跑着，身边不远处还有一个人同他一样在跑，那个人的样貌他怎么都回忆不起来，只知道他的身高同大哥差不多。
　　第一次做这种回忆不起来的梦，黎明瑾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在他奶叫孩子们起床后，这个奇怪的梦就被他给抛在了脑后，利索地起床穿衣。
　　初一上午，黎家人一起祭祖。
　　下午，大家要做什么就做什么，可以出去看看县城附近的庙会，也可以留在家补觉。
　　黎家大人们守夜都是守一整晚到天亮的，加上黎成志和白秀荷这个月摆米线摊累得很，他们选择了补觉。
　　黎成石刚回家没两天，也想稍微休息下，而且黎明康太小了带去人多的地方不放心，他们也选择了就在家睡觉。
　　大人们睡觉去了，孩子们要怎么玩他们就不管了，只要不离开村子就行，反正今天留在村子里的人家不少，村里不会有危险。
　　就这样初一过去了，夜幕降临，大家正常睡觉。
　　这天晚上，黎明瑾又做梦了，还是昨晚那个梦，依旧在醒来之后回忆不起梦里的内容，只是他确定了是在山上奔跑，但是速度不太像是他能够跑出来的，两边的植物往后退得太快了。
　　另外，黎明瑾看到他身边依旧有一个人，只是那个人的样貌如同影藏在大雾中，他怎么看都没法看清楚。
　　接连做了两天这个梦，黎明瑾觉得还挺有意思的，就好像在玩灯谜游戏一样，看他今晚还会不会再做这个梦，他想要知道梦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初二外嫁女儿回娘家，早起收拾好东西后，黎成石就带着妻儿一起回去了。
　　去年，是他独自一人带着黎明瑾回去的，今年黎明康大一些，包裹严严实实后他可以带出门，就带着他一起回去姜家。
　　一来一回的就要一个多两个时辰，在姜家的时间过得很开心很快，初二这天很快过去。
　　躺下睡觉之前，黎明瑾默念了好几句“做梦做梦做梦”。
　　这晚上，他确实做梦了。
　　第三次，他搞清楚了自己为什么会跑这么快，他好像是骑在了一种动物背上，他看着这个动物的皮毛花色很像之前他搭过车的骡子或者驴子。
　　搞清楚了这个，黎明瑾的注意力就开始放在了总是吸引他注意力，但是他总看不清的人身上，不管他在梦里怎么努力，就是看不清那个人的长相，不过他发现了他们两人之间其实有一点距离，那个人也骑在骡子亦或者驴子身上。
　　早上醒来，黎明瑾皱了皱鼻子，这个梦可真奇怪，连着做了三天不说，每天都让他多知道一点东西，弄得他心痒痒的。
　　第四天晚上，黎明瑾默念了很多很多遍做梦，让他失望的是，这一天晚上，他确实做梦了，但是做的不是前三天那个梦，而是一个新的梦，并且到的内容不怎么好。
　　这个梦同黎二爷家有关系，梦里因为黎秋生的一个举动，闹得黎二爷家乱成了一锅粥。
　　心情不好，黎明瑾起床了一直蔫嗒嗒的，找上他娘：“娘，我昨晚做梦了。”
　　“瑾哥儿？”姜芷芸很少看到黎明瑾起床是这个样子，尤其是做了梦之后，他都是兴冲冲地跑来找自己。
　　“堂表哥被两个堂婶说偷吃家里的粮食，两个堂婶嚷嚷着说不愿意再同堂表哥住在一起，她们担心自家的粮食全都被堂表哥偷偷吃掉，要让堂姑给个说法。”黎明瑾说的时候不太高兴。
　　“这是怎么回事？”姜芷芸总觉得这件事不简单，不然瑾哥儿不会做梦提前预示。
　　“我也不清楚，不过我相信堂表哥不会偷吃粮食，两个堂婶冤枉人。”黎明瑾坚决站在他堂表哥这边，相信他堂表哥不会偷吃粮食。
　　“梦里还有其他的内容吗？”姜芷芸问黎明瑾。
　　偷吃家里的粮食这种事不容易说清楚，因为如果两个堂弟妹咬死了说秋哥儿偷吃粮食，没有别的人在场，没法证明秋哥儿没做这件事。
　　而且比较棘手的是，如果这件事被两个堂弟妹说了出去，以后上河村的人看到了黎秋生肯定都会指指点点的，说他是个手脚不干净的哥儿，他的名声就要毁了，以后秋哥儿嫁人怎么办？
　　“我再想一想。”黎明瑾回答，刚起床的时候他沉浸在没有连着做那个梦的难受中，没有仔细回忆昨晚新做的梦。
　　黎明瑾重新回忆了一通，他这才注意到梦境最开始，黎秋生同邢郎中见了一面，邢郎中给了黎秋生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
　　邢郎中之前答应了给黎草叶做药膏，黎明瑾梦中以为邢郎中给黎秋生的袋子里装的是药膏，但是仔细回想之后，他觉得不太可能是药膏，因为药膏不会是这么大一个袋子。
　　“娘，你还记不记得我给你说过，我之前同堂表哥一起给邢爷爷挖了不少草药，当时邢爷爷说了他要给堂姑做药膏，梦里邢爷爷好像没有给堂表哥药膏，给了他一大袋子的其他东西。”黎明瑾越说眼神越亮，“有没有可能袋子里的东西就是粮食，堂表哥才不是偷吃粮食，他是悄悄把粮食放进去。”
　　“这……”两个小家伙为了给草叶姐看病悄悄攒草药的事姜芷芸是知道的，因为那天黎明瑾回来之后主动找上她，说他说谎了，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通。
　　可是，瑾哥儿刚才那一番猜测姜芷芸总觉不靠谱，邢郎中既然答应了给草叶姐做药膏，怎么会给秋哥儿一袋子粮食呢？
　　回想起梦里两个堂婶信誓旦旦地骂堂表哥是偷粮食的贼，黎明瑾就非常不高兴，他拉了拉姜芷芸：“娘，咱们赶紧去把真相说出来，让二爷爷和二奶奶知道堂表哥才没有偷粮食。”
　　姜芷云颦眉，首先，瑾哥儿说的这个“真相”到底是不是真相，除了邢郎中和黎秋生没有别的人知道，其次，把这个话说出去了有谁会相信，他们又不像瑾哥儿一样能做梦知道，还有，这件事暴露彻底出来了两个堂弟妹对秋哥儿母子的不满，处理起来其实很棘手。
　　姜芷芸先把儿子给安抚好：“瑾哥儿别急，我去找你奶商量下怎么做，看看怎么才能让秋哥儿不被误会，好不好？”
　　“让奶过去说吗？”黎明瑾问道。
　　黎老太可以说是整个黎二爷家都比较害怕的人，因为在黎明瑾的记忆中，他奶有好几次将二爷爷家的人都说得抬不起头，让他奶过去好像是更好的选择，他奶说的话两个堂婶娘不可能不听。
　　姜芷芸摇了摇头，说道：“我是去找你奶商量，具体怎么做看你奶的决定。”
　　黎老头和黎二爷早就分家了，这件事是黎二爷家的家务事，不算是什么大事，如果黎老太跑去过问有些小题大做的意思，不过因为黎老头和黎老太是现在黎家的大家长，黎二爷家的事黎老太问问倒是没什么。
　　黎明瑾嘟嘴：“那娘你记得告诉奶，不是堂表哥偷吃粮食，是堂表哥悄悄把粮食放进家里。”
　　姜芷云答应下来，可是黎明瑾想了想他还是决定悄悄地跟在他娘后面，去听听他娘怎么给奶说的。
　　黎老太听了姜芷芸的复述勃然大怒：“什么，还有这样的事！”
　　姜芷芸看着黎老太好像马上要冲出门去二叔家找两个堂弟妹理论，她赶紧接着说：“娘，这些是瑾哥儿的猜测，他……”
　　黎老太打断她：“什么猜测不猜测，自己孩子吃点家里的粮食，怎么就是偷了？这话说得忒恶心人，真是亏得她们两人说得出口，我呸！没皮没脸、黑心烂肺的狗东西！”
　　一语惊醒梦中人，姜芷芸愣了一下，对啊，自家孩子吃点家里的粮食怎么就是偷了？
　　就拿黎家来说，现在大房和三房的粮食都是黎老太在管着，黎家的灶房里通常会放着一大袋子的玉米、或者红薯、或者芋头这些粗粮，还有一小袋子的细粮，一般就是大家吃两到三天的分量，免得每次做饭的时候都要从屋里搬粮食出来。
　　而剩余大部分粮食都被黎老太锁在放粮食的屋子或者地窖中，把粮食锁起来，不是防着家里人，而是担心有外人来偷或者耗子把粮食给啃了。
　　放在灶房里的粮食都是随便大家吃的，像黎明康他们两兄弟是男孩子更容易饿，他们去县城学堂之前，经常在中午烧了饭菜灶腔的火熄灭之后，他们两就挑几个小红薯埋在灶腔的草木灰中，让剩下的温度将红薯闷熟了下午吃。
　　自家孩子吃自家的粮食，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男人们在外面忙忙活活，不就是为了让家里人吃饱。
　　退一万步说，就算黎秋生真的是去找粮食吃，那只能说明家里做的饭少了他没有吃饱，黎家两个儿媳妇应该多多反省她们自己，哪来的脸指责黎秋生偷粮食吃？
　　之前被黎明瑾的梦带入了误区，想明白之后，姜芷云忍不住笑了笑，不再拦着黎老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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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拿来的粮食？
　　黎明瑾躲在门后面悄悄地听着，确定了他奶会给堂表哥一个公道之后，他高兴地眯起了眼。
　　黎老太从屋子里冲出来，看到的就是黎明瑾那小模样，她往外走的脚步一顿，问道：“瑾哥儿，你真的看到了邢郎中拿了一袋子粮食一样的东西给秋哥儿？”
　　“嗯，看到了。”白秀荷等人这时候早就已经出摊去了不在家里，但是隔墙有耳，还有右厢的黎成力他们在，黎明瑾没有说自己是在梦里看到的，就说是他看到的就行。
　　黎老太低头想了片刻，将还在家里休假的黎明德和黎明礼两兄弟叫出来：“明德、明礼，别在房间里窝着不出门，你们两现在一起出去找一下邢郎中。”
　　黎明德从屋子里出来，担忧地看向黎老太：“奶？你哪里不舒服啊？”
　　黎明礼跟在后面：“奶，你没事吧？听你说话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不像是着凉的样子啊？”
　　现在还在年假中，黎明德和黎明礼两人早就起来了，已经背书温习了一阵，他们两马上要参加今年的童生试，放假也不能放松。
　　“让你们去就去，哪来这么多废话！”黎老太瞪他们两兄弟一眼，再不出去万一邢郎中走远了，或者去谁家看病了才麻烦。
　　在农家，如果谁家出了会读书的孩子，绝对是被家里大人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冷不得、热不得、打不得、骂不得，说话都是细声细气的，哪里舍得这样吼，更不用说被支使着出去做事。
　　但是黎老太不一样，她对这两个孙子的态度没有变化过，在两个孩子识字开始，到现在送他们去学堂读书，该骂骂，该让干活就干活，除了去学堂，没有特殊待遇。
　　其实，黎老太年轻那会儿也觉得读书的孩子特别了不起或者怎么样，后来黎成石从边境回来就识了字，又去了县衙，他渐渐引导着黎老太没必要特别在意，识字是识字，读书是读书，两者是不同的。
　　黎明德和黎明礼两兄弟早就习惯了他们奶的脾气，再不出去奶就该骂人，两人理了理衣领，一起走出门去找邢郎中过来。
　　刚才黎老太虽然叫骂得厉害，但实际上在粮食不太够吃的人家，小孩子如果不经过大人允许就吃了家里的粮食，确实是要被骂的，这种事不能不清不楚的，必须要说得明明白白，不然以后黎草叶和黎秋生母子两人如何在黎家立足，而且传出去了黎家还会多一个不好的名声。
　　心情不好，黎老太出门时骂骂咧咧地：“让老婆子我看看，到底是那个不要脸的货，脸比城墙道拐还厚，说得出口这样的话，看我不撕烂了她那张嘴！”
　　等黎老太出门之后，黎明瑾才拉着他娘问：“娘，城墙道拐是什么？比城墙厚吗？”
　　姜芷芸一噎，她没想到儿子会关注这个点：“县城的城墙你见过吧，城墙道拐就是两面城墙交接的地方，应该是比普通城墙要更厚实一些。”
　　姜芷芸也没有注意过城墙道拐，她说这话也是猜测的，婆母骂人的那些话她听了十来年，到现在依旧时不时会有一两个陌生的词冒出来，真别说，听着还有些意思。
　　“奶知道的东西真多，下次爹带我去县城的时候可以去看看。”黎明瑾点点头。
　　说了两句话，姜芷芸就拉着黎明瑾去洗漱了，早上起来就都在说他的梦，脸都还没有洗。
　　再说黎老太，她这会儿已经站到了隔壁黎二爷家，听到屋子里时不时传来一两声尖叫。
　　“娘，我刚才亲眼看到了，秋哥儿动了咱们装玉米粒的那个袋子。”是黎成粮媳妇，“不信你问二嫂，刚才二嫂也看到了。”
　　今天轮到黎成粮媳妇给大家做饭，她起床抹了把脸就准备走进灶房用玉米粒熬粥，没想到会看到黎秋生在灶房的角落偷偷摸摸蹲着，不知道在做什么。
　　当时黎成地媳妇正好在院子里，她赶紧拉着她二嫂一起悄悄走过去，刚巧看到黎秋生的手从装玉米粒的袋子里取出来。
　　“娘，当时我和三弟妹确实看到了秋哥儿在灶房里。”黎成地媳妇点头，只说她确实看到了黎秋生在灶房里，没有提他动没动粮食。
　　“娘，你可听到了，不是我冤枉秋哥儿，二嫂也都看到了。”黎成粮媳妇的眼睛瞪着黎秋生，鼻孔张大了直喘着粗气。
　　“不是我说，旱灾刚过，谁家不是紧紧巴巴地计划着家里的粮食，这些可是要吃到今年秋收的，咱们家倒好，出了一个悄悄偷吃粮食的！”
　　“要不是我和二嫂今天看到了，还不知道家里的粮食要少多少！到了粮食不够吃的时候，我和二嫂是不是就要成了那个偷吃粮食的人？”
　　“我家山子才一丁点大，天天同样跟着咱们吃不饱，我这个当娘的对不住他啊，他眼巴巴地看着我，我都没舍得给他多吃一口……”
　　黎成粮媳妇的情绪非常高昂，从前年冬天黎草叶和离带着哥儿回娘家，她心里就憋着一口气，家里的粮食就这么多，多了两个人之后每个人能够吃到肚子里的粮食就少了。
　　去年又遇上旱灾，日子一天过得比一天差，黎成粮媳妇总担心旱灾迟迟过不去，家里的粮食不够，那时候她看着多出来的黎草叶和黎秋生就更不满了，怎么看着怎么觉得自家相公和儿子瘦得最厉害。
　　去年腊月开始，黎草叶继续跟着黎成志他们出去卖米线是定下上交公中的钱减少，这让黎成粮媳妇心里的不满又堆积了一些，碍于黎老太的威慑，她当时不敢说什么。
　　这一回，可是让她逮着了秋哥儿，心里的不满一下爆发出来，憋着的话不管不顾都说了。
　　黎二奶皱着眉头，听着三儿媳第一次情绪这般激动地说着话，脑子乱糟糟的，这个儿媳妇在说什么，秋哥儿怎么了？
　　“一大早瞎嚷嚷什么，怎么回事？”黎二爷从房间里出来，头痛地看着这个上跳下窜的三儿媳，联想到了隔壁大哥家的钱氏看，都是不安生的主。
　　“爹，不是我要嚷嚷，是家里的粮食被人动了，这可是大事，怎么能不说出来。”黎成粮媳妇头一回在公爹面前说话这般有底气，她都亲眼看到了，怎么会有假。
　　“当初秋哥儿刚从梁家回来的时候瘦瘦小小的一个，胆子小得一直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万万没想到，他现在胆子可大了，还会一大早偷偷跑进灶房里拿粮食呢。”
　　“我和二嫂都看到了，刚才娘也都听见二嫂说了，可不是我一个人瞎说。”
　　黎成粮媳妇的尖叫吵得黎二爷脑仁疼，他喊道：“你给我闭嘴，成地媳妇，你说说怎么回事？”
　　“爹，我早上起来洗了脸，三弟妹就拉着我到灶房门口，我们两确实都看到了秋哥儿在灶房里。”黎成地媳妇的话还是不变。
　　当时黎成粮媳妇的位置更靠前一些，所以黎成地媳妇没有亲眼看着黎秋生在做什么，不过她的话已经足够证明黎成粮媳妇的话。
　　“二嫂，咋是只在灶房里，分明是在拿粮食！”黎成粮媳妇的音量陡然拔高，“肯定是秋哥儿以前在梁家的时候吃不饱，养成了偷吃粮食的习惯，秋哥儿就是个偷粮食的贼！”
　　“贼”这个词，用得有些重了，黎二爷家堂屋一下安静了下来。
　　就是在这时候，黎老太一把推开了黎二爷家虚掩的院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指着黎成粮媳妇的鼻子骂道：“说谁是贼呢！进厨房就是贼了，那这个家谁没有进过厨房，你进厨房最多，最是贼！”
　　“周家会不会教女儿，看着是人实际上连个畜生都不如，干脆打哪儿来就打哪儿回去，别留在家里到处恶心人。”
　　“一大早上起来就喷粪，不会说话就闭嘴，没人当你是哑巴！”
　　黎老太一顿骂，打破了屋里的沉默，也压住了黎成粮媳妇也就是黎周氏的气焰。
　　一口气骂了一长串的话，黎老太停下来喘一喘，然后问躲在角落里不敢说话的黎秋生：“秋哥儿，你说说这是咋回事，别害怕，大奶奶在，有些畜生不敢把你咋样。”
　　刚才黎周氏骂黎秋生是贼，黎老太转头就骂黎周氏是畜生，一点都不让步。
　　“我、我没有偷粮食，我、我就是、就是。”黎秋生急得满脸通红，他现在很紧张，看着黎老太鼓励的眼神，一咬牙说道：“我是把粮食放进去。”
　　“放进去？”黎周氏怪叫一声，“真是天大的笑话，你哪来的粮食？肯定是之前就偷了家里的！”
　　在黎秋生眼中，此刻他的三舅母就像是他以前还在梁家时，让他干活还不停地骂他的奶一样，他害怕地缩了缩脖子。
　　“黎周氏！”黎老太护住黎秋生，将炮火对准黎周氏，“你是吃熊心还是豹子胆，敢对着长辈大吼大叫？还有，秋哥儿怎么就不能有粮食了，你就知道我没给过他粮食？”
　　黎老太这话说得黎二爷家众人一愣，到底是咋回事，黎秋生手上的粮食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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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心累的变化
　　黎二爷和黎二奶这时候才好像回过神来，用手指着黎成粮媳妇黎周氏，满脸气愤，尤其是黎二奶，她气得手都在颤抖。
　　黎老太的火气还没出完，她把在黎家说的那番话继续说了出来，自家孩子吃自家东西，这能算偷吃？
　　因为太气愤了，黎老太说得口沫横飞，喷了她正对面的黎周氏一脑袋，把黎周氏给骂得脸色涨红，想要反驳又不敢，硬生生憋着。
　　黎周氏其实和钱杏花的差别挺大的，因为黎成力以前沉默软弱，钱杏花能拿捏住自家男人，所以她说话的时候腰板更硬，甚至觉得她给老黎家生了男孩传宗接代，自认为有这个依仗在，她稍微还敢在黎老太骂人的哭闹几下。
　　而黎周氏的婆母黎二奶虽然性子软，但是她相公黎成粮不像黎成力那般容易被拿捏，她在婆家说错了话、做错了事让黎成粮跌了面子，黎成粮明面上不怎么她，可私下是要收拾她的。
　　所以，黎周氏不敢像钱杏花那般肆意妄为，婆母的嫂子、黎家大家长之一的黎老太要收拾她，不管谁对谁错，她都得受着，不然就是不孝。
　　把心里的火气发了出来，黎老太轻轻咳嗽了一声，换了个语调才对黎秋生说道：“秋哥儿，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有了黎老太护犊子的举动，把黎周氏给骂得抬不起头、说不了话，让黎秋生心里的害怕打消了大半，他深吸一口气，说道：“我的粮食是邢爷爷给的。”
　　邢爷爷？邢郎中？邢这个姓挺少见的，这附近一带就邢郎中一家，所以，是邢郎中给了黎秋生粮食，然后黎秋生把这些粮食给倒在了他们黎二爷家的粮食袋子中？
　　可是，为什么啊？邢郎中为什么要给黎秋生粮食，两人看上去完全没有关联。
　　这一回，黎老太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姜芷芸只找她说了黎明瑾的梦境，没有来得及告诉她前因，黎老太同其他人一样，疑惑地看着黎秋生。
　　“是我……”黎秋生的话还没说完，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敲门的正是邢郎中，他站在黎二爷家院子外面，高声问道：“黎家老哥，你在家不？”
　　刚才，黎明德和黎明礼两人听了黎老太的话，出门去寻找邢郎中，一个往村子外面走，另一个在村子里找。
　　黎明礼运气不错，他刚走进村中心房屋多的地方，就看到了背着药箱的邢郎中，跑上前拦下他：“邢爷爷，我奶让我和我哥哥出来找你，她好像不太舒服，你还有病人要看吗，要是没有的话能不能麻烦你跟我跑一趟。”
　　黎明礼眨巴眼睛，他不知道他奶哪里不舒服，但既然奶让找邢爷爷回去，肯定就是想让邢爷爷给她看看。
　　邢郎中今天到上河村，是村里有一个老人家的腿老是疼，老人家的家人请他今天过来给老人看看腿。
　　看腿的事倒是不着急，邢郎中听着黎明礼的话以为黎老太突然病了，背着药箱就跟着黎明礼回到黎家院子。
　　这时候黎老太哪里还在黎家，她跑去了隔壁黎二爷家，正和黎周氏叫骂呢。
　　姜芷芸听到了动静，从左厢出来，对邢郎中说道：“邢郎中，麻烦你跑这一趟了，我娘她去了我二叔家，听说二叔家因为一袋子粮食吵了起来，你能去看看吗？”
　　邢郎中听着姜芷芸的话有些奇怪，叫他过来的黎家小子说黎老太不舒服，结果他到了之后黎家媳妇又告诉他黎二爷一家吵了起来，让他过去看看。
　　他一个大夫只能看病，还能调停吵架不成？紧接着，邢郎中想到姜芷芸说的一袋子粮食，他突然明白了姜芷芸的意思：“行，我知道了，我这就过去看看。”
　　黎明礼被他三婶和邢爷爷的暗语给弄得煳里煳涂，搞不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明明都是单个的字组成的，他怎么就听不懂了。
　　邢郎中走在路上，陆续听到了黎二爷那边随风飘过来的话，从声音和气势可以听得出黎家老太的身体好得很，根本不需要他看，让他过来怕是因为他给秋哥儿的那袋子粮食出了问题，让他们家里闹出了误会。
　　走到了黎二爷家门口听了一会儿，邢郎中才抬手敲门，因为这时候院里很安静，大家都在等着黎秋生回答，邢郎中一出声，在堂屋的人就都听见了。
　　黎二爷愣了下，走到院子里：“是邢郎中吗？院子门没关的，你推开就行。”
　　邢郎中闻言将门给推开了，但是没有走进来，就那样在门口站着。
　　“邢郎中，你找我有什么事吗？”黎二爷有些困惑，邢郎中过来做什么，他们家没有人生病了需要看郎中。
　　走到了院门，黎二爷突然想到刚才他外孙哥儿说的，粮食是邢郎中给的，他的心跳一下就快了一丝。
　　“没什么，就是我刚才走在路上想到了一件事忘了同你们家的人说一说，你们家秋哥儿很厉害，自己一个人挖了不少草药，不仅从我这里换了一瓶给他娘止痛的药膏，还有一袋子玉米碎，我刚才过来把止痛药膏和玉米碎都给了他。”
　　邢郎中脸上带着三分笑容，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说清楚了。
　　话是这样说的，实际上过程要更曲折些，因为一开始他们的约定里并没有粮食，只是上一次邢郎中把药膏给拿来的时候，黎秋生又给了他一大堆简单处理过的草药，邢郎中觉得他如果下什么都不给就收下草药是在占孩子便宜，就说了下次过来的时候给黎秋生带一小袋子的粮食。
　　今天，黎周氏她们看到的，正是黎秋生把邢郎中给他的粮食倒进装粮食的袋子中，不是黎秋生动了家里的粮食。
　　邢郎中刚才打开门，察觉到了屋子里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所以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声音比较大，好让里面的人能够听清。
　　解释完玉米碎的事情后，邢郎中还对着黎秋生招招手：“秋哥儿，记得告诉你娘，药膏是晚上睡觉之前涂的，白天涂效果没那么好。”
　　这句话上一次邢郎中过来的时候就说过了，为了让他刚才说的话没问题，他就装作刚给药膏的样子，多叮嘱了几句。
　　黎秋生有点愣神，黎老太轻轻推了他一下，他才抬起头：“邢爷爷，我知道了，谢谢你。”
　　这个谢谢有两重意思，一是谢谢邢郎中给他娘做药膏，二则是谢谢他专程又回来一趟解释了一通，解决了他的困境。
　　邢郎中把他要说的话说完，就提着药箱子走了，留下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
　　刚才一个劲指责黎秋生偷粮食的黎周氏脸色惨白，黎成粮的样子也不太好，因为黎二爷以及黎老太两个长辈都用不善的眼神盯着她。
　　黎二奶在黎二爷把院门再次关上后沉默着，她不知道她要说什么，她看着黎秋生捏着黎老太衣角那可怜巴巴的模样，没忍住搂过黎秋生哭了起来，她可怜的女儿、可怜的外孙哥儿，日子过得太难了。
　　黎老太瞪了一眼哭成泪人的黎二奶，怒其不争，这二弟妹要是能强势一些，以她两个儿媳妇的性子，二弟家根本不会闹起来，草叶和秋哥儿也不至于在自己家都会被欺负。
　　黎二爷在沉默片刻后开口：“成粮，你还记得之前你说过什么吗？”
　　黎成粮抓耳挠腮、吞吞吐吐地说：“爹，这件事、这件事就是一个误会，我媳妇、我媳妇她一向说话不过脑子的，她真不是有心的。秋哥儿，你舅母她不是故意的，你、别放在心上。”
　　这一番话听起来特别搞笑，可是黎成粮不知道他还能怎么说，一边是他媳妇，给他生了儿子的女人，以后要陪他过一辈子的人，另一边是从小就对他特别好的大姐，还有会叫他舅舅的秋哥儿。
　　“呵！说话不过脑子？不是有心的？”黎老太开口，“她咋不说她自己偷吃粮食，看看你们山小子，再看看秋哥儿，是谁吃饱了饭？谁没吃饱饭？”
　　“说话不过脑子，还要脑子来做什么？要是她有心，是不是连秋哥儿多吃一粒米都要数出来？”
　　黎老太气得很，这个混账，没心没肝的混账，夫妻两人还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都说得出来这些不是人的话。
　　黎二爷同样气得不行，事情是怎么回事已经这么明显了，黎成粮这小子还是想偏袒他媳妇，他到底有没有把姐姐和侄子放在心上，他真的把草叶和秋哥儿当成一家人了吗？
　　黎成地同他媳妇不动声色地退在了后面，这件事同他们夫妻两人没什么关系，没必要把长辈们的怒火吸引到他们身上来。
　　看着两个儿子不同的神色和动作，黎二爷突然觉得一阵心累，皱纹瞬间爬满他脸上的皮肤，整个人看着苍老憔悴了很多。
　　还记得小时候，黎草叶照顾两个弟弟，黎成地和黎成粮也都很喜欢大姐，是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变了呢？在逐渐长大了之后？在有了自己的小家之后？还是在有了自己的孩子之后？
　　看着乱成了一锅粥的二弟家，黎老太突然觉得自家的那些事其实还好，不管怎么样，至少三个儿子都是向着她的，虽然之前对二儿子失望过一小段时间，可后来他改了很多，她现在对他已经挺满意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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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分家单过？
　　黎二爷无声地叹息了一下，对着三儿子问道：“三子，你就没有别的想说的了吗？”
　　“爹……”黎成粮张张嘴，看着他爹的样子，瞬间不知道还应该说些什么，神情讷讷回想到他刚才说的话，后悔的情绪在心底蔓延。
　　“秋哥儿，你去大奶奶家里找瑾哥儿玩好不好？”黎老太突然发声。
　　刚才，黎成粮不停地用余光瞟黎秋生，黎老太担心这两口子又说出不是人的话，想将黎秋生给支使开。
　　虽然被黎二奶抱着，但黎秋生的小手一直抓着黎老太的衣角，指关节都有些发白，他点头答应：“好。”
　　尽管他答应了要去黎家院子，可他的手还是没有松开，不知道是忘了还是因为什么。
　　黎二爷走上前让黎二奶站起来不要搂着孩子哭，温和地对黎秋生说：“秋哥儿，今天中午你就在你大奶奶家吃午饭，等你娘回来了就去接你，好不好？”
　　“好。”黎秋生微微低着头，同样乖巧地答应了。
　　黎老太将秋哥儿抓着她衣角的那只手给拉起：“秋哥儿，乖孩子，你三堂婶今天早上做的早饭是白米粥和玉米面饼子，你过去同瑾哥儿一起吃早饭吧。”
　　“好。”黎秋生还是这个词，这一次他抬起了头，对大家勉强笑了笑，“外公、外婆，我去找瑾哥儿了。”
　　黎秋生看了在场的两个舅舅、舅母，还在想着要不要同他们也说一声，黎老太就已经牵着他往外走去了：“走吧秋哥儿。”
　　没看到那几个没良心的狗东西都低着头不敢看秋哥儿吗，何必让秋哥儿再同他们打招唿，黎老太现在对二房的两个侄子和侄媳妇不满极了。
　　黎秋生见状不再说什么，跟着黎老太就出去了。
　　黎老太带着黎秋生离开的意图很明显，刚才黎周氏冤枉秋哥儿，黎二爷和黎二奶一个口齿笨不擅骂人、一个性子绵软不会骂人，她过来就是为了给秋哥儿撑腰。
　　现在真相大白，黎成地和黎成粮两人是黎二爷的儿子，黎二爷一大把年纪了，要怎么管教儿子不需要作为大嫂的黎老太来教。
　　如果两个侄子最后的惩罚让黎老太觉得不满意，她可以让自家老头子来同他弟弟说，她只要草叶和秋哥儿过得还不错就行。
　　黎秋生跟着黎老太走了，黎二奶依旧在原地抹眼泪，黎二爷沉默着看着两个儿子，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上一次，黎成粮媳妇明说她想要顶了黎草叶的差事，黎二爷的情绪都没有这一次这么难以捉摸，一屋子的人连唿吸都放缓了。
　　就在黎成粮和他媳妇就快要顶不住的时候，黎二爷开口了：“老二、老三，你们两人知道错了吗？”
　　黎成粮抬起头，不安地看着黎老头：“爹？”
　　“跪下！”黎二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发出的碰撞声让两个儿子身子都一震。
　　黎成地和黎成粮毫不犹豫地就跪下了，自从成年娶妻之后，他们还是第一次当着一家老小的面被要跪下。
　　门外，黎成地和黎成粮的孩子都扒拉这着框，看着他们爷爷生气，让他们爹爹跪在地上，年龄还小的黎明山直接就哭了出来。
　　比起黎老太发火骂人，长期同他们生活在一起的爷爷生气更吓人，黎明山哭了出来之后，黎成地的二女儿黎明珍也哭了，最大的孩子黎明章脸色煞白煞白的，同样被吓得不轻。
　　“老婆子，成地媳妇，成粮媳妇，你们去把孩子们带走。”黎二爷看着门外哭得抽抽噎噎的孩子们，吩咐道。
　　别看黎二爷平日里沉默寡言，但他才是家里真正的主事人，一旦他发话了，两个儿媳不敢不听，黎二奶也止住了哭声，跟着出去了。
　　把女儿和孩子们叫走，黎二爷是想要给两个儿子留点面子，作为公爹他不会管教家里的儿媳，所以把儿媳交给老妻来管。
　　当堂屋里只剩下他们父子三人之后，黎二爷看着两个跪在地上的儿子，沉声问道：“知道为什么我会让你们跪在地上吗？”
　　“爹，我……”黎成地心里隐约有个猜测，但他不敢说出口。
　　黎成粮没什么不敢开口的，这件事就是他媳妇儿闹出来的，他认错随便说几句都好过什么不说：“爹，我错了，在我媳妇儿出来说秋哥儿的时候，我就应该把她拉住，不该傻在那里什么都不做。”
　　“当初说了会好好对大姐和秋哥儿，要成为他们的依靠，我错了，我没做到，大姐出去干活挣钱，我这个当舅舅的在家却没能护住秋哥儿……”
　　“你说说你都错在哪里？”黎二爷反问他。
　　“没、没阻止我媳妇……”黎成粮吞吞吐吐的，他拿不准应该在这个时候说什么，忍不住往后看向他二哥，二哥向来比他会说话。
　　“老二，你说呢？”黎二爷不再管三儿子，把矛头指向二儿子。
　　“爹，我、我没有做到之前说的话，看着三弟妹说秋哥儿没有阻止，让秋哥儿难受。”黎成地不敢把他心里猜测到的那个说法说出来，担心说了出来会惹得黎二爷更生气。
　　谁知，黎二爷突然大笑出来：“可以可以，真是好样的！”
　　说完这句话，黎二爷就站起来，往门外走去：“你们两给我老老实实跪在这里，一直等到你们大姐回来吧！”
　　黎二爷这一次是真的动气了，这两个混账他不想再管下去，他们要怎么都随他们去吧。
　　黎二爷直接气得离开，不再同他们说话，黎成地和黎成粮两人面面相觑，在堂屋里跪着不敢挪动一下。
　　整个黎二爷家院子都特别安静，气压特别低，孩子们被大人带回房间里不敢大声说话，更不敢出来嬉笑玩耍，没有黎二爷和黎二奶的吩咐，两个儿媳也没有去到灶房做饭，一个个都饿着肚子，但没有人多说一句话。
　　不知道在堂屋里跪了多久，黎成粮悄悄地对黎成地喊了一声：“二哥，这回可怎么办？”
　　黎成地背对着阳光，黎成粮看不清他二哥的脸色，他觉得自己媳妇这一回怕是做了件天大的蠢事，把爹娘都给惹毛了。
　　“不知道。”黎成地皱着眉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道。
　　刚开始他以为这件事同自己没什么关系，才拉着媳妇往后退，没想到这个举动把爹给气到了，他要好好想想怎么才能让爹娘不再生气。
　　“二哥，哎，你说等大姐回来了，我们可怎么面对她啊。”黎成粮心里有些难受。
　　黎成地的心里同样有些难受，而且他还担心爹娘那边会有什么想法，他觉得他爹今天看上去特别不一样，沉默着没说话。
　　因为黎成地不接话，黎成粮有心说些话缓解一下紧张的心情都不行，一边是媳妇找他说孩子越来越大了，要给孩子打算，一边是从小就对他特别好的大姐，黎成粮叹口气，决定等大姐回来了拉着自家那口子好好道歉，大姐应该会谅解他们的吧。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去到了黎家院子的黎秋生在黎明瑾和黎明月的逗趣下终于露出了笑脸，驱散了他脸上的阴霾。
　　黎老太和姜芷芸在屋檐下做针线活，看着院子里孩子们和和乐乐的样子，叹了口气。
　　姜芷芸当然知道婆母叹气的缘由，她想了想，低声问道：“娘，你说经过这件事，二叔和二婶会不会将草叶姐分出来，以后单独过？”
　　分出来单独过？可以倒是可以，可是以后面对的压力就大了，不管做什么都得小心着点，不然满村子的流言蜚语，顾都顾不过来。
　　不仅姜芷芸在想，黎二爷和黎二奶也在想，要不要分家，把草叶单独分出去？
　　两个儿子都各自有了他们的想法，大家住在一起，只会矛盾越来越大，弄得以后一家子像斗鸡眼一样消磨了情分，未来草叶和秋哥儿的日子更难过。
　　黎二爷听着黎二奶的碎碎念，制止道：“等草叶回来了再说吧，看看她的决定。”
　　下午未时中，卖完了米线的黎成志他们回来了，黎草叶看着在黎家院子玩耍的秋哥儿，高兴地喊住他，打算带着他一起回家去。
　　黎老太出声阻止：“草叶，让秋哥儿在这边同瑾哥儿他们玩一玩，你先回家去吧。”
　　从上午的状况来看，等黎草叶回去之后，黎二爷家肯定还有得说，没必要让孩子回去看见听见，平白添堵。
　　“行嘞，秋哥儿你在大奶奶这里要听话，晚点记得回家吃晚饭。”黎草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走之前叮嘱自家哥儿两句。
　　等回到了黎二爷家，黎草叶看着安安静静的院子，两个弟弟都跪在堂屋，突然明白家里可能出了事，不然大伯娘不会不让她带秋哥儿回家。
　　“二弟、三弟，爹和娘呢？”黎草叶走进去，叫住她两个弟弟。
　　“大姐！”黎成粮的腿都跪麻了，他看到黎草叶回来精神一震。
　　伴随着黎成粮说话的还有他的肚子，发出了一声特别大的声响：“咕~咕~咕~”
　　这个声音，只要是挨过饿的人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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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跟着女儿过
　　尴尬……
　　在黎二爷家的堂屋，满满的都是这两个字。
　　黎成粮的表情凝固在脸上，黎成地的样子也不太好，黎草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人说话。
　　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黎草叶也能猜到家里发生的事不小，会罚两个弟弟跪地的人只可能是爹或者娘，娘首先不太可能，以爹的性子气到罚跪不知道是出了什么错。
　　没有贸然伸手扶两位弟弟起来，黎草叶问道：“二弟、三弟，家里发生了什么？”
　　黎成地和黎成粮两人同时沉默了，不知道要怎么回答黎草叶这个问题。
　　黎成粮跪了这么久，早就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做——等到他大姐回来就好好认错的。
　　握紧了拳头，黎成粮张嘴：“大姐，是我和我媳妇对不住你们。今天早上，秋哥儿拿了一小袋粮食回来倒……”
　　他的话还没说完，黎二爷就背着手从外面走了进来，冷哼一声：“草叶，你跟我来。”
　　“爹、大姐，我……”黎成粮不死心，想要再说两句。
　　黎二爷转过头盯着他看，看得黎成粮把后面的话都咽了下去，不敢抬头看他爹的眼睛。
　　黎成粮低下头之后，黎二爷看向黎成地，结果黎成地同黎二爷一对视也低下了头，黎二爷对他们两很失望，皱着眉头带着黎草叶走了出去。
　　“爹？娘？”从堂屋走到黎二爷和黎二奶的房间，黎草叶看着眼睛红肿的娘，更觉得怪异了。
　　“草叶，秋哥儿太懂事了，是我们没有照顾好他。”黎二奶一看到黎草叶就走上前搂住她直掉眼泪。
　　黎草叶拍了拍她娘的背，下意识说道：“秋哥儿在大伯娘家好好的，他没什么事啊？”
　　“是这样的。”黎二爷见老妻泣不成声，主动把今天上午发生的事说了一通。
　　尽管黎二爷没有把上午黎周氏的话全都复述出来，可是从黎二爷的话中不难听出，黎秋生今天早上受了委屈，很大的委屈。
　　黎草叶的头脑有些发晕，她扶着黎二奶稳了稳心神，难以置信地开口：“爹，你是说秋哥儿挖了草药给邢郎中，然后邢郎中给秋哥儿粮食，秋哥儿把粮食倒进咱们家灶房粮袋的时候被二弟妹和三弟妹看到了，她们跑出来说秋哥儿偷吃家里的粮食？”
　　黎草叶没有听清是哪个弟妹指责秋哥儿，反正两个弟妹对她的态度都差不多，干脆两个人都算上。
　　“嗯。”黎二爷沉闷地点头，他看着女儿那震惊、伤心、难过的样子，有些犹豫的心突然做了决断。
　　黎草叶张大着嘴，她难以想象当时秋哥儿面对舅母的责骂会多害怕、难过，如果不是大伯娘过来护着秋哥儿，如果后面邢郎中没有过来解释那一句，如果、如果爹娘相信了弟妹的话……
　　她的秋哥儿，她那么乖巧听话懂事的秋哥儿，在她不在家的时候差点被别人冤枉是贼，孩子还那么小，就被别人认定成了贼，以后他还怎么见人，怎么过日子！
　　黎草叶悲从心来，眼泪瞬间流出，是她这个当娘的护不住孩子，才有今天的事。
　　伤心过后，就是无边的愤怒，一向性子柔顺的黎草叶一抹眼泪，转身离开黎二爷和黎二奶的房间，走到黎成粮和黎周氏的房间，一把推开房门，冲过去揪住黎周氏的头发，将她从床上给拉到地下，骑在她的腰上，扯头发、扇耳光、挠脸。
　　黎周氏脑子是懵的，她毫无准备就被人给打了，等到她被黎草叶给打了好几下之后，她才反应过来开始反抗，拼命喊着：“杀人啦，要死了啊，打死人了。”
　　这两人比起来，黎草叶的身子确实偶尔这里痛那里痛，但是她是常年下地干农活的人，还天天推着木推车出摊，她的力气比黎周氏大多了，一只手就将黎周氏的两只手都给钳住，压制得她动弹不得。
　　“让你骂我的秋哥儿，看我不撕烂你的嘴！”黎周氏的反抗让黎草叶心里的怒火勐然上升，下手更加狠了，单手啪啪地往黎周氏脸上扇去。
　　黎明山看着他娘被打得一个劲喊痛，吓得哇哇直哭：“呜呜~大姑~不要打我娘，呜呜~”
　　眼泪鼻涕煳了满脸，他爬下床扑到黎草叶背后捶打黎草叶。
　　一个四岁的孩子力气能有多大，打人根本不痛，何况这时候黎草叶满脑子都是打她眼前这个女人，让她以后不敢再乱说话。
　　动静这般大，堂屋里跪着的两兄弟以及另一个房间的黎成地媳妇自然听到了，黎周氏的惨叫吓得黎成地媳妇一哆嗦，立马跳下床将房门给锁起来。
　　“娘，三婶她怎么了？”黎明珍是黎二爷家最小的孩子，她早上才被吓了一次，这会儿听着黎周氏的尖叫哭喊，她扁了扁嘴，“娘，明珍的肚肚饿，明珍呜呜~”
　　黎明珍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就算是去年旱灾的时候，她每天也都是吃了东西，没有从早饿到现在过。
　　黎成地媳妇这会儿没有心思安慰哭泣的女儿，还吼了她一句：“不准哭！”
　　这一吼，更让黎明珍害怕了，直接哇哇大哭起来：“明珍害怕，爷爷生气，娘也生气……”
　　黎成地媳妇一个头、两个大，她把女儿搂住，拿出来一块糖塞进她嘴里，止住她的哭声，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站在儿子门口，黎二爷和黎二奶看着疯狂的女儿，都惊呆了，他们万万没想到黎草叶居然会有动手打人的时候。
　　黎二爷拦住了想要上前分开女儿和儿媳的黎二奶，喊道：“草叶、草叶、草叶。”
　　黎二爷的声音唤回了黎草叶的神智，她看着差点被自己打成猪头的三弟妹，恨不得再狠狠地打她几下，可她看着已经听到动静过来的弟弟，想了想松开了黎周氏。
　　“你们两人以前明里暗里说的那些我从来没有计较，把家里的活扔给我做我也都做了，甚至你们觉得我和秋哥儿吃了你们男人种的粮食我也下地干活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待我的孩子，秋哥儿他做错了什么，要被亲舅母这样对待！”
　　黎草叶从来没有这样气愤过，她黎草叶命不好，嫁去了梁家只生了一个哥儿出来，自己和孩子以前在梁家的时候过得不好她认了。
　　现在，她带着孩子和离回到黎家，她拼了命地干活，就是为了能够让孩子在黎家过得好些，没想到她的孩子会被至亲这样说。
　　黎二奶听着黎草叶的话不停地哭：“我的草叶，我的秋哥儿，是我不好，没能力照顾好你们。”
　　听着她娘的哭声，黎草叶只觉得她从没像现在这样清醒过，以前那十几年好像都是在梦中一样，浑浑噩噩的不知道一天天都在做什么。
　　脱力地靠在墙壁上，黎草叶看着两个震惊不已的弟弟、躺在地上哭嚎唿痛的弟妹，说道：“娘，不关你的事，是我不好，是我没有照顾好我的孩子。我一直以为只要一家人和和睦睦的，我和秋哥儿就能好好地待在家里，我一次次忍让，我顾念姐弟情亲，换来的却是我的秋哥儿被冤枉……”
　　就在这时，黎二爷突然说：“分家吧。”
　　这三个字，犹如一个咒语一样，让黎二奶停住了哭泣，让黎成地和黎成粮兄弟的表情僵硬，让黎周氏的表情凝结。
　　除了唿吸声，房间里就没有了别的声音，大家都没想到黎二爷会提出分家。
　　黎草叶扯了扯嘴角，一脸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表情，她深吸一口气跪在爹娘面前：“爹娘，是女儿不孝，和离带着孩子回娘家，闹得家宅不宁，既然事情是因为我和秋哥儿，那家里不需要分家，我带着秋哥儿出去就行。”
　　父母双全，为什么分家？又不是那种枝繁叶茂人特别多的大家族。
　　黎成地和黎成粮两人听到黎二爷的话惊呆了，立马跟着跪下来：“爹，咱们家好好的，不要分家啊，大姐和秋哥儿还是留在家里，咱们是一家人，不分开。”
　　黎二爷家同黎家情况不一样，钱杏花早就盼望着分家了，她向来觉得黎老太不公平，而且黎家的房子好、田产多，分家的时候只要黎老太不偏心到咯吱窝，黎成力就能种地养活他们一家人。
　　可黎二爷家更穷，水田只有三亩，旱田倒是有四亩，如果按照家里的男丁来分，一人就一亩水田，一旦分开，种出来的粮食除了自家人吃，哪还有多余的钱财，所以两个儿媳妇虽然会因为黎草叶带着哥儿回娘家不满，但这点不满没有让她们两起分家的念头。
　　黎二爷看着跪在地上的子女：“你们不用劝，我已经决定了。”
　　当初黎家分家的时候，黎二爷过去劝，黎老头只说了一句话：一家人的心都不在一起了，分不分家有什么不同，还不如分了，各过各的日子，免得以后还埋怨爹娘把他们强聚在一起，伤了兄弟情分。
　　这一刻，黎二爷也是这样的想法，现在分家，他们姐弟的感情还有一些，以后谁家有事还愿意搭把手，继续这样相处下去闹得更厉害了，彻底伤了姐弟情分，他和老婆子死了，黎草叶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听着这话，黎周氏躺在地上生生打了个寒战，黎二爷家如果分家，那她就是头号罪人，如果不是她今天早上闹，不会有后面的事。
　　看着相公瞪着自己的眼神，黎周氏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跪在地上一个劲磕头：“爹，都是我的错，是我嘴贱，是我想偷粮食，秋哥儿这么小就知道给家里攒粮食，我不配做秋哥儿的三舅母，我就是个贱人。”
　　黎二爷看都不看她，说道：“分家了之后我和你们娘跟着草叶过，你们两兄弟分出去过。”
　　这句话如同往平静的湖面扔了一块石头，激起大片水花，所有的人再度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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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解开心结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当天下午，黎二爷就开始分家了，速度特别快。
　　黎草叶非常反对，家里分家她就觉得不应该，更不用说爹娘还说什么他们跟着她养老，这叫什么话！
　　可是黎二爷心意已决，在家说了自己的决定后，雷厉风行地就去到村中心找白村长了，这是要让白村长来做个见证。
　　得到消息从房间里出来的黎成地媳妇傻眼了，她不就是在房间里多待了一会儿么，咋的公爹就说要分家了，还把白村长给找来。
　　不管女儿、儿子、儿媳怎么跪在地上请求，黎二爷的态度没有一丝改变，就按照他的想法把家给分了。
　　同黎家分家是黎老太主持大局不同，黎二爷家分家，全是黎二爷张口安排家里的东西。
　　家中一共三亩水田、四亩旱地，男丁一人一亩水田，旱地黎二爷一亩，黎草叶和黎成地、黎成粮三人一人一亩，这样分倒也算平均。
　　至于说家中粮食、银钱等，像旱田那样分成了四份，速度之快，就好像黎二爷早就在计划这件事一样。
　　村里闹分家的人家多，但是真正闹到分家这一步的人家少，像黎家这样毫无先兆，突然就分家的人更少。
　　白村长确认了好几次，才根据黎二爷的话将他们分家的文书写下，过程倒是顺利，黎家的儿女们没有一个人闹分家不公平的。
　　文书写了大半，分家的内容已经完成，还剩下老两口养老的问题，白村长看着跪在地上一开始反对分家、现在安静下来了的黎家姐弟几人，又看看一直哭个不停的黎二奶和脸色有些阴沉的黎二爷，震惊地问道：“黎二叔，你真的让黎草叶给你养老？”
　　在上河村几十年，白村长从来没有遇到过分家这样要求的，黎草叶是个女人不说，她还是和离回娘家的，带回来的只是个哥儿，就算哥儿改姓了黎，那也改不掉黎秋生是哥儿这件事。
　　这和他们隔壁的白家不一样，白姚氏是死了相公回夫家族里守孝，可她还有一个十几岁的儿子，有男孩在，就算只有一个，那也算是一户完整的人家，以后有男人可以撑起家业。
　　黎二爷都不带考虑的，非常坚定地说：“嗯，草叶给我们老两口养老。”
　　“黎二叔，你可得想好了，再过个几年秋哥儿就到了出嫁的年龄，到时候……”白村长的话没有说完，但他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显了。
　　“我选择跟着女儿，我两个儿子心里有数，生他们养他们这么多年，不会等到我死的时候连个摔火盆的人都没有。”黎二爷说这句话的时候看向两个儿子，他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好像不是在说自己的儿子。
　　“退一步说，万一两个都是不孝子，反正秋哥儿姓黎，大不了以后给他招赘，生下来的孩子也姓黎，不会断了黎家的香火。”
　　这话可把两个黎成地和黎成粮吓着了，他们爹就差在村长面前明晃晃地指责他们不孝了，知道今天早上把爹给惹到了，不敢辩解，只跪在地上你一句我一句地表孝心。
　　黎二爷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白村长也就不再劝，落笔写下了黎二爷和黎二奶两人以后跟着大女儿黎草叶过日子这个事。
　　既然两个儿子都不在身边孝敬，那就都要给养老银钱，大家都是庄家户，黎二爷想了想，决定让两个儿子每年秋收的时候都给五十斤白米就行。
　　按照正常年份的秋收来说，五十斤白米就是七百五十文，分到每个月，也就是六十文多一些，数量倒不算太多，两户人家再怎么都出得起。
　　两个儿子加起来就差不多有个一百多文了，不说别的，买点油盐是够的。
　　白村长把整个分家的文书写完之后拿起来看了一遍，问道：“还有一件事，房子怎么算？”
　　黎二爷刚才也在考虑这个问题，这栋房子是十几年前修的老房子，有现在的大小是因为前后一共修了两次，结构有些乱，而且黎二爷在修房子的时候没有考虑过分家的问题，不可能像黎家那样把门洞一封，重新开个门就不在一起了。
　　因为黎二爷家的家底薄，分家给的银子并不够修房，而且虽然对两个儿子有些不满，但黎二爷还是做不出来让两个儿子直接出去这样的事。
　　思来想去，黎二爷最后决定直接在院子里砌两道墙，然后在原本的院墙上开两个门，简单粗暴地将现在黎家的房子分成三个小院。
　　只是这样一来，黎二爷家就更显得拥挤了，堂屋和房间的规划变得乱七八糟，现在二房和三房的孩子小还没什么，等到孩子大了或者再生几个孩子的时候，那就很难受了。
　　眼看着分家已经势在必行，黎二爷也已经决定了他们老两口跟着黎草叶，黎成地和黎成粮、黎草叶都跪在地上、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两个儿媳的心思就活络起来了，现在分家的时候如果不多给自己家多争取一点东西，等分家之后再想要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爹、娘，我……”黎成地媳妇的话刚起了个头，黎成地一把拉住她。
　　黎成地跪在地上磕了个头：“爹，你和娘操劳了一辈子，把儿子生养大，儿子已经很感恩，现在分家了您还想着儿子，给了儿子田产和房子，儿子已经很知足，剩下的儿子以后会靠自己的双手挣来，更加孝顺你和娘。”
　　话说得挺漂亮的，可是黎二爷并没有给他好脸色，冷哼了一声没搭话。
　　白村长只负责写文书，不负责调停黎二爷家内部的矛盾，等他将分家的文书写完后，拿起来念了一通，确认没问题才又誊抄了三份，让黎家父子几人盖上手印，他们一人一份，村里保存一份。
　　白村长走了，黎二爷立马让黎二奶把家里的田契、银子和粮食拿出来，按照分家文书上写的数量分下去。
　　接着是一些小家什，各家归各家的都在今天全部清理出来，免得以后发现不对劲扯皮。
　　最后，院子里的灶房、柴房和茅房的分法是没有写在分家文书中的，这三个单独的小房子的归属还没定。
　　没有给大家商量的机会，黎二爷拿出一把锄头，在院子里锄了两条道出来，代表了分家之后的新院墙。
　　黎二爷和黎二奶他们和黎草叶依旧住在中间，他们新修的院墙会把灶房和柴房给圈起来，黎成地住在最靠里的位置，那边有茅房，而黎成粮就什么都没有，唯一的好处是他分到的地方靠着现在的院门，不用重新开门。
　　“好了，从今晚开始各家分开吃饭，锅碗瓢盆、粮食油盐这些都已经分了，没必要还在一起吃，老二和老三你们赶紧把各自的灶房给修起来，早点开新院门。”黎二爷吩咐完，拿着属于他的那一份分家文书回到房间，院子里乱糟糟的，他看着就心烦。
　　黎二奶抹着眼泪，在黎二爷后面跟着，黎草叶想了想，没有管地上的粮食和其他东西，追了上去。
　　到了房间里，光线有些昏暗，黎二爷挺直的背嵴一下弯了下来。
　　“爹……”看着黎二爷那个样子，黎草叶一肚子的话全都说不出来了。
　　爹要分家，以后跟着她过日子，还不都是为了她，现在家都分了，她再说有什么用。
　　黎二爷让黎草叶坐下：“草叶，你别想太多。”
　　对着满脸担忧的女儿，黎二爷慢慢地说：“这次分家不是爹一时冲动，从你和离回娘家，我就想过可能会有这一天。”
　　“你两个弟弟大了，有他们的想法，最开始我和你娘的打算是分家之后，你挨着我们就在外面修一个小屋，这样既能方便我们照顾你们，又不会让你同你弟弟他们长期生活在一起有冲突，可是今天这件事你两个弟弟都让我特别心寒。”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秋哥儿被周氏那样说，你二弟他不该做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太冷心冷肺。至于你三弟，他任由周氏胡说八道没有阻止，说明他在一开始就选择相信周氏，或者说他站在周氏那边，就他们两人那样，你说，等到我和你娘老了死了了，他们能好好待你们吗？”
　　“之前我也想过，如果分家我们老两口跟着女儿没有跟着儿子，村里肯定会有流言，可是今天我想明白了，如果分家了之后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单过，说三道四的人肯定更多，当年你为了两个弟弟嫁去梁家，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委屈，没道理现在他们两人这么大了，还要你这个做姐姐的替他们继续受苦。”
　　说着说着，黎二爷的眼角就湿润了，当初要是他反对草叶嫁去梁家就好了，哪里有现在这些事。
　　黎草叶听着爹一心为她哪里忍得住，扑进黎老太的怀中：“爹，娘，是女儿不孝，是女儿不孝啊……”
　　刚听到说秋哥儿被冤枉的时候，黎草叶心里是有一丝埋怨的，因为她觉得出这样的事多少是因为爹酱没有护着秋哥儿。
　　现在，那一丝埋怨早就被她给抛到九霄云外，心结解开了，她只想在娘的怀里好好哭一场。
　　搂着黎草叶，黎二奶早就哭成了泪人，她命苦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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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考前生病了！
　　哭完之后，黎草叶从爹娘的房间走出来，看着弟弟和弟妹们地在原地没有动地上的东西，没有搭理他们，稳住情绪去到隔壁大伯娘家把秋哥儿接回来。
　　黎老太看着黎草叶走进院子，问道：“草叶，事情解决了？”
　　“嗯，解决了。”黎草叶点头，“大伯娘，我们也分家了，爹娘跟着我养老。”
　　黎草叶说得云淡风轻，却把黎老太和姜芷芸给都惊着了，手上拿着针的姜芷芸一个没控制住，一下扎到了手指头上，鲜血直冒。
　　黎老太没有料到黎二爷那么有魄力直接分家不说，还选择了跟着女儿，各种想法在心里转了一圈，最后她神色复杂地叹口气：“分了也好，你以后带着孩子跟着你爹娘好好的，日子都是人过出来的，总会越来越好的。”
　　“谢谢大伯娘。”黎草叶对黎老太郑重道谢，然后带着黎秋生回去了。
　　黎明瑾刚才就在旁边听着，经历过一次分家的他知道分家代表什么，等黎草叶和黎秋生走了之后，问道：“奶，分家了是不是堂表哥就不会受委屈了？”
　　“大概是吧，分家了，不再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冲突。”黎老太将手上的针线篓子放下，去到房间里把这件事告诉她家老头子。
　　分家一事说得轻松，其实对一家之主有些打击，黎老太让黎老头晚点去找黎二爷说说，排解一下黎二爷心里的苦闷。
　　现在正值农闲，黎二爷家的事情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那天上午发生了什么没几个人知道，但是他们老两口分家之后不跟着儿子跟着女儿，却是让村里人看了一下稀奇。
　　黎二爷全都当没听到，只是当黎成地和黎成粮这两兄弟被人问起时，脸上会有些不自在，不管别人怎么问，他们都不说家里发生了什么。
　　不说不代表别人不会猜，老祖宗的规矩是父母在不分家，分家本就已经够让黎成地和黎成粮兄弟两在村里被人指指点点了，加上老两口还跟着大女儿，只要有脑子的人都会猜黎二爷家肯定发生了一些事，很有可能是两兄弟同和离回家的大姐起了冲突，把爹娘给气着了。
　　大家伙的眼神和议论让这黎成地和黎成粮兄弟两心中难受、羞愧，这件事他们确实理亏，无法同别人争辩。
　　村里人也就在事情刚发生的时候有热情讨论讨论，等到了一月的尾巴，二月春耕即将开始的时候，大家就没有讨论黎二爷家事情的心思，开始围着自家的田地转悠。
　　要知道，去年可是经历了旱灾，家家户户的土壤看上去都有点肥力不足的样子，今年要是对田地不上心，说不定今年的收成会比往年减少很多。
　　黎老头提前找到大儿子商量种地的事：“成志，今年春耕，米线摊位你打算怎么办？”
　　对农民而言春耕可不是小事情，一点都耽误不得，地里产出的粮食如果没法填饱肚子，挣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
　　“我和秀荷想过了，暂时把鱼汤米线的生意停一下。”黎成志已经同白秀荷商量过了，“除了草叶，我们想不到再找谁临时帮一下忙合适。”
　　与其为了维持着两个味道的米线找来一个不放心的人做事，不如就像去年一样只做一种口味的米线，反正现在黎家米线的名声已经打出去了，县城里很多人吃米线都愿意到他们的摊位上来。
　　米线摊位的事黎老头不管，他不插手那些：“好，你们有安排就行。”
　　“爹，要不今年咱们早点去租一头牛回来帮着犁地？”说完了米线摊位的事，黎成志说起地里要忙活的，“去年地里旱了很久，水田的泥都板结了不少，全靠咱们两挖不知道挖得够不够深。”
　　“嗯，我也想过，今年大家多半都有这样的想法……”
　　这父子两人商量完了之后，黎成志就拿着铜板去到相熟的有牛的人家借牛了。
　　春耕期间借一头牛一天是十个铜板，不仅要给牛主人钱，还要把牛给照顾得好，吃饱喝足，不能太累。
　　因为黎家人去借牛比较早，他们顺利借到了牛，时间定在二月初六开始，一共三天。
　　现如今，黎老头和黎老太本就有四亩，黎成志有三亩，黎成石还有一亩，一共就是八亩水田，三天时间有牛帮着差不多能够把地给翻个两遍了。
　　二月春耕开始，村里人都开始忙活起来，今年老天爷特别照顾老百姓，二月初就开始陆陆续续飘雨，雨势不大，但是足够滋润田地，为接下来的插秧做准备。
　　同春耕一起开始的，还有今年的童生试，知县赵承泽将童生试的时间定在了二月十三。
　　黎明德和黎明礼兄弟二人年假结束后就回到了县城学堂，一直到二月初十，才再回到黎家。
　　初十这天起，白秀荷就没有出去摆摊了，她两个儿子都要参加童生试，心里头惦记着孩子，她哪里还有心情出去卖米线。
　　不管是白家还是黎家，家里都没有出过正儿八经的读书人，白秀荷很是紧张，仅初十那天下午她就问了姜芷芸数次童生试是怎么个试法。
　　其实，过年黎成石休假的时候，就已经在家里说了好几次童生试的流程了，但是白秀荷总觉得她没有记住。
　　姜芷芸将黎成石和姜喻之曾经告诉她的都说了好几次，等到黎明德和黎明礼回来之后，他们两又把学堂夫子交代的内容也说了出来，才总算让白秀荷心里安定一些。
　　二月十一这天一大早，黎明德和黎明礼两人拿着白村长提供的亲供书和姜喻之给的具结书，在黎成志的带领下一起来到县衙外，报名参加本次童生试。
　　亲供书的内容最多，要包含考生本人姓名、籍贯、年龄、体格、容貌特征，还有祖父、祖母、爹、娘三代人的姓名，这是为了防止有人替考，也是调查清楚考生的身家是否清白。
　　具结书则是本县癝生提供的认保材料，保证考生的信息真实、没有冒名顶替等等，一旦考生出事，作保的癝生同样要受到牵连。
　　在大虞朝，癝生是指的一等秀才，除了当年考中的一等秀才外，其余的秀才要参加每三年一次岁考，岁考由知县主持，取前二十名作为这三年内的癝生，每月发米六斗、一年还有四两的廪饩银。
　　只有癝生才有资格给不是童生的学子参加童生试作保，姜喻之基本每次岁考都在前二十，他年年都能给学子作保。
　　除了这两样文书，还得有互结书，需要五个考生一起互结、互相作证，黎明德和黎明礼在县城学堂的时候就已经找好了三位互结的同窗的。
　　报名参加童生试的学子不少，有县城学堂的，还有各个村镇私塾里的，黎家学子一大早就过来排队，一直到快午时了才成功报上名。
　　黎明德和黎明礼两人对童生试的报名倒是有心理准备，他们的同窗就有参加过的，大家聊天的时候说起这些，叮嘱他们尽量不要同其他参加童生试的人说话，免得被影响。
　　黎成志擦了一把被挤出来的汗：“可太不容易了，咱们现在先去把客房给定了，明天下午就到县城来，免得后天早上再赶过来匆匆忙忙的忘记东西。”
　　他们报名的速度还算快，有黎成石这个县衙差役小头领在，负责登记的差役对黎家父子三人挺客气的，不像对别人动不动就大唿小叫的。
　　不过黎成石这时候不在县衙，他的两个亲侄子要参加童生试，为了避嫌他没有参加本次童生试的准备工作，被赵承泽派出去到昌平县的村镇查看春耕的情况了。
　　报完名，客房也定了，黎成志就带着他们两兄弟回家去了，大家晚上都悄悄的，担心影响了黎家两学子的睡眠。
　　就是在这安静的晚上，黎明瑾做梦了。
　　他梦到了明天晚上刮大风，他大伯和两个哥哥在县城的客栈，睡觉之前窗户没有关严实，风一下就把窗户给吹开了，黎成志倒是立马醒来关窗，可是刚才吹进来的一阵凉风已经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二月的天气还很凉，晚上吹了冷风，第二天起来，黎明德和黎明礼两人的状态都有些不好，昏昏沉沉的看着没精神。
　　等到他们两人进考场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始打喷嚏、流鼻涕了。
　　进考场之后的内容黎明瑾没有梦到，可他知道两个哥哥生病了，肯定会影响他们两人在童生试时的发挥。
　　从床上坐起来后揉了揉眼睛，黎明瑾赶紧穿好衣服，噔噔噔跑去找姜芷芸，把他的梦说出来。
　　在黎家除了黎成石，没有人比姜芷芸更了解童生试是什么样，一旦生病发烧别说考出好成绩了，能不能坚持到考试结束都说不准，毕竟现在的天气还很凉，学生在考房一待就是一天。
　　姜芷芸的心砰砰直跳，她不敢耽搁，一脸着急地去到黎老太跟前，俯身在她耳边说。
　　黎老太听完心里一紧，很快又放松下来，现在事情还没发生，既然瑾哥儿做梦已经让她知道了，她就不可能让梦里的事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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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参加童生试
　　沉吟片刻，黎老太把黎成志叫到跟前来，一脸平静地说：“老大，等会儿我和你媳妇跟着你们一起去县城，你一个男人毛手毛脚的，不知道能不能照顾好两个孩子。” 
　　“啊？”黎成志有一点傻眼的感觉，他娘说的是啥意思？
　　“就你这样，哪能把我两个孙子照顾好，童生试这么重要的事，我得跟着去才放心。”黎老太难得比较平心静气地同儿子说话。
　　黎成志这回听明白了，他有些搞不明白自家老娘的想法：“可、可是，娘，我昨天就定了两间客房。”
　　之前大家都商量好了，就他带着两个儿子去县城参加童生试，其他人在家里等着的，怎么突然他娘和媳妇都要去了？
　　黎成志昨天带着儿子报名了之后就把客房给定了，原本是打算订一间省钱的，可是想着两个半大小子在一个房间已经有些挤了，要是再添他一个成年男子，肯定更挤得慌，为了不影响孩子们睡觉，又方便照顾他们，他咬牙在旁边也定了一间房。
　　“订了两间就够了，明德和明礼住一间，我和你媳妇住一间，你去楼下睡大通铺。”黎老太拍板，没有给黎成志说话的余地。
　　她刚才就想好了，大通铺不需要提前预定，一个晚上才五个铜板，老大睡着了雷都打不醒，他去睡大通铺一点问题都没有。
　　重新计划好了本次去县城陪着两个孩子参加童生试的人选，黎老太开始着手准备行礼。
　　说是行礼，实际上没事什么东西，就在外面住一个晚上，大家都不用带换洗衣服，也没必要带吃食，只要保证两个孩子参加童生试的物件拿齐，银子带够就行。
　　收拾好了，在家吃了一顿饱饱的午餐，稍事休息一会儿，由黎老太领头，一行人一起往县城走去了。
　　一路上，黎老太时不时抬头看看天色，黎明瑾梦里今晚会挂大风，她担忧明天正式考试的时候会下雨，现在天气还没彻底暖和起来，一下雨就阴冷阴冷的，希望老天爷多多看顾两个孩子，让他们少吃些苦头吧。
　　到了县城安顿下来，黎老太让黎成志带着两孙子去看看从客栈到考点要走多久，走那条路最近。
　　她和白秀荷留在两个房间里收拾，重中之重就是查看窗户能不能关好，黎老太担心客栈的窗户年久失修，关不上，好在检查了一番后确定窗户是可以关上的。
　　窗户的问题不用担心，黎老太又看了看客房那张床上的被子，只有一条，两个半大的孩子挤在一起很容易抢被子，她想了想招来客栈小二：“小二，添一条被子要多给多少钱？”
　　店小二乐呵呵地说：“老太太，一条被子一晚上五文钱。”
　　添一条被子就要五文钱，住一晚上通铺才五文，黎老太觉得有些贵，她皱了皱眉头。
　　店小二看出来了黎老太的犹豫，脸上的笑容更大了：“老太太，你是带着学子来参加明天的童生试吧，你放心，我们客栈的被子出太阳的时候全都搬出去晒过，用的还是上好的棉花，暖和着呢，盖着特别舒服，不像有些便宜的被子又湿又薄，盖着都睡不好觉。”
　　像黎家这样的人家一看就不是多有钱，但是为了参加科举考试的孩子，还是舍得花钱，不然不会提前一晚住到客栈里来。
　　听了店小二的话，黎老太一咬牙，决定还是花钱多用一条被子，防止两个孩子晚上抢被子着凉。
　　拿到钱，店小二手脚麻利地将另一条被子抱了过来。
　　有了两条被子，又把房间其他地方收拾了一下，白秀荷才说道：“娘，还是你考虑得周到，要是成志过来，肯定就想不到这些。”
　　黎老太打量了一下房间，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应该不会再有问题了：“你们两还年轻，多学着点就好，下次两个孩子再考试，我可就不跟着。”
　　等他们把一切收拾好，黎成志他们也就回来了，已经搞清楚了明天怎么去考场，黎老太让两个孩子在他们的房间休息休息，她拉着儿子和儿媳去到隔壁，不打扰他们。
　　黎明德和黎明礼在客房看了一会儿书，又练了会儿字，下午时间一晃而过。
　　明天要早起去考场外面排队，黎家人吃了一顿简单的饭菜之后就早早地睡了。
　　躺在床上，听着儿媳妇平稳的唿吸，黎老太睡不着，她脑子想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等着晚上那一场大风。
　　具体是什么时间开始刮风的黎老太不知道，在她等得快要睡着的时候，外面传来了阵阵风声，客栈院子里的树被刮得哗哗作响，风透过窗户的缝隙往里吹，发出呜呜声。
　　黎老太一下就从床上坐起来，她的动作有些大，把睡在她旁边的白秀荷惊醒了：“娘，怎么了？”
　　黎老太一边穿衣服一边说：“我听着外面好像刮大风了，去隔壁看看两个孩子那边有没有动静。”
　　白秀荷作为儿媳，她不可能自己在床上躺着，让婆母大半夜的起床去看她儿子，她也翻身起来：“娘，我去看看就行，晚上外面冷，你躺会床上吧。”
　　“不成，我不看着不放心，你跟我一起吧。”黎老太坚持起床去看看。
　　白秀荷没法，她只好赶紧把衣服穿上，走在婆母前面，帮她挡一挡寒风。
　　在睡觉之前，黎老太特意关上好几遍了两间房子的窗户，她站在孙子们门外听了听，确认他们这边的窗户也没有被吹开。
　　轻手轻脚地打开门走进屋，看着两个孙子裹着被子睡得香甜，黎老太这颗心才终于放了下来：“走吧。”
　　一晚上，外面的风都特别大，但是一夜无雨。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睡得很浅的黎老太就已经醒了，她看着客栈的屋顶，眨了眨眼睛逐渐清醒。
　　白秀荷同样没有睡很沉，当她感觉到了旁边的动静后跟着睁开眼：“娘。”
　　黎老太看向她：“醒了就快起来，我们去外面买点饼子，让两个孩子带去考场里吃。”
　　原本黎老太准备自家做饼子让两个孩子带去考场的，现在天气凉，饼子禁得住放。
　　可姜芷芸劝住了她，饼子热的时候最好吃，放凉了再过一夜又干又硬，不如到了县城考试当天买现做的，就算放到中午凉了，至少还软和，配着考场提供的热水，吃着不会难受。
　　等黎老太和白秀荷回到客栈，天已经微微亮，黎成志和黎明德兄弟两人都起来了。
　　昨天，黎老太担心大风之后下雨，结果大风吹走了云朵，今天晴空万里的，一看就是一个好天气。
　　早餐吃的是客栈的稀饭和大包子，热乎乎的稀饭下肚，全身都变得暖洋洋的，黎明德和黎明礼还吃了两个大肉包，一脸满足。
　　吃过早饭，就该送两个孩子去考场了，黎老太去把帐给结了，对两个孙子说：“走吧，我们送你们去考场外面，这是我和你们娘刚买回来的饼子，你们兄弟两人中午就用考场的热水吃饼子，晚上回家了奶再给你们做好吃的。”
　　到了考场外面，黎成志拍了拍两个儿子的肩膀：“不要担心，在里面好好考，爹和娘都在外面等着你们。”
　　目送两个孩子提着他们手上的篮子站在考生队伍中排队搜身，黎成志和白秀荷都有些紧张。
　　等黎明德和黎明礼的身影消失在第一道门后，黎老太对他们说：“得了，你们两就在这边等着，一会儿开始考试了记得去旁边的茶楼里找个好位置坐着等孩子考完试出来，我先回去准备今天的晚饭了。”
　　黎老太跟着来县城，就是想确认两个孙子进考场的时候身子没事，昨晚关好了窗户，又多要了一条被子，他们们两睡得很好，今早起来生龙活虎的一点问题没有。
　　黎成志和白秀荷不知道黎老太的打算，他们听着黎老太说要走了挺惊讶的：“娘，你不在这边等着他们两一起出来吗？”
　　黎老太白了他们两一眼：“我在这边等着有什么用，还不如回去收拾一桌好菜。”
　　考试之前吃的饭菜最好清淡一些，否则陡然吃太油腻了胃肠很可能不适应，考试的时候闹肚子，那可就惨了，所以这两天黎家的伙食都没什么油水。
　　考完了就没什么顾忌了，黎老太带着姜芷芸整了一桌子的好菜出来，希望他们两兄弟都能一次就考上童生。
　　下午考完回到上河村，经历了一天的考试，两人的精神看着还不错，黎明礼甚至还有些兴奋，回来后叽叽喳喳地同家里人说考场上发生的趣事。
　　有一件事又搞笑又恶心，估计是有个学子家里不知道考前不能大鱼大肉，给他吃了不少好东西，刚开考不久，他就开始放屁。他附近的几个人闻着这股特殊的味道脸色都变了，但是在考场上，只要考官不说什么，大家都得忍着。
　　这就算了，那学子在连续放了好几个又臭又响还连着的屁之后，终于忍不住了抬手想要去茅房。
　　在考场上要去茅房没那么随意，是要巡考的差役带着过去的，可吃坏了肚子很难憋住，差役刚走到他面前，那学子两腿一抖，拉在了裤子上。
　　这下，不仅其他考生脸色一变，差役的脸色也顿时绿了，好在黎明德和黎明礼他们在考场另一边，受到的影响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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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都考中了！
　　二月十三的童生试，要等到二月底甚至三月初才有结果，因为赵承泽习惯带着师爷亲自看学子的答卷，不找外面的夫子。
　　谁看试卷对黎家兄弟而言没有差别，童生试结束了之后他们在家休息了两天，二月十六黎明德和黎明礼就回到了县城学堂，在结果出来之前他们还要在丁班学习，等他们考中了童生，才会升入丙班。
　　这一次送他们去学堂的还是休沐回家的黎成石，走在去县城的路上，黎明礼突然问黎成石：“三叔，你说我要是等童生试结果出来之后给我爹娘说我不想继续在学堂学习，不想继续考科举，爹娘和爷奶会同意吗？”
　　黎成石特别诧异：“明礼，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就黎成石对两个孩子的了解，不管是黎明德还是黎明礼，脑子都灵光，也愿意坐下来读书，不是那种不开窍，或者聪明但不愿意用在读书上的孩子，明礼怎么会突然有这样的想法。
　　“我、我……”黎明礼吞吞吐吐地，犹豫要不要把自己的观点说出来。
　　“明德，你知道明礼有这样的想法吗？”黎成石把目标调转到黎明德身上。
　　“学堂夫子夸过三弟好几次，说他聪明、记忆里好、能变通，教的东西一会儿就能学会，不像有些同窗那样要学很久。”黎明德斟酌了一下要怎么说，“但是，三弟他不太喜欢一直学四书五经。”
　　“我不讨厌在学堂读书，但是比起读四书五经，我更喜欢算数。”黎明礼最终决定接过黎明德的话，“我自己聪不聪明我不太清楚，但是我就是对四书五经不怎么感兴趣，大哥说夫子夸我记忆里好、能变通，其实夫子也经常说我行文思虑不周、用典不当。”
　　“而且我还不喜欢写考试的解经、策论和诗韵，每次学堂的考试我都是最后几个作答完成的。”黎明礼有些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才能表达清楚他的意思，有些苦恼地抓了抓脑袋。
　　黎成石大概明白了三侄子的想法，其实在他看来也是一样的，读书识字不难，难的是做学问，成为一个读书人。
　　黎明礼虽然还算能坐得住，但是他的性子比黎明德跳脱很多，对他而言学堂的气氛严肃、沉闷，让他觉得压力很大。
　　听完了黎明礼说他的意思，黎成石看向黎明德：“明德，你呢？”
　　“三叔，我不觉得读书枯燥，只要家里的情况能够让我继续读书，我就想要继续读下去。”黎明德的想法同黎明礼不同。
　　首先，黎明德比黎明礼大两岁，性子更沉稳得多，学堂的氛围、学习的内容和考试的压力对他而言还好，没有让他觉得难受。
　　其次，他是黎家长孙，他相信家里的长辈们都期待着他们能好好读书，继续考科举，如果弟弟不想读书了，他就要接过弟弟的那一份继续努力。
　　最后，黎明德自己也想读书，书读得越多，越会发现自己的不足和渺小，他想要通过读书出人头地，改换门庭。
　　“好，我明白了。”黎成石将他们送到学堂外面，“明礼，下次回家的时候童生试的结果就出来了，这段时间正好你再考虑考虑，送你来学堂是家里人共同的决定，要不要继续在学堂读书，等回去的时候同家里人商量了再决定吧。”
　　“还有，如果你不继续读书、参加科举考试，那你想要做什么？三百六十行，进入每一行都要不断地学习，你已经十二岁了，做事不可冲动。”
　　黎成石对科举考试没有敬畏之心，不认为只要读书、识字、考中了童生就必须要走上科举的道路，殊不知多少老童生，一辈子都无缘秀才，又有多少秀才考了几十年，依旧没能成为举人，更不用说进士了。
　　他觉得不管孩子们想要做什么，只要不是伤天害理、违背良心的事，他愿意去做，又能养家煳口，让长辈妻儿过上丰衣足食的日子，就够了。
　　不是每个人都能一路科举、平步青云，成为流芳百世的大人物，大千世界还是普通人比较多。
　　黎明德和黎明礼明白了黎成石的话外之音，黎明礼还想说两句，黎明德捏了捏他的手，让他暂时不要说话。
　　等黎成石离开之后，黎明礼才问：“大哥，我看三叔的意思是不反对的，为什么刚才你不让我再问问他呢？”
　　“三叔是不反对，但他都说了希望你再考虑一下，而且要想好自己以后做什么，你想在有想法了吗？”黎明德问他。
　　“还没有。”黎明礼的情绪一下就低落了，不继续读书这个想法在他脑子里不是第一次出现，但是以后做什么，黎明礼还没有认真想过。
　　黎明德看着弟弟失落的样子，宽慰他道：“你可以慢慢想，有了什么想法再来找哥哥商量。”
　　“嗯。”
　　……
　　十几天一晃就过去了，休沐前的下午，县衙门外贴出来了本次童生试的榜单，上面正是通过了本次童生试的人，按照排名的先后依次从上往下，从右往左。
　　这一次成为童生的学子一共有六十人，黎明德排在第一列，黎明礼更靠后一些，在第六列。
　　作为县衙的内部人员，黎成石上午那会儿就知道了自己两个侄子的童生试结果，但是在看到榜单的那一瞬间，他才真切地感受到了侄子们考中了童生。
　　学堂的消息比普通人灵通不少，虽然这时候还没有放大家出去，但是参加了本次童生试的学子们都在各自的教室中坐着，翘首以盼学堂跑腿的人带回来好消息。
　　让师爷将童生试的答卷和誊抄的榜单收起来，赵承泽走出房门活动活动筋骨，刚出来就看到自家得力手下时不时看向张贴榜单的位置：“黎成石，县衙的事忙得差不多了，春耕和童生试都做完，你要是没别的事现在就可以去接你两个侄子回家，他们两个都考中了，挺不错的，你们家老太太肯定想早点知道好消息。”
　　说起来赵承泽还挺惊讶的，他记得黎成石的那个小侄子才十二岁，在这种小地方、又是农家出身，十二岁就考中童生算是天赋还挺高的学子。
　　在赵承泽手下办事一年多，黎成石已经摸清楚了自己这个顶头上司的脾气，既然他告诉自己现在就可以走，那他就没必要推辞。
　　抬手行礼，黎成石感激地说：“多谢大人体恤，小的这就去学堂把两个侄子接回家，让娘高兴高兴。”
　　其实现在这个时间离开县衙不算特别早，通常来说休沐前的下午如果没什么事，县衙的差役早就走得差不多了。
　　离开县衙，去到学堂把两个侄子给接上，然后就往上河村走去。在路上，黎成石打了半斤酒，又买了两斤猪肉，喜气洋洋地往家里走。
　　回黎家有一小段路要从村里穿过，村里人看着他们叔侄几人都满脸笑容，有些好奇地问：“黎家老三，你们家今天发生了什么喜事？看你笑得眼睛都不见了。”
　　考中童生是好事，没必要藏着掖着，黎成石直接说：“不算什么大事，但确实是喜事一桩，明德和明礼两兄弟都考中了童生。”
　　黎成石说话的语气挺平常的，问话的人却瞪大了眼睛：“啥，他们两兄弟都考中了？”
　　更旁边一人听了也凑过来：“考中了秀才？可不得了，咱们村一次性出两秀才，还都是黎家的？”
　　“那年听说黎大娘送两个孩子都去县城学堂，我们还说浪费钱，没想到一转眼他们就考中了秀才，成了秀才公。”
　　……
　　送黎明德他们两兄弟去参加童生试之前黎家特别低调，所以大家伙根本不知道黎家的两个读书郎参加了什么考试。
　　加上村里人不太清楚在秀才之前还有一个童生，当大家听黎成石说考中了，纷纷以为是考中了秀才。
　　“不是，不是考中了秀才，是童生。”黎成石听着村里人的话哭笑不得，费了好大一番口舌才同大家说清楚童生是什么意思。
　　弄明白了黎家兄弟不是考中秀才，大家的震惊少了下来，有人问到：“考童生会有名次吗，听说秀才就有，前二十还有啥奖励，可不得。”
　　“童生是没有奖励的，明德排在第八，明礼是五十一。”榜单还在县衙外面贴着，随便去个人一打听就能知道，黎成石直接把两个孩子的排名都说了出来，顺便又解释了一下秀才的岁考前二十是癝生。
　　同村里人聊了一通之后，黎成石就赶紧对着热情的大家挥手告别，现在他们自家人还不知道这个好消息呢，得赶紧回去。
　　在大家伙敬佩、赞赏、羡慕以及嫉妒的眼神中，黎明德和黎明礼两人脸上挂着谦逊又有些羞涩的笑容，跟在黎成石身后离场。
　　当他们三人走到黎家院子外时，黎老太正在院子里剥花生，看到他们高兴地招唿：“回来了。”
　　三人同时喊道：“娘！”“奶！”
　　“回来先喝口水，桌子上有温的。”黎老太站起来拍拍手，“老三你手里提着的是啥？”
　　黎成石将酒给放在一旁，笑着说：“娘，明德和明礼都考中了童生，我打了点酒回来，等会儿大家喝两口庆祝一下。”
　　黎老太闻言惊讶地喊道：“啥，明德、明礼都考中了！”
　　她这个大嗓门一吼，整个黎家院子的人都听道了黎明德和黎明礼两兄弟考中了，不管是在灶房忙活的白秀荷，还是在左厢绣花的姜芷芸，以及在后院弄鸡棚的黎老头和黎成志，都立马冲到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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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同意不读书
　　黎家两个读书郎，兄弟两双双考中童生，从此有了参加正式科举考试的资格，对黎家而言，是一件大喜事。
　　但是，就在大家高兴的劲头还没过去的时候，黎明礼突然提出来，他不想要继续读书了。
　　“明礼，你说什么！”最震惊的人不是黎老头，不是黎老太，也不是黎成志，而是白秀荷。
　　之前从两个儿子的表现来看，她一直觉得两个孩子都挺有读书天分的，适合读书不说，还喜欢读书。
　　因为平时黎明德和黎明礼两人不管是休沐回家，还是放假回家，每天早晚都会温习功课，还有雷打不动的练字。
　　她悄悄地拿了两个儿子练完字的纸看，虽然上面写了些什么内容她看不明白，但是字好不好看，她还是能区分出来一点的。
　　大儿子黎明德的字中规中矩，每一个字的大小、每一笔一划的长短都差不多，规整是规整，就是不会给人特别好看的感觉。
　　二儿子黎明礼的字就不一样了，同样形状的字有些笔画会稍微有些变动，单看会让人觉得更有意思，如果一整张纸一起看，就能明显感觉到黎明礼的字好像更漂亮。
　　两个孩子的字各有不同，除了受他们两人性格的影响，还因为他们练字时临摹的字帖不一样。
　　黎明德学的是科举考试专用馆阁体，黎明礼则是挑选了一本书法大家的基础字帖在临摹，原因是他喜欢这个书法大家的字，不愿意学中规中矩的馆阁体。
　　在县城学堂的第一节课，授课的夫子就说过了参加考试时使用的字体最好是馆阁体，或许从当初黎明礼挑选的字帖就已经能看出来他对读书考科举没有太大的兴趣。
　　黎明礼在过去的十几天里已经仔细地想过了要怎么给家里人说，他和黎明德也商量了不少，面对白秀荷的惊讶，他继续淡定地说自己的想法。
　　“爷、奶、爹、娘，以前我努力地读书，是因为我知道只有读书才能改变咱们家的现状，我也知道我继续在学堂学习个几年、十来年，或许我能够考中秀才，但是再向往一步几乎不可能的了。”
　　“在学堂这一年半，我知道了读书考科举不是我想要的，大哥比我更适合得多，与其浪费很多时间去考一个没什么太大作用的秀才功名，我不如去学一些其他的技能，不至于等到成家立业时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
　　说到这，其实黎明德对自己能够在科举中走到哪一步也不确定，但他不像弟弟黎明礼那样可以后退，在黎明德的身上承担着整个黎家长辈的期望，所以他不会轻易提出不读书，他会更努力地学习，希望取得更好的成绩。
　　“我也已经想过不读书以后做什么，我想要去县城的书店做学徒，我喜欢看书，也喜欢算数，如果以后能够做书店的掌柜，那就再好不过了。”
　　去书店做学徒是黎明礼自己想到的，黎明德听了之后觉得挺不错的，他赞成弟弟的决定。
　　书店的学徒向来比别的地方要求高，有童生功名的黎明礼要去，想必书店的人不会拒绝。而且对黎家人来说，书店好歹和读书有一些关联，自家孩子辛辛苦苦在学堂读书、考上了童生，再去做什么木匠学徒、铁匠学徒，他们是万万不肯的，去书店家里人应该不会反对太厉害。
　　说完了他自己的打算之后，黎明礼突然转头问黎成石：“三叔，每年县衙组织县试的时候，到县衙参加县试的童生年龄几何？”
　　黎成石想了想，回答道：“有像你们一般十几岁的小童生，也有二三十岁的青壮年，还有四五十岁的老童生，只要身上有童生功名，就都能参加县试。”
　　县试是拥有童生功名的学子想要考取秀才功名的第一步，头年通过了县城组织的县试，次年再去县所属的府城参加府试，如果再通过了，第三年则可以去到府所属的省会，也就是州参加院试。
　　县试、府试、院试都通过了之后，就能授予秀才功名了。
　　想要考取秀才，最顺利也至少要三年，如果说第一年的县试通过了，而第二年的府试没有通过，县试的资格可以保持三年，三年之内还是没有通过府试，那就要重新再考一次县试。
　　黎明礼面对全家人的目光，将他和黎明德商量好的话一一道来：“仅仅是县试，就有这么多人参加，足以说明很多人一辈子都困在童生的水平，那些没有考中秀才的童生，年龄小的像我和大哥这样的暂且不提，年龄大了又拉不下脸面去做别的事情的人，连抄书的活都很难接到，在他们前面还有不少秀才也要靠抄书来赚取银钱……”
　　以前，大家也都知道每年四月的县衙会组织童生们参加什么考试，人很多，每次公布结果的时候更是热闹，但是也仅仅是知道，住在乡下的他们并不清楚具体情况。
　　在家里两个孩子都去县城学堂了之后，黎家人这才知道原来想要考上秀才忒不容易，首先要在县里获得童生身份，然后还要在县、府、州考三次。
　　所以，黎明礼说的话黎家人大都知道些，没有人反驳。
　　其实很多童生和秀才的现状还不如黎明礼说的，因为很多人从读书开始就把自己的地位提高，总觉得自己会识字，参加了童试、县试这些，不管有没有获得相应的功能，他们都高人一等。
　　当他们在科举路上没能获得成绩时，他们要么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败，继续硬着头皮读书，要么借酒消愁、日渐颓废。
　　就姜芷芸和黎成石了解，有些童生或者秀才不愿意出去做事挣钱养活一家老小就算了，连抄书、启蒙这样的活都不做，当然，也有可能是他们的字不够好看、学识不够，不能抄书或者做启蒙夫子。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黎明礼在考中了童生之后，不想继续读书考科举，反而跑去书店做学徒，大部分人是不会理解、支持的。
　　听完了黎明礼的话，黎家别的人还没说什么，白秀荷又率先问他道：“明礼，你是不是担心家里的银钱不够用，才提出不想考科举的？”
　　在刚分家的时候，白秀荷和黎成志确实担忧过一段时间两个孩子读书、考科举的费用，后来开始做米线生意后，家里的银钱就多了起来，目前还供得起两个孩子读书考秀才，至于说秀才之后的事，就不在白秀荷的考虑范围内了。
　　“不是的，娘。”黎明礼摇摇头，“我是真心觉得自己不适合考科举，您是知道的，我从小就活泼跳脱，让我天天坐着读书研究学问有些难受。”
　　他们兄弟两人都不是铺张浪费的人，也不会同别的同窗攀比，自家有什么条件他们就用什么东西，笔墨纸砚、吃穿用度都不需要多好的，除了束脩、食宿和赶考的费用外，其他的花费并不多，所以就家里现在的条件来说，黎明礼知道自家能够供得上。
　　白秀荷还想说什么，她旁边的黎成志拉了她一下，一脸严肃地问：“明礼，你想好了吗？”
　　“不读书，以后可就没有现在的好日子了，不能舒舒服服地坐在学堂读书，你现在只是一个童生，不管是你说的去县城书店做学徒，还是回家种地，每天都会有做不完的事，忙不完的活，很辛苦，很累。”
　　黎成志说这番话是想要吓唬一下二儿子，没想到他的话一说完，黎明礼立马表态：“爹，我不怕忙、不怕苦、不怕累，我想要去学一门手艺，以后能够靠着自己养家煳口、娶媳妇，带着爹娘过好日子。”
　　十二岁的孩子，在学堂吃得饱、有定期锻炼，回家了还会帮忙做点农活，黎明礼发育得不错，已经长到了黎成志的肩膀高，他眼神亮晶晶的看着黎成志，让黎成志不由得一怔。
　　“好！”一直没有表态的黎老太突然出声，“有志气！”
　　当初送两个孩子去县城学堂，她对他们两最高的期待就是考中秀才，最低则是考上童生，有了学问可以做比种地更轻省、赚钱的活，让家里人过上更好的日子。
　　现在，黎明德和黎明礼两兄弟都考上了童生，他们想要继续读下去考秀才，黎老太愿意支持，黎明礼提出不继续读书、学一门安身立命的手艺，她同样不反对。
　　再说了，听了黎明礼说出这一番话后，黎老太觉得当初听老三的话送两个孙子去读书没有错，如果两个孩子不识字，别说是书店的学徒了，就是杂货铺的学徒说不准都轮不到他们。
　　得到了黎老太的支持，黎明礼心中一喜，他知道在家里只要奶发话了，有时候爷都要靠一边。
　　黎明礼还想要乘热打铁再说点什么，黎老太拍了拍他的脑袋：“明礼，你不想继续读书这件事我不反对，可是现在你说的这些都是你的设想。既然你想去做书店的学徒，那你就去书店试试，如果书店的掌柜愿意收你，我就同意。”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黎明礼哪里还用说什么，他对着黎老太咧嘴一笑：“奶，我一定会让书店掌柜愿意收我做学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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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书局学徒
　　有了黎老太开口同意，看着黎老头好像并不反对的样子，黎成志和白秀荷都不再说什么，黎成石和姜芷芸就更是安静地做背景板了。
　　在这样比较沉闷的气氛中，一直到吃完晚饭还是一样，完全没有家里两个孩子考中童生之后的开心感，黎老太就让大家各回各屋早点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黎明礼早早地起床穿了一身精神的衣裳出现在院子里，他看着白秀荷：“娘，我今天早上同你们一起去县城，今天就去找书店的掌柜说说看。”
　　黎明礼昨天晚上特别兴奋，他本以为告诉家里人自己不去读书会不太顺利，没想到奶会支持他。
　　“好。”白秀荷看了他两眼，没有说别的。
　　到现在，白秀荷还是不太乐意儿子放弃读书考科举，跑去书店做什么学徒，不过昨晚同黎成志聊了大半晚之后，她决定听黎成志的，不阻止儿子。
　　黎明礼的好心情没有因为他娘的态度有变化，他哼着小调，恨不得在背上插上翅膀立马飞去县城。
　　黎明德要起得稍微晚一些，他出来看着爹娘都在忙忙碌碌地搬东西上木推车，拉上弟弟主动过去帮忙。
　　东西收拾好白秀荷等人就出发了，黎明德没有跟去，他回屋去看会儿书。
　　到了县城之时间还挺早，书店肯定没有开门，黎明礼过去了也没用，不如就在米线摊位上待着。
　　早上是吃米线的客人最多的时候，白秀荷和黎草叶两人忙不太过来，黎明礼的记忆好，加上他担心弄脏衣服再去书店不太好，他就接过来了上米线的活，让白秀荷专心煮米线，黎草叶收拾客人吃过的碗筷。
　　忙过了一阵之后，客人少了下来，也差不多到了书店开门的时候，黎明礼就离开米线摊位去书店。
　　等黎明礼走了之后，黎草叶才空下来有心情问大堂嫂，侄子跟着他们到县城是做什么。
　　白秀荷叹口气：“这孩子闹着不愿意继续读书，他想要去书店做学徒。”
　　对着黎草叶，白秀荷把自己的想法再说了一遍：“草叶，我挺不明白的，娘和相公为什么会支持明礼，你说学徒是那么好当的吗？”
　　“且不说书店的掌柜愿不愿意收明礼这个徒弟，就说出去给人做学徒，哪个不是给师父当牛做马的，稍微哪里做不好被骂就算了，有些人做一辈子学徒都没有出头的时候。”
　　“他们两兄弟都考中了童生，那就在学堂好好地读书，以后考中秀才了可以做的事情更多，像亲家姜大哥那样自己在村里开个私塾比做学徒可强太多了。”
　　……
　　听着白秀荷充满了担忧的话，黎草叶有些羡慕，因为她没能生儿子，所以她没有有这样的烦恼。
　　白秀荷说完了一连串的话，一直没有听到黎草叶的回答，她抬起头看向黎草叶：“草叶，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我、我……”黎草叶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她对这些事根本不了解。
　　“草叶，你也觉得明礼不继续读书更好吗？”白秀荷皱眉。
　　“不是，我就是不知道，我一个女人家什么都不懂。”黎草叶绞尽脑汁地想要怎么说比较好，“我是觉得明礼放弃读书很可惜，可是考秀才特别难，好几百个读书的娃娃中可能只有一个考上秀才……明德和明礼读书都挺辛苦的，起早贪黑的不说，还费神费力，不比咱们干体力活轻松。”
　　黎草叶确实对科举一点不了解，她性格内向又不怎么同外人接触，不论是她之前出嫁到的梁家，还是娘家黎家，以前都没有读书郎，黎明德和黎明礼是头一份，也是独一份，她刚才说的这些话大多都是白秀荷以前说过的。
　　所以，黎草叶说完这些话之后，就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她眨了眨眼看着白秀荷。
　　白秀荷皱着的眉头没有松开，她之前总想着孩子们读书考科举更轻松，听了黎草叶的话后又开始想读书似乎不轻松。
　　就拿他们来说吧，卖米线的话早上卯时中就得起床收拾出发，卖完米线回村之后还得准备第二天要用的高汤，一直要忙到天黑才能休息，这样忙忙碌碌每天才能有银钱到手。
　　种地也是差不多的，农忙的时候从早到晚都得在地里，干一天的活累得回家动都不想动，不过种地有农闲时节，可以休息休息。
　　再看看两个孩子，在学堂是什么样不清楚，如果回家不是农忙时分，他们在家里同样要起早贪黑地捧着书本读，还要写文章，以级练字，不论寒暑，没有一天放松。
　　这样说来读书好像不一定会轻松多少，如果没能考中秀才，那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好像还不如他们卖米线，至少每天都能拿到银子。
　　想着想着，白秀荷居然被这一套理论给说服了。
　　说是说服了，其实白秀荷心里是明白的，读书和种地、摆摊卖米线这些根本不能相提并论，只是黎明礼不读书这件事黎家人都同意了，她就是找一个理由劝劝自己罢了。
　　想明白了之后，白秀荷不再纠结这件事，她本就是没什么心机、心思豁达的人，既然儿子想要做书店的学徒，往好了想书店的学徒也是不错的，不受风吹日晒，还能天天都同书本打交道。
　　想法发生转变之后，白秀荷就开始等着黎明礼回来，看他会不会再带回来好消息。
　　一直等到忙完了中午那一轮，白秀荷和黎草叶都在米线摊位上坐着休息，黎明礼还是没有回来。
　　等到午时快要过去了，白秀荷她们都准备收摊回村，黎明礼才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虽然跑得有些快，但是他脸上的笑容还是特别醒目：“娘，曲掌柜愿意让我做他们书局的学徒！”
　　说是学徒，其实就是伙计，黎明礼今天去到的书店是一家叫明心书局的书店，在昌平县有一个掌柜三个伙计，其中一个伙计过年前辞工走了，现在还有两个伙计，不太能忙得过来，曲掌柜一直都在招人。
　　主要是书局不同于别处，伙计们都是同书本打交道，招人的时候要注意，如果说招来不识几个字的伙计，有学子上门询问书籍的时候弄错了闹出笑话，对书局的名声有碍。
　　学识稍微好一些的人，看不上做书局伙计这个活，学识不够的，曲掌柜又看不上，所以一直到现在明心书局的曲掌柜还是没有找到新的伙计。
　　今天黎明礼过去说明来意之后，曲掌柜看他虽然年龄小但是有一股子读书人的气度，没有一口否决，让他在书局待了大半天，试着做了一项书局伙计的活——给书籍分类。
　　曲掌柜没有具体告诉黎明礼怎么给书籍分类，也没有管黎明礼是怎么做的，等到黎明礼说他分好了那一箱子的书后，曲掌柜去检查了一番，发现黎明礼做得挺好的，大部分都没有分错，只有一些比较偏门、深涩的书没有放对。
　　这时候已经到了午时，曲掌柜就让黎明礼同他和另外的伙计一起吃饭。
　　在吃饭的时候掌柜才了解到，原来黎明礼是今年新考上的童生，他们黎家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愿意继续在学堂读书的兄长，并且黎家有一个在县衙做事的差役。
　　了解清楚了黎明礼的家世背景，曲掌柜对他满意得不行，唯一担心的就是他家里人会不同意这么年轻的小童生放弃读书这条路，所以他让黎明礼明天同他爹娘一起到书局来，确认他家里人都同意后再同他签订雇佣契书。
　　带家中长辈到书局确认没有问题，因为昨天黎老太已经承诺了，只要书局的人愿意收黎明礼，她就同意他去做学徒。
　　在回村的路上，黎明礼把明心书局曲掌柜的要求说了出来，听着儿子说他今天在书局做的事，看着儿子脸上发自内心的开心笑容，白秀荷突然觉得让儿子去书局做学徒没什么不好的。
　　第二天，黎成志陪着黎明礼去了一趟明心书局，黎明礼同明心书局签了一个简单的雇佣契书，留在明心书局成为了一个新的小学徒。
　　从此，黎明礼的学徒之路正式开启，跟在曲掌柜和别的伙计后面学习在书局里要做些什么。
　　学堂那边的夫子得知黎明礼不继续读书后可惜了一番，他觉得以黎明礼的头脑，继续在学堂读下去有很大可能考中秀才。
　　不过在昌平县这种小地方的小学堂，时常都有学子读着读着就不读的事，夫子已经见怪不怪了，几天之后就把这件事给抛在脑后。
　　春耕渐渐过去，黎家的水田已经种满了绿油油的稻苗，旱地上也开始陆续种玉米、红薯一类的粮食，田里的活开始减少，黎成志和黎老头商量了一番之后，他回到了卖米线的队伍中，黎家的鱼汤米线重新出现在县城。
　　当生活回归平静，黎明瑾又开始做当初那个模煳且奇怪的梦了。
　　这一次，同样连着做了三天，他终于对自己身边的那个模煳人影有了进一步的了解——看清楚了对方的眼睛，那一双眼很特别，他在哪里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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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采药人？
　　一连做了三天差不多的梦，黎明瑾就一连看了三天的那双眼睛，除了觉得眼睛很特别、熟悉之外，他怎么都想不起来自己在什么地方看到过那双眼。
　　三天之后，这个梦又不做了，黎明瑾依旧不知道梦里具体发生了什么。
　　直到过了两天黎明瑾去黎二爷家找黎秋生的时候，他路过白家抬头看了眼，突然想到他之前见过几面的白家哥哥，他梦里那双眼睛好像同白家哥哥的特别像。
　　黎明瑾止住脚步，站在原地怎么想都想不明白，他怎么会同白家的那位哥哥有交集，两人还一起跑到山上去了？
　　经过姜芷芸的教育，黎明瑾现在已经明白了守孝是什么意思，白家伯娘、白家哥哥和白家弟弟基本都在他们自己家窝着，除了白家哥哥天天出门挑水，很偶尔很偶尔看到一两次白家伯娘出门去白村长家外，其他时候基本就看不到他们家的人了。
　　刚才黎明瑾走过来的时候白志文到堂屋倒水去了，这会儿黎明瑾还没走，白志文看着这个常常笑容灿烂的小哥儿皱着眉头站在路上，感觉有些奇怪。
　　可能是感觉到了来自旁边的注视，黎明瑾抬起头看向白志文，看着那双同他梦里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黎明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就在黎明瑾和白志文两人隔空对视时，黎秋生的声音突然从后面传来：“瑾哥儿？”
　　黎秋生一般是在家等着黎明瑾过去找他，他今天迟迟不见黎明瑾过来就主动出门看看，发现黎明瑾呆呆地站在路中央，以黎秋生的角度看不见白家屋子里的白志文，他以为黎明瑾是在对着一个角落发呆。
　　“哎！”黎明瑾的思绪被黎秋生给打断了，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白志文。
　　看着那双特别好看的眼睛，黎明瑾莫名有一点害羞，他赶紧低头往黎秋生跑去，他直觉自己这个梦以后还会做，等梦里发生的事都能看清楚后再告诉娘吧。
　　黎秋生同黎明瑾一起往他们练习写字的沙地走去，看着这个小表弟还有些魂不守思的模样，有些奇怪地问：“瑾哥儿，你刚才在看什么呢？”
　　“没什么，呃……我在想三哥，这次休沐三哥没有回来。”黎明瑾胡乱找了个理由，他不能把自己的梦对外人说，即便是黎秋生。
　　这个理由勉强能说过去，黎明礼跑去书局做伙计学徒之后，他就不能再像读书那会儿每次休沐的时候回家，因为学堂休沐时正是他们书局忙碌的时候，他得留在书局帮忙做事，等到不忙的时候倒是可以找掌柜请假。
　　“明礼弟弟他在书局怎么样？”黎秋生好奇地问道。
　　黎秋生现在认识不少字了，可正儿八经的书除了黎明瑾的三百千，他没有看过两本，以前路过书局的时候他悄悄往里看过一眼，书局里有一整排一整排的书，特别气派。
　　“听我爹说还可以，我爹抽空去看他的时候每次都是高高兴兴的。”黎明瑾的想法同黎秋生差不多，他觉得自家三哥在书局做事可厉害了，旁的人哪有机会接触那么多书。
　　“那就好。”黎秋生抿了抿嘴。
　　黎秋生对科举和读书的认知不比他娘多多少，对此没有太多话能说，在他看来能够去外面做学徒学技艺，就已经特别了不起了。
　　聊了几句其他的两人就到了沙地所在，黎秋生在地上写写画画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后山的方向，想着那一片“藏”有不少草叶的山坡。
　　想了想，黎秋生对黎明瑾说：“瑾哥儿，前几天我去后山脚下的时候遇到邢爷爷了，他知道我识字就给了我一本有关草药的书，上面好多字我都不认识，你说我要不要找三堂婶把上面的字都认识一遍？”
　　黎二爷家分家了之后，黎二爷名下就一亩水田和一亩旱地，以及黎草叶名下的那一幕旱地，开春了之后他一个人就能把田里的活做完，黎秋生没有事做，他就天天往后山脚下跑。
　　分家之前黎秋生是悄悄挖草药，现在分家了，他们母子两人同黎二爷和黎二奶一起生活，家里人没有人再说什么，黎秋生对挖草药更有热情了。
　　春天是大部分植物开始生长的季节，草药当然也是如此，有些长得快的草药在春耕结束之后已经长得挺大的了，黎秋生就挖了不少他认识的草药回家。
　　其实黎秋生遇到过好几次邢郎中了，每次邢郎中都会教他辨认一两种草药，前几天那次不知道什么原因，邢郎中过来给他一本书就走了，话都没有说两句。
　　说是一本书，其实就是一个小册子，邢郎中自己用宣纸写的，然后装订了一下，除了文字还有一些简单的图，介绍了上河村后山脚下会有的一些草药，
　　黎秋生回家就把那本小册子藏在自己的箱子最下面，有些拿不准要怎么做，也搞不太明白邢爷爷为什么会给他这个。
　　“邢爷爷给了你一本和草药有关的书？”黎明瑾就被黎秋生说的书吸引了，他对草药的感兴趣程度远不比黎秋生，不过因为他以前跟着黎秋生一起去挖过一段时间草药，对草药有些好奇。
　　黎秋生点点头：“嗯，我根据那本书在后山脚下找到了好几种新的草药，但是书上的字我没有识全，很多都不太明白。”
　　说着，黎秋生就在沙地上将那几种新草药的图画了出来，画得还挺像的。
　　黎明瑾看着有趣，他将手上的小棍子一扔：“走，现在咱们就回去，拿着那本书找我娘，让我娘给咱们说说这本书上写的都是什么。”
　　在家里，黎明瑾只看过三百千和几本启蒙的读物，此外，大哥和三哥的课本他也翻过，书上的字他倒是认识得差不多了，但是字组合在一起之后的意思，他就看不太明白了。
　　听到说黎秋生有了记载草药的医书，黎明瑾当然想见识一下医书同其他书有什么不同。
　　黎秋生被黎明瑾拉着没办法，一起回到家里找出那本邢郎中给的书。
　　黎明瑾认识的字比黎秋生多，这本小册子上的字他基本都认识，也能看明白其中一小半的文字描述，他一下就兴奋了起来，赶紧回去找他娘问问他理解的内容有没有错误。
　　刚才，白志文看着黎家的小哥儿一脸仇大苦深的模样站在路上，导致他后来读书的时候分神了两三次，总在想黎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就一会儿的功夫，黎家小哥儿拉着另外一个小哥儿再路过的时候，他的脸上就恢复了笑容，白志文看着他重新充满了活力的样子莫名觉得松了口气。
　　白志文想着以前他们一家人还在洪云州的时候，他好像很少看到身边有人笑得这般开心，是不是就是因为这样，他每次看到黎明瑾的笑容心情就会跟着好几分，忍不住扬起嘴角。
　　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在脑后，白志文认真地看起自己手上的书。
　　这天下午，姜芷芸没能好好做绣活，因为黎明瑾和黎秋生拿了一本描述草药的册子一直缠着她，让她说说这个册子上都写了些什么。
　　姜芷芸认识册子上的字，但是她对医术一窍不通，就算邢郎中的遣词造句并不复杂，当她看到那些特定描述的时候一样看不太明白。
　　一直到姜芷芸把册子上的内容读了三遍之后，黎明瑾和黎秋生才终于心满意足，一起拿着册子回到黎二爷家。
　　黎老太全程在旁边听着，她观察到了两个孩子的不同，瑾哥儿只是好奇，秋哥儿就听得很认真了，他嘴里还念念有词的，好像是打算听不明白就硬背下来。
　　等到两个孩子走了之后，黎老太才对姜芷芸说：“老三媳妇，你说邢郎中怎么会给秋哥儿和草药有关的书？。”
　　“我看秋哥儿对草药挺感兴趣的，或许是邢郎中觉得秋哥儿在草药上有一些天分，又想着草叶他们母子两人的日子过得艰苦，想着帮他们一把吧。”姜芷芸也不清楚其中缘由，她觉得邢郎中应该没有坏心，“之前秋哥儿一个人挖了不少草药，邢郎中不就给了他一袋子粮食”
　　“采药人吗？”黎老太皱了皱眉。
　　采药人是一个很辛苦的活，不比做猎户好多少，都要出入深山老林，有些草药生长在悬崖峭壁上，采药的时候说不准会遇到些什么。
　　如果黎秋生要去做采药人，黎老太第一个站出来不同意，黎草叶本就只有秋哥儿一个孩子，万一他出了事让黎草叶怎么活下去。
　　“应该不是。”姜芷芸认为没有这个可能，“采药人都是世世代代以采药为生，轻易不会把技艺传给外人，不然药铺的药就不会卖这么贵了，邢郎中只是郎中，他不是采药人。”
　　不过黎老太多了个心眼：“你以后多看着点瑾哥儿和秋哥儿，但凡秋哥儿有这方面的想法赶紧告诉我。”
　　“好的，娘，我记住了。”姜芷芸答应下来。
　　反正瑾哥儿经常去找秋哥儿玩，回来之后会把他们两在外面做了什么告诉她，她只要留心着两个孩子做的事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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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也想做学徒
　　黎秋生和黎明瑾两人都不知道黎老太的担忧，他们两现在最喜欢的一件事就是根据邢郎中留下来的那一本册子，在后山脚下寻找对应的草药。
　　当他们把后山脚下基本翻了一个遍之后，小册子上还是有好几个草药没有找到，经过反复查看、回忆，黎明瑾陡然回想起来其中一种草药的图片他有些眼熟，好像他在后山上看到过。
　　上河村的后山不是特指某一个坐山，而是一个普遍的称唿，后山背靠一片连绵的大山脉，围着上河村的这一小圈较为低矮的山被村民们统称为后山。
　　正常情况下，后山上是比较安全的，不会有大型勐兽出没，不管是村民们还是上河村的孩子们时常成群结队地上后山去砍柴、找能吃的小玩意儿。
　　黎明瑾回想起后山上可能有其中一种草药后，当天下午，他就同黎秋生一起背着小背篓上山去了。
　　四月的天气，已经变得挺暖和的了，后山上的吃食不少，有雨后长出来的蘑菇、木耳，还有刚冒尖尖的竹笋，还没完全成熟的野果子和漫山遍野的野菜，这种时候稍微会找吃食的人上山走一圈，等到下山时空空的背篓里就满满的都是能吃的东西了。
　　黎秋生以前在梁家的时候几乎没出门找过外面的食物，到黎家之后黎二奶心疼他身体不好，不怎么让他做事，他对山上有哪些东西可以吃不太了解。
　　黎明瑾差不了多少，他出生之后没过两年黎成石就从边境回来了，然后到县衙做差役，黎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过得好。
　　所以，从黎明瑾有记忆以来，黎老太已经很少上山去了，只有家里的孩子们会到山上去寻野果子、找乐子，在黎明瑾的认知中，山上能吃的东西是野果、野兔、野鸡、野鸡蛋这些。
　　这一回，黎明瑾和黎秋生两人上山的目的是寻找草药，可是偌大一个后山，这么大一片地方，要从哪里找起比较好呢？
　　还是黎秋生想了个办法，他觉得既然瑾哥儿对这种草药熟悉，那它应该生长在瑾哥儿常去的一些地方，他们先从那些位置找起。
　　黎明德和黎明礼还在家的时候，他们两兄弟最喜欢夏天带着弟弟妹妹们在后山的小溪边上玩，小溪的水不深，夏天在有树荫的地方玩，简直不要太舒服。
　　有了目标，他们两人就到了小溪边，寻找这附近有没有小册子上记录的草药。
　　可能是因为去年雨水不足，导致了很多植物的种子都没能发芽全都留到了今年，在雨水充足的情况下，小溪边原本不怎么长草的地方一丛一丛地长出来了不少野草。
　　这一小片地方变成了黎明瑾不那么熟悉的模样，不过地形没有变化，他很快就找到了记忆中的那个植物，正好就是小册子上有记录的那种草药。
　　这让他们两人高兴坏了，赶紧将小溪边上的这种草药给挖走了不少，由黎秋生带回家处理。
　　有了第一次上后山找草药的经历，黎明瑾和黎秋生就开始频繁出入后山，一点一点将小册子上有提及的草药给找齐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天气越来越热，到了五月底。
　　黎明瑾在这时候又做梦了，这一次他醒来的时候神情有些古怪，因为这个梦有些长，居然把前因后果都过了一遍，历时好几个月。
　　从去年十月开始，黎明春和黎明夏就正式跟着姜芷芸学绣花，到现在，她们两姐妹已经学得有一些气候了，费一番功夫绣出来的荷包、手帕、腰带、头巾这些看着挺不错的，针脚细密、花色漂亮，送到县城的布庄能卖个好价钱。
　　要知道她们两姐妹刚开始跟着学绣花的时候，又要花钱买绣线，还要用布料，钱杏花总会逮着家里没人的时候对着这两姐妹嘀嘀咕咕，指桑骂槐地说出她的不满意，弄得两姐妹心惊胆战的。
　　随着她们两绣出来的东西越发漂亮，钱杏花应该是考虑到姜芷芸能靠绣花挣钱，那她两个闺女也能靠绣花挣钱，她终于对姐妹两的意见少了些。
　　今年三月底，她们两姐妹花了小半年时间绣出来的手帕和荷包被黎成石一次性送到布庄，换了四百文回来，看着实打实的四吊钱，钱杏花终于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看着两姐妹的眼神依旧带着不满。
　　毕竟女娃都是要嫁出去的，就算她两个赔钱货女儿能够把绣花的手艺练得炉火纯青，比姜芷芸更厉害，等她们出嫁之后，她们挣的钱还不是全都得给夫家人，她钱杏花哪里能捞着什么好。
　　钱杏花总是以她自己的想法来揣度两个女儿，她不愿意补贴娘家，就一门心思认为两个女儿也不会跟娘家亲，其实现在两个丫头同黎成力和整个黎家之间的关系都挺好的，只是不亲近她们的娘罢了。
　　四月底，两姐妹的绣品又换了两百多问回来，这些钱都被黎成力放着，没有给钱杏花，让钱杏花气得差点把她的一口小米牙给咬碎。
　　回到黎家已经有半年多，钱杏花放松了当初那副小心翼翼讨好黎成力和黎老太的模样，只是她还是不敢像以前那样随意支使两个女儿做事，随意打骂两个女儿，克扣女儿们的东西。
　　就在钱杏花很想找机会在手上攒点钱的时候，一个机会送到了她面前。
　　黎明春已经同白家的白晨定亲，白晨是个心里有想法的小子，他在自家不受待见，他知道如果他继续这样过下去，等到黎明春嫁给他的时候肯定会受到家中长辈的磋磨。
　　白晨认为爹娘将自己养大，他们让自己干活是应该的，但是黎明春不一样，她没有吃白家一粒米、喝白家一口水，不应该嫁给了自己就要受到长辈的磋磨，他想要有改变。
　　一整个冬天，白晨都在考虑这个问题，他想怎么才能改变自己的现状，他一不识字，二没有支持自己的长辈，三除了种地干活别的什么都不会，思来想去他都没有想到什么好办法。
　　一直到黎家传出一个消息——黎家考中了童生的黎明礼居然放弃了继续读书的机会，跑到县城的书店做伙计学徒。
　　在多少乡下泥腿子心里，读书是一件很崇高的事，黎家的小子居然放弃了，跑去做什么学徒，简直就是脑子进水，黎家的长辈也不知道劝一劝这个不懂事的孩子。
　　不过黎明礼的做法给白晨提了个醒，他现在是什么都不会，可是他还年轻可以学，出去给人做学徒就是一条摆在他眼前的路。
　　人人都知道在这种时候想要学一门手艺不轻松，被师傅当牛做马地使唤，什么脏活累活都要做不说，就这样还不一定能学到师傅的真本领，所以家里条件稍微好一些的人家是舍不得自家孩子出去吃这个苦的。
　　白晨有了这个想法后，他没有直接对他爹娘和奶说，他干了他这辈子最胆大的一件事——直接去找白家的族老。
　　在上河村白家是大族，除了村长就是族老最有威信，族老同意了的事白族人基本不会反对。
　　白族人多，族老们年龄大了，他们对白晨这个没什么特色的白家小子没有什么印象，听了白晨的请求自然不答应，在他们老一辈的人看来种地才是最好的，放着好好的地不种跑出去学什么手艺都是扯淡。
　　白晨失望地回到家里，他不甘心自己好不容易想到的出路就这样被堵住，他又去找了白村长，这个他以前几乎没有说过话的族伯。
　　外人不知道白晨他们那一房的龌龊，白族的人多多少少都了解一些，尤其是要管理一整个村子的白村长，经历了白晨和黎明春定亲事件的他，专门留心观察了一番两家的情况。
　　所以白晨会有这样的想法白村长理解，他看着眼前这个神情坚定、目光清澈的孩子，想到他和黎明春的情况，思考了一个晚上后，他决定帮他们一把。
　　在白村长的支持下，白晨对他家里人说了他想要出去做学徒的事。
　　白晨的爹娘和奶听了白晨的话大怒，送孩子出去做学徒的人家大多是家里穷得吃不起饭的那种，不然谁忍心送孩子出去吃苦。
　　毕竟黎明礼的情况同白晨不一样，黎明礼有童生功名，他去做学徒的地方是书局，接触的是书本、认识的是读书人，算是一个体面的活，而白晨除了铁匠、木匠、泥瓦匠这类下力气的活，旁的谁看得上他。
　　“你个混小子，我看你就是一天到晚闲的，还有工夫琢磨这些玩意儿！”白晨爹气得想扇白晨两耳光，但是由于白村长在，他忍了下来，只狠狠地瞪了白晨两眼。
　　白村长只当自己没看到白晨爹的动作，他神色平静地说：“我倒是觉得白晨愿意去学一门手艺挺好的，我媳妇娘家村子就有人会木匠活，你们要是愿意，我可以送白晨去我媳妇娘家村子学。”
　　白晨爹对白村长的话挺不满的，他直接了当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族兄，我不会同意白晨去学什么木匠活的，你请回吧。”
　　见白晨爹回绝得这般干脆，白村长不好再说什么，他同白晨对视一眼，离开了白家五房。
　　等白村长走了之后，白晨被三个长辈轮番骂了一通，然后又被罚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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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白晨反抗
　　白晨想要出去学手艺、又被家里人罚跪的事很快就被村里人知道了，他当初在白家族老那边说的话也被人给传了出去，比如说他出去学手艺是想要家里人和未过门的媳妇以后日子好过一些。
　　如果是没定亲的半大小子，说出这样的话肯定要被人笑话一番，但是白晨已经同黎明春定亲，他想着自己未过门的媳妇，家里有姑娘的人家就觉得这个小子还不错，知道疼媳妇，希望自家姑娘以后也能嫁给这样的好孩子。
　　从小在上河村长大，黎明春就算生性腼腆，在村里也是有两三个玩得来的同龄小姐妹，这个年头大人们说话都不太避着自家孩子，小姐妹们就把自家长辈们讨论的话告诉了黎明春。
　　黎明春之前一直觉得她挺对不住白晨的，因为这一桩婚事是她娘故意弄出来的，差点坏了白晨的名声。
　　在听到说白晨这般为自己着想，还想要出去吃苦学手艺之后，她私下悄悄缝了一个精巧的荷包出来，还在上面绣了一圈简单但是好看的竹纹。
　　黎明春缝好了荷包之后一直没有找到机会送出手，她胆子小，不敢单独去白晨见面，怕被人说私相授受，这个荷包就一直被她藏在枕头下面。
　　黎明夏作为天天同黎明春在一起的妹妹，她二姐的动作和小心思自然都瞒不过她，不止一次看到二姐一个人对着这个荷包发呆，忍不住替她着急。
　　这个荷包在枕头下面压了十来天，当黎明春已经习惯了每天看几次荷包的时候，白晨主动跑来找她了。
　　这一回，白晨是铁了心要离开家出去学手艺，他决定每天做完事就在家门口跪着，直到他爹娘同意。
　　刚开始，白晨爹娘一点都不在意，这个不孝子愿意跪就跪着吧，他们都是白晨的长辈，受得起他的跪拜。
　　可是时间一久就有些变味了，上河村是一个杂姓村子，除了白家还有诸如牛家、黎家、周家这些人家，其他的村民看着白晨好好一个小伙子天天跪在家门口，自然会问起怎么回事。
　　出去学手艺自然不是什么特别好的事，但也不多坏，而且白村长都承诺了他愿意在中间牵线，想必那边愿意收徒的匠人不会太亏待白晨，有些家中孩子多的人家听了之后还想着要不要把自己的孩子也送出去学点什么。
　　可是他们同白村长不是一个宗族的，白村长若是不愿意在其中帮忙，送孩子出去学手艺就要苦着孩子了，大部分人家还是按耐下来了这个心思。
　　送自家孩子出去学手艺的心思没有了，自然就有了心情说白家的闲话，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白晨爹和娘好像平日里对白晨不怎么好。
　　这些话传开了之后被白族人听到，大家纷纷觉得五房的事被人说三道四的丢了白族的脸面，以前可没有谁去注意白家的五房怎么样，只能怪白晨爹娘不让白晨去学手艺，闹大了这件事。
　　刚开始不愿意让白晨出去学手艺的是这些人，现在觉得阻止白晨学手艺导致事情闹大丢人的还是他们，白晨爹娘被族老们叫去骂了一通。
　　莫名其妙被骂了之后，白晨爹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更看白晨不顺眼了，回来就骂了他一通。
　　白晨这段时间天天跪在地上，听着村里人的闲言碎语想明白了不少东西，也有了一个新的里有说服他爹娘送他出去学手艺。
　　可是之前他爹娘都不搭理他，他没有机会同他们说，这次他爹一回来就骂他，他赶紧开口：“爹、娘，我想过了，如果我出去学会了一门手艺，家里的田产和房子就都归弟弟，我一样不要。”
　　田地可是农民的根，白晨居然说出来了他以后不要家里的田产，全都留给他弟弟，白晨爹的第一反应是白晨把脑子跪坏了。
　　说实在的，不管是白晨爹还是白晨娘，他们从来没有想过给这个讨人嫌的儿子田产，他们的打算是现在让白晨可劲干活，挣到手的钱都给他弟弟攒着，以后他们两老了干不动了就让两个儿子分家，他们老两口跟着小儿子，田产这些自然也全都留给小儿子。
　　这样做有一个问题，虽然他们家的田产、房子什么的是他们自己的，他们想要怎么分配给两个儿子是他们自己家的事，同别人没有关系，但他们夫妻两这样做，肯定会让小儿子被村里人嚼舌根。
　　刚才白晨自己承诺了放弃田产不说，连房子都不要，那他们两夫妻岂不是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所有东西都留给小儿子，不用担心别人说三道四，那可真是太好了！
　　白晨爹娘对视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白晨，冷哼一下转身进屋去。
　　“他爹，你说白晨咋想的？”白晨娘压低声音，瞥了眼跪在门口的大儿子，想到生这个儿子时吃的苦，看着他心里就犯堵。
　　白晨爹神色阴沉地看着外面跪着的儿子：“谁知道，一天到晚阴着个脸，当家里谁欠他似的，又没有短他的吃穿，看着就晦气。”
　　“既然他都说了不要家里的田产和房子，要不咱们就让他出去学手艺？正好把家里的东西都给午儿留着。”白晨娘说完，盘算着家里还有哪些东西，不如一次性都说明白。
　　“本就轮不到他，他还想要！”白晨爹总觉得不舒服，“我们养他这么多年，眼看着可以下地干活了，干什么把他送去别人那，替别人干活？”
　　白晨奶从屋子里出来，恰巧听到白晨爹说这句话，她眉头一皱：“什么干活？”
　　见到婆母出来，白晨娘眼珠子一转，走上前挽住婆母的胳膊，在她耳边说：“娘，白晨说咱们如果送他去学手艺，以后家里的田产和房子他都不要，我觉得他要是真这样想，答应他也可以，反正现在族里的人在说什么我们待他不好，让我们送他出去学手艺。”
　　“笑话，什么叫我们待他不好？”白晨奶听了气得不行，“这个混账东西害死了他爷，我没把他溺死在马桶里就是好的了，好吃好喝养他到这么大，谁家敢说三道四？有想法的就到我老婆子跟前来说！”
　　白晨奶这一番话声音挺大的，白晨在外面跪着自然听到了几句，他的心重重地跳了几下，然后沉到谷地。
　　出去学一门手艺是他目前唯一的出路，他必须要抓住这个机会，已经跪了这么多天了，闹得村里人尽皆知，那他不妨继续再将事情闹大一些。
　　做了决定，白晨咳嗽一声清清嗓子，又在大腿上狠狠地掐了一把，他的眼眶顿时就红了：“奶，我知道打小您就不喜欢我，可是我又做错了什么，我也不想在我出生的时候爷出事啊！我也希望自己爹娘、爷奶都齐全，家中和谐平顺。”
　　“还有，爹娘，你们总说我生来就是克你们的，我一个孩子哪里懂得什么克不克，我知道娘生我的时候难产，也听爹你说你当时做了噩梦，因此你们不喜欢我，这些我都理解，既然家中因为我时常气氛沉闷，如此我便出去学一门手艺，不常在家待着添堵，爹娘和奶看不见我也不会因此闹心。”
　　“对了，我这个做长子的不能讨爹娘欢心，那以后弟弟就一定要在爹娘膝下承欢、多多宽慰爹娘，等我在外面学了手艺，我愿意让弟弟继承家中的所有田产、房屋、钱财，而且我会每个月还会给爹娘孝敬银钱，让爹娘看到我的孝心……”
　　这一番话白晨想了挺久的，才决定了要这样说，他从来没有做过这么离经叛道、忤逆长辈的事，为了让周围的邻居听到他的话，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喊，手和脚都有些发抖。
　　白晨爹娘和奶刚才还在屋子里骂着白晨，商量怎么做，陡然听到白晨在屋外大喊，都是一愣，他们是不是听错了？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白家五房外面就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大家听着白晨的话，看着急匆匆从屋子里走出来、满脸都是怒气的白晨爹等人，恨不得将脖子伸进白家五房的院门，好好看一看白家发生了什么。
　　白晨爷在白晨出生那天意外过世，说句老实话，白晨不受他奶的喜爱大家都能理解，只是白晨爹娘不待见白晨的原因就有些奇葩了。
　　谁家女人生孩子是屁股一撅孩子就落地的，不过是多生了一会儿，居然就对自己的亲身孩子起了龌龊，还有那白晨爹，你自己做噩梦同孩子有什么关系，把这些怪到孩子头上，真是笑死个人了。
　　院子外面村里人议论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白晨鼓足了勇气才把自己这些年被爹娘厌恶的原因说出来，现在看到这么多人看着他，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能低着头看着地面。
　　“哎呀，我家要是有白晨这样听话懂事的长子，我哪里舍得让人大热天的跪在地上，膝盖上都了一串泡了。”
　　“我看白晨这孩子挺有孝心的，你们就让他出去学手艺吧，免得人在家让你们看着心烦。”
　　“老婶子，听我一句劝，五叔那件事就是个意外，同白晨没什么关系。”
　　……
　　白晨爹娘面对着村里人谴责的目光，恨不得将眼前这个不孝子给噼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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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开祠堂
　　看热闹的人自然不嫌事大，他们又是人多势众的，一人一句就足够挤兑得白晨爹娘和奶说不出话来，脸色铁青地看着大家。
　　这时候，始作俑者白晨低着头，他的肩膀还在微微颤动，好像是在哭。
　　人都是同情弱者的，看着白晨这孩子这般可怜，年龄大一些的婆子、媳妇纷纷为白晨说话。
　　“我说白五媳妇，你这脑子怕是越过越煳涂了，这么好的孩子有什么可挑剔的，白五都死了这么多年了，你记一个孩子的仇有什么意思。”
　　“白大山，你们白族是大宗族，祖宗家法都在那儿放着呢，以前是没人管，要是你们族里认真追究起来，你这样对自家的长子，老祖宗的规矩是不会放过你。”
　　“大山媳妇，你别以为给白家生了两个男孩儿就不得了了，你这样的要是放在我们家，就凭你这样对家中长子，就是把你给休了，也没人能说什么！”
　　……
　　除了帮白晨说话，她们还教白晨，让他不要傻乎乎地放弃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傻孩子，你可是长子，祭祀祖宗、奉养爹娘都是长子的事，你做这么多自然应该继承家里的财产，不能因为你爹娘喜欢弟弟就不要这些啊。”
　　“你还年轻，再过两年就该娶媳妇了，要是那时你一穷二白的什么都没有，你媳妇嫁过来岂不是要跟着你一起吃苦？”
　　“我说年轻媳妇跟着吃苦就罢了，毕竟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但是你想想你们两以后的孩子，有了孩子还继续过苦日子吗？”
　　……
　　这些婆子、媳妇的话让白晨心里一动，他半闭着的眼中坚定之色一闪而过，这一次他一定要坚持，离开这个让他觉得唿吸都难受的家，不能让黎明春和他们以后的孩子也过这样的日子。
　　深吸一口气，白晨又在自己的大腿上狠狠地掐了一把，他红着眼眶抬头看向身后的一群人：“多谢各位奶奶、叔伯婶婶的关心，爹娘生我养我这么多年，我应该对他们充满了感激之情，他们怎么对我的没有必要比较，我一定会孝顺他们的。”
　　大家听着这傻孩子的话忍不住为他抱不平，什么叫做他爹娘怎么对他的没有必要比较？
　　要比较那肯定就是说白晨和他弟弟白午，两人同为白家五房的小子，一个是长子，一个是次子，正常来说当哥哥的是家中长子，肯定更被长辈重视。
　　但是白家五房的两个孩子，白午白白嫩嫩的，脸上肉嘟嘟的看着就特别可爱，而白晨黑瘦黑瘦的，只有一口牙是白的，会这样肯定是因为白晨吃得少还要帮着家里做事，白午吃得好还不用帮忙干活呗。
　　除了长相，两个孩子穿的衣服也有不同，小孩子长得快，衣服换得也快，一件衣服经常都是老大穿了老二穿，老二穿了老三穿，一直到衣服上补丁多得不好看了，才会被拆了用作抹布一类的。
　　但是白家五房偏偏是白晨的衣服破破烂烂，一看就是用他爹穿过的缝补修改之后再给他穿，他弟弟白午却是每年都能有一两套新衣服。
　　要不是大家伙知道白晨是他娘难产生出来的，说不定不少人都要猜测白晨是白大山夫妻两不知道在哪里捡回来的野孩子。
　　越想越觉得白晨这个孩子生活得不容易，在这样的家庭长大还这么有孝心，白大山夫妻两人有这样的孩子不知足就算了，居然还对白晨有怨气，他们两怕是脑子进水了！
　　白晨爹娘被村里人围观指责，两人都气坏了，看着这个平日里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大儿子在大家面前卖惨、装乖，恨得牙痒痒。
　　反正已经惹得爹娘和奶生气了，白晨干脆不再顾忌，在大家说得热闹的时候时不时插两句嘴，以退为进地将自己在家怎么被对待的说出来，让大家对他的同情更甚。
　　这么热闹自然是引来了白村长的注意，他头疼地看着白家五房外面那群义愤填膺的村民，发现他低估了白晨这个孩子的决心和能力。
　　“好了好了，你们一个个的围在别人门口干啥，都回去了，别在这边杵着，人家的家务事，不清楚情况的少插嘴！”白村长见情况有些控制不住，扯着嗓子一个劲地喊。
　　平时没什么事的时候，白村长这样一喊当然能够把村里人给喊住，这一回他这样喊不仅没能让大家离开，反倒让那些同情白晨的婆子们非要拉着他，让他给白晨做主。
　　说句老实话，这些婆子一个个的并不是真的那么同情白晨，她们也不是没有看出来白晨的意图，只是她们看着白晨确实有些可怜，加上最近没有什么可以闲话的事，一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罢了。
　　白村长被弄得没办法，心一横把宗族给搬了出来：“各位乡亲，这件事是我们白族人的事，既然大家都觉得白晨被他爹娘这样对待不公平，那我等会儿就召集我们白族的人打开祠堂开会，讨论白晨这件事要怎么处理！”
　　一旦提到宗族那就代表了是动真格了，既然白村长说了他要在祠堂同族里的人一起商量怎么处理白晨这件事，其他姓氏的人家自然不好意思再多嘴。
　　在上河村，除了白族人，其他姓氏的人家因为人口不够或者其他原因还没有修建祠堂，白家人要是联合起来，他们都讨不着好
　　白晨的目的达到了，他的心砰砰直跳，他知道只要族里做了决定，别说他爹娘了，就是他奶反对，他也能去到外面做学徒学手艺。
　　白晨的爹娘和奶惊到了，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么一件小事居然会闹到要开祠堂的程度，不就是他们不同意白晨去外面做学徒吗？
　　白村长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白晨：“好了，大家都散了，我现在就回去召集族人将祠堂打开，白晨，你还能站起来吗？”
　　“我可以！”白晨咬牙抬起腿，即便他疼得直冒冷汗，他也会强忍着站起来的，跪了十几天，为的就是能够离开这个家。
　　白晨奶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她看着白村长严肃的脸，一下就慌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老头子，你咋就死这么早呢，留下我们孤儿寡母的被族里人欺负……你那个孙子闹着要出去做学徒，学徒哪是好做的，养这么大的孙子去别人家做牛做马，我这个心哟……你快看看啊，就为了这么一件事，他们要开祠堂啊……”
　　白晨爹被吓到了，除了每年祭祖开一次祠堂登记族里人口变化外，他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其他时间开祠堂的，怎么就闹到了这一步。
　　听着老娘的哭嚎，白晨爹吞了吞口水：“族兄、村长、族长，这就是一件小事，没有必要开祠堂来说吧……”
　　白村长板着脸：“事情本身是不大，问题是这件事引起了上河村所有人的关注，咱们白族人能够在上河村立足，就是因为我们的名声好，但是你们这般对晨小子，对咱们族人的名声影响大，必须要开祠堂来说明这件事的重要性。”
　　白村长是上河村的村长，也是现任白族人的族长，刚开始是他主动提出让白晨去到他媳妇娘家村子学木匠手艺，白晨家的长辈不同意，如果事情只在这里结束那就算了。
　　可是白晨把这件事给闹大了，弄得满村风言风语的，那意义就不一样了，对他们白族的影响不小。
　　原本上河村就是一个杂姓的村子，白晨不愿意听他家长辈的话老实在家种地，他的爹娘也始终不同意他出去做木匠学徒，这件事一直不解决，白晨就一直闹下去，其他姓氏的人都在等着看白族的人笑话。
　　白族的人一向团结，最近因为白晨的事他们白族内部其实有好几种看法，这种时候如果再出点什么事，比如有些人挑拨几下，让白族人不再团结在一起，到时候牛家那几个大姓再联合起来，以后白家能不能继续掌控上河村的话语权，那可就说不准了。
　　其实，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白晨的未婚妻是黎家的丫头。
　　在上河村，黎家虽然人口少，但是他们的分量可不低，一个在县衙做事的差役，两个考中了童生的学子。
　　黎成石就不用说了，他在县衙做事后给上河村的人带来了多大便利，白村长的领悟最深。
　　至于说黎明德这个小汉子，在白村长看来黎明德脑子灵活、沉得住气，去县城学堂之后同自己族里的白志文越来越像，他认为黎明德有很大可能考中秀才。
　　黎明春虽然是黎家二房的丫头，二房的媳妇黎钱氏是个脑子拎不清的，但是根据白村长的了解，黎家大房和三房都对黎家二房的两个丫头很好。
　　白晨想要出去做学徒是想要让未来的媳妇过上好日子，白族的人如果不让白晨出去，是不是就是不想让黎明春出嫁后过好日子，万一让黎家人误会了，以后他再去县衙找黎成石办事岂不是会很尴尬。
　　与其因为出去做学徒的事让村里人一直说来说去，让黎家人对白家人产生误会，不如干脆地让白晨出去做学徒，有他在中间牵线，不至于让白晨做学徒的日子特别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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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互诉衷肠
　　有了白村长的偏袒，白晨出去做学徒这件事最后自然是成功了的，不仅如此，他之前说的什么放弃家中田地、房屋、财产一类的话不奏效，祖宗的规矩不能乱，白家五房的东西白晨作为家中长子自然是可以分的。
　　这个结果让白晨的爹娘他们气得牙痒痒，可是他们当着众多族人的面承诺了以后会好好对白晨，至少最近几个月甚至一年内不能对白晨这个混账小子做什么。
　　早知如此，刚开始白晨说了他出去做学徒之后不要家中东西时，他们就应该同意，然后将白晨给撵出去。
　　白晨奶是最气的，她一大把年纪了还被同族的人用那些眼神看着，叫她如何能够吐得出这口气：“白晨，你现在如愿了吧，赶紧给我收拾包袱走，看着就气人，顶好一辈子都别回来了！”
　　这会儿不能骂白晨，白晨奶就指着白晨爹娘来骂：“你们两口子也真是，一个小子都管不住，真没用！”
　　在外面受了气，回家还要被老娘骂，白晨爹娘也很窝火，白晨这会儿被全村人盯着他们不能说什么，二儿子他们又舍不得骂，女儿自然就成了出气筒。
　　以前白晚在白家的日子过得还算可以，但是白晨出去做事之后，白晚的日子能过得好还是坏就说不准了，毕竟家里的活少了一个人做，白大山夫妻的目光就该落到没那么讨喜的女儿身上了。
　　家里会发生什么变化白晨管不着，弟弟白午和妹妹白晚平日里对他这个大哥都是爱答不理的，弟弟还经常带着妹妹抢他的吃的，把活推给他做，因此他同弟弟妹妹的感情都不深。
　　这时候，上河村唯一让白晨觉得有些舍不得的就属黎明春，他的未婚妻。
　　在定亲后，白晨不止一次想过他们两人成亲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决定他以后一定好好对待妻子，等他有了孩子，他不会让孩子像他这样长大。
　　马上就要离开上河村了，白晨趁着中午人少的时候，悄悄跑到黎家院子外面，扔了一块泥巴砸到黎明春和黎明夏两姐妹的窗户上。
　　一下没能引起两姐妹的注意，白晨又砸第二下、第三下，在连续扔了六块泥巴后，黎明夏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她跑到窗户下看了一眼，发现是她未来的姐夫躲在院子外面。
　　大家都是一个村子一起长大的，白晨自然认识黎明夏，他对着黎明夏咧嘴一笑，指了指窗户里面。
　　他的意思挺明显的，就是在问黎明夏，你姐姐在不在。
　　黎明夏皱起眉头，这段时间村里发生的事她是知道的，白晨为了出去做学徒在他爹娘面前长跪不起，而他想做学徒的原因之一就是想要让她姐过好日子，既然他愿意对姐姐好，她就愿意认他这个姐夫。
　　左右看了看，黎明夏冲着白晨点了点头，然后消失在窗户下面。
　　屋子里，黎明春正在挑选布料，思索着怎么才能把这些不大不小的碎布料利用起来，做成绣品拿出去换钱。
　　黎明夏跑到她窗前，趴在她的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二姐，我未来二姐夫过来找你了，你要不要出去见他，我给你们两把风。”
　　这话说得未免太直白，黎明春的手一抖，竹篓里的碎布料撒了好几片到地上，她弯下腰捡布料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四妹，你说什么呢！”
　　“你们已经定亲，偶尔见一两面有什么关系，我听说昨天白族开祠堂讨论了二姐夫的事，他今天过来估计是要离开上河村做学徒了，他走了什么时间回来那可说不准，你现在不见他要等到什么时候。”黎明夏推了推她姐，“姐，你藏在枕头下面的那个荷包是不是做给二姐夫的，我看你做好挺久的了，他人都到外面了，你就出去给他吧。”
　　黎明春咬着嘴唇，她当时做荷包的时候确实想着白晨，想着白晨说的话，可是让她出去把荷包给白晨，她总觉得特别不好意思。
　　在她纠结的时候，黎明夏等不了了，她从黎明春的枕头下面把那个做好的荷包摸出来，塞进黎明春的手中。
　　虽然这时候是中午，但是谁知道外面会不会有人路过，到时候别人看到了白晨在黎家门口，就算她二姐没有出去见白晨也说不清楚，还不如出去见一面。
　　这样想着，黎明夏直接动手拉着黎明春往外走去，这时候爹娘都在午睡，她二姐肯定不敢挣扎，把人给弄出去了有什么心里话两人见面说清楚。
　　黎明春半推半就地被黎明夏给拉了出去，她看着自家院子外面那个黑瘦黑瘦的少年，脸更红了。
　　白晨这时候脸也很红，只是他肤色黑，看不大出来。
　　未婚的小夫妻脸皮薄，见面了都不太敢看对方，在旁边看着的黎明夏只想翻白眼：“走走走，你们到那边去，这里人来人往的容易被看到，对我姐的名声不好。”
　　黎明夏说着就拉住黎明春往黎家院子后面走去，白晨在后面跟着，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看着黎明春害羞的样子，嘴角不由自主勾了起来。
　　到了可以说话的地方，黎明夏像个大人一样安排道：“行了，我去前面看着点，白晨哥你有什么话就赶紧给我姐说。姐，你不是给白晨哥做了个荷包吗，可别忘了给他。”
　　黎明春的脸色又红了些，白晨看着黎明春一只手一直藏在后面，猜到了她手里的就是给自己做的荷包，心里热乎乎的。
　　“对了，你们两人说话声记得小一些。”交代完最后一句，黎明夏赶紧跑开。
　　没有了黎明夏，黎明春和白晨之间的气氛好像更尴尬了，黎明春悄悄地看白晨一眼，白晨抬头瞄黎明春一下，两人都没有开口。
　　等了一小会儿，白晨觉得他是男的要主动一些，他抬头看向黎明春：“我……”
　　正好黎明春想着妹妹说过的话终于鼓足了勇气，将手上的荷包拿起来：“这是……”
　　两人的眼神撞在了一起，他们同时开口，又同时因为对方说话而闭上嘴。
　　下一瞬，白晨看着耳朵都红了的黎明春，没忍住笑出了声。
　　黎明春将头撇开，不好意思到了极点，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藏在背后，只给白晨看到一只红彤彤的耳朵。
　　有了这一出，白晨心里的紧张少了很多，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开口：“明春，我可以这样喊你吧？”
　　黎明春没有开口同意，但是她的头微不可察的点了点，显然是愿意白晨这样叫她的。
　　对着黎明春，白晨把他心里藏着的话说了出来：“明春，我家里已经同意我出去做学徒了，明天一大早就走，不知道在外面做学徒是什么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再回来，我过来见见你，把这件事给你说一说。”
　　“对了，我想要出去做学徒真的是因为我希望等你嫁给我的时候，能够让你过上更好的日子，不会受委屈。”
　　经过白晨这些天这么一闹，整个上河村的人基本都知道了他们家的情况，知道了他这个长子在家中并不受待见。
　　黎明春也是听到了一些风声的，只是她不好意思一个劲打听白晨家的事不是特别清楚，她觉得这一门亲事是她娘算计来的，担心是自己拖累了他。
　　所以，听着白晨充满歉意和诚意的话，黎明春终于抬起头看向他，认真地说：“不委屈。”
　　“是我对不住你才是，如果不是因为、因为我和你的亲事，你爹娘会挑一个和他们心意的儿媳妇，你就不会同他们闹起来了，以后、以后我嫁给你了，一定会好好孝顺你爹娘的。”
　　黎明春越说头越低，还没有嫁过去就说这样的话，她实在是不好意思极了。
　　白晨听了黎明春的话皱了皱眉，两人既然已经定亲，以后会成为最亲密的夫妻，自家的情况村里人现在都知道个大概，作为他未婚妻的黎明春不能不了解。
　　所以，白晨压低了声音，在黎明春的耳边直接说：“我奶认为是我害死了我爷，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我爹在那晚做了噩梦，他们都认为我的出生给他们带来了坏运气，都不喜欢甚至厌恶我，我同你说句实在的，孝顺爹娘是应该的，但是让我对他们有多敬重，我做不到。”
　　白晨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股自嘲，还有隐藏得很深的难过，爹娘和奶都是他的至亲，却一个个都那样对他，他心里的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黎明春先是因为白晨的靠近而汗毛乍起，但她听了白晨的话之后忘了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惊讶和心疼。
　　在黎家，黎明春是被钱杏花嫌弃着长大的，白晨的心理她能理解很大一部分，所以她听出来了白晨的难过。
　　黎明春的神色变幻了好几次，最后她抬起手放在白晨的肩膀上：“会好的。”
　　白晨被黎明春这个动作安慰到了，他眨了眨眼睛，没忍住伸出手抱了下黎明春。
　　这个动作出乎黎明春的意料，吓得她僵在白晨的怀中一动不动，脑子里乱哄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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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五个铜板
　　在黎家院子后面的一个角落中，这对未婚的小夫妻第一次敞开心扉说了各自的想法，相互更加了解。
　　白晨更加坚定了他出去做学徒的心，黎明春对白晨很满意，对她和白晨的亲事充满了期待。
　　一会儿后，黎明夏看着两手空空、两颊通红的二姐从后面走出来，偷偷笑了一下，拉着她赶紧回屋去。
　　又过了好一会儿，白晨才从刚才那个位置走出去，一路小跑回家。
　　第二天，白晨就像他说的那样跟着白村长离开了上河村，去白村长媳妇的娘家村子一个木匠家里做学徒。
　　做学徒是没有工钱的，因为白村长的关系，那木匠对白晨还算满意，愿意教白晨木匠活，但是他要白晨答应学会了木匠手艺后继续跟在他身边干三年的活。
　　白晨这会儿已经十五岁了，学手艺花个两三年，再跟在师父后面免费干三年，等到他能出师的时候就已经二十来岁了。
　　二话没说，白晨自己做主答应了这个要求，当天就行了拜师礼。
　　巧的是，白晨刚拜师，他师傅就接了一个单子，要给一个马上娶媳妇的人家做一整套家具，时间比较紧，要求一个月内做完。
　　这种时候如果有现成的木材，做出来倒是很快，但是木匠家的木材正好都用完了，他要立马上山找木材。
　　除了找木材，还得将木材切割成合适的大小，然后熏虫、晾干，再将木板、木棍这些部件做成家具，一个月的时间有些短，紧赶慢赶才终于赶在一个月内将这些活做完。
　　白晨年龄大，比十一二岁的小徒弟做的活更多，做事又非常认真，能吃苦，这一笔单子做完后木匠觉得白晨这个徒弟还不错，奖励了他五个铜板。
　　忙活了一个月木匠想休息几天，他看着好像瘦了一圈的白晨，同意让白晨回家一趟。
　　白晨揣着这来之不易的五文钱回到上河村，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跑到了黎家右厢外面，故技重施，用泥巴砸黎家姐妹的窗户。
　　这时候黎明春和黎明夏在黎家跟着姜芷芸做绣活，没有在家，白晨砸了七八块泥巴都没看到黎家姐妹的身影，倒是把另一个屋子的钱杏花给招来了。
　　现在是农闲，因为他们二房没有养猪，钱杏花每天的事就是做饭、洗衣服、喂鸡这些，日子过得还算悠闲，所以她中午一般要睡接近一个时辰。
　　今天睡得正舒服突然被弄醒，钱杏花窝了一肚子的火，看着院子里一块一块的泥巴，气得大骂：“谁！哪个龟孙子、瘪犊子，吃饱了撑的没事做，往老娘院子里扔泥巴，让我逮着你，看我不把你个小王八羔子送到你家大人面前好好说道说道！”
　　扔泥巴这种事一般都是闲得没事干的小孩子才会做，这会儿看不着人，钱杏花除了一边骂一边拿起扫帚收拾外没有别的办法，总不能把全村的小孩都给揪出来骂一通吧。
　　因为心里压着火气，钱杏花骂得越来越大声，隔壁左厢的黎家姐妹听到了动静，黎明春的第一反应是白晨。
　　当即黎明春的脸就红了，可听了她娘的话后她的脸色又刷地白了，如果真的是白晨做的，那他岂不是听全了娘骂人的话？
　　确实，白晨这会儿有些尴尬，好在他刚才听到动静的时候就躲了起来，不然被钱杏花逮个现行的话更糟糕。
　　钱杏花一直骂个不停，等黎明春连着扎了两下自己的手指头后，黎明夏叹口气，拉起她姐，找了个借口回家去看看。
　　在自家周围没有看到人被骂，黎明春松了口气，黎明夏也同样松了口气，打算回屋子去拿布料。
　　“你们两个丫头这时候不是在学什么绣花吗，跑回来做什么，看着老娘收拾泥巴好玩？”钱杏花正在气头上，看着这两姐妹从隔壁过来十分想要骂她们几句泻泻火。
　　可是有黎老太在她头上压着，她又不敢真的骂这两个讨债鬼，瞪了她们两眼说了几句就了事。
　　黎明夏看着她娘进屋去了，眼珠子一转，让她姐回屋去拿布料，她到附近看看未来二姐夫在不在。
　　白晨一直没走，一是因为钱杏花在院子里插着腰骂个不停，他这时候要是出去被未来岳母看到了，会有点尴尬，二则他回来还是想要见一见黎明春。
　　黎明夏跑到黎家院子后面那个隐蔽的角落，果然看到了白晨在那里躲着，她对白晨点了点头，然后一熘烟跑回去，让黎明春过去。
　　一见面，白晨就把那已经捂热乎了的五个铜板放在黎明春的手心：“这个月我跟着师傅做了一套家具，这五文是师父给我的奖励，明春你收着，以后我挣的钱都给你，我说了要让你跟着我过好日子的。”
　　黎明春瞪大了眼睛看着她手心里的五文钱，感受着上面的温度，有些不知所措：“这、这钱……”
　　他们两人还没有成亲，她咋能收他的钱呢，这钱他就算不想拿回家，他自己放着也好吧。
　　“五文钱是少了些，这是因为我在做学徒，如果以后我师父再给我奖励的银钱，我到时候还是都给你，我们两定了亲，你就是我未过门的媳妇，你帮我管着钱我放心。”
　　白晨说完上前握住黎明春的手，对她露齿一笑，“明春，咱们定亲到现在，我没能送你什么礼物，下一次我回来之前一定亲手给你做一个更像样的礼物，”
　　黎明春送给他了一个好看的荷包，白晨一直想着回她一个什么，这次回来得匆忙只带了五文钱，他打算回师傅那边就着手做一个好看的木簪给黎明春。
　　黎明春的注意力从手心的五文钱变成了白晨滚烫的手掌，听着白晨掏心窝子的话，她鼓足了勇气回握了一下白晨的手，害羞地点点头：“好，我会帮你好好收着钱的。”
　　“嗯。”
　　这一回，白晨没有伸手抱黎明春，他才赶了路回来，出了一身汗水臭烘烘的，他担心熏着黎明春，以后嫌弃他。
　　两人躲在后面说了一小会儿话，黎明春就像上次那样先离开了。
　　因为身上有五文钱，黎明春没有直接回黎家左厢，她就让黎明夏在门口等自己一下，她回屋去把五文钱藏在她那边床脚。
　　在门口，黎明夏想着她二姐和未来二姐夫见一两面这般不容易，她还要跟着担心受怕的，决定以后她定亲，一定要找一个家里人口简单的，没什么幺蛾子。
　　讨人嫌的女儿在家里进进出出，大热天的弄得钱杏花有些不耐烦，她走过去打算低声骂她们两句。
　　这时候，黎明春第一次做藏钱这样的事，她心里紧张得很，刚把钱给放好就听到了她娘的声音，吓得手一抖。
　　钱杏花没有看到黎明春藏钱的动作，但她看着黎明春这幅被吓到的样子，心里起了疑：“你还在家干啥，借着要学绣花一件事都不干，真当自己是大小姐了不成！”
　　“两个死丫头，要不是有你们爹和奶护着，老娘早就把你们两个赔钱货提脚卖了。”
　　“定了亲就该出嫁，留在娘家做什么，白吃我家粮食，真不知道你那个爹脑子里想些什么。”
　　钱杏花的声音压得低，黎明春因为紧张除了第一句听清了，剩下几句她都没听清楚。
　　看着黎明春还在床脚那站着，黎明春嫌弃地看了她一眼：“还傻站在这里做什么，不是要绣花吗，赶紧过去啊。”
　　钱杏花想过了，既然两个丫头绣的东西能卖钱了，那以后她们的嫁妆正好就用她们挣的钱来出，家里的钱留着给她的明才读书才是正理。
　　黎明春紧张地看了几眼她藏钱的地方，顶着钱杏花的注视、迈着僵硬的脚步离开了房间，同黎明夏一起走到黎家院子。
　　等黎明春走了之后，钱杏花没有了继续睡觉的心思，她打算搬张凳子到屋檐下坐着休息一会儿，看这天色再过一会儿明才就该回来了，她差不多要着手做晚饭。
　　就在钱杏花准备转身去她那间屋拿凳子的时候，她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一个人从旁边悄悄地跑过。
　　“咦……”钱杏花眨了眨眼，从屋子里走出来，在额前用手搭了个凉棚，微微眯着眼睛盯着那个背影仔细地看，“怎么越看越像白家那小子。”
　　钱杏花皱着眉头，不是说白晨出去做学徒了吗，他这时候怎么会出现在村子里，还在他们家附近。
　　摇了摇脑袋，钱杏花回到屋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搬了一张凳子出来放在屋檐下，坐下来喝了几口水，钱杏花还在琢磨着她刚才看到的那个背影是不是白晨。
　　想着想着，钱杏花的脑子里闪过黎明春今天的异常表现，她一拍大腿，突然就想明白了。
　　“这个死丫头！”蹭地站起来，钱杏花走到黎明春和黎明夏的房间，站在黎明春刚才站着的位置，看着有一点乱的被单，直接将其揭开。
　　让钱杏花失望的是，被单下面什么都没有。
　　想了想，钱杏花蹲下来伸手在床下摸索，果不其然在床脚的位置找到了一个小袋子，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五文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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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顶撞
　　看着手上的五文钱，钱杏花快要气炸了，她万万没想到，看着老实巴交、胆小怯懦的黎明春居然偷偷藏了五文钱起来！
　　不对，或许还不止！
　　刚才那个跑过去的小子肯定是白晨，一个不受家里人待见、出去做学徒的小子身上是不可能有钱的，所以钱杏花非常怀疑黎明春刚才是在给白晨钱！
　　捏着五文钱，钱杏花喘气如牛，黎明春这个死丫头手上怎么会有钱？她不知道黎成力是不是给了黎明春钱，如果不是那黎明春就是偷了家里的钱。
　　不管是藏钱还是偷钱，钱杏花都不能忍受，更不用说黎明春很有可能把钱给白晨，这些钱都是她家明才的，怎么能让黎明春这个赔钱货拿给外人！
　　不行，她必须要让黎明春这个死丫头说清楚，让白晨把拿了黎家的钱吐出来。
　　思索了一番应该怎么办，钱杏花调整好心情，在脸上扬起一抹假笑，跑到隔壁黎家去，将黎明春给单独喊回了右厢。
　　黎明夏还留在黎家，她想着她娘的表情和她二姐的状态，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继黎明春之后，她也被针给扎了两下。
　　姜芷芸注意到了她们两姐妹的不对劲，放下手上的东西问道：“你们两姐妹今天下午怎么了，一个个都心神不宁的，先是你姐被扎，接着又是你，出什么事了吗？”
　　“三婶……”黎明夏将手指头放进嘴里吸血，皱着眉头有些纠结要不要把她担心的事告诉三婶。
　　“嗯？”姜芷芸耐心地等着黎明夏回答，当然，如果黎明夏选择不说，她也不会非要她说出来的。
　　黎明夏咬了一下手指，还是决定将这件事说了出来：“是和二姐有关，刚才白晨哥过来了，他、他和我二姐见了一面。”
　　除了在黎明春跟前开玩笑的时候会喊白晨未来二姐夫，在其他时候黎明夏都是喊的白晨哥。
　　“我和二姐同白晨哥见了面就过来了，我担心白晨哥离开的时候被我娘看到……”
　　黎明夏愿意把这件事说出来，是因为比起她们娘，黎明春和黎明夏两人同三婶还更亲密一些。
　　她们娘是有前科的人，万一黎明春同白晨见面的事被她知道了，她会不会又要拿这件事做什么，提前告诉三婶，如果出事了可以让三婶帮忙说两句。
　　“白晨回来了？”姜芷芸有些惊讶，她是知道白晨出去做学徒的，才一个月他怎么就回来了？
　　既然已经把这次他们两人见面的事说了，黎明夏干脆把白晨离开之前那次见面也说了出来。
　　这时候，黎明瑾正从外面跑回来，他今天下午又和黎秋生去了后山上，黎秋生的小背篓装满了他们两就提前回来了。
　　走到自家门口，他恰好看到钱杏花拉着黎明春回右厢，黎明瑾觉得有些奇怪，因为他看着二伯娘脸上的表情有些狰狞。
　　自从上一次二伯娘回来，黎明瑾已经挺久没有看到过钱杏花甩脸色，他在原地站了一下，悄悄地跟了上去。
　　走回自家院子，钱杏花就不再客气了，将黎明春给一把推进屋，然后砰地关上门，质问道：“黎明春，你老实说说你都做了什么！”
　　“娘？”黎明春的嘴唇颤动了一下，她抬头看着钱杏花脑子一片空白。
　　钱杏花见黎明春这样就心里烦腻，伸出手在黎明春的肩膀上狠狠地戳了几下：“不要脸的小贱蹄子，偷偷同未婚夫见面，你不要脸，老娘还要脸呢！还不快点老实交代，你都做了什么！”
　　因为钱杏花不太清楚黎明春都做了什么，所以她是打算先吓一吓黎明春，看黎明春会不会自己说一些她不知道的事出来。
　　黎明瑾走到窗户下面趴着，听着二伯娘钱杏花的话惊讶极了，他赶紧捂住自己嘴，怕自己叫出来。
　　黎明春的脸色刷地吓白了：“娘，我、我……”
　　钱杏花的话让黎明春特别害怕，奇怪的是，她怕的不是被钱杏花知道了她和白晨见面，而是害怕白晨给她的钱被她娘发现。
　　白晨这么相信她，把他辛苦干了一个月的活师父奖励他的五文钱给了她，结果她却把他给的钱弄丢了，她哪里还有脸再见白晨。
　　想着她藏钱的位置，黎明春下意识偏过头看了眼她和妹妹的房间。
　　黎明春这个小动作被钱杏花看到了，她做出特别生气的样子，从兜里把黎明春的那个小袋子拿出来，一把扔在地上：“看什么看，是不是在想你的钱还在不在？”
　　钱杏花这时候也确实特别生气，她是个很看中钱财的人，想着自家的钱可能被这个赔钱货送了出去，她就气不过在黎明春的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小贱人，你还没嫁人呐，胳膊肘净往外拐，你的钱是哪里来的？还有，你给了白晨那个小子多少钱？你今天要是不说实话，你看老娘敢不敢打你！”
　　黎明春捂住被掐的胳膊，眼眶瞬间就红了，忍着疼解释道：“娘，那、那五文钱是白晨今天给我的。”
　　钱杏花才不相信黎明春的话，她又在黎明春另一边掐了一把：“骗谁呢，白晨他是出去做学徒，可不是出去打零工，他哪来的钱。”
　　“我告诉你，你最好老实说给了他多少钱，我好去白家让他们把钱还回来，不然我现在就把这件事说出去，闹得全村的人都知道你们两个定了亲不应该见面的人见面，白晨这个说是要出去学手艺的人是个吃软饭的孬种！”
　　“养不熟的白眼狼，赔钱货，死丫头，告诉你，这次这件事就算你爹、你奶知道了都不会帮着你，自己下贱同男人单独见面就算了，还敢偷偷给钱，我看你就是皮痒欠打，天生的贱种！”
　　……
　　“娘，我说的都是真的，白晨他做了一个月的活，他师父奖励他五文钱，他全都给我了，让我帮他收着。”黎明春吸了吸鼻子，不想让自己哭出来。
　　看着地上那个被娘踩着的小袋子，想着白晨给她的钱被她娘给拿走了，黎明春心里一阵阵难受，还有一股不甘。
　　第一次交谈中，黎明春知道了白晨在他家是什么处境，他为了让她以后嫁过去了不吃苦，硬着头皮同家里所有长辈作对，出去学手艺挣钱。
　　她呢，她在家都做了什么，连五文钱都保不住，她怎么就这么没用！
　　钱杏花是了解自己这个女儿性子的，她这样打骂之下，这死丫头她还是这样说，是不是有可能她说的都是真的？
　　白晨那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通过白村长介绍认识了一个好师傅，不仅不压榨徒弟，还愿意给徒弟钱。
　　这样一来似乎也说得过去，黎明春的反常全都是今天下午她见过了白晨之后，如果这五文钱都是白晨给她的，那以后白晨的师父再给他钱，是不是他还是会把钱给黎明春？
　　这些念头在钱杏花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她狐疑地看着黎明春，问她道：“白晨这次真把所有的钱都给你了？以后的呢？以后他是不是还要给你钱？”
　　“这次的他都给我了，以后的、”黎明春的话戛然而止。
　　黎明春的话没说完，但她既然提到了以后，那钱杏花觉得白晨那小子肯定提过。
　　钱杏花毫不犹豫地又掐了黎明春一把：“死丫头，问你话呢，你还不快说！”
　　“没有，白晨说以后不会给我钱了。”黎明春的全身都在发抖，天知道她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她居然对她娘说谎了。
　　“你骗我？”钱杏花狠狠地推了黎明春一下，瞪大了眼睛看着黎明春，想要从她的表情中看出破绽，“如果白晨以后不给你钱，那他这次为什么非要单独给你钱？莫不是你做了什么？”
　　黎明春的后脑勺撞在了墙上，发出“咚”的一声，疼得她两眼直冒金星，即便这样，她依旧咬紧了牙关：“我没有做什么，白晨说以后不会给我钱了。”
　　钱杏花觉得，如果黎明春手上的钱是白晨给的，那白晨以后肯定还会给的，问题是这个丫头死活不愿意说实话，她气得破口大骂。
　　“死丫头，你的钱根本就不是白晨那小子给的，这些钱是不是你个小贱蹄子偷了家里的钱，好拿去补贴白晨！”
　　“我呸，白家人好生不要脸，唆使儿子出来骗钱！要骗小姑娘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生得又黑又丑……”
　　钱杏花的话让黎明春又伤心又难过还生气，她忍着头晕，伸手拉住钱杏花的衣袖：“娘，这五文钱是白晨给我的，我没有偷家里的钱，更没有补贴白晨，请你把这五文钱还给我！”
　　把钱还给她？让钱杏花把到手的钱拿出来？
　　怎么可能！
　　钱杏花抬手就给了黎明春一巴掌：“死丫头，反了天了你！”
　　被打了，但黎明春的心底却生出无限的勇气，她抬起头直视钱杏花：“娘，白晨拿钱让我放着，我就要帮他把钱给放好，请你把钱还给我！”
　　“你！”钱杏花指着黎明春的手直抖，这个死丫头居然敢顶撞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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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搬救兵
　　黎明春不再害怕，她的眼睛里好像有一团火焰在燃烧：“娘，不管你要做什么，不论是去找白晨的家人理论，还是把我和白晨见面的消息抖到村里，我都不害怕！”
　　“早在最开始你把我推向白晨的时候，我就已经没有名声可言了，既然这样，我也就不在乎你再出去说什么，只要白晨他还愿意娶我，我就什么都不怕！”
　　在鼓足了勇气之后，黎明春的脑子似乎也开了窍，她转念一想把黎明才搬了出来：“但是娘你要想想，我的名声坏了不要紧，你不是最在乎弟弟了吗？弟弟还这么小，你希望他以后像大哥那样读书考科举，如果他有了一个坏名声的姐姐，看他以后怎么在同、同窗面前说话！”
　　黎明春在赌，赌的是她娘对弟弟的在乎，如果她娘真的很在乎弟弟的前程，那她这番话就有用，如果娘没有那么在乎弟弟的名声，她这样顶撞了娘，不知道娘反应过来了会怎么收拾她。
　　尽管心里很没底、很害怕，黎明春还是挺直了背嵴，一脸无畏地看着钱杏花。
　　“你、你个死丫头！”钱杏花惊住了，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真的是她的大女儿吗？
　　就在这时，黎老太洪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钱氏！你又再作什么幺蛾子！”
　　刚才黎明瑾听到了黎明春唿痛，就知道他二伯娘又打二姐了，他轻手轻脚地离开，回屋去搬救兵——他奶。
　　“钱氏，还不赶紧开门！”黎老太拍了拍门。
　　这小半年来钱杏花都是夹紧了尾巴做人，黎老太还以为她改好了，没想到她又开始打女儿，真的是狗改不了吃屎！她就不该对钱氏这种人抱有希望。
　　在黎老太身后，黎明夏和黎明瑾两个小家伙对视一眼，非常担忧里面的黎明春，不知道这一回黎明春又挨了多少打。
　　刚才正深吸了一口气打算大骂黎明春一通的钱杏花被陡然出现的黎老太吓着了，一口气呛在喉咙里，弄得她像一只被人掐住了脖子的母鸡，发出一阵惊天咳嗽。
　　黎明春趁此机会跑过去将门打开。
　　刚才黎明春被钱杏花打了一巴掌，脸上的巴掌印已经变得很明显，加上她的眼睛还红红的，整个人可怜巴巴的，看得黎老太又是心疼又是气愤。
　　抬起粗糙的手揉了揉黎明春的头发，黎老太对她说：“你个傻丫头，你是不是真傻啊，你娘打你你就受着，不知道躲，不知道过来喊奶！”
　　黎明春身上那股气被黎老太打断了，她又回到了自己之前那种软趴趴任人欺负的兔子模样：“奶……”
　　“行了，你到后面去。”黎老太让黎明春跟在她后面，她三两步跨进屋对准钱杏花，“钱氏，你脑子进水了又打春丫头，我看你是上次的教训还没吃够，不想在黎家待下去了，你现在就给我收拾包袱滚回钱家去，我黎家要不起你这样的儿媳！”
　　钱杏花的咳嗽已经好多了，自打刚才黎老太过来，她就知道她必须得咬死了说黎明春给白晨钱，赶紧抢先开口：“娘，这次我可不是无缘无故就骂黎明春的，春丫头她拿……”
　　“闭嘴！”黎老太不耐烦地打断了钱杏花，“让你收拾包袱滚，我不想听你说话！”
　　钱杏花不甘心，她看了黎老太一眼：“娘，我真不是无缘无故就打她的，春丫头她拿偷了家里的……”
　　黎明春发现她娘打算颠倒黑白乱说话，拉了拉黎老太的衣袖，大声地说：“奶，我私下同白晨哥见面，被我娘发现了。”
　　黎老太皱眉：“就这么一件事有什么可值得说的，两个定了亲的孩子悄悄见一面，只要不被外人瞧见就没事。”
　　钱杏花觉得不妙，她用更大的声音吼道：“娘，怎么可能是见一面那么简单，黎明春她偷了家里的钱白晨钱！”
　　说完，她就威胁地看着黎明春。
　　黎老太听了钱杏花的话皱了皱眉，但她很快松开：“钱氏你闭嘴，老娘耳朵没聋，用不着你说这么大声。还有，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我、”钱杏花见黎老太听了这样的话都还维护黎明春，心里咯噔一下。
　　黎老太又看向黎明春：“春丫头，你把话说清楚，别怕。”
　　有了黎老太在黎明春不那么害怕，她捏了捏手指头：“奶，不是我给白晨钱，是白晨给了我五文钱，他在他师傅那里做了一个月的活他师父奖励了他五文钱，准许他回家一趟。”
　　“这五文是白晨给我让我帮他放着的，但是娘把钱给拿走了，还说是我偷了里的钱，奶，我没有偷钱。”
　　“娘，求你不要把我和白晨见面的事说出去，当初我和白晨定亲就闹得村里人看了不少笑话，我的名声不要紧，但是四妹和六弟还没有说亲，他们不能因为这件事名声受损。”
　　“求你不要把白晨给我钱的事说出去，也不要去找白家人说，不然白晨肯定又要被他爹娘罚跪，他出去做学徒已经很辛苦了。”
　　“娘，你能不能把五文钱还给我，这五文钱是白晨辛辛苦苦帮他师傅做事换来的。”
　　说完，黎明春就跪了下来，她低下头看着地面，不敢去看黎老太的表情，她怕说了这样的话会被骂。
　　可是只要想到那五文钱是白晨给她的，她的内心就充满了勇气，白晨为了她做了这么多事，她不能因为害怕就什么都不去做。
　　黎老太怔了下，她没想到自己这个大孙女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她从小说话的声音就很小，每次问她什么她都缩着身子不敢回答的样子，她这回居然有了勇气顶撞她娘，真是不容易。
　　钱杏花见黎老太不说话，以为黎老太同她站在了一边，有点得意地看了眼黎明春。
　　没想到，黎老太马上转过身沉着脸问她：“钱氏，你拿了春丫头的五文钱？”
　　“啊？”钱杏花脸上的表情还没有收起来，傻不愣登地看着黎老太。
　　“二伯娘拿了二姐的钱，刚才我在门外都听到了！”黎明瑾在旁边听了这么久，终于忍不住站出来替黎明春说话了。
　　钱杏花刚才还在奇怪婆母怎么会突然过来，听着黎明瑾的话她一下就想明白了，原来是黎明瑾在通风报信。
　　瞪了黎明瑾一眼，钱杏花眼一闭心一横：“对，我是拿了五文钱，那又怎么样，春丫头还在家里呢，我是她娘，把她的钱收着怎么了？”
　　钱杏花这番话说起来没错，放在别的人家好像也没什么问题，没出嫁的女儿的一切都应该归娘家。
　　问题是黎老太这时候心是偏的，她看不顺眼钱杏花，自然就更愿意帮着黎明春：“你没听春丫头说啊，这笔钱是白晨给她的，又不是白晨给你的，你哪来这么大的脸，把春丫头的钱给拿走。”
　　“钱氏，你把钱拿出来还给春丫头，然后立马收拾包袱滚回钱家去，等我家老三回来，让老三代老二写一封休书！”
　　“之前就想要让老二把你这个搅家精给休了，他心软想要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不愿意好好日子，那就干脆早点分开，免得闹得一个家乌烟瘴气的不安生。”
　　“瑾哥儿，你现在跑一趟地里，把你二伯叫回来。”
　　“春丫头和夏丫头，你们两人都回去找你们三婶继续绣花，这边的事你们两个小孩不用操心。”
　　看黎老太这架势是要来真的，不是闹着玩，钱杏花有些慌了，她明明没有做错什么，就是想让黎明春这个死丫头把钱拿出来而已，为什么婆母还是要收拾她？凭什么！
　　脚一软，钱杏花跌坐在地上，在黎老太凌厉的目光注视下，想撒泼没能撒出来。
　　黎老太看着她那样，哼了两声。
　　她以后真的一点都不想再见到钱杏花了，赶紧让老二把这个倒霉婆娘休了，不管他是再娶还是就这样带着孩子们过日子，她都要觉得好很多。
　　黎成力扛着锄头带着黎明瑾一路跑回家，刚才瑾哥儿说他媳妇又把他娘给惹了，他担心娘被气到。
　　当他们回到黎家右厢的时候，就看到黎老太在门口那张凳子上大马金刀地坐着，时不时瞪两眼钱杏花，钱杏花跌坐在地上，神情害怕中带着不甘。
　　黎成力跑进院子放下锄头：“娘。”
　　黎老太看着他，抬了抬眼皮冷漠地说：“黎成力，你现在就把钱氏的东西打包了将她送回钱家去，等你弟弟回来了再让他代写一封休书，以后钱氏就不再是我们黎家的媳妇。”
　　这一回，黎老太决定不再心软，钱杏花就是个祸害，绝对不能让钱氏继续留在黎家，就算儿子会因此对她这个娘心有不满，她也要做主把钱氏给休了！
　　“娘，我做了，我知道错了。”黎成力回来让钱杏花找回了一些勇气，她膝行到黎老太跟前，转头看向黎成力，“力哥，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帮我劝一劝娘吧。”
　　黎成力没有看钱杏花，他直接问黎老太：“娘，杏花她怎么了？”
　　“她怎么了？”黎老太呵呵冷笑，把刚才发生的事全都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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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休妻还是和离
　　黎成力听完沉默了，他首先担心黎明春同白晨见面这件事如果被钱杏花说了出去对女儿的影响，她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完全不顾及女儿的名声，然后他想到他娘说钱杏花又打女儿了。
　　钱杏花见黎成力沉默着不说话，心里忐忑不安：“娘，我知道错了，我就是之前看到春丫头和白晨见面，以为她偷了家里的钱藏起来时气狠了才没忍住动手打了她两下，我以后不会了。”
　　“真的，上次回了娘家之后，我就想明白了，我知道我之前那样对两个丫头不行，我现在正努力地对她们好，家里的活一样都没有让她们做。”
　　“娘，我保证以后不再犯错，白晨给春丫头的钱我都还给她，以后她要是再和白晨见面，我也都不拦着。”
　　……
　　钱杏花她害怕啊，一想到上一次回娘家过的日子，她就害怕，她怎么就一时没忍住贪心，想要拿捏住黎明春这个死丫头，好拿到白晨给这个死丫头的钱呢，如果她忍住了没动手打黎明春，就不会招来黎老太，更不会发生后面的事。
　　不管她怎么说黎老太都是那个面无表情的样子，钱杏花说了几句之后放弃黎老太那边，转而拉住黎成力：“力哥，我是春丫头、夏丫头还有明才的亲娘，我都是真心对他们好的，我要是走了还有谁能好好地待他们，你忍心孩子们这么小就没有娘了吗？”
　　这一回，黎老太和黎成力母子两人非常一致地没有搭理钱杏花，黎成力任由钱杏花抱住自己的大腿，他对黎老太说：“娘，我知道了。”
　　说完，黎成力就掰开钱杏花的手抬腿往屋里走去，钱杏花心里紧张得不行，她觉得她这会儿要是不拉住黎成力，会发生她难以接受的事——被带离黎家。
　　钱杏花又哭着爬回黎老太的跟前，对着黎老太一个劲磕头：“娘，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不会再犯了，我想留在黎家好好过日子，我真的会好好的对两个丫头……”
　　如果不是回娘家的日子太苦了，她才不想这样求黎老太，可是她能有什么办法呢，这种时候如果黎老太不愿意松口，就黎成力那孬种听话的性子，她就会被黎成力给再送回娘家。
　　黎老太站了起来，她往旁边走了两步，不接受钱杏花对她磕头：“当不得你一声娘，现在还没有给你休书，是因为我家老三不在家，这种丢人的事我不好找白村长代笔，不然现在你钱氏前面那个黎字就该去掉了。”
　　做了决定之后，黎老太就觉得一阵神清气爽，她回想了一下旱灾那阵钱杏花不在家的日子，她顿时后悔了，后悔当初态度不够坚决，没有那时就把钱杏花这个倒霉婆娘给休了。
　　钱杏花软倒在地上，她娘上次简直把她当丫鬟使唤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她一点都不想回娘家，要知道过了年初二该回娘家那天她都没回。
　　可是看着黎老太的态度这么坚决，听着屋子里黎成力收拾东西的动静，钱杏花就一阵绝望。
　　眼看着她离开黎家已经成为定局，钱杏花擦干净眼泪鼻涕从地上站起来，眼里的恨意一闪而过。
　　既然黎成力对她不仁，那就不要怪她不义了，家里的钱如今都被黎成力放着，她得想办法找出来黎成力藏钱的地方，把他们成亲之后攒起来的钱都拿走！
　　钱杏花的打算黎老太不知道，她见钱杏花站了起来，以为这个钱氏想明白了，不过她总觉得钱杏花不是那种这么容易妥协的人，她盯着钱杏花看她还想弄什么幺蛾子。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黎成力将钱杏花的衣服都差不多收拾好了，用一张干净的床单打包好，扛着从屋里走出来。
　　钱杏花擦了把脸，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狼狈，然后转身对上黎成力：“黎成力，我跟着你生儿育女这么多年，你休想就这样把我休了，除非我们和离，不然我就去外面说你们黎家欺负人。”
　　被休弃回家的女人，和和离回家的女人，虽然本质上没什么区别，但是钱杏花觉得和离的话名声应该会好一些，她已经想好了等她同黎成力和离之后要怎么办，她才不会像黎草叶那样一直待在娘家，她要带着她这些年攒下来的银子重新找个人嫁了，手上有银子不怕过不上好日子。
　　唯一让钱杏花舍不得的就是她要和她的宝贝明才分开了，以后她一定经常过来看明才，私底下给明才银子和好吃的，只要儿子的心还跟着她一起，就算她和黎成力和离了，她还是明才的娘，明才出息了她一样能够沾光。
　　黎成力沉默了片刻，点头答应：“好，那就和离吧。”
　　休妻还是和离对黎成力而言没有太大的区别，他觉得有一个和离娘，可能比有一个被休了的娘对三个孩子而言要好一些。
　　说实话，经过了这些事，黎成力觉得他娘说得对，杏花的性子是改不了的了，让她继续在这个家待着太危险，两个女儿随时会被她给“卖了”，还有，让她这样的人继续教孩子只会把孩子给教毁了，闹得一家人都不安生。
　　钱杏花昂起头，趾高气昂地看着黎成力：“我的东西不可能才这么点，我自己进去收拾。”
　　说完，她就抢过了黎成力手上的大包袱走进屋。
　　黎老太看着她那样，给黎成力使了个眼色，让他进屋去看着钱杏花收拾，不能让钱杏花把其他东西都给拿走。
　　钱杏花将大包袱给放在床上解开，一点一点把整个屋里属于她的东西都给找出来，放进这个包袱中。
　　之前包袱是装的大半包衣裳，钱杏花搜刮一番之后，这个包袱就装得满满当当的了，她将包袱系上，然后看向了柜子里的被褥，对黎成力说：“这个被褥是我当初的陪嫁，我要带走，黎成力，你去找白村长借牛车。”
　　钱杏花不仅要带走她的陪嫁被褥，她都想好了家里的锅碗瓢盆她也要分走一半，这次不把要拿的东西都拿走，下次可就没机会了。
　　“对了，还有我嫁过来的时候带了一两半银子，家里的银子我之前都放在一起的，后来被你给抢了，你得把这一两半银子还给我！”
　　钱杏花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实际上她带过来的一两银子彩礼和半两嫁妆她一直藏在另外一个地方的，上次她被黎成力送回娘家的时候没有带上，这会儿都还在那里呢。
　　黎成力不清楚家里的钱财是怎么回事，他听了钱杏花的话也没有怀疑，直接从柜子深处找出来一个带锁的小箱子，用脖子上的钥匙将箱子打开，再拿出来里面装钱的小罐子。
　　钱杏花眼尖地看到了这个带锁的箱子里除了这个钱罐子，还有黎家右厢的房契、地契和，她的心一下就跳得快了些，有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将黎成力给的一两半银子贴身放好，看清楚了黎成力放钱的位置，钱杏花继续收拾其他东西，黎成力则出去借牛车。
　　趁着这个时间，钱杏花把她单独藏起来的银子挖出来，里面不止有一两半散银子，还有一个二两的小银锭，是她这些年好不容易藏起来的私房钱。
　　所有的银子都贴身放好，被褥、衣裳和能搬走的用具也都收拾好，黎老太看着钱杏花搬到院子里这么大一堆东西，眼皮子直跳：“钱氏，你不要给脸不要脸，答应同你和离已经是我黎家让步，你还敢搬走这么多东西，你！”
　　钱杏花冷笑一声：“黎婆子，这些家什都是我和黎成力成亲之后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我怎么就不能搬走了？都分家了你还管这么宽，这里可是黎成力当家，不是你黎婆子。”
　　以后都不用在黎老太收下讨生活了，钱杏花不再害怕黎老太，非常不客气地怼回去。
　　被黎老太压了十几年，钱杏花早就想要有朝一日能够这般扬眉吐气地同她这个强势的婆母说话，实在是太爽了！
　　“你一天到晚把几个儿子死死地抓在手上，是不是就觉得自己厉害得不行，告诉你，以后陪你儿子一辈子是你儿子的媳妇。”
　　“你以为大、额，黎白氏和黎姜氏两人对你恭敬就是多敬重你，你一天到晚鸡蛋里挑骨头，看哪哪不顺眼，大家怎么在背后想的你知道个屁！”
　　“也就是你现在还能动，她们两都指望着你帮忙带孩子、干活，等到你不能动了，再看看谁还愿意搭理你。”
　　“还有村里人，大家都在等着看你的笑话呢，这么早就分家了一看就是不会管家的，等着看吧，分家了儿媳妇一撺掇，黎家兄弟迟早离心！”
　　……
　　刚开始的时候，黎老太听着钱杏花的话很生气，还有种难以置信的感觉，以前钱杏花可不敢这样对着她说话。
　　但是听着听着，黎老太就想笑了，她什么时候死死地把儿子抓在自己的手上了？
　　还有，她有三个儿子、三个儿媳，儿子不提，儿媳里除了钱杏花，另外两个都不是那种会在家里挑事的人，她基本不会找她们麻烦的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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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搬走哪些东西
　　黎成力回来时，就看到自己还没和离的媳妇指着娘的鼻子骂，说骂不太准确，应该说是趾高气昂地说话，说的话还忒不中听，没有一点对着长辈该有的尊重。
　　眉头一皱，黎成力把牛车停在门口，走进院子喊道：“钱杏花，你在胡咧咧些啥！”
　　钱杏花刚才发泄得尽兴，没有注意到黎成力回来了，毕竟现在还没有离开黎家院子，她还等着黎成力搬走她放在院子里的东西，她强忍着把剩下的话咽了下去。
　　黎成力却没有就这样放过她：“钱杏花，你对我娘放尊重些，我愿意同你和离是看在几个孩子的份上，谁给你的胆子同我娘顶嘴！”
　　无论钱杏花支使他、说他、骂他，黎成力都可以不介意，但是她再怎么样都不应该这样对他娘，如果之前钱杏花就敢这样同娘说话，黎成力上一次就会听娘的休掉她。
　　钱杏花看着黎成力生气了，有一点点后悔自己刚才没有注意到他走过来，让他听到了那些话。可是她的心里总是不能平静下来，因为她不认为她说的有错，况且都要和离了，以后她和黎家再没有关系，黎成力凭什么还这样吼她。
　　黎成力看了一眼在旁边站着没什么表情的娘，心想是不是在他没看到的时候，钱杏花不止一次这样同娘说话。
　　有了这样的想法，黎成力的心头勐然烧起一股火，他凶狠地看向钱杏花：“钱杏花，给我娘道歉！”
　　这一瞬间，钱杏花没有被黎成力的凶狠吓到，反而因为心里不平激出来了她的反骨，只见她下巴一抬：“我说错了什么，本来就是！”
　　“你们黎家兄弟一个个看着人模狗样，兄弟和睦，我看呐其实黎家内里一团乌七八糟！”
　　“告诉你，这日子我受够了，你黎成力自己没本事，除了欺负婆娘你还会做什么？要我说黎成力你就是个窝囊废！”
　　“你那两兄弟，黎成志两夫妻都是肚里奸，出去做生意喊黎草叶帮忙做事，一天给十文钱，到外面找人做事累死累活一上午才十文钱，看谁愿意去！”
　　“还有那黎成石两夫妻两，一个在县衙做事眼睛放在头顶上，一个自认读过书就看不上我这种没读书的，说话细声细气的看着客气，其实挖好了坑等着你跳呐。”
　　“这些人，一个个的都不把我和你黎成力看在眼里，就你一天到晚傻乎乎地还愿意贴上去，人家喊你一下你就激动坏了，赶紧去帮忙。”
　　“对了，黎婆子表面功夫做得好，看着公平公正一碗水端平，实际上就是个偏心眼，之前黎成石更出息，她就对黎成石更好，现在黎成志他们能挣钱，她就去贴着黎成志，你黎成力除了闷头种地别的啥也不会，黎婆子看都不看几眼，早早地就把咱们俩分出来……”
　　黎成力听着钱杏花的话觉得简直莫名其妙，他从来没觉得家里哪里不好了，大哥一直想要让他更好，为了教他还被打了一顿。
　　至于说三弟，他是回来得少了一些，但是在家的时候三弟经常找自己聊天，以前他去县城找的零工大都是三弟介绍的。
　　爹娘没有偏心他们哪个兄弟，今年春耕忙得很，说是已经分家了，结果爹和大哥用牛耕地的时候让牛把他那两亩地也一并耕了。
　　娘就更不用说了，一次次教他道理，教他怎么处事，都是他不争气才让家里人总操心他。
　　不是钱杏花这会儿说，黎成力还真不知道，自己这个媳妇对爹娘、大哥和三弟还有几个妯娌有这么大的怨气。
　　忍了又忍，黎成力一巴掌扇在了钱杏花的脸上：“你给我闭嘴，为什么分家你会不知道？不是你上蹿下跳地蹦哒，娘会提出要分家？”
　　男人的力气本就大，黎成力扇出去的这一巴掌又是用上了劲的，直接把钱杏花给扇得原地转了两圈，没两下钱杏花的脸就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确实是我没用，是我没有管好你，才会闹出这些事。”看着钱杏花捂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黎成力磨了磨牙，又想要找根绳子把她给绑起来，直接扛去钱家。
　　黎老太现在都不想同钱杏花计较了，她算是看出来了，钱杏花就是个没脑子的东西，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同她交流。
　　“行了老二，你要是现在把人给打伤了，到时候钱家赖着你，不让你和离才耽误功夫。有些人她没脑子的跟她说这些没用，省省力气把东西收拾了，赶紧送瘟神走。”
　　黎老太的话黎成力听到了心里，他不再管钱杏花，先把院子里的东西搬回屋去。因为黎成力一开始表现出来的是他是不在乎钱杏花搬多少东西走，所以院子里除了钱杏花装衣裳的包袱和陪嫁的那床被子，还有一个他们成亲之后添置的柜子，两张的条凳，一整套碗筷，一口锅，和几袋子粮食，柜子里还装满了小东西。
　　基本只要是这个家里数量超过二的东西，钱杏花都拿了一份，粮食她还想要多拿两袋子的，刚才对着黎老太发泄不满去了，没有来得及搬。
　　回来之后看着满院子的东西，黎成力的心态变了，这些东西都是他们黎家的，凭什么让钱杏花一个姓钱的搬走，除了钱杏花出嫁的被子和装她衣裳的那个被单做的包袱，别的东西黎成力开始一样一样地搬回家里去去。
　　钱杏花刚才被黎成力打得头晕眼花，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院子里的东西已经不剩几样了。
　　捂着脸，钱杏花尖叫道：“黎成力，你是啥意思！”
　　黎成力将凳子放回屋，沉着脸看着钱杏花：“这些东西你都不能带走。”
　　“你给我放下！”钱杏花上前抢下黎成力手上的锅，“这些都是我嫁给你之后添置，你凭什么不让我拿走！如果不是搬床不方便，床我都要搬一张离开！”
　　同钱杏花这种人扯皮最是麻烦，因为她不要脸面，黎老太推开黎成力：“钱氏，什么叫做都是你添置的，这里的东西是分家之前就有的，是黎家的东西，你想要拿东西走，可以啊，和离还是休妻，你自己选一个！”
　　和离，让钱杏花自己体面一点回到钱家，这些属于黎家的东西她就一样都不能拿走，休妻，回家去当一个弃妇，黎家的东西她就可以拿走。
　　体面和拿到手的好处，根本不用考虑就能做出选择，钱杏花眼珠子一转：“休妻就休妻，我钱杏花才不怕！”
　　黎老太看着钱杏花那嚣张的模样，冷笑一声，对黎成力说：“让她拿走一个柜子，一副碗筷。”
　　钱杏花得意极了，在同黎老太的斗争中，她终于赢了一次：“还有其他的呢，锅、凳和粮食……”
　　这一回不用黎老太开口，黎成力就先说了：“其他的都不准拿，最多拿走一袋粮食。”
　　刚才黎成力算了一下，距离下次三弟休沐回家还有十天，一袋子粮食五十斤，再怎么也够钱杏花吃十天了，至于说十天之后她都不是黎家的人了，自然不能再吃黎家的粮食。
　　看着黎成力阴沉的脸色，钱杏花想到了那个带锁的小箱子，恨恨地看了眼被拿走的东西，嘀咕道：“不拿就算了，当我稀罕啊。”
　　一包袱衣裳，一床陪嫁被子，一个箱子，一副完整的碗筷，还有她贴身放着的一两半银子，就是明面上钱杏花这次被送回钱家带走的所有东西。
　　再加上她身上还藏着的三两半左右的银子，这些都是她回娘家以后生活的本钱，她都想好了，这一次她回去没必要低调，直接告诉大家她和黎家没有关系了，然后赶紧托媒婆再帮她找一门好亲事。
　　心里打着小九九，钱杏花最后看了一眼黎家右厢，这个她生活了好几年的房子，将心里那点不舍掐掉：“黎成力，等我回了钱家，我们两从此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黎成力看着决绝的钱杏花，神情不变：“好。”
　　黎老太目送两人驾着牛车离开黎家，心里一阵轻松，钱氏这个搅屎棍终于走了。
　　高兴之余黎老太还有一点难过，以后她儿子就是自己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了，其实黎成力现在还年轻，如果打听到合适的女人还是让他再续娶一个吧，不说别的，至少等老了有个伴，不会觉得孤寞。
　　牛车走得很慢，黎成力和钱杏花两人一路无语，时间就好像过得更慢了。
　　走在半路上，钱杏花看着越来越往下的太阳，突然想到如果是在平时，她现在已经开始着手做晚饭了，明才也应该回到家里。
　　想着想着，刚才那股激动的情绪慢慢消了下去，伤感涌上心头。
　　钱杏花很厌恶甚至憎恨一直打压她的黎老太，也对黎成力的两个兄弟和妯娌都没有什么好感，但她毕竟同黎成力夫妻这么多年，在一起生儿育女，感情还是有一些的。
　　表情的变化牵动了脸上的伤，什么伤感、什么不舍在一瞬间化成飞灰，钱杏花摸着她依旧肿着的脸颊，想着自己就这样被逼着离开黎家，所有的感情全都化作了恨意，她以后一定会过得比黎成力更好，让黎成力后悔他今天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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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嚣张回村
　　黎成力就坐在牛车前头，他感觉到了钱杏花那犹如实质一般的目光，有些坐立难安。
　　黎成力没有回头看，不知道钱杏花在想些什么，他在担心一会儿见岳母，不知道会不会有麻烦。
　　两人一起回到前滩村，还带着一牛车的东西，肯定会十分引人注目，钱杏花这时已经调整好了她的情绪，她还打算再嫁一次，要嫁得更好，那就不能在村里人面前示弱。
　　钱杏花在回家的路上第一次同黎成力说话：“黎成力，等会儿有人问你话你什么都不准回答！”
　　黎成力没有吭声，但是钱杏花知道，他的意思是答应了。
　　果然，刚往村里走了两步就引来了大家的注意，看着钱杏花和黎成力两人带着一牛车的东西，大家纷纷问是怎么回事。
　　前滩村的人都知道，去年旱灾的时候钱杏花回娘家住了一段时间，当是钱杏花的说辞是上河村时不时有狼群下山，她提出了都回各自娘家躲一段时间，但是黎家人都不愿意，最后就她一个人回来。
　　当时不是没有人怀疑她那一番话的真实性，后来看着黎成力每个月都送两次粮食到前滩村，大家也就相信了钱杏花的话。
　　相信是相信了，但是大家都觉得黎家人很奇怪，也看不上钱杏花这种行为，嫁人了她不跟着夫家的人同甘共苦，还理直气壮地一个人躲开，这叫什么事。
　　等到旱灾过去钱杏花依旧留在娘家，还帮着娘家人一个劲种红薯，前滩村的人就觉得更奇怪了。这种时候了为什么钱杏花还不回黎家去？
　　如果说在她娘家的日子过得好就算了，说明她是个贪图享乐的人，但她在娘家分明是被压榨的那一个，天天吃不饱还要下地干活，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
　　再后来，钱杏花不知什么时候终于回到了黎家，无声无息的没有人知道，大家伙去钱家聊天时说起这事，钱家人都闭紧了嘴一句不说。
　　时间一久，有了新的可以说道的事分散了大家的注意力，大家也就渐渐忘了钱杏花这个出嫁女。
　　这会儿，钱杏花同她相公两人载着一牛车的东西到前滩村，看着牛车上的箱子、被褥这些，还有一大包不知道是什么，前滩村嘴碎的婆子媳妇自然不会放过他们。
　　“我同黎成力和离了。”钱杏花这回早就想好了要怎么应对她们，她离开黎家的事迟早都会被这群人知道，现在说和以后说没有区别。
　　当时黎老太问她是选择和离还是休妻，钱杏花为了多搬东西选择的是休妻，这会儿面对娘家村里人的时候，她才不会说实话，自然而然地改成了和离。
　　和离？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两个字在众多媳妇婆子耳边炸开，居然是和离了！
　　钱杏花嫁去了黎家这么些年，每一年黎成力都会带着媳妇孩子过来好几次，前滩村的人多少了解黎成力的性子，这种沉默寡言的老实人怎么会同媳妇和离？
　　在这群人看来，和离回娘家和被休了回娘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离开了丈夫回到娘家的女人，如果钱杏花没有生出来儿子，黎家把她休了倒是情有可原，但是钱杏花早就在五六年前就给黎家生了个大胖小子，黎家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
　　想不明白就要问，休妻这种事十里八村的一两年都不一定能出一件，这群媳妇婆子眼睛都睁大了，就等着钱杏花说。
　　“没什么原因，我和黎成力过不下去了，我要同他和离，就这么简单，牛车上的有些是我嫁过去时带的嫁妆，有的是我嫁过去之后置办的物件，我带一些回来。”
　　对着村里人说谎，钱杏花的眼睛都不眨一下，她说完，就赶紧让黎成力把牛车往钱家赶去，她得快些回去，不能被这群喜欢在背后说三道四的婆子拦住。
　　他们两人的牛车走了，在前滩村的路上留下一群看热闹的人。
　　说实在的，钱杏花的话可信度有多少谁都不知道，但是看着黎成力没有反驳，大家觉得或许真的是那样吧。
　　可能从旱灾那会儿起，钱杏花就同黎家人有了龌龊，在旱灾过去之后，她同黎家人彻底闹掰合不来，最终决定了同黎成力和离，不得不说，她的胆子太大了。
　　看着钱杏花的背影，路上的人忍不住感叹一句黎家人厚道，同意媳妇和离回娘家不说，还让和离的媳妇带走东西。
　　但是，钱杏花脸上的巴掌印怎么说呢，难道是她自己打的？说出来谁会相信。
　　其实，黎成力没有当着前滩村的人让钱杏花没脸，是因为他心里对她还剩一点点夫妻情分，钱杏花没有胡乱抹黑黎家，如果刚才钱杏花说了一句黎家人对不起她一类的话，黎成力绝对会立马将真相说出来。
　　走出了人群之后，黎成力想了想，决定还是对她提一句：“杏花，你刚才对你们村里人说的话我就当没听见，如果以后我听到了你在外面说我娘和大哥、三弟的坏话，我会把休书拿出来给所有人看，让大家知道真相是什么。”
　　钱杏花冷笑两声：“呵呵，你当我多愿意提以前的事，我这次回了娘家是要再嫁人的，我钱杏花可不会在你黎成力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听到钱杏花说她要嫁人，黎成力有一瞬间的别扭，但他立马调整过来，他想着等三弟回来就会写休妻书，以后她要嫁人还是在娘家都同他没关系，他管不着。
　　于是，黎成力生硬地回了一句：“这样最好。”
　　两人朝夕相处这么些年，黎成力的情绪钱杏花如何察觉不到，她看着他的背影，有一种报复成功的高兴感。
　　牛车很快走到钱家门口，钱杏花率先跳下来，忍着对娘家人的不满，扬起笑容敲响了门：“娘、大哥，四弟，你们在家不？”
　　过来开门的人是钱老太：“杏花？”
　　大门打开，钱老太看着外面的女儿和女婿，以及一牛车的东西有些傻眼，心里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眼皮子直跳。
　　“娘！”钱杏花笑着喊人。
　　钱老太搞不清楚女儿这是要干什么：“你们这是？”
　　钱杏花咳了下，用一种满不在乎的口吻说道：“娘，我同黎成力和离了，这些是我带回娘家的东西，让大哥和四弟出来帮我搬进去吧。”
　　钱老太愣了一瞬，然后她看都不看咋咋唿唿的女儿，盯着黎成力：“女婿，你们两这是在闹什么，夫妻之间有什么问题商量着解决就行，闹成这样做什么？”
　　现在休书还没有出来，黎成力对着钱老太没有改口：“娘，我和杏花实在合不来，我们两还是趁早分开吧，这样她能再嫁一个逞心如意的，我也能重新再娶一个。”
　　黎成力说这番话的时候是真心的，但是钱老太听来就好像他是在闹脾气一样，毕竟谁家男人会主动提和离的妻子再嫁。
　　钱杏花刚才在路上还有一种报复成功的高兴，转眼就听到黎成力说他要续娶，顿时不满了起来：“有了后娘就有后爹，我的明才这么小，黎成力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啊，要娶一个后娘回来磋磨我得明白。”
　　“钱杏花！”钱老太头疼地看着这个女儿，真的是脑子拎不清，都到这种时候了，说什么后爹后娘。
　　想了想，钱老太懒得管钱杏花，拉着黎成力进屋：“你既然还教我一声娘，那我说的话不是不是就得听，咱们进屋说说话。”
　　黎成力没办法只好跟着钱老太进屋，他确实需要解释下这件事，让岳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听完了黎成力说今天发生了什么，钱老太叹了口气：“女婿，你是说杏花她又打春丫头了，她还是像以前那样一点都不顾春丫头的名声？”
　　钱老太气得直抹眼泪，她这个女儿现在是怎么了，她以前在娘家当姑娘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啊，她都硬着心肠逼她干活，让她以后不想回娘家了，她还是把自己作得离开了黎家，成了一个下堂妇。
　　她怎么就不明白，在所有人眼中，这个世道下，不管是和离还是被休，都是黎家不要她了，都是她的过错啊。
　　面对哭个不停的岳母，黎成力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他其实还想说钱杏花对他娘不尊重，教养不好几个孩子之类的话。
　　这时候在钱家门口，钱杏花左看看右看看，见钱家没有人出来理她，嘀咕了两句自己将牛车上的粮食提起来，走到旱灾时她住过的那间屋子里。
　　其实那间屋子是钱杏花出嫁之前的闺房，她嫁人后逐渐成了大家堆放杂物的地方，之前临时收拾出来给她住了一段时间，她走后屋子里又继续堆满了杂物。
　　看着屋里这些乱糟糟的东西，钱杏花将粮食放在门口，走进钱家堂屋：“娘，我的房间怎么会堆满了东西。”
　　钱老太不理她，依旧对着黎成力：“女婿，你和杏花就没有继续过日子的可能了吗？”
　　黎成力为难地看着钱老太，摇了摇头：“娘，我们两确实合不来，杏花她觉得嫁给我委屈了，我给不了她想要的，以后还是各走各的路吧。”
　　这话说得委婉，钱老太怎么会不明白他的意思，就是没有可能了呗，钱杏花不仅没处理好同婆母的关系，与相公黎成力也彻底离心，或许她应该感激黎家人送杏花回来的时候给钱家留了脸面。
　　钱老太叹口气，说到底是她没有把女儿教好，才养成了杏花这幅自命不凡的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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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姐姐妹妹
　　事情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多说无益，钱老太看着这个她曾经不满意、又满意的女婿，深深地叹了口气，擦干净眼角的泪水：“成力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地管着杏花，不让她再一天到晚不着调，给你们添麻烦。”
　　当初听说黎家的黎草叶被休回娘家的时候，钱老太还暗地里笑话过一次，她是知道黎二爷和黎二奶性子的，说他们教了个包子女儿出来，在婆家被欺负惨了生不出儿子被休。
　　没想到这才过了多久，她的女儿同样被送回了娘家，不是因为被欺负了，也不是因为生不出儿子，是因为她自己脑子进水，坏了这一段好姻缘。
　　送走了黎成力，钱老太才将目光对准了在一旁气得快跳脚的钱杏花：“钱杏花。”
　　钱杏花见她娘终于把目光放在她身上了，她赶紧说道：“娘，你怎么回事，我都被黎成力那个家伙给送回娘家了，你还那样好声好气地对他！”
　　“黎成力就是个没出息的窝囊废，我跟你说，离了他说我的日子还能过的好些。”
　　“还有黎婆子，一天到晚就知道挑我的毛病，她自己就是个偏心眼儿，真不知道她哪来那么大的脸面说我。”
　　……
　　上次回娘家受到的折磨钱杏花还记着呢，只是现在她还没有找到新的亲事，不能同娘家人的关系搞僵。
　　所以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有些打鼓，她表现出的不在意，提及黎家时的轻蔑，故意在钱老太面前说黎家人的坏话，都是她外强中干的表现。
　　不管怎么说，她钱杏花还是姓钱，是钱家人，自家人被外人欺负了，她娘不至于还是一个劲骂她吧。
　　谁知道钱老太毫无预兆地抬手，打上了钱杏花没有被打的那一边脸。
　　钱老太的力气自然是不如黎成力的，她这一巴掌没能把钱杏花打得转好几个圈，不过成功让钱杏花闭嘴了。
　　但是片刻之后，钱家院子响起钱杏花突破天际的尖叫：“娘！”
　　钱杏花难以置信地捂着脸，她整个人的表情都扭曲着，同她脸上的疤痕一起，看着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样。
　　这些疤当初黎家还没分家的时候农忙时节钱杏花想要偷懒，故意在黎家的厨房里烧湿的柴火摔伤的，伤口早就好了，但是疤痕迟迟没有消。
　　钱老太失望地看着她：“钱杏花，你在黎家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态度？也是这样同你婆母说话，同女婿说话？你上次回来的时候我就说过你了，让你在婆家好好待着，同你婆母和相公好好相处，你说说看你都做了什么。”
　　“你以为一个下堂妇的日子多好过，是，现在你还年轻没错，但你以为就你这样的还能嫁个多好的人？不是我说，你自己去水边照照，五短身材、四肢粗大、没胸没屁股，谁看得上你简直就是瞎了眼。”
　　钱杏花瞪大了眼睛，钱老太的嘴太毒了，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说过：“娘，你、你太过分了！”
　　“过分？”钱老太冷笑两声，“你自己瞧瞧你的长相，磨盘脸、小眼睛、塌鼻梁、大嘴唇、满脸的疤，晚上睡一觉起来迷迷煳煳的看到了说不准还以为是见到鬼了……”
　　这时候，钱杏花的大哥和四弟已经听到风声从地里回来了。
　　他们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娘和回到娘家的姐姐/妹妹在吵架，准确来说是钱杏花被钱老太单方面碾压，把钱杏花骂得一无是处。
　　钱家两个儿媳都被吓到了，一个个缩在墙角尽量不想引起她们婆母的注意，她们嫁到钱家这么些年，还没见过婆母这个样子，由此可见这一次大姑子把婆母给惹得多生气。
　　钱家大哥看了弟弟一眼，一脸英勇就义的表情走上前：“娘，这是咋回事啊？”
　　有了大哥打头，钱家老四也在脸上扯出一个笑容：“娘，三姐她做错了事你别生气，省得气坏了身子。”
　　钱杏花看着大哥和四弟回来完全没有帮她一把的意思，有些怨怼地看着他们，刚想要对他们说点什么，他们就被钱老太给赶走了。
　　一开始钱杏花的那一声尖叫隔着半个村子都能听着，附近的邻居顿时来了精神，大家不好凑到钱家的院门那儿探头探脑，就在旁边竖着耳朵听钱家到底发生了啥，钱杏花同黎家到底是咋回事，结果听到耳朵里的全是钱老太骂钱杏花的话。
　　钱老太的态度着实令人寻味，按理说钱杏花和离回娘家了，钱老太这个当娘的应该护着她啊，怎么还会一个劲地骂她呢？
　　另一边，上河村的黎家，黎明才从老童生那里回来了。
　　平时他一回家钱杏花就会从灶房里走出来对他嘘寒问暖，还会给他一个烤好的红薯或者芋头，让他进屋喝水吃点东西休息休息。
　　今天黎明才走在回家的路上，远远地就看到自家的灶房没有冒烟，跑近了之后更是发现家里大门都锁着的，看上去就像是没有人在一样，让他觉得很是奇怪，跑进院子里大喊：“娘，我回来了，你人呢，赶紧给我开门。”
　　黎老太就在黎家院子里坐着，听到隔壁黎明才的声音，她走出门：“明才，你娘回娘家去了，你今天到奶这边吃饭。”
　　黎明才看着是他奶，低下头小声地嘀咕：“搞什么，娘她不是一点都不想回娘家吗？”
　　黎老太没听清黎明才的话，她看着黎明才的样子还算乖巧，问他：“你爹一会儿就回来，你是先过来，还是在院子里自己待会儿？”
　　黎明才受钱杏花的影响，对黎老太有些害怕，也有些讨厌，他犹豫了一下：“我等会儿再过去。”
　　“行，那你等会儿和你爹一起过来吧。”黎老太不在意黎明才的态度，她这个孙子的性子已经被钱杏花养歪了，以后家里没有钱杏花那个搅屎棍，她得让黎成力好好教教他。
　　这时候黎明春和黎明夏两姐妹还在姜芷芸这边绣花，但是她们两人都不在状态，倒是没有再扎到手，只是绣两下就会走走神，看得姜芷芸很是担忧。
　　可能是因为有她这个长辈在场，让她们有话不方便说，姜芷芸对黎明瑾使了个眼色，然后说道：“我去灶房看看晚上的饭菜做得怎么样，天色现在已经暗了，你们两姐妹别绣东西了，休息会儿眼睛。”
　　黎明瑾领会到了她娘的意思，他自然也是发现了两位姐姐的不对劲，在他娘离开之后，他跑到两个姐姐跟前悄悄地问：“二姐、四姐，你们在担心二伯娘吗？”
　　黎明瑾在喊回来黎成力之后就被黎老太给赶了出来，他同样不清楚右厢那边发生了什么，不过根据后来陆续听到的二伯娘的尖叫和喊话，猜都能猜到那边肯定发生了争执。
　　“没有。”黎明夏摇了摇头。
　　她娘是什么样的人黎明夏太了解了，她才不会担心她娘，她是担心娘惹奶生气，不知道爹回来之后是怎么处理这件事的。
　　黎明春也摇头，到现在，她的心跳还是没有平静下来，长这么大她从来没有做过这么大胆、出格的事。
　　现在回想起她当时说的话，黎明春觉得自己好像和白晨做了一样的事，她为了他鼓起勇气同家人抗争，心里觉得甜滋滋的，还有种踏出自己舒适圈的恐慌。
　　黎明瑾好奇地问：“那你们在想什么？二姐你的这朵花都绣歪了。”
　　黎明春放下手上的东西，有些苦恼地问：“瑾哥儿，四妹，你们说我当时那样对娘说话，我做得到底对不对？”
　　闻言，黎明夏也将手上的东西放下，走过去握住黎明春的手：“二姐，我早就给你说过了，娘说你什么你不要一味地只听着，要学会反抗。你以前要是也能像今天这样做，咱们两姐妹就不会一直被娘那样对待了。”
　　黎明春的性子和软，像黎成力，属于被人给压榨欺负了不会说出去的那种，一切都自己默默承受着。
　　相对来说黎明夏要更果敢得多，她遇到事会找大人解决，比如被钱杏花打了，她会去找黎老太帮忙，钱杏花让她做那些她做不了的事她会直接同钱杏花说，或者找黎成力和黎老太。
　　因此，以前钱杏花一点不收敛的时候就天天让黎明春做事，反正黎明春是个锯嘴葫芦，什么话都不会说。
　　黎明夏有些时候是想要反抗钱杏花的，但她看着她姐已经默默应下了，她就只好忍住不反对，因为如果这时候她站出来说不愿意，最后这些事全都会压在黎明春身上。
　　说实话，今天看着黎明春第一次大胆地对钱杏花说出心里的想法，黎明夏特别高兴，她相信只要跨出这个坎，二姐的性子会慢慢改变，她不用那么担心二姐嫁出去后被婆家人欺负成堂姑那样。
　　这两姐妹如果不看年龄，黎明夏比黎明春还更像姐姐一些，因为黎明夏更有想法，经常是她在保护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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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被绑走
　　钱杏花被彻底送回了娘家，高兴的人有，轻松的人也有，每个人对此的感受不尽相同。
　　就在黎成力等着黎成石休沐回来代笔写休书时，县里出了一件大事，直接导致黎成力这一次没能在休沐的时候回家。
　　昌平县的县衙内，一个差役拿着一封信满脸焦急地跑到知县赵承泽的跟前：“大人，求大人给我家孩子做主！”
　　赵承泽这时候刚吃过午饭，打算躺下小憩一会儿，屁股还没挨着凳子就被人给叫了起来：“怎么了？”
　　“大人，小人、小人的孩子被贼子给掳走了！”
　　不只是他，就他说话的这会儿功夫，好几个差役各自手上都拿着一封差不多的信往县衙的方向跑。
　　能在县衙做事的人都是识字的，家住县城的差役平日里县衙不忙的时候他们中午更喜欢回家吃饭，刚吃了饭一眨眼的功夫，家里的孩子就不见了，只留下这样一封信。
　　赵承泽看了一眼这些陆陆续续跑过来的差役，发现他们都是家住在县城的人，他皱了皱眉：“你们别吵，把拿到的信都给本官看了再说，本官倒要看看是哪个贼子胆子这般大，胆敢挟持县衙差役的亲属。”
　　县衙的差役们因为自家孩子不见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时候的上河村一片祥和安静，黎家人还不知道等会儿黎明瑾也会有同样的遭遇。
　　今天吃过午饭后，黎明瑾像往常一样跑去他二爷爷家找堂表哥，两人手拉着手一起上山找草药。
　　从黎家院子到黎二爷家院子，如果不绕路的话，必定会经过白志文房间的大窗户对着的路口，所以基本每次黎明瑾路过的时候，白志文都会抬头看两眼这个总是脸上带着笑意的小哥儿，然后他一整个下午的心情都会不错。
　　今天也不例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白志文早早地在窗后等着。
　　因为他站的位置比较特殊，除了在窗户正对面看过去，在外面的其他角度很难发现他的存在。
　　这时，白志文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人，他藏在黎家院子外面，时不时探头看几眼黎家的院门。
　　这个人他从来没有在上河村见到过，而且他的打扮也不像是要下地干活的农民，反而有些像是他以前在府城时见过的那种镖师，一身深蓝色劲装，还用同色系的面巾蒙了脸，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越看越觉得奇怪，白志文悄悄调整了自己的位置，站在了更隐蔽的位置，盯着那个人看。
　　没一会儿，黎明瑾就像往常一样从黎家院子出来，白志文看到那个人飞快地蹿到了旁边的灌木后躲着。
　　那人的动作看得白志文眉头一皱，想到黎明瑾的爹黎三叔在县衙做事，他在想是不是黎三叔办案子的时候得罪了有些人，那些人气不过就暗中找人报复黎三叔的家人。
　　还有没有可能是黎三叔这时候正在查案子，有人想要让他放放水，就找人来黎家这边动手脚。
　　白志文躲在阴影处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通，那个人依旧在灌木丛后面，黎明瑾已经走到了黎二爷家院子，叫上黎秋生一起，两人高高兴兴地往后山走去。
　　等到看不到两个小哥儿的背影之后，那个在黎家门外偷看的人才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他左右看了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顺着黎家院门的门缝塞了进去。
　　然后，他就着走上黎明瑾和黎秋生离开时走的那条路，也往后山脚下走去。
　　白志文心里一紧，因为担心黎明瑾他们的安危，情急之下他来不及多想，也没有喊人，走出房间拿起放在屋檐下的扁担就冲了出去。
　　这时候，黎明瑾和黎秋生已经走得挺远的了，而那个藏在暗中的人，距离他们越来越近。
　　当白志文跑过一个转角，他就看到之前藏起来的那人已经到了黎明瑾和黎秋生跟前，手上拿着一样东西，一手制住一个哥儿，捂在他们的口鼻处。
　　白志文想也不想就大喊着冲过去：“放开他们！”
　　还在捂着黎明瑾和黎秋生口鼻的人看着冲过来的白志文，皱眉低声嘟哝了一句：“哪里冒出来的小子。”
　　他这一次过来的任务是将县衙差役黎成石家中的哥儿带走，但是他到了上河村之后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在外面等了一个上午，终于在午后看到黎家哥儿出门了。
　　让他觉得麻烦的是这个小哥儿出门之后又去找了另外一个哥儿，好在他出发时以防万一带了两个有迷药的香包，不然要同时对两个哥儿下手还挺不容易。
　　谁知道现在两个哥儿还没有被迷晕，角落里又跑出来一个小子，早知道在乡下想要带走一个孩子会有这么多事，当初分配他来这边的时候他就应该多争取一个帮手。
　　白志文看着黎明瑾和黎秋生的手脚还在挣扎，他跑得更快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林子里窜出来一个人，新来的人看着自己的伙伴还没能完成任务，对他喊了一声：“成子，你动作快些，县衙那边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这个小子我来对付。”
　　“好嘞。”被唤做成子的人回答道，下一刻他加重了手上的力度，让黎明瑾他们吸入更多香包里的迷药。
　　白志文这会儿已经跑了过来，他现在虽然因为天天都帮家里挑水长壮实了几分，但是他本质上还是一个文弱的小书生，站在两个满身都是肌肉的壮汉面前，显得颇为弱小，一看就不禁打。
　　就在白志文的扁担即将打上蒙面壮汉的头时，后出现的那个壮汉一把抢过白志文手上的扁担，然后出手极快地在他后脖上用手砍了一下。
　　白志文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两眼一翻、身子一软倒在地上。
　　将白志文抗在肩上，后出现的那个壮汉问那个叫成子的人：“你那边怎么会有两个哥儿？”
　　这时候成子已经成功将两个哥儿迷晕了，他一手提着一个：“大梁头，一个是黎捕快家的哥儿，另一个我不太清楚，他们两出了门就一直在一起，我就只好把他们两都迷晕。”
　　这两个壮汉，先出现的成子全名叫林成，后出现的那个全名叫梁青，不过因为他是他们那群人头儿，大家都喊的他大梁头。
　　看着三个全都昏了过去的孩子，大梁头有些头疼地说：“他们都看到了我的长相，不能让另外两个孩子回去，都得带走。”
　　“三个人啊？”林成皱了下眉，他们两个人只有两匹马，带着三个人怕是不太好走。
　　“两个哥儿一匹马，这个小子一匹马，路上注意着点就行。”大梁头将肩膀上的白志文挪了挪，换了个更方便用力的位置，“别墨迹了，咱们赶紧回山寨去，别等天黑了看不到路，你分一个哥儿给我吧。”
　　“不用，他们两都很轻，我一个人就能带走。”林成嘿嘿一笑，一手提起一个小哥儿，抗在肩膀上就往他拴马的地方走去。
　　大梁头看着在前面走得飞快的愣头青林成，摇了摇头跟在他后面，还好他不放心林成赶过来看了，不然还真不知道这小子能不能顺利带走黎成石家的孩子。
　　这两人很厉害，一人扛着两个孩子，一人扛着一个孩子，在山林中行走却如履平地，没一会儿他们两就找到了各自的马匹。
　　林成和大梁头就把几个孩子放在马背上，然后牵着马儿绕了点路，从另一个地方离开上河村这一片。
　　迷药的作用挺强的，大梁头砍手刀时也挺用力的，过了接近一个时辰，白志文才醒过来。
　　迷煳间，白志文只觉得他自己头痛、脖子痛、手痛、胳膊痛、肚子痛、腿疼，浑身上下就没有一个地方不疼的，他还感觉自己仿佛在一艘船上，一晃一晃的，特别难受。
　　过了一小会儿白志文的意识才清楚了一些，他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绑住了，整个人像一块抹布一样搭在马背上：“……”
　　因为大梁头和林成两人在山上走得很快，马儿跟着他们的节奏走得比较快，白志文被颠得有些反胃：“呕！”
　　突然出现的声音自然立马会被两个埋头赶路的人注意到，大梁头回过头看了一眼白志文：“小子，你醒了。”
　　忍着恶心的感觉，浑身的疼痛，还有被绑架的心慌，白志文在马背上吐字不太清楚：“你、你们是、是谁，为、为什么绑、绑我们！”
　　大梁头放缓了一点步伐：“我们是谁你晚点就能知道，为什么绑你们一会儿再说，你现在只需要知道我们对你们没有恶意、不会伤害你们的就行。”
　　他们确实没打算折磨这些被带走的孩子，大梁头接着说：“小子，你要是愿意配合，我就把你脚上的绳子解开，让你可以正常坐在马背上，相对不那么难受。”
　　“当然你最好别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这荒山野岭的一个鬼影子都没有，你就是叫破了嗓子也不会有人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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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迷药与梦
　　白志文尽量让自己说话清楚、连贯：“谁、谁知道你们两人说的是、是真是假，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你们想要把我们几个、个人怎么样，我们连反抗都做不到。”
　　这时候，白志文有点后悔自己当时脑子一热冲动地跑了出来，不过他看着旁边那匹马背上的黎明瑾，又觉得他当时如果留在家没有出来，可能会更后悔。
　　“我说过了不会伤害你们就不会。”大梁头偏过头看了一眼白志文，觉得这个小子的定力还不错，被人绑了、摸不清楚状况时他的情绪还算稳定。
　　这会儿林成脸上的面巾已经摘了下来，白志文努力地抬头看着这两个绑了他们的人，觉得他们两人五官端正、神色清明，不像偷鸡摸狗之辈，他想了想，说道：“好，我会配合你们的。”
　　马停了下来，片刻之后，白志文双腿跨坐在马背上，双手依旧被绳子绑着扶着马鞍，他觉自己的那股难受劲下去了不少。
　　调整好了坐姿，白志文看着还在昏迷的黎明瑾和黎秋生，问道：“他们两人怎么了？什么时候会醒？”
　　“就是中了点迷药，应该再过一会儿就要醒了，醒了就没事。”林成回答道。
　　想到之前白志文拿着扁担冲过来的场景，林成开玩笑地说：“你小子胆子挺大的嘛，单枪匹马提着扁担冲出来英雄救美，你也不看看你自己的小身板，哪里打得过我。”
　　白志文脸色微微一红，好在山林里光线不足，林成和大梁头看不清楚他的神色。
　　骑在马背上，白志文一边观察附近的东西，想要看看能不能根据环境判断出来他们现在身在何处，要被带去哪里。
　　然而他一个没怎么出过门，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家和学堂读书的半大小子哪里能看出来什么，把眼睛瞪圆了最多只能认出来这附近的树有哪些品种。
　　通过环境判断位置失败，白志文换了个策略，同那两个绑架了他们的人聊天。
　　聊着聊着，白志文不仅没能打听到他们现在是在哪里，还被大梁头套了话，把他们三人的情况给摸清楚了一点点，知道了黎秋生是黎明瑾的堂表哥，白志文是上河村的人，几户人家是邻居。
　　白志文很快发现他说错话了，他立马闭上嘴，不再随便开口。
　　大梁头看他终于“老实”了下来，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埋头赶路。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当白志文注意到他的大腿内侧开始磨得发痛时，旁边那匹马上中了迷药的两个哥儿才终于悠悠转醒。
　　黎明瑾的身子底子比较好，他醒得更早，在颠簸中渡过了刚醒来那一段迷迷煳煳的状态后，他很快发现自己居然在马背上趴着，整个人难受得不行，想吐又吐不出来。
　　跟着黎秋生也醒了，他的感受同黎明瑾差不了太远。
　　对两个哥儿，林成和大梁头温和得多，并没有拿绳子绑住他们的手脚，他们醒来之后手脚没有僵硬。
　　不过因为迷药的关系，他们两人的手和脚这会儿都软绵绵的，黎明瑾抬起手撑在马背上，使劲用力想要将自己的头抬起来些。
　　“咦，醒了。”大梁头注意到黎明瑾的动作。
　　林成回过头看了一眼自己马背上的小哥儿，发现他们两脸色都煞白煞白的，担忧地问：“大梁头，咱们要不稍微休息一下？”
　　他们两人徒步在树林里走了快两个时辰了，不管是他们还是马儿都有些累了，大梁头看了看天色：“行，咱们稍微休息一会儿，等他们两人缓过来了就继续走。”
　　找了一块相对来说平坦一些的地方，林成上前把两个脸色煞白的小哥儿给提下马，让他们靠着树干休息。
　　白志文等黎明瑾他们看上去好一些了才问：“两位黎家弟弟，你们两现在感觉怎么样？”
　　这时候，白志文还在马背上，他不是身子更弱些的哥儿，没有可以下马休息的待遇。
　　“白家哥哥？”黎明瑾抬头看着白志文，还有周围陌生的环境，他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见黎明瑾好像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白志文皱着眉头看向大梁头：“你们不是说只是迷药，醒了就没事吗，怎么他们这么难受？”
　　经过这一路的观察，白志文看出来了这两个人里是那个叫大梁头的人做主。
　　大梁头看看有些激动的白志文，又看看黎明瑾，挑了挑眉：“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确实休息一会儿会好很多，靠着树干，黎明瑾总算找回来了他之前的记忆，想起来了他本来是准备同堂表哥一起到后山上找草药的，走着走着旁边突然窜出来一个人，强迫他们闻一个味道很奇怪的布包，在他记忆中最后的画面是白志文拿着一根像扁担一样的东西朝他们跑过来。
　　闭着眼睛休息，黎明瑾想到了他爹告诉他的那些故事，分析他们为什么会被这两人绑。
　　黎成石在县衙做事，他休沐回家后会同黎明瑾一起玩玩，说说故事，有的是他在书上看到的，有的则是他在县衙办案时遇到的。
　　昌平县地处南边，在河流众多的原汉省境内，水多水田就多，生活在这片地方的百姓还算富足，有钱的人家更是不少。
　　有的人见财起意，将大户人家的子女绑了，让那些富户们拿钱换人，这样的事不多，但是每隔几年总会发生一两起。
　　除了外人图财，还可能是因为家族内部的明争暗斗发生，黎成石就遇到过一起，案子结束了之后，他们县衙的差役很是感慨了一番，有钱人家的日子也不好过。
　　从小听这些故事长大的黎明瑾，在发现自己被人给绑了之后很快冷静下来，他还握住黎秋生的手安慰他。
　　胃的那一股难受劲缓了过来后，黎明瑾的脸色依旧很白，等他终于有了些力气，才冷着脸问道：“你们有什么目的？”
　　“随便找人打听一下就能知道我们三家的情况，我们家和二爷爷家都分家了，家家都没有什么家产，白家哥哥他们是回祖籍守孝，我听我奶说过他们的日子过得不太好，所以你们肯定不是为了钱财绑的我们。”
　　“唯一的可能就是因为我爹，我爹是县衙的差役，你们是不是想要挟持我让我爹帮你们做事？那这样你们绑我一个人就可以。”
　　白志文以前在瑾哥儿的脸上看到的基本都是笑容，从来没有见过瑾哥儿冷着脸一板一眼说话的样子，他看着这样的瑾哥儿突然有种心跳加速的感觉。
　　要知道刚才他们两个小哥儿醒来时，白志文很担心他们两人被吓到，没想到黎明瑾一直很冷静，连带着黎秋生也安安静静的。
　　正在喝水的大梁头听了黎明瑾的话回过头：“你就是黎明瑾吧，我们知道你爹是昌平县衙的差役，绑走你们确实不是为了钱财，但也不是为了让你爹帮我们做事。”
　　“那你们想要做什么？”其实黎明瑾这时候很害怕，可是他想着自己身边还有堂表哥，堂表哥的胆子小，他必须要保护好堂表哥才行。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在没有回到山寨之前，大梁头不会把他们的目的说出来。
　　将水囊的塞子塞好，大梁头转身对林成说：“我看他们两人都恢复得差不多了，带他们上马继续走吧。”
　　这时候，黎明瑾和黎秋生的手脚还是没什么力气，林成将他们两人就像放麻袋一样继续放在马背上。
　　黎明瑾的手脚酸疼使不上劲除了因为迷药，还因为他的手脚在马背上一直荡来荡去的晃了一两个时辰，又恢复到这个姿势，他立马感觉到手脚的酸疼加倍。
　　看着白志文那样子应该会更舒适，黎明瑾赶紧提出意见：“这样太难受了，我要像白家哥哥那样坐在马背上。”
　　作为一个没有骑过马的人，黎明瑾其实不知道骑马是什么滋味，他觉得应该和骑骡子差不多，再怎么样都比这样在马背上搭着强。
　　林成看了眼大梁头，见大梁头同意，将黎明瑾和黎秋生两人扶起来，一起坐在马背上。
　　大梁头觉得黎明瑾这个小哥儿挺机灵的，他等他们坐稳了之后刻意叮嘱了一句：“我们不会伤害你们，但是如果你们想要逃跑或者喊人就不要怪我们不客气了，到时候吃苦的是你们自己。”
　　“放心，我不会喊人，也不会逃跑的。”黎明瑾才不傻，这个地方是哪里他都不清楚，就算他拉着堂表哥跑了，他根本不知道要怎么走出去，还不如被这两个人带着走，等摸清楚了情况、做了预知梦再说。
　　在山林间穿梭，迷药的后劲让黎明瑾还是有些昏昏沉沉的，他看着旁边那匹马上的白家哥哥白志文，突然觉得这一幕有一些眼熟。
　　之前他前后两次连着做了三天的梦，好像就是现在这样的，黎明瑾有些昏昏沉沉地想着。
　　难怪他在梦里一直模模煳煳的什么都看不清楚，原来是因为中了迷药，打不起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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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奇怪的山寨
　　在山林里走了不知道多久，阳光渐渐变得不刺眼。
　　这时候，白志文的大腿内侧已经火辣辣地痛了，黎明瑾和黎秋生的腿同样开始隐隐作痛，他们都忍着什么都没说。
　　现在不清楚这两人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所以他们不能表现出害怕、紧张、担忧一类的情绪。
　　过了这么久，黎秋生的手和脚还是没什么力气，他在马背上每颠簸一下，就会不由自主地瑟缩一下。
　　刚才林成把他们两人从趴在马背上调整为骑马的时候，非常心机地将黎秋生的手绑在了黎明瑾的腰上，这样既方便他们两人一起骑一匹马，也能防止他们逃跑，两人被绑在了一起，想逃跑可不容易。
　　所以尽管黎明瑾被黎秋生抱得不太舒服，他都忍着一个字没说，尽量让自己放松些，不把他的紧张传给黎秋生。
　　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他们一行人终于看到了一个较为平坦且没什么树木遮挡的小山坡，在山坡的半腰用木片围了一圈做栅栏，山顶上有一些木头和稻草搭建的草房子，看着挺简陋的。
　　望山跑死马，看着距离挺近了，实际上他们走了很久才到，这时候天彻底黑了下来。
　　走近了之后，黎明瑾和白志文都听到上面传来一群小孩的哭声，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开始提高警惕。
　　到了他们自己的底盘，大梁头和林成松了口气，大梁头快走几步前去打开山寨的大门。
　　林成转身对三个还在马上的孩子说：“到山寨了，你们是下马走，还是骑着马进去？”
　　白志文的腿这会儿已经没有知觉了，他抬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我骑着马进去。”
　　黎明瑾也差不多，他忍着疼说：“我们也骑马。”
　　林成笑了笑：“哈哈，你们的腿现在肯定很痛，等会儿让我们山寨的大夫给你们看看，最好涂点膏药，很快就会好的。”
　　黎明瑾、白志文、黎草叶三人：“……”
　　到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山寨，他们可没有笑一下的心情。
　　林成见他们几个小孩都沉着脸，莫名觉得有点意思，摇了摇脑袋没有再说话。
　　这会儿人应该齐了，等会儿大梁头就会让大家把带回来的小孩叫到一起，有话要对他们说。
　　僵着腿，黎明瑾等人骑在马上，通过寨子里点燃的火把，一边走一边打量这个山寨。
　　比较明显的是，这个山寨刚修起来不久，山寨最外围的木栅栏和里面草房子用的木头看上去都很新。
　　新就不说了，做工还很粗糙，房子暴露在外面的柱上居然都有了裂痕，屋顶的稻草也被风吹走了不少，个别屋子都能直接看到夜空。
　　也就仗着现在是夏天，夜里不那么凉，不然在这样的屋子睡一觉，第二天早上起来可能就要得风寒了。
　　每次路过一间草房子的时候，白志文都会往里看几眼，他发现这些屋子都有一个共同点——里面除了床还是床，就像是客栈的大通铺一样。
　　说起来进了这个山寨后，除了在大门那里看到了几个守门、巡逻的人，走了这么久黎明瑾他们没有再看到一个人，偌大的山寨给人的感觉空荡荡的。
　　天彻底黑下来后，山寨里孩子的哭声变得更明显、更大声了，大梁头皱了皱眉，对林成说：“成子，你带他们几个去吃东西，我去前面看看怎么回事。”
　　林成点头：“好。”
　　少了大梁头只剩下林成，正是套话的好时机，白志文开始找话题：“我刚才看到你们山寨的那圈栅栏外洒了一些东西，撒的是什么啊？”
　　林成的性格比较直，回到了寨子里他放松了很多，白志文问的问题不是机密，他就大咧咧地说了：“有的是勐兽的粪便，还有驱虫药粉，山林里虫蚁蛇鼠不少，不处理好这些小东西睡觉都睡不安生。你们放心，每个屋子周围也撒了驱虫粉的，晚上睡觉的时候不用担心。”
　　开了头之后，白志文又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他就开始试探着提问：“一路走来没有看到种了粮食或者蔬菜的地，你们山寨的人都吃什么？”
　　林成没有多想，张口就说：“粮食从外面买回来，想吃肉可以去外面的林子打猎……”
　　黎明瑾和白志文都集中注意力听着林成的话，就在这时，大梁头提着灯再一次出现：“成子！”
　　林成被打断后立马意识到他说错话了，赶紧闭嘴。
　　大梁头转身对着白志文说：“行了小子，你想问的问题等会儿我会主动说，没必要试探，现在你们几个先吃饭，不能把你们饿着了。”
　　白志文没有被抓包的不好意思，不过他脸色微僵，坐在马背上一动不动。
　　第一次骑马，走的是高低不平的山路，还骑了这么久，白志文不仅腿疼，他腰也僵，手也酸，整个人都不敢动。
　　大梁头看他那样就知道是怎么回事，直接走上前将他给提下马，顺便解开了他手上的绳子。
　　僵了一下午，身体任何一个部位一动就全都痛得厉害，白志文死死地咬紧牙关才没有叫出声，不过他脸上的表情肯定不会有多赏心悦目了。
　　白志文觉得尴尬极了，待他站定之后才悄悄抬头看了眼黎明瑾，发现黎明瑾的表情同样五颜六色的，暗中舒了口气，决定回去以后一定好好锻炼身体，不能再出现这样的状况。
　　这时候的黎明瑾才没有心思关注白志文怎么样，当他双腿再一次站在地面上时，他简直怀疑那不是自己的腿，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强忍着没有喊出声。
　　这会儿天彻底黑了，平日里这个时间上河村的人已经吃了饭洗洗准备睡觉了，他们三个人的肚子饿得咕咕直叫，闻着前面屋子传来的香味，对食物的渴望让他们暂时忽略了腿痛，跟在林成身后快步往前走去。
　　所谓吃饭的地方就是有几张简易桌子的棚子，旁边有两个土灶和一个大案板，大梁头看着跟在他身后走得面目狰狞的三个小孩，摸了摸鼻子：“你们几个先吃着，一会儿吃完了我来接你们。”
　　交代完这一句，大梁头就拉着林成走了，免得林成又被这几个小娃套话。
　　掌勺的师父长得十分圆润，他乐呵呵地看着这三个难得过来了之后没有一直哭闹个不停的小孩：“你们去坐着吧，马上就能吃上东西。”
　　饭菜是早就做好了的大锅饭，不算特别丰盛，但也不差，一大碗芋头烧鸡和一份素炒莲白，再加三大碗米饭，要是不够吃还能再加。
　　自从芋头被发现可以吃之后，它就渐渐在大家的餐桌上出现得越发频繁，蒸煮煎炸都被尝试了个遍。
　　大师傅的手艺一般，不过因为炖煮的时间很久，芋头里融入了鸡肉的香味，吃起来味道香浓、口感丝滑，饥肠辘辘的他们拿起筷子就开吃。
　　等祭完五脏六腑吃完之后，饿狠了的几人才摸着肚皮放下筷子，黎明瑾和白志文相视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白家哥哥，要不是你在旁边，我下午醒来的时候肯定会很慌张，你那会儿冲过来是想救我们吧，谢谢你。”
　　当时黎明瑾能这么快冷静下来，除了因为他爹曾经告诉他的那些故事，还因为有白志文这个认识的人在场，他看着白志文是清醒的没出事，才没有那么害怕。
　　“瑾哥儿，我可以这样喊你吗？”白志文看着黎明瑾的笑容，鬼使神差地问了这样一句。
　　一个称唿而已，黎明瑾大大咧咧的一点没在意：“可以啊。”
　　黎明瑾没察觉出来什么不对劲，倒是在他旁边坐着没说话的黎草叶皱了皱眉，看了看他们两人。
　　“没什么好谢的，我都没起到作用，要是我当时多喊了几个大人过来帮忙就好了。”说起这，白志文的脸色有点微红，在昏暗的油灯光线下看着不明显。
　　白志文自己觉得不自在，他赶紧换了个话题：“这个山寨到处都怪怪的，你们有没有发现？”
　　黎明瑾点点头：“对，自从靠近这个山寨我就听到了好多人的哭声，这山上会不会有很多小孩？”
　　“看他们的屋子都是新建的，简陋得很，不像是长期在这边生活的样子，他们会不会是那种专门拐小孩子的拍花子？”黎明瑾突然想到了这个可能。
　　“应该不是。”白志文摇头，“感觉他们对我们挺客气的。”
　　这时，林成的声音突然在他们三人背后出现：“嘿，你们别瞎猜了。”
　　林成是习武之人，他刻意收敛了自己的动作，在桌边坐着说话的三人一个都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被吓了一大跳。
　　看着三个惊魂未定的小家伙，林成觉得挺有意思的：“哈哈，看你们这样才有点小孩子的样子，下午的时候一直沉着脸，一个两个的都变成了小老头了。”
　　将三个孩子给提熘站起来，林成提起他放在棚子外面的灯，招唿他们：“跟我走吧，等会儿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
　　黎明瑾的腿脚一接触地面，酸软麻痛的感觉同脚指头一路往上，一个没站稳眼看着他往后倒去。
　　白志文在黎明瑾身旁边，他伸手在黎明瑾的腰那儿扶了一下。
　　黎草叶神色一凛，他一言不发地突然走上前搀着黎明瑾，两人一瘸一拐地跟着林成走，留下白志文一个人在后面。
　　白志文摸了摸鼻子，他怎么感觉自己好像被嫌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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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被绑缘由
　　这时候，山寨里还是有小孩子的哭声，只是比他们刚到山脚下的时候小了很多，不知道是哭累了还是怎么了。
　　为了照顾几个孩子脚疼，林成没有走很快。
　　不过正是因为走得很慢，所以一段不是很长的路黎明瑾感觉他们走了特别特别久。
　　拐了几个弯，穿过了几栋草房子后，他们来到一片较为平坦的地方，中间烧着一小堆木柴，附近零零散散地坐着二十几个不同年龄的小孩。
　　这些小孩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一个人抱着腿坐在地上，互相没有说话，并且有些年龄小的还在哭。
　　黎明瑾大致数了一下，像他们这样十来岁的大概有七八个，年龄小一些八岁左右的有十一二个，六岁左右的有五六个。
　　因为这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全靠中间的火堆照亮，所以黎明瑾只能大致区分出这群人里，男孩子占了绝对多数，至少有十七八个，只有几个女孩。
　　至于说有没有哥儿，黎明瑾暂时没看出来，不是每个人的脸色他都看得清，没法区分他们额头上有没有红痣。
　　“好了，你们这群孩子别哭了。”大梁头这时候从旁边走了出来，他手里提着一个大灯笼，将灯笼放在身边，看着还在低声啜泣的小孩有些头疼。
　　这时候，林成旁边一个看着身材相对没有那么壮硕的男子对林成说：“成子，你去找掌勺师傅要一罐子饴糖过来，给这群孩子吃点糖应该能好些。”
　　“好。”林成点点头，起身快步离开。
　　就坐在他们前面一点的黎明瑾他们听到两人的对话，回头看了眼出主意让拿糖过来哄小孩的人。
　　那人对黎明瑾和善一笑，他叫周翔，是他们这群人里的二把手，负责掌管后勤各项事务。
　　到这边来调查了昌平县衙的各位差役后，周翔结合他们搜集到的各种消息，了解到去年发生旱灾时就是眼前这个小哥儿的爹黎成石发现了芋头可以吃。
　　多一种粮食，天灾中活下来的人就能多很多，因此周翔对黎明瑾多一层天然的喜爱。
　　加上刚才大梁头同他说起今天下午黎成石家的小哥儿表现得特别镇定，发现他自己被抓了之后不慌张，一路上不哭不闹的，让周翔对黎明瑾这个特别的小哥儿有些兴趣。
　　不过因为大梁头马上要说话，周翔只对黎明瑾笑了笑。
　　发了糖之后，不管那些还缩着、哭着的孩子，大梁头提高音量，大声地说：“我们是辉安省龙虎镖局的镖师，这次把你们这群孩子带到这儿来，是有事求你们昌平县的知县大人。”
　　辉安省的位置在原汉省的北边，只有一条大河穿过辉安省靠近原汉省那边，去年发生旱灾时，辉安省的灾情比原汉省严重得多。
　　天灾就已经够叫老百姓们难过了，这辉安省的巡抚还是个鱼肉百姓的贪官，朝廷发下来的赈灾银钱和粮食被巡抚给暗中扣下来了不少。
　　辉安省按察司副使张大人发现了巡抚私下的小动作，别的时候贪点钱，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水至清则无鱼。
　　可是旱灾当下民不聊生，巡抚这样做无疑是在逼死这些无辜的老百姓，张大人憋了一股火，悄悄寻访了不少地区，然后他回到昇荣府，将他的发现和搜集到的证据写了个折子递给辉安省总督。
　　巡抚敢胆子这么大扣钱扣粮，他早就打点好了总督以级同这件事有关联的京城官员，张大人的折子送到总督府根本没有激起一丝水花，还被总督和自己的直系上司按察使给狠狠地骂了一通。
　　张大人不甘心，他让心腹到民间再走访了一遍，搜集了更详细的证据，打算直接找人将折子送去京城。
　　能够做到一省按察司副使，从三品的位置，张大人在京城也是有人脉的，他相信自己的折子只要送到了京城，辉安省这一脉的人不可能继续一手遮天。
　　总督和巡抚早在张大人第一次送折子时就开始注意起他，他的第二封折子刚送出府，还没有走出辉安省的府城昇荣府，就被总督的人给拦了下来。
　　同时，在家焦急等待的张大人也迎来了蒙面刺客，在贴身侍卫拼死相护之下，他逃出自己的府邸。
　　张大人曾经帮助过府城的龙虎镖局，离开府邸后，侍卫伪装成张大人继续往外逃，故意掉入护城河吸引刺客的注意，张大人则拖着受伤的身体找上了大梁头。
　　辉安省这一脉的官员都在总督和巡抚的掌控中，张大人想要把这件事捅出去，他就必须要离开辉安省，找其他地方的官员才行。
　　一省总督乃是正一品的大员，手握实权，在地方几乎就是土皇帝的存在，不是皇帝的心腹不会被派出去。
　　同总督作对，没有靠山的小官根本想都别想，而有实力的家族又不会让家族子弟长期在外面做地方官。
　　在床上躺着养伤的张大人思来想去，想到了隔壁原汉省，距离辉安省不远的昌平县知县赵承泽。
　　张大人会对隔壁省的一个小小知县有印象，是因为他之前听说旱灾时，就是昌平知县赵承泽上奏圣上说芋头可以吃。
　　据张大人所知，赵承泽所在的赵家并不是势力特别大的权官，但赵家是坚定的保皇派，在圣上那边能说上话，且赵家人的官声一向不错，他决定就选赵承泽帮忙。
　　现在赵家官位最大的人是赵承泽的父亲，正二品的吏部右侍郎，比起总督来说差了一截，张大人不太确定赵承泽会不会帮他。
　　因此，他想了个比较损的法子，把昌平县衙差役的孩子给绑走，逼赵承泽必须帮他。作为知县，保护治下子民是他的责任，别说是手下的家人被绑了，就算是普通人家的小孩被绑走，他都不能坐视不理。
　　实际上张大人的要求不复杂，他不会把赵家拖下水，只需要赵承泽帮忙把折子送去京城就行，后面的事他自有安排。
　　张大人是去年九月旱灾结束时发现了巡抚的问题，在去年十月底时写的折子给总督，十二月中旬又写折子送去京城，同时被刺客刺伤。
　　龙虎镖局的镖师们则是在今年开春后悄悄来到了昌平县外的山林里找了一块适合修山寨的地方，花了一番功夫修了个简单的山寨，然后就开始打听昌平县衙有哪些差役，这些差役家住哪里、家中有几口人，锁定目标。
　　一个个镖师因为习武的关系，满身肌肉看着挺凶的，就算他们什么都不做就在一旁站着，只看他们的长相就是家中大人吓唬小孩子的范本——在山里修房子的人是山贼，山贼等同于恶贯满盈的坏人。
　　所以当大梁头提高音量说明绑他们是要让知县大人帮他们做事后，年龄大一些的孩子更担忧了，担心知县大人不会为了他们这群孩子答应这些贼子的要求。
　　而年龄小一些的孩子还是听不进去，他们只知道他们离开了家，身边没有熟悉的长辈，就算含着糖还是继续哭。
　　不可能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这样一群孩子，周翔等大梁头说完那句话之后站过去：“你们放心在山寨里住着，我们不会伤害你们的，过个几日你们就可以回家，今天太晚了，你们若是还有什么问题可以明天来问我。”
　　看着这一群孩子，周翔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温和些：“年龄大的孩子照顾一下弟弟妹妹，等会儿会有婶子们带你们去睡觉的房子。”
　　周翔揉了揉鼻梁，还好他过来的时候让几位镖师带上了家属，他当时就是考虑到让女人照顾这些孩子可能会好些。
　　果然，当凶神恶煞的大块头换成了和蔼可亲的婶子之后，还在哭着的孩子好了不少，至少让他们跟着走的时候没有哭闹着不配合了。
　　这二十几个孩子中，除了黎明瑾和黎秋生，还有一个小哥儿，因为哥儿就他们三人，所以他们三人一起住一间小屋子，黎明瑾和黎秋生睡一边，那个小哥儿睡另一边。
　　等这些孩子陆续跟着走了，大梁头和周翔的神色并未放松，明天一早他们两人要去县城找知县赵承泽，不知道会不会顺利，他们决定再商量一下明天要怎么说。
　　至于说黎明瑾他们这群孩子，一个个全都累坏了，不管情愿还是不情愿，都老老实实躺在床上睡觉，山寨上暂时恢复了安静。
　　这时候，昌平县的县衙和各个差役家中却一点不平静。
　　中午那会儿只有家住县城的差役跑到县衙说家中孩子被人掳走了，等到下午，有些家住镇上、村里的差役也陆续得知家中孩子不见的消息。
　　这些孩子出事的差役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全都是在班房做事的，但不是每个班房的差役都有孩子被掳走。
　　不见的孩子中，年龄最大的是十一岁，最小的是六岁，如果差役的孩子年龄太大大或者太小了，就没有事。
　　这件事太奇怪了，什么贼人胆子这么大，敢一次性掳走这么多个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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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村中状况
　　这时候上河村翻了天，不仅是黎明瑾，同时消失的还有黎秋生和白志文，当黎草叶和白姚氏两人发现孩子不见时，她们比姜芷芸更崩溃。
　　虽然已经过了第一年热孝，但是白姚氏是打算替丈夫守满三年，而且她家志文要参加参加科举考试也是要等三年后，所以到现在他们一家人还是每天都在自己的屋子里安静待着，几乎不出门。
　　下午那会儿，小憩起身的白姚氏去给儿子倒水的时候发现白志文屋里居然没人，但是她看着屋檐下的扁担也不见了，她以为他是读书累了到村里挑水去，没多想。
　　这是因为当初白姚氏心疼儿子想要花钱请人砍柴挑水，白志文觉得让他砍柴确实有些为难，挑水他可以做到，就用读书累了做点活转换思维的理由说服了白姚氏。
　　到村里挑水可用不了多长时间，迟迟不见白志文回来，白姚氏有些着急，她在屋里转悠了几圈之后实在坐不住了，起身去到村里问问。
　　上河村的水井就在村中心的大槐树附近，有人过来挑水，在大槐树下坐着说话聊天的人是能看到的。
　　交代小儿子关好门不随便开门后，白姚氏快步往村中心大槐树下走去。
　　闲聊家常的婆子媳妇们的眼角余光看到了白姚氏：“快看，我们秀才娘子出门了，啧啧。”
　　“秀才娘子就是不一样，走路的样子和咱们这些乡下人都不同。”
　　“她出来做什么，守孝就好好守着，三天两头往外跑，谁知道她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
　　……
　　说起来，白姚氏在上河村其实不太受她那一辈的媳妇们待见，因为白姚氏看着比她们好看得多。
　　白姚氏同姜芷芸有些像，两人都识字，也会绣活，都是没怎么下地做过粗活的人，看着皮肤又白又细，和同龄人比起来确实要年轻好几岁。
　　寡妇门前是非多，寻常寡妇过得已经很不容易，像白姚氏这样一个死了相公、带着两个孩子回乡的年轻漂亮寡妇，那就更容易被人说三道四了。
　　有些人总觉得白姚氏不是老实人，会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勾引她们的男人，所以对着白姚氏的时候总是隐隐带着敌意。
　　平日里，白姚氏都是能在家就在家不出门，实在有事要出门，她也是找白村长他们一家帮忙，或者让儿子出面。
　　假装没有听见那些阴阳怪气的话，白姚氏尽量让自己平静地开口：“几位婶娘、嫂子、弟妹，你们有没有看到我家志文过来挑水？”
　　不同于媳妇们对白姚氏那种看不顺眼的心态，上河村的婆子们觉得白姚氏其实还可以，回村之后安安分分的，没有挑过事。
　　其中一个婆子回想了下，答道：“没有看到。”
　　到了她们这个年龄瞌睡少，在天气还不错的时候，她们喜欢中午吃了饭就到大槐树下坐着，边聊天边纳鞋底或者缝衣裳。
　　另外几个婆子也都没有看到过白志文，关心地问：“怎么了，志文小子不在家？”
　　白姚氏这下忍不住了，着急地说：“嗯，我们吃过饭后我回屋眯了一小会儿，醒来的时候志文就不在家，到现在他都还没回去，我们一家人回来上河村这么久了，他从没有不声不响的就出去这么久。”
　　如果是别家的孩子，别说一个把时辰了，就是一下午不在家都不会有人过问，村里长大的孩子都是漫山遍野到处跑的，等到饿了吃晚饭的时候自己就会回来，大人根本不用操心。
　　可是白志文不一样，因为他们一家子回村是守孝的，大家确实没有见过白志文像其他的小子一样到处疯玩，每次他出来挑水身上都会穿得整整齐齐，看到人也是温和有礼的样子，光是看着他的样子大家就会觉得他和村里的小子不一样。
　　白姚氏不敢耽误，她马不停蹄地赶去白村长家，请白村长出面，让村里人帮她找一下儿子。
　　白志文就是白姚氏的命，她不敢想象儿子万一出了什么事，她要怎么办。
　　差不多这时候，黎家发现了那一封夹在门缝里的信。
　　姜芷芸是识字的，当她看了信的内容后眼前一黑，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只觉得她的天塌了一半。
　　信里没什么内容，就是说黎明瑾被带走了，想要让孩子安全回来，就把这封信送到县衙去。
　　姜芷芸颤抖着，将信的内容读给黎老太听，黎老太听完，立马出门将还在田边转悠的黎老头就叫回来，让黎老头把信送去县衙。
　　黎老头走了之后，黎老太看着六神无主的姜芷芸，呵斥道：“你还在这傻愣着做什么，回屋去把银子都给找出来，万一能用上呢。”
　　黎老太她把自己所知道的佛神都给求了一遍，她希望绑走瑾哥儿的人目的是求财，然后也回屋去翻银子去了。
　　黎老头紧赶慢赶到了县衙才得知，原来不只是他们家瑾哥儿被人带走了，别的差役的孩子也不见了。
　　将家里发现的信交给黎成石，黎老头满脸担忧地对黎成石说：“老三，这是怎回事？”
　　到现在为止，县衙已经收到了二十七封这样的信，黎成石在看到他爹的那一刻心就沉到谷底。
　　现如今没有人知道那些带走孩子的人目的是什么，黎成石摇了摇头说道：“我们也不知道，如果可以，我情愿被绑走的人是我。”
　　黎老头拍了拍黎成石：“老三，你和知县大人可一定要把这些孩子给救出来啊。”
　　黎成石点头：“嗯，爹，有句话你帮我转达给芸娘，你就说瑾哥儿是个有福气的好孩子。”
　　那年他们夫妻两人带着黎明瑾去灵韵寺还愿的时候遇到一位大师，当时那位大师说黎明瑾福泽深厚，还给了黎明瑾三张护身符，后来他们夫妻两人害怕出事没有再去灵韵寺了。
　　黎成石这一番话是在提醒姜芷芸，瑾哥儿会做预知梦，如果这次的事件很危险，那瑾哥儿肯定会做梦提前知道。
　　问题是现在黎明瑾已经被带走了，他就算梦到什么东西他们都不知道，所以黎成石也是想让姜芷芸再去一次灵韵寺，看看那位大师还在不在，问问那位大师瑾哥儿这次会不会遇到危险。
　　等到黎老头回家后他把这句话告诉了姜芷芸，姜芷芸立马明白了黎成石的意思，在家里担忧了一下午的她擦掉眼泪，找上黎老头和黎老太提出她想要去灵韵寺的想法。
　　今天这会儿已经有些晚了，赶过去灵韵寺都关门谢客了，所以黎老太拍板决定明天一大早出发，她和黎老头陪着姜芷芸去灵韵寺看看。
　　回房后，姜芷芸没有做事的心思，她就在窗台那儿发呆，脑子里乱哄哄的，回想着黎明瑾从小到大发生的事，忍不住开始掉眼泪。
　　睡了个下午觉醒来的黎明康睁开眼看着他娘亲在旁边，伸出他的小手，喊道：“娘娘，抱抱。”
　　小儿子的声音唤回来了姜芷芸的心神，她擦掉眼泪，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才走过去将黎明康抱起来，给他穿上外衫。
　　黎明康已经快一岁半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好像不太一样的娘亲，疑惑地眨了眨眼：“娘娘？”
　　姜芷芸的心里这会儿全是焦急、担忧、害怕的情绪，她不能把这些东西传递给小儿子，就努力扬起嘴角笑了笑：“康儿乖，娘没事。”
　　孩子虽然小，但是他比大人更能感觉真实的情绪，他还是觉得娘亲怪怪的，伸出小手在姜芷芸脸上摸了摸，对她咧嘴一笑。
　　小儿子贴心的举动让姜芷芸心里更酸了，她想到了瑾哥儿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般懂事可爱，她眨了眨眼将又要落下来的眼泪收回去。
　　小孩子的精力旺盛，黎明康在姜芷芸的怀里待不住，探出头往四周看了看：“姐姐？哥哥？”
　　因为姜芷芸会在白天教黎明春和黎明夏绣花，所以白天黎明康醒着的时候总能看到两个姐姐，他的亲哥哥黎明瑾就更是天天都能看到了，小小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他醒了哥哥姐姐都不在。
　　听着黎明康喊哥哥，姜芷芸忍不住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搂住小儿子说：“康儿，哥哥出去玩了，一会儿就回来。”
　　黎明康听着他娘的声音不太对，转过头就看着姜芷芸在不停地哭，黎明康愣了下，姜芷芸哭得很压抑，只掉眼泪没有声音，他歪着脑袋看着他娘，有些拿不准他娘这是怎么了。
　　很快，黎明康判断出来了姜芷芸这是在哭，他凑过去抱住姜芷芸的脖子，小胖手在姜芷芸的背上轻轻地拍：“娘娘，不、哭哭。”
　　之前黎明康学走路摔跤摔痛了哭时，姜芷芸就是这样安慰他的，他现在反倒是学会了用来安慰他娘。
　　这时候，黎老太走进了左厢，她看着抱着孩子默默哭泣的姜芷芸同样心里难受，轻轻咳了两下，打起精神把她刚才在村里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芸娘，白家的白志文也不见了。”
　　姜芷芸哭得愣了一下，白家的白志文？他家和县衙的差役可没有关系，怎么也会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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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见知县
　　当然，黎老太过来找姜芷芸当然不是只告诉她白家孩子也不见了这一件事，只见她眉头紧紧皱着，继续问道：“瑾哥儿今天下午是不是去找秋哥儿了？”
　　姜芷芸回想了一下，擦擦眼泪说：“嗯，他出门之前说了他要去找秋哥儿，他们两人最近经常去后山那边玩。”
　　黎老太点头：“我知道了，你在家好好带着康儿，我去二弟家看看。”
　　姜芷芸看着黎老太的神情，突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娘，秋哥儿、秋哥儿他……”
　　秋哥儿他是不是也不见了？
　　黎老太回头看着姜芷芸，神情凝重：“有人在我们这边往后山去的路上发现了秋哥儿的小背篓，还有白家的扁担。”
　　“老三媳妇你记住，不论谁来问，你都说你什么都不知道，还有那一封信的事，一个字都不能对外人提！”
　　如果只是他们家的孩子不见了被人知道有这样一封信还好，一次性三个孩子不见了，万一出现什么不好的后果，那可就……
　　这一晚，黎老头、黎老太和姜芷芸几乎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黎老头就赶着借来的骡车，载着老妻和三儿媳一起去往灵韵山。
　　紧赶慢赶的，在灵韵寺开门之时到了寺外，不等骡车停稳，姜芷芸就迫不及待地跳下车跑进灵韵寺中。
　　刚跨进灵韵寺的门槛，姜芷芸就看到了一个充满了禅意的身影在大门里站着：“这位女施主请留步。”
　　这人正是姜芷芸和黎成石见过的那个大和尚，当初就是他将那三道护身符交给黎明瑾的。
　　姜芷芸眼睛一亮，激动地看着大和尚：“大师，我家孩子被人绑走了，我……”
　　“女施主莫急，了空师叔已外出云游，他走之前交代我说今日女施主会上门，让我带一句话给你，说小施主无碍，你们无需太过担心。”大和尚双手合十，默念了一声佛祖。
　　“大师，我儿子被歹人带走了，现在生死未知，我怎么能不担心。”姜芷芸的眼眶红了。
　　瑾哥儿还这么小，他从来没有离过家，不知道他在外面过的什么日子，她这个当娘的怎么可能会不揪心啊。
　　黎老太走上前对着大和尚行了个佛礼，问道：“大师，不仅我家孩子被人带走，还有我二弟家的孩子和同村另一户人家的孩子，以及我儿子同僚家的孩子，他们都被带走了，都不会有事吗？”
　　“嗯，都不会有事。”大和尚对着黎老太和善一笑，他记得了空师叔说过，黎小施主福泽深厚，他的气运会影响到他身边的人。
　　“有大师这句话，我这心就算放下来了，那我这就带着我儿媳妇回去。”黎老太再次谢过了空大师，拉着姜芷芸就走了。
　　有了大师的话就好像吃了一颗定心丸，下山的路上黎老太对黎老头说：“老头子，你等会儿再去一趟县城，把大师的话告诉老三。”
　　“好。”黎老头点头答应。
　　……
　　县衙外也迎来了两位不速之客——大梁头和周翔。
　　他们两人也是天不见亮就从山寨出发，到县衙外面的时候时间还很早，不过县衙的大门这时已经打开了，里面闹哄哄的又是哭声又是说话声。
　　一大早宵禁解除，那些丢了孩子的人家就跑到县衙外面闹，要知县大人把他们的孩子找回来。
　　如果这些来闹的人是普通的百姓，县衙的差役们耍耍威风还能让他们安静下来，可这一次来的人都是他们自己的亲属，差役们拿着也没办法，弄得县衙就像集市一样吵闹不已。
　　昨天中午开始，县衙所有的差役都出动了，在孩子不见的地方仔细查看，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对方特别小心，经验老到，差役们几乎把整个昌平县给翻了一遍，都没能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倒是让一些以前犯过事的人心中不安，主动跑到县衙说了几件他们的罪状。
　　在二十几个孩子失踪的这种大案子面前，县里鸡毛蒜皮的小事赵承泽根本没有心思管，他直接让师爷去处理了。
　　昨晚赵承泽几乎一晚上都没睡着，一下子失踪了二十几个孩子，他一躺下就不停地想这些孩子可能在什么地方，天微微亮的时候稍微合了会儿眼。
　　这会儿赵承泽的脑子涨得痛，看着闹哄哄的衙门，还有无奈的差役们，赵承泽干脆走后门出了县衙，亲自去孩子们失踪的地方看看。
　　大梁头和周翔见过赵承泽的画像，发现赵承泽走出了县衙，他们两人赶紧跟在他身后。
　　这时，赵承泽身后的侍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赵承泽微微眯眼，垂眸思索一番，穿过两条热闹的大街后走进了一条偏僻的背街小巷：“出来吧，还想要跟到什么时候？”
　　大梁头同周翔对视一眼，一起走出来对赵承泽抱拳行礼：“赵大人。”
　　赵承泽看着眼前这两人，眉头皱起：“你们是何人？为何跟着本官？”
　　“大人，小人是辉安省龙虎镖局的总镖头梁青，受辉安省按察司副使张大人所托，将这封信交给大人。”说完，大梁头从怀里掏出一封厚厚的信。
　　赵承泽不伸手接信，后退一步反问道：“本官只是原汉省昌平县的小小知县，怎会同辉安省的按察司副使有交集，还不快老实交代！”
　　朝廷的官员何其之多，赵承泽不可能记得住每一个职位的每个官员的名字，且不论眼前这人有没有对他说谎，就说那位张大人，他们两完全没有私交，无缘无故的对方怎么会写信给他。
　　周翔见状，让大梁头稍微往后靠一些，他从衣兜里取出来一个腰牌，对赵承泽行了礼：“赵大人，请看。”
　　这个腰牌不一般，上面赫然刻着“按察司副使”五个字。
　　赵承泽外衫遮挡下的手骤然握紧，以他对官员腰牌的熟悉程度看，这个腰牌是真的！
　　真的是辉安省的按察司副使，这位张大人的葫芦里埋的什么药，居然把代表官职的腰牌交给外人。
　　周翔将腰牌和信都拿在手上，看向赵承泽：“赵大人，张大人现在身体有伤，不便亲自过来同大人你面谈，这才托我们将这封信转交给你。”
　　赵承泽眼皮动了动，依旧没有伸手接，一个从三品的官员找上他这个小小的七品知县，动动脚指头都能想到这件事绝对不简单。
　　周翔看着赵承泽不为所动的样子，在心底叹了口气：“大人，不妨给你说句实话，昨天那些不见的孩子就是我们的人带走的。你若是想要让那些孩子安全回来，就请你接过这封信。”
　　“你也可以让人现在就把我们兄弟两人给抓起来，看看是你的人动作快，还是我们兄弟两人的动作快，如果我们死了，那些被带走的孩子就永远不会回来了。”
　　周翔的话音落下，他们两人一起从怀里取出来了一把匕首，放在他们自己的脖子上，一脸视死如归的样子。
　　他们两在带着这封信出来的时候就料想过会遇到这样的场景，现在这个巷子周围已经被赵承泽的人团团围住了，他们要是事成，要么身死。
　　张大人对他们龙虎镖局众人有大恩，张大人遭此一难他们必定全力以赴助他，如果因此死了算是报了张大人的恩情，只是可怜了辉安省的老百姓，还要继续在贪官污吏的治下艰难生存。
　　“你们这是在威胁本官？”赵承泽微微眯着眼，似乎是在看这两人到底是不是真的敢死，也像是在思考要不要接下来他们手上的信。
　　“小人不敢。”周翔回答道，他微微低着头，看上去对赵承泽颇为恭敬。
　　赵承泽冷笑两声，光天化日之下在县城掳走了二十几个孩子，他们有什么不敢的，拿捏住了这些孩子，他就是不想看这封信也得看了。
　　冷着脸，将周翔手上的信拿过来，捏着厚厚一叠的纸，赵承泽有一点诧异，他之前以为信封看着厚是因为里面夹了其他东西。
　　拆开看，最上面两张信纸是辉安省的按察司副使张大人亲手写给赵承泽的致歉书，简短地描述了他为什么会让龙虎镖局的人到昌平县做这件事，剩下的内容则是张大人收集的关于辉安省总督和巡抚贪污赈灾银两的明细。
　　因为张大人不确定赵承泽愿不愿意冒着险帮他把折子给送到京城，所以在这封信里，赵承泽只罗列了总督和巡抚在去年旱灾时做的事，剩下更隐秘的内容他在这封信里只提了一句。
　　赵承泽刚开始看信时内心对这个张大人有多不满，等到他看完信后他就有多震惊，辉安省的总督和巡抚确实太不像话了，有这两人在上面压着，一个从三品的按察司副使要检举他们着实太难，难怪他会离开辉安省，跑到相邻的原汉省来。
　　将这一封厚厚的信叠好塞进信封中，赵承泽平复了一下心情，继续沉着脸问周翔他们二人：“张大人此刻身在何处？事关重大，本官不得不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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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今天就送回家！
　　面对赵承泽的询问，周翔简单而慎重地回答道：“张大人被刺客袭击，现在身受重伤不便出行。”
　　总督的人武艺高强，张大人有侍卫拼死相护，腹部还是被刺中了一剑，需要卧床养伤很长一段时间才行。
　　所以开春之后，张大人没有跟着龙虎镖局的人一起离开辉安省，继续在省内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躲着疗伤。
　　赵承泽闻言皱起眉头：“既如此，本官如何能够相信你们的话？”
　　万一这群人是偷了或者抢了张大人的腰牌，再捏造了这样一封信，他派人送去京城岂不是贻笑大方。
　　“赵大人，辉安省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你只要随便派人去打听打听就能知道，我们没有骗你的必要。”周翔看赵承泽的态度有所软化，继续说道，“辉安省的总督和巡抚坑壑一气，如果不是我们镖局的进京文牒被收了，我定然自己跑一趟京城。”
　　赵承泽捏着信想了想，说道：“本官可以将张大人的折子送去京城，但是赵家不会插手这件事。”
　　周翔心中大定，这位赵大人松口了那就好办：“大人放心，您派人将张大人的折子送去京城交给督察院掌院给事中给事中邹大人即可。”
　　督查院掌院给事中虽然官位只有正四品，但赵承泽是知道这位邹大人的，出了名的臭脾气，他最厉害的是那张嘴，看谁不顺眼就直接开骂，当今圣上都被他骂过，一把年纪了没能熬上去，就是他这张嘴给害的。
　　照这样说，赵承泽只需要派人去京城，然后让人悄悄地把折子给邹大人就行，确实不会把赵家牵扯进来。
　　赵承泽想了想，终于对着紧张的梁、周二人点头。
　　送折子进京需要时间，大梁头大着胆子说继续说，他们现在依旧把那群孩子藏起来，等到京城传出来消息孩子们会立马被送回家，当然，他们不会永远藏着孩子们，如果一个月后还没有消息传回来，他们同样会把孩子们送回各家。
　　一个月的时间太久了，谁家能够忍受自家孩子去到一个他们都不知道的地方这么久，真要是这样，昌平县的县衙怕是天天都会像今天这样成为闹市，这件事也很难收尾。
　　赵承泽沉下脸：“本官既然答应了帮忙送折子，就不会做那等出尔反尔之事，你们立马将这些无辜的孩子送回他们家。”
　　大梁头闻言皱眉，想要同赵承泽再说两句，他旁边的周翔不动声色地按住他，让他先不要说话。
　　周翔斟酌了一下重新开口：“大人，从昌平县到京城，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路的话只需要六日就能到，等六天，六天之后我们立马将这些孩子送回来。”
　　“你们当这是在菜市场买菜，还能讨价还价不成！”赵承泽往前踏出一步，“张大人是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官，为了替他辉安省的百姓伸冤不惜性命，我原汉省的孩子在他眼里就不是孩子了吗？”
　　“你们要是不放心折子送不到京城，本官可以让你们的人跟着去京城，但我昌平县的孩子今天就必须回家！”
　　赵承泽很是窝火，真不知道这个张大人脑子是怎么想的，太小心眼了，用这种恶心人的方式来强迫他答应帮忙。
　　周翔和大梁头被赵承泽陡然爆发出来的气势唬住了，两人步步后退，神色变化不定。
　　过了好一会儿，周翔看了大梁头一眼，冲他微微点头。
　　大梁头开口：“赵大人，如果我们今天就把带走的孩子送回来，是不是你就同意我们的人跟着一起上京？”
　　赵承泽被这两人的婆婆妈妈弄得不耐烦了：“本官既然承诺了就能做到！”
　　自己亲自去送折子当然比交给别人代送保险，大梁头抱拳：“大人，那我们等下就安排人把那些孩子给送下山。”
　　……
　　赵承泽出来一趟，手上多了一封信，身边还跟了一个长得高高大大的壮汉——同赵承泽的人一起上京的大梁头。
　　到了县衙，赵承泽立马找来众位差役，下了死命令让他们务必让各自的家属赶紧回去，失踪的孩子今天就会各回各家，这两日的事谁都不能说出来。
　　好在差役们昨天中午知道这件事之后就很谨慎，当场就告诫过家里人不要出去乱说话，这是个大案子，知县大人非常重视，他们不能在这种时候添乱，省得得罪死了掳走孩子的人，到时候真的找不回来孩子。
　　大家都是真的担心孩子，为了自家孩子的安全，回去之后大都三缄其口，不敢多言。
　　这会儿在知县大人口中得到了承诺，一个个忙不迭回去，生怕自己的举动给孩子带来危险。
　　这时候，周翔没有跟着去县衙，他正在赶回山寨去安排手下的人把那些孩子送到赵承泽指定的地点。
　　在山寨上，昨天累狠了的小孩子们开始陆陆续续醒来。
　　三个小哥儿的房间中，黎秋生和另一个小哥儿都还安安静静的睡着，只是通过皱着的眉头可以看得出来他们可能睡得不太好。
　　黎明瑾却是勐地睁开眼，他一下就坐了起来，因为他昨晚做梦了！
　　梦里，这个山寨烧成了一片火海，昨天绑他回来的那个叫林成的人为了救他们这些孩子，被掉下来的梁砸到腿，没能从火海中出来；昨晚对他笑了一下的那个人，烧毁了半边脸；做饭的掌勺师傅的右手被烧伤；照顾他们睡下的婶子有几个也都有不同程度的烧伤……
　　山寨中的汉子都是身怀武艺的人，火灾发生的时候他们完全可以逃出去，但是为了救这群孩子，好些人都受伤了。
　　黎明瑾昨晚认为这些掳走他们的人都是坏人，但是在梦里这群坏人为了保护他们受伤甚至死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在他的心头蔓开，闷闷的，让他觉得有些难受。
　　黎明瑾起身的动作有些大，惊动了黎秋生，他揉了揉眼睛，迷迷煳煳地问：“这是哪儿啊。”
　　一抬手，酸疼的感觉立马让黎秋生清醒过来，他见黎明瑾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昨天的记忆全数回笼，忍着酸疼坐起来，握上黎明瑾的手：“瑾哥儿，别担心，我们一定能一起离开这个地方，我们都会好好的。”
　　“堂表哥，我不担心。”黎明瑾的声音闷闷的。
　　昨晚做了那样的梦，黎明瑾已经确信这个山寨里的这群人不会伤害他们了，他是在纠结要不要提前说出来这个事让那群人不至于在火灾中受伤。
　　黎明瑾性子活泼，黎秋生向来是被安慰的那个人，他头一次看到黎明瑾情绪低落的样子，不知道从何下口。
　　最后还是黎明瑾自己恢复过来的，他很快调整好自己的心态，笑了笑：“真的没事啦，昨天那个大个头说了他们想求咱们昌平县的知县大人办事才把咱们给绑来，迟早会把咱们给送回去的，就当是在这山寨游玩一次吧。”
　　黎秋生还是紧张地看着黎明瑾，顺着黎明瑾的话绞尽脑汁地想山寨有啥可玩的：“嗯，就当是在山寨上游玩，每顿、每顿都能吃好吃的饭菜，我们还能去看看马，对、看马，我长这么大，昨天还是第一次骑马来着。”
　　“我也是，别说骑马了，就是摸都没有摸过，只在很久以前看我爹骑过一次，当时觉得我爹特别神气，现在才知道原来骑马这么遭罪……”
　　他们两人说着说着声音就越来越大了，旁边那个小哥儿睡眼朦胧地看着他们，然后张大嘴，“哇”地一声就哭了。
　　浑身的疼痛、陌生的环境、不认识的人、远离家人……一切的因素组合在一起，小哥儿想到那一群凶神恶煞的人那样恶狠狠地盯着他，昨天没有哭完的眼泪又给引了出来。
　　当孩子们聚集在一起的时候情绪是有感染力的，一个孩子开始哭，会带动一群孩子哭。
　　虽然这群孩子这个时候被分到了不同的草房子，但是这些草房子之间的距离不远，隔音效果又差，这个小哥儿的哭声很快勾得旁边那几栋房子刚睡醒或者即将醒来的孩子也哭了起来。
　　只需要一会儿的功夫，孩子们就哭成了一片，让那些留下来负责保护这群孩子的镖师们面面相觑，咋又哭上了，头疼……
　　黎明瑾和黎秋生两人同时朝着他们的室友看去，这个小哥儿怎么醒来就开始哭？
　　小哥儿哭得伤心，忘了还有两个室友在，他一边大声哭嚎，一边伤伤心心地喊着家里人：“娘、奶、爹、爷，云哥儿害怕，哇呜呜~”
　　黎明瑾在他不甚清楚的发音中听出来了他的名字——云哥儿，他凑过去：“云哥儿，你别哭了，你是不是腿痛，要不要让郎中来看看？”
　　云哥儿瞅了眼黎明瑾，发现是个他不认识的小哥哥，并不是很想搭理黎明瑾，不过他后知后觉地发现黎明瑾长得特别白净好看。
　　云哥儿渐渐地止住了哭声，瞪着圆熘熘的眼睛看着黎明瑾：“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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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火借风势
　　这时，昨晚带他们到这个小屋子睡觉的妇人过来了，她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走进屋：“怎么了，你们几个孩子没事吧？”
　　黎明瑾下意识回答道：“婶子，没事的，云哥儿刚醒来不适应，现在没事了。”
　　这时候黎明瑾还没有想好怎么对这些把他们给抓到这山寨受苦的人，他看着那婶子的衣袖和胳膊上都是水，猜测她刚才还在干活，就多说了一句：“婶子你有事就先去忙吧，我和我堂表哥可以一起照顾好云哥儿。”
　　昨晚这妇人就发现了黎明瑾虽然看着年龄不大，但是做事沉稳，所以黎明瑾说了之后，她点了点头看着没有继续哭的云哥儿，转身走了。
　　黎明瑾的心里活动她自然是不知道的，之前宅子里有那么多镖师她们几个妇道人家同掌勺的大师傅又要做饭还得照顾他们的生活起居，她们已经忙得像陀螺。
　　陡然多了这么多孩子，她们实在有些忙不过来，眼看着这群孩子醒了，睡了这么久他们一定饿了，她想回去早点帮掌勺师傅的忙把给这群孩子的吃食做出来。
　　没有了让云哥儿感觉危险的山寨中人，身边两个小哥哥虽然他也不认识，但是相对来说同龄人会让他更放松些，而且刚才黎明瑾三言两语就让山寨的妇人离开，云哥儿崇拜地看着黎明瑾。
　　承受着云哥儿的眼神，黎明瑾有点点不好意思：“你是叫云哥儿吧？我叫黎明瑾，你可以叫我瑾哥儿，这是我堂表哥黎秋生，就叫秋哥哥吧。”
　　黎明瑾在黎家排行第五，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
　　六弟黎明才就不用说了，从小到大他在钱杏花的影响下对黎明瑾这个哥儿哥哥从来没有半点尊重。
　　七妹黎明月还小，她的性子暂时看不太出来，但是黎明瑾觉得她同自家奶有些像，从来没有用这种湿漉漉的眼神看过自己。
　　最小的亲弟弟黎明康才屁大点，刚学会说几个字，大人说话他半懂半不懂的，有时候黎明瑾在他跟前念叨久了他还会做出不耐烦的表情。
　　黎二爷家的孩子倒是有不少比黎明瑾小的孩子，但是黎明瑾同他们都不是特别亲厚，加上年龄差了几岁，很少在一起玩闹。
　　后来有了黎秋生，黎秋生虽然怯生生的胆子小，但是他只有刚开始那段时间让黎明瑾照顾了一二，后面很快适应了上河村的生活。
　　所以说，黎明瑾长这么大，头一次有一种自己在当哥哥的感觉，说实话还挺不赖的。
　　黎秋生在旁边看着，没有因为黎明瑾同云哥儿聊天不高兴，他也对着云哥儿腼腆一笑。
　　接受到两个小哥哥散发出来的善意，云哥儿在陌生环境中害怕的心情消去了不少，他也笑了笑。
　　这边草房子里气氛和乐融融，其他的就没有这么好了，一个个孩子哭了起来就收不住，尤其是住着男孩子的那两间，嗓门一个赛一个的大，似乎是在比着谁能先把这些草房子的屋顶掀翻。
　　那些去到各个房间安慰孩子的妇人们头都大了，不过她们也都是有经验的，渐渐的还是将这群孩子给哄好了，山寨渐渐安静了下来。
　　孩子们要么是被迷晕了之后像袋子一样搭在马背上运到山寨，要么就是像黎明瑾他们那样，先搭着走了一截，然后又在马背上坐了走了一段，总归不管是哪种方式，当他们到达山寨的时候就没有身上不痛的。
　　今天睡了一觉起来，所有的酸痛更是全都加倍，让他们起床自己走去吃东西那绝对又要哭一大片，这群妇人就将准备好的吃食给他们端到草房子里吃，吃饱喝足之后让他们好好休息。
　　哭累了、身上酸痛、又吃饱了的众小孩子这会儿没有什么力气，一个个在草房子里蔫嗒嗒的，没有心情做别的事，互相直接没什么攀谈的想法。
　　白志文身上也特别痛，他没有在床上休息，吃过饭后他走出了睡觉的屋子，找上一旁守着他们的壮汉，给自己鼓劲后说：“这位叔叔，能不能麻烦你带我去找一下我同村的两个哥儿。”
　　白志文在醒来之后就一直惦记着两个小哥儿，虽然这群人说了不会伤害他们，但是因为他们掳人的行为，不论他们是山贼还是镖师在白志文看来都没什么区别，他得看见瑾哥儿他们两人都好好的才安心。
　　“嗯？”这个大块头走神了没有注意听白志文的话，他看着白志文的眼神有些茫然，这个小不点跑过来找他说了什么？
　　白志文心头一跳，他看着这个大块头咬牙提高了一丝音量说道：“我说，能不能麻烦叔叔带我去找一下我同村的两个哥儿。”
　　哥儿？这一次大梁头让他们绑回来的哥儿就几个，这个小子要找他同村的哥儿好办得很，大块头看向一旁的同伴让他帮忙注意一下这边的动静，然后一言不发地就走了。
　　白志文还站在原地，直到那个大块头发现他没跟上，回头问“你不是要去找人吗，怎么还不快走。”
　　“哦哦，好。”白志文傻愣愣地点头，他没想到自己的要求这么轻松就同意了，他还准备了不少腹稿。
　　穿过几间屋子，白志文就来到了哥儿住的这个小草屋，里面只放了两张床，黎明瑾和黎秋生在一张床上同另一个他不认识的小哥儿说话，笑容又回到了黎明瑾的脸上，但是白志文敏锐地发现黎明瑾的笑容之下隐藏了一丝勉强。
　　同样是上河村一起被绑的黎秋生，白志文就没有观察得那般仔细，只看他精神还可以就没管了。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白志文在门口看了一小会儿，带他过来的大块头见状，轻轻推了推他：“小子，你不是要去找你们村里的哥儿说话吗，怎么不去说？”
　　大块头尽量控制着自己不怎么用力，但他这样还是把白志文给弄得有些痛了。
　　白志文揉了揉被推痛的肩膀：“我这就去。”
　　走过去，白志文在门口敲了下：“黎家两位弟弟，你们可还好？”
　　昨天晚上白志文脑子抽了问他能不能喊黎明瑾瑾哥儿，他一个外男哪能随便叫人家哥儿的名字，好在今天他脑子恢复了正常，自然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
　　黎明瑾见白志文过来，嘴角不自觉地有一瞬间上扬，在这种情况下自己熟悉的人越多，当然会感觉越好、越安心。
　　黎秋生和云哥儿闻言也都抬头往外看去，看着站在屋外的白志文，黎秋生的心情有些复杂，既有点担忧白志文同他们一起，又有些庆幸白志文同他们一起。
　　云哥儿没有想那么多，他见白志文同两个新认识的小哥哥认识，想着他也是同这山寨的人不是一起的，有些好奇地看着罢了。
　　“白家哥哥，我们没事。”黎明瑾没想那么多，他见白志文没有进屋的意思，就直接下床走过去。
　　“那就好。”白志文仔细看着黎明瑾，发现他走路的时候姿势虽然有些别扭，但不至于像他今天起床看到的那些小孩一样，起个床都哎哟连天的，总算放心了些。
　　不过想到刚才在外面注意到黎明瑾心神不属的样子，白志文关心地问：“我看你总皱着眉，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黎明瑾其实是不想把他纠结了好一会儿的事说出来的，但是眼看着距离起火的时间越来越近，他忍不住有些着急。
　　让黎明瑾在黎秋生和白志文中选谁更亲密，黎明瑾二话不说直接选黎秋生，但是如果要选谁更让他放心，他却是认为白志文给他的感觉更靠谱。
　　犹豫了一下，黎明瑾最后决定说出来：“这时候天干物燥的，这山寨的房子是木头和稻草做成的，我有些担心会着火。”
　　白志文愣了一下，他完全没想到黎明瑾担心的是这样的事，之前他以为黎明瑾是担心他们什么时候回去一类的。
　　黎明瑾抿了抿嘴，做预知梦的事不能告诉爹娘以外的人，所以他不能特别笃定地说一定会着火，只能多找借口，仔仔细细地分析道。
　　“去年旱灾的时候咱们村后面的后山就起了山火，要不是山上有那条小溪隔着，当时风向又没有变化，不知道火势会蔓延多大。”
　　“这山寨上没有水源，吃喝用水全靠他们从那边山谷的小溪挑上来或者让马拉上来，万一起火了，想要灭火几乎不可能。”
　　“咱们这群孩子昨天被拉到这山上来，一个个浑身都痛得很，起火了风再一吹，我们可跑不过大火。”
　　见黎明瑾说得很认真，白志文渐渐地听了进去，夏天确实容易着火，在山林中更是要小心，他顺着黎明瑾的思路一想，再看了看这小山寨的布局，顿觉危险。
　　这个山坡当晒，房子是连在一起的，屋顶和部分墙壁是极易着火的稻草，一旦出现一点火苗，火借风势几乎立马就能把这一片都烧了。
　　梁秋生见黎明瑾和白志文在门口一直说话，他忍着脚上的酸痛站起来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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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着火了！
　　黎明瑾和白志文说这些话的时候并没有瞒着黎秋生的意思，黎秋生过来之后黎明瑾还在一个劲找理由说明这个山寨很容易烧起来。
　　白志文听着黎明瑾的话，突然心生一计：“等等，我有个办法，比较冒险，你们要听吗？”
　　“什么？”黎明瑾好奇地问。
　　黎秋生刚才过来就觉得奇怪得很，这两人怎么会无缘无故说什么起火，总感觉他们好像在计划什么。
　　“放火烧寨，伺机逃走。”白志文的声音压得非常低，只有距离他很近的黎家两哥儿听得见。
　　白志文的计划有两个，一是山寨着火后，山寨的人肯定会赶着救火，他们这群小孩就可以趁此机会逃走。
　　因为白志文的记忆力特别好，他还记得那天走过的路，所以只要走到了有人烟的地方，他们就有救了。
　　不过危险确实是危险，万一他辨认错了方向，万一他们去的地方一直没有人烟，万一在山林里遇到了勐兽，他们一群手无寸铁又没有武艺傍身的小孩子怎么才能活下来？
　　还有一个计划则是按兵不动，这山寨的房子一旦着火就很难扑灭，黑烟直冲云霄，说不定会引起外面村子的注意，到时候不用他们逃走，就有救兵到来。
　　第二个计划比第一个计划安全，就要看大家的运气了，万一这附近很远都没有村子，就不会有人看到山上着火。
　　白志文把他的想法说了出来，问黎明瑾和黎秋生怎么看。
　　黎秋生的心狠狠地跳了几下，吓的，从小家里长辈就耳提面命地告诉大家，不能在山上玩火，非常危险，现在他们要做这样危险的事？
　　权衡再三，黎秋生觉得第一个计划太危险了，不如选择第二个计划赌一把，如果成了，他们就能顺利回家。
　　这深山老林的有什么危险他们不清楚，贸然跑出去不一定能逃走，而且这山寨的房子虽然在中间连成一片能轻松被烧，但是山寨的外围还有老大一圈的木栅栏，他们想要离开不容易。
　　黎明瑾则在仔细思考虑放火行不行，既然他做了这个梦，那山寨肯定会有火出现，在他的梦里山寨着火是意外，当时大家都在各自的草房子里休息等着吃午饭，如果大火变成人为的，或者提前把大家喊出来，会不会就不会有那么多人受伤了？
　　不是黎明瑾心软对绑架了自己的人心软，主要是当时那场大火烧得又快又勐，如果不是山寨的人救他们这群小孩，就靠他们自己几乎不可能逃得出去。
　　想明白了自己一直纠结的问题之后，黎明瑾同样赞成第二个计划：“我也觉得第二个计划要好些。”
　　其实白志文也觉得第二个计划要好些，至少安全性要高很多。
　　如果在场的孩子都和他差不多大，他肯定愿意选择第一个计划，但是考虑到这些自称镖师的人掳来的孩子年龄都不大，还是第二个计划吧。
　　敲定了怎么做，白志文同黎明瑾他们兵分两路，他去往几个安置男孩的草房子，黎明瑾和黎秋生两人去到安置女孩子的草房子，劝大家一起到房子外面去。
　　男孩人多，年龄参差不齐，他懒得一个个费口舌同那些六七岁的孩子说，他直接找上年龄大的那一批：“想不想离开这个地方回家，想的话就跟着我走，什么都别问、别说。”
　　在这个陌生的环境中，他们这群被绑来的孩子是天然的同盟，男孩子中白志文是年龄最大的那个，从小的家教让他有读书郎的温和识礼，家庭的变故让他一夜之间变得成熟稳重，在上河村的锻炼让他看上去比以前更修长结实，他这时候表现得这般强势、笃定，倒是让这群担心、害怕的孩子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愿意跟着他一起走。
　　收了年龄大的那一批，白志文看了看还坐在床上没有动的更小的孩子，冲他们招手。
　　小孩子本就喜欢跟着大孩子跑，这些年龄小的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们看着同一个房间的哥哥们都跟着这个大哥哥走，他们不带犹豫的，起床穿鞋跟着走出去。
　　白志文的动作很快，进出几个房间之后，他就让男孩子们乖乖在外面站着，等着黎明瑾他们把女孩子带过来。
　　几个女孩的年龄差不多，都是九岁的样子，黎明瑾用的手法同白志文一样，过去就问她们想不想离开这个地方，回家去。
　　几个女孩在住了一晚之后已经有了友谊基础，有几个人在一起就好像更有底气了一样，她们问出来了男孩那边没有人问的问题：“用什么方法离开？”
　　黎明瑾想了想，没有隐瞒将他和白志文的计划和盘托出，不过他没说是他率先提出山寨很容易着火这件事。
　　女孩子的胆子小、体力不行，她们可不敢在深山老林里徒步走一下午，第一个计划听完她们就一个劲地摇头。
　　不过女孩子的心思细腻，她们听完了之后提出来：万一第二个计划没能引来救兵，住的房子又被烧了，大家怎么吃饭、睡觉？
　　这个问题黎明瑾没有想到，白志文也没有考虑过，他想了想，仔细地回忆了一番梦里的场景，然后黎明瑾就发现山寨的人在发现房子着火了之后，只一心一意救他们这群小孩，没有一个人在意他们住的房子，或许他们还有其他的寨子？
　　想到了一个还比较像样的理由，黎明瑾赶紧说：“这个山寨的房子和用具一看就像是一个临时落脚的地方，他们肯定在其他地方还有寨子，把这里烧了如果没能引来救兵，咱们应该会跟着他们去他们真正的寨子吧。”
　　这个解释有点牵强，不过想想这个山寨的房子确实不太像样，屋顶和墙壁不少是稻草做的，灶房就是土砌的，吃饭的地方仅仅搭了个棚子。
　　这时候，黎明瑾和这群女孩都选择性地忘记了当初大梁头开口介绍时说过，他们是隔壁辉安省的龙虎镖局，不是原汉省的镖局。
　　终于说服了这几个女孩，黎明瑾和黎秋生赶紧回去把云哥儿带上，大家在后面那个空地上顶着烈日聊天。
　　留守在寨子的镖师们看着这群孩子跑来跑去，都有些奇怪，他们一个个不是都嚷嚷着疼吗，好好的屋子不待着跑出来受什么罪。
　　别人在干什么他不清楚，白志文一直在等，等一个时机，等这群人放松警惕的时候。
　　想要等到在外面走镖的镖师放松警惕，那可不是一件太容易的事，为了保护运送的货物齐全、顾客的人身安全，他们随时随地都在注意着周围的动静，就算看着放松，你只要多做一个动作，他下一刻就立马盯向你。
　　黎明瑾这会儿也在等，就快要到梦里寨子着火烧起来的时间了，他记得梦里哪会儿外面有人喊了一句：“周哥回来了。”
　　当现实和梦境时间重合的时候，黎明瑾听到有人喊时，他回头望了眼身后的草房子。
　　果然，在众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有一股小小的青烟在屋顶冒了出来，黎明瑾暗中松了口气。
　　白志文没有注意到黎明瑾的异常，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这时候这些人的注意力都被周翔吸引了过去，他可以找个机会点火！
　　悄悄查看怎么才能不动声色地离开，白志文回过头却愕然地发现后面的草房子居然已经烧了起来。
　　稻草本就极易燃，风一吹，火星从这个屋顶迅速飘落到另一个屋顶，几乎是眨眼的功夫火势就能扩大一倍，就像之前瑾哥儿分析的那样。
　　白志文偏过头去看黎明瑾，恰巧黎明瑾的脸也转了过来。
　　黎明瑾早就调整好了表情，他一脸惊讶地看着白志文，还冲他眨巴眼，那模样似乎是在说：白家哥哥你的动作这么快？
　　白志文看着黎明瑾那不似作伪的样子，将心底的一丝疑惑驱逐，转过头大喊：“着火了！快看，房子着火了！”
　　面对火焰，人类有天然的畏惧，就算是知道黎明瑾他们计划的几个女孩，看到房子上熊熊燃烧的火焰，都忍不住地一直后退，一脸害怕。
　　刚才还沉浸在周翔回来的喜悦中的龙虎镖局众人看着漫天的火势，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周翔最早反应过来，他立马喊道：“愣着干什么，赶紧把房子里的孩子救出来！”
　　周翔的脸色又红又白又青，他可是刚答应了知县大人今天就要把这群孩子送下山，老天保佑可千万别出岔子。
　　喊完话，周翔一马当先就往他记忆中孩子最多的那个屋子冲去，还好他身边一个人反应快，伸手将他给拉住了：“周哥，那群孩子不在屋子里。”
　　“哈？”周翔冲出去的力度很大，在原地转了个圈才止住势头。
　　另一个人接着说：“今天那些个孩子不知道怎么想的，全都从屋里出来了，在后面那块空地上坐着呢。”
　　话音落下，白志文为首的小孩一个个从房子后面跑出来，惊讶地看着这一场大火和山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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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知县接人
　　周翔的后背湿透了，他感到一阵后怕，如果着火的时候这群孩子都还在房里，后果将不堪设想！
　　尽管刚才已经有人说了孩子们都在外面，周翔还是不放心，要亲自去看一下人齐不齐。
　　这一次他们一共带了二十九个孩子回来，一个人一个人地数了一遍，确定是二十九个人没错他才放下心。
　　然后，周翔才有心思召集山寨的人灭火，看着他们灭火的方式，黎明瑾莫名觉得有些好笑，山上没有水，他们就用的沙土来灭火。
　　梦里，黎明瑾是没有看到山寨的人灭火的，因为在梦的最后他看到的是被救出来的孩子惊魂未定地在外面傻坐着，山寨的人好些个都受伤了，没受伤的就照顾伤员，大家都没有心思管火，任由大火将一栋栋草房子吞没。
　　眼前，周翔则带着人将地上的沙土集中到一起，用木盆、木桶一类的物件装着撒向屋顶。
　　杯水车薪，沙土的数量相对火势来说太小了，灭火效果甚微，火该怎么烧还是怎么烧的，嚣张依旧。
　　没一会儿，一群身强力壮的镖师们全都精疲力尽地坐在地上，一个个弄得灰头土脸的，黎明瑾看着他们这样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一笑，这群孩子陆陆续续也有人跟着笑了，大家莫名发现之前觉得凶巴巴、恶狠狠的人好像没有那么吓人了。
　　气氛得到了缓和，喘了口气的周翔毫无形象地坐在远离了火焰的草地上，微眯着眼看向远方，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林成抹了把额角的汗水，跑到周翔身边问道：“周哥、周哥，大梁头呢，他怎么没有回来？”
　　“他去忙别的事了，晚点会回来的。”周翔随意找了个借口把林成忽悠了过去。
　　说完周翔抬头，刚巧同白志文的视线对在了一起，他索性直接问道：“小子，你今天怎么会把你们这群小孩都给喊出来？”
　　在刚才灭火的时候周翔就问清楚了，这些孩子这个时间会在屋外，全是因为这个小子，所以，周翔非常怀疑今天这一场无缘无故的大火同这个小子有关。
　　白志文早就准备好了，他看向周翔毫不示弱，理直气壮地说：“因为我们打算找你们谈判，我们要向你们这些人抗议，你们要求知县大人办事，尽管去找知县大人，把我们这些无辜的小孩牵连进来做什么？”
　　黎明瑾附和：“嗯，就是，大人欺负小孩。”
　　黎明瑾起了个头，剩下的小孩里头脑灵光也都陆陆续续反应过来。
　　这场突然烧起来的大火怎么看都让他们觉得奇怪，就好像有人料到了要起火，才把他们都给喊道外面一样，很像是人为的。
　　所以，机灵的小孩猜测白大哥之所以提前把他们从房子里喊出来，是因为想等这些看管他们的人稍不注意，就悄悄地将草房子点燃。
　　他们纷纷也帮着说话：“羞羞羞！”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周翔琢磨了一通，最后没有说什么。
　　这么多房子搭建的时候用了不少完整的木头，周翔可等不到火彻底熄灭，他休息好了就开始安排怎么处理后续。
　　最主要的事是去挑水回来，周翔让等会儿就在寨子里的人等火烧完了之后就用水将这些房子外围仔仔细细地浇上一大圈，防止火往外面蔓延，发生更大的火灾。
　　其实在周翔和大梁头他们看来，这个寨子本就是他们临时弄出来，用来完成张大人嘱托的，现在张大人的嘱托已经完成了一半，寨子烧就烧了吧，没什么可惜的。
　　倒是山寨的女人们看着烧得通红的木头和里面的物件直抹眼泪，这个山寨的东西都是她们来了之后一点点添置起来，住了几个月她们对这个寨子已经有感情。
　　白志文一直等着周翔继续说话，他时不时看两眼周翔，想要探一下这些人对他们的容忍底线，看看等会儿怎么说比较好。
　　周翔看穿了白志文的想法，他懒得同这个心眼多的小子兜圈子：“今天本就要送你们回去的，正好寨子烧了，这会儿就出发吧。”
　　白志文听了周翔的话惊讶地问道：“今天要送我们回去？”
　　周翔看着这群孩子紧张的样子有些好笑，但他板着脸说：“原本是打算让你们吃过午饭再送你们走的，免得饿着肚子赶路，现在火烧成这样别说午饭了，什么吃的都没有了，当然赶紧送你们走。”
　　他的话音落下，白志文身后的小孩立马高兴起来，他们之前都很害怕没法回家。
　　“可以回家喽。”
　　“我想我娘和奶了。”
　　“呜呜呜~这次回去我再也不到处乱跑了。”
　　“我娘做的烙饼……”
　　白志文也很高兴，听他的意思是就算山寨没有烧起来，他们这群小孩也会被送回去，那他们打算放火烧山寨是不是就有点过分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他其实没有真的动手放火，山寨被烧是不是同他的关系也不是很大？
　　而且这山寨在深山老林里，一看就没有什么正经的作用，烧了正好，省得以后祸害别的人。
　　率先用刚挑上来的水洗了把脸和手，周翔就招唿不留在山寨善后的人跟着他一起，去把这群孩子送到他和知县赵大人约定好的地方。
　　在路上，周翔一直都有注意白志文，他看这个小子皱着眉一脸纠结的模样，走过去问他：“小子，你还在想什么？火烧山寨不够，想要再火烧大山？”
　　哪只白志文摇了摇头：“今天山寨的火不是我放的。”
　　“不是你是谁？”
　　这小子还不承认？他提前把其他的孩子叫到外面去不就是在做准备，刚巧那时候留在寨子里的人大都注意自己去了，他就找到了机会点火。
　　白志文认真地说：“真的不是我，说实在的我确实是有这个打算，但是我还没来得及动手，山寨就已经烧起来了。”
　　事实上白志文也想不明白，当时火烧起来的时候他们这群孩子全都在外面，没有任何一个人有机会跑到另一边去点火。
　　周翔看白志文说话的样子不像是说谎：“真不是你？”
　　“不是。”白志文没有出手，说的时候很坦然。
　　这一场火，动手的如果不是他们这群小孩，那是怎么回事？
　　要么是他们山寨自己人不小心点燃了，要么就是无缘无故起火了，夏日里无缘无故起火的事情虽然不多，但是偶尔有听说，并不是特别稀奇的事。
　　不过周翔觉得无故着火的概率太小了，他们在这边住了这么长一段时间，没有哪天有着火的，应该就是山寨的人不小心弄的吧。
　　刚开始从山寨下来时，这群小孩一个个都表现得特别兴奋，马上要回家了他们开心，然而当他们靠自己在山林里走了一个时辰后，一个个身上的酸痛就全都冒了出来，开始喊累。
　　周翔看着这群孩子都在说累，周翔就挥了挥手，示意镖局的人停下来休息休息，他转身对这这些苦着脸的孩子说：“马要负责运水灭火，可没有功夫来载你们，你们休息一会儿再继续走吧。”
　　事实上就算马不运水，周翔也不会再让他们骑马的，有些昨天刚骑过马的小孩腿都磨破皮了，再骑马哪里受得了。
　　休息了一刻钟，这个队伍继续出发，左绕右绕的终于离开了这一片高低不平的树林，看到了一条小路。
　　称之为路其实不太合适，因为它就是把齐腰的杂草给踩平，把长得比人还高的灌木砍了部分枝丫，整理出来了一条可以供人和马通过的小道而已，这一条小道是通往外面官道的，入口和出口都不太容易被发现，比较隐蔽。
　　“顺着这条路再走一刻钟就到了。”周翔看着眼前这条路，想到了前段时间为了调查消息，他们天天早上天还没亮从这条路出去，一直到晚上天色已黑才回来，总算结束了。
　　“还要走啊。”小孩子的体力有限，有几个孩子已经走得脸色都有些发白了。
　　看着那几个体力不行的孩子，周翔示意镖师们可以把他们抱起来，免得等会儿到了地点，县衙和差役们以为他们对这些孩子不好。
　　这一段路，对大人而言是一刻钟，对这群身上酸疼不舒服的小孩而言，可能走了两刻钟才走到。
　　这时候，赵承泽已经带着人在那里等着了，除了差役还带了好几辆马车，要领着一群小孩进城，没有马车太引人注目了。
　　周翔率先走出来：“赵大人，我已经做到我们的承诺，望你……”
　　赵承泽沉着脸打断他：“梁青已经跟本官的人走了，尔等速速离开昌平县，以后莫再出现！”
　　周翔苦笑一下，他们的做法确实招了这位赵大人的厌烦，如果可以，以后他们的人都尽量不到这边来。
　　这时，跟在后面的孩子也排着队从小道里走了出来，站在官道上。
　　看着孩子们都完好无损，数量也和失踪的孩子数量对得上，赵承泽的脸色才稍微放松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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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被打断的梦
　　这群孩子家中都是有长辈亲人在县衙当差的，看着这熟悉的衣服，不用人说他们就知道代表着什么。
　　因为赵承泽这一次过来全都带的是家中没有孩子被绑的差役，所以当孩子们惊喜地发现在场的某个差役是他认识的人时，一个个顾不得腿痛一熘烟就跑了过去。
　　其实赵承泽完全可以带这二十几个孩子的爹过来，但他担心手下们看着自家孩子吃了苦头，双方一见面就发生冲突，最后决定还是不带他们。
　　这会儿，龙虎镖局众人全都老实站在原地，眼观鼻子嘴观心，谁都不去管这些孩子怎么样。
　　黎明瑾找了一圈，没有在人群中看到他爹的身影，也没有另外几个熟悉的叔叔，同黎秋生和白志文一起按照正常速度往知县赵承泽那边走去。
　　等孩子们一一送上车后，赵承泽才沉着脸看向周翔：“你们所作之事本官会下令封口，没有下一次，好自为之！”
　　赵承泽说完，转身就走了，没有给周翔继续说话的机会。
　　这个辉安省的张大人和龙虎镖局真的是给他找了好大一堆事，二十几个孩子无故失踪，就算第二天毫发无损地找了回来，不管落在谁都上都是麻烦。
　　按理说，这龙虎镖局的众人都应该被抓起来审讯一番，视罪责严重与否决定自行判案还是移交给上一级知州。
　　不过这件事涉及到辉安省那边的总督和巡抚，赵承泽不能像普通判案子那样做，他只好压下来。
　　所以，上午那会儿他回到县衙就召集所有的差役说了此事，等他们把孩子们接回去之前，他还得再叮嘱几句，让大家看好各自的孩子。
　　接到了孩子们，赵承泽骑在马上走在前面暗自思索接下来要怎么办，差役们则护着几个马车在后面走路，走得很平稳。
　　考虑到这些被绑的孩子中有男孩有女孩还有哥儿，赵承泽准备了四辆马车，一个马车让女孩乘坐，一个马车让哥儿乘坐，剩下的两辆马车则挤进去剩下的所有小子。
　　在马车上坐着的这群小孩，在渡过了最初的兴奋劲头后，累开始上涌，一个个都开始蔫下来。
　　哥儿这个车厢里就三个孩子，黎明瑾、黎秋生和云哥儿，黎明瑾平时精神好、话还算多，但今天走了这么久的路他早就累了。
　　加上知道这是知县大人带他们回家去的马车，这两天绷着的心弦总算放松了下来，他上马车后没多久就开始犯困了。
　　都说瞌睡会传染，一个人犯困会跟着有第二个人也犯困，继黎明瑾之后，黎秋生和云哥儿也打了几个哈欠，忍不住闭上眼。
　　过了不知道多久，马车的轮子压过一个不大不小的石子，让这辆马车的车身弹了起来，一下就惊醒了脑袋正一点一点“钓鱼”的黎明瑾。
　　黎明瑾神情有一丝茫然，分不清他现在是在做梦还是现实，看着他这会儿身处马车上，吹着透过门帘进来的凉风，过了一会儿他才确定他现在是醒着的。
　　以往，黎明瑾都是等梦结束了之后才醒来，这是第一次他做梦做到一半突然惊醒。
　　在梦里，他们这群孩子先被带去了县城的县衙，然后由他们在县衙做事的长辈，也就是爹或者爷领走。
　　从被绑了起，黎明瑾一直都表现得特别沉稳，当梦里的他第一眼看到他爹时，他二话不说直冲冲地跑过去，抱着他爹就开始大哭。
　　说句实在的，黎明瑾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大哭了，在爹爹的怀中哭了一番发泄之后，他抬头看着旁边的堂表哥黎秋生和白家哥哥白志文，脸一下就红了，不好意思的。
　　回忆起这一段，黎明瑾的耳朵红了，他不停地告诉自己一会儿见到了爹一定要稳住，不能哭。
　　接着，赵承泽就让各个差役把自家的孩子送回去，黎成石当然是送上河村的三个孩子回家。
　　要带三个孩子，还都是这里痛那里酸的半大孩子，自然不可能用走的，黎成石在县城里找了一辆牛车，四人一起搭乘牛车回家。
　　在回家的路上，黎明瑾正坐在牛车上同他爹说话，无意中看到路边的草丛里好像有一样东西，黎成力让牛车夫停了下来，下车走出去看看草丛里的东西是什么。
　　梦就是在这个地方戛然而止，一下就断了。
　　黎明瑾现在很想知道他爹下车后看到的是什么，这个梦是在提醒他不要让他爹下马车，还是有什么别的含义。
　　咬着嘴唇想了想，黎明瑾决定等会儿提前告诉他爹，让他爹来判断怎么做。
　　走官道回县城用不了多久，又走了一会儿就听到了城门内外热闹的叫卖声，那天大梁头和林成带着黎明瑾他们走了一下午是因为他们不能走官道，只能在林子里绕来绕去。
　　有知县开路，四辆马车都顺利走进县衙，大夫和干净的布巾早就准备就绪，赵承泽一边让侍女把这些孩子灰扑扑的脸和手擦干净，一边让大夫们看看孩子们有没有受伤。
　　自家丢了孩子的差役哪里还在外面待得住，听到了风声就赶紧往县衙赶。
　　黎成石回来时，黎明瑾刚把手和脸擦洗干净，他看着已经好几日没见的爹，想着这两天受的委屈，把刚才在路上对自己说的话全都忘在脑后，扑进黎成石的怀中大哭：“爹！”
　　不只是黎明瑾，其他的小孩也都差不多。
　　黎成石的眼睛里有不少血丝，他昨晚一夜未眠，看着瑾哥儿扑在在自己怀里哭，黎成石的眼眶也红了。
　　瑾哥儿在过去的很多年里一直是他和姜芷芸唯一的孩子，他们两人把黎明瑾都放在心口上疼，哪里受过这样的苦。
　　等黎明瑾哭尽兴了，他想起梦里自己的样子，赶紧从他爹怀中起来，抹了把眼泪，不好意思去看黎秋生和白志文。
　　待看到家人的小孩心情恢复，又一一看过了大夫后，赵承泽才让手下的差役把各自的孩子送回家，一切事情同黎明瑾梦里发生的没有一丝一毫差别。
　　唯一不同的是黎明瑾找了个机会悄悄地对黎成石说了他在马车上的那么梦，让黎成石提前知道了这一出。
　　因为有牛车夫在，回村的路上黎成石没有问几个孩子这两天发生了什么，也没有把知县大人的意思告诉说出来，只注意着路两边有没有异动。
　　牛慢慢悠悠地走着，出城大概一刻钟后，因为一直很在意，黎成石远远地就看到了路右边的荒草从里有什么东西。
　　不等牛车走过去，黎成石让牛车夫停下来，他将佩刀握在手上跳下牛车。
　　“爹？”黎明瑾担心地喊住他。
　　黎成石安抚地看了他一眼：“爹去看看，没事。”
　　瑾哥儿的预知梦每次都真的会有事发生，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他这个当爹总要挡在孩子面前，把危险承担下来。
　　黎明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黎秋生和白志文相对没那么担心，不过他们看着三堂叔/黎三叔这般重视的样子，也都紧张地盯着。
　　黎成石一步一步谨慎地走过去，等他走近了才发现路边荒草里居然面朝下倒着一个老伯，老伯的手脚都没在荒草从中，远远地才不好辨认。
　　将佩刀收起，黎成石走过去将那老伯给翻起来，见他面色惨白，大热天的身子居然有些凉，赶紧摸了摸他的唿吸脉搏，确认人还活着。
　　然后，黎成石细心地发现，这老伯虽然穿着朴素的短打，头发也有些许花白，但是他脸上的皮肤并不想那些常年干活的汉子一样被晒黑，额头、脸颊、下巴的皱纹也不多，手指修长白净，指甲圆润干净，唯有右手的大拇指、食指、中指尖端和无名指第一个指节外侧有些许老茧。
　　右手会有这样的茧，明显是长期使用毛笔写字磨出来的，黎成石皱了皱眉，搞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看上去养尊处优的老伯会穿成这个样子出门，还晕倒在路边没人管。
　　其他的黎成石来不及多想，眼下救人要紧，他站起来冲牛车夫挥挥手，让他把牛车给开过来。
　　“嚯哟，原来是个人在草丛里。”牛车夫过来之后惊讶地说道，“黎捕头，这老伯要怎么办？”
　　这个晕倒在路边的老伯情况不明，最好现在立马就送他去医馆找大夫看看，但是他们这是要送几个孩子回上河村，如果要送老伯去医馆的话就得调转方向。
　　上河村一次性不见了三个孩子，虽然没有回去，但黎成石想都能想得到村里现在是个什么状况，他不想让家人和村里人继续提心吊胆地多等一个多时辰。
　　就在黎成石想要不要分成两路，他背着这个老伯回县城，牛车夫送几个孩子回村时，被搬上牛车的老伯意识清醒了一些，他吃力地说：“药、药！”
　　黎明瑾一直盯着他的，一见他的嘴唇动了，赶紧让他爹凑过去听：“爹，这个老爷爷在说话。”
　　“老伯你别急，慢慢说。”黎成石见状赶紧把耳朵凑到老伯的嘴边，听听他要说什么。
　　“药、药，怀里，水。”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的意思应该就是让黎成石把他怀里的药拿出来，给他服下，黎成石立马按照他的要求行动。
　　这药的效果立竿见影，老伯吃了之后脸色立马就好了起来，他闭目休息片刻，再睁开眼时，在场的人都发现，他的气势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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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蒙学十三经
　　刚才躺在板车上，看着只是一个平凡普通的穿着粗布衣裳的富贵人家老伯，当他睁开眼坐起来之后，立马给人一种威严而睿智的感觉，粗布衣服遮盖不了他散发出来的气势。
　　牛车夫张了张嘴，看看黎成石，又看看那恢复了的老伯，样子有些滑稽。
　　黎成石心头一跳，突然觉得这样的场景有一丝丝熟悉：有一次他带着芸娘和瑾哥儿从县城回来，在路边的茶棚中捡到了现任知县大人仆从的包袱。
　　都是顺手而为的事，在官道上来来往往这么多人，恰巧就让他们家的人遇到了，这位老伯，或者说老先生一看就不像是普通人。
　　白志文好奇地看着这个老先生一眼，他总觉得老先生睁开眼之后的样子他有一点眼熟。
　　盯着别人看是不礼貌的，所以看了一眼之后白志文就收回目光，等着在场唯一的大人黎成石来做主。
　　黎明瑾和黎秋生两人没有感受到那股气势，黎秋生是因为胆子小不敢看，黎明瑾则是大大咧咧的没注意，他看着这个有点奇怪的老爷爷，问道：“老爷爷，你现在好些了吗？要不要去医馆找大夫看看？”
　　“你如果银子不够的话可以去北城的妙手医馆，我听我奶说那边抓药便宜不坑人。或者我们村这边给大家看病的邢爷爷，邢爷爷的医术也很好，收诊金不多，就是他给你开了药方之后要自己去县城的医馆抓药。”
　　小孩子可不像大人观察得那么仔细，黎明瑾见这个老先生穿的是粗布衣裳，就下意识认为他没什么钱。
　　黎成石在一旁听着黎明瑾的话有点尴尬，这位老先生一看就是不缺钱的那种，拉了拉黎明瑾：“小孩子不懂事，先生别介意。”
　　对上黎明瑾，上一瞬看着精明强干的老人一眨眼就变成了慈祥的老爷爷，他笑着说道：“多谢小哥儿提醒，以后老头子我病了就去找北城的妙手医馆看诊。”
　　“恩恩。”黎明瑾见自己的意见人家愿意听，高兴地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然后，老先生将目光转向黎成石，看着他身上那明显是官府差役的服饰和佩刀，问道：“你这后生是昌平县的差役？”
　　尽管现在老先生身上没有了刚才那种气势，但是黎成石相信刚才的感觉不是他的错觉，因为老先生提到昌平县和差役的时候语气非常漫不经心，好像整个昌平县在他的眼中并没有什么大不了一样。
　　没有犹豫，黎成石恭恭敬敬地回答道：“是的。”
　　老先生接着问：“既然是差役，这个时间应该在县衙当差，你怎么会出现在这牛车上？”
　　黎成石正在想怎么回答比较好，他家瑾哥儿就提前开口了。
　　因为黎明瑾听着老先生的话以为是在说他爹擅离职守，他有些着急又有点生气：“老爷爷，我爹是奉命送我们回村，他没有在做事的时候偷懒。还有，刚才救你才是耽误了我爹送我们回村呢！”
　　这话说得可是一点都不客气，所以黎明瑾说完立马就被黎成石弹了个脑瓜崩：“瑾哥儿，怎么说话的呢，对长辈能这样吗？还不快道歉！”
　　然后黎成石对着老先生行了个礼：“老先生，我这次确实是奉命送他们几个孩子回村，送到了就要继续回县衙。”
　　“童言无忌，他这是在维护你，挺好的。”老先生笑眯眯地看着黎明瑾。
　　黎明瑾也知道自己刚才着急说错了话，他犹豫了一下，微微嘟起嘴：“爹，我知道错了。”
　　说完，转向老先生：“老爷爷对不起，我那样乱说话不知礼数，请你原谅我。”
　　老先生本就没生气，看着这个可爱的哥儿认真道歉，他也郑重其事地回他：“好，我原谅你了。”
　　然后，老先生问他们：“后生，小哥儿，你们这是去村里的路上？”
　　“嗯。”黎成石点头，他有点为难地看着老先生，想要问他是不是要去县城。
　　老先生主动说：“既然如此，你们介不介意我跟着你们一起去看看吧？我刚到昌平县，对周边不了解，去了之后再跟着你这后身一起返回县城。”
　　一直没说话的白志文想着老先生刚才还昏倒在路边，问道：“老爷爷，你身子不适，不用先去医馆看看吗？”
　　“不碍事，这是老毛病了，吃一颗药就能好。”老先生不在意地摆摆手，“我现在独自一人跟着你们反而好些，万一我又晕了好歹有人喂药。”
　　说得不在意，其实老先生也隐约有点担忧，要不是他今天任性不让下人跟着，今天又正好遇到了这几人，他这次怕是真的要出事。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黎成石只好让牛车夫继续驾着车往上河村走去，反正他今天送了孩子就回昌平县，载着这位老先生只能说是顺路。
　　至此，黎明瑾梦里发生的所有事结束，牛车上多了一个人。
　　黎成石稍微放松一些的心又提了起来，因为担心这位老先生背景不简单，担心他一会儿说错话。
　　结果黎成石担忧的事完全没发生，老先生更喜欢同黎明瑾这个活泼可爱的小哥儿聊天，偶尔白志文和黎草叶也会说两句，他同三个孩子很快熟悉起来。
　　继续走了有大概两刻钟，这会儿在路上已经能够看到上河村的房子了，老先生突然说了一句：“相逢即是缘，志文小子，老夫看你像是要读书考科举的小学子，你现在学到哪一步了？”
　　白志文下意识接一句：“四书五经已读熟。”
　　白志文是他爹小白秀才给他开的蒙，因为他的记忆力好，早在他七岁的时候，就已经能把三百千背得滚瓜烂熟，字也都识得差不多，然后继续学蒙学的其他经典，十岁之后开始跟着他爹读四书五经。
　　老先生点点头：“不错不错，我还在想你小子是不是刚学完蒙学十三经。”
　　蒙学十三经？这个词黎明瑾没听过，隔壁村老童生开的启蒙私塾就教大家三百千，也就是教孩童识字的《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
　　但是在州城接受更好教育的白志文，和在县衙要组织学子进行童生试和县试的黎成石两人是知道这个词的。
　　黎明瑾不知道，他就直接问了：“蒙学不是三百千吗，蒙学十三经是一本什么书？”
　　黎成石回答：“瑾哥儿，蒙学十三经是一个统称，除了三百千，蒙学还有《小儿语》、《弟子规》、《朱子家训》、《名贤集》、《千家诗》、《声律启蒙》、《笠翁对韵》、《蒙求》、《龙文鞭影》和《幼学琼林》这几本书，只有读完了这几本书，才可能通过童生试。”
　　听着他爹报了一串书名，黎明瑾眨了眨眼睛：“原来考童生试要学这么多？大哥和三哥真辛苦。”
　　老先生来了兴趣，问道：“小哥儿，你家大哥和三哥也是小学子吗？”
　　“嗯嗯。”黎明瑾点点头。
　　“有点意思。”老先生笑了笑。
　　从刚才的闲聊中，老先生已经看出来了黎明瑾是识字的，通常来说，能让加重哥儿或者女孩读书识字的，要么是大户人家，要么是耕读世家，这黎成石只是一个县衙差役，他们家在他之前就是本本分分的农民，怎么也会教哥儿识字。
　　贸然开口询问人家的家事不好，老先生不再说这个话题，他摸了摸下巴转而对准白志文，既然这小子说他已经读熟四书五经，那他就要来考考他，看他所谓的读熟是有多熟。
　　白志文的记忆力好，四书五经他都背熟了，随便抽问哪一本的内容他轻轻松松就能背出来。
　　老先生确定了白志文的水准后，开始问更深的问题，白志文打起精神回答老先生的每个问题。
　　其实白志文刚跟着他爹小白秀才学《大学》和《论语》没多长时日，他爹就出事了，他跟着他娘带着弟弟回祖籍守孝，全都靠他自己读书领悟，很多地方他一直不太能想明白。
　　于是，老先生问他关于《大学》和《论语》的问题他回答得还算勉强，涉及到其他某本书或者两本的内容一起，白志文就接不上了。
　　问到最后，白志文连回答的思路都没有，他直接拱手：“老先生，学生学识浅薄，回答不上来。”
　　之前白志文是跟着黎明瑾一样喊的老爷爷，在发现老先生的学识渊博之后，他改口跟黎成石一样，喊老先生了。
　　老先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就那样静静地看了白志文好一会儿，才说道：“你小子学识尚可。”
　　这个尚可，是建立在白志文的年龄、所处地域以及他的出身来说的，有他这个水准挺好的了，是个好苗子。
　　接着，老先生话音一转：“但是你要记住，经典要读，历代大儒贤达的注、述等也要一起读，还有官修史书、诸子百家，这样才能做到不出门知天下事。”
　　说完，老先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摇了摇头自言自语：“现在的学子都是在自己一亩三分地里，两耳不闻窗外事都快读傻了，哪里能读出什么名堂来，要老夫说还是应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开阔胸怀，方能成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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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终于回村
　　老先生说的话不算深奥，就是没读书的人可能听不太明白，不理解为什么读书人除了读书还要做什么别的。
　　当然，白志文是听明白了的，其他的人，比如说黎成石懂了个大概，而根本不识字的牛车夫、识字但是年龄小的黎明瑾和黎秋生，三人都迷迷煳煳的。
　　说完这句话，老先生就开始闭目养神，一副我要休息一会儿、别和我说话的样子。
　　没一会儿功夫牛车就到了上河村，这时的上河村异常的安静。
　　要坐牛车到上河村东边的黎家，必然会从村中心大槐树下走过，这里只要不下雨、不是特别冷的天气，都会有一群婆子媳妇在闲聊。
　　一是大家聚在一起做事聊天更好打发时间，二则也算是对村子的一种保护，外来人员一眼就能被大家看出来，不至于让不认识的人混进村里。
　　今天黎成石他们坐的牛车经过村中心大槐树下的时候，这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自昨天下午，大家发现有三个孩子不见了之后，不需要白村长挨家挨户地去喊人，听到了这件事的人都出动了。
　　黎家没有把信的事说出去，大家都以为几个孩子是在后山上不见的，大部分人去到后山上找孩子，少部分分散到了村子附近找。
　　花了一个下午外加一个早上的时间，上河村的人把整个村子附近都给翻了一遍，后山也找完了，都能找到三个孩子。
　　今天中午，白村长组织了村里的青壮年一起去到后山深处的山里，找找看三个孩子会不会到深山里了。
　　所以看着空荡荡的大槐树下，黎成石猜测肯定是村里人做了什么，他让牛车夫先送孩子们回去，他去一趟白村长家看看。
　　三个孩子属于三户人家，去黎家的路和黎二爷家、白家是一样的，都在上河村东边。
　　老先生老神在在地继续坐在牛车上，跟着三个孩子一起往他们家的方向去。
　　其实回到村里后，黎明瑾他们都有些激动，要不是他们的腿现在都还痛着，这三个小孩肯定早就跳下车直接冲回家。
　　看着越来越近的黎家院子，黎明瑾安耐不住，高兴地喊道：“到家了！”
　　他是昨天中午饭后被人劫走的，今天下午就回到家，时间只过了一天，黎明瑾却感觉他好像在外面待了很久。
　　终于到了黎家的院门，黎明瑾忍着疼爬下牛车，对关着门的黎家院子大喊：“娘！奶！我回来了！”
　　白志文也跟着从牛车上下来，他们白家的院门也是关着的，他都习惯了，毕竟他们家是要守孝的，不能随时把大门敞开。
　　没有让黎秋生也下车，牛车夫赶着牛车往前多走了几步，把黎秋生送到了黎二爷家门口。
　　黎二爷家的院子同样是关着的，黎秋生走到他和娘还有外公、外婆新开的那个院门处，敲门喊人。
　　把人送到了地方，牛车夫指挥着他家的牛在黎家、黎二爷家和白家房子中间的空地上掉了个头，晃晃悠悠地往村中心大槐树下慢慢地走去，等着黎成石办完事再载他和这个老先生一起回县城。
　　老先生在路过三家人的房子时漫不经心地睁开眼，瞟了眼三家人的情况，微微颔首，继续闭目养神。
　　这时候，青壮年跟着白村长一起到后山的深山里找孩子去了，年龄稍大或者稍小的就留在村里，同妇人们一起继续在后山和附近找，村里的小孩全都被集中在了一个地方，由年龄大了的婆子、老汉帮忙看着。
　　所以，黎家、黎二爷家和白家都没有人在，黎明瑾、黎秋生和白志文都被关在了他们家的院子外面，进不去。
　　好在黎成石去白村长家那边没有扑空，白村长走了，他请了两位族老到家里坐镇，万一村里出了什么事，他们可以商量着做决定。
　　黎成石敲门后走进白村长家的院子，里面两个族老看到他，全都激动地站了起来。
　　昨天，确定三个孩子都不见了之后，白村长就立马找了个脚程快的人跑了趟县衙报官，到现在几个孩子都还没有音讯，叫他们如何不着急。
　　看到黎成石回来了，两位族老都问他：“黎家三小子，可是有几个孩子的消息了？”/“还是说知县大人让你回来查这个案子？”
　　黎成石看着两位白家的族老，大声地说：“两位白叔公，三个孩子我刚才都送回来了，这个案子同一群流匪有关，知县大人已经上报了，此事事关重大，流匪还在路上逃窜，所以在流匪没有被抓住之前，咱们村的人须得尽量少议论这事。”
　　龙虎镖局的人不能抓，带走这群孩子的罪名只好扣在流匪的头上，正好去年发生旱灾，大虞朝境内的流匪比往年多了不少，说是流匪作案倒也不算突兀。
　　“该死的流匪，真是不让人过一天安生日子！”
　　“旱灾之后流匪一下多了不少出来，希望朝廷早日出兵把这些祸害给收拾了！”
　　“放着好好的田地不种，非要做这种缺德事。”
　　“真应该抓住流匪后让他们游街示众，被人扔臭鸡蛋和烂菜叶！”
　　咒骂了一通流匪之后，两位族老终于想起来了重点：“孩子们这会儿在哪呢？”
　　黎成石如实说：“进村之后我看村里太安静了，就让牛车夫先把他们给送回家，我过来问问情况。”
　　“家家户户的人都山上找孩子去了，你们那边现在一个人没有。”一个白家族老担心地说，“你现在赶紧过去看着几个孩子，可别又出什么事！”
　　黎成石闻言赶紧答应道：“好，我这就过去。”
　　另一个族老开口：“等等，村里人现在大部分都在后山上找孩子，你要是不赶着回县城，你就跑一趟后山上把他们给叫回来。”
　　“我尽量。”黎成石没有拒绝。
　　大家漫山遍野帮他家找孩子，他把孩子送回来了于情于理都应该让大家知道，他等会儿去看了瑾哥儿他们就去后山一趟，通知几个人再回县衙。
　　黎成石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三个孩子都蹲坐在他们家院子的门槛边上，他一过来，三个脑袋齐刷刷地抬头，看着颇有喜感。
　　从兜里拿出一串钥匙，黎成石把自家院门给打开：“大家这两天都在后山找你们去了，我只有黎家院门的钥匙，秋哥儿和志文都进去坐着吧，饿了可以去灶房看看有没有吃的东西，我现在就去后山把大家都给喊回来。”
　　说完这几句话，黎成石就准备转身去后山，跨出院门后他突然想到还应该交代孩子们一些事，他就又倒了回来。
　　黎成石的神情凝重：“瑾哥儿、秋哥儿、志文，你们被绑这件事牵连很广，以后别人问你们的时候，你们不要说太多被绑走了之后发生的事，如果必须要说，你们就说是流寇把你们绑走的，知县大人带人把你们救了出来，别的你们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明白吗？”
　　等他说完，黎明瑾第一个站出来提问：“爹，这算是说谎吗？”
　　黎成石知道姜芷芸一直在教黎明瑾做一个诚实的好孩子，可他这会儿教黎明瑾的确是说谎。
　　想了想，黎成石这样解释：“确实是说谎，爹知道说谎不应该，但是这件事不是咱们知县大人能够解决完的，他已经把事情上报了，以后会有更厉害的大人来管这件事，如果又人问起你们提前把实情说了出去，被人知道后会引发更不好的事，所以暂时不能对大家说实话。”
　　“爹，我明白的，就像当时我和堂表哥在后山脚下摘草药遇到邢爷爷，我去喊堂姑时就对堂姑说谎了，后来我对娘说了事情经过，娘说我这个叫做善意的谎言，她告诉我说实话是好品德，但是不是任何时候都必须说实话。”
　　随着黎明瑾渐渐长大，姜芷芸开始教他一些人情世故上的东西，其实黎明瑾现在只是对着家里人的时候还是很直接，面对外人他已经学会了迂回，比如说遇见不那么好看的婶子穿了新衣裳，会甜甜地夸两句。
　　黎成石见黎明瑾没有纠结于这个问题松了口气，继续对他们三个人说：“那如果有人问起，你们要怎么说。”
　　白志文的反应最快，他很快说道：“那群绑了我们的人是流匪，我们被他们迷晕了带走的，醒的时候就已经到了流匪的地盘，我们被分开关在了不同的屋子里，今天上午外面闹了一阵后，我们才知道知县大人带人过来捉拿流匪，流匪逃走了，大人就带了我们回来。”
　　“很好，瑾哥儿、秋哥儿，你们记住志文这段话就行。”黎成石赶着上山去通知村里人，他让黎明瑾和黎秋生复述了一遍没什么问题后，就离开了黎家院子。
　　等黎成石走了，黎明瑾听话地上前去把院门关上，这边现在没人，他们几个孩子要注意安全。
　　白志文看着已经坐回椅子上默念他刚才那句话的黎明瑾，突然很想伸手在他肉嘟嘟的脸上掐一下，看看是什么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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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南顺街
　　将那个不太应该的想法默默压下去，白志文想了想说道：“我觉得只有这一句话还不够，细节我们也得统一口径，不然别人问起来我们回答的内容不一样，很容易被人发现我们没说实话。”
　　都说撒一个谎要用一百个谎来圆，因为假的很容易出现纰漏，被人戳穿。
　　好在他们只被掳走了一天，需要补充的细节不多，三人在黎家院子里认真地讨论他们这一天是怎么过去的。
　　商量了一番后，他们确定了要怎么对大家说这一天的经历：
　　路过的流匪看到了黎明瑾和黎秋生两人单独去往后山，就抓住机会上前迷晕他们带走，白志文刚巧读书累了出来活动筋骨，他看到不认识的人在村里，好奇地跟了上去，他也被流匪发现，一起迷晕了带走。
　　等他们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到晚上了，他们被分别关在了不同的房间里，房间的窗户很小没有什么光线，看不清东西，后来流匪给他们喝了一碗杂粮粥，他们又很快睡去。
　　直到第二天上午，窗外传来了兵戎相见的打斗声，不过没一会儿大门就打开了，然后他们就被知县大人和县衙的官差们带走了。回到县衙发生的事，不需要说谎，照实说就行。
　　按照他们商量出来的说法，他们几乎全程都是在昏迷中渡过的，对流匪的老巢没有印象，至于说流匪们的长相，因为都用黑布把脸给遮了，他们没有看到。
　　别人问起，多说几次像这样一问三不知的回答，大家也就没什么兴趣了，不会再问。
　　商议好了后，黎明瑾又开始小声念叨熟悉说辞，黎秋生也是，只是黎秋生不好意思念出来，他就在心里默默地记着。
　　白志文将头瞥向一边，不去看黎明瑾肉嘟嘟的小脸。
　　没一会儿，门外就有了脚步声和说话声，黎明瑾一下站起来，跑到门口把门栓给打开：“娘！”
　　这一次来的人是一群妇人，有白秀荷、姜芷芸、黎草叶、白姚氏和另外几个村里人。
　　黎成石上山后没多久就遇到了她们，将他把孩子们带回来的事告诉了她们。
　　这个消息把几个寻找孩子都快急疯了的妇人给高兴傻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黎成石说的什么，二话不说立马冲下山，去看看她们的孩子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平日里姜芷芸和白姚氏两人走路都是不疾不徐，一小步一小步的，今天她们两人同黎草叶一样，冲在了最前面，甩开白秀荷和另外几个妇人一大截。
　　通知了她们后，黎成石又在后山上走了一会儿，期间遇到了两群村里人，他同样把孩子们回来的消息告诉了他们，然后麻烦他们帮忙告知一下山上的其他人，接着他就下山去了。
　　黎秋生和白志文也听到了他们娘的声音，都有点激动，黎秋生在黎明瑾打开门之后一样跑到门外，一把抱住黎草叶。
　　白志文要克制些，他是男孩子，以后要成为一家人的顶梁柱，所以他不像两个哥儿一样扑进娘的怀里，他走出黎家院子后看着他娘，面带歉意地说：“娘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白姚氏的眼泪看到白志文之后止都止不住，她才不管儿子以后会怎么样，现在白志文还是孩子。
　　一把搂住已经长到自己肩膀高的儿子，白姚氏放声大哭：“我的儿啊，娘都担心死了，要是再找不到你，娘都不知道能怎么办了，你让娘怎么活。”
　　姜芷芸搂着黎明瑾，黎草叶搂着黎秋生，她们两人都是默默地哭，没有像白姚氏那样大哭。
　　跟着下山的妇人看到他们母子团聚的场面，一个个也擦了擦眼角：“还好孩子们回来了。”
　　等心里的各种情绪发泄出来后，黎家门外的人已经越来越多，白姚氏用帕子擦了擦自己的眼泪，问道：“志文，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白志文抿了抿嘴，把他们三人刚才商量的话说了出来：“我们是被流匪绑走的，当时……”
　　白志文说话的时候，黎家人、白家人和村里人都认真地听着，他们也想知道这三个孩子去干嘛了。
　　流匪？昌平县没有处在原汉省的外围，已经很多年没有听人说出现流匪了，没想到今年又有流匪跑到昌平县。
　　见这个说法把大家都给煳弄了过去，白志文对黎明瑾眨了眨眼，让黎明瑾他们以后也这样回答。
　　两人的互动被姜芷芸看在眼里，她把疑惑压在心底，准备一会儿私下找瑾哥儿说一说。
　　村里的妇人在感慨了流匪的可恶、几个孩子运气差之后，还想要继续问问他们被绑的细节，这样以后她们出去聊天的时候才有话可以说。
　　但是姜芷芸和白姚氏他们都看出来了三个孩子的疲惫，姜芷芸相对来说要同上河村的妇人们熟悉一些，她站出来温和地说：“孩子们这会儿又累又饿，我先带着我家瑾哥儿回去吃点东西睡一觉，大家有什么话以后再说吧。”
　　孩子的娘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要是再不走继续赖在黎家院子门口让几个孩子没法休息，传出去她们这群做婶子的脸上无光，她们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了，去到村中心大槐树下再说说这件事。
　　白姚氏谢过姜芷芸和黎成石之后，赶紧带着白志文回家去了，黎草叶也是一样。
　　黎家院子这时只剩下了姜芷芸和黎明瑾、白秀荷三人。
　　白秀荷看着黎明瑾的衣服有些脏，主动说：“三弟妹，我这就去灶房烧一锅水，然后去把康儿接回来，你带着瑾哥儿洗个澡吧。”
　　“多谢大嫂。”姜芷芸看到瑾哥儿回来把黎明康给忘了，还好白秀荷提了提。
　　然后，姜芷芸把黎明瑾带回屋子，刚才站得还算直的黎明瑾进屋就坐在凳子上，对姜芷芸撒娇：“娘，我的腿好痛。”
　　不仅是腿，还有胳膊，也是痛的。
　　姜芷芸吓到了，她紧张地看着黎明瑾：“瑾哥儿，你的腿哪里痛？”
　　黎明瑾指着两条腿：“都痛。”
　　“怎么回事，那些绑走你们的流匪打了你们？”姜芷芸说着就抬起黎明瑾的脚，卷起裤腿看他腿上有没有伤口。
　　昨天刚下马的时候黎明瑾的大腿内侧是磨红了的，不过没有破皮，所以他睡一觉起来红色的痕迹已经消了下去，这会儿只剩下酸痛。
　　黎明瑾解释道：“娘，没有伤口，我腿痛是骑马和走路累的。”
　　“瑾哥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姜芷芸突然想起来他们家当时是收到了一封信，信里告诉他们孩子被带走了，还让他们把信送去县衙，如果是流寇做的事，怎么会这么嚣张，一点都不怕县衙。
　　见黎明瑾的脸色有异，姜芷芸试探着问道：“你们是不是不是被流寇带走的？”
　　黎明瑾的表情一下就变了，他娘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难道他刚才说了什么露馅了？
　　“昨天下午你被绑走了之后家里收到封信，信里有说一些事。”姜芷芸没有把信的内容说出来，她想看看瑾哥儿是不是有事在瞒着她。
　　黎明瑾以为姜芷芸已经知道了，他不好意思地看向姜芷芸：“娘，其实刚才白家哥哥说的话都是我们编的。”
　　姜芷芸不动声色地问：“那你们到底去了哪里？”
　　“娘，我答应了爹不能把真相说出来。”黎明瑾一脸为难，他不想骗娘，也不想答应爹的事做不到。
　　姜芷芸皱眉，看来这件事确实不简单，牵扯到了县衙的公事，那她就等到下次相公休沐回来的时候问他好了。
　　确定黎明瑾身上没有伤口，他身上痛是因为骑马和走路太多拉伤了皮肉，她就拿出药酒给黎明瑾擦拭，好让他早点恢复。
　　白秀荷往锅里添满水，又点燃了灶腔之后，刚到院子里就听到黎明瑾在一个劲地喊痛，她紧张地走到左厢门口：“三弟妹，瑾哥儿这是咋的了？”
　　“大嫂，我在给他擦药，没事的。”姜芷芸抬头解释了一句。
　　“那就好，我出去接康儿回来，灶房的水已经烧上了，你稍微看着点。”白秀荷说完就出去了。
　　没洗澡水不用烧开，烧热就行，姜芷芸正舀了水提去洗澡房时，白秀荷就已经把黎明康给接了回来。
　　看着正在睡午觉的黎明康，姜芷芸让黎明瑾自己进去洗澡，她接过白秀荷手上的小儿子。
　　然后，两妯娌坐在院子里聊天，等着其他人回来。
　　这时候，黎成石已经同牛车夫和老先生一起离开了上河村。
　　知县赵承泽在让众差役去送孩子们回家之前提了一句，说是要好好整顿一次县城，让他们快去快回。
　　到了城门口黎成石就跳下牛车，城里人多路窄，做牛车还不如走路来得快。
　　往返县城的费用是十文一次，黎成石在荷包里数了十个铜板出来给牛车夫，对着老先生说道：“老先生，县城到了，牛车费用我已经付了，你要去哪里可以让这位大哥送你过去。”
　　说完，他没等老先生回话，就赶着往县衙走去了。
　　牛车夫舔了舔嘴唇，看着这位坐着不动好像睡着了的老先生，憨憨地问道：“老先生，你要去哪里？”
　　“送我去南顺街。”老先生睁开眼，慢慢地说。
　　这话一说出口，牛车夫的表情就变得有些怪怪的，因为县衙就在老先生说的南顺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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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德辉先生
　　牛车夫是一个自己名字都不认识的粗人，他不知道这位老先生有多厉害，在他的眼中，在县衙做捕头的黎成石是正儿八经的差爷，绝对是顶顶厉害的人。
　　所以，当老先生说出他要去南顺街的时候，牛车夫以为这个老先生是缠上了黎捕头，要继续去县衙找他。
　　看着刚才黎捕头对这位老先生挺尊敬的样子，牛车夫不敢多言，指挥着自家老牛往南顺街走去。
　　昌平县有两大街，一为南顺，二为北望，两条街将县衙夹在中间，县衙的大门就是朝着南顺街开的。
　　南顺街这边有诸如书店、典当行、钱庄、金银店、古玩店、客栈一类人员来往相对较少，且售卖的物品价格更高的铺子。
　　另一个北望街则背靠县衙，中间有一条小巷，县衙后院的侧门就开在这条小巷中。据说这条街最开始是想命名为北旺的，但是当时的知县觉得旺字不好，改为北望。
　　那边的铺子就热闹多了，有茶楼、酒楼、脂粉铺、珠宝首饰铺、布庄、杂货铺这一类的铺子，每天都人来人往的。
　　老先生初来乍到哪知道这些，他只记得福伯之前说过，他们住在南顺街的悦来客栈，所以就直接报了南顺街。
　　走在县城里，老先生一改刚才昏昏欲睡的模样，颇有兴致地打量这个在赵家小子治理之下的县城。
　　一路上牛车夫不敢回头乱看，好不容易到了地方，他赶紧开口：“老先生，到了。”
　　老先生从牛车上下来，对牛车夫微微颔首，矜持道谢：“多谢你送老夫一程。”
　　牛车夫低着头回了两句应该的，然后就赶紧牵着自家老牛走了，往前走了一小段后，牛车夫才回头看着这个气质同穿着矛盾的老先生。
　　穿着粗布短打的老人，在这条繁华富庶的街道上看着一点都不突兀，就好像他这样的人合该走在这样的地方，如果换上一身长袍，那就更适合了。
　　牛车夫甩了甩脑袋，把他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走，反正他已经把人送到了，以后有什么事都和他没关系。
　　老先生当然不知道这牛车夫脑补了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他在南顺街上悠悠哉哉地走着，看看百姓们的生活，瞧瞧两边的铺子都卖的什么东西。
　　“老爷！您可算回来了！”老先生没逛多久，一个满脸焦急的人从前面跑过来，正是福伯，“你说你也是，当初离京的时候你都答应了大少爷不乱来的，刚吃了饭还没到客栈就要出去走，我去结账了你就一个人都不带，让我们怎么放心，文竹那小子怎么做事的。”
　　“行了老福，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我让文竹别跟着我的，你可别罚人家文竹不让他吃饭。”老先生打断了福伯的念叨，“走吧，我跟着你回去换身衣裳拜访一下赵承泽那小子。”
　　福伯点点头：“好好好，衣裳我已经拿出来了。但是，老爷，你的身子你是知道的，下回可不要再这样一个人都不带就出去了。”
　　老先生不耐烦地应付道：“我知道了，老福你怎么比我家那臭小子更能念叨。”
　　……
　　县衙这边，黎成石回去的时候大多数差役早就回来了，赵承泽已经让他们按照吩咐出去，从县城开始，挨家挨户差户籍，确认生活在昌平县的人和县衙的记录相符。
　　黎成石回来之后，赵承泽就让他把这些差役出去办事后县衙剩下的一小半活接下来，师爷和他做剩下的，维持县衙的正常运转。
　　等黎成石明白他要做的事离开后，赵承泽压了压眉心，考虑还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这时，后院门房的人过来通报，说是他们知县大人的旧友来访，并将帖子递了上来。
　　如果是没有帖子的人说什么要见知县大人，门房看都不会看直接就把门给关上，但是过来的人递了帖子，又说是知县大人旧友，门房就收了帖子赶紧将帖子递过来，看看是不是大人的旧友。
　　赵承泽看着帖子上的字就知道这字不是他熟悉的朋友的，抱着怀疑的心态他打开了帖子，眼神一扫过落款，登时手一颤，居然是德辉先生。
　　别的人或许对这个名字不太熟悉，但赵承泽他是知道的，德辉先生就是大名鼎鼎、文武双全，曾经御封的神威将军，刚卸任的户部尚书，他祖父和父亲的好友——章安浩，章大人。
　　说起这位德辉先生，真可谓是大虞朝传奇式的人物，他出身京都名门章家，但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旁支，自幼父母双亡，靠族中救济长大，在章家接受了族学的启蒙教育之后，他就隐姓埋名跑去从军。
　　章安浩运气好，从军三年后外敌入侵，他被带上战场，在战场上一路英勇杀敌，得到了上司的认可，将女儿嫁给了他。
　　等战争结束之后外族头像，这些赴边将士们回京论功行赏，章安浩直接被上一位皇帝封为神威将军，正三品。
　　京都的防卫有神威营、神策营和神机营三大营，章安浩被封为神威将军，皇帝是准备让他来管理神威营的。
　　谁知这时的他居然提出了要解甲归田，说他打仗的时候伤了身子，没法管好神威营事务，让太医看过之后，皇帝同意了他的要求，将军称号不撤，还赏赐了他大量金银珠宝。
　　随后，章安浩带着妻子和儿子一起在京郊修了个庄子，在庄子里过起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悠闲生活，这时候，章安浩三十岁，他的儿子四岁。
　　如果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就没有后面的事了，转折在两年后，章安浩的妻子又怀孕了，在生产之时难产，他的妻子选择保孩子，是个女孩。
　　妻子死了之后，章安浩很是消沉了一段时间，据说就是这个时候，他妻子的父亲前来劝解了他一番，告诉他现在他是这两个孩子唯一的依靠，他再这样消沉消去，两个孩子以后怎么办，儿子可以自己挣前程还好，女儿呢，没有了母亲，只有一个不争气的父亲，以后说亲都要矮别人一头，问他可愿意让女儿长大了受委屈。
　　女儿是妻子拼尽了性命生下来的，想到女儿可能会受委屈，章安浩从亡妻的伤痛中走出来。
　　现在战事已平，武将那边早就各有安排，章安浩想要复起从武不容易，所以他一边亲自给给儿子启蒙，一边捡起他曾经学过的蒙学，开始找先生教他。
　　两年前，刚爆出来说圣上亲封的神威将军是他们章家旁支的时候，章家人一个个都非常不高兴，他们章家是诗书传家的文人家族，结果出了这么个从军的莽汉，纷纷不愿意章安浩带着妻子和儿子归宗。
　　这会儿章家人听说章安浩开始读书，一个个更不满了，三十几岁的人了要重新开始读书？能读出个什么名堂来，别丢他们章家人的脸，丢天下读书人的脸了。
　　章安浩听了这些话，只做了一件事，送二百两白银回章家，算是回报了章家对他的养育之恩，以后他章安浩同章家再无关系。
　　随后，章安浩不再理会外界的各种声音，一心跟着先生读书，参加科举，竟是一口气考过童试、县试、院试、府试和乡试，拿到了会试的资格。
　　这可让之前嘲笑他的人狠狠地被打脸了，你们说人家读不出名堂，人家还就真读出了名堂，达到了多少读书人一辈子都不一定能达到的高度——举人。如果他会试发挥得好就能成为贡士，进一步参加殿试。
　　走到了殿试这一步就算是板上钉钉的进士了，就算只是三甲同进士，到地方上怎么都能某个七品或者六品的官。
　　不负众望，章安浩通过了会试，成为了一名贡士。
　　这时候，章家本家的人暗自咬牙切齿地希望章安浩在殿试上写的文章稀烂，不被圣上欣赏，结果名次一出来，章安浩竟是二甲第一——传胪。
　　从章安浩开始跟着先生学习，到他一路考中传胪，只用了堪堪七年时间，把章家和那些嘲笑过他的人脸都打肿了。
　　也有人私下戏说章安浩会被皇上点为传胪，是因为他曾经当过武官，声音洪亮气韵悠长，最适合在公布名次时传唱。
　　殿试之后，章安浩没有考入翰林院做事，皇帝亲自点他去到户部，让他在一个全新的地方都开始做事。
　　三十九岁的章安浩，开始从户部员外郎，一个正六品的小官做起，在二十年之后，成功爬到了户部尚书的位置，官居正一品，他的一生可谓是一代传奇。
　　去年章安浩就想要卸任，恰巧遇到旱灾，各部都在找户部要钱，地方也要发钱发粮，圣上担心他走了之后户部的事务剩下的人处理不好，就再留了他一年。
　　到今年春，旱灾的影响已经减弱，户部的事情已经交接完成，章安浩再次提出卸任，皇帝同意了。
　　今年，章安浩，也就是德辉先生卸任时，仅六十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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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居然要收徒
　　赵承泽的祖父和父亲都对章安浩很欣赏，同为六部官员，休沐时他们时常邀请章安浩父子两人到赵家做客。
　　上一次赵承泽父亲写给他的书信中还提了此事，万万没想到，这位卸任的大佬会突然出现在他管辖的小小昌平县内。
　　不敢耽误，赵承泽赶紧亲自出去接待这位长辈。
　　门房跟在赵承泽身后，心头惶恐，他是不是把大人的贵客给拒之门外了，担心等会儿大人会责罚于他。
　　章安浩也就是德辉先生，这时候正同小厮文竹一起站在县衙后院的侧门处，福伯被他打发去找房子了，他打算在这个昌平县住上一段时日，如果有不错的房子可以买下来，如果没有合适的长租一个小院也行。
　　见到赵承泽亲自出来迎接他，德辉先生满意地点点头：“算你小子知道礼数。”
　　赵承泽苦笑两声，将德辉先生给迎进了县衙，神态语气都客客气气的。
　　门房更加心惊胆战了，一直等到自家大人和那位儒雅的老先生走了之后他才敢大声喘气，看样子他这次应该不会受到责罚。
　　门房没做错什么，赵承泽当然不会责罚他，德辉先生是第一次到昌平县来，门房不认识不放他进来是对的，如果他贸然把章安浩给放了进来，赵承泽事后才会找他算账。
　　两人穿过后院走到前面的衙门，章安浩问了赵承泽不少关于昌平县的问题，赵承泽也问了问章安浩京城的状况。
　　说了好一会儿，章安浩才把他过来找赵承泽目的之一说出来：“我这次出游路过昌平县觉得你这里还不错，打算在这边住一段时间，你有没有什么位置比较好的院落推荐给我？”
　　“章伯伯，你要在昌平县常住？”赵承泽惊讶，他以为章安浩只是路过而已，没想到他是要留下来。
　　“怎么，你小子不欢迎我？”章安浩假装生气地看着赵承泽。
　　“没有没有，我高兴都来不及，有你在昌平县坐镇，我这心里就像放了一块大石头，踏实得很，遇到什么事都不怕了。”赵承泽说的是心里话，传奇人物到了他身边，是他熟悉的伯伯，他又什么不欢迎的。
　　章安浩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慢慢悠悠地说：“我决定在这边住下来，是因为有个小子合了我的眼缘，我打算收徒教一教他，你好好当你的父母官，我一个糟老头子就带了一个管家一个小厮，可帮不了你什么。”
　　章安浩这话一说出口，赵承泽更加惊讶了，他章伯伯在京城这么多年从未收徒，唯一他亲自教导出来的就是他的亲子，现在才三十九岁已经是刑部右侍郎的章修远。
　　没想到这个岁数了，章伯伯居然要收徒，赵承泽现在就想看看是哪个幸运儿得了他章伯伯的青眼，也想看看他们昌平县优秀的少年长什么样。
　　“得了，你就说说你有没有好地段的房子推荐吧。”章安浩不想多谈收徒的事，现在八字还没一撇，他可不想现在就说出来。
　　“章伯伯，要是你不嫌弃，你就住在我这县衙的后院呗，空的院子还有好几个，你随便挑选。”赵承泽暗搓搓地提议道。
　　“住你的县衙后面？”章安浩嫌弃地看了眼赵承泽，“你媳妇在京城带着孩子，一时半会儿来不了，你这后院怕是比猪窝还乱，我才不去。”
　　赵承泽尴尬一笑，后院没有女主人打理，虽然不至于像章安浩说的那样比猪窝还乱，但确实不太整洁就是了，男人家的注意不到那么多细节。
　　章安浩再次嫌弃赵承泽：“算了，看你这样也是提不出什么好意见了，我还是让福伯慢慢找吧。”
　　千金难买早知道，赵承泽后悔当初上任的时候急急忙忙，如果把妻子带上慢慢走，不至于和妻子孩子分离这么久不说，这会儿也不用受章伯伯的嫌弃。
　　不过女人生产是一件大事，妻子怀孕生产在京城，有母亲照料着他更放心。
　　章安浩到县衙一趟，除了问问房子，他主要还想告诉赵承泽这个小子一声他来了，别的也没什么特别的事要找他，说完该说的话就打算走了，不在县衙多待影响赵承泽处理公事。
　　进门走的后院，离开县衙的时候章安浩走的是县衙前门。
　　当时黎成石刚好有一件事要找赵承泽商议，他眼角余光看了一眼章安浩的侧脸，他觉得这人很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站在原地想了想，黎成石依旧没有想起来，他摇了摇头有进屋去找赵承泽，把这一眼放在了脑后汇报起正事。
　　因为赵承泽要彻底查一次昌平县的人口，所以他决定将本月中旬的休沐取消，所有的县衙的差役加班加点，赶着把差事做完，如果等到月底还没有结束，那月底的休沐将会从两天减少到一天。
　　原本黎成力是打算等到月中他三弟休沐回来就让黎成石代笔写休妻书的，结果黎成石没有回，休妻书的事只能继续延后。
　　前滩村的钱杏花在钱家过了几天不好不坏的日子，她这一次没有直接把带回来的粮食交给钱老太，而是等她的房间被清空了后，把她从黎家搬回来的所有东西包括粮食都搬进了房间，找了把结实的锁将房门锁住。
　　住在娘家要吃喝，钱杏花不可能什么都不给，她就每天到做饭前才把她的口粮给送到灶房，如果她想吃肉了，她就掏钱去屠户那边割个二三两的肉。
　　这样，她娘家的人就不能说她吃白食，不给她吃够饭了。
　　其实这一次钱杏花被送回来，钱老太已经对她死心，并不会再像上一次那样管教她，钱杏花的担心是多余的。
　　因此她这举动让她大哥和四弟都对她有了不满——一个被休弃回娘家的女人，在娘家还这么嚣张，她真的以为是他们占了她的便宜不成。
　　钱杏花才没管钱家人怎么想，她盘算着手上的银子和粮食，等着黎成力送休妻书过来，然后才好立马去找媒人给她再说一门亲事。
　　奈何一直等到休沐的时间过去两三天，钱杏花都没有等到黎成力过来，她不耐烦了，决定主动跑去上河村找黎成力问问，到底他是个啥意思。
　　路过上河村中心的大槐树旁，钱杏花被树下的婶子给喊住了：“黎钱氏，你咋一个人从外面回村呢？”
　　上次钱杏花被送回了娘家之后，再回黎家就变得安分了很多，不怎么到村中心大槐树下同这些婆子媳妇闲聊，她干完了家里的活情愿躺在家里睡大觉。
　　黎家其他的人都不是多嘴之人，所以村里人到现在还不清楚黎成力又把钱杏花给送走了，都以为她是觉得现在天气热了，不乐意出门。
　　钱杏花一瞪眼，不满地说：“哎，可别乱说话，我现在已经不是黎钱氏，我回我娘家去了，黎家人没有同你们说过吗？”
　　“这黎成力倒是有意思，说让我钱杏花走的时候说得那般干脆，我真的走了他们又不在村里说明白，还等着别人叫我黎钱氏，真是笑死个人了。”
　　“我钱杏花可是不吃回头草的人，黎成力别想让我再回黎家……”
　　钱杏花在这些媳妇婆子跟前，将见她和黎成力已经分开的事三两句抖出来，听得这些媳妇婆子眼放绿光，围着她直问咋回事。
　　在上河村，钱杏花还是不敢乱说，她用了黎成力的那套说辞：“合不来，我们两人合不拢过不下去了就分开，就这么简单，没别的。”
　　合不来？可别开玩笑了，乡下人娶媳妇哪有那么多讲究，他们两人夫妻十几年都过了，儿子女儿现在这般大了，没道理现在合不来。
　　“什么合不合得来，就那样将就过了呗，我和我家那个还不是经常吵架，吵过了就过了，别去想。”
　　“就是就是，凑合过呗，我家那老头子脾气倔得很，还非得要我们都听他的，要这样说我和他也合不来。”
　　“男人嘛，都是一个样，黎家又分家了你头上没有婆母压着，哪有多大的矛盾。”
　　“黎家二小子虽然话少，但是他不打骂女人，又是个肯干活的，再过几年你们两把女儿嫁出去了，再把媳妇娶进门，不就到了你享福的时候，干啥同他闹。”
　　……
　　这些媳妇婆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好像是在劝钱杏花不要同黎成力闹，实际上她们就是想知道黎成力和钱杏花发生了什么，两人居然闹到了要和离的程度。
　　对，因为钱杏花说的是两人过不下去分开，看上去钱杏花也没有犯什么特别大的错，所以大家就默认了钱杏花说的分开是指的和离。
　　钱杏花哪能没看出来这群婆子媳妇明面上是在劝她，实际上就是想看笑话，她不屑地说：“切，黎成力就是求着我，我都不会再跟着他过窝囊日子。”
　　大家又三言两语地说着话，这时候，黎老太得到了消息从黎家过来，她看着钱杏花在这群婆子媳妇中站着，冷冷地走过去问她：“钱氏，你来做什么？”
　　钱杏花同样不客气：“黎婆子，你还好意思问我，之前是谁信誓旦旦地让我走，结果到现在还没有把文书给我，你们黎家是个啥意思？”
　　听着钱杏花直唿黎老太为黎婆子，上河村上了年纪的婆子看着她的目光中带上了别的东西，就算她钱杏花同黎成力和离了，黎老太再怎么说都是她的长辈，于情于理她不应该这样喊黎老太。
　　刚才走过来的时候，黎老太听到了别的人劝钱杏花不要冲动，和离不是一件小事，男人脾气不好女人要包容云云。
　　黎老太见不得钱杏花那鼻孔比眼睛还高的模样，更见不得她抹黑自家儿子，直接当着大家的面说出事实：“你以为我们黎家不想早点把你这个倒霉婆娘休了，是因为我家老三这次休沐没回来，等我家老三下次回来了当天就让他写了休书送去你们钱家。”
　　休书？是休妻不是和离？
　　刚才围在钱杏花周围说话的婆子媳妇闭上嘴，安静地看着这对即将不再是婆媳的人打嘴炮吵架。
　　当初钱杏花是选择了被休然后带走黎家的东西，但是她一直对外说的都是她是同黎成力和离，陡然被黎老太拆穿，让她涨红了脸。
　　被休是她自己的选择，她现在已经把黎家的东西搬走了，若是她反悔咬死了说是和离也不是不行，但是想着黎老太的手段和黎成力的威胁，她闭上了嘴，反正刚才她没有明说是和离还是被休，都这些人自己理解错了，不能怪她。
　　如果硬说自己是和离，万一真惹毛了这个老婆子，她把自己做的事都说出去，她想要再找一个更好的人家嫁的想法恐怕要不容易实现。
　　其实，钱杏花自己也是知道她有些事做得不太好，可是她总是克制不住她自己对两个丫头不好，因为她心里对两个丫头很嫌弃，甚至有种恨意。
　　这种恨形成的原因很复杂，有可能是因为当初她和大嫂白秀荷前后脚嫁进黎家，两人前后怀孕，她连着生了两个女儿，而大嫂连着生了两个儿子，让她觉得自己在黎家站不住脚，被婆母嫌弃吧。
　　总之当她对两个丫头越来越差了之后，她就形成了习惯，理所当然地认为不应该、没必要对两个女儿好。
　　如果在一开始黎成力有发现钱杏花的想法，适时地开导她，或许最后不会发展成这样，可黎成力是个不会说话的，钱杏花自己性子也不是很讨喜，她同丈夫、婆母、女儿之间的隔阂、矛盾越积累越多，最后造成了这样的结果。
　　在黎老太收下没讨着好，钱杏花瞥了瞥嘴往一旁走去。
　　黎老太看着她走的方向眉头一皱，呵斥道：“钱氏，你这是要去哪里？”
　　“我去看看我儿子。”提到黎明才，钱杏花挺了挺胸膛，生出了明才是她的骄傲。
　　黎老太白了她一眼：“明才白天要去老童生那里识字，不在家，你现在不算是我们上河村的人了，没事别跑到上河村来！”
　　找不到借口去到黎家那边，钱杏花嘟哝了两句，灰熘熘地离开了上河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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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两个梦
　　钱杏花走了，村中心大槐树下的婆子媳妇们看了看黎老太，互相使了个眼色，七嘴八舌地开口说道。
　　“黎大娘，钱氏真的被你家二小子休了？”
　　“俗话说好，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这两人都成亲十几年了，出了啥事闹到休妻啊？”
　　“这钱杏花是不是有啥问题，当初你们黎家分了家，她自己掌家小日子过得挺滋润的，咋想不开非要离开黎家呢？”
　　“嗨，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看在几个孩子的份上也别休妻啊，等到后面夏丫头和明才小子说亲的时候，说出去不好听。”
　　……
　　黎老太看着这群明显是想看热闹的人，开口只说了一句：“就是为了孩子，才要休妻，以后再看到钱氏回村，大家记得别随随便便让她进来就行。”
　　“为了孩子？”大家听着黎老太的话心思各异，没看出来，原来他们黎家要休妻还是因为孩子，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可惜黎老太不会留下来给她们解惑，一个个想知道原因只能靠猜，亦或者，下次钱氏再过来的时候问问，就是不知道钱氏会不会再过来，还把她自己做下的那些事说出来。
　　解决了钱杏花，黎老太回到家中，其实她现在看到钱杏花已经没有之前那种生气的感觉了，毕竟钱杏花已经不是他们老黎家的媳妇，没必要为了一个外人生气。
　　这件事过了几天之后，黎明瑾做了个奇怪的梦。
　　他梦到六弟黎明才在一个他不熟悉的地方同二伯娘见了一面，然后二伯娘给了六弟一个小荷包，二伯娘一脸满足，六弟一脸高兴，里面不知道放了什么东西。
　　钱杏花三个字现在已经淡出了黎明瑾的世界，他会做这个梦有些奇怪。
　　这会儿，黎明瑾已经知道他二伯要把二伯娘给休了，所以他很好奇二伯娘给六弟的是什么东西，也很好奇他怎么会做这样的一个梦，梦里发生的事同他好像没有什么关联。
　　起床后黎明瑾想了想，还是把这个梦告诉了他娘，既然二伯娘的想法以他的小脑袋猜不到，那就交给大人们来考虑吧。
　　姜芷芸听了黎明瑾描述这个梦后想了不少，因为瑾哥儿的梦都不同寻常，有没有可能是二嫂给明才的荷包里的东西有问题，或者二嫂要让明才做什么。
　　如果是其他人的事也就算了，姜芷芸就当她没听黎明瑾说过，但是这次的梦和黎家二房有关，这段时间二房一直不太平，在考虑了后，她还是决定把瑾哥儿的梦告诉婆母一声，免得出了什么事不好说。
　　黎老太听完姜芷芸说话，面色顿时不好了：“上次钱杏花就想过来，我把她给骂了回去，她怎么还想来。”
　　如今黎成力和钱杏花之间就只有口头约定，还没有拿出实际的休妻书，如果钱杏花借着这一点作妖非要进村，村里人估计也不好拦着，甚至就算黎成力已经把钱杏花给休了，只要她还是三个孩子的娘，她要到上河村看孩子，大家也断没有非要把她给拦在村外的理由。
　　黎老太揉了揉额角，对姜芷芸说道：“行了，这事我知道了，我注意着右厢那边的动静，老三媳妇你平时在家的时间最多，你也要看着点，这几天尽量不要让明才进咱们院子，提醒两个丫头也防着点她们弟弟。”
　　黎明瑾一个梦，弄得黎老太和姜芷芸两人草木皆兵，担心黎明才被钱杏花蛊惑，做出什么不好的事。
　　其实钱杏花这一次找黎明才的时候就是黎明瑾做梦的第二天，她并没有做什么不好的事。
　　那是下午十分，钱杏花守在黎明才从老童生家回村的路上等着，给黎明才的荷包里只是两个用糯米纸包好的饴糖块和五文钱。
　　经过这段时间黎成力的教导，黎明才已经明白他娘和他爹分开了，以后都不会继续生活在一起。
　　说句实在的，整个黎家黎明才对钱杏花的感情最深，因为钱杏花是最宠他的人，会在他回家的时候给他吃好吃的东西，会每次把最多的肉给他吃，家里的糖块等零嘴，钱杏花几乎都是留给了她这个宝贝儿子。
　　所以，黎明才一开始得知他娘以后都不会同他一起生活，不是像上次那样短暂地离开一段时间后，他不愿意接受，他想要娘。
　　这一回任由黎明才怎么哭闹，黎成力都不理会他，而且每次一哭，到了吃饭的时候，黎成力就会少给他吃饭菜。
　　次数多了之后，黎明才为了能够吃饱饭，渐渐地也就不哭着找他娘了，他慢慢地接受了这件事。
　　没有钱杏花在，黎明才已经很久没有吃到饴糖块了，当钱杏花说荷包里有他喜欢的零嘴后，他很高兴地将这个荷包收进怀里。
　　饴糖块随时都可以吃，至于说五文钱，钱杏花让他下次遇到卖货郎的时候，用钱再去买饴糖块。
　　在分开之前，钱杏花叮嘱黎明才说她过来上河村一趟不容易，让黎明才省着点花这五文钱。
　　黎明才喜欢吃糖，所以钱杏花给他的两块糖他当天就吃完了，五文钱在第三天遇到卖货郎的时候也花了出去。
　　在这一次，黎明才用钱买了糖块，终于体会到了钱是个好东西，除了饴糖块，卖货郎的小车里还有糕点、花生、瓜子这些零嘴，只要有铜板，每一种吃食都能买到。
　　问题就来了，除了钱杏花，黎家别的人都不会给他钱，于是，黎明才就开始盼着他娘下一次来找他。
　　就是在这个时候，黎明瑾又做梦了，黎老太她们还没有发现钱杏花是什么时候见的黎明才，这个新的梦续上了之前那一个。
　　这一次的梦里，钱杏花挑了一个黎明才不用去老童生那边、黎成力也不在家的时间跑到右厢外面，喊住黎明才，让黎明才带着她右厢。
　　进门之后发生了什么事黎明瑾没有看到，不过他看到等二伯娘离开右厢的时候，手上多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方形包袱，从包袱的形状来看是一个木箱子，上面好像还带着锁。
　　这可是一个重大发现，黎明瑾在醒了之后立马找上他娘，把这件事郑重地告诉了他娘。
　　黎明瑾认为，带锁的箱子里面装的东西不会是普通的油盐柴米，二伯娘趁二伯不在家的时候拿走，必须要拦住她。
　　已经自己当家的姜芷芸一听黎明瑾说，不用多想就能猜到，带锁的小箱子里面装的东西多半是家中银钱或者其他贵重物品，如果让二嫂给带走，后果怕是有些严重。
　　姜芷芸马不停蹄地找上黎老太，将黎明瑾的梦再次告诉她。
　　黎老太瞪着眼睛看向右厢：“该死的钱氏好大的胆子，敢偷到老婆子头上来！”
　　骂了几句，黎老太皱起了眉头，现在问题来了，她们倒是已经知道了钱杏花会在哪一天到右厢去把黎成力放重要物品的箱子给拿走，但是她们要怎么给黎成力说呢，不可能说瑾哥儿梦到了你即将休掉的媳妇要回来偷拿你的箱子吧。
　　姜芷芸想了想，说道：“娘，要不然那天我让春丫头和夏丫头不过来，她们自己在右厢绣花，等到二嫂跟着明才进屋了，她们再赶紧过来告诉咱们一声？”
　　黎老太觉得这样不好：“不妥，钱氏要是知道了两个丫头在家说不准就不动手了，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要是这一回让她跑了，下次她再什么时候过来就说不准了。”
　　思来想去，黎老太决定等会儿找黎成力探探口风，把自己藏银子的方法教给这个缺心眼的儿子，对付前杏花的办法一会儿再想。
　　做了决定，黎老太就在院子里坐着，听着隔壁的动静，等着儿子回来。
　　黎成力回家的时间比较固定，他都是在田里干活等到要做饭时再回来，同三房现在都还与大房一起吃饭不同，二房在钱杏花离开了之后一直是黎成力在做饭，他没有借着这个机会提出回去大家一起吃饭，主要是不想让他娘太辛苦。
　　现在大房两口子每天一大早就要出门去卖米线，每天中午是黎老太和姜芷芸一起做午饭，只用做三个大人、两个小孩和一个奶娃的量。
　　如果黎成力他们一家也回去一起吃饭的话，黎老太和姜芷芸就要做四个大人、四个小孩和一个奶娃的量，会辛苦不少，所以黎成力就自己学着做饭，谈不上多好吃，做熟能吃饱就行。
　　有时候黎明春会主动去灶房帮忙，但是黎成力不让她干太多，只让她打打下手，说是她的手要学绣花，别做这些活弄粗了。
　　看着时间差不多，果然没一会黎老太就听到了黎成力开门的动静，她早就准备好了，推开院门走了过去。
　　黎成力已经把锄头什么的放在屋檐，洗了把手和脚准备进灶房，他看到黎老太过来，高兴地喊她：“娘，你咋过来了，有啥事吗？”
　　黎老太听了他的话一瞪眼：“我是你娘，没事我就不能过来了？”
　　“不是，我看这不是快做饭了吗，我以为你要在家忙着做饭。”黎成力挠了挠脑袋，他就是不会说话，时常惹得娘不高兴。
　　“有老大媳妇和老三媳妇在，老娘不能休息几天，已经养大了你们这几个臭小子还不够，我还得天天干活？”黎老太笑着骂了他两句。
　　黎成力嘿嘿一笑：“娘，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
　　黎老太也不是真的生气，她过来是有正事，走进去直接告诉黎成力：“行了，你娘我今天过来找你确实是有事，你过来我问问你。”
　　将黎成力拉到一边，黎老太说起自己今天收拾屋子，突然发现她的银子放得比较明显了，就重新藏了一番银子，收拾好屋子后她想到黎成力这会儿自己当家，就过来问问黎成力有没有好好放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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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商量对策
　　得知黎成力把银子和房契、地契等是放在一起的，黎老太简直想要敲开他的脑袋问问他，看他是咋想的，把这些重要的东西都放在一起，万一有人起了歪心思，那岂不是房、地、财三空！
　　之前她还以为带锁的箱子里黎成力只会放银子而已，如果还放着房契地契这些，那就更要拿出来单独藏起来了。
　　黎成力以前哪里管过家，他才想不到这么多，不过他好歹会看脸色，说着说着见他娘的脸色越来越不好，赶紧闭上嘴不再说话。
　　这时候那个“起了歪心思”的人还没有出现，黎老太不好直接说他什么，她发现黎成力没有说了后，瞥了他一眼，问道：“钱杏花以前的当家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放钱的？”
　　“我、我……”黎成力支支吾吾的，他没有注意过这些，只见过钱杏花将钱放在罐子里，其他就不清楚了。
　　看他那样黎老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气得她忍不住骂道：“你以前是怎么过日子的，钱杏花怎么收拾你们两的钱你都不知道！她不告诉你你就不知道问，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憨子！”
　　就拿黎家的钱来说，虽然一直是黎老太管着，但她把钱藏在了什么地方黎老头是知道的，就是具体数目是多少黎老头没有问过罢了，这是因为黎老头和黎老太之间有足够的信任。
　　说了两句后想到黎成力现在已经比以前好多了，黎老太忍了忍没有继续骂他，尽量温和地说：“老二，知道为啥兔子有三窟吗，那是因为不能一次被堵了所有后路。”
　　“还有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你想想万一篮子掉地上了，鸡蛋会全都打碎，这些道理我在你们小的时候都说过。”
　　“钱也是一样的，准确来说不止是钱，家里所有贵重的东西都必须要分开放，越是重要的越不能放在带锁的箱子、柜子里，因为目标太明显，容易被人给盯上。”
　　“其实像带锁的柜子、箱子不仅不能放进太多值钱的物件，就它们本身也不能放在特别醒目的地方，要藏起来才行，这叫转移注意力。”
　　……
　　黎老太将她这些年藏东西的经验说了出来，她不求自家这个儿子什么都一一听明白，只要他听明白了把钱分散放，就能减少损失，然后她回去再想个办法，等到时候钱氏过来偷东西了再抓她个现行。
　　将二儿子说了一通之后，黎老太满心担忧地回去，她希望二儿子会把她说的这些东西放在心上。
　　事实上，黎成力确实是个老实听话的人，他在听了黎老太一席话之后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他从来不知道原来把钱给放在带锁的箱子是不安全的，原来家里可以藏钱的地方这么多，藏钱的方式有这么多。
　　恍恍惚惚地做了一顿晚饭之后，黎成力把家里的东西收拾好，等到几个孩子相继睡了后他回到房间，把放钱和房契、地契的箱子从柜子里取出来，用脖子上挂着的钥匙将箱子给打开。
　　箱子里有几张薄薄的纸，还有一个钱罐子，黎成力找了一张大油纸出来，将房契和地契放在油纸里包好，然后用一根长长的绳子绑住，想法子将其放到了梁上，垂下来的绳子则藏在柱后面。
　　用这样的方式把房契和地契藏起来，不知道的人很难发现。
　　藏好了最重要、最值钱的两样东西后，黎成力把钱罐子里的碎银子和两个小银锭都取出来，分成了三份用碎步包好。
　　包碎散银子的布包被黎成力放在了大柜子后面的缝隙里，因为并不是很大一块，所以不打眼，一般人也想不到这个缝隙里会放着东西。
　　一颗小银锭则被他放在了窗户的木板子上面，用绳子将银锭和布包绑在了窗户上，确保它不容易被人发现且不会因为吹风什么的掉出来。
　　最后一个小银锭被他给放在了房间的门框上，同放在窗户板子上的那个一样，用绳子将银锭和布包给绑好。
　　这时候，箱子里只剩下了一大堆的铜板和装钱的罐子，想了想，黎成力拿了两个比较大的荷包，将一半铜板放到一个荷包中，藏在床头的板子后面，还有一半铜板用另一个荷包放好藏在了被褥后面。
　　这样，他平时如果要用钱就从床头板子后面拿，其他地方的钱轻易不会动。
　　这会儿黎老太肯定想不到，这个老实的二儿子会这么听话，将所有的钱都给藏得严严实实的，一点都不留在带锁的箱子里。
　　然后，黎成力想到钱老太说过的，带锁的箱子不能放在容易被人一眼就发现的地方，他想了想，将一旁买回来还没用的盐巴放进了箱子里，然后将箱子给锁上，藏在了床下。
　　做完了这些，黎成力拍拍手，准备出去编一双草鞋再睡觉。
　　另一边，黎老太已经收拾好了躺在床上，她在想着怎么才能抓住钱杏花，并且狠狠地收拾她一通。
　　她们现在只知道钱杏花会在黎明才不去老童生那边的那天过来，具体是什么时间不清楚，万一她一个没注意让钱氏将老二放银子的箱子给拿走了，到时候还想再说什么就来不及了。
　　想了很久，黎老太突然想到当初修房子的时候多了几块砖，所以右厢和主屋的转角处凸出来了一排，刚巧可以躲下一个小孩。
　　既然不清楚钱杏花会什么时候来，不如那天就让瑾哥儿在那个位置守着，一旦听到了钱杏花过来的动静，就赶紧回主屋找她。
　　而且是瑾哥儿做梦梦到钱杏花来偷东西的，让瑾哥儿做这件事也不用对他解释什么，是最好的人选。
　　第二天一大早，黎老太同姜芷芸说了她的这个想法，姜芷芸也觉得可行，于是她们让黎明瑾先去那里躲着试试，她和黎老太从外面往那边看，只要瑾哥儿不将手脚伸出来，她们不走到屋子后面，就站在右厢的院子里外往那边看确实不会看到。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黎明才休息的那天黎明瑾负责侦查，黎老太在院子里随时等着黎明瑾的消息，等到钱杏花过来了之后，她立马出门去到村中心大槐树下，等着钱杏花抱着箱子过来抓她个现行，并告诉大家以后再看到钱杏花，可别放她进村了。
　　计划好了一切，黎老太就开始等着这一天到来。
　　但是，姜芷芸总觉得这件事或许不会像她婆母计划的这般顺利，虽然从外面过来和离开上河村确实大多数情况都会经过村中心大槐树下，但是并不是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她二嫂是偷了家里的东西离开，她应该不至于大咧咧地就从大家眼睛底下走出去，她或许会选择绕路，从另一边离开上河村。
　　想了想，姜芷芸把她的担忧说了出来。
　　黎老太听了姜芷芸的话，眯了眯眼，确实是有这个可能的，不过绕路离开上河村也不是不能抓住她。
　　上河村背靠后山，另一侧则是浅水河，后山和浅水河之间形成了一个夹角，大家修的房子靠近后山，开垦的田更靠近浅水河，整体来说像是一个三角形。
　　而前滩村在河的另一边，钱杏花要从上河村回到前滩村，必须要经过浅水河上的桥，上河村这边有两座桥，一座要从村中心大槐树下过，另一座则要从大家开垦出来的田边路过，不管是哪边都很容易被别人看到。
　　想好了后，黎老太调整了策略，到时候她去村中心大槐树下，黎明瑾则去田里找黎成力，就说她这个老婆子突然想吃鱼肉，让儿子去打鱼，正好带他往浅水河的桥边走。
　　万事俱备，只欠钱杏花过来动手。
　　这一天，黎明才不用去老童生那边，他早上就多睡了一会儿才起来，等他起床的时候，他爹黎成力已经去到了田里干活，两个姐姐都到隔壁黎家左厢学绣花去了。
　　现在是夏天，吃东西没必要一定热乎乎的，所以黎成力就直接把早饭放在饭桌上，是一碗杂粮粥和一个饼，等黎明才起来之后自己吃。
　　睡懒觉这个习惯是钱杏花给黎明才养成的，钱杏花走了后黎成力想着儿子平时要去老童生那边识字确实挺累的，就没有非要他休息的时候也早起。
　　像这样做如果放在黎老太那边铁定要被骂并且饿肚子，因为她才不会管你起不起床，反正她就在那个时间做好早饭，要是那会儿没起来那就没得吃，其他人直接分了就行。
　　穿好衣服洗漱后，黎明才爬上桌将留给他的早饭吃完，然后老老实实地端着碗到院子里舀水将碗洗干净。
　　钱杏花刚离开那会儿黎明才都是把吃了的碗摆在桌上，黎成力觉得晚一些起床吃饭可以，但是不能不洗碗，他发现黎明才没洗碗就扣了黎明才当天中午一半的饭菜，治了他两次之后，黎明才就会乖乖地洗碗了。
　　洗了碗，黎明才回屋去鼓捣了一通，趁着外面还没有完全热起来，他拿着自己的书出门，打算去找他的小伙伴们炫耀一通，显摆他有机会去读书识字。
　　就是这个时候，钱杏花远远地走了过来，她看着小儿子正在关门，赶紧三两步跑过去喊他道：“明才，明才！”
　　钱杏花等黎明才转身后，对他比了个小声点的手势：“嘘，别喊出来，要是让你奶他们知道娘过来看你，以后就不让娘来了。”
　　“恩恩！”黎明才捂着嘴点头，他高兴得不行立马就将手上的书仍在一旁，冲他娘跑过去打开自家院门。
　　黎明才以前没有切身体会过有钱的好，上次他用铜板买了糖块之后，就一直想着他娘啥时候再过来给他钱。
　　“明才，想死娘了，你爹他们不在家吧？”钱杏花走进右厢的院子，左右看了两眼，蹲下来搂住黎明才。
　　“爹出去干活了，两个姐姐在三婶那边。”黎明才乖乖地回答道，眼神亮晶晶地看着钱杏花。
　　“那咱们娘两进屋去说话，省得被人发现了，娘这次给你带了好东西过来。”钱杏花在黎明才的耳边说道。
　　黎明才二话不说立马带着钱杏花进屋，一点都没有认识到这样做不对，毕竟在他的眼里，钱杏花是他娘，进屋没问题。
　　这时候，黎老太已经从黎明瑾那里得到了消息，从黎家院子里走了出来，往村中心大槐树下走去，她的脚步迈得飞快，那架势就好像要出去同谁大吵一架一样。
　　同时，黎明瑾也按照计划去地里找他二伯黎成力，以黎明瑾平时走路的速度，从黎家走到黎成力干活的田边需要大概一炷香的时间。
　　今天赶时间，他就用跑的，才半炷香的时间，他就已经到了那边，看到了他二伯。
　　黎成力这时候正在拔草，夏天到了草长得特别快，几天不拔就能长到手掌高，为了不让杂草抢了庄稼的肥力，黎成力基本三四天会拔一轮草，然后早晚浇水。
　　其他时间他就在附近找荒地开垦出来，荒地前三年不用交税，他希望能多开一亩地出来，多种一些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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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当场抓住
　　黎明瑾到了田边后，他先站着平复了一下他唿吸，然后才扯开嗓子对着黎成力喊道：“二伯，二伯，你地里的活干完了吗？”
　　“瑾哥儿？”黎成力直起腰，“咋了，你有啥事吗？”
　　“没啥事，就是我刚才听奶说她想吃鱼，你要是有空的，咱们去河边抓条鱼回去给奶炖着吃呗。”黎明瑾按照黎老太交代的内容忽悠他老实巴交的二伯。
　　“这样啊，那走吧，咱们现在就去抓鱼。”黎成力是个孝顺的，听说他老娘想吃鱼，顾不得还有小半亩田的杂草没有拔干净，转身就往田坎上走。
　　“二叔，你要不先干活吧，现在时间还早，你干完了咱们再去捞鱼也行。”黎明瑾将捞鱼的网拿起来，“我带了渔网的，捞鱼很快。”
　　黎成力抖了抖脚上的泥，摇了摇头：“没事，一会儿抓到了鱼我再回来继续干活，剩下的也不多，用不了多久。”
　　黎成力走到黎明瑾身边，穿上草鞋就拿过黎明瑾手上的渔网，率先往浅水河边走去。
　　黎明瑾在他后面吐了吐舌头，跟上去：“二伯，我觉得那边的鱼好像要更多一些，咱们去那边抓吧。”
　　他口中的“那边”就是另一座桥附近一个转弯的地方，通常来说转弯的地方确实更容易抓到鱼，黎成力就按照黎明瑾指的方向走去。
　　这时候，黎老太已经到了村中心大槐树下。
　　在树下聊天的婆子媳妇看到她都觉得奇怪，一个个都看过去，通常不会过来坐着同大家一起聊天的人过来了。
　　黎老太不喜欢到大槐树下，一是因为她不喜欢说、也不喜欢听别人酸熘熘地说东家长西家短，还有就是她不喜欢每次过来的时候这些人看她的眼神，就好像她是什么稀有玩意儿一样。
　　想了想，黎老太见大槐树下这群人里有她平日里关系还不错的几个婆子，就上前喊住她们：“陈家大姐、黄家二姐、江家妹子，你们几个这会儿有啥事没？”
　　“没啥事，咋了？”陈婆子率先回答道。
　　“没事的话你们跟我走一趟呗，有样东西给你们看看。”黎老太打算把她们叫去自家那边，让她们亲眼看到钱杏花拿着东西从右厢出来，省得说她冤枉了人。
　　陈婆子、黄婆子和江婆子三人互相看了眼，将她们手上的东西放在小篮子里，挎在手上站了起来，她们几个挺好奇黎老太要让她们看什么，还刻意将她们给叫走。
　　黎老太同她们的关系确实不错，等走出去了之后，她直接对她们说道：“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事要让你们看，就是我刚才听到我家右厢那边好像好像有钱杏花的声音。”
　　说到这里，黎老太顿了顿：“不是我恶意揣测，就是我儿子这会儿不在家，她进屋去干啥，家里的东西放在哪里的她都知道，我担心她拿东西。”
　　“这钱氏又进村了？”陈婆子惊讶地问。
　　上一次黎老太当着全村人的面给钱氏没脸，他们那群人后来说起都以为钱杏花应该不会再回村了，没想到她居然又进村了。
　　“嗯，我听到她在同我家明才说话，我本来先赶过去教训她两句的，但是出门看到右厢的房门打开了，他们两人都不在院子里，这才想着把你们也都喊过来瞧上一瞧。”黎老太斟酌着说辞。
　　“说实在的，要是钱杏花她偷偷回来看明才我也不至于说什么，毕竟她是明才的亲娘，问题是她不该进屋，她现在已经不是黎家人了，哄着明才一起进屋，她是想做什么。”
　　“我想着要是只有我一个人看到了，这钱氏说不准还要出去倒打一耙说我冤枉她，所以才多喊两个人过来，大家一起看到钱氏从右厢拿东西出来，她应该就无话可说了。”
　　“老话说得好，娶妻当娶贤，弄了这么个糟心的婆娘回来，没分家之前天天气我，分了家之后她就天天作妖，当初我就不应该想着我家老二性子老实，给他娶个强势婆娘。”
　　……
　　陈婆子等人听着黎老太的话，站在她的角度想了一下，如果她们家已经把某个儿媳妇休了，但这个儿媳妇悄悄跑回来还进屋，她们也会怀疑她进屋的目的，而且钱杏花确实是个不安分的，当初黎明春那件事就能看出来。
　　“咱们这就去看看，钱杏花她想要做什么。”黄婆子拍了拍黎老太，让她消消气，“现在你们既然已经把钱杏花给休了，那以后她再做什么就同你们没关系了，没必要为了没关系的人生气。”
　　“唉，儿女都是债啊。”黎老太叹口气。
　　因为想着事，她们几个老婆子走得很快，距离黎家院子也越来越近。
　　这时候，钱杏花还不知道危险正在靠近，她将自己拿过来的绿豆糕放在桌上，让黎明才吃。
　　然后她问了几个黎明才家里的问题，接着她拿出来了五文钱出来，让黎明才把钱和糕点都藏起来，一定要藏好了，不要被他爹和两个姐姐发现。
　　黎明才现在知道钱的好，他一把将五文钱给抓在手心里，一手拿着钱，一手拿着糕点往他的房间跑去。
　　黎明才的房间在钱杏花和黎成力的房间里面，当黎明才看到他娘跟着过来时以为钱杏花是要到他的房间去，他警惕地看了钱杏花一眼，啪地把钱杏花给关在门外：“娘，你不能进来，我要把钱藏到谁都并不知道的地方。”
　　实际上钱杏花跟在黎明才的后面才不是为了看他怎么藏钱，她的目标是她和黎成力房间，准确来说，是房间里的柜子里那个带锁的箱子。
　　两步走到柜子旁边，快速将柜子给打开，让钱杏花惊讶的是箱子并不在里面，很显然黎成力换了箱子的位置。
　　钱杏花皱眉，这黎成力是个死脑筋，他还会把箱子给放在哪里？
　　将柜门轻轻关上，钱杏花在房间的其他地方翻找起来，除了柜子和大箱子，最有可能藏东西的地方就是床下，她撩开床单往床下一看，果然发现了一团黑漆漆的东西，伸手一摸正是一个木箱子，钱杏花没有迟疑，立马将箱子给拿了出来。
　　除了箱子上落了一些灰，其他的的地方同她上一次见它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一点变化，钱杏花高兴得不行，从怀里抽出一大块布，将箱子给包起来系好，然后将其放在堂屋的凳子上。
　　做完了这些，钱杏花装模作样地敲了敲黎明才的房门：“明才，你放好了没？”
　　“没有！”黎明才站在房间里，糕点被他给暂时放在柜子上，他苦恼地看着手上的钱，不知道把钱藏在什么地方才不会被人发现。
　　钱杏花接着说道：“明才，娘要走咯，你要不一会儿再放钱吧。”
　　听到说他娘要走了，黎明才赶紧将钱给藏在了床单下面，打开房门紧张地问：“娘，你下次啥时候来看我？”
　　黎明才问这话并不是他多舍不得钱杏花，而是在想钱杏花下次来的时候再给他钱，他觉得五文太少了，还想要更多。
　　钱杏花见黎明才眼巴巴地看着她，还以为黎明才有多舍不得她，笑着揉了下黎明才的脑袋：“过几天吧，天天过来找你容易被你爹他们发现。”
　　黎明才眼珠子一转，他娘过来找他不方便，那他过去找他娘不就好了吗，他赶紧问道：“娘，要不我去前滩村找你？”
　　“前滩村太远了，你一个人走太危险，等你大一些再说吧。”钱杏花没同意，她是要笼络儿子的心，但是她以后还要再嫁人，总不可能她再嫁人之后儿子还去她新嫁的男人家找她吧。
　　“好吧。”黎明才勉强被说服了，他知道前滩村有些远，虽然他之前有过一次自己一个人跑去前滩村的经历，但是当时他确实有被吓到，到前滩村的时候都快哭了。
　　黎明才不舍地看着钱杏花：“那娘你下次来看我不要隔太久。”
　　“放心，娘会经常过来看你的。”钱杏花笑眯了眼。
　　说完，钱杏花就回到堂屋，非常自然地拿起她刚才用布包好了的箱子，往外走去。
　　黎明才看着他娘的动作，脑袋里闪过一丝疑惑，他娘过来的时候有拿这样一个大布包吗？
　　不等黎明才多想，钱杏花已经出门去了，黎明才将这点疑惑抛在脑后，回屋去藏他的钱，吃他的糕点。
　　钱杏花刚走出右厢的院子，就同迎面走来的黎老太等人撞上，钱杏花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将手上提着的布包往后藏。
　　黎老太的眼神多厉害，一眼就看到了她手上提着东西，往右厢快步走去并呵斥到：“钱氏，你到我儿子家里干啥！”
　　钱杏花又将手往后藏了藏，外强中干地说道：“还能干啥，我回来看看我儿子，咋的，明才是我辛辛苦苦怀胎十月好不容易生下来，我回来看看我儿子还不行。”
　　说完，钱杏花转身就走，将手上的箱子抱在怀里，闷头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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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送去县衙
　　果然像姜芷芸当时猜测的那样，钱杏花跑的这个方向不用从村中心大槐树下走过就能离开上河村。
　　黎老太见状破口大骂：“好你个该死的钱氏，你跑啥跑，你手里拿着的是啥东西，你是不是从我儿子家里偷东西了，该死的婆娘，被休了还要挑事，你再不停下来，等会儿我就带着我家老二去前滩村问个明白，前滩村出来的人是不是手脚都不干净！”
　　另外几个跟着黎老太一起过来的婆子也傻眼了，她们刚才虽然跟着黎老太过来了，但是她们其实多少有点觉得黎老太在大题小做，这青天白日的，钱杏花应该不至于会偷东西吧。
　　没想到她们真的逮到了钱杏花拿着东西从黎家走出来，并且在被她们撞见之后转身就跑，这很明显是有问题的！
　　黎老太追在钱杏花身后，一边跑一边大声地骂，她希望等会儿跑到田地那边的时候被那边在田里忙活的人听到，然后过来帮她把这个该死的婆娘给抓住。
　　钱杏花的眼里闪过了一丝得意，她在过来之前已经在这一片转悠过好几天了，选择了一个这个时候人最少的路，所以她们两一路跑了挺长一段路，附近的农田里都没有人在忙活，自然没人听到黎老太的叫骂。
　　两人的年龄差了有二十来岁，黎老太当然跑不过钱杏花，眼看着钱杏花距离她越来越远，她心里着急，骂得更大声了。
　　钱杏花回过头看了眼同她距离越来越远的黎老太，回嘴道：“我钱杏花回来看看我儿子怎么了，这是我自己拿过来的东西，你凭啥说是你们家的。”
　　黎老太气急败坏地叉腰：“我呸，是你拿过来的东西？那你跑啥跑，你倒是停下来打开让大家看看啊。”
　　就在这时，蹲在河边捞鱼的人远远地听到了黎老太的声音。
　　黎成力疑惑地转过头，看着传过来声音的方向：“瑾哥儿，你没有没有听到你奶在说话？”
　　黎明瑾刚才捞鱼正开心着，都快把黎老太安排给他的任务忘了，一心一意地盯着渔网和河里游动的鱼儿，听着他二伯的话回过头一看，远处田坎上一前一后跑着的两人，假装不太确定地说：“好像是奶在说什么。”
　　这时候在他们两人旁边还有另外几个比黎成力年龄小一些的汉子，他们刚才看到黎成力他们在河边捞鱼，就用自己的工具跟着过来玩一玩。
　　随着黎老太和钱杏花越来越近，他们也站起来往有声音的地方看去，其中一人迟疑地说：“我也觉得前面那个人有点像成力哥的媳妇？”
　　过了这么些天，黎成力要休了钱杏花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上河村，大家都知道他们两人的事，所以他说起前面那个人是钱杏花的时候，他有点不确定。
　　黎明瑾在一旁听着，他刚才就确定这两个朝着河边跑来的人就是他奶和二伯娘，想提议大家过去看看。
　　没等黎明瑾说，旁边另外一个人先说话了：“我怎么听着黎大娘是在骂人呢，要不咱们过去看看？”
　　“嗯，走吧。”黎成力答应道，不管前面那个人是不是钱杏花，只要后面骂人的那个是他娘，他就应该过去看看。
　　他们几个汉子同时从河边站起来，往钱杏花和黎老太她们那边走去。
　　钱杏花不过是回头看了眼黎老太，她再转过头就发现前面的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个人，把她给吓了一跳。
　　没注意到脚下有一个坑，钱杏花直杠杠地踩了进去，下一瞬她就摔在了路边：“哎哟，我的脚！”
　　“摔不死你，让你偷我儿子家的东西！”黎老太大喜过望，接着骂了两句赶紧往钱杏花跑去。
　　钱杏花倒在地上，脚腕钻心地痛，前面有几个汉子往她这边走来，后面有黎老太和其他几个婆子追着，她突然后悔今天贸然到黎家把黎成力装银子的箱子带走了，早知道就多来两次之后确定这条路不会有人，或者等到农忙大家都在地里忙活时再拿走。
　　她哪里知道，就算她来了多少次都是安全，只要她动了要拿走箱子的想法，黎明瑾就会梦到，然后现在发生的一切都会同样发生。
　　黎老太和黎成力他们差不多时间赶到钱杏花这边，钱杏花这时候脚痛得不行，她将那个她认为装了钱的箱子藏在身下，一脸豁出去了的表情看着这些靠过来的人。
　　黎老太气喘吁吁地叉着腰站在钱杏花跟前：“该死的钱氏，你跑啊，你倒是继续跑啊，老婆子我今天就是追到前滩村也要把你给抓到！”
　　“娘，咋回事啊？”黎成力看着坐在地上的钱杏花，问道，“钱氏，你来上河村做什么？”
　　“咋回事，你说说咋回事，你家进贼了，眼前这个！”黎老太这会儿火正大，她老婆子为了追这个倒霉婆娘跑得这么累，老二这个傻子是没听到她喊的话不成，“看看她屁股下面那个箱子，是不是你家里的。”
　　黎老太虽然问的，但实际上她已经知道了这个箱子就是钱杏花从老二家里拿出来的。
　　“黎婆子，你少血口喷人！”钱杏花这时候心虚极了，但是她不能表现出来。
　　黎成力心头一沉，他看着钱杏花屁股下面那个包袱的大小，还有露出来一角的木头颜色，他大概知道了她拿的是什么东西。
　　一直盯着钱杏花，在钱杏花被看得不敢同他对视了之后，黎成力说道：“钱氏，你把箱子拿出来。”
　　这个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黎成力和钱杏花心里都极为清楚，看着钱杏花的神情，黎成力有些恍惚。
　　他在想，如果前两天他没有听娘的话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藏在其他地方，如果今天娘没有看到钱杏花从家里拿走东西，如果他们没有把钱杏花给拦下来，那是不是家里的房契、地契和银子都会被她给一次性全都拿走？
　　其实那天黎老太找上黎成力说家里的钱不能全都放在一个地方的时候，黎成力想过他娘是不是太过小心了，没想到这才过了几天，现实就让知道了果然老人说的话果然是有道理的。
　　黎明瑾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钱杏花死咬着不愿意把屁股下面的箱子给拿出来，指着钱杏花闪躲的眼神说：“二伯娘，你说谎，你都不敢看大家。”
　　小孩子的童言童语很可爱，但是在这一刻，钱杏花却恨透了黎明瑾，一个小破孩干啥多嘴。
　　别的男人或许还有顾忌，但是黎成力没有那么多担心，他这会儿还没休妻，在钱杏花难以置信的眼神中，他托着她的腋下将她给拉开了，然后将箱子给拿走。
　　将布包解开，里面果然是他曾经装钱现在装盐的箱子，黎成力没有把箱子打开，他问道：“钱氏，你为什么要把我家的箱子拿走？”
　　钱杏花冷笑一声，没有回答，现在她已经被上河村的人给抓了个现行，她什么都不说可能还要好些。
　　没有等钱杏花回答的意思，黎成力将箱子给拿起来，说道：“这个箱子里有一张房契、两张水田地契、两张旱地的地契，还有不少银子，我听三弟说过偷了十两银子以上如果送官，是会被判蹲大狱的。”
　　“一亩水田就价值十两银子了，这一箱子的东西至少值五十两，早就超过十两银子了。”
　　“今天咱们亲自逮着了钱氏从我家偷东西，所以麻烦大家做个见证，我们这就送钱氏去县衙。”
　　黎成力的话音落下，在场的人都惊讶了，包括黎老太，她完全没有想到黎成力会说出这一番话，会做得这般绝情，说送官就送官。
　　钱杏花慌了，黎成力是个老实人，他向来都是怎么说就怎么做，他要把她送官？
　　看着似乎下定了决心要那样做的黎成力，钱杏花口不择言地喊道：“黎成力，你到现在都还没有把休书给我，那我钱杏花就还是你媳妇，我拿我自己家的东西怎么就是偷东西了？”
　　黎成力抬头看向黎老太，对着黎老太眨了眨眼，接着义正言辞地说：“上次送你回前滩村的时候就已经对外说了我要休了你，只是现在休妻书还没有写出来罢了，到了县衙知县大人问起，我们上河村和你们前滩村的人都能作证！”
　　黎老太看到了黎成力的小表情，电光火石间她突然领会到了儿子的意思。
　　钱杏花这时候心里头慌乱得很，黎成力一直提县衙是个什么意思，他的兄弟黎成石在县衙当差，黎成石一直对她挺不满的，他是不是准备联合黎成石对她做什么？
　　箱子里的东西确实挺值钱的，一旦她被他们带去了县衙，那她肯定会被关进大牢，到时她的名声可就彻底毁了，比被休更严重得多。
　　“黎成力，黎婆子，你们联合起来欺负人，你们上河村的都是一伙的，当然帮着你说话！”钱杏花像个疯婆子一样高声地尖叫，“我就是回去看看我儿子，你们污蔑我，我没有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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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当众承认
　　“够了，钱氏，你可要点脸吧！”上河村其他的婆子忍不住打断她的话。
　　这时候还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已经可以肯定钱杏花偷了黎家的东西，她被大家抓了个现行，她却不承认。
　　黎老太沉下脸，盯着钱杏花：“钱杏花，你再说一遍刚才的话试试。”
　　“我、我，你、你们欺负人，我没有偷东西……”同黎老太对视，钱杏花的声音越来越小。
　　她知道，刚才那句话她不应该到公堂上说，不仅因为说出来不会有人相信，还有个原因是她这句话会得罪知县。
　　“对，你说的没错，我们黎家现在还没有正式把你给休了，但是，我儿已经把你给送回了娘家，这是事实，我们送你去公堂上，你就是贼偷。”黎老太慢条斯理地说，“因为你是夏丫头和明才小子的娘，他们两个孩子还小，都没有定亲，要是有了一个蹲过大牢的娘，对他们两人的名声影响太大，明才以后想要读书考科举说不定都会因此不能通过。”
　　黎老太知道，钱杏花最在乎的就是黎明才，果然，她一说钱杏花的行为可能影响黎明才，钱氏的神情一下就变了。
　　钱杏花使劲摇头，她比刚才更慌：“不能，不能影响我的明才，我的明才以后要有大出息的，不能因为我影响了他！”
　　“你如果不想让我们送你去县衙，不想影响黎明才的前程，很简单，只要做到我说的两件事。”抓住了钱杏花的命门，黎老太对着她说出自己的要求，“你现在就到我们村中心大槐树下对着大家伙承认你今天过来偷了东西，并且等会儿到前滩村那边了你也要告诉大家你是被黎家休了，不是和离！”
　　之前黎老太听黎成力说钱杏花对前滩村的人说她是和离回娘家，她当时就想骂黎成力是不是脑子有包，对这个倒霉婆娘这么心软，都要休了她还任由她乱说话。
　　这一次，黎成力总算稍微硬气了一点对钱氏说了重话，并且让黎老太找到了机会收拾她，可不得把她以前做的那些恶心事都说出来几分。
　　钱杏花的眼睛瞪大了不少，让她在上河村众人面前承认她偷东西，还要对自己娘家村子的人说真相，这不是想要让她难受死吗。
　　不过相对来说，会影响黎明才是让钱杏花更加难受的一件事，因为只有她儿子以后有了出息，她才靠得上。
　　在钱杏花的心里，儿子比男人更可靠得多，她之前想找一个比黎成力更厉害的男人，除了觉得黎成力窝囊让她这些年受了委屈，还有就是想气一气黎家这些人，让他们都看不上她。
　　黎成力见钱杏花迟迟没有做出决定，瓮声瓮气地说：“娘，我看她根本就不知道悔改，还是送她去县衙算了，夏丫头还小，她的亲事以后再说，至于说明才……”
　　“黎成力，明才也是你儿子，你咋就这么狠心，一点都不想着你儿子好，把我毁了影响了明才对你有啥好处！”钱杏花尖叫道。
　　黎成力认真地说：“明才读书是个什么样子我不清楚，他适不适合、能不能读也我也不知道，他如果能读下去我拼了命也会供他，但是如果他因为其他原因没法读书考科举，就让他跟着我种地煳口也不是不行，反正我们黎家现在已经有了大哥家的明德在学堂读书。”
　　说句实话，这句话如果让黎老太来说，不管是谁都会认为黎老太这是偏心大房，对二房不公平，但是话从黎成力嘴里说出来，就不一样了。
　　钱杏花要气死了，她怎么就不谨慎些，怎么就这么心急，不多来上河村几次再拿走这装钱的箱子呢！
　　到了这个时候，她都还没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没有想过她如果不想着偷钱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事。
　　黎成力定定地看着钱杏花不停变换的脸色，就在他准备真的将她给提起来送去县衙的时候，钱杏花开口了：“好，我承认我来上河村是为了拿这个箱子！”
　　“走，我这就跟着你们去村中心大槐树下，我承认我拿了这个箱子，你们不能再把我送去县衙，不能拖累明才的名声。”
　　黎老太看了眼黎成力，没想到她这个儿子终于有动起脑子的一天，用这样的方式威胁钱杏花，让她最终承认了她偷东西。
　　钱杏花的脚崴了，她没有让谁扶她一下，自己撑着从地上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上河村中心的大槐树下走去。
　　其实黎成力和几个婆子也不想扶她，黎成力是想着他已经说了要休妻，最好不要同钱杏花再有接触，黎老太她们则是担心等会儿没有把她扶好反而怪到自己头上。
　　刚才钱杏花跑得飞快，这会儿就走得很慢了，上河村的几个汉子跟在她们后面慢慢地走有些别扭。
　　黎老太见状，对那几个汉子说：“铁蛋，你们几个要是没别的事，麻烦你们跑一趟村里，让咱们村的人都到村中心大槐树下来一趟吧。”
　　平日里村中心大槐树下基本都是女人家，等到大家听到了钱杏花的话，回去之后你说一个版本，我说一个版本，说不定到时候大家听着每个人说的不太一样，还以为他们今天是在作秀呢，最好就是让所有的人都过来听一听钱杏花是怎么说的。
　　黎老太的担心是有道理的，这些闲着没啥事的媳妇婆子传话向来都是越传越玄乎，记不清的地方更是喜欢自己编故事，不怎么按照事实真相来说。
　　铁蛋等人得令在遇到分叉路口后从另一边先行离开，去到村里喊大家伙都到村中心大槐树下等着，一起听听钱杏花会怎么说。
　　钱杏花听了黎老太的吩咐一口小米牙几乎要咬碎，过来听她说话的人越多，她就越丢脸。
　　这时候钱杏花有点庆幸自己已经离开了上河村，不然以后她哪里还有脸出门，这些嘴碎的婆子不得天天在背后说她。
　　走得再慢，也会有走到的时候，当钱杏花他们到上河村的村中心大槐树下时，这边已经黑压压地站了不少人了，快赶上白村长召集大家开会时的阵仗。
　　黎老太走上前，看着众人说道：“今天请大家伙过来，是想让大家伙做个见证，大家都是知道的，我家老二要休了前滩村的钱氏，但是因为我家老三这次休沐没有回来，所以休妻书暂时没有写出来，不过钱氏已经被我们给送去了前滩村，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她都不应该再进我家老二的房子。”
　　没有将钱杏花做的事说出来，黎老太看着钱杏花：“钱氏，你自己过来说说你都干了什么吧！”
　　钱杏花恨得牙痒痒，她看着上河村这些人一个个都好奇得不行的样子，不情不愿地开口：“我今天进屋去拿走了一个木箱子。”
　　就只说了这一句，她就闭上了嘴。
　　黎老太很不满，她让黎成力把木箱子举起来让大家伙能够看到，继续大声地说：“就是这个木箱子，大家看看。”
　　一个带着锁的木箱子进入大家的视线范围，看着这个木箱子的样子，在场的人大概明白了黎老太为什么会这么气愤，显然这个木箱子里装着的东西很值钱，不然黎成力不会用锁把它给锁上。
　　“这个箱子里装了我家老二的房契、地契和他攒下来的所有银子。”黎老太冷冷地看了眼钱杏花，“原本我们是打算送钱氏去县衙蹲大牢的，但是为了二房几个孩子的名声着想，我让她过来当着村里人的面承认她偷东西了就行，以后大家可别再让这个女人进咱们村子，就算她说想要看孩子都不行。”
　　黎老太三言两语就把钱杏花做了什么说清楚，也解释了为什么她们要把钱杏花给带到这边来当着村里人的面说这些话。
　　大家伙都惊讶了，看着低着头不愿意说话的钱杏花，没有一个人有替钱杏花说情的想法，要是换做她们家这么重要的东西差点被偷，估计他们会恨不得把偷东西的人给狠狠地打一顿，就这样简简单单地只用承认自己偷东西可不行。
　　其实就这样把钱杏花偷东西的事当着村里人的面说出来，对已经对她名下几个孩子的名声有影响了，有一个手脚不干净的娘，她教养出来的孩子能有多好。
　　但是如果让黎老太不把钱杏花做了什么说出去让大家知道，她咽不下这口气，比起送去县衙让钱杏花蹲大牢，仅仅是让她在村里人跟前说这些，已经是在尽量给钱杏花留面子，只要村里的人不出去乱嚼舌根，外村的人不一定会知道。
　　在这个年代，一个村子里，一个姓氏的人名声会相互有影响，大家提起的时候，都是按照某个姓氏统一说的。
　　而村子同村子之间，涉及到了两个不同的村子，只要是一个村里的人做的事对整个村子都会有影响，别的村子的人都是直接说某某村的人怎么怎么样。
　　因此，通常来说大家不会把本村丢人的事故意拿到外面去说，会说出去的基本都是值得骄傲的人或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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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再嫁人？
　　在村人面前将钱杏花做的事给说了一通之后，黎老太找上家里有牛车的人家，借了一辆牛车，因为钱杏花扭了脚，要是让她自己走回前滩村，不知道要走多久。
　　由于不放心黎成力一个人送这婆娘回前滩村，黎老太也坐上了牛车，她要亲自听着钱杏花告诉前滩村的人，她是被黎成力休了，不是和离。
　　到了前滩村，钱杏花开始作妖，不愿意按照刚才答应了黎老太他们说的，对她娘家村子的人说出她是被黎成力休的。
　　“钱氏，你不愿意说？”黎老太眯着眼睛看着她。
　　这个地方是钱氏的娘家，她娘钱老太是个寡妇，丈夫在十几年前死了，这时候钱家的几个孩子都长大成人陆续说亲，钱老太能够给几个儿女都说到好人家，说明她不是任人欺负的软蛋，钱族的人在前滩村的实力不错。
　　“黎成力现在还没有给我休书，凭啥要让我主动说我被休了。”钱杏花的算盘打得很响，在上河村的时候被迫要听黎老太他们的话那是没办法了，回到了她娘家村子，没道理她还要听这个老婆子的。
　　反正上河村发生了什么，她娘家村子不会知道，只要这边的人还是以为她只是和离回娘家，她还是能给自己拿出一笔嫁妆，她想要再找一个不错的男人嫁了不会太困难。
　　之前钱杏花的打算是把黎成力的那些家当都偷了之后，银子她拿在手上，房契和地契她没法转卖出去，她是准备拿去当铺贱卖了，价值十两银子的水田送到当铺，可能只能值个五、六两银子，两亩水田加两亩旱地，还有一个房子，再怎么样也值个二十多两银子，再加到她手上的银子就差不多有三十多两，只要把这个风声透出去一些，还怕找不着新男人。
　　现在这个计划被打乱了，她手上只有几两银子的现银，此外就是陪嫁的被子和柜子这些从黎家拿回来的东西。
　　虽说还是拿得出手，比普通人家嫁闺女更多，但是想要找一个比黎成力更好的男人就没有那么容易，毕竟她年纪放在那里，是嫁过人的妇人，有些家里有钱点的男人死了媳妇想去想续娶，还是会想找年轻漂亮的黄花大闺女。
　　黎老太听了钱杏花的话点点头，她对赶车黎成力说：“好，很好。老二，那就先把她送去钱家吧。”
　　钱杏花心中暗喜，她认为黎老太这是服软的意思。
　　走在前滩村的路上，前滩村这边的人看到了他们，大家对黎成力也比较熟悉，但是对黎老太就要陌生一些，纷纷问他们：“黎家小子，你咋会把杏花送回来？”
　　“这位大娘是你娘吗，你们怎么会在一起啊？”
　　“上次你们回来的时候不是说你们俩和离了吗，这是准备要重新把杏花接回去？”
　　……
　　黎老太等的就是这个时候，既然你不愿意说，那就我来，到时候更丢脸可别怪到谁头上：“我就是黎成力他娘，你们在说啥和离，我咋不知道呢？”
　　“不知道？”黎老太的话让前滩村众人惊讶极了，这位大娘都说了她是黎家小子的娘，他儿子和儿媳妇和离，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黎老太嘴非常快，钱杏花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就已经又开口了：“我家小子是把钱氏给休了，可不是什么和离，这钱氏不好好过日子，这样的婆娘留在家里就只能坏事。”
　　“自打她给我们黎家生了个儿子就一直很不安分，撺掇着我儿子提分家，让我们母子离心。老话说得好，父母在不分家，她这是啥意思。想逼死我和我家老头子？”
　　“分家就分家吧，我老婆子也不求这么个儿媳妇在我跟前尽孝，问题是分家了之后商量好的孝敬银子，这婆娘竟然敢扣下来，不给我们老两口。还好我们家成力是个有孝心的，他发现了之后很快就把银子补给我们了。”
　　“你说她不孝敬我们老两口也就算了，毕竟她钱杏花又不是我们黎家养大的，没有吃我们黎家的一粒米。喝我们黎家的一口水，但他好歹嫁给了我家小子，她做婆娘的总不能连自己男人都不管吧。”
　　“去年旱灾的时候，我们上河村那边儿闹狼灾，大家应该多少都知道，当时那个倒霉婆娘看到狼来了，就带着我家孙子同她一起躲到了最安全的那个房间，把我儿子和两个孙女关在外面，这女人的心咋能这么狠呢。”
　　……
　　钱老太没有提前杏花害得黎明春名声有碍同白家小子定亲这件事，也没有说她这次跑到上河村去偷家里的箱子，只把钱杏花以前做的那些膈应人的事全都一一数了出来。
　　不说还不会注意到，黎老太这样把这些事都给说了出来，黎成力才陡然发现原来钱杏花都干了这么多让他娘觉得很不满、听上去也确实很荒唐的事情。
　　大部分长辈的眼中，像不孝顺公爹、婆母，不照顾好自己男人这些事都可以暂且不提，唯独分家，不管放在哪个村、哪个家里都是比较忌讳的一个话题。
　　因为人多代表着家族兴旺，有更多的劳动力来种植更多的土地，收获更多的粮食，养活更多的人。
　　还有一个比较隐秘的原因——对当家的男人来说，家中子孙聚在一起会让他们觉得自己更有威严，管家的女人则因为她们曾经受过自己婆母的磋磨，当她们能自己做主后也会呈呈威风，过上自己婆母以前的日子。
　　一代一代、一年一年，这样的习俗就形成了。
　　黎老太的话毫不留情的将钱杏花做了些什么事，为什么被休给说了个清清楚楚，然后她就示意黎成力可以驾着牛车离开了。
　　钱杏花坐在车上，看着娘家村里的人对她指指点点，愤恨得不行，她这时候更不能站出来说黎老太怎么样，不管怎么说孝道大于天，她是做儿媳妇的，如果在这种时候顶撞了长辈，那岂不是更加附和了黎老太刚才说的那一番话。
　　出了一口心中的恶气，黎老太心里舒畅了很多，走到了人少的地方，她看着钱杏花大笑两声。
　　牛车很快来到了钱家门口，钱老太这时候正要从院子里走出来，看到坐着牛车过来的三人颇为惊讶：“女婿，亲家母，杏花，你们咋会一起？”
　　钱老太已经很久没有看到黎老太了，上一次去黎家的时候还是把肚子痛的钱杏花送回去，那一次钱杏花肚子里的孩子掉了，钱老太一直觉得挺对不住黎家的，至于说后来发生了那些事，她就更不好意思去黎家了。
　　黎老太从牛车上下来，假笑了一下：“当不得一声亲家母，钱家妹子，你猜猜这钱氏今天在我们上河村又做了什么？”
　　钱老太心里咯噔一下，杏花又做什么了，给她说过多少次了，既然回了娘家就好好在娘家待着，少出门，她有什么想法都过了这段时间再说。
　　黎老太看着钱杏花：“她居然跑到我家老二家里，把我家老二装着房契、地契和家中银钱的箱子给偷了出来，要不是老婆子我当时刚好路过回家看到了她，我这傻儿子的全部身家就要被这女人给偷走了！”
　　“钱家妹子，亲家母，不是我非要说什么做什么，上一次我儿子送她回你们钱家的时候要搬走家里的东西，说是她嫁过来之后他们一起置办的，我让她搬了，她居然还不满足，这是要把我儿子给逼死？换成你来想一想，遇到这样的事你说你会咋办？”
　　“距离月底的休沐没几天了，等我家老三回来我就让老三把休书给写了，以后钱杏花要干啥同我们黎家再没有关系，麻烦你把你家闺女看好了，别再打什么歪主意来上河村。”
　　之前听黎成力说箱子里有那么些东西时黎老太没有怀疑，她真的以为儿子没有听她的话，把房契那些给换个地方藏好，所以她的气愤非常的真实。
　　钱老太的脸烧得慌，在男人死了之后和她一直很要强，会有想要占小便宜的时候，毕竟没有了男人在日子要难过一些，但是到了她这把年纪，还要因为女儿不干净的行为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她恨不得找个地方钻进去，让别人看不到她。
　　“我们刚才路过的时候遇到了不少你们村的人，为了我的几个孙子，我没有把钱杏花偷东西这事告诉你们村的人，如果再有下次，可就没这么简单了。”不想同钱老太多说，黎老太说完她要说的话后，就让黎成力指挥着牛往回走去。
　　钱老太没有脸面同黎老太和黎成力再说什么，她脸色又红又青又白，看着旁边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女儿，对她失望到了顶点：“杏花，你是不是还想继续嫁人？”
　　钱杏花眨了眨眼：“娘，你想说啥？”
　　拍了拍脸颊将心情调整了一番，钱老太平静地说：“我现在就去找媒婆，给你重新相看一门亲事。”
　　还有一句没有说完的话——你再出嫁了之后就不要再想着回娘家了，为了家中子孙的名声，钱老太不敢再让这个女儿待在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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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休妻书
　　走在回上河村的路上，黎老太悠悠哉哉地甩了几下脚，心情颇好。
　　一会儿，她看着放在牛车上的这个箱子，眉头一皱：“老二，之前不是给你说过了带锁的箱子里不能放太多贵重物品，你怎么没有听娘的话呢？”
　　说起这个黎老太有些生气，要不是有瑾哥儿在，老二的这些东西可就全都会被钱杏花这个倒霉婆娘给拿走了。
　　黎成力憨憨地笑了两下：“娘，没有。”
　　黎老太没好气地说：“什么没有，娘在同你说正事儿，你把话给说清楚了，少嬉皮笑脸的。”
　　“娘，箱子里没有那些东西。”黎成力不好意思地抠了抠脖子，他都不知道自己刚才是怎么把那番话完整地说出来的。
　　黎老太不明所以：“没有，没有哪些东西？”
　　“嗯……箱子里其实是盐。”黎成力将牛车停下来，转身用钥匙将箱子给打开。
　　黎老太探过头去，真的在箱子里只看到了一大包白花花的盐，她瞪大了眼睛。
　　说实话，之前听着老二那么硬气地说要送钱杏花去县衙，黎老太已经特别惊讶了，她是真的一点都没想到自家老二居然能够面不改色地唬人，骗过了所有人，让大家都认为箱子里面真的有他说的那些东西。
　　“那天娘你找我说了之后，我就把箱子里的东西换了地方，然后把盐放进箱子里，把箱子的藏在了床下。”黎成力看着他娘那惊讶不已的眼神，耳朵通红。
　　“老二，你可以呀！”黎老太大笑两声，有一种特别解气、特别开心的感觉，自家这个傻儿子总算不傻了，老实人坑起人来也挺厉害的。
　　黎成力更加不好意思了，他总觉得自己今天做的事情很奇怪，将他的想法告诉黎老太之后，黎老太拍了拍他的手臂：“钱氏会拿走木箱子，那是因为她知道木箱子里有值钱的东西，所以你的做法没有错，以后如果再遇到钱氏，你可千万别心软，就像今天这样对付她。”
　　得知事情的真相之后，黎老太一路上絮絮叨叨的又教了黎成力不少东西。
　　钱杏花做下的事，除了增加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之外，没有在两个村子里造成多大的影响，没两天就到了月底。
　　这一次黎成石可以回家休息一天，县衙的事太忙了，孩子们被绑之后这半个多月接近一个月过去，知县赵承泽让大家做的事情还没有弄完，沐修一天之后继续回县衙干活。
　　因为县衙太忙，所以黎成石这天下午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黎家众人都已经吃过晚饭了，看到他回来后姜芷芸赶紧下厨给他煮了一大碗面。
　　黎老太看着好像瘦了一圈的儿子颇为心疼：“老三，这次回家休息几天？啥时候走？明天娘去买一大块肉回来，给你做你最喜欢的花生烧肉。”
　　“明天下午吃了东西就得走，后天还得忙。”黎成石将一大碗面吃下肚，面汤都喝得一干二净。
　　“咋就一天呢？”黎老太颇为不满地问道。
　　黎成志过来说道：“三弟他们最近确实挺忙的，我们在城门口卖米线，天天都能看到他们县衙官差们一大早就出城去，听说要到下午申时甚至酉时才能回来。”
　　每天忙进忙出的，差役们和赵承泽还真的清理出来了不少陈年旧案，也将人口户籍这些全都重新整理了一番，现在要翻越县里的资料，比之前要快捷、方便很多。
　　黎老太不清楚县衙都要做些什么，听着大儿子说老三他们是在忙正事，她也就不再说什么了，知县大人安排的活计肯定要率先完成。
　　等到黎成石把面吃完，黎老太才说起二儿子的事：“老三，你二哥他终于决定把钱氏那个倒霉婆娘给休了，就等着你回来代他写休妻书，你准备准备。”
　　“二哥要把二嫂给休了？”黎成石惊讶地问，自家二哥是什么性子、二嫂是什么性子他哪有不知道的，这两人因为什么居然闹到了要休妻的程度？
　　黎老太简单几句话把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说了出来，黎成石的嘴角抽了抽，二嫂真是太过了，难怪二哥这样的老实人都做了休妻的决定！
　　“行，我知道了，现在就把二哥叫过来吧，我这就把这休妻书给写了，明天一早他好拿去前滩村，到时让钱氏给按个手印就行。”既然以后都不是二嫂了，黎成石对钱杏花的称唿自然也改成了钱氏。
　　黎老太不耽搁，立马过去找人，等到黎成力过来的时候，黎成石已经把笔和纸这些都摆好了，正在研磨。
　　黎家有一个在学堂里读书的孩子，还有一个在书局做学徒的孩子，笔墨纸砚这些都是常备的物件，不缺。
　　“二哥，时间还早，你坐下喝口水休息一下。”黎成石看到黎成力，客客气气地喊他。
　　黎家二房现在都是黎成力在家做饭，没有别的人帮他，所以他们那边吃饭都挺晚的，这会儿黎成力也才刚吃了饭收拾好过来。
　　“三弟。”黎成力有些不好意思，他要休妻这件事不是好事，让三弟代笔有点尴尬。
　　没有开口说写休妻书的事，黎成石同黎成力先说起地里的活，因为黎成石平时回家都会下地干活，所以他说起地里的活没有什么违和感，黎成力渐渐地也就没有什么紧张的感觉了。
　　等这兄弟两说得差不多，黎老太看着时间走了进去，说道：“行了行了，你们兄弟两人有啥要唠的以后再说，今晚把这休妻书赶紧写了，省得浪费老婆子我的油灯。”
　　“好好好，我们马上就开始。”黎成力赶紧点头答应下来。
　　黎成力先把自己的想法大概说了一遍，他说得比较委婉，也很直白，黎老太听了立马皱眉，补充了不少钱杏花做的乱七八糟的事，让黎成石都给写下来。
　　第一次写这东西，黎成石先用了一张纸把他二哥和老娘说到的点都给写下来，确认他们都说得差不多了之后，才开始着手润笔写第一稿。
　　虽然黎成石也没有读多少书，但是他常年看公文，在写这个休妻书的时候下笔出来的东西还算可以，没有罗里吧嗦一大串废话，等他写完了之后念了一遍，黎成力和黎老太都颇为满意，敲定就这样写了。
　　黎成石点点头，将这份有修改的手稿给誊抄了两份，到时候他们黎家和钱家一边拿一份就行。
　　花了接近一个时辰代写完这份休妻书，时间已经挺晚的了，黎成石回到左厢，堂屋的油灯都还亮着，姜芷芸坐在桌子上用炭笔画着花样，她的侧脸在温和的油灯光线下显得恬静而秀美，让他突然没有了之前那种身心疲倦的感觉。
　　姜芷芸听到了黎成石开门的动静，高兴地抬头：“相公，你们忙完了？”
　　“嗯。”黎成石走进去坐下。
　　放下炭笔，姜芷芸站起来给他倒了一杯水，让他喝口水，然后准备去给他打水洗脸洗脚。
　　黎成石一把将路过的她拉住，搂着坐下，将头埋在她的脖颈间。
　　姜芷芸的脸蹭地就红了，她伸出手轻轻地在黎成石的肩膀上锤了下：“咱们这还在堂屋里呢，万一瑾哥儿出来看到了多不好。”
　　“瑾哥儿早就睡熟了，他睡着了就和小猪仔差不多，打雷都吵不醒。”黎成石开着玩笑。
　　“哪有形容自家哥儿是小猪仔的，你可真行。”姜芷芸笑着，她也知道黎成石最近累了，没有挣扎着非要起来，反而脚上稍微用力不让自己的体重全都压在了黎成石的腿上，然后伸出手在他的太阳穴附近按摩，让他舒缓一下。
　　“芸娘，二哥和钱氏是怎么回事，刚才娘说了些，我帮二哥写休妻书的时候不方便多问，只知道他们让我写下来的那些事。”黎成石被媳妇按摩了一会儿后舒服了很多，好奇地问。
　　姜芷芸想了想，轻言细语地开始讲起黎成力是怎么下定决心休妻的：“这事吧，说起来还是和夏丫头有关系……”
　　“咱们瑾哥儿梦见了钱氏跑到二哥家偷东西？”黎成力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钱氏的脑子倒是怎么长的，这种事她也做得出来。
　　“平日里看着二嫂、不对，是钱氏对明才特别疼爱，其实我觉得她也没有多疼爱明才。”姜芷芸唯有对着相公会多说几句心里话，“钱氏她要是真的心疼明才，怎么会想着把二哥的家当都给偷走，先不说对春丫头和夏丫头会有什么影响，就说没有了房子、没有了田地、没有了银子，明才以后吃的粮食怎么办，更不用说进学堂读书识字了。”
　　姜芷芸也是想不明白这钱氏到底是怎么想的，当初听娘回来说箱子里有哪些东西后，她都惊了。
　　“她心里就只有她自己，她对明才好那是因为明才是儿子，她觉得她生了儿子能够在婆家站稳脚跟，如果明才以后出息了她能跟着沾光得到好处。”黎成石叹口气，二哥其实挺好的，这些年被钱氏给耽搁了。
　　黎成石还记得他们几兄弟没有娶妻的时候，二哥虽然沉默寡言，但是至少心里有活力、有期盼，随着钱氏嫁进门，自家二哥就越发死气沉沉的。
　　好在旱灾的时候把钱氏给送走了一段时间，他终于看到了一点以前的二哥，不过这么多年已经过去，二哥终究回不到从前。
　　夫妻两人感慨了一番二房的变化，黎成石又听姜芷芸说了说这段时间两个孩子的趣事，想像儿子学说话闹出来的笑话，黎成石把二哥家的事给放在了脑后，以后没有了钱氏，二哥一定会把日子越过越好的。
　　第二天一大早，激动了一晚上，迷迷煳煳只睡了一会儿的黎成石在天蒙蒙亮的时候醒了，心里装着事他再也睡不着。
　　一式两份的休妻书就被他放在床边的，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他认真地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像是要把这些字一个一个都印在心里，实际上，他只认识自己和钱杏花的名字。
　　昨晚，黎成石写好了之后把这封休妻书念了好几遍，确认黎成力大概记住了才将其给他，所以黎成力这会儿一边想着休妻书上的内容，一边回忆这些年同钱杏花相处的点点滴滴。
　　媳妇孩子热炕头，是每个农村汉子最朴实、真切的希望，刚同钱杏花成亲的时候，黎成力是满怀干劲的，每天跟着他爹下地的时候总想着多干活，让媳妇跟着他不受委屈。
　　后来是什么时候他开始变得越来越麻木，日子过得好过得坏他都不在意的？要不是女儿出了事，要不是大哥把他打醒，他可能还要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下去。
　　外面的天色越来越亮，黎成力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以后他就好好地带着几个孩子过日子，给春丫头和夏丫头攒嫁妆，看明才能不能读书，能读书就送他去读书，不能读书就让他去学一门手艺或者跟着他学种地，不求日子大富大贵，只求吃饱穿暖、顺遂平安。
　　擦了擦眼角，黎成力从床上爬起来，洗了把脸郑重地揣上这两张薄薄的纸走出门去。
　　钱杏花这时候还完全不知道休书即将送到她的手上，在黎成力出门的时候，她扭伤的脚腕突然一阵刺痛，将她从睡梦中惊醒。
　　看着外面已经很亮了，算了算时间，钱杏花皱起眉头：“这是咋的了，心头乱跳慌慌张张的，莫不是要发生个啥事。”
　　胡乱揉了揉脚腕，觉得不怎么痛了之后，钱杏花倒下继续睡觉，即便她听到了院子里她娘和嫂子、弟妹起床的动静，她也丝毫没有起来帮一把的想法。
　　过了小半个时辰，黎成力来到了钱家外面，他这次是自己走过来的，走得比较急，大清早的还出了一身汗水，不过他有用油纸包裹着休妻书，所以这两页重要的纸没有被打湿。
　　站在门口平复了一下有些急促的唿吸，黎成力敲响了钱家院门：“钱三婶，我是黎成力，你们有人在家吗？”
　　钱老太嫁的钱老头在他们那一房排行第三，钱老太比黎老太小两岁，所以黎成力不能称唿钱老太岳母后，他就换成了钱三婶这个称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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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李家村李癞子
　　钱老太吃了早饭正在院子里坐着纳鞋底，再过一阵子就家里就要忙活收庄稼了，没有什么时间纳鞋底、做衣裳，她得现在把秋冬要穿的都做好。
　　陡然听到黎成力的声音，钱老太手上一个用劲，把自己给扎了一下，手指尖立马就冒出血，她的心脏勐然一跳。
　　黎成力不知道这一出，他敲了门就站在门口等着，没有催促，如果一会儿没有人回答，他再用大一些的声音说话。
　　钱老太将手指含进嘴里，对着门外含煳地说了一句：“是成立在外面啊，有人在家，你稍等一下。”
　　打发了大儿媳和四儿媳去后面，钱老太才走出去打开门放黎成力进屋，满脸笑容地迎上去：“成力，你这次过来是有啥事吗？”
　　黎成力看着钱老太，心里有点难受，他觉得自个儿娶了钱杏花这么些年，不管钱杏花对他咋样，至少钱老太对他向来都挺好的，每次到岳家来饭菜都很丰盛，岳母都很热情。
　　想着他娘交代的话，黎成力不敢也不想同钱家有过多纠缠，他走进院门没有往里去，就站在门口的地方，将那份他保管得很好的休妻书给拿了出来：“钱三婶，我这次过来主要是将这个拿给钱氏盖手印的，以后我和她桥归桥、路归路，再没有关系。”
　　黎成力一字一顿地说出这番话，看着钱老太陡然变化的神色，硬气心肠没有说宽慰的话。
　　钱老太哆嗦着嘴：“成、成力，这事就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吗？”
　　尽管知道黎成力的回答会是什么，但钱老太还是想问一句，万一、万一这孩子心软反悔了呢，一日夫妻百日恩，两人在一起块儿过了这么些年……
　　钱杏花睡了个回笼觉起来，正躺在床上想着要不要起床吃早饭，就听着她娘的话，顿时不满地跳起来，在屋里就大喊道：“娘！你在说啥呢！”
　　“我早就想从黎家那个火坑里跳出来了，娘你可别想再推我进去！”钱杏花三两下从床上爬起来，顾不得身上的衣裳还有些乱糟糟的，就打开房门出来了，气急败坏地盯着钱老太。
　　钱老太只觉得自己仿佛一口气噎在胸口，不上不下的，看着女儿一脸仇大苦深地盯着自己，她只想给自己两个耳光，都说了不再管这个女儿，为啥刚才要多嘴问那一句，她都找了马媒婆帮钱杏花相看，早点把她再嫁出去就行了，眼不见心不烦！
　　看着钱老太不再说什么，钱杏花对着黎成力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昂着脑袋看黎成力：“让我盖手印是吧？”
　　就钱杏花这样，好像黎成力手上的不是什么休妻书，而是在给她房契、地契什么的，一脸的自鸣得意。
　　钱老太看她那样眼睛疼，被休了是啥好事？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她叹口气回到后面，做出不想参与的样子，实际上她一直支着耳朵听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嗯，你盖个手印就行。”黎成力点头，将休妻书拿出来放在一旁干净的台子上。
　　盖手印要用到的红泥，寻常人家哪里会准备这个东西，还是昨晚黎老太想到了这茬，她找老大媳妇要了一张红纸，让黎成力到时用红纸给打湿了按在手指头上，就能在休妻书上按出手印了。
　　钱杏花点点头，看着黎成力在他的名字上按下手印，然后将红纸递给她，也不问问休妻书上写了些什么内容，迅速在休妻书上按下了手印，收了一份起来：“这文书你就拿着快走吧，别在我跟前晃悠了，叫人看着不好。”
　　黎成力一句多的话都没说，直接就走了，钱杏花莫名觉得自己刚才说的那番话很尴尬，有些不高兴。
　　钱老太在屋子里听到了动静，从后面走出来，看着黎成力已经走了，问道：“休书呢？”
　　“当然在我手上。”钱杏花一脸防备地看着她娘，她总觉得她娘是想把这封休书给毁了，好让她回去同黎家人再过日子，“娘，你想干啥？”
　　“我想干啥？我想干啥！”钱老太重复了两遍钱杏花的话，气乐了，“我要带你去找村长，把你的户籍重新放到前滩村！”
　　钱杏花回到了娘家，户籍总不能还在上河村，不然不好给她再说一门亲事。
　　“这样啊，现在上河村那边还没有把我的户籍给还回来，我去找黎成力让他把我户籍给交出来！”钱杏花一听她娘的话，顿时来了精神。
　　“得了吧，你就别去了，我去一趟上河村！”钱杏花才在上河村丢了脸，她咋就没有一点羞耻之心，还好意思闹着要去上河村，不怕被人戳嵴梁骨？
　　钱杏花听她娘说愿意走这一遭，自然就懒得跑这一趟了，她缩回了她的房间，天气越来越热，在家躺着睡大觉难道不够好？
　　终于拿到了心心念念的休妻书，钱杏花开始盘算着给自己物色一位新男人，虽然嫁出去了这么些年，但前滩村这边的情况钱杏花还是很了解的，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没有让她觉得满意的男人，顿时为难了起来。
　　黎成力回到上河村，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着盖了红手印的休妻书到白村长家，将钱杏花的户籍给取出来。
　　一大家人的户籍变动，比如说分家一类的，是要去县衙登记的，这些都是县衙统计本县人口的规定，但是仅仅是普通的嫁娶休妻，女人家的户籍变化就简单得多了，不需要到县衙登记，直接拿着户籍到男方家里就行了。
　　将钱杏花的户籍拿出来，也把她的名字从族谱去掉后，黎成力就接着将这户籍给钱家送去，早一点同钱杏花断了联系。
　　走在路上黎成力碰到了钱老太，两人说了几句，将手上的户籍交给钱老太，然后黎成力就一点都不带留恋地走了。
　　拿着手上那张代表了户籍的薄薄的纸，钱老太心情沉重、难受，她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女儿会变成那样，女婿多好一人，每次过来都给干不少活，老实可靠，杏花她有啥不满的。
　　回到前滩村，钱老太有些纠结是现在就拿着钱杏花的户籍去找他们前滩村的村长，还是先回家一趟。
　　犹豫了一下，钱老太一咬牙决定去村长家，把女儿的户籍给放回去，然后专心给她找个新婆家。
　　在娘家没有人管着，钱杏花在娘家好好地过了几天轻松惬意的生活，这时候，钱杏花还不知道，她娘早就找了马媒婆替她相看下家了，钱老太才不会让钱杏花在老钱家待着，教坏她的几个孙子孙女。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钱杏花被上河村黎家给休回了娘家，休书给了、户籍还回来的消息被大家给传了出去，整个上河村就算特别不合群的婆子媳妇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马媒婆那边动作特别快，仅两三天就找到了适合钱杏花二嫁的人家——隔壁李家村一个年龄大了讨不着婆娘的男人，李癞子。
　　李家村并不是临着河的村子，位置上比前滩村和上河村都要更偏僻一些，土壤相对没有那么肥，那边村子的人自然也就要更穷一些。
　　那李癞子今年都三十五岁了，因为家穷，加上他头上有几块长不出来头发的癞子，就一直没有人家愿意把闺女嫁过去。
　　马媒婆先去打探了一下情况，然后就开始游说，李癞子的娘就爽快地表示愿意结这门亲事，这钱氏是能生儿子的，她之前为啥被婆家休李癞子娘不关心，只要娶个婆娘回来给她家儿子传宗接代就行，再说这钱氏只要到了她手上做儿媳妇，绝对能被她给管得服服帖帖的，不用担心她跳得起来。
　　马媒婆费了一番唇舌将李家那边说通，转头就找到钱老太，将李家村李癞子的情况说了出来。
　　本以为钱杏花再嫁，得去那种上了年龄的老鳏夫家里，说不得得有前妻留下来的孩子，如果孩子懂事还好管教，遇到那种不听话的当后娘就难了，没想到杏花能嫁给没娶过媳妇的不算太老的男人。
　　钱老太认为钱杏花这是运气好，没娶过媳妇的男人好不容易娶到了媳妇，肯定会对她好，只要这一次她好好的不再作妖，以后应该不会过得太差。
　　马媒婆看出来了钱老太的满意，她高高兴兴地扭着水桶腰出了钱家院子，打算过两天就去一趟李癞子家，告诉他们可以准备相看、提亲了。
　　在瞒着钱杏花的情况下，钱老太同李癞子家见过了面，同李癞子娘交换了女儿的生辰八字，拿去给老神仙合八字。
　　合八字的结果还算可以，李癞子他娘刻意问了钱杏花能不能生儿子，拿了铜板，老神仙当然满口都是什么两人一看就是多子多福的云云，说得李癞子的娘高兴得不行，又给了老神仙一笔钱。
　　马媒婆一直跟着的，见这桩婚事能成，也是高兴得合不拢嘴，李家那边会给她媒钱，钱家那边听钱老太的意思媒钱也是少不了的，她这一回可以拿双倍的钱，她咋能不高兴。
　　乡下人娶媳妇不讲究，娶一个二手货，李癞子娘合了八字觉得两人可以，就开始准备娶媳妇要用到的东西了，不过短短三天，她就准备好了，带着儿子上钱家提亲。
　　钱老太是知道今天新亲家要上门的，那天她早早就开始催促钱杏花起来收拾收拾，那张脸是没救了，好歹要穿得干净利索点，别叫人看了真人不满意。
　　突然被要求早起钱杏花肯定不乐意，见她娘真的发火了，才不情不愿地从床上爬起来，将自己收拾了一通，她这会儿还在娘家待着，不能把她娘给得罪得太彻底了。
　　当李癞子和他娘上门时，钱杏花瞅了一眼，在心底嘲笑这个男人长得这么磕碜，头上这里秃一块，那里缺一块的，哪个婆娘嫁给了他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李癞子娘也在打量钱杏花，这个婆娘确实长得丑了点，身量也不咋样，不过屁股倒是挺大，一看就是好生养的，娶回去了就赶紧给老李家生儿子，挺不错的。
　　至于说李癞子，他这把岁数了还没有婆娘，好不容易有个女人愿意嫁给他，他高兴得很，不管钱杏花长得好看还是丑，他都不在意。
　　钱杏花没当回事，她以为这两人来找钱老太是有别的事，完全没把这个男人同自己想在一起，打了个照面她就回屋去了。
　　李癞子娘将提亲的东西放下，同钱老太约定好三天后就过来带走钱杏花，二嫁的婆娘用不着摆酒席，钱老太没意见，她巴不得钱杏花早点离开钱家。
　　钱杏花这时候还不知道，因为钱老太故意瞒着她的，等到三天过去，李癞子娘招唿着他们李家村的众汉子婆娘热热闹闹过来迎接新媳妇时，钱杏花才知道，她死活不愿意离开钱家。
　　“娘，那个男人长得那么丑，你咋能这么狠心，把我嫁给那样的人！”钱杏花扒拉着她房间的门框，一脸的崩溃，“我听他们说还是李家村的，李家村的人都穷得响叮当，我才不要嫁过去吃苦！”
　　钱杏花这话，把李家村众人、李癞子娘和李癞子给都得罪了，一个个站在门外，沉下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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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再出嫁
　　李癞子娘沉默了一瞬，随即气沉丹田，大骂道：“不嫁，想得美！”
　　这大吼声音可不小，这方圆一里的人估计都能听得到，前滩村的人顿时也不高兴了。
　　之前，大家听着说钱杏花这么快要嫁出去了都过来看热闹呢，说什么黎家和李家读音都差不多，调侃说钱杏花就算和黎成力和离了，也还是找了个李家，不知道她心里是咋想的。
　　别管之前钱杏花在上河村咋做的，只要她是从前滩村出嫁，就是他们前滩村的人，没想到这李家村的老太太这般霸道，在他们前滩村也大吼大叫的。
　　还没等前滩村的人找上李家村的人说事，李癞子娘就继续用她的大嗓门说了起来：“八字算了，你们钱家收了定亲礼、彩礼，不想嫁可不行，把这些钱都还回来！我和我儿子为了这件事跑上跑下这些日子，婚房也布置好了，你说不嫁就不嫁？那还得把这些天耽误功夫浪费的粮食赔给我们！”
　　哟，这可不得了，一般人家也就只送彩礼，可没有定亲礼这种东西，人家李家给了不老少东西，确实不能说不嫁就不嫁吧，得把李家村的人给气坏，难怪这个老婆子这般气急败坏呢，大家伙都下意识忽略了李癞子娘说的要赔偿粮食这事。
　　“嗨，这钱杏花咋这么多事，当初被黎家休了回来能够再找着一个好人家嫁了就行了，还不乐意，不看看她是什么身份。”
　　“估摸是看着那个李家村的小子长得不咋的，不乐意呢。”
　　“不乐意？人李家村的人什么礼数都做到了，她有啥不乐意的，人不嫌弃她是个破鞋就行了。”
　　“听说这钱杏花心气高着呢，嫌李家村穷。”
　　“李家村是稍微穷了点，但那也是能吃饱饭的人家，有些山里的村子田地更少，吃饱饭都艰难，那才叫真穷，听说啊有些实在娶不上媳妇，就一家子一起出一笔钱买一个媳妇回去一起……”
　　说着说着，这群前滩村的村民话题就跑偏了，变成讨论什么地方的村子更穷，他们的日子过得咋样，这样一比较起来，李家村其实还算可以，至少李家村的人团结，这么些年没有听说他们出过什么事。
　　钱杏花可不知道外面的人咋个说，她觉得自己这会儿快气死了，快委屈死了，她咋能嫁给李家村的那个癞子头呢，传出去被黎家那几个人知道了，还不得笑话死她。
　　而且听这李癞子娘说话的语气，就知道她多半是个刻薄媳妇的老婆子，她嫁过去了能有好日子过？
　　见自家人似乎顶不住了准备放李家人进来，她顾不得其他的，对这她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娘，我不想嫁人啊，我就留在娘家，我自己带了之前的嫁妆和彩礼回来，我在娘家吃穿用度都我自己出，我不想再嫁人了，你把什么定亲礼和彩礼给他们退回去吧！”
　　钱老太看着自家姑娘哭得可怜巴巴的，一时间有些拿不定主意，毕竟是她怀胎十月费了老大力气才生下来的，她要是真不想走……
　　这边钱老太还在犹豫着，因为她面上看不出来她咋想的，钱杏花以为她娘是铁了心地要把她给送去李家村那地方。
　　一个没忍住，钱杏花对着钱老太吼出来了她内心的真实想法：“娘，你的心肠咋这么黑呢，为了一份定亲礼一份彩礼就要把闺女给卖了，我咋就有你这么黑心的娘啊！”
　　这句话堵得钱老太刚有一点犹豫的心思顿时不再飘忽，她看着钱杏花，问道：“杏花，你真是这样想的啊？”
　　“啥想不想的，事实就摆在眼前，我这才刚回娘家几天，你就迫不及待地把我给嫁出去，是不是就是想着卖了女儿好捞上一笔，定亲礼和彩礼加起来可不少！”钱杏花说得信誓旦旦，因为她养着两个女儿就是想着等她们成亲的时候好好捞上一笔，所以她认定了钱老太也是这样的想法。
　　钱老太还没说什么，她两个儿子率先跳了出来，对这个妹子/姐姐表达了不满：“钱杏花，你在瞎说些什么呢，为了你这门亲事，娘费了多少心思，你自己看看娘给你准备的嫁妆，你的良心呢，你说这话不是在往娘的心口上戳刀子吗？”
　　钱家这两个儿子这样一说，大家注意到了院子角落里堆着的东西，之前被这钱杏花的闹腾分去了注意力，没发现。
　　“什么准备的嫁妆，我从黎家回来的时候就搬了个大箱子，还有棉絮被褥、一副碗筷，这些就是我当初带回来的！”钱杏花看了眼角落里的东西，嚷嚷道，“还好你们没有想着把我带回娘家的东西吞了，不然我钱杏花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睁大你的眼睛看看清楚了，这是两床被子，这个新被子是娘日日夜夜赶工做出来的，还有这个小的箱子，专门托了木匠加紧做出来的，娘还给添了一把锁，里面放着的是你当初带回来的碗，还有李家兄弟给的定亲礼、彩礼，娘一分一毫都没想过要你的银子！”
　　说完，钱杏花的大哥就从他娘那里要来了小箱子的钥匙，当着大家伙的面把这个小箱子给打开了。
　　就像钱家大哥说的那样，小箱子里面除了一副完整的碗筷，还有不少东西，其中最打眼的就是一根银簪子和一个二两的小银锭，在阳光下发着光，让大家看花了眼。
　　这根银簪子是李癞子托他娘送来的定亲礼，用了他这些年攒下来的所有积蓄，想着自己好不容易娶着媳妇了，要让媳妇开心。
　　银簪子下面，放着小银锭、五个装着五谷杂粮的荷包和一沓子布料，预示着新娘子进门后跟着夫家能够吃饱喝足，穿上暖和的衣服，这份定亲礼和彩礼不管放在哪个村子，都是挺拿得出的了。
　　李癞子娘那时候能下定决心给这么礼，是因为当时钱老太暗示了这些东西钱家一样都不会动，会跟着钱杏花一起嫁去李家。
　　这会儿大家伙看着李家给了这么重的礼，钱家没有扣留李家给钱杏花的定亲礼、彩礼后，纷纷唏嘘不已。
　　门外的李癞子娘看见了也终于放下了心，看亲家母这做法她就知道，这位是真心要嫁女儿，同她做亲家的。
　　刚才还放了话要让钱家退钱、赔粮食的李癞子娘立马改口，对着钱老太一口一个亲家母喊得亲热。
　　前滩村的人见钱老太同李家村的人聊得这么开心，也就没有怎么拦着这些迎亲的人了，李家村的人一窝蜂都涌了进来。
　　钱杏花看着小箱子里的东西直了眼，银子，这些都是她的银子！
　　刚才在外面，听见了钱杏花对他的嫌弃，李癞子满心的欢喜消散了大半，趁着这媳妇盯着银子不眨眼，他飞快地伸出手在钱杏花的脖子后面砍了一下，刚才还抱着门槛死不撒手的钱杏花四肢一软，倒在了李癞子的怀里。
　　李癞子娘见状，扯开嗓子大喊：“新媳妇高兴得昏过去了，这是好事，好事，咱们这就把新媳妇带回去拜天地。”
　　钱老太是看着钱杏花怎么晕过去的，她抿了抿嘴到底没有阻止，反而对着李癞子娘说：“亲家母，以后我家杏花就嫁到你们李家村去了，这孩子以前被我给宠坏了，不知道轻重，她要是有啥做不好的，你尽管教她。”
　　刚才李癞子娘喊那么大声，故意说钱杏花是高兴得晕过去，就是担心钱老太见了自家儿子的动作不高兴，没想到钱老太会说这样的话，这不是在暗示她可以随便管教这个儿媳妇，她娘家人不会给她撑腰吗？
　　“亲家母你放心，我家这小子是个顶顶疼媳妇的，钱氏到了我们老李家只会过好日子。”好听话的话谁不会说，在这种大喜的日子，李癞子娘不想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触自个儿霉头。
　　至于说钱氏这婆娘到底是听话还是不听话，不重要，反正到了她手上，就没有不听话的。
　　钱老太叹口气，将小箱子的钥匙放在李癞子娘手上：“亲家母，我这女儿就教给你们，以后她就姓李，箱子里还有她的户籍，将女儿交给你们这样的厚道人家，我放心。”
　　这小箱子里除了那一副碗筷和钱杏花的户籍，其他的东西都是李家给的，这个钥匙要是给了杏花，指不定她会怎么闹，钱老太觉得还是交给她的新婆母吧，手上没钱女儿总能学乖一些。
　　李癞子一大把年纪了终于娶上媳妇，虽然媳妇的脸长得丑，但是抱在怀里软软的，他这心早就飞回了李家村，想要把媳妇抱回房里做点啥。
　　当娘的一眼就看穿了儿子的心思，暗骂他一句猴急，却也心疼他，同钱老太说了两句就领着他们李家村的一大群人回村去了，反正都说了不会办酒席，前滩村的人不用跟着去李家村。
　　终于送走了钱杏花，钱老太身心俱疲，她让两个儿子和儿媳自己做自己的事，她回屋去躺躺。
　　这边，李家村的人簇拥着这对新人进了家门，李癞子今天能把这媳妇带回来，多亏了大家伙帮忙壮大声势，李癞子娘不抠门，一人给发了一个大饼一个白水煮鸡蛋。
　　这些人本是想着一个村子一个宗族的人要娶媳妇去帮忙，早就知道今天没有席面吃，所以收到李癞子娘给的大饼和鸡蛋，一个个高兴极了，忙说不打扰李癞子和新媳妇相处，两三下人就走得一干二净。
　　茅草屋窗户小光线不行，见人都走光了李癞子还在他们家堂屋里站着，李癞子娘推了把儿子：“刚才不是急得很，咋个到家了你就不急了？”
　　回过神的李癞子嘿嘿一笑，抱着钱杏花跑进了一旁的房间，将人放在木板搭起来的床上，想了想，找了件破衣裳将钱杏花的脸遮住……
　　李癞子娘蹲在儿子房门外听了会儿墙角，满意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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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三连梦
　　钱杏花刚被休回娘家，没过几天就出嫁了，听说男方给了不少定亲礼、彩礼，娘家那边也给了她丰厚的嫁妆，大家都在说着这人运气好。
　　传着传着这件事就传到了上河村，有人拿到了黎老太跟前说。
　　黎老太对着这个故意过来找她说这件事婆子翻了个白眼：“干我啥事？她能嫁给天王老子是她钱杏花的本事，同我半个铜板的关系都没有！”
　　“黎大姐，这事就是说出来同你乐呵乐呵，这钱氏是嫁去了李家村，以后有好日子过呢。”过来说话的婆子捂着嘴笑了笑。
　　李家村，十里八村出了名的穷村，团结有啥用，能过上好日子才是关键，那钱氏真的是脑子有坑才放弃了在黎家的大好日子不过，闹得被黎家二小子休了。
　　把钱杏花的事说了，这些婆子也不拉着黎老太闲话家常，大家都知道她不喜欢说这些，一个个挎着菜篮子回家去给自家男人、儿子做饭。
　　黎老太等那群人走了之后再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摘菜用得着到他们村东边来，还不是就是想看看笑话，这群婆子真的是闲的没事干！
　　她倒是希望钱杏花找个有钱的人家，省得她以后日子过得不顺三天两头回来找她儿子和孙女麻烦。
　　黎明瑾在左厢跟着他娘和两位堂姐一起做针线活，听到了院子里的动静，他眼珠子一转，跑到自家已经开始慢慢学着走路的弟弟跟前，说道：“弟弟，康儿，你可得记住了，以后相看媳妇的时候擦亮了眼睛，可别娶二伯娘那样的回来气咱们娘和奶。”
　　黎明康歪着脑袋听着他哥哥的话，有些不解：“眼眼？娘娘？奶奶？”
　　犹豫了一下，黎明康歪歪斜斜地往姜芷芸那边走去，一边走一边说：“娘，不生气……”
　　叹口气，黎明瑾决定以后经常在弟弟耳边说这件事，让他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以后不犯煳涂。
　　一旁的黎明春和黎明夏听着黎明瑾的话，有些不自在，黎明瑾回头就看到她们两心不在焉的，黎明春差点又把手给扎了，就跑到她们跟前，说道：“二姐、四姐，你们别介意，前二伯娘再嫁人了也好，以后她就不会再回来管着你们了。”
　　“瑾哥儿，你老实点别瞎说。”姜芷芸听着黎明瑾越来越不像话的话，皱着眉头说了她两句。
　　黎明瑾撅了噘嘴，对着黎明春和黎明夏做了个鬼脸逗她们开心。
　　这边婆子们找黎老太说了这件事，男人们则听了自家娘或者婆娘说了之后，在地里干活时问问黎成力：“成力兄弟，你前面那婆娘又嫁人，你知道不？”
　　谁说男人不八卦，他们都是默默听着家里女人说，自己把这些事记在心里，同男人一起分享罢了。
　　“不知道。”黎成力老实地摇头，他现在一个人又要顾着地里的活，又要担心家里的孩子们，没有时间去关心别人的事。
　　“嗨，听说前两天她就迫不及待地嫁人了，这也太没良心了，你们两夫妻这么多年，她被休了回去说改嫁就改嫁，这种没良心的婆娘你休了也好。”
　　“就是，按照我们成力兄弟的条件，想续娶什么时候都成。”
　　“成力哥，你要是想再娶个婆娘照顾家里和孩子就同我说，我娘就喜欢撮合别人，到时候让我娘给你挑个好的相看。”
　　……
　　比起婆子们看热闹居多的心态，男人倒是真的在替黎成力着想，帮他出主意，没有媳妇家里就冷冷清清的，他们觉得黎成力还年轻，应该会再娶一个婆娘回来暖被窝。
　　“钱氏既然已经和我没有关系了，我暂时没有再娶的想法，几个孩子还小，等他们大一点再说吧。”黎成力这番话是真心的。
　　他前些年亏欠两个女儿太多了，从小听村里老人说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他是个脑子转不过来弯的，万一来一个也是对两个女儿不好的，他说不准都看不出起来，所以不想再娶媳妇。
　　黎成力的想法没有全都说出来，大家听了他的话还挺同情他的，觉得他傻乎乎的，前面那个媳妇都又嫁人了，他咋就还愿意替她守着。
　　因为黎老太和黎成力的表态都挺无聊的，大家在他们两人面前说了两句就没说什么了，上河村恢复了平静。
　　但是老黎家不平静，因为这几天晚上，黎明瑾又做梦了，断断续续做了三天的梦，加在一起能够拼凑成一个完整的。
　　这个梦同当初黎明瑾他们被龙门镖局的人劫持后回家时遇到的那个老先生，也就是章安浩有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当初那个梦是做到一半就被吵醒，他这次的梦也总是梦到一半就会主动醒来，接连做了三天才大概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在黎明瑾的梦里，章安浩在他爹休沐时来了趟上河村，说是要感谢黎成石的救命之恩，因为章安浩是坐着马车来的，给黎家带了不老少礼物，所以成了村里一大轰动的事。
　　第一个梦就是在章安浩带着礼物上门结束的，黎明瑾醒来就跑去找他娘，把这件事的前前后后解释了一通。
　　当初黎明瑾他们回家之后，章安浩就同那牛车夫一起到村口等着黎成石办完事一起回县城，所以没有几个人见过这位章安浩，姜芷芸也是不知道的。
　　听了黎明瑾描述章安浩的情况，想着章安浩要上门感谢，姜芷芸总觉得不太踏实，瑾哥儿的梦要么会有好事发生，要么就是提醒她们要出事，她相公是县衙的人，这位老先生骤然上门，是不是有事找自家相公。
　　姜芷芸有些拿不定注意要不要同婆母说这事，这时候距离相公休沐还有五六天，要不等过两天在说，看瑾哥儿那边会不会再有别的梦。
　　黎明瑾也觉得奇怪得很，他总觉得自己那个梦没有做完，章安浩刚指挥他家下人把东西搬下来敲门，梦就结束了。
　　第一天晚上睡觉之前，黎明瑾还在琢磨这事，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这一天晚上，他又做梦了，接上了前一天的梦。
　　黎明瑾醒来坐在床上，觉得有意思极了。小时候做过些什么梦黎明瑾已经记不清了，但是稍微大一些做梦，都是一次做一个完整的梦，上一次被龙虎镖局的人绑架连着做几天一样的梦，已经让黎明瑾觉得特别奇怪了，没想到他还会做更奇怪的梦。
　　回想着梦里发生的事，黎明瑾笑了笑。
　　章安浩到黎家的时候，黎成石已经扛着锄头同他爹黎老头、大侄子黎明德一起下地干活了，黎老太听到动静，赶紧让黎明瑾去地里喊人，家里来客人了，她和老三媳妇两个女人没法招待。
　　黎成石回来的时候穿着在家里干活穿的破旧短打，裤腿上还有泥巴，脚上是草鞋，要不是他看着高大威勐，气质方正，真就和普通老农民没啥两样。
　　至于说他旁边的大侄子黎明德，这一年来黎明德又长高了不少，看着人就要瘦弱些，不过他的样子也比同龄的读书郎看着要稍微壮实一些，皮肤也更黑一点，浓眉大眼的，看着就是一个精神小伙。
　　黎明瑾看着梦里发生的一切，偷偷笑了笑，他刚才看到了那位老先生眼里的惊讶，他爹这算不算丢脸了。
　　不过他想着娘和奶都说过了，种地又不是啥丢脸的事，什么活都不干吃白食才丢人，他爹这是勤劳。
　　这一晚上的梦没发生什么，就是章安浩到家里坐了坐，同黎成石和黎明德说了会儿话，然后就留下礼物走了。
　　黎明瑾醒来，看着屋顶整整齐齐的瓦片，决定这个梦暂时不告诉他娘。
　　没想到，第三天晚上，黎明瑾接着又做梦了，这一次的梦还是同章安浩老先生有关系，他老人家从黎家走了后，没有离开上河村，转头去了白村长家。
　　黎明瑾进不去白村长家里，他就在门外无聊地等着，一会儿后，白村长媳妇出来了，她挎着篮子急匆匆地去往白家。
　　没一会儿，白志文就跟着白村长媳妇来到了白村长家，又过了一会儿，白志文走了。白志文走的时候神情很平静，不同的是，他手上多了一个小盒子，这个小盒子有些眼熟，自家大哥手上也有一份。
　　看着这一幕黎明瑾以为这位老先生找上白志文是像对自家一样表达感谢，没有别的啥事，确实当初救他的人里有白志文，他刚才在黎家也说了给黎二爷家备了一份礼，因为当时黎秋生也在。
　　然后章安浩在白村长家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他没有多待，黎明瑾也就跟着醒来了，这个梦前后做了三天，总算有了个寻常的结尾。
　　黎明瑾想了想，他没有把接下来两天的梦告诉他娘，反而跑到他娘跟前说：“娘，我想了想，我那天做的那个梦应该是好的意思，我觉得那位老先生人挺好的，你别担心了，再有两天我爹就要回来了，要是让他看到我让娘天天皱着眉头，还不得心疼坏了。”
　　“嗯，娘知道了。”姜芷芸摸了摸黎明瑾的小脑袋，这孩子越长越大，这嘴就越来越甜，不知道是像了他们两人的谁。
　　过了两天，黎成石回到了家里，吃过了晚饭两夫妻在屋里说着悄悄话，姜芷芸想了想把黎明瑾的梦告诉了黎成石。
　　黎成石觉得不是什么大事，明天他们就正常去地里干活，老先生来的时间肯定不会太早，他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应该帮着爹多做一些地里的活。
　　听了相公的话，姜芷芸放宽了心，起身看了看睡着的小儿子有没有盖好被子，也准备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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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赠书
　　到了县衙休沐这天，章安浩一大早起来打了一套强身健体的拳法，然后就开始让福伯准备送他去上河村的事了。
　　这时候才动身，主要是因为县衙一直挺忙的，听说上个月中的小休沐他们县衙的差役就没放假，大休沐也只放了一天，所以这个月的小休沐赵承泽给大家放了两天假，不然他早就去一趟了。
　　之前章安浩查过黎家的情况，知道他们家大房的两个孩子原本都送去了县城学堂读书，还都在今年春天的童生试中考中了童生，有了参加县试的资格。
　　没想到他们家二小子是个有想法的，考中了童生没几天，说服了家里人不继续读书，跑去书局做学徒。
　　这年头，只要家中长辈不偏心眼、脑子清醒，能读书的小子都是家里的宝贝疙瘩，黎家人居然能同意他一个小孩子家家胡闹。
　　而且根据章安浩的了解，黎家现在做着小买卖，基本可以供得起两个孩子读书，他们家也不是那种重长轻次的人家，所以章安浩猜测是不是黎家两兄弟不和。
　　不怪他会这样想，在京城大户人家中，不知道有多少大家族中子弟明和暗斗的事，互相使绊子的数不甚数。
　　让他没想到黎明德黎明礼两兄弟的感情还挺好的，经过一番了解，黎明礼做了书局学徒后，他抽空就抄书局的书给他大哥看，他大哥也会将学堂课上学的东西整理出来给弟弟看，不管弟弟要不要继续考科举，他都一直坚持这样做。
　　章安浩对黎家两个小子都挺有兴趣的，他专程去书局看了，觉得黎家二小子是个机灵的，虽然年龄小了些但是他在书局做得挺好的，比那些年龄大的伙计更讨人喜欢。
　　二小子见过了，还差大小子，等到县衙黎成石在县衙不那么忙了，他也在昌平县安顿了下来，章安浩自然就开始琢磨去黎家的事了。
　　整个黎家，今天除了黎明瑾、黎成石和姜芷芸知道会有客人上门，其他人都不知道，他们娘两听了黎成石的话，都当不知道这事，在家该怎么做事就怎么做事。
　　黎明德早早地起床做了基础功课后，吃了早饭就扛着锄头下地了。
　　他心里想着，三弟虽然不能拿银子回家，但他好歹可以自食其力了，不用家里给钱给粮，他在学堂读书全都是花家里的钱，除了努力读书让自己成绩更好，别的什么他都做不了，所以回家了他都会帮家里的忙，让爷轻松些。
　　黎成石很满意大侄子的品性，这孩子读书肯吃苦，脑子不死板，尊重长辈、友爱兄弟姐妹，他这样很有长孙、长子的风度。
　　看着大侄子，黎成石就想到了小儿子，这小子现在一岁半了，机灵得很，尽管黎成石很少回家，但他把黎成石给记得牢牢的，自打会喊人了之后，只要他爹回家时他醒着，保准要黎成石抱抱他，嘴里爹爹、爹爹地喊个不停。
　　对小儿子，黎成石没有什么光宗耀祖的期待，他不是长子，儿子就不是老黎家的长孙，他只希望小儿子能够像他的名字那样，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长大。
　　走在路上想了会儿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很快就到了田边，黎成石收敛了心思开始侍弄田里的庄稼。
　　夏天天气热，忙活了一阵后日头就已经升了起来，黎老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老三，明德，把这块田的杂草弄完咱们就回家，别把人给晒坏了。”
　　尽管同意儿子和孙子跟着下地，但黎老头心里有数，三儿子是县衙的差役，不能因为在家干农活把身子给晒坏不能办公家的差事，大孙子要去学堂更要小心一些，病了就没法好好读书。
　　黎成石擦了把额角的汗水：“爹，不碍事，我在县衙当差的时候遇到了事大夏天的正中午都要出门，身体好着呢。”
　　黎明德也说：“爷，我身子也好，学堂有武课让我们锻炼，我们读书人要耐得住严寒酷暑，在学堂里不管再冷再热都要精心读书，不能太精贵，夫子说了以后参加各种科举考试，在考棚里随时都有可能遇到各种情况，要能经受得住磨难。”
　　“好好好。”黎老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以前见别的读书郎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特别看不过眼，很担心大孙子以后也那样，刚才大孙子说的话他没听懂两句，不过大概意思他明白了，原来学堂的夫子也是要让孩子们锻炼，强健身体的。
　　黎老头心情好，干活就快，三两下就把这片田剩下的部分给做完了，帮着手生些的三儿子和大孙子一起。
　　就在他们祖孙三人收工准备回家的时候，黎明瑾跑到田坎上了：“爷、爹，家里来客人了，奶让我过来喊你们回去呢。”
　　“爹，是上次咱们回来时救的老先生，他说来感谢咱们。”黎明瑾跑近了一些才说，没有让附近干活的外人听清楚黎家来了什么客人。
　　这个时间同黎成石预料的差不多，也同黎明瑾梦里的差不多，在地里的三人拍了拍手，扛起锄头就往黎家走去。
　　黎明瑾一蹦一跳在前面走着，黎老头回头问儿子：“老三，瑾哥儿刚才说的什么老先生？”
　　黎成石没有瞒着，三两句把当时发生的事给解释清楚了，黎老头听完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反而是黎明德听完自家三叔的话先是眉头一皱，然后很快松开：“还好瑾哥儿没什么事，那些流匪真是太可恶了！”
　　真正发生了什么事黎成石等人都不太清楚，他自然不会对侄儿说，想着侄儿是读书考科举的读书郎，说不准以后有机会成为赵大人那样的地方父母官，他叮嘱了两句：“好在赵大人明察秋毫，很快找到了那群流匪，这才没有出乱子，如果明德你以后有机会一路科举成为地方官员，你记住了，你也要像赵大人这样多做对老百姓好的事。”
　　“三叔，我、我……”黎明德有些惊讶，他三叔这是觉得他有机会成为举人甚至进士吗？
　　在学堂读了这么久的书，黎明德对科举考试越来越了解，自然知道只有成为了举人才有可能成为地方官，如果只是举人，还只能是那些偏僻又贫穷的地方的知县，稍微好一些的地方都会被别人给抢了，不可能轮得到他们这些寒门子弟。
　　黎成石看着大侄子，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他：“你要对自己有信心，努力读书就行，如果以后走到了那一步，就要记住三叔的话，如果没有，那也做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黎明德感动坏了，只觉得自己身上好像又多了一份责任，以后在学堂读书要更加认真。
　　黎老头听着黎成石教育侄子，没有插话，他觉得黎成石说得挺好的，他这个老头子只懂得种地，这种不明白的事情就不乱插嘴。
　　黎家的田地距离黎家院子不远，大概走了不到一炷香就到了，黎明瑾蹦蹦跳跳地进屋，看着在院子里随意坐着的章安浩，甜甜一笑：“老先生，我爹他们回来了。”
　　“好嘞，多谢瑾哥儿跑这一趟，辛苦了。”章安浩站起来，看着黎明瑾的时候脸上也满是笑容，还揉了揉黎明瑾的脑袋。
　　黎老头他们在院子外面跺了跺脚把泥弄掉，等黎老头先进了院子，黎成石才跟在后面进来。
　　章安浩走上前一点不嫌弃黎老头手上还有泥，一把拉住黎老头：“黎兄弟，你是黎捕快的爹，真是太感谢你们了，没有你们的生养就没有黎捕头，更没有他上一次救下我这把老骨头……”
　　黎成石并不是捕快，但是这边的老百姓都喜欢叫县衙的差役捕快，所以章安浩就入乡随俗跟着大家喊了，以前在军营里混过的人，章安浩可不是那种文绉绉又古板的读书人。
　　要知道他当初刚进军营的时候只是个不起眼的小杂兵，周围的人都是没文化的大老粗或者刺头，那时候他都能同大家打成一片，同黎老头这种沉默寡言但是没有坏心思的老头说话简直不要太轻松。
　　一番夸奖下来，黎老头的脸色涨红了，因为他常年做农活在外面晒太阳皮肤黑看不太出来，不过从他笑容的角度来看他这会儿是很高兴的。
　　黎老头憋了半天，最后总算说了一句出来：“老三他既然是县衙的差役，那他在路上看到了晕倒的人就应该救起来，这是他的应该做的。”
　　“要我说，要是天底下的捕快都像黎捕头这样，那些愿意为我们老百姓办实事的知县不知道要省事多少。”章安浩嘀咕了一句，最后没有说太多。
　　又同黎老头说了几句，话题就转到了他带过来的这些礼物上，这些东西都是他想着黎家的情况挑选的，没有搞什么华而不实的摆设，都是能吃的能用上的。
　　推拒了一番，黎老头最终败北，接受了章安浩拿来的这些东西。
　　同黎老头说了话后，黎成石和黎明德已经换了衣服洗了把脸出来了，黎老头就趁机走开，虽然这位老哥哥看着很平易近人，和他说话也很舒服，但是他知道，人家找过来的目的是感谢自家三小子，还是让更会说话的自家三小子来招唿客人比较好。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像黎明瑾梦里那样，章安浩同黎成石说了几句，又同黎明德聊了聊，然后从那一堆礼物中拿了个小包袱出来，将其交给黎明德，又说了几句就离开了黎家院子。
　　黎明瑾对章安浩带来的什么吃食和布匹那些都没什么兴趣，他就想知道自家大哥手上那个包袱里是什么东西，等到章安浩的马车走了之后，他立马找上自家大哥，让大哥打开看看里面会是些什么东西。
　　黎明德也挺好奇的，他没想到这位学识渊博的老先生会专门给他准备一份礼物，刚才给他的时候还叮嘱了他好好用。
　　将包袱拆开，里面居然是一套打包好了的书，不是简单的四书五经，而是一些历代贤达对四书五经的注解。
　　这样的书很不容易找到，因为不是每位贤达的书都会被大众广流传，只有家中藏书颇丰的那些人家会有。
　　黎明德看到包裹里的内容眼睛都直了，他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够看到这些书，忍不住感叹道：“章老先生真是太好了，居然会送给我这些书！”
　　是的，经过刚才那会儿相处，大家已经知道了老先生姓章，就不再老先生、老先生地喊他，而是加上了章字。
　　黎成石倒是看着这些书眼神微闪，想到了那天在回村的牛车上章老先生说过的话，心头一动，对黎明德说：“明德，既然章老先生给了你这些书，那你可要好好学，有什么不懂的就问问学堂的夫子，不要辜负了章老先生的一番心意。”
　　“恩恩，三叔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看的。”黎明德重重地点头，这些书他一本都没看过，他立马捧着书回房间，打算现在就开始看。
　　黎明瑾撇了撇嘴，看那上面的名字他就没啥兴趣，悄悄回到左厢，同娘和两个姐姐一起继续做针线活。
　　黎成石站在院子里，他这时候有一点点理解瑾哥儿为什么会做那个梦了，章老先生如果就是简单地过来感谢一番，不算什么事，瑾哥儿应该不会做梦，问题就出在章老先生送出的这一套书上，他送书给明德，还让明德好好看，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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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猜测
　　另一边，章安浩的马车也到了白村长家，刚才马车进村的时候就引起了村里人的关注，看着马车先到黎家，然后又到村长家，大家都隔得远远地，不敢随便靠近。
　　章安浩从马车上下来，让小厮文竹去敲门。
　　“谁呀？”白村长媳妇走出来，看到门外站着两个一看气质都很不一般的人，惊了一下，迟迟没有说话。
　　文竹客客气气地对白村长媳妇行了个礼：“夫人好，我们老爷到贵村，是要感谢当初他的救命之人，黎家那边已经去过了，还有你们村里一位叫白志文的小兄弟，他家情况特殊，我们老爷不方便登门道谢，只好劳烦白村长帮个忙了。”
　　听着这位城里人文绉绉地说话，白村长媳妇脸色微微涨红，她这是头一回被人称夫人，扯了扯嘴角，最后没能想出什么体面的话，还是用粗话说道：“快请进，快请进，我这就去喊我家那口子过来。”
　　白村长这会儿在家，听到动静已经出来了，看着章安浩和他的小厮文竹，颇为紧张地看着他们，想要问他们来做什么。
　　文竹微笑地把他刚才那番话又给重复了一遍，白村长快速反应过来，请两人进屋，让他媳妇去把白志文给叫来。
　　白志文家有一个寡母和一个哥儿弟弟，这位老先生和他的小厮如果登门拜访，虽然知道他们不可能有什么，但也防不住有些人嚼舌根，让白志文到他这里来说话最好。
　　被白村长媳妇急急忙忙地喊出家门，白志文有些摸不着头脑，直到白村长媳妇说有个老先生找他，白志文才模模煳煳想到谁要找他。
　　“志文呐，那位老先生说你对他有救命之恩，我看他穿着打扮挺不同寻常的，身边还跟了个小厮，你们当真救过他吗？”白村长媳妇有些好奇，刚才她听到什么救命之恩时特别意外。
　　白志文笑了笑，温和地回答道：“其实不是我救了他，是黎三叔救了他，当时老先生倒在路边，黎三叔看到了把他扶起来坐在我们牛车上给他喂了药，我只是同在一辆牛车上而已。”
　　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白村长媳妇就不再问什么了，埋头快步走。
　　到了白村长家，白村长让她媳妇赶紧烧点热水泡上茶，平常村里人来串门，一口热水就能打发人，但是看着这位上门的老先生气度不凡，用热水打发人家肯定不好，还是应该泡杯茶。
　　章安浩上一次见到白志文的时候他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衣裳，看着老成稳重，今天白志文穿的衣裳颜色更浅，一下就让这个少年看上去有活力了不少。
　　“老先生。”白志文对着章安浩行了个学子礼。
　　白村长看着白志文行礼的动作有些眼热，他两个儿子，没有一个适合读书的，识了字就死活不愿意继续读，小儿子这会儿在县城茶楼里做学徒，大儿子跟着自己在村里学着种地，以后如果他为人处世还不错，可以考虑把村长的位置给他。
　　章安浩见白志文规规矩矩地站在自己面前，看着他有些短的衣袖和裤腿，笑眯眯地说：“几天没见，你小子好像长高了一点。”
　　“嗯，是高了些。”白志文回答道，眼底思索一闪而过，一见面怎么会说他的个子问题。
　　“这个年龄的小子一天一个样，正是长个子的时候。”白村长也觉得奇怪，在一旁接着话。
　　刚才这位老先生在他们家门口说是要感谢白志文，怎么见了面反而说起其他的，没有说感谢的事。
　　章安浩依旧笑眯眯的：“个子长高了是好事，学识有没有变化？这都一个多月过去了，你有没有多读几本书。”
　　这才是章安浩要说的重点，他想看看这小子怎么回答。
　　白志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回答：“小子愚钝，近日一直在读《资治通鉴》，有很多地方不太理解。”
　　他有读书，但是没有多读，自己一个人在家没有人指导读书不容易，就一本《资治通鉴》读了一个多月还没有读太明白。
　　章安浩捋了捋自己刻意留的胡须，问起白志文有哪些地方不明白，可以说给他听听。
　　章、白二人讨论起文章，白村长在旁边再也插不上话，不过他看着这一幕颇为高兴，看这老先生的意思似乎是准备指导自家侄子读书，就是不知道他们要多久。
　　一本《资治通鉴》白志文的问题很多，三两句是说不完的，白志文紧着把自己最困惑的几个点问了之后，其他的他就没有问了，可以自己回去再慢慢想一想。
　　章安浩清楚了白志文的水平，让文竹把他给白志文准备的东西拿出来，交在白志文手上，对白志文说了同黎明德一样的话。
　　然后，章安浩就同小厮文竹一起离开了白村长家，坐着马车回县城去。
　　白村长看着这个四四方方的包袱，高兴地拍了拍白志文的肩膀：“志文，我看这位老先生挺看好你的，问了你这么多读书的问题，会不会是想要收你做弟子？”
　　“我觉得应该不是。”白志文摇了摇头，章老先生没有开口他就不会对外说这方面的事。
　　白志文其实也有点感觉，不过刚才一直都是他在问老先生问题，不是老先生问他问题，他摸了摸手上的包袱，猜着里面的东西，有另一个想法。
　　“多谢大伯，刚才出来的时候没有告诉我娘是什么事，她在家估计有些担心，我就先回去了。”白志文对着白村长同样行了个学子礼，就提着章安浩给他的小包袱离开了白村长家。
　　白姚氏这会儿确实有些着急，在自家院子和堂屋不停地打转，转得她头都晕了总算盼到了儿子回来，她赶紧把院门给打开：“志文，大哥他们叫你过去做什么啊？”
　　“娘你别急，是章老先生来了。”白志文把当初认识章老先生的过程，和今天发生的事都一一说了出来。
　　听白志文提起当初他被流匪绑走，白姚氏的心勐地跳了一下，当时儿子不见了她感觉自己天都塌，那种撕心裂肺的滋味她一回忆就眼前发晕。
　　看着自己娘有些不对劲，白志文赶紧将手上的包袱给拿出来：“娘，咱们进屋看看章老先生给了我什么东西吧。”
　　白姚氏压了压心口，跟着白志文一起进屋。
　　把包袱给打开，又打开了一层油布，这才能看清里面的东西是什么，白志文猜测得没错，正是一套书。
　　同白村长不好说的话，对着自己娘就可以说了：“娘，我猜测章老先生送这些书给我是对我的考验，他之前说”经典要读，历代大儒贤达的注、述等也要一起读，还有官修史书、诸子百家，这样才能做到不出门知天下事”，这些都是历代贤达的文章书籍，如果我能够在他定的时间内读完这些书接受他的测试，我有可能可以拜他为师。”
　　这些是白志文的推测，白姚氏听了之后在再没有什么心慌难受，天知道她带着孩子回乡守孝之后最担心的就是儿子的学业，没有夫子教，全靠他自己学。
　　听到说白志文可能会拜以为学识丰富的老先生为师，白姚氏喜极而泣：“太好了，太好了，列祖列宗可一定要保佑志文顺利被章老先生收为弟子，我这个当娘的一定好好攒银子，等出了孝期就送志文去参加科举考试。”
　　参加科举考试是白秀才和小白秀才的心愿，他们父子两人都没能考中举人，白姚氏从嫁进白家就听着婆母说这些，心里对白志文也有些期盼，不过她平时很少在白志文跟前说这些，自打家里出事儿子就越发沉默，她心疼，不想多加压力在他的肩上。
　　白志文和黎明德都得了一套同样的书，但是他们互相之间都不知道，唯有做过梦的黎明瑾清楚，不过章老先生走了之后，他就把这个事给抛在脑后，没有去多想。
　　时间过得飞快，一眨眼就到了这一年的中秋佳节，也就是黎明瑾的生辰。
　　今年，黎明瑾年满十岁，虚岁十一，他这会儿已经长到了他娘的肩膀，再长个两三年估计就能有他娘那般高，到时候，就差不多该给他相看亲事，再准备个几年，就该出嫁。
　　想着几年后的这些事，姜芷芸心里就一阵阵不舍，她的瑾哥儿怎么就不长得慢一些，晚一些再离开她。
　　天天跟着姜芷芸的小家伙察觉到了母亲有心事，从一旁晃晃悠悠地走过来，站在姜芷芸跟前：“娘，吃糖！”
　　在黎明康小小的世界中，糖是最好吃的东西，有糖糖吃就不会难过，所有的烦恼都飞飞。
　　糖是黎成石这一次休沐买回来的，又是节日又是自家哥儿生辰，他才买了些糖回来给孩子们甜甜嘴，也让小小的黎明康第一次尝到了糖的滋味。
　　“康儿乖，娘不吃，你吃吧。”姜芷芸对着小儿子笑了笑，还好她身边多了个康儿，不然瑾哥儿长大出嫁了之后，她还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办。
　　因为黎成志和白秀荷他们上午要出摊，所以中午那一顿正屋这边就像平时那样随便吃一顿，晚上那一顿黎老太才准备收拾些好菜出来，把二儿子一家也叫过来一起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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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钱氏现状
　　世事难料，就在大家高高兴兴地准备着晚餐，等着晚上叫黎成力一家过来一起吃这一顿饭的时候，黎家院门外面来了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这才过去两个月的样子，黎明瑾从屋子里出来，看到外面的人时几乎认不出来，这个浑身脏兮兮的女人是他前二伯娘？
　　要知道，之前旱灾那会儿钱杏花被送回了娘家一段时间，她回来的时候只是人瘦得脱了相，但是这一次，她不仅瘦了很多，还浑身脏兮兮的，露出来的手臂和脖子上还有青青紫紫的伤痕。
　　黎明才在拼命挣扎着，他娘咋会这么脏这么臭，他才不要他娘靠近！
　　钱杏花看着黎家的人都听到动静跑出来看来，松开了拉着黎明才的手，裂开嘴角露出一个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表情：“我、我就是回来看看我儿子。”
　　今天是中秋节，钱杏花才不会记得这一天是黎明瑾的生日，她只是趁着李癞子母子两人都出门了，赶紧把她藏起来的钱给挖出来了，拿着十个铜板过来看儿子。
　　当初她出嫁的时候，她娘是把她从黎家带回去的东西和李家给的都让她带走出嫁了，但是这些东西被李癞子娘给收了起来，她根本没法沾手。好在当初她拿回家的银子被她给藏在了别的地方，没有被娘家人发现当成嫁妆。
　　钱杏花还记得她当初刚从李癞子床上醒来时是什么滋味，浑身如同被人给打了一顿一样酸痛不已，因为某些原因身上还黏煳煳的，难受得不行。
　　身上不适没有让她忽略自己所出的环境，入目是茅草做的屋顶，墙壁是脏兮兮的土墙，窗户一丁点大，透进来的光只能把一部分地方照亮，不过足够让她观察这个房间——家徒四壁。
　　整个房间连个能够放衣服被褥的柜子都没有，就两块木板搭在两个泥巴墩子上，被褥和衣服就放在上面，她身下的床硬邦邦的，手掌搭在上面还能摸到下面木板的缝隙和木头的纹路，鼻尖传来若有若无的酸臭气味，说句实话，钱杏花是懒、不爱收拾，但她也没有懒到这种程度，屋子都臭了。
　　就算是十几年前她刚嫁去黎家的时候，黎家也没有穷得住这种房子，钱杏花心里隐约有一点点后悔。
　　多闻了几下之后，钱杏花一阵犯恶心，一个翻身趴在床上干呕起来。
　　李癞子是在钱杏花挣扎着坐起来的时候进屋的，他手上端着一个碗，里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喊道：“媳妇，吃饭了。”
　　“谁是你媳妇，你给我走开！”钱杏花心头一阵惶恐，她捏着衣领往床后面躲去，看着李癞子的眼神充满了愤恨，“我要回前滩村，我要回去！”
　　李癞子眼神阴沉地看着她，将手上的碗往地上一放：“别给脸不要脸，今天老子娶你回来的时候就丢脸了，你要是再闹，信不信老子打死你！”
　　“你敢！”钱杏花看着李癞子的眼神心底发凉。
　　跟了黎成力那么多年，黎成力可没有对她说过这样的话，更是几乎没有动手打过她。
　　后悔归后悔，到了这个时候千万不能服软，她钱杏花才不想跟着这样的男人住在这样的地方，她必须要走。
　　“呵呵，你看我敢不敢！”李癞子心情原本挺好的，他到了这个年纪终于娶到媳妇了，但是早上去钱家接人的时候钱杏花不给他面子就让他不爽，好像被两个村子的人看了笑话，没想到这钱氏人都到了他老李家居然还敢闹着走，不给这个婆娘一点颜色看看，她真当他是泥塑的不成。
　　在决定娶钱杏花之后，李癞子专门跑出去打听了一下钱杏花前面那个男人是什么性子，听说是个老好人，是钱杏花在黎家三天两头吵闹最后闹到休妻之后，他就有了主意，知道应该怎么管教这个婆娘。
　　饭碗被放在地上，李癞子直接脱了鞋上床，逮着钱杏花就是两巴掌：“老子说要打你就打你，你以为你是谁，我李癞子的婆娘，花了好几两银子才把你给娶回来的，就是把你打死了，都没人敢说什么！”
　　钱杏花被打蒙了，这两巴掌同黎成力当初打得她直转圈的那一巴掌差不多，脸瞬间就肿了起来，仔细看嘴角还有一丝血迹。
　　“老不老实！”李癞子居高临下地盯着钱杏花。
　　“放屁！”钱杏花的脾气也起来了，她嫁去黎家了之后生下来儿子日子就过得顺风顺水，这些日子的遭遇和积攒的情绪一下冒出来，让她忽略了脸上的痛，同样狠狠地盯着李癞子，“你们给的银子又不在老娘手上，凭什么要老娘认下来！”
　　“银子是你娘家人送出来的，让我和我娘好好待你，你再闹老子就真动手了！”李癞子看着钱杏花，又扬起巴掌。
　　钱杏花比他出手还快，伸出长着指甲的手往李癞子的脸狠狠抓去，李癞子躲不及时，脸没有被抓到，倒是脖子被抓了，留下几条长长的血痕。
　　“臭婊子！”李癞子大骂道，这女人居然敢对他动手，立马卷起袖子对着钱杏花再啪啪几巴掌下去，打得钱杏花脑子发蒙，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两句。
　　打了几下之后，李癞子看着钱杏花衣衫不整，解开裤头就把钱杏花推到，把上午那时候没尽兴的事接着再做一次。
　　刚尝到了媳妇乐趣的他原本想着好歹是新娶进门的，要对钱氏好点，既然这钱氏自己不识趣，那就不用心疼了，反正她就是一破鞋，又不是真的新媳妇。
　　钱杏花挣扎、反抗，全都没用，扯开了嗓子喊，只换得了门外李癞子娘的一句话：“癞子你轻着点，不要把人给弄死了就成。”
　　连着好几天，钱杏花都是在床上过的，除了拉屎拉尿时候抖着腿爬下床。
　　实在受不住了，钱杏花终于服软，她这时候身上已经没有几块好肉，她服软了李癞子也就不折腾她，让她好生休养了一段时间。
　　等钱杏花的伤养得差不多了之后，李癞子的娘又开始找她的麻烦，开始让她干活。
　　钱杏花就是个懒婆娘，她是个不喜欢干活的，被李癞子娘一喊就躺在床上装病，她那样哪里躲得过李癞子娘的眼睛，李癞子娘才不像黎老太只骂两句不动手打媳妇，看着钱杏花是个不听话的，从门外折了一根细棍子进屋，对着钱杏花啪啪就是一顿抽。
　　别看李癞子娘年龄大了，但她的手劲可不小，抽得钱杏花在床上滚来滚去，哭爹喊娘。
　　这时候是农闲，地里没什么活，李癞子在田边逛了一圈，看着庄稼没什么问题就回来了，刚好听着他娘抽自己媳妇。
　　钱杏花眼睛一亮，她现在好歹是李癞子的媳妇，哪有男人不护着自己媳妇的，于是她哭着喊李癞子，让李癞子拦着他娘，她是真的身上不舒服，不是偷懒不干活。
　　谁知道李癞子吼道：“作死的懒婆娘，我娘一把年纪了还在做事，你有啥脸躺在床上让我娘伺候你，前几天让你躺在屋里是念着你刚嫁进门，这么多天了，你要是真想一直躺着，那老子就成全你。”
　　李癞子的意思是，她钱杏花要是真想继续躺着，他就再狠狠地揍她一顿，让她真的不能下地。
　　看着李癞子露出来的拳头，钱杏花眼前发黑，她顾不得还抽在身上的棍子，一咕噜从床上爬起来：“娘，我现在就去干活，我这就去烧火做饭洗衣裳！”
　　李癞子娘对着钱杏花的背影呸了一声：“早这样不就好了，我看这婆娘就是欠抽。”
　　就这样在李家又过了几天，李癞子和他娘准备一起出门去一趟县城买东西，钱杏花找到了机会跑回前滩村。
　　那时候的钱杏花看着就已经变化挺大的了，虽然没有因为饿了些日子瘦很多，但是浑身都脏兮兮的，头发全都腻在一起了，上面沾着不知道是些什么东西，看着就挺让人觉得恶心的，身上的衣服也脏兮兮、皱巴巴的。
　　钱杏花直接跑到钱家门口，扯开嗓子喊：“娘，娘我是杏花，我要回来，我要回来啊！”
　　喊着喊着，她就在钱家门口哭了起来，她这些日子是过得真的惨，她觉得比旱灾的时候回娘家干活还惨，她娘一定是不知道她在李家过的是这样的日子，要是知道一定会把她接回钱家，她依旧做钱家人。
　　但是，不管钱杏花在钱家门口怎么哭怎么喊，院子里都没有人回应，倒是聚过来了不少附近看热闹的人家。
　　“这钱杏花刚嫁出去，咋又闹起来了？”
　　“估计是在婆家过得不好吧，你看她那样就知道，肯定是好几天都没洗过澡了。”
　　“带着那么多嫁妆过去还能过得不好，不能吧。”
　　“谁知道呢，说不准是钱氏不老实，把她新男人给惹着了，没看出嫁那天她嚷嚷着不嫁，那男人直接去把她弄晕了扛走。”
　　……
　　在这边的风俗是，女方出嫁的时候如果带的嫁妆多，在夫家就能挺直腰板，婆母不好刚嫁进去就磋磨，但是如果带的嫁妆少，被欺负那就是活该，所以那天看着钱杏花嫁去李家的人都不认为她这样是李家的人故意欺负她，而是她自己作，把李家人给惹着了。
　　钱杏花心里那个恨啊，她胡乱擦了把眼泪鼻涕，看向这些她认识或者不认识的媳妇婆子：“我娘她们在家不，你们有没有谁知道啊？”
　　“不知道不知道。”附近围观的人知道也得说不知道，这是李家和钱家的事。
　　钱婆子很少带着两媳妇出门，既然钱婆子不开门，他们这些外人看看热闹就成，他们干啥掺和进去。
　　过了不知道多久，就在钱杏花眼泪都哭干了，村里人都快看腻了三三两两准备散了各自回家做饭的时候，钱杏花的大哥和四弟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了，跟着的还有这附近一起下地的男人们。
　　刚才看热闹的都是女人们，没有男人家，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忘了去地里通知干活的钱家兄弟，所以这会儿他们两看着自家院子外面围了一大群人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杏、杏花！？”走进人群中，钱家大哥惊唿，坐在地上这个女人是他妹妹？
　　钱杏花一个激灵抬起头看着她大哥，想要冲上去将她大哥给拉住，奈何一个姿势在地上做久了，腿麻了，没能爬起来。
　　就在这时候，钱家的院门打开了，钱老太冷漠地看过来，木着个脸喊道：“老大、老四，你们两还傻愣着干啥，回家！”
　　她娘在家里！
　　钱杏花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她娘在家里，刚才她在外面哭了这么久，她娘为什么不愿意开门！
　　钱杏花强撑着爬起来，一步一步往钱家大门走去，惹得钱老太不耐烦地吼两个儿子：“你们两还愣着干啥，赶紧进屋，现在不进屋就别进来了！”
　　钱家大哥和四弟两人打了个哆嗦，赶紧听他们娘的话进屋去，不敢多看这个脏兮兮的妹子。
　　这两人前脚刚进屋，钱老太立马把院门“砰”地关上，钱杏花这时候距离钱家大门还有几步路。
　　看着被关上的大门，钱杏花感觉要自己要疯了，她娘咋就能这么狠心呢，听到了她的声音依旧不开门，看到了她不让她进屋。
　　就是在这时候，李癞子和他娘赶了过来，他们两人看着钱杏花失魂落魄地站在钱家大门外，鼻涕眼泪煳了满脸，李癞子暴怒：“臭婆娘，你背着老子跑回娘家是想干个啥！”
　　当着前滩村众人的面，李癞子没有动手打钱杏花，他一把扛起钱杏花往李家村走去，这婆娘既然敢跑，等回去了就要好好收拾她一顿，让她知道好歹！
　　这次回到了李家村后，钱杏花过的日子比之前更难了，李癞子母子二人看她看得紧，让她吃更少的饭，干更多的活。
　　之前只是忙活家里的，现在连地里的活都会让钱杏花做，到了晚上李癞子还要折腾人，警告钱杏花不要耍心眼，早点给他生个儿子。
　　李癞子娘一大把年纪了眼神不好鼻子不好，不怎么爱干净，李癞子这些年没有婆娘管着脏习惯了，钱杏花每天累死累活也没力气再挑水、噼柴、烧水、洗澡，所以她就成了现在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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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瑾哥儿十岁了
　　钱杏花逮着机会回来看看她儿子，还带了铜板回来，万万没想到她儿子会嫌弃她，她还没有把铜板拿出来，两人闹出的动静就把黎家人给招了出来。
　　黎老太看着钱杏花一瞪眼，她自然是一眼就认出来钱杏花，没好气地道：“哪来的叫花子，好好的节日跑到别人家里来作怪！要讨饭去别家，我们老黎家可没这么好心。”
　　这两月自从没有了钱杏花在跟前晃悠，黎老太的心情指数直线上升，就算上个月农忙时分大儿子找她商量说今年家里的地请人来帮忙收，她都同意了，还帮着儿子说服了老头子。
　　天热起来之后，黎成志他们的米线摊位多弄了一个凉拌米线，生意好到不行，家里的地又多，黎老头年龄大了，他们商量了一番之后，最后决定请人帮忙收，省得万一哪天下雨了粮食烂在地里，这会儿黎家的粮食已经收好、晒好，放进粮仓了。
　　看着钱杏花脏兮兮的手拉着黎明才，黎老太转身走进院子，拿出扫帚就往钱杏花身上招唿去，已经重新再嫁人了的婆娘，又不是他们黎家人，她下得去手。
　　“别打，我是钱杏花，我来看看我儿子，我就看看明才，看了就走。”钱杏花嗷嗷直叫，在李家被李癞子娘经常打，看着黎老太拿着扫帚要打人她就心头一跳，松开了黎明才的手往后躲去。
　　黎老太气得举着扫把追上钱杏花：“你上次来我儿子家偷东西的时候老娘就说过了不让你进村，你还敢过来，说什么你来看明才，你把老二家里的钱财偷走时，你有没有想过明才，老二没有房子、没有了田、没有了银子，明才怎么办！”
　　黎明才听着他奶的话，又看看他娘，他这个年龄听得懂话了，明白他奶说的意思他娘要把家里的东西都偷走，一个子儿都不给他留。
　　说起来黎明才能有这想法，还是因为钱杏花以前总在他耳朵边说什么他们二房的东西以后都会留给他，一样都不给他两位姐姐，从小这样说，黎明才就认定了家里的东西都是她的，赔钱货姐姐挨不着边、娘挨不着边、爹也挨不着边。
　　只是他没想到，最先动了他的钱的那个人会是他娘，口口声声说要把东西都留给他的娘，不是还没出嫁的两个姐姐，。
　　黎明才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钱杏花，其他人都看黎老太打钱杏花去了，没有注意他的神情。
　　钱杏花躲着黎老太的扫帚，还想要同黎明才多说两句，让人意料不到的是，她抬头一看，黎明才就满脸愤恨地朝她冲过来，狠狠地推她。
　　“哎哟！”钱杏花猝不及防被推到，又扭到了偷东西那天扭到的脚，她捂着脚腕直叫唤。
　　“明才，你这是干啥！”黎老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应该说黎明才，她可以打钱杏花是因为她是长辈，黎明才是钱杏花的孩子，还是钱杏花最疼爱的儿子，他咋能干出这种事。
　　黎明才瞪着钱杏花：“让她偷家里的钱！偷我的钱！打死她，奶，打死她！”
　　黎老太直皱眉，对着跟着出来的黎成力说，让他将黎明才给带走：“说的都是什么浑话，老二你把孩子带下去，好好教。”
　　钱杏花捂着脚，听着黎明才的话了呆住了，脚疼都顾不上：“明才，你、你……”
　　“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黎老太气得在钱杏花的背上抽了两下，这黎明才都送去老童生那边读了这么久的书了，还是一点道理都不通，看着她就心里堵。
　　钱杏花这时候也躺在地上捂着胸口，她、她儿子刚才居然说什么要打死她？
　　黎老太见状，收回了扫帚，心里的恶气也出去了，看着钱杏花骂道：“还不快走，再不走等着老婆子再抽你啊！”
　　钱杏花不甘心，她伸手摸出怀里的十个铜板，对着黎明才离开的方向喊道：“明才，明才，娘这次来看你是想着送点钱给你，你咋能那样说话伤娘的心啊。”
　　黎明才听着钱杏花的话，挣脱了牵着他的黎成力，跑到钱杏花跟前，将她手上的荷包一把抢过来，依旧瞪着眼：“谁叫你偷家里的钱，偷以后留给我的钱！”
　　这话说得钱杏花登时不好哭诉什么了，家里的钱以后确实是会留给黎明才的，她偷走了这些钱，可不就是把以后留给明才的钱偷走了。
　　钱杏花的脑子向来不怎么够用，心眼和脑仁都只有一丁点大，黎家的妯娌都算是好相处的不怎么同她计较，一天到晚她除了想着多占点便宜，就是想方设法多喂点吃的给她最在乎的儿子黎明才。
　　听着黎老太的话，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差点害得明才以后没有房子住，没有粮食吃，没有钱上学堂，她顿时有点后悔自己当初不应该把整个箱子都抱走，只要把里面的部分钱和一亩水田一亩旱地的地契给拿走就行，还不惹人注目。
　　将钱杏花拿过来的荷包抢走之后，不用别人拉，黎明才就自己跑回了右厢他的房间，将这十文钱藏在了他认为别人找不到的地方。
　　黎家其他人看着这一场闹剧都有些不知道应该说什么，黎成石把看热闹的儿子给拉走：“瑾哥儿，前段时间你娘给你新做了一套衣裳做生辰礼物，你试试看合不合身。”
　　黎明瑾天天都同姜芷芸待在一起，姜芷芸做了什么衣裳他比黎成石更清楚得多，一边做他一边试穿，尺寸什么的都没问题，这就是一个把黎明瑾带走的借口。
　　一旁的黎成志也拉上休沐回家的大儿子和书局放假回家的小儿子：“明德明礼，你们两最近在县城咋样啊，爹最近有些忙，没咋去学堂和书局，来来来，咱们爷三说说话。”
　　黎成志他们确实忙，但是县城就那么大一点，就算再忙也能抽出时间去看一看儿子，书局黎成志是三天两头就要去一趟，给儿子送点吃的，看看他咋样了，学堂那边管得严，他就六七天去一次，所以他也是在找借口把家里的孩子带走。
　　黎家两个儿媳都在灶房里帮忙，现在院门处就剩下了黎老太、黎成力、钱杏花以及黎明春和黎明夏两姐妹。
　　这两姐妹看着她们的娘，再看看她们奶的神色，有些拿不准要不要喊人。
　　黎老太见状，凶神恶煞地撑着扫帚：“你们两个丫头不用管她，一个被休、再嫁人的婆娘还有脸来黎家，我等会儿找人和我一起去李家村问问，李家是怎么管媳妇的！”
　　听着说要去李家村，钱杏花的脸色一白，可惜她的脸又黑又脏还有纵横交错的疤痕，实在很难看出来。
　　“我、我就是回来看看我儿子，我这就走，这就走。”钱杏花强忍着脚腕的痛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飞快离开黎家。
　　从本质上来说，钱杏花就是个欺软怕硬、窝里横的，现在她摊上了比黎老太更凶悍不知道多少的新婆母，还有又要打婆娘又要她干活的新男人，顿时不敢横了，上次回了趟娘家她就差点被弄死，这回如果被发现她跑到了前一任夫家这边，不知道会被李家那两个人怎么对待。
　　这个年头，女人的命贱不值钱，遇到不好的夫家和稍微软弱一些的娘家，就是在夫家被打死了都不会有人喊冤，顶多赔几两银子就能打发了。
　　钱杏花走了，黎家院子恢复了清净，但是气氛却没有刚才那么好，之前黎老太还在想瑾哥儿的十岁生辰是不是应该请亲家那边的人过来也热闹热闹，这会儿她忍不住庆幸，还好没有把亲家他们给请过来，不然丢脸都要丢到下河村去了，她恨恨地骂了几句，这钱氏都再嫁了还不安分！
　　钱杏花忍着背后的痛和脚痛，一路上不敢耽搁，她不知道李癞子和他娘什么时候回来，如果她回去的时间太晚了，很有可能会被他们发现她出去了，到时候免不了一顿打。
　　一路不顾脚痛赶路的下场就是，当她到李家时的候，她的脚腕已经肿得像馒头一样高了，又红又紫，看着就颇为吓人。
　　钱杏花这会儿放松下来才惊觉脚上痛得厉害，她顾不得做家里的活，赶紧找了块比较干净的布打湿水敷在脚腕上，希望一会儿脚腕能够好些，等到李癞子他们回来的时候不太能看出来。
　　天公不作美，李癞子他们很快就回来了，看着在院子里干坐着的钱杏花，李癞子娘眉毛一竖：“作死的懒婆娘，没有看着就偷懒，一天到晚干吃饭不干活，儿子也生不出来，不下蛋的老母鸡，早知道花了几两银子娶回来这么玩意儿，老娘就不应该给那么多聘礼！”
　　说着，李癞子娘就随手抓起一根细棍子往钱杏花身上抽去，细棍子抽人又痛又不会把人给打伤，抽了一顿解气后还能让钱杏花继续干活，她以前年轻的时候婆母就是这样教训她的。
　　钱杏花刚被黎老太打了一顿，身上还痛着，李癞子娘又打她，她脚痛着动都不好动，只好用手挡着李癞子娘的细棍子，两只手臂上的肉全都被抽了个遍。
　　这时候，李癞子和他娘还不知道钱杏花脚崴了，也不知道她跑去了上河村，只是因为钱杏花在家躺着不干活，就要抽她，如果他们还知道了钱杏花拿着钱去上河村找她儿子，不知道等待钱杏花的又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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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去见祝夫子
　　一直到晚上，黎家的气氛才稍微好些，钱杏花给了黎明才多少钱黎家的大人都没过问，黎老太决定等会儿同黎成力谈一谈，这次中秋佳节过了，让黎成力带着黎明才去老童生那边问问，黎明才的书读得怎么样了。
　　分家了之后黎老太很少管那边的事，对两个天天到这边来的丫头熟悉一些，至于说黎明才这个小子，只要没喊他们一家人过来吃饭，就看不到他，黎老太不太清楚他咋样了。
　　不过看着饭桌上，完全不顾旁人，一个劲把好吃的肉菜往自己嘴里、碗里夹的黎明才，黎老太皱了皱眉头，没变化，随着年龄的增长变本加厉了。
　　黎成力没有注意到儿子的动作，从小黎明才就被钱杏花教成了这样，他已经看习惯了，平时他们在右厢吃饭的时候，只要两个女儿能够吃饱，他就不怎么管。
　　等晚饭过后，大家把给黎明瑾的礼物送了出去，黎老太就把黎成力叫到一旁，问道：“老二，明才的书读得怎么样了？”
　　“应该还好吧。”黎成力不太确定地说。
　　算算时间，黎明才已经读了有大半年了，从今年开春了就开始读，一直到现在，只要先生没放假，黎明才都有老老实实去私塾。
　　“什么叫应该可以？”黎老太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当初送明德和明礼去开蒙识字的时候，你大哥可是每个月就会去一趟老童生那边问问两个孩子学得怎么样，到你这里，一个准话都给不了老娘？”
　　黎明德和黎明礼两兄弟差了两岁，不过他们是同一时间送去老童生那边的，刚去老童生那边的时候黎明德九岁，黎明礼七岁。
　　确实如黎老太说的那样，黎成志每一个月就会去问问老童生两个孩子的学习进度，倒不是为了逼着孩子们一定要学成什么样，就是当爹的对孩子的关心。
　　在老童生那边一共学了两年，把该认识的字都认识了，两个小子才回到黎家，那时候黎明德十一岁，黎明礼九岁。
　　两个小子在家待了一年，黎老太就提出来了送两个孩子去县城学堂读书，她会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黎成志回来告诉她说两个孩子还挺有读书天分的，其他村里的小孩要把字认识完，少说得三年，他家两个孩子两年就学完了。
　　也就是因为送大房两个儿子都去县城学堂，才加剧了钱杏花想要分家的念头，借此闹了起来，有了后面发生的事。
　　在不少人家看来，两个读书郎就是两个拖油瓶，不能干活还吃得多用得多，钱杏花也是如此，她得为她的儿子多做打算。
　　现在黎明才已经八岁了，黎老太觉得他也在老童生那边学了这么久，认识的字应该不少了，什么三百千也学了些，总不至于比在家由老三媳妇教导的瑾哥儿还差吧。
　　黎老太把她的想法一股脑全都说了出来，只撇开了黎明瑾不谈，然后定定地看着黎成力：“老二，你咋想的，给娘一个准话。”
　　黎成力抠了抠手心，实话实说：“娘，我没有去老童生那边问过明才是个什么情况，要不等后天我送明才去一趟老童生那边，我问问看。”
　　“你可真行，自己的儿子也不上心。”黎老太气得骂了他一声，“学得怎么样暂且不说了，今天他抢吃的那个样子你看到没，八岁的孩子了，谁像他那样在饭桌上不顾长辈，什么好的都往自己嘴里塞。”
　　“现在你是又要当爹、又要当娘，别一天到晚只知道盯着一两亩地种，你要把几个孩子教好。”
　　“春丫头和夏丫头我看着没什么需要担心的，她们两现在跟着老三媳妇学绣花，以后去了婆家有这门手艺在，还有我们老黎家给她们撑腰，她们不会咋样。”
　　“但是明才是男孩子，以后要娶媳妇进家门，他的德行要是坏了，传出去以后谁家闺女愿意嫁进来？”
　　黎老太苦口婆心地劝黎成力要教好几个孩子，然后就放黎成力离开了，到底是孙子不是儿子，她这个做奶的说得太多了招嫌。
　　有了中秋晚饭后那一出谈话，黎成力第二天就开始注意起来黎明才的言行举止，中做吃饭的时候，他用了油渣炒白菜，黎明瑾是第一个伸筷子把油渣夹到自己碗里的，没想过爹和姐姐。
　　还有，家里煮的饭都是粗粮夹杂干粮的，平日里黎成力一个大男人没怎么注意，这一看才发现黎明才的碗里粗粮少细粮多，两个女儿的碗里是粗粮多细粮少。
　　有了这个发现之后，黎成力非常果断地决定以后家里吃饭不是孩子们自己去添，他来分配，每人碗里的都一样，没有谁的粗粮多，也没有谁的细粮少。
　　当晚，黎明才看着自己碗里至少有一半多的粗粮，顿时不满了，把碗重重地放在桌子上：“这饭我不吃！”
　　“我娘说了，我应该吃细粮的，粗粮要给丫头片子吃。”
　　黎明才这话说得还算客气的，当初钱杏花的原话是粗粮给丫头片子吃都是浪费，赔钱货就应该饿着肚子干活，省得吃了家里的粮食到时候还要出钱把她们嫁出去。
　　以前钱杏花在黎明才耳边说过不少乱七八糟的话，在钱杏花刚离开黎家的时候黎成力听到他那样说两个姐姐就治过他两回，让他知道了话不能乱说，所以现在他基本不怎么说那些混账话，但他心里依旧是那样想的。
　　黎成力盯着黎明才看，想到娘说的那些话：“你不吃就算了，把碗放着下桌去。还有，什么丫头片子，那是你姐，你得喊姐姐，你们都是我黎成力的孩子，都应该吃一样的。”
　　黎明才一听这话，顿时不高兴了，他不敢在黎成力跟前像以前那样闹腾，他抱着饭碗游移不定到底要怎么做，这种时候让他真的把手上的碗放下不吃，他晚上就得饿肚子，其实他现在就已经很饿了。
　　“要吃就坐下来好好吃，明天一大早我送你去祝夫子那边，问问看你这半年学得怎么样了。”黎成力将晚上炒的菜里的肉分好，两个女儿一人一块，他一块，黎明才碗里一块。
　　黎明才原本眼睛还盯着肉，一听他爹要送他去隔壁祝夫子那问问他这半年来读书读得怎么样，顿时紧张了起来，他读得怎么样知道有他自己知道，每天上课不是睡觉就是走神，根本没有学到什么东西。
　　在上河村，到了黎明才这个年龄的小子，都要下地帮家里干活，不用帮忙干活的，多半是家里长辈过于宠溺，导致他们整日在村里斗鸡走狗不干正事。
　　黎明才不仅家中有他娘特别宠他，他娘还是个望子成龙的，从小就一直说送黎明才去读书，让他有出息，做人上人。
　　关于读书的事都是钱杏花曾经告诉黎明才的，最开始他不愿意去读书，钱杏花说不读书就得干活，黎明才最后才不情不愿地跟着黎成力去了祝夫子那边识字。
　　可惜黎明才根本就不是读书的那块料，他不想去读书动脑子，不过他更不想下地干活弄得身上到处都是泥巴，他唯有选择继续读书，因此，他每天都老老实实地去祝夫子那边。
　　恰巧今年祝夫子那边除了黎明才没有其他上河村的孩子，所以黎明才的表现还暂时没有传到上河村来，村里嘴碎的婆子都不知道，更不用说黎家人了。
　　当黎明才听到他爹说要去祝夫子那边，他脸色一变，他爹去了不就会知道他在祝夫子那儿的表现了，以后会不会就不让他去读书，让他回来学着种地，他明明记得两个堂哥在祝夫子那边学了挺久的。
　　黎明才不敢对黎成力说实话，就用其他借口阻止他：“爹，你别去祝夫子那边，别人的爹娘都没去，你去做什么。”
　　“你大哥和三哥以前读书的时候，你大伯就经常去看他们，你是我儿子，我不去看你谁去看。”黎成力吃着饭，头都不抬地说。
　　原来是大伯在他爹耳边说了话，黎明才忍不住恨恨地瞪了眼黎家正屋的方向，看着他那个眼神黎成力皱起了眉头。
　　以前他娘说这孩子不好好教以后性子要养坏，他没有足够重视，现在看来明才的性子确实不行，到底要怎么才能让他变好，黎成力不清楚自己能做什么，他在想要不要去找大哥和三弟问问。
　　要怎么纠正黎明才的性子黎成力暂时想不到法子，眼下更重要的是明天听他娘的话去问问祝夫子，明才在他那边学得怎么样了。
　　没能把他爹劝住，又不敢撒泼的黎明才没有胃口，他把碗里的饭菜巴拉进肚子，没有添第二碗，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
　　黎明才这时候想到了钱杏花的好，如果他娘在，他要是不想他爹去祝夫子那边，他娘肯定能把他爹拦下来。
　　不仅是明天去见祝夫子这件事，还有其他的，比如说他在家做什么都不会有人说什么，起晚了不用自己洗碗，好吃的也都是紧着他一个人，不用担心被他爹克扣粮食。
　　想了不少事情的黎明才睡晚了，第二天一大早，黎成力都已经把早饭做好了他还没起床，黎成力只好去他屋子里叫人。
　　黎明才被叫醒，看着外面的天色和黎成力的脸色，他心慌慌地从床上爬起来，不太敢看他爹，还在想着万一等会儿到了祝夫子那边怎么说。
　　黎成力见他心不在焉吃东西的样子，皱了皱眉：“吃东西就好好吃，你这个样子像什么。”
　　又被说了，黎明才趁着黎成力低头的时候不满地瞪了两个姐姐，然后三两口把碗里的粥喝下肚，拿着给他的饼子吃起来。
　　饭后，黎家两姐妹到左厢学绣花，黎成力带着儿子黎明才出门，去到祝夫子那边。
　　祝夫子姓祝，他开始教附近村子的孩子识字后，大家就开始叫他祝夫子，今年五十多岁。
　　说起来，祝夫子的性格并不是很好，他多年苦读未能考中秀才，孩子中又没有一个能够读书的，他才决定在村里开一间私塾，教附近的小孩识字。
　　因为他是屡试不中心中一直有些气愤，所以他教孩子不像有些老夫子的认真负责，收了束脩会好好管教孩子，祝夫子上课其实不怎么管，如果孩子愿意学他愿意教，不愿意学的他会管一下，他管不了、家长也不上心的，他就放在一边不管，只要不在上课的时候乱来，影响愿意读书的孩子。
　　因为有黎明德和黎明礼两个聪明又愿意学的哥哥打底，祝夫子在刚开始收了黎明才时对他挺上心的，后来发现黎明才真的不是那块料了之后，也有教训过他，罚站、打手心、抄书这些都惩罚过，但是对黎明才没有用，因为都不痛不痒的。
　　罚站黎明才不怕，打手心祝夫子不会用多大劲，抄书只要夫子愿意看他的鬼画符，家里愿意出钱买纸，他就抄呗，反正他娘看到他在写字，还会给他塞好吃的。
　　日子久了，祝夫子见黎明才一点长进都没有，他爹娘也不上心的样子，就放弃了这个孩子，直接把他的座位调整到最后一排，任由他天天快上课甚至已经上课了才过来，上课的时候走神或者睡觉，留下的课业也是爱做不做，不做他正好少看一份。
　　于是乎，看着距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但已经到了教室的黎明才，祝夫子惊讶得很，愣了一下才注意到他身边的黎成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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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别去读书了
　　“祝夫子，我是黎明才的爹黎成力。”黎成力有些局促，他看着穿着长衫的祝夫子手脚紧张得不知道怎么放。
　　“嗯，我知道，当初你们夫妻两送黎明才来我的私塾时见过你们。”祝夫子的记忆力挺好的，当然也跟黎成力他们夫妻两让人印象深刻有关。
　　尽管已经被收拾过了一通，出门在外时，钱杏花同老实的黎成力一起，她还是习惯性地想要压黎成力一头。
　　所以开春那会儿两人带着孩子到祝夫子跟前交束脩，全都是钱杏花在说，她不停地夸自家孩子黎明才有多聪明，以后一定能够有大出息，旁边的黎成力牵着儿子没有怎么说话。
　　钱杏花和黎成力就是两个极端，除了两人的状态一南一北，钱杏花那张有着不少疤痕的脸也让祝夫子印象挺深刻的，还有钱杏花几乎喷到他脸上的唾沫星子。
　　说句实在，每年他开始招学生收束脩的时候，基本每个家长带着孩子过来都会夸一通自家孩子听话懂事聪明这样一套，他都听腻了没有什么可再听的，但是像钱杏花那样唾沫星子都差点喷到他脸上的少之又少，祝夫子差点就说出不收这个学生这样的话了。
　　好在之后黎明才的娘从来没有再到私塾这边来过，祝夫子才渐渐把这件事给忘了。
　　这会儿看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带着黎明才过来，祝夫子心思一转就猜到了这个男人的身份，肯定是黎明才的爹。
　　“祝夫子，我、我送孩子过来……”黎成力搓了搓手，回忆他之前都想了些什么话，“我送孩子过来，是想问问这孩子平时表现得怎么样？我大字不识几个，不知道他在这边学得咋样，也不知道这孩子平时在私塾上课听不听话……”
　　黎成力絮絮叨叨的，把他从前天晚上就开始想的话一股脑地都说出来。
　　祝夫子还要准备一会儿学生来了要用的，没工夫听黎成力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所以及时打断了他的话。
　　因为黎明才不是个祝夫子满意的学生，所以祝夫子的脸上带着些不耐烦：“黎明才经常迟到不说，他在私塾天天不是睡觉就是发呆，我安排的课业几乎从来不完成。”
　　“现在我已经把他的座位调整到了最后一排，今年的束脩你们已经交了，他可以在私塾混到今年底，等到明年你要好好考虑要不要再送他来。”
　　“这会儿他们这个班我已经差不多教完了《三字经》，但他连《三字经》都背不了两句，更不用说认识上面的字和写出来了，恐怕到现在他连他自己的名字都还不会写。”
　　“之前我看你们家也没有人过来问问，所以他不想学我也就没有怎么管，省得管太多了孩子回去哭，被你们这些家长埋怨说我把孩子给打了。”
　　“之前你们黎家的黎明德和黎明礼两个学生就挺好的，他们爹基本每个月都会过来问一次他们两的情况，不是我说，你们做爹娘的或者他自己稍微多用点心在读书上，他都不会是这个样子。”
　　……
　　祝夫子说了这一通话，就转身收拾起教室里的东西、擦擦灰尘，不再理会黎成力，他虽然不怎么管不学的学生，但是这个教室是他教孩子们识字的地方，要用来放书籍的，他不希望每天都脏兮兮灰扑扑的，把孩子们手上的书弄脏了。
　　黎成力了被祝夫子这一通话弄得面红耳赤、头顶冒烟，他万万没想到，黎明才在私塾里居然是这个鬼样子！
　　祝夫子的话音落下没一会儿，私塾外面就来了几个小孩，他们几个一看就是同一个村子的，一起过来。
　　看着平时都很晚才来的黎明才居然这么早就到了，这几个孩子纷纷用惊讶的眼神看向他，在看到了黎成力后，几个小孩手拉手一起跑到了教室前面那几排座位，隔着远远地看着这对父子窃窃私语。
　　“哎呀，这是不是就是我奶说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黎明才居然会这么早来私塾，确实有些让人惊讶。”
　　“你们小声些，他旁边那个人可能是他爹，你们说话这么大声让他爹听见了不好，万一他爹以为他读书不认真回去打了他，他回头找你算账咋办。”
　　“咱们人多，他就一个人，他敢来找咱们算账，我可不怕他！以前也不是没有和他打过架。”
　　“就是就是，全子上次带了他娘做的桂花糕来，黎明才要吃咱们不给，他就动手抢，他要是敢再动手咱们一样揍他。”
　　……
　　屋子很空旷，周围也挺安静的，祝夫子去了隔壁教室，足够这几个孩子说话的声音传到黎成力的耳朵边，他看着那几个小孩挑衅地看向自家儿子，看着黎明才握着拳头不忿地看着那几个小子，心中的气愤很奇妙地平静了下来。
　　先前听着祝夫子说黎明才读书不认真的时候，黎成力是非常生气的，他虽然沉默寡言，但是在钱杏花的潜移默化下，他对这个儿子也是有期待的。
　　这么多年，不管是不是因为钱杏花护着，黎成力确实从没有动手打过黎明才，那一刻他差一点就像村里别的汉子那样把儿子的裤子扒了狠狠地揍他，是不是他打一顿黎明才就能好好读书。
　　这几个小孩的出现让黎成力把打孩子的想法给压了下来，原来黎明才不仅仅是在私塾读书不行，还在私塾打架、抢别人的吃食，真的像他娘说的那样，明才这孩子被钱氏给宠坏了，必须要好好地教。
　　反正他现在没有好好地在私塾读书，黎成力决定从今天起就把他给带回黎家去，暂时不读书了，先学种地，不好好种地就没有饭吃，就像他之前对着姐姐乱说话，起晚了吃了早饭不洗碗一样，再问问大哥和三弟怎么做，他就不信了不能把这孩子的性子给改过来。
　　过了一小会儿，祝夫子已经把上课前的准备工作做完了，他看着黎成力牵着黎明才还在原地站着，皱了皱眉，走过去看看他怎么还不走。
　　祝夫子一过来，那几个说着“悄悄”话的小孩顿时变乖觉了，齐声喊了夫子好，然后将他们书袋子里的书拿出来，摆在书桌上开始安安静静地看书。
　　没等到祝夫子开口，黎成力直接说他把孩子带回去，暂时不读书了，多谢祝夫子这些日子对黎明才的照看。
　　祝夫子神情微微放松，对着历程里说：“今年的束脩是开春的时候就交了，一直到年底，你中途要带孩子走我不会退还束脩给你的，黎明才的爹你考虑清楚。”
　　“嗯，这孩子心思不在读书上，我强压着他过来读没用。”黎成力已经想明白，他再看着祝夫子没有刚才那么强烈的局促感了，“至于说以后还要不要继续读，到时候再看情况吧。”
　　祝夫子点点头，对着黎成力露出他今天的第一个笑脸：“行，那你们走吧。”
　　牵着黎明才离开了祝夫子的私塾，往上河村走去，黎成力浑身的气场很低，黎明才不用抬头看就能知道他爹这会儿肯定在生气。
　　害怕地吞了吞口水，黎明才不敢撒泼，就比较平静地说：“爹，我想回去读书，我会好好读书的，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不认真，我知道错了。”
　　积极认错，这也是钱杏花教给黎明才的一点，她就是靠着积极认错在黎家混过了这么些年。
　　黎成力根本不搭理他，闷着头往前走，刚才祝夫子都说了，以明才的状况，继续留在私塾没用，他根本听不明白每天夫子都说的是些什么内容。
　　黎明才回过头看着私塾的方向，神情不情不愿的，他脚下的步伐越来越慢、越来越小，同黎成力之间拉开了距离。
　　发现儿子没有跟上来，黎成力停下回头看他：“黎明才，你不跟我走？”
　　“爹，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就让我回私塾吧，我想继续读书，我娘说了我有读书的天分，我聪明，只要我认真读，以后一定能够有大出息。”害怕回家被收拾，黎明才不惜说出以前他每次听到钱杏花说就很烦躁的话。
　　黎成力已经下定了决心，他认死理：“你要是今天不跟着我回去，以后你就永远不要再想读书。或者你现在就把祝夫子说的《三字经》背出来。”
　　黎明才张了张嘴，他哪里背得出来什么《三字经》，也就前两天到私塾的时候他翻开了书，后面他确定了自己真的不喜欢读书后，连书都没有翻开，祝夫子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过。
　　黎成力就那样看着黎明才：“背不出来就跟着我回去，今年你是不要想再读书了，现在秋收也到了结尾，不过地里的红薯还没熟，河边的芋头还能挖，你就先跟着我去挖芋头，然后挖红薯，如果你表现得还可以，明年我再考虑把你送来私塾识字。”
　　这番话是骗黎明才的，黎成力已经想明白了，黎明才和他娘钱氏很像，又懒又馋，除了占便宜，不乐意干活不乐意动脑子，送他来私塾不仅是浪费钱，还养得他越发不像话，不如让他老老实实回家种地，以后不至于饿死。
　　黎明才不愿意，他站在原地不动，越发怀念钱杏花在的时候，他爹绝对不敢这样对他，因为他娘会为了他同他爹闹。
　　“你不愿意走的话，今天吃的饭菜减半，如果等我到家了你还没有回来，今天中午你就不要吃饭了。”黎成力看着黎明才还是不愿意走，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不再管黎明才跟不跟上来，反正他之前天天都要自己走私塾到上河村的路，知道怎么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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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找到李家村
　　黎成力这会儿脑子有些乱，他没有想到儿子在私塾是这样的，遂没有管后面的黎明才继续闷着头往前走去，想着以后怎么管教他。
　　黎明才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路上，他看着黎成力的身影越走越远，有些怨恨地盯了一眼，为什么他爹就不能让他在私塾继续读，他都说了他以后会好好读书了。
　　想着想着，黎明才想到前天他娘过来看他送了十文钱给他，要是他去找他娘帮忙，他爹是不是就不会逼着他不读书回家种地了。
　　可问题是，他不知道他娘嫁去的李家村在哪，如果要去李家村找他娘，就得去前滩村问问。
　　黎明才以前也是也是去过前滩村的，打定了注意后，他一咬牙往黎成力走的另一条路跑去了，这条路正是通往前滩村的方向。
　　黎成力走了一会儿回过头，看着黎明才真的没有跟上来，他更生气了，用更快的速度往上河村走去，决定如果他等会儿干了活回家这小子还没回来，今天中午就真的不给他吃午饭，真正饿个一两顿就知道听话不闹腾了。
　　另一边，黎明才一路往前滩村走去，走了一段路之后他站在一个分叉路口有些分辨不了这个位置应该怎么走，最后凭感觉选择了左边那条路。
　　运气不错，黎明才选对了路，没一会儿就看到了过河的桥，前滩村在上河村的河对面，过了河走不了多久就能到达前滩村。
　　一路跑跑、走走，黎明才到前滩村的时候又累又渴，看着前面的村子，他可算是到了前滩村，路上没有迷路，高兴地往村里跑去，到了这里他就知道外婆一家住在村子的什么位置。
　　这个时间家家户户都开始陆续做饭了，男人们早上去地里干了活太阳太晒了就回家在院子里休息，女人们在灶房忙活，进村后走了一路，黎明才愣是没看到两个人。
　　“外婆、外婆，我是明才，外婆你在家不？”黎明才跑到钱家门口一个劲敲门。
　　钱老太同两个儿媳妇在灶房里做饭，模模煳煳听到了院子外面好像有人在喊她，她走出来擦了擦手：“外面是谁在说话？”
　　“外婆是我，明才。”黎明才听到钱老太在回应他，高兴地提高了嗓门。
　　明才？钱老太惊讶极了，明才怎么会一个人找来了，前女婿是不是也跟着一起的，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她赶紧上前把院门给打开。
　　结果，打开门外面只有黎明才一个人，还有些灰头土脸的样子，两个膝盖有点脏，似乎是摔了一跤。
　　“明才，今天你不去私塾读书吗？”这非节非假的，黎明才一个在私塾读书的娃儿怎么会跑到他们村子来？
　　“哇！”黎明才看着钱老太，勐地就哭了出来，“我爹他不要我去读书了，他说我读书费钱，他供不起我读书。”
　　黎明才这分明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明明是他自己不好好读书被他爹发现了不让他继续读，他到这边却说成是黎成力嫌他读书花钱不让他去读。
　　这可把钱老太气坏了，虽然黎明才只是外孙，但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聪明又伶俐，黎成力这个当爹是怎么养孩子的，不让孩子去读书，一点都不管不顾孩子的前途。
　　“好孩子，外婆这就带你去找你爹和奶说理去，他们没道理这样对你。”钱老太拉着黎明才就想往外走去。
　　说句实在的，钱老太怀疑黎成力这样做是准备再娶一门媳妇，自家杏花已经嫁人，黎成力想再娶无可厚非，只是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她心疼外孙以后的日子。
　　结果黎明才拉住她，说道：“外婆，我要找我娘，我娘肯定能让我爹改变主意，你带我去找我娘吧。”
　　过去了这么久，黎明才还沉浸在黎家二房一年前的生活氛围中，想着钱杏花一哭二闹就能让黎成力妥协的时候。
　　钱老太脸色狠狠一变，她没有猜到黎明才的想法，但是她不想让外孙知道女儿现在在哪里，不想再让钱家和黎家同钱杏花再扯上关系，毕竟钱杏花已经在这一片出了名，对孩子们的影响不好。
　　黎明才看着钱老太的神情变化，请求的话慢慢地小了下去，他想到上次看着他娘那脏兮兮的模样，有些把不准他外婆的态度了。
　　钱老太委婉地说：“明才，你娘她已经再嫁人了，你再去找她不太好，还是外婆去找你爹和奶说吧。”
　　“为什么去找娘不好？”黎明才知道钱杏花再嫁了，可是他没觉得他娘再嫁了他就不能再去找他娘，毕竟他娘才去看了他，还给了他十文钱。
　　“你娘新的家人会不高兴。”钱老太有些发愁，看她外孙对这些都不怎么了解，也不太好同孩子说得太明白。
　　看着钱老太为难的样子，黎明才猜到了找外婆没有门，他眼珠子一转，换了个话题：“外婆，我爹不仅不让我继续读书，他还说以后我必须跟着他下地干活，不然就不给我吃饱饭，我今天中午是偷偷熘过来的，中午我能不能在外婆家吃饭？”
　　“当然可以，明才你进屋吧，吃了饭我就让你大舅把你给送回去，同你爹说道说道，亲儿子哪有这样的。”钱老太松了口气，外孙不一直闹着要找他娘就好。
　　倒了碗糖水给黎明才喝，把人给稳在了院子里，钱老太进屋去取粮食，又咬牙拿出一小块熏肉到灶房，叮嘱两个儿媳妇做丰盛一点。
　　到了饭桌上，黎明才就像饿死鬼投胎一样，看到什么好的立马往自己的碗里夹，吧唧吧唧地嚼东西，口水都喷到了他面前的菜碗中，看得钱家的其他人面色都不好了起来。
　　钱老太也直皱了皱眉，她记得这个外孙过年回来的时候吃饭可不像这样，这才过去多久，他怎么就养成了这个德行。
　　满足吃了一顿，黎明才一抹嘴巴，趁着钱家人不注意，没有打招唿就熘了出去，他外婆不愿意说，前滩村的人总知道李家村在哪里，他可以去问别人。
　　黎明才一心一意找他娘，在问了过了几个吃了饭没事干出来闲聊的婆子后，他就开始继续往李家村找去。
　　等钱老太收拾好了灶房出来再看，外孙已经不见了，她脸色一白，赶紧让大儿子跑一趟上河村把这件事告诉黎成力，不要让黎家人他担心，然后带着四儿子出门去找这个不省心的外孙。
　　李家村距离前滩村不是太远，路也简单，黎明才顶着大太阳一路走过去，在他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终于看到了一群像是村子的房舍，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歇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这时候钱杏花正在一条小溪边洗李癞子和李癞子他娘的衣裳，大太阳就她一个人在小溪边洗衣裳，钱杏花只觉得自己被晒得头晕脑胀，她喘一口气抬头看看远方缓缓，刚巧看到了不远处有一个小孩朝着李家村的方向走来。
　　阳光太大了，钱杏花看不清那小孩长什么样，不过看他的身高她觉得同自家明才有些像，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然后继续低头洗衣裳，一会儿到了时间她如果没有回去，李家母子又要打她。
　　一个累得气喘吁吁地走路没有心思看其他，一个低着头快速洗衣裳，两人错过了第一次互相发现的机会，黎明才已经往李家村里面走了进去。
　　家家户户的这时候都闭紧了门窗，刚才吃饱了饭，外面太阳又那么大，出门就是找罪受，不如在家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
　　黎明才连着走了好几户都没有找到人问路后，他开始着急了，纠结要不要敲门找人问问，这时候一个婶子到院子里倒水，看到了站在路上有些无措的黎明才，想了想笑着问他道：“你是外村的孩子吗，来我们李家村有什么事？”
　　黎明才看着这个婶子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他跑过去在对方的院门下站着：“我是过来找我娘的，我娘叫钱杏花，刚嫁过来不久，她现在在哪？”
　　虽然是问问题，但是黎明才的态度趾高气昂的，一点都没有问人是麻烦别人，应该要客气几分的想法。
　　这婶子懒得同黎明才一个小孩计较态度，只是听着他说是打听的哪户人家，皱了皱眉。
　　李癞子和他娘的名声在李家村不咋样，家里穷，人不勤快也不爱干净，虽然没有懒到不下地种菜的程度，但是他们家绝对是李家村对地里粮食最不上心的那几户人之一。
　　每年地里收上来的粮食交了税之后仅仅够他们自己吃喝，李癞子又不愿意在农闲的时候去外面找零工干，这么多年下来他们连重新起一栋新房子的钱都没有。
　　加上李癞子长得有些丑，尤其是头发，秃了好几块看着怪吓人的，所以他才打了这么多年光棍。今年李癞子总算娶上媳妇了，大家都没想到这个女人会跑，被李癞子给抓了回来收拾了一顿最近老实了不少。
　　事情才过了没几天，眼下有一个小的过来要找李癞子的新媳妇，这婶子觉得李癞子家门外应该又能有好戏看了。
　　想了想，婶子对黎明才说：“你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遇到最破的那个茅草土墙屋，应该就是你娘嫁过去的那户人家了，不知道你娘在不在家，你过去看看吧。”
　　给孩子指了路，这婶子就赶紧回屋去了，但是她到底有些心虚，琢磨着一会儿听到了动静就过去看看那孩子，别让人孩子在他们村里遭了李癞子欺负。
　　黎明才顺着婶子指的路走去，路过了几个在他看来不是很好的屋子后，惊讶地愣在原地，终于看到了今天过来之后看到的最烂的房子了，看着在屋顶随风飞舞的稻草，他觉得如果风大一些这些稻草说不准要被吹跑不少。
　　这时候，钱杏花差不多已经洗完了衣服，抱着洗衣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李癞子家走去，她的脚中秋那天被黎明才推到在地又扭到了，这一次恢复得很慢，这都第三天了还是肿得跟馒头一样大，走路干活都受限制。
　　钱杏花一直低着头走路，怕再踩到什么东西崴到脚，再一次错过了提前看到黎明才的机会，径直推开竹子做的、已经要掉不掉的院门，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走去。
　　黎明才是愣了好一会儿之后才爆发了惊天尖叫：“娘！”
　　这一声尖叫声让钱杏花行走的动作一晃，装干净衣服的盆子应声落在地上，她转过惊喜又惊慌地看着黎明才，脑子里有着同钱老太差不多的疑惑，明才怎么会一个人找来？是不是他在家出事了？黎成力他们呢？
　　没等钱杏花开口，黎明才已经蹬蹬跑了过去，惊讶地看着有等于没有的竹篱笆：“娘，你咋就住在这种地方，这草棚子房在咱们村就是给牛或者鸡住的……”
　　钱杏花脸色一变：“明才，别说了！”
　　她眼角的余光看到了李癞子从房子里走出来，面色不善地看向他们，尤其是看着黎明才的眼神，阴沉沉的。
　　用脚指头都能想明白李癞子现在肯定很不爽，这个茅草土墙房虽然确实非常破烂，但是好歹是李癞子和他娘住了几十年的地方，被人给说成牛或者鸡住的棚子，依着李癞子的脾气怕是要打人了，钱杏花心头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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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私下见面
　　李家村那边发生了什么黎家的人现在都还不知情，黎家两姐妹在吃过饭后就带着她们装绣线和布料的篮子到了左厢，跟着姜芷芸在光线好的地方坐了下来，接着上午的活继续做。
　　经过这么久的学习两姐妹的绣活已经做得有模有样了，寻常简单的花色不用姜芷芸指点就能绣出来。
　　之前黎明康还不太会走路的时候，这两姐妹绣花的物件都是直接放在左厢不拿回家的，随着黎明康一天天长大，脚力越发好能够满屋子熘达，东西只要放在了他能够得着的地方，他的好奇心就会促使他拿起来看看是什么东西。
　　有了他在一旁“搞破坏”，黎家两姐妹的篮子自然不敢再放在左厢，就怕一个没注意被这小堂弟给当玩具玩了去，到时候万一出个什么事后悔都来不及。
　　上午是两姐妹和黎明瑾一起学绣花、做衣裳的时间，到了下午就只有他们两姐妹了，黎明瑾要么看看书，要么去黎二爷家院子找黎秋生一起玩，要么就是等着黎秋生过来，他们一起在黎家院子这边逗逗黎明月，帮着黎老太或者黎二奶干点家务活。
　　经过上次被绑事件后，两家的大人都不敢再让他们两个孩子跑去后山，有大人带着才让去后山，而且由于两个哥儿的年龄渐长，不管是黎草叶还是姜芷芸，都开始管着他们，尽量少让他们出门。
　　尤其是黎秋生，他已经快到了说亲的年龄，黎草叶在想她是把自家哥儿给嫁出去，还是听大伯娘的话招赘，这样她和爹娘以后都有人养老。
　　黎家二房在分家之前一直因为黎草叶母子两人回娘家有些不平静，姐弟之间、妯娌之间有些龌龊，真的等到分家之后，他们倒也像黎家三兄弟那样，姐弟间的情谊反而更好了些。
　　主要是黎成地和黎成粮都是要面子的，他们两的媳妇虽然个有小心思，性格也不同，但也都不是完全不要脸的人，比不得钱杏花那样，所以分家了之后，大家各过个的不碍着谁，见面的笑容多了几分真心。
　　只是这份真心不知道能够维持多久，要黎成志说，如果他们姐弟之间突然谁的日子过得更好或者过得更坏，这种平衡就得被打破。
　　除了黎成地和黎成粮的媳妇，其实他们两人自己的小心思也不少，都想着分家了之后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让那些笑话过他们的村里人看看呢。
　　不像他们家，二弟性子憨实不计较，三弟在县衙当差本就混得不错，他们兄弟两人合伙开了米线摊位后关系更密切，两兄弟之间不会有太大的差距，至于说以后二弟没什么长进，那他做大哥拉拔他一把也没什么，总归一家子的差距不大才能真正和睦。
　　今天，黎明瑾约好了要去黎秋生那边教他识字，经过黎明瑾这一年多的教学，黎秋生已经认识了不少字了，黎明瑾自己也把三百千给学了个七七八八。
　　以前，是黎明瑾悄悄地教黎明夏和黎秋生识字，等到黎明春和黎明夏跟着姜芷芸绣花之后，她干脆直接教两个侄女识字。
　　反正放一只羊是放，放两只羊也是放，有黎明瑾之前教黎明夏的那些打底，姜芷芸教两个侄女也轻松，有些简单的可以直接让黎明夏教黎明春，两人都学得挺好的。
　　至于说黎秋生识字的事就还是留给黎明瑾吧，黎秋生不喜欢绣花，更喜欢摆弄那些草药，她也就没有非拉着他教绣花。
　　就在黎明瑾喜滋滋地走到自家门口时，一小块泥巴从院墙外面飞进来，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左厢的窗户位置，发出了一点声响。
　　继第一块泥巴之后，第二块泥巴很快也飞了进来，这一次准头不太行，差点砸到在左厢门口的黎明瑾，距离窗户有一些距离。
　　眼看着第三块泥巴就要扔进来了，黎明瑾赶紧跑到院墙下，用稍微压低了些但是足够外面人听到的声音说：“别扔了，在老地方等着。”
　　说完，外面的人敲了敲墙壁，算是回应了黎明瑾的话。
　　随后，黎明瑾将院子里的两块泥巴捡起来扔在墙角，拍了拍手进屋，往他自己的房间走去，假装要拿东西。
　　姜芷芸见他进来，忍不住再叮嘱一次：“瑾哥儿，现在日头虽然没有之前那么晒了，可你和秋哥儿也要注意着，尽量别在外面玩，当心晒黑了白不回来，要不你戴一顶帽子再出门。”
　　黎明瑾出了房间后听话地捞起一旁的草帽，并用草帽暂时遮挡一下他的脸，对着黎明春挤眉弄眼，不安分的小手还悄悄指了指门外。
　　等黎明瑾离开之后，黎明春就开始坐立难安，刚才瑾哥儿给她传达的意思她没理解错的话应该是在说白晨回来了在外面等她，她要不要出去见一见那个少年，自己的未婚夫？
　　黎明夏这时候心里跟明镜似的，她坐的角度刚巧能够看到瑾哥儿和二姐的互动，眼珠子一转，在自己装东西的小篮子里翻找了一番，惊唿：“哎呀，我把绿色的线放房里没有拿过来，二姐，刚才你不是也说你落了东西在家，要不你回去一趟帮我一起拿过来呗。”
　　“夏丫头，你缺哪个颜色的。”姜芷芸没明白几个小辈之间的小秘密，真以为黎明夏缺了某个颜色。
　　黎明春纠结了一下，见黎明夏冲她眨眨眼，心头一跳，说道：“三婶，我回家去给四妹拿线吧，正好我也有东西落在家里了，要回去找。”
　　“行吧。”姜芷芸觉得怪怪的，她抬头看了眼已经认真绣花的黎明夏，和匆忙离开的黎明春，想了想没有说什么，孩子们有秘密，她这个做长辈的问得太多招人嫌。
　　黎明瑾这会儿早就离开了黎家院子，黎家外面空荡荡的没有人在，他抿嘴一笑熘达到右厢的那个院子外面看了眼，果然在右厢的窗户下面看到了一块块泥巴，显然某个人是先在右厢那边找人没找到，然后才跑到左厢来的。
　　确认了自己没弄错，黎明瑾老成地叹口气，然后离开了黎家院子去找黎秋生。
　　黎明春和白晨第一次偷偷私下见面黎明瑾是后来知道的，就是因为白晨带回来的五个铜板引发了二房的终极矛盾，让黎成力下定决心休了钱杏花。
　　这只是个开始，后来白晨的师傅陆陆续续又放了他几次假，他依旧一回来就找黎明春，一不小心被黎明瑾撞见了，然后黎明瑾就加入了保密和帮助两人私下见面的大军，帮忙传话、打掩护等等，做得不亦乐乎。
　　这一次白晨也是被他师父放回来看亲人的，说来也奇怪，自从白晨跟着他师父开始做木匠学徒后，白晨他师父就一单又一单地开始接活，每个月都忙得很。
　　他师傅和师娘私下里嘀咕，觉得很有可能是因为白晨，所以每次一单活做完就会给白晨奖励，还放他一两天假回家看看。
　　比起别的出去做学徒的，天天在师傅跟前做孙子，白晨的日子算是好过的，就是每天都干活有些辛苦，不过他也真真实实地学到了一些他师父的手艺，学会了辨认、处理木头以及一些简单的家具制作，当然距离出师还有很长的距离，压箱底的本事他师傅不会那么快教给他。
　　这一次回来，白晨师傅给了他二十文，因为这段时间一共做了两单活，白晨帮的忙不少。
　　这二十文被白晨放在黎明春给他做的荷包里贴身放着，感受着沉甸甸的荷包，白晨笑开了花，期待一会儿见到黎明春后她高兴的样子。
　　黎明春确实很期待，她趁着上次白晨回来的时候注意了一下他的脚大小，悄悄用省下来的布料给他做了一双布鞋，所以从黎家院子出来她先回到右厢，把枕头下面的布鞋给拿在手上，然后去到老地方找白晨。
　　白晨眼睛尖，看到黎明春右手好像藏着东西，心一下就跳得快了起来，吞了下口水缓解紧张的心情，猜测黎明春要给他什么东西。
　　两人见了面，白晨就迫不及待地握住黎明春空着的左手，看着黎明春羞红了的脸颊，心里也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他没有放开：“明春，你最近在家里怎么样？”
　　“挺好的，你呢，你在你师傅那边忙不忙？”黎明春声若蚊蝇，她抬头看了眼白晨就赶紧低头，觉得自己的手仿佛被放在了热水中，热度从手一直蔓延到手臂、心脏、脖子……让她的大脑发昏。
　　黎明春抿紧了嘴，她在想她总这样出来见他，会不会让他觉得她是个不矜持的女子，觉得她轻浮了。
　　白晨没注意黎明春的紧张情绪，他将自己怀里揣热了、甚至有些汗湿的荷包给拿出来放在黎明春左手上：“明春，这是这次我师父给我的奖励，我都拿回来给你。”
　　因为他也有些不好意思，把荷包放在黎明春手上后他就顺势放开了黎明春，说出来了他藏在心底的话：“明春你放心，我现在只是个学徒，挣不到钱，等我学出师了就能开始挣钱，一定让你过好日子。”
　　第一次白晨给了黎明春五文，第二次是十文，第三次也是十文，这是第四次，变成了二十文，黎明春捏着还带有白晨身上温度的荷包，脸颊腾地就烧了起来，张了张嘴，不好意思接话。
　　如果说好会不会显得她好像迫不及待想要出嫁，如果说不好肯定会让白晨伤心，纠结了一下，黎明春攥紧了荷包收回手，然后将右手的鞋子举起来：“我、我给你做了一双鞋，你试试合不合脚。”
　　白晨眼睛一亮，原来是鞋子，难怪看着挺大一包的，他笑容满面地将鞋子给换上，在这个小秘密基地走了几步，觉得这双鞋子非常柔软而且合脚，又想着这是未婚妻亲手做的，白晨就觉得有一股暖流从脚上一路流到了他的心里，整个人如同在寒冷的冬日里晒着太阳睡觉。
　　因为这个年龄的少年还在长个子，脚自然也在长，确认了白晨的脚大小后，黎明春将鞋子稍微做得大了一点点，防止他脚长大了以后穿上挤脚。
　　黎明春双眼亮晶晶地看这白晨：“晨哥，这鞋……合适吗？”
　　白晨笑得露出他两排白牙，没忍住又伸手握住了黎明春的手：“明春，太合适了，我这辈子没有穿过比这个更舒服的鞋子！”
　　听着这话，黎明春也抿起嘴笑了笑，要不是做衣裳的动静大，她手上没有合适的布料，加上做衣裳需要丈量白晨的身体，她其实还想给白晨再做衣裳，这想法让她的脸颊又悄悄地红了，白晨盯着这样的她看得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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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前妹夫和前大舅哥
　　就在两人情意绵绵地对视时，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听得出过来的人跑得挺着急的，把白晨和黎明春两人即将再次握上的手给“拆散”了，黎明春往墙壁的位置靠了靠，红着脸低下头。
　　来的人正是钱家大哥，他看着右厢关着的大门着急地喊：“妹夫、妹夫，你在家不？”
　　黎明才在钱家吃了午饭就不见了，钱老太让他赶紧过来上河村通知黎家人，省得万一孩子跑到了不知道的地方一直找不到，黎家人还不知情。
　　这个声音黎明春是知道的，她听着自家大舅着急地喊她爹，眉头一皱，下意识要走出去，白晨拉了她一把。
　　“明春，外面那人是你前大舅？”白晨也通过称唿猜出来了来人是谁，会喊他未来岳父妹夫的人也就只有他前岳母的哥哥。
　　从白晨同黎明春定亲，他就开始有意识地了解黎明春家的亲戚情况，最近他虽然在外面学木匠活，但是他经常回村，所以对黎家的发生了什么也算了解，自然知道黎成力同钱杏花之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嗯，不知道大舅他找我爹什么事。”黎明春被白晨拉住了，迈出去的脚步也就跟着收了回来，她咬着下唇，担忧地看了眼外面。
　　“现在你爹和你娘已经分开了，总归不会有什么大事。”白晨的话说得比较委婉，两人不仅仅是分开，钱杏花都再嫁了，钱家找黎家哪会有什么事。
　　黎明春总觉得有些不安，今天中午她们爹回来的时候问了下弟弟有没有回家，当时爹的神情就有些生气，一直到吃午饭明才都还没有回来，爹就明显生气了起来，只煮了他们三人的饭菜，大舅过来会不会同弟弟有关。
　　黎成力这时候正在睡午觉，他早上起得早，中午太热没法干活，所以他中午都会多眯一会儿，被前大舅子的声音吵醒，揉了揉脸从屋里出来：“大哥，咋了？”
　　钱家大哥看着黎成力这刚睡醒的样子，皱了皱眉，心想今天中午你儿子一个人跑到我们钱家吃了顿饭，你这个当爹的没见到儿子回来不出去找就算了，怎么还有心情睡觉。
　　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钱家大哥先把最重要的事说出来：“成力，你家明才今天中午一个人跑到我们前滩村去了，我娘原本说等他吃了午饭就送他回来，没想到午饭过后他就不见了，明才他现在回来了没？”
　　刚才情急之下钱家大哥又喊了黎成力妹夫，这会儿他反应了过来赶紧改口，他的妹夫已经另有其人，不能再喊黎成力妹夫了。
　　“什么？”黎成力瞪眼，他之前看着黎明才一直没回来，他还以为他是闹情绪，故意饿着肚子躲着，没想到这孩子居然一个人跑去了前滩村，他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明才没有回来？”钱家大哥的话是问句，语气却是肯定的，看黎成力的样子就猜得到明才肯定还没有回家。
　　“大哥，这小子真是越来越没法没天了，下次他……他要是再去前滩村，你们别管他。”黎成力看着钱家大哥很着急的样子，抹了把脸认真地说，“我给你说，我今天去了趟祝夫子那边，这才知道他天天在私塾里不是走神就是睡觉，还经常迟到，你说他这样我送他去私塾做什么，浪费束脩和粮食，我一时生气就让他跟我回家，以后别去读书老实种地……”
　　黎成力今天上午一个人从私塾回来之后，就先回了趟黎家，找到黎老太说今天上午发生的事，把黎老太气了个够呛。
　　生了气，骂了一通钱杏花不会教孩子后，黎老太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儿子和孙子，同黎成力说了一通，其中就提到了，万一黎明才跑去找钱家人帮忙，他应该怎么应对。
　　黎明才是黎家正经的孙子，也是钱家的外孙，虽然他娘改嫁了，但是钱家人始终是他的亲人，他要是因为黎成力不让他读书、让他种地这事跑去钱家让那边帮忙，钱家人也是可以插手的。
　　所以黎成力得把钱家人的想法处理好才能好好地管教黎明才，不然一干活、一觉得自己受委屈，黎明才就跑去钱家，这孩子就没法管了。
　　等钱家大哥听了黎成力说完事情的经过和想法后，想着黎明才在他们跟前说的另一番说辞，脑子乱了。
　　就像黎成力说的那样，明才现在的性子确实看着有些不太好，黎成力这是在管教孩子，是为了明才好，他们家在这方面确实最好不要插手管明才，问题是如果不管他娘会不会看着孩子吃苦心里难受，还有，明才会不会怨上他们？
　　黎成力看出来了前大舅哥的纠结，他吞了吞口水，对钱家大哥说道：“这样吧，我这会儿跟着大哥你过去一趟，一是谢谢钱三婶，二则把明才今天吃的粮食送过去，以后如果明才再过去找你们，你们不给他吃饭就成，让他自个儿回家吃。”
　　“不用不用，明才再咋说也是我外甥，没道理外甥到家里吃顿饭我这个做舅舅的不愿意给，就是以后明才如果去了我们那边要怎么做，我还真做不了主，我回去问问我娘再说吧。”钱家是钱老太当家做主，钱家大哥得回去同他娘商量了才能做决定。
　　黎成力想了想，如果是他遇到这样的事，肯定也会找他娘商量，所以他点了点头：“恩恩，多谢大哥。对了大哥，你们不用顶着大太阳出去找明才，他自己肚子饿了会回家的，如果明才晚点又回去你们那儿了，麻烦大哥跑一趟把他送过来，或者你们要是忙的话，就托人带个话，我过去接他更好。”
　　“行吧，那我这就回去了，成力你不用跟我一起过去，我回去同我娘说了就行。”钱家大哥冲黎成力挥挥手转身就走了，他妹被黎成力休了，他面对黎成力其实还有一点点别扭。
　　等钱家大哥走了，黎成力在院子里站了会，纠结了下要不要去找他娘把这事说一说，最后他扛起了锄头往地里去，不拿这件事去烦他娘，有啥事等明才回来了再说。
　　黎明春和白晨一直躲在黎家院子后面那块不容易被发现的墙后面，听到了刚才说的所有话，他们两人都有些尴尬。
　　黎明才在私塾不好好读书算是黎家内部丢人的事，被白晨这个还不算是黎家人的人听了去，白晨恨不得捂住自己的耳朵。
　　“明春，你放心，刚才的事我就当没有听到，我、我就先回去了。”想了想，白晨又再补充了一句，“如果等会儿我在村里看到了你弟弟，我会带着他去你家地里找你爹的，就说这时间私塾应该还没下课，担心他是不是在私塾发生了什么，不会提其它的。”
　　黎明春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她其实都没听太清楚白晨说了什么，她正在想着黎明才的事，虽然她们姐妹两人同黎明才这个弟弟之间的感情很淡，但是那也是她们的亲弟弟，这会儿黎明才跑去了外婆那边不见了，她总归有些担心。
　　还有就是，黎明春听着她爹说以后黎明才不再去读书这事，也让她心里有些乱，从小到大她都是听着她娘说弟弟以后要读书、要出人头地这样的话，陡然听到爹说弟弟不读书了，她很惊讶，也有一丝说不出来的滋味。
　　白晨见黎明春心神不属地点了头，他也就只能当成她听进去了，探出头左右看了看，将鞋子换下来塞进怀里，再看了眼黎明春然后一熘烟跑了个没影。
　　又过了好一会儿，黎明春才从后面出来进了右厢，把白晨这次给她的钱同之前的一起藏起来，然后找到黎明夏说的绿色绣线，又找了一小块深蓝色的布，才回去左厢。
　　本来白晨和黎明春说话就费了些功夫，又因为钱家大哥过来说了会儿，这一来一去时间就有些久，黎明夏终于等到她姐进屋，随口打趣了一句：“二姐，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我那绣线明明放在挺明显的地方，很难找到吗？”
　　黎明夏原本是想看看自家姐姐害羞的样子，没想到她一抬头就看到二姐皱紧了眉头，一点都不像是同白晨见了面之后那种害羞中带着点欣喜的样子，她担忧地看过去，无声地询问怎么了。
　　黎明春的心思这会儿都不在身上，她既没有听到刚才黎明夏的那声打趣，也没有注意到黎明夏的眼神，看得黎明夏更担心了，在黎明春坐下后轻轻推了她一下。
　　“嗯？四妹？”黎明春总算回过神来了，疑惑地看着推她的黎明夏。
　　黎明夏心里着急，三婶在旁边她又不好多问，只好对着二姐眨了眨眼睛：“二姐，你在想啥，都不理我，绣线还没给我呢。”
　　愣了一下，黎明春将自己带过来的绿色绣线翻出来递过去，勉强地笑了笑：“没想什么，这就给你。”
　　接着，黎明春低头拿起自己刚才就在绣的那一块料子，埋头干活，半天不见她动一下手，不知道她是不是又跑神了。
　　以前姜芷芸就一直挺喜欢黎家二房这两个懂事勤快的丫头，看不过眼钱杏花那样对她们，在开始教她们绣花了之后，对她们更是喜爱。
　　这会儿这两个丫头没有了娘，她这个做婶子当然要多看顾一些她们，之前她是本着不过多管晚辈私事的想法才没有多问，看着这丫头这个明显不太对劲，心里装着事的样子，自然就想着还是问一下了。
　　于是，姜芷芸对上黎明夏担忧的目光，指了指外面，她觉得黎明夏对黎明春的事应该了解。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院子里，姜芷芸低声问黎明夏：“夏丫头，春丫头她这是怎么一回事？”
　　黎明夏神色几番变化，她姐的样子确实不太对，莫不是她和白晨哥之间有了什么问题，她到底要不要把这事告诉三婶。
　　见黎明夏纠结，姜芷芸直接把事挑明了问：“刚才你让她出去是不是有别的事？”
　　三婶这样问显然是看出来了点什么，黎明夏想着她姐的样子，各种想法在心底转了个圈，还是把事情说了出来：“其实，刚才我二姐出去是……是去见白晨哥了。”
　　两个定了亲的小辈私下见面算不得什么，姜芷芸还知道白晨给过黎明春钱，她一直觉得两人的亲事挺好的，看春丫头今天的样子，他们这是出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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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李家村来人
　　出门的时候姜芷芸心里虽然有些担心，但不具体知道是因为什么，心情还轻松些，现在知道了黎明春的变化同白晨有关，还很有可能是因为他们这对未婚小夫妻的关系出现了问题，她就忍不住有些担心了。
　　白晨家是个什么情况，姜芷芸从黎老太那里了解了个一清二楚，这家人说白了同钱杏花有点像，都是混不吝的，自家出了一摊子不顺利的事，非要怪到孩子身上，认为是孩子带来了坏运气。
　　好在白晨是个醒事的，知道自家那样的环境乱七八糟，想法子出去做学徒，跳出了火坑，虽然不知道以后春丫头嫁过去会是什么光景，但是姜芷芸觉得只要她同白晨一起扶持着过日子，应该不会太艰难。
　　但是如果白晨同她之间的感情出了问题，那以后春丫头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娘家少个娘，婆家没有人护着，日子要过成什么样真的说不准。
　　过了好一会儿黎明春都还在走神，黎明夏也没什么心思做事，看看姐姐看看婶婶，一屋子的人都心不在焉的。
　　想着想着，姜芷芸就有些坐不住了，她想了想放下手上的东西，轻声喊黎明春，把她的意识唤回来：“春丫头、春丫头？”
　　“啊，三婶？”黎明春回过头，手上无意识一用力，扎到了手指头，眼看着又冒出来了鲜血。
　　“小心手！春丫头，你今天怎么了？出去一趟回来手上的针都没动两下，还把自己给扎了。”姜芷芸没有问得很直白，想看看黎明春的反应。
　　“没事没事，我……”黎明春慌乱地看了眼姜芷芸，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绣的东西，找了个借口，“我就是在想要怎么绣这个牡丹。”
　　最近她们两姐妹在学着绣比较复杂的花朵，花瓣、花蕊、花茎都有不同绣法，配色也不全相同，为了锻炼两姐妹的能力，姜芷芸让她们两人把自己想怎么配色，以后她们嫁出去总要自己一个人做主绣东西，她教得了一时，教不了一世。
　　“上午你已经说了这个牡丹的配色，当时我觉得你的想法挺好的就照那样绣，你现在是有了新的想法了，说出来三婶帮你看看？”姜芷芸笑了笑，“或者你遇到了什么别的困难？”
　　黎明春没话说了，她这会儿连自己上午想了些配色都忘了，哪里还有什么新的想法，她是在想弟弟黎明才的事。
　　姜芷芸见她抿着嘴不说话仔细观察了她一番，看着她的神情中并没有什么伤心、难受的样子，不太像是同白晨有了别扭，反而像是在担心别的事，叹口气决定还是暂时不问。
　　黎明春这会儿已经十三岁是个大姑娘了，不用事事都他们这些长辈操心，况且她只是春丫头的婶娘，不是娘，有些话确实不太好说。
　　黎明夏看着这一幕心里着急，她二姐到底是咋的了，不管她还是三婶问，她都心不在焉不说话的样子。
　　就在这时候，黎家院子外面突然有人喊了起来：“有人在没，黎家有人在没？”
　　黎老太刚从后面出来，她中午眯了会就去后院看着她养的鸡了，这会儿正准备挑豆子，把生了虫的挑出来喂鸡。
　　听着有人喊，黎老太皱着眉头走上前去问：“外面是谁啊，有啥事？”
　　外面那人的声音她不熟悉，不像是上河村的，黎老太没有轻易开门，就在门后通过门缝往外看，确实是她不认识的一个人。
　　“我是李家村那边的人，你们黎家的小孩在我们那边吓着了，一直跟在李癞子媳妇后面喊娘，你们来个人跟着我们过去接孩子吧。”来的那人听见了黎家院子有人回应，赶紧说道。
　　说起来那孩子看着挺可怜的，在他娘也就是李癞子媳妇李钱氏出血后就吓得直哭，问了好一会儿才知道他家在上河村黎家，族长就赶紧让他过来喊孩子的家人过去把孩子给接走，省得在他们李家村出了事怪到他们头上来。
　　黎老太一听这话，手一抖，赶紧打开院门：“咋回事，出了什么事了，孩子怎么会跑那么远去，还被吓到了，后生你把话说清楚。”
　　李家村过来的这年轻人看这黎老太这着急的模样，确定她就是那小孩的家人后，把他知道的事一五一十都说了。
　　最开始发生了什么大家不太清楚，总之有人过去的时候就看到李癞子从他家那个茅草屋冲出来，扬手似乎准备对着黎家的那个孩子打下去。
　　李癞子新娶的媳妇李钱氏是孩子的娘，她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打，她冲上前抱住了李癞子的腰腿，拦了他一下。
　　就这一下的功夫，这小孩就趁机跑了出去，躲在旁边的房子后面远远地看着。
　　李癞子没有打到人，他就同李钱氏两人掐了起来，说是掐了起来，实际上应该是李癞子单方面打李钱氏，李钱氏不傻自然要躲，两人在他们那个破院子里你追我赶的，好不热闹，估计是李钱氏脚下打滑了，她一个趔趄往前扑去，摔在了地上，裤子瞬间就见了红。
　　裤子见红，很大可能是女人家的月事来了，但是李钱氏显然不是，她捂着肚子一个劲地喊痛，李癞子看她那样迟疑了一下，没有继续下手打人，毕竟是他花了钱娶回来的媳妇，把人打坏了不划算。
　　不过听到动静赶过来的额婆子媳妇看出来了事情不对劲，有人赶紧问李钱氏是不是月事来了，日子对不对。
　　钱杏花这时候肚子痛得厉害，她以前有过一次孩子流掉的经历，这个痛的感觉同当时孩子流掉时的感觉很像，她白着脸捂着肚子没有算日子，从牙缝里挤出来了几个字：“不是月事，我这个月还没有来。”
　　不是月事来了，有经验的婆子媳妇倒抽一口凉气，看着钱氏双腿间的湿濡，指着发愣的李癞子：“李癞子你还傻着干啥，你媳妇怕是被你给打流产了，你个二愣子，还不赶紧去喊郎中来看看你媳妇，你想不想要儿子了！”
　　李癞子的身子一抖，他脑子只有最后那一句话：儿子！儿子！！
　　这么多年了好不容易娶到了媳妇，他当然想要儿子了！顾不得钱杏花还躺在地上，李癞子一个箭步冲出去找大夫，嘴唇都在哆嗦着，他儿子、他的儿子可千万不要出事啊。
　　李癞子跑出去了，李癞子娘没在家，大家看着在地上躺着都痛得仿佛说不出话的钱杏花，把不准要不要过去帮忙扶她进屋。
　　躲在远处的黎明才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他就看到他娘被那个长得丑的男人给打了，还打出了血，看得他特别害怕，这附近没有一个他熟悉甚至认识的人，他一下就忍不住哭了起来。
　　黎明才这一哭，围着钱杏花的人才注意到还有这个小孩在，钱杏花这时候已经疼得没心思管儿子了，听着黎明才的哭声她只往那边看了几眼，张不开嘴说什么。
　　到这时，钱杏花的事已经惊动了李家村的村长，也就是他们李族人的族长，事关族中子嗣问题，他听到了消息就赶紧到李癞子也就是钱杏花这边看看情况严不严重。
　　结果见到一个不认识的小孩在旁边哭着，李族长就问大家这个小孩是不是哪家的亲戚，赶紧把孩子送走，这种场面别把孩子给吓着了。
　　当初给黎明才指路的婶子这时候后悔不已，她赶紧站出来说黎明才是李钱氏之前的儿子，过来找娘的。
　　李家村的人只知道钱杏花被前夫休了回娘家，并不清楚钱杏花的前夫是哪个村子哪家人，所以看着哭得直打嗝的黎明才没办法。
　　被哄了好一会儿，黎明才总算止住了哭，抽抽噎噎地说了他是河对面上河村黎家的孩子，李族长赶紧让族里跑得快的年轻人去一趟上河村，让黎家人过来把这孩子带走。
　　黎老太是知道黎明才今天被黎成力从祝夫子的私塾那边带回家，也知道黎明才中午没有回家吃饭，但她是万万没想到黎明才居然会跑去了李家村，找他那个已经再出嫁的娘，听这后生的意思，黎明才的出现间接害得他娘好像很有可能流产？
　　谁给的他这么大的胆子！黎老太气得胸口一起一伏，扶着门框的手抓得紧紧的，手指甲壳都泛白了，深唿吸了好几口气，才忍住了发火骂人的冲动：“走，我带你去右厢找我儿子，让我儿子去把他儿子给领回来。”
　　刚才外面有人喊，黎明春就支起耳朵听他们在说什么，确认外面的人说的事同弟弟黎明才有关系后，她便从左厢走了出来，皱着眉头担忧地听着。
　　听着黎老太说要去找黎成力，黎明春赶紧说道：“奶，刚才我大舅过来了，他说中午的时候明才去了外婆他们那边，只是吃了饭就不见了，我、我爹说明才肚子饿了自己会回来，就扛着锄头去了地里。”
　　黎老太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压着火气带着这个李家村过来的年轻人去了地里找黎成力。
　　姜芷芸站在左厢门口，她结合黎明春下午的状态和这会儿发生的事，大概猜到了黎明春为什么今天一下午都愁眉不展，心头一块石头落地，另一块石头又被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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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男娃还是女娃
　　这边，黎老太这时候已经回来了，她想着刚才发生的事满腔怒火没有地方发泄，在院子里看了看拿起扫帚打扫院子，对着这地面就像是对待以前的钱杏花一样。
　　姜芷芸和两个丫头在家里担心、焦急地等着一会儿黎成力把黎明才给带回来，从刚才听到的那些话不难猜测黎明才这会儿不太好。
　　另一边，黎成力听得李家村的人说黎明才居然一个人还跑去了李家村，先是惊讶，然后是愤怒，最后是担心，这孩子一个人去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又遇到了那样的事，是应该骂他活该，还是安慰他一番呢。
　　没有拖拉，黎成力把锄头交给带人过来的黎老太请她把锄头给拿回家，然后就跟着李家村的那个人走了，去把那个让他不省心的儿子给接回来。
　　李家村的人在对黎成力说了自家村子发生的事后其实有一点担心，不管咋说，黎成力是李钱氏的前夫，他担心这人听说了李钱氏出事了会有些想法，没想到黎成力一丁点都不关心李钱氏，只想着儿子。
　　不知道黎成力和李钱氏之间发生了什么，他既觉得黎成力这样果断地同李钱氏没有了丝毫牵扯对他们李家村的人好，又觉得这个男人心狠，恐怕不太好相处。
　　有这一层误会在，李家村的那个年轻后生就闷头在前面带路，没有同黎成力多说什么，只希望以后那个孩子不再跑去他们村子了。
　　两个年轻的汉子都着急赶路，两人都走得很快，好像没走多久就到了李家村，这时候李癞子已经请来了他们那一片的郎中，钱杏花也被挪到了家里的破床上，她感觉自己这时候应该没有流血了，但是她还是觉得肚子很痛。
　　黎成力过来的时候黎明才已经没哭了，他嘴里含着一块糖，在李癞子家院子旁边的空地上等着黎家人过来接他。
　　一天中午经历了这么多事，黎明才已经快把早上那会儿同黎成力的小争执给忘在了脑后，他看着黎成力过来，又把早上的事想了起来。
　　“明才。”黎成力对这个儿子的愤怒、担心，都在赶过来的路上被消耗掉了，他看着黎明才还有些红的眼，叹了口气，“明才，跟爹回去。”
　　“我……我不！”黎明才将头朝着旁边一撇，看着他娘被送进去的那间破屋子，想着他娘好像病了，他就不能找他娘帮忙，他要怎么办才好。
　　“那你想做什么？”黎成力没有生气，只板正了黎明才的头同他对视，父子两人这么多年好像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着对方过。
　　黎明才心虚，他看着他爹眼神不停地飘忽，就是不敢一直盯着。
　　“明才，你大舅刚才去了家里找我，告诉我说你今天中午去了他们那边，你是自己找过去的吗？”黎成力不再继续说回家的话题，反而同他说起今天中午的事。
　　说起这个，黎明才觉得自己挺厉害的一个人从外面找到了外婆家，他挺了挺胸膛，觉得他以后可以不怕他爹，他都想好了，以后如果爹真的一个劲让他干很多活，他就去找外婆，让外婆帮他。
　　黎成力看透了黎明才的小心思，他脸上的表情更严肃了：“明才，我告诉你，我已经同你舅舅说了，以后如果你再去找他们，他们不会再给你饭吃，还会把你给送回上河村。”
　　“不可能！外婆不会让我饿肚子！”黎明才一脸的难以置信，因为他娘总说他聪明，以后他会出人头地，所有的人都要靠他，既然这样他外婆怎么可能不给他饭吃。
　　黎成力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等下我会带你去你外婆那边，再次同他们说的，除了你外婆家，你说说你还能找谁给你饭吃？”
　　“我、我……”黎明才卡壳了，他顿了一下想到了还有一个人可以，他的亲娘。
　　“你想说你娘？”从黎明才的眼神看出来了他的想法，黎成力摇了摇头，神情有些微妙。
　　黎成力在黎家三兄弟里确实不那么通人情世故，脑子也没有那么灵活，但是他不傻，他看得出来现在钱杏花的状况绝对不可能很好。
　　显然，因为黎明才的出现钱杏花被她新嫁的男人打了，会因为这种原因打孩子和女人的男人不会是脾气好的。
　　而且黎成力抬头看了眼那边那间屋子，比他小时候住的房子还差，要知道他小时候住的屋子是爷奶还在的时候修起来的屋子。
　　看着那边的茅草屋，黎成力回忆了一下自家房子的变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想笑，他一下就明白了他娘说过的一句话——日子都是人过出来的。
　　看着面前这个跟自己其实不太像的儿子，又看了眼那边那个破屋子，黎成力说道：“明才，你娘住在那样的屋子里，你想跟着她住那样的屋子吗？”
　　黎明才的神情明显愣了一下，跟着他娘？他爹这是什么意思？
　　不太明白黎成力说的什么意思的黎明才心底突然涌起一股寒意，他只是一个被家里人宠着的八岁孩子，他要怎么办。
　　“明才，是李家村的人通知我过来领你回去，你如果跟着我走，那我们就回去，如果你不想跟着我走，我也不勉强。”黎成力看着黎明才茫然的样子，莫名地说了出了这样一句话。
　　黎明才勐地抬头看着黎成力，发现他爹的样子不像是开玩笑的，他突然害怕了起来，他爹这是不让他回家的意思吗？
　　黎成力看着黎明才好像还是做不出决定的样子，放开了他，站直了看着这个同他说不上多亲近的儿子：“我现在要去你外婆家找你外婆说清楚，你要是还愿意回家，那你就跟着我走吧。”
　　嘴上说得硬气，其实黎成力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在问过了他娘之后，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想到了这样对这个儿子，从小钱氏对他太宠溺了，才养成了他现在这个样子，那他以后就一点都不宠他。
　　黎成力说了要走就真的转身离开了，留下黎明才在原地傻愣愣地坐着，连哭闹的时机都没有。
　　一旁的李家村人留意到了这父子两人的动静，有些摸不清头脑，这当爹不是说来接走儿子吗，怎么小孩还是在原地坐着，难不成是想把孩子留给李钱氏？
　　有这个猜测的李家村众人脸色一变，这都叫什么事，看来那黎家真的不是什么好人家，休了婆娘不说，连儿子都不想要。
　　黎明才在原地坐了一会儿，他看着他爹越走越远，又回头看了看他娘现在待着的茅草屋，蹭地一下站起来，往他爹的方向跑去，他才不要留下来跟着娘去住那破破烂烂、随时可能倒下来、看着根本不是给人住的屋子。
　　黎家父子两人走了，他们走了之后李家村众人就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屋子里的钱杏花身上，在李癞子那快要烂了的院子外面站着，等着听里面的郎中给出确切消息。
　　李癞子娘这时候终于从外面赶了过来，她听到别人说她的新媳妇怀孕了，但是被她儿子打得流产了，整个人都懵了。
　　她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来了她的孙子，居然没了？李癞子娘恨不得狠狠地抽钱杏花几下，问她是怎么做媳妇的，连自己怀孕了都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想要害得他们李家无后。
　　还在李家院子外面的众人看着李癞子娘匆匆忙忙地赶过来，以为她是担心媳妇的身子，等她走近了听清楚她说的话，大家简直怀疑她们这是听错了，明明是你儿子打媳妇，害得人家李钱氏流血了，怎么还能怪人家李钱氏。
　　李癞子娘振振有词：“你们不是说钱氏以前的儿子跑来看她了吗，肯定就是她和他儿子惹得我家癞子不高兴，不然我家癞子没事打她干啥。”
　　“还有，她又不是真的新媳妇第一次怀孕，前面都生了好几胎了，还能不知道怀孕了是个啥症状，我看她就是故意同我们癞子过不去，不想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这女人又懒又馋，稍微不看着点，她就要偷吃家里的东西，要不是我天天喊，她能起得比我家癞子更晚，要我这个老婆子伺候她呢！我家癞子命苦啊，花了大价钱就娶了这么个破烂货回来！”
　　……
　　李癞子娘的话让李家村众人开了眼，这偏心儿子磋磨媳妇的恶婆婆大家见得也不算少，李钱氏过的是啥日子大家心头也都有数，那是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洗衣做饭下地，样样活都要干，还得忍受婆母随时会出现的咒骂。
　　有些心细的媳妇曾经在李钱氏的衣领处、袖口处看到过淤青，显然黎钱氏在李癞子家还要被打，她这样居然还要被自己婆婆骂又懒又馋不干活？
　　刚从钱家那边嫁过来的时候，李钱氏虽然没有很胖，但是脸色还算红润，嫁过来了这才几个月，瘦了不少不说，脸色蜡黄没有血色，整个人也灰扑扑的，比之前看着老了好几岁。
　　李癞子娘在门外骂了还不解气，她是越看钱杏花越不顺眼，撩开门帘走进屋子里，看着他们这一片的给人看病的孙郎中：“孙郎中，我这儿媳妇啥情况啊，她是不是没怀孕故意装的，好少干活？”
　　孙郎中这时候已经把完脉了，听着李癞子娘的话下意识反驳道：“你儿媳妇孕上了，原本这一胎本怀得还算稳，但是今天跌了一跤出了不少血，孩子现在很危险，喝点药好好养着，应该不会流掉。”
　　“我就说她没怀孕，肯定就是装的想要偷……”李癞子娘还沉浸在她自己的想法中，说到一半觉得不太对劲，瞪大了眼睛看着床上的钱杏花，尖叫道，“孙郎中，你是我媳妇怀上了！？”
　　“是怀上了，差不多一个半月，这一次运气好孩子还在肚子里没有流掉，喝点保胎的药好好养着，以后别做重活，尤其是前三个月，可别再摔了。”孙郎中把腕枕给收起来放到自己的药箱中，打算到屋外把保胎药的方子写了下来，屋里光线不够他担心写错。
　　李癞子娘被惊喜砸中，缓了好一会儿才清醒，见着孙郎中已经往外走了，赶紧上前拦住他：“孙郎中，我这儿媳妇怀的是男娃还是女娃啊？要是怀的男娃我就是倾家荡产也要保住这个孩子让他生下来，要是个女娃就别吃药了，流掉正好，省得浪费粮食。”
　　这话听得孙郎中直皱眉，这种时候了孕妇的家人居然只在乎是男娃还是女娃，一点都没有想过孕妇的年龄大了，生孩子对她的影响。
　　且不说他孙郎中有没有本事在孩子一个半月的时候就看出来是男娃还是女娃，就算月份大了他也是没法看出来的，向来都是那些闲着没事的妇人胡乱猜测。
　　于是，孙郎中按照病人的身体状况对李癞子娘说：“这位大娘，你儿媳妇的年龄大了，她这回怀着孕摔了，如果不好好养着流掉了会很伤身体，以后很有可能没法再怀孕，所以这一胎不管是男是女，只要你想要孙子，就得让她好好养伤，等这一胎生出来了再说。”
　　这话其实没说什么，就是让李癞子他们好好对怀孕了的钱杏花，完全没有提她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
　　但是李癞子娘的脑子不知道拐到哪里去了，她觉得孙郎中这就是在说钱杏花肚子里的那个是女娃，顿时脸拉得老长，看着孙郎中还准备写药房，立马说道：“这倒霉婆娘就让她自己躺在床上养着，干什么花钱吃什么药，孙郎中，我家看不起病吃不起药，你别写了。”
　　说完，她从怀里不知道什么地方掏出来了五文钱塞给孙郎中，把孙郎中给推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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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章老再到村
　　李家村这边发生了什么事同已经离开的黎成力他们没有了一丝一毫的关系。
　　黎明才跟在他爹身后，耷拉着脑袋，他这会儿其实走得已经很累了，但是他不敢嚷嚷，不敢像以前那样累了就找他娘，让他爹背着，或者让他两个姐姐牵着，自己咬牙忍着疼和累在后面走。
　　黎成力虽然没有回头看黎明才，但是发现儿子跟上来后，他还是放慢了脚步，确保黎明才赶得上，不会落在后面。
　　回村之前，两人先去了一趟前滩村钱家，黎成力把今天的事告诉了钱老太，说明了他的意思，主要就是告诉他们以后黎明才如果到了前滩村，他们别管他。
　　钱老太先是一愣，她这个外孙做出来的事太让她惊讶了，想了一会儿后，钱老太答应了黎成力的请求，她也是真的担心这个胆大的外孙以后再做出别的出格事。
　　黎明才亲耳听到了他外婆答应了，心顿时就凉了下来，怨怼地看了眼钱家人，心想现在你们不乐意他来，以后他发达了这些人就是求着他攀关系，他铁定一个都不搭理。
　　这个眼神被钱老太看到了，钱老太心里也是一塞，这个外孙和她闺女一样，心都是冷的，捂不热，对黎明才的喜爱、心疼之情消散了大半，神情也淡了下来。
　　黎成力没有注意到钱老太的态度变化，反正他说完了该说的话，就带着儿子离开了前滩村，回到上河村去。
　　黎明才这时候脚已经非常痛了，他上午先是从读书的村子半路走到了前滩村，饭后又从前滩村自己摸索着走去了李家村，接着跟着黎成力一起从李家村走到前滩村，没有休息一会儿就马不停蹄地要往上河村赶。
　　说句实在的，就是黎成力这个大人走了这么久的路都有些累了，但是他想着地里还有活，回去晚了今天的活就要做不完，所以他不太想停下来休息，还想再走快一些。
　　回头看了眼咬牙跟在后面走得很艰难的黎明才，黎成力擦了把头上的汗水：“明才，爹要赶着回去干活，你是想跟着爹走，还是休息一会儿自己回去。”
　　反正黎明才知道从前滩村怎么回上河村，而且他那么能耐今天自己一个人都跑了几个村子了，所以黎成力觉得让黎明才自己回村没什么问题。
　　结果黎明才一听黎成力的话顿时慌了，他累得很没听清，以为他爹是不满意他走得太慢了不要他跟着，吓得直说：“爹，我听你的话，我能跟着你走，你别把我扔这里。”
　　黎成力想了一下大概明白儿子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他蹲下来拍了拍黎明才：“爹不是要把你扔在这里，爹要先赶着回家干活，从这里回家的路你认识吧，爹看你走得挺累了，所以你在这里休息一会儿，等会儿有力气了再慢慢回家。”
　　看着神色缓和的爹，黎明才心里的不安消散了一些，但是今天发生的事还是让他有些害怕，他不愿意一个人走：“爹，我能跟着你走，我不累。”
　　如果以前黎明才能够像现在这样懂事，黎成力会很欣慰、很高兴，但是他这会儿却是高兴不起来，叹口气：“行吧，那你就跟着我继续走吧，走不动了记得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黎成力虽然着急回去干活，但是看着儿子跟着自己颇为吃力的样子，还是放慢了脚步，想着大不了等会儿回去了干活干晚一点。
　　因为走得很慢，不知道多了多久才终于看到了上河村的房子，两个村子之间那条浅水河也近在眼前，黎成力这一回再找黎明才说他先走。
　　黎明才没有之前那么害怕了，他点头答应了下来，到了这边相当于是回到了上河村，他就是在村子里长大的，每一条小路他都找得到，没有那种人生地不熟的感觉。
　　黎成力先回家拿锄头，然后他去到隔壁黎老太那边，告诉他娘黎明才他接回来了，估计一会儿就能到家。
　　“明才怎么还要一会儿？”黎老太看着二儿子搞不明白情况，照理说这父子两人是一起回来的，怎么一个前一个后。
　　“我着急回来干地里的活，进了村我就先回来，明才在后面，不碍事。”黎成力解释了一下，就扛着锄头离开了，留下一个匆匆忙忙的背影，他出去一趟发生了些什么也没有说清楚。
　　黎老太皱眉，她张望了一下黎成力身后，没有看到黎明才的身影，不知道这孩子现在走到哪里了，是害怕回来挨说，还是走不动道了在路边休息。
　　黎老太这会儿气已经撒过了，等晚点忙空了再找老二具体问问咋回事，也不准备揪着黎明才不放。
　　由于儿子这边回了话让人安心，黎老太就走到左厢，对着里面都有些走神的儿媳妇和孙女说道：“明才人接回来了，你们一个个的可以放下心来做事了吧。”
　　之所以会过来多说这样一句，是因为刚才黎老太往左厢看了眼，发现屋里三人都不约而同地抓着绣架子没怎么动手，她猜测她们是在担心黎明才的事。
　　果然，她同她们一说，屋里自己三个女人都松了口气，开始动手做事。
　　从这一天起，黎明才真的没有再去私塾读书，他那天经历的事不少，或许是怕了，或许是明白事了，他老老实实跟着黎成力开始种地，偶尔偷个懒，不明显黎成力就没有非要压着他干，反正这只是一个开始，以后这些活他都要干。
　　转眼时间一晃而过就到了十月底，地里的红薯也收了起来，白晨又回来了一次，黎明春手上的钱攒到了七十文。
　　李家村那边也传来了钱杏花的事，她新婆母李癞子娘一口咬定了钱杏花这一胎怀的是个不值钱的丫头，不让钱杏花看郎中，不给她买药，还想让她干活。
　　不过听说钱杏花把她相公给笼络住了，李癞子同他娘不一样，一门心思认为钱杏花肚子里的是个男孩，所以他娘要让钱杏花干活他就护着，还给钱杏花弄了些肉吃，一来一往的钱杏花这一胎居然养了下来，听说还不错。
　　那边的事黎家人听了就当没听到，一个已经被休了的人，不管李钱氏在李家是生儿、生女、还是生哥儿，都同他们没有关系。
　　倒是因为天气转凉，黎家的米线又开始迎来了新一轮客人，凉拌米线的买卖还在做，黎成志他们要顾着高汤米线和鱼汤米线有些忙不过来，黎成志琢磨着要不请他家二弟来帮忙，反正二弟这会儿没什么农活了。
　　没等黎成志做出决定，上河村更先迎来了坐着马车的章安浩。
　　当初章安浩留给白志文和黎明德的书，他们两人一个看了两本，一个看了一本，毕竟黎明德在学堂要上课、要做功课，课余时间有限。
　　章安浩让小厮文竹还是直接到黎家，这一回黎明瑾没有提前做梦梦到，不过因为地里的活做得差不多了，黎老头和黎成石都在家歇着，没有去地里。
　　家里男人在，院门就直接大开着的，马车一过来，在院子里帮着修补锄头、镰刀等的黎成石一眼就看到了外面的人，惊喜地喊道：“章老先生！”
　　他这一喊，就在院子里另一个角落的黎老头和黎老太也都听到了，回过头看着外面那辆熟悉又陌生的马车，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人是谁。
　　“老头子，这位章老先生咋会又来咱们家了？”黎老太看着儿子已经出门去迎接下了马车的章老先生，同黎老头嘀咕道。
　　黎老头咋会知道，他统共就见过这位文质彬彬穿着贵气的章老先生一次，没说几句话，连人家是干啥的，哪里人都不知道，怎么会知道人家为什么又来。
　　黎老头和黎老太两人不清楚这位老先生是干啥的，不过看别人的穿着打扮、说话气度就知道不是普通人，一个赶紧把满院子修好了、没修好的农具给规整规整，另一个进灶房看看有没有热水，泡上一杯茶好招待客人。
　　其实黎成石这会儿心里也有些犯嘀咕，但是章老先生都在黎家院门外面下马车了，明显就是冲着黎家来的，他看到了不可能不出去招唿。
　　章安浩跟着黎成石进了他们家院子，这一回他没有带礼物一类的过来，就小厮文竹一手一个包袱，看上去同他上次给黎明德的书差不多。
　　“黎捕头，老夫这是不请自来，是不是来的不适时候啊？”章安浩下马车的时候就看到了他们两父子在忙活，好像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黎成石赶紧笑着说没有的事，他老人家是读书人，一看就特别有文化的那种，他们一家人都特别欢迎。
　　进了屋，章安浩也不吊着他们一家人的胃口，直接说：“老夫这一趟过来，一个是想见见你们家的黎明德，还有就是白家的白志文，上次我过来的时候给他们都留了书，不知道他们看得怎么样了。”
　　面对大字不识两个的黎家老两口，和识字但是也是大老粗的黎成石，章安浩说话很是平直，没有故意咬文嚼字、兜圈子。
　　“章老先生，你的意思是两个孩子都在我们家见吗？”黎成石心思一转问道。
　　见章老先生点了点头，他才继续说，“明德那小子出去了，我这就喊他，志文小子那边我不方便去，我就让我娘去跑一趟吧，您稍等一会儿。”
　　章安浩喝了一口还没泡开的热茶，点了点头。
　　这会儿黎家堂屋里就只剩下了他和黎老头，他见黎老头有些紧张，想着他们这会儿应该刚收了红薯，就同他聊起地里的收成，问问他们平日里种地要干些什么活。
　　说起种地黎老头虽然还是话少，但是好歹不怎么紧张了，黎成石回头看一眼，觉得两人看上去聊得还挺不错的。
　　放下了心，黎成石先去灶房把准备再烧一锅水的黎老太给喊住：“娘，章老先生上次留了些书给明德，他这一次来咱们家我估摸着是打算考教明德的功课，如果明德入了他的眼，他可能是打算收明德做学生。”
　　“不过不仅仅是咱们家的明德，还有隔壁的志文小子，他上次把志文小子叫去了白村长家，也给了志文小子书，这回他也要考教志文小子的情况，我现在去喊明德，你去隔壁喊志文。”
　　“娘，我觉得章老先生的学识气度非比寻常，就是不知道明德和志文谁能被他老人家看中，当然，这事只是我的猜测，你等会儿去白家喊人的时候可以把事同志文提一提，让他有个心理准备，但是也别说死……”
　　黎成石还想絮絮叨叨地说两句，黎老太一把打断了他：“老娘一把年纪了什么事没见过，用不着你叮嘱这么多，我知道应该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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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昌达街19号
　　黎成石见他娘心里有成算的样子，交代清楚事情就出门去找黎明德了，想着黎明德这会儿在他哪个小伙伴家里。
　　因为黎明德今天不用跟着黎老头他们下地，做完功课他就出门去找村里的小伙伴叙旧去了，当时黎成石他们想着这孩子难得回一趟家还有空，就没有管着他。
　　如果提前知道章老先生要来，还指名道姓地要找他，他们铁定要留这孩子在家待着，不出门或者下午再出门。
　　另一头去了白家的黎老太没有想得太多，不是她偏心眼，更不是她不愿意相信自己孙子的能耐，主要她是真觉得自家孙子比不上白家的志文小子，如果她是要来收徒的章老先生肯定更看中白志文。
　　黎明德和黎明礼两人都算是读书郎，比起村里那些半大小子，黎老太觉得自己两个孙子都很拿得出手，但是比起同州城回来的白志文，她没什么文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就是觉得差了一些，就好像她大儿媳妇和三儿媳妇一样，一眼就让人觉得不一样。
　　所以黎老太估摸着章老先生应该是准备收白志文为徒，自家孙子属于走了狗屎运被章老先生给看中了，顺便考教一下。
　　能不能成为章老先生的学生黎老太没有那么在意，反正孙子还能在县城学堂读书，听说县城学堂的夫子不仅有秀才还有举人老人，在她看来学堂的夫子已经很厉害了。
　　走到白家院门外，黎老太放开嗓子喊了一声：“白姚氏，你在家不？”
　　“黎大娘，我在呢，有啥事啊？”白姚氏放下手上在做的事，赶紧从屋里出来看着黎老太。
　　白姚氏是带着儿子和哥儿寡居在相公的祖籍，所以她平日里出门少，别人也很少到他们家串门，就是为了少惹出是非。
　　现在黎老太家有一个休了妻的儿子，白姚氏和黎老太平日里就更注意着了，他们担心会被别人传谣言，没事都不怎么来往。
　　“是这样的，章老先生来我家了，说是要看看我家明德和你们家志文书读得咋样了，你把志文叫出来跟我一起过去吧。”黎老太也不废话，直接了当地就说了她过来干啥。
　　章老先生？白姚氏把这个名字在脑子过了一遍，不用黎老太提醒她就想起来了，上次她家志文抱了一套书回来，就说是他们在路上遇到的章老先生送的。
　　没想到这位章老先生不仅送书还要考教儿子的学问，白姚氏跟着小白秀才在州城待了这么长的时日，见识不少，一听这话就有了些猜想，赶紧进屋去叫正在读书的儿子。
　　白志文听明白了他娘和黎老太话里的意思，将手上的书合上，看了眼桌上摆着的书，在脑子迅速过了一遍最近看书的内容，就跟着他娘出门了。
　　黎老太在白家院子外面等，白志文看到了她赶紧扬起一个笑脸喊人：“黎奶奶。”
　　懂礼貌的孩子谁都喜欢，黎老太对他和蔼一笑，寒暄道：“哎，志文好像又长高了些，看着更俊朗了，马上就要成大小伙子咯。”
　　“我天天看着好像没啥感觉，不过这个年龄的孩子就是这样，隔几天不见就有变化。”白姚氏听着黎老太夸儿子，含蓄地笑了笑。
　　这不是聊家常的时候，白志文出了门就赶紧跟着黎老太过去了，因为他们挨得近，他过去的时候黎成石还没有把黎明德给叫回来。
　　黎明瑾趴在左厢的窗户处，看着他爹和奶进进出出，好奇地伸出头看看屋里坐着的章老先生，如果不是姜芷芸不让他过去，他铁定要去同章老先生说说话，毕竟当初救下章老先生的时候他也在场，他还梦到过章老先生不止一次，觉得对他挺熟悉的。
　　当白志文进黎家院子时，黎明瑾的视线同他撞在了一起，黎明瑾没有多想，对着白志文咧嘴一笑：“志文哥哥。”
　　上次他们三个人一起被掳走，有了共同的小秘密，让黎明瑾同眼前这个少年有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情谊，他看着对方眼睛都笑弯了，特别可爱。
　　白志文微微愣了一下，近距离看着黎明瑾的笑容，让他心底有一种不知名的情绪蔓延开，酸酸软软的，把他的紧张驱散了些，他不由自主地在面上也带了点笑容。
　　说起来，自从他们一起从“流匪”手上回来，他就明显发现黎明瑾出门的次数变少了。以前一天或者两天总能看到黎明瑾路过他家院子外面那条路，现在好几天才能看到一次，而且每次都给他一种匆匆忙忙的感觉，时不时还有大人陪着他一起。
　　邻居家的小子同自家孙哥儿的短暂交流黎老太没注意到，她把人领进屋了之后就赶紧去灶房，她烧了热水，得再倒点水去正屋才行。
　　姜芷芸盯了一眼不安分想跑出去的黎明瑾，起身从左厢走进灶房帮忙，正屋那边都是男子，有婆母在她一个还算年轻的媳妇过去不好，不过在灶房帮忙舀水泡茶是可以的。
　　忙好了这些，黎成石才把黎明德给带回来，两人跑得有些快，到家了一个劲喘气，额头还出了一层薄汗，黎明德深唿吸了几下，等气息平静些了才抬脚进屋。
　　黎明德在家没有穿长袍，就穿的方便做事的短打，他并没有因为自己没穿长袍而不好意思或者不注意礼节，他进屋了就对着章老先生和黎老头行了礼，也同已经在屋里的白志文打了招唿。
　　白家要守孝少出门，并不是完全不出门、不交友，黎明德是白志文在上河村的两个朋友之一，另一个是黎家的黎明礼，只是白志文同黎明德更熟悉一些。
　　第一次两人见面是白志文他们刚搬回来上河村不久，白志文外出挑水，同回家的黎明德碰上了，两人说了两句话，黎明德觉得白志文的学识好，就约了第二天上午他们再说说话。
　　第一次聊天后，两人都对对方挺有好感的，所以每次黎明德休沐回家得空，基本都会找个时间出门去到白家找白志文，两人说一说话，聊一聊读书的困惑，互相讨论讨论。
　　章老先生送来的书他们两人讨论之后选择了看同一本，上一次黎明德回家时他们还一起讨论了各自的疑惑，没想到没过多久他们会在黎家，一起接受章老先生的考教。
　　章安浩一直注意着这两人的神态，发现他们两人认识，而且看上去还挺熟悉的，他觉得有些意思遂开口问道：“上一次我送了不少书给你们，你们看得怎么样了？”
　　黎明德看了眼白志文，示意他先说。
　　白志文不矫情不怯场，拱了拱手道：“章老先生，学生到现在一共读了两本。”
　　然后，黎明德也拱了拱手：“章老先生，学生只读了一本。”
　　章安浩似笑非笑地挑了下眉，一个读两本，一个读一本，数量不一样，但是两人的神态都挺坦然的，显然都是说的实话，没有夸大也没有故意往小了说。
　　说句实话，在章安浩看来几个月的时间就读了一、两本书，着实慢了些，这样的进度，把四书五经读完，再拓展视野读其他的书不知道要多久，想要在科举一途有所建树的话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想了想，章安浩问他们对自己读书的速度和成果有什么看法。
　　白志文把自己的情况说了说，总结了一下自己的收获，也提出了一些问题，这些都是他平时就在琢磨着的，所以说起来没什么卡顿，也言之有物。
　　黎明德那边要稍微差一些，他起步比白志文晚，底子没有白志文厚，白天还有学堂的课业，不过也好在他这会儿在学堂读书有夫子指导，说出来的见解也还算可以。
　　章老先生听了他们截然不同的回答，见他们两人都因为对方的话而若有所思，心里有了个主意，让文竹从马车上取出来两大张宣纸，亲自研好墨后提笔在宣纸上写下了两道不同的题目。
　　这两个不同的题目都是出自那一本他们两人都读过的书，章老先生在写完了题目等墨迹干的时候对他们说：“不瞒你们说，老夫本次来上河村找你们两，就是想要看看你们两够不够格做我的弟子。”
　　“虽然你们读书的速度慢了些，但是考虑到你们的情况，这一关算是过了，如果以后拜在了我名下须得更加努力，提高效率。”
　　“这两道题是我亲自出的，给你们半个月的时间，把这道题目做出来，在做题的时候不要想着请教任何人，只写你们自己的想法，半个月之后你们把文章送到昌达街十九号院子来。”
　　“这些书你们有时间可以看看，或许对你们回答这道题目有帮助，也可能没有帮助，端看你们自己判断。”
　　章老先生说完，对着在屋外候着的文竹招招手，让他把手上提着的包袱分别递给黎明德和白志文。
　　尽管白志文有一些心理准备，但是当他亲耳听到章老先生说他打算收自己为弟子的时候，心跳还是快了很多。
　　当初在牛车上白志文同章老先生说了一会儿话，他那时候就知道了章老先生的学识渊博，他想如果有这样一位先生指导自己读书做学问，哪怕他还在孝期没法去学堂、没法参加科举，他也有信心等孝期出了之后他的水平不会比在州城的同龄人差。
　　黎明德对章老先生的认知没有白志文那么深厚，但是他觉得就章老先生刚才对他困惑的解答，已经比学堂的秀才夫子更厉害，他同样非常高兴，有幸得可以到这样一位先生的指导。
　　出了题目送了书，章安浩本次上河村之行就算结束，他告别了黎家众人，带着小厮文竹离开了上河村。
　　等白志文也走了，黎老头和黎老太才拉着黎成石问章安浩到底是什么人。
　　黎成石这时候心里正震惊着，他刚才听章老先生提起他的住址是昌达街十九号院子，整个人就呆住了。
　　作为知县赵承泽身边的得力属下，黎成石知道自家知县大人从几个月前就开始时不时往昌达街跑，一开始大家都不知道知县大人具体去的哪个院子，所以县衙里有人私下悄悄说知县大人在那边置办了个宅子藏娇。
　　后来才听人说知县大人去的是昌达街十九号院子，不过知县大人都是白天去的，藏娇的流言现在已经渐渐消了下去。
　　万万没想到，居住在昌达街十九号的居然是章老先生，算算时间，知县大人往那边跑好像正是自己无意中救了章老先生之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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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7成功拜师
　　能够劳烦知县大人隔三差五去拜访的人是个什么身份，黎成石不敢瞎打听，也没有胡乱猜测，原本以为章老先生就是一位学识渊博，路过昌平县或者回到家乡的老人，现在看来事情可能没这么简单。
　　没有把自己知道的那些告诉两个孩子和爹娘，黎成石只说他也不太清楚章老先生的来历，但是他觉得章老先生学识渊博不会害人，让黎明德好好做章老先生留下来的那个题目，如果有幸成为弟子跟着他做学问应该会比学堂更好。
　　这话黎成石就算不叮嘱，黎明德也会好好地做，不管能不能被收为弟子，就看着章老先生送了他这么多书，他就不想浪费老先生的一番心意。
　　因为想着章老先生让他们自己想题目，不求助任何人，黎明德和白志文两人都很有默契地没有把自己的题目同对方说，自己在家埋头苦思、苦读。
　　半个月之后，两人捧着自己好不容易写出来的文章去到昌达街19号，一起等着章老先生。
　　文章已经写了出来，也教给了章老先生，这会儿不怕被别人影响了，在等着章老先生看的时候，黎明德和白志文两人悄悄地交流了一番。
　　福伯和文竹就在屋外候着，他们两人虽然没有多高的读书天分，但是好歹跟着章家父子这么些年，耳闻目染也知道不少东西，听着屋里两个少年人用清亮的嗓音说着他们各自的看法，对视一眼笑了笑。
　　说实话，刚开始福伯是万万想不到自家老爷会在这种小地方常住，甚至还想要收徒，京城那么多高门子弟，多少人从小就在家接受着名师指导，从小就颇有才名，他家老爷一个都看不上，怎么就对这种小地方的两个少年人有了兴趣。
　　这问题让章安浩回答很好回答，那些京城里的少年因为家世不错、天分不错，从小又受到了不错的教育，确实挺好的，是天之骄子，但是就是因此他们一个个都眼高于顶，就算有几个看上去谦虚的也只是做做样子，心里是瞧不起人的，他怎么可能看得上这样的小子。
　　刚开始他说留在昌平县收徒其实也并不是真的多想收徒，选择这个地方一是他年轻的时候在北边打仗待了不少年，老了就不想要再去北方了，一路往南走了这么多地方他觉得昌平县挺好的，还有就是因为那天他被救起来后，白志文这个小少年合了他的眼缘。
　　眼缘这种东西谁都说不准，总归就是章安浩觉得白志文这个孩子不错，可以考虑收个徒弟。
　　至于说黎明德，见到白志文的时候他不知道有这么个孩子，是后来了解了黎家人之后才知道的。
　　合眼缘、想收徒是一回事，但是如果两个孩子在读书上并不开窍，章安浩也不想要为难自己非要收徒，才有了前面那两出小考验。
　　其实说到底，章安浩这样做是他觉得自己现在已经致仕，就是一个在家没事干、身子骨还不怎么好的老头子，与其在家闲着发霉，不如收两个弟子教导一番，为他们大虞朝培养人才，也能打发打发时间。
　　世人都以为德辉先生、神威将军、前户部尚书——章安浩是一个不苟言笑的刻板人，其实他并不完全是那样的，毕竟真正刻板的人可做不出来隐姓埋名偷偷跑去参军、刚封了将军就辞官、一大把年纪了重拾书籍考科举这样的事。
　　看着摆在案板上两张风格差异挺大的文章，章安浩笑了笑，让门外候着的小厮去把两个孩子叫来书房。
　　打定了主意要在这昌平县住上一段时间，福伯找到了房子之后第一时间布置的就是书房，那些陪了他们老爷半辈子的书这会儿大半都在这里，书房两面墙的书架上满满当当的全是书。
　　在知道他们老爷有心收徒之后，福伯在书房里多准备了两张小书桌，也准备了两个挨着小书桌的小书架，氛围严肃的书房一下就多了一种活泼的感觉。
　　这会儿，站在书房外面的白志文和黎明德有些紧张，他们两人互相看了眼，然后一起抬脚跨进去，对着章安浩老老实实地行了个学子礼。
　　章安浩看着两个他都准备收下做弟子的少年，神情算不上多和蔼地说：“你们两的文章我都看过了，你们互相交换看一遍，说说有什么想法。”
　　看着这样的章安浩，黎明德和白志文更加紧张了，分别走到对方的文章前站着，默默地读了起来。
　　白志文更先看完，黎明德稍微落后了一些，看完文章后没有留给他们多余的思考时间，章安浩先点了黎明德让他说说他的看法。
　　“先生给我们两人出的题目，看似不同，实则是有关联的，我在看到志文这个题目时脑子有两种破题的思路……”
　　“志文的文章破题点很巧妙，从小处破题，环环相扣一步步解答，最后的收尾很圆满，认证了他最开始的破题点。在他的文章中我看到了上一次先生给的书，因为学堂还有课业，我只抽空看了三本，已然感觉受益匪浅，因为志文看的比我多，他的文章写得更加全面……”
　　“唯一我觉得可能有问题的地方就是他的行文节奏好像同学堂夫子说过的稍微有些许不同，不知是不是因为我是在县城的学堂读书，志文以前在州城读书，教学的夫子不同。”
　　黎明德先说了几句自己关于这道题目的破题思路，然后才说起白志文的这篇文章的好，最后稍微说了一点点他这篇文章的问题。
　　说是问题，黎明德自己也说了可能这个不算是问题，就是不同的夫子有不同的教学习惯，教出来的学生有所不同而已。
　　章安浩听了黎明德的话点点头，转而让白志文说黎明德的文章。
　　黎明德的文章破题点很正，就是寻常解经常用的那种破题方式，一步步平铺直叙，清楚明了地阐述清楚了他的想法。
　　不论是从落在宣纸上的字迹，还是破题点、行文思路、风格，两人都不太一样，不过他们两人互相之间倒是挺欣赏的，都觉得对方的文章好。
　　等他们互相点评完了，章安浩才开始说他对这两篇文章的点评。
　　两个孩子的文章如果他以一位考官的角度来看都不过关，不论是遣词造句，还是逻辑思路都不大合格，所以，他用严厉的眼光将他们两的文章给批评了一番。
　　尽管早就有这个准备，但是真的听到自己苦心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写出来的文章被说得几乎一无是处，白志文和黎明德两个少年都有些挫败感，低着头想着他们估计是没福气被章老先生收做弟子了。
　　不过他们两人觉得这样一篇文章经过章老先生的指导，如果让他们再写一篇同样题目的，就算破题和立意点不变，新的文章水准绝对能够翻上一番不止。
　　章安浩看着明显蔫了下去的黎明德和脸上还稳着的白志文，眼底笑意一闪而过。
　　他家修远因为娘去得早，还有个妹妹，从小就表现得很稳重，孙子鸿林也跟着他爹一样，七八岁了之后就没有了什么笑脸，白志文的情况同自家有一点相似，父亲早逝的他扛起了一家人的责任，看到他就章安浩就想到了儿子章修远，有些怀念。
　　黎明德则让章安浩有了另一种当长辈的感觉，京城的孩子到了他那个年龄都知道自己的生平，在自己跟前多少有些战战兢兢的，黎明德对上他的时候有尊敬，没有害怕，让他觉得挺有趣。
　　说完了两个孩子的问题，打击了他们一番，章安浩话音一转又开始表扬他们，如果以教导童生的夫子的心态和水平来看他们的文章，得出结论大不一样，问题还是能挑出来，但是不大，并且可以改正，只要他们吃得了苦、下功夫学习。
　　换句话说就是章安浩觉得他们两都是好苗子，两人进步空间挺大的，至于说最后的进步有多大，得看他们自己的努力。
　　等章安浩说完，黎明德和白志文两人的心情犹如坐了一趟过山车，本来不抱希望了，但是听章老先生的意思，好像又还可以的样子。
　　章安浩没有吊他们胃口，一直板着的脸放松了下来，问道：“你们两人的拜师礼准备好了没？”
　　这话听得黎明德一愣，过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老老实实回答道：“还、还没有。”
　　白志文也有种惊喜的感觉，就像是天上掉下了一个馅饼，还刚巧掉在了他手上，他缓了缓心神，直接跪在地上：“老师见谅，弟子今日来得匆忙，明日一定带着拜师礼再登门。”
　　黎明德也反应了过来，赶紧跟着跪在地上，说了差不多意思的话。
　　章安浩将他们两人扶起来，今天不算是正式拜师，他就没有纠正他们两人错误的礼节，等到拜师的时候再教他们拜师应该是什么样子，至于说其他的他就更不用着急了，可以以后慢慢教。
　　同两个即将成为自己弟子的少年说了几句，章安浩就挥手让他们离开了，提醒他们回去准备拜师礼。
　　黎成志要忙米线摊位，白志文家没有成年男人，所以今天陪着两个孩子过来的人是黎成石，他这会儿正等在昌达街十九号院子外面，看到两个孩子出来时掩饰不了的激动神色，面上一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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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工钱的矛盾
　　白姚氏一直在家里提心吊胆地等着，当初她虽然同儿子商量了之后毅然决定举家搬回上河村，因为回祖籍守孝这个选择对当时的他们而言是最好的，孤儿寡母的不至于被欺负。
　　但是从此三年内白志文就只能自己一个人在家看书、读书，白姚氏每次一想起这一茬心里就难受，总觉得耽误了儿子。
　　所以，得知终于有先生可以教白志文做学问后，白姚氏脸上的笑容就没有下去，每天绣花的时候也干劲十足，就等着攒下来钱，儿子出孝之后就送他去参加科举考试，她对儿子充满了信心。
　　虽然拜师这件事白姚氏和黎家人都没有刻意往外说，但是没两天，上河村的人就知道了，黎家和白家的小子成功拜了一位县城的老先生为师，黎明德不用再去县城学堂读书，每天都能回家。
　　最开始那次有幸见过章老先生的人听说了之后，纷纷说这两个小子脑瓜子灵活、运气好，有了这么一位厉害的老师，以后肯定能考中秀才，甚至举人，给他们上河村争光。
　　也有些人没有见过章老先生，又看不惯大家吹捧黎明德和白志文，就私下悄悄地说酸话，什么秀才、举人，也不看看这些年他们这一片的村子多久没有出一个秀才了，别白日做梦了。
　　不管是好听的话还是难听的话，黎家人和白志文他们都当做没听到，笑一笑就过去了，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反正他们这边没什么人家，串门的也少，清净。
　　每天早上，黎明德就跟着他爹和娘还有隔房姑姑一起去县城，等到半下午他又同黎成志他们一起回来。
　　就这样又过了几天，村里就有人有了疑惑，不是说白家小子和黎家小子都拜了县城一位老先生为师，怎么就黎家小子天天去县城，白家小子没动静呢。
　　不用黎明德和白志文站出来解释，白村长就把那些自以为是在替白志文“打抱不平”的村里人给骂了一通，白志文还得给他爹守孝，他如何能天天往外跑，不怕人家小白秀才晚上来找你们聊天。
　　白村长这话说得村里人不敢再多嘴，生怕真的小白秀才心生不满晚上去找他们。
　　其实白志文虽然没有天天都往章老先生那边跑，但是黎明德每天都会把章老先生给他安排的功课和布置的题目拿回来，他读书遇到的问题、写出来的文章，章老先生都会一一回答、点评，加上他差不多每十天就会去一趟县城，其实接受的指导也不算少。
　　两个读书郎拜师的事大家讨论了两天之后就渐渐在村里平静了下来，读书是读书，考科举是考科举，只要一天没有考上对大家而言就没有什么不同。
　　时间在平淡中一天天过去，在十一月底的时候，黎成志找上黎成力，哥俩悄悄说了一番话。
　　现在彻底到了农闲十分，村里人除了伺弄一些冬天的蔬菜自家吃或者拿去集市上换个几文钱，其他时候就没有什么事了。
　　当然，勤快的人是会自己找事情做的，毕竟事情是做不完的，只要有心。
　　男人有一把子力气，出门打零工挣钱补贴家用可以，修补自家屋顶、墙壁、鸡棚、猪圈等等也行，年前把家里的事安置好，明年开春了就能安心春耕。
　　而女人或者夫郎、哥儿，力气小也不适合抛头露面，就在家拾缀家里的锅碗瓢盆、衣裳鞋袜、铺笼被罩、熏肉粮食，筹划一下怎么让一家子人过个好年，过了年之后又要怎么安排生活。
　　临近过年的时候，但凡手上有几个钱，人就总会想着抽空出一趟门，到镇上、县里、庙会瞧一瞧看一看，今年有没有新出什么东西，买不起瞧个热闹也好。
　　每年米线生意最好的十二月要来了，黎成志琢磨着地里没有什么活，不如把他二弟给叫上，在米线摊位上帮忙干活。
　　熬制各种口味的汤底是黎成志和白秀荷两人压箱底的挣钱本事，也正是靠着白秀荷调出来的汤底口味吸引了众多客人来他们的摊位吃米线，所以黎成力到米线摊位帮忙只能像黎草叶一样每天拿工钱。
　　说起工钱，就不得不提一下黎草叶现在的情况，在黎二爷家没有分家之前，黎成志他们给黎草叶开的二十文一天工钱，当时对外宣称的是黎草叶的工钱是十文，就这样，她还要上交部分给黎二奶管着，自己手上只能捏着几文钱。
　　后来黎二爷分家，黎二爷和黎二奶跟着黎草叶过，黎二奶就让黎草叶自己留着出去干活的钱，黎老太也找了个机会让黎成志给黎草叶“提高”了工钱，对外说是二十文。
　　随着米线摊位的生意平稳中越变越好，又陆续添加了凉拌米线、干拌米线和酸萝卜老鸭汤米线三种口味的米线，黎草叶的一天的工钱也已经提到了四十文一天，还包午饭，都快赶上年轻汉子在外面干一天零工的工钱了。
　　由于她这个不是零工，是每天都固定跟着黎成志他们去米线摊位帮忙，所以算下来她一个月能够挣一两银子又二百文，比绝大多数村里的汉子都厉害了。
　　事情果然如同黎成志当初预料的那样，黎成地媳妇和黎成粮媳妇在知道了她们大姐一个人一个月就能挣这么多银钱后，非常的不满，找上黎成地和黎成粮两人闹腾，话里话外的意思听过的人都明白，无非就是想要降低当初承诺的给两位老人的孝敬。
　　黎草叶在外面忙了一上午外加一个中午，回到家总听着隔壁两个弟弟家一唱一和地说着酸话，她一度想着要不为了家里的安宁让爹娘同意弟妹们的意思，反正今年秋收粮食打得不少，够他们一家子吃，她还能出去挣钱，家里不缺弟弟们的孝敬。
　　黎二奶的性子软、耳根子也软，是个没主见的，之前黎二爷不表态她也就不说什么，反正已经分家了，两个儿媳妇她不好管，听着她们的话心里难受悄悄摸两把眼泪就过了，不拿这些事去烦闺女。
　　黎二爷却是不同意的，当初分家的时候他想着两个儿子有妻有子，他们要是没有水田日子太难过下去了，才会一人给一亩水田，那时候他就觉得委屈了闺女。
　　这才分家多久，两个小子就不想给他们老两口粮食了，这样下去还得了，黎二爷说他现在年轻还能动还能种地，不要那两小子粮食无所谓，等到他老了种不动了，就真的全靠女儿养着？
　　黎二奶一听也是这个道理，天天同黎草叶一起生活的她也心疼闺女，知道闺女的钱可不是那么好挣的，她两个儿子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呢。
　　如果是冬天，黎草叶早上起床时天不见亮不说，还冷得很，风直往脖子里钻，人缩成一团都还是觉得漏风，客人吃过的碗得勤着洗，冬天洗东西就算用的是温水，手上还是生了不少冻疮。
　　到了夏天虽然起床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但是夏天热，尤其是在砂锅跟前杵着时，砂锅下面还有炭火在烧着，汗水就没有停下来的时候，同样难受。
　　因为一直是两个儿媳在旁边念叨，黎二爷不方便出面，他就让黎二奶去说她们。
　　黎二奶是个软和性子，骂人的话说不出口，她想着她就站在黎成地和黎成粮的门口说两个儿媳几句，没想到连人都见不到。
　　分家以前黎成地媳妇和黎成粮媳妇对上婆母还有些怕，分家了之后过惯了自己当家的日子，她们两对上黎二奶就没有之前那么害怕了，黎二奶过去她们就躲在屋子里装不在家。
　　这样多两次后，黎二爷看不下去了，他拉过黎二奶让她直接去找两个儿子，听说他们两今天要回村，让她当着村里人的面问问两个不孝子是不是不想给他们老两口粮食，如果他们不回答，就拉着他们狠狠骂几句。
　　不说提别的，就说这两个小子要是还想要在上河村过下去，就不可能不在乎村里人对他们的看法，之前分家已经闹得不少人看他们时神情有异，背后悄悄嘀咕了，如果再传出去他们分家后不孝敬爹娘，村里人一人说一句就能把他们给羞得不好意思出门。
　　黎二奶听了黎二爷的话，想了想等会儿要怎么说，才拎着篮子出门去在到村中心大槐树下一边干活，一边等着两个出去做零工的儿子回来。
　　村里人出去做零工一般喜欢选择在外面连着做几天的那种，主家那边的事忙活得差不多了，就会提前结算工钱让他们这些住的远的先走，省得他们到家的时候太晚了不安全，出了事找他们这些顾工的人家扯。
　　这一次黎成地和黎成粮两人遇到的主家是个大方的，五天给了他们一人三百文，他们正高兴着计划把三百文用在年夜饭上。
　　结果，刚跨进村里，他么兄弟两人就看到他们娘冲他们跑过来，问他们以后每个月的孝敬粮食是不是不给了。
　　黎成地和黎成粮之前是听家里婆娘念叨过，什么大姐在外面干活很挣钱，他们要不然就少送一些粮食给二老，毕竟他们见自家有儿有女的要养一大家子人，相信爹娘能理解。
　　这兄弟两人当场就把他们各自的媳妇给骂了一通，家里的粮食不是不够吃，每个月给爹娘的粮食又不多，再减少怎么行，传出去他们还做不做人了。
　　所以，这一刻面对老娘的质问，黎成地和黎成粮立马否认，说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不给二老粮食。
　　说完，黎成地还从怀里肉痛地掏出来了一串铜板，也就是一百文，递给黎二奶，一脸孝心地说他们兄弟两人出去做零工挣了些钱，这一百文是他们孝敬二老的。
　　黎成地掏了钱，他看着还傻站着的黎成粮，推了他一把让他赶紧说话。
　　黎成粮不是傻的，他立马就接着哥哥的话说这钱是他们孝敬的，让黎二奶把钱收好，还保证说粮食肯定会每个月都送过去。
　　两兄弟的真实想法到底是怎么样的没有人知道，不过看着他们当场就拿了一百文出来孝敬爹娘，上河村众人总算对他们两兄弟的评价好了那么一点点，良心没有坏透。
　　等着离开了村中心大槐树下大家的视线范围，黎成地立马踢了一脚他弟弟的屁股，让黎成粮还他五十文。
　　黎成粮很想说他根本没想过要拿钱给爹娘，是二哥自作主张给了娘一百文，怎么转头就要让他出一半，他才不愿意。
　　看着黎成地满脸不爽的样子，黎成粮还是解开了串钱的绳子，数了五十文过去，做弟弟这么多年，他不太敢违背他二哥的话。
　　回到家后，黎成地和黎成粮兄弟两不约而同地把家里的婆娘给收拾了一通，要不是她们闹来闹去，不乐意给粮食还把爹娘给惹了，他们今天就不用出钱安抚娘。
　　黎成地媳妇和黎成粮媳妇两被收拾了之后就安分了下来，每到该送粮食的时间还会主动提出，免得自家男人忘了，也不敢再惦记黎草叶的工钱。
　　黎二爷家的矛盾黎老太一直关注这，这一次她没有再出手管，让黎二爷他们自己解决，听常常过去玩的黎明瑾汇报，这次矛盾解决得还算不错，没有让两个没良心的崽子真的少给粮食。
　　给黎草叶一个女人的工钱是四十文一天，当黎成志找上黎成力时，考虑到黎成力对摊位上的活不熟悉，除了前三天是二十文一天，等到后面也是暂时定四十文一天，具体情况到时候再定。
　　让黎成志没想到的是，黎成力拒绝了这个的邀请，原因是他要留在家里管着黎明才。
　　黎成力的拒绝在意料之外，打乱了黎成志的计划，但是也让他看到了弟弟的成长和担当，这让他很是欣慰，他也就没有强求，重新想摊位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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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摊位着火
　　十二月开始，米线摊位的生意果然更加忙碌了，过来吃米线的客人一天比一天多。
　　因为黎成志他们人手有限，在客人越来越的情况下，黎成志只好忍痛把干拌米线也给停了下来，现在天冷凉得快，客人吃到后面米线凉了口味就没有那么好了。
　　至于说凉拌米线，从十月初大幅度降温了之后黎成志就已经停了，天热的时候吃凉拌的东西是享受，天冷再吃味道得大打折扣，不如吊着那些喜欢凉拌米线的客人的胃口，等到明年天气暖和了再继续卖。
　　因为还是只有两辆手推车，所以三种米线的汤底一天就只能挑选两种卖，根据客人们的口味，黎成志决定每天都卖高汤米线，隔天卖鱼汤米线和酸萝卜老鸭汤米线。
　　高汤的味道不像鱼汤和酸萝卜老鸭汤那么有特色，让人吃一次就很容易记住，但是高汤米线的口感醇厚且中正，客人接受度更高，百吃不厌。
　　定下来了怎么售卖米线后，黎成志就不再多想，计划着把眼前的生意维持下来，让客人们尽量满意，让黎家米线的名声在昌平县更响亮。
　　但是就在黎成力刚同自家二弟聊了没几天后一个晚上，黎明瑾做梦了。
　　黎明瑾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做梦了，这一回他看到自己身处乌蒙蒙的县城，懵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还好县城他经常来，这会儿宵禁也已经解除，城门和街道上已经有人了，不然他可能还会有些害怕，尽管这就是在他自己的梦中。
　　站在原地有些无聊，附近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黎明瑾只能一会儿看看城墙，一会儿看看守城的士兵，一会儿看看迷迷煳煳准备出城的人。
　　随着年龄的增长，在做了不少预知梦后，黎明瑾已经摸清了不少预知梦的套路，就拿他现在这样的情况来说，他得站在原地等着，等着他自己或者认识的人出现，才能接着进行下一步，看看梦里发生了什么。
　　因为他梦见的事都是同自己或者身边的人有关系，只有当梦里出现认识的人之后，他才能够跟着认识的人一起经历即将发生的事。
　　等了一小会儿，黎明瑾终于等到了他认识的——大伯、大伯娘和堂姑以级大哥。
　　他们四人推着手推车通过了守城士兵的盘问，顺利进城，大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和衣裳赶着去往章老先生处，大伯他们则留下来把米线摊位给支起来。
　　刚把手推车上的砂锅给摆好，桌椅板凳放好，就迎来了几个准备吃了早饭出城的客人，白秀荷和黎草叶赶紧着手煮米线，黎成志继续摆放摊位上剩下的东西。
　　黎明瑾看着大伯他们忙活，第一次得知大伯他们挣钱很不容易。
　　因为是在梦里所以黎明瑾是感觉不到冷的，但是从行人缩着脖子和手脚急匆匆赶路的样子，以及阵阵吹过的寒风可以看出冬日清晨的寒冷。
　　在这种时候，大伯他们要一路推着手推车从村里走到县城，然后在县城摆摊，一口气都歇不了就忙活起来。
　　大伯娘和堂姑负责煮米线给客人吃，等客人吃过了要收拾桌子、洗碗筷，大伯主要是出去挑水、倒水，抽空帮忙做其他的。
　　一个小小的米线摊，烧着两口砂锅，来来往往的不停有客人，三个人像陀螺一样忙到半中午才能坐下来休息一会儿，等着中午那一波客人。
　　在梦里这一段过得挺快的，黎明瑾认真地看着，没一会儿就差不多到了快吃午饭的时间，米线摊位又开始忙活起来，不过说几句话的时间客人就坐满了他们准备的小凳子，等着吃米线。
　　意外就是在忙碌中发生的，黎明瑾一直都紧张地盯着米线摊位的每个角落，他知道在梦里，米线摊位多半会出事。
　　这时候，白秀荷把砂锅下面即将燃烧尽的炭火夹出来，塞进去了新的炭火继续烧砂锅。
　　被白秀荷夹出来的炭火还有点红，理论上来说是可以再烧一会儿的，但是她想着等会儿会很忙更没有时间换炭，就提前换了出来。
　　取出来的炭火被放在了一旁的罐子里，这个罐子靠着木质的手推车，距离米线摊位周围那一圈布不算远。
　　在自家摊位周围立一圈布是白秀荷的主意，目的是挡风，冬天冷，客人过来吃米线的时候寒风吹个几轮，热乎乎的米线就没有刚出锅那会儿那么趁口了。
　　她这个主意确实还不错，没有了风从中穿过，在米线摊位里面坐着都要暖和不少，客人们坐着等米线的时候心情也会跟着好很多，稍微多等一会儿不会抱怨。
　　可黎明瑾梦里出问题的就是这个围在米线摊位周围一圈的布，可能是布的一角在风吹之下飘进了罐子里，由于罐子里装着还没有燃尽的炭，布就这样被点燃了，在天干物燥的冬天迅速烧了起来。
　　如果说仅仅是布被点燃就算了，关键问题是当布烧起来的时候，用来固定布的一排竹竿突然倒向了摊位里面。
　　事发突然，从布着火，到火烧大，再到竹竿倒下来压住了正在吃米线的客人，整个过程非常之迅速，让人措手不及，根本没法阻止。
　　竹竿并不重，客人没有竹竿打着，只是布一下子倒在他身上，但是坏就坏在那布已经烧了起来，火跟着就烧到了客人的衣服上，要不是周围的人反应快赶紧把他给拉出来打灭了火，很有可能会火会烧到头发，接着把人给烧坏。
　　好在除了围着米线摊位的布，其他东西没有什么可以烧的东西，竹竿、桌椅那些虽然是木质的的，但是都不那么容易烧起来，众人三两下就把这一场火给扑灭了。
　　但是看着一片狼藉的米线摊位，过来吃米线的客人也没有了胃口，经常过来的客人还好，安慰了黎成志他们两句才离开，不是常客的那些暗骂两声晦气就赶紧走了。
　　唯有那个被烧了后背衣服的客人留了下来，他留下来不是为了吃米线，而是找黎成志他们赔偿，嚷嚷着他被烧着了、被吓着了，要去看大夫，要重新买衣裳。
　　一番闹腾后，黎成志给了五百文才总算把这个无辜被烧的客人送走。
　　然后，黎成志他们赶紧收拾乱糟糟的桌椅板凳那些，希望早点把米线摊位的生意恢复了，他们还剩下不少米线没有卖掉。
　　但是就算他们再怎么收拾，过来的客人还是能够看出来一些不对劲，多问两句就知道了这个摊位刚着火了，坐下来了的人都纷纷起身离开，不乐意留下来吃米线。
　　一直到黎明德从章老先生那边回来，剩下的米线都还有不少，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黎明瑾作为唯一一个旁观全场的人，不像其他人在布着火的时候有不同的事做，他亲眼看到了这一场火不是意外。
　　是米线摊位旁边摊位的人用一根棍子，把装着没燃尽炭火的那个罐子往布边挪上了挪，然后趁着大家都不注意的时候将布的一角塞进了罐子里，等到布烧起来了后，也是他在后面推了一把，导致明明固定得挺好的竹竿倒下来。
　　这一切都是在角落里发生的，那人的动作很小心谨慎，在布烧起来了之后他是第一个去拉那个客人的，因此不知情的黎成志他们还一个劲地感谢他。
　　黎明瑾注意到，等大伯他们把摊位收拾好了之后再有客人上门，不管有没有问起这边的事，那个人总会状似无意地提起米线摊位刚刚烧了起来，一脸担心后怕，好像特别替黎成志他们着急的样子。
　　黎成志他们听着旁边的人故意那样说有些不舒服，但是当着自己这边客人的面不好说什么，只能忍着。
　　就是在这时候黎明瑾醒了过来，他醒来的时候死死地握着拳头，整个人都气唿唿的，距离那个人使坏还早，他赶紧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就找他娘说自己的梦。
　　姜芷芸听了黎明瑾说了他的梦同样很是气愤，虽然是大嫂换炭的时候没注意让别人钻了空子，但是这是米线摊位第二次被人找麻烦，气愤之余她也在想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以后要怎么避免，这次的事件要怎么解决。
　　如果是黎成志在这里，他应该很快就能想明白隔壁摊位的人为什么这样做——嫉妒和不满。
　　今天是风调雨顺的一年，南边水田的收成不错，北边旱地的小麦产量也高，粮食的数量正在慢慢恢复，旱灾的影响也在逐渐减弱，可是后续的问题还有待解决。
　　老百姓攒点钱不容易，因为旱灾很多人手上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钱花了出去，这种时候不把粮食的价格控制下来，国家容易乱起来，所以在朝廷有意无意的插手下，不论是粮食还是肉的价格都渐渐恢复到了旱灾之前的样子。
　　因此，粮食加工出来的吃食诸如米线的价格也降了下来，黎成志就按照当初他对客人们的承诺，把一碗米线的价格重新下调到九文一碗。
　　其他同样做吃食的摊位没办法，也跟着或多或少地调整了一些他们的价格，搞得不少人心里暗骂黎成志脑子有问题。
　　黎成志知道其他人因为自己调整价格的事不满，但是他当初承诺了要调整价格，所以他坚持这样做了。
　　至于说嫉妒就更容易想到了，自家米线的生意好，这样就显得附近的摊位生意萧条。
　　大家都是做吃食的，面上嘴上可能不说什么，心里肯定是有想法的，嫉妒的种子在无声无息间萌发，在年底这段时间越长越大，看着白秀荷将还有些红的炭火放在一旁，坏主意就这样生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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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抓人
　　这个时间黎老太他们早就起床了，姜芷芸把自己的衣裳整理了一下，去找黎老太拿主意。
　　黎老太听了姜芷芸的话气坏了，怎么会有那么黑心肠的人，他以为他们家米线摊位的生意坏了，客人们就会去隔壁吃他那个一点都不好吃的面条了吗？别丢人了好吧！外面还有那么多的吃食呢。
　　“黎老太琢磨着黎明瑾的梦境，说道：老三家的，千万不能让咱们家米线摊位的围布烧起来，只要有了这一出，以后那些个摊位的就能抓着这个不放，说咱们的坏话，声誉肯定会受影响。”
　　姜芷芸点点头：“我也是这般想的，要不这一次还是让相公出面，在那个人准备把布放进罐子的时候当场把他给逮着，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打坏主意。”
　　不过姜芷芸觉得这一次的问题倒是好解决，主要是以后要怎么办，有了一次就会有二次，这一次使坏没成功，那买面条的心里肯定还会惦记着第二回。
　　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他们是有瑾哥儿做梦提醒，但是万一哪一次瑾哥儿没有梦到，那岂不是就要让那些黑心肝的如愿。
　　想了想，姜芷芸有了一个别的想法：“娘，咱们家米线的生意好，只摆摊的话不够稳定，遇到下雨就没法出摊，我在想等大哥他们今天回来同他们商量一下要不在县城里买一个铺面，在铺子里卖米线生意肯定会更好。”
　　“弄一个铺面？”黎老太皱起眉头，铺子可不便宜，家里恐怕没有那么多钱买，如果换成租那就是一大笔开销，她觉得不太划算。
　　“铺子的事等大哥他们下午回来再说，当务之急是赶紧去县城阻止火烧起来。”姜芷芸看着黎老太不太同意的样子，转了个话题。
　　姜芷芸觉得大哥是个有主见有魄力的，同娘说不如等大哥他们回来了同大哥和大嫂直接谈，效果可能会更好一些。
　　说起等会儿会烧起来的火，黎老太的注意力就被转移了，她想到了上次老三回来说的他这段时间会有些忙。
　　因为临近年底了，手上没钱的小瘪三、混混们会开始想办法挣点钱花，他们县衙的人最近都要忙着县城的秩序维护，还有不少返乡的人要记录在册，黎老太觉得为了家里摊位的事去找老三，万一耽误了公事可不好。
　　黎老太把她的顾虑同姜芷芸说了之后，姜芷芸也想起来相公说过的他最近会有些忙，米线摊位的事确实没有必要非要让相公去。
　　想了一番之后，黎老太决定就让自家老头子去一趟县城，就在那附近等着，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就盯紧了自家摊位，等着抓那个卖面的。
　　婆媳两人达成一致，姜芷芸去到灶房忙活早饭，黎老太则拉着黎老头将刚才姜芷芸过来找她说的事说出来，重点是让黎老头等会儿出门去县城里，在一旁等着把那个准备使坏的卖面的给抓住。
　　黎老头听了这件事之后比黎老太更生气，这是因为在对待孙子读书的问题上，黎老头和黎老太两人的想法稍微有一点不同。
　　刚开始是黎老太提出的送两个孙子去读书，她只是想让孩子们识字长见识，有能耐考童生、秀才就去考，家里支持，没有能耐学差不多了就留在县城里，在某个铺子做学徒谋生。
　　后来黎明德和黎明礼两人都考上了童生，黎老太觉得挺好的很满意，当黎明礼提出他不读书了要去书店做学徒，她没有反对，对黎明德的期望也没有因此变高。
　　黎老头一开始也是抱着和黎老太差不多的想法送两个孙子去县城学堂的，但是当两个孙子都考中了童生后，他就对两个孙子的期待高了起来。
　　当黎明礼说出他不愿意读书后，黎老头失落了一段时间，然后就把希望都放在了黎明德身上，希望黎明德能够好好读书，让老黎家有机会改换门庭、光宗耀祖。
　　黎老头对黎明德的期望源于男人和女人的思维方式不同，女人家通常只会计划、考虑一家人的日子，能够和和美美地过下去、手上有田有房有钱她们就满意了，而男人们会想要有更高的成就。
　　种地是为了填饱肚子，在黎老头看来是最重要的事，而老大一家出去卖米线挣钱是他们家重要的银钱来源，有了钱才能送大孙子去读书靠科举，这是另一件对他而言同样重要的事。
　　如果没有了米线摊位，他们这些泥腿子想要供一个读书郎一路靠科举很难，不说每次去考试的路费，就是每场考试要交给朝廷的银子都很难凑出来。
　　所以当黎老头听说有人想要破坏他们米线摊位的生意，他恨不得立马就去县城，把那个使坏的人给揪出来。
　　黎老太把他给拦下来：“这会儿时间还早，都说了是快中午才出的事，你去早了没用，等吃了早饭再出门，正好我收拾一些东西你背去县城给老三和明礼，天这么冷，他们两在外面得多注意。”
　　在着急的心情中匆忙吃了一顿早饭，黎老头就迫不及待地背上黎老太给他收拾出来的一背篓东西出门了。
　　这个背篓里的东西有两样，两件新棉花做的薄夹袄和四双厚鞋垫，黎成石和黎明礼一人一半。
　　黎成石在县衙做事要穿县衙发的统一衣裳，黎老太如果给他做厚厚的夹袄，不管是套在当差的衣服里面还是外面都不合适，她只好同姜芷芸一起用今年的新棉花做了一件足够暖和的薄夹袄，让黎成石穿在当差的衣服里面，好歹不会把人给冻了。
　　而黎明礼是在书店做事，迎来送往的都是文质彬彬的读书人，他自然也要穿得文雅一些，不能像乡下小子一样乱七八糟地穿几层衣服像个球一样，他的夹袄也是用新棉花做成的，薄薄的比又厚又板的老棉花更暖和不说，看着还更轻巧。
　　不仅黎成石和黎明礼两人有新夹袄，黎明德和黎老头、黎老太也都有新棉花夹袄。
　　黎明德是薄款的，同黎明礼差不多，因为他基本天天都要去章老先生那边读书，家里没有穷得做不起看着更体面一些的衣裳，自然要给他做一份。
　　黎老头和黎老太两人的夹袄更厚，他们是家中老人，所有的小辈都应该孝敬他们，做新衣服自然要给他们二老一份，他们穿着儿子、儿媳们孝敬的衣裳心里也慰贴。
　　其实这两年黎家人手上的钱渐渐多起来，给家里所有人都用新棉花做新夹袄不是不可以，但是经过商议后姜芷芸和黎老太只做了那么几件。
　　像黎成志他们要出去卖米线，做了新的夹袄他们舍不得穿出去，弄脏了会很心疼不说，他们天天守在砂锅旁边烧着炭特暖和得很，也没必要做新的。
　　姜芷芸则是因为她的夹袄向来保存得比较好，加上她不怎么出门，前两年做的夹袄今年穿着还暖和，也没有必要做新的。
　　这样一来就还剩下了黎明瑾、黎明月和黎明康三个小家伙，小孩子身上有火，冷得热不得，姜芷芸把以前的旧夹袄拆了后重新给他们三个的加工了一番，已经足够暖和了。
　　虽然新棉花的夹袄不是每个人都有，但是厚鞋垫就是人人都有一份了，老话都说寒从脚上起，只要脚是暖和的身子也能暖和起来。
　　考虑到脚出汗后鞋垫会湿，所以家里人的厚鞋垫是一人两双，换着穿更暖和。
　　背着背篓出门的黎老头在路上走得飞快，看不出来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正是因为走得快，当他到县城的时候早上那一轮的客人都还没有吃完。
　　距离自家米线摊位远远的，黎老头抬头看了看天色，决定先去把给儿子和孙子的东西送了，然后抓紧时间回来等着抓人。
　　黎老头先去的书局，不是休沐十分书局就几乎不会有什么客人，黎老头过去就见到了黎明礼，把带给他的那一份东西拿出来之后转身就打算走，没有多话。
　　在黎家，黎老头的话是除了黎成力之外最少的，他过来送东西没有同自己说话黎明礼不觉得奇怪，不过他前两天看着街上有人在卖一种新奇的糖块他买了点，赶紧让他爷等一下，他有东西让他带回家。
　　黎明礼在书局做学徒是没有工钱的，他的钱是抄书换的或者别人给的赏钱，大部分是抄书来的，为了买这个新糖果，他把自己攒了几个月的钱一次性用光了。
　　黎老头心里念着事，等黎明礼把东西给他之后，没有打开看也没有问，只叮嘱了黎明礼两句让他好好干。
　　见他爷好像说话都很匆忙的样子，黎明礼才突然觉得有点奇怪，怀疑家里是不是出事了，想着要不过两天找掌柜请个假回家去看一看。
　　黎老头确实着急，他担心回去晚了米线摊位那边出问题，所以给黎成石送东西他干脆连人都不见，直接请在门口守着的差役把东西转给黎成石就行，说是不打扰他们做正事。
　　黎老头不是第一回到县衙来，差役们都知道他是黎成石的爹，所以那人把东西转交黎成石的时候提了一嘴，就说他爹过来这趟挺匆忙的。
　　黎成石也有同黎明礼一样的疑惑，以前爹到县衙给他送东西，不管急不急都会等着他过来说两句的，没有给了东西就直接走的先例。
　　黎老头把该送的东西送出去后赶紧回到米线摊位那边，这会儿早上的客人已经彻底走了，黎成志他们几人抓住时间坐在凳子上说说话，休息一会儿。
　　想了想，黎老头没有过去，他在一旁卖茶水的摊位坐下，点了一壶热茶，一直盯着那边。
　　在旁边一直盯着看，黎老头很快就注意到了卖面的那人，卖面的挨着他们家的米线摊位，他一会儿站起来摸摸米线摊位外面那一圈围布，一会儿看看手推车、砂锅那边，显然已经开始酝酿一会儿坏事。
　　黎老头的心提了起来，眼睛更是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人，随时准备冲过去将他给抓住。
　　短暂的休息时间很快过去，一大早就出城，要赶在中午十分回城的人陆陆续续进城了，在这种寒冷的天气在外面奔波了一上午，最想要的就是吃一份热气腾腾的东西，在城门口不远处的米线是一个很好的选择，所以米线摊位开始忙碌起来。
　　注意到白秀荷将炭给换了下来，黎老头就开始坐不住了，屁股已经离开凳子，俨然随时都能冲过去的样子。
　　一切的准备都是有用的，等到卖面的悄悄把装废炭的罐子移动过去，黎老头就立马跑向米线摊位。
　　黎老头的动作非常快，跑过去快、狠、准，一把就抓住了卖面的人的手，这一刻卖面人的手上正抓着布料的一角往罐子里塞。
　　如果晚一点点，他就能成功把布料给放进罐子里引燃，接着就会发生瑾哥儿梦里那些事。
　　白秀荷正在砂锅前忙着煮米线，她不过眨个眼的功夫，就瞟到一人从自家砂锅前面一晃而过，然后停在了在自家摊位的边上。
　　觉得有些不对劲，白秀荷抬头定睛一看，勐地发现过来的人居然是她公爹，她愣愣地看着黎老头，问道：“爹，你来县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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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反咬一口
　　忙着招唿客人的黎成志闻言，抬头往白秀荷那边看过去，见他爹抓着隔壁卖面的，同样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将人给成功抓住了，也看到摊位上坐着的客人都看过来，黎老头积累了一上午的气愤全都在瞬间爆发，对着试图将手给抽回去的卖面的冷笑一下，大声说道：“这人把围布往装废炭的罐子里塞，我要是不过来，你们摊子被人给烧了都不知道！”
　　常年在地里干活的黎老头别的不说什么，一把子力气是不小，气急了声音自然也不小，他这一声吼得立马将附近所有人的目光都给集中了过来，齐刷刷地盯着他们两人。
　　隔壁摊位卖面的手上还攥着围布的一角，这一幕自然被所有人看到了，不论是在米线摊位上等着吃米线的客人，还是附近摊位的老板、客人。
　　在这安静的时刻，白秀荷盯着那个位置莫名移动了不少的罐子，奇怪地说：“装废炭的罐子我是放在靠近手推车这边的啊，怎么跑过去了？”
　　她是真的没有搞明白自家的罐子怎么长腿挪过去了那么多，倒是其他人听了她的话心思一转，看着旁边那面摊老板慌慌张张的模样，一下就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并在心里默默地想米线摊位的老板娘真人不露相，一句话更加落实了隔壁面摊老板想要点火的意图。
　　隔壁卖面条的这时候慌了，他知道米线摊位那边有县衙的关系，老板的亲弟弟是县衙的捕快，要是他们咬定了说他要纵火，再结合旁人的证词，他怕是要被打板子甚至被送进大牢里关上几天。
　　有的人越是慌张就越冷静，很可惜这位面摊老板并不是那样的，他将手上攥着的围布丢开，冲黎老头喊道：“你捏着我的手往我手里塞这个布做什么，油腻腻的怪恶心，我一会儿还得做面条，要是我的客人吃坏了肚子你这个老头子赔得起吗？”
　　“我哪有往你手上塞布，分明是你想要把布放进罐子里点燃！”黎老头被这倒打一耙的话给惊到了，眼睛瞬间瞪大，气势汹汹地骂回去。
　　分明就是他想要点火，他还打算把围布上的竹竿推到，好让吃米线的客人被烧到！
　　可是这些话黎老头不能说出来，因为那些都是黎明瑾梦里梦到的，这会儿并没有发生。
　　“有理不在声高，你吼那么大声就是心虚了！”隔壁卖面的说完这句话仿佛有了底气，他让黎老头放开他，还说黎老头肯定是和别人串通好了故意要害他。
　　听着卖面的在那边颠倒黑白，经常来吃米线的客人其中一个朗声问道：“那人家老板娘放废炭的罐子怎么会无缘无故移过去？”
　　因为经常过来吃，天天看自然会有些眼熟，他们对米线摊位上有哪些东西、平时都放在什么地方有些印象，隐约记得白秀荷都是把罐子临着手推车放。
　　第一个人提了出来，剩下的人也跟着七嘴八舌地说，而且他们看向那个神情慌乱的面摊老板都有些不善，他们还在米线摊位上，这人点火烧米线摊位是不是想害他们。
　　卖面的见别人都帮着白志文他们，心里更慌了，立马换了个说辞：“我刚才就是看着这围布要飘进罐子里，才想着伸手帮忙弄开一下，一片好心被当成驴肝肺，我、我咋就这么冤枉啊！”
　　这话说得简直就是把在场的众人都当成傻瓜了，刚才你还说围布是人老头硬塞你手上的，转头又变成了你主动把围布拿起来，就是为了防止围布着火，开什么玩笑？
　　大家有眼睛，也有脑子，就刚才黎老头抓住他时的那个动作，以及他在所有人眼中心虚的神态，已经足以说明真实的情况到底是什么样了。
　　这时候，黎成石正在人群最外面站着，刚才他听了同僚的转述就一直挂念着家里，等到手上的事处理完了，他赶紧同知县大人说了一声打算到大哥的摊位上问问家里有没有事，恰巧碰上了这边闹出动静。
　　黎成石在外围看了一小会儿没有说话，他现在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猜测，家里应该没出事，出事是米线摊位，瑾哥儿做了关于米线摊位的梦，所以他爹才急急忙忙地要赶过来。
　　不然就为了可以让大哥他们明天带过来的薄夹袄，他娘不至于专程让他爹多跑一趟县城，还恰巧抓到了有人想要烧了米线摊位。
　　大概猜到了怎么回事后，黎成石就不着急了，他藏在人群后看着那个卖面的胡乱说话，反正瑾哥儿梦里的坏事没有发生，这会儿不论卖面的认不认他刚才做的事，对他们家的摊位都不会有什么影响。
　　相反如果他站出去了，可能确实能够唬得那个卖面的把实情说出来，但是更有可能在大家心中留下一个米线摊位仗势欺人的印象，甚至进一步怀疑那个卖面的是被吓到了被迫承认。
　　黎成志这会儿没有看到人群最外围的黎成石，不过他的想法同黎成石有些共通之处。
　　刚才他爹确实抓住了卖面的手，那一刻卖面的手里确实捏着自家的围布，好像是想要往罐子里塞。
　　但是大家看到的也就只有这一幕，他前面的动作和后面的心思都没有人看到、知道，如果非要抓着这一点不放，很难说个子丑寅卯出来，这时候正是大家肚子饿了想吃午饭的高峰，与其把时间浪费在纠结这件事上面，不如多做两笔生意。
　　这样想着，黎成志组织了一下语言安抚了自家老爹，再同围过来看热闹说了几句，然后让媳妇和堂妹继续做米线招唿客人。
　　黎成志的话说得比较有意思，先是说自家老爹或许看错了，人卖面的就是想要帮他们把围布给卷起来不掉进罐子，然后又说自家媳妇粗心，把罐子给放在了围布下面，最后多谢卖面的帮忙。
　　表面上他是在感谢卖面的，实际上他这话是在提醒大家，稍微一琢磨就能品出来一些道道，黎老头看没看错暂且不提，白秀荷应该不至于煳涂到把还有烧着炭的罐子往布料下面放，因此大部分人看向卖面的眼神都有了些不同。
　　黎老头是个心眼实在的，他刚开始没有明白黎成志的意思，但是想着儿子还要做生意才不情不愿地放开了那个卖面的，顺便狠狠地瞪了两眼那人。
　　过了一会儿他就琢磨出来了一点意思，再看看客人和其他摊位老板的眼神，心头更加敞亮了，气愤总算消下去了些。
　　让他打坏主意，以后这附近的人都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以后要是这边谁家的摊位出点问题，大家第一个怀疑的人肯定是他，看他怎么有脸皮继续在这边做生意！
　　黎老头不清楚米线摊位上的活要怎么做，他站在边上只能碍事，眼看着事情解决，儿子媳妇他们继续忙得团团转，同他们打了个招唿他就回到茶棚，把那壶茶水喝光，背上背篓回村去。
　　因为米线摊位的事，姜芷芸上午没有心思教二房的两个孩子绣花，她就说自己不太舒服，让她们两姐妹自己回家做绣活。
　　黎老太这会儿的心情同姜芷芸差不多，她们两一起在家里焦急地等着，中午的菜都没有顾上做，热了热早上剩下的粥和饼子，让家里几个小孩吃了点垫肚子。
　　等到午时末，黎老头终于背着背篓回来了，看他那一身轻松的样子，不用他说黎老太和姜芷芸就知道，事情肯定是解决了。
　　黎老头跨进院门放下，对着焦急的黎老太说：“我当时抓住时机冲过去抓住那个卖面的，他不承认还胡扯其它乱七八糟的，先说是我让他拿着围布，又说我们一家子串通好了整他，不过大家都看出来了他有问题，任由他怎么说都没有人相信，没说几句老大就让我把他给放了……”
　　黎老太一听眉毛一竖：“怎么能这么简单就给放了呢，他要点火烧了咱家的摊子，应该把他送去县衙打打板子，顶好再在大牢里关上几天。”
　　黎老头在回村的路上仔细地回想分析了下今天这事，赶紧对黎老太解释：“咱家摊子不是没有烧起来吗，就算把那卖面的送去了县衙别说关大牢了，就是打板子应该都不会有。”
　　姜芷芸从灶房端一碗温水出来递给黎老头，轻言细语地对黎老太说：“爹说的对，要是他真的把火给点上了被咱们当场逮住，送去县衙肯定能让知县大人判他打板子。”
　　“但是事情还没有做出来，如果真送去了县衙，其他人可能还会认为咱们是得理不饶人，甚至仗势欺人，到时候反倒是咱们家米线摊子的名声受损。”
　　“现在这样做已经能够让卖面的吃教训了，附近的人都知道了他是什么样的人，肯定都会远离他，客人们回去一传十、十传百，他的名声也会跟着臭了。”
　　“其实之前我听大嫂说过，那个卖面的手艺味道一般，如果名声也弄得不好了，他估计要换个地方才能继续摆摊卖面。”
　　姜芷芸的分析同黎老头想出来的差不多，他点了点头：“对，我觉得老大应该也是这样想的。”
　　黎老太听了还是很不满：“黑心肠的东西，自己手艺不行不挣钱，就想着来祸害别人的摊子，要是老婆子我今天去了县里，我非得把他的面摊给掀了泄愤才行。”
　　姜芷芸笑了笑，接回黎老头手上的空碗回灶房准备炒菜，把还在生气的黎老太留给黎老头来安抚。
　　黎老头安抚老妻的方式很简单，就是什么都不说，等她气过了就好，他们两人相处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黎老太道理是明白，她就是气不过嘴上呈呈威风，如果她真的在县城，她还是会以儿子的意见为主，砸了人家的摊子到时候自己这边有理都要变成没理，说不得还会被反咬一口，不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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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买铺子？
　　果不其然，等姜芷芸把菜炒好了端出来，黎老太的气已经消了下去，大家在一起吃了一顿比平时晚了快一个时辰的午饭。
　　饭后没有多久，黎成志他们一行人就回来了，在回村的路上，黎成志把今天中午发生的事掰碎了说给媳妇和堂妹听，让她们两人知道自家的摊位今天差点遭遇什么。
　　尽管已经尽量压制自己的气愤了，但是再说起来的时候黎成志还是压不下去自己的生气，说出来的话带着几分个人情绪。
　　白秀荷和黎草叶则是惊呆了，因为她们两人都相信了黎成志当时说的话，加上那会儿等着吃米线的客人多，一忙起来就把那个小插曲给忘了。
　　真是叫她们万万没想到，事情的真相居然是这样的？人心怎么能这么坏呢，隔壁卖面的明明天天乐呵呵地同他们打招唿。
　　惊讶过后她们才顾得上生气，觉得中午那样处理便宜了卖面的，黎成志赶紧又把自己的想法和当时的状况分析了一通，费了不少口舌总算把两个气唿唿的女人给安抚住了，让她们等着看卖面的下场。
　　所以等他们回到家，两边的情绪都已经平稳了下来。
　　到家之后，黎成志先帮着白秀荷把明天要用的汤底熬上，其他的事没那么着急做，他赶紧拉着媳妇找上三弟妹姜芷芸，说起他今天在事发后冒出来的新想法。
　　黎成志的想法在某种程度上同姜芷芸不谋而合，他想要在县城租一个铺子，稳定地把米线的生意做下去。
　　他想过了，因为人手的原因，他们没法推三辆手推车，所以到了冬天就只能卖两种口味的米线，手推车少，能够带的高汤和米线数量自然也有限，每天基本买过午时就该收摊。
　　如果在县城有一个稳定的铺子，他们不仅能够多准备一种高汤，还能想泡多少米线就泡多少米线，从早一直卖到晚，肯定比现在这样摆摊挣的钱多，人也不会像现在这么累，不需要起大早推手推车走这么远。
　　姜芷芸看着因为大哥的话瞪大了眼，看上去对这个提议并不知情的大嫂，轻轻咳嗽了一声，把她的想法提了出来：“与其花钱租铺子，我倒觉得不如买一间。”
　　在早上听了黎明瑾说他的梦境之后，姜芷芸就在想怎么才能说服大哥和大嫂买一间铺子，他们是要长期做生意的，租铺子成本高、不划算，相当于是在替别人挣钱，买一间铺子现在自家可以用，如果以后不做生意了还可以租或者卖出去，不会亏本。
　　心里有腹稿，姜芷芸就同黎成志和白秀荷算了一笔账。
　　首先是他们米线摊位的收入，按照平时的生意来算，几种口味的米线加在一起能够卖出去差不多两百五十碗，一碗米线平均下来能够挣到三文钱，一个月就能挣二十二两半的银子，扣除县城摆摊交给公家的钱、打水给水井主人的钱以及黎草叶的工钱，到手差不多是二十两银子。
　　县里的铺子根据地段好坏、面积大小，一个月租金从三两到几十两不等，做吃食的想要生意好，位置就一定要选个好的，最好是靠近之前摆摊的南门，不过因为他们只卖米线不需要面积很大的铺子，所以他们可以选择一个小的，租金顾忌应该在六两到八两之间。
　　如果租了铺子后生意没有什么大变化，那就是说到手的二十两银子中要扣出去七两左右作为铺面的租金，辛辛苦苦一个月就只能挣到十二、三两银子，比以前几乎要少一半，就算因为有了铺子可以多卖米线多挣钱，那也是因为要从早忙到晚挣的辛苦钱。
　　算完了租铺子的账，姜芷芸就问黎成志他们，这样的落差他们能不能接受。
　　之前黎成志是没有功夫细想租铺子是怎么样，他只单纯想到吃米线的客人多，如果有了个铺子生意不会差，经过姜芷芸这样一分析，他也发现了问题。
　　在跟着丈夫出门做生意之前，姜芷芸说出这么一连串数字绝对能够把白秀荷给绕晕，出去锻炼了这么久，白秀荷对数字敏感了不少，她跟上了姜芷芸的思路，一听租铺子要少挣不少钱，顿时头摇得比拨浪鼓还快。
　　对于那些没钱买铺面的人来说，租铺子确实是一个比较好的方式，在一些不那么好的地段，租一个小铺面的租金不算贵，在说还有不少人会直接住在铺子里，省下来了租房的钱，算下来其实也不太贵。
　　既然租铺子不靠谱，那自然就只剩下了买铺子，如果是在两年前，姜芷芸想都不会想什么买铺子，他们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
　　买一间铺子少则四五十两，多的几百上千两，掏空了黎家的家底也就能够买一个又小又差的铺子，几乎不可能用来做吃食生意。
　　仔细盘算了一番后，姜芷芸的想法是他们两家人凑一凑，买一个三百两左右的铺子应该差不多能行。
　　在村里吃喝大多靠地里出产不用买，花钱的地方不多，家里平时的开销她一个人做的绣品卖出去就已经够够的了，还能有些剩余，不仅可以给家里人添置一些东西，还能用做逢年过节时孝敬老人、走亲访友。
　　所以，这两年黎成石发的月钱姜芷芸全都存了起来没有动，月钱从三两银子涨到五两银子，攒到现在刚好有一百二十两。
　　另外，姜芷芸手上还有每个月分到手的米线摊位的两成分红，从刚开始收到的到现在，攒下来了四十多两。
　　不算分家时分给他们三房的钱，姜芷芸手上就有一百六十多两现银，如果要买一间三百两左右的铺子已经够一半了，只需要黎成志他们再凑另一半就行。
　　姜芷芸把自己的想法和自己手上能拿出来的银钱数量都说了出来，黎成志和白秀荷两人沉默了，他们觉得听弟妹这样一说，买铺子好像是一件听靠谱的事。
　　钱捏在手上不变的话永远只有这么多，还会因为各种开销慢慢减少，购买了铺子不一样，铺子在那里不会变。而且铺子本身是有价值的，会随着时间慢慢增加，这种变化虽然很小但是一直存在。
　　准确来说不止是铺子，房子和田地也是同样的，黎成志就记得自己小时候这边的水田是九两银子一亩，现在已经涨到了十两，这类资产只要没有遇到灾荒年头，都在慢慢升值，比银子更趁手。
　　现在的问题就是他们大房手上有没有这么多银子，分家之后大房跟着两老一起，白秀荷就把分家时分得的银钱和田契、地契什么的都又还给了黎老太。
　　黎老太没有客气地把那些都给收了起来，但是米线摊位挣的钱她不要，让黎成志和白秀荷自己放着，以后给孩子们用。
　　去年遇到旱灾时为了买粮食，白秀荷拿了些钱拿出来给黎老太买粮食，等到眼看着旱灾已经结束，黎老太趁机高价卖掉了一部分多的粮食，她自己赚了一笔不说还把钱多多地还给了两个儿媳。
　　因为做生意起得早睡得晚，黎成志和白秀荷两人至今都没有清点过他们手上的银钱，但是他们知道数量肯定不少，至少能有个一百二、三十两。
　　如果真决定了要买铺子，可以是他们夫妻两和三弟夫妻两一家出一半，他们这边银钱不够的部分先找爹娘借一下，只要遇到合适的铺子就赶紧买下来。
　　黎成志越想越是兴奋，他恨不得立马就回去清点一下他们手上有多少钱，于是他拉了拉白秀荷：“三弟妹，我们两回去看一下能够拿出来多少钱，咱们等会儿再说。”
　　因为没时间算，黎成志他们每个月分了账之后都是把本月的银子单独藏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这会儿要把银子全都找出来，只好满屋子翻了个遍，最后翻出来十四个装着银子的布包，原本应该有十七个的，其中三包银子被他们拿出来用了，只剩下十四个。
　　将剩下布包一一解开，不同分量的堆在一起，两夫妻算了好一会儿，最后加起来居然一共有一百四十二两多，比预计的更多。
　　这还没有算上他们手上留着的钱，他们手上的钱是每个月买米线、猪骨头、鲜鱼、鸭、蔬菜那些的本钱。
　　“够了够了！”白秀荷压低了声音，看着床上白花花的银子兴奋得不行。
　　他们两家人的钱凑在一起够买一间还不错的铺子了，以后在县城有了铺子，他们是不是就能成为城里人？只是这样想着白秀荷就一阵阵激动。
　　黎成志想的更多一些，买铺子是最大最大的开销，买下来铺子之后还要重新装一番，砌一个适合他们卖米线用的灶台，多烧两口砂锅，找木匠重新做桌椅板凳，之前用的碗筷倒是不用换，就是数量可能要再往上增加一些才行……
　　盘算了一通后，黎成志估摸着他们两兄弟手上的钱就只够买铺子，想要做其他的还得找爹娘借。
　　将钱全部再度藏到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黎成志拉上白秀荷再去左厢找姜芷芸：“三弟妹，咱们可以买铺子，我们能够拿出来一百四十两，等到有了要买的铺子再具体看要花多少钱，如果一百四十两不够我再找爹娘借一些，总归咱们两家一家出一半的钱。”
　　姜芷芸高兴地点头：“这样正好，那大哥你记得忙空了同娘说一说，买铺子得找县城的伢行，要是遇到合适的铺子你们可以晚点同石哥一起去看看。”
　　伢行的伢人惯会看菜下碟，见你是乡下泥腿子懂的少故意乱说行情、抬高价格，他好多吃回扣，把黎成石这个县衙的差役带上，伢人自然不会再把他们当冤大头，介绍铺子的时候更认真，不敢乱来。
　　黎成志听明白了姜芷芸的暗示，点点头拉着不太明白的白秀荷离开，买铺子的事今天急不来，他们现在得先把明天出摊要用的东西收拾出来。
　　左厢堂屋只剩下姜芷芸一个人，她回到房间去看看黎明康有没有醒，看着儿子睡得香甜的侧脸，她有些恍神，分家之后这两年来发生的事走马观花一般在她脑子里划过。
　　在刚分家的时候，黎成石曾经提过他们一家人去县城，在县城租一个院子，一家人不用分开，当时因为手上钱不够，这个想法被搁置。
　　但是他们夫妻两人是有本事的，黎成石的月钱涨了，姜芷芸不用帮着一大家子人做衣裳后绣出来的绣品越来越好，价钱越来越高，加上他们这一房人口少没什么地方花钱，又都不是败家的性子，搬到县城需要的银子早就狗了。
　　但是随着手上的银子变多，姜芷芸也有了更大的野心，她不想租房子住，她打算攒够钱直接在县城买了房子再搬去，正好康儿大一些了可以送他去县城更好的私塾开蒙，瑾哥儿到时相看亲家也可以有更多选择。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这两年攒下来的银子要先用来买铺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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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3全家通过
　　姜芷芸轻唿一口气，如今打算买铺子，那就要重新开始攒钱了，自己绣花的钱用来平时开销，相公的月钱是五两银子，米线摊位那边的分红差不多是四两银子一个月，这样算下来一年大概能攒一百两。
　　他们这一房人口少，没有必要买太大的房子，一个一进的小院子正好给一家人住，至于说以后康儿娶妻生子了屋子够不够住，姜芷芸没有考虑那么多，一个是时间太久远，还有就是那时候康儿也到了成家立业的年龄，想要住更大的房子可以自己挣。
　　在县城，位置稍微好一点的一进小院差不多要二百两，差不多两年就能攒够钱，到时瑾哥儿差不多十三岁，康儿差不多五岁，正好赶上他们两人一个相看亲事，一个去私塾开蒙，时间合适。
　　这些念头在姜芷芸的脑子里一一晃过，想过什么她全都记下来，具体到时候怎么办还要等相公回来了同他商量商量再说。
　　姜芷芸在黎明康的小床前站了一会儿，见时间差不多了就轻轻地晃动他的小床，把他给叫起来，中午不能睡得太多，不然到了晚上孩子就会不想睡觉。
　　搓热了手给儿子穿衣服，然后姜芷芸把他给抱起来放他在地上自己玩会儿，她就继续绣那一幅花鸟图。
　　这边姜芷芸已经静下心来像往常一样做事，那边黎成志和白秀荷却非常兴奋，洗碗烫碗的时候白秀荷差点把一小摞碗给打碎了。
　　黎成志看她难手忙脚乱的样子，没忍住笑了笑，高兴的。
　　白秀荷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定定神不敢再胡思乱想，碗的价格可不便宜，打碎了就得买新的，都是钱。
　　终于把碗筷给烫完了用干净的布擦拭后放在一旁，他们又开始烧了热水洗刷桌椅和手推车这些，做吃食的总要保证他们家的东西看起来干净才会让客人更有食欲，不会担心吃了闹肚子。
　　等到把该洗刷的洗干净，就剩下切明天要用到的菜和配料了，这些活琐碎不累人，平时黎成志心疼媳妇都会帮着白秀荷一起做。
　　但是今天白秀荷惦记着买铺子的事，她把黎成志推出灶房，让他赶紧去把买铺子的事同爹娘商量，灶房的活她一个人做就行，如果等会儿他们正事谈完了她这边还没有忙完，他再过来帮忙不迟。
　　黎成志的想法也差不多，他恨不得立马就有个合适的铺子，然后他们就能拿着钱去把铺子给买了卖米线，他没有同自个儿媳妇客气，擦了擦手就去找爹娘。
　　在黎家，小事通常黎老太一个人就能决定下来，而大事就要黎老头和黎老太商量着来，买一个铺子动辄几百两，对现在的黎家而言基本可以算是天大的事了，当然要两老一起。
　　这时黎老太正拉着黎老头在后院，两人一起改造家里的鸡棚和猪圈打发时间。
　　养猪费时费力，以前白秀荷在家的时候年年都会养个两三头，到了年底卖猪肉能够给家里挣一笔钱，现如今白秀荷同黎成志出去摆摊，家里只剩下黎老太一个人操持，儿子们就不让她养猪了，只让养几只鸡，不怎么费事还可以捡蛋补身子。
　　既然没有猪要养，还留着猪圈就有些浪费地了，所以黎老太打算拆了猪圈将鸡棚移过去，然后鸡棚那一小块地她自己扛着锄头慢慢松土，等明年开春了种上一些蔬菜自家吃，这样家里的旱地就都能用来种玉米那些粮食，没必要费一亩地专程种菜。
　　因为改造猪圈鸡棚这事不着急，他们老两口有事没事动一下就行，所以黎老太没有让两个长期在家的大儿子和二儿子帮忙。
　　知道爹娘在做什么，黎成志走到后院喊住老两口：“爹娘，你们先别忙活了，儿子有事找你们二老商量。”
　　“啥事？”黎老太正帮着黎老头将绑好了的竹篱笆插进猪圈外围的土里，鸡有翅膀可以飞起来一点，如果不用篱笆将它们给拦住，一窝鸡会满屋子乱窜，弄得到处都是脏兮兮的鸡屎。
　　“很重要的事。”黎成志上前替下来黎老太，他力气大没两下就把篱笆给弄好了，拉住老两口往一旁走去，“和咱们家的米线摊位有关系。”
　　一说和这个有关，黎老头就赶紧停下手上的事，疑惑米线摊位怎么了，今天中午那事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黎老太看着儿子那一脸压抑又兴奋的样子，想起了上午姜芷芸同她说过的买铺子，她琢磨老大过来莫不是想要同他们说这件事。
　　其实在姜芷芸提了买铺子后，黎老太仔细地想了一下，大概算了一遍家里人的收入，突然发现两个儿子的钱加一起好像有不老少，足够在县城买一个铺子。
　　黎老太的猜想没有错，黎成志接着就说道：“爹娘，我和秀荷同三弟妹商量了，打算在县城买一间铺子做米线生意。”
　　黎成志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别人听去了，买铺子一口气要用到几百两银子，要是让别人知道了他们家有这么多钱，怕是会被惦记上。
　　有心里准备的黎老太不是很惊讶，但是完全没想到的黎老头差点跳起来，不过在他张嘴出声之前黎成志拉了他一把，导致他到了嗓子眼的话咽了下去没有喊出来。
　　缓了缓神黎老头才问：“老大，你们两兄弟要买铺子？哪来这么多钱？”
　　心里已经有主意的黎老太拉了拉黎老头：“老头子，钱的事咱们先别问，孩子们既然提了出来自然是有成算的，我想知道老大你们是怎么打算的。”
　　黎成志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打好了腹稿，他把姜芷芸算的账和自己算的账，以及米线摊位的现状都说了一通，然后才简单提了一嘴自家能够拿出来的钱和三弟妹他们能够拿出来的钱。
　　黎老头听完脑子有些发晕，他是个地道的老农民，没怎么管过家里的钱财，经他手最大数目的银子就是当初老三参军回来，给了他二十两让家里盖新房子，陡然听说现在两个儿子的财产加起来居然有三百两，他有点不敢相信。
　　黎老太赶紧扯了老头子一下让他不至于在儿子跟前失态，然后她觉得儿子的话没说完，便继续问他：“你们的钱差不多够了，还有其他的打算没？”
　　黎成志嘿嘿一笑，对着自个儿爹娘没有客气，直说道：“我们商量的是买一间三百两左右的铺子，到时一家出一半银子，不过铺子回来还得装一遍，添置一些做米线的家什，三弟他们手上的现钱比我和秀荷手上的多，如果到时候我和秀荷手上的钱不够，爹娘你们能不能借我们一些？”
　　黎老头皱着眉头没有说话，说实在的他现在还没从震惊中走出来，想不明白儿子们怎么会突然有这么多钱，尤其老三他们家，老三是不是借着县衙差役的身份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黎老太看出来了自家老头子还煳里煳涂的，她没有一口气答应下来，对黎成志使了个眼色：“老大，这事我和你爹商量一下，你先回去做事，咱们晚点再说。”
　　等黎成志走了后，黎老头担忧地看向黎老太：“老婆子，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老三他们手上哪来这么多钱，老三他不会是……”
　　黎老太翻了个白眼：“你这老头子越活越煳涂，老三是什么人咱们还不知道吗，你好好想一想他的月钱是多少。”
　　对于没有门路、没有本事的乡下泥腿子而言，想要挣钱自然是困难得很，顶多出去打零工，或者费力气、费心思多种细粮卖，这样靠卖力气一年到头是挣不了几个钱的。
　　他们家这两房挣钱可都是和卖力气没什么关系，黎老太把两个儿子的情况细细说给黎老头听，让他知道儿子和儿媳们的本事。
　　黎老太越说越是觉得姜芷芸提议的买铺子好，手上的钱多了做其他的不踏实，买铺子正好，省得被人知道了之后不消停，反正老大他们要做生意，不会亏本。
　　黎老头很快被黎老太说服，他的想法其实没那么复杂，只要儿子们的钱来路是正的，他的田产好好的没有人动，儿子们要凑钱买铺子还是做其他的他都不管。
　　晚饭后，黎老太让黎明德带着黎明瑾和黎明月去院子里玩，让儿子和儿媳们全都留在堂屋，对他们说出她和黎老头的决定：“你们手上的钱都是分家之后你们自己挣来的，我和你们爹管不了那么多，不管是挣更多钱还是亏钱总归都是你们自己承担，我们老了，只要保住了自己的棺材本就行，其他的随你们折腾。”
　　“娘，你和爹还年轻着呢，以后我和秀荷多挣钱让你们过上好日子。”黎成志听着他娘的话赶紧表示不赞同。
　　黎成志确实觉得自个儿爹娘还年轻，两老没病没痛的，只要保养得好再活个二三十年不是问题，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姜芷芸和白秀荷也跟着说了几句，把黎老头和黎老太都说得挺高兴的，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除了不在场的黎成石，其余的人全都同意了买铺子一事，黎老太还让黎成志明天卖了米线就赶紧找伢行问问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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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4诚心伢行
　　说起买铺子的事黎老太是很高兴的，但是到了晚上，她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黎老头被她弄得也是没法入睡，只好问她：“老婆子，之前你不是说孩子们买铺子是好事吗，他们钱也是够的，你这是在愁什么？”
　　“我不是在愁买铺子，我是在想老二。”黎老太叹口气，她这辈子生了三个儿子，老大和老三现在都有出息了，一个能挣钱，一个有份体面的差事，里子面子都全了。
　　但是老二什么都没有，分家之后家里更是一团糟，现如今连个能够主事的女人都没有，看着儿子每次都趁着中午没人的时候去河边洗衣裳，黎老太心里就没好受过。
　　“老二那边……”黎老头也不知道能说什么，黎成力除了种地、卖力气别的都不行，要是以后兄弟三人的差距越来越大，确实是一件挺尴尬的事。
　　黎老头想到之前老大找他说过想要让老二去米线摊位帮忙，但是老二拒绝的事，想着老二家里那个被钱氏宠坏了的孙子，他寻思着要不然还是找媒人给老二再说一门亲事。
　　老二在农闲不愿意出去做事挣钱，就是想着要在家照顾孩子，如果给他寻了一门亲事，他就能出去挣钱了，这样的话三兄弟之间的差距至少在他们老两口还在世的时候不至于特别大。
　　黎老头把这个想法提了提，黎老太一口就否决了，只要儿子没有那个心思，她是不愿意随便就给儿子再娶一个的。
　　女人了解女人，不可能有哪个女人能够全身心地接受别人生的孩子，老二那边有两个闺女一个儿子，孩子们年龄老大不小的，他再娶一个女人回来能不能同家里的孩子相处好是个大问题，尤其是黎明才，他的性子现在已经很有问题了，来个有小心思的后娘再一教，怕是会长得更歪。
　　听黎老太这样一说，黎老头也就熄了再给老三找一个的想法，琢磨着要不然以后把黎明才也给叫到正屋这边来他们照看着，反正黎明春和黎明夏两姐妹长期都跟着姜芷芸学绣花。
　　这个提议倒是可以，就是不知道黎成力愿不愿意，不过现在临近过年了，外面的零工比较少，可以等到过了年开春再说。
　　第二天，黎成志醒得比平时早不少，窗外还一片漆黑，从他躺着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天上最亮的那一颗启明星。
　　想着他们即将在县城买一间属于他们的铺子，黎成志就兴奋得睡不着，盘算着买了铺子之后要怎么装修，家里的生意要怎么调整，是继续添加不同口味的米线还是卖点其他东西。
　　没过一会儿黎成志身边的白秀荷也醒了，两人窝在被窝里对视一眼，神情有些相似，一起畅想有了铺子以后的生活。
　　买铺子的事八字还没有一撇，两人兴奋一会儿后赶紧压下来兴奋的劲头，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就起床，这会儿出去摆摊挣钱才是正理。
　　等他们两人同黎草叶一起推着手推车走了后再过了好一会儿，黎家院子才传出来动静。黎老太他们昨天睡晚了今天起得有些晚，姜芷芸也是。
　　这一天，对于知道家里要买铺子的黎家人而言注定是不一样的，但是对于不清楚的人而言，没有什么不同。
　　午时一过，摊子上的米线已经卖得差不多，黎成志让白秀荷她们等会儿卖完了米线慢慢收拾摊位，他有事出去一趟。
　　白秀荷略带兴奋地看了他一眼，赶紧压下来做手上的事，不知情的黎草叶没有多想，只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离开摊位后黎成志没有直接去伢行，他先去的县衙找黎成石，他想着三弟在县城这么些年，又是县衙的差役，他应该比较清楚各个伢行的情况，没必要自己出去碰运气随便找一个。
　　昨天，黎成石的爹到县衙匆匆忙忙地拿了东西给他转身就走，今天黎成石的大哥又跑来找他，县衙守门的差役在想黎头家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赶紧进去把黎成石给喊出来。
　　两兄弟一见面，黎成志把他弟给拉到一旁的角落：“三弟，你知不知道县城哪个伢行靠谱？昨天咱家米线摊位差点被人烧了，我和你大嫂回去之后同三弟妹商量了一番，打算在县城买一家铺子，咱们两家人的钱凑在一起有三百两，如果还差些可以找爹娘借……”
　　黎成志的声音压得极低，除了耳朵在他嘴边的黎成石，其他人保准一个字都听不见。
　　自家有多少银子黎成石清楚，因此他没有惊讶银子的数目，但是他没有想过在县城买铺子，他之前同姜芷芸都是想着钱攒得差不多就买宅子的。
　　黎成石安静地听着黎成志说昨天家里商量的情况，发自内心地说，他更想赶紧买宅子把妻儿接到县城住一家人不分开，但他想着这个决定是家里人一致通过的，就家里现阶段的情况而言买铺子比买宅子更有利，他也就压下来了那点想要反对的心思。
　　等黎成志说完之后，黎成石想了想，给大哥说了两个他印象中还不错的伢行，一个位于城北，叫诚心伢行，一个位于城南，傅家伢行。
　　诚心伢行只是一个小伢行，是本县的一家人开的，伢人就是他们自己家的人，人脉什么是他们自己跑出来的，不论单子大还是小他们都会接，不仅包括县里比较偏僻的铺子、宅子，还有各个镇上的铺子、宅子，甚至附近村的田地。
　　别看他们人少，接的单子也不大，但是他们做得很认真，在接单之前他们会了解清楚资产的情况，然后再推荐给适合的客人，积少成多挣的钱其实不少。
　　另一家傅家伢行是一个大伢行，是府城的大户傅家开的，有人脉又有钱，傅家伢行不仅是他们昌平县有，在原汉省的其他县、州也都开着有，伢人几乎都是从外面招来的。
　　因为背靠着傅家，所以他们家伢行在老百姓那里信誉度挺高的，比较大笔的单子大都愿意找傅家伢行出面。
　　除了这两家伢行外，昌平县还有其他的伢行也做这方面的买卖，但是不是主要做房产田地，他们更多做的是牲畜的交易，或者人口的买卖。
　　伢行之外还有一些没有铺面但是也做这一行的伢人，没有熟人介绍不容易找到靠谱的散伢人，所以黎成石就只给黎成志说了两家伢行。
　　说完了伢行，黎成石还大概提了一下昌平县的铺子价格，不同的位置和大小造成的价格差异有多大，还有铺子的新旧这些。
　　因为看出来了黎成志对买铺子很是上心，黎成石就多提了一句，说合适的铺子不好遇到，要做好等一段时日的准备，不要因为想着赶时间买下来不合适的。
　　听完了三弟的话，黎成志心里大概有数，他让黎成石回去县衙安心做事，他不会冲动的，他今个儿就只是去伢行问问，如果有适合的铺子他看过了再来县衙找他，他们两兄弟一起再去看。
　　黎成石也是这样想的，想得再多、说得再多都不如真正看到了铺子再谈，因为他没在契书交易那一块待过，他对铺子背后的价格猫腻不太了解，他打算等会儿空了去找负责契书的同僚问问。
　　离开县衙，黎成志打算先去城北的诚心伢行，然后再去城南的傅家伢行，如果没有合适的铺子他正好回去帮忙收拾摊位，不绕路。
　　诚心伢行的位置好找，黎成志顺着方向过去一会儿就看到了，铺子很小，临街的那一面大概只有四尺宽，深度也同样不多，目测最多五尺。
　　这个伢行的布局黎成志觉得很有意思，临街这一边是桌子，店里其他三面则全都是架子，上面密密麻麻地摆了不少册子。
　　这会儿只有一个人在柜台后面坐着，正翻开了一本册子往上面写东西，黎成石看不明白上面的字，但是他看着上面画着图，猜出来了这是房子的图样。
　　看了一会儿黎成志才走上前：“掌柜的，你这伢行只有你一个人吗？”
　　掌柜刚才早就注意到了有人一直在看他，他加快了写字速度，等最后几个字写完后刚巧黎成志开口了，他立马放下笔看向黎成志：“客人，我们伢行的人这会儿都出去了，一会儿就有人回来，你是想要看什么呢？”
　　“我是想要租一个铺子。”没有开口就说买，黎成志先说自己想租，看看这家伢行的情况。
　　“对铺子有什么要求呢？”掌柜面带笑意地看着黎成志的穿着，在心里估量他是做什么的，要给他介绍什么样的铺子。
　　黎成志没有思索就直接回答道：“我是做吃食的，不需要很大的铺子，但是位置不能偏，周围往来的人要多，最好是在南门附近。”
　　将这些要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掌柜从右边那排架子上抽出来了三本册子，将他记忆中适合黎成志的铺子翻出来。
　　“这三家铺子目前还没有租出去，这一间铺子位于熙上街，就在路口，来往的人挺多的，长九尺宽十五尺，一个月的租金是七两银子。”
　　“这一间铺子位于走马街，在路口里面一点点，是最靠近南门的铺子，长十尺宽十二尺，一个月租金要八两银子。”
　　“这一间铺子在玶杜街，位置没有前两个铺子那么好，但是面积更大，长十三尺宽十七尺，一个月的租金也是七两银子。”
　　听了掌柜的话，黎成志皱着眉头思考了起来，这三个铺子里最好的铺子当然是位于走马街的那个，面积最小租金最高，相对比较差的是玶杜街的那个铺子，面积最大租金也不便宜，果然还是自己买铺子更划算。
　　掌柜见过的客人很多，他以为黎成志皱眉是觉得租金太高，笑了笑说道：“客人，换成位置没有那么好、差不多面积的铺子一个月的租金可能只需要三、五两，但你是做吃食的，铺子的位置要是不够好往来的人就没有那么多，生意势必受到影响，我推荐的这三个铺子租金挺公道的，要不等会儿我家的伢人回来了带你去铺子上看看？”
　　黎成志摇了摇头：“这三个铺子只出租的话就不用看了，我其实不是想租铺子，我是打算直接买一个铺子，掌柜你这边有人卖我要的那种铺子吗？”
　　诚心伢行的掌柜听了黎成志的话没忍住多看了他两眼，说句实在的，他不认为黎成志是那种有实力拿出几百两买下一个铺子的人。
　　但是常年面对各种客人，经验告诉他不能轻视任何一个人，他回忆了一下自己手上现有的铺子，遗憾地告诉黎成志目前没有他想要的那种在卖。
　　如果是想要租铺子，过年后是一个更好的时机，有些人做了一年的生意下来发现自己没赚到钱，来年就不想再继续做买卖了，很多人会选择在年后退租，买铺子就没有什么时机了，什么时候都差不了太多，要靠碰运气。
　　黎成志有一些失望：“好吧，如果你们手上有了合适的铺子可以让伢人去南门摆摊区的黎家米线摊位找我，或者可以去县衙找一位叫黎成石的差役，那是我弟弟。”
　　诚心伢行在城北，他们对城北的铺子、摊子很熟悉，但是他们的伢人也经常往城南跑，所以他们知道城南的黎家米线生意很好很挣钱，加上黎成志说他弟弟在县衙做事，掌柜顿时不再怀疑黎成志有没有能力买铺子了，他表示会帮忙留意的，有了合适的铺子第一时间去通知他们。
　　等黎成志走了之后，掌柜拿起一本左边那排架子上的册子，翻出空白页将黎成志刚才过来同他交流的情况登记在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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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5梦中买房
　　离开了诚心伢行，黎成志转身就往城南走去，他回想着三弟和诚心伢行掌柜的话，心想买铺子确实要靠碰，好的铺子谁都更愿意留着出租，月月都能收租金就像是一只不停下金蛋的母鸡，想买一个合心意的急不得，想着想着他渐渐把失望压了下去。
　　调整好了心态，黎成志很快就走到了位于城南的傅家伢行，这一回差不多知道了行情，他就直接问起伢行的人有没有他要的铺子。
　　傅家伢行的伢人都经过了傅家的专门培训，面对各种客人他们都能做到面不改色地根据客人的要求介绍铺子、宅子、田产这些。
　　尽管黎成志的穿着打扮、气度神态不像是能够一次性拿出来几百两买铺子的，傅家伢行的伢人还是热情地接待了他，并帮他查了查南门附近登记了打算卖出的铺子里有没有他想要的那种。
　　小铺子比大铺子抢手，通常是刚透出风声要出售很快就有人买走，这会儿倒是有两个在南门附近的铺子要找买家，但是面积都比黎成志想要的大不少，其中一个铺子还是双层的，价格要上千两银子，黎成志显然不可能买那么大的。
　　在诚心伢行没有遇到合适的铺子，在傅家伢行也没有遇到，黎成志告诉了这边的伢人怎么找自己后就收拾心情回去了。
　　这会儿摊位上的米线已经卖完了，白秀荷正在同黎草叶一起收拾，她见到黎成志回来了眼神一亮：“成志，你回来了！”
　　白秀荷的语气过于兴奋，黎草叶奇怪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心想不就是离开了一小会儿，怎么秀荷姐好像很久没有见到成志哥了一样，以前没有见他们两人这么黏煳。
　　不过黎草叶转念一想，昨天摊子差点出事，刚才那会儿就她们两个女的在，秀荷姐是不是担心隔壁卖面的又搞什么小动作她们应付不来，遂没有把白秀荷的异常放在心上。
　　“嗯。”黎成志点点头，给了白秀荷一个有事回去说的眼神，然后就跟着帮忙收拾东西，看上去同平时没有什么差别。
　　白秀荷见黎成志的神情很平静没有高兴、兴奋的影子，心往下沉了沉，看样子是没有遇到合适的铺子了，就是不知道情况怎么样，她收了收心加快手上的动作。
　　三人齐心合力很快就收拾好了，在准备离开之时，黎成志特意看了眼隔壁卖面的，眼神中带着了然和讽刺，说实在的，要不是因为三弟黎成石在县衙做事，他昨天绝对不会那么简单就放过他。
　　这会儿隔壁卖面的那人心情特别差，昨天被所有人看了笑话，但是为了挣钱他还是厚着脸皮出来摆摊了。
　　不过因为昨天发生了那样的事，周围其他摆摊的人看他的眼神都有些不对劲，附近的熟客也都绕着他走，导致面摊生意比之前更差了几分，中午过去了还剩下不少面没有卖出去。
　　卖面的昨天回去就后悔了，他后悔的不是自己不应该对着隔壁的米线铺子使坏，他是后悔自己没有更小心一些，被黎老头给抓了个正着。
　　看着黎成志的眼神，卖面的心里一阵屈辱和气愤，不就是占得了先机卖米线吗，要是他当初也跟着卖米线，现在生意肯定也不会差。
　　卖面的人心里怎么想的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黎成志看了他一眼就推着手推车，同媳妇和堂妹离开了县城。
　　回去的路上，黎成志和白秀荷心里想着事没心思说话，黎草叶也就跟着没有说什么，三人沉默着回到上河村。
　　总算到家后，白秀荷关上门就立马问黎成志今天去伢行怎么样，那些伢行的伢人怎么说，有没有去看铺子……一连串的问题问下来等着黎成志回答。
　　黎成志在路上已经想好了应该怎么说，白秀荷问的他都回答了。
　　因为手上捏着不少钱，白秀荷恨不得立马就有铺子可以让他们买到手，听黎成志说一个合适的铺子都没有，她忍不住有些失望。
　　黎成志好好宽慰了她一通后，她才稍微好了一点，打起精神去熬明天要用的汤。
　　黎成志则转身去找黎老头、黎老太汇报情况，买铺子是家里的大事，他爹娘心里肯定惦记着，早点告诉他们比较好。
　　白秀荷熬起汤之后，跟着也去了趟左厢，把今天黎成志遇到的事大概同姜芷芸提了提。
　　姜芷芸倒是没感觉失望，她一直知道不论是买铺子还是买宅子，想要买到好的、合心意的得靠碰，运气好很快就能遇到，运气不好要肯定等上不少时日。
　　看着姜芷芸淡定的样子，白秀荷突然没有之前那种失望、心急的感觉，这可是几百两银子的大事，万万不能急急忙忙地出岔子，说完她就安下心回去做事了。
　　就这样过了几天，两个伢行依旧没有动静，没有伢人找黎成志或者黎成石说有合适的铺子让他们看，黎家人的心态越来越平稳。
　　等着等着黎成志自己想了个法子，他在上午不忙的那会儿跑去附近的街道熘达，同别人聊天，问问租金，顺便看看别人家的铺子是怎么装的。
　　虽然不是每个铺子的掌柜或者老板都乐意同他说几句，但是这样几天过后，黎成志对铺子的了解确实增加了不少，不至于轻易就被人给坑了去。
　　就在这种情况下，黎明瑾做梦了，他这个梦的时间跨度有一点长，在梦里大概经历了好几天。
　　黎明瑾他们几个小的并不知道家里打算买铺子，当黎明瑾在梦里跟着他大伯和一个伢人走到傅家伢行，听着伢人告诉他大伯现在有一个合适又便宜的铺子要卖，问他大伯看不看时，黎明瑾的小脑袋里全是震惊。
　　这个铺子位于熙上街，不是之前诚心伢行说的要出租的那个铺子，是另外一个，面积同那个要出租的差不了太多，长十一尺宽十四尺，不过位置相对没有那么好，以前做的是布匹买卖。
　　铺子的主人就是布庄的老板，布庄的生意其实还不错，不仅城南这边开了一间，城北也有一间，这个老板的儿子要去州城读书，他就打算把昌平县的两间布庄都卖掉，然后去州城陪儿子。
　　这会儿布庄的布料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只要把两间铺子给卖出去他就离开昌平县。
　　因为想在年前把这些事给办完，所以他两间铺子的价格都稍微定得低一些，想着快点卖出去。
　　这个铺子在熙上街中段，只需要二百六十五两就能拿下，看着这个价格黎成志心动了，比他当初预想的要少二、三十两，他当即跟着傅家伢行的伢人去布庄看铺子。
　　铺子的主人这会儿正在计算布庄还剩下哪些布，用什么价格把这些布处理出去，看到傅家伢行的伢人带着人过来，拨弄了几下算盘就走出来。
　　不需要黎成志多问，那老板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把自家的情况说了出来，同伢人了解到的差不多。
　　黎成志听完没有说太多，他走到铺子里仔细看了一圈，然后就出来了。
　　在带人过来看之前，伢人想的是这一笔生意应该能够做成，没想到黎成志什么都没说，连价格都没谈就出来了，赶紧问他是不是哪里不满意。
　　单纯对这个铺子黎成志没有什么不满意的，所以他告诉伢人铺子是他和他弟弟一起合买的，等晚点他再同他弟弟一起过来看一次，如果他弟弟也满意他们就买下来。
　　伢人回想了一下这个客人的信息，记得他好像有个在县衙当差的弟弟，悬着的心放了下去又提起来，不知道在县衙当差的那位差爷会不会眼光更高，看不上这样的小铺子。
　　在梦里，几个时辰一晃而过，黎明瑾眨个眼的功夫就到了傍晚，这时候黎成石已经忙完了事赶过来，同黎成志和伢人一起去看这个要售卖的铺子。
　　不出意外，黎成石看过了之后也挺满意的，铺子的位置不错，在人流量比较多的街道，因为是布庄老板自己的铺子自己用，所以房子保护得也挺好的，加上着急卖出去，价格比同地段同大小的房子少十两银子左右，比他们当初预计的三百两便宜了不少。
　　铺子的中间人是傅家伢行，黎成志和黎成石都满意后，黎成志当场就交了五两银子的定金给傅家伢行，约定明天上午县衙上工了就去改房契，到时候再给剩下的钱。
　　傅家伢行收了五两银子的定金，然后给了黎成志他们一张表明已收定金的契约书，上面约定了如果黎成志他们反悔了不想买这个铺子，伢行是不会返还定金给他们的。
　　另外，按照傅家伢行的习惯，这五两银子的定金他们要压一半，只会有二两半银子先给布庄老板，布庄老板拿了定金后要同样在已收定金的契约书上签字盖手印，表示这间铺子已经定给了黎成志他们，不能再给其他人，不然就要赔五两银子出来，这五两银子直接还给黎成志他们，伢行那边压的二两半就归伢行了，反正伢行不会亏。
　　傅家伢行的规矩多，但是白纸黑字更有保障，能让两边的人都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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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6一铺多定
　　第二天，黎成志一大早就带着剩下的银子到县城，赶紧同伢行和布庄老板一起去县衙把房契给转了。
　　铺子卖出去了，布庄老板非常干脆，直接喊了一个牛车把剩下还没有处理完的布料全都运走，说是不耽误黎成志他们整理铺子。
　　梦里发生的事不是好的就是坏的，买到了便宜又不错的铺子对家里人而言是一件好事，可黎明瑾想如果真的是好事，他还能梦到这些？
　　于是，黎明瑾全程都盯着他们，由于心里有了防备，黎明瑾尤其注重观察傅家伢行的伢人和卖铺子的那个布庄老板。
　　如果是无心的，以黎明瑾十来岁的年龄或许看不出来卖铺子的老板有问题，但是他一直仔仔细细地盯着人家，还各个角度都没有放过，就让他看出来了不对劲的地方。
　　这个老板特别紧张，尤其是在面对他爹的时候，那种样子黎明瑾觉得很熟悉，但是他暂时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见过。
　　等到他们一行人将铺子的房契给办完，从此位于熙上街的那间铺子属于黎成志和黎成石兄弟两人之后，黎明瑾突然想到那布庄老板的表情同自己有几次说谎的样子很像。
　　说谎？
　　黎明瑾想不明白，他们家买铺子是一手钱一手房契，现在官府盖了章的房契都已经到手上了，那个布庄老板什么地方说了谎？
　　暂时想不明白就不去想，黎明瑾看着那老板急急忙忙拖着铺子里剩下的布匹离开了他们的视线范围。
　　随后，他的另一件铺子也卖了出去，然后他就同装满了布料的牛车一起离开昌平县。
　　时间又一晃而过，不知道是过了一天还是两天，反正当黎明瑾的视线再一次清晰的时候，他大伯正拿着新钥匙、带着装饰铺子的匠人一起，打开了铺子的新锁，告诉他们这个铺子他想要怎么弄。
　　刚打开门没说两句话，有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走到门口，这两人探头进来看了眼铺子，发现是几个不认识的人站在里面，这时铺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神色大变。
　　其中一个扬起笑容走进来问黎成志：“这位大兄弟，麻烦问一下布庄的梁老板去哪里了？”
　　“梁老板？”黎成志被人打断了思路，愣了一下才回答道，“梁老板他早就走了，你找他有事吗？”
　　“走了？我和他说好了这时候过来一起去县衙，我钱都准备好了，他这是不打算卖铺子了？”另一个人急匆匆走进来，抓过黎成志就问。
　　那人手上的力气有些大，黎明瑾看着他大伯被拉得踉跄了一下，要不是旁边刚巧有个柱子可以扶一下，怕是要往墙壁上撞去。
　　看着那人很是着急的样子，黎成志站稳了就立马说：“梁老板已经把铺子卖给我了，昨天就已经在县衙把房契过户了，他怎么可能约你去县衙再把铺子卖给你。”
　　“不可能！”那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脸色也瞬间惨白。
　　不仅是这个人不淡定，他旁边那个脸上还挂着笑脸的人笑容也凝固了，他们两人都死死地盯着黎成志。
　　黎成志心里有些毛毛的，吞了下口水才问道：“真的，房契我昨天拿回家了，这铺子的锁是我都已经换了。”
　　“昨天中午我给了梁老板十两银子的定金，这是梁老板亲手写的文书，上面还有他签的字盖的手印，我们说好了今天我把剩下的钱带来，就上县衙去把房契给转了。”
　　说完，那人将怀里的文书拿出来，黎成志不识几个字，但是他看到了上面红红的手印，脑子有些发懵。
　　就在这个人将文书给取出来同黎成志争论时，这间铺子外面又来了两个人，这两人走进来见着里面似乎在吵架的样子，抬高了音量直说要找梁老板。
　　经过一番了解，黎成志他们知道了这个新过来的人也是来找梁老板去县衙转房契的。
　　还没把事情弄清楚，铺子外面就又来了第三波人，他们来的目的和前面两轮的一样，大家手上捏着几乎一样的文书，都带上了银子喜滋滋地准备买下这个铺子。
　　现在，这件铺子里已经有了四方人员，一个是已经将新房契给拿到手了的黎成志，另外三方都只给了十两银子定金，约定了今天拿着文书和剩下的银子去过户。
　　就是在这时候，铺子外面又来人了，这一回是一次来两，目的是一样的。
　　这个铺子里一共聚齐了六方人员，有的是只身一人过来的，有的是伢人陪着过来的，大家面面相觑，闹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饶是已经拿到了房契的黎成志，这会儿心里也有些发虚，就目前的状况而言不难看出这个铺子现在肯定没法清净了，那梁老板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在房子已经卖了出去之后，再将房子定给了五户不同的人家。
　　这一幕不仅在熙上街上演，梁老板在城北的布庄里也发生着同样的事，那边的情况还要更糟糕一些，因为那边的铺子梁老板一共定给了八户人家，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在短短一天时间内做到这么多事，还没有一个人发现了异常。
　　发现自己被骗了钱之后，大家先是愤怒然后是恐慌，这时候那个姓梁的肯定已经跑得没影了，怎么才能再找到他？他们给出去的十两银子定金还能不能要回来？这笔钱谁来赔？
　　有人立马就说既然是黎成志他们买下来了铺子，那他们这群人损失的定金就应该让他们买了铺子的人给，不能让他们白得了便宜。
　　所谓的白得便宜就是指的买铺子时省下来的钱，就拿熙上街的铺子来说，这个铺子如果按照正常的价格来算，应该要二百八十两左右，但是黎成志他们花了二百六十五两就拿了下来，便宜了十几两银子呢！
　　黎成志当然不愿意，在场就有五个拿着梁老板文书的人过来，不知道外面还有没有更多，让他掏银子填梁老板捅的窟窿，怎么可能！
　　双方僵持不下，伢人就提出来了报官，几十两银子的大事，官府不可能放着不管，一定要把那姓梁的给抓回来。
　　到了县衙后，大家发现黎成志同县衙的差役黎成石两人是亲兄弟，那五人又和在一起闹了一波，认为是他们兄弟两人同梁老板狼狈为奸，故意坑大家的血汗钱。
　　县衙吵得犹如闹市，黎明瑾就是在那时候醒过来的，一下从很闹腾的环境切换到安静的房间，他眨了眨眼睛没有缓过来。
　　这个梦的时间跨度有些长，是黎明瑾有记忆以来最长的一个梦，梦里发生的事情也有些多，黎明瑾琢磨了好一会儿才将梦境的事情理顺。
　　姜芷芸这会儿已经把早饭给准备得差不多了，见瑾哥儿迟迟没从房间出来，担心他睡过头，也担心他是昨晚睡觉不老实被子里进风着凉病了，她擦了擦手过去敲门：“瑾哥儿，你起来了吗？娘能不能进来？”
　　黎明瑾正在穿衣服，闷声闷气地回答道：“娘，我起来了，你进来吧。”
　　姜芷芸打开门，黎明瑾已经把衣服给套在了身上低着脑袋系带子，她上前帮他把带子给系好，顺便问道：“瑾哥儿今天怎么起得有些晚？”
　　黎明瑾却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娘，咱们家是不是要买铺子？”
　　闻言，姜芷芸的手一顿，心头一颤，家里要买铺子的事他们担心孩子们不小心说漏嘴就没有告诉他们，瑾哥儿是怎么知道的？
　　“瑾哥儿，你做梦了？”问出这句话，姜芷芸的喉咙有些发干。
　　“嗯，梦到咱家买了个便宜的铺子，惹上了官司……”黎明瑾这些年经常做梦，如何把自己梦里的事说清楚他已经驾轻就熟。
　　饶是姜芷芸有心里准备，还是被黎明瑾梦里的事给闹得有些气闷，自家不就是想买个铺子，怎么就能遇上这么奇葩的事。
　　听瑾哥儿的意思，这梁老板是故意降低铺子的价格，然后借此机会骗别人的定金。
　　他们家买的那个铺子骗了五个人，另外那个铺子骗了八个人，加起来那就是十三个人，一百三十两银子！
　　姜芷芸天天在家做绣活，她同布料打交道不少，梁老板的布庄她是知道的，主要是做的棉布和粗布的生意，听说名声还不错，不用次品坑人，也不会短布少线。
　　只是因为她平时接触的都是更好一些的料子来做绣品，所以她没有同梁老板接触过。
　　气愤劲过了之后，姜芷芸一阵后怕和庆幸，还好家里有瑾哥儿在，要是真的发生了梦里那件事，花了大价钱买一间有问题的铺子回来，以后家里还做不做生意了。
　　稳了稳情绪，姜芷芸说盆子里有温水，让黎明瑾自己去洗漱，她转身去到婆母那边，找黎老太把这件事给说了说。
　　黎老太的反应比姜芷芸厉害多了，她差点憋不住大骂一顿，好在姜芷芸在旁边劝了两句，让她保留了理智，知道自家买铺子这件事得保密，不能嚷嚷出来万一被别人听去了以后不安生。
　　虽然瑾哥儿的梦境里没有具体说是哪一天傅家伢行的伢人过去找的黎成志，不过根据以往的经验，应该就是梦醒的当天，也就是今天上午，傅家伢行的人都会找过来，然后黎成志就会跟着去看铺子，等傍晚黎成石也看过之后再交的五两银子定金。
　　看铺子是上午，给定金是傍晚，给剩下的银子和改房契是明天，所以，只要阻止了傍晚给定金，就不用担心买了这铺子遇上那些糟心事。
　　看铺子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不好让黎成志不去看，那就找黎成石说，直接告诉他瑾哥儿的梦，让他来想应该怎么给黎成志说不要这个铺子。
　　这一次的事黎老太不打算告诉黎老头，她担心黎老头听了之后不让儿子们继续买铺子，正好姜芷芸绣好了一批的料子，两个孙女也攒下来了一堆做好的荷包、手绢、腰带，她打算自己带着儿媳妇跑一趟县里，把事告诉老三。
　　两婆媳有了主意，吃过早饭姜芷芸就回去左厢把要送去成衣店的东西分类整理好，然后一起出门了。
　　在分家以前，姜芷芸做好的绣活都是黎老太带去县城卖掉的，分家了之后她就没有管过姜芷芸的事，走在路上她就随口问了一下儿媳现在绣的是些什么，大概能卖多少钱。
　　黎老太问这些问题就是闲着没事问两句，不是想要探姜芷芸的底，想从儿子和儿媳手上抠钱。
　　姜芷芸明白婆母的意思，所以她没有藏着掖着，直接就把她的情况说了说。
　　现在姜芷芸做的绣活分三种，一种是绣坊那边接的活做不完了，然后找上她这样绣活不错的人帮着做，这样的活要求高、费时费力，不过绣房给的钱也不少，双方互利互惠。
　　第二种则是成衣店的样衣，因为姜芷芸的脑子灵活，还会根据成衣的样式设计一些花样，所以成衣店做了新的样衣后会让姜芷芸给样衣绣花，让样衣更好看，不管最后能不能用上，只要不是敷衍凑数的，给的钱也不少。
　　第三种就要简单很多了，只需要照着成衣店给的花样在布料上绣花，交给成衣店的人后他们会自己拿着布料加工成成衣。
　　这一回姜芷芸去县城送的是后面两种，一套成衣店明年的新春衫和一小摞绣好了的料子，新春衫姜芷芸花了二十来天设计，绣了十几天，一共用了一个多月才做好，挺费事的。
　　由于费脑子，给一套新春衫设计新花样是五两银子，而这一次成衣店给的花样简单，绣一块料子是三百文，所以，这一趟姜芷芸去县里能够拿到手的银子差不多是六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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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7不买铺子
　　黎老太听姜芷芸大概说她的情况，倒吸了一口凉气，心想我滴个乖乖，就这么一小背篓的东西就值六两银子？
　　惊讶过后，黎老太心里有一点犯嘀咕，想到了分家之前的状况，那时候三儿媳绣一年的东西也就大概值个六两银子，现在两个多月就能挣这么多？
　　不过她转念一想，分家后能耐的又不是老三家一个，以前老大家的白秀荷一年到头只能挣点卖鸡蛋、卖猪肉的钱，现在这会儿做起了生意挣的钱比姜芷芸更多，看来当初分家还真是分对了。
　　没分家之前家里人多事多，还有个搅屎棍常常跳出来闹腾，想要安心做事不容易。
　　所以黎老太仅仅嘀咕了一下就想开了，左右现在已经分家，儿子和儿媳都孝顺，自己和老头子吃食、衣裳、银子都不缺，日子已经过得很好了，人不能不知足。
　　这些念头在黎老太脑子里飞速划过，她的神色快速变换了好几次，姜芷芸一直观察着，看着婆母的神色有异就赶紧解释了起来。
　　说她现在做绣活不仅仅是绣东西，主要是在花时间想花样，是这两年成衣店那边新找她做的事。
　　还有就是拿到手的钱是这么多，但是这没有算上买绣线的钱，并且没犯错，如果把料子绣坏了，把人家的样衣弄坏了都是要赔偿的，一块价值一百文的料子至少要赔五十文。
　　只是姜芷芸心细手巧，她平时很少会把布料给弄坏，不过这句话她没有提。
　　黎老太本就没在意，姜芷芸解释的话没说完她就给打断了：“老三家的，你们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我们当爹娘的只会高兴，我老婆子不是那种小气抠门，一天到晚只知道盯着儿子媳妇的人，我早就说过了日子都是自己过出来的……”
　　借着这次的事件，黎老太同姜芷芸说了一番，让姜芷芸相信了她是真的没介意那些乱七八糟的，不然当初她不会自己主动提出来分家，要是真的狠下心想要收拾钱杏花，她这个做婆母还能做不到。
　　两人慢慢地走，边走边聊，好像没一会儿就到了县城。
　　这时候正是米线摊位上午休息的时候，姜芷芸眼神好，看到摊位上只有两个人坐着，一个是白秀荷一个是黎草叶，没有黎成志，想必他现在已经被傅家伢行的人拉去看铺子了。
　　白秀荷远远地就瞧见了黎老太同姜芷芸两人，赶紧站起来招唿：“娘，三弟妹。”
　　黎草叶在一旁也跟着喊了人，让出位置给她们休息，还去一旁舀热汤，大冬天的喝一口全身都暖和。
　　说实话刚出门的时候确实有些冷，但是多走几步就能暖和起来，黎老太看着黎草叶的动作赶紧喊住她：“草叶，你给我们来一碗温水就行，汤留着中午卖，没必要给我们喝。”
　　姜芷芸也是这样想的，这高汤家里天天都在熬，家里人早就喝过了，没必要喝他们辛辛苦苦推手推车带到县里的汤。
　　“娘，不碍事的，摊子的汤天天都有得剩，我们中午不是吃汤泡饭就是汤泡饼子，这个冬天我们仨都圆乎了不少。”白秀荷也站起身走过去，同黎草叶一起一人端了一碗汤过来。
　　推辞不过，在米线摊位上喝了热汤，又说了几句，黎老太才带着姜芷芸离开，先去成衣店把她们带来的东西交出去换钱。
　　这一趟过来换到的钱同姜芷芸预估的差不多，她带过去的东西换了六两银子又二百文，因为马上就过年了，姜芷芸打算暂时不接成衣店的活，等过了年再说，所以成衣铺还了她二两银子的押金。
　　另外，黎明春和黎明夏两个小姐妹这两个月多做出来的荷包那些也卖了，拿到手居然有一两银子还多一些，除开绣线和布料的本钱，她们挣的有八百文多接近九百文，主要是绣线费钱，做荷包、手帕的都是用边角料，很便宜的。
　　顺路要办的事办完了，黎老太才终于同姜芷芸一起去到县衙找黎成石说正事。
　　黎老太和姜芷芸两人很少过来找黎成石，守在门口的差役不认识她们，等她们表明了身份之后才恍然大悟进屋通知黎成石出来。
　　“娘，芸娘，你们怎么来了？”黎成石看着门口的人惊讶地问。
　　一般来说家里出了什么事要找他都是爹或者大哥过来，娘和媳妇儿一起过来的情况是第一次。
　　“没什么，我和你媳妇儿来县城有点事，回去之前顺便来看你一眼。”黎老太神态很自然，拉着黎成石到一边去说话。
　　等到了别人听不见他们谈话的角落，黎老太才让姜芷芸来说瑾哥儿的梦，她怕自己说着说着气到，忘了要说些什么。
　　姜芷芸听话地把瑾哥儿的梦境给复述了出来，重点强调了今天傍晚大哥肯定会拉着他一起去看那间铺子，让他想想办法怎么劝住大哥不买铺子。
　　黎成石略一思索：“这个好办，就说价格太便宜了，我觉得这个铺子有问题，查一查再说。”
　　或者说铺子的位置不是很好，他们可以再等等，没必要这么着急地把铺子给定下来。
　　总之想要找点理由拖上一拖很容易，反正只要过了这两天就好。
　　见黎成石心里有成算，姜芷芸点点头不再说什么，反正有瑾哥儿梦境提醒，他们不再买那间铺子就不会出事。
　　说完了这事，黎老太却看向黎成石欲言又止，姜芷芸见状扯了扯相公，示意他问问。
　　黎成石开口问道：“娘，你是不是还有事要问我？”
　　纠结了一下黎老太还是开口了：“老三，我是在想如果房契到手了，别人来找咱们闹会不会影响到铺子的归属？”
　　黎老太心里的想法是，房契能证明房子是归谁，那些人来闹事他们应该用不找赔钱，要不把这个铺子给买了，便宜十几两银子呢，省下来的部分都能又买一亩水田加一亩旱地了。
　　黎成志大概猜到了他娘的想法，理论上来说，他们手上有房契就能够确定他们是房子的主人，那些人拿着前面那位梁老板写的收定金文书来找现在房主，是没有用的，因为拿了定金跑路的是梁某人，不是他们。
　　但是，问题就在于那姓梁的跑路了，那些被骗了银子的人心里想不过肯定就想要到铺子这边闹腾。
　　闹事是很难界定的，如果闹得大了，官府倒是可以介入，如果没闹很大，就只是几个人天天在铺子门口要说法，这种小事官府就不好管了，顶多让差役过去调停一下，肯定是让他们私下协商解决。
　　他们买下来这个铺子是想要做吃食买卖的，一群人在门口要说法，名声势必受到影响，没有客人进来吃东西就没有收入，这样买铺子的意义就没有了。
　　黎成石解释了一番，让黎老太打消了那一点点想要把这个铺子给买下来的想法。
　　等老娘和媳妇走了之后，黎成石慢慢地走进县衙，想着这件事的始末，考虑自己有没有必要关注着这件事，让老百姓们不至于被姓梁的骗走血汗钱。
　　整整一百三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如果换做哪家心里肯定都想不通，问题是他拿出来什么理由去阻止？
　　同大哥商量的时候还能说什么感觉不对劲，铺子的位置不够好这些，要让别人也不买铺子，怕是只能把姓梁的做的事说出来。
　　说句不太负责任的，这些人会上当受骗肯定是因为想着这个铺子便宜，才会在没弄清楚之前就急急忙忙地交了定金，还是十两银子，总归不想着贪便宜就不会吃亏。
　　黎成石猜测姓梁的会将铺子卖给他们兄弟两人，是看到了他身上穿着差役的衣裳不好煳弄过去，如果没有他，这个铺子随便卖给谁都是一样的，就看谁运气好，能够先同姓梁的到县衙改房契。
　　想了半响，黎成石决定不把姓梁的小动作给说出来，只是在他跑路的那天找个借口尽量将人给拦下来就行，等到被骗的人到县衙来报官时有钱给他们。
　　心里有了成算，黎成石就安下心来继续做事，没一会儿就收到了黎成志那边的口信，说是请他傍晚下工了去到米线摊位那边一下。
　　午时过后米线就卖光了，黎成志赶紧收拾了摊位同白秀荷她们一起回去，到家后没有忙的别的，同黎老太打了声招唿就取出五两银子揣兜子捂着再出发到县城，在县城南门旁边的茶棚点了一壶热茶等着黎成志过来。
　　等到傍晚时分，黎成石没有赶着一下工就过去，他先去县衙的大食堂拿了两个大馒头、两个饼子和两个烤芋头才出门。
　　他们兄弟几个都不是乱花钱的，黎成石觉得他大哥很有可能这会儿正饿着肚子等着他一起去看铺子，反正他现在已经知道了这间铺子买不得，没必要让大哥着肚子折腾这么久。
　　黎成志这会儿确实饿了，他已经花钱买了茶就不乐意再花钱买吃的，想着灌个水饱一会儿事情弄完了，晚点回家了再吃东西。
　　没想到弟弟过来的时候会带干粮，两兄弟就着热茶三两口将晚饭解决，抹个嘴一起往傅家伢行走去。
　　一路上黎成石任由黎成志怎么说都没有表态，等到布庄之后看过了铺子，说句实话他是满意的，如果不是已经知道了后续的麻烦，他肯定会想着买下来的。
　　问题就在于他现在已经知道了买下这个铺子就等于买下来了麻烦，当然不会同意，仔仔细细地看过了一圈之后，黎成石将大哥拉了出来。
　　傅家伢行的伢人看着这两兄弟一样的做派有些把不准，两人都是什么不谈先看铺子，于是他站在店门口紧张地往他们的方向看去。
　　布庄的梁老板这时候也有些慌张，他心里有鬼，生怕被这位身穿县衙官差衣裳的差爷看出来了什么，深唿吸两下就去找伢人打听情况。
　　伢人的了解不算多，但是好歹能说上来两句：“上午来看铺子的是哥哥，他这会儿在南门的摆摊区那边卖米线，就是挺出名的那个黎家米线，那位差爷是弟弟，这两兄弟是打算合伙买下来这个铺子，他们是个什么态度我这边也不清楚，等会儿我再去问问，梁老板你别急。”
　　黎成石这时候正在给黎成志分析，列举了三点这个铺子的问题。
　　其一，价格太低，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个梁老板有两间铺子，都便宜的话他就要损失三十几两银子，他真的舍得？
　　其二，位置一般，这个铺子虽然位于熙上街，是条挺热闹的街，但是它的位置在中段，前后左右都是大铺子，这个小铺子夹在中间一点都不起眼。
　　其三，时间太赶，而且略微着急了些，黎成石没有咬死了说这个铺子不能买，他只是说先别那么着急，让他回去打听打听再说，二百多两银子的事，马虎不得。
　　黎成志出门的时候很是兴奋，一下午都在想铺子买了下来要怎么弄，结果黎成石一大盆冷水给他泼下来让他瞬间冷静了。
　　不得不说，仔细想想黎成石的话确实是这个道理，两兄弟商量一番之后，决定今天先不定，明天再给伢人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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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8调查缘由
　　黎家兄弟两人的决定让伢人心里一阵失望，这个价格他们两兄弟说还要再考虑，那估计多半就是不太想买的意思了。
　　旁边梁老板则是大大地松了口气，想着他的盘算，他可一点都不想把自己的铺子卖给县衙的差役。
　　黎成志跟着黎成石走了，他心里有些难受，本以为能够买到合心意的铺子，现实却是捏着钱没地方花出去。
　　黎成石见状安慰了哥哥两句才让他出城，等见不到了人影了之后，黎成石回到县衙，去到保存户籍档案的屋子查找这梁老板的情况。
　　梁老板说他儿子去州城读书了，他为了儿子打算卖了铺子跟着去，黎成石总觉得没这么简单，他要去州城就去，不想继续做布庄买卖也可以，没必要把家里的铺子都卖了，还降低价格，所以他肯定有问题。
　　县城的人要去州城租房、买房长期居住，如果是学子则需要拿着书院或者学堂的进学证明在县衙和州衙报备，不然被人查到了要被赶出城。
　　好在户籍档案才刚整理过不久，当时黎成石有帮忙，他对哪里放的什么比较清楚，找了小半个时辰就找到了梁老板的信息。
　　他确实有一个儿子，但是他的儿子并没有去州城求学，户籍的资料里没有记载，也就是说要么梁老板的儿子还在本县，要么就是他离开了没有找官府报备。
　　黎成石想了想，把户籍档案给放了回去，心情颇好地回屋去打算洗洗睡了，明天把这个消息透露出去自然有人把梁老板给压回来。
　　第二天，黎成石在县衙开工之前先去了趟米线摊位。
　　黎成志昨天回去之后脑子里一直有两个小人在交战，一边是三弟说的，不能那么着急把铺子给定下来，另一边则说这个铺子便宜，错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以后很难找到了。
　　因为纠结着事情，黎成志很晚才睡着，睡着了之后还做了一晚光怪陆离的梦，导致他这会儿看着没什么精神。
　　这会儿时间还早，过来吃米线的客人不多，黎成石就赶紧趁着有空拉着他哥去一旁，说明白了自己发现的问题。
　　黎成志刚才还在想着到底要不要去找三地商量把铺子定下来，听完了黎成石的话他不纠结了：“三弟，你是说梁老板在骗人？”
　　黎成石点点头：“嗯，其他的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说实话，至少他说的要卖铺子的理由有问题，依我看这个铺子还是别买为妙。”
　　低着头想了好一会儿，黎成志终于下定决心，不惹麻烦上身：“行，我知道了。”
　　把大哥的思想工作做通黎成石就回去了县衙，年底了各种事情都堆在一起，他每天要忙活的事不少。
　　黎成志这边等黎成石走了后慢慢调整心态，忙起来后渐渐的也把这件事给放在了脑后，安慰自己以后会遇到更好的铺子，没必要惦记一个位置不上不下、还可能有问题的铺子。
　　黎家兄弟做了决定，梁老板那边因为担心引起了县衙差役的注意东窗事发，一大早他赶紧同之前来看过一次的买家商量好价格就去县衙把房契给转了，期间没有碰到黎成石，让他大大地松了口气。
　　梁老板不知道的是，他做的事黎成石没一会儿就知道了，因为黎成石掐着时间去到了负责登记户籍、房产、田产资料的户房差役那边走了一圈，户房的看到他之后主动提起了刚才的事，说是这些年没见过卖铺子卖得这么便宜的。
　　到了下午，户房做完了手上的活看到黎成石路过他们这边，又拉着他聊了两句，说上午低价卖铺子的那个傻子下午又来了，同样用低价又卖了一间铺子。
　　户房的人开玩笑说他们要是提前知道了这两个铺子卖得这么便宜，肯定要找亲戚朋友借点钱买下来，不说别的仅每个月的租金就很可观，比月银多不少。
　　黎成石笑了笑，安静地听着他们抱怨说家里的开销大，就男人一个人在外面挣钱要供一家人在县城生活怎么怎么样。
　　等着户房众人把话说得差不多了，黎成石才开口：“昨天傍晚我和我哥哥去看过了那个铺子，我觉得铺子挺一般的，而且有点问题。”
　　户房的人一听黎成石这话来了兴趣，让黎成石把什么问题说清楚。
　　黎成石就说他回来翻了翻户籍档案，上面的记载同那梁老板的话对不上，不知道他儿子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听着黎成石的话觉得不对劲，户房的差役等黎成石走了就把这件事报告给了管他们那一块的头，一翻户籍档案果真同黎成石说的一样。
　　如果梁老板是为了卖铺子胡乱找了个理由还好，要是他儿子真的不在家，那就要好好查一查梁老板的儿子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自辉安省龙虎镖局那件事后，知县大人对县城人员的管控加强了不少，而且看黎成石的意思，多半也是想让他们去查一番，没有犹豫，户房差役立马调了两个去梁老板家附近调查情况。
　　过去询问一番后，附近邻居都说大概一个月前梁老板的儿子就去了州城求学，一直没有看到他回来过。
　　了解清楚了情况，这两差役兵分两路，分别去城北和城南的布庄找人，要让梁老板把他儿子的下落说明白。
　　差役赶过去的时候，梁老板正在城北的布庄收了人家的定金写契书，看到差役过来手一抖，纸上划过了一条长长的墨痕，看着刺眼极了。
　　没有管铺子里的人在做什么，差役进门就直接让梁老板去县衙一趟，态度不好不坏，没有问他任何问题，也没有说去县衙有什么事。
　　这时候梁老板的契书还没有写完，给了十两银子定金的人见状赶紧把自己的银子拿回来，柜台上就只剩下了那个有一条墨痕的文书。
　　差役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两眼契书的内容，奇怪地“咦”了一声：“梁老板，你名下一共有几间铺子？”
　　梁老板一听这话面色一白，嘴唇哆嗦着没有说出声。
　　附近几个铺子的老板、掌柜和路过的行人都围了过来看热闹，见梁老板吓到了不敢回答，知情的人帮着说道：“就两个，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北，梁老板都打算卖了。”
　　胆子大一些，同官差打过交道的人还忍不住问道：“这位差大哥，梁老板这是怎么了，你们还要带他去县衙？”
　　“公家的事最好少问，省得惹祸上身。”差役转头玩味地笑了笑，“不过我可以确定一件事，这位梁老板今天已经来过县衙两趟，他城南和城北的铺子都卖了出去，房契都重新换人了，他哪来的铺子再卖？”
　　听着差役的话，刚差点交十两银子定金的人瞪大了眼，没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什么意思。
　　差役不欲在外面多说，找到了姓梁的就压着他回了县衙，留下一群看热闹的人猜测梁老板做了什么。
　　那位攥着十两银子的买主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差役的意思，他的脑子轰地就炸开了，拉着带他过来的伢人一阵骂，又让周围的人看了一场热闹。
　　梁老板走在路上的时候一直在想他是犯了什么事，按理说他收了几十两定金的事应该还没有露馅，官差是为了什么抓他。
　　想啊想，想了一路什么都没想出来他人就被带到了县衙，这种小案子不可能惊动知县，差役们通知了师爷先来审审。
　　师爷之前听到的消息是这人的儿子说是去州城求学了，并且已经离开有一段时间，但是县衙的户籍档案里没有记载，所以，一见到梁老板师爷就直接问他儿子是怎么回事。
　　梁老板一听这话腿一软跪在地上吓得直发抖，师爷还没怎么审他，他就哆嗦着把自己做了什么和为什么这样做全都说了。
　　梁老板的那个儿子是个读书没读出什么名堂的斯文混账，一直闹着要去州城读书，梁老板被他闹得没办法就给了钱送他去，结果他一去州城就看上了某个花楼的花魁，另一个喜欢花魁的世家子弟看不顺眼他，就在赌坊做了个局让他输了千两银子出去。
　　那赌坊背后有大靠山，如果梁老板的儿子不把这银子还上，他的手脚就要被砍掉，他赶紧写信回家要银子。
　　梁老板他们夫妻两人就得了这么一个宝贝儿子，看到儿子说手脚要被砍掉，她当场就晕了过去，然后哭着求相公给儿子还债，很快梁老板的娘也知道，哭天抢地地要梁老板把她的宝贝孙子给救回来。
　　梁家在昌平县城有两个铺子一个宅子，两个铺子加起来差不多价值六百两，宅子也值个三百多两，加起来不够一千两，虽然梁老板他们夫妻手上还有一些现银，但是这些现银要用来安顿他们一家人以后的生活用，不敢随便动。
　　所以，情急之下梁老板就想到了骗定金这个昏招，他在县城经营这么多年，人脉还是有一些的，再费了些心思两头跑几趟还真没叫人看出来问题，眼看着定金已经基本拿到手，他都准备收了那十两银子跑路了，县衙的差役过去把他给抓了起来。
　　身处县衙的梁老板害怕极了，他怕的是自己送银子不及时儿子被赌坊的人砍掉手脚，怕媳妇和老娘那边受不住，怕自己以后没有人养老送终摔火盆子。
　　梁老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他这是被逼无奈，还说请知县大人放他去把银子给还了再抓他回来。
　　师爷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人都见识过，像梁老板这样的很少见，在听了梁老板的话后并没有如他所愿，反而把他给关了起来，再派人去到梁老板和他家人这两天住着的地方，把他家里的银子都给搜了出来，该赔偿的赔偿，剩下的该还给梁家人再还给他们。
　　至于说他们家那个欠了债的儿子，梁家卖宅子、卖铺子的银子加上他们家中的现银有一千二百两，足够还赌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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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9逛街
　　梁家卖铺子的事当天就在县城传开了，毕竟当时差役去抓人的时候并不晚，很多人还没有回家，看了热闹后大家没一会儿就把背后的真相弄明白得差不多了，分开后回去三三两两告诉亲朋好友。
　　两个铺子一个城南一个城北，所以两边传播消息的速度都很快，那些被骗了定金的人最晚也是在第二天早上就得知了消息。
　　十两银子，对还有些家底的人来说可能还好，但是对类似于黎家这样人家的人而言，就有些难以接受了。
　　挣钱不容易，骗钱天打雷噼。
　　好在问题特别快就解决了，县衙拿出来了银子分给那些手上捏着梁老板亲笔书写契约文书的买主。
　　有些人拿回了自己的银子赶紧回家，有个别人拿到了银子之后却忍不住问铺子是不是真的已经被姓梁的便宜卖了出去，那些便宜买了铺子的人是不是应该补上差价。
　　县衙的差役才没心思搭理这样的人，给了钱就让人赶紧走，别挡着差爷办事，否者连他们一起收拾，不管买主们是不是还心有不甘，总归县衙外面安静了下来。
　　这一次事件非常快就解决了，买到了铺子的人躲起来窃喜，只收回来了定金的人则在庆幸之余还是有些微不满。
　　至于说黎家人，黎成志两口子在摊位上听客人们谈论了梁家铺子的事之后，心有戚戚，又是后怕又是感激，他们不知道瑾哥儿能耐，要不是三弟脑子清醒，这一回就是他们摊上事了，虽然当时傅家伢行说的是只用给五两银子定金，但是五两银子对他们而言也是一笔不小的钱了，要辛辛苦苦好几天才能挣到。
　　了解完事情始末，黎成志和白秀荷对视一眼，决定吸取教训，以后如果再遇到合适的铺子，他们一定不能看过了铺子觉得满意就想着定下来，一定要多方打听。
　　另一头黎成石这个知道是怎么回事的人也有同样的想法，虽然现在有瑾哥儿做预知梦，但是他不能因此就放松警惕，孩子总有一天会离开嫁出去，他不能对瑾哥儿的能力形成依赖，做事一定要更加小心才行，还要想办法好好保护好瑾哥儿。
　　因为不算犯了什么大事，梁老板在牢里关了几天就被放了出来，几天前他妻子拿着家里的银子去州城把儿子给接了回来。
　　现如今这家人的名声在县城臭了，出门一个没注意就会有人向他们悄悄扔烂菜叶，所以等梁老板出来后他们赶紧灰熘熘地离开了县城，去到昌平县最偏远的一个镇上开始了新生活。
　　这时候已经到了年底，县城里过年的气氛越发浓厚，县衙的事务处理完后，比照着前两年的时间，赵承泽放了大家的年假，让所有的差役回去同家里人一起过年。
　　放了假的黎成石先是在家里待了一天陪着爹娘，帮忙做了些家里的活，然后看着这天的天气不错就带着姜芷芸、黎明瑾和已经年满两周岁的黎明康到县城玩玩，采购年货。
　　他们出发得比较晚，到县城的时候是半上午，按理说米线摊位这边应该没什么人了，但他们过去的时候发现米线摊位的客人还真不少，便只打了个招唿就离开。
　　说起来黎明瑾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真正到县城逛上一逛了，他这会儿到了县里看着什么都觉得新鲜，尤其是在看到卖糖葫芦的小贩后，立马眼神亮晶晶地扯了扯他爹的衣角。
　　黎成石受到了黎明瑾的暗示，抬头向媳妇征求意见，黎明瑾的脑袋也跟着转向他娘，一脸的渴望。
　　姜芷芸把黎明瑾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如果是平时，她会想着最近黎明瑾吃的糖块和糕点有些多不让他吃糖葫芦，不过她又想着马上就要过年了可以稍微放纵孩子一点点，所以她点了点头。
　　黎明瑾见状赶紧拉着他爹去到卖糖葫芦的小贩跟前，左挑右选最后要了两根他自认为最大最圆的，自己一根弟弟一根。
　　黎明康还小，他的牙齿虽然已经长了出来能够咬东西，要让他啃糖葫芦还是有些困难，不过他倒是可以抱着糖葫芦舔舔，吃吃上面的糖。
　　买了糖葫芦，黎成石抱着小儿子，姜芷芸牵着哥儿，一家四口一起走在比平时更加热闹的街上，一边逛一边买过年要用到的东西。
　　这个时候街上卖的东西多，有招待上门客人的瓜子花生糖果，走亲送礼可以用到的糕点布匹，还有外地商人运过来的干海货那些新鲜玩意儿，没一会儿黎成石背的背篓就装了不少东西。
　　就在他们打算找个地方休息会儿的时候，先前还一脸高兴的黎明康毫无预兆地哭了起来，他之前一直紧紧抓在手上的糖葫芦也一松，直接掉在了地上。
　　见儿子突然哭了，姜芷芸放下手上正在看的干山货，搂过儿子轻轻晃着哄他：“康儿乖，娘在呢不哭啊……相公，康儿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刚才人多不小心碰到了他？”
　　“我抱着他面朝这边的，不可能有人撞到他，会不会是糖葫芦的签把嘴戳到了？”黎成石紧张地看着黎明康想要让他把嘴给张开，看看有没有流血。
　　“爹娘，我知道弟弟为什么哭。”黎明瑾看着掉在地上站了灰尘的糖葫芦一脸可惜，“他把糖葫芦表面的糖吃光后啃到里面的山楂被酸到了。”
　　黎成石闻言低头仔细地看了眼地上的糖葫芦，确实发现其中一颗上的糖衣已经被儿子给舔光了，里面的山楂上有一排牙印，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这时被哄了后没有继续哭的黎明康指着地上的糖葫芦，非常气愤地说：“娘娘，糖糖坏！”
　　黎明康以前没有吃过那么酸的味道，不知道这个口感叫酸，他只觉得自己现在很难受，就认定糖葫芦是坏的，坏孩子的坏。
　　姜芷芸忍着笑哄儿子：“嗯，糖糖坏，以后康儿不吃糖糖。”
　　说完了自己吃的糖葫芦坏，黎明康看着自家哥哥手上还有着一串，指着糖葫芦继续说：“哥哥，不、吃糖糖，坏，坏糖！”
　　黎明瑾听着弟弟的话没法忍笑，他笑了几下之后才牵着弟弟的手认真地同他说：“康儿，这个叫糖葫芦，不是坏的，等你长大了之后再吃会很喜欢的。”
　　吃糖葫芦不能在吃完糖之后再吃里面的山楂，得两样合到一起嚼，味道酸酸甜甜的很好，可惜弟弟现在体会不到。
　　黎明康才不听那些，他看着哥哥还把糖葫芦捏在手上，就在他娘的怀里往哥哥那边扑去，那模样看着好像是打算直接抢走黎明瑾手上的糖葫芦。
　　姜芷芸干活少力气小，单是抱着两岁的胖儿子已经挺费劲了，儿子一扑腾她差点没抱住，还好黎成石动作快接过去，让黎明康不至于摔一跤。
　　看着儿子又要哭起来，姜芷芸使个眼色让黎成石带着他去看看别的东西分散注意力，然后让黎明瑾赶紧把签子上剩下的三个山楂给吃了。
　　黎明瑾想了想没有吃，找他娘要了一张干净的手绢，把糖葫芦给包了起来塞进他爹的背篓中：“二姐、四姐和明月妹妹还没吃到糖葫芦，我要带回去给她们也尝尝。”
　　以黎家现在的状况，要给大哥二哥家的孩子带糖葫芦，完全可以等会儿回去的路上遇到了再买几根，不过姜芷芸想着瑾哥儿说了要把他的留给姐妹们，她就没有再提买糖葫芦的事，友爱兄弟姐妹是好事。
　　在县城逛了一圈就差不多该回村去了，要是回去晚了错过午饭，会被黎老太念叨一下午。
　　就在他们一家四口转过身时，黎明瑾眼角的余光瞥到一个人，这个人他挺熟悉的，正是隔壁白家的白志文。
　　这会儿街上人多，黎明瑾又是个小个子，当他再转过头想要在人群中找白志文时，已经不可能找得到了。
　　姜芷芸牵着黎明瑾往前走，发现儿子没有跟上来就回过头看他：“瑾哥儿，怎么了？”
　　黎明瑾摇了摇头：“没事我刚才好像看到了隔壁的白家哥哥，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
　　“应该没看错，今天好像是志文小子到县城找章老先生的日子，我以前听明德说过。”黎成石接着说道。
　　黎成石和黎明德黎明礼两个侄子的感情好，他们还在县城学堂读书的时候经常都是他接送的两个孩子，有什么事黎明德都喜欢同自家三叔说，所以他挺了解这些事的。
　　不过黎成石转头看了眼黎明瑾刚才看过去路，那条路并不是去昌达街的方向，不知道白志文怎么会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方。
　　今天确实是白志文到章安浩家读书的日子，往常他十天过来一次，都是吃了午饭之后同黎明德和他爹娘他们一起回村，没见到有分开行动的时候。
　　今天有些不一样，章老先生下午有别的事，就让两个小徒弟先回家去，黎明德自觉去了摊位上，白志文则带着他抄好的书去书局，他这会儿正在去书局的路上。
　　自家的情况白志文是知道的，爷和爹在世时并没有存下来多少钱，两人生病期间还用了不少，所以在家里没有了顶梁柱之后他和他娘当机立断退租了房子回祖籍守孝。
　　回祖籍了之后虽然家里的开销少了，可他们一家三口终归是要用钱的，白姚氏做绣活的钱够家里开销还能攒下来一部分，看着是比同村的人好像日子过得更好。
　　但是，白志文以后是要参加科举考试的，如果去赶考的钱全靠他娘一个人做绣活攒，太累人了，他担心娘把眼睛给累坏。
　　白志文在小白秀才的教导下从读书开始就练字，写出来的字还不错，所以他就想到了抄书挣钱。
　　正好黎明德的亲弟弟黎明礼就在县城的书局做学徒，白志文找他了解了书局卖得比较好的书有哪些，然后选出其中自己正好也要学的，一边学一边背一边抄，既能挣钱补贴家用，又能复习文章，还可以练字，一点都不耽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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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抄书挣钱
　　黎成石他们一家四口没有再想刚才擦肩而过的白志文，白志文却是停在了一旁，若有所思地回过头，他刚才好像看到了瑾哥儿他们一家？
　　回想了一下记忆中黎明瑾明亮的笑容，白志文甩了甩脑袋，不管刚才是不是看到了他们一家人，这会儿他也不可能转身找过去，黎明德还在等着他，他得快去快回。
　　因为黎成志他们还要做生意，黎明德留在摊在摊位上帮不了什么忙不说还会添乱，所以他们两从章安浩家离开时说好了一会儿一起回村。
　　白志文还记得他第一次去明心书局时一开始没有找到黎明礼，因为他当时穿得不太像读书人，所以书局另外的伙计完全没有搭理他。
　　在书局逛了一圈后白志文还是没有等到黎明礼，就在他打算换一家书店问问时，黎明礼抱着一小摞书从后面库房走出来看到并喊住了他。
　　黎明礼不知道白志文是想问抄书一事，不过他知道白志文从小就跟着他爹一起读书，现在没有去学堂是因为他要守孝，所以在书店见到白志文并不惊讶，还问他来书店是不是打算买点书。
　　白志文没有读书人出来抄书挣钱很丢脸这种想法，他就那样直接把自己的想法提了出来，问黎明礼能不能行。
　　黎明礼在明心书局做学徒有一段时间了，对书局的各种规矩都了解，自然知道书局要收手抄的书。
　　明心书局是府城曲家人开的，他们做得不小，在整个原汉省的府州县、周边省的府城和京城都有开店，因为铺子开得多，所以在书局售卖的书分两种，一种是他们曲家统一找人印制出来的书，另一种则是每个铺子的掌柜自己找人抄出来的书。
　　印出来的书规范整洁，有正经科举考试要用到的四书五经，还有一些时兴大热的话本，以及大儒、名仕们写的书，这一类书因为是东家统一安排印制的，府城、州城和县城不同的铺子能够分到的书有定数，有些书卖得好的话没几天就会卖光，要一直等到下一批书送来才有货。
　　为了能够多多地卖书，掌柜们就会另外找人抄书，人来抄难免会有失误，抄出来的书相对没有印出来的好，价格也会便宜一点，因此买的人也不少。
　　除了经典书、畅销书卖空了会找人抄，东家没有统一印制的、由掌柜们自己发现的当地名人所着之书也会找人抄，比如说知县、县丞、知州、同知、知府、通判这些地方父母官有时候心情好了会整理自己的文章、诗词出书，这种书一般只会在当地卖由掌柜全权负责，曲家是不会管的。
　　要找人抄书不太容易，不少读书人放不下这个脸面不乐意做这件事，另外还有个原因则是不少人写的字不够好看，抄出来的书虽说不会太乱，但是看着不够整洁美观，所以当黎明礼听白志文说他要抄书后，第一时间悄悄问他字写得怎么样。
　　略一思索，白志文回答的是尚可。
　　白志文的字同黎明德有些像但又不一样，他的字相对更随性一些，有他自己的风格，不像黎明德一板一眼的，不过因为他们平时练字都更偏向于科考要用到的馆阁体，是很接近印书用的字体，算是抄书的字体中比较适合的。
　　黎明德经常在黎明礼跟前夸白志文厉害，于是，黎明礼没有怀疑过白志文是不是在说大话，直接把人领到了自家孙掌柜跟前，说明此事。
　　抄书这个活吧，它不算辛苦，但是很考验耐性，孙掌柜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十二、三的模样，下意识想要拒绝，这个年龄的孩子都活泼好动，让他们稳着抄书更大可能是浪费纸。
　　黎明礼跟在孙掌柜身边有一段时间了，看出来了孙掌柜的意思，不管白志文的水平到底怎么样，他赶紧帮着说话：“孙掌柜，白大哥的字很好，他也很有耐心，你就让他试一次吧。”
　　在明心书局做学徒这半年多黎明礼没有出过什么大的岔子，孙掌柜对他挺满意的，听着他这样说就给了白志文一个机会——一本书加三张纸，让他当场写出来看看。
　　因为自身遭遇的原因，白志文的心态比同龄人成熟不少，他坐下来先翻看了这本书前面几页的内容，大概读明白了才提笔开写。
　　孙掌柜就在一旁看着，瞧着这个少年人沉稳淡定的模样心中暗自点头，又见他提笔后抄写书上的文字动作行云流水，几乎一气呵成就写完了一页纸，更是多了几分兴趣，想着这样优秀的少年人他以前好像没有看到过。
　　等白志文将前三页写完后，孙掌柜将他抄写的内容拿起来看，三页纸上没有出错，每个字都圆润饱满，排列整齐看着舒服，不比印制出来的差多少。
　　孙掌柜当即拍板决定愿意让白志文帮他们书店抄书，根据字数来算钱，千字五十文，要求他以后交过来的书同他今天抄出来的一样好。
　　千字五十文算是抄书这一行挺高的待遇了，孙掌柜给这个价格，一是觉得白志文抄出来的字确实不错，二是想着结个善缘，他觉得白志文以后会有大造化。
　　自己推荐的人得到了孙掌柜的肯定，黎明礼同样很高兴，私下告诉了白志文不少挑书的窍门。
　　等白志文交了押金拿走一本书和一小摞空白册子后，孙掌柜才问起黎明礼这个白志文的情况。
　　白家的事在村里不是秘密，黎明礼大概说了说，意思就是白志文还在守孝所以没有去学堂读书，等他出了孝肯定会读书考科举云云，没有提白志文和他家大哥这会儿都成了章老先生弟子这事。
　　孙掌柜听完更觉得白志文不一般，他们做掌柜这一行的就是要学会看人，什么样的人能成事，什么样的人没本事，提前结交有能耐的人益处多多。
　　白志文从那时候起就开始了他少年时期的抄书经历，他每天抄书的时间很固定——午睡起来后脑子比较清醒、天色也更亮的时段。
　　刚开始抄书的时候，白志文有些不习惯，毕竟抄书的要求是不出错，并且美观，一点都不能走神，因为一旦走神了字容易写变样不说，也容易写歪。
　　好在那时候天气还热着，白志文午睡后起来活动活动手脚再洗把冷水脸通常来说就足够清醒了，如果他还觉得不够会再冲个凉水脚，就不会容易犯迷煳、犯困、走神。
　　不走神挺好控制的，因为白志文向来做事注意力都很集中，但是他记忆力好给他抄书造成了麻烦。
　　一本书多看几遍白志文差不多就能记住上面的内容，在抄书的时候虽然为了保险起见他会写一句看一句，但是有几次他在看过了之后下笔时却差点写成下一句，还好落笔到纸上的时候觉得不太对劲，赶紧改了过来。
　　第一本书白志文没有托大，拿的是一本两千字的书，一天抄一半，两天抄完一本，十天就能抄完五本。
　　攒了一个月的书后他一次性去到明心书局，拿着抄好的十三本书换了一两银子又三百文，还有两本因为抄的过程中出了错，他没有拿过来。
　　当白志文拿着钱回家，白姚氏才知道儿子悄悄接了抄书的活，霎时眼泪止都止不住，心情复杂不已，又难过又欣慰。
　　白姚氏欣慰的是儿子懂事，才这么小就体贴家里困难想法子挣钱，又难过于相公早逝，才十二岁的儿子就要扛起一家人的担子，应该好好读书的年龄被迫分心做其他的事。
　　在白姚氏哭时，白志文再三强调他抄书不会影响他的功课，并且他会立马把这件事同老师说之后，白姚氏才终于勉强同意了儿子继续抄书。
　　不过白姚氏留了个心眼，从那天起她就时不时在屋外悄悄地观察儿子在房里是读书还是抄书，发现儿子真的只有中午抄一会儿后，渐渐放下了心。
　　白志文也确实像他承诺的那样，下一次去找章安浩的时候同章安浩说了他在抄书挣钱这事。
　　章安浩想了想，只询问了一番弟子抄的是什么书，然后让他合理安排好自己的时间，布置的功课不能耽误，并没有反对他抄书的意思。
　　章安浩双亲早逝，幼年时期吃了不少苦才成就现在的他，他不认为男孩子年龄小就值得娇惯，反而觉得弟子这样挺好的。
　　从户部尚书的位置退下来，章安浩不说家财万贯，支持几十个白志文这样的孩子读书考科举对他而言犹如九牛一毛，但是弟子家的情况他没有出手帮忙，他更乐于见到白志文养成独立自强的性子，因为没有人能够帮你一辈子的忙，只有自己靠得住。
　　白志文就从这时开始了他年少这一段抄书的时光，然后每个月去一趟书局，带样书和空白册子回家。
　　他这一次去书局是把自己腊月抄好的书送去，这是一本有着三千六百来字的书，他一共抄好了十五本，抄书的速度比起刚开始提高了不少，也基本没有再出错。
　　十五本书，检查确认内容无误后孙掌柜点出来二两银子并七百文给白志文，接着给了他一个红纸包裹着的年礼，里面是寓意喜庆的如意糕。
　　如意糕是用糯米和红豆做成的，糯米煮熟后捣成年糕状平铺一层，再抹上一层红豆沙馅后卷起来切开，切口处就是如意的形状，为了防止粘连，如意糕外面还洒了一层炒熟的黄豆粉，隔着红纸包都能闻到香味。
　　这份年礼是孙掌柜自己准备的，他会给每个长期给书店抄书的读书人送一份，不同的是白志文的这一份他稍微多给了几块。
　　因为提前听黎明礼说过，所以白志文没有矫情，谢过了孙掌柜后装上银钱、提上年礼就离开了明心书局。
　　孙掌柜看着少年人离开时笔挺的身姿，他很期待白志文出了孝期之后站在众人之中展露风采。
　　白志文拿着刚到手的钱先在路过的布庄里买了足够他们一家三口人做一身春衫的粗棉布，又去顺路的杂货铺买了些零嘴和花生油，然后才去米线摊位找黎明德。
　　两人以前结伴回村，白志文在聊天时主动提起他今天去书局的事，然后顺势就问黎明德，黎三叔他们今天是不是有来县城，他路上好像看到了他们一家人，但是当时路上人多他没能确认。
　　“我三叔他们今天好像确实到县城来了，刚才听我爹娘提了下。”黎明德完全没有留意到身边这人对自家弟弟那些微不同寻常的关注，回答完问题转头就说起别的事，“今天老师虽然也说了过年给咱们放假几天，但是他老人家走之前给咱们布置了那么多功课，咱们两放假期间还是得日日苦读，不能丝毫放松啊。”
　　说是苦读，黎明德脸上的神情并没有多苦，白志文笑着拍了他一下，两人开始讨论起章安浩布置的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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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1新品种红薯
　　轻松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不论是休假的黎成石还是黎家人，都觉得几天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好像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大年二十九，黎成志他们没有再出去摆摊，留在家扫尘、收拾，准备过年的食材。
　　家里人多孩子们就会很高兴，黎明瑾带着黎明月和黎明康这里看看、那边戳戳，大年二十九和三十的白天就这样过去了。
　　这一年饭桌上少了个人，但黎家却吃了一个难得和和美美的年夜饭，没有讨人嫌的人在饭桌上拉长了脸，也没有人拈酸吃醋说些让大家不开心的话。
　　孩子们吃过了长长的年夜饭，领到了长辈们给的压岁钱后，到了时间就被赶回各自的屋里睡觉，大人们则围坐在堂屋的火炉周围，一边聊天一边等着子时到来。
　　因为光线不算很好，黎老太就带着两个儿媳妇一起做不费眼睛的鞋底、鞋垫，黎老头则同三个儿子一起商量明年种地的事。
　　等着老头子把话说完，黎老太才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线头，对着拨弄火堆的黎成力说：“老二，你跟我来一趟。”
　　黎成力不知道黎老太要找他做什么，听话地放下手上的木棍站起身跟着黎老太走了出去。
　　黎老头心里有数不打算参与他们母子的谈话，黎成志和黎成石两人抬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因为说的事挺重要的，黎老太先在院子里找了个避风的角落才开口问：“老二，你明年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黎成力没太明白他娘的意思，双眼茫然地看着黎老太。
　　黎老太敲了敲黎成力的脑袋，同他说话就是得把话说得明明白白，不然他不会听懂背后的意思：“简单来说，除了种地，你还打算干点啥？”
　　“想想你往年都做了些什么，你会做些什么，想明白了就考虑今年你要做些什么，有什么目标，赞多钱，存多少粮食，家里打算添置什么东西。”
　　“还有，春丫头再有两年就该出嫁了，嫁妆怎么办，夏丫头那头，马上就要到相看的年龄了，咱们村或者附近村子有哪些合适的小子，明年明才不去读书了要教他些什么，这些事情都要提前想到，你一个人又要当爹又要当娘的，不能只顾着那一亩三分地。”
　　黎成力眨巴着眼睛想了想，除了种地他还有什么打算，他往年好像除了种地就是出去做零工，没有其他的了。
　　至于说他娘提到的什么攒钱、存粮食、添置家什、准备嫁妆、留意合适的小子、教育儿子这些，黎成力只觉得自己脑子里仿佛有一团团麻线纠缠在了一起，理都理不清。
　　看着黎成力那样，黎老太就知道他肯定没有想过，叹了口气，把自己最关心的问出来：“种地、攒钱那些你不一定要想多明白，只要脑子有这个概念，不要有一分钱用掉一分钱就行，至于说春丫头和夏丫头的事还早，你要记着有这么一件事，我这个当娘的也会帮着你参谋，主要是明才，明才你打算怎么办？”
　　单独问某一个问题，黎成力就不用纠结那么多，直接回到道：“娘，我之前就想好了，教他种地，不管以后他有没有出息，只要还有地在总不会饿着。”
　　黎成力是他们三兄弟里最像黎老头的一个，没什么别的心思，看重土地和粮食，不求挣大钱。
　　黎老太叹口气，问他：“农忙的时候可以让他下地跟着你一起干活，农闲的时候呢，咱们家已经分家了，你们父子两人手上的地不多，没必要天天都耗在地里，农闲时你怎么打算的？你地里产出的粮食只够你们一家人自己吃外加日常开销，有了别的事需要钱怎么办？成力，你农闲的时候应该想想做点什么多挣钱。”
　　手上有一门手艺的人农闲可以做东西挣钱，没有手艺的人只能出去卖力气挣钱，黎成力属于没有手艺的人，农闲没法教儿子什么，不如出去挣钱攒起来。
　　黎成力有些为难地说：“可是如果农闲的时候我出去了，明才就没有人管了。”
　　“我和你爹不是人？”黎老太反问，“春丫头和夏丫头基本天天都到这边来，你把明才也送过来不就行了，反正你爹时不时要下地，到时候带着他一起跟着干活，不会让他闲着的。”
　　其实说是农闲也不完全是真的闲，只是活比农忙的时候少很多，想要让庄稼长得壮实锄杂草和施肥必不可少，还要在没下雨的时候多浇水，这些活比较琐碎。
　　黎成力听完很是为难，他觉得爹娘明明到了该享福的年龄，自己不管是分家前还是分家后都一直让爹娘替他费心费力。
　　“你娘我还年轻得很，你爹也是，下地干活不比你差多少。”黎老太翻了个白眼，“再说了我又没说要天天帮你看孩子，你不出去做零工的时候就自己带着。”
　　这边黎老太劝着黎成力在农闲时把孩子交给他们老两口管着，另一边黎老头则问起黎成志和黎成石买铺子的事怎么样了。
　　先前梁家铺子闹的那一出也就县城的人知道，像上河村这边是不知道消息的，黎老头只是想着距离儿子提出说要买铺子过去这么久了，想问问有没有什么眉目。
　　看着两个儿子都摇头，黎老头有一点惊讶，问他们就连一个铺子都没有看过吗？
　　当然是看过的，但是那个铺子可不能买，黎成志和黎成石对视一眼，都默契地没有把梁家铺子的事说出来。
　　梁家那两个铺子分别卖给了两家人，刚开始他们买下铺子的时候很是高兴，因为便宜了十几两银子，但是没过几天就发现了问题，一旦他们过去打开了铺子要做什么，之前想买铺子却没有买到的人就过来，还找了些没事的三姑六婆在门口骂骂咧咧的，做什么都不顺。
　　虽然那些没有买到铺子的人可能只会做几次这种恶心人的事，但是只要有了这些事，铺子的名声肯定会传得不太好，短期内做生意势必受到影响。
　　这两间铺子的现状彻底让黎成志和黎成石打消了最后那一点点没有买到铺子的遗憾，不再去想铺子的事。
　　铺子的事不着急，黎成志宽慰了黎老头几句，赶紧换了个别的话题，想起他听人说过粮铺有一批外地来的新品种，问他爹要不要在自家的地里种上一亩新品种。
　　刚才黎老头安排明年怎么种地的时候黎成志没有提，都已经说完了才突然提起，黎老头的脸色一黑，看着他：“是什么种子？”
　　黎成志也不是很清楚，就是听过来吃米线的客人闲聊说过，据说是一种颜色不同的红薯，具体是什么颜色他没注意听，只留意到了他们说的口感和红薯不一样，他赶紧把自己听到的说出来。
　　对于粗粮的口感黎老头没有什么追求，他以前挨过饿，只要是粮食他就能吃下肚，他也觉得粗粮吃起来都差不多，想要吃得更好多加一些白米就行。
　　所以，黎老头接着问：“新红薯的产量如何？”
　　如果产量比自家留种的高，那他就让老大去买点新红薯回来试试，如果产量没多大不同那就算了，既然都说了是新品种，说不定侍弄的法子和种红薯不一样，万一内弄对产量更低了就不好了，不如安心种以前的老红薯。
　　黎成志拼命回忆了一番客人说的话，始终没有想起来关于产量的描述，只好顶着他爹的黑脸说自己不清楚。
　　“不清楚那你说什么说。”黎老头的脸色又黑了一分，转过身并不想理会黎成志。
　　黎成志摸了摸鼻子，对着黎成石使了个眼色，他还不是看着爹因为铺子的事有些着急才想着换个话题，让黎成石赶紧救场。
　　黎成石笑了笑，新红薯的事他听县衙的人说过，比黎成志知道的稍微清楚一些，开口说道：“爹，大哥说的新红薯其实叫紫薯，相对之前咱们种的红薯来说产量都要偏低一些，但是粮铺的人收购紫薯的价格会提高，我觉得咱们家可以试着一样种一亩。”
　　因为颜色是紫色，所以这种新红薯就被大家直接简称为紫薯，是去年旱灾的时候南边省的人在山上发现的一种粮食。
　　据说是一批人为了找吃的深入了深山，由于看着紫薯的叶子和红薯很像，就有有人提议挖出来想吃，结果挖出来后看着这种植物类似于红薯的根茎是紫色的，大家又担心有毒，没敢吃。
　　后来还是有人饿狠了煮来吃确认没有毒，并且比普通红薯更抗饿后，才有了更多人去山上挖紫薯。
　　旱灾结束后，脑子活泛的人就像种红薯一样把还没吃完的紫薯种在地里，利用这种新出现的吃食赚了一小笔。
　　今年风调雨顺，南边的省有了更多人种紫薯，这才有紫薯传到他们这边来。
　　黎成石没有吃过紫薯，但是他想粮铺的商人既然愿意将紫薯给大老远运到这边来贩卖，其中肯定是有利润的，种了不会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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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买种薯
　　对于黎老头这种保守的老年人来说，种植一种他不了解的新品种粮食会让他心里打鼓，整天都提心吊胆地担心没做好，尽管以他们家现在的情况来说，就算有一、两亩地的收成很差，也不会影响家里人吃饭。
　　但是做了这麽些年的老农民，黎老头总是希望地里产出的粮食尽量多，从春耕一直到秋收忙活了这么久，收获满满的粮食带来的满足感是其他东西替代不了的。
　　所以当黎成石说了紫薯的产量比红薯更低之后，黎老头基本就放弃了种紫薯的想法，反正都是粗粮，不管价钱卖得高还是低，在他看来就是亏了。
　　黎成石和黎成志也没有想着要改变他们爹多年的想法，只要他开心就好。
　　说完了紫薯相关的事之后，黎老太和黎成力两人的谈话也结束了，黎老太成功说服了黎成力在农闲的时候把黎明才交给他们老两口带着，自己出去找事做。
　　在此之前，因为之前家里发生的事，黎成力其实有些担心爹娘对明才没那么喜爱，不愿意带他，没想到娘会在过年的时候找他主动说愿意帮忙带孩子，黎成力又感动又愧疚。
　　黎老太没有把她同黎成力说的事在大年三十这晚告诉大家，反正黎明才要跟着他们老两口黎成力肯定会给口粮，照顾孙子也不需要大房和三房帮忙，没必要征求他们的意见，不用提前说，事实上黎成志和黎成石他们不会有意见。
　　等到初一这天祭完祖后，黎老太太才将这事告诉大儿子和三儿子以及两个儿媳，他们四人都表示可以，只说不要累着他们二老就行，有什么需要他们帮忙的直接说，兄弟之间不用客气。
　　过了初一就是初二，这天该回门的回门，要出去摆摊挣钱的就去摆摊，黎老太只让黎成力把黎明才带到正屋这边来，同他们两老相处一下试试。
　　上次去李家村的经历把黎明才给唬着了，在家一直很听话，他爹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敢随便抱怨，初二这天在正屋那边表现还不错。
　　当黎成石他们下午回到家时发现二房还在，并且大家还要一起吃晚饭时他们夫妻两人都没有惊讶，神色很平静。
　　不过晚饭之后，黎成石单独找上他二哥，说起种植紫薯的事。
　　这是三十那晚姜芷芸听了他们谈论紫薯之后萌生的念头，作为最常待在家里的一个人，姜芷芸可以说是对所有人情况最为了解的人之一。
　　因为姜芷芸脾气温和，又愿意听黎老太唠叨，还能帮着出主意，她现在成了黎老太最喜欢的儿媳，白秀荷暂时拍在了后面。
　　她知道婆母想要让三兄弟一直保持着好的关系，为此，他们三人之间的差距就不能太大。
　　大哥一家卖米线挣的钱只会越来越多，他们家有相公的月银不说，自己绣花也能挣钱，还有米线摊位的分红，一年下来攒的钱也不少。
　　唯独只有二哥一家，只能靠他种地养活三个孩子，如果不做出改变的话，大房、三房同二房之间的差距会越来越大。
　　这个问题不仅仅是她们想过，作为老大的黎成志也是想过的，当初他才会想要请二弟到米线摊位帮忙。
　　姜芷芸后来听黎老太说了，她觉得大哥的主意不够好，如果是之前不准备买铺子的时候这样安排还好，以后买了铺子不需要天天推车到县城，米线铺子有大哥大嫂和草叶姐就够了，人多了没什么用。
　　以二哥的情况适合他的就是出去做零工，确实能够挣钱，但是辛苦不说工钱还很少，得多想想其他办法。
　　所以姜芷云那时听到相公和大哥他们谈论新品种紫薯之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二哥。
　　黎成力是种地的一把好手，没有他种不好的庄稼，现在紫薯没有在全国普及开，价格高，种一轮就能挣不少钱，比闷头种大家都吃腻了的红薯好得多，而且种紫薯也不耽误他在农闲的时候出去找活干。
　　于是回娘家的路上，姜芷芸就把她的想法同黎成石提了提，让黎成石回家之后找二哥说说，看他愿不愿意试一下。
　　其实大年三十那天晚上黎老太同黎成力聊了一通后，他这两天晚上都没怎么睡好，翻来覆去地想他这一年能做什么、要做什么。
　　黎成石提议让他听进了心里，认真地考虑要不要试一试。
　　初三那天一大早，黎成力就将黎明才给放在正屋，叮嘱他好好听爷奶的话不能捣乱后匆忙离开了上河村。
　　县城的粮铺里确实有紫薯在卖，一斤四文，比普通的红薯贵一倍，因为这种吃食大家没吃过又买得贵，并没有什么人愿意买。
　　黎成力找粮铺掌柜打听了一下紫薯怎么吃，然后掏出十文钱买了六个不大不小的紫薯，打算拿回家吃吃看味道是不是真的更好。
　　两种薯类的吃法想同，紫薯的味道和大家平常吃的红薯比起来要更香甜软糯一些，蒸熟了之后有股扑鼻而来的香味，确实也比同重量的红薯更管饱。
　　确认了紫薯的味道和口感比红薯更好之后，黎成力才再上弟弟黎成石商量要不要种紫薯。
　　黎成石的建议是可以种，他认为紫薯是一种新的食物，目前因为量少价格被大家炒得稍微有些虚高，等到过两年种植紫薯的人开始多起来后，紫薯的价格肯定会有所下降，但是那是几年之后的事，现在正是种紫薯赚钱的时候。
　　再说就算等到今年秋收时紫薯的价格降了下来，紫薯也可以作为自家的粮食吃，不会亏。
　　这时候黎成力的手上一共有两亩水田和四亩旱地，其中两亩水田和两亩旱地是分家的时候分给他的，另外两亩旱地则是去年他开荒才开出来的。
　　水田要有足够的水才能种水稻，上河村这边能够引水的地已经全都开发完了，基本找不到新的，所以想方设法他也只开出来了两亩旱地。
　　新开荒的地头年不能种粮食，只能种豆子一类的东西，并且在豆子成熟之后不能把豆子收了，得将它们连着豆杆一起翻进土里，这样来年再种粮食才会有收获。
　　由于新开出来的荒地头三年不收地税，地里种出来了多少粮食全都归自己，不担心没收成倒交税，黎成力想要不然他在新开的两亩旱地上种紫薯。
　　这边他还没有完全做好决定，另一边黎明瑾当晚就做了一个梦，和他二伯有关，也同紫薯有关。
　　这天晚上他梦到自家二伯种了两亩的新品种紫薯，因为他二伯很仔细地照顾，到了秋天的时候地里的紫薯丰收了。
　　在梦里他看到自己爹和二伯前一天还在讨论说现在紫薯的价格依旧高，一定能卖出好价钱，第二天就遇到下大雨，接连下了三天，导致地里成熟的紫薯没有来得及收上来，大都烂在了地里。
　　醒来之后，黎明瑾觉得很是奇怪，现在连春耕都还没开始，怎么他就梦到了秋收的事情？
　　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有想明白怎么回事后，黎明瑾觉得或许这个梦是在提醒他早点告诉家里人今年秋收要提早一些，不要等到下大雨。
　　因为时间上还早，黎明瑾等到吃过了早饭才找上爹娘，说起他昨晚的梦，告诉他们一定要记得今年秋收要赶早。
　　黎明瑾不明白这个梦为什么提前，黎成石却大概猜到了些，这个梦不仅是在提醒他们秋收的时候要下雨，还在告诉他们到今年秋收紫薯的价格不会降，可以多多地种。
　　黎成石想到瑾哥儿说的二哥只种了两亩旱地的紫薯，没有耽搁立马就去了趟隔壁找他，这种摆在眼前的机会可不能放过，一定要牢牢抓住。
　　昨天，黎成石只是劝黎成力可以考虑种紫薯，因为紫薯是新玩意儿且价格高，只过了一个晚上黎成石的口风变了，他变成了劝说黎成力尽量多种紫薯，如果可以的话最好他那四亩旱地全都种上。
　　黎成力是个想法比较简单的人，他一向觉得大哥和三弟比他有见识得多，遇到事的时候愿意听他们俩的意见。
　　但是种什么粮食这件事对于农民来说太重要了，听黎成石说了一通之后，黎成力没法下定决心全都种紫薯，他打算等到大哥下午回来后找大哥也问问。
　　黎成志是黎家三兄弟的大哥，也是他们中最具有冒险精神的人，不然他当初不会当机立断带着白秀荷出去做生意。
　　所以当他听了黎成力说种多少紫薯的纠结后，只考虑了一小会儿就给出回复：“我觉得可以试一次，多种些。”
　　接着，黎成志给黎成力算了一笔账，关于不同粮食的产量和价值。
　　他们这边的旱地一般会种三种粮食作物：玉米、红薯和小麦。
　　这三种作物里面小麦是最娇贵的，要费很多心思去侍弄，麻烦程度不亚于种水稻，一亩地可以收两百来斤的小麦，晒干去皮磨成粉得到的白面差不多只有一百来斤，一斤白面十五个铜板，一百斤白面就是一两银子又五百文。
　　玉米和红薯的要简单很多，种下去之后不用花费太多心思去管他们，只要记住施肥、除草，偶尔再浇浇水就行。
　　一亩地能够收五百到六百斤玉米，将玉米晒干脱粒再磨成粉差不多能得个三百斤的细玉米面，一斤细玉米面四个铜板，三百斤就是一两银子又二百文。
　　红薯的价格最便宜，在秋收的时候两斤红薯只能卖到三文，一亩地能收八百斤左右的红薯，卖出来的价格和三百斤细玉米面差不多。
　　对比起付出的时间精力和最后能够卖到手的银子，家里稍微多两亩地的人家都更愿意种玉米或者红薯，而不愿意种小麦。
　　现在出现了另外一种和红薯很像的紫薯，虽然说紫薯的产量比红薯低，但是再低也大概能有个六百斤一亩吧，一斤紫薯卖四个铜板，一亩地产出的紫薯能够卖出二两半银子，都快赶上一亩水田种出来的水稻卖的价钱了。
　　比起黎成石只是单纯的劝黎成力说种紫薯能挣钱，黎成志给出了对比数据更为直观，只要是个脑子没问题的人都知道应该怎么选择。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黎成力还是没有下定决心要不要种那么多紫薯，因为他担心紫薯的价格等到秋收的时候会降下来，产量低价格还卖不起来的话，不如老老实实种红薯。
　　黎成志是大哥，面对弟弟的时候才不会那么客气，直接噼头盖脸说了他一顿：“感情我刚才对你说的那些都成了废话，想要挣钱就得有风险，哪有在家里安安稳稳地坐着就有银子掉在手里这么便宜的事。”
　　“你想想，你除了旱地还有水田，其中两亩旱地不收税，农闲的时候还可以出去做零工，就算种紫薯最后没能挣到钱也不会亏什么，大不了就是白费些力气累一点，连这点决心都没有，做事畏首畏尾的，还不如你家两个丫头呢！”
　　黎成志的话说得黎成力两颊泛红，回去想了一个晚上后他决定听大哥和三弟的话，四亩旱地全都种上紫薯。
　　紫薯是新的品种，家里没有种薯，只能去县城粮铺买，一亩地大概需要五十斤种薯，四亩地就要两百斤，算下来要花八百文，因为后期可能还需要补种，黎成力咬牙拿了一两银子出来，买了二百五十斤紫薯回去。
　　这是因为今年是第一次种才需要买这么多，等到明年再种的时候自家有留种薯，就不用在外面花钱买了。
　　二百五十斤紫薯，基本把县里这家粮铺剩下的紫薯给包了，毕竟这是一种新粮食，粮铺的老板不知道好不好卖，当初就只买了几百斤回来，年前卖了一些出去，这会儿统共只剩下了三百斤不到。
　　买到了紫薯之后，黎成力将它们小心地运回家放到自家粮仓干燥阴凉的地方，等到春耕准备秧苗的时候再打开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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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再看铺面
　　买回来了两百多斤紫薯后，黎成力的心逐渐安定了下来，现在种薯已经买回来了没有后悔的余地，等到春耕开始他就好好侍弄这些能够卖高价钱的紫薯，争取今年多攒钱！
　　黎成石那边观察了两天之后也松了口气，二哥买了种薯回来瑾哥儿没有再做梦，看来应该是不会有什么问题了，现如今就等着春耕开始和秋收过去，希望到时候能够多收些紫薯。
　　黎成力买紫薯的事他们三兄弟都默契地没有告诉黎老头和黎老太，因为种薯的价格高，他们担心两位老人知道后跟着担心。
　　由于买种薯花了不少钱，过完年后距离春耕还有一小段时间，黎成力就将儿子放在爹娘那边，每天都去县里找零工干，争取早点把钱挣回来。
　　没两天黎成石的假期也到了，他收拾收拾包袱同家人告别后回去了县城，每次年后县衙都会积压一堆事务要处理，他还有得忙。
　　在黎成石返回县衙的第二天，一直没有联系过黎成志的诚心伢行过来了人，过来的这个伢人看着二十多岁，他自我介绍姓乔名越，让黎成志叫他小越即可。
　　他过来找黎成志当然不是问黎成志还买不买铺子，而是告诉黎成志有客人在他们那边登记售卖一间符合他要求的铺面，询问黎成志要不要去看看。
　　“走马街四号？”黎成志觉得这个名字莫名有些耳熟。
　　乔越脸上带着容易让人心生好感的笑容说道：“黎大哥还记不记得上次你去我们诚信伢行时的事，当时我们掌柜给你介绍了三间要出租的铺子，其中一间铺子就位于走马街，当然那间铺子现在已经租出去了，距离四号铺子不远。”
　　说完，乔越就开始介绍起这个走马街四号铺子的情况，非常巧合的是这个铺子的老板卖铺子也是为了他儿子，他儿子考上了府城那边的官学，他打算卖了这个铺子去府城那边给儿子置一个小院。
　　听了乔越的话，黎成志第一反应是怀疑，主要是年前那个姓梁的当初也是说他儿子要去州城读书他们一家才卖铺子的，这会儿出来一个卖铺子给儿子在府城置办宅子的，他很难轻松相信。
　　做伢人的都很会看人脸色，乔越也知道之前有个姓梁的人骗买主定金的事，见黎成志不相信没有介意，反而笑着解释道：“这间铺子的主人姓金，金老板家底颇丰，他不仅在县城有好几间铺面，在咱们县的各个镇也有不少铺子，要不是在府城买宅子差了二百多两现银，他是不会轻易卖铺子的，我听掌柜的说黎大哥的弟弟在县衙当差，要是你们不相信的话可以查一查。”
　　金家属于在县城不怎么起眼，但实际上挺有钱的人家，他们家几代人做生意积累了不少资产，除了铺子还有城外的庄子、田产，只是他们家没有想过要去州城或者府城发展，才一直留在昌平县里。
　　这一次卖铺子算是个意外，府城的宅子比县城贵得多，在县城用二百来两就能够买到一个不错的一进宅子了，如果是在府城稍微位置地段好一些的一进宅子要五百两，反而是更大的宅子要便宜些。
　　金老板要给他儿子买的就是一个二进的宅子，宅子已经看好了，七百两，这个数目对金家来说不算单，但是他做生意要银子周转，家里暂时只能拿出来四百多两现银，还差两百多两，金老板不想找别人借，才想到了卖一间铺子。
　　金家的其他铺子都比走马街这一间大得多，短时间不容易卖出去不说，金老板也舍不得卖，而在镇上的铺子又没那么值钱，得卖两三个才能凑够数量，所以挑选了一番之后他决定卖了走马街四号这个小铺子。
　　这些都是乔越打听到的，但是他没有全都告诉黎成志，他只需要把这个铺子的情况说清楚了就行。
　　他们诚心伢行做生意讲究一个诚心，不会没弄清楚就胡乱开口，他既然敢这样说，就有信心自己说出来的东西没问题。
　　其实黎成志并不是说他真的不相信，只是刚出了那么一件事又听说了差不多的缘由，下意识怀疑一下罢了，既然诚心伢行的乔越对他们那么自信，他就暂且相信他们，先去看看铺子再说。
　　挨着南门一共有三条比较大的街道，分别是走马街、熙上街和玶杜街。
　　这三条街中最靠近南门的是走马街，因为距城门近，人气也是三条街最旺的，而且这条街的铺子没有那种很大的，都是一些中小型的铺子，不存在大铺子的大招牌挡住了小铺子这类问题。
　　另外，在走马街的铺子都是按照距离南门的远近来排序，序号越小距离城门就越近，所以走马街四号是一个非常非常接近南门的位置。
　　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一遍，还没有过去看铺子，黎成志就已经对它的位置很满意了。
　　这个铺子以前是卖酒的，虽然铺子里的东西已经全都被清理干净了，但是走进去之后还是能够闻到一阵酒香，黎成志忍不住陶醉了一下才开始认真打量铺子。
　　因为东西已经搬空，所以铺子看着干净整洁又清爽，也能直观地看出来房子的老旧程度，墙壁当初是用青石修的，用了差不多有十三年了，基本没有什么变化，屋顶的瓦片、梁柱也都看着挺好的，没问题。
　　还有，这是个相对而言比较方正的铺子，黎成志大概估算了一下，规划了灶台之后还可以在铺子里摆放四张长方桌，一次性最多容纳二十四位客人吃米线，对他们这个小小的米线铺子而言足够了。
　　说实话，无论是比较哪个方面，这个铺子比之前梁家的那个铺子都要更好得多。
　　看完了铺子之后，黎成志才问乔越这个铺子的价格，他觉得应该不会少于三百两。
　　黎成志的直觉没有错，乔越说金老板定的卖价是三百一十两，大概是看出来了黎成志对这个铺子很满意，他低声提了一句，说这个价格比较公道，不过如果他们确实想买的话应该可以同金老板再说说。
　　这个铺子让黎成志很满意，从开始打算买铺子起，他就趁着空闲的时候把这附近的铺子都给跑了一遍，对铺子的好坏、价格等等不说了若指掌，至少不像刚开始那会儿那样两眼一抓瞎什么都不清楚，在接触了不少铺子后，看到这个铺子的第一眼他就知道不差。
　　所以，黎成志直接对乔越说铺子是他们兄弟两人合买的，他中午就去找他弟弟过来再看一下铺子，如果没问题的话希望下午的时候直接约金老板面谈，今天就把铺子给定下来。
　　铺子的确是他们兄弟两人合买的没错，但是黎成志去找黎成石的目的不仅仅是让黎成石过来看铺子，更是想让他查一下这位金老板在县衙的户籍档案，看看他儿子是不是真的要去府城官学读书。
　　如果金老板那边没问题，他们再看一次铺子，黎成石同样满意的话这间铺子他们就买下来。
　　乔越听明白了黎成志的话外之音，买铺子不是一件随意的事，当然应该小心谨慎，他笑了笑，告诉黎成志随时可以到诚心伢行找他再看铺子。
　　这时候米线摊位的生意相对来说不是那么忙，白秀荷和黎草叶两人勉强忙得过来，黎成志同乔越分开之后就立马朝县衙赶去。
　　今天是年后县衙第一天开工，黎成石这边还在找回办事的感觉，刚处理完几件事就听人说他大哥过来了，让他出去一趟。
　　找回感觉不容易，黎成石将手上正在做的事做完后才起身走出去。
　　黎成志已经在外面有些等不及了，看到弟弟出来立马把他拉到一旁：“三弟，刚才诚心伢行的人过来带我去看了一间铺子，位置在走马街四号，卖三百一十两，铺子主人姓金，好像是本县的大户，伢人说他儿子考上了府城的官学，他卖这间铺子是为了给他儿子在府城买宅子，你今天上午要是有空就查一查这个金老板的情况，没问题的话中午咱们再去看一次铺子，最好是今天就定下来。”
　　虽然黎成志说得比较急，但黎成石都听清楚了，走马街四号这个位置不错，卖价是合理的，县里好像是有一家姓金的大户。
　　将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后，黎成石点点头：“大哥，我一会儿就去查一下金老板的户籍档案，没问题的话我会在中午休息时间过去找你。”
　　知道县衙刚上工三弟很忙，黎成志没有拉着他说太多：“好，那我不耽误你做事了，你回去忙吧，咱们中午见。”
　　说完黎成志就跑开了，其实不仅是三弟忙，米线摊位上也很忙，他得赶紧回去，等会儿中午还得再去看看铺子，如果看中了他要立马回家取银子，可能从中午开始他就没法在摊子上做事了。
　　回到了县衙的黎成石在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总是静不下心来做事，他老想着大哥说的铺子和金老板，眼看着好一会儿了一个字他都没看进去，干脆放下手上的笔，转身去了户房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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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4买铺子
　　这一回卖铺子的金老板没有问题，黎成石看着户籍档案上金家后面那一连串的铺子、田产，以及金老板儿子档案后面的“府城官学”四个字，心彻底定了下来，既然铺子的主人背景没问题，卖铺子的缘由也不是胡扯的，那就只差他也亲自去看看铺子合不合适了。
　　中午时分，抓紧时间在县衙食堂吃过了午饭之后，黎成石就去找黎成志一起看了看这间铺子，没有意外，铺子的各个方面他都很满意。
　　按照黎成志的意思是今天下午就赶紧找到上金家人把铺子的钱给了、到县衙把房契改好，以免夜长梦多。
　　不过黎成石不这样打算，因为他考虑到自家瑾哥儿的能力，尽管昨晚瑾哥儿没有做梦已经基本可以说明铺子没有什么问题了，但是一间铺子要三百多两，他还是想要更加谨慎一些，最后检验一下这间铺子，如果没问题再买下来。
　　黎成石的这个考量是不可能对着黎成志说的，整个黎家就他们夫妻和爹娘四人知道瑾哥儿会做预知梦这事，如果知道的人多了容易说漏嘴。
　　所以，黎成石思索怎么才能让黎成志同意他的提议，也让金家那边接受缓一天给钱。
　　正好在这个时候，金家的大管家过来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对伢人和黎成志他们说自家老爷今天要很晚才会回到县城，估计那时候已经天黑了，没法去县衙改房契，能不能延迟到明天上午。
　　金老板前天就去了府城，原计划今天中午就该出发回来的，临时有事要耽误半天，得下午挺晚了才能往回赶，所以收到家仆的口信说黎家人要买自家铺子后，他直接把手边的大管家给派出来。
　　听着金家的管家这样说，黎成志想到了梁家的事，他忍不住又开始担心起来，戳了戳弟弟，让他来问问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黎成石倒是松了口气，他直觉金管家没有骗人，这样的话就不用他找理由拖到明天了，于是他站出来说：“明天改房契是可以的，但是我们想要今天把铺子给定下来，大家写个契约书吧。”
　　金老板人不在没关系，他把自己的私印给了金管家，立契约的事大管家可以代替。
　　诚心伢行同傅家伢行不同，在单子没有彻底完成之前，他们家不会收定金做保证，换句话说就是如果他们牵线的单子谈成后他们再收佣金，如果他们牵线的单子最后没能成，他们就相当于白忙活了一场。
　　虽然没有金钱的约束，但是契约是有用的，金家的生意做得大也很讲究诚信，盖上了金老板私印的契约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撕毁。
　　两家的契约被黎成石收着，他直接拿回县衙，明天交易铺子的时候再取出来，黎成志则怀着激动的心情回到摊位上，帮着把最后一点米线卖出去。
　　因为心里惦记着这边的铺子，做事的时候黎成志有一点心不在焉，好在摊位上的活都是做熟练了的，倒是没有出什么问题。
　　白秀荷和黎草叶都看出来了黎成志不对劲，忙起来的时候没有功夫问，等到了回村路上没有人的地方，白秀荷才问他：“成志，你今天上午去干啥了，回来之后就一直走神。”
　　“我去看铺子了。”黎成志回答道。
　　之前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是担心提前被人知道了出岔子，这会儿铺子已经定了下来，明天就能拿着钱去把铺子给买到手，就不用再藏着掖着了。
　　“铺子怎么样？”白秀荷没有见过傅家伢行的伢人，加上今天摊子很忙她没有时间同黎成志单独说话，她是真的不知道黎成志今天连着跑出去几趟是为了看铺子。
　　“在走马街四号，位置很好，铺子也很好，明天咱就去县衙改房契。”黎成志没有对这黎草叶炫耀的意思，所以他没有把铺子的价格说出来。
　　白秀荷对铺子的价格不是很了解，她相信相公和三弟看中了的铺子价格应该同他们之前商量的差不多，也就没有多想，只一脸高兴地问铺子是什么样。
　　在旁边一起推车的黎草叶听着他们夫妻两人的话嘴巴和眼睛都一点点变大，她没有听错吧，成志哥他们说是买铺子，不是租？
　　在米线摊位上干了这么久的活，黎草叶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村野妇人了，她听多了客人们的聊天，对县城的事了解不少，知道县城的铺子贵得吓人，她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攒到那么多银子。
　　在黎草叶震惊着的时候时，黎成志已经把铺子的大概状况同白秀荷描述了一通，说起以后有了铺子他们家的米线要怎么卖，白秀荷高兴得合不拢嘴。
　　到了村子外面，黎成志才想起来叮嘱黎草叶两句：“草叶，我们打算买铺子的事你暂时不要说出去，以后咱们搬去了铺子卖米线，如果有人问你就说铺子是租的，知道了不？”
　　“嗯，成志哥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黎草叶已经回过神了，她知道一间铺子不便宜，说出去村里人怕是会天天跑到黎家问，让黎家人烦不胜烦，或许还会找借口试探黎家的家底，要借银钱、占便宜，所以黎成志叮嘱她不要说出去她能理解
　　今天回到家之后，黎成志和白秀荷首次没有先准备明天要卖的东西，白秀荷洗了个手就跑去找姜芷芸，黎成志则是去找黎老太，把看中了铺子并定下来的事同她们说。
　　听着白秀荷说今天只是签了契约，明天才给钱交易铺子后，姜芷芸放下了心，她的想法同黎成石有些像。
　　因为白秀荷其实并不是很清楚具体当时是怎么回事，她也就没有说清楚，所以姜芷芸猜测这样安排是相公主导的，应该是想看看瑾哥儿会不会再做梦。
　　等白秀荷离开左厢去灶房忙活后，姜芷芸回到房间关上房门将家里的银子全都倒在桌子上，数了一百五十五两出来。
　　金老板最开始定的售价是三百一十两，下午黎成志他们同金家的大管家见面后，将价格砍到了三百零四两，虽然卖价变成了三百零四两，但实际上黎家要出的钱还是三百一十两。
　　伢行的人在中间牵线、帮忙跑腿要收三两银子的佣金，到县衙重新定制房契也要给出三两银子的费用，这两笔钱都是买方出的，所以黎家统共还是需要拿三百一十两出来，他们两家一家出一半，正是一百五十五两。
　　姜芷芸将数出来的银锭装进一个包袱中，这个包虽然体积看着不大，但实际上挺沉的，毕竟有十五斤半。
　　然后，她继续点了点剩下的银子，还剩有四十多两，距离攒钱买宅子有些距离。
　　不过银子虽然缩水了很大一部分，但是姜芷芸并没有失落，反而高兴地将剩下的银子给放回去藏起来。
　　然后，她出去将装着银子的包袱交给黎老太：“娘，这银子我拿到你这儿放着，如果今晚瑾哥儿没有做梦，明天上午再麻烦爹跑一趟县城送银子给大哥和相公，省得大哥他们早上先出门了，瑾哥儿起来说了什么咱们来不及阻止。”
　　黎老太刚才听儿子说了之后也是这样想的，几百两银子的大事，是得小心着些，等瑾哥儿那边没做梦确认了没问题后再说。
　　等姜芷芸走了之后，黎老太藏好这一大笔钱就出去找上黎成志：“老大，我想过了，你们买铺子的钱先给我，你想想，你们两口子早上那么早就要去县城，身上带着三百多两银子不安全，而且米线摊位人来人往的，万一一个不留神银子被人偷走了你找谁哭都没用，不如等明天上午时间差不多了我让你爹去跑一趟给你们送银子。”
　　黎成志一想还真是这个理，他们要卖米线天天都走得很早，县衙开门又没有这么早，他肯定得在摊子上忙活一会儿再去县衙，三百多两银子就是三十多斤，鼓鼓囊囊一大团，要是一直背着干活的话多打眼，肯定会引来贼偷。
　　想明白了后，黎成志回房数出来一百五十五两也放到黎老太那边，一身轻松地继续忙活明天卖米线要做的事。
　　第二天早上，黎明瑾睡到天光大亮才起来，姜芷芸见儿子没有提他昨晚做梦，等早饭后不放心地特意问了一遍，确定他是真的没有做梦后松了口气，那就是说买这个铺子没问题。
　　随后，黎老太将三百一十两银子藏在背篓中，让黎老头背去县城交给三儿子。
　　金家那边遵守约定，金老板昨天赶在了县城宵禁之前回城，今天早上起床收拾好了就同大管家一起前往诚心伢行。
　　一会儿后，黎成志也到了伢行，一行人一起前往县衙，黎成石就在县衙等着他们过来。
　　让黎成志和黎成石比较奇怪的是，金老板对他们两兄弟颇为客气，正是因为他的客气，没一会儿就顺利地将这间铺子的主人给换成了黎家兄弟。
　　捏着两张一模一样的房契，看着房契上面注明的名字，黎成志和黎成石两人都忍不住眯了眯眼，压下心底的喜悦。
　　以金老板在昌平县的财力和人脉，对黎成石这个小小的县衙差役用不着那么客气，他这样做是因为他知道昌平县来了一个知县的大人都要客客气气的人物。
　　普通人或许不知道知县赵承泽是什么身份，只当他是一个普通的地方官来尊敬，但金老板这样的人不会不清楚，当初确定了昌平县的新知县是谁后，他们圈子里的人就打听到了赵承泽的背景。
　　能够让赵承泽这样京城的世家子弟都捧着的人物，不可能是普通人，但是不管他们怎么调查，都查不到对方的背景，只能更加注意。
　　这个让昌平县的富商、大户们都万分警惕的人自然就是卸任出来游玩的前户部尚书章安浩，他到了昌平县后没多久就收了两个乡下小子做弟子，其中一个小子正是黎成志的儿子。
　　昨天传信的人告诉金老板看他们家铺子的人是谁后，金老板就已经打定了主意将自家铺子卖给黎家兄弟，反正他的铺子要卖出去，价格又不会故意便宜，与其随便卖出去，不如就卖给他们，不管有没有用总归是一条路。
　　卖出去铺子后，金老板并没有刻意同黎成志他们多说什么，毕竟两边目前身份的差距有些大，做得太刻意了容易引起别人的警惕和误会，只吩咐了大管家可以照看下这家人。
　　所以，当大管家随后代表金家同黎成志他们交接铺子时，看着空荡荡的铺子他顺便提了一句，说是如果黎成志准备重装铺子，他们金家这边有几个推荐的匠人，就是价格稍微贵一些。
　　黎成志听说价格稍贵犹豫了一下，回话说如果有需要再问，现在他们刚买了铺子，手上钱有点紧，可能要晚一些再装铺子。
　　这话的意思基本就是拒绝了，金管家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铺子买到手了，黎成志他们手上的钱确实有些吃紧，但不是没钱，他们夫妻两人之前的存款有一百四十多两，年底这个月挣了不少钱，买了铺子后实际上还剩下了十两银子左右，这笔钱足够重装一遍铺子了。
　　等金管家走了之后，黎成志做的第一件事是重新买了一把大锁换下来之前那个，然后拿出尺子丈量铺子的长宽，将数据记下来后回去慢慢想怎么布置铺子比较合适。
　　黎成志兴致勃勃地在铺子里比划，黎成石见没他什么事就回去县衙了，他是真的忙，上午要买铺子耽搁了一会儿，他得赶着把活都做了才行。
　　黎家人本以为买了铺子就不会有什么麻烦事了，没想到从这天晚上开始，基本隔个几天黎明瑾就要做一个梦，全是同铺子有关系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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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5春耕开始
　　准确来说，这些梦都和重装铺子有关。
　　第一晚做的梦是因为黎成志请来的匠人，黎成志图便宜随便找了几个人，这些人仗着东家要忙摊位上的事没有功夫天天盯着他们看，做事故意拖拉，多用了好几天的时间，最后装出来的铺子还不是很好，黎成志后悔不已。
　　当黎老太从姜芷芸口中得知这个梦后，她当晚就提着黎成志的耳朵告诫他铺子的装修好坏事关以后米线铺子的生意，千万不能图便宜，得找口碑好的匠人。
　　黎成志听进去了他娘的话，先到县城打听了一番，然后他觉得外面的匠人好像都不怎么靠谱，思来想去他厚着脸皮找上卖铺子给他们的金管家，请金管家帮忙推荐了几位。
　　这几位匠人过来之后解决了匠人做事不让认真这个问题，过了几天黎明瑾又继续做梦——新铺子的桌凳有问题。
　　可能是用来做桌凳的木材没有处理好，木头里还藏有虫卵，过了一段时间天气暖和之后虫卵陆续孵化了出来，虫子在木头里钻木屑掏空了桌子，有一天一个客人吃着吃着，桌子一下就裂开了，把大家吓了一跳。
　　一月上旬买的铺子，从装修到购买桌椅板凳，再到后来砌炉灶、买砂锅等等一些列的事几乎都让黎明瑾做了梦，一直到一月底彻底装好了铺子，他晚上才总算消停下来。
　　因为不停地做梦，黎明瑾这小半月天天睡懒觉，黎老太难得没有说他什么，还让姜芷芸给他做点好吃的补补。
　　这时候，几乎天天被寄养在正屋的黎明才心里特别不满，一个哥儿凭什么过得比他更好，大家都宠着他。
　　尽管心里特别不满，但黎明才不能表现出来，或者说他表现出来了没有人会在意，爷和奶还要骂他，让他多干活。
　　在这种让黎明才每天特别不开心地情况下，终于迎来二月，大家都要开始忙春耕，黎成力不再日日去县城，他开始带着黎明才一起干活。
　　以前黎明才很讨厌下地干活，一想到下地干活就能让自己不用再看到黎明瑾那张讨厌的脸，他干活的心态都好转了不少。
　　也是在这个时候黎老头才知道黎成力居然花了大笔银子买了足够种五亩地的紫薯种薯，这个事情把黎老头给气了个够呛。
　　他从来没想到自己这个儿子胆子这么大，居然要把他名下的旱地全都种上新品种紫薯，他怎么就不想想万一他没有种成功怎么办，几个孩子跟着他一起喝西北风？
　　黎老头到黎成力那边看着他用种薯培养的紫薯秧苗就心头火气，难得有种抄起棍子打人的冲动。
　　比起黎老太，黎老头的脾气要温和很多，或者说一般的小事不至于让他动怒，只在三个儿子还小的时候，因为调皮被他抽过几次。
　　黎成力好似没有察觉到黎老头的怒火，对着过来看他弄紫薯的爹憨憨一笑：“爹，你放心，我觉得紫薯和红薯没什么差别，不会出岔子的。”
　　黎老头看着他那样，再大的火气也都不好对着他发出来了，心想自己以后多看着点，嘀咕了一句：“真不知道老大和老三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回去之后，黎老头忍不住把自己的担忧告诉黎老太，成功让黎老太也跟着叹气。
　　爹娘的情绪变化姜芷芸很快就察觉到了，她赶紧找了个时间同黎老太聊天，问起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得知二老的担忧之后，姜芷芸突然想起相公好像只记得给劝二哥种紫薯，忘了给爹娘说。
　　“娘，其实相公他劝二哥种紫薯是因为瑾哥儿的梦。”姜芷芸组织了一下语言，把当时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全都说了。
　　这么多年下来，一件件发生在身边的事让黎老太对瑾哥儿的梦不再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听了姜芷芸的解释后，黎老太坐着想了好一会儿，突然勐地站起来：“老三家的，你去忙你的事，我去地里找老头子说说。”
　　黎老太想既然瑾哥儿都说了紫薯的收成并不比红薯差，价格又比紫薯高这么多，那他们打算用来种红薯的地也可以换成紫薯啊。
　　黎成力第一次买紫薯回来尝味道时给黎老头和黎老太他们也送了几个，他们也是吃了紫薯的，同样都觉得紫薯的味道不错，就是担心紫薯的产量低，不如红薯收得多。
　　既然产量的问题不用担心，那老头子为啥不种紫薯，卖不卖得起价格对他们而言不是那么重要，自家吃就可以了，至少改善改善口味。
　　黎老太急急忙忙地走了，黎明瑾看着自家奶那着急赶着出门的模样，看着他娘好奇地问：“娘，奶这么着急是要出去做什么？”
　　“你奶是去找你爷，之前你爹和大伯提到过紫薯，你爷觉这个新的粮食，而且收成没那么好，不想一开始就在自家地里种紫薯，后来你不是做了个秋收时收紫薯的梦，至少从你的梦境来看种紫薯收成不比种红薯少，然后你爹就劝你二伯种紫薯去了，但是忘了给你爷奶说你的梦，这几天你爷奶看着你二伯在侍弄紫薯心里发愁，我刚给你奶解释了下。”
　　姜芷芸叹气，爹娘若是想种紫薯，这时候想要买种薯怕是不容易了，上次二哥说他好像已经把粮铺去年运过来的紫薯都给买了。
　　“在我的梦里地里的紫薯大都因为下雨泡坏了，如果早几天开始收，收成应该不会受影响。”黎明瑾嘟着小嘴点点头，同时在心里祈祷等到了秋收的时候万一有什么变故一定要早点做梦，他好提醒家里人。
　　在黎明瑾出生之后没多久黎家的条件就越来越好，主要是由于黎成石参军一趟回里拿了些钱，加上他后来在县衙做事。
　　因此作为黎成石媳妇的姜芷芸在家基本就做一家人的衣裳，黎明瑾跟着姜芷芸，从小到大基本没有下过地，他对地里的那一套东西只能说了解，不是特比清楚，不过这样就够了。
　　黎老太想让黎老头也买紫薯的种薯回来种上，黎老头在听了黎老太的话之后对紫薯也有了些兴趣，中午回家吃过了午饭就背着背篓上县城去了，结果他跑遍了整个县城的五个粮铺，都说紫薯卖光了，两手空空地回来。
　　没两天，黎成力听说了后主动提了一袋子五十斤紫薯到主屋这边来，说是孝敬爹娘的。
　　黎老太看到了之后从屋子里取了两百文出来，紫薯一斤四文，五十斤就是两百文，老二挣点钱不容易，平时的孝敬那是应该给的，这种专门买来的种薯她不能就这样直接收下。
　　黎成力嘴笨，不知道怎么说服他娘，但是他跑得快，看着他娘手上拿着钱出来，赶紧放下紫薯就跑，说他自己要回去地里做事，黎老太喊都喊不住他。
　　等黎老头回来之后，黎老太拿出这件事来念叨，说他们老两口现在什么都不缺，儿子孝顺日子舒心，越过越好云云。
　　黎老头对黎老太的话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专注地折腾院墙下那一袋子保存得还算不错的紫薯去了。
　　春耕除了决定种什么，翻地也是一个大活，黎成志他们一直很想买一头牛回来帮忙，可是因为置办了铺面，重装铺子、定做砂锅、购买新桌椅那些已经花了他们所有的存款，迫于没钱只能放弃了。
　　三房那边倒是有钱可以买一头牛回来，但是黎老头和黎老太他们不让，如果要说买牛他们老两口手上的钱早就够了，主要是买了牛回来没太大的作用，春耕过去了牛就要闲着，家里还得分出人手照顾牛。
　　如果在买铺子之前买牛还能有用，可以每天让牛拖东西，现在置办了铺子，所有的东西都放在铺子里，用不着来来回回地运，用不着牛。
　　于是，买牛一事被黎老头和黎老太直接否决了，没有进一步商量的余地。
　　二月，不仅标志着农家忙碌的春耕开始，也是黎成志他们到米线铺子开始卖的开始。
　　黎家米线铺面开业后，过了可能有个十来天，村人就发现了他们几个人的变化。
　　最明显的就是每天下午黎家人不会推着手推车从县城回来，变成了傍晚时分才一身轻松地走回来，有时候是黎成志、白秀荷和黎草叶三人，有时候白秀荷和黎草叶两人。
　　如果只是一两天不一样，大家可能只会自己在背后编个什么理由解释一下，但是当他们注意到黎成志他们几乎都是傍晚才回来后，就开始打听黎家的米线摊位怎么了，是不是生意做不下去了。
　　在村里人或担心、或充满了恶意的猜测中，黎家统一口径对外说：摆摊不稳定，他们在县城租了一间小铺面，所以卖米线要用到的家什他们不用每天运进运出，卖米线的时间也从早上到中午拓展成一整天。
　　这番说辞信大部分人相信了，县城的铺子那么贵，他们不认为黎家在分家后短短两年时间就能攒下来几百两银子。
　　黎家人才不会管别人愿不愿意相信，反正他们给出了解释，不相信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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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6三年过去
　　黎家换成了在铺面里卖米线之后，村里人私下酸了一段时间，随着时间渐渐流逝，大家也就渐渐习惯了，不再讨论黎家的事，反正不管再怎么说，黎家钱还是黎家的钱，又不会变成他们的。
　　时间飞逝，一转眼三年就这样过去了，这三年里，黎家和黎二爷家的每一房变化都挺大，也发生了不少事情，有些事黎明瑾提前梦到了给家里人提醒过，有些事不会影响黎家他没有梦到但是让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有变化的首先是黎家人，大房黎成志他们有了铺面做生意更稳定，攒了更多钱，黎家米线的口味又多出来了几种，在去年底他们下狠心买了一套二进的小院。
　　二房黎成力的变化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他靠着种紫薯挣了钱，还机缘巧合之下弄出来了再生稻，受到了朝廷的奖励，日子过得不比大哥和三弟差。
　　三房黎成石的日子同以往没有什么差别，攒够了钱后，他们在去年底买了一套一进的小院，同黎成志他们的距离很近。
　　黎二爷家的黎草叶跟着黎成志他们挣了钱，日子越过越好，她给儿子黎秋生攒了不少嫁妆，但是看着优秀的儿子，她没有想好是将儿子嫁出去还是招赘。
　　因为黎秋生靠着挖草药同邢郎中认识，他识字、对草药一道有天赋，被邢郎中看中收在身边做学徒，经过几年锻炼他已经在附近小有名气了。
　　黎成地和黎成粮两人因为家里的孩子变多，田产没有增加，日子反而过得越发捉襟见肘，让村里人看了笑话。
　　至于说让黎明瑾留下深刻印象的人是他的前二伯娘，钱杏花。
　　要说为什么钱杏花会给黎明瑾留下深刻的印象，就得提一提钱杏花这几年的生活。
　　钱杏花在同黎成力和离之后没多久就被钱家人再次嫁给了李家村的李癞子，一个又穷又丑还脾气不太好的男人。
　　黎明才过去找过钱杏花一次，那一次钱杏花被打出了血，李家请来的郎中查出来她有孕，让新丈夫相信她肚子里怀的是儿子后，她过上了一段时间的好日子，不用干活不会被打，有吃有喝。
　　但是好景不长，等到肚子满月生下来一个女儿后，李癞子和李癞子娘都变本加厉地对她更差了，坐了三天月子就赶她下地干活，说什么生了丫头片子没资格坐月子。
　　也就是那时候天热，钱杏花找了一块破布把头裹严实了才没有生病，但是后遗症不少，而且她没有养好身子自然没有什么奶水，女儿出生一个月了还和刚出生时差不多大，哭的声音就像猫仔一样，不凑近都听不到。
　　但是这个小丫头的生命力格外顽强，在她娘怀着她的时候大出血、没有吃药，只是躺在床上养着的情况下，她在她娘肚子里没有出事，生出来了更不会有什么。
　　李家穷，钱杏花在查出来怀孕之后日子虽然好过了，但是并没能吃上什么对孕妇好的滋养品，所以大家都在说这个孩子可能在娘胎里就习惯了，没有什么奶水喝她也能活下来，就是比寻常的婴儿瘦小。
　　每次钱杏花看着小女儿她都会想到黎明春和黎明夏，前面两个女儿她是嫌弃居多，尤其是她有了黎明才之后，更是觉得两个赔钱货吃的用的都是她明才的东西。
　　嫁到李家怀孕后钱杏花期盼过，期盼生个儿子出来给自己撑腰，但是生下来却是个女儿，她把自己遭受的所有罪都算在了小女儿头上，她每次给女儿喂奶的时候，都有种恨不得掐死她的感觉，但是做母亲的天性又让她下不去这个手，她只好日夜祈祷自己早一天没奶，这样说不定能饿死这个扫把星。
　　事与愿违，钱杏花的奶虽然不多但还是让孩子吃了小半年，成长了到了能够吃米煳煳的时候。
　　孩子越长大越让钱杏花嫌弃，又黑又瘦，头发稀稀拉拉的好像是个癞子，不用等她长大就能看出来她以后绝对不会好看。
　　反而是李癞子和李癞子娘在经历了最初那段时间对钱杏花生女娃的不满后，渐渐看小丫头顺眼了起来，李癞子娘等到钱杏花断奶就将小丫头抱到她那屋去养着了。
　　总归一句话，钱杏花在李家的日子过得是既扭曲又可怜，最可怜的还要数她生出来的女儿，出生在这样的家庭中，可以预见她以后的日子不会有多好。
　　对比着钱杏花那边如同深陷沼泽深渊一般无法爬出来的日子，黎成力这边顺心又顺意，可能正是因为这样，让钱杏花后来听说了黎成力的变化，十分想要回到黎家，还来黎家闹事。
　　在钱杏花因为生女儿遭罪时，黎成力正好生侍弄他那些紫薯，到了秋天五亩旱田全都像黎明瑾梦里那样大丰收。
　　说五亩旱地是因为除了黎成力的四亩旱地，黎老头也跟着种了一亩地的紫薯，加起来一共五亩。
　　春耕是先种水稻后种红薯、玉米那些，秋收自然也是先收水稻后收红薯、玉米，要准备留种的还会让它们在地里长得更大、更壮实一些。
　　所以，大家一般都是在收完水稻并晒干捣稻谷之后休息两天才陆续开始挖红薯，这一次有黎明瑾的梦提醒，黎老头让黎成力在晒稻子的同时就开始挖紫薯。
　　黎成力一共两亩水田、四亩旱地，他自己带着儿子，两人赶在下雨之前将地里的水稻和紫薯都给收了起来。
　　黎老头那边就不一样了，他那边一共有八亩水田、六亩旱地，不论是收水稻还是收紫薯、红薯、玉米，他领着黎成志是绝对不可能赶在下雨之前都收上来的。
　　于是乎，在秋收开始之时，黎成志就花钱从其他村子雇了八个人来帮忙，这些人一个个都是干活的老手，两天时间就帮着黎家把八亩水田的稻子收割完成并脱粒，比黎成力那边还快些。
　　收完水稻之后，黎成志还想让那些人继续帮忙收旱地的粮食，但是黎老头坚决不同意，距离瑾哥儿梦里的下雨还有一段时间，家里种了三亩玉米、两亩红薯、一亩紫薯，只要把栽种在地里的薯类提前挖出来就行，玉米不那么着急，他认为他一个人就能做完，用不着全都请人。
　　秋收是很累人的，一天五十文还要包中午一顿饭，请八个人帮两天忙不算他们吃的粮食就要花八百文出去，黎老头舍不得这笔钱。
　　黎成志没办法，只好继续在家帮他爹一起挖红薯、紫薯。
　　说起来黎成志和黎成力都不太理解自家老爹今天为什么要这么赶着收粮食，不过在种地方面他们爹的话他们不敢反驳，都老老实实跟着干活。
　　黎老头地里的紫薯个头比红薯小一些，但是每一株紫薯藤下面结的紫薯数量会稍微多一点，对比起来并没有差多少，结果也确实如此，一亩紫薯一共挖出来了九百三十斤。
　　另外两亩地的红薯挖出来有一千九百九十多斤，两者差别不大。
　　另一边黎成力的四亩紫薯地有些不同，两亩之前的旱地一共挖了两千一百斤紫薯出来，新开荒的旱地要少很多，只有一千六百亩，估计是因为新开荒的地不够肥。
　　不管是新的旱地还是旧的旱地，两种地的紫薯产量都超过了当初他们的预期，让黎成力和黎老头颇为惊喜。
　　年年种地的庄家户们心里有自己的计量，什么时间该种什么，什么时间该收什么，大家伙看着黎家热火朝天地提前收粮食，纷纷找黎老头打听他为什么不像往年那样。
　　同为老农民，黎老头和大家一样对地里的庄稼很爱护，见不得粮食因为天气原因烂在地里。
　　而且都是一个村的人，他也没法眼睁睁地看着别人辛辛苦苦种了一年，到头来因为抢收不及时没能收上来，来年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于是他告诉大家说他感觉今年会下雨，最好把地里的粮食提前收上来，反正也不差两天。
　　黎老头不止一次说对天气变化，平时无所谓，在秋收这种一年里最紧张的关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少人家收了稻子没有休息，跟着就下地挖红薯、掰玉米。
　　人会有从众心理，当一个村子的人都这样做了之后，其他村子的人看到动静也会有些想法，不知不觉上河村这一片不少村子都跟着上河村一样提早几天收旱地的粮食。
　　见着大部分人跟着他们一起收粮食后，黎老头就没有再说什么，留了足够下一年种地的种子和自家吃的分量后，黎老头就开始催着黎成力去联系县城的粮铺，问他们收不收紫薯，什么价钱。
　　卖家里多余粮食这种事以前都是黎成志在做，既因为黎成志是家中长子，也是因为黎成志会同人打交道。
　　现如今黎成志要忙着铺子的事，黎老头一把年纪下面有几个儿子不可能还要为这种小事奔波，当然就要让黎成力去做了，以后他也要成长为一家之主，他不能老是指望别人。
　　其实这两年黎成力成长了不少，他当初能够下定决心跑去粮铺买紫薯的种薯，到了秋收他也要鼓起勇气去卖自己种出来的紫薯。
　　黎成力去的第一家粮铺就是当初卖紫薯给他的那家，那家的掌柜对他还有些印象，他是今年唯一一个大手笔买了数量不少紫薯的人。
　　这个时候紫薯还没有普及，黎家种的紫薯加起来一共才五千斤不到，不说运到州城、府城那些地方，就是在县城都能卖光。
　　粮铺掌柜听说了黎成力他们的紫薯数量后非常豪迈地全都包了，只是收购的价格稍微便宜一点，一斤三文半。
　　粮铺批量收购粮食肯定要比他们卖粮食价格低，三文半不算吃亏，黎成力一口就答应了下来，他回去之后同黎老头说，黎老头也没意见。
　　然后，黎成力借了村里人的牛车，开始来来回回运他和他爹要卖到粮铺去的粮食。
　　紫薯比红薯贵，自家吃有些奢侈，所以黎成力只留了五百斤的紫薯在家，其中两百多斤是种薯，剩下的自家吃。
　　除了卖红薯，黎成力还准备卖掉三百斤的白米，家里的白米一部分用来交税，交税后的才能轮到自家吃。
　　等黎成力把他那边的粮食运到粮铺之后，一共卖了十五两银子又七百八十六文，掌柜一文不多一文不少地给了他。
　　他家的粮食送完了，黎老头才让他帮着把自家要卖的粮食运过去，紫薯卖四百斤，白米卖一千六百斤，玉米粒卖三百斤，一共得了二十六两银子又四百文。
　　黎家的田地包含了黎老头、黎老太老两口和黎成志、黎成石两兄弟的粮食，卖了那些粮食后家里还剩下一千来斤白米、六百来斤玉米粒、六百来斤紫薯和一千九百多斤的红薯。
　　不算红薯，黎家留的粮食已经够交税和他们一家人吃一年，留着红薯没有卖主要是黎老太想着二儿子。
　　黎成力把种出来的紫薯和一半的白米都卖掉了，自然是打着买便宜红薯当粮食的主意，所以黎老太准备把自己家种的红薯便宜些卖给二儿子。
　　用了一整天的时间，黎成力才把两家人要卖的粮食都运到县城去，回来后，他看着自己手上那接近十六两的银子发呆。
　　黎成力回想着他娘说的话，忍不住有些羞愧，被黎老太骂了一通，又被黎成志劝了一通后才厚着脸皮答应下来，用两斤红薯三文的价格买了一千斤，说是一千斤，黎老太多多地塞了一些给他，少说都应该有个一千一百斤。
　　等到黎家这几房的粮食买卖完成，果然像黎老头说的那样，在大家平日里刚开始收红薯、玉米的时间下雨了，雨下得不小，足足下了三天，地里全都积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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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7再生稻
　　在这三天里，提前收了粮食的人暗自庆幸，不愿意提前收粮食的那些则是时时刻刻都祈祷着雨早点停，后悔当初没有跟着大家伙一起收粮食。
　　三天之后，这一场不那么合时宜的大雨终于停了，地里还有粮食的农民顾不得泥泞的田地，全都扑到地里抢收。
　　像玉米这种长在地面上的庄稼还好，红薯就坏了，红薯属于在成熟期不那么喜水的作物，茎块长期泡在水中会让它们腐坏，连着三天的大雨让大家种着的红薯或多或少地出现了损失。
　　不仅仅是上河村和附近的村子，整个昌平县范围内都是这样，好在水稻全都收了上来，除了红薯之外别的粮食受影响不算大，加上昌平县以外的其他的地区没有这样下大雨，所以红薯的价格没什么变化。
　　再生稻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因为收完了水稻之后就赶紧收红薯，黎成力没有来得及处理收上来的稻杆和还在田里的稻桩，连续三天的大雨让稻田里再次蓄满了水，等到黎成力处理完了手上的事之后再想着去田里处理稻桩，他突然发现稻桩上居然再次长出来了嫩芽。
　　水稻一身都是宝，稻米不用多说，稻杆的用处也很多，家里穷的可以用晒干的稻杆编草鞋、做床垫、铺屋顶，家里条件好些的会用稻杆来引火，稻杆易燃，是很好的引火材料。
　　相对来说稻桩就没有那么好了，先前收割稻子的时候稻桩上会留有一部分稻杆，这部分稻杆可以像普通稻杆那样用，但是要麻烦很多，因为留下来的稻杆不长，不容易收割，勤劳的人家还是会尽量多收稻杆。
　　至于说埋在地里的部分就只能拔出来了，可以晒干后抖干净泥巴烧火，也可以直接一把火烧了之后当成肥料洒在地里，总归就算稻桩不那么好也不会浪费。
　　通常来说收了稻子就会紧接着把稻桩给拔了，一是因为稻桩上的稻杆可以被利用，二则等到地里的水干了，想要再拔稻桩就会更困难，而且如果稻桩没有拔干净，来年春耕时耕地会更麻烦。
　　黎成力一直惦记着他地里的稻桩，先前要忙着要处理紫薯，后来又开始下大雨没来得及收，这会儿不下雨也空闲了下来，他就赶紧去地里忙活。
　　这一过去他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金黄色的稻桩上面居然长出了嫩绿色的小芽，看那小芽的样子很明显和春耕时种下去的水稻苗一样，黎成力瞪大了眼，顾不得稻田里还积着水还没有排，穿着草鞋就跳了下去。
　　老树发新芽这样的事不少，黎成力在山里砍柴的时候见过不止一起，但是收割了的水稻长新芽，他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在水稻田里走了一圈仔仔细细地观察下来，黎成力发现有超过一半的稻桩长出来了新芽，如果低下头仔细地看能发现还有很大一部分的稻桩中间出现绿色，这样算下来差不多有九成的稻桩都发芽了，只有一成左右的稻桩没有反应。
　　黎成力站起身环视了一圈，发现没有发新芽的稻桩位置稍微偏高一些，雨水没有把它们的根给埋住。
　　水稻、水稻，没有水就没有稻，反之有了水就有稻，是不是那些发了新芽的稻桩会长出新水稻？
　　黎成力看着这些发出了新芽的水稻，心跳如雷如鼓，如果他的猜想成真了……
　　将自家的两亩地看了一圈后，黎成力想要看看附近的水田有没有这样的，让他比较难受的是并没有，上河村有水田的人家都是勤快人，大家收了水稻之后就将稻桩清理得差不多了，找不到同他一样留了稻桩在地里，还等到了几场大雨的。
　　原本黎成力是打算带着儿子把稻桩扯了的，看着自家的田他突然犹豫了，他在想要不然等等看，看这些稻桩会不会长出来新一轮稻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他知道他如果把这样的想法告诉别人，大家或许会以为他疯了，但是他就是很想看看。
　　当他有拿不定主意的事就会回去找家里人商量，大哥和三弟是优先人选，刚巧那天就是县衙休沐，等到黎成石回来之后，黎成力立马过去找他，拉他到水田里看。
　　黎成石是三兄弟里相对来说对地里的活不那么熟悉的人，但他也是会干那些活的，所以他看到稻桩上的青苗之后也惊呆了。
　　没有给他二哥一个确切的回复，黎成石说他回去想想再说，他这样说确实是想要想一想，也是想看看晚上瑾哥儿会不会做梦，梦到这个水稻桩子发出来的青苗能长出个什么东西。
　　让黎成石失望的是，这一回黎明瑾没有做梦，如此一来他也有些把不准怎么处理比较好了，相对来说他觉得没必要那么早就把稻桩给拔了。
　　同一天，黎成力也拉着他大哥去看了地里的稻桩。
　　黎成志的胆子大，他在被弟弟拉去看了地里的青苗后，让弟弟大着胆子尝试一次，反正这水田在收了稻子后又不会做其他用，等着看个稻桩能长成什么样就行，大不了到了天冷的时候它还什么都没有，他们兄弟几人一起上，把稻桩给扯出来。
　　黎成志的话叫黎成力有了决断，他没有把水田的稻桩拔了，还多弄了些水进水田，把出水口给堵上，又弄了些肥料洒在地里。
　　因为大家的水田都已经侍弄完了，所以黎成力在做这些的时候一开始没几人发现，一直到后面，有人见他经常往水田那边跑，才发现黎成力水田的稻桩没有拔，上面居然长出来了新芽，那时候新芽已经长了有手掌高了。
　　黎老头就是在这时候才知道自家儿子干的事，他难以置信地跑到黎成力的水田边，同村里人一起围观这两亩从头到脚都透露着非比寻常信息的稻桩，神情有些恍惚。
　　如果说是刚长出小芽的时候让大家伙看或许看不出个什么道道来，但是当青苗都长到了手掌高之后，以大家的能耐不难看出黎成力是打算做什么。
　　因为这件事，黎黎老头和黎老太两人发生了分歧，黎老头认为黎成力在胡闹，黎老太则觉得可以试一试，反正水田又不会用来种别的粮食了，放着也是放着，就算最后没能种出个什么东西，顶天了就是费一些力气，不碍事。
　　村里人因为这两亩地讨论来讨论去的时候，黎成石在县衙同知县赵承泽的闲聊中也提到了这一件事。
　　赵家培养孩子的时候从小就会带着孩子们到他们家的庄子上看农民种地，让赵家子弟对地里的庄稼是怎么回事多少有些了解，因此赵承泽听了黎成石的话同样颇为震惊。
　　沉默了一会儿后，赵承泽想起他以前外出的时候听那些走南闯北的商队说起南边的情况，让他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他们说在特别特别南边的地方，那里的地一年可以种两轮粮食，当时他就是当成是一个笑话听，以为那些商队的人故意夸大其词，好让人注意到他们。
　　现在想来莫不是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地里真的可以种两轮粮食，第二轮粮食是在稻桩上长出来的？
　　想了又想，赵承泽把他当时听说的东西告诉了黎成石，叮嘱他回去好声同他哥说，仔细侍弄这两亩再次发芽的稻桩，如果真的能种出来粮食，绝对大功一件。
　　没有等到下一次休沐回家，赵承泽就给黎成石批了半天的假期让他回去专程说这事。
　　有了知县大人的“首肯”和“支持”，黎成力开始认真地打理这两亩地，在这一年十一月初的时候，这些从稻桩上长出来的新稻穗可以收获了。
　　在水稻收割的当天，赵承泽亲自带人来看着他们在地里忙活，盯着大家一点一点收割这一轮非比寻常的水稻。
　　当时天气已经凉了下来，大家的心头却是火热的，寻常一亩地可以收三百多斤的水稻，这些在稻桩上长出来的稻穗两亩地一共只收了四百来斤，产量减少了接近一半。
　　没有心思多说，赵承泽将这些稻子和几株连着根没有脱粒的稻穗一起带走了。
　　当时，赵承泽着急回去写折子没有拿银子给黎成力，不过事后，他直接让人送了二十两银子给黎成力作为买下这些稻子的钱。
　　一斤米不过十五文，两亩地收了四百来斤卖去粮铺的话顶天了六两银子，知县大人给了二十两银子，村里人听说了之后都红了眼，心头后悔不已。
　　他们怎么就那么勤快，收了水稻立马就将稻桩给拔了，早知道留着稻穗在地里能够再长一轮水稻出来，他们绝对不会干活那么积极，不求知县大人奖励的银子，这些稻米自家吃或者卖出去也行啊！
　　不过后面发生的事让大家没有了嫉妒之心，因为第二年春，京城那边派了官员直接到昌平县来，几乎天天到上河村观察黎成力种稻子的情况。
　　第二年，整个上河村和附近的村子都没有拔稻桩，大家跟着黎成力一起种出来了长在稻桩上的稻子。
　　这种稻子产量不高、味道也不是很好，但是它是实实在在稻子，去了壳也是白生生的大米，标准的精细粮。
　　平日里舍不得自家天天吃精细粮的人家在种出来了这种稻桩稻子后，都舍得将这些稻子留下来给自家人吃。
　　这一年，京城派来专事农业的官员记录清楚了这种稻子的生长过程，皇帝大笔一挥给这种稻子命名为再生稻，赏赐发现再生稻的黎成力大笔银钱。
　　两年不到的功夫，黎成力反而成为了黎家三兄弟里最有钱、最厉害、知名度最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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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8疯女人
　　钱杏花就是在听说了这些之后找上门来的，看着黎成力挨着黎家院子，在一旁新修了一个宽大的青砖瓦房院子，各种情绪夹杂在一起让她的脸变得扭曲。
　　那时候是冬天，钱杏花在身上裹了好几层又旧又不保暖的袄子，像个脏兮兮的球一样，加上她瘦得双颊凹陷颧骨突出，神情又疯疯癫癫的，出现在黎家院子和黎家二房附近，把刚出门的黎明才给吓了一跳，以为是哪来的疯婆子，拔腿就朝着村里人多的地方跑去。
　　这两年在李家村的生活让钱杏花的声音改变了很多，加上她情绪激动吐字不清，导致她在后面使劲地喊，黎明才根本一个字都没听清，越跑越快。
　　这一年，上河村的人因为再生稻的缘故日子过得还不错，大家虽然多少对黎成力有些嫉妒，但是大体上还是感激他的，如果不是他，再生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所以当黎明才跑到村里喊人帮忙后，空闲的人都抓上放在门口的扁担、木棍一类物件跑了出来，将跟在黎明才身后的钱杏花给拦住。
　　黎明才都认不出来钱杏花，别的人就更不用说了，一个个真的把她当成了疯婆子，想要将她给赶出村。
　　看着人多钱杏花才渐渐冷静下来，不再挣扎，神情也没有那么癫狂，这时候终于有人觉得她有些眼熟，但是不敢胡乱说。
　　钱杏花努力瞪大了她的绿豆眼，一脸慈爱地看向黎明才，哑着嗓子说：“明才，我是你娘啊，你仔细看看，我是你娘，大家伙还记得我吗，我是钱杏花。”
　　当“钱杏花”三个字说出口时，钱杏花几乎要忍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她这两年多过得太惨了，都快记不得自己的名字了。
　　与她反应不同的是上河村的村民们，大家费了一番功夫才从记忆深处找出来钱杏花以前在上河村的样子，再对比眼前这个疯女人，她真的是黎成力的前一个婆娘钱杏花？
　　被人用那样的眼神看着，钱杏花又不是真的疯了傻了，她当然明白大家眼神的含义，顿时神情又有些不对劲了。
　　黎明才盯着他已经有两年没有见过面的娘一直看，目不转睛，连眨眼都没有，想要从这个女人身上找到他记忆中娘的影子。
　　在黎明才的记忆里，钱杏花或许并不漂亮，但是她至少穿着干净整洁的衣裳，人收拾得还算体面，神色清明，她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显然，黎明才不记得那年他在李家村看到过的东西了，或者说他将那一段记忆藏在了他的记忆深处，不愿意回想起来。
　　而且，黎明才以前总是被钱杏花灌输什么他很聪明，要努力读书考科举以后为家里争光，他们一起过上人上人的生活这样的思想。
　　随着钱杏花的离开，她曾经教给黎明才的东西渐渐被黎老太的言传和黎成力的身教所替代，加上在私塾识字那段时光黎明才并不是很高兴，所以他现在的想法已经渐渐转变了，逐渐像一个黎家人一样明白了对错，知道自己以前做的事说的话是不好的。
　　黎明才疑惑中带着不赞同的神色让钱杏花再度接近崩溃的神志慢慢地稳定了下来，她努力扯出一个笑脸：“明才，你不认得娘了吗？”
　　不管是在前滩村还是上河村或者李家村，钱杏花真正付出过真心疼爱的人就是黎明才，她在李家村受到折磨，日日挨打干活的时候，黎明才就是她唯一的念想。
　　只要想着以后明才有了出息，她作为他娘出现时被会被人用艳羡的目光看着，就让她有了力气，能够让她在李家熬下来。
　　但是，她万万没想到儿子会用这种复杂且陌生的眼神看她，就好像他不认为她是他娘了一样，钱杏花的心乱得很。
　　想了想，她从衣兜里掏出来一把铜板，走上前往黎明才手上塞：“明才，娘攒了钱给你，你看看够不够，你拿去买糖块吃，以后娘还给你钱，你都自己拿着，你在私塾好好读书识字，以后……”
　　谁知黎明才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立马往后退了一步，艰难地开口喊出那个两年多他都没有喊过的字：“娘。”
　　开了个口之后，黎明才对着钱杏花说话越发顺畅：“娘，我不要你的钱，我现在没有在私塾读书了，我也不喜欢读书，我跟着爹种地……”
　　钱杏花手上的铜板因为黎明才的退后和她的松手全都落在了地上，她的动作就那样僵着。
　　周围的人看着他们母子两人的接触有些尴尬，把不准要不要上前劝一劝，至于说地上的铜板大家都当做没看到，钱杏花看上去脏兮兮的他们不太想帮她捡她掉落的钱。
　　或许是钱杏花脸上的震惊太明显了，黎明才止住了自己的话，疑惑地看着她问：“娘，你怎么了？”
　　“明才，你说你没读书了？”钱杏花一步窜上前在黎明才退后之前抓住了他的胳膊，她手上的青筋都因为过于用劲暴起，她的脑子只剩下了黎明才说的这句话，她的儿子没读书，怎么可能！她绝对不允许！
　　“我不喜欢读书，也没那个天赋，你掐得我很痛，你放手。”黎明才的性子虽然这两年被黎老太他们教得好了些，但是他从小就被钱杏花给宠坏了，对着钱杏花没有多少尊重的情节，见说话让对方放手没用，他就直接伸手使劲地扳钱杏花的手指。
　　钱杏花这时候一门心思都在黎明才的读书问题上，她根本不关心自己的手怎么样了，依旧用力地钳着黎明才，问他为什么不读书。
　　毕竟这时候黎明才只有十岁，比力气哪里比得过钱杏花这个成年人，他被掐得眼眶都红了，他掰不动钱杏花的手指，就使劲地捶打钱杏花的手，有些害怕这个看上去一点都不正常的娘，他有些后悔当时为了喊人跑到村中心来，他应该直接跑回家关上门的。
　　这时候，黎老太抓着家里的扫帚像是救星一样出现在黎成力的视野中，他冲着黎老太使劲喊：“奶，奶，你快来救我！”
　　钱杏花转过头看向黎老太，她无神的双眼终于有了变化，瞳孔微微一缩，脸色也白了一分，当然她的这些变化在其他人看来并没有什么不同。
　　因为生活没有什么烦恼，黎老太两年来没有什么变化，她的脸色甚至比之前更红润了几分，穿着更好的衣服看上去也体面了不少，头上、手上都戴着银首饰，乍一眼看上去衬得她更年轻了不少。
　　还没有等钱杏花看出个什么的道道来，黎老太已经提着扫帚对她噼头盖脸地一阵打：“哪来的疯婆子，敢动我孙子，别以为我们老黎家没有人了。”
　　刚才过去喊黎老太的人只说有个疯婆子跟着黎明才跑，黎老太过来的时候又看着她眼中的“疯婆子”抓着她孙子不放手，看都没有多看就提着扫帚开始打人。
　　黎明才在旁边看着他奶打他娘，一点没有替他娘求情的意思，还捂着自己被掐得都有些泛紫的胳膊恨不得他奶再打厉害点，他才不想承认那个疯女人是他娘！
　　钱杏花被李癞子和李癞子娘打习惯了，看到人要打她都提不起反抗的心思，一边躲一边嗷嗷直叫。
　　还是周围的人在看了一会儿黎老太的英姿后想起来了那人是钱杏花，黎明才的亲娘，才赶紧开口提醒，让黎老太别打了，当心把人打坏咯。
　　黎老太追着钱杏花打了一圈，累得直喘气，撑着扫帚狐疑地盯着钱杏花看，发现这个瘦得就剩一把骨头的女人好像真的是她前二儿媳，顿时有些犯恶心。
　　其实冬天穿的衣服厚实，钱杏花没有怎么被黎老太打得多痛，她这会儿定下神来看着这个好像县城里老太太的婆子，突然冒出来了一个想法——要是她当初没有被黎成力休掉，现在黎老太穿戴的一切是不是就是她的？
　　然后，钱杏花开始想当初她为什么会被黎成力休掉？
　　突然之间，钱杏花想不起来那时候发生了什么，只记得黎老太态度强硬地让黎成力休她，还记得黎老太对她有着强烈的不满。
　　一种莫名的猜想塞满了钱杏花的脑子和胸膛，她认为这一切都应该是她的，肯定是黎老太这个老婆子见不得她好，非要将她给赶出黎家，还挑拨了她和她娘的关系，让她娘把她嫁给了李癞子，所以这一切都怪黎老太。
　　想着想着，钱杏花的神情又开始变得有些不对劲了，她盯着黎老太的眼神充满了仇恨，好像恨不得将黎老太给杀了一样，看得附近的村民心头一跳：“赶紧拉住她！”
　　黎老太也被钱杏花的样子吓着了，见钱杏花朝着她扑过去，赶紧往旁边躲去。
　　刚才黎老太挥舞着扫帚打人的时候，大家担心被误伤都躲得远了点，眼看着钱杏花似乎要对黎老太做什么根本来不及阻止。
　　说时迟那时快，在旁边揉手臂的黎明才冲了过来，用头将钱杏花给撞开了，然后他自己因为那股对冲的力一个屁股蹲跌坐在了地上。
　　这会儿周围看热闹的村民才赶过来，好几个人一起上前将发疯的钱杏花给按在地上，不让她再有机会爬起来。
　　黎老太虽然没有被钱杏花靠近，但是她刚才躲开的时候不小心扭到了腰，忍着疼把孙子扶起来后一直皱着眉头。
　　到了这时候，在地里忙活的黎成力才姗姗来迟，看着揉着脑袋、红了眼眶的儿子，还有捂着腰直皱眉的娘，以及已经被压制住了的钱杏花，他的神情有些难以置信。
　　闭眼定了定神，黎成力先去扶着他娘：“娘，你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把腰给扭了。”黎老太的神情还算平静，她就当自己倒霉被一个疯婆子给缠上了。
　　得知娘没事后，黎成力才转头问黎明才：“明才，你怎么样？”
　　“爹，我没事，刚才……刚才娘要冲过来打奶，我把她给撞开了。”黎明才有些难受，虽然他很不想承认那个疯女人是他娘，但是不管怎么说她就是他娘，血缘是改变不了的。
　　想了想，黎成力看向周围的人：“白三哥、牛大哥，麻烦你们出来帮我把这个女人送去李家村，江二哥，麻烦你跑一趟下河村把邢郎中请来，我先把我娘和明才送回家。”
　　黎成力现在已经同两年前有了很大的改变，金钱和地位会给人底气，他早就不是以前那个沉默寡言、唯唯诺诺、没有主见的黎成力了，这些帮他跑了腿的人一会儿他都会给跑腿费。
　　钱杏花看到黎成力的时候几乎没有认出来这个男人是曾经与她同床共枕了十几年的男人，他还是穿着粗布短打，但是他身上的气势却比得上白村长、黎成石他们那样的人，不像是普通的泥腿子。
　　说实话，钱杏花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感觉，她被人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丢在牛车上像个牲口一样送去了李家村，在回李家村的路上，她的眼角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滑落。
　　前段时间原本有一个媒婆想要撮合黎成力和一个丧夫无子的寡妇，黎成力的态度刚有了些微松动，钱杏花过来闹了一场之后黎成力想了一天，回绝了那媒婆，说他现在只想把几个孩子养大，不想再娶妻。
　　在那之后，黎成力比以往更沉默了一段时间，他的这点变化除了黎老太谁都没有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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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9白黎两家的交情
　　家里发生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黎明瑾原本是不知道的，大人们嚼舌根的时候也会尽量不在村里的孩子们跟前说，但是姜芷芸没有避着，她反而在事后找了个时间专门同黎明瑾分析了一家他二伯一家的情况，让这才让黎明瑾对钱杏花有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当时的黎明瑾已经年满十二岁，再有一两年就该开始相看人家，然后定亲，等他到了可以出嫁的年龄就嫁过去，姜芷芸认为自家小哥儿差不多到了明白这些事背后曲折的年龄，单纯可以，不能单蠢。
　　黎成力性格的形成，在他人生轨迹中黎家众人和钱杏花起的作用，钱杏花的性格形成以及她做出那些事的真实想法和目的，有关于他们夫妻的问题是姜芷芸分析的重点，从他们两人身上可以看出来很多问题。
　　在同钱杏花成亲之前黎成力是什么性格姜芷芸只知道个大概，两人后续的相处却是她日日都看得见的，现在回想起来，这些年黎成力的性格越发沉默、认为自己做不成事，很大概率就是因为钱杏花天天明里暗里说他，让他一步一步越发自卑，失去了活力和激起。
　　最明显的是就是黎成力在决定同钱杏花和离，或者说将钱杏花休掉之后，他下定决心种植紫薯，进一步机缘巧合发现了再生稻，如果有钱杏花在，她不会同意，他也不大可能做这些事，如果没有最开始的改变，后来的荣誉、金钱、地位也都不会跟着过来，黎成力还是以前那个沉默寡言没有什么存在感的中年男人。
　　至于说钱杏花这个人，姜芷芸在黎明瑾跟前不好说太多对她的真实评价，总归一个字就是蠢。
　　所以在说到钱杏花的时候，姜芷芸就只给黎明瑾提了一句，让他不要学前二伯娘，眼光看长远一些，蝇头小利没有争来争去的必要，孝顺老人、敬爱相公、教育子女这些事做好，认真经营自己的生活。
　　其实在姜芷芸心里，钱杏花最蠢的地方就是她同黎成力成亲后没有将自己的心思放在自己的相公身上，反而一直想着生儿子当自己的依靠，这一点姜芷芸不能理解。
　　不过姜芷芸猜测钱杏花之所以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她的爹死得早，她娘跟着两个儿子生活得也还不错，所以她会下意识认为男人靠不住，儿子才行。
　　但是吧，钱杏花又没有学到她娘为人处世的方式，一味地想着靠儿子，也不看看她儿子才多大，不想着好好教一教只知道宠溺，还好现在黎明才的性子被掰正一些了，不然这个孩子以后还有得头疼。
　　除了黎明才，黎明春和黎明夏两人的性格也因为她们娘的影响曾经有点问题，黎明春软弱胆小、逆来顺受，黎明夏大胆自立，但是想法略微有点偏激。
　　经过这几年的调整两人倒是都好了不少，尤其是黎明春可能是为了白晨，她学着自己立起来，当娘家变得强势起来了后，她再嫁去了白家应该不会被白家人随意磋磨。黎明夏的棱角也圆润了不少，想法不在像以前那样。
　　姜芷芸将黎家二房一家子的性格和形成原因分析之后一点一点地说给了黎明瑾听，不评对错好坏，让黎明瑾自己想。
　　因为黎家的环境相对比较简单，姜芷芸没指望黎明瑾一次性能够全都听明白，毕竟她这样做不是要将黎明瑾教得心机深沉，她只是希望在儿子心里埋下一点种子，不要长大了之后人情世故理不清楚。
　　而且黎明瑾会做预知梦，姜芷芸不知道他这个能力是会随着年龄的增长消失还是继续，这个能力不仅会给他的生活带来便利，也会让他的生活充满了危机，所以她闲着没事就想应该怎么教瑾哥儿，生怕瑾哥儿以后被人给骗了。
　　因为姜芷芸的特殊教育，黎明瑾十二岁到十三岁过得别样精彩，大开眼界，她几乎是逮着机会就同黎明瑾说村里村外那些事，分析之后事件背后可能存在的一些隐情。
　　到了黎明瑾年满十三岁那年的秋末，他们家终于等到了县城有一套合适的一进宅子出售，黎成石、姜芷芸仔细看过宅子，调查完屋主情况、接触了下周围邻居的情况后，他们花了一百九十六两银子买下来了这个位于城北粮西巷的宅子。
　　然后用了三个月的时间重新将宅子装饰了一番，等到可以住人的时候已经快过年了，黎成石和姜芷芸决定回村里过了年之后再搬家。
　　说是搬家，其实没有多少要搬的东西，爹娘还在村里，村里的房子以后休沐、过年过节还是得回去住，而且村里的家具家什那些也不方便搬到县城来，所以他们县城的宅子里重新置办了一套新的，搬家只用收拾点铺盖衣裳细软就行，牛车两趟就能运完。
　　因为一进的宅子不容易等到，在黎成石他们买宅子之前，倒是黎成志他们早就在县城买了一间小二进的宅子，买个小二进的宅子是考虑到家里人多，不仅他们一家人要住县城，还有黎老头和黎老太要一起。
　　黎成志是黎家大房，要负责给爹娘养老的，在买宅子之前他就同二老商量好了，这几年他们还是住村里，县城的房子主要给跟着章老先生读书的黎明德和在书局做伙计的黎明礼住，他们一家偶尔到县里的宅子住几天就行。
　　说是这样说，黎成志实际的打算是等着儿子和女儿都长大了，那时候爹娘年龄大了也习惯在县城生活，到时再长期搬到县城来住。
　　黎成志的想法二老心里门清，所以刚开始得知买了宅子要去县城住的时候他们两人是不太乐意的，虽然大家羡慕的眼神让他们很高兴，但是让他们突然之间离开生活了大半辈子的上河村，离开辛苦耕种了几十年的土地，不管是黎老头还是黎老太都不舍得，也不习惯。
　　好在有了这样一个缓慢过渡的过程，他们二老在农闲时住了一段时间县城的宅子，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所以就连舍不得土地的黎老头都没说什么。
　　这样一来，黎家三兄弟就只剩下了黎成力还留在村里，他手上倒是有在县城卖宅子的钱，他的钱大部分是发现再生稻时皇帝赏赐的，很少一部分是他自己种地卖粮得来的。
　　虽然手上的钱不少，但是黎成力不打算搬去县城住，他就想留在村里种地，也就没有在县城买宅子的想法。
　　最初，黎成志和黎成石都劝他可以在县城买点铺子宅子，自己不住租出去也挺好的，可是黎成力不想那样做，他同大哥和三弟商量后想要等等看能不能用这笔钱买地，买那种连起来一大片的地，看着地里的粮食丰收可比什么买铺子收租金让他高兴。
　　不过这笔钱也不是完全一点没用，黎成力花了其中一小部分给自己新修了一个挨着黎家院子的小院子，就当自己也买了新宅子。
　　然后听他娘黎老太的话给两个女儿置办了几亩地做嫁妆，剩下的钱他就都藏在了自己的新宅子里，等着买地。
　　黎成力的想法黎老头是绝对支持的，因为他自己活了大半辈子，别的本事没有，唯独种地是他想做也能做好的。
　　大儿子黎成志这会儿已经一头扎进了做生意中，孙子读书要花钱，他这个做爷爷的没本事，哪能阻止孩子他爹挣钱。
　　小儿子黎成石在县衙当差，一个月顶多能回家两次，在种地这件事上心有余而力不足，他只要脑子没坏掉就不会让三儿子辞了县衙的差事回家种地。
　　还好有二儿子黎成力，这个儿子以前就知道沉默着种地，谁都没想到他还能有这样一番造化，能够凭借种地被皇帝老爷赞扬、奖赏，当然，最让黎老头高兴的要数黎成力没有变，在手上有钱、被人捧着过日子之后还愿意踏踏实实种地。
　　黎家的日子越过越好，人人都有了自己的事做，生活有滋有味的，羡煞旁人。
　　黎明瑾在经历了他人生中第十三个过年后，在大年初五这天一早就开始同姜芷芸一起收拾要搬去县城的东西。
　　这时候黎明康已经五岁了，他留下帮忙只会在家里捣乱，就跑到院子里缠着自家大哥带他去找隔壁白大哥玩。
　　白志文他们一家在前年冬天出了孝期，去年春，白志文十四岁的时候第一次参加了县里组织的童生试，他当然毫无意外地通过了童生试成为了本县的一名童生，今年可以开始参加正经的科举考试——县试。
　　今年计划参加县试的人不止是白志文，还有黎明德。
　　黎明德比白志文更早取得童生的身份，但是章安浩之前一直没有松口放他参加县试，他认为黎明德底子薄，想要通过县试没什么大问题，可后面还有府试和院试，要通过那两个考试就得看运气了。
　　黎明德年龄还小，县试、府试、院试年年都有，与其靠运气去博一个秀才功名，不如等底子打好了之后脚踏实地一步步往上走，在章安浩看来，自己的弟子成就不可能只是秀才。
　　自己的情况自己知道，黎明德清楚自己的水平不如白志文，不像白志文那样从小就有在学堂做夫子的爹教导，他小时候只是由隔壁村的祝童生、祝夫子启蒙，然后中间有两年没读书，之后才到县城学堂，他的底子比同龄的大部分学子都薄很多，所以他愿意听取老师的意见多打磨两年，等着白志文一起参加县试。
　　同门师兄弟，黎明德和白志文的感情很好，两人互相欣赏，白家同黎家的关系也不错。
　　出了孝期之后就相对来说没有那么多顾忌，黎老太和姜芷芸经常去白家串门，黎老太是觉得他们母子几人同村里人不熟悉想着多照顾他们，姜芷芸则是同白姚氏投缘，两人都生了哥儿，都会做绣活，都识字，虽然以前生活的环境截然不容，但是两人就是意外地能够聊到一处去。
　　姜芷芸同白姚氏关系好，她名下的两个孩子自然也就经常往白家跑，黎明瑾早就想同白家的弟弟一起玩，堂表哥跟着邢郎中学医术后他只剩他一个哥儿，这下总算找到了机会，两人一个活泼、一个文静，且都识字，拿一本书就能一起玩半天。
　　至于说黎明康，可能是因为从小姜芷芸和黎明瑾就教他背三百千，给他说书中故事的缘由，黎明康很喜欢听故事。
　　在黎家，故事讲得最好的人是平日里同书本打交道最多的黎明德和黎明礼，在黎明康看来，大哥知道的故事多，三哥说话有意思，每次他们两人回来黎明康都要闹着同哥哥睡。
　　可能是男孩和哥儿性格的差异，渐渐长大之后的黎明康不太乐意同黎明瑾和白子怡两个哥儿哥哥一起玩，不过白家有他越来越喜欢的博学多识的天天都能看到的白大哥，他对白大哥的喜爱程度不亚于他大哥和三哥，基本每天傍晚都会去白家玩会儿。
　　总之，出孝后，白家从上到下都同黎家建立了友好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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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搬家前奏
　　可能花了也就一个时辰，姜芷芸就和黎明瑾一起收拾好了他们一家四口人这一次去县城要带的行李。
　　这时候还冷着，所以他们的行李大多是冬天的袄子和厚被子，春衫、夏衫、薄被那些暂时用不着的，可以等到以后回来的时候再拿。
　　收拾东西的活他们母子两人做了，打包这些东西就要稍微费点力气了，黎成石过来帮忙，姜芷芸对着黎明瑾交代了两句，然后就让他们父子两人忙活，她去隔壁把黎明康给接回来，顺便同白姚氏道个别，说说话。
　　白姚氏是姜芷芸除了她大嫂姜王氏之外最聊得来的人，她在下河村从小长到大，朋友有几个，但是交心的没有。
　　嫁到上河村之后，接触的人大都是外嫁进来的小媳妇，互相之间都有些防着，姜芷芸觉得自己能够遇到一个通情达理的婆母和好相处的大嫂已经够幸运了，根本没有想过在上河村这种地方找到一个能够同她真心交好的人。
　　站在白家院子的篱笆外面，姜芷芸轻言细语地问在院子里晒被子的白姚氏：“兰月姐，我家康儿是不是过来找你们志文了？”
　　白姚氏出嫁前的名字是姚兰月，她嫁给小白秀才之后就一直被人称为白姚氏，若不是同姜芷芸确实投缘，她不会把自己的闺名说出来。
　　白姚氏手上利落地将被子铺在竹竿上，答道：“嗯，刚才过来了，他和明德一起过来的，在志文的房间，你要喊康儿回去了？”
　　“我那边东西收拾得差不多，过来找你说说话，一会儿再把那个臭小子给喊回去。”嘴里说着臭小子，姜芷芸眼神却是带着笑意的。
　　“那你赶紧进来坐，院门没有锁的推开就能进，别在外面杵着了。”白姚氏不是那么客气地同姜芷芸说，以她们两人之间的熟悉程度，不需要太过客套，“你手上拿了什么东西过来啊？”
　　姜芷芸将她跨在手上的篮子放在一旁：“这是我在家收拾出来的花样，有新有旧，听说你接了锦衣坊的活，拿过来看看对你有帮助没。”
　　“你给的花样我就不客气地留下来了，锦衣坊是找我设计夏衫，你给的花样或许正好用得上。”白姚氏点头就收下了，她们两人一个擅长设计衣裳样式，一个擅长设计花样，经常互相帮助。
　　姜芷芸上手帮着白姚氏晾晒被子：“兰月姐，以后咱们一个月就能见个一两次了，不知道我去了县城会不会习惯。”
　　“有什么不习惯的，我们一家人没有回上河村之前你怎么过的，以后去了县城还怎么过呗。”白姚氏笑着看了姜芷芸一眼。
　　姜芷芸摇了摇头：“这怎么能一样呢，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遇到一个能够说真心话的朋友不容易，姜芷芸是真的舍不得白姚氏，白姚氏总是能够理解她的意思，不需要她明说，两人说话轻松又很舒服，她隐约有种把白姚氏给当成姐姐的感觉。
　　白姚氏也很喜欢姜芷芸，不过她经历的事比姜芷芸更多，相公死了之后她的天塌了一半，为了孩子们她才强迫自己撑起来的，所以在面对分别的时候没有姜芷芸那种小女儿情绪。
　　两人一起动作快，一会儿的功夫就把被子都给铺好了，几床被子在院子里晾好，多晒太阳盖着更暖和。
　　今天的天气很好，一大早太阳就出来了，黎成石他们选择今天搬家就是因为这个，会让人感觉住进新家暖洋洋的。
　　将手擦了擦，白姚氏拉过姜芷芸坐在院子一角有太阳晒到的地方：“县城到咱们村也就是半个多时辰的脚力，你要是想我了随时可以回来……”
　　在白姚氏的安慰下，姜芷芸的伤感没有持续很久，她只是比较敏感并不是那种悲春伤秋的性子，两人说起了别的事。
　　“兰月姐，我家瑾哥儿十三岁了，我和相公想要在这个时间搬去县城其实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想有更多的地方给我家瑾哥儿相看合适的人选。”提起黎明瑾的亲事，姜芷芸心里有一些担忧，又有一些不舍。
　　哥儿不同于女子，怀孕生产更加困难，如果养得不好有些哥儿一辈子就只能生一个孩子，南边的省份向来哥儿少女子多，能够保证温饱的家庭都不想给家中孩子娶哥儿，姜芷芸担心瑾哥儿的亲事会不顺利，又舍不得自家听话懂事的小哥儿这么早就被某个小子订走。
　　如果姜芷芸后来没有怀孕生下来黎明康，等黎明瑾到了年龄黎成石多半会想着给他招赘，瑾哥儿从小到大就长得玉雪可爱，将精心护着养大的哥儿嫁出去，黎成石比姜芷芸更加不舍。
　　不说什么留后不留后的问题，就看瑾哥儿是个哥儿，又没有兄弟姐妹帮衬，黎成石担心等他们老了以后瑾哥儿没人撑腰被欺负。
　　现在家里有了康儿，再提招赘就不可能了，所以黎成石想好了以后要将康儿培养得更好，让康儿好好保护他哥哥。
　　现在瑾哥儿已经年满十三岁了，在十五岁之前，有两年时间留给黎成石和姜芷芸给他相看适龄男孩，等到十五岁左右如果找到合适的人就先定亲，等到十七八瑾哥儿长开了正好出嫁。
　　姜芷芸对自家哥儿未来夫婿的要求很简单，不求大富大贵，只要真心相待，他们已经给黎明瑾准备了一份在昌平县这种小地方来说比较丰厚的嫁妆，就是希望黎明瑾不受委屈。
　　听着姜芷芸念叨着他们夫妻两人对瑾哥儿相看人家的要求和他们自己的准备，白姚氏微微敛了敛眼皮，掩盖住了眼底的神色，说了一句：“瑾哥儿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孩子，他肯定能够遇到合适他的人，现在那个人还没有出现或许是缘分还没到。”
　　在说到“那个人”的时候，白姚氏忍不住抬眼看了下自家儿子的房间，听着里面隐约传来少年人清亮的嗓门，嘴角有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姜芷芸没有注意到白姚氏的小动作，因为她听着白姚氏说瑾哥儿有福气时心跳就漏了一拍，捏了捏缩在衣袖里的手才缓过来：“希望就像月兰姐说的那样吧，让我们家瑾哥儿少遭罪。”
　　瑾哥儿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曾经灵韵山的大师也这样说，但是姜芷芸倒是希望瑾哥儿没有那么多福气，她担心福气多了他们这种小家庭承不住。
　　“嗯，肯定会顺利的。”白姚氏非常笃定地点了点头，顺势换了个别的话题，“康儿满五岁了，他三百千应该都背熟了，字也认识不少了，你们是打算直接送康儿去县城的学堂吗？”
　　说起小儿子，姜芷芸脸上的担忧少了些：“县城学堂肯定不行，他连字都没有认全，肯定没法去学堂，还是得正儿八经地开蒙，我相公已经打听清楚了，就在我们住的那条巷子外面就有一个秀才开办的私塾，送他去那个私塾开蒙正好。”
　　“那挺好的，在县城有秀才开的私塾，咱们村子这边想要开蒙只有隔壁村的祝夫子，总归是差了那么点。”白姚氏说起这个话题有些晃神，她想到了自己的相公。
　　姜芷芸心思细腻，一看白姚氏的神情不对赶紧拉了下她：“月兰姐，我们搬去了县城，瑾哥儿和怡哥儿以后见面的机会也少了。这两孩子说来也奇怪，瑾哥儿就像个坐不住的小猴子，让他做点针线活就根要了他半条命一样，怡哥儿文文静静的，做事不慌不忙，他们是怎么玩到一起的来着？”
　　换了个话题，白姚氏就从回忆中抽出身来，两人一会儿说说孩子，一会儿说说以后的事，不知不觉小半个时辰就过去了，黎明瑾过来喊人：“娘，白伯娘，爹说东西都打包好，咱们是不是该出发了？”
　　今天说了不在村里吃午饭，他们一家人得早点去县里，还得做一顿暖灶饭菜先请灶王爷吃一顿，才能做给自家人吃的。
　　姜芷芸回头：“瑾哥儿，娘这就把你弟弟交闪给一起回去，你让你爹先把东西放牛车上吧。”
　　她们收拾的东西里没有易碎的贵重物品，行李已经打包好了随便放上去就行，只要保证不会掉下来。
　　黎明瑾传了话就跑开了，脸上洋溢着对县城新家的期待和好奇，他在还没彻底装好之前去看过一次，当时屋子有些乱糟糟的看不出来什么，他希望新家会很漂亮。
　　看着黎明瑾脸上灿烂的笑容，白姚氏嘴角笑容的弧度也跟着上升了一点。
　　想着今天要搬家事情多，姜芷芸就没有留下来继续同白姚氏说话了，她站在白家堂屋门口喊了喊黎明康，让他赶紧出来。
　　黎明康正在屋子里颇有兴趣地听着两个哥哥说话，被他娘一喊，一步三回头地从白志文的房间走出来，嘟着嘴不情不愿地跟在了姜芷芸身后离开。
　　等到他们母子两人走了之后，还留在白志文房间的黎明德聊了一会儿他们老师布置的过年期间的功课，然后就说要回家去送他三叔了。
　　过了好一会儿，白志文依旧在他房间的书桌前，看似聚精会神地盯着书看，实则他桌上那本书翻开了第一页之后就一直都没有再翻动过。
　　将姜芷芸送来的花样放好的白姚氏走进白志文的房间：“志文，你怎么想的？”
　　“娘，什么怎么想的？”白志文低下头，没有看白姚氏。
　　白姚氏看着他那样无奈地想叹口气：“你黎三叔他们一家以后就搬去县城了，一个月可能只会回来一次，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白志文的语气没有什么变化：“我能够有什么想说的，他们搬去县城是好事，要我过去祝贺一下吗？”
　　在那个角度，白姚氏看不清白志文的神情，但儿子是她从小养到大的，他的情绪她不说了若指掌至少在大方向上不会感觉错，顿时有些好笑地挑了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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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离开上河村
　　白姚氏压下心头那点微微涩意，直接问道：“志文，宁你是不是对你黎三叔家的瑾哥儿有些不同？”
　　这一番话说得比较含蓄，但是其中包含的意思他们两都懂，无亲无故的对别人家的哥儿不同，这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白志文的身体瞬间变得僵硬，屋里的氛围一下子就沉默了下来，白姚氏忍不住轻声叹了口气。
　　“……没有”话是这样说，但是白志文回答之前的停顿已经说明了他此时部分心里活动，他突然有些后悔听他娘说这些。
　　说句实话，他的确对黎三叔家的瑾哥儿有些不同，但是他觉得那种不同并不是他娘理解、认为的不同，就是他每次看到瑾哥儿的笑容心情会好上一分而已，和他娘说的不是一回事。
　　白姚氏看自家儿子好像还是不怎么开窍的样子，想了想，直接把她和姜芷芸的谈话内容告诉了他。
　　为了能够看清白志文的神色变化，白姚氏专门换了个角度，果然留意到了儿子在听了她说的话之后的神情变化。
　　说句实在的，白姚氏心里有一点点酸，但是看着自打相公过世之后就越发沉闷的儿子难得表现得像是一个普通的十五岁少年，她将那一点酸压了下去。
　　瑾哥儿是个好孩子，芸娘把他教得很好，除了哥儿比较难怀孕外，就没有其他可以挑剔的点了。
　　其实大家说的哥儿一生基本只能生一胎是个错误的传闻，实际上并不是，白姚氏曾经听一位老大夫说过，哥儿生产同女人家差不多，只是生产了之后得更加小心地照料护理，只要没出问题是可以生二胎、三胎的。
　　世人之所以会有那样刻板的印象，是因为很多哥儿要么嫁到那种穷人家天天干活，要么是进了有钱人家的后院做玩物，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不太容易养好身子。
　　白姚氏的思维往其他方向发展了一会儿后及时将其拉住，继续同白志文说瑾哥儿的事：“总之，你黎三叔和黎三婶是打算去了县城就开始给瑾哥儿相看，你要是真的对瑾哥儿有些心思就告诉娘，凭你娘同你黎三婶的关系，应该能够拦着你黎三婶两三年内不给瑾哥儿定亲。”
　　“志文，相信你也看得出来，你黎三叔他们很宠爱瑾哥儿，如果你想要娶瑾哥儿，你可要好好努力，争取早日考取功名回来，这样咱们上门去提亲才有底气。”
　　“还有明德小子、明礼小子、康儿他们这些瑾哥儿兄弟，你也得同他们处好关系，万一你黎三叔不愿意将瑾哥儿嫁给你，他们可以帮你说说话。”
　　白姚氏最后那句话其实纯粹就是想打趣一下儿子，当然也是想要提点他一下，都说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能够决定黎明瑾婚事的人除了他爹黎成石和他娘姜芷芸，其他可能就是瑾哥儿的爷奶了，现如今这两位老人家对白志文的印象都不错，等到儿子去提亲的时候应该不会被黎家人一口拒绝。
　　白志文的思维本来还在想着瑾哥儿这么小怎么就要开始相看这个话题，陡然听到什么娶瑾哥儿、提亲这样的词，他的耳朵一下就红了。
　　旋即，白志文抬起头看着他娘，抿了抿嘴角：“娘，你别乱说，要是被人听去了对瑾、瑾哥儿不好。”
　　“行，是娘说错了，以后娘不提这些。”白姚氏在心里叹口气。
　　既然儿子还没有意识到他的想法，白姚氏也就不再说他什么，反正她这两年会注意着姜芷芸那边的动静，两年后如果志文还是这个态度再说。
　　随后，白姚氏离开了白志文的房间，房间重新归于安静，但是白志文的内心却开始热闹起来，好几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吵开了花，各抒己见。
　　真不知道他娘要为什么跑过来同他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让他现在没法静下心来，眼前的书上的字他全都认识，但是在这一刻，它们组合在了一起却让白志文没法理解，他有些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把整洁的发髻弄得有些毛毛躁躁，然后关上书打算出去走走。
　　白志文出去走走最常做的事就是拿着屋檐下的扁担和水桶去村中心打水，这一次也不例外，但是他在捏着扁担和水桶出门后，鬼使神差地往黎二爷家的方向走去了。
　　位于村东的这一片地到现在依旧没有其他人家在这边修房子，所以现在最靠近村中心的是黎成力新修的院子，其次是黎家院子，然后白家的屋子同黎二爷家的房子，他们两家的房子比较小且靠得近，并排着修的，两家的院子距离村中心差不多。
　　以往白志文要打水，都是直接从他家的院子走出来，路过黎家院子的大门去村中心大槐树那边。
　　除了这一条路可以去村中心大槐树下，还有另外一条稍微绕一点的路，要从黎二爷家的院子和黎家左厢的窗户外面走过。
　　回来上河村这么几年了，这条路白志文可能只走过有个七八次，他路过时总想着往黎家左厢的窗户里看看，可惜基本每次都看不到什么，因为这些窗户在下午基本都是半掩着的。
　　这一回，白志文刚走过去两步，就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在窗户后面，他正在努力地跳起来关窗户。
　　白志文的步伐一顿，就那样停了下来看着黎明瑾一跳一跳地三两下就关好了他爹娘房间的窗户，然后黎明瑾跑到了隔壁他自己那屋。
　　刚才黎明瑾关窗户的时候注意到了外面的路上有人，因为他当时动作很快一下就把窗户给关上了，所以他没有看清楚外面的人是谁。
　　等到了他自己屋的窗下，黎明瑾才发现站在外面的人居然是隔壁的白家哥哥，白志文。
　　由于黎明瑾看清楚了白志文手上有着扁担和水桶，他以为对方是要出门打水，就冲白志文笑着挥了挥手，然后跳了几下将他自己房间的窗户也给关上了。
　　站在空荡荡的路上，白志文看着黎家左厢三面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户，眉头微微一皱，神情有些发愣，瑾哥儿刚才的笑容仿佛还在眼前。
　　白志文陡然想到了刚才他娘说的，黎三叔和黎三婶他们要给瑾哥儿相看适龄的男孩，如果有遇到合适的很可能就会给瑾哥儿定亲，定亲之后接着就是成亲，瑾哥儿的名字紧接着会变成某黎氏，同别人生儿育女。
　　随着瑾哥儿越长越大，白志文见到瑾哥儿的次数已经越来越少，他们家搬去了县城之后次数会更加少，等到瑾哥儿出嫁，他怕是没有机会再见他了吧……
　　白志文捏紧了手上的扁担和水桶，想了想还是调转方向走上了平时去往村中心的那条路，在路过黎家院子大门的时候他往黎家院子看了眼，奈何门口堆放了行李的牛车挡住了他的视线，只能作罢。
　　这时，黎明瑾确定几个房间的窗户都已经关好了之后，他小跑到院子里，喊他娘最后检查一遍家里的东西和要带走的行李。
　　家里长期时间没人，关窗户一是想要防尘，二则是防盗，乡下地方到了晚上可没有士兵巡逻，敞开窗户同邀请别人到家里来偷东西是一样的，姜芷芸跟着进去又检查了一遍门窗。
　　终于到了黎成石他们一家搬走的这天，黎老头、黎老太和黎成志、黎成力都到了院里送他们，今天黎成石搬家，黎成力和白秀荷上午就没有去米线铺子，铺子暂时停业半天。
　　看着一脸伤感的大家，黎成石有些哭笑不得：“爹娘，大哥、大嫂、二哥，我们就是搬去了县里，距离很近的，爹娘你们也在县里住过，知道想要回来一趟轻轻松松。”
　　然后，他小小地开了个玩笑：“爹娘，你们要是在村里住腻了，又不想去大哥他们那边，你们可以到我们这，你们二老的房间我和芸娘都装好了。”
　　“你小子胡说什么，爹娘要去县里小住我和你们大嫂肯定会陪着，怎么可能让爹娘去你们那边。”黎成志笑着锤了下黎成石的肩膀，“我才没有舍不得你，你以前也是一个月就回来一两次，我是舍不得我们乖巧懂事的瑾哥儿和聪明的康儿。”
　　白秀荷和黎老太她们也是一样的想法，黎成石长期不在家大家早就习惯了，他把妻儿也接走之后，一下子少一个大人、两个孩子，黎家院子就要冷清得多了。
　　黎明春和黎明夏两姐妹跟着姜芷芸绣了这么些年，已经基本出师，她们等到大家说得差不多后从大人后面走出来，拿出她们给做的搬家礼物——四个枕套。
　　三房四口人刚好一人一个，黎成志和姜芷芸的是米白色的绸缎上面绣了配套的祥云纹，看着典雅大气，黎明瑾的是浅绿色的绸缎，边缘绣了一排竹子，看着清新自然，黎明康的是浅黄色的绸缎，小孩子喜欢老虎，就在枕套两边各绣了一只老虎。
　　姜芷芸将她们两姐妹的礼物收下，摸了摸她们的脑袋叮嘱道：“明春、明夏，你们两姐妹以后在家如果绣活遇到了问题，可以直接到县城找我，也可以等到我和你们三叔回村的时候再问，手上的功夫要靠练，不能荒废。”
　　这些年姜芷芸对两个丫头很是上心，差不多就是把侄女当成闺女那样对待，她希望她们以后的日子能够越过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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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烙饼来路
　　黎明瑾和黎明康怀着对新宅子的期待坐上了牛车，只在离开上河村的时候回头看了眼黎家屋子所在的方向，心里颇为不舍，有些忐忑，不知道县里的新邻居怎么样。
　　牛车走得很慢，并且一晃一晃的，很快昨晚兴奋得睡不着、今天早上还早起了黎明瑾和黎明康就开始点脑袋钓鱼。
　　黎成石和姜芷芸两人颇为好笑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一人扶着一个，防止他们掉下车。
　　等到两辆花钱雇来的牛车晃晃悠悠走到了县城外，附近的人声越来越大时，黎明瑾和黎明康才悠悠转醒，一脸茫然地抬头左看看右看看。
　　冷风一吹，黎明瑾就彻底醒来了，一脸兴奋地看向城门，好像他是第一次进城一样。
　　以前每次进城就只是在县城里待一天半天，这一回是他们搬家到县城来，以后就要在县城生活了，感觉确实不一样。
　　没有长期在县城生活，对黎明瑾来说县城有些熟悉，但是更多的还是陌生。
　　又走了一小会，距离城门已经很近了，黎成石见黎明瑾彻底清醒，就将他怀里还有些迷煳的儿子塞到姜芷芸和黎明瑾中间，让他们看着下，他先下车去同守城的士兵说说话。
　　同为在县城给官府做事的人，守城的士兵同县衙的差役基本互相之间都认识，今天黎成石没有穿差役的衣裳，还从两辆装得满满当当的牛车其中之一下来，都好奇他这是干啥。
　　黎成石走过去三言两语就说了他搬家到县城的事，接着一人给了一个小小的红封，里面装着五文钱，再邀请他们到自家吃顿暖锅饭。
　　守城的士兵没有上峰的允许是不能离岗的，黎成石的邀请说了等于没说，不过让听到的人心里比较舒坦。
　　等到黎成石带着姜芷芸他们进城，介绍媳妇和孩子给大家认识的时候，这群守城的士兵把黎成石妻儿的样貌记了个大概。
　　黎成石是想以后他们要在县城生活了，让姜芷芸他们多认识几个人有好处，万一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他又不在的时候可以求助一二。
　　进城耽搁了一会儿，等到了新宅子的时候时间就有些晚了，姜芷芸顾不得牛车上的行李，她叫上黎明瑾同她一起去灶房给灶王爷做饭。
　　于是就剩下黎成石一个可以搬东西的人，他多花了两文钱请牛车夫帮忙把行李搬到院子里，然后自己再把行李搬进屋。
　　当他们几个大人忙忙碌碌时，黎明康一个人在院子里撒欢地跑，认识这个新家。
　　这个院子虽然只是一个一进的小宅，但它并不小，尤其是中间的空院子，面积大不说，还分成了好几个不同的区域。
　　最左侧是一个葡萄架子，现在葡萄的叶子都掉光了，等到春天会长出来新的，还会结葡萄，架子下面有一个石头桌子和四个石头凳子，夏天在葡萄藤下面乘凉应该不错。
　　在葡萄藤的边上有一口水井，这样他们一家人用水就不需要去公共水井挑，直接在自家打就行。
　　在葡萄藤的后面，有一小块土，土周围有砌一圈矮墙，可以保证泥巴不会在下雨、吹风时跑出来，葡萄的根就是在这一小块土的角落。
　　光是葡萄藤，黎明康就绕着跑了好几圈，还数了数上面的木架子数量，那模样好像是在数以后他能够吃上多少串葡萄。
　　围着光秃秃的葡萄藤和暂时还空荡荡的土转了两圈后，黎明康又注意到在屋檐下的两口大缸，因为他个子矮看不到缸里有什么，又不敢巴拉着大缸往里看，跳了几下什么都看不到之后，他放弃了对大缸的关注。
　　在院子的一个角落里还有两颗粗壮的树，以黎明康的见识分辨不出来这是什么树的，不过他感兴趣的本就不是树，而是两棵树之见的布袋子。
　　说是布袋子不太妥当，因为这个袋子是悬空系在两棵树上的，黎明康翻来覆去看了看没有搞明白这个有什么用，然后也放弃了。
　　等到把院子里的东西看完了，黎明康才开始跑进一个个房间看。
　　在上河村的黎家院子格局其实和一进小院差不多，正屋、左厢房再加一个右厢房，这里也是一样的。
　　现在这个宅子只有他们一家人住，正屋有堂屋和两个房间，这两个房间之一自然就归黎成石他们夫妻两人，另一个则是留给黎老头和黎老太，离村之前黎成石说的话没有骗人，他们确实在新宅子给爹娘准备了房间。
　　左厢有两个房间，黎明瑾和黎明康一人一个，右厢有三个房间，都更小，一个用来当成客房，有客人过来了可以住，另外两个暂时还空着，以后可能会用来装家里杂七杂八的东西。
　　灶房和茅房在另一角，灶房挺大的，足够放粮食和柴火。
　　这会儿他们刚搬家过来，宅子里的东西少，看着稍微有一些空荡荡的，等到黎明康把所有的房间都给看了个遍之后，灶房里终于传出来了食物的香味，黎明康噔噔噔跑到灶房去。
　　因为要先给灶王爷做饭菜并上供，姜芷芸就让黎明康去喊他爹过来，他们一家人一起给灶王爷上柱香，求灶王爷保佑他们在新家顺顺利利。
　　早上吃了之后就一直没有吃东西，黎明康的小肚皮早就饿了，他眼巴巴地看着桌上好吃的饭菜，那小模样叫人看着很难忍着不给他吃一点。
　　因为黎明康从小就懂事，姜芷芸在其他时候不会非常限制着儿子，但是今天不行，她笑着戳了戳黎明康胖嘟嘟的脸颊：“快去把你爹喊过来，咱们早点给灶王爷送了吃的，咱们才能早点吃上饭。”
　　黎明康擦了把嘴角不存在的口水，狠下心跑出去，扯开嗓子喊：“爹，爹，你快过来，娘做好上供给灶王爷的吃食了，你快过来。”
　　黎成石正在屋里将行李拆开，把他知道应该放什么位置的放过去，听到了黎明康的话之后，他放下手上的东西大步往灶房走，说实在，他其实也饿了。
　　虔诚又急切地祭完灶王爷后，姜芷芸在黎明瑾的帮助下一会儿就炒好两道简单的菜，饭是现成的，赶紧摆好碗筷招唿一家人吃饭。
　　饭后，黎明瑾终于得空，他在弟弟黎明康的带领下一个个房间看过去，最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以前黎明瑾最喜欢的就是爹娘房间里的大衣柜，现在他也有了一个属于他的衣柜，他高兴地将衣服一件一件放到衣柜中，一会儿拉开看一眼。
　　新屋子这边虽然在年前姜芷芸才来打扫了一遍，但是几天过去多少还是积了些灰尘，她爱干净，没法看到灰尘后直接就将带来的床单被子等铺在床上，将东西摆放在架子上，所以她叫上黎成石一起挽起袖子擦灰尘。
　　黎明瑾和黎明康两个小人儿也要一起干家里的活，因为姜芷芸向来都是让他们自己的房间他们自己收拾。
　　等到一家人把行李都给收拾好了，已经到了下午申时中，姜芷芸没有休息，她又转身进了灶房，取出大木盆里已经有些膨胀的面团，用面团做烙饼。
　　今天是他们搬过来的第一天，姜芷芸打算烙一篮子的饼分给左邻右舍的人，告诉大家这户人家住进新人了，顺便认识一下人。
　　姜芷芸做烙饼的时候，黎明瑾就在灶房里跟着她打转，黎成石和黎明康父子两人则是跑到了屋檐下的大水缸前。
　　由黎成石抱着，黎明康终于有机会看到大缸里的东西了，是鱼，两个大缸里都是鱼，每一缸都差不多有四五条，红色、金色、黑色、白色混杂的锦鲤，在阳光下游动，看着还挺漂亮的。
　　黎明康看得眼睛都不舍得转，黎成石就在水缸前告诉他有关于锦鲤和水缸的故事。
　　等看过了水缸之后，黎明康想起来了院子角落的两棵树，他拉着黎成石走过去，问为什么要在两棵树之间绑一个布袋子。
　　黎成石笑着给黎明康解释，中间这个不是布袋子，是一种可以躺在上面小憩的吊床，说着，黎成石解开了吊床外面那层布，抱着黎明康坐了上去。
　　吊床这个东西是姜芷芸在一本杂记上看到的，看完了之后她很感兴趣，就自己试着做了一个出来，由于上河村的黎家院子里没有树，这个吊床在黎成石陪着她试用了一次后就被收了起来。
　　没想到新买的宅子里有足够粗壮可以系吊床的桂花树，她上次过来打扫卫生的时候将吊床给带了过来。
　　在吊床上一晃一晃的，同荡秋千有一点像，黎明康坐着咯咯直乐，一会儿扭扭屁股，一会儿抬头看看天，再瞅瞅两边的桂花树。
　　吊床的位置在角落里，坐在这边基本可以把整个宅子给收入眼底，看着充满了温馨气息的宅子，黎成石的嘴角同黎明康的成了同一个弧度。
　　先前买这个宅子花了接近二百两，重新装宅子花费的钱也不少，里里外外加起来用了至少有三十两，就装房子这笔钱都足够在村里再起一个面积不小的青砖瓦房了。
　　钱用得多，效果自然也看得见，好看漂亮不说，细节处处都很仔细，还没搬家之前黎成石就在想象住进来之后会有多舒服，今天搬进来了，确实觉得很棒。
　　黎明康在黎成石的腿上坐着不老实，他等自己适应了之后就开始想要自己一人是坐一会儿试试，不让黎成石带着他。
　　黎成石无奈地站起身，看着儿子在吊床上自己一个人也玩得开心，干脆不在旁边站着看他了，反正吊床系得很低，就算掉下来也摔不着，不如去到灶房去看看媳妇和瑾哥儿的烙饼做得怎么样了。
　　姜芷芸的烙饼刚做好一锅，表皮金黄酥脆，内里松软，还有放了香菇丁和腊肉丁的馅料，整个灶房都是让人十分想要分泌口水的香味。
　　黎成石过去时第二锅刚放下去，姜芷芸擦了擦手，从放烙饼的篮子里拿了两个出来递给儿子和相公：“尝尝味道怎么样，一会儿要送给别人吃的，味道做差了要闹笑话。”
　　中午吃下肚的饭菜已经消化了不少，现在大家的胃里都有剩余的空间吃烙饼，黎明瑾拿过烙饼咬了一口后就停不下来，一边啃一边称赞他娘手艺好。
　　一个巴掌大的烙饼吃完后，黎明瑾还想再拿一个，姜芷芸看了他一眼：“去带着你弟弟洗个手，然后你们两兄弟分着吃一个。”
　　不是她小气不愿意给孩子吃，主要是这时候已经到酉时初了，一会儿就该吃晚饭，不能让两个孩子吃太多，这一回她做得多，想吃的话明天早上热一热当早饭。
　　不用黎明瑾出去喊，黎明康已经闻着香味跑了进来，踮着脚尖去看篮子里的烙饼，转过头朝着姜芷芸甜甜一笑，不管黎明康笑得多可爱，姜芷芸最终只给了他半个。
　　中午醒发的面团足足做了四锅烙饼，第一锅被姜芷芸用碗装好锁在了柜子里，后面三锅还热乎着，烙完后她领着黎明瑾和黎明康提着篮子出门了。
　　这个烙饼做了接近一个时辰，香味没有传出去那会儿还好，香味传出去了之后，这附近住着的街坊邻居就有些难受了，尤其是家里有小孩的，都找大人闹说要吃烙饼。
　　有几个心疼孩子又不嫌麻烦的就约着一起捏着钱带孩子们到街上买烙饼去了，等到他们回来时，刚巧就看到隔壁的新女主人挎着篮子出门。
　　篮子里的香味飘出来，再度勾起了这群小孩肚子里的馋虫，一个个盯着姜芷芸的篮子看，弄得大人们怪不好意思的。
　　姜芷芸和善地笑了笑，主动介绍起他们母子几人，又给邻家的婶子、媳妇们每人塞了几个烙饼，大家投桃报李，介绍自己和附近的人家。
　　因为有烙饼开路，姜芷芸在外面转一圈，轻松地将这个小巷的人认识得差不多，对各家的情况也有了些了解，同时适当地说了些自家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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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到私塾读书
　　同左右邻居相互认识之后，刚开始大家只知道新搬过来的这户人家一共有四口人，女主人、男主人、一个哥儿一个儿子。
　　没过两天，等到县衙开始恢复办公，所有的人才知道男主人的身份——县衙的官差。
　　因为黎成石每天早上和晚上都会穿着县衙发的衣裳进出，没有避着谁的意思，看到街坊邻居还笑着跟人家打个招唿。
　　这条巷子都是一进小院，全是普通人家，对他们而言县衙官差地位挺高的，一开始还有些人想这那家女主人一来就给大家发烙饼，肯定是好欺负可以占便宜的那种类型，看到男主人是官差之后，有这些想法的人全都将想法咽回了肚皮，不敢再表露出来一丝一毫。
　　大家态度的变化没有被这两口子放在心上，等到在县城这边安定下来之后，姜芷芸才开始和邻居里她觉得比较好相处的媳妇、婆子接触，渐渐地也就的同这些人熟悉了起来。
　　随着了解加深，大家看着黎成石对妻子和孩子又关心又体贴，也没有了一开始对他的害怕。
　　时间一晃小半个月过去，很快就到了巷子外面那间私塾开学的日子，姜芷芸给小儿子做了一个用来装书的小布包，往他的小布包里装了《三字经》、《百家姓》和《千字文》这三本书，以及笔墨纸砚这些去读书要用到的东西。
　　早就知道自己要去读书，黎明康在年前找他大哥、三哥以及白大哥几人问过学堂什么样。
　　在大哥黎明德的口中，学堂应该是一个氛围严肃的地方，学习是学子们最重要的一件事，在学堂要尊敬师长、友爱同窗，自己得明白应该做什么、要做什么。
　　然而在三哥黎明礼的叙述中，学堂是一个比较复杂的地方，因为人多，大家会有各式各样的小心思，有的人想一心一意读好书，有的人只是过来学堂混日子，有的人想要讨夫子和同窗的喜欢，有的人对别人的看法、想法不屑一顾。
　　总之在黎明德和黎明礼的口中，学堂是完全不同的地方，黎明礼私下悄悄地同这个最小的弟弟说，大哥就属于他口中那种一心一意读书，对旁人的态度不那么在乎的人。
　　大哥这样的人在学堂算是最好相处的，因为他做人坦荡，同这种人相处不用担心自己哪个的地方没做好不小心惹到了对方，在身后被人给使绊子。
　　黎明礼说他自己既不属于一心一意学习，也不是想着在学堂混日子的那种人，小心思有，但是不坏，自认为相处起来不会难受。
　　黎明康这会儿才五岁，黎明德的话他大概听明白了，但是黎明礼的话他就有些云里雾里，不是那么能理解，所以后来他又跑去找黎明礼说了几次关于学堂的疑惑。
　　有一次被黎明德听到了黎明礼这样教弟弟，他立马把三弟叫到一旁念叨了一通，他不会干涉别人的想法、做法，但是八弟现在还小，三弟不能这样教他。
　　被大哥说教了一通之后，黎明礼收敛了，没有再给黎明康灌输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黎明康再找他问的时候，只提起在学堂的一些趣事。
　　除了问自家哥哥，黎明康还找白志文问学堂是什么样，白志文已经脱离学堂五年了，一开始因为他爹的原因，不怎么敢回忆学堂的事，后来拜章安浩为师后，他的课业繁重，心思几乎都要用在读书上，也就没什么功夫再回忆以前的事了。
　　听着黎明康的问题，白志文想了想说道：“学堂，是学习知识的地方，也是成长的地方，等你自己到了学堂之后就会明白。我是觉得如果能够在学堂里遇到志同道合的朋友，会是一件很开心的事。”
　　可能因为白志文他爹是学堂夫子，再加上他聪明学东西总是比其他人学得更快，功课比其他人完成得更好的缘故，从小到大，他的同窗们总是排斥他，不愿意同他一起。
　　到了上河村，和黎明德一起拜师之后，白志文才有了真正意义上第一个让他有认同感的同窗，同黎家人熟悉起来后，黎明礼也成了他的朋友。
　　志同道合四个字对现在的黎明康而言过于深奥，他只感觉白大哥说的话比自家三哥的更难理解，于是，黎明康决定等自己真正到私塾读了一段时间再看。
　　要去私塾读书，得提前找私塾的夫子，如果夫子同意收下这个学生，再提上拜师礼和束脩过去，正式入学。
　　当然这个拜师礼不会很正式，因为这只是一个给孩子们开蒙的私塾，并不是正儿八经的拜师。
　　外面的私塾收学生要求不会很严格，只会看到没到年龄，再观察一下孩子看上去会不会特别调皮捣蛋，有没有痴傻呆笨，通常看着没什么问题，家里人给得起束脩，私塾一般都会收。
　　一个私塾的孩子年龄参差不齐，也有不同的学习进度，通常来说，像这种开蒙的小私塾就简单粗暴地按照孩子们学习三百千的进度来划分。
　　简而言之就是三个班，先学《三字经》，《三字经》学完了就去学《百家姓》，《百家姓》学完了就学《千字文》。
　　如果孩子学完了三百千和基础的算术后还想继续学下去，有两个选择，一是给夫子多一些钱让夫子单独教孩子剩下的蒙学十三经，或者通过县城学堂的入学测试，到学堂读书。
　　县城学堂的束脩低且夫子水平更高，相对收学生的要求也就更高，每年就只收三十个孩子，这三十个孩子能够在学堂读三年，如果三年后没有考上童生就会被劝退学。
　　学堂的规矩黎家人都很清楚，因为黎明德和黎明礼两兄弟都在学堂读过书，不出意外以后黎明康也会去县城学堂，那是以后的事，现在黎明康三百千都还没彻底学完。
　　送孩子第一次去学堂见夫子这种事肯定要作为一家之主的黎成石出面，所以这一天上午，黎成石请了半天假，姜芷芸将他们父子两人收拾妥帖之后送出门。
　　巷子口就是私塾，黎成石和黎明康父子两人没一会儿就走到了私塾门口，黎成石有些紧张地敲了敲门。
　　大概两三个唿吸过去，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大概十岁书童装扮的孩子站在里面，邀请他们进去。
　　黎成石领着儿子抬脚跨过门槛，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进院子之后书香和墨香更浓郁了一些。
　　黎明康好奇地打量了一下这个院子，在他爹轻轻地点了下他的脑袋后，赶紧收回目光，跟在书童后面往夫子的书房走去。
　　这间私塾的夫子姓邓，差不多四十来岁，看面相是一个较为严格的人，眉间有两道颇深的皱纹，神色严肃不苟言笑，黎成石将儿子往前推了推，让他自己先同邓先生打招唿。
　　黎明康没有害怕，大大方方地对邓夫子行礼：“邓先生你好，小子名叫黎明康，今年五岁，能够背出《三字经》、《百家姓》和部分《千字文》，认识的字不多，希望能够接受先生的教导。”
　　等到儿子说完了，黎成石才把自己手上的户籍资料等东西一并交给邓夫子，上面详细地写着他和儿子的情况。
　　收学生教导会承担一定风险，如果收了一个家里人有问题的学生，一旦东窗事发，夫子定然会受到牵连，所以收学生之初都会查看户籍。
　　黎成石是县衙的差役，有这个身份在，他们一家人不大可能有问题，邓夫子大致翻看了之后就将那些资料放在一旁，问黎明康《千字文》背多少了。
　　在过来私塾求学的前两天，姜芷芸拉着黎明康把他背过的几本书重新再背了一遍，邓夫子一问他就想起自己背到了哪里，立马开口把前面的一段背出来。
　　听着黎明康稚嫩的声音认真地背《千字文》，邓夫子点了点头，又抽背了他几句《三字经》和《百家姓》里的内容，考教就这样结束，邓夫子表示他愿意收下黎明康。
　　让黎明康留在私塾，黎成石返回家中提着拜师礼和未来半年的束脩再次登门，将黎明康未来半年读书的地方定了下来。
　　由于黎明康只是会背书，还不会写字，所以他依旧被分在了玄班，跟着一群五岁、六岁甚至七岁的孩子一块儿学着写《三字经》里的字。
　　又过了两天私塾，正式开始上课。
　　由于黎成石去县衙的时间比私塾开课时间更早，所以这天是姜芷芸送黎明康过去的，目送儿子背着他的小书包蹦蹦跳跳地进了私塾。
　　在私塾要一直学到下午申时中才出来，姜芷芸在生下来黎明康后头一回同儿子分开这么长时间，上午还好些，到了下午她做事就老走神，在心里惦记儿子的情况。
　　黎明瑾看着他娘那心不在焉的样子，眼睛咕噜噜一转，旋即放下手上的东西，过去找他娘说上街去买点弟弟喜欢的菜回来，到学堂读书可是个动脑子的辛苦事，应该给弟弟做点好吃的。
　　姜芷芸被黎明瑾说服，母子两人到外面走了一圈，提了满满两篮子的菜回来，正好差不多到了黎明康下学的时间。
　　匆匆忙忙把菜篮子放到厨房，姜芷芸让黎明瑾在家好好待着，她去私塾外面接了弟弟回来再收拾。
　　当姜芷芸接到黎明康的时候，她注意到康儿有些闷闷不乐，再一看发现他的眼眶有些泛红，好像哭过，她立马皱起了眉头，担心康儿在私塾被大孩子欺负了，可是不管她怎么问，黎明康都不愿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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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4排挤和孤立
　　黎明康第一天在私塾经历了什么，姜芷芸不知道，她一介妇道人家，不好去到私塾里问夫子怎么回事，只好牵着儿子走回家，憋着满心满腹的担忧。
　　其实当初选择这个时间到县城来，不仅仅是因为康儿要开蒙，县城的夫子更好，还因为姜芷芸有类似的担忧。
　　男孩子在成长的过程中父亲是必不可少的，如果男孩长期同女性长辈生活在一起，对男孩的性格发展不利。
　　就拿现在这件事来说，姜芷芸处理事情的方式是以她作为女性来思考的，教女孩或者哥儿可以，儿子就不行了，由黎成石来处理儿子的事情更好，让康儿跟着爹学。
　　再说，康儿在私塾中不一定是受了委屈，他不想同自己这个娘说，或许他会愿意同他爹说说。
　　姜芷芸一边想着康儿的情绪怎么处理，一边注意着黎明康的神色，庆幸他们在这时候搬来了县城，康儿天天都能够看到爹。
　　等到了傍晚十分夕阳西下，黎成石回到了家中，姜芷芸像往常一样帮他把外衣脱了换成舒适的居家衣裳，在换衣服的时候同他说起儿子今天的情况。
　　“红着眼睛回来的？”黎成石皱着眉头问，“你问他什么他都不说吗？”
　　“嗯，回家之后一直闷闷不乐的，瑾哥儿去逗他都不怎么有精神。”姜芷芸将黎成石的衣服挂好，决定把儿子交给相公教导后她不再过问，“相公，我去灶房把菜炒出来，你同康儿说说话吧，看看他是怎么了。”
　　黎成石点了点头，男孩子成长的过程中总会遇到磕磕绊绊，他想了想，决定不用长辈的身份同孩子交流，换成“男人”之间的对话。
　　黎成石去找黎明康的时候，黎明康坐在院子角落的吊床上，黎明瑾在旁边拿了一张凳子坐着同他说话，好像是在讲小故事。
　　平时黎明康听故事的时候总是会昂着小脑袋聚精会神地认真听，就算是听了好几次的故事他都不会嫌无聊，但是今天，黎明瑾将故事的时候他的脑袋微微低着，看上去对故事似乎没有什么兴趣。
　　黎成石走过去，拍了拍黎明瑾：“瑾哥儿，你去灶房帮你娘做饭，爹来同你弟弟说说话。”
　　黎明瑾担忧地看了眼弟弟，今天看着弟弟蔫嗒嗒地回家，他一直想办法逗他开心，但是收效甚微。
　　走去灶房的路上，黎明瑾思考为什么弟弟的事他没有做梦提前梦到，他觉得弟弟会这样一定是在私塾被人欺负了，这样的事应该算得上是家里发生的不太好的事了吧，他想不出来缘由，到了灶房后就问起他娘。
　　黎明瑾的问题难住了姜芷芸，她想了想说道：“可能是因为你弟弟他只是心情不好没有受伤，如果是受了伤应该就会梦到了。”
　　黎家人第一次知道瑾哥儿有做预知梦能力就是他八岁那年，他梦到了黎成石上山后下大雨受伤，姜芷芸担忧劳累之下流产，因为他提前梦到了，黎成石没有上山没有受伤，姜芷芸也没有流产。
　　还有前年秋收后，县衙的差役几乎全体出动去到各个村镇调查记录田地的收成，当时黎成石去到某一个村子的时候，遇上了该村的一头牛发疯，为了拦住发疯的牛他的腰腹被牛角给顶了下，有了瑾哥儿的梦提醒，黎成石那一次也没有受伤。
　　黎明瑾的梦，有的是告诉大家要发生不好的事提高警惕，有的则是一些好坏参半的事，等到事件发生的时候不同的选择会有不同的结果。
　　各式各样的梦，没有仅仅因为家里人心情变化做的，黎明康的心情低落不是什么问题，心情是会自我调节的，只要没有因此发生特别重大的事，黎明瑾就不会做梦。
　　做梦这个确实不是他能够自主控制的，黎明瑾放弃纠结这个问题，他生性乐观，黎家的人口简单又没什么矛盾，他长这么大很少会有不开心的时候。
　　想着弟弟，黎明瑾一边做事一边问：“娘，爹能够安慰好弟弟吗？”
　　姜芷芸想了想，回答道：“应该能。”
　　院子角落里，黎明瑾走了之后黎明康看着更没精神了，他低头坐在吊床上，双手在身前勾着，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黎成石走过去蹲在儿子面前：“康儿，爸爸给你说个故事。”
　　打了个招唿后，不管儿子有没有在听、想不想听，黎成石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故事的主人公是他自己，时间是十三年前，地点是在原汉省晋台府外面一个大庄子和大虞朝北边的边境，那时候大虞朝同北边的金国发生了摩擦要打仗，他是被征召过去的新兵。
　　说起当时的事情，黎成石语气有些怀念，而且当时他其实是不愿意离开家的，他的妻子怀孕即将临盆。
　　可是他不得不去，大哥是家中长子要奉养爹娘不可能离开，二哥恰巧伤了脚也不可能去，只能他顶上。
　　离开家后，他们这一批征召的新兵来自于原汉省各个地方，没有一开始就送他们去边境，而是让他们先是在府城外面的庄子学会使用武器，接受训练。
　　在那时候黎成石每天迷茫又疲倦，很担心家里的妻子，不仅仅他，有些人担心自己训练得好被上官看中送去战场，就故意偷奸耍滑，不用心做事。
　　黎成石却不敢那样，他们黎家就是地地道道的乡下泥腿子，没有任何后台，他只能靠自己，他的手只握过砍柴的斧子、割水稻的镰刀，从来没有拿过兵器。
　　既然朝廷征兵了，还会给他们发粮饷，那就肯定会派他们去到边境打仗的，黎成石想他如果不好好学，等到上了战场后不会用武器杀敌，岂不是把自己的性命交在了别人手上。
　　都说刀剑无眼、战争残酷，黎成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耐从边境的战场上回家，但是他会拼尽全力让自己在战场上活下来，回到妻子和孩子身边。
　　别以为男人就不会在背后说三道四、拉帮结派，因为黎成石当时的表现与同期的人不一样，一小群人集结在一起开始排挤他，不过他每天忙着训练根本不搭理他们。
　　直到有一天，黎成石因为努力训练被教导他们的校尉夸奖了，这让那群人对他更加不满。
　　因为黎成石的努力反衬出来了他们的差劲，黎成石被夸奖时他们被批评，于是等到了晚上这群人聚在一起说什么要给他一个教训。
　　黎成石到了这个训练营之后一心一意训练，为的是以后能够在战场上活下来，教他们使用武器、掌控力量的校尉说的每句话他都有记在心里，努力地训练。
　　而那群人到了军营后没有吃苦训练，指望着上面发现他们能力不够后不送他们去边境，从来没有将校尉的话在心上，更没有努力训练，几个月了没有任何长进。
　　所以，当他们去找黎成石麻烦时，虽然两边的人数悬殊巨大，一对多，但是经过了一番苦战后，黎成石将那群人给打翻了，当然这个过程他自己也受了些伤。
　　不过那一架让黎成石因祸得福，他被校尉看上了，提拔成了这群新兵中的百夫长，刚巧管着那群曾经排挤他、还要教训他的人。
　　等到了边境之后，带他们这一批新兵的校尉向那时候还是千户的王大人推荐了他，王大人看了他身手后留他在身边做事，黎成石就是那时候学会的识字。
　　一旦发生战事，武将们升官很快，一年不到，王大人从千户升为了关口守御，手上有了一小队亲兵，黎成石是亲兵之一。
　　跟着王大人执行了几次特殊的任务后，黎成石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兵提拔成了从七品校尉，和一年前带过他的那个校尉一样，军饷和待遇都比之前更好了不少。
　　等到战争结束的时候，论功行赏黎成石可以被封为百户，从六品的武将，手下可以正儿八经管着几百号人。
　　提拔黎成石的王大人这时候已经是佐领，官居正四品，黎成石是他信赖的手下，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如果黎成石愿意留在边境上，王大人肯定会继续给他升官。
　　但是黎成石放弃了，他想回家，经历了战争后，他更迫切地想回去同家人团聚，他努力在战场上活下来的目的就是这个。
　　王大人不舍得黎成石这个得力手下，在黎成石的恳求之下最终同意了黎成石的返乡申请。
　　黎成石的校尉一职是战争时期临时封的，百户这个官职要等到朝廷正式任命后才作数，他一旦选择离开就不会再有任何武将的职位，只能像一个返乡的普通士兵一样拿一份从军补贴，只是因为他的功劳比普通士兵多，能拿到几十两银子。
　　回到家乡后，因为黎成石识字、身手好又去过边境打仗，他被当时的知县大人喊到县衙做差役，日子过得平稳。
　　黎成石后来想过，一开始在训练营的时候他如果没有坚持努力训练，被别人的言行影响了，他后来不可能被校尉看重，更不会到边境后被校尉推荐给王大人，也就没有识字、立功的机会。
　　一个普通的小兵在战场上是没有主动权的，很有可能他会在某一次冲锋中丢了性命，或者缺胳膊断腿，就算他在战争结束后全须全尾顺利回到上河村，也不会有到县衙做事的机会。
　　黎成石将自己当初离开家后从军经历的事慢慢地说给黎明康听，他说这些的目的不是说教，而是同儿子分享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决定，像朋友聊天一样。
　　黎明康低落的情绪随着黎成石的诉说渐渐消失，他抬起头听着黎成石说那些经历，眼睛都舍不得眨。
　　在黎明康的眼中，爹爹是最家中最高大、最强壮、最厉害的人，听着他爹说了这些他才知道原来爹爹也有不那么厉害的时候。
　　等到黎成石说完，黎明康眨了眨眼睛问道：“爹爹，你在、嗯……你在刚参军的时候被人欺负是怎么想的？”
　　黎成石回忆了一下说道：“没什么怎么想的，我其实没觉得他们有欺负我，因为我的心思根本就没有放在他们身上，每天的训练已经很累了，不会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黎明康这时候已经把在私塾发生的事忘了，他还想再听听他爹说以前的事，但是黎成石没有忘自己过来找儿子聊天的目的，他笑了笑开口问道：“康儿，今天是你第一天到私塾读书，夫子教了些什么，认识了几个同窗？”
　　黎成石没有直接问他在私塾是不是受欺负了，就问他在私塾做了些什么。
　　黎明康皱着眉头想了想，他是第一天去私塾，他爹当初也是第一次去参军，爹爹被别人排挤，训练那么累都咬牙坚持下来了，自己不过就是被人说了两句就红了眼眶，比起爹爹他差太多了。
　　白天发生的事其实没什么，就是有人见黎明康学得好排挤他。
　　玄班的学生分两种，一种是之前就在玄班但是没有将《三字经》学完的，还有一种是像黎明康那样第一次入学的。
　　今天上午先生教了大家《三字经》的部分内容，说好了在中午之前要抽背和默写，有几个孩子仗着自己之前学过不认真听，后来没有认真练习，等到先生抽背的时候他们背得不好，默写又写错了，先生就拿刚入学但是学得很好的黎明康来教育他们，引起那几个孩子的不满。
　　等到先生走了之后那几个孩子联合了以前就是玄班的人一起孤立黎明康，说黎明康写的字很丑，说黎明康是小矮个。
　　同黎明康一样刚进私塾的孩子只有几个，他们之间还不熟悉，那群孩子说他的时候没有人帮着他说话，让黎明康难受了一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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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5相看与否
　　沉默下来，黎明康不仅在想他爹说的那些事，还在想几位哥哥说的话。
　　大哥说的尊敬师长他可以做到，但是友爱同窗，黎明康不乐意，他们那样对他，他为什么要同他们友爱。
　　倒是三哥说的话黎明康有一些认同，今天带头欺负他的那几个孩子，就是不好好读书混日子的那种，被夫子批评了反而怪到自己头上，一群小气鬼，和三哥说的差不多。
　　另外还有白大哥的话，黎明康想着自己今天一个人都没有认识有些气愤，以后他就要就在私塾好好读书，不去想什么朋友不朋友的，反正他有好多哥哥，哥哥们都对他很好！
　　爹爹说了，当初他刚参军被别人针对就是因为他比别人厉害，黎明康觉得自己被同窗孤立，也是因为他们比不上自己，那自己以后就应该更努力学习，让他们同自己的差距越来越大，用学识将他们打倒。
　　黎成石看着儿子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生气、一会儿扁嘴，最后小脸上充满了冲劲，对他心里想着什么挺好奇的，就问他：“康儿，你还没告诉爹夫子今天教了什么。”
　　黎明康已经想明白了，不再纠结于私塾里发生小事，想了想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夫子今天教了些什么内容。
　　然后说到自己背诵和默写都没有出错被夫子表扬时，黎明康挺了挺小胸脯，表示他可厉害了，专门略过了那些人针对自己的事。
　　黎成石听着儿子说夫子讲课，看着他说到了高兴的地手舞足蹈的样子，又看着他恢复了斗志昂扬的小模样，估计他之所以会那样是因为夫子的表扬导致了一些同窗之间的小摩擦。
　　孩子们的矛盾来得快，去得也快，反正就是一件小事，他们大人没必要管那么多，黎成石决定暂时不问黎明康在私塾还遇到了什么别的事没。
　　等到做好晚饭叫他们父子两人吃饭时，黎明康已经回到了平时活泼的样子，姜芷芸颇为佩服地看了眼自家相公，决定等会儿问问他和儿子说了些什么。
　　了解相公和儿子的对话后，姜芷芸恍然大悟，更加深刻地认识到了自己和相公的不同，果然男孩子大了由相公来教会更好。
　　第二天再到学堂去，黎明康的心情已经恢复了，只要想着他们那样对自己是因为他们知道比不过自己，他心情就还不错，甚至对着昨天孤立他的那群人笑了笑。
　　这种笑容是黎明康跟着三哥黎明礼学的，看着好像挺友好的，实则暗含奸诈，他记得每次三哥要使坏的时候就会这样笑一笑。
　　然而那种笑容只是在黎明康的想象里，因为他年龄小，小脸和眼睛都圆熘熘的，不管是什么笑在他脸上看上去都只有可爱的份。
　　小孩子的世界其实挺单纯的，黎明康昨天才第一次同他们见面，互相之间又没有深仇大恨，其中几个人看着黎明康对他们友善地笑了，主动过来同黎明康说起话，早就把昨天发生的事忘在了脑后。
　　虽然对他们笑了，但黎明康一开始并不想搭理他们，不过他很快发现这几个过来说话的人不是昨天一开始就针对他的那几人。
　　因为那几个不好好读书、被批评了就故意孤立别人的家伙在后面，正咬牙切齿地看着他们的“盟友”跑到了“敌人”那边，一副被气坏了的样子。
　　黎明康突然就高兴了起来，同过来找他说话的几个人笑着聊了几句，互相交换了名字，然后略带得意地看了眼后面，根据那几个讨厌的家伙的表现，他想到要怎么对付他们了，双眼弯弯笑得像个小狐狸。
　　这一场小小的交锋除了当事人，其他人都没注意到。
　　玄班教的是《三字经》，黎明康早就背得滚瓜烂熟，所以先生教识字、写字他很快就跟了上来，频频得到先生的表扬，让那几个先前就在玄班读了半年或者一年的孩子非常不爽。
　　一开始大家互相都不熟悉，那几个孩子挤兑黎明瑾没有人帮，但是时间一久，黎明同大家相处得多了之后，就开始有人帮着黎明康说话了。
　　再到后来，情况几乎倒转了过来，那几个一开始针对黎明康的孩子被玄班的其他孩子孤立了，因为大家都觉得他们爱欺负人。
　　渐渐地，黎明康找到了在私塾读书的乐趣，也有了几个关系确实不错的小伙伴。
　　黎明康的私塾之路步入了正轨，姜芷芸也对县城越来越熟悉，同时，巷子里的邻居也都知道了他们这家的男主人有一个在县城开米线铺子的哥哥，哥哥家有一个十七岁的读书郎，目前还没定亲。
　　大家会找上姜芷芸打听黎明德，是因为有一天黎明德拿着一小摞书到粮西巷来找姜芷芸他们，这一小摞书是黎明礼给收集的，一部分是适合给黎明康这两年看的启蒙读物，还有一部分是姜芷芸和黎明瑾都喜欢的游记。
　　在家里的条件渐渐宽松起来，且自己掌握了当家做主的权限后，姜芷芸就会时不时找几本游记来看，一是因为她喜欢看游记，通过游记可以了解那些她不了解的地方，二则看游记能够给她灵感，她现在常常接成衣铺给新衣裳设计花样的活，脑子里存的东西用光之后，看游记就成为了她寻找灵感的主要方式。
　　因为那一次送书，黎明德这个俊秀有礼的少年郎给不少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然后拐弯抹角地找姜芷芸打听黎明德的情况。
　　黎明德今年已经十七了，但是他还没有说亲，一是白秀荷他们铺子的事忙，忙到没什么时间去给儿子相看女孩，还有就是黎明德的授业恩师章安浩不希望他太早娶妻生子。
　　十几岁正是读书的好时光，一旦陷入了情情爱爱中很容易懈怠，章安浩觉得至少要等到黎明德考中了秀才再给他相看。
　　首先，有了秀才功名以后好歹不是一介白身，可以挑选的范围更广，其次，他那时候年龄大一些了，自控能力增强，不至于全身心陷入情爱之中不思进取，最后，黎明德自己目前没有什么娶妻的心思。
　　章安浩的话姜芷芸和黎成石都觉得有道理，但是白秀荷和黎老太显然不那么认为，十七岁，这个年龄在村里早就该成亲了，甚至有些心急的孩子都出来了，他们家明德还影子都没有一个。
　　于是，白秀荷就奉黎老太的命令，找姜芷芸帮忙打听一下县城有没有合适黎明德的女孩子，暂时先不找媒婆问，至于说村里村外那一片的人家就由黎老太她老人家亲自看。
　　在这样的前提下，姜芷芸也就没有瞒着大家，将黎明德的情况同周围邻居大概说了说。
　　有些话不需要挑明，姜芷芸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是什么意思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大家多多少少领悟了些，家里有适龄女孩的赶紧想想合不合适，自己家没有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去黎家找姜芷芸。
　　姜芷芸毕竟不是黎明德的亲娘，只是一个婶娘，这些“热心”的婆子媳妇在姜芷芸那边打听到了黎家米线的位置后，米线铺子又多了几个客人。
　　刚开始过去吃米线的时候她们没有表明目的，就只是单纯地去尝尝米线的味道，了解一下黎明德的爹娘，也就是米线铺子老板和老板娘的性格，以及他们家的情况。
　　看着开在热闹的大街上人来人往的铺子，好说话的老板和老板娘，不少人家就心动了，等到听说他们家在县城有一套二进的宅子后，过来查探消息的人都对黎明德更满意了。
　　黎成志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有几个眼生却经常过来吃米线的客人每次都会用一种特殊的眼神打量他们夫妻，这让他觉得挺不舒服的，就像自己成了一块粘板上的肉，正在等待被人挑选一样。
　　过了几天，黎成志终于明白那种不对劲是源于什么了，那些过来吃米线的客人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的是他儿子！
　　明明之前娘和媳妇张罗着给明德相看的时候黎成志没觉得有什么，他认为只要不影响儿子读书就行，但是这几天的遭遇却让他觉得非常不舒服，这些人的眼神太市侩了，眼神似乎已经透过了他们夫妻两人看到他们能够留给孩子们多少财产。
　　黎成志冷哼一声，他才不乐意同这样的人家做亲家。
　　就像老三说的，明德读书有一些天赋，认真又努力，他以后很有可能有机会踏入官场，给他找这样人家教出来的媳妇，岂不是给儿子拖后腿，就应该听他老师章老先生的，等他考中了秀才再说，不好好读书就娶不到媳妇，给儿子一点压力。
　　想明白了后，当天下午空一些时黎成志就让白秀荷跑一趟姜芷芸那边，告诉三弟妹说最近这两年明德要准备秀才试，怕是不能分心做其他的。
　　白秀荷是个特别直的直肠子，一开始她没有理解黎成志这番话的意思，看着店里的事都收拾完了后点点头，将系在腰间的围裙解下来，拢了拢头发就往外走去。
　　直肠子在做了这么长一段时间的生意，见识了各式各样的人，听客人们胡吹了不少事后，脑子也没有以前那么直了，白秀荷走在路上琢磨了一番她相公的话，越想越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等到了城北的粮西巷，白秀荷在巷口犹豫了一番，踌躇一会儿之后才走了进去，她相信相公这样做是有理由的，她相信他不会害他们的儿子。
　　姜芷芸大部分时间都在家，但是这天白秀荷过去的时候，姜芷芸恰巧刚带着黎明瑾外出买菜去了，她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姜芷芸母子才回家。
　　在门口等着的时候，白秀荷想了不少东西，十分想要找人倾诉，进屋后，她先把黎成志交代她的话说完，接着拉住白秀荷紧张兮兮地左右看了看，才悄悄地问姜芷芸：“三弟妹，你说说你大哥他这是咋了，他怎么让我过来找你说这些话。”
　　“明德年龄不小了，他现在不赶紧找媳妇，等到他再长大一些，哪还有好给姑娘愿意嫁他。”
　　“娘前两天也在同说我这事呢，说如果乡下丫头和明德不搭就算了，县城里总有好人选吧，这才没两天呢，我连一个闺女都没有看到过，怎么成志他自己就不想给儿子相看了，真是急死我了。”
　　……
　　听着白秀荷的抱怨，姜芷芸淡淡一笑：“大哥肯定有他的考量，大嫂回去空了可以亲自问问大哥。”
　　在黎明德的亲事上姜芷芸不好说太多，她换了个话题，问起黎明春和黎明夏的情况，她来县城快大半月了，还有两天就是休沐，回去就能看到她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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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6梦中少女
　　同姜芷芸说了一番话后，白秀荷着急的心情缓解了些，看着天色估摸着米线铺子要开始忙起来了，她赶紧往回走。
　　姜芷芸没有留她，收拾了下院子跟着就出门去私塾接儿子了。
　　白秀荷回到米线铺子之后，忙碌让她暂时忘掉了儿子的事，等到她再想起来时，他们已经关掉铺子走在回家的路上了。
　　有黎草叶在一旁，白秀荷再是直肠子也知道儿子的亲事不能这样大大咧咧地问出来，她看了眼黎成志后忍了下来，打算等到回家再问。
　　路上一直念叨着的事，可回到家白秀荷就给忘了，挽起袖子帮着黎老太做家务事。
　　一直等到躺床上准备睡觉了，白秀荷才突然想到她要问黎成志，儿子的亲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趁着还没睡着推了推手边的相公。
　　黎成志这时候已经快睡着了，感觉到枕边人在推他，迷迷煳煳地睁开眼：“怎么了？”
　　“成志，你今天让我带去给三弟妹的话是啥意思？”白秀荷直接问，“你是不是不想给咱们家明德相看女娃？”
　　黎成志听到媳妇的问题，强打起精神回她的话：“嗯，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为啥？！”白秀荷翻身就在床上坐起来，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瞪着黎成志。
　　被子就这样被扯开了，冷风一下灌进来，黎成志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无奈地跟着坐起身，安抚白秀荷：“媳妇，你别激动。”
　　黎成志让白秀荷先躺下来，这会儿房间里温度低得很，当心得风寒。
　　等两人再次裹得严严实实躺下后，白志文才问道：“秀荷，最近几天咱家铺子来了几个比较奇怪的客人，你没发觉吗？”
　　“奇怪的客人？”白秀荷现在不像以前那么傻乎乎的脑子什么都不想了，她听着黎成志的话慢慢回想，真的在这段时间过来的客人中发现了几个有些奇怪的，反问道，“他们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那几个人明显是冲着咱们明德来的，过来吃了两次米线就一个劲打听咱们家的情况，一脸的市侩算计，明晃晃的藏都不知道藏一藏，就好像全天下就她们精明，旁人都是傻的一样。”黎成志瞥了瞥嘴。
　　“秀荷，你也知道明德这孩子跟着章老先生学习之后不一样了，咱们当爹娘的不能拖他后腿，现在明德没有功名在身，什么牛鬼蛇神都敢靠过来，不如就听老先生的话缓个两年，等到他成了秀才，就不会什么阿猫阿狗都有脸面上赶着相看咱们家明德了。”
　　黎成志说完叹口气，明德的亲事是个麻烦事，俗话说高嫁女低娶媳，黎家本就是普通的农家人，低娶媳的话就只能在乡下找，等到明德考中了秀才之后，不可能给明德娶一个大字不识的乡下女孩，两人的话说不到一起就算了，以后明德在科举考试上再进一步，乡下媳妇怎么能撑起后宅。
　　不怪黎成志想得多，人要有远见，走一步想十步才不容易出错，其实这些事他一个乡下泥腿子也不怎么清楚，是听来来往往的客人们吹得多了才知道些。
　　现在过来的那些人说句实话黎成志看不上，他们就是看中了明德的潜力和他们家这点家底，想要趁着明德还没考中秀才来捡漏，等到明德考中秀才了这些人就不敢再凑上来了。
　　他们家的情况有些尴尬，不上不下的，如果明德没有读书参加科举考试，以他们家现在的情况给他娶妻轻松容易，可是现在这样，想要找到一个从内到外门当户对的媳妇不容易。
　　“这样啊……”白秀荷皱了皱眉，她倒是没想那么深，只是顺着黎成志的话回忆起那几个客人的神色，心里也有些不得劲，如果真真的像成志说的那样，真不如等再等等看。
　　白秀荷担心的问题是另一个，他们家不仅有明德一个孩子，还有十五岁的明礼，如果再过两年明德才定亲，那时候明礼的年龄也大了。
　　明礼又不考科举，他的亲事本应该在十五六岁就定下来的，可现在这样，总不至于明德还没有消息，他这个当弟弟先把亲事给定了，对两个孩子的名声影响都不好。
　　夫妻两人各怀心事，辗转反侧好一会儿才皱着眉头睡去。
　　这一晚，他们两人不仅睡得晚了一点，还因为担心儿子们的亲事睡得不太好，到了早上该起床的时间差点没起来。
　　另一头，住在县城的黎明瑾晚上也没有睡好，他再一次做梦了，这个梦同黎明德有关系。
　　对于做预知梦，黎明瑾已经很熟悉了，他发现自己在梦里后第一时间确定自己所处的位置，然后寻找附近有没有认识的人。
　　在县城住了大半个月，黎明瑾在姜芷芸的带领下走了不少地方，但是县城他还是有很多地方没有去过，比如他现在站着的这条街他就没有印象，应该是没有来过的。
　　找了一圈没有找到认识的人后，黎明瑾耐着性子站在原地等着，没一会儿黎明德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他眼前。
　　黎明德这时候应该是刚从章安浩那边出来，手上捧着几本书正在往他家走去，可能是着急回去记录下来脑子里想到的东西，他走得稍微有一点快。
　　这条街的人不太多也不怎么少，黎明德一个不小心同一个身穿白衣服、看上去十四、五的少女迎面撞上，那个少女惊唿一声就要往后倒去，黎明德下意识伸手去扶对方。
　　少女身后的丫鬟慌慌张张地跑上前，紧张地询问她家小姐有没有事，让站在一旁的黎明德有些尴尬。
　　黎明德刚才想东西有些入神，他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撞到了这位小姐，用歉意的目光看向对方，说了声抱歉，询问对方有没有被撞到哪。
　　少女的脸颊在黎明德的注视下渐渐泛起绯红，水润的眸子抬头看了眼黎明德，又好似受到了惊吓一般瞬间收回，对黎明德摇了摇头，小声回答了一句没事，然后赶紧拉着她的丫鬟走了。
　　黎明瑾就在一旁看着，因为刚才他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家大哥身上，所以他看到那个女的刚才分明是故意撞上他大哥，不是大哥不小心撞到了她。
　　等到两人分开之后，黎明瑾在跟着自家大哥还是跟在这个奇怪的女之间纠结了一下，看着大哥傻愣愣地站在原地没动，他眼睛一眯选择了跟在那个少女身后。
　　那个女的走得很快，脸颊一直红着，她的丫鬟在后面小跑着劝她慢点，两人表现得完全就是被男子不小心撞了之后羞涩的少女和担心主子的丫鬟。
　　然而，当她们拐过一个街角，走到一处稍微偏僻的巷子后，两人的神色都一变。
　　那个面含羞意、脸颊通红的少女神色唰地冷了下来，目光冷冷地盯着不远处的墙壁，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在她旁边的丫鬟则低了下头，不敢看她家小姐，黎明瑾仔细看过去，发现丫鬟的身子微微有些颤抖，好像是在害怕。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少女的神色才渐渐缓和下来，目光变得温和，笑着问她的丫鬟：“春芽，你说你家小姐我刚才那样子能够让黎公子动心吗？”
　　叫春芽的丫鬟身子抖得更厉害了，艰难地吞了下口水才回到：“小姐这么漂亮，黎公子肯定会喜欢小姐的。”
　　少女轻笑一声，眼底划过一抹冷厉，接着对春芽温和地说：“今天咱们是出来做什么的？”
　　春芽颤抖着小声地说：“回小姐的话，春芽陪着小姐一起到布庄挑夏衫的料子。”
　　“嗯，那咱们现在就去布庄吧。”说完，两人一起转身离开这个略微有些偏僻的巷子。
　　刚才这两人变脸的速度和她们的对话让黎明瑾非惊讶地张大了嘴，他生活的环境简单，以前经历的人和事从来没有这样类型的。
　　他本以为这是一个喜欢大哥的女子，就像村里有些姐姐会在大哥回村的时候故意在路口等着，找机会同大哥多说两句话一样，没想到对方接近自家大哥的目的好像并不是因为爱慕。
　　想破了脑袋，黎明瑾也没能想明白这个少女要做什么，除了对方的长相和丫鬟的名字，其他的信息他一概不知，但是从他目前的梦境来看，她肯定会对自家大哥造成伤害。
　　少女和丫鬟春芽离开巷子后，黎明瑾眼前的场景就开始变化，根据他的经验，要开始跳过中间的时间了。
　　等了一小会儿，黎明瑾所处的街道换了一条，这一条街他认识，是明心书局和县衙所在的南顺街，这条街是昌平县最繁华的街之一。
　　在原地等了一会儿，黎明德出现在了黎明瑾的视线范围，看他行走的方向应该是要去黎明礼所在的明心书局。
　　可能是因为今天不赶时间，黎明德不像上次那样走得快，一路平稳地到了书局。
　　但是他走进去时，黎明瑾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门口不远处翻看书籍的少女，这一回她传了一身鹅黄色的薄袄，看着俏皮可爱。
　　或许是巧合或许是刻意，黎明德进去的时候，少女刚巧抬头，两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愣了一瞬，少女的脸颊蹭地一下就红了，赶紧转过头，手忙脚乱地将手上的书放回架子上，然后跑到了另一侧书架，慌乱地选择了另一本书读起来。
　　黎明德就那样傻愣愣地站在书局门口，眼角的余光一直跟着少女鹅黄色的背影移动，好一会儿后，黎明礼过来拍了他一下，黎明德才好似刚反应过来一样，转头同弟弟说话。
　　因为黎明德站在逆光的方向，黎明礼没有发现他哥微微发红的脸颊和四处乱瞟的眼神，将这段时间书局的新书拿出来给他看。
　　这是黎明德第二次见到那个少女。
　　后来，黎明德在县城里陆陆续续见到了对方几次，每次都看到她穿着不同颜色、风格的衣服，展现出了女儿家不同的风貌，黎明瑾明显感觉得到自己大哥喜欢上了对方。
　　黎明瑾十三岁了，他已经到了开始向往爱情的年龄，平日里除了看游记，他还会躲着他娘悄悄看一些话本，对话本中的故事很是向往。
　　这个梦犹如当头一棒，让他从某种幻想中醒来，让他明白了眼见不一定为实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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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7提亲
　　这个梦显然不是为了提醒黎明知人知面不知心，既然在梦里出现了黎明德，那就一定是和黎明德有关系的事，等到黎明德和那个少女遇到过多次后，梦里的事情开始发生变化。
　　黎明瑾看着那个在“角落”里“悄悄”抹眼泪的少女，看着自家大哥想要过去安慰她，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不好过去的样子，只觉得有些心塞。
　　根据黎明瑾之前对那个少女的了解，她这样肯定是有目的的，多半会想办法同大哥搭上话，然后，自家单纯的大哥就会相信对方的话。
　　出乎黎明瑾预料的是，对方并没有在哭哭啼啼之下同黎明德接触，反而看到黎明德之后受惊一样跑开了。
　　这样的反应可能更激发了黎明德想要了解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的心思，碍于男女大防只能硬生生地憋着，久久站在原地皱着眉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作为局外人的黎明瑾一看这件事就知道有问题，但是陷在局中的黎明德却是很难发现的，看着对方跑开了，黎明瑾立马抬脚跟在她后面，想在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
　　意外在这时候又发生了，黎明瑾居然没法跟着她离开，只能留在自家大哥身边，眼睁睁地看着对方跑远。
　　长到这么大，黎明瑾从来没有做过这么纠结的梦，他一转头看到黎明德还一脸担忧的样子，顿时气结，狠狠地锤了下对方，手却只能穿透黎明德的身体，让他更觉得有气没法发出去。
　　好在他眼前的场景很快切换了，变成了黎明德和好几个人一起在街上走着，黎明瑾听了一会儿，弄明白这些人是黎明德以前的同窗，大家一起去茶楼聊天，说一说对今年县试的想法和理解。
　　由于大家想着早一点去他们熟悉的茶楼，就选择了走小巷的近路，结果就在他们经过一户人家的大门时，一个身穿白色衣服的少女从里面跑出来，一脸的惊慌失措，脸上还带着泪痕，看着颇为惹人怜爱。
　　黎明瑾心跳如雷，他最为担心的画面出现了。
　　这户人家姓刘，看着他们家大门的气派就知道他们家在县城属于富户，一个是富家小姐，一个是穷酸书生，这不是话本子的标配吗？
　　那少女在冲出家门的时候看着好几个“突然”出现的男子整个人愣了一下，她的表情搭配着她的神情，让她看上去更招人心疼了。
　　黎明瑾还注意到少女身上的衣服同他第一次看到她时是一套，但是这衣服现在穿她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衬得她身形消瘦。
　　可能是经常看他娘做各种衣裳的缘故，黎明瑾再仔细一看，发现衣服会空荡荡的并不是因为少女变瘦了多少，而是她的衣服被放大了些，尤其是腰身的位置。
　　当少女发现家门外有人，并努力减缓自己的冲势时已然来不及了，巷子就这么窄，她往外冲的动作很难一瞬间收住。
　　这时，黎明德恰巧走在做左边，最靠近刘家的大门，于是乎她就那样直冲冲地撞进了黎明德的怀中。
　　温软还带着香味的身子扑在黎明德的手上，旁边的同窗用一种艳福不浅的眼神看着他，让他在这瞬间愣住了，不知道应该做什么。
　　黎明瑾简直想要立马代替他大哥，第一时间见到那个女的就往后退，坚决不同她有任何的关联。
　　可是黎明德哪里知道这些，他们两人就那样傻愣愣地搂着对方对视，忽略了黎明德身旁的那些人。
　　巧合的是，刘家院子的大门里跟着走出来了一对穿着富贵的中年夫妻，这两人看到黎明德和少女抱在一起后，脸上的神情大变。
　　他们两人就是少女的爹娘，在两人身后还跟着不少刘家的家仆，那个叫春芽的丫鬟在这个时候冲了出来，她先是一愣，然后是一喜，接着满脸紧张，低着头生怕被别人发现她的异常。
　　正是因为春芽的动作，让她同她周围都惊到的家仆不一样，中年夫妻注意到了春芽，想着春芽是他们女儿的贴身丫鬟，让人将春芽给带下去仔细盘问。
　　从刘家大门出来了一大群人后，黎明德就赶紧将他手上的少女放开了。
　　然而，少女好像还没有站稳，黎明德一放开，她就往地下倒去，黎明德又赶紧捞了她一把，两人再次抱在一起，还抱得更紧了。
　　这一回，就连黎明德以前在学堂的同窗都有些尴尬了，当着别人爹娘的面抱人家的女儿，活脱脱的登徒浪子，他们会不会被认为是的同伙。
　　少女的脸色已经由白转红，连羞带怯地看了眼黎明德后，赶紧站稳了从黎明德的怀里离开。
　　黎明德的脸色也后知后觉地变红了，不敢看过去，两人的样子看上去非常像是互相喜欢的人私下见面后，被长辈抓包的样子。
　　少女的爹娘脸色铁青，她娘让身边的婆子将女儿从外面带回家，然后不善地看了眼黎明德，吩咐门房将大门给关上。
　　在刘家门口发生的事就像是一场梦，刘家的大门打开再关上，连一炷香的时间都不到，成功地让黎明德同他的同窗们之间有了一分尴尬。
　　不了解情况的其中几人甚至有些嫉妒黎明德的好运，路过一家大门就遇到人家的小姐投怀送抱，看那小姐的神态似乎是看上了黎明德，长得高大就是更招女子欢心。
　　同窗之间关于县试的交流还没开始就胎死腹中，大家没有谈天说地的兴致，一个个找了个借口就离开，黎明德也只好心情复杂地往家里走去。
　　黎明瑾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日子，从他大哥遇到那个女的两人不小心撞上开始，一直到今天对方再一次撞进了大哥怀中，一共才半个月不到。
　　很快，黎明瑾眼前的场景又换了，变成了刘家的人到大伯家的米线摊位上，把他们家小姐同黎明德有“私情”的事悄悄告诉了黎成志和白秀荷。
　　黎成志和白秀荷两人早就商量好了不那么早给儿子说亲，当刘家人说明了来意后，他们两人的神色瞬间变难看，他们不相信向来需循规蹈矩的大儿子会做出这种事。
　　这个时间到米线铺子吃米线的客人数量不多，他们两人立马决定回家去问问儿子到底是什么情况。
　　了解了事实后，黎成志他们心里好受了不少，黎明德并没有和那什么刘小姐私相授受，就是两人很巧合地见了几面，然后今天午后儿子路过他们家大门，两人再次撞上了。
　　对黎明德告诉他们的真相，白秀荷没有丝毫怀疑，也没有认为其中有什么问题，她放心地松了口气，只是过了一会儿后对着黎明德和黎明德欲言又止。
　　黎成志就没有白秀荷想的那么简单了，他听了儿子说这些话之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是突然之间他又想不到是什么地方不对劲，他皱紧了眉头没有说话。
　　黎明德这会儿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他确实对那个女子有些动心了，在想要不要请爹娘去问问刘家的口风。
　　三个人各自都有不同的想法，屋里居然就这样沉默了下来。
　　打破沉默的人是白秀荷，她实在憋不住了：“明德，你对刘家的小姐印象怎么样，今天你们两人抱在一起被那么多人看到了，这要是传出去对你们两人的名声都有影响，你是怎么想的？”
　　黎明德的脸色微微一红，只说了三个字：“挺好的。”
　　话说得含蓄，但他话中的意思在场的人不傻，都理解了。
　　黎明瑾在一旁听着气得跳脚，虽然知道在梦里他们听不到他说话，但是他还是忍不住在一旁不停地说：“大哥，那个刘家的小姐才不像你看到的那样，她接近你绝对是有目的的，你可千万别对她心动了，更不要娶她，我是不会认这样一个人做我大嫂的！”
　　在白秀荷打算问黎成志要不要去刘家商量两人孩子的事时，黎成志突然拉着白秀荷走了，没有继续问黎明德意见。
　　黎家这边没有继续商量，刘家那边却是有了动静，不知道那个刘家小姐是怎么同她爹娘说的，也不知道刘家爹娘是怎么想的，短短一天不到，黎明德同刘家小姐的事就传到了外面。
　　黎家米线在县城还算是比较出名的米线，味道好、分量足、干净卫生、价钱便宜，很多喜欢吃米线的人都喜欢到他们那儿吃。
　　刘家在县城也不是多低调，富家小姐和不算太穷的读书郎那些风花雪月的故事，是闲着没事的婆子媳妇闲聊最喜欢的话题，知道的人瞬间多了起来。
　　黎成志听着客人的询问，脸色变了一下，不过他很立马调整了过来，打了个马虎眼煳弄过去，一旁的白秀荷看了眼，想着相公的叮嘱最后没说什么。
　　有刘家在背后推波助澜，第三天知道这件事的人越来越多，黎成志看着情况不对劲，回家同黎老太商量了一通后做了决定。
　　在梦里时间过得飞快，第四天，黎成志就同白秀荷备上礼物，喊上媒婆，登了刘家的大门，替黎明德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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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8背后真相
　　梦里发生的事让黎明瑾越发生气，黎明德和刘小姐定了亲，两人见了一面，说了两句“贴心”话。
　　黎明德的意思是他打算参加今年的县试，等到县试过了，不管他有没有通过县试，他们两人就开始走流程成亲。
　　当然最好是过了，虽然不是秀才，但是至少是秀才的预备役，能够风风光光地娶刘小姐进门。
　　刘小姐红着脸，表示她没有意见，一切都听黎明德的安排，然而她转过头就想方设法催婚。
　　从头到尾，刘小姐都是有目的地靠近黎明德，同黎明德接触，在她的运作下，两人在县试之前就成婚了。
　　黎明德是一个做事有安排的人，同刘小姐的相遇是个意外，在这之后他就安下心来读书了，刘小姐也表现得非常支持他。
　　其实梦境到这里，刘小姐的事并没有给黎明德造成多大的影响，只是让他稍微分了点心在妻子身上罢了。
　　真正的问题在他们婚后差不多五天爆发了出来，同刘小姐的弟弟有关。
　　刘小弟是个游手好闲、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因为刘家还有一个足够优秀、能够继承家业的大哥，刘小弟就被家人给宠着长大，仗着家里有钱给他兜底，在外面做了不少混账事。
　　这一回，刘小弟将一个良家女子给欺负了，不是一般的欺负。
　　混账身边总会有不止一个混账，刘小姐这个弟弟身边就有好几个同他一样混账的小子，在身边人的起哄下，刘小弟把那个女子给强了。
　　刘家爹娘的到消息后，那女子已经昏迷了，他们立马将刘小弟和那个女子给分开，并请来了大夫给那女子诊治。
　　谁知那女子是个性格刚烈的，醒来之后发现了自己的状况，趁着刘家下人一个不注意，一头撞死在了柱子上，死状惨烈。
　　原本按照刘家爹娘的意思，他们儿子既然将人给强了，那就找个日子将人给抬进家给儿子做小妾，只要不把这件事闹大就行。
　　谁知道一个昏迷的人哪来这么大的力气和勇气，当初刘小弟带那个女子回家的时候动静不小，那女子的家人只要一打听就能知道他们家女儿去了哪里。
　　如果是以往那些稍微“煳涂”一点的知县，刘家才不会怕，多多地塞些银子给知县就能解决问题，但是现任知县是京城来的官家子弟，人家到地方上任职就不是为了捞钱，在乎的是官声。
　　一旦被人知道了那女子死在刘家，刘小弟这个强抢民女的人怕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下大狱都是轻的。
　　刘小弟虽然从小到大不干正事，但是他嘴甜能哄人，刘家的老太太知道小孙子会因为这件事被抓后直接昏了过去，醒来就让刘家爹娘必须想法子救她的小孙孙。
　　思来想去，刘家爹娘将目光放在了知县赵大人的后院上，听说赵大人的妻子又怀孕了，女人怀孕了可没法侍奉男人，这时候如果将他们家貌美的女儿送去给赵大人，只要女儿能够受宠，她弟弟的事不就好解决了。
　　刘小姐无意中听到了她爹娘的话，整个人都不好了，赵大人现在三十左右，还算年轻，如果只看他本人的能力背景，跟着他确实不错，
　　但是，赵大人是出了名的爱妻如子，且再过一年赵大人的任期就要到了，趁着人家妻子现在怀孕了就上赶着给人做小妾，就算她真的进了赵家的后院，等到当家主母缓了过来后，等到赵大人任期满了带着家眷回到京城后，她一个没有后台的女子在后院不得被赵大人的妻子磋磨死？
　　赵小姐虽然在赵家因为是女儿不那么受宠，但是好歹是正经的小姐，让她去给人做暖床的小妾这种事她是不愿意的，越想越觉得不行，她咬着牙回自己的屋，让贴身丫鬟春芽去打听县衙差役的情况。
　　既然知县这条路走不通，那她就换一条，试试县衙的差役呢，知县大人事多，不会每个案子都过问，如果下面的差役帮忙瞒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就能够把弟弟的事解决。
　　花了一天的时间去打听消息，了解到了黎成石这个差役有一个在读书且颇有天赋的侄子后，赵小姐将注意打到了黎明德身上。
　　她自认为长得不错，放眼昌平县家世也不错，若是愿意费一番心思，肯定能够将黎明德这种从乡下来的穷书生的心给拴住。
　　在见黎明德之前，赵小姐已经想好了，不管黎明德长什么样，她都会忍着，没想到见了黎明德之后，她发现黎明德居然长得很好看，既有书生的那种温润如玉的气质，又高高大大的让人很有安全感。
　　于是，刘小姐下定决心将黎明德给抓在手心，然后就有了之前黎明德同刘小姐的多次偶遇，当事情“暴露”之后，她说服了她的爹娘，成功地将自己嫁到了黎家。
　　在成亲之前，刘小弟欺辱的那个女子的家人终于打听到了他们家女儿被富商刘家的小儿子当街带走，立马叫上家里人去到刘家找说法。
　　也不知道这家人对女儿是不是真心疼爱，过了这么久才找上门，一来就吵着非要见一见他们女儿。
　　刘家人心虚，不可能让那家人进院子见他们家已经死了的女儿，于是他们被刘家的家丁给轰了出来，不甘心的他们过了两天多找了几个族人一起到刘家去。
　　刘家在县城确实是富商，家丁众多，将那家人再次赶了出去，还将那个已经死去的女子的爹给打了一顿。
　　一直闹腾了好几天，两边都没有报官。
　　僵持之下，那家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谁嘴里得知他们家女儿已经死了，他们家的女人立马抬着她受伤的男人去了县衙报官。
　　事情总算闹到了县衙，作为刘家女的刘小姐和刘家女婿的黎明德、刘家亲家的黎成志和白秀荷跟着也就知道了这件事。
　　那时候，黎明德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参加县试，他正全心全意地读书，妻子却哭哭啼啼地求到他跟前，请他去找三叔帮忙，将她弟弟的事压下来。
　　黎明德性子正且直，他听了妻子不甚详细的描述之后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她的请求，因为他知道不论是他还是三叔，都不会做这种事。
　　刘小姐愣住了，但她好歹知道自己已经嫁给了黎明德，已经不是刘家人，她真正的依靠是她的相公，她咬了咬牙，没有继续找黎明德哭诉。
　　刘家人左等右等，一直等不来女儿的消息后坐不住了，当初说好了她弟弟事发她要帮忙的，嫁出去了就不打算管娘家了不成？
　　于是乎，刘家人直接找上了黎成石和黎成志两兄弟，黎成石和黎明德的想法一样，拒绝了刘家人的要求，公事公办。
　　黎成志则是终于明白了他当初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原来刘小姐是有预谋地接近他儿子，那一次次见面根本不是意外。
　　对着处心积虑的刘家人，黎成志没有好脸色，要不是顾及两家人还是亲家，他绝对会拿着扫帚将人给撵出去。
　　刘家人急了，顾不上女婿是不是要参加县试，直接到他们那边去找女婿闹，总归不能任由那家人把他们家宝贝小儿子给告进大牢。
　　黎明德的性子大致上介于黎成志和白秀荷之间，先前他一叶障目看不清楚背后的真相，现在发生了这么多事，又了解了一些从来没有听妻子说过的真相，他已经敏锐地发现了问题。
　　那一刻，黎明德是难受的，他不喜欢自己的妻子是这样精于算计的人，也很难接受他内心觉得美好的爱情在别人心里就是一个笑话。
　　毕竟只是十七岁的少年，遇到这种事情对他的心情有很大的影响，明知道他现在应该认真读书，但是他在捧上书本后就是没法静下心来，在县试之前一直没有调整好心态。
　　县试的时候天公不作美，第二天下午下了一场暴雨，气温骤降，晚上黎明德没有留意气温变化着凉了，第三天的题目写得一塌煳涂。
　　原本因为章安浩的缘故，赵承泽对黎明德和白志文两人的文章都熟悉，看过他们两人文章的他私底下还同章安浩说他们两人保持这样的状态，后年定然能够通过院试成为秀才，结果黎明德第一年的县试就没能通过。
　　最为可笑的是，等到县试结束了之后，刘家人同那死了女儿的人家和解了，刘家人给了二百两银子买下那女子一条命，又出了二十两银子的医药费，那家人拿着银子立马改口说他们家女儿是自愿嫁进的刘家，在刘家是病故，并不是意外死的，他们不告刘家人了。
　　其实早在最开始，那家人就知道了他们家的女儿进了刘家，女儿长得好看，进刘家多半能够上刘家少爷的床，他们一直没有找刘家人是想着等刘家人主动给他们送钱封口。
　　如果一开始就知道那家人闹这些破事是为了钱，那刘家人就不会担心那么多，想着把女儿送到知县床上，刘小姐也就不会将主意打到黎明德身上，两人不会产生交集、不会成亲，最终黎明德不会因为这些问题在县试的时候出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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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9学会想办法
　　等到黎明瑾结束了这个到目前为止他记忆中跨时最长的梦境后，他坐在床上久久没有回神，想着前因后果，想着人心难测。
　　姜芷芸之前过来看了眼黎明瑾，她当时看着儿子还在睡觉，她就猜测他是做梦了，因为只有做梦了他才会这么晚了都没有起床。
　　黎明瑾一直坐在床上想了很久，一直到他突然发觉肚子很饿了，才终于从床上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对着外面喊：“娘，你在院子里吗？”
　　现在天气已经渐渐暖和了起来，有太阳的时候姜芷芸喜欢将活拿到屋檐下做，既不伤眼睛又能晒太阳。
　　黎明瑾一喊，姜芷芸就答应他了，放下手上的活去到黎明瑾的房门口，因为到黎明瑾七八岁懂事之后，她再去他的房间就不会随便就进去，在进去之前会先敲门。
　　黎明瑾在里面把衣服穿好了才开门，对他娘撒娇道：“娘，我好饿啊，我的早饭还有吗？”
　　“对了，我有话给你说，不过我得先吃早饭，吃过了早饭再说。”黎明瑾冲着他娘眨了眨眼睛。
　　“行，有什么话等会儿吃了再说，你今天起这么晚，肯定早就饿了。”姜芷芸看他那样更加肯定他肯定是做梦了，“锅里还温着粥和饼子，你出来洗漱，娘去给你拿。”
　　黎明瑾想着他好像在醒来了之后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才起床，悄悄吐了吐舌头，要是他没有在床上多趟那么一会儿，他应该不至于饿成这样。
　　想着早点洗漱完就能早点吃饭，早点吃了饭可以早点同他娘说梦里的事，黎明瑾出去之后动作飞快地从锅里舀了一瓢温水到洗脸盆里，先洗了把脸更加清醒。
　　然后在满脸的不情愿下拿起屋檐下一小段鲜柳条，将柳树皮给剥开，沾上一旁盐盒里的盐巴，一脸难受地将其放入嘴里，快速在牙齿上刷过。
　　飞速搞定了洗漱后，姜芷芸已经将他的早饭放在桌上了，粥的温度刚刚好，不过饼子因为一直温着有些湿软了。
　　黎明瑾嚼着饼子，含煳不清地说了一句：“娘，今天的饼子没有之前的好吃。”
　　“吃东西的时候不要说话，当心饼子从你嘴里掉出来。”姜芷芸盯了他一眼，然后有些好笑地说，“你要是能早起一些，饼子就不会变软，说起来，你弟弟走之前还在问哥哥是不是不舒服，怎么没起床呢。”
　　黎家的饭桌上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但是姜芷芸不让孩子们在嚼着东西的时候说话，万一食物从嘴里冒出来既不美观又不礼貌，当然，在嘴里没有东西的情况是可以说话的。
　　所以黎明瑾喝了一口粥，把东西都吞下去了之后才再接着说：“我也不想啊，没办法。”
　　说完这句，他就不多废话，这一次做的梦有些长，不浪费时间在吃东西上。
　　等黎明瑾吃完了饼子和粥，他拦下来了姜芷芸要收碗的动作，又跑出去关上窗户和半扇房门，才开始同姜芷芸从头说起他的梦境。
　　住在城里就是这一点不好，房子挨着房子说话的时候得小心着点，不然就会被隔壁听见了，不像以前在上河村，黎家院子周围没有别的房子，自家正常音量说话不用担心被外人给听去。
　　这一次黎明瑾将他的梦境非常详细地描述了出来，姜芷芸耐着性子听他说完，她的神情还算平静，只是偶尔会皱一皱眉，感觉黎明瑾就像是别人口中的说书先生，话本子都没有这么精彩。
　　黎明瑾花费了大半个时辰，才将他这个时长快两个月的梦说完，然后他看着姜芷芸问道：“娘，咱们怎么办？”
　　梦里的事主要同黎明德有关，但是又同黎成石也有那么一点点关系，因为黎成石是县衙的差役，当那死了女儿的人家跑到县衙告状时，由于刘家和黎成石那一点裙带关系，黎成石被不少人给误会了，以为那家人最后会妥协是受了刘家和黎成石的威胁。
　　想要解决这次的问题不难，想办法不让黎明德同那个刘小姐见面就行，不见面就不会有交集，刘家就不可能同黎家扯上关系。
　　但是这个问题的根源是黎明德识人不清，他年轻没经历过什么事，看不明白别人背后的别有用心是正常的，但是这不能是他犯错误的借口。
　　现在他只是一个一穷二白的读书郎，认不清人没什么大事，等到以后他手上有了权势，再识人不清会出大问题。
　　所以，不仅要解决表面上的问题，还得让黎明德认识到这个问题。
　　见姜芷芸在想怎么办，黎明瑾站起来拿过自己吃早饭时用的碗筷去了厨房，用锅里还有点温度的温水将碗筷给洗干净了。
　　黎明瑾已经十三岁了，在家里做力所能及的家务是应该的，姜芷芸没有管他，等他收拾好了才把他喊回屋，问：“瑾哥儿，昨晚的事你觉得应该怎么解决？”
　　黎明瑾觉得有些奇怪，以前他做了什么梦，都是他将梦境告诉姜芷芸，然后姜芷芸去同黎成石或者黎老太商量怎么做，几乎从来没有问过他，这一回怎么会问起他？
　　看明白了黎明瑾的困惑，姜芷芸解释道：“瑾哥儿，你已经十三岁了，再过不了几年就会离开家里，娘不知道你这个预知梦会做多少年，等到你离开家里了，你再做预知梦遇到事情就只能自己想办法，你得要学会自己处理问题。”
　　姜芷芸将她早就想过的问题同黎明瑾说，之前想着瑾哥儿还小，就没有让他考虑过怎么解决问题，现在他长大了这么多，是时候让他开始学着独当一面了。
　　听着他娘的话，黎明瑾不满地撇了下嘴：“我还小，我才不想嫁人。”
　　刚在梦里受了打击，黎明瑾对什么爱情、嫁娶都非常没有好感，就差把反感写在脸上了。
　　“等你有了心上人，你会后悔同娘说过这句话。”姜芷芸没有把黎明瑾这句话放在心上，继续问他怎么解决他大哥这件事。
　　黎明瑾虽然不满意他娘说的什么以后要离开家，但是他娘问的问题他还是认真考虑了一下：“娘，我在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跑过去拦住大哥，不让他和刘小姐碰上。”
　　黎明瑾的想法简单，他没有想到更深层次的问题，觉得只要阻止了大哥同刘小姐见面，后面的事就不会发生。
　　姜芷芸对着他摇了摇头：“瑾哥儿，这样不行。”
　　想法被否定了，黎明瑾嘟嘴看过去：“娘，为什么啊？”
　　“你想想，这一次你阻止了你大哥同刘小姐见面，他没有因为同刘小姐的事影响县试，那下次一次呢？或许还会有什么张小姐、曾小姐、吴小姐，以后他去到州城、府城甚至京城参加更高的科举考试，不在咱们昌平县，你要怎么阻止呢？”姜芷芸反问道。
　　这一番话问得黎明瑾一愣，如果大哥去了其他地方，他不在，家里没有一个人在，应该怎么办？
　　“我……”黎明瑾舔了舔嘴唇，想了想急切地说道，“可以让大伯或者三哥去告诉大哥？”
　　“那怎么向你大伯或者三哥解释咱们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知道你大哥那边发生的事情？”姜芷芸再反问。
　　黎明瑾没话说了，他到了这个年龄已经知道了自己的预知梦很不一般，不能随便让人知道自己会做预知梦的事，就连他以后的相公，这件事都不能说。
　　“瑾哥儿，靠天、靠地、靠父、靠母，不如靠自己，你大哥是个聪明的孩子，他在事情发生了一些的时候就意识到了刘小姐有问题，所以咱们应该想办法让你大哥知道有些人、有些事不能只看表面，让他有了这样的戒心之后，以后就不容易再被人给骗了。”姜芷芸摸了摸黎明瑾的脑袋，同他慢慢地说。
　　瑾哥儿还小，还有几年时间，她可以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知道的东西教给他，这是第一次，她就直接把她想到的解决方案告诉他吧。
　　姜芷芸的想法是让黎明德同刘小姐见上一两面，然后再找理由阻止他们见面，刘小姐弟弟的事等不及，在刘家人的逼迫下，当她没法同黎明德进一步接触后，她肯定会再找别的目标。
　　县衙那么多差役，差役自家或者血亲家肯定有适龄的男子，刘小姐想要另外找人不难。
　　等到黎明瑾梦里那些事都发生了之后，黎成石是县衙的人，他对这些事熟悉，他可以找一个机会将刘小姐身上发生的事说出来，以达到提醒黎明德的目的。
　　在姜芷芸的设想中，唯一的困难就是找什么借口让黎明德那几天不在县城待着，毕竟他今年要参加县试，接受章老先生的教导是重要的事。
　　听了他娘的计划，黎明瑾砸巴了一下嘴，灵机一动：“到时候让奶装个病不就行了？”
　　知道他会做预知梦的人除了爹娘就是爷奶，奶知道了梦里的事肯定会愿意这样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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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装病
　　姜芷芸想了想黎明瑾的提议，好像可以试一试，或者等她回去了同婆母再商量一下。
　　时间尚早，中午黎成石和黎明康都不会回家，姜芷芸收拾了一些可以提着回去的东西后，就带着黎明瑾锁上家门回村去了。
　　上河村的婆子媳妇喜欢聚集在村中心大槐树下聊天做活，这里地方够宽敞且正对进出村子的道路，能够看得到什么人进村。
　　姜芷芸带着黎明瑾提着两包东西一出现就引起了上河村众人的注意，黎家三房搬去县城有一个月了，上次黎成石休沐带着妻儿回村的时候时间有些晚，村中心大槐树下没几个人了。
　　因此，这一回算是黎明瑾他们家搬去了县城之后第一次被村里人看到回村，自认同黎家较为熟悉的人在看到了他们之后直接放下手上的事围过去。
　　面对众人叽叽喳喳的询问，姜芷芸笑了笑，挑了几个简单的问题轻言细语地回答，满足了众人的好奇心，没有让人觉得他们一家搬去了县城就变得趾高气扬的，看不上村里人，赢得了众位婆子媳妇的一致好评。
　　然后，姜芷芸就用马上要做午饭了，她要回去帮娘做事为借口，离开了村中心大槐树下。
　　黎明瑾一直跟在他娘身后，看着他娘应对那些人，若有所思。
　　从大槐树下到黎家院子的路上又遇到了好几个人，导致他们母子两人回到黎家院子的时间更晚了一点，灶房的烟囱已经冒烟了。
　　黎家三房走了之后，黎家院子白天就只剩下了老两口和黎明月，比之前冷清了不少，还没有走近好像能够感觉到里面安安静静的。
　　黎老太完全没想到姜芷芸会在这个时间回来，她正带着黎明月在灶房煮饭，黎老头在院子里研究他的农具，看看农具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他最近用得不是很顺手。
　　其实并不是农具不顺手，是黎老头自己总觉得不得劲，黎成志这会儿几乎不会再在春耕的时候回家帮忙了，当然黎老头知道他忙也没有非要他回来。
　　所以，这两年黎成志都是额外请了隔壁村的人过来帮着他爹一起忙春耕、秋收，不仅农忙，农闲的时候遇到地里事多，他也会请人来帮忙。
　　这种总请别人帮忙的感觉让黎老头不舒服，再加上他年龄现在也大了不少，干活有些提不起劲，他就将原因归在了农具上，说什么是不是农具坏了，并试图看出来哪里坏了。
　　“爷、奶，明月，我回来啦，我和我娘回来啦。”黎明瑾看到熟悉的院落后就率先跑了过去，对关着的院门大喊一声。
　　黎老太和黎明月在灶房里没听到，院子里的黎老头听清楚了，他放下手上的农具，走过去将院门给打开。
　　“爷！”黎明瑾扬起大大的笑脸，将自己提了一路的软糕拿出来，放在黎老头的手上，“爷，这是我娘昨晚做的软糕，拿回来给你和奶尝尝。”
　　软糕是姜芷芸同巷子隔壁一位婶子学的，白白软软的很适合老人和孩子吃，等到秋天的时候软糕里面再加上桂花，就是桂花软糕，又香又软，味道更棒。
　　黎老头看着黎明瑾很是高兴，难得笑眯了眼，招手让黎明瑾进屋。
　　姜芷芸落后几步，她加快步伐走了进来对着黎老头喊了一声爹，然后将她手上的包袱放在屋檐下的凳子上，挽起袖子就去了灶房。
　　灶房的黎老太和黎明月已经听到了声音，不过没有听清，黎老太正在忙活就没有出去。
　　黎明月心里好奇，拨弄了一下火就站起来，打算去看看是谁进门了。
　　“娘，明月。”姜芷芸先一步进去，她笑着对站起来的黎明月说，“明月，瑾哥儿也回来了，你去院子里找瑾哥儿玩会儿，三婶来做饭。”
　　黎明月从小和黎明瑾一起长大，两人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久，比起两个哥哥，黎明月同黎明瑾的感情还要好一些。
　　这两人就在院子里叽叽喳喳地说话，黎明瑾告诉黎明月他和黎明康这段时间又学会了什么，黎明月则说说村里发生了什么稀奇事，黎家院子因为两个孩子一下就变得热闹了起来。
　　黎老头最近有些低落的心情在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中渐渐变好，他手上的农具好像也随着他敲了几下后没有了问题。
　　灶房里，今天中午要吃的米饭已经蒸上了，现在再加米肯定来不及，黎老太让姜芷芸接过她手上切菜的活，自己从一旁的袋子中拿出来了几个紫薯，将紫薯洗干净后丢进了蒸着米饭的大锅中。
　　不仅饭不够，多了两个人菜也不够，黎老太翻看了一下家里还有哪些菜，想了想多加一道菜。
　　黎老太安排好了今天中午的吃食才想起来问：“老三家的，你和瑾哥儿今天回来做什么？”
　　“娘，瑾哥儿昨晚做梦了，我回来同娘商量下怎么办。”姜芷芸将声音压得比较低回答道。
　　黎老太洗菜的动作不变：“你们都搬去县城了，什么事还非得找我这个老婆子拿意见的，你和老三自己处理就好了。”
　　事关黎家大房，姜芷芸怎么可能同黎成石两人就做决定，她顿了下说道：“事情同明德有关，等会儿吃了饭我再细细同娘说。”
　　灶房里又是洗菜、又是切菜还得炒菜，说话声音小了听不轻，而且手上做着事万一有什么重要的地方没讲到就不好了，不如等到吃了饭再说。
　　一听姜芷芸这话，黎老太知道事情应该不简单，她默不作声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比平时提前了一刻钟左右吃午饭，黎明瑾和黎明月正说在兴头上，还不太想结束聊天去吃饭，被黎老太一人骂了一句才老老实实进屋。
　　饭后，黎老太告诉两个孩子黎二爷家的黎秋生今天没有去邢郎中那边，他们可以去找他玩会儿。
　　黎明瑾同黎秋生的感情很好，听说他堂表哥今天在家，高高兴兴地拉着黎明月去找堂表哥了。
　　黎老头吃了午饭后会休息一会儿，黎老太就同姜芷芸去了左厢，在左厢把瑾哥儿昨晚的梦说了出来。
　　“太欺负人！”黎老太没忍住一巴掌拍桌板，要是刘小姐在她眼前，相信她绝对会忍不住往对方脸上拍去。
　　姜芷芸拉着黎老太劝了两句，现在这事情还没发生呢，都只是瑾哥儿梦到的，被气到不划算。
　　理智是一回事，感情又是一回事，亲孙子被骗了，黎老太很难做到不气愤。
　　家里的孙子辈，不论男、女、哥儿，黎老太都尽量让自己做到一碗水端平，但是长孙毕竟是第一个孙子，又是被她和黎老头寄予厚望的，听说他即将出事影响十拿九稳的县试，黎老太除了气愤还是气愤。
　　这种时候姜芷芸不好多劝，她只是婶子，说句实在，她不太能与黎老太感同身受，说多了反而可能会被理解成站着说话不腰疼。
　　过了一会儿，感觉到黎老太的怒火消散了一些后，姜芷芸才继续说：“娘，我和瑾哥儿商量过了，只让明德和那刘小姐见前两面，然后就不让他们两再接触了。”
　　“根据瑾哥儿的梦境不难猜测，刘家小姐没法同明德继续扯上关系后肯定会再想其他办法，不然她就要被她爹娘送到知县大人后院去。”
　　“现在正是明德即将参加县试的关键时刻，如果让他留在县城，他肯定会天天都去章老先生那边，很难防着刘小姐想法子见到他，不如让明德回村里住一段时间……”
　　姜芷芸还没说完，黎老太就又气了起来：“那个刘家真是好不要脸，狐媚子投胎不成，一个好人家的女孩被养得像窑姐一样，一天到晚净想着怎么勾搭男人。”
　　尴尬地笑了一下，姜芷芸也在心里想着那些有钱人家的小姐怎么还不如她们这些乡下的女人，听瑾哥儿说刘小姐好像还是识字会读书的，怎么连这种最基本的教养都没有。
　　黎老太气过了之后想起姜芷芸的话，问她：“老三家的，你都说了现在正是明德考秀才的关键时期，怎么才能让他回村？”
　　姜芷芸看着黎老太，有些忐忑地说：“娘，我一开始也没想到怎么办，还是瑾哥儿提议、提议说你装病。”
　　有句话叫做好的不灵坏的灵，当着黎老太的面说让她装病，姜芷芸有点担心黎老太会不高兴。
　　谁知道黎老太在想了一小会儿之后双手一拍：“好主意！”
　　“我这个老婆子病了，明德肯定得回来看看我，左右只六七天时间，就让明德像以前志文小子那样不天天去章老先生那边，每天让志文小子给他带章老先生布置的课业回来。”
　　“我一个老婆子太久没有看到孙子，想孙子想得病了，只要明德回来多少有些奇怪，干脆让明礼也回来算了，他在书局做了这么多年的伙计，不至于几天的假都请不到。”
　　姜芷芸没想到黎老太不仅欣然答应了装病，还帮着完善了一下，让他们这个装病的主意显得更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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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1假戏真做
　　姜芷芸和黎老太在左厢话说到一半，黎老头就扛着锄头出去了，等到她说完了黎明瑾的梦和大致安排后，时间不算太晚，但是姜芷芸得回县城去接黎明康，她就抓紧时间同黎老太把梦里发生那些事情的日子对清楚后，赶紧去隔壁黎二爷家的院子喊黎明瑾了。
　　黎明瑾好不容易才等到了机会同堂表哥说说话，怎么这么快他们就要返回县城了？
　　奈何再是舍不得也没办法，黎明瑾知道他们得回县城去接弟弟，不舍地同堂表哥和黎明月道别后，老老实实跟着他娘一起走了。
　　回村的时候，姜芷芸和黎明瑾手上都提着东西，分别是姜芷芸昨晚做的软糕，和她给二老准备的春衫。
　　因为他们三房现在搬到了县城没法在二老跟前尽孝，姜芷芸在给二老准备的东西上就更仔细了，方方面面都会想到他们。
　　当然除了黎老头和黎老太，姜芷芸也有给她爹姜老头准备，这一次回来匆忙，不可能再去一趟下河村看姜老头，姜芷芸就没有带给姜老头的东西。
　　回县城的时候，黎老太给姜芷芸塞了些新鲜的蔬果，因为耽误了一会儿，他们返回县城的时候时间不早了，他们母子两人走得急匆匆的，到了小巷口刚巧碰上黎明康从私塾里出来。
　　顺利接到了孩子没有耽误事，姜芷芸这才松了口气，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回家。
　　到家后，黎明康要练习夫子今天教的字，自己用小木棍在沙盘上写着，等他觉得自己写得比较熟练了后，才提笔在纸上写正式的，这是明天要交给夫子的大字。
　　姜芷芸见儿子专心练字，她就将瑾哥儿给拉到灶房里，一边不疾不徐地准备晚饭，一边将她今天和黎老太商量好的事再告诉黎明瑾。
　　她们决定让黎成志先同那个刘小姐见两面，他们第三次见面那天正好是休沐，那天他们一家人要回上河村，正好是最先知道消息的人。
　　就由黎明瑾去喊在书局做事的黎明礼，姜芷芸去米线铺子通知黎成志他们，黎成石则去接章老先生那边的黎明德。
　　然后接下来的几天，黎明德就不要想着再回县城了，黎老太会想法子将他留在村里，等到刘家小姐重新和别的人“偶遇”上。
　　黎明瑾听着他娘仔细地说着时间和安排，在心里跟着过了一通，没发现什么问题。
　　到了晚上，姜芷芸才同回家的黎成石说，黎成石没想过自家会遇到这样的事，什么乱七八糟的富家小姐和读书郎，刘家在昌平县或许看着还行，若是走了出去那就什么都不算了。
　　几天时间一晃而过，黎明德就像黎明瑾梦里那样，同那位他不知名的小姐见过了两面，心里留些了一些印象。
　　休沐前一天，黎成石按照计划带着妻儿回村，就在这天晚上，意料之中又计划之外的事发生了。
　　老人年龄大了觉会变少，除了冬天太冷时黎老太在被窝里多趟会儿，其他季节她都起得不晚，但是这一天，黎老太很晚了还在床上躺着没起来。
　　黎老头是个男人，心思没有那么细，他自个儿到了差不多该起床的时间就起来了，没有注意到黎老太的状况。
　　一直在灶房忙活的姜芷芸已经把早饭给盛好了才发现黎老太不在外面，她一问黎成石，得知他起床后也没有看到娘。
　　这就有些不对劲了，姜芷芸将手擦干净往爹娘的屋子走去，敲了敲门。
　　敲了好几下，门里才传来黎老太虚弱的声音，姜芷芸推门进去，看着黎老太神色恹恹地躺在床上吓了一跳：“娘，你这是怎么了？”
　　“我觉得有些热，浑身没力气，老三家的，你让老二去喊邢郎中，你们去县城把老大一家叫回来。”黎老太神志清楚，把该做的事安排得明明白白。
　　姜芷芸听婆母说热就伸手摸了摸额头，滚烫得吓人，她眉头紧紧皱着，想不明白婆母怎么真的生了病，心里惴惴不安。
　　“别想太多，我昨晚半夜起来故意吹了会儿冷风，喊邢郎中来看一下就行，没什么大事。”多说了两句，黎老太的声音就开始有些嘶哑。
　　之前她们商量的是装病，黎老太也是这样想的，但她昨晚起来去茅房的时候，一阵冷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把她的睡意给吹跑了。
　　黎老太想着，她要是装病，让黎明德在家里待个一两天还好，真让他在家里待上七八天，怕是不容易，不如假戏真做，真的病上一场。
　　想到了之后，黎老太将套在外面的那层袄子给脱了，又借着月光给自己摸索着洗了把冷水脸，冷风从背心穿过，带走了她身上的热度，等到她觉得差不多了之后，才把脸上的水珠擦干净回房睡觉，一直到她迷迷煳煳睡着，她的手脚都是冰凉的。
　　昨天黎老太在外面最少站了有一刻钟，还在大半夜洗了凉水脸和手，一晚上过去她就开始发烧，伴随着脸色苍白、喉咙发干发痒、浑身无力。
　　姜芷芸听着黎老太说为了装病在晚上起床吹冷风，顿时心头一阵后悔，早知道她当初就不应该提议让娘装病，想点其他法子也好。
　　黎老太只是生病了人不太舒服，脑子没有问题，她看着姜芷芸站在床头迟迟没有动静，轻轻咳嗽了一声：“我真没啥大事，赶紧去把正事办了。”
　　“娘，我一会儿给你端一碗粥进来，你好好休息，过会儿让康儿过来陪你。”姜芷芸心里难受得紧，婆母一把年龄还要遭这罪，都怪她思虑不周。
　　黎老太不满地嘟哝了一句：“喊孩子进来干啥，当心过了病气给他。”
　　姜芷芸没有听到，她出去把黎老太病了的消息告诉大家后，匆匆忙忙去厨房舀一碗粥送进去。
　　黎老头都吃过了早饭准备扛着锄头下地了，在听说黎老太病了后将锄头往院子里一放，回到房间里。
　　还在吃饭的黎成石在后面，因为他原本以为他娘是在按计划装病没着急，还好姜芷芸赶紧在他耳边告诉他说娘是真的病了，他才急急忙忙跟上。
　　黎明瑾是一样的，他知道了后立马拉着妹妹黎明月和弟弟黎明康一起，黎家没出去的人眨眼就都聚集到了黎老太的屋子里。
　　黎老太是个要强的老太太，她不喜欢自己弱势的样子落在小辈眼中，看着大家都跑过来了，对着领头的黎老头一阵骂。
　　“老头子你干什么，我没啥事，就是着了风寒有些咳嗽，你带着孩子们到屋里来作甚，万一把风寒传给了他们怎么办。”
　　“现在正是春耕最忙的时候，老大给你请了几个人帮忙，你还真就以为自己是地主老爷了，想要在家里歇着不出门？你不去地里看着，谁知道那些人会不会趁机偷懒，一天五十文，不能白花！”
　　……
　　黎老太絮絮叨叨的，虽然声音有些嘶哑，但是中气还算足，黎老头同她这么多年的夫妻了，知道这时候不顺着老妻的意思她能继续不停歇地念叨更久，就听她的意思扛着锄头出门了，让她好好休息。
　　等暂时还不知道真实情况的黎老头走了之后，黎老太让黎成石把孩子们也给带出去，吩咐他们吃过了早饭之后让黎成力去请郎中，黎成石他们去县城喊黎成志他们一家回来。
　　事情依旧按照她们的计划往前推进，请郎中和喊人的都出门后，黎明春和黎明夏两姐妹过来照顾奶和弟妹。
　　去到下河村的路途没有往返县城这么远，但是，不太凑巧的是邢郎中出诊了，黎成力根据邢郎中媳妇说的地点找过去，折腾了一圈才将邢郎中给带到黎家。
　　这时候，黎成志和黎明德、黎明礼都回来了，一个个在黎老太的屋子里对她嘘寒问暖。
　　黎老太一改在黎老头跟前中气十足的模样，病恹恹地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儿子和孙子。
　　邢郎中来了之后，看了看黎老太的气色，给她把了脉，确定她只是不小心找了风寒，没有其他病之后写了药方，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没有多待。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尤其对一些平日里身体很好的人而言更是如此。
　　这一场病比黎老太想得更严重些，病情一直反反复复的，拖延了差不多十天才好彻底。
　　不过那是后话，当休沐结束后，黎成石就被黎老太撵去了县里，黎成志也在第二天被赶去了米线铺子，家里只留下了姜芷芸带着黎明瑾和黎明康，还有黎明德和黎明礼两兄弟。
　　让他们两兄弟留下费了黎老太一番功夫，阻力不是他们两人，而是黎老头，在黎老太告诉了黎老头真相后，黎老头才没有再反对，默认了让两个孙子留下来的事。
　　由于黎老太是真的生病了，所以当她表露出想要多看看孙子们的意愿后，还没有具体提要求，黎明德和黎明礼两人就主动表示他们要在家多待几天。
　　那时候，黎老太还故意客气了几句，说她的病没什么，不用刻意照顾她，让黎明德和黎明礼以学业、书局为重。
　　黎老太越是这样说，黎明德和黎明礼就越想留下来，自打他们两兄弟开始去县城学堂读书后，他们待在家里的时间就在一直减少，后来他们爹娘在县城买了宅子，他们两兄弟回来的时间就更少了，已经很久没有好好陪着照顾他们长大的爷奶了。
　　所以，想要留下来的黎明德劝慰黎老太说他即将参加县试，每天除了看书背书之外，就是练习往年的县试题目，不管是在村里学还是县城学都可以把他的文章送去给老师看，不过得要麻烦一下志文，影响不大。
　　黎明礼那边也有理由，他们掌柜的将他推荐给了东家，有可能他再过一段时间会去州城那边的书局做事，州城的书局比县城的大，去了那边黎明礼很可能不再是普通伙计，要变成副掌柜，如果这事是真的，等他去了州城之后回家的时间就更少了，是应该趁现在多陪陪家里人。
　　黎老太他们这才知道黎明礼可能要去州城，她想着以后看到孙子的机会更少了，顿时不再假意劝说，拉着黎明礼十分不舍。
　　有了黎明德和黎明礼兄弟两的陪伴，以及黎明瑾和黎明康好黎明月的逗趣，黎家的孙子辈难得在家里聚齐了，黎老太的精神看着一天比一天好，整个人的病气得到了很大改善。
　　等到她的病彻底好了之后，她算了算日子已经过去十天，估摸着刘小姐应不会再纠缠着黎明德了，黎老太就开始赶人，让黎明德赶紧回去县城，把他这段时间落下的功课好生补上一补。
　　黎明礼也是一样的待遇，既然他有机会去到州城发展，还能从小小的伙计变成副掌柜，那就得抓牢了，别被其他人给抢了去，在书局好好表现。
　　为了方便看黎明德，黎老太让姜芷芸他们母子三人也一并走了，走之前悄悄叮嘱姜芷芸一定得让黎明德不要同那位刘小姐见面。
　　黎老太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黎明瑾没有再做梦了，这就说明黎明德和刘小姐应该不会再有后续，加上黎老太生病的事，黎明德早就把他偶遇过两次的不知名少女给放在了脑后。
　　回到县城之后，姜芷芸后面多次借着送汤给黎明德补身子的理由在章安浩的屋外等着他出来，然后顺路送他到两家分叉路的地方，进一步杜绝了两人见面的可能。
　　这样又过了几天，黎成石回来告诉姜芷芸，刘小姐同他同僚的儿子要成亲了。
　　说实在的，当黎成石的同僚满脸喜气地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时候，黎成石心里有些觉得对不住同僚一家。
　　但是，若是不做出改变，让刘小姐这样的人嫁给明德，黎成石更加不愿意，所以他恭喜了同僚一番，打算等到参加婚宴的时候多送一点礼，以弥补一下心头的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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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想明白
　　其实，刘小姐同那位差役儿子的婚事，只要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些问题。
　　首先两家人算不上门当户对，一个是有钱的商户，一个是手上有点小权的差役，如果刘家稍微没那么有钱，差役家里那读书郎更有本事，或许还可以。
　　其次，婚事匆匆忙忙的，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两家人也是一点交集都没有，突然就传出来了婚事，总让人觉得有些奇怪。
　　最后，听说刘小姐长得还不错，虽然是商户家的闺女，但是人家又识字又会弹琴，而那位差役的儿子又黑又壮，在县城学堂读了三年没有考中童生，又去外面的私塾读了三年，才勉强考上了童生，现在又回到了县城学堂读书，读了好几年没看出来有什么进步，不符合郎才女貌。
　　总归两人不管在什么方面，都不是很登对。
　　这个时候刘家和他的同僚家里还没有传出来乱七八糟的话，但是黎成石知道只要再过几天，刘小弟的事曝出来后，大家就能多少猜到刘小姐是在处心积虑接近这个同僚的儿子了。
　　事实却实如此，等到黎成石同僚的儿子那个冤大头同刘小姐成婚后，没两天就有一个女人同一群人抬着一个在木板上躺着的男人到了县衙外面状告刘家谋人性命。
　　他们告状的当天，县衙差役家里就闹翻了天，因为他们家知道了刘小姐当初接近他们儿子的目的，为此一大家子都在闹腾个不停。
　　没两天，刘小姐和那个县衙差役的儿子是怎么相识的就被人给传了出来——走在路上两人差点撞上。
　　其他的事渐渐也都被火眼金睛的众人给扒了出来，他们两人第二次碰面是在一家冤大头常去的书局。
　　后来两人“无意中”还遇到了几次，直到有一天，那个冤大头和同窗一起走在路上，经过了刘家大门，同冲出家门的刘小姐撞上，两人当众抱在了一起。
　　男未婚、女未嫁，两人就那样当众搂抱在了一起，还难舍难分地在一起抱了两次，不像之前那样只是在街上差点撞上，这一回当着冤大头同窗的面，两人想辟谣都困难。
　　就这当天，刘家爹娘就赶紧去找了差役和他媳妇，商量两个孩子的婚事，准确来说是比较强势地要冤大头负责。
　　对冤大头而言，这个见过几面、他颇有好感的美人主动送入怀中，还要嫁给他，他当然是乐意的，两边很快就达成了一致，跟着筹备起婚事来。
　　新婚燕尔，冤大头同他的娶进家门的媳妇还蜜里调油呢，转头媳妇娘家出了问题，媳妇哭哭啼啼地求他帮忙。
　　冤大头是个脑子不太灵活的，不然也不会算上开蒙读了十来年的书才考上童生，他傻乎乎地相信了自家媳妇的话，认为媳妇娘家同那家人就是一场误会，想让他爹帮帮媳妇娘家。
　　能够在县衙安安稳稳当这么些年差役的人可不是省油的灯，在了解了事情的始末之后，他们夫妻两人差点气得一口血没咽下去。
　　更气人的是，他们儿子还傻乎乎地相信了那个蛇蝎心肠的女人，一点没有怀疑，两人顿时后悔当初两家说亲的时候他们没有更谨慎一些。
　　总是，事情的发展大致就同黎明瑾的梦一样，只是刘小姐的目标换了个更容易攻略的，她更快就达成了目的，刘家的问题在答应了给钱之后轻松解决，唯独那个儿子娶了刘家女的差役在县衙众差役中成了笑话。
　　接着，他们家天天鸡飞狗跳地，差役同他媳妇很不满意新儿媳，想要让儿子休妻，然而他们儿子被那个女人给笼络住了，一点都不乐意休妻，还为此同他爹娘大吵了几架。
　　在这件事发生后的下一次休沐，黎明德同黎成石他们一家人一起回村，走在路上，黎成石将这件事当成一个笑话和教训说出来，为了起到提醒黎明德的效果，他将细节说得很清楚，尤其是冤大头和刘小姐的几次见面。
　　一开始黎明德就当听故事，但是当他听到他三叔说什么在路上无意中撞上，然后没两天在书局遇上后，总觉得这一段有点熟悉，就好像他曾经也听到过一样。
　　过了一小会儿，黎明德才突然想起来，他在接近一个月之前经历了同样的事，一个白衣服的少女同他在街上差点相撞，然后他去书局找明礼的时候，在书局再次看到了对方……
　　不知道为什么，黎明德总觉得有些过于巧合，所以他听了他三叔说完整个故事后，忍了一会儿没忍住问他：“三叔，那位刘小姐的长相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黎成石假装认真地想了想，回到道：“好像听他们说刘小姐的左侧脸颊有一颗比较明显的痣。”
　　刘小姐脸上唯一比较特殊的地方就是左侧脸颊上的痣，黎成石不确定黎明德有没有留意到过，说出来了之后用余光有点紧张地盯着他，希望他能够有所发现，并且反思。
　　黎明德的脸色在黎成石说出那颗痣之后立马变了下，这种变化不大，不过在盯着他的黎成石看来足够说明情况了，看来他们的目的是达到了，黎明德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这时候，黎明德的内心正在天人交战，一方告诉他这些可能只是巧合，他不希望自己曾经有过些微好感的女子是这样心机深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另一方则告诉他，三叔口中那个女子明显就是他曾经遇到的那个人，他之前也是对方算计的对象，因为他三叔同样是县衙的差役，她想要让三叔帮她弟弟。
　　黎明德的脸色有些发白，看上去他好像有些不舒服，黎成石见他那样，明知故问：“明德，你怎么了，是不是看书太久了人不舒服，要不要休息会儿？”
　　姜芷芸也跟着说：“等会儿你奶要是看到你这样只怕是会很担心，那边有个茶棚，咱们坐会儿喝口茶再走？”
　　黎明瑾也跟着表示了一下关心，问道：“大哥，你怎么了？是不是像奶一样病了？”
　　在场唯一一个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是黎明康，他听着爹娘和哥哥都说大哥不舒服，赶紧绕着跑过去后担忧地盯着大哥看。
　　“三叔、三婶、瑾哥儿、康儿，我没事，可能是最近看书有些累到了，我们去旁边的茶棚喝口热茶再回去吧。”黎明德顺着黎成石和姜芷芸的话往下说，他现在脑子有些乱，需要冷静一下再走回去。
　　等到黎明德把心里那些纷杂的思绪给收拢了之后，他的脸色好看了很多，黎成石和姜芷芸见状，提出继续出发往村里走去。
　　回到了黎家之后，黎明德的样子还是看着有些不太好，好在姜芷芸进屋之后就先同黎老太通了气，黎老太没有询问黎明德怎么了，假装没有看到大孙子的异常。
　　在晚上想了不短的时间，黎明德终于想明白了些，这件事的错不在他身上，别人想要算计他，想要在他身上使坏，是他无法克制的，他能够做的就是让自己变得更厉害，能够识破那些别有用心之人背后的真实意图，不让自己被骗，不让家里人操心。
　　黎明德在想通透了之后，他回忆起三叔说起刘小姐时的样子，忍不住苦笑了两声，三叔会专程将这件事当着他的面说出来，很有可能是因为三叔打听到了什么。
　　有些时候有些事不需要说太明白，黎明德也没有想过去找黎成石证实是不是那样，他只需要记住自己以后同人相处的时候留个心眼就行。
　　第二天一大早，看着恢复了正常的黎明德，知情人们都松了口气，生怕这孩子陷入了死胡同、钻进了牛角尖出不来。
　　这时候，距离县试还有一个月不到，要是他的心态出了问题那不就麻烦了，可得赶紧开导他，他自己能够想通当然是最好的。
　　今年的县试本省学政定在了四月十九这天，所以这一次三月底的休沐之后，黎成石下一次的休沐不会回来，虽然因为他有子侄参加县试不得不避嫌，不能去考场附近、不能参与试题的相关工作，但是其他的准备事宜他还是可以去帮忙的。
　　为了四月的县试，整个县衙的差役都忙了起来，好在县试每年都有一次，大家经验丰富，虽然忙却不至于乱了手脚。
　　秀才试分三层，县城组织的叫县试，州城组织的叫府试，在省会府城组织的反而叫院试，在每年四月的某一天一起进行，由本省学政统一安排教谕们出题和批改，各个级别的地方官员配合。
　　要成为秀才必须要通过县试、府试和院试，这三次考试不一定要连着通过，比如说某个考生第一年通过了县试，而第二年的府试他没有通过，那他通过县试的资格可以保持三年，三年之内还是没有通过府试的话，他就要重新再考一次县试。
　　院试和府试之间的关系也是一样，有效期限都是三年，三年没过就打回重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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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3县试
　　本次县试，是黎明德的第一次县试，除了黎明德，还有白志文也要参加。
　　另外，姜家的姜齐明，也就是黎明瑾的大表哥要去州城参加府试，去年姜齐明一次就通过了县试，按照他的水平，今年的府试应该没什么问题。
　　在距离县试还有五天的时候，黎老太就包袱款款地从村里到了县城，她过来的目的很简单，照顾黎明德的一日三餐、生活起居，让他不至于在准备县试之外的事情上分心，也好让白秀荷他们好专心铺子上的事。
　　黎家大房这个二进的小院刚买下来前两年，黎老头和黎老太会在农闲的时候过来住一段时间，到后来，他们就不那么愿意搬来搬去的了，变成了只有黎明德和黎明礼两兄弟住。
　　两人白天都不在家，他们家的大门长期关着不开，灶房也几乎没有冒过烟，前段时间黎明礼被孙掌柜推荐去了州城做书局副掌柜后，这个宅子更冷清了，黎老太来了之后才算增加了不少人气。
　　白天黎明德去章老先生那边时黎老太就去找邻居聊聊天，主要是想打听一下平时她孙子的生活，顺便再看看附近的环境怎么样，孙子在这边住着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黎老太的面相在不笑的时候会显得有一点刻薄，但是一旦她愿意笑，愿意同别人相处，她的样子就会变得平易近人，很容易同别人打成一片。
　　在她的刻意接近下，第一天黎老太就搞清楚了大孙子一个人在这边住着是什么情况。
　　说实话，黎老太有些心疼孩子，太冷清了，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有点担心长期一个人住会不会憋出毛病来。
　　左思右想，黎老太把锅扣在了自家老头子头上，要不是老头子死犟一定要守着他的那些宝贝地，他们就可以同老大他们一家一起在县城住，虽然确实有些不习惯，但至少能够照顾明德的生活。
　　现在马上就要县试了，在这种时候不好做出什么改变，黎老太把她对自家老头子的火憋在心里，又询问了一些有照顾考生经验的妇人后，她拿出了看家本事，天天给黎明德折腾好吃的，尽量在考前给他补上一补，省得考一场下来就累病。
　　五天时间一晃而过，在考试前那天下午，白志文提着考试要用的篮子和他明天要穿的衣物来到了黎家大房的宅子外面。
　　黎明德和白志文两人都要参加今年的县试，他们之前就商量好了，白志文住在黎家，两人可以一起结伴去考场，互相有个照应。
　　县试一共要考三天，这三天里，考生看题答题、吃喝睡觉都要在小小的号房中度过，考场只会提供一点必要的炭火和清水，其他的都自备。
　　黎老太在询问了有经验的人之后，结合白姚氏曾经给她说过的经验，给黎明德和白志文准备了足够他们吃三天的白面饼子，烙得干干的，在这种天气里放三天不会坏，在考场上用烧开的温水把饼子泡软就可以吃。
　　除了吃的，还有衣服，要在号房里睡觉，又不让考生们带被子，就只能在外袍上下功夫了，白志文的外袍是白姚氏给他做的，黎明德的外袍是姜芷芸做的，在细棉布里仔仔细细地塞了一层薄薄的棉花，既不会显得厚重不允许带进考场，又足够晚上睡觉盖着保暖。
　　还有考场里要用到的笔墨砚，也都要带上足够分量的，在考场里这些东西坏了可没有人能够借。
　　一切准备就绪，到了开考当天，所有的考生天不亮就已经聚到了考场外面，白志文和黎明德也是如此，他们两人穿着厚薄适中的衣服，精神抖擞地在一众蔫嗒嗒的考生中看着还挺醒目的。
　　县试和童试一样，要准备好亲供、互结、具结三样文书，亲供由村里提供，互结他们花了几两银子找了个县里有癝生身份的老秀才作保。
　　就是具结稍微麻烦一点，需要同为童生并且参加本次县试的学子一起，白志文从小在洪云州长大，玩伴、同窗什么的都在那边，好在黎明德之前有在县城学堂读书，他在学堂认识人，很早就找了三个品行端正的同窗约定互相作保。
　　原本章安浩想着自己只两个弟子，打算帮他们找互相做保的童生，没想到两个徒弟自己就解决了，没有让他费心。
　　同他们两人互相做保的三个考生来得稍微晚一点，五人找了个角落站着，等着一会儿搜身进考场。
　　其实这时候巡考的差役和考官们早早地就到了考场中，他们比考生们来得更早，在知县赵承泽的带领下最后检查了一遍考场和号房，确认没问题后，赵承泽作为昌平县县试的主考官一声令下，站在门口的差役开始按照报名顺序喊门口的考生进考场外面的小棚子检查。
　　检查的第一步是将外袍脱下来只着单衣，一个差役搜身，一个差役检查外袍，还有一个差役检查考生带进考场的篮子，篮子里的东西只要是看上去能够藏东西的都要打开，尤其是馒头、饼子一类的吃食，必须掰开看看有没有藏着小纸条。
　　四月的早上，气温还是有些低，赵承泽担心脱掉了外袍的学子们着风受凉，命人在考场外面搭了两个棚子，让考生们在棚子里接受检查，这样也防止了一个个考生脱了衣服的样子被别人看见。
　　经过了搜身检查，考生们的样子大改，头发乱蓬蓬的，衣服匆忙之间穿上有些带子没有系上，篮子里装的饼子馒头碎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
　　大考生们都暂时顾不得那些，提着篮子就进了考场。
　　进去后第一件事是抽签，抽的是号房的位置，最好的位置是几个角落的号房，安静，答题的时候不容易被外面的情况影响。
　　最坏的位置就是挨着茅厕那边的，被大家戏称为粪号的几个号房，天气已经逐渐热起来了，如果有人去上了茅房，那味道直接能够把人给熏晕，哪里还静得下心做题。
　　黎老太在人群最前面，她看着孙子被检查完了进入考场后，在心里将自己知道的所有神佛全都求了个遍，希望各路神仙保佑她家明德不会抽中那招人嫌弃的粪号。
　　黎明德的运气还不错，他抽中的是一个挨着角落的号房，只是左右两边都有人，还算比较安静。
　　白志文的运气也不错，他同样抽到的号房距离粪号有些远，只是他左边的那位考生在到了号房之后就一直烦躁地走来走去，弄得他也有些紧张，想要提醒对方安静，但是想着这会儿没开考不好说什么。
　　还好巡考的差役发现这个考生老发出声音后，警告了他一通，那个考生总算安静了下来。
　　另外三个同他们互相作保的童生之一的运气就没有这么好了，抽了个距离茅房只有三个号房的号，还没有开考，他仿佛就闻到了茅房那股销魂的味道，整个人都不好了，硬生生打了个寒颤。
　　等到考生们都走进了考场后，考场外面的无关人员就要被赶走，未来三天，这附近不能有任何人在外面熘达，防止有人给里面的考生传递信息。
　　这三天时间，不论是在里面答题的考生，还是对在外面焦心等待的考生家人而言都过得很慢。
　　三天后，姜芷芸早早地喊了一辆牛车在考场外不远处等着，一会儿负责把从考场下来的白志文和黎明德以及在县城待了一段时间的黎老太送回上河村去。
　　考生离开考场是按照进去抽签号房的顺序排，有的考生在里面待了三天好像受了场大折磨，一个个蔫嗒嗒的看着就不太好的样子，有的考生看上去还好些，能够自己走出来。
　　属于前者的考生多，软绵绵的没有力气是由差役扶着能走的还好，有几个直接甚至被人用板子给抬出来。
　　好在那几个看着不太好的考生家人一直在外面等着，看着自家孩子竖着进去横着出来，立马上前去将他们给抬走。
　　出来的人越多，等着的人就越着急，尤其是听着耳边不停地有人喊什么赶紧请大夫，回家烧热水熬汤这些话之后。
　　还好黎明德和白志文两人都属于后面那种，精神看着还不错，不需要人搀着，他们自己跟着黎老太和姜芷芸走到了牛车所在的位置。
　　像他们那样精神比较好的考生都是平时在家多少会做点活的那类，这样他们才能够撑下来一场耗时整整三天的考试。
　　虽然他们两人看着还好，但是黎老太不放心，她将牛车上那个用旧袄子裹着，温度都还有些烫嘴的姜汤端了出来，让他们两人一人一碗喝了下去。
　　接下来就由黎老太带着他们两人回村休息，章安浩给他们放了三天的假，这三天只需要做日常的功课，不需要做文章。
　　比起只考一天的童生试，县试确实累人得多，他们虽然看着还好，但是他们各自回到家之后吃了点东西洗漱一番，一直到第二天快午时了才起床。
　　黎家院子和白家院子就是挨着的，白志文在家吃了午饭之后，带着自己默写出来的考场文章找上了隔壁的黎明德，打算互相看看对方的文章。
　　白志文过来的时候黎明瑾正在院子里同弟弟妹妹玩，准确来说是黎明月和黎明康两人在比赛谁背诵的三百千又多又准，黎明瑾是裁判。
　　他们会在黎家院子，是因为教黎明康的夫子除了给他们这些小孩开蒙，还另外带了两个弟子，那两个弟子不是开蒙，是跟着秀才学四书五经准备秀才试的，其中一位要参加今年的府试，夫子要亲自带着那个弟子去洪云州，他就给私塾所有的孩子放了十来天的假。
　　姜芷芸想着黎明德考完了会回家休息几天，康儿还有几天不用去私塾，她就收拾了下东西，今天上午就带着两个孩子回了上河村。
　　时隔几个月，白志文这是第一次再看到黎明瑾，他看着黎明瑾在弟弟妹妹跟前笑得双眼弯弯的样子，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黎明瑾他们也都看到了白志文，黎明瑾稍微收敛了些脸上的笑意，黎明月和黎明康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白家哥哥同他们大哥一样在考秀才，早就不学三百千了，他们两人在他跟前背诵三百千，就像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一样，怪不好意思的。
　　听到了门口的动静，黎明德走了出来，他也已经把自己在考场上的文章默写了出来，正等着白志文。
　　黎明德的出现打破了院里有两分尴尬的气氛，等两位哥哥离开之后，黎明瑾让弟弟妹妹继续背诵百家姓，谁能够被背对最多，他就把自己今天的软糕给谁吃。
　　自从姜芷芸学会做软糕，且知道黎老头和黎老太也喜欢吃软糕后，她就开始经常做软糕，因为放的糖少不会吃坏牙，两个孩子饿了她就把其他的零嘴换成了自制的软糕。
　　十三岁的黎明瑾已经脱离了小时候那种喜欢吃零嘴的年龄，他担心自己吃多了长胖会变丑，偶尔饿了会吃一两块，其他时候他都不怎么吃，姜芷芸给他的那份软糕多半都进了他爹或者黎明康的肚皮。
　　平时没有人竞争的时候，黎明康对软糕的喜爱程度也就一般般，但是今天出现了一位竞争对手后，黎明康燃起了熊熊斗志，十分想要拿到自家哥哥的那份奖励。
　　这会儿姜芷芸正同黎老太一起在灶房里忙活，她听着院子里孩子们的笑闹声，笑了笑对黎老太说道：“娘，大哥他们的米线铺子除了卖米线，有没有想过再卖点别的东西？”
　　黎老太去年年底那会儿好像听黎成志念叨过两次，现在米线铺子的口味已经有了高汤米线、鱼汤米线、酸萝卜老鸭汤米线、羊汤米线、干拌米线和凉拌米线几种，想研究出新口味的米线不容易，他们确实想过再卖点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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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4有颜色的软糕
　　“他好像说过想卖，但是没想好要卖什么。”黎老太抬头看向姜芷芸，“老三家的，你突然这样说是有了什么想法？”
　　当初黎成志一家开始卖米线，就是姜芷芸又出主意又出钱，最后才能做起来，想到这，黎老太颇有些期待地看着姜芷芸，希望她再有个什么好主意，乡下人不怕费力气费事，缺的就是个挣钱点子。
　　其实黎成志的脑子还算灵活，一开始姜芷芸只说了高汤砂锅米线这一种，后来他和白秀荷一起陆陆续续琢磨出来了几钟不同口味，各有不同特色的米线，已经算挺不错的了。
　　但是要让他这样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泥腿子想一个新的东西，还是稍微有些困难。
　　利用空闲的时间黎成志去看了别家卖的东西，什么包子、馒头、饼子一类的到处都在卖，太常见了，如果不做出新花样、新口味来，就不够吸引人，所以他最然一直在想再卖个什么东西，但是一直没有想好。
　　姜芷芸不知道大哥也在想这事情，她有这个想法是因为上午那会儿黎老太的动作——将洗干净了的红薯同米饭一起放在锅里蒸熟。
　　以前大家都是种红薯，红薯和米饭一起煮米饭的颜色不会发生变化，但是如果放进去的是紫薯，挨着紫薯的米饭颜色就会被染成紫色。
　　不仅仅是米饭的颜色会变，如果单独用水把紫薯煮熟，煮紫薯的水颜色同样会变成紫色。
　　最近姜芷芸经常做软糕给家里人吃，软糕实际上是用大米磨成浆之后做成的一种糕点，颜色是纯白色的，因为没有加糯米，做出来的软糕松软而不粘牙，属于大部分人都会喜欢的味道和口感。
　　可普通的软糕会做的人家不少，并不稀罕，但是如果软糕上多加颜色呢，就拿紫薯来说，白色软糕加入了紫薯后一旦变成了紫色的软糕，不就变得不一样了？
　　除了紫色，应该还可以做出来其他的颜色，比如说红色、黄色、绿色、蓝色这些，如果能够多找几种带颜色的蔬果将软糕变成五彩的，那绝对是昌平县独一份，而且多加几种颜色之后，别人也不容易猜出来他们家的软糕是怎么变成这种五颜六色的。
　　姜芷芸在黎老太期待的眼神中，将自己的思路整理了一番后说了出来。
　　接着，黎老太就用一种看稀奇的眼神看着姜芷芸，弄得姜芷芸心里有些发毛，心想她婆母这是怎么了？
　　黎老太啧啧两声，摇了摇脑袋：“老三家的，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想得到这么多主意，是因为读书？”
　　黎老太是真的好奇，在黎成石同姜芷芸刚成亲不久时，她其实有过一段时间嫌弃姜芷芸，她认为这个儿媳妇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细皮嫩肉的还识字，一看就不是乡下婆娘。
　　后来老三在她怀着孕的时候参军去了，两年时间没有音讯，她一开始担心这个长得好看的媳妇害怕她家老三死了自己守寡，会跟着别人跑，但是姜芷芸坚持了下来，深居简出的就在家里待着带孩子，让黎老太对她改观了不少。
　　随着相处越多，姜芷芸渐渐成为了黎老太心里最中意的儿媳，黎老太这会儿就想知道是不是读过书的女人真的不一样。
　　听了黎老太的疑惑，姜芷芸没忍住笑了笑：“娘，我说的这些只是小聪明，上不得台面，得靠卖力气挣钱，不算什么的。”
　　“怎么叫不算什么？哪里不算什么了！”黎老太不认同，“你随便找一个咱们村的婆子媳妇问问，谁能想出来这些挣钱的法子，就只有你脑子灵光，不是因为读书是因为什么？”
　　想了想，姜芷芸答道：“我估摸着和读书没什么关系，正经的书我也是看不明白的，您也知道我有接绣坊和成衣店的绣活，平时闲着没事就看看游记什么的，给绣活找点灵感，可能和我平时看的游记有关。”
　　姜芷芸觉得自己的想法比较多，应该就是同游记有关系，游记都是写的其他地方的风土人情，还有一些作者自己的见解，看得多了，就好像她也去了那些地方，了解了作者的想法，让她比整日宅在后院的女子们视野更宽一些。
　　黎老太没看过姜芷芸口中的游记，也不知道游记是什么东西，但是她听明白了姜芷芸话中的意思，不就是说一个接一个挣钱的主意来自于一种叫做游记的书。
　　婆媳两人聊了两句同游记有关系的话之后，黎老太放弃了了解这个她未知的领域，同姜芷芸商量起她更擅长的——除了紫薯，还有什么蔬果可以用来给软糕染色。
　　黎老太觉得绿色是最容易找到的，大多数的蔬菜都是绿色的，找到口味比较清淡的蔬菜榨汁加入软糕就能做成绿色的。
　　其次，黄色也是比较好找到的，南瓜、红薯、黄玉米之类的颜色都是偏向黄色的，可以试试看加入哪一种口味最好。
　　红色的话好像没有那么容易，黎老太以前听人说过甜菜根是红色的，但是她们南边的人想要找到甜菜根不容易，另外就是红曲是红色的，但是那玩意儿更难弄，听说是酿酒要用到的，会做的人都将这门手艺捂得死死的，一丝一毫都不会透露出来。
　　这些红色的染色剂都不容易弄到，黎老太将她的目光放到了野果子上，考虑找一种红色的野果子来给软糕染色。
　　红色之外，还要找蓝色、青色的，黎老太记得山上有种野山梅就是蓝色的，等到夏天的时候去山上找找看能不能找到。
　　黎老太把她想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说了出来，姜芷芸却突然说：“娘，紫薯的颜色其实仔细看一看好像也是蓝色的。”
　　“嗯？”黎老太一头雾水，之前不是说紫薯是紫色的吗，怎么会说是蓝色的呢？
　　姜芷芸没有解释，她让黎老太稍等，一会儿就能看出来会不会是蓝色了。
　　这会儿锅里已经没有蒸着紫薯和米饭了，姜芷芸单独找了一小根紫薯，将其切成小块扔进水里煮着，没一会儿，她将锅里的水给舀出来放进白色陶瓷碗里，果然，碗里的水看上去是一种淡淡的蓝色。
　　黎老太的眼睛瞪得熘圆，这、这紫色怎么就变成蓝色了，老三家的怎么像是变戏法的一样，太神奇了吧。
　　姜芷芸平时做绣活，对绣线的颜色很是敏感，一旦弄错了某个颜色，虽然不至于让整个绣品被毁，但是效果会有影响，从上等品变成中等品。
　　所以，她能够分辨出紫薯的颜色到底是怎么样的，在姜芷芸的操作下，黎老太看到了因为煮的时间长短、紫薯数量不同，最后舀出来水深浅颜色也不一样，在普通人眼里就是蓝色和紫色混杂的颜色。
　　因此，姜芷芸也想到了处理红色的办法，不一定要用特别正、像红纸一样的红色，只要带着浅浅的红色就行，其他几个颜色也是一样的。
　　有时候入口的东西颜色太深了反而容易让人觉得不适合吃到嘴里，浅一点的就要好很多了，尤其是很得年轻男子、女子的喜欢。
　　黎老太和姜芷芸婆媳两人说到兴头上，两人看着满满一锅的紫薯水，决定这会儿就试着用紫薯做蓝蓝色的软糕试试，如果成功了，那她们晚上就告诉黎成志，问他要不要在铺子里卖这种彩色的软糕。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黎明德和白志文两人互相交换了文章，又一起讨论了一番，做了每天的基础功课后，就到了该吃晚饭的时间，白志文适时告辞回家。
　　黎明瑾也“考教”完了黎明月和黎明康两人的三百千，给了他们一人一块软糕，又玩了一会儿就准备吃饭。
　　晚饭时间黎成志他们要继续卖米线，得等到卖过了最后一轮米线，天快黑了他们三人才会回到村外，虽然黎成志他们没有回来，但是到了晚饭时间带颜色的软糕还是被黎老太他们端出来了。
　　灶上的活对黎老太她们而言都是熟悉的，当浅蓝紫色的软糕做成功后，她们又尝试加了南瓜的浅黄色软糕以及加了菜汁的浅绿色软糕。
　　三种不同颜色的软糕，不仅仅是颜色不同，还有口感和口味的改变，浅蓝色的软糕有了紫薯的甜糯，浅黄色的软糕增加了南瓜的嚼劲，浅绿色软糕有菜叶的清香。
　　当软糕被端上桌后，几个孩子的眼睛都亮了，直直地盯着软糕看，尤其黎明康的样子最馋，就像要流口水了一样。
　　黎明瑾看着这些软糕，也颇有些心动，暗自庆幸他下午的软糕给弟弟妹妹吃了，他等会儿可以多吃几口。
　　平时的软糕姜芷芸没有放糖，这一回既然是要做出来打算卖的，她就酌情添加了不少糖让软糕吃起来甜甜的。
　　果然，等软糕吃到嘴里后，几个孩子更喜欢了。
　　新的软糕直接成为了家里孩子们目前的心头第一好，自己碗里的吃完了之后眼巴巴地瞅着盘子里那些还没有分配的。
　　姜芷芸笑着对他们摇了摇头：“好了，你们几个乖乖吃饭，想吃的话明天才能吃了。”
　　今天她们做的软糕多，黎成志和白秀荷他们等会儿回来吃不了几块，可以剩下不少给孩子们明天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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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5喜事临门
　　夜幕降临之前，黎成志他们回到了上河村，因为他们要错开客人吃饭的时间提前吃晚饭，忙活了这么久之后到家他们其实已经有些饿了，刚巧回来就有软糕吃。
　　在尝过了几种软糕之后，不用黎老太和姜芷芸多说，黎成志自己就看到了软糕中的商机。
　　当天晚上，黎成志和白秀荷就想要学着做软糕，被黎老太噼头盖脸骂了一顿，现在这么晚了着什么急，明天他们要起这么早不能睡得晚，想要学做软糕明天卖了中午那一轮米线后让白秀荷先回来，到时候姜芷芸再慢慢教白秀荷怎么做这种彩色的软糕。
　　其实做软糕真的不复杂，黎老太在看了姜芷芸做的软糕后她对软糕的做法已经了解了七七八八，但是她不熟练，而且在颜色的分辨上姜芷芸更精准，让姜芷芸教白秀荷做出来的才会更好，而且这样软糕卖钱了之后，老大他们更应该分钱给老三他们一家。
　　接下来的日子，白秀荷早上跟着黎成志一起去到县城卖米线，等午时过了，她就提前回到上河村，同姜芷芸一起研究软糕。
　　五天时间过去，怎么做软糕白秀荷已经学会，只是软糕的颜色调配还没有彻底弄好，但是黎明康的夫子已经回县城了，他得回去上课，姜芷芸只好带着两个孩子一起返回县城，留下白秀荷一个人在村里研究怎么做出好看又好吃的软糕。
　　时间就这样慢慢过去，因为研究软糕的缘故，黎家众人没有像之前那样一门心思想着县试怎么样，一直到县试成绩出来后，黎成志听了过来吃饭的客人谈论起才想到还有这回事。
　　县试的成绩是在五月下旬第一天公布的，距离县试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黎成志只关心两个人的成绩，一个是他儿子黎明德，还有一个是他们的邻居兼儿子的师弟白志文。
　　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米线铺子里正忙着，黎成志不好丢下铺子里的事跑去县衙外看成绩。
　　他不去却有人跑过来告诉他——两个孩子都通过了县试，成绩非常好，黎明德一个第一，另一个叫白志文的第二。
　　过来告诉黎成志他们这个消息的人是黎成石在县衙外面随便找的一个跑腿的人，给了两文钱让对方跑一趟，多的是人愿意接这样的活。
　　黎成志当时正在收碗，手一抖差点把手上的碗摔在地上，他眨了眨眼睛，他家明德考了第二？
　　因为黎成志大字不识几个，他一直都只听自家三弟说明德读书不错，继续这样读下去考个秀才不在话下，结果没想到这孩子不声不响地考了个第二回来吓唬他爹？
　　没错，黎成志听到过来报信的人说两个孩子一个是第一，另一个是第二后，默认了自家明德考了第二，根本没有听清人家说的话。
　　好在他反应快，手立马稳了下来，将碗给扶住了，没有失态将碗给摔地上。
　　白秀荷那时候正在烫米线，她手上的动作也停顿了下来，傻愣愣地看着那个过来报信的人，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问：“我家明德考中秀才了？”
　　由于之前姜芷芸和黎明德解释过很多次，白秀荷是知道考秀才要通过县试、府试和院试三次考试的，但是一时间黎明德考过县试的消息让她把那些需要记忆的东西忘在了脑后，只余下了最初对考秀才的印象。
　　过来报信的人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见识过各式各样的人听到消息的各种反应，白秀荷这样的还算好的。
　　忍下来了笑意，那人向白秀荷和黎成志解释道：“咱们县考的只是县试，你家读书郎还不是秀才公呢，想要成为秀才公还得去州城考府试、去府城考院试，不过我看你家读书郎的县试成绩，成为秀才公没问题，等过两年我还来你们铺子报喜，哈哈……”
　　白秀荷这时候也反应过来自己闹笑话了，不好意思地理了下头发，在客人善意的催促下赶紧将锅里的米线捞起来。
　　黎成志恢复得更快些，他拉住那个过来报信的人在铺子里坐下，说是要给他上一碗高汤米线，辛苦他跑一趟。
　　因为黎成志的忽略，等到那个报信的人吃了一碗米线走了，他们都没有注意到黎明德是考了县试第一。
　　姜芷芸得到消息比黎成志他们早一些，因为黎成石同样打发了人回家告诉姜芷芸这个消息，县衙到粮西巷的距离更近，姜芷芸知道消息后就开始准备祝贺的东西，等会儿下午了同黎明瑾一起送去大房在县城的宅子里。
　　除了米线铺子和粮西巷，黎成石还花了十个铜板请人回趟上河村通知村里的黎老头和黎老太老两口，让他们知道消息后也高兴高兴。
　　县试只是考秀才的第一步，黎家人自己知道了就行，没有往外说出去的必要，就像姜家那边一样，姜齐明去年就考过了县试，姜家低调，知道消息的人不多。
　　今年姜齐明去参加府试了，按理来说府试的结果会和县试同一天公开，只是府试的结果在州城，送信什么的得晚上一两天。
　　一直到第二天下午了，姜家那边才得到消息说姜齐明的府试过了，他距离秀才只剩下最后一个院试。
　　得到确切的消息后，姜喻之就立马前往妹妹家告诉妹妹这个好消息。
　　就是这两天姜喻之还有一个消息要告诉姜芷芸——他要到县城学堂做夫子了。
　　为此，他们一家人都搬来了县城，他们暂时买不起房子，租一个小点的一进小院，够一家人住。
　　换成五年前，姜家想要搬来县城住的话，租房子这笔钱是很难拿出来的，因为姜王氏身子不好，经常汤药不离口，药费几乎就要花光姜喻之教学生收的束脩。
　　自打五年前有了那根猴子送来的野山参调理身体，姜王氏的身子就好了很多，没有再时常吃药，姜家总算能够攒下来一些钱。
　　但是，在下河村姜喻之能够教的孩子越来越少，他看着留在下河村收入会越来越少，才下决心到县城学堂试试。
　　姜喻之觉得，自己教的自家儿子这个榆木疙瘩都快要考上秀才了，那他到县城学堂教那些只是童生甚至童生都不是的孩子应该没问题。
　　本着这样的想法，姜喻之找黎明德了解了一下县城学堂平时的课程后，自己在家准备了一个月，到县城学堂自荐。
　　县城学堂的院长是一个老举人，年轻时在府城那边做过教谕，后来觉得府城的学院规矩多，就到了自己老家县城的学堂做院长，日子过得还不错，对学堂和学子们也挺负责的。
　　这位院长见了姜喻之一面，让他给今年刚考上童生的学子上了一节基础的四书课程后，拍板决定留姜喻之在学堂做夫子，考虑到姜喻之在村里还有些学生，院长让姜喻之在一个月之内到学堂报道就行，给他留够了准备时间。
　　这一个月刚巧遇上了县试、府试和院试，姜喻之先是空了六天时间陪着儿子去州城参加府试，回来之后就同他私塾里现在还留着的学生们说以后他不再教他们了，如果不想继续学了，可以找他退束脩，如果还想要继续学下去，他会陪着他们一起找新夫子。
　　姜喻之花了大半个月把村里那些学生的事情处理好，同时姜老头也在县城找到了一个价钱还算可以的小宅子，一家人花了几天时间收拾家里和新租的宅子，在府试结果出来的前一天，姜家搬到了县城里。
　　姜芷芸之前都不知道姜家已经搬到县城来了，她听着娘家大哥说了这段时间的忙碌后，惊喜之余忍不住埋怨了他几句：“大哥，搬家这么大的事你们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们，害得我什么都没有准备不说，还一点忙都没有帮上。”
　　“你现在已经是黎家的媳妇了，别老想着娘家的事，再说我看这事也没什么可说的，我们就是租个房子住，又不是买了宅子。”姜喻之面对妹妹的埋怨理直气壮地说自己的理由，“再说你要照顾两个孩子和妹夫忙得很，我们的东西不多，我和你大嫂半天就弄完了。”
　　姜芷芸不赞成：“大哥，就算我是黎家的媳妇了我还是姜家的女儿，兄妹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你和妹妹我客气什么，石哥白天要去县衙，康儿要去私塾，只有我和瑾哥儿在家，就算我们做不了其他的，帮忙收拾一下宅子还是可以的，大嫂的身子不好，好不容易才恢复些……”
　　看着姜芷芸要喋喋不休地继续说下去，姜喻之按住她：“好了好了，我过来一趟就是想告诉你一声，晚上家里别做饭了，你带着成石和两个孩子过来，我和你大嫂都准备好了，庆祝你大哥我到县城学堂做夫子和齐明考过府试，有什么别的事以后再说。”
　　姜芷芸拉住马上就想要走的姜喻之，到灶房翻箱倒柜地找出来两条风干的肉干，还有一些能够放一段时日的吃食，统统放在篮子里塞给姜喻之让他带回去：“大哥，这些吃食你要是都不愿意拿，我们晚上哪里好意思过去吃饭。”
　　以前两家人的经济状况差不多，姜家隐约比黎家还好些，虽然因为姜王氏吃药的缘故总是没法攒钱，但是姜家人口简单花销也少，不像黎家一大家子人，所有的钱都被黎老太管着，做儿媳妇的姜芷芸手上拮据。
　　黎家分家后，大房、二房和三房都各有各的造化，黎成石他们的情况比姜家好多了，姜芷芸每次回娘家就会多多地带东西回去，想着让娘家人的生活好些。
　　但实际上，每次姜芷芸带了多少东西去，姜老头就会多多地让她带更多东西走，不让别人有说闲话的机会。
　　看着篮子里满满当当但是不算特别值钱的吃食，姜喻之没有拒绝，等会儿妹妹他们过去吃了饭之后让他们也带些吃的回来就行，不算什么。
　　于是，姜喻之就那样提着篮子走了。
　　巷子里的人家之间是没有秘密的，大家都看到了姜喻之进来前和离开后的样子，等姜喻之走了之后，自认为同姜芷芸关系还不错的就去到她家，同她说话聊天时隐晦地说她对待有些亲戚脸皮太薄了，这样的事有了一次就会有两次，要是不早点解决以后会被缠上摆脱不了。
　　不等姜芷芸解释，在旁边帮着姜芷芸给康儿做夏衫的黎明瑾就站出来替他舅舅打抱不平了：“周大婶，刚才那是我舅舅，我舅舅要到县城学堂做夫子，他们刚搬家到县城，还有，我大表哥通过了府试，明年能去府城参加院试，我舅舅过来是告诉我们家里发生了两件喜事，请我们一家去他们家吃饭庆祝下的。”
　　还有一句话黎明瑾没说，舅舅才不是你们说的什么穷亲戚上门打秋风，每次他们去了外公和舅舅家，外公他们都会多多地给东西的。
　　虽然最后这句话黎明瑾没说，但是他前面的话已经差不多表达了这个意思，能够在县城学堂做夫子的那肯定是秀才公，秀才公怎么可能是穷亲戚，再回想一下人家那穿着打扮气度，想以过来人身份提醒姜芷芸的人登时闹了个大红脸。
　　转念一想，黎姜氏的大哥是秀才，还有一个明年就能考上秀才的外侄，一门双秀才，原来黎姜氏的娘家比大家了解的更厉害，难怪一个乡下媳妇，能够把两个孩子教得聪明可爱又懂事乖巧，也能够紧紧地拴住她相公的心。
　　想到之前巷子里还有人说什么黎捕头娶黎姜氏做媳妇只是看中了黎姜氏的外貌，现在看来怕是不一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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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6到姜家吃饭
　　别人怎么猜想自家的事姜芷芸全当不知道，她应付了几句就开始忙前忙后地收拾等会儿去大哥家要带的东西，旁边看着的人也就不好意再继续待着了，纷纷提着自家的篮子神色略微怪异地离开了。
　　人就是这种奇怪的生物，当你以为刚从乡下搬来的邻居比你略差一些，开始一个劲地在邻居身上找到优越感，然而很快被现实扇了一巴掌，认清了人家的情况比想的好得多之后，就不敢随便再上门了。
　　姜芷芸松了口气，她其实不太喜欢应付这些“好奇心”过重的邻居，但是在这一片生活，免不了同她们打交道，有些话说太明白就不好了。
　　黎明瑾见姜芷芸眉眼之间轻松了些，笑着找他娘表功：“娘，我刚才说得对不对？”
　　姜芷芸回头看着他：“嗯？”
　　“那些婆婆和伯娘、婶子总算走了，她们也太没眼力见了，咱们都没有不怎么搭理她们，她们还在一旁说个不停。”黎明瑾撇了撇嘴，“不了解咱们家的事乱说什么，有这功夫不如把她们自个儿家里收拾干净些，上次我路过的时候看到周婆婆院里乱糟糟的，她住着也不嫌难受。”
　　刚才那一番话由瑾哥儿一个孩子说出来，姜芷芸虽然觉得那样有些不礼貌，但是确实是帮她解决了麻烦，她将说教的话咽下肚，换成了：“瑾哥儿，你已经十三岁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等会儿我去把你弟弟接回来，你和弟弟在家待着，你们爹回来了你们再一起到大舅家去，大舅家的地址你记得住吗？”
　　“娘，我记得。”黎明瑾点头，但立马他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赶紧问道，“娘，你不去大舅家吗？”
　　“不，我要去，我把你弟弟接回来了就过去。”姜芷芸俯身捏了捏黎明瑾的脸颊，“你在家陪着弟弟做功课。”
　　黎明瑾顿时不乐意：“娘，我也想早点去大舅舅家，我们可以把康儿一起带去大舅家啊，大表哥在家，能让大表哥教教康儿，大表哥最喜欢教我们读书了。”
　　姜齐明自打知道瑾哥儿在跟着他姑姑学识字后，每次见到黎明瑾都会教他读写，不仅教黎明瑾，还会拉上他亲妹妹姜清妍，搞得姜清妍此次都用哀怨的眼神看向黎明瑾。
　　姜芷芸摇了摇头：“不行，把你们留在家原因有三个，一，你们要等着你们爹爹从县衙回来一起过去，二，你大舅他们刚搬家到县城家里可能还没有收拾好，你弟弟过去会让他们更忙，三，你今天说了不该说的话，你得留在家陪着你弟弟。”
　　最根本的理由是第二条，第一和第三都只是顺带的，黎明瑾看着他娘认真的样子，知道她不会改变轻易改变主意，嘟了嘟嘴不情不愿地答应了，早知道刚才就应该让她娘同那些街坊邻居解释，他在旁边不说话的。
　　姜芷芸里里外外收拾了一大包的东西出来，比刚才篮子里的多得多，都是刚搬家用得上的物件。
　　让黎明瑾同她一起将这些东西打包好了之后放在堂屋的凳子上，姜芷芸叮嘱黎明瑾：“瑾哥儿，这些都是一会儿要送去你大舅家的，等会儿你们爹回来了之后让你爹带过去，路上你记得牵好弟弟，娘去私塾外面接你弟弟了。”
　　来回折腾了一通，姜芷芸把黎明康送回院子，让两个孩子把院子门关好就走了。
　　在路上，她先到糕点铺子里卖了一盒糕点和一袋蜜饯，然后去到卖笔墨纸砚的铺子买了两块还不错的墨条，最后去了布庄买了足够做两件长衫的天青色细棉布，这是送给姜齐明的，祝贺他通过了府试。
　　姜老头在儿子回来后就时不时到新租的院子门口瞅瞅，想着看女儿什么时候过来，其实他知道女儿不会这么早就过来，毕竟女儿那边有丈夫有孩子要照顾，但他就是忍不住这样做。
　　当看到姜芷芸两手提着满满当当的出现在巷子口时，姜老头惊大过喜：“芸娘，你买这么多东西回来做甚？刚才你大哥去一趟你们那边你塞给他一篮子的东西我都把他给好生骂了一通，你再这样，让我以后怎么好让你们两口子过来。”
　　姜芷芸赶紧将其中一只手提着的东西展示给姜老头看：“爹，这墨条和布料是我买给齐明，他通过了府试，我这个做姑姑的怎么能空着手回来见他，要不是我才知道消息来不及，我还想做成长袍了再给他拿过来呢。”
　　姜家是刚搬来的人家，他们附近的邻居都对姜家好奇得很，不久前姜喻之空着手出去提了满满一篮子的东西回来，大家就在猜测他出去做了什么。
　　听着姜老头的话大家明白了些，原来这家的男人是去了妹子家，那一篮子的东西是妹子给的。
　　这妹子不仅刚才给了一篮子的吃食，这会儿过来还带了这么多一看就不便宜的东西，他们也想要有这么一个顾着娘家的女儿。
　　不过邻居们转念一想，姜家女儿顾着娘家是应该的，她娘家大哥是秀才，娘家侄子马上也要考中秀才了，这时候不好好地哄着娘家什么时候哄，大家在门缝中用羡慕嫉妒的眼神看着姜芷芸。
　　门缝里的眼神姜家父女两人都没注意，姜芷芸拉着她爹好说歹说，才让姜老头消了气，念叨着让她进屋。
　　姜芷芸悄悄笑了笑，她就是料到了她爹的反应才只买了这些东西过来，不过没关系，晚点相公过来的时候会把剩下的东西带齐。
　　姜芷芸到姜家宅子的时候姜王氏正在灶房里忙活着，她同姜齐明说了两句鼓励、祝贺的话，就放下东西去到灶房帮忙了，姜家就姜王氏一个人，她要忙活这么多人的饭菜出来可不容易，不能把人给累着了。
　　她们两人在灶房里边说边做饭，传出来的香味越发浓郁，惹得左邻右舍恨不得伸长了脖子过去看看这家人做了些什么好吃的。
　　时间在忙碌中总是过得很快。
　　散衙后，黎成石带着两个孩子，提着更大一包东西出现在姜家宅子所在的巷子口，邻居们又一次悄悄打开了门缝，看他是要去哪家。
　　姜老头正在院子里无所事事，他估摸着黎成石和他的外孙们要过来了，就像当初等女儿一样时不时到门口看一眼，看着黎成石手里的大包袱，姜老头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瞪了眼灶房的方向，扬起笑脸走出去接女婿。
　　对着女婿当然不可能像女儿那样说教，姜老头就说了他一句：“让你们夫妻两过来吃顿饭而已，你们不用提这么多东西，太客气了。”
　　黎成石嘿嘿一笑：“爹，家里发生这么大的喜事我们过来蹭喜气哪能空着手，我还盼着让康儿也学学他表哥，好好读书呢。”
　　听着这话姜老头心里高兴，但他还是板着脸：“你大哥家的明德更好，今年县试第一呢，让康儿多学学明德才好。”
　　黎明瑾从一旁牵住姜老头，笑嘻嘻地说：“大哥和大表哥都好。”
　　黎明康也表示附和，有两个孩子在一旁插科打诨，姜老头就不再好说黎成石什么了，让他们父子几人赶紧进屋。
　　黎成石提来的东西杂七杂八的，是姜芷芸她搬来县城后发现在县城住和村里住不同后添置的，姜家这边确实需要。
　　姜老头听着女婿告诉他在县城住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心里既欣慰又心酸，欣慰女儿、女婿都是好的，他日子过得越来越顺，心酸妻子去得早，看不到现在这一幕。
　　大人在屋子里说话，孩子们就在外面叽叽喳喳的，其中黎明康的声音最大。
　　黎明康已经听自家大哥和白家大哥说过了县试，他现在很好奇府试，来了姜家就一直缠着姜齐明一个劲地问府试怎么样，州城怎么样，有什么和县城不同的地方。
　　黎明瑾和姜清妍对视一眼，一起为他们逃过了大表哥/大哥的教学松了口气，跑到灶房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姜家这边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姜家附近的邻居一个个竖起了耳朵，巴不得穿透墙壁到姜家听听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邻居们既对姜家的情况好奇，也对姜家女儿的婆家有些好奇，就算她娘家马上要有两个秀才了，她婆家就这样任由她带这么多东西回娘家？
　　等到吃过了晚饭，收拾碗筷的事姜王氏就让小姑子别管了，在县城晚上有宵禁，他们一家人赶紧回去，桌上的碗筷她一会儿慢慢收拾就行，不费事。
　　对比起做饭，洗碗确实不算很累，虽然距离宵禁还有一小段时间，但是他们不能在姜家宅子待太久，来不及洗碗。
　　走在回家的路上，姜芷芸高兴地同黎成石说着这几年发生的事，不管是婆家还是娘家，大家的日子都越过越好了。
　　黎成石牵着两个孩子，听着姜芷芸柔和地说着家长里短的话，心里一片柔软，神情温和。
　　黎明瑾在一旁看着他爹娘的样子，抿嘴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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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7黎明春出嫁
　　县试、府试的成绩一出来，五月就过得很快了。
　　六月，黎家有一件比较重要的事要发生——黎明春出嫁。
　　黎明春在十二岁的时候就同白晨定了亲，今年她十六岁，黎老太觉得差不多可以出嫁了，才让黎成力去找白晨，让白晨告诉他家准备。
　　白晨当年鼓起勇气同家里闹了一番，为自己争取到了去木匠那里做学徒的机会，四年了，他现在终于出师，可以自己单干，只是他不想回到压抑的家中，还是像以前一样跟着他师父的，挣的钱每次回家的时候都“悄悄”拿给黎明春。
　　在两年前，白晨爹娘得知白晨每次回来都拿钱给黎明春后，非常不高兴地跑去黎家闹了一通，被黎老太给强力镇压了下来，顺便将两个孩子平时的来往过了明路。
　　定了亲的男女原则上是最好不要私下见面的，容易引人说闲话，但是像黎明春和白晨那种定亲了好些年，有点像是娃娃亲的那种，大家接受起来又比较容易，知道后也没人说什么。
　　其实最主要的原因还是黎家现在不一般了，黎老太几个儿子都有出息了，大家要找黎家人帮忙，自然不会在背后乱嚼舌根把人给得罪了。
　　在村里人大多数都帮着黎家的情况下，白晨爹娘再怎么闹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索性也就不再闹了，还自我安慰说他们看不上白晨那几文钱。
　　但是他们心里还是不高兴，就找理由把白晨把房间给堆满了杂物，说什么白晨反正都不会在家睡觉，空着一个房间浪费。
　　对两个儿子，白晨爹娘的态度从来都是一个天一个地，白晨早就被他们伤透了心，反正他每次回家就是走个过场，只要有个地方睡觉就行，爹娘的做法他无所谓，不放在心上。
　　但是现在马上要和黎明春成亲了，白晨心里有了些计较，思索怎么才能让黎明春嫁进门不受委屈。
　　白晨同黎明春的亲事白晨爹娘从来都没有关心过，两家定亲之后他们就不管了，反正媳妇不会跑了，等到了岁数娶进门就行。
　　至于说白午，白晨爹娘在他十五岁的时候就开始给他相看媳妇了，他们左看一个不满意，嫌弃人家闺女长得不够好看，右看一个还是不满意，觉得闺女娘家的条件太差了是拖累。
　　一直到黎家那边松口了同意白晨娶黎明春后，白午自己不知道在哪里相中了隔壁村的一个闺女，让他爹娘非要给他定下来，他爹娘没法，拿着他们早就给小儿子准备好的聘礼去了女方家里，把亲事定了下来。
　　白晨爹娘只给白午准备了娶妻的银钱，完全没有管白晨的意思，按照他们的意思，把白晨住的那个小房间腾出来，让黎明春进门就行了，不用做什么准备。
　　黎老太旁敲侧击之下了解到白晨爹娘的打算之后，一口气噎在胸口，差点气病一场，把黎成力拉到正屋给狠狠地说了一通。
　　黎明春是个勤快的丫头，虽然因为她和黎明夏跟着姜芷芸学绣花的缘故不能再做粗活重活，但是平时力所能及的事她都会同妹妹一起帮着黎老太做，黎老太这些年对两个丫头的感情也多了几分，真心疼爱她们。
　　而且两个丫头没有娘照看，黎老太对她们的亲事就更上心，如果不是白晨那个小子对黎明春还不错，她绝对要让黎成力悔婚，以黎家现在的条件，随随便便就能找个不错的人，不可能委屈她听话懂事的大孙女。
　　黎成力是男的，有时候心大注意不到这些，听黎老太说了之后，他直接找上白晨，问白晨是怎么打算的。
　　白晨苦笑一声：“黎二叔，我爹娘对我的态度你们大家都知道，让他们拿银子出来给我和明春办婚事他们肯定不乐意，就算我拿了银子回去给他们让他们办，他们都会嫌麻烦，与其把好端端的喜事弄得大家都不开心，我看不如就在黎家办婚宴算了。”
　　这话说得有些离经叛道，黎成力惊讶了，勐地转头看向白晨：“白晨，这样做的后果你想好了吗？”
　　男方、女方都是同一个村的，办婚宴不在男方那边办，由女方出面办，不仅仅是在打男方长辈的脸，也会让新郎官以后在村里抬不起头，被人说成是吃软饭的。
　　“黎二叔，我想好了的，如果不给明春办一场酒席太委屈她了，我一个大男人被说两句无关痛痒，只要明春嫁给我之后日子过得好就行了，还有就是，这些年我给明春的银子怕是不够办这一场酒席，我、我……”白晨的脸从小就被晒得很黑，很难从脸色察觉他的情绪，但是从他吞吞吐吐的语气可以看出他的迟疑。
　　黎成力对白晨的话没什么意见，打断他：“你给春丫头的钱算是她的私房，给你们两办婚宴的钱我来出就行，这次只是因为明春还是我黎家的丫头我才出这笔钱，等她出嫁之后，她能过什么样的日子就要看你的努力了，我不会再管。”
　　黎成力的家底比普通的地主还丰厚些，出十两银子就足够请整个村子的人吃在乡下办一场特别体面的婚宴。
　　所以这笔钱他出没问题，但是不能养成女儿和女婿靠娘家的习惯，这是他娘之前同他三令五申说过多次的。
　　白晨听着这话有点不好意思，他这些年断断续续给黎明春的银子应该只有三四两的样子，这笔钱娶普通农家女大概够了，黎家的女儿却还差得远，不过他家的情况大家都知道，让人说吃软饭就吃软饭吧。
　　和白晨说好了之后，黎成力才找上白晨爹娘商量两个孩子成亲的时间，说是商量，实际上在女强男弱的情况下，应该说成是通知。
　　在去白家之前，黎成力算了算他那边准备剩下的嫁妆和安排其他事情需要的时间，差不多要两个月，又找人看了日子，最后定在了不是农忙的六月十八。
　　白晨爹娘知道了日子后没有做任何表示，仅仅抽出来了半天时间将那个堆满了杂物的房间清理出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黎成力那边一开始也没有做什么，他私下找了木匠，根据白晨那个小屋子的大小，定做了一套全新的家具，等到家具做好，两个月差不多也过去了。
　　一直到六月十五，黎成力才找上白村长，说了他要找各家各户借桌椅板凳和锅碗瓢盆的事，要在黎家那边给女儿办婚宴。
　　乡下人家娶妻的流程不复杂，新郎官去到新娘子家把新娘子迎接到自家就行，喜欢热闹的请点人吹吹打打一番，就很体面了。
　　至于说婚宴，那更是简单，有桌子放菜，有凳子让大家坐着吃足以，饭菜不用搞得精致又有寓意，油水足、管饱，完事儿。
　　白村长之前知道白晨和黎明春两人今年六月要成亲，但是一直没有听到白家或者黎家放出风声摆酒，有些搞不明白他们两家人要做什么。
　　这会儿总算明白了，黎家这是准备明晃晃地给女儿撑腰，也是直接打白晨爹娘的脸，一场婚宴只准备在女方家办，让男方那边以后在村里怎么做人。
　　白晨爹娘是白村长同族的人，如果换成别的人家这样打白族人的脸面，白村长可能会想着劝上一劝，但是面对黎家，白村长有心无力，只好答应了下来。
　　麻烦白村长帮忙借一下婚宴要用的东西之后，黎成力转身回家去，邀请过来送家具的木匠帮忙一起把这些新家具搬到了白晨家。
　　客客气气地请白晨爹娘把白晨的房间打开后，大家一起把里面唯一的一件家具——一张又烂又破、称不上是床的床给搬了出来。
　　没有了东西的房间空荡荡的，更显得小，好在当初做家具的时候算好了尺寸再做，在房间被重新打扫了一遍后，新家具搬进去刚刚好。
　　不仅搬了新家具，黎成力还让木匠帮忙将窗户和房间门给重新修整了一通，至少站在里面不会让人觉得房间特别破旧。
　　等一切都收拾妥当，黎成力拿出一把新锁，将这个放了新家具的房间锁上，没有留一把钥匙给白晨爹娘。
　　黎成力做的这一切都是同白晨商量好了的，家具尺寸什么的还是白晨提供的，白晨的想法是自己没能力给黎明春更好的生活，那他不能阻止岳家对黎明春好，他爹娘会怎么想他顾不上。
　　白晨爹娘这时候并不知道黎成力已经打算好了在黎家给两个孩子办婚宴，看着黎成力带着新家具过来布置白晨的房间，还暗自高兴省钱了。
　　等到第二天大家都跑来白晨家问婚宴的事后，他们才知道黎家都做了什么，气得脸色刷地就变了。
　　白晨家不仅有白晨一个儿子，还有他们的心肝宝贝白午，白晨的岳家这样打他们的脸，要是让白午岳家那边知道了，他们家白午的亲事会不会出问题？
　　白族的老一辈们听到消息后也很是生气，他们倒不是气黎成力的做法，而是气白晨爹娘脑子煳涂，分不清轻重缓急，一味地偏宠白午那个什么都不会只有一张脸能看的废物蛋子。
　　白晨今年十九岁，他弟弟白午今年十七，两人虽然是亲兄弟，但是站在一起的话几乎看不出来有相似的地方，因为肤色的差异太大了。
　　长这么大，白午几乎没有下过地，最多农忙的时候帮忙送个饭，如果他嫌日头太晒不乐意出门，白晨奶还会让他就在家待着休息，她出门去给儿子、儿媳送饭。
　　在老一辈庄稼人眼中，虽然白晨长得黑瘦黑瘦的不怎么赏心悦目，而且当初白晨闹着出去做木匠学徒他们也不赞同，但是好歹人白晨现在有了一门手艺，不会饿死自己。
　　反观被宠着长得的白午，确实白白嫩嫩的讨人喜欢，但是他干啥啥不行，比那些用鼻孔看人的读书郎都不如，可不就是废物蛋子。
　　白晨家的事就是一个烂摊子，黎家那边已经请来了掌勺的大师傅，婚宴上要用的东西也都准备齐全了，就差一场婚宴，到了这个时候大家也不好再说什么，等提着贺礼去吃了酒后，再关起门来骂白晨爹这个煳涂蛋算了。
　　白晨爹娘知道了黎家的打算后心里窝着火，他们不敢对着黎家骂，打算等白晨回来了当出气筒，这夫妻两连怎么骂白晨，罚他跪多久都想好了，谁知道作为新郎官的白晨迟迟不回家。
　　一直到了六月十七晚上，白晨都还是没有回家，白晨爹娘心里那口火更加旺了，这死孩子到底当不当自己是白家人，他有本事成亲当天都不回来！
　　说来也是好笑，白晨爹娘自己不把白晨当成自己的孩子来照顾，却要求白晨对他们敬爱有加，父母和子女之间的关系没有平衡过。
　　白晨这时候在他师父那边早就躺下了，他打算明天天不亮就从师傅家出发，迎亲穿的衣裳背在身上，等到了上河村他就找个偏僻地方换上，直接去到黎家，把自己当成上门女婿处理。
　　可是，早早地在床上，白晨却怎么都睡不好，他的脑子特别兴奋，不由自主回想起他小时候在家里被爹娘还有奶指着鼻子骂的场景。
　　有些已经遗忘的细节在这一刻变得特别清楚，他们骂他的每一句话他都清清楚楚记得，当初会因为那些话伤心、难过、怀疑自己，现在他已经成长得足够强大，心情不会再因为他们的态度发生波动。
　　又过了一会儿，白晨想到了他和黎明春定亲之后每次一次见面的场景，黎明春的每一个表情、说的每一句话仿佛历历在目。
　　这些年过去黎明春长开了，越长越好看，让白晨心里越发欢喜，庆幸当初发生了那一场意外，将他们两人绑在了一起。
　　……
　　这一天晚上，不仅白晨、他爹娘没有睡好，远在昌平县的黎明瑾也没睡好，他做梦了，梦到他二姐的婚宴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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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8婚宴闹剧
　　从梦中醒来，黎明瑾的胸膛一起一伏地大口喘息着，他的脸色微微涨红，双手捏成了拳头状忍不住锤了下床，实在是被他自己梦里事给气到了。
　　一直以来，黎明瑾都听家里的大人说未来二姐夫家的情况比较复杂，他的爹娘偏心弟弟，但是，黎明瑾没有想过二姐夫的娘会做这样的事。
　　其实黎家也有一个偏心眼——黎明瑾的前二伯娘钱杏花，她是典型的重男轻女，她对女儿和儿子的差别是摆在了明面上，非常理直气壮，让所有人都知道的那种。
　　所以在黎明瑾的认知中，大人们口中所谓的偏心就应该是那样，重男轻女或者哥儿，在同样都是男孩子的情况下，这种偏心应该不会有特别大的差别。
　　以前姜芷芸还没有过多地教黎明瑾这些人性复杂的一面，白晨家的事她没有给他详细说过，黎明瑾也就以为白晨只是不怎么受宠，但是他好歹是长子，该有的还是应该有，他也一直以为二姐的婚宴会在白家办。
　　一直到梦里他跟着请了假的爹和娘一起回到村里后，他才知道二姐的婚宴是在黎家办，那时候黎明瑾就开始觉得有些怪怪的了。
　　在他梦里婚宴虽然一开始气氛挺好的，白晨和黎成力一起招唿那些过来吃酒的村里人，新娘子在自个儿屋子里坐着等吉时，但是随着该迎亲的时间快到了，白晨爹娘还是没有出现后，婚宴的气氛变得有些奇怪了，大家开始在角落里悄悄谈论今天这一场婚宴。
　　眼看着不能继续等下去了，白晨和黎成力商量了一番后，白晨拿起一朵大红花往黎明春的房间走去，看着他略微紧张的脚步，过来的吃酒的客人们善意地笑了笑，让婚宴的尴尬气氛缓解了几分。
　　随后，白晨和蒙着盖头的黎明春一起牵着那个大红花，被人簇拥着从房间里出来，走在了院子里。
　　一直到这里，婚宴都在正常进行，当白晨准备把黎明春牵着离开黎家的时候，黎明春的生母、黎明瑾的前二伯娘——钱杏花突然冒了出来，闹着要到婚宴吃酒，她大女儿的大喜事，怎么能少了她这个当娘的。
　　钱杏花的出现不在所有人的预料之内，大家看着消瘦、苍老、浑身脏兮兮的钱杏花，心思各异。
　　虽然钱杏花已经离开了多年，但是在上河村依旧有着她的传说，每当黎家有了什么好事发生被大家知道了，钱杏花就会被村里的婆子媳妇拿出来说一通，笑话她有眼无珠，眼神不好、不会做人。
　　当初谁都不知道黎家会有现在好日子，黎成力会有现在的造化，要是她同黎成力之间的关系但凡没有闹得那么僵，不要得罪死了黎老太，现在黎家的好日子就会有她的一份。
　　可惜千金难买早知道，谁都没法预料未来的事，谁都不敢保证说某某某以后会发达、某某某以后会落魄。
　　不过钱杏花的遭遇倒是让大家心里平衡了不少，有人更倒霉，大家就会觉得自己经历的事不算什么。
　　而且大家平时嘲笑钱杏花是私下进行的，没有拿到明面上说，今天看着钱杏花跑来了这边想要蹭一顿婚宴，大家只是嘲讽地掀了掀嘴角，没有越俎代庖在主人说话之前说什么。
　　白晨和黎明春的这一场婚事还是因为钱杏花的算计才会阴差阳错地发生，虽然目前看来结果还不错，但是她的出发点并不是为了女儿好，所以黎成力根本没有邀请她过来。
　　看着钱杏花出现，黎成力的脸色立马黑了下来，两人先前的那一点夫妻情分早就没有了，他沉着脸过去拉着钱杏花要她离开。
　　钱杏花从来都是个不要脸的，现在比以前更甚，她当场就开始又哭又闹，非要留下来吃酒，那样子不像是来道喜的，倒像是来搞破坏，想让婚宴进行不下去。
　　毕竟是黎明春的生母，又是这样的的好日子不好闹腾得太过，最后黎成力只好给她找了个地方坐下，让她安安分分的不准闹事。
　　钱杏花点头答应下来，老实坐在座位上，盯着摆在桌上的花生瓜子糖块眼神发光。
　　就在她对着桌上的零嘴蠢蠢欲动想要偷偷抓起来一些放到自己口袋中的时候，黎明才听别人说他娘回来了，他好奇之下走过去想看看那个他熟悉又陌生的女人。
　　黎明才的性子这些年改了不少，娘这个词已经在他的记忆中淡化了下去，在看到了钱杏花这个样子后，有些被埋在了脑海深处的记忆被迫翻了出来，黎明才神色几番变化，最后没有走到钱杏花跟前，在距离她还有几步路的时候掉头就走了。
　　钱杏花的注意力被桌上的东西吸引了，她一开始没留意到有人靠近，但是母子之间或许有一种天然的联系，在黎明才转身离开之时，钱杏花的心头一跳，抬头看到了黎明才的一个侧脸，认出来了这个少年是她日思夜想的儿子。
　　顾不得桌上那些吃食，钱杏花跳下凳子去拉黎明才，被黎明才躲开了，顾忌着这是姐姐的婚宴，黎明才没有往人群中跑反而去了人少的地方，两人拉扯间越走越远。
　　这一幕周围的村民看在了眼里，大家都不禁有些唏嘘，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这是人家母子之间的事，同他们没有大多的关系。
　　钱杏花的离场没有被村里人记在心里，大家更好奇接下来婚宴的菜色会是什么样，不少人昨天下午都看到了屠户给黎家这边送了几大框的鲜肉，婚宴的菜绝对不会差。
　　另一边，有黎明瑾跟着的新郎官和新娘子那边，白晨已经同他的朋友和黎家的几个兄弟姐妹，还有黎家送嫁妆的人一起，把黎明春给送到了白家的新房中。
　　新房仅仅指的是白晨那个小房间，房间的钥匙黎成力给了他们小两口，在此之前没有人进去过，所以在他们打开门进去的时候房间窗户都是关着的，一股新木头家具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虽然小，但是看着还挺不错的，送过来的嫁妆堆放在了箱子和床上，有些东西因为还没有整理暂时放在了屋檐下，看着满满当当的。
　　年轻人们在新房里闹了一通后，白晨和其他人一起离开了新房回到婚宴上，仅留黎明夏在新房陪着黎明春。
　　虽然是乡下地头娶媳妇不讲究，虽然新娘子就是本村的人，但是在婚宴上，新娘子还是不能出现，只有新郎官给亲戚朋友们敬酒。
　　黎明瑾在梦里选择了跟在白晨身边，他以为自己做这个梦是白晨那边要出问题，没想到，出问题的是他二姐这边。
　　婚宴还没有结束，白晨的娘，这个在婚宴上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的人怒气冲冲地出现，扯着嗓门又骂又闹，质问黎家什么家教，新娘子刚进门还没过夜就开始勾引小叔子。
　　婚宴上的人都听懵了，谁不知道黎明春和白晨的感情好，两人定亲这么些年，每次白晨回村都要先去黎家看看他的未婚妻，黎明春也会给白晨做点衣裳鞋子什么的，再说黎明春的性子村里人是了解的，她怎么可能做得出白晨娘嘴里说的那种事。
　　白晨娘一开始一直都不大看得上黎明春，嫌弃对方是有娘生没娘养，但是在看到了黎家给黎明春的嫁妆后，白晨娘的心思有了细微的改变。
　　恰巧在这个时候，白晨娘看到了黎明春和白午拉拉扯扯的，黎明春头上的盖头被仍在了堆满嫁妆的床上，脸颊通红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白晨娘的第一反应是怪黎明春，认为黎明春勾引了她儿子，但是看着满屋子、半院子的嫁妆，她脑子有了个新的主意，眼珠子转了一圈将小儿子叫出新房，问了问他的意思后，她扯开嗓门从自家一路骂到了在办婚宴的黎家。
　　在白晨娘的叫骂中，黎明春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子，她耐不住寂寞，看着小叔子长得好看就想勾搭小叔子，又提起当初黎明春会和白晨定亲也是她算计好了的，故意摔倒在白晨怀里云云。
　　一场好好的婚宴就这样被破坏了，黎明春的名声同时毁了个彻底，白晨气得想提起一旁的凳子往他娘身上砸去。
　　更扯的是等到婚宴上的人都散了之后，白晨娘找到黎家人趾高气昂地说既然黎明春在心里喜欢的是他们家白午，那就让黎明春给白午做小算了，他们会好好同白午未来媳妇解释，让白午未来媳妇接受黎明春的。
　　这时候梦里的黎明瑾已经从黎明春和黎明夏那边知道了真相。
　　当时黎明春觉得有些口渴，黎明夏就出去给她倒水喝，白午趁着这个时候偷偷熘进了新房，将黎明春的盖头给撩开。
　　是白午见黎明春长得好看，仗着这时候白家那边没人，大着胆子对黎明春动手动脚言语不敬，刚巧被白晨娘看到了。
　　做弟弟的见色起意对长嫂不规矩，当娘的一门心思偏向小儿子，想让大儿媳妇给小儿子作小，乡下人这么大的口气，真不怕夭了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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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9以牙还牙
　　每次梦到了这种颇为奇葩的事情后，黎明瑾醒来都会气一会儿，等心情平复一些了再起床。
　　这一次，黎明瑾在床上躺着想着梦里的事，想着二姐夫家那个不要脸的弟弟和偏心眼到了咯吱窝的娘，还是觉得意难平。
　　过了好一会儿，黎明瑾始终不能调整好心态，不过对于白晨家的做法，他倒是想到了一个应对的方式——以其人之道换其人之身。
　　越想越兴奋，他干脆起床穿好衣服去找他娘，把梦境和他想到的法子都说给他娘听。
　　黎明春是黎家小辈中第一个定亲，也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定了亲的，她出嫁不仅黎成力和黎老太关心，大房和三房也同样很关心。
　　黎成石和姜芷芸一起听了黎明瑾的梦境后，气得脸色一变，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欺人太甚！”
　　姜芷芸的情绪要好上一些，她经常听瑾哥儿说这些事，已经逐渐习惯了，都是些没发生的事，没必要把自己气坏了。
　　把梦境说完了之后，黎明瑾看着他爹娘，有一点点紧张地说：“爹娘，白晨哥的弟弟想得美，就他那样干啥都不行的废物蛋子，谁给他的脸面让他敢提出让我二姐做小这样的想法，我看他应该和瓦片叔家的来娣姐凑一起。”
　　上河村有一个出了名的老姑娘，刘瓦片的大女儿刘来娣。
　　刘瓦片家的情况比较特殊，刘瓦片和他媳妇都是那种瘦瘦弱弱的人，但是，他们生下来的大女儿确是个力气大的，不仅力气大，还长得又高又黑又壮，从小就一点都不像个女的，要是胸平再一些，可以直接当成哥儿甚至男人看。
　　他们两口子从刘来娣十四岁就开始给女儿各种相看，放出去消息说要倒贴好些银子的嫁妆都没有年轻男人愿意娶，想要娶刘来娣的要么是死了婆娘的老鳏夫，要么是又穷又丑的山里人家。
　　刘家不乐意女儿嫁去那些人家，拖来拖去，这姑娘就拖到了二十有四，老刘家准备把她养在家里了，反正她力气大，一个女人家可以当成壮汉干活。
　　虽然已经打算把女儿留在家里养大，但是如果能够把她嫁出去，刘瓦片夫妻两肯定还是愿意的，所以黎明瑾就想到了她这个人选。
　　白午胆子不小敢打他二姐的主意，那就要做好了承受后果的准备，不知道刘招娣这位非同一般的姑娘他能不能招架得住。
　　黎明瑾刚开口说出来他的想法，姜芷芸第一反应是说他，一个还没定亲的哥儿怎么能想这些东西，话刚到嘴边，她又想起来了瑾哥儿的特殊之处，他以后如果会长期做这些梦，那他就要学会怎么解决。
　　所以，姜芷芸神色平静地说：“瑾哥儿，现在时间还早，你说说你都是怎么想的。”
　　一旁的黎成石有些不赞同地皱眉，在他看来瑾哥儿才十三岁，现在就让他知道这些真的好吗？
　　姜芷芸安抚地捏了捏黎成石的手，让他稍安勿躁，听瑾哥儿说完。
　　黎明瑾舔了舔嘴唇，继续说道：“我认为白晨哥的娘和弟弟这样对二姐，必须要给他们一个大教训才行，想要学有钱人家的娇妻美妾，做梦去吧。”
　　“等到白晨哥他们把二姐给送到新房走了之后，新房里只剩下二姐和四姐，娘你和大伯娘还有奶马上就去找二姐说说话，随便找个借口把她们两人都带出房间。”
　　“这时候让来娣姐坐在新房里，再把窗户和房间门给关上，让白午误以为新房里的人是二姐，他要是敢摸进屋去做什么，保管让他有去无回。”
　　“等白晨同来娣姐有了接触后你们再一起回来新房，让大家看看在新房里做见不得人的事的人都是谁，就像梦里白晨娘那样，闹得全村的人都知道白家的好家教。”
　　黎明瑾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最好再让白午未婚妻那边的人看到，让白午的未婚妻生气退婚，空出来位置给来娣姐。”
　　听着黎明瑾称得上是计划周密的想法，姜芷芸的眉头同黎成石一样紧紧地皱着：“瑾哥儿，你这些乱七八糟的话都是在什么地方学的？”
　　“娘？”黎明瑾眨了眨眼，他刚才说了什么话？娇妻美妾？还是有去无回？
　　姜芷芸看着黎明瑾的神态，她回想了一下发现好像瑾哥儿确实没有说什么，只是她突然觉得瑾哥儿的成长好像有些超乎了她的意料，让她有种儿子长大了不好教的感觉。
　　黎成石几乎没有像今天这样直接听自家哥儿口述他的梦境和处理梦境问题的方式，他觉得有些不对劲，刚想要问一问，被打着哈欠出来问什么时候回村的黎明康给打断了。
　　这一天不仅黎成石请了假不用去县衙，黎明康也请假了不用去私塾，姜芷芸就没有早早地喊他起床，他一觉睡到了现在才起来，困惑地看着三张神情严肃的脸：“爹、娘、哥哥，你们怎么不叫我起床，今天二姐成亲，咱们不是要回村吗？”
　　“康儿，咱们现在就吃早饭，马上就回村里去。”姜芷芸将凝重的神情换下去，带着黎明康去洗漱，然后到灶房把早饭端过来。
　　事情紧急，中午之前得商量好万全的法子解决，万万不能误了春丫头的好日子，不能把时间浪费在家里。
　　吃过了匆匆忙忙的早饭后，黎成石一家紧赶慢赶回到了上河村，将忙得恨不得噼成两半用的黎老太从各种事务中拉出来。
　　等姜芷芸用早就想好的简单语言解释清楚了会发生什么后，黎老太的怒喊差点掀翻屋顶：“什么！”
　　“娘，小声些。”姜芷芸赶紧让黎老太不要太大声了，今天黎家院子这边人多口杂，万一引起别人的注意听去了就不好了，“我在路上仔细想过了，瑾哥儿提的法子还真挺好的，我暂时也想不到更好的了。”
　　黎老太活了几十岁什么事没见过，她立马将自己的声音压下来：“瑾哥儿说了什么？”
　　刘来娣同白午，这两个人可以说是两个极端，一个是天生的大力气，勤劳肯干就是长得有些不过眼，一个是天色的懒骨头，除了长相一无是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说实话，本来白午这种懒人就不受乡下老头老太太喜欢，有了黎明瑾梦里那出事之后，黎老太更是觉得白午这种废物蛋子就活该一辈子打光棍，孤独终老，把白午配给刘来娣是糟蹋了人姑娘。
　　可是黎老太把这十里八村她知道的还没嫁人的姑娘想了一遍之后，发现除了刘来娣，好像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要不她就昧着良心“撮合”他们这一对？
　　黎老太眯着眼睛思索了下，想到瑾哥儿还说让白午未婚妻的家里人过来，让他们看看白午和别的女人一起这个主意也挺好的。
　　之前听人说过白午的未婚妻是个挺好的小姑娘，估摸着同意和白午定亲是被白午那个中看不中用的脸给骗了，揭穿了正好，让小姑娘的家里人重新给她挑一个好人家。
　　姜芷芸和黎老太就着黎明瑾的主意讨论了一番，然后把黎成石和黎明瑾给叫进来，安排起大家要做的事。
　　黎成石负责去到白午未婚妻家一趟，邀请他们来参加白晨和黎明春的婚宴。那家的闺女已经和白午定亲了，两家不出意外就是亲家了，白晨是白午的亲哥哥，他成亲是白家的大事，理应邀请人家过来一趟。
　　只是这一场婚宴是在女方办的，要是人家过来了之后觉得有问题，发现了什么，就同他们黎家没有关系了。
　　然后，黎明瑾负责去找刘来娣，询问刘招娣是不是有这方面的意向，如果她愿意同白午一起，等到新娘子到了男方家里之后带着刘招娣进新房，如果没有，就当是小孩子胡言乱语，如果传出了什么风声，不至于有太大问题。
　　姜芷芸和黎老太两人要尽快把婚宴这边的事安排妥当，等到新娘子走了之后，她们两人连同白秀荷一起去到白家，把新娘子黎明春给带出新房。
　　乡下人家成亲，新娘子只是不能出现在婚宴上，没有强制规定新娘子必须要一直在新房里待满一阵天，只要不被过来参加婚宴的客人看到就行。
　　这次他们的婚宴是在黎家那边办的，黎明春在白家几乎不可能遇到客人，到新房外面不会有什么事。
　　黎明瑾听完了对他的安排后整个人都兴奋了，他没想到自己气愤之下说的解决方式他奶和娘会同意，也没想到自己身上会有这么重要的任务，立马拍着胸脯保证把来娣姐带到二姐的新房去。
　　不等姜芷芸和黎老太对他多交代两句，他就跟屁股后面着火了一样一熘烟跑了出去。
　　黎老太看着他样，对着担忧不已的姜芷芸说：“老三家的，瑾哥儿是个聪明孩子，这个主意是他想到的，他知道要怎么做，咱们应该相信他。”
　　“娘，我怕他把话说得太过了，让刘来娣心里怀疑。”姜芷芸叹口气，只能希望之前对瑾哥儿的耳提面命有效果，让他知道轻重，不会什么都往外说。
　　姜芷芸的担忧从黎明瑾八岁，她知道他会做预知梦开始就没有减少过，所以她一直都有教黎明瑾在这方面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黎明瑾把那些话都听到了心里的，他虽然这时候很兴奋地一路小跑着往刘家去，但他其实内心还算清醒，一直在思考等会儿见到了人要怎么说。
　　刘来娣力气大，她知道自己以后基本不可能嫁得出去，就每天都会很认真地干活，想着趁自己年轻多攒一些钱，等到老了有依靠。
　　所以，黎明瑾过去找她的时候她正背着背篓打算上后山去砍柴卖，听到有人喊她回过头发现是哥儿打扮的黎明瑾，停了下来等着。
　　黎明瑾刚才到刘家听说刘来娣上后山去了，急得他一刻都不敢休息，用最快的速度往后山跑去，好不容易赶了上来，喘气都有些喘不匀。
　　“瑾哥儿，你过来找我有什么事吗？”刘招娣奇怪地看着黎明瑾，今天是黎家的黎明春出嫁，她爹娘已经做为刘家人过去祝贺了，她一个未出嫁的老姑娘不可能做为客人单独邀请，黎家的小哥儿为什么要找她？
　　黎明瑾轻轻咳嗽了两下清了清嗓子：“来娣姐，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黎明瑾做出很着急的样子，不等刘来娣询问是什么事，他就继续说了下去：“刚才我去到我二姐夫家里，无意中听到我二姐夫的弟弟在说我二姐……”
　　说到这里，黎明瑾的神情变得有些为难，好像不知道应不应该继续往下说一样，不过他在刘来娣再次开口问之前，做出衣服下定决心的样子又接着说：“他说、说我二姐比他想的好看，说二姐夫娶到我二姐是运气好，还说、说我二姐嫁给二姐夫是鲜花插在了牛粪上，浪费了……”
　　黎明瑾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在心里非常不好意思地对白晨说了声抱歉，这些话都是他胡乱想出来的，没有抹黑白晨的意思。
　　这番话都是他提前想好了的，不过他在说的时候说得吞吞吐吐的，有些地方还故意说得很快让吐字模煳了一些，等到他把想好的话说完后，一脸恳求地看向刘来娣。
　　刘来娣一头雾水，她都没有听清楚黎明瑾说了些什么，为什么他要用这种眼神看着她？是要让她帮忙吗？
　　黎明瑾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他不给刘来娣更多反应时间，继续说：“来娣姐，你的力气大，你就帮帮我吧。”
　　刘来娣的力气大是全村公认了的，连普通男人都比不过，她听黎明瑾强调说她力气大，她以为是要帮忙搬东西什么的，想了想答应了下来。
　　黎明瑾就这样顺利地将刘来娣给忽悠了一通，背着背篓跟他一起往白晨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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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0刘来娣的决定
　　黎明瑾心急，所以他带着刘来娣走得很快。
　　走在路上，刘来娣终于品出来了些不对劲的味道，但是都马上要到白晨家了，她觉得以自己的力气，不会出什么事。
　　走到白晨家后，黎明瑾让刘来娣把背篓放在某个角落，两人悄悄摸摸地走到了白晨的新房外面。
　　这时候，白晨他们已经把新娘子给接了过来，闹完了洞房，大家一起回去了黎家的婚宴上，新房里只剩下黎明春和黎明夏两姐妹，她们两人说着贴心话。
　　早些年这两姐妹过的日子是爹不疼娘不爱，用相依为命来形容她们不算过分，所以黎明春出嫁，黎明夏既替她高兴嫁给了喜欢的人，又非常不舍这个唯一的姐姐。
　　没等她们两人说两句，新房外面就有了别人的说话声，过来的人正是拿着任务和剧本的黎老太婆媳三人。
　　今天黎家太忙了，黎家二房没有女人当家，黎老太和白秀荷两人早早地就忙活开，后来从姜芷芸那边得知一会儿会出事，黎老太就更着急把事情安排好了，只有黎明春即将出门的时候，黎老太才急急忙慌地领着两个儿媳去看了她一眼，叮嘱了两句然后就又去忙了。
　　别家的女孩出嫁，肯定都有当娘的依依不舍，想着她的娘，黎明春心里多少有些伤感，在看到黎老太她们再次集体出现后，她心里的伤感被冲淡了不少，脸上的笑意更甚。
　　黎老太瞅着坐在大红色床单、穿着红色嫁衣、上了淡淡的妆容后越发光彩夺目的黎明春，心想难怪白午那个废物蛋子会对大孙女有想法。
　　说了几句体己话后，黎老太担心耽搁太久出现别的变故，就对黎明春说：“春丫头，你家白晨今天中午铁定要被人灌酒，我看白家爹娘不会给他准备醒酒汤，你要不然现在就去灶房给他熬上，等他回来了先让他喝下再睡，不然等睡醒了头疼，人遭罪。”
　　黎明春听着黎老太的话没有多想，乖巧地点了点头，她不知道喝醉了酒会怎么样，但是奶说的肯定不会有错，她这就去给白晨哥熬醒酒汤。
　　白秀荷是不知情的，她听着说要熬醒酒汤，积极主动地同黎明春一起去了白晨家的灶房，想着教黎明春怎么熬醒酒汤，黎老太和姜芷芸也就顺势跟着一起过去了，都说指导黎明春。
　　只有明夏担心屋里屋外的嫁妆没人看着被人破坏，提出要留下来。
　　这时候，在外面已经等了一小会儿的黎明瑾看着刘来娣已经快要压抑不住疑问想要问或者走了，他给了对方一个可怜兮兮求帮助的眼神，起身走到白家院子里。
　　进屋后，黎明瑾对黎明夏说：“四姐，奶说让你回家去一趟，让我在这边等着二姐熬醒酒汤。”
　　“奶她们都回家去了？”黎明夏没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不知道黎老太她们居然已经走了。
　　“嗯，我刚才在路上碰到奶了。”黎明瑾眼睛都不眨地点了点头。
　　实际上这时候黎老太还没有离开白家，她正厨房等着一会儿抓奸呢，当然明面上是看着黎明春熬醒酒汤，说一些黎明春出嫁之前应该叮嘱的话。
　　今天黎家忙得很，黎明夏不疑有他，叮嘱黎明瑾看好这些嫁妆后起身离开了白晨这边的新房。
　　等黎明夏走了，黎明瑾先去把打开的窗户关上，然后才让躲在白家外面的刘来娣出来，拉着她进屋：“来娣姐，你在我二姐的屋子里坐会儿，我去把我二姐给喊过来。”
　　新房的光线不足，刘来娣看不清黎明瑾的神色，她只觉得眼下这些事越发不对劲了，立马拉住黎明瑾：“瑾哥儿，你让我到明春的新房到底想做什么？”
　　刘来娣人已经坐在新房里了，黎明瑾想了想，选择了对她说实话：“来娣姐，你还想嫁人吗？”
　　听着这个问题刘来娣大惊，这是黎明春的新房，黎明瑾是黎明春的弟弟，他把她带到这里来是要做什么？
　　黎明瑾也看不清刘来娣的神色，不过他感觉到了她身上那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的情绪，赶紧解释道：“是这样的，我今天无意中听到了我二姐夫弟弟的话，我担心他对我二姐做什么，所以就想着请你过来一下，装成是我二姐，如果我二姐夫的弟弟要对我二姐做什么，请你把他狠狠地打一顿。”
　　有些话黎明瑾没有说得特别明白，还带着一股孩子气，且他不可能直接对刘来娣说这是一个机会，你要是愿意嫁给白午这种人，那就趁机同他有点什么。
　　不过这样的形容，应该已经足够让刘来娣明白黎明瑾的意思了。
　　果然，她一下子就愣住了，黎明瑾趁着这个机会离开了新房，还特别心机地把门给带上了一些，让屋子里的光线更加昏暗。
　　黎明瑾想过了，如果刘来娣明白了他的意思，愿意留下来最好，如果刘来娣不愿意留下来，那他就在旁边躲着，等着白午过来之后嚷嚷着抓贼，如果刘来娣没明白他的意思，真像他说的那样把摸进房间的白午给打了一顿挺好的，反正不能放过他。
　　让黎明瑾没有失望的是刘来娣没有出来，她在屋子坐着，脑子乱哄哄的，好几种声音在一起吵架。
　　一方说什么她是女人，早就到了该嫁人的年龄，留在家里虽然她能够干活，但是拖累了刘家女儿的名声，干嘛不趁此机会抓住白午嫁了。
　　另一方说白午不是个好男人，游手好闲、懒散成性，嫁了这样的男人以后生出来了孩子万一也是这样怎么办。
　　还有一方说反正她已经二十好几了，嫁人不嫁人有什么区别，别人就当她是嫁出去了回娘家守寡的不就好了。
　　出于一种复杂的心态，最后刘来娣选择了留在新房里等着，如果白午真的像黎家哥儿说的那样来了，她就当自己是在为村里的姑娘们除了一害。
　　她力气大，种地够养活一家人，不需要嫁给多能干的男人，嫁给白午可以让家里的妹妹们说亲不用那么艰难，大不了以后就当自己多养了一个闲人。
　　至于说以后生孩子的事，她从小就把孩子带在自己身边养着，不让孩子跟白午学坏，好像也还好的样子。
　　别看她好像想了特别多的东西，实际上就是一小会儿的功夫，刘来娣感觉她还没有把屁股下面的凳子坐热，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但比较轻柔的脚步声。
　　新房的门被人悄悄打开了，进来的人正是白午。
　　白午在迎亲那会儿悄悄跑去了黎家，看了一眼黎明春盖头下的模样，想着黎明春那张比自己未婚妻还娇俏的脸，心里立马不平衡了。
　　从小白午被他爹娘宠着，家里有什么好的都紧着他先吃先用，他一直都觉得自己比不受待见的白晨更好，没想到白晨运气这么好能娶到黎明春这种家里有钱又长得漂亮的媳妇，比他媳妇更好。
　　回到家越想越不是滋味后，白午终于在新房那边安静了下来，他以为新房只剩下新娘子一个人的时候按耐不住熘了过来。
　　屋子里的光线昏暗，不足以看清里面的人在做什么，白午看着好像打了个激灵有些害怕的“黎明春”，贱贱地笑了一下：“大嫂，白晨长得那么丑，你怎么就看上他了，你看看我，你觉得咋样？”
　　白午的语气很像是那些村里的小瘪三混混调戏女孩子时的样子，刘来娣心里有些犯恶心，但是她坐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安静又昏暗的房间容易让人滋生一些不应该的想法，白午一开始跑过来只是想要过过嘴瘾，说几句话恶心一下他那个讨厌的大哥，但是看着乖巧坐着不敢回嘴的“黎明春”，想着对方的长相，他突然有些心猿意马起来了。
　　刘来娣一直忍着，听着白午越发过分露骨的话，看着白午距离她越来越近，终于在她即将忍无可忍的时候，听到了门外的动静，黎老太她们回来了。
　　在这一刻，刘来娣终于做出了最终的决定，她将自己的头发弄乱，又将衣服的领口扯开，最后上手去扯白午的领口。
　　白午被“黎明春”突然过分热情的举动给惊到了，还以为自己真的说动了对方，等他发现扑面而来的味道中带着浓重的汗味，并且撕他衣服的人力气很大后，已然来不及了，房门被人给打开了。
　　同时，窗户也被藏在外面的黎明瑾打开了，瞬间新房就恢复了光明。
　　白午看着近在眼前头发散乱、衣领敞开、一脸惊慌失措的黑、丑、老女人，只觉得头脑发昏，有些犯恶心想吐。
　　站在门口的一行人也惊呆了，黎明春手上端着醒酒汤，因为震惊碗被她摔在地上，清脆的响声打破了眼下的沉默。
　　黎老太心里一阵愧疚，她是知情的人，看清楚了刘来娣眼底破釜沉舟的勇气后，稳了稳心神，惊讶地问道：“刘家丫头，你们两咋回事？”
　　她的声音很大，叫醒了新房里里外外的人。
　　刘来娣慌乱地用手捏住自己的衣领，看了眼黎老太后眼眶红了，坐在床上无声地哭起来，一个劲地摇脑袋，问她什么都不说。
　　白午则是脸色发白，一只手捂着嘴不知道他是想做什么。
　　实际上，他一刻都不想呆在这个空气中全都是汗味的房间，可是他的另一只手胳膊处被刘来娣给捏住了，他一动就会被掐。
　　从小什么活都没干过的白午细皮嫩肉的，他第一次被掐的时候差点叫出来，因为他不想唿吸屋里的空气，一直用手捂着口鼻，才没有发出声。
　　见两个在屋子里的人都不说话，黎老太皱了皱眉，说道：“你们两还不快从屋里出来，老大家的，你立马去把白晨的爹娘给喊过来，老三家的，你好好陪着春丫头，你们去院子后面待着，一会儿不管怎么样都别过来。”
　　黎老太的话音刚落下，白家院子外面就传来了旁人说话的声音，黎老太听着声音比较大又着急地说着什么的应该是白晨爹娘，另外的人估摸着是白午未婚妻那边的人，因为婚宴在黎家办，他们在问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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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1退婚
　　院子外面的人确实是白午未来媳妇娘家人，且正好是对方的爹娘。
　　白午未来媳妇姓于，他们两人今天上午才从黎成石口中得知白午的亲哥哥白晨今天办婚宴，于爹想着他们已经要和白家做亲家了，那白午哥哥的婚宴他们既然知道了就不好不过去，于是带上了一份贺礼就到了上河村。
　　上河村于爹和于氏只来过一次，就是定亲之前的那次相看，几天时间过去，他们已经不太记得白午家住在什么地方了。
　　由于上河村白家是个大姓，他们就找了个村民问问今天办婚宴的人家怎么走，没有说是去白午家。
　　今天办婚宴的是黎家，黎家现在是整个上河村最有钱有势的人家，所以黎明春的婚宴过来的外村人不少，这个上河村的人问都没问，听着说婚宴就指了黎家的方向。
　　于爹顺着这个方向和描述找了过去，很快看到了热热闹闹的婚宴，但是主办婚宴的人家并不是他们知道的白家。
　　在热心的村民讲解下，他们终于弄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顿时两人都觉得不好了，白家这是在搞什么？
　　于家在他们村里算是比较有钱的人家，家里有多余的地都租出去收租粮了，日子过得还不错，基本每天都会吃上一顿不掺粗粮的白米饭。
　　但是换做了他们，他们是舍不得将儿子的婚宴办得这般气派、菜色这般丰盛的，更不用说女儿了，给几两银子再加点衣裳、布匹、被褥、首饰等陪嫁，就算是非常厚道的了。
　　可是看看黎家，人家虽然是嫁女儿，不是招赘，居然给办了这么盛大的酒席，不过这都不算什么，反正人家有钱乐意这样花，其他人管不着。
　　主要是白家的态度太奇怪了，他们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儿子的婚宴是在女方家里办的，什么都没说吗？
　　于爹还在想，白晨大哥的婚宴是在女方办的，那白午的婚事呢？会不会也想要在女方办？就算他们两口子心疼女儿，于家其他的人可不会同意，而且他们也不可能拿这么多钱出来置办一个这样的婚宴，岂不是平白无故让女儿刚嫁过去就矮人家一头。
　　之前他们同意女儿和白家的白午定亲，一是看着白午的爹娘都是利索的能干人，虽然白午被他们养得有些娇气，但不可否认白午长得好，讨人喜欢，一看就是有福相的。
　　二则他们听说了，白午爹娘不喜欢白午的大哥，白午的大哥好几年都没有回过家了，白家两口子打算把所有的家产最后都留给白午。
　　三则他们家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见过了白午，非要闹着嫁给白午，他们不同意都不行。
　　有了这个三个情况加成，于家才松口答应了自家闺女和白午的亲事，没想到亲家是这么不靠谱的人，做得出这样的事。
　　时间紧张，于爹他们带过来的贺礼就是一个红封，里面装着几十文钱，他将贺礼往自己兜里一装，离开黎家去找白晨爹娘去了。
　　非常凑巧的是，白晨爹娘不想看到白晨迎娶新娘子进屋的场景，他们总觉得白晨生来就是克他们的，现在娶了个同样很克他们的媳妇，多看一眼都嫌伤眼睛，所以他们两人在之前就离开了自家院子。
　　兜兜转转之下，问了好几个人于爹和于氏才找到了白晨爹娘，为了不在外人面前丢脸，白晨爹娘想着把人带回自家去慢慢解释。
　　刚跨进院门，就看到了白午和一个又黑、又高、又壮的女人从一间小屋子里衣冠不整地出来，进门的四个人都愣住了。
　　刘来娣看着白午爹娘过来了，有种做坏事被人撞破的羞耻和尴尬，不过她隐隐松了口气，她都下定决心做这种不要脸的事，那她就必须要嫁到白家。
　　“白家两口子，你们回来得正好！”黎老太才不管他们是不是愣着了，拿出她与同龄老太太对骂的气势，噼头盖脸地问白晨爹娘会不会教孩子。
　　“你们夫妻两个一天到晚脑子是不是从来没有用过，放在脖子上就是当装饰的，白晨好好的一个孩子你们不喜欢就算了，反正他现在大了能够自己挣钱吃喝，白午是怎么回事？”
　　“这房子是我儿子给我孙女布置出来的新房，看看白午在新房里做了什么事，欺负人刘家闺女，要不是老婆子我回来得早，是不是更没皮没脸的事都要做了？”
　　“别以为我黎家的闺女嫁到你们白家就能任由你们捏圆搓扁，反正婚宴也是在我黎家办的，白晨十天半个月都不会回家一趟，惹急了我就让孙女和孙女婿回娘家住。”
　　……
　　其实黎老太特别想逮着白午一阵狂骂泄愤的，但是想着这个时候骂白午就要连带着把刘来娣也给骂了，黎老太不忍心，就收敛了些，没有用更露骨的词。
　　一旁总算唿吸到了新鲜空气的白午愤慨地大喊：“我是被这个女人强迫的，我才不想和她有什么，她长得又黑又丑，看她一眼我都要吐了！”
　　“就她长那样，我脑子进水了才会看上，这样的女人还想着什么男人，她活该一辈子嫁不出去当个老女人。”
　　“对，她就是个老女人，想男人想疯了，臭不要脸，我是被强迫的，是她扑上来扯我的衣服，我什么都没做！”
　　白午的脑子没有废掉，他看着未来媳妇的爹娘在场，知道自己万万不能同刘来娣这个上河村有名的老女人扯上关系，一个劲地解释。
　　刘来娣什么都不说，就抓着衣领在一旁默默地流眼泪，她这个样子看得白午更加生气了，换了说辞又骂了她一通。
　　可能正是因为白午慌忙之间口不择言地骂人同安静的刘来娣形成了鲜明对比，于爹和于氏对他这个未来女婿的怀疑和不满涨到了顶点。
　　确实那个女子长得不怎么样，但是她实实在在是个女的，男人冲动起来可顾不得那么多，谁能说清楚刚在房间里发生了什么。
　　还有，听刚才那个老太太的意思，她说这个房间是白午的大哥，也就是白晨的新房，要不是白午自己走到这个房间里，他一个大男人谁能强迫他进去？
　　在自家大哥的新房里做这种龌龊事，出了事又全都推到了女人身上，这样人品的人，他们可不敢把女儿嫁过来。
　　于爹的脸色铁青：“白午，你什么都不用说，你和我女儿的婚事就此作罢，等会儿我回去就把你们送过来的聘礼给退回来。”
　　“亲家公，这件事肯定是个误会，刘来娣是我们村里出了名嫁不出去的老女人，肯定是她主动勾引我儿的，我儿心里只有你们家云云。”白晨娘听着话不对劲，赶紧站出来替她儿子说话，扯着于爹和于氏的衣袖，不让他们离开。
　　“你们白家的儿子口味不挑剔什么都能要，我于家的女儿可不是随随便便就会嫁人的，你们要是想撕破脸皮把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你就拦着我试试。”于爹将自己的袖口从白晨娘的手中扯出来，一直扯不出来他就用目光威胁地盯着白晨娘。
　　这件事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尤其是白午，世道都是同情弱者的，他坏了刘来娣的清白，刘来娣就是更弱的一方，发生了这样的事说破了天都是白午不规矩。
　　其实这件事透着一些诡异，可以看出来白午可能被人给暗算了，但是不管是什么原因，一个巴掌拍不响，不管是他受了诱惑后自愿的，还是他说的什么被强迫了，反正他在婚前同别的女人拉拉扯扯有牵连，他们于家是不可能把女儿嫁过来的了，当务之急是同白家人划清界限。
　　白晨娘在事关白午的事情上总是脑子没那么清醒，她见拉不住于爹他们，就把目光放在了一旁不说话的刘来娣身上：“我儿从小就乖巧懂事，刘来娣，你自己说是不是你耐不住寂寞勾引了我儿子，长这么黑这么丑，你爹娘怎么没有在你出生的时候把你溺死在马桶里，让你长大了出来祸害人，你快说，你这个不要脸的丑女人，你这样的活该被沉塘。”
　　白晨娘说的话太难听了，于爹和于氏听了之后对白家更加反感。
　　于氏看了眼红着眼眶的刘来娣，说了句：“白午已经同人有了肌肤之亲，你们不把人娶回家，怎么还想让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沉塘？”
　　“娶她？”白午尖叫，“不可能，这个女人太恶心了，我但是根本不知道屋子里坐的人是她，不然！”
　　白午的话戛然而止，被一旁的黎老太打断了，她担心从他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中气十足地说：“我看就应该这样处理，老大家的，你去咱们家把吃酒的刘家两口子喊过来，大家一起把话说明白了。”
　　白秀荷的脑子转得慢一些，不过她听话，尤其是黎老太和黎成志的话，黎老太说了之后她立马就离开了。
　　于爹也带着媳妇跟在白秀荷身后，气哄哄地离开了白家，没有再叫白晨娘拉住。
　　院子里只剩下了一个还在哭的刘来娣、气得不停骂刘来娣的白晨娘和白午，气愤中带着理智的黎老太，以及一个在女人的战场上说不出话的白晨爹。
　　等白家院子里没有了其他人之后，黎老太才又一次将矛头对准了白午：“白午，你到我孙女和孙女婿的新房想要做什么，我儿子给了春丫头不少陪嫁，你是不是想偷东西？”
　　黎老太张口就把白午跑到哥哥嫂子房间的事说成了偷东西，不能让人想到白午跑到嫂子的房间是想骚扰自家嫂子，好在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刘来娣这时候已经下定决心要嫁给白午了，她听了黎老太的质问后，终于说出来了她的第一句话：“我刚才站在门口就是看到白午在翻房间里的东西，我进去想要制止他，没想到他会把我给、给压在床上，还、还说了，还说了那样的话……”
　　说了这样一句话后，刘来娣掩面继续哭，一副她被人欺负了的样子。
　　白午听着这话差点跳起来：“你放屁，当时你就坐在屋子里，而且屋里黑漆漆的，我根本没有看清楚你是谁，你、你自己发疯跳起来扯开了你的衣领，还把我的衣服也给扯坏了。”
　　现在白午的感觉特别憋屈，他当时以为屋里坐着的是黎明春，说了不少骂白晨的话和各种挑逗黎明春的话，刘来娣是不是打算用那些话来威胁他？
　　自己儿子是什么人白晨娘清楚，她一点都不相信自家儿子会看上刘来娣还意图不轨，以她对儿子的了解，刚才他说的那番话反而应该是真的，今天发生的事肯定有问题，就是不知道问题在哪里，要怎么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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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商量婚事
　　这一件事确实到处都好像有问题，但是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白午和刘来娣两人有了接触，白午自己都没否认这一点，尽管他的说辞是他是被迫的，刘来娣才是主动的那个人。
　　白秀荷的动作很快，没一会儿就叫来了刘来娣的爹娘，刘瓦片在路上勉强弄清楚了事情的部分经过，所以到了白家院子外面他们夫妻两人脑子还是迷煳的。
　　说句实在的，不是他们埋汰自己家闺女，而是就他们闺女的长相，他们真的很难相信白午一个已经有了未婚妻的年轻汉子会对他们闺女下嘴，这事情听起来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等到他们两口子到了白家之后，之前一直默默哭不说话的刘来娣突然扑到了刘瓦片媳妇怀里。
　　刘瓦片夫妻两人身子骨都不算太好，刘来娣一个大块头扑过去，她娘差点没有接住她，好在她只是扑过去的势头重，实际上没怎么用力。
　　刘来娣仿佛是有了爹娘之后胆子大了起来，埋在刘瓦片媳妇怀里一边哭一边说：“娘，我好害怕，我刚才就是路过了白家，想着明春今天成亲就打算进来同她说两句祝贺的话，没想到我进院子的时候看到白午在新房里，我怀疑他是想要偷偷拿一些嫁妆，就赶紧走进去想要制止他，谁知道、谁知道，他会把我给压在床上，还好，还好黎家婆婆回来了，不然我、我……”
　　后面的话刘来娣说不下去了，她就那样埋在她娘的怀里呜呜直哭。
　　仗着自己的块头优势，凭着自己受害者的身份，刘来娣抢先一步在其他人说话之前先把自己的观点表明了。
　　其实换个场景，换个时间，或许刘来娣这样说没有人会相信，这两人看着太不登对了，但是当这一切都发生在新房，在场不知情的人心里就忍不住开始相信了。
　　因为如果不是白午主动跑到新房来，两人怎么会发生后面的事，今天是白晨和黎明春成亲的日子，他作为小叔子趁着新人们都不在房间的时候跑到房间里去，不是为了偷嫁妆还能是为了什么？
　　白晨娘听着刘来娣的话牙根痒痒，她知道自己儿子很有可能是想到新房看黎明春，他心里或许打着什么主意，但是她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儿子的名声全毁了。
　　刘瓦片和他媳妇看着在场众人的脸色也猜到了背后的某些可能，刘瓦片皱起眉头：“来娣，你怎么想的？”
　　在刘瓦片看来，白午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爹娘也一样，就算女儿和白午有了所谓的肌肤之亲，他也不太想把女儿嫁过去，可是看女儿的神色，她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要嫁了。
　　“爹，我不知道，我现在心里好乱，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刘来娣毕竟是女儿家，她不可能直接了当地说自己想要嫁人，只要隐晦地说出自己的意思就行。
　　所以说话的同时，刘来娣悄悄捏了下她娘的手，然后不是很明显地点了点头，表明她想要嫁给白午。
　　刘瓦片听着女儿只说心里乱，没有明晃晃地拒绝，明白她是想嫁的，他不满地叹了口气，说：“白午他爹，白午既然欺负了我女儿，那他就应该负责，只是我听说他之前已经定亲了，这事你们看着解决吧。”
　　“刚才同白午定亲的闺女娘家人看到了白午做的好事，说他们两家人之间的婚事作罢，等会儿就要把白午送过去的聘礼送回来。”黎老太适时地帮着说道。
　　退婚了？刘瓦片觉得白家发生的事未免太巧了一些，不过退婚了正好，那就让白午把他们家来娣娶回去：“那咱们两家就来商量商量孩子的婚事吧。”
　　白午听着他们的话只觉得日头把他晒得头疼，鼻间仿佛还有一些汗味，让他头脑更加发晕，忍不住晃了两下。
　　黎老太眼尖地看到白午的动作，大声说：“白午听着说要娶媳妇了高兴得都站不稳了，这是好事，你们两家人好好商量，我们就不在这边待着了。”
　　原本打算直接离开的黎老太扫了眼新房有些褶皱的床单和被子，走进去三两下将大红色的床单和被子扯下来：“这是今天白晨和春丫头铺了床铺的，都是上好的红色细棉布喜庆又大方，干干净净还没有人用过，反正他们两的洞房已经闹过了，再把这种好东西铺在床上是浪费东西，我看过段时日白午和来娣成亲的时候用正好，闹洞房的时候给人看到了倍有面子。”
　　黎老太的话说得好听，实际上她就是嫌弃这个床单和被子被白午那膈应人的东西用过了，找个借口将它们扔了罢了，反正他们给春丫头准备的嫁妆里还有一套，马上换上那一套。
　　虽然没有当着白家人和刘家人的面铺床，但是黎老太当着他们的面把新房外面的嫁妆尽量都塞进了房间里，留在外面都是一些又笨又重不容易搬走的，然后砰地把大门给关上了。
　　这时候黎明春和姜芷芸还在刘家的后院等着，黎明春是个心思敏感的丫头，她不傻，刚才发生的事她察觉到了不对劲：“三婶，不知道前面怎么样了，来娣姐怎么会和白午一起在我和白晨哥的新房做那种事。”
　　“春丫头，你是怎么想的？”姜芷芸看着她一脸愁容，担心她私下想得太多干脆主动问道。
　　“我、我不知道。”黎明春猜到了一点，但她不敢说。
　　姜芷芸也不知道白午是怎么想的，她只能根据瑾哥儿的梦境猜测他的想法：“春丫头，白家的情况你是知道的，白晨和白午两兄弟不和。”
　　“今天是你和白晨的好日子，你们两人的婚事办得风光，他或许受了什么刺激想要做什么，但是那时候恰好你和我们一起到灶房熬醒酒汤了。”
　　“所以他或许是把刘来娣给认错了当成你，或许他就是想要在新房里做点什么让你们不高兴，总归这件事错不在你，和你没有一丝一毫关系，以后有人问起，你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以后记得离白午远一些。”
　　黎明春低着头想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问：“三婶，那来娣姐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她和白午被我们这么多人看到了，或许两人会成亲吧。”姜芷芸不是很确定。
　　虽然她们当初商量的时候是想着让刘来娣嫁给白午的，但是看到了白午和刘来娣之后，姜芷芸的想法同黎老太有些相似了，刘来娣这么好的闺女嫁给白午是害了人家姑娘。
　　黎明春接着问：“那白午已经定了亲的那个姑娘呢？”
　　“知道了白午的事情后，应该会退婚的吧。”只要是真心疼爱女儿的人家，都不会再把女儿嫁给白午了。
　　姜芷芸突然想到，听说白晨爹娘给白午准备的聘礼颇为丰厚，当初会让女儿嫁给白午这种什么都不会的汉子的人家，会不会就是纯粹图聘礼，根本不在意白午做的这些事，之后依旧将女儿嫁过来？那这样他们岂不是更害了刘来娣。
　　早上的时候时间紧急思虑不周没想到这些，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真不知道最后会怎么办。
　　她们两人都愁眉不展地是时候，黎老太同白秀荷过来了，听了她们两人的担忧后黎老太摆了摆手：“刚才白午那未婚妻的爹娘过来看到了白午和刘来娣，已经放话说退亲了，等会儿就要把聘礼给送回来，这会儿白午爹娘正在同刘来娣的爹娘商量他们两人的婚事，或许过不了多久咱们又要吃一顿喜酒了。”
　　黎老太的神色谈不上多好，也谈不上多坏，她看向黎明春：“春丫头，今天发生的事有些复杂，你已经出嫁了，到了白家要自己学会保护自己，以后你家白晨要是不在家，你就尽量少出门，过段时间再看看有没有机会让白晨他们分家算了。”
　　“分家？”黎明春惊讶地问。
　　黎老太冷哼一声：“要不是今天的事不方便说出去，没有由头提分家，老婆子我今天要闹得白家分家不成。”
　　黎家当初分家就是黎老太自己主动提的，她才不像有些老古板那样非要认为什么父母在不分家，兄弟姐妹不合，在一起过日子只会越来越差，不如早点分了各过各的。
　　就是如果现在就要分家，外人肯定要问缘由，白午和刘来娣在新房做的事就瞒不住，这种事发生的地点太容易让人想歪了，传出去了对黎明春和白晨的名声不好，也会让刘来娣被村里人指指点点的。
　　“还有，我把新房的床单被子都收拾出来给了白晨爹娘，那一床就不要了，等会儿你回去了自己把床重新铺一铺。”黎老太交代完了黎明春这些事就要走了，婚宴那边还有一堆事要她做呢。
　　这会儿白家和刘家人也不在前面了，黎明春回到新房关好门，想着三婶和奶的话，慢吞吞地重新铺床。
　　黎明瑾一直躲在屋外听了个全程，看着他奶一行人离开白家，他赶紧从躲着的地方跑出来跟上去。
　　心里还有些气，黎老太雄纠纠气昂昂地走在最前面，白秀荷亦步亦趋跟在她身旁，担心黎老太还在气头上没注意脚下打滑，姜芷芸落后了两步同黎明瑾一起。
　　黎明瑾凑在他娘耳朵边问：“娘，奶之前不是说要多找村里人过来看白家发生的事吗，怎么大伯娘刚才只喊了来娣姐的爹娘过来？”
　　姜芷芸自然明白她婆母的意思，黎老太是个嘴硬心软的人，她会这样做主要是因为不希望两个女孩嫁了人还要受人非议。
　　给黎明瑾理了理有点乱的耳发，姜芷芸低声回答道：“你来娣姐日子苦过得不容易，流言蜚语最是伤人，女子又总是很容易被人拿出来议论，今天的事如果传了出去不管是对你二姐，还是刘来娣都不好，像今天这样两家人商量好了处理最好，没必要闹大了，大家都难堪。”
　　黎明瑾皱着眉头想了想，还是有些不太理解大人世界的顾虑，不过他想着流言蜚语确实很讨厌，他就是因为以前总有人说他是哥儿笑话他，他才不乐意到村里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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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分家的想法
　　黎家的人离开了，白家和刘家的人还在商量两个孩子的婚事，不过因为白午的不配合，刘瓦片夫妻两人有些不高兴，说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商量出个章程来，他们一气之下带着刘来娣离开了。
　　等着屋子里只有白晨爹娘和白午之后，白晨娘看着儿子直抹眼泪：“我的儿，这是造了什么孽哦，你怎么就惹上了刘来娣那个女人，她长得这么丑，脸皮这么厚，居然好意思要嫁给我儿。”
　　白晨爹的脸色从发现了他们有问题后就一直没有放松过，听着白晨娘的哭诉，直接一巴掌拍在了白午的脸上。
　　“你做什么！”白晨娘冲着她男人尖叫，她这个小儿子从小别说挨打了，就是一句重话她都不舍得说他一句，她男人怎么就下得了手打儿子！
　　“做什么！这混账做出这种丢人的事了，我打他一下怎么了。”男人通常比女人更爱面子，今天于家、黎家、刘家的人都不给他面子，让白晨爹心里窝足了火，等到人都走了之后，终于憋不住打了白午一巴掌，虽然在此之前白午是他最疼爱的儿子。
　　白晨娘见她男人还有再打儿子的意思，扑过去护着白午：“你敢打，你要打就连我一起打，把我们母子两人打死算了！”
　　“刚才那些人那么针对我们母子两人，你一个大男人屁都不放一个，你还好意思关起门来打婆娘和儿子，你还是不是男人了。”
　　“咱们儿子分明就是被冤枉的，那个刘来娣不检点，毁了我儿的清白，你还怪他，我心疼儿子都来不及。”
　　“我看今天这事，就是他们合起伙来做的局，故意想让我儿娶刘来娣那个女人，儿子，你说说，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
　　白午从小到大没被打过，他细皮嫩肉的脸颊在被他爹打了一下之后迅速红肿了起来，他捂着脸看了一眼还特别生气的爹，眼中带上了恨意：“我刚才什么都已经说过了，你们爱信不信。”
　　然后，白午就冲出了白家，不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
　　白晨爹被儿子那个仿佛是看仇人的眼神给气得更厉害了，他指着白晨娘：“看看，他自己什么都不说就跑出去，肯定就是心虚了，你还帮着他做什么！”
　　白晨娘不甘示弱：“儿子被冤枉了你不帮着说话就算了，这会儿没有外人了你还一个劲指责他，他不跑出去让你继续打啊，我就这么一个放在心尖尖上的儿子，你是不是看着白晨巴结上黎家发达了，想要同白晨那个丧门星恢复夫子关系？”
　　看到了黎家的财力之后，白晨爹确实有些想要和白晨这个儿子恢复关系，在他看来，白晨是他的儿子，只要他以后对白晨好一些，白晨肯定会感恩戴德地把他和他媳妇的钱送到他手上。
　　这些心思是白晨爹最近几天才有的，白晨娘质问那一句只是随口一说，但她看到了白晨爹有些闪躲的眼神后，顿时明白了他居然真的是这样想的，气得跳起来大骂一通。
　　白家的争吵是关上了房门的，这附近的人家都吃黎家的喜酒去了，所以他们的音量虽然有些高，但是没有一个外人听见。
　　另一边刘瓦片带着媳妇和闺女回家后，他看着已经把头发和衣服整理好了的女儿，皱着眉头问：“来娣，你真的想好了嫁给白午？”
　　“爹，我认真想过了，我想要有孩子，别的不说白午至少长得好看，我要是嫁给了他，生下来的孩子应该会很好看。”刘来娣说到孩子脸上的神色柔和了几分。
　　其实刘来娣长得不太差，就是她从小就在外面干活晒得很黑，又长得高高壮壮的让旁人很难仔细留意她的长相，不是特别熟悉的人才会总觉得她丑。
　　刘瓦片媳妇担心地看着女儿：“看白午的样子，不像是愿意干农活的，你嫁给了他……”
　　“娘，没事的，我力气大，我能干很多活，不需要男人干农活，如果白午不愿意干活，我只要给他一口吃保证他不会饿死就行。”刘来娣脸上的柔和之色消失，“而且，白午力气很小，和他一起我不会被欺负。”
　　刘来娣的话说得有些太过直白，听得她娘神色莫名地张了张嘴，没想到应该说什么。
　　还是她爹反应快些，问她道：“既然你想嫁给白晨，那今天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原原本本地给我说清楚。”
　　刘瓦片也想到了刘来娣的话，左右女儿嫁给白午不会吃亏，那他们现在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才能满足女儿的心愿。
　　为此，自然需要弄清楚白天都发生了些什么，好想出办法让白午爹娘必须同意这桩婚事。
　　刘来娣对着自己爹娘没有隐瞒，原原本本地把黎明瑾来找她之后的事都说了出来，任何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
　　“白午这个小子真是个混账，看看他说的都是些什么话！”刘瓦片媳妇非常气愤，听着女儿面无表情地转述着白午的话，把她恶心坏了。
　　“娘，不用生气，我以后会让白午没有那些乱七八糟歪心思的。”刘来娣笑了笑，她的笑容中有一种让她娘看不太明白的东西。
　　刘瓦片倒是不在乎那么多，得知了事情的经过后，他有了对付白午的想法，白午说的话、做的事用伤风败俗来形容都太轻了，一旦传了出去被外人知道，白族的人是不会放过他的，为了保守秘密，他爹娘就得同意白午和自家闺女成亲。
　　这一天黎家的婚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只在最开始的时候黎成力休了的婆娘回来了一趟，但是她被黎明才给带走了，然后没有再回来，婚宴的气氛从头到尾都很好。
　　婚宴只有中午一顿，结束了之后村里的媳妇婆子们看着桌上剩下大碗大碗的饭菜，积极主动地帮忙。
　　等收拾完了之后，一家家的女人在前面捧着几碗满满当当的剩菜，后面跟着扛桌椅板凳的男人，喜气洋洋地回到他们自己家中。
　　白晨在黎家帮忙做了善后工作后才回到自己家里，然后他就看到新房的房门死死地关着，觉得有些奇怪。
　　黎明春给新房的床铺换上了新的床上用品之后就坐在床上想着事，她昨晚因为兴奋很晚了才睡着，今天天不见亮就被拉了起来，实在是有些困了，迷迷煳煳间睡了过去，听到敲门声勐然惊醒。
　　先前发生的事和长辈的叮嘱让黎明春万分警觉：“谁在外面？”
　　“明春，是我。”白晨自然地回答道。
　　黎明春松了口气，下床将门给打开，在闻到了白晨扑面而来的酒气后，皱了皱眉，拿出一旁一直温着的醒酒汤。
　　这个醒酒汤装在一个小罐里，罐子周围有用棉布和棉花做成的套子保温，现在拿出来喝温度都还有些高。
　　“白晨哥，先把醒酒汤喝了，不然等会儿会头疼。”黎明春将小罐子捧出来，将醒酒汤倒在一旁的碗里，端给白晨喝。
　　白晨的酒量还不错，不过他今天着实被灌了不少酒，脑子这会儿有些发懵，就乖乖地喝了黎明春给他的醒酒汤。
　　还有些烫嘴的醒酒汤喝下肚，白晨很快出了一身的汗，他知道自己身上这会儿肯定臭烘烘，问黎明春要了一身换洗的衣裳离开了新房。
　　白晨一出门，黎明春立马在里面将门给关上，听动静好像还把门栓给拴上了，白晨的脑子有一些迟钝，觉得有些不对劲。
　　但是当他举起手想要敲门时，看着自己手上的干净衣服，又把那点不对劲放在脑后了，只记得自己要去冲澡。
　　白晨喝的酒虽然不少，不过度数都不高不是很醉人，在喝了醒酒汤出了一身汗后酒已经醒了不少，等洗了个澡回来，他脑子基本恢复了正常状态，再次回去看到关得紧紧的房门，意识到了不对劲。
　　上前敲了敲门，不用黎明春问白晨就主动说道：“明春，是我，我回来了。”
　　冲了澡换了衣服的白晨看起来清爽了很多，黎明春将他的脏衣服给放在一旁，拿起干爽的布巾给他擦头发。
　　两人都很安静，小小的房间里只有布巾同头发摩擦的声音，有一点暧昧，有一点温存，气温似乎在一点点升高，黎明春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
　　白晨估摸着自己的头发已经擦得差不多了，他一把将还在给自己擦头发的黎明春拉到身前，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白晨哥？”黎明春闹了个大红脸，以前他们两人经常见面，最多就是牵下手、抱一下，从来没有过这么亲密的举动，她感觉自己坐着的双腿温度越来越高，动都不敢动。
　　“媳妇，咱们都成亲了，怎么还喊哥，是不是应该换个称唿了，比如说相公？”白晨搂着媳妇细软的腰，心思有些飘。
　　黎明春的脸更红了，连脖子和耳朵都红了个彻底，在白晨想着要不暂时放她一马的时候，她强忍着羞意喊了一声：“相、相公。”
　　听到这一声相公，白晨觉得自己仿佛是在三伏天喝了一口井水里的凉水，从内到外都非常舒畅。
　　搂着黎明春说了几句夫妻之间的悄悄话，白晨看着已经被黎明春收拾好了的新房，想着被拴上的房门，问她：“明春，你之前为什么一直把房门给拴上？”
　　“我、我。”黎明春张了张嘴，不知道应该怎么给白晨说，毕竟白午是白晨的亲弟弟，她把那些事说出来白晨会不会生气。
　　“上午发生了什么吗？”白晨同黎明春认识这么多年了，对她的性子很了解，看她那纠结的模样知道他没回来之前家里肯定是出事了，“是不是我爹娘为难你了？我这就找他们说去！”
　　“不、不是。”黎明春拉住白晨，咬牙将之前发生的事同白晨说了。
　　白晨听她说完差点砸了床边的小柜子，看着白晨红着眼睛生气的样子，黎明春牵住他的手：“当时我刚好和奶他们在灶房给你熬醒酒汤，我、我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白晨的内心很痛苦，他从黎明春的描述中猜到了白午的真实意图。
　　之前他一直都认为自己对爹娘、弟弟、妹妹没有感情，他们不论做什么都不会伤害到他，没想到他还是因为他们的做法而难受。
　　大喘气了几下，白晨才问：“媳妇，我过来之前奶说让我找机会分家，就是因为这件事吗？”
　　黎明春点了点头：“你想分家吗？”
　　黎家是分了家的，分家之后的黎家日子越过越好，受黎老太和姜芷芸她们影响，黎明春不觉得分家有什么，但是她不确定白晨的想法。
　　“我想。”白晨坚定地点头，这家不分不行。
　　在分家之前，他就先不去师傅那边干活，留在家多陪陪明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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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4两家定亲
　　白晨得知发生了什么之后一直心情很不好，黎明春的安慰没什么效果，他担心黎明春想得太多，就借口说喝多了酒想睡觉，然后倒头就睡了。
　　其实昨晚白晨也是没有睡好的，并且今天早上还天不亮就起了赶到上河村，倒在床上后没过一会儿他的唿吸就均匀了下来。
　　黎明春见状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给白晨盖了一点点薄被后，拿着装针线活的篮子坐到了窗户下面，继续绣东西。
　　过了不知道多久，反正外面的太阳依旧很大的时候，于家人来了，过来的人是于爹、于氏和于家的一位长辈，他们是拿着白家给的聘礼过来退婚的，从此以后，于云云同白午再没关系。
　　若是白午在场，他肯定还会想要再争取一下，问题是他这会儿不在，就剩下了白晨娘一个人同几个人说，说不过别人只能忍着憋屈把婚给退了。
　　于家人走了后，白晨娘把院子里没忍住骂了好几句，先是说什么自家男人没用，然后又骂退婚就退婚，他们家白午长得好看，以后娶个更好的媳妇回来，于云云也没什么好的，两人私下见面勾引白午云云。
　　要说白晨娘对于云云其实有挺多不满的，儿子太喜欢儿媳，她这个当娘的有些嫉妒，再说于家要那么多聘礼让她很是肉痛。
　　白晨娘的骂声吵醒了白晨，他睡了一觉心里的难受渐渐就平息了下来，现在他有了媳妇就够了，不需要那些人的关心，反正他们也从来没有关心过他。
　　听了会儿他娘的骂声后，白晨问黎明春刚才发生了什么，黎明春一五一十把自己听到的都说了，然后白晨嘲讽地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于云云是什么样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这个弟弟不是什么好东西，退婚了也好，省得祸害了别人。
　　白午是到了晚上天快黑了才从外面回来，他身上的衣服脏了不少，人看着有些憔悴，他一回来不用他开口，他娘就张罗着去到灶房里给他准备吃的了。
　　夜里比较安静，白晨在屋里听着他娘在院子里忙活烧火做饭的动静，听着她对他们这间屋子指桑骂槐，什么都没说也没做，就拉着黎明春在屋子里休息，低声说着他以后的安排。
　　第二天上午，刘瓦片同他媳妇再一次来到了白家，不知道他们在屋里聊了什么，反正当他们离开后，白晨娘又在院子里骂了一通。
　　白晨以为他娘这样骂是不同意白午和刘来娣亲事的意思，没想到转脚他娘就同他爹一起提着聘礼到了刘家，说是给他弟弟提亲。
　　白午被退亲的事住在他们家隔壁的人家多少都知道点，因为白午娘骂得有点大声，且那个时候大家伙已经参加完了婚宴回到家中了。
　　但是白午刚退亲，他们就火急火燎地找上了同村嫁不出去的刘家闺女，怎么看怎么奇怪，白午这样喜欢漂亮小姑娘的年轻小子能够同意。
　　白午当然是不同意的，可是他一个人敌不过家里其他人，他的性子有点欺软怕硬，家中长辈强势起来后他妥协了，答应了娶刘来娣。
　　当然白城娘他们也不仅仅是威逼，还同白午分析了娶刘来娣的好处，刘来娣一个女人能够当成男人用，白午娶了她以后不用下地种田、干活，好处还是挺多的。
　　反正在大家以为这件事不会成的时候，白午和刘来娣的亲事真的成了，一个寒酸的、称不上是婚宴的婚宴后，刘来娣嫁到了白家。
　　这个时候，白家的事情已经同黎明瑾他们没有什么关系了，因为在黎明春出嫁后没多久，姜家传出消息说姜齐明打算定亲了，姜芷芸开始准备给外侄的定亲礼。
　　姜齐明定亲的人同黎家还算有点关系，是黎明康私塾夫子的侄女，闺名邓文心，今年十五岁，比姜齐明小两岁。
　　邓夫子的家族在昌平县还算挺有名的，本家是昌平县北边的一个村子，因为邓家曾经出过一个举人，有了举人老爷的照拂邓家后来几辈陆陆续续出了不少读书人，成为了昌平县比较有名的大族，也算是耕读世家。
　　邓文心的爹也是秀才，只是他没有在县城开私塾，他选择了留在邓家本家给孩子们上课，姜喻之以前还同邓文心的爹交谈过，只是以前他们不知道后来两人还能成为儿女亲家。
　　他们两人能够有这一段姻缘，起因是邓文心的爹去找他在县城学堂做夫子的族兄时看到了姜喻之，两人多聊了两句，然后就知道了对方打算给孩子相看的事。
　　姜齐明同邓文心两人以前八竿子打不着，根本没有见过，不过他从爹口中了解到邓文心是个知书达理的女子后，同意了这门亲事。
　　另一边邓文心在了解了姜齐明十七岁就考过了府试，并且偷偷见了一面姜齐明后，也点头表示愿意。
　　两家人都是按照规矩来的，定了亲之后差不多就可以安排成亲的事了，不过姜齐明还差一场院试就能考上秀才。
　　邓文心的爹考虑到自家女儿还小，可以多留一年，就提出了等姜齐明考过了明年的院试之后两家再找个日子让两个孩子成亲。
　　倒不是想着等姜齐明考中了秀才再风光地迎娶他女儿，主要是担心少年人心性不定，成了亲之后心思浮动不认真读书，反正两人年龄都不算大，再等个一年无妨，如果姜齐明没有通过明年的院试，那就早点成亲，让他继续准备后年的院试。
　　刚巧姜喻之也是这样想的，两人达成了一致之后回家同家里人和孩子商量，大家都没有意见。
　　六月因为黎明春的婚事过得很快，七月因为姜齐明定亲一事也过得很快，八月是农忙，也是黎明瑾的生辰，他过了这个生辰就十四岁了。
　　姜芷芸他们搬到县城已经有八个月，期间姜芷芸悄悄问了不少十四五岁少年郎的情况，筛查了一遍之后她觉得都不是很满意。
　　黎成石是县衙的差役，其实最好的就是他们也给瑾哥儿找一个差役家的孩子，知根知底、互相熟悉，以后不用担心瑾哥儿被人欺负。
　　但是大部分县衙差役家的孩子都是不识字的，或者说识字但是没想过要读书的，他们目标要么是接替他们爹在县衙当差，要么就是想着借家中的便利在外面做点什么。
　　对普通人而言，不愁吃穿、日子平顺，这样的生活或许已经够了，但是姜芷芸不太满意。
　　虽然之前对灵韵寺大师说的什么瑾哥儿是福泽深厚的人这样的话恐慌过，但是几年过去了，家里的日子过得平淡安稳，瑾哥儿没有出事，因为他做预知梦家里的日子越过越好，姜芷芸渐渐地也把大师的话放在了心里，觉得普通的男孩或许同她家瑾哥儿不太相合。
　　如果给瑾哥儿找一个粗俗的人，瑾哥儿和对方可能很难聊到一起去，而瑾哥儿的性格和她不太一样，不能做到像她当初同石哥刚成亲相处时那样。
　　而且现在他们家的情况虽然目前看来短期内他们这一房不会有人去考科举，但是等康儿长大些了，他是肯定会去考的，兄弟之间的差距因为生活不同变大，是姜芷芸不愿意看到的，她就一个哥儿一个儿子，希望两个孩子的感情好。
　　另外还有一点，那就是姜芷芸看过后其实觉得有几个男孩有可取之处的，然而等她回村同白姚氏聊一聊后，就会发现这些男孩身上有问题，然后不再考虑对方。
　　好在姜芷芸相看那些男孩子的时候表现得不像是在相看，就连黎明瑾都没有意识到，跟不用说他们家附近的邻居们了，更是没有发现什么，姜芷芸渐渐地也就没有了一开始那么积极相看的心思了。
　　八月和九月农忙期间黎成石会比较忙一些，这两月他们一家人就没有回村，等他们忙完了再回去，才知道黎明德居然也要定亲了，定亲对象是同村的白家闺女，叫白婷。
　　给闺女取这个名字的意思是希望孩子长得亭亭玉立，这个闺女也确实长得白白净净、亭亭玉立的，不仅长得好，还是个勤快的，只是因为她不爱出门，村里人平时很少聊搜到她身上去。
　　农忙时节章安浩放了两个弟子一段时日的假，让他们回家自己看书，帮帮家里人做事，黎明德和白志文就听话地收拾包袱回村了。
　　他们两人算得上是村里最吸引闺女喜欢的青年才俊，但是他们两人一个沉迷读书另一个心有所属，村里女孩抛来的媚眼他们从来没有接过。
　　那天他们回来的时候白婷戴着草帽低着头从他们前面快步走过，一阵风吹过来，吹翻了白婷的草帽，白婷停了下来捡起草帽戴上就急匆匆地走了。
　　那天白婷穿得很普通，就是一件不知道是青色还是蓝色的适合干活的夏衫，头发被汗水打湿了黏在脸上，因为天热脸蛋有些发红，说实话看着没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但是黎明德很突然地就对人家上心了，回去之后甚至厚着脸皮请黎老太帮忙打听一下白婷的情况。
　　白族人在上河村人口众多，要不是还有族谱在，好多人都搞不清楚自己是哪一房的了，在知道了黎明德对白家一个闺女有些想法后，黎老太找白家人打听起来，勉强弄清楚了一些。
　　白家的大房就是白村长他们那一脉，而他家老大的媳妇白秀荷是二房一脉的，白晨那一脉是五房的，而黎明德上心的那个闺女是三房的，平时存在感很低，黎老太都不清楚白家还有这么一位闺女。
　　有些人家为了让自家女儿在说亲的时候找个好人家，会早早地就对外面的人传播自家闺女的好，什么长得好看、手脚麻利、做事勤快一类的，名声在外等到了年龄求娶的人家会不少，方便女方家里挑选。
　　但是关于白婷的很少，黎老太费了一番功夫才打听到为什么会这样，这是个苦命的闺女。
　　白婷是家中长女，今年已经十八岁了，比黎明德还大一岁，在乡下这个年龄还没嫁人绝对是老姑娘。
　　白婷娘死得早，家里只剩下她爹和弟弟，弟弟比她小她六岁，正常来说两、三年前白婷就该出嫁了，但是那时候她弟弟才九岁，十岁都不到，她爹一个人忙家里的农活顾不上弟弟，为了多照顾弟弟，白婷才在家里多留了几年。
　　一留就成了老姑娘，现在说亲很是困难，白婷的爹是个老实人，男人家不怎么会操持女儿的婚事，见女儿也不着急的样子，这件事就这样一直拖了下来。
　　刚开始黎老太有怀疑白婷是故意在她大孙子面前露脸的，因为上河村真的有很多未出嫁的小姑娘故意同黎明德搭话。
　　但是在了解了白婷的情况，又亲眼见了白婷之后，黎老太将她的疑虑给打消了，她觉得这闺女不像是那样的人。
　　从某种程度上说白婷和刘来娣有点像，不一样的是白婷没嫁人不是因为她的外貌，是她自愿留在家里的，并且白婷比刘来娣小几岁。
　　其实黎老太对白婷还挺满意的，黎明德是家中长孙，她觉得给长孙娶妻就应该娶有孝心、友爱弟妹、主意正的好孩子，这样才能管好一个大家，不然有些家事没处理好闹得人心不和、乌烟瘴气，一家子做什么都不会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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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5双十定亲
　　在弄明白了白婷的情况后，黎老太就开始准备给两个孩子定亲了，她一个老太太不像黎成志他们那一辈那样想得开，觉得黎明德的亲事不着急，她觉得成亲不一定要这么早，但是定亲不能再拖了。
　　谁知道，白婷那边知道了黎家的想法之后居然不同意，原因是她想要继续留在家里照顾她弟弟。
　　白婷的弟弟今年十二岁，其实已经不小了，但是白婷还是想再留在家里一、两年，等弟弟再大一些开始相看了再嫁人。
　　黎老太听了白婷的要求之后没有一口就拒绝，她挺喜欢白婷这个闺女的，反正孙子说了要晚两年才成亲，不如回去问问，看儿子和孙子他们是怎么想的。
　　黎成志听着白婷的要求后有一点不太满意，这闺女太顾着娘家了，等她和明德成亲了之后会不会一门心思都是娘家，对明德不上心？
　　黎明德倒是觉得等两年没关系，他想要在这两年里乘胜追击，一口气考过县试、府试和院试，成为秀才。
　　“奶，我想找白婷单独谈一下，可以吗？”这个要求听上去有些不大合适，男未婚女未嫁，但是黎明德就这样光明正大地说了出来。
　　经历了刘小姐那件事之后，黎明瑾对自己想要娶什么样的妻子渐渐有了自己的想法，他只是想同白婷聊一聊，想看看那天突然吸引了自己的女子是不是他想要的妻子。
　　黎老太盯着黎明德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答应了下来：“好，我等会儿就带她过来，你要是不学好敢欺负她，你奶我可不会放过你。”
　　“奶你放心，我不会做欺负人的事。”黎明德点点头，神色很是正经。
　　黎老太说到做到，过了一会儿她出了趟门，把白婷带到了黎家院子附近，让他们两人见了一面。
　　黎老太带白婷过来的时候是说清楚了的，是她孙子提出两人见一面，所以白婷过来看着黎明德一点不吃惊。
　　白婷现在已经十八岁了，比起村里那些十四五岁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她脸上的羞意少很多，站在黎明德的对面目光坦荡地看着他，有好奇也有一点惋惜。
　　说实话，她完全没有想到黎明德会看中她，想要娶她，白婷都不记得他们在什么时候见过面。
　　刚知道的时候，白婷是有点惊喜的，但是很快她把自己的惊喜给压了下去，因为她如果现在就嫁人了弟弟怎么办。
　　没有女人操持的家通常都不会很整洁，她很担心过两年弟弟长大了女方过来相看的时候嫌弃家里又穷又乱，因此她很早以前就想过了要等弟弟大些再考虑嫁人。
　　黎明德同白婷之前只匆匆见过一面，再次看到白婷了，他没有说话，就那样静静地打量她，见她不卑不亢地站着，对她越发喜欢。
　　过了好一会儿，黎明德才开口：“白姑娘，你为什么还想在你家留两年？”
　　白婷反问道：“那你为什么想要娶我，我们两以前好像几乎没有见过面吧。”
　　“我八月十九日回村那天在路上遇到你，对你念念不忘，想要把你娶回家。”黎明德老实回答。
　　八月和九月是农忙，家家户户都忙得很，白婷回忆了八月十九日那几天她都做了什么，因为那几天又忙又累实在没法具体回忆起来，只记得她白天会经常给地里干活的爹和弟弟送水、吃食，或许是那时候遇上的？
　　“我想要留在家多照顾爹和弟弟两年，我原是想等到我弟弟差不多开始说亲了我再嫁人。”白婷后面又加了一句，“当然我现在还是这样想的。”
　　白婷的说法在黎明德的猜想之内，他把自己的想法、安排也说了出来：“其实，我现在的想法也是在两年后成亲，这两年我想专心准备秀才试。”
　　“你知道吗，秀才试要分成三次、连着三年考，每次都通过了才能成为秀才，我今年考过了县试，明年和后年还有府试和院试，我都打算一次性通过，我也相信我能够通过。”
　　“既然我们都想着过两年再成亲，那就不没什么冲突的，你说呢？”
　　武将出身的章安浩比普通文人身上多一种豪迈的气势，没那么多扭扭捏捏，有什么就直接说出来，不藏着捏着。
　　跟在章安浩身边学习了这么久，黎明德不仅学识增长得飞快，也学到了一些章安浩的气魄，当他自信地说出自己能够考上秀才的时候，听的人觉得他真的能够做到。
　　白婷的心脏不受她控制地快速跳动了起来，她在想村里那些小姑娘们总是私下悄悄说想嫁给黎明德不是没道理的，他这个样子真的很吸引人。
　　说完了自己的打算后，黎明德目光温和地看向白婷：“我以后很大可能不会生活在上河村甚至昌平县，如果我要一路考科举，说不定会去府城、京城，你嫁给我了之后愿意陪着我一起吗？如果你愿意我想先同你定亲，因为我喜欢你，想早一点把你给定了。”
　　黎明德以前可没有这么远大的理想，考中秀才就是他觉得自己能够做到的极限了，问题是他拜了一位对他们师兄弟两人要求严格且有高目标的老师，他的想法在老师的影响下不知不觉就变了。
　　这些改变不管是黎明德还是白志文都很默契地没有同家里人说太多，毕竟说得再多不如一点点慢慢做到，所以这还是黎明德第一次同别人说起自己的志向。
　　白婷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她过快的心跳也渐渐平息了下来，离开上河村？离开昌平县？
　　她就是一个农家女，除了干活其他的东西都不会，她能够跟着眼前这个看着虽然还有些年少，但是足够成熟、让她怦然心动的男孩一起到外面去吗？
　　黎明德看着白婷没有说话，虽然他来之前考虑过了很多事情，其中应该有白婷现在担忧的，他可以开口解释说明白，但是他更希望白婷能够在他还没说的时候想明白，或者大胆地问出来。
　　他觉得白婷既然能够下定决心留在家里照顾她爹和弟弟，那她应该是一个足够聪明且有自己想法的女子。
　　白婷的神色几经变化，在黎明德温和的眼神中问出了她的困惑：“我什么都不会，如果我跟着你去了外面，你是读书郎、秀才公，我只是一个农家女，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让你丢人？”
　　黎明德想了想回答道：“不会可以学，没有谁天生就会什么，我在没读书之前也只是一个农家小子，和你没有什么区别，我现在还是有很多东西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也要我去了之后才能了解，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
　　想到了自家三婶，黎明德又加了一句：“你要是想学识字，我是可以教你的，识字没有大家想的那么难。”
　　白婷听了黎明德的话眉头没有松开，反而皱得更紧了，黎明德就在旁边等着她想明白，没有说话打扰。
　　两人就那样站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白婷终于开口了：“我愿意和你定亲，只是我们要两年后再成亲，成亲之后你要去什么地方我愿意陪着，遇到不会的、不明白的我也愿意学。”
　　她刚才想了很多，有自己家的事，还有黎家的情况，一开始过来白婷是打算拒绝黎明德的，但是在见到了黎明德，并且听他说了这些话之后，白婷萌生了嫁给他的想法，她想要嫁给眼前这个即将长成男人的男孩。
　　黎家现在就已经在县城买了宅子，黎明德的弟弟听说是在州城的书局做事，以后很有可能会在州城安家，就算不考虑黎明德以后会去外地求学考试，他们家也基本不可能再回村了，她嫁过去就得在县城生活。
　　说句自恋一些的，白婷不觉得自己的条件有多差，长得不错，还有一颗聪明的脑袋，要不是她坚持留在家里照顾爹和弟弟，前两年她能够嫁给家境殷实的农家汉子。
　　黎明德刚才那么自信地说他要去外面，还问她愿不愿意跟着一起，让白婷也不由自主有了一种豪气，她想，她相信自己也可以。
　　如果今天黎明德没有同她说这些话，她肯定会拒绝这门婚事，但是在见过黎明德之后她心动，黎明德还同她说了这么多，她想要努力一把，抓住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
　　黎明德看到了白婷眼底的决心和勇气，高兴地笑了，他想要找的就是这样一起并肩前行的妻子。
　　不管是黎明德还是白婷，都是能够自己拿主意的人，他们两人单独谈过后，双方长辈同意了他们的亲事，开始着手准备定亲事宜。
　　正式定亲的时间定在农忙结束后的十月十日，是一个宜嫁娶的好日子。
　　没有请人，就黎家人和白族的长辈在一起吃了顿饭，双方交换了信物，黎家把聘礼送到了白婷家。
　　黎家的聘礼很丰厚，让白族的长辈看了之后忍不住咂舌。
　　首先是聘金，黎家一共拿了十六两银子出来，放在一个小盒子里，八个二两的小银锭，看着亮晶晶的很讨人喜欢。
　　然后是三牲，一对鸡，一对猪和两条鱼。
　　还有两坛酒和一个帖盒，盒内有莲子、百合、花生、芝麻、红豆、绿豆、红枣、合桃干、龙眼干这些寓意吉祥的干果或者果干。
　　最后还有一套简单的首饰——一对银手镯和一个银簪子。
　　这些聘礼价值加在一起超过了三十两，传出去后满村哗然，大家都不知道白婷是怎么得了黎家青眼的，年轻的女孩子们对白婷这个“老”女人羡慕嫉妒到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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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6回村&开窍
　　十月份一过，就距离过大年很近了，黎明瑾觉得好像一眨眼的功夫就要到了他爹放年假的时候，高高兴兴地和他娘一起收拾了他们回去的东西、过年要送的礼品，准备齐全之后就等着黎成石放假了。
　　不过，就在他们回家之前的那个晚上，黎明瑾做了个不太好的梦，他二姐黎明春差点出事。
　　今年六月的时候黎明春嫁给了同她定亲多年的白晨，白晨为了照顾黎明春，在家待了两个月才回到他师父那边开始做事。
　　不过他现在毕竟已经娶媳妇了，不能再像以前一样长期住在他师父那边，因此只要不是特别忙的时候，他都早出晚归回上河村住。
　　之前白晨一直待在家里是想着防备他弟弟白午，没想到白午娶了同村的刘来娣后被刘来娣拿捏得死死的，没有机会再对黎明春做什么，白晨也就放心了些。
　　临近过年不少人想要重新给家里做一两件新家具，白晨和他师傅都忙碌了起来，黎明春心疼白晨天天起早摸黑地，让他最近就暂时住在他师傅那边。
　　可能是白晨最近不在家，白午有些被摁下去了的小心思又冒了头。
　　这半年来，天天看着娇美的嫂子在眼前晃悠，对比着他那个又凶又丑又黑又壮、一点不讨喜的媳妇，白午心里的嫉妒都快凝成实质了。
　　看着白晨最近都没有回家，白午的胆子大了起来，趁着刘来娣下午出去摘菜的功夫，偷偷熘到了黎明春和白晨的房间外面，想要进屋子做点什么发泄心里的不满。
　　黎明春一直以来都防着白午的，她一个人在房间里从来都会在里面把门给拴上，这一次也不例外，白午见房间门打不开，心头一阵火气，居然跑到了窗户下面，想要从窗户爬进屋。
　　从窗户爬进屋子的动静不小，黎明春害怕又不敢大声喊叫惹来人，她就在屋里拿了一根短棍使劲地戳窗户外面的白午，弄得白午从窗户上摔了下去。
　　这时候刘来娣回来了，这边的动静吸引了她过来，看到这一幕的刘来娣气得给了白午两下，让他给黎明春道歉后提着他就走了。
　　黎明春在白午走了之后整个人放松下来，没有留意到窗户纸被短棍给戳破了，她脱力地坐在凳子上大口喘气。
　　一直到晚上，黎明春神思不属地，没有去补窗户纸，晚上吹了冷风进来，到了早上就受寒发热了。
　　年轻人平时病一下没什么，可是黎明春怀孕了，她这一病把肚子里的孩子给弄掉了，把后来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白晨和黎家人都气得不行。
　　黎明瑾醒来的时候回想着梦里发生的事气得脸色涨红，他二姐怎么嫁出去会遇到白午这种人，太恶心人了。
　　除了对白午生气，黎明瑾还很气大家的想法和做法，明明做错事的人是白午，为什么他们不能把他做的这些事说出去？
　　就因为一旦说了出去，那些嘴碎的婆子才不会管是因为什么，是谁的过错，只会说二姐和白午有问题，甚至可能还会有人说是二姐勾引白午这样的话。
　　一种难受、憋屈的感觉让黎明瑾很想做什么发泄一下，他在他娘的教导下懂得越多了之后，越发觉得大人的日子过得不开心，做什么都要受到限制，说什么、做什么要考虑后果，考虑别人的想法。
　　在床上躺了很久，黎明瑾才穿衣服起床，这一次的事情他不想告诉爹娘，他想试着自己去解决。
　　因为黎明瑾梦里白午去骚扰黎明春是下午，所以他打算等会儿吃过了早饭后给他娘留个纸条先跑回村里。
　　黎明瑾已经年满十四岁，回村的路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不用爹娘他自己一个人能回去。
　　早饭后，黎明瑾回房间拿出一张纸写了自己的去向，把这张纸放在他房间的桌子上，打开家门悄悄离开了。
　　临近过年，县城的街道和外面的官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不少，这些人里有普通的村民想去县城转转，其中影藏了不少趁着过年大家荷包鼓鼓想要顺手牵羊偷东西的小偷。
　　黎明瑾穿得不算太差，腰间有一个小荷包，他年龄小看上去涉世未深，加上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小偷们很快发现了这个半大的哥儿是个可以下手的对象，有好几个人同时跟上了他。
　　黎明瑾梦里可没有梦到自己会遇到小偷，他心里想着事走得很快，没有关注周围的情况，就闷着脑袋一直往前走。
　　就在其中一个小偷忍不住想要趁着黎明瑾周围人多的时候下手时，一双修长有力、指腹略微有些薄茧的手拍在了黎明瑾的肩上：“瑾哥儿，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白大哥。”黎明瑾冷不丁被人给拍了下，吓得一个激灵，但是当他看清楚拍他的人是白志文后，下意识露出一个笑脸。
　　他们两人几年前和黎秋生一起被劫持过，他对白志文有种特殊的感觉，就像是两个有同样秘密的朋友一样，虽然见面少、说话少，但是不陌生。
　　会这样是因为白志文在有意识地保持着他们两人之间的联系，只要黎明瑾身边没有人他都是喊的瑾哥儿，有人的时候他会保持礼数尽量不同黎明瑾说话。
　　白志文追上黎明瑾后目光往那几个小偷所处的位置看去，眼底的冷光让那几个想要对黎明瑾荷包下手的小偷一抖，愣在原地不敢再跟上来。
　　这些年白志文和黎明德不仅跟着章安浩读书，还跟着他习武，别看他们两人只是比普通的书生好像高一些，实际上他们两人的身体素质很好，比军营里的普通士兵可能都要好上一些。
　　黎明瑾没有感觉到白志文刚才那一瞬间释放出去的冷厉，他看着白志文好奇地问：“白大哥，你和我大哥不是要在章老先生那边读书吗，今天怎么会回这么早？”
　　“今年老师不准备留在昌平县过年，他打算回家一趟，所以我和明德哥过去只是听老师安排我们以后一个月的功课有哪些，说完了我们就可以走了。”白志文笑了笑，问道，“瑾哥儿你呢，你怎么会一个人走在路上？”
　　“我爹今天就要放年假了，不过他要下午才能放，我想早一点回村，就提前出发了。”黎明瑾没有把自己提前回村的真正原因说出来，他的梦是秘密。
　　白志文听了黎明瑾的话后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瑾哥儿，现在临近过年了，街面上乱得很，你一个人出门有些危险，下次还是等着黎三叔和黎三婶一起回去吧。”
　　没有把刚才有好几个小偷想要对他下手的事说出来，白志文打算等下次见到之后给黎明德说这事，让黎明德或者黎家人同黎明瑾说。
　　黎明瑾听了白志文的话，看着他担心的样子乖巧地点了点头，他从小就被叮嘱一个人外出危险，但他想着自己会做预知梦没有担心过，不过白大哥一番好心，他没必要在这种时候说出来扫兴的话。
　　其实这一次黎明瑾的预知梦没有提醒他，主要是因为这件事很小，且有白志文的出现后没有发生对黎明瑾有伤害的事，不过这时候的黎明瑾和白志文都不知道罢了。
　　两人都要回村，虽然他们到了这个年龄后不适合再在外面一起走，但是既然遇上了也没有非要分开走的道理，就这样结伴一起往回走了。
　　白志文对黎明瑾还算熟悉，他看着黎明瑾眉宇间带着点生气和纠结的神色，等走到人没有那么多的地方后问他：“瑾哥儿，你今天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黎明瑾没想到他一路尽量藏着自己的情绪，白志文还是看出来了他的不同，顿了顿才说道：“白大哥，你怎么这样问。”
　　“我猜的，看你心情不怎么好。”白志文看着已经长到自己肩膀高的黎明瑾，温和地看着他，“心里压着事会不开心，不介意的话可以说给我听听。”
　　如果是别人不高兴了，白志文才没有心思问他怎么了，更不会开解对方，但是黎明瑾不一样，白志文一直都喜欢看着他开心地笑，不希望看到他因为什么事烦恼皱眉。
　　白志文长得很好看，星目剑眉，不笑的时候看着有些冷漠，但是他一旦笑起来，眼角眉梢柔和下来认真地看着某一个人时，会让那个被看的人感觉自己好像被全世界给包围了。
　　而且他不像村里的那些男孩子从小漫山遍野到处跑，长大点了还得帮着家里做农活，所以他的皮肤很白，但是又不至于白到让人觉得不健康。
　　这几年的锻炼让他长高了很多，肌肉在衣服的包裹下看不明显，不过隔着衣服能够感觉到他的力量，给人一种安全感。
　　黎明瑾同白志文对视一眼，然后突然慌乱地撇开头，不知道是不是这一年来他都在县城住，没有怎么见过白大哥的缘故，他刚才怎么会突然觉得白大哥的样子特别好看？心跳都莫名有些快了。
　　白志文看着黎明瑾将头给撇开先是有点失落，当他发现黎明瑾的耳朵尖有点红之后，失落的心情顿时被喜悦填满。
　　原本还在说话的两人突然之间沉默了下来，他们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一起并肩往上河村走去。
　　黎明瑾在脑子里一直回想着白志文刚才那个笑容，思考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反常，一下子就不好意思说话了。
　　奇怪的是沉默之后他们两人之间的气氛并没有很尴尬，反而有另一种好似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发酵，让黎明瑾的心跳一直没法平静下来。
　　之前黎明瑾一直没有开窍过，他身边熟悉的人除了长辈就是他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这么多人中除了黎明春和白晨之间有些互动，别的人都没有表露出一点动了春心的感觉。
　　长辈之间的相处太过自然，黎明春和白晨之间的相处则过于含蓄，所以，黎明瑾不知道对着一个人心跳加速是怎么回事，还以为自己这是生气，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这种心情白志文也没有体会过，他不知道自己对黎明瑾是什么时候特别上心的，又是什么这种上心变成了喜欢，但是一直都是他单方面对黎明瑾。
　　之前他们两人一起说话还是一种哥哥和弟弟的感觉，今天突然之间就变了，白志文的嘴角扬起了更高的弧度，悄悄转过头看着耳朵越来越红的黎明瑾，高兴地轻叹一声。
　　黎明瑾听到白志文的叹息后也悄悄转过头，发现白志文居然正在看自己，又勐地转回去，这一次他不仅耳朵红了，连脸颊都有些红。
　　白志文看着他这样，很想再说两句拉进他们的关系，但是欲速则不达，瑾哥儿今天的变化已经足够让他惊喜了，还是慢慢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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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7贼偷
　　两人心思各异回到村里各回各家，连分开的时候白志文想要同黎明瑾说两句，黎明瑾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跑开了。
　　看着黎明瑾有点慌乱的脚步，白志文低头笑了笑，再抬头时他的神情恢复了自然，回到白家，没有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他娘。
　　黎明瑾跑进黎家的时候黎老太还没有开始做午饭，看着黎明瑾居然回来，奇怪地问：“瑾哥儿，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昨天你爹不是告诉你大伯说你们一家只回来吃晚饭吗？”
　　“奶，就我一个人，我爹娘和康儿没有回来。”黎明瑾看着黎老太，说完就想回他的屋里去，他想着自己这会儿脸还红着呢，怕黎老太看出点什么来。
　　黎老太倒是没怎注意到，她随口问：“是有什么事要你提前回来？”
　　“没什么事，就是我想提前回来了。”黎明瑾不说梦里的事。
　　这个回答很奇怪，老三他们搬去县城住一年了，瑾哥儿可从来没有自己一个人提前回来过，抬起头黎老太这才注意到黎明瑾的脸蛋红红的：“瑾哥儿，你是不是在路上冻着了，脸这么红没发热吧？”
　　黎明瑾赶紧否认：“没有没有，奶你看我穿这么厚实，不会冷。”
　　黎明瑾的脸颊现在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红了，黎老太想着小孩子火气重不容易冻着，以为他是跑得快吹风把脸给吹红了：“那就是风给吹的，你自己拿热布巾敷一下，可别成了一个猴子屁股，那就不好看了。”
　　今年黎明瑾已经年满十四岁翻过年就十五岁了，已经到了说亲的年龄，黎老太叮嘱他一句也就没有再管他。
　　黎明瑾点点头跑进自己屋里，将头埋在被子，强迫自己把脑子里和白志文有关系的画面都忘掉，开始想他梦里梦到的事。
　　为了二姐的名声，白午做的恶心事确实不能往外说，但是就那样放过他，黎明瑾不乐意。
　　躺在床上左思右想好一会儿，黎明瑾有了主意，差不多这时候黎老太开始到灶房忙活起来，他从床上起来去帮忙。
　　吃过饭后，黎明瑾在黎老太他们午休的时候又悄悄出门，他的目标是去找一种有很多小刺的藤蔓，藤蔓上的刺会扎人不说，还会让人被扎的部位迅速肿起来。
　　因此，在村里人多的地方，这种长着毒刺的藤蔓基本都被清理干净了，要找只能去后山那一片找。
　　以前黎明瑾陪着黎秋生在后山脚下那一片挖了很久的草药，对后山脚下长着些什么植物很了解，所以他去到后山那边后，很快就找到了一小丛这种藤蔓。
　　用布条将手给严严实实地缠了好几层，黎明瑾才伸手割了其中几枝叶片比较少的，然后拖到一旁将藤蔓上的叶子圈摘了，再艰难地将它们简单编织成了一团，让刺更加集中，保证人只要摔到上面绝对会被刺给扎中。
　　拿着满意的成品，黎明瑾躲着村里人来到了白家院子周围，左右看了眼没有人后将自己的成果扔进了白家院子靠近他二姐房间的某个角落，然后走到院门外敲门。
　　过来开门的人是刘来娣，她是认识黎明瑾的，要不是黎明瑾当初让她到这边来，她不会有机会嫁给白午。
　　来到白家之后刘来娣越发觉得白午没用，不过这样也好，她能够管得住白午，只要能够生下孩子，她就满足了。
　　刘来娣看着笑眯眯的黎明瑾，高兴地招唿他：“瑾哥儿，你过来看明春吗？”
　　按理说黎明春是刘来娣的大嫂，但是让刘来娣喊一个比自己小七八岁的妹子大嫂，她觉得有些尴尬，而且白晨和白午兄弟两感情又不好，她们两就干脆决定不按照白家的辈分来。
　　黎明瑾点点头：“来娣姐，我二姐在吧？”
　　“她在，估计在屋里绣东西呢，你去找她吧。”刘来娣在黎明瑾进门后背着背篓离开了白家。
　　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院子，黎明瑾就进去找黎明春了。
　　黎明瑾过来看她，黎明春很是高兴，拉着黎明瑾给他看自己最近做的绣活，让黎明瑾吃白晨带回来的零嘴，说着最近这段时间的事。
　　同黎明春说了几句话之后，黎明瑾假装要小解，从黎明春的屋子出来，到茅房绕了一圈后轻手轻脚地走到他扔下藤蔓团的地方，将藤蔓团悄悄地移动到了黎明春窗户外面的墙角下贴着墙壁放着，如果不是特别注意不容易发现那个地方还藏着东西。
　　在藤蔓团的边缘绑了几根白色的细线，黎明瑾打算用细线控制着藤蔓团移动到窗下，让摔地上的白午尝一尝被刺扎一脸的滋味。
　　飞快做好一切之后，黎明瑾回到了黎明春的房间，一脸轻松地继续同黎明春聊天，大部分时候是黎明春说，黎明瑾听着。
　　黎明春的声音和说话的样子很像姜芷芸，他们两人关了房门在屋里说悄悄话，外面的人不贴着门板不容听清里面的人在说什么。
　　等到白午差不多应该要过来的时候，黎明瑾开始有些紧张了，不过他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
　　没一会儿，白午的声音出现在了门外：“大嫂？我的好大嫂，你在屋子里吧，我知道你在屋子里，你把门给打开呗，让我看看你和大哥的新房还是不是新的……”
　　瞧瞧白午说的这都是些什么话，要是让别人听到了他这样说，指不定要怎么想歪，认为他和黎明春有什么。
　　黎明瑾梦里气了一次，这会儿再听到，还是气得不行，脸色都变了。
　　忍了一下，将自己的声音压低，黎明瑾问皱着眉头的黎明春：“二姐，外面的人是白晨哥的那个弟弟，叫白午？”
　　黎明春点头：“嗯，就是白午。”
　　黎明瑾一脸生气地继续问：“他怎么能说这样的话，他以前有这样说过吗？”
　　“以前没有。”黎明春摇摇头，眉头皱得更厉害了，“他找我做什么，还说这些胡话，来娣姐呢，她不在吗？”
　　黎明瑾回答道：“我过来的时候来娣姐刚好出去。”
　　黎明春的神色有一点藏起来的慌乱，她看着弟弟在身边不想把自己的情绪传给他，在她看来瑾哥儿还小，不能让瑾哥儿听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白午在门口说了一会儿，见黎明春不给自己开门，也不搭理自己后脑子一热，就像黎明瑾梦里那样，他绕到了黎明春的窗户外面，想要爬窗户进来。
　　黎明春也像是黎明瑾梦里一样，拿起一根短棍到窗户下面戳白午，白午一个不设防被戳中，一松手摔在了窗户下面。
　　黎明瑾抓住机会，将他早就放好的带刺的藤蔓团拖过来，一声惨叫之后，基本可以确定白午摔在了藤蔓团上。
　　电光火石间，黎明瑾问黎明春：“二姐，你放银子的地方在哪？”
　　黎明春对黎明瑾很信任，而且事发突然黎明瑾问这个问题，她想都没想就指向了床头的柜子。
　　黎明瑾拉开抽屉拿出一个荷包掂了掂：“这个荷包装的是银子吧？”
　　看到黎明春点头后，黎明瑾拉着黎明春从房间里出来跑到窗户外面，看着摔在了藤蔓团上唿痛的白午，一把将他拖起来，然后把装了银子的荷包塞进白午的怀中。
　　黎明瑾的动作很快，白午还沉浸在疼痛中没有留意到，刚才他非常倒霉地脸朝下摔的，他的脸又白又嫩，就这么一小会儿功夫，脸就红肿了一大片。
　　看着白午那张黎明瑾认不出来是谁的脸，他抄起一旁的细棍子大喊：“抓贼了！抓贼啦！大家快帮忙抓贼啊！”
　　黎明瑾这一番操作让黎明春惊了，刚才瑾哥儿不是问了她门外的人是谁吗？他这是要做什么？
　　在黎明瑾毫无章法的棍棒之下，白午的样子更狼狈了，眼泪、鼻涕和灰尘混合在一起，五官扭曲，连黎明春都有些认不出来眼前这人，忍不住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刚才看错了。
　　这时候，左邻右舍的人来了，出去割菜的刘来娣也回来了，大家都听到了白家院子的叫喊和打骂，拿着各家的武器冲过来。
　　黎明瑾知道很快会有人过来，所以他刚才在打白午的时候弄断了藤蔓团上的白线，然后将藤蔓团给踢到了白家院子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不算很完美地掩盖了自己之前做的那些事。
　　刘来娣刚冲进来的时候没有认出来白午，但是熟悉的求饶声和她一直洗着的衣裳让她很快认出来了地上那人的身份，脚下的动作迟疑了一下。
　　就一下的功夫，别的人都冲上前开始对付白午，白午身上的伤更多了，好在这是冬天穿得厚，被众人打只是痛没有伤筋动骨。
　　等大家把白午给制住后，黎明瑾从白午的怀里扯出来一个荷包，打开荷包将里面的碎银子都倒出来：“多谢大家帮我和我二姐抓住这个贼偷，这个荷包是两年前我二姐给我二姐夫做的，里面装了不少银子，要是被这个贼偷走了，我二姐夫几个月都白忙活了。”
　　黎明春的嫁妆银子被她放在了柜子、箱子最下面，这个荷包里的银子就是他们两口子这几个月绣花和做木活挣的。
　　把钱放在这个很容易找到的地方是因为黎明春准备等白晨回来后同他去一趟县里添置年货，所以银子没有被她给藏起来，就放在床头柜里面。
　　也确实没有藏起来的必要，因为白晨和黎明春都不相信白家人，所以平时如果她在屋子里会在里面将房门给栓上，如果她出去了她会把窗户关上，然后从外面把房门给锁上，不会有人在她不在的时候有机会进屋。
　　这个荷包有些旧了，周围的邻居这些年在白晨身上看到过，里面倒出来的都是碎银子，加起来估计金额不大，但是一颗一颗的看着有些多，村里人看着这么多银子，都惊讶白晨做木活这么挣钱。
　　当大家看到了地上那人偷钱的确切证据后，帮着绑人的村里人恨不得往贼偷身上吐一口口水，再打几下。
　　一般来说，这种村里发现有人偷东西是不会报官的，大家都是私下处理了，但是乡下人没钱，一针一线都要计划着来，大家对偷东西的人不会有好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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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8明春怀孕
　　大家终于停下来了对白午的殴打后，白午才抓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看着他面前这些熟悉的同辈、长辈，气若游丝地喊了一声：“我是白午，我不是小偷！”
　　“我呸，都被我们这么多人看到了偷东西，还敢说自己不是小偷，我看这个人就是欠打。”
　　“上次我记得那钱氏过来偷黎家的钱时，黎家好像说过偷银子是可以送官的，这人偷了这么多银子，不知道够不够送官了。”
　　“就是，死不悔改，就应该送官。”
　　“你是哪个村子的，让你们村子的人过来带你一起去县衙。”
　　……
　　大家义愤填膺地说了一通后，有个人盯着白午的脸看，突然有些迟疑地说：“你们看看，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有些像白午啊？”
　　有了一个人起头后，另外一些冷静一点的人也看过去，发现偷东西的人好像真的是白午。
　　这下子大家更是炸了，因为之前黎明春成亲那件事没有传出去，所以大家没有想过白午去黎明春他们的房间有什么龌龊，只当白午真的是去偷钱的。
　　黎家的条件好，不管是黎明春这个丫头出嫁，还是他们家大孙子黎明德定亲，黎家出手都阔绰，赶得上县城里的人家了。
　　所以白午跑到他哥房间里偷钱是有可能的，毕竟大家都知道白午这个人又懒又馋，不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人，娶了媳妇成亲后还是以前的老样子，一点都没有改变。
　　今年秋天农忙的时候只看到了刘来娣下地干活，没见白午，大家都替刘来娣打抱不平，认为白午当初愿意娶刘来娣是看中了刘来娣能干活。
　　这些流言不管是白家还是刘家都没有正面回应过，因为他们两婚事的起因不太光彩，与其编一个说法被人发现漏洞戳穿，不如就这样让大家随便猜测。
　　因此，当大家伙发现地上躺着的人是白午后，场面有一点尴尬，白午的爹娘今天去县城了，白晨又不在，好像白家连个能主事的人都没有。
　　刘来娣在这时候站了出来，一把将狼狈不已的白午提起来，沉着脸问他：“白午，你为什么偷明春和白晨的钱？”
　　“不是，我没、”白午的话没说完，被刘来娣提着晃了一下衣领勒得他脖子有些痛。
　　“白午，我问你为什么偷明春和白晨的钱！”刘来娣的音量提高了些，她看着白午这样有些烦躁。
　　白午被勒住了脖子痛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能发出一些“呜呜”“啊啊”的声音，刘来娣威胁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状似失望地将他扔下：“上一次你说你要银子去买东西我没给你钱，所以你就要出来偷了吗？”
　　刘来娣的话引得围观的村民一片哗然，白晨竟然真的是偷钱的那一个！
　　被放开了的白午终于可以重新说话了，他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刘来娣：“我什么时候找你要过钱了，我要钱都是找我爹娘要好吧！”
　　刘来娣苦笑一声：“我知道你不想承认，但是你做错了事，被大家看到了，你给明春和白晨道个歉，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行不，你想要花钱我和爹娘能干活，可以赚钱给你。”
　　刘来娣微微收敛了表情，大家看着她那样子有些心酸，以为她是在因为她相公的事伤心。
　　白午在村里人心里本就没有什么好印象，刘来娣的话让大家更加认定了白晨就是偷钱的那个，不仅偷钱，被人抓住了还不承认。
　　大家关注的焦点被刘来娣和白午给抢了过去，围观的人一个个都有些尴尬，刚才抓小偷的时候是被偷的人和小偷的关系，现在小偷成了白家自己人，那就是他们家的家事了，大家伙再参与其中有些不方便。
　　于是，很快就有第一个人借口家里有事提出要离开，剩下的人也陆陆续续离开了，最后院子里只剩下了满身、满脸伤口的白午、失望的刘来娣、震惊的黎明春、引发了这一切的黎明瑾。
　　他们几个人中，黎明春是知道事情最少的，她拿过自己的荷包，看了眼刘来娣和白午，拉着黎明瑾回了她的房间。
　　回去后，黎明春有些迟疑地开口：“瑾哥儿，今天的事……”
　　黎明瑾反客为主，先问她：“二姐，白午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你知不知道，如果刚才不是我聪明想到了这个法子，这件事传出去你的名声会怎么样。”
　　“如果没有传出去，但是白午还是死性不改，你以后天天和他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你怎么面对他，二姐夫那边你给他说了吗？”
　　“二姐，你的性子太软了，我看在最开始白午跑过来说那些话的时候，你就应该拿着棍子出去打他一顿，让他知道你不好欺负。”
　　黎明瑾喋喋不休地说了一大通，说得黎明春沉默了下来，瑾哥儿说得对，只要还没分家，她以后就要长期和白午共处一个屋檐下，她可以退让一次，能够退让两次、三次吗？
　　她当初和白晨成亲的时候，白午就想过到他们房间里来不知道是打算做什么，想着想着，黎明春突然有些犯恶心，扶着床头的柜子干呕了起来。
　　黎明瑾见黎明春干呕，吓得不敢再继续说她了：“二姐，二姐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去找郎中来给你看看！”
　　“没事，我没有哪里不舒服，就是想着刚才的事有些恶心。”黎明春压下胃里那种不适感，拉住想要跑出去的黎明瑾。
　　黎明瑾不放心：“不行，得找郎中来给你看看，无缘无故干呕，肯定是哪里出问题了。”
　　黎明春是女子又不舒服，她哪里拉得住黎明瑾，黎明瑾就那样跑了出去。
　　走在路上，黎明瑾突然想到他梦里看到黎明春因为着凉发热孩子掉了，又想都他娘怀康儿的时候也是整日干呕，他的脚步一下就慢了下来，如果二姐是怀孕了那就不用太担心别的问题。
　　邢郎中在下河村，太远了，要过去请他的话只能让家里的男子跑一趟，黎明瑾想着想着脚步又快了起来，他想要早点确认二姐肚子里的孩子健不健康。
　　黎明瑾回去之后，他立马就把自己看到黎明春干呕的事告诉了黎老太，问黎老太要不要请郎中去看看黎明春。
　　黎老太惊喜不已，如果黎明春怀孕那就是她孙子辈的第一个孩子，她马上打开院门走到隔壁黎家二房的院子外喊：“老二，明才，春丫头可能怀孕了，你们两赶紧去下河村把邢郎中给请过来！”
　　中气十足的声音、劲爆的内容把院子里做事的父子两人给惊到了，二话不说立马去下河村请邢郎中。
　　在屋子里做绣活的黎明夏自然也听到了，她放下手上的活一脸惊喜地跑出来看着黎明瑾：“奶，你说二姐她怀孕了？”
　　“嗯，刚才瑾哥儿说看到她干呕，无缘无故干呕不就是很有可能怀孕吗。”黎老太一脸喜色，“瑾哥儿，今天秋哥儿在你二爷家，你把他叫上，咱们一起先去看看春丫头。”
　　黎秋生跟着邢郎中学了几年医术，现在已经能够诊治一些简单的病了，把脉看是不是怀孕了当然也行，今天他在家里没出诊，让他去给黎明春看看正好。
　　黎老太和黎明夏都锁好自家房门、院门，同带过来黎秋生的黎明瑾一起去到白家。
　　刚开始白家附近的人家看着黎老太脚下生风地往白家走，还以为他们是过来找麻烦的，毕竟刚才白午跑去偷了黎明春屋子里的钱，一个个颇为担心想着要不劝一劝，好歹是亲家，又是一个村子的，没必要闹得太僵。
　　但是黎老太走得太快了，大家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劝，她就已经像一阵风一样走过去了，跟在她后面那几个孙子辈的孩子都得小跑才能跟上她。
　　实在担心黎家人和白家人闹起来，大家跟在了后面，好歹白家是他们的本家，再咋的帮着劝说两句还是应该的。
　　于是，心急看孙女的黎老太他们一行人，和担心白家和黎家闹起来的一行人就那样一路到了白家，弄得刚教训了白午的刘来娣看着这么多人脸色一下就僵住了。
　　黎老太笑眯眯地看着背着背篓要出门的刘来娣，和善地问她：“来娣，你要出去忙啊？”
　　“嗯。”刘来娣答应了下，看着黎老太这笑眯眯的样子总觉得有些怪异，心里警惕起来，“黎婆婆你们这是？”
　　黎老太脸上笑开了花：“我过来看看我家春丫头，她好像怀孕了。”
　　这句话说完黎老太就进了白家院子，留下一地惊住的村民，他们听着这话之后不担心白家和黎家闹起来了，反而好奇黎明春是不是真的怀孕了，留下来看看热闹。
　　黎老太是个大嗓门，在屋子里的黎明春听到了她奶的话，想着自己这个月的月信好像还没有来，脸颊顿时就红了，出来给娘家人开门。
　　进屋后看着专心给黎明春把脉的黎秋生，黎明瑾有十成十的把握认定黎明春怀孕了，不过他这时候不能说出来，一切得等到郎中看了之后再说。
　　等黎秋生和邢郎中都给黎明春把脉，确定了黎明春有一个多月的身孕，白家一番热闹后，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全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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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9白晨分家
　　从表面上看，黎明春怀孕这件事暂时冲淡了大家讨论白午偷银子一事，但是实际上私底下大家说起白午的时候比之前更加鄙夷了，觉得白晨爹娘脑子有问题，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更宠爱这个儿子。
　　白晨在黎明春被诊出来怀孕后过了一会儿才回来，距离吃晚饭还有一个时辰不到，他这一趟回来之后在过年前就不会再去他师傅那边了，会待在家里陪着媳妇过年。
　　刚开始，白晨听到说黎明春怀孕一阵狂喜，恨不得抱着黎明春转个圈圈，他们两人成亲半年了他一直很希望黎明春怀孕。
　　他想过了，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还是哥儿，他都会好好地对待他们的孩子，让孩子不会经历他和黎明春小时后遭遇的一切。
　　但是等到黎明春把下午同白午有关的事告诉白晨后，白晨的脸色一下就黑了，黎明春看他那样有些心疼：“白晨哥，要不咱们分家吧。”
　　比起白晨，黎明春觉得自己还算幸福，因为她身边有爹、爷、奶，还有哥哥、弟弟、妹妹们，不像白晨在家里一个心疼他的人都没有。
　　这一次白晨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好。”
　　他从来都感觉自己好像同那一家人不是一家子，之前是没有找到机会提分家，这一次白午偷钱就是最好的理由。
　　见黎明春还是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白晨对她笑了笑，伸手摸上她还没有变化的小腹：“明春，我没事，就是觉得白午做事太恶心了被气到，咱们今天就分家。”
　　“白晨哥，分家以后我和孩子会一直陪着你的。”黎明春将头靠在白晨的肩上，温柔地笑了笑。
　　分家以后她就不用时时刻刻让自己只能在房间里，不用担心白午骚扰自己，也不用考虑自己的举动会不会让婆家人不高兴，还能想回娘家去看看就回娘家去看看。
　　有了决定后，白晨立马就去找了他爹娘，直接了当地说分家。
　　白晨爹娘自然是不乐意的，以前他们巴不得把白晨这个丧门星分出去，在看到了黎明春那些值钱的嫁妆后，他们夫妻两人把主意打到了嫁妆上。
　　在他们看来，既然黎明春嫁到了他们白家，那她带来的嫁妆就是他们白家的，白家的就是他们的，而他们的就是他们宝贝儿子白午的。
　　换句话说，黎明春带过来的这些钱、财、物在白晨爹娘眼中变成了白午的。
　　看着爹娘脸上那毫不掩饰的贪婪，白晨觉得有些恶心，他的爹娘在面对他的时候一点都没有收敛，真以为他看不出来吗？
　　“爹娘，你们是不是在打明春嫁妆的主意？”白晨冷着脸问。
　　被白晨说中了心思，白晨爹娘恼羞成怒地瞪着白晨：“什么叫打主意，她黎明春嫁到我白家，就是我白家的人，她一个女人捏着这么多钱想做什么！”
　　“呵，你们把这句话说出去看看，咱们村子哪家会认同你们说的。”白晨冷笑了一声，“白午到我和明春屋子里偷钱，这事现在全村人都知道了，你们说我再把你们想要明春嫁妆告诉族老或者村长大伯，他们会怎么做？”
　　“什么偷钱，你少把我们当傻子，下午那事是黎明春和刘来娣两个贱人故意设计白午，白午他根本就没偷钱。”白晨娘压低了声音尖叫，这让她的声音听上去很奇怪。
　　“不是偷钱，那他去我房间做什么！”白晨的眼神陡然凌厉起来，就像是被攻击了的勐兽一样。
　　因为白午常年做木工活，他手臂上的肌肉比普通人更多，看上去鼓鼓囊囊的，加上他最近几年长高了不少，让面对他的爹娘很有压迫感。
　　“你、你……”白晨娘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她再一次觉得这个儿子生来就是讨债的，让她没法过顺心的日子。
　　“我什么我，我问错了吗，他既然不是去偷钱，那他跑去我的房间想要做什么？”白晨毫无预兆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把他爹娘吓了一跳。
　　白晨爹娘从白午口中已经知道了白午是想做什么，他们看着鼻青脸肿的儿子心态得不行，本就等着白晨回来了之后找白晨算账，没想到白晨回来了会一副好像他受了委屈的样子，还找他们分家。
　　白晨娘克制不住的声音了，尖叫道：“白午就是去关心一下你媳妇，她整日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门，她就是怀了孩子生下来，迟早会在屋子里闷成一个傻子，我白家可不要脑子有问题的孙子！”
　　白晨爹同样气昏了头，骂道：“你个丧门星，你以为你翅膀硬了还是咋的，敢对着我和你娘吆五喝六，你以为你是谁，要不是老子当初发了善心留你小子一命，你当年就该被溺死在马桶里！”
　　听着爹娘的话，白晨脸上反而有中奇怪的解脱感，原来他当年就应该被溺死：“分家我给你们十两银子。”
　　白晨说出这句话，他爹娘都愣了下，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还了你们的生恩和养恩，虽然我是老大，但你们肯定不愿意跟着我住，你们就跟着白午一起过日子吧。”
　　“家里的任何东西我都不要，只把明春的嫁妆带走，而且分家后我每个月会给你们三百文孝敬银钱，年礼和节礼也都不会少。”
　　“你们要是不愿意分家也行，那我就只好出去告诉大家我的好弟弟都做了些什么，我爹娘都在想些什么，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们要是觉得无所谓，白晚也觉得无所谓，那就不分吧。”
　　“还有，我现在手上没有这么多银子，只能先借用明春的嫁妆银子，如果你们不满足，那就只能我这些年挣了多少就给你们多少，我以后跟着明春去她娘家吃穿住，反正婚宴就是在他们家办的，我早就被人说吃软饭了。”
　　说完自己的想法，白晨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他爹娘，那样子说实话看着有些渗人，让白晨爹无端端想到了多年前白晨他娘生产那天他做的梦，那个将他缠得死死的人脸蛇身的怪物。
　　白晨爹打了个寒颤，在心里暗骂这个丧门星就是天生克他的，每次看到他都没好事。
　　尽管十两银子白晨爹不满足，但是他觉得要是他们真的不同意，这个丧门星跑出去说了家里的事，白晚就没法嫁人了，好不容易养大的闺女砸手上，那可不行。
　　挣扎了一下，白晨爹死死地皱着眉头说道：“每个月三百文太少了！”
　　白晨嗤笑一声：“爹，三百文可以买二十斤猪肉了，足够你和娘每天都吃上肉，养老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家里的银子、房子、田地我不要，粮食、锅碗瓢盆、桌椅板凳所有的家什都归弟弟，他不可能不给你们两人吃饭吧，要是弟弟真的饭都不给你们吃，那我给你们指一条明路，你们可以去县衙告他不孝，一告一个准，不仅可以让弟弟挨板子，说不准还能让他吃牢饭。”
　　告白午，怎么可能？白午可是白晨他爹娘的心肝宝贝，除了白晨爹上次打了白午巴掌外，他们两从来没有对儿子动过手，连重话都几乎没有说过。
　　“你个黑心肝的丧门星，那可是你弟弟，你亲弟弟，告你弟弟这样的话你怎么说得出口！”白晨娘看着高大充满了压迫感的大儿子，恨不得上前撕了他那张嘴。
　　“我怎么就说不出口了，家里两个儿子，我已经给了足够的养老银子，你们还想怎么样，我白晨的话放在这里，除非白午死了，否则你们别想从我手上多拿走一文钱！”白晨的眼神很亮，看得他娘心头一颤。
　　白晨爹气得手指头都在发抖，他看着白晨：“好好好，三百文就三百文，记住你的话，你不能拿走家里任何一样东西，马上给我们十两银子，今天就分家，以后除了每个月给孝敬银钱，你别想着走进家门一步！”
　　“你当我多想进来，放心，我就算给养老钱也不会踏进来一步的！”白晨冷漠地看着他们，这个所谓的家根本不是他的家，他在这里只觉得恶心、冰冷。
　　说完，白晨转身：“我去喊村长大伯过来做见证，今晚我就不会在这里住。”
　　白晨在出去喊白村长之前先去了趟黎明春那边，看着坐在凳子上笑得一脸幸福、纳着鞋底的媳妇，在门口顿了顿。
　　黎明春注意到他之后，白晨努力扬起一个笑脸走进去：“明春，我和爹娘说了分家，给他们十两银子我净身出户，你会不会嫌弃我？”
　　“哎，今天就分家吗？”黎明春看着白晨不像是说笑的样子，眨了眨眼睛回答道，“我怎么会嫌弃你，咱们夫妻两人是一体的，你是我相公，我和孩子的依靠。”
　　白晨上前搂住黎明春：“你不嫌弃我就好，刚才我在他们面前说咱们今晚就搬走，能暂时住在岳父家吗？”
　　黎明春想了想回答道：“应该可以回去住，我和四妹没有住一个房间，我的房间一直空着的。”
　　“那就好，我现在就找村长大伯过来，今晚就把家给分了，我先借你十两银子，以后慢慢还。”听了媳妇的话白晨心里的石头落地。
　　他刚才话说得刚硬，其实心里有点虚，万一岳父那边不方便住，他带着怀有身孕的媳妇还真不知道住哪里好。
　　黎明春点头：“什么借不借，你去找村长大伯吧，我把银子准备好。”
　　白晨不同意：“你的嫁妆是你的，不能因为这种事情拿来用，这段时间咱们两挣的钱不够，还差的钱就从你嫁妆里出，开春了我挣到钱先补上你的嫁妆。”
　　见相公坚持，黎明春只好同意，反正钱都在她这里放着，相公哪里知道哪些钱是她的嫁妆，哪些钱是他们成亲后攒起来的。
　　“对了，虽然我是净身出户，但是你的嫁妆我们都要搬走，你简单收拾一下咱们两今晚去岳父家住要用的东西，你的嫁妆我明天白天再找人过来搬。”白晨摸了下黎明春的肚子，“宝宝，爹爹以后一定不让你娘再受委屈。”
　　同黎明春说了话之后，白晨一点都不耽误赶紧去找白村长，夜长梦多，今晚一定要把家分了。
　　白村长听着过来的白晨说他们家要分家时不算很惊讶，因为中午白家发生的事他已经听说了，但是在得知白晨是净身出户后，他瞪大了眼：“傻孩子，哪能这样分家的，就算你不给你爹娘养老，你也不能分文不要啊。”
　　“无所谓，不拿他们给的东西我更安心。”白晨的神情平静，他不稀罕那些东西，他相信以自己和明春的能力可以经营出一个温暖的小家，给她和肚子里的孩子好的生活。
　　何况，他能想象要是他拿了那些东西，那些人手上就相当于有了他的把柄，以后不管他做什么都要听他们的，要被支使、被骂，讨不到一点好。
　　他要是不拿，反而给他们钱，不管是他们还是村里人都不能拿他和明春说什么，村里人还会说他们孝顺，那对夫妻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村里人会帮着他们说话。
　　白村长想到了白晨家的特殊情况，他觉得白晨这样做虽然目前看来他吃亏了，但是他以后就能想做什么做什么，更自由不受约束，再想一想白午的性子，他总觉得以后那夫妻两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更何况，白晨的岳家可是黎家，黎家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两口子的日子过不下去，肯定会伸出援手的。
　　白晨把自家的情况说明白了后，请白村长先去他们家，他去一趟黎家再回去，毕竟他们今晚就打算去黎家住，他得先告诉岳家人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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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知县调任
　　白晨去到黎家的时候黎成力他们刚吃过了晚饭，黎成力在灶房洗碗，黎明夏在收拾屋子，黎成力在挑选今年收上来的紫薯、红薯，找品相好一些的做来年的种薯。
　　“岳父，四妹、明才。”白晨敲开门。
　　“白晨，进来坐。”黎成力拍了拍自己手上的泥，颇为高兴地看着白晨，他今天回来就听说大女儿怀孕的消息，再过几个月他就能做外公了，这种感觉不赖，“我这边准备了一些吃食，等会儿你带回去给明春吃，怀孕了她以后多吃点，对孩子更好。”
　　“多谢岳父，不过不用了。”白晨看着他们有些尴尬地笑了下，“岳父，我和明春今晚能够住这边吗？”
　　“可能不止今天晚上，还有以后一段时间。”白晨见他岳父惊讶、困惑的样子，厚着脸皮说出来了白家分家，自己净身出户的事。
　　白家分家在黎成力的意料之中，但是白晨净身出户他是真的没想到，不过净身出户就净身出户吧，大不了他补贴一些女儿，让他们重新找一块宅基地修新房子。
　　“姐夫，你要带二姐回来？”黎明夏听到白晨说白家分家，他们夫妻两人今晚要到黎家住，喜形于色。
　　见白晨点头确认后，黎明夏非常高兴地表示她立马就去将她大姐的房间收拾一下，他们两人等会儿回来就能住。
　　黎明才看着也挺高兴的样子，他没有说话，跟着黎明春去帮忙收拾屋子了。
　　倒是黎成力有些担心白家分家一事，他知道白晨在他家的地位，问白晨有没有问题，用不用他们帮忙。
　　白晨谢过了岳父，匆匆赶回了白家，不好让村长大伯在他们家等他太久。
　　因为白晨家分家不牵扯财产分割，所以速度很快，白村长写了一式三份的分家文书，他们三方或签字或按手印后，分家就完成。
　　白晨要求的分家肯定是将户籍都分开的那种大分家，只是如果要重新弄户籍，得等到开了年后县衙上工才能行，现在急不来。
　　不过白晨担心出问题，所以他让白村长把他的户籍提前给他，然后他等县衙恢复了上工就能拿着分家文书和自己的户籍去到县衙办理新户籍。
　　白村长是同情白晨这个孩子的，所以白晨的要求他都尽量满足了，不让白晨再被他那个家里的人给限制。
　　分家完成之后，白晨拿着这些对他而言很重要的文书，回到他和黎明春的房间，提起黎明春收拾出来的那个小包袱，将房间的窗户一关、门一锁，扶着黎明春就离开了白家。
　　白晨爹娘拿着白晨刚给他们的五个二两小银锭，高兴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将银子给藏在了他们认为不会被人找到的地方，盘算着银子怎么用。
　　这时候，天色已晚，又是冬天寒风凛冽的，村子里没有两个人，白家分家，白晨带着媳妇回娘家住的消息没有传出去。
　　等到第二天上午，白晨请了几个村里年轻汉子帮他搬黎明春嫁妆，白家发生的事才被人知道了。
　　黎明春的嫁妆就是他们新房里所有的家具，搬起来东西不算多，也不算少，五个年轻人陆陆续续搬了一上午才搬完，白晨给了他们一人二十个铜板的辛苦费。
　　虽然像床、柜子一类的东西黎家有，白晨他们住在那边之后用不上新房的家具，但是他们两口子迟早要起新房子，不可能把这些以后用得上的家具留在白家被白家人糟蹋。
　　白晨爹娘看着白晨带来人一点点把房间搬空，又开始不满了起来，觉得昨天就不该答应十两银子就分家的，应该让他们把这里面的家具都留下。
　　可是现在分家文书都签了，没有再反悔的余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看着他住了半年再次变得空荡荡的房间，白晨感觉自己心里那些不满、委屈、心寒、难过也都一点点被搬走，以后他会和明春建立属于他们两人的幸福小家。
　　白晨净身出户一事虽然白家和黎家人都没有刻意说出去，但是村里人还是知道了。
　　在过年前把大儿子一家赶出家门，白晨的爹娘真是做得出这种事，村里白族的人一提起白晨就很尴尬，恨不得给这奇葩夫妻两换个姓氏，不要姓白。
　　另一边的黎家气氛很是和谐，同黎明春定亲的这些年，白晨已经同黎家人熟悉了起来，搬到黎家之后他并没有陌生感，同黎家人相处得还挺不错的，守夜也是同黎家人一起的。
　　今年过年黎明瑾本以为会少了自家二姐，但是没想到白家会在过年前分家，导致今年黎家过年还是和去年的人一样，甚至比去年更多了一个人，更热闹了些。
　　过完年后，大年初一黎家去给祖先上坟的时候白晨也是跟着黎家人一起，只是等黎家人回到家之后，他提着自己之前就准备好了的年礼回了趟白家，站在白家院子门口将东西放进院门，然后就离开了。
　　村里人这会儿已经知道了白晨是净身出户，看着白晨还很孝顺地给他爹娘提了年礼回来，一个个都对着白晨爹娘夸白晨孝顺，夸他们好福气。
　　然后背过身，几乎所有人都说白晨爹娘脑子和眼睛都有问题，看不到他们大儿子的好，非要把小儿子这种不干人事的混账宠上天。
　　白家人的事在今年正月里被大家翻来覆去地说道，等到二月开始春耕，村里人忙了起来说的人才少了下去。
　　村里照常忙着春耕，县衙却发生了一件大事——知县赵承泽连任两届后终于迎来了他的调任。
　　在这两届六年的时间里，赵承泽的政绩非常漂亮。
　　首先是第一年就遇到大旱，赵承泽治下的人找到了可以食用的一种新粮食——芋头，让受灾的地区少饿死了不少人，这是大功绩一件，直接让皇帝记住了这个小小的七品知县。
　　然后是旱灾的次年，赵承泽辅助调查了辉安省巡抚受贿、克扣赈灾粮饷一案，这个案子知道的人很少，但是皇帝是看了整个案子卷宗的人，在上面再一次看到了赵承泽的名字，加深了皇帝对赵承泽的印象。
　　接着是赵承泽治下的人种出来了产量比红薯更高的紫薯，以及一年能够收割两茬的再生稻，虽然紫薯不是一开始就在昌平县种的，但是让皇帝知道紫薯这个粮食是昌平县，所以这个功绩也算在了昌平县知县身上。
　　粮食是国之根本，多种出来的粮食可以养活更多的人，让老百姓的日子过得宽松一些，当今圣上是体恤百姓的，他对赵承泽非常满意。
　　按理来说，这三年的政绩已经足够赵承泽调任去更好的地方了，但是因为他才在地方做了三年的知县，皇帝准备压他一届，才让他在昌平县多待了三年。
　　后面这三年大虞朝风调雨顺的，没有出什么乱子，赵承泽也就安安静静地做他的知县，将他治下的县城各项事务处理好，每年述职的折子同样非常漂亮。
　　对赵承泽而言，后面这三年他的收获其实不小，他没事就跑去找在昌平县定居收了徒弟的世伯章安浩探讨为官之道，这让他飞快地成长了起来，以后不管他在哪里做官，相信都不会混得差。
　　这一回赵承泽的调任消息赵家没有动用关系提前得知，因为赵大人相信以赵承泽这几年在外面做知县的成绩，绝对会有一个让他们惊喜的职位。
　　果不其然，二月上旬，关于本届官员的升调情况出来之后，在京城的赵老爷率先收获了一连串的恭喜。
　　赵承泽即将赴任原汉省晋台府的通判，通判一职是从五品的官职，在知府下掌管粮运、家田、水利和诉讼等事项，对知府甚至说整个原汉省的官员都有监察的责任，因为通判可以直接将折子送达天听，不需要经过知府、巡抚、总督等上官。
　　所以别看通判只是一个小小的从五品外官，但这是一个非常受皇帝看中的职位，能够在这个位置任职的官员用简在帝心几个字来形容不为过。
　　纵观这么多年，做过通判一职的官员只要没犯大错，混到了资历不论进京还是外任都能掌握一方大权。
　　而且赵家代代都是纯臣，是皇帝最喜欢的臣子之一，就算没有赵承泽，有赵大人和他大儿子小赵大人，赵家在京城也是不小的家族。
　　现在，赵承泽做了通判，还是连跳两级，懂事的官员都知道了，只要赵家人自己不作死，他们家的地位至少往后几十年不会有变故。
　　赵承泽离开了昌平县，但是对黎成石一干人而言，他又好像没有离开，因为他去了府城依旧是在原汉省，新来的知县只要脑子没问题，就不敢随便换掉赵承泽曾经留下来的县衙差役。
　　新来的知县是平级调动，一个四十多岁的老秀才，他是在三十岁时考中了秀才，知道自己再考下去没有可能中第，就带着妻子儿子跑去了偏远穷困的地方某缺，运气好得了个县丞的职位。
　　在县丞位置上兢兢业业做了五六年，知县突然一下死了，这种偏远地方一时半会儿不好任派新知县，他这个县丞的就顶上，成了当地知县。
　　然后，老秀才在知县的位置上做了十来年，终于迎来了他人生中第一次调任，从偏远穷困地方来到了富庶的原汉省。
　　让这个老秀才接任赵承泽的位置，是赵大人请吏部的人帮了个小忙，因为他不希望儿子好不容易治理好的昌平县被别人给破坏了，来个老实人管着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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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科举的运气
　　二月有一年一次的童生试，因为要安排童生试的缘故，新知县紧赶慢赶从他之前任命的地方过来，路上花了十二天。
　　刚到任，顾不得别的事没有理顺，新知县就先找了前面几年的童生试题目和考试安排看了一遍，遇到不太明白的地方他不装，直接问以前参与组织童生试的差役们。
　　新知县以前是在偏远穷困的地方任知县，那边每年参加童生试的学子没几个人，他还是第一次组织这么多人的童生试，说实话他有些紧张。
　　不过他好歹有这么多年的经验，也认认真真读了十几年书才考中的秀才，童生试要考的内容他是熟悉的，认真琢磨了两天后，他出了一套童生试的题目，开始安排今年的童生试。
　　黎成石从新知县上任就开始忙，一直到童生试结束、本届童生的榜单公布出来，他才有了歇一口气的机会。
　　这时候已经到了三月中旬，没休息两天县衙紧接着就要开始准备今年的县试了，县试不仅仅是县里忙碌，还有州城和府城，都要在一省学政的安排下联动起来。
　　好在童生试结束后，新知县已经渐渐熟悉了昌平县的事务，准备县试之时没有慌乱，一切就根据以前赵承泽的安排来，再依据现在的实际情况变动一二，准备起来倒是没有出乱子。
　　今年，黎明瑾认识并熟悉的人里，要参加本届童生试的人有三人，他的大哥黎明德和白家的白志文要参加的是本届府试，姜家的大表哥姜齐明是参加本届的院试。
　　对他们三人而言，不论是府试还是院试都很重要，关系到他们以后几年的规划和亲事，错过一年很多事就可能要往后延续，而且参加一次考试花费不低，如果能够一次就过没必要浪费银钱。
　　在他们三人打算出发去往州城或者府城之前，黎明瑾做了关于本届秀才试的梦，或许是因为他们三人所在的位置不尽相同，三个人分成了两个不同的梦境。
　　第一个梦是和姜齐明有关的，因为姜齐明是去的府城，所以他选择了更舒适且省钱的水路。
　　在路上，他遇到了两个同届参加考试的学子，他们在一起聊得还不错，等到了府城之后决定一起住一个客栈，这样遇到了问题可以一起讨论。
　　问题就出在他新认识的两个朋友身上，这两个人在考前很是紧张，每晚都挑灯夜读，休息不够导致他们两人精力不济，姜齐明白天看到他们经常打哈欠。
　　有一晚，他们中一个人读书读到很晚，实在太困后他趴在桌上睡了过去，当他趴下的瞬间，书桌上点着的油灯不小心被他给碰倒了，点燃了一旁的窗帘。
　　因为他们都是普通家庭出生的学子，出来参加科考没有小厮、书童一类的人跟在身边，所以没有人在身边候着，前期一直没有人发现火烧起来了。
　　火从窗帘一路燃烧，将他房间里的床帐、书本、书桌一类的全都引燃了，这个人睡得太死了，直到火烧到了他身上太烫他才醒来，这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最后，这一场火不仅让那个考生被烧伤无法参加本次科举考试，还连累了姜齐明，因为姜齐明住在他隔壁，火把姜齐明带来的书和笔记都给烧了。
　　考前用来复习的资料被烧了，一起住的人因为受了伤没有了参加科举考试的机会，整日在他面前抱怨，让姜齐明的心情不是很好，影响了他本次科举考试的状态，最后没有通过院试。
　　姜齐明这是糟了无妄之灾，明明他什么事都没有做，最后被影响了没有考上秀才，至少要多等一年时间。
　　关于姜齐明的梦结束后，黎明瑾转到了州城里，看到了黎明德和白志文两人，他们两人在考前一直都是安安稳稳的，问题出在考试时。
　　正经的科举考试是在考棚中考的，考生在小小的考棚中要待三天，这三天里什么事都可以能会发生。
　　在第三天的下午，洪云州上方明明一片晴朗的天空突然毫无预兆地变黑，然后飞快地下起了暴雨。
　　这一场雨下得特别陡，就像天空漏了一个洞，有人端着水盆往下倒水一样。
　　小小的考棚只能够遮挡普通的风雨，面对这样的倾盆大雨，没有准备的考生们被浇成了落汤鸡，虽然很多考生都拼了性命保护试卷，但是大部分的试卷都被雨水给打湿了。
　　这又是本届秀才试最后一天的下午，众多科举考生连重新誊写一份答案的时间都没有本场科举考试就结束了。
　　百十年都不一定会在科举考试的时候下起这样的大暴雨，最后，通过了这一场洪云州府试的人是把试卷保存完好的那些。
　　不幸的是，黎明德和白志文两人的试卷是被打湿了的人之一，他们两人都没通过府试，只能等明年重来。
　　黎明瑾从梦里醒来，只想感叹一句科举考试不仅看学识，还要比运气，二者缺一不可。
　　这一回是考试相关的事情，黎明瑾醒来后立马起床告诉姜芷芸他的梦。
　　姜芷芸听黎明瑾说完梦里的事后午饭都不做了，让黎明瑾在家待着，她先回一趟村里。
　　这两个梦，相对来说比较好解决的是黎明德和白志文遇到的意外，给他们准备一块可以将篮子给裹住的油布，让他们带进考场，保证下雨后试卷不会被雨水打湿就行。
　　在说了，黎老太是知道黎明瑾会做预知梦的，把这件事告诉黎老太，黎明德和白志文那边的事姜芷芸都不用操心。
　　相对来说要麻烦一点的是姜齐明那边，因为他是被住在隔壁的考生引发的大火牵连的，要想避开就得不同那两个路上遇到的考试认识或者一起住，要怎么给姜家人说，她需要想好。
　　在路上，姜芷芸一直都在思考怎么说姜齐明的问题，还没想到怎么做，她就已经回到了上河村。
　　姜芷芸急匆匆地回到了黎家院子，关上院门找到黎老太先把参加府试的两个孩子的情况说了。
　　黎老太听完皱着眉头问：“老三家的，你说的我知道了，等会儿我就去找白姚氏说这事，只要不淋雨就不会出问题，是吧？”
　　姜芷芸点头：“嗯，瑾哥儿说没有淋雨的试卷，就算回答得不怎样好像都通过了院试，只要明德和志文的试卷没淋湿，他们两人通过院试没问题。”
　　“科举考试中下大雨出状况，那些当官的不会考虑到吗？”黎老太疑惑。
　　姜芷芸解释道：“县试用的考棚一年到头就考试那三天用，其他时候都不会使用，官府没有那么多银子修更好更大的考棚，也不会花很多钱平时维护考棚，只要能保证考棚吹风不会翻，下雨不会漏就差不多了。”
　　黎成石就是县衙的差役，他曾经亲自带着人在考前一旬左右检查考棚，对于考棚的标准很清楚，他给姜芷芸说过。
　　昌平县有两个考棚，一个是秀才试中县试要用的，另外一个是童生试用的，两个考棚除了考试，其他时候都是空的。
　　而且，科举考试对读书郎而言非常重要，事关他们的命运，但是在整个朝廷面前就很渺小了，大虞朝有这么多省，每个省有很多州，州下面还有县。
　　每一次参加科举考试的学子人数很多，某一个地方的考棚出了问题，对那一个地方的考生影响很大，但是对朝廷而言却没什么不同，只要选拔出来了足够做官的人选就够了。
　　黎老太听了姜芷芸解释后，不满地嘀咕了两句：“为了供一个读书郎出来，多少家庭省吃俭用，结果朝廷是这个态度，要不是老大他们现在挣钱了，我们要供明德哪这么容易。”
　　这些话黎老太也就是私下说两句，她才不会去到外面同被人抱怨，她一个小小的乡野老村妇哪里有说朝廷问题的余地。
　　说完了府试的事后，姜芷芸忍不住把自家外侄在州城院试遇到的问题说出来同黎老太商量。
　　黎老太听完嘴角抽了抽：“这人是读书读傻了吧，火烧起来了他都不知道，还连累了别人，考什么科举，早点回家种地别浪费钱了。”
　　油灯和蜡烛这些在晚上照明的物件大家都会很小心地使用，不仅因为它们价钱贵，更因为稍不注意就会引火，这事六岁的小孩子都知道，这些读书人一把年纪了居然不注意。
　　姜芷芸这时候没心思纠结那个引火人的问题，她更担心自家外侄：“娘，你说我怎么劝大哥他们不去住那个客栈，最好让他们不要同那两个人遇上，要不劝他们早一点或者晚一点出发？”
　　“早一点晚一点出发或许他们不会遇上那两个人，但是他们住哪个客栈你不好说，到时候发生了什么更没法确定。”黎老太摇摇头，想了想说道，“我看不如这样，你让他们早一点出发，然后在府城租一个清净的小院住着。”
　　“我上次听白姚氏说过，有些外地的考生担心路上出意外，就会提前一些时日出发，到了州城之后找一个偏僻清净的小院住，这样既能够安静地复习，还能自己做饭吃，干净又省钱，直接住到成绩出来了再返乡。”
　　在客栈住，差的客栈虽然便宜，但是住的人鱼龙混杂，对那些要复习科考的学子来说不友好，而好的客栈价钱太贵了，家里没有余钱的考生负担不起。
　　短租一个小院，一个月顶天了也就是一两银子，省下来的饭菜钱差不多抵消了比住客栈更贵的那部分花费。
　　姜芷芸听着黎老太的话眼神一亮，这是个好主意，她等会儿回县里了就这样劝娘家人，就是大哥在县城学堂教书不方便请假离开，大嫂要照顾大哥也不能走，或许只能辛苦爹走一趟了。
　　找到了解决姜齐明问题的法子后，姜芷芸恨不得立马就到县里，生怕她去晚了之后姜齐明已经出发离开昌平县了。
　　不过姜芷芸对在外面租小院不了解，她仔细询问了一番黎老太后，才起身返回县城。
　　当姜芷芸赶到姜家在县城租的那个一进小院时，姜齐明和姜王氏正在收拾他的行李，他的打算是明天出发坐船前往府城。
　　“芸娘，你怎么回来了？”姜老头看着匆匆忙忙过来的女儿，笑着开门迎接她进门，“你是不是知道齐明要出发了过来看看他？”
　　姜芷芸尽量把自己的着急压下来：“嗯，我回来看看齐明，他的行李准备得怎么样了？”
　　“收拾得差不多了。”姜老头想着孙子要去府城参加院试就高兴，把他们给姜齐明带的东西都说了一通。
　　“爹，我看要不再给齐明准备一块小油布。”姜芷芸听完了姜齐明的行李内容后提议道，“不知道考试会不会下雨，我听相公说考棚一般都不怎么结实，要是万一漏雨打湿了试卷，这一次就白考了。”
　　姜老头听完觉得有些道理，跑进屋去找了油布出来，让姜王氏把油布装进行李中，继续同姜芷芸说话。
　　姜芷芸等到姜老头把他要说的话说完后，才问：“爹，听你的意思是齐明这次去府城就他一个人吗？那他是准备住客栈还是住哪里？”
　　“上次你大哥陪着他去了趟州城参加府试，他觉得他一个人出去参加科举没问题，所以这次院试他就打算自己一个人去，住的话应该是住客栈吧。”姜老头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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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齐明中秀才
　　终于说到了姜芷芸这趟过来姜家的重点，她赶紧说：“爹，我上次回村的时候去找兰月姐聊到孩子们参加科举考试，当时兰月姐说外地考生最好别租客栈，不太安全。”
　　姜老头不解：“这是为何？”
　　当年姜老头县试都没有考过，他本人没机会去外地，而姜喻之十几年前考秀才去州城和府城的时候老姜王氏身子不好姜老头离不开，姜喻之是和同县的秀才一起结伴出去的，他们就是住的客栈，什么事都没有。
　　姜芷芸把住客栈可能出现的各种问题列举了一遍，然后再把租一个小院单独住的好处说了一通，最后算了一笔账，非常积极地把姜老头的意愿往租小院上引。
　　姜老头现在年龄大了，他遇到事情愿意听儿子或者女儿的意见，听着姜芷芸分析，他发现好像自己租小院真的比住客栈更好。
　　低头想了好一会儿，姜老头问：“芸娘，家里的情况你知道，你大哥走不了，家里至少要留一个人照顾清妍和你大哥，最好是你大嫂留下来，去府城照顾齐明是不是就只能是我去了？”
　　“爹，你想去吗？”姜芷芸问他。
　　姜老头这辈子都没有离开过昌平县，州城和府城只听儿子说过，他年轻的时候是想去的，但是现在老了想法有变。
　　迟疑了一下，姜老头对姜芷芸说出来了他的担忧：“我一个糟老头子，会不会没能照顾好齐明，反而要让齐明照顾我。”
　　“爹，你哪里老了。”姜芷芸看着姜老头两鬓几根稀疏的白发，莫名有些心酸。
　　姜芷芸同姜老头说了两句，感觉他有心结，后续自己不太能劝得动他，正好姜喻之从外面进来，她拉过大哥一起合计这事。
　　当初姜喻之去府城参加院试挺顺利的，他听着姜芷芸说起什么客栈的吃食不干净，有可能吃了拉肚子错过科考一类的话后，有一点诧异。
　　不过他当初是没办法，家里离不开人他只能自己硬着头皮凭着一腔热血冲出去，索性结果是好的。
　　现在要去参加院试的人由他变成了他儿子，姜喻之也忍不住担忧了起来，万一住在客栈出了什么意外，那不就是一年的努力都白费了吗？
　　如果可以，姜喻之还是想自己亲自去一趟陪着儿子，但是去一趟府城不比州城，十几天足以。
　　去院试，来回路上用的时间加上院试和等待结果，至少都得要两个月，他没法请这么长时间的假。
　　家里最适合陪着姜齐明去府城的人就是姜老头，姜喻之有些羞愧，他爹一把年纪还要劳累，不能轻轻松松地在家享福。
　　“什么享福，要是我去府城真的对齐明考院试有帮助，别说是去府城了，就是边关我都能陪着！”姜老头听着儿子也赞同女儿的意见，但是儿子担心自己身体吃不消，顿时觉得自己还年轻，照顾孙子不是问题。
　　姜老头和姜喻之两人被说通后，剩下的事姜芷芸就不用操心了，衣食住行一类的有她大嫂在，不会出岔子。
　　等姜芷芸回到家，已经到了吃午饭的时间，黎明瑾在家已经把饭做好了，姜芷芸回来洗把手就能吃。
　　黎明瑾看着他娘眉眼间的轻松，问道：“娘，大哥、大表哥和白大哥的事解决了？”
　　“嗯，应该都没问题了。”姜芷芸回答道。
　　对怎么解决问题的，黎明瑾很是好奇，他继续问。
　　姜芷芸解释道：“你大哥他们两人是考试的时候遇到暴雨，让他们带油布进入考场，在下雨时护着试卷就行。”
　　“你大表哥那边麻烦一些，我和你奶商量后，想的办法是让你外公陪着你大表哥去府城，在府城租一个小院子住上一个月，这样就不用担心客栈的火灾和同届考生对他的影响了，赶考的费用还会更少些。”
　　黎明瑾哪里知道这些，听着他娘细细地告诉他在府城考院试租小院住的花费，各方面的考量和优劣，将这些东西都记在脑子里。
　　姜芷芸在说完之后问黎明瑾：“瑾哥儿，你梦里关于府试的那一场是不是有少部分人提前准备了油布一类可以挡雨的东西？”
　　“嗯嗯，娘，你说他们是怎么知道带油布进考场的？”黎明瑾想到当时梦里看到那一幕还觉得有些奇特，平时大家用油布的时间其实很少。
　　“这叫做有备而来。”姜芷芸正好借着这件事教一下儿子。
　　“或许在咱们昌平县这个小地方，百十年都难得一遇这样的大暴雨，但是在别的地方，别的考试中早就有了这样的情况。”
　　“像那些大家族的子弟要读书参加科举考试，他们有祖祖辈辈积累下来的经验，要带什么东西去考场他们早就准备齐全了。”
　　“而像咱们这样没什么根底，族里甚至村里之前没有人参加科举考试的人家，去参加科举考试要带些什么大家都不知道，只能说尽量想得多准备齐全一些。”
　　“平时还好，一旦遇到了突发情况，咱们这样人家的学子就比不过那些准备充分了的人。所以瑾哥儿，你记住了，以后不管是去哪里做什么都要三思而后行，有了充分的考量再说。”
　　“还有，现在不管是黎家还是娘的娘家姜家，咱们两家人都开始逐渐向耕读家族靠拢，或许这种变化在娘这一代时不明显，但是经过了几代人的努力后，娘希望有一天咱们的家族能够像县里的李族或者邓族一样。”
　　“这样的话我们作为先人就需要多多地给后辈积累，不管是财富还是科举考试的经验技巧，这些在以后会成为我们子孙后辈在和其他人一起评比时脱颖而出的资源。”
　　男人家辛辛苦苦在外面打拼，女人就要想办法积攒家产、扩大家族，类似的话老姜王曾经在姜芷芸出嫁前告诉过姜芷芸，当时年幼的她没有完全理解这些话的含义。
　　一直到黎成石外出参军、回乡后做县衙的差役，黎明德去读书考上童生，大房一家做小买卖，他们一家子搬到了县里，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后，她才渐渐明白。
　　现在的黎明瑾听着姜芷芸的话也是迷迷煳煳的，有些他理解了，更多的他没有听明白，不过家族个概念他已经记在了心里，以后或许他会有别的理解。
　　姜芷芸摸了摸黎明瑾的发髻，没有继续往深了说，这些经验、道理是要时间才能理解的，多说无益。
　　***
　　府试和院试不在县城里，黎明德和白志文考完了之后休息一天就回到了昌平县，在县里等着府试的结果。
　　姜齐明那边不打算回来这么早，他和姜老头在县城租了一个小院，一天三十文，一个月八百文，先交了八百文也就是一个月的租金，住满了一个月后如果院试成绩还没出来，他们就继续按天租。
　　时间在等待中一天天过去，五月十六日，原汉省本届秀才试放榜了。
　　每天都早早地到府衙门外看看的姜老头终于守到了府试结果，他是识字的，一眼就在榜单上看到姜齐明的名字。
　　在这之后，姜老头眼里再也看不到别的字了，只剩下了“籍贯原汉省、洪云州、昌平县学子，姜齐明”这一行。
　　第二天，各地州衙也公布了本次府试的成绩，洪云州的州衙外，那张红底黑字的榜单上，白志文和黎明德两人的名字毫无意外地出现在了上面。
　　这一回，白志文超过了黎明德夺得第一，黎明德在他后面，是第二名。
　　等着报喜的人看到了结果后，马不停蹄地找了辆驴车就从洪云州往昌平县走去。
　　县试的成绩在第三天才公布出来，不过县试同黎明瑾他们已经没有关系了，只有黎成石因为县试忙碌。
　　白志文和黎明德通过了府试距离秀才公更进一步，他们两家都很低调，得到消息后没有往外说，打算等到明年他们院试过了成为秀才再开席面庆祝。
　　另一边的姜家夫妻两很是焦急地等着他们家齐明的结果，如果姜齐明没有考中秀才，他在成绩出来之后就往家里赶，顺风的话六天就能到昌平县。
　　如果姜齐明考中了秀才，那他就要在府城再待上几天，学政会组织一场宴会，让本届的秀才们相互认识，不过府城的差役会从府城来到秀才公的祖籍通知。
　　不过，姜家有黎成石这个女婿在，黎成石是在县衙当差的，府城那边送县试成绩的时候就会把那个县的学子通过府试和院试的情况一并送来。
　　只是白天放榜的时候黎成石太忙了，这么重要的消息他又不敢让人带口信给岳家大哥，只能等到忙完了放衙后，先跑趟姜家，把姜齐明考中秀才的消息告诉岳家大哥。
　　听到了确切的消息后，姜喻之高兴得不行，拉着黎成石留在姜家吃饭，他白天一直没有得到妹夫的口信，还以为自家齐明没有考中秀才，正担心着呢。
　　黎成石自然是拒绝的，一个是姜家多半没有准备他的饭菜，二来他没有回家媳妇和孩子们肯定等着他的，这个好消息他也想同媳妇早点分享。
　　黎、姜两家人现在都住在县城里，平时接触的机会多，互相很熟悉，黎成石坚持要走姜喻之没有硬要留他下来。
　　知道了儿子的情况后，姜喻之就开始忙碌起来，他们家这些年没攒下什么家底，就不开席面那些了，但是他们姜族在下河村是大族，有自己的祠堂，这么重要的消息等齐明回来之后肯定要开祠堂告诉老祖宗。
　　而且族里人和同村的多半会送贺礼，他们家得要回礼，好在回礼送什么姜喻之心里有数，只是时间紧急需要快点准备起来。
　　姜芷芸得到消息后，第二天一大早就揣着十两银子跑到自家大哥家：“大哥，你和大嫂手上的银子趁手不，我这里有银子，你们先拿去用吧。”
　　搬到县城这一年多，在姜芷芸的精打细算下，他们两口子又攒下来了接近一百两银子，只是年初的时候姜芷芸打听到城外有一小块差不多有八亩连着的地出售，她一口气拿出来了八十两银子把那八亩地给买了下来。
　　如此一来姜芷芸手上就只有二十两银子不到了，她留了几两银子自己家用，拿出来了十两整送到大哥家。
　　姜喻之不收银子：“芸娘，你大哥我到县城学堂做夫子后每个月有六两银子的月钱，攒了这么久已经把齐明考中秀才要用的钱攒够了，你手上的银子是你和妹夫两人一起的，你拿出来妹夫知道不？以后可别这样了。”
　　姜芷芸笑了笑：“大哥放心，给钱就是我们两一起决定的，你和大嫂先收着吧，银子再多不压手，如果没用上你们再还给我们就成。”
　　在姜芷芸的劝说下，知道了妹子他们现在真的用不上这十两银子后，姜喻之暂时将这十两银子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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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3黎秋生的意愿
　　姜齐明不仅考中了秀才，更是本届前三十名的一等秀才，也就是癝生，拥有了给童生和要考童生的读书郎作保的资格，仅仅给这两个考试作保一年就能有十几二十两银子的收入。
　　都说读书好，读好了书一家人都能改换门庭、飞黄腾达，但实际上认识几个字的人和童生没有什么区别，因为都没有功名在身。
　　从秀才开始，就能凭借身份挣钱了，当然，能够挣到这笔钱的人就只有癝生，后面的秀才是没有资格的。
　　要等到秀才再进一步考中了举人，那才是真正的一飞冲天，只要眼光不太高，随便在地方上某个缺轻而易举。
　　并且举人还能免收地税，将自家的田地挂在了举人老爷名下，只需要交给举人老爷一部分粮食或者少量银钱，就能免去不算太高昂但是还是让大家心疼的地税。
　　举人在家坐着什么都不做，就能有滚滚财源进账，更不用说他们做一点什么了，但是考上举人的难度也要高得多，整个省的秀才加在一起竞争这个位置。
　　每年考中秀才的人这么多，但是原汉省每三年仅有八十个举人名额，有些地方举人名额更少，三年可能就五十个。
　　在这样的比例下，真正到了某一个州、县，举人数量就少了下来，大家当然会觉得举人老爷精贵。
　　因为黎成石那边只会知道院试的结果，不知道院试的具体排名，等报喜的差役过来之后，姜喻之才知道自家儿子居然在考秀才当年就考中了癝生，他高兴坏了。
　　头年癝生比县考癝生更值钱得多，对姜齐明以后继续参加乡试有好处，也更容易拜入府城的官办学院，得到学院教谕的看中。
　　当年姜喻之考院试的时候五分实力五分运气，他是最后那个等级的二十名秀才之一，他的癝生身份是后来回到昌平县之后，积累了一些年头的学识，才在昌平县的县考中得到的。
　　所以姜齐明头年就考中癝生他很是看中，立马决定将回礼的规格稍微提高了一点点。
　　按照最开始的标准，姜喻之他们攒下来的钱足以应付，要将回礼的规格提高他们就稍微差一点点了，好在有姜芷芸最开始拿过来的十两银子，花用了其中三两银子，最终把回礼准备妥帖。
　　姜齐明是在府试成绩出来后的第十一天才乘船到了昌平县的码头，姜喻之已经找县城学堂的院长请了十天假，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提前了一两天就在码头等着。
　　当姜齐明和姜老头背着包袱、提着行李出现在了船头，姜喻之一个没忍住激动地跑了过去，冲他们那艘船使劲挥手。
　　三十多马上四十岁的人了还像个孩子一样在码头上奔奔跳跳的，平时姜喻之在儿子面前要保住他当爹的威严形象，他素来比较严厉，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活泼”过。
　　姜齐明看着他爹这样，转头问了问旁边的姜老头：“爷，我爹他以前是这样的吗？”
　　姜老头毫不客气地拆了儿子的台：“你爹他小时候和你截然相反，他性子活泼，很不耐烦坐在凳子上看书读书，是你奶病了不舒服，他才开始耐着性子读书哄你奶开心。”
　　姜齐明对他奶的印象几乎没有，老姜王氏在姜齐明三岁不到四岁之时就过世了，他的记忆中只有一个很模煳的概念。
　　不过他从平日里姜老头、姜喻之、姜芷芸和姜王氏的描述中，在脑海中勾勒出来了一个明事理懂人情知进退的聪慧女子形象，如果他爹真的是在奶的影响下好好读书，好像确实很有可能。
　　虽然知道了他爹小时候的德行，但姜齐明是个严肃古板的性子，他不会用这件事去“嘲笑”他爹，下了船之后依旧对着恢复了沉稳的姜喻之恭恭敬敬。
　　以前觉得儿子是个小古板有些无趣，这一次姜喻之体会到了小古板的好处，他也假装自己暂时性失忆了，忘掉自己刚才的举动。
　　姜老头在心里悄悄地嘲笑了一下儿子，并没有拆穿他，将自己手上提着的行李交到儿子手上。
　　在姜喻之接到了姜老头和姜齐明时，暂时回到村里居住的黎明瑾和黎秋生来到了上河村边上的浅水河，他们要在水边找一种有药效的草药。
　　以前，黎明瑾和黎秋生两人的肤色差不多，但是随着两人生活轨迹的不同，他们两人的肤色有了很大变化。
　　黎明瑾绝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家院子里，他比前些年更白嫩了不少。
　　黎秋生自从跟着邢郎中学医术和处理草药之后，他待在家的时间很少，要么是下雨了没法出诊和采药，要么是他找到了平时比较难找的草药，要赶紧炮制出来。
　　常年外出，让黎秋生脸上和手上的皮肤变成了一种健康的小麦色，不至于像地里庄稼汉子那种晒到发黑发紫的颜色，也不像黎明瑾或者白子怡那样白白嫩嫩的。
　　如果忽略掉黎秋生额头的红痣，他的样子同身高稍微矮一些的男子差不了太多。
　　这些年黎草叶跟着黎成志他们在米线摊位和铺子帮忙，攒下来了一笔钱，她纠结了很久，还是决定用这笔钱做嫁妆将儿子嫁出去。
　　因为黎草叶觉得不是每个男人都能像白晨那样，毫无芥蒂地被人说吃软饭，想要让儿子后半辈子过得幸福，还是让他像普通哥儿那样嫁出去比较好。
　　但是黎草叶的想法遭到了黎秋生的反对，他不认为自己嫁出去会过得多好，哥儿生养困难不说，他的模样就不是男人喜欢的那种，找个图他嫁妆的男人嫁了有什么意思？
　　小时候，梁家的遭遇在黎秋生的脑海中留下了过于深刻的痕迹，他对成亲带着抗拒，他不认为嫁给了某个男人，给男人生儿育女会幸福。
　　黎秋生这种离经叛道的想法让黎草叶愁得睡不着觉，担心儿子以后孤独终老，担心儿子老了没有人照顾，担心儿子不嫁人走出去被人指指点点……
　　在发现了他娘因为担心他整日睡不着觉之后，黎秋生同黎草叶敞开心扉说了一通，两人把所有的矛盾都给说开了。
　　黎草叶最担心的问题无非就是儿子以后孤零零的一个人没有人陪着，到老了没人照顾。
　　黎秋生告诉她，邢郎中夫妻两人就没有孩子，他现在跟着邢郎中学医术，以后会接过邢郎中身上的担子，邢郎中夫妻两人老了他会负责给他们养老。
　　在他自己身上也是同样的道理，他以后可以收合眼缘的徒弟，教徒弟医术，让徒弟给他养老。
　　然而黎草叶觉得徒弟没有自己的孩子有保障，万一收了个伪善的，学到了医术就不管师父，那他怎么办？
　　黎秋生直接举了自家的例子，外公和外婆生养了一个女儿两个儿子，到头来给他们老两口养老是女儿，并不是儿子。
　　亲生子女同样有不孝顺老人的，孝顺与否是看品性，并不是血缘。
　　不提孤独和养老的问题，黎草叶还担心村里的流言蜚语，一传十、十传百，流言传了出去后，事实到底是怎么样的没有人关心，但是产生的结果对一个人的影响太大。
　　黎秋生认为，流言只能影响那些普通人，他以后是说要给大家看病的郎中，人吃五谷杂粮谁不生病，没有谁敢保证自己有朝一日不会求到他头上，考虑到这一点大家就不会也不敢随意编排他的事。
　　在这个问题上，黎草叶又被黎秋生给说服了，后面不管她提出来多少问题，黎秋生都能找到理由反驳，弄得黎草叶最后没办法只能答应了暂时不要求他嫁人，也不给他招赘。
　　现在黎秋生马上就要年满十八周岁了，这几年正是他最好的年华，他的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学医中，比以前更不想着风花雪月。
　　黎明瑾带着草帽蹲在黎秋生手边，看着堂表哥认真小心地将这种植物的根给挖出来，好奇地问：“堂表哥，你现在还是不想成亲吗？”
　　看着出门在外会戴上帽子担心晒伤的黎明瑾，黎秋生笑了笑：“瑾哥儿，你觉得我这样子的哥儿会有人真心实意地愿意娶吗？”
　　黎秋生曾经最羡慕的人是黎明瑾，因为他有一对恩爱且宠爱他的爹娘，姜芷芸和黎成石之间的感情黎秋生是向往的。
　　在黎秋生的想像中，他以后要是想要同别人成亲，就要过得像他们那样才行，他不想重复自己和爹娘的悲剧。
　　随着年龄的增长，黎秋生知道了三堂叔和三堂婶这种情况的可遇不可求，他在找到了自己的兴趣爱好——辨草药、学医术后，放弃了对那种美好感情的向往，将自己的心封闭起来，一心一意成为一个好郎中。
　　黎明瑾认真地观察了一遍做事认真的黎秋生，然后非常肯定地说：“堂表哥长得很好看啊，我就喜欢。”
　　当年黎草叶就属于在上河村长得很好看的闺女，瓜子脸、圆杏眼、下巴小巧、嘴巴玲珑。
　　黎秋生差不多继承了她的长相，五官精致、皮肤细腻，唯一的问题就是他的肤色偏黑，但是黎明瑾不觉得肤色对他堂表哥的外貌产生了多大的影响，反而有种别样的韵味。
　　“瑾哥儿，外面那些男人可不这样认为。”黎草叶看着黎明瑾认真的模样心里一暖，“男人们喜欢的都是白皮肤的女子或者哥儿，像我这样的，恐怕和来娣姐一样，在他们眼中丑得很。”
　　“那是他们有眼无珠，我堂表哥长得好看，还会一手医术，不论是谁娶回家都是娶到了宝贝。”黎明瑾嘟嘟嘴。
　　他想到了上次他娘说的话，要不是他不戴帽子会被晒伤，他也想跟堂表哥一样将帽子给抛开，把自己晒黑一些。
　　两人的闲聊中，黎秋生挖够了草药数量，他检查了一下背篓里的草药没有问题后，拉着黎明瑾站起来准备离开。
　　这时候，河面上突然漂过来一大块黑色的东西，把黎明瑾给下了一跳，他定睛一看才发现河里漂着的居然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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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4救人
　　大白天的，看到河里漂着一个脸色惨白、穿着深色衣裳的人，黎明瑾就觉得好像看到了大人们小时候骗他们小孩说的和河里有水鬼一样，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窜到了黎秋生的后面躲着。
　　但是吧，黎明瑾他又很好奇，悄悄探出了一只眼睛看着河里的那个不知道还活没活着的人，用一种超小的声音问：“堂表哥，那是一个人吗？”
　　“你说他是活的还是死的啊，为什么会漂在水面上？”
　　“堂表哥，咱们怎么办啊，这会儿周围的田里儿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咱们要不去村里喊人过来捞他起来。”
　　“不行，要是咱们现在走了他肯定会顺着水流继续往下漂，不知道要漂多远去了。”
　　……
　　用多多的话来掩盖了内心的担忧、害怕甚至那一点点兴奋，黎明瑾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半个脑袋都探了出去，看这已经往下游方向漂去的人。
　　“还是活着的，咱们得救人。”黎秋生肯定地说，“瑾哥儿，你回去喊人过来，我在这边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把他弄上来。”
　　“堂表哥，你一个人留下？”黎明瑾不确定地问。
　　黎秋生点头：“嗯，你回村去喊人，我尽量让他不往下游漂，等大家过来了一起想办法捞人。”
　　黎明瑾见黎秋生真的不害怕，他想了想转身跑了回去，他决定尽量跑快一些，省得他堂表哥一个人在河边待太久。
　　没有去喊村里人，黎明瑾去的是他二伯那边，把他二伯喊过来。
　　黎成力会水，力气又大，他一个人就足够把河里那个人给捞起来了。
　　等到黎明瑾气喘吁吁地把黎成力给带过来时，他发现黎秋生居然已经把人给捞起来了，并且黎秋生的裤腿几乎湿到了大腿根。
　　“堂表哥，你刚才下水救人了？”黎明瑾凑过去，看着被拖上了岸的那个人低声问到。
　　这个人的打扮和身材很明显可以看出来是个男子，黎秋生是哥儿，他要把人给捞上来肯定就同对方有了接触，这要是传出去了对黎秋生的名声不好。
　　想了想，黎明瑾说：“堂表哥，等会儿咱们回去了就说是我二伯把人给捞上来的。”
　　黎秋生刚想说没必要弄这么麻烦，黎明瑾已经跑去找黎成力了：“二伯，堂表哥是为了救人才下水的，等会儿如果有人看到了，你就说是你下水救的人，行不？”
　　“没问题。”黎成力一口答应下来。
　　他家有两个闺女，知道名声的重要性，黎秋生是侄哥儿，名声也很重要，黎成力很是配合。
　　黎明瑾和黎成力的好意黎秋生心领了，他没有再反驳他们，只是看了眼黎成力干爽的衣服和自己湿漉漉的裤子，想好了一会儿如果遇到人他就先说，他行得直坐得正，不怕别人说闲话。
　　巧合的是，他们把这个男子给搬回去的路上，一个村里人都没有遇到。
　　但是关于把这个人给放在哪，黎成力和黎秋生有了分歧。
　　黎秋生看着被他们救起来的男子身上有伤，伤得好像还不轻的样子，他想把人带回家治，有他在一旁看着不容易出事。
　　而黎成力则是觉得黎二爷他们那边的院子窄，且他们家不管是黎草叶还是黎秋生都不方便，正好黎家院子的右厢是空着的不如就把人给搬到那边去，虽然右厢有些时日没住人了，但是那边定期还是会打扫一下，搬一套铺盖床单过去住人没问题。
　　等到他们到了黎家院子附近后还是没有说服对方，恰巧黎草叶今天有点事提前回家一趟，她看着儿子执意带一个受伤昏迷的男子进自家门，坚决反对。
　　现如今黎草叶虽然已经暂时妥协了，不让黎秋生嫁人也不招赘，但是她心里还是有个疙瘩，她始终还是希望儿子有朝一日愿意找一个人过一辈子。
　　所以，一旦黎秋生带着一个男子在家住的消息被别人知道了，就算大家知道那个男人是因为受了伤才住到他们家，黎秋生的名声还是会受很大影响。
　　黎草叶特别反对，黎秋生只好选择了黎成力之前的提议，让这个男子去住黎家院子的右厢。
　　黎家院子当初全都是用青石修的，房子虽然好几年没有住人了，但是墙壁什么的都是好好的，屋子里也不是很潮，而且安安静静的挺适合养伤。
　　将人给放在了右厢的床上后，黎秋生回家去拿过来他出诊的那个小箱子，开始着手给这个男子看诊。
　　同时，黎秋生让他娘回家去拿一床旧被子和一套他爷穿旧了的衣服过来，等会儿给这个男的换上。
　　黎家的旧被子都被他们用来当成床垫睡得硬邦邦的了，如果用来盖肯定会很不舒服，另外黎二爷的旧衣服都是粗麻布的，而这个男子身上穿的是丝绸衣服，黎草叶担心给人穿粗麻布的衣服会不会不太好。
　　黎秋生听着他娘的话有些想笑：“娘，是我们把他给救了起来，给他一床被子，一边垫着一边盖足够了。”
　　“他现在穿的衣服是丝绸的很值钱，或许他是什么大少爷，但是他是咱们什么人，让他有衣裳蔽体，不用穿破烂的衣服已经对他很好了。”
　　黎秋生还留了一句没说，这个人身上的伤口很明显是被人给砍伤的，他以前或许是什么大少爷、有钱人，但是他既然会被人伤，说不定是得罪了什么人，连诊费都不一定付得起。
　　黎草叶被儿子两句话说得没话说了，她回去一趟抱来了黎秋生要的东西。
　　因为这个男子的伤口在衣服里面，所以黎秋生趁着他娘走了，又把黎明瑾和跟过来看热闹的黎明夏、黎明月赶出了房间，马上就请黎成力帮他把这个男子的外衣给脱了。
　　穿着外衣的时候布料颜色深还不明显，只能看出来衣服被划破了，但是当他的外衣脱了只剩下白色的里衣后，黎秋生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人的里衣上有一道从左边锁骨划到肚脐的长伤口，上里衣的正面几乎都被染成了浅红色，靠近伤口的那一片颜色还在慢慢变深。
　　这么长的伤口，这个男的在水里不知道泡了多久，黎秋生看着对方没有了血色的嘴唇，有点担心能不能把人救活。
　　没有时间纠结，想要救人速度就要快，黎秋生直接说道：“二堂伯，麻烦你帮忙把这个人的里衣一并脱了，我给他上点药。”
　　“里衣也脱、脱了？”黎成力有些迟疑，这是个男子，如果侄哥儿就那样直接看到一个男子的身体，怕是不太好吧。
　　黎秋生低着头在药箱里忙活，头都不抬地说道：“二堂伯，我是郎中，如果不脱了衣服怎么给病人上药看病，他的伤口又开始流血了，不赶紧止血的话很有可能会因为流太多血死掉。”
　　眼睁睁地看着还活着的人死，黎成力哪里可能做得到，他一狠心上手开始脱衣服，他想着大不了等出去了就说是他给这个男子上的药，侄哥儿在门外指点的。
　　黎秋生已经把包扎伤口的药和纱布准备好了，看着慢吞吞给男子脱衣服的黎成力，再次对他说：“二堂伯，你这样脱衣服太慢了，直接从伤口那里撕开，反正他这个里衣已经坏了没法穿。”
　　黎成力心想也是这个道理，不再怜惜一件破衣裳，直接将衣服撕破，三两下就将对方的衣服脱了。
　　没有衣服遮挡视线，黎秋生认真观察起对方的伤，刀伤已经有被水泡得发白、发胀，看着有些吓人，也有点恶心。
　　这样的伤口让黎成力这个门外汉看到后吓到了，他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重的伤，他很怀疑这个男子最后能不能被救活。
　　黎秋生倒是送了口气，他觉得应该能活下来，因为这个男子的运气很好，虽然胸膛的伤口最深，但是因为胸膛那里有骨头没有伤到里面，而且伤口一路到肚脐也都没有伤到内脏，只是皮外伤，把伤口养好、气血养回来就行了。
　　黎秋生是第一次处理这么大的伤，他小心翼翼地用干净的纱布将伤口附近的水和新冒出来的血擦掉，然后拿出止血的药粉洒在伤口上，药粉落在伤口上的瞬间，男子即便在昏迷中依旧抽搐了几下。
　　等到黎秋生处理好了男子身上的伤口，他娘收拾好了旧被子和旧衣服过来，看着袒露上半身的陌生男子，脸色瞬间变红，然后立马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看着他们：“秋、秋哥儿……”
　　黎秋生无奈地眨了下眼，将黎草叶抱过来的东西放在床上，麻烦二堂伯黎成力给这个男子换衣服后，拉着黎草叶走出了黎家右厢。
　　同黎草叶好说歹说了一大通，黎草叶终于不再纠结黎秋生把一个陌生男人的衣服脱了这事，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她要想怎么解决，她决定了一会儿就去找二堂哥请他帮忙保密。
　　最好就是说这个男人的伤口是二堂哥帮忙处理的，就是这样太麻烦二堂哥了，黎草叶有些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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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5上山挖人参
　　黎家右厢住了个黎秋生救上来的陌生人的事，村里人第二天才知道，因为黎老头主动去找白村长说了这事。
　　他们黎家救人是好意，但是村里有了外人必须要告诉大家，不然万一以后出了什么事，大家怪到黎家头上那就好心办坏事了。
　　第二天的时候那个男子已经醒了，他因为失血过多全身都没有力气，还没法下床，不过已经可以开口说话了，照顾他的黎秋生和黎成力知道了他的名字——向易宇。
　　在知道向易宇名字的同时，他们也知道了向易宇不是原汉省人，因为向易宇的口音和这一片的人完全不。
　　并且，向易宇的官话说得很好，一看就不会是小地方的人，他平静的眼神也在告诉大家他是个有故事的人。
　　只是这会儿，他在黎家右厢盖着硬邦邦的被子，穿着样式老气的粗麻布衣裳，看上去有些不搭配。
　　黎秋生对向易宇的故事一点不好奇，因为向易宇细皮嫩肉的，当脸色恢复了些许血色之后，他的样子看上去还挺招小姑娘喜欢的，黎秋生直觉这个人不简单，思索着等他身上的伤好差不多就让他离开。
　　没想到，向易宇在自己好了一些之后，率先找到黎秋生询问他能不能选择在这边落户。
　　在一个村子落户，有两种办法，一种是他的户籍资料在身上，花费少量的银钱就能在另一个地方拥有新的户籍。
　　还有一种情况是没有户籍在身，无法证明他以前是哪里的人，有没有作奸犯科的前例，是白身还是秀才、举人甚至官身。
　　这样的话，倒是也能够落户，就是要花大价钱买户籍，这样买来的户籍不能随意变动，而且基本不能离开当地，十分受限制。
　　黎秋生不太想要搭理向易宇，不过向易宇问起来了，他还是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他，不过想要知道到底要花多少银子，要满足了什么条件才能落户得去县衙具体问。
　　其实黎家就有县衙的差役——黎成石，但是在不清楚向易宇要做什么的前提下，黎秋生没有说出来，他觉得应该尽快让向易宇离开。
　　向易宇知道他自己现在一穷二白，又是个没有户籍的外来人，眼前这个哥儿愿意救自己已经很好了，他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又沉默了下来。
　　等到向易宇自己能够换药了之后他们两人平时的相处模式就变成了这样，黎秋生把药给拿过来，顺便收走向易宇之前用过的纱布。
　　向易宇的一日三餐是黎成力或者黎老太在送，黎老太对向易宇的态度要好上一些，她年龄大了心软，看着这个年轻人可怜，每次都会同他说两句，只是黎老太能够听懂官话，自己却说不太明白，两人也聊不了多少。
　　等到向易宇在黎家右厢养了小半个月，伤口基本已经长好了之后，他瞒着黎家人去了就在黎家院子不远处的后山。
　　最先发现向易宇不见的人是黎老太，她把中午的饭菜给向易宇端过去的时候发现他人不见了，被子和另一套换洗的衣裳都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床头，被子中央留下了一块刻了“宇”字的玉佩。
　　这个玉佩是向易宇带在脖子上的玉佩，不管玉佩价值几何，能够被他挂在脖子上悉心带着的肯定是心爱之物，所以尽管黎秋生第一次给他换药的时候他们就看到了，但黎家人没有动过拿那块玉佩的心思。
　　现在向易宇把那块玉佩给留在了黎家，他想要表达的意思应该就是用玉佩抵了黎家人这段时间对他的照料，以及黎秋生给他治疗伤口的诊费和药费吧。
　　黎秋生确实一直很希望向易宇赶紧离开，但是那是在他伤口好了之后，现在这会儿向易宇的伤口按理说还应该再静养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向易宇的伤口大概什么时候能好黎秋生同他说过，所以当黎秋生知道向易宇居然走了之后，不仅不高兴，反而有一点生气，早知道这人这般不爱惜他自己的身体，他当初就不应该把他从水里救起来，让他顺着河漂到什么不知道的地方。
　　气过了之后，黎秋生捏着黎老太拿给他的那块玉佩，将这些纷杂的心思压下去，专心致志地炮制他手上的这份草药。
　　这份草药原本是要给向易宇用的，他既然走了，那他就把这些草药弄好了之后送去县城的药铺卖掉换钱。
　　让黎家人没想到的是，向易宇在两天后的下午又回到了上河村，他身上的衣服脏兮兮的，看上去就像是在山上打了个滚。
　　不仅脏，他的衣服上好像还混杂着干涸了的血迹，他在山上似乎是遇到了什么勐兽，连脸上都有一道伤痕，从左侧脸颊一直到脖子，半张脸上全是血迹。
　　黎老太打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向易宇撑不住倒在地上的样子，她吓了一跳，赶紧喊来黎成力将人给再抬到右厢。
　　将人搬到床上准备给他脱衣服的时候，黎成力发现向易宇的手紧紧地抓着一样东西，他和黎老太一起将向易宇手上捏着的东西取出来，发现他捏着的是一根足足有三指粗细的人参。
　　黎老太和黎成力两人面面相觑，黎老太闻着仿佛是人参上散发出来的药香，问：“老二，你说这是人参吗？”
　　黎成力哪里见过新鲜的人参，当初他弄出来了再生稻时，皇帝老爷赏赐给他的一众物品中有一个盒子是装的人参，那是处理了之后的干人参。
　　干人参虽然和新鲜人参不一样，不过长相始终差不了太多，味道也有些相似，黎成力多看了两眼嗅了嗅后说：“娘，我看这个很像是人参，向易宇他不会是跑后山上去了两天，挖了这么大一根人参出来吧？”
　　黎老太想起之前的一件事：“上次秋哥儿说向易宇问他能不能在咱们昌平县落户，他身上没钱没户籍，唯一值钱的玉佩留给咱们了，他挖人参莫不是为了落户？”
　　他们母子两人说话的功夫，已经把向易宇的衣服给脱了，黎老太一个老婆子倒是不用避讳那么多，只是她看着向易宇身上那血淋淋的伤口，不忍心继续看下去，退出了屋子。
　　黎老太退出去的时候黎秋生听到消息过来了，他听黎明瑾说向易宇满身是血晕了过去，提着药箱就要往右厢里冲。
　　这时候向易宇已经醒了过来，他是被活生生痛醒的，脱衣服的时候碰到了他的伤口，除了肩膀上同刀伤几乎连在一起的伤口外，他的大腿外侧和腰侧也有抓痕，另外还有一些青青紫紫的摔打痕迹。
　　向易宇虚弱地喊了一声：“黎二叔，又要让你们费心了。”
　　黎成力看着他那模样，有些心疼地说：“你这孩子身上的伤还没好，怎么就非要跑去后山上，你要是想留在昌平县落户，银子的事不着急，总归要把身体养好了再说。”
　　向易宇轻微地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一则他现在没有力气说什么，二来他这样做有他的安排，并不是全是为了落户的钱。
　　黎成力见他不说话，好像是在咬牙忍着疼痛，用更加轻一些的力气捏着干净的布巾擦拭他伤口附近的血块和脏污。
　　黎秋生就是在这时候冲进来的，黎老太在外面拦都拦不住他，黎老太再是觉得向易宇可怜，在她心里自家的侄孙哥儿肯定更亲近，她不乐意黎秋生在那种情况进去。
　　上一次向易宇仅仅就是脱了上衣，这一回可是连裤子都脱了，除了裆部的遮羞布，其他的地方向易宇都裸露出来了，让黎秋生看到了还得了。
　　可是黎秋生这时候正在气头上，他趁着黎老太一个不注意跑了进去，看到向易宇浑身是伤后，根本没有了什么害羞的心思，他只觉得自己的火气更大了：“向易宇，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你要是想死那就麻烦你死在外面，还跑来我跟前做什么，你以为你一块玉佩多值钱，值得我再三花费心力给你制药，值得大家都细心照顾你。”
　　“二堂伯，我看咱们就没必要把他给弄进来，找个牛车送他去县城的药房算了，把他的玉佩卖给当铺，钱都留给药房，能治好就给他治，治不好就让他受着。”
　　听着黎秋生有些激动的话，黎成力指了指旁边被打开了的人参：“秋哥儿，向易宇他去后山是为了找人参，你看看那个是不是人参？”
　　顺着黎成力指的方向看过去，黎秋生看着那根周身还有泥巴、根须完整的人参，他一下子愣住了，真的是一根人参，而且看这人参的状态，挖它的人是懂药的。
　　黎秋生的眼神变得复杂了起来，因为前两天他在给向易宇换药的时候，无意中说了一句要是他手上有人参就好了，有人参在向易宇的身体能够好得快一些，但是人参太贵了。
　　他说这句话是因为他是郎中，希望患者早日痊愈，但他没想到向易宇会去挖人参。
　　向易宇对着黎秋生人畜无害地笑了笑：“这个人参给你。”
　　黎秋生的眼神更加复杂了，他没有管在一旁的人参，几乎是抢过黎成力手上的布巾，一言不发开始擦拭向易宇身上的伤口，根据伤口的不同思考用药。
　　比起黎成力的轻柔，黎秋生擦第一下的时候没有找到合适的力度稍微用力了些，向易宇没忍住“嘶”了一下。
　　黎秋生冷着脸：“大男人怕什么痛，你有本事把自己弄得满身的伤口，那就要忍着给你治疗的痛。”
　　他嘴上说着让向易宇忍着，但实际上手上的劲轻了很多，就好像在擦拭什么特别珍贵的物品一样。
　　向易宇看着黎秋生那柔软的唇瓣，蓦地想起了小时候他听姨姆说过的一句话：嘴唇柔软的人心也会是柔软的。
　　姨姆的话说得没错，秋哥儿虽然总是冷着脸，但是他的心很软，让他忍不住有些心动，想要让秋哥儿对他更软一些。
　　擦完了伤口后还要一一上药，在黎成力的帮助下，费了一番功夫，他们才把向易宇身上的伤都给包扎好。
　　收拾好了药箱，黎秋生对黎成力说：“二堂伯麻烦你了，向易宇身上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你先去忙吧。”
　　“嗯，那我这就去地里看看，还有什么事你去地里找我就行。”黎成力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离开房间之前顺手还把擦过伤口的那盆水端走了。
　　黎秋生留在房里，他没有看向易宇，反而拿起之前被他忽略了个彻底的人参仔细打量。
　　人参整个非常完整，就连细小的根须都尽量留了下来，没有被挖断的痕迹，这么大一根人参，如果炮制出来之后送到药房去，至少能够卖八九十两。
　　神色几经变化，过了好一会儿黎秋生才开口：“向易宇，你想做什么？想要什么？”
　　黎秋生觉得自己越发看不明白向易宇这个人，他不相信向易宇跑到后山上挖人参就是为了将人参给他，毕竟向易宇可不傻，他懂得怎么挖人参，就应该知道人参的价值。
　　天下没有掉馅饼的好事，向易宇先前就给他们留了玉佩，按理说已经还清了他们之前的恩情。
　　现在，向易宇又挖了人参说要给他，黎秋生认为向易宇肯定是想要从他手上拿到什么东西。
　　从小的遭遇让梁秋生敏感、敏锐又通透，除了黎家的人之外不容易相信别人，他这样的性格也是他打定了主意自己一个人过一辈子的原因。
　　虽然这样的性子不容易交到朋友，但是也不容易受到伤害，让他可以自己保护好自己。
　　接触了十几天，已经足够向易宇摸清楚黎秋生的性格，他知道自己不容易取得眼前这个哥儿的信任，已经打好了做持久战的准备。
　　想要让对方打开心扉，或许主动揭开自己的伤疤是个比较容易的开始，于是乎，向易宇苦笑一声，开口讲述了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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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6身世
　　在向易宇的故事里，有一个专门从事药材买卖的大家族，大家族的财产多，是非也很多。
　　当那个家族的主母连着生了两个女儿后，老太太担心当家主母生不出来儿子，就私自做主给大家族的现任主事人纳了几房妾室，其中一个妾室在进门后没多久就怀孕了，并且生下来了老爷的庶长子。
　　庶长子原本挺得老爷看中的，但是过了几年之后，当家主母居然又怀孕了，给老爷生下来了一个比庶长子小五岁的嫡子。
　　意料之外，情理之内，原本得宠的庶长子立马就失宠了，不管是老爷还是老太太都不再关注他。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主母自然很是看不惯这个挡了她亲生儿子路的庶子，一直到庶长子长到十八岁，婚配一事从来没有提上日程，在庶长子十八岁后，当家主母随便找了个由头把他赶去了一个小县城管着家里的生意。
　　再然后，等庶长子二十岁，嫡子十五岁的时候，庶长子在外收药材的路上遇到了一群山匪，他就那样死在了外地。
　　这个故事向易宇说得很是平淡，但是黎秋生不傻，听得出来向易宇说的是他自己之前的人生。
　　说是向易宇之前的人生也不太对，因为在向易宇的故事中，那个庶长子是被山匪弄死了的，但是，他现在虽然满身是伤地躺在床上，不过他好歹还活着。
　　向易宇确实没有完全按照现实把他的经历说了出来，至少他没有说自己来自沧耳省向家。
　　沧耳省同原汉省之间隔着一个南辽省，沧耳省在最南边，也是最西边，这边地形山多且陡峭，不是很适合大量种植粮食，只有在一些平一点的地方有适合耕种的良田，所以沧耳省的百姓大多穷。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虽然沧耳省的地形很难种粮食，但是沧耳省适合多种药材生长，加上深山老林常年人迹罕至，里面的药材处处皆是，只要胆子大敢进山，出来一趟就是大笔的银钱进账。
　　在沧耳省，普通山民几乎都是靠着采药或者从事药材相关的产业为生，除了药材，还有茶叶，这边的天然茶树很多，不愿意进山采药的人就在山地外围采摘一些茶叶也足以养活一家人。
　　向家就是沧耳省的药材大家，他们将全省各个地方的新鲜或者简单处理的药材收上来后统一炮制，再运到外地卖掉，转手一趟很是挣钱。
　　向家有钱，虽然是个庶子，但是向易宇记得自己五岁之前还不是很懂事的时候，他每天都能见到爹和祖母，吃穿用度也都很精致。
　　然而等到他五岁，嫡母生下来了弟弟后，向易宇在向家的生活急转直下。
　　首先，是爹和祖母这两个称唿他不能再喊了，要改成老爷和老太太，因为他只是一个妾生的孩子，不能完全算是主子。
　　那时候还不懂事的他不理解，姨姆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把他安抚下来，慢慢接受了这些变化。
　　真正让向易宇意识到不同是在他弟弟一岁之后，可能是想着孩子一岁了不用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地照顾，他嫡母开始刻意刁难他们母子两人。
　　没有了老太太和老爷护着，下人们都看碟下菜，在各种地方针对他们。
　　比如说，给他们送来的布料表面上看着没问题，但是打开了就会发现上面有霉点，亦或者送到他们偏院的肉不够新鲜，蔬菜要么是没长成熟的，要么是熟过头了甚至有点烂的。
　　如果不是姨姆手上还有点银子和一个对他们母子两人忠心耿耿的婆子，他很难在向家健健康康地长大，学会识字、认药和制药。
　　等到向易宇成年了之后，一直用各种内宅手段针对他的嫡母开始改变策略，直接将他打发到一个挨着南辽省，很偏僻的小县城负责那处的药材生意。
　　为了这件事，姨姆难得求到了老爷那边，没想到被嫡母给挡了下来，说是男孩子长大了就应出去锻炼一二，如果他不满意那个地方，还有更“好”的地方可以给他选择，没办法，姨姆只能忍了下来。
　　在外面待了一年后，向家那边来人说他姨姆因为对他思念成疾病重过世了，向易宇震惊，立马表示他要回家去看看，谁想到向老爷也就是他爹居然下令他不能回去，嫡母还让他给姨姆守孝三年。
　　按照大虞朝的规矩，妾不是庶子女的正经母亲，死了之后子女是不用守孝三年的，但是嫡母故意为难向易宇让他守孝三年也没什么过错。
　　向易宇对向老爷再没有了亲情，他对嫡母的命令没有反驳，因为他和姨姆的感情很深，就算他嫡母不这样说，他也会主动守孝三年的。
　　向易宇在外面一共待了两年，那边负责药材买卖的管事是嫡母的人，每次都暗地里刁难他，一旦他做出了点什么成就会被立马破坏，而如果他有一丁点没有做好的，分管事立马写信告诉老爷夸大其词地说他做错了什么。
　　两年后，他那个没什么本事的弟弟终于长到了十五岁可以开始议亲了，老太太和老爷似乎也对向易宇在县城的作为失望了，嫡母终于忍不住对他下手，找人假扮成山匪在他出去收药的途中意图将他直接杀掉。
　　因为挨着南辽省，向易宇毫不犹豫地骑着马跑向了南辽省，那一群假装成山匪的人一路跟着他。
　　一路上不知道跑了多久，马儿累了他就自己用双腿走，赶了几天的路后马累死了，他从马背上掉下来，胸口的那道伤就是在那时候被这群匪徒划伤的，那时候他应该已经到了南辽省的边界，被划伤了之后他继续跑，在跑到一处河流边上时体力不支掉进了河水中。
　　后面发生了什么事向易宇就不知道了，他估计应该是那群匪徒看着他掉进了河水里以为他会死在河中就没有继续搜寻，回去找他嫡母复命了吧。
　　在被救起来后，向家的一切向易宇都不想再去想了，向家就像是一个打扮得非常富丽堂皇的野兽，会无声无息地把人给吃掉。
　　向易宇已经决定从此以后他没有任何的亲人，他的家人只有过世了的阿姆，只是向易宇这个名字是阿姆取的，他会继续用下去，他打算将自己的户籍落在昌平县上河村，这个村子的氛围他很喜欢，更喜欢的是黎秋生这个坚强又柔软的哥儿。
　　黎秋生也知道向易宇肯定没有把他的遭遇原封不动地说出来，不过就他说出来的这些，已经足够他了解对方的经历，如果他没有骗人的话，让他留在上河村好像没有什么不好的。
　　而且黎秋生想着向易宇说的他会认药和炮制药材，他还有点想要找向易宇学习一二。
　　想了一会儿，黎秋生猜测：“你以后真的打算留在上河村生活？”
　　向易宇认真地说：“嗯，我会采药，也会制药，这段时间你给我治病的花费和我落户在上河村的银钱我能够靠着采药挣来。”
　　他说这一番话的时候一直看着黎秋生的眼睛，让黎秋生看到了他的诚意，他是真的想要在这边住下来。
　　沉默了一会儿，黎秋生面无表情地将那根泥都还没有干的人参拿走：“你要是想在上河村落户，那就好好养伤。”
　　说完，黎秋生就走了，没有解释他为什么要拿走人参，他拿走人参想要做什么，向易宇也没有问，只是他的嘴角在黎秋生走了之后慢慢地勾了起来，心情颇为不错地闭眼躺在床上。
　　为了这根人参，他连夜往上河村赶，没有休息还流了不少血，现在人很没精神，是应该好好休息一下养身体了。
　　黎秋生将人参拿走并不是想要将人参据为己有，他是认为这根人参还新鲜着，别说是他了，就连他的师父邢郎中都不一定能够将人参给炮制好，他准备将人参直接送到县城的药房换成现银。
　　人参这种精贵的药材耽误不得，黎秋生将药箱放回家之后揣上人参就往县城赶去。
　　因为是新鲜没有炮制的人参，药房一开始给出了六十八两银子的价格，黎秋生同药房的老大夫多说了两句，最后以七十两银子的价格成交。
　　七十两银子，黎秋生拿了十两银子出来买了些可以用到向易宇身上的好药材，然后带着剩下的六十两银子回到了上河村。
　　第二天一早，去给向易宇换药的时候，黎秋生顺便把银子给带上了：“这是六十两银子，你自己收着。”
　　虽然不清楚要落户到上河村需要多少银子，不过如果三堂叔那边愿意帮个忙，或许六十两差不了太多。
　　见向易宇好像有点不打算收银子的意思，黎秋生非常强硬地直接把银子放在他的床头：“这银子是卖人参的银子，深山老林的人参不好找，你要是缺银子，这附近有很多其他草药，慢慢攒总能把钱凑齐，没必要冒这么大风险。”
　　黎秋生还是没有提黎成石在县衙当差的事，不过他提醒了向易宇，让他不要再去找人参了，进出深山着实太过危险。
　　向易宇点头答应下来，他去后山上找人参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以后不一定非要继续找人参，而且他在返回上河村的路上有注意到别的值钱药材，可以等他身体好了些之后自己炮制了再送去药房，这样更值钱。
　　等黎秋生离开后，向易宇发现他伤口上撒的药和喝的药里多加了好几味更贵重的药材，他想着黎秋生每次看到自己时的冷脸，向易宇脸上的笑容变得比之前更灿烂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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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7黎秋生的反常
　　在向易宇因为人参再次躺在床上的时候，姜家那边办喜事了。
　　姜齐明和邓文心的婚事要开始操办了起来，双方长辈早就定好了时间，也做了不少准备工作，只等姜齐明考完了院试回来，不管他的院试结果怎么样，婚事都是今年。
　　好消息是今年姜齐明就成为了秀才，他还是继姜喻之之后这些年下河村出的第一个秀才，让他们两人的这个婚事更加受人祝福和关注，来了不少客人，要准备的东西增多，姜芷芸都带着黎明瑾回娘家去帮了两天忙。
　　这对小夫妻之前虽然没有什么感情基础，但是在定亲了之后两人偶尔有书信往来，互相之间挺有好感的，成婚了之后他们的长辈都很满意。
　　姜齐明和邓文心两人成亲之后，姜齐明就带着他新鲜出炉的妻子去了府城的官学，想要通过考试的方式进入官学。，
　　通过考试进入官学不仅不用交高昂的束脩，每个月还能够领米和银钱，家里只需再补贴少部分银子，他们夫妻两人就能在府城过下去。
　　等黎明瑾从姜家那边的喜宴回来之后回过神，突然发现黎秋生有些反常。
　　通常来说，黎秋生五天里至少会有两天要去到邢郎中那边，然后还有一天或者两天跑出去挖药，剩下的时间呆在家里看书或者制药。
　　最近连着好几天，黎明瑾都没有看到黎秋生去邢郎中那边，倒是还要出去采药，但是次数和时间都减少了些，他好像总是待在家里。
　　黎明瑾想着他再在村子待两天就该跟着休沐回家的爹回到县城，他见黎秋生这天下午又没有出门，同黎老太说了一声后跑去了黎二爷家。
　　到了黎二爷家，黎明瑾发现黎秋生在研究药粉，不管是什么药材，它们的味道在黎明瑾的鼻子嗅来都是一样的，苦苦的、臭臭的，他以前不怎么喜欢在黎秋生研究这些的时候过来，不过今天他有些好奇，捏着鼻子忍了下来。
　　黎秋生早就注意到了黎明瑾今天罕见地留了下来，等他忙完了手上这一点事情之后主动同黎明瑾说起话来：“瑾哥儿，你怎么过来了，你不是一向都不怎么喜欢药材的味道吗？”
　　“我就是想着过来看一下堂表哥，你最近怎么没有去邢爷爷那边？”黎明瑾直接问。
　　“这个时间生病的人不会很多，师父那边不忙，我没什么事就不过去打扰他了。”黎秋生回到道。
　　冬天是大家最容易生病的时间，春夏相对要少很多，尤其这两三个月最少，邢郎中会趁着有空多出去采药，然后将这些药材给炮制出来，等到附近的人生病了之后给大家用。
　　只是前两年就算邢郎中这段时间不忙，黎秋生还是会过去，一来可以帮下邢郎中的忙，二来他也要学习怎么炮制药材，以后他会把这些事情都接过去做的。
　　不过今年有了向易宇这个特殊病人，黎秋生想着他为了能够早一点留在上河村，不顾身体跑到深山找人参，有些担心他的伤如果好得慢他会想又些做什么，就打算在家研制一下有没有更助于伤口恢复的药，让向易宇好得快一些。
　　这些话黎秋生没有告诉其他人，他担心自己最后没有弄出来更好的药，反而让向易宇是师父挂念。
　　黎明瑾不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他想着堂表哥手上做的这个药多半是为了在他们黎家右厢住着向大哥后，冲黎秋生促狭地挑了挑眉：“堂表哥，你是不是在担心向大哥？我听奶说你好像给向大哥换了个药方，你对他怎么这么费心啊？”
　　向易宇如今在黎家众多孙子辈口中已经从向公子变成了向大哥，算是已经成功打入了一半黎家内部，至少黎老太就经常在黎明瑾耳边念叨他。
　　“什么？”黎秋生刚才在磨药，没有注意听黎明瑾在说什么，等他让黎明瑾再说了一遍之后，好笑地看了眼满脸都是好奇的黎明瑾，“瑾哥儿，你想问什么？”
　　“我就是想问问问，向大哥长得还挺帅赏心悦目的，堂表哥你对他有没有什么想法？”黎明瑾嘿嘿一笑，问出来了这个他藏在了肚子里好长一段时间的问题。
　　黎明瑾是会做预知梦的人，在梦里他能够看到家里人即将遇到的坏事或者好事，那天他和黎秋生一起在河边看到了向易宇，然后把向易宇给救了起来。
　　如果向易宇是个有问题的人，他应该早就在梦里接到提醒了，但是这段时间他住在村里什么梦都没有做，倒是黎秋生有了变化，让黎明瑾忍不住想歪。
　　“没有的事。”黎秋生没好气地瞪了眼黎明瑾，瑾哥儿怎么会把他和向易宇这个人给联系到一起，难道他和向易宇不是郎中和病人的关系吗？
　　“我看向大哥长得挺好看的，又未曾婚配，堂表哥你真的一点都没有想法吗？”黎明瑾不放弃，继续问。
　　“不考虑，我现在只想好好学医术，以后有一技之长可以养活自己。”黎秋生冷静地说，他虽嘴里说得轻巧，但是他的思路不由自主地被黎明瑾带偏了。
　　黎明瑾见黎秋生好像真的没有这方面的想法后，不再在黎秋生跟前继续提向易宇，两人说起别的东西来。
　　在黎二爷院子待久了，那股一开始让黎明瑾很是抗拒的药味他居然渐渐地适应下来，觉得没有以前认为的那么难闻了，多在这边待了一会儿。
　　黎秋生原本对向易宇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在黎明瑾走了之后，他却忍不住频频发呆，想着黎明瑾的话，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是对向易宇过于关心了些，难道真的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甩了甩脑袋，黎秋生把有关向易宇的想法抛出脑外，继续研究怎么才能做出来效果更好的药。
　　黎明瑾的话在黎秋生的心里埋了一个种子，之后两天他总觉得自己每次去右厢给向易宇送药的时候对方都会一直盯着自己，但是每次当他将目光转到了向易宇身上后，对方要么认真地翻看他送过去的药，要么就是在看其他地方，根本没有看自己。
　　黎秋生觉得自己肯定是自作多情了，向易宇以前是大户人家的少爷，那里可能看得上他这样的乡下哥儿，还是个自愿长期抛头露面、长得也不好看的哥儿。
　　在这之后，黎秋生就以向易宇的伤口已经好了很多为由，不再亲自送药过来，让黎老太在送饭菜的时候将药一并送过去。
　　向易宇敏锐地发现黎秋生在躲自己，虽然对看不到黎秋生有了一点失落，但是他觉得这是黎秋生对他态度改变的关键，倒是让他更加相信等他落户在上河村之后，能够打动黎秋生。
　　于是，他们两一个默默地研究怎么让对方的伤好得快一些，另一个努力吃药、认真换药，争取能够早一些好完，然后做想做的事。
　　在向易宇带回来人参十天后，他身上那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口终于开始结痂。
　　二十天后，轻伤已经基本长好，他可以下床走动，脸上的血色也恢复了很多。
　　一个月后，不论是胸口的那道刀伤，还是腰侧和大腿外侧的爪伤都基本好了，只要不做重体力活都没什么问题。
　　这时候，向易宇已经知道了黎家的黎成石是县衙差役的事，他还找黎成石打听清楚了要在昌平县落户的要求，正常来说想要落户昌平县上河村，没有户籍资料的人想要落户得给县衙一百两银子，用钱买一个户籍。
　　在户籍的问题上，黎成石想帮忙也帮不上，因为朝廷和大人都管得很严格，不过他也从黎老太那边知道了向易宇的部分身世，他可以帮向易宇把其他的费用省下来，只需要给一百两的落户银钱。
　　因此，如果向易宇还是执意落户在上河村，他还差四十两银子，这个数目对普通的老百姓来说是一大笔钱，很多人可能穷其一生都无法攒到。
　　不过对向易宇来说并不是多么的苦难，他等自己的伤口好了一些后，跑去找黎秋生借一个比较适合用来挖药材的小锄头。
　　黎秋生对此很不放心，因为向易宇有前科，他跑到深山老林里去过，他很担心向易宇会再为了挣银子又跑到深山里去。
　　但是黎秋生想着自己之前已经提醒过向易宇一次了，他们两人没有关系，他没有任何立场非让向易宇不做什么，所以最后他冷着脸把小锄头借了出去，一个字都没提。
　　向易宇看着黎秋生的冷脸并没有因此打退堂鼓，反而笑着对黎秋生说：“黎郎中，我就是想在后山脚下找点药材，我不会去深山里的，晚饭前就会回来。”
　　黎秋生对此不置可否：“腿长在你身上，你想去哪里就去哪，我管不着。”
　　小锄头到手后，向易宇还去找黎老太借了一个背篓，才跑到了后山脚下，开始挖他想要的药材。
　　挖了一小背篓的普通药材后，向易宇觉得有些累了，他擦了把额头的汗找了个阴凉的地方休息一会儿，等到体力恢复了之后继续往后山深一些的山坡走去。
　　向家是做药材生意的，向易宇小时候为了讨向老爷和向老太太的喜欢很是认真地学过药材相关的知识，在他被发配到小县城之后将这些理论知识一点点变成了实践，他知道什么地方大概会长出来哪些药材，他这一趟上山的目的是之前留意过的一片天麻和一片三七。
　　这两味药材虽然没有人参那么值钱，但是也算是价格比较贵的药了，他琢磨着自己上山找几批天麻和三七炮制好，应该就能够凑够落户的银钱。
　　在向易宇挖天麻和三七的时候，始终不放心他的黎秋生没忍住跑到了后山这边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只在后山脚下挖药材。
　　在后山脚下找了一遍没有看到人之后，黎秋生忍着怒火回到了黎家院子，他决定如果向易宇又带着伤跑回来，他绝对不会再给他治伤。
　　没想到，还没到晚饭时间，向易宇就背着满满一背篓的新鲜草药回来了，黎秋生没有压下来他看到向易宇出现，过来还他小锄头时的惊讶。
　　向易宇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解释道：“黎郎中，这片后山脚下的草药不少，我一不小心就挖得多了些没注意时间，你是不是着急要用锄头，我现在就还给你。”
　　黎秋生卡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嗯，我就是要用它了，你……你下次再去挖草药不要用这么久。”
　　这话听着好像是黎秋生觉得向易宇用太久小锄头他不乐意了，向易宇却自动把这段话替换成了他还没有彻底恢复，黎秋生见他在外面待久了担心。
　　从某种程度上说，向易宇对黎秋生还挺了解的，他的真实意思其实同向易宇的解读差不了太多。
　　“好。”心情颇好的向易宇冲黎秋生咧嘴笑了笑。
　　这黎秋生觉得向易宇奇奇怪怪的。
　　等回到了黎家右厢，向易宇把背篓里的普通草药全都给拿了出来，露出了藏在下面的天麻和三七，开始炮制它们。
　　剩下的普通草药向易宇没有放过，蚊子再小也是肉，他现在是个没钱、没户籍的不明身份人员，早点攒够钱买一个户籍在上河村落户，他才能早一点把自己心思告诉黎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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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8落户上河村
　　后来一个多月，向易宇用了同样方法，悄悄地又跑了三、四趟后山稍微深一点的地方，找到了一些同天麻和三七一样比普通草药稍微值钱一些的药材。
　　等到手上的药材全都炮制完成了之后，向易宇带上所有的药材一起前往县城，分成三份卖给了县城的三家大药房，一共得了五十三两多的银子。
　　尽管他这段时间添置生活用品和吃食等用掉了一小部分，但是之前卖人参的银子还剩下六十六两，有了卖药材的银子后他已经足够给自己买一个昌平县上河村的户籍了，他立马带着银子去了县衙。
　　在黎成石的帮助下，向易宇没有多花钱，还在当天就拥有了昌平县上河村的户籍，然后他马不停蹄地回去找到白村长帮忙。
　　紧赶慢赶，在这天下午向易宇买了一块属于他的宅地基，位于村东、挨着黎家他们这一片，看样子是准备要在村里落户，以后还会有修房子的意思。
　　上河村的人经这段时间对向易宇的了解，知道了向易宇会认药、制药，大家已经像当初接纳白姚氏他们母子几人一样习惯了向易宇的存在，听说他落户买了宅基地更是高兴，认为或许以后他们村子要多一个郎中，村里人看病更方便，也应该会更便宜。
　　向易宇就这样自然而然、又出人意料地留在了上河村，可惜的是他买了户籍和宅基地后手上的银子所剩无几，没法盖房子，就继续租住在黎家右厢，继续悄悄地跑到后山上背着黎秋生挖药材攒钱。
　　黎秋生虽然对向易宇这么快就攒够了几十两银子有些怀疑，但是他想着向易宇是见过世面的大少爷，或许他有别的赚钱法子，应该没有跑到后山深处，就不再去想他的事。
　　如今向易宇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黎秋生就变回了他以前的那种生活，让向易宇想要同他见个面都难。
　　好在向易宇现在将大部分精力放在了挣钱上，争取早日盖上自己的房子，让他好有底气去找黎秋生说明心意。
　　时间一天天过去，成婚后去了府城姜齐明成功地考入了府城官学，邓文心为了方便照料他，两人一起在官学外租了个小屋子，就这样安顿下来。
　　向易宇已经渐渐融入上河村，虽然他现在年龄有些大了，已经快二十一岁，但是挡不住他长得好看，不少十五六岁的待嫁闺女将主意打到了他头上。
　　她们想要嫁给向易宇不仅仅因为长相，还因为向易宇有能耐，会挖草药挣钱，而且向易宇就他一个人在上河村，如果嫁给了他不用担心上面有婆母压着，刚嫁过去就能管家，见过了恶婆婆磋磨儿媳妇的小闺女们都觉得向易宇这样的条件很好。
　　但是也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向易宇以前是什么人大家不知道，会不会他以前已经娶妻生子，到时候人家前面的一个妻子找过来，场面就有些尴尬了，所以，大家虽然想要接触向易宇，但是都没有付出实际行动。
　　顶多村里那些闲着没事干的婆子会找向易宇聊聊，套套话，看他以前怎么样。
　　向易宇出现在上河村的时候是农闲，几个月过去后就到了七月的农忙，村里人没有心思再关注向易宇这么个不会种地、看上去以前是个大少爷的人。
　　要知道，地里的粮食可是他们忙活了大半年的成果，收上来之后是他们未来一年的口粮，不能不重视。
　　每到农忙开始之前，村里的老人就会跑到黎家找黎老头说说话，看看黎老头对未来一段时间天气的看法，根据黎老头的话和黎家的动作调整他们收割粮食的进度。
　　这些年黎明瑾的预知梦通过黎老头的嘴说出去，除了天气特别不适合的年头，其他时候上河村这边基本没有因为短暂的天气原因粮食烂在地里或者收上来之后没晒干发霉的情况，大家的日子都过得越来越好了。
　　等到七月过去后，八月就相对来说没有那么忙了，这时候黎明春的肚子已经非常大了，她眼看着马上就要生产，姜芷芸又一次带着黎明瑾住在上河村不离开，让黎成石和黎明康父子两人单独回县里。
　　看着因为穿得比之前厚实了一些而显得更圆弧的黎明春，黎明瑾有些难以置信地说：“二姐，我怎么看着你的肚子好像比之前看着更大了？我这个小侄子是不是想赖在他娘肚子不出来？”
　　黎秋生在一旁陪着黎明春散步，他这几年看过了不少孕妇，觉得黎明春的肚子在正常范围，就说道：“明春的肚子是正常大小，差不多她就是这两天生产，我和师父都给她把了脉，没问题的。”
　　算算从去年过年前白家分家开始，黎明春和白晨已经在黎家二房住了八个月多月了，知道媳妇怀孕了之后的白晨干活更有劲了，他跟着他师傅做了很多活，早就把挪用黎明春嫁妆的那部分补上了，夫妻两人还在开销之外攒下来了几两银子。
　　其实在住到岳家之后，白晨有想过再借用一次黎明春的嫁妆，他们在挨着岳家这边新起一个小房子，但是白晨觉得他不能养成没钱就借用黎明春嫁妆的习惯。
　　而且现在明春怀着孕，他一旦忙起来会没有时间陪她，不如就暂时先住在岳家，等到明春生了孩子之后，他多干些活攒点钱再起房子。
　　虽然外人都以为白晨他们住在岳家是吃软饭，相当于入赘，实际上白晨和黎明春每个月都会交五百文钱给黎成力，白晨还会时不时买肉回来，算是他们借住在岳家的费用。
　　女儿和女婿一开始给钱黎成力没有收，问了黎老太之后他才收下了那些钱，因为黎老太告诉他没出嫁之前他当爹的应该养女儿，出嫁之后女儿就不归他了，没道理还在家吃喝一分钱不出。
　　因为是给了钱的，尽管没有嚷嚷出去，但是白晨觉得自己不是白吃白喝，更加不在乎村里那些人的酸话，倒是让他爹娘有些受不了，跑过来骂过白晨几次，白晨理都不理会他们。
　　七八月是农忙，木匠却不忙，白晨就几乎没有去他师傅那边做活了，他要么是领了一些不大的活回家慢慢做，要么就在家一边陪着黎明春一边做给他们第一个孩子的小床。
　　给小孩子做单独的小床是白晨从他师傅哪里听来的，据说县里的有钱人家就是这样的，孩子不会和爹娘住在一起，会给孩子单独准备一张小床，晚上由仆从带着。
　　仆从什么的白晨和黎明春不可能会有，不过白晨觉得单独给孩子做一张小床倒是没问题，这样至少不用担心大人晚上翻身压着孩子，而且白天的时候黎明春不用时时刻刻待在房间里，可以把小床给搬到院子里陪着儿子晒晒太阳，做做活。
　　白晨在得知他和黎明春有了孩子之后就非常兴奋，满腔的父爱让他闲着没事就给孩子做玩具，小到拨浪鼓，大到小木马，只要是他知道的给孩子玩的东西，他都做了个遍，全都放到了黎明春暂时放嫁妆的那个房间。
　　黎家人看到了白晨对黎明春和她肚子里孩子的爱护，都对白晨这个女婿很满意。
　　在黎成石和黎明康回到上河村的第二天晚上，黎明瑾做了个梦，他梦到黎明春傍晚在散步的时候一不小心踩到一块冒了一点头的石头上打滑了。
　　虽然当时白晨就在黎明春身边把她给接住了，但是她受到了惊吓动了胎气，回到家肚子就开始喊痛。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动了胎气的缘故，黎明春生产不怎么顺利，甚至可以说是难产了，因为她从傍晚一直熬到天色大亮才把孩子给生下来，孩子出来之后她就开始大出血，要不是隔壁的向易宇拿出来了一段人参，黎明春差点挺不过去。
　　黎明瑾是被吓醒的，他是个还没出嫁的小哥儿，不被允许进入产房，但是他看着从黎明春房间里端出来的一盆盆血水，知道里面的人有多危险。
　　定了定神，黎明瑾迅速把衣服穿好，打开门去找姜芷芸和黎老太，把他的梦告诉她们。
　　黎老太和姜芷芸被吓到了，当初姜芷芸就是在生黎明瑾之前受了刺激难产伤了身子，时隔多年才再次怀上了黎明康，不能让黎明春也来这么一遭。
　　黎明瑾说完了他的梦境，跑跑出去在屋檐下翻出来一个小锄头，拿着锄头走到家门外，率先把害得黎明春受苦受难的那颗石头给挖出来，然后再一点一点地搜寻地上埋起来了的其他石头，决定把这一片的石头都清理出来，不留一丝隐患。
　　不仅黎明瑾这样做，黎老太还让家里的人都拿着锄头一类可以锄地的农具清理路面的石头，大小不论，只要是石头就都弄走。
　　黎家人全家人一起出动，没一会儿就把这一片地面的石头给清理干净，等着没有了石头之后她们还是不放心，决定全天不间断地陪在黎明春身边，务必小心。
　　傍晚，黎明春在饭后提出想要出门散步时，黎老太和姜芷芸赶紧同她说了另外一件事打岔，让黎明春忘了要她打算出去散步的事。
　　小心翼翼地等着黎明春洗漱回房后，黎老太和姜芷芸以及黎明瑾松了口气，他们回到黎家，洗漱了之后也躺下睡。
　　这一晚注定是不平静的一晚，黎明春没有差点摔倒动胎气，但是到了半夜的时候她却突然痛醒了，肚子一阵阵的抽痛，下身湿漉漉的，她迅速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这是要生产了。
　　等忍过这一轮阵痛后，黎明春推了推她身边的白晨，轻声告诉他自己要生了。
　　迷迷煳煳的白晨听到了黎明春的话翻身就从床上坐起来，他忍着手抖点燃了蜡烛，然后目光直愣愣地看着黎明春，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黎明春这会儿没有刚才那么痛了，她等了一下见白晨还是没有反应，有些好笑地提醒他：“白晨哥，我要生了，你先扶着我去准备好的产房那边，然后把奶还有堂表哥喊过来，另外应该还要烧一些热水，等会儿肯定会用上。”
　　黎家二房新修的院子房间多，其中一个房间提前被布置成了产房，女人生产和刚出生的孩子会用到的东西都在里面准备齐全了。
　　听了黎明春的话白晨才反应过来，他的大脑现在依旧是放空的状态，好在还能听话，按照黎明春的指示一样一样地把事情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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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9明春生产
　　黎老太她们被喊过来的时候，白晨已经像一个游魂一样去到了灶房烧水。
　　说实话，黎老太和姜芷芸对白晨的表现不太满意，女人生孩子那可是在鬼门关走一趟，白晨怎么能这么平静呢，他就一点都不担心春丫头吗？
　　当她们两人赶到产房，发现黎明春也特一脸平静地摸着肚皮后，她们两人忍不住怀疑这对夫妻是不是在半夜三经开玩笑，怎么不像是要生产的样子？
　　黎老太辈分高，她清了清嗓子问道：“春丫头，你们怎么回事，不是说你要生产了，怎么你们一个个都不像是要生产了的样子？尤其是白晨。”
　　黎明春一脸幸福地摸着自己的肚皮，没忍住笑出了声：“奶，我是真的要生了。”
　　“我刚才被肚子痛醒了，把白晨哥推醒告诉他我要生产，他就跟傻了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就知道愣愣地盯着我看。”
　　“好在我刚才那一阵只痛了一小会儿，我想起来了你们说的生产之前要怎么做，才让他扶我过来，然后去喊你们的，他是不是看着太冷静了？”
　　“其实他那是太紧张了，说不定走路还同手同脚了，不知道黑灯瞎火的你们有没有看清楚他的表情……哎哟！”
　　黎明春笑盈盈地说了几句话后突然皱起眉头，刚才消失的阵痛又开始了，她不再说话抓紧了身下的床单转移注意力。
　　黎老太看着孙女唿痛，顾不得想白晨怎么回事，赶紧走上前教她：“别用太大劲，最好忍着别喊，唿吸要稳定，把力气留下来一会儿生的时候用……”
　　这时候黎秋生从外面进来了，姜芷芸见状退出了产房，去灶房忙活，生产可是很费力气的一件事，她去给春丫头煮几个荷包蛋，等会儿让她先吃着垫垫肚子。
　　到了灶房，姜芷芸看着在火光的映照下面色好似有些泛白的白晨，想着黎明春说的话，笑着摇了摇头：“白晨，你在小锅里烧点水，我去拿几个鸡蛋给春丫头煮荷包蛋。”
　　“我知道了，三婶。”白晨面无表情蹭地站起来，将另一个灶眼上的小锅提起来简单洗刷一下，然后加了一瓢水，让他做事就能看到他微微颤抖的双手。
　　见水烧上了，黎家二房的鸡蛋放在哪里的姜芷芸不知道，她干脆转回了隔壁，从黎老太养着的那十来只母鸡的鸡窝里摸了五个鸡蛋带到二房的灶房里，手脚麻利地做了一碗糖水荷包蛋。
　　这时候是半夜，黎明春在扛过了三次阵痛之后，确实感觉到了饥肠辘辘，她看着姜芷芸端过来的糖水鸡蛋眼睛都在发光。
　　暖和的鸡蛋和糖水吃到肚子里，黎明春觉得她的力气全都回来了，身上好像也没有这么痛了。
　　于是，五个鸡蛋被黎明春一口气全吃了下去，她甚至还有点意犹未尽想要再吃两个，不过她感觉到胃已经装满了，不好意思地舔了舔嘴唇，有些恋恋不舍地放下碗。
　　黎老太看着她精神还不错的样子，收了碗对姜芷芸说：“看样子春丫头生产还有一阵，老三家的，你跟我一起去杀只鸡，等春丫头生了之后刚好端给她吃。”
　　“嗯。”姜芷芸点头答应，刚生完孩子那会儿会很饿，现在就把鸡炖上等会儿春丫头生了就能吃，好让她赶紧下奶。
　　以前穷的时候，女人怀孕生孩子，如果是生了儿子，生产后加上做月子一共能够吃一只母鸡，如果生的是女儿，别说母鸡了，鸡汤、鸡蛋说不准都没得。
　　现如今家里的条件好了，自己吃过的苦黎老太不想让后辈也吃，早早就从村里人手上买了老母鸡，她那边养着的十来只老母鸡就是为黎明春生产准备的，二房这边还有五六只，黎老太都计划好了，生孩子当天吃一只，之后做月子每天吃半只，十五只母鸡够吃一个月！
　　另一边等锅里的水烧开后，一直傻着的白晨终于反应过来了，他看着翻腾冒泡的水，冲出了灶房跑到产房，正巧听到了黎老太她们说要杀鸡，立马表示他来帮忙，省得他一个人坐着胡思乱想。
　　这时候，黎家院子和二房的其他人听到动静陆续过来了，都想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男人和没出嫁的闺女、哥儿都不能进产房，看到白秀荷过来后，黎老太把盯着炖汤的活交给白秀荷后，她又拉着姜芷芸钻进了产房，看看黎明春什么情况了。
　　这时候黎明春的阵痛已经越来越频繁且越来越痛，她忍着疼痛，脸色又白又红，汗水跟着鬓角往下流，衣领那一圈都打湿了。
　　她这个样子是生产的女人都要经历的，黎老太、姜芷芸和黎秋生都让她别紧张，放轻松。
　　忍着忍着黎明春开始觉得好像没有一开始那么痛了，然后她就听到黎秋生说什么“可以生了”、“用力”、“看到头了”、“头出来了”一类的话。
　　过了不知道多久，黎明春只感觉自己的身子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然后小腹那里突然一轻，身边的人发出了一声欢唿：“生出来了！”
　　“是个漂亮的小丫头。”
　　“长得真像他们两口子。”
　　伴随着这些讨论声，还有一点婴儿的啼哭，那一声不算特别有力的哭声一下子就将黎明春的魂魄拉回了她的身体，让她一下就拥有了无限的力气：“奶、三婶，堂表哥，我想看看孩子。”
　　说完，黎明春努力往她们那边看去，只见黎老太满脸喜色地用一块水红色细棉布裹着一个皮肤红彤彤的小婴儿走过来：“是个讨喜的丫头，没有让她娘受罪。”
　　明明孩子的皮肤上有很多红血丝，还有些皱皱巴巴的，五官没有长开，但是黎明春就是在孩子的脸上看到了自己和白晨的影子，她接过孩子抱在怀里，那种血脉亲情之间的联系让她的心尖仿佛轻轻地颤动了一下，看着女儿张开嘴，就知道她这是饿了想要喝奶。
　　等喂过了孩子之后，在灶房一直盯着老母鸡汤的白秀荷把肉和汤分别用大碗端进屋了，闻着鸡汤的香气，黎明春觉得自己这会儿饿得仿佛能够吃下一头牛！
　　小孩子吃饱了立马就睡，黎老太把她抱出去给等了一个多时辰的黎家众人看了看，留黎明春在屋子里独自享受一整只老母鸡。
　　这个小丫头是黎家下一代里最先出来的那个，黎家人和白晨都没有因为她是女孩子嫌弃她，像黎明夏、黎明瑾、黎明才和黎明月他们几个还都非常新鲜地盯着小外侄女。
　　曾经黎明瑾在弟弟康儿刚出生的时候嫌弃过康儿长得不好看，现在他已经长大了不会再闹以前那种笑话，还跟着大人们分析小丫头哪里长得像她爹，哪里长得像她娘。
　　白晨抱着女儿小小软软仿佛没有重量的小身子，浑身僵硬不敢轻易动弹，深怕一个不小心伤到了女儿。
　　他的傻爹模样让黎老太觉得好笑，指点了他几下后，白晨的动作自然了很多。
　　黎明瑾在一旁看着看着突然问：“二姐夫，你和二姐给小外侄女取名字了没？”
　　白晨的嘴角都快裂到耳根去了，盯着小妞妞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想了的，之前我和明春商量过了小名，如果是儿子就叫果果，如果是女儿就叫妞妞，至于说大名我们两都没什么文化，想的是等孩子生下来了之后请明德帮我们想一个。”
　　当时他们想的是小名，男孩用“果果”这个小名有谐音“哥哥”的意思，希望果果能够当好一个哥哥，女孩的话不用承担什么压力，开开心心长大就行。
　　至于说大名，白晨觉得自己水平有限想不出什么好听有寓意的名字，就不揽这个活，请有文化的大舅哥黎明德帮忙。
　　在场众人在嘴里念叨了几下“妞妞”这个词，都挺满意的，听着这个小名都能想到等妞妞再长大一点后白白嫩嫩、可可爱爱的样子。
　　屋外大家都看过了妞妞后，屋子里的黎明春也把那只鸡吃了大半，汤喝了不少，她感觉自己一点东西都塞不下去后，恋恋不舍地放下碗筷。
　　这时候，天边已经隐隐开始发亮，兴奋、担忧了一晚上的黎家众人心神放松下来，都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见状，黎老太把妞妞从白晨手上抱走，送到了产房也就是黎明春未来一个月做月子的房间中，让她们母子两人都休息休息。
　　黎明春这会儿吃饱喝足，看着睡得香甜的女儿，困意和高兴压过了身上的各种痛，勾起嘴角也进入了梦乡。
　　除了还兴奋着的白晨之外其他人在妞妞被送进产房后就散了，各自简单洗了把手和脸，回屋去眯一会儿。
　　之前他不被允许进入产房，现在孩子已经生了出来，就不存在什么顾忌了，白晨轻手轻脚地熘到了产房里面，看着熟睡的妻女，裂开嘴无声地傻笑。
　　白秀荷和黎成志两口子回屋之后没有睡觉，因为他们两人等会儿要去县里开店，担心一会儿睡过了头，就突然想到翻出来他们这些年来攒的银子看看。
　　在屋里轻手轻脚地翻找了一番后，找出来的现银加在一起居然快有七百两，这还不包含他们在县城的宅子、铺子和后来购买的田地，如果算上那些，他们两口子的积蓄加资产至少应该有个一千三四百两。
　　数了钱之后就应该盘算接下来哪些地方要用钱，首先是两个儿子成亲办酒席要用钱，如果就在村里开席的话不会用很多钱。
　　其次是小儿子的聘礼和女儿的嫁妆，黎成志决定明礼的聘礼和明德一样，差不多价值三十两银子左右，对他们这种人家而言三十两银子挺高的了，不过给女儿的嫁妆白秀荷想准备丰盛一些，差不多四十两银子，因为嫁妆代表的是女儿家的脸面和婆家的能耐。
　　然后是明德赶考和读书的花费，不知道他以后继续读书会不会像姜家的姜齐明一样去府城，其实现在黎明德读书读得这么好，他们夫妻两人忍不住想着明德会不会有机会进京赶考，这样一来不确定要花多少钱，黎成志估计至少要二百两，这笔钱一定不能动。
　　让他们夫妻两人比较纠结的是黎明礼以后，他们想黎明礼以后怕是得在州城娶妻生子了，这样的话就应该给他在州城买个一进小院，不管大小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在州城买一进的小宅子恐怕得花三百两，这笔钱一样不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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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书局曲家
　　找出来了钱又盘算了一通后，黎成志和白秀荷夫妻两人发现他们攒下来的七百两银子说不准还有些不太够用，对视一眼只觉身上有点压力。
　　黎成志打破沉默：“没事，他们成亲还早，咱们这一年好好地挣钱，以前咱们就种地日子也过了下去，没道理现在钱多了日子反而难过了起来。”
　　道理是这个道理，白秀荷点点头：“嗯。”
　　黎成志和白秀荷夫妻两人除了担心钱不够用，还担心黎明礼的亲事，因为黎明礼回来一趟不容易，他们两人倒是趁着有空看了些待嫁的姑娘，但是黎明礼不在，他们不可能就此定下来。
　　谁知道，黎明礼那边根本不用他们操心那么多，因为黎明礼在九月初的时候请了趟假回来，将自己终身大事有着落的事告诉了家里长辈。
　　黎明礼今年十八岁，岁数不小，他已经去了州城快两年，想要将女儿许配给黎明礼的人正是他在州城书局的掌柜。
　　说起掌柜，就不得不说一下明心书局背后的东家——曲家。
　　曲家在整个原汉省都颇为有名气，因为他们家的人前几代曾经出过大官，之后那些年虽然没有那么风光，但是后代中读书人中还是出了几个还不错的，其中一个考中了进士，勉强将祖宗留下的人脉维护着，并且想法子在府城开了个书局。
　　等到了之前那一代，曲家人读书的灵气可能用光了再没有人读出头，不过经过几代人积累曲家已经有了财富和人脉，大家就齐心协力经营明心书局，成功将明心书局开遍了全省，开去了京城和其他省的府城。
　　管着洪云州那家明心书局的掌柜就是曲家的旁系，他读书读得不怎么样，考了几年秀才都考不上，发现之前管着洪云州的曲家长辈老了想回家修养，曲掌柜就给自己争取到了这个机会，带着妻儿到了洪云州。
　　在府城在曲家，曲掌柜就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人物，当他到了洪云州的明心书局后立马不一样了，他是州城书局的掌柜，隶属于洪云州的县城书局都归他管，他一跃成了自家书局地位最高的那个人。
　　同时他还是府城曲家的人，州城的官员和豪绅基本都要给曲家一个面子，不仅不会为难他，他有什么想要做的事，大家还都会积极地帮。
　　在洪云州打理书局曲掌柜做得很好，也很舒心，已经不打算回府城，等老了就在洪云州养老。
　　曲掌柜名下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大女儿嫁给了当地一个豪绅的嫡次子，小女儿今年十六，曲掌柜看中了在自己手下做了两年副掌柜的黎明礼。
　　黎明礼一开始被孙掌柜推荐到洪云州的时候说的什么让他做副掌柜，实际上他一个还没成年的小屁孩哪里有资格做副掌柜，到了州城之后他依旧只是一个小小的店员。
　　不过黎明礼的能力确实出众，在州城书局做了几个月后他得了曲掌柜的青眼，开始将黎明礼带在身边培养，名分没变做的事却不一样了。
　　黎明礼自身本事不错，曲掌柜欣赏他，但是因为黎明瑾仅仅是从下面县城出来的孩子，曲掌柜一开始没有想过将黎明礼同自己的女儿配一起。
　　谁知道，有一次曲家二小姐曲静姝到书局给她爹送饭，自己相中了黎明礼，回去之后拐弯抹角地让他爹娘去打听一下黎家的事。
　　拗不过女儿，曲掌柜开始调查黎家的情况，了解到黎家已经分家，黎明礼是大房的次子，上面有一个尚在读书的大哥，有一个年龄还小的妹妹，他爹娘在县城开了个小铺子卖米线，两个叔叔一个是弄出来了再生稻受到皇帝嘉奖的大功臣，另一个在县衙当差。
　　在曲掌柜看来，现在黎家最有名望的人要数黎明礼的二叔，可惜这人就是个过于老实的乡下人，得了皇帝的嘉奖后还是勤勤恳恳埋头在乡下种地，没借着机会做其他的。
　　以黎明礼家的情况来看，其实在县城还算挺不错的，但是这个不错是指的在普通人眼中，在他们这些有钱人家的眼里那就差远了。
　　不过黎家这样也有好处，黎明礼是次子没有养老的担子，以后可以一直在州城住着，女儿如果嫁过去了不用考虑侍奉公婆。
　　而且老话虽然是高嫁女低娶媳，但是高嫁了的女儿，在婆家多少要吃点亏，曲掌柜的大女儿嫁去的家族就是那样，人多是非多，她过得并不是很开心，知道了大女儿的生活状态后，曲掌柜和妻子就商量过给二女儿选婆家选普通一些的，重点是要女儿过得开心快乐。
　　但是黎家的条件着实让曲掌柜看不上，他需要再想一想怎么给女儿说，要不要选黎明礼。
　　倒是曲掌柜的妻子在了解了黎家的情况后还挺满意的，她单纯从女人家的角度来说，嫁人后不用操心公婆和妯娌，心情和身体都会好上很多，比如她在跟着相公到洪云州了之后就很少犯头痛、心慌这些病。
　　在她看来黎家没钱无所谓，他们让女儿带多一些嫁妆嫁过去，再让他们小两口以后继续住州城里，女儿有什么事她直接就能过去搭把手，日子不会过得难。
　　正好那时碰上了当年的秀才试，黎明德和白志文两人结伴到洪云州参加府试，黎明礼就在州城，他们两人既然来了肯定要去见一面黎明礼，曲掌柜暗中试探了黎明德一番，觉得黎明礼这个哥哥谈吐不凡。
　　等到洪云州的府试放榜后，得知黎明德位列第二，曲掌柜对黎家的最后一点迟疑消失，他觉得黎明德人品和学识都可以，黎家有黎明德在迟早有一天日子能够过好，不用担心单纯没算计心的女儿嫁过去了之后不停地用嫁妆补贴婆家人。
　　是的，曲掌柜担心的是黎家有个读书人，女儿嫁过去之后万一婆家人让她补贴读书的大哥应该怎么办，在见到了黎明礼后他的顾虑被打消了，去掌柜决定找个机会同黎明礼提一提婚事。
　　秀才试的榜单出来是五月，曲掌柜先找机会让自家二女儿多跑了几趟书局发现黎明礼会悄悄地看二女儿后，终于在八月的时候同黎明礼隐晦地说了。
　　黎明礼感觉是惊喜砸中了自己，他对活泼俏丽的曲家二小姐本就有些好感，只是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将这份好感压了下去。
　　花了几天时间自己消化掉这个好消息后，黎明瑾在九月初找曲掌柜请了假，说是要回家去同爹娘商议，尽快返回，曲掌柜自然非常顺利地就给黎明礼批了假期，还让他回家了就多待两天陪陪爹娘。
　　黎明礼在州城书局做事，能够同州城书局掌柜的女儿结亲，是他高攀了曲家，就好像他们黎家把黎明月嫁给了家里穷得聘礼都拿不出来的人家一样。
　　因此，黎成志有些迟疑，他担心其中会有一些他们不知道的问题，担心黎明礼被骗。
　　等到黎明德晚上回家知道了弟弟说的事后，他释然一笑，想明白了自己在书局见弟弟时那个掌柜为什么故意找他说的那些话了。
　　等黎明礼出去后，黎明德再找上黎成志：“爹，如果三弟也喜欢那位曲小姐，他们这门亲事我看倒是可以。”
　　“这话怎么说？”黎成志迷惑，明德是不是知道什么。
　　黎明德解释：“四月我和志文去府城参加府试的时候同曲掌柜见过一面，当时曲掌柜故意找我说了不少话，问家里的情况，问我和弟弟的亲事，还隐晦地问了家里的银钱够不够我读书赶考。”
　　“那时候我没想这么多，只以为是曲掌柜关心弟弟，认为我们两是亲兄弟，却只有我读书，弟弟小小年纪就外出做事，是不是家里爹娘偏心老大一类的。”
　　“现在想来，曲掌柜找我问那些恐怕一是想知道咱们家有没有给弟弟定亲，二来想看看我这个读书的大哥是不是拖累，了解一下家里的长辈煳不煳涂。”
　　农家要供一个读书郎不容易，更遑论有些读书人还不知道节俭，想着自己读书就高人一等什么都要用更好的，吸干一家人的血最后也没能读出什么名头来。
　　如果黎明德是那种人，黎家的长辈又是拎不清的，曲掌柜说什么都不可能把女儿嫁到这种火坑里。
　　黎成志的心思转得快，明白了大儿子说这番话的意思：“这么看来，曲掌柜之前就看中了你弟弟，这桩婚事没有问题？”
　　黎明德点点头：“应该没什么问题，只是爹你知道的，我计划的是明年的院试过了再成亲，不知道曲家那边愿不愿意等。”
　　长幼有序，通常来说一个家，老大定了亲，老二才能定亲，老大成了亲，老二才能成亲，好在男子和女子分开算，所以黎明春才能先嫁给白晨。
　　成亲的时间要等久一些不是大问题，黎成志放下担忧：“得让你弟弟去问问，他们如果愿意的话，我和你娘再找个时间亲自去曲家提亲。”
　　同爹娘沟通好了之后，黎明礼返回州城，将家里的意思告诉了曲掌柜。
　　今年黎明礼十七岁，曲静姝十六岁，两人的年龄都不算很大，顺利的话在年前定了亲，好好筹备一番明年底成亲，时间恰好安排得过来。
　　而且，曲掌柜还在想如果明年黎明礼的哥哥黎明德考中了秀才，等到女儿和黎明礼成亲的时候请自家的长辈参加婚宴，会让女儿的婚宴面上更有光一些。
　　长辈们都同意了，黎明礼和曲静姝两人更是不会有意见了，黎成志收到黎明礼的书信后开始着手给二儿子准备聘礼。
　　一开始，白秀荷想着二儿子娶的是曲家的小姐，要不要把聘礼准备得更好一些，让曲家人感觉到他们家对曲家小姐的重视。
　　但是黎成志想了一晚上之后决定就按照他们最初的安排来，明德是长子，明礼是次子，他们做爹娘的给两兄弟的东西不能差异太大。
　　而且以曲家的家底，就算他们准备得再多说不准曲家那边还是会觉得少了，既然这样那就一碗水端平，如果曲家接受不了，当初就不会主动提出把女儿嫁给明礼。
　　除了当初和黎明德差不多的三十两银子的聘礼，黎成志取出来了三张面值一百两的银票，用油纸将银票小心地包好贴身放着。
　　他们两人还找白姚氏了解了一下州城官媒的位置和定亲的规矩，然后带着东西去了州城，正式向曲家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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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1明夏X郑山
　　虽然聘礼准备得不多，但是黎家的态度很端正，明显就是很重视这门婚事的意思，因此黎成志夫妻两到了州城后，曲家不仅没有为难他们，还热情地接待他们，至少提亲这几天时间，两家人相处还算愉快。
　　定亲完成后，黎成志将三百两银子郑重地交到二儿子手上：“明礼，爹娘都知道三十两银子的聘礼委屈了曲小姐，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多的咱们拿不出来，与其打肿脸充胖子，不如把钱给你在州城买个宅子。”
　　“这里是三百两银票，应该够在州城买一个小一些的一进小院，你自己拿着钱抽空去找伢人看看房，明年年底之前买一个，这样你和曲小姐成亲了之后有房子住，别人也不会说你吃软饭靠媳妇娘家。”
　　黎明礼惊讶地看着手上三张一百两的银票：“爹、娘，家里的银子不能都给我啊，你们做买卖要钱，大哥读书赶考也都要钱，何况大哥明年在我前面成亲，他那边……”
　　黎成志打断他说道：“家里和你大哥的事情你不用操心，爹娘手上还有些银子，你大哥那边我们同样是打算给三百两，就是不知道他考完了秀才是去府城还是继续留在咱们县，留在县里就住咱家的宅子，去府城三百两买不下来小院，他可以像姜家小子一样带着媳妇租房子住。”
　　在还没分家之前，一碗水端平，两个儿子聘礼、成婚和补贴的银子都一样多，等以后分家了他们两口子跟着大儿子过，肯定就要偏心大儿子一些了，不过那是以后的事，现在还早得很。
　　捏着手上的银票，黎明礼感动得不行，他是次子，但是爹娘从来对他和大哥都一样，以后他成亲了要劝着媳妇也对爹娘好才行。
　　九月份黎明礼定了亲，十月份黎明夏那边也传来了定亲的消息，同黎明夏定亲的人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居然是村里郑猎户的儿子郑山。
　　郑猎户一家在村里人眼里是不好惹的一家，因为郑猎户和他的儿子郑山长得又高又壮，加之他们经常进山捕猎，他们父子两人身上有不少伤口，有时候看着他们两人身上带着血迹从山上下来，村里人都会下意识躲远一点，有些害怕他们。
　　当然，这一家人在村里也没有多大的存在感，主要是因为他们一家人除了必要的生活，其他时候都不会到外面来。
　　而且郑家人少，或许是因为打猎太多身上会有血腥气，他们家的子嗣不丰，郑猎户没有兄弟姐妹，郑山也是，他的阿姆就生了他一个孩子。
　　郑山这人是个完完全全的郑家人，长得高高壮壮的，到了夏天他浑身鼓鼓囊囊的肌肉能够轻易塞满单薄的夏衫，和纤细的黎明夏一看就不是同一个类型的。
　　说实在的，以黎家的条件任谁都想不到这两人会扯上关系，大概就如同曲家二小姐和黎明礼一样吧。
　　其实黎明夏和郑山认识了好些年头了，最初是因为黎成志想要买郑家的猎狗看家护院。
　　郑猎户养出来的两只猎狗又凶悍又听话，黎成志在两只猎狗下了小狗崽之后，迫不及待地抱了两只到黎家去，可是黎成志夫妻两人忙着做生意，黎老头和黎老太不喜欢狗子，黎明月那时候还小，黎明夏看到了两只小狗崽后高兴地接手了两只小狗崽的喂养事宜。
　　从来没有养过狗，黎明夏遇到自己拿不准的地方，就自己一个人跑去郑猎户家，询问郑山怎么养狗。
　　后来，黎家二房新修了院子，黎成力在黎明夏的建议下也去郑家抱了两只小狗崽回来，依旧交在了黎明夏手上养着。
　　黎明夏和郑山因为养狗结缘，或许是黎成力在她小时候面对钱杏花的懦弱让黎明夏想要找一个让她有安全感的男子做相公，逐渐长大、长高、长壮的郑山进入了她的视线，她觉得郑山特别有男人味，每次看到郑山提着猎物从后山下来，她心惊胆战的同时忍不住对他产生了倾慕之情。
　　所以当黎老太找到她说要开始给她相看的时候，黎明夏直接就说她相中了郑山。
　　黎老太对郑猎户一家一直不曾抱有偏见，当年旱灾发生，要不是郑猎户和他的猎狗预警，狼群下山和野猪群下山不知道村里会出什么事。
　　唯一让黎老太担忧的是郑家靠着打猎为生，比起种地打猎的收入虽然更高，但是也更加危险，万一哪一次在山上遇到了凶狠的野兽说不定就没命了，或者带一身的伤。
　　黎明夏对此没那么担忧，因为她已经决定了嫁给郑山，她就不愿意再去想这背后的危险，或者说有危险也以后再说，不可能让郑山为了娶她就不去打猎改种地，不如等她嫁过去了之后慢慢地同郑家人说。
　　黎老太做事爽利，她见黎明夏心意已定，且是个有成算的，问了黎成力也没意见后，就亲自去郑猎户家走了一趟。
　　实际上郑山对黎明夏也有意思的，村里别的人看到他们父子两人提着猎物都是恨不得躲得远远的，只有黎明夏会用亮晶晶的双眼看着他。
　　所以，郑山会经常打了猎之后专程绕一圈从黎家这边下山，就是想要看一眼黎明夏，也顺便让黎明夏看看自己的能耐。
　　郑猎户和他的夫郎在接待了黎老太后的心态就像是当初黎成志和白秀荷一样，有一种被惊喜砸中的感觉，他们都在想等儿子二十岁了要是还没有闺女相中他愿意嫁进门，他们就把家里的积蓄全都拿出来做聘礼请媒婆帮忙牵线。
　　没想到儿子悄不做声地就搞定了自己的亲事，郑猎户带着郑山专程进山打了一只野猪做为聘礼的添头，到黎家提亲。
　　双方长辈都同意，郑山和黎明夏的定亲非常顺利，成亲的日子暂时还没定，因为黎家觉得黎明夏还小，可以再等个一年两年。
　　黎明夏从定亲开始就过上了深居简出的日子，每天她要用一小半的时间做自己的嫁衣、陪嫁被子等出嫁时候要用上的物品，剩下的时间像往常一样给家人添置衣物，跟着姜芷芸做绣活，然后她还抽空给郑山做了一件冬天穿的薄黑色棉袄。
　　郑山和郑猎户的身子都很好，他们父子两人到了冬天不需要穿特别厚的棉袄，只要薄薄一层有一些棉花保暖的足以。
　　相比较于黎明春和黎明德亲事的波折，黎明礼和黎明夏两人都非常顺利，在他们定亲期间黎明瑾一个梦都没有做，他还有点不太习惯。
　　黎明夏定亲了之后，黎明瑾突然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四姐只比他大一岁不到，家里下一个要定亲的人是不是就是他了？
　　黎明瑾默默地想着自家堂表哥对相看和成亲的抗拒，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黎明瑾的预感是正确的，他们一家搬去县城已经快两年，这两年里姜芷芸没有放弃，一直在暗中查看谁家的小子适合她家瑾哥儿，可惜没有找到特别合她心意的。
　　眼看着翻过了年瑾哥儿就要满十六了，要是再遇不到合适，她都在考虑是不是自己眼光太高了，要不然降低一些标准。
　　十一月和十二月一闪即逝，县衙像往年一样在十二月底放了年假，黎成石和姜芷芸带着收拾好的年礼从县城返回上河村。
　　回到黎家放好了东西之后，黎明瑾高高兴兴地去找黎秋生说话聊天，姜芷芸在帮婆母做了手上的事之后，见没什么要忙活的了，没忍住提着小篮子去了隔壁的白家。
　　这两年姜芷芸在村里待的时间虽然减少了很多，但是她和白姚氏之间的感情反而变好了，都快达到无话不谈的程度了，她去找白姚氏就是想问问对方在瑾哥儿的亲事上有没有什么建议。
　　哥儿相看定亲本就比寻常女子更艰难，姜芷芸想自己还总是挑剔，是不是反倒耽误了瑾哥儿。
　　但是，姜芷芸觉得自家瑾哥儿乖巧懂事，就因为他是哥儿不是女子就在亲事上马马虎虎敷衍过去，她没法说服自己。
　　到了白家，姜芷芸看着正在绣东西的白姚氏，扬起笑脸走进去：“兰月姐，你做针线活怎么不烧碳炉？”
　　绣东西平时费眼睛，到了冬天还费手，捏着细细的针线在布料上穿来刺去的，手上不能带别的东西，不然容易影响下针的准确性，绣出来的东西不能看。
　　而手如果冷得冻住了更不行，同样下针不准确，万一生了冻疮还会对手的伤害更大，所以她们到了冬天要绣东西时都会在绣架一旁放个暖手的碳炉。
　　白姚氏拉着姜芷芸坐下，用自己的手碰了碰姜芷芸的手，让姜芷芸感受到她的手确实是暖和的：“我刚刚才从灶房里出来热得很，等会儿觉得有些凉了就把碳炉烧上，碳我都已经点燃了。”
　　姜芷芸了解地点头没在说什么，将自己的小篮子放在一旁，跟着白秀荷看她正在做的春衫。
　　两人一起讨论了一下这套春衫，等到白秀荷觉得身上的温度开始降下来，她走到自家灶房把已经烧了起来的木炭装进碳炉搬过来，然后才开始继续做绣活。
　　白姚氏有留意到姜芷芸进门之时皱着的眉头，过了一小会儿后她主动问起姜芷芸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黎家的事白姚氏都有关注，秋冬的时候黎家有两个孩子前后定亲了，白姚氏猜测姜芷芸这时候担忧的内容和黎明瑾的亲事有关系，毕竟黎家下一个该定亲的人就是瑾哥儿了。
　　姜芷芸正在想应该怎么说，白姚氏问起来了她就不多想了，把自己的担忧一股脑地都说了出来，最后总结道：“我原本打算让瑾哥儿十六岁之前定亲，留他到了十七岁再成亲，现在看来十七岁能不能定亲都是个问题。”
　　说完了自家瑾哥儿，姜芷芸想到白家也有个小哥儿，比自家瑾哥儿小三岁，再过不了多久就要轮到怡哥儿定亲了，不知道白姚氏怎么打算的。
　　看着白姚氏好像一直都不着急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心里早就有人选，说不定同别人早都已经说好了，等岁数到了对方就来提亲。
　　刚想要开口问怡哥儿的事，姜芷芸突然想到白家的白志文，今年都十七岁了，怎么也没有定亲呢，是不是白志文在州城那边有娃娃亲，直接等他岁数到了或者考中秀才就能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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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狼子野心”
　　在这一瞬间，白姚氏和姜芷芸两人都想到了白志文，只是她们中一个想的是儿子看中了瑾哥儿，她要怎么给瑾哥儿的娘说，另一个想的是白家小子挺好的，说不准没听兰月姐说是因为他一心沉醉学业，想等考中了秀才再考虑说亲的事。
　　白姚氏想了想，她觉得姜芷芸话都说到这个程度了，瑾哥儿也即将十六岁了，她觉得没必要再继续瞒着姜芷芸，遂直接对她说：“芸娘，我家志文怎么样？”
　　这句话听着有些没头没脑，姜芷芸一开始没有理解白姚氏这句话的内涵，她以为对方的意思是问她白志文和黎明德怎么样，最近有没有事。
　　没有多加思考，姜芷芸顺嘴就回答了一句：“挺好的啊，我听明德说他们两人对明年的院试有信心。”
　　白姚氏听着姜芷芸的话“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她心里的紧张消了些下去，赶紧纠正姜芷芸道：“我不是说志文做学问怎么样，我是想问你觉得我家志文和你家瑾哥儿一起怎么样！”
　　姜芷芸傻了，大概是她和白姚氏太熟悉了，所以她从来没有把白志文和黎明瑾这两孩子往这方面想过，听过了白姚氏这句话后完全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
　　不过紧接着，姜芷芸在脑子里将自家瑾哥儿和白志文拉到一起站着，突然发现他们两人好像挺般配。
　　姜芷芸也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总会对她之前悄悄给瑾哥儿相看的人不满意了，那是因为有白志文这个优秀个例在前面挡着，所以她才总觉得这个人这里不行，那个人那里不好。
　　论长相，白志文不仅不差，还挺好的，和黎明德以及后来落户的向易宇一起，在这附近众多到了适婚年龄女子心中排在前三。
　　论本事，白志文年仅十七就已经过了府试，明年的院试他不出意外能够成为秀才，十八岁的秀才，不管放在哪里都是青年才俊。
　　不过姜芷芸觉得自家瑾哥儿也不差，同族的兄弟中康儿还小就不说了，明德和白志文师从同一人，两人不出意外能够同一年考中秀才，还有自己娘家的外侄姜齐明，姜齐明去年就已经考中了秀才，还是秀才中的癝生。
　　原本在思索两家关系的姜芷芸想法突然跑偏，她陡然发现黎家和姜家下一代的孩子们都挺好的。
　　不仅是孩子们，和姜芷芸同辈的哥哥嫂子们也都越过越好，她想到了空大师曾经说的瑾哥儿福泽深厚，有可能是因为瑾哥儿帮着大家猜避开了一次次不好的事，大家才能发展得越来越好。
　　将这些发散的思维全都收了回来，姜芷芸看着将担忧隐藏在眼底的白姚氏，佯怒道：“兰月姐，你是不是几年前就在想我家瑾哥儿了？”
　　回想这两年每次回来之后白秀荷对她说的话，姜芷芸总算发现了不对劲，难怪她现在觉得最合心意的儿婿人选是白志文，看来是兰月姐是早有预谋。
　　白姚氏对着姜芷芸笑笑不说话，相当于是默认了自己之前的行为确实是有意为之。
　　姜芷芸想着两年前自家瑾哥儿才十三岁，还是个孩子呢，她想不太明白为什么兰月姐会把儿媳妇或者说儿夫郎的人选定自家瑾哥儿。
　　两人之间已经非常熟稔，姜芷芸觉得如果白志文成为自己儿婿她不会挑剔，所以她没有因此对白姚氏心存芥蒂，想不明白就直接问：“兰月姐，你是怎么看中我家瑾哥儿的？”
　　“这……”白姚氏面对这个问题有些赫然，“我要是说了实话你可别生气啊。”
　　“其实不是我看中了瑾哥儿，两年前瑾哥儿还小，我都没往这方面想，是我家那个臭小子他自己相中了瑾哥儿，说想要娶瑾哥儿进门。”
　　两年前，瑾哥儿十三岁，白志文十五岁，白志文刚巧到了情窦初开的年龄，可是只要想着自家小哥儿在十三岁的时候就有人惦记，姜芷芸心里有一些怪怪的。
　　白姚氏见状赶紧接着说：“那时候志文就说他会等考中了秀才之后才上门求娶瑾哥儿，现在只差一年了，刚才我看芸娘你着实担忧瑾哥儿的婚事，只好提前将志文的想法说出来，希望你别介意。”
　　要是有人小小年纪就惦记白子怡，白姚氏心里肯定也会很不高兴，她说出自家儿子是想考中了秀才再求娶这样的话，只是想在芸娘心里挽回一下志文的形象，让芸娘知道志文是可靠的。
　　两年前白志文还没有考过县试和院试，那时候他就下定决心考过了秀才求娶自家瑾哥儿，终于让姜芷芸不那么介意他的行为了。
　　白姚氏见状松了口气，还好她没有把儿子的事搞砸，看样子等明年志文通过了院试应该就能够上芸娘他们家提亲了。
　　知道了白志文的“狼子野心”后，姜芷芸没有了再同白姚氏一起绣东西的心情，她又随便聊了两句后找了个借口提着自己的小篮子走了。
　　白姚氏同样有些心神不属，她等姜芷芸走了后将自家的大门关上，又走到房间换上对着院子的窗户，然后才打开衣柜从最底下取出一把藏起来的钥匙，打开了一旁上了锁的大箱子。
　　箱子里东西很多，主要是装的冬天的厚衣物和厚棉絮，放在箱子里这些物件不容易受潮，她把箱子里的东西一层一层取出来，最后从底层的暗格里面取出来一个布包。
　　这个布包不大，但是看上去有些沉，白姚氏费了点劲才将其拿出来，里面装的是白秀才和小白秀才两代人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家底。
　　不是别的，就十个差不多巴掌大小的金块，每块都是十两，一共是一百两金子，也就是一千两白银。
　　当初要从洪云州搬家到昌平县守孝，白姚氏把家里除了书、换洗的衣物和有特殊含义的物品之外的东西都变卖了，一共得了一千一百多两。
　　带着一千两银子出门不仅种，还很容易被有坏心思的人发现，白姚氏就将其兑换成了金子。
　　正好那时候是冬天穿得厚，她把金子全都仔仔细细缝在了衣服里贴身带着。
　　回到了上河村之后，白姚氏挑着机会假装无意地告诉所有人，他们家顶梁柱死了之后他们母子几人只剩下了一百两银子，孤儿寡母的日子不好过。
　　也好在回乡了之后花费不高，买了田买了宅基地还盖了房子，都没有花光一百两，白姚氏的谎言没有被拆穿。
　　这会儿，白姚氏沉默地盯着这十个金块，想到了自己早逝的丈夫，她心里忍不住有些难受，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收拾好心情，将金块放回小袋子里，然后再塞进暗格，将箱子再度关起来。
　　这些金子的用途白姚氏早就决定好了，只能是儿子娶妻和哥儿出嫁才能动，白志文的聘礼一百两，哥儿的嫁妆二百两，剩下的七百两就用来给儿子在府城或者州城买一个小宅子。
　　当时的白志文虽然连童生都还没有考，但是白姚氏就是她相信儿子能够考中秀才，不会一直在昌平县待着。
　　白姚氏一直都很喜欢隔壁的瑾哥儿，现在儿子的亲事不用她担心太多，就是不知道芸娘他们什么时候舍得放瑾哥儿出门。
　　另一头，回到了黎家院子的姜芷芸坐在屋檐下发呆，黎老太到院子里拿东西看着她这个样子奇怪地问：“老三家的，你坐这里干啥，老三惹你生气了？”
　　黎家三个儿子三个儿媳，两个勤快一个懒，懒的那个自是不必说，已经被休回娘家了，勤快的是白秀荷和姜芷芸。
　　白秀荷的勤快属于看得见的那种，她就没有闲下来的时候，在家总能给自己找到事情做。
　　姜芷芸的勤快相对来说没有那么容易被人发现，因为她大多数时候在屋里，不是绣东西就是在想怎么绣东西。
　　以黎老太对姜芷芸的了解，她不会这样傻愣愣地坐在屋檐下什么都不干，不想太过动脑筋、费眼睛时她会拿着鞋底或者里衣缝。
　　姜芷芸在黎老太说完话后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应答：“娘，你刚才说什么了？”
　　黎老太好脾气地重复了一下她刚才的话：“我说，你坐这里干啥，老三惹你生气了？”
　　姜芷芸的回答牛头不对马嘴：“哦哦，相公啊，相公他刚才带着康儿和明德出去砍柴了。”
　　奇了个怪，向来心细的姜芷芸居然会这样说，黎老太拿出手在又发神的姜芷芸眼前晃了晃：“老三家的，我没问老三出去干啥了，我是在说，你今天怎么了，转头就看到你心神不定地坐在这里发呆，是老三惹着你了还是咋的？”
　　姜芷芸的神志回笼，她想到自己刚才回答的内容眨了眨眼：“娘，我……我在想事情。”
　　黎老太顺嘴一问：“想什么这么入神？”
　　看着眼前关心她婆母，姜芷芸觉得瑾哥儿的婚事可以找婆母再私下商量一下。
　　其实她刚才一直在纠结自己同意瑾哥儿嫁给白志文是不是受了兰月姐的影响，白志文在其他人眼里到底什么样她得再了解了解，毕竟事关瑾哥儿的一生她不敢马虎。
　　别看黎老太就是一个乡下老婆子，大字不识一个，但是在姜芷芸心里婆母是明事理的人，除了当初二哥的婚事出了岔子外，她将黎家管得好，儿子和孙子也都教得好。
　　“娘，刚才我去找兰月姐的时候，兰月姐说志文想要求娶咱们瑾哥儿。”说出这句话后姜芷芸打开了话匣子，她把在白家发生的事都说了出来。
　　黎老太揉着手腕想了想，说：“我看志文小子和瑾哥儿挺般配的，你从小就教瑾哥儿读书，嫁个读书人正好。”
　　不过黎老太见姜芷芸神色迟疑，问她：“老三家的，你那边是怎么想的？你是嫌弃志文小子只剩下一个亲娘，还是觉得他们家现在穷？”
　　没有给姜芷芸辩驳的机会，黎老太将自己的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她们两人听得见：“志文小子的亲缘确实少了点，但是我觉得吧，或许这样他和瑾哥儿才更配，你想想当年那个什么大师给瑾哥儿批的福泽深厚，要是再让瑾哥儿嫁个四角俱全的福气人家，那还得了，你听娘一句话，老天爷是公平的，别总想着什么好处都捞到自己手上。”
　　“穷就更不用介意了，不管是白姚氏还是志文小子都是会过日子的人，等到志文小子考中了秀才后家里有进项，瑾哥儿享福的日子在后面呢。”
　　黎老太前面一句话犹如醍醐灌顶般让姜芷芸清醒了过来，她一直很在乎瑾哥儿身上的福气，她担心瑾哥儿的福气太大了家里压不住，以后发生些什么不可预知的可怕事情，到时候她恐怕会撑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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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3都中秀才
　　见姜芷芸还是不说话，黎老太拍了拍她：“老三家的？”
　　“娘，我没有嫌弃志文。”姜芷芸回过神，同黎老太说起自己的顾虑，“我就是担心我自己经常听兰月姐在我耳边说志文的好话，先入为主对他有了好感，万一看走眼……”
　　姜芷芸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黎老太打断了：“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他们母子几人来咱们村这么多年了，是大家看着长大的，志文还是明德的师弟，他的人品怎么会有问题。”
　　“要我看呐，你就是瞎担心，他们家对瑾哥儿上心，以后瑾哥儿嫁过去了日子才能过得顺心。”黎老太觉得姜芷芸担心的尽是些没头没脑的东西，她拍拍手，“反正现在分家了，瑾哥儿的婚事我一个老婆子可管不着，你自己回去同老三商量吧。”
　　吃过晚饭收拾好后回屋，姜芷芸才得了空同黎成石说今天发生的事。
　　黎成石的态度和黎老太差不多，他们都觉得姜芷芸这是想多了，关心则乱，看着长大的孩子怎么会看走眼，他也觉得瑾哥儿和白志文还挺般配的。
　　在黎成石的劝说下，姜芷芸渐渐放下了心，她这般小心翼翼地对待瑾哥儿的亲事，还有一个原因是担心自己万一哪里没考虑到，等到定亲前瑾哥儿做个和定亲有关的不好的梦，会伤到瑾哥儿的心。
　　今年的大年过得还算平静，和往年相比有了几个不同，一是多了个吃了睡、睡了吃的白嫩小婴儿妞妞，二是黎家准备的年礼多了几家，分别是同黎明德、黎明礼和黎明夏定了亲的白家、曲家和郑家。
　　黎明瑾那边见他娘没有再找他说什么相看、成亲一事，悄悄松了口气，他可不想在大过年这种开心的时候讨论这种不让人开心的话题。
　　过完年后，黎家这片突然热闹起来，在黎家右厢住了大半年的向易宇终于攒够了盖房子的钱，要在他买下来了的那块宅基地上盖房子了。
　　向易宇买的地靠近黎二爷家一些，是整整一亩地，他自己规划了一下，决定用很小一半来修房子，剩下的弄成炮制药材的区域，足够他和黎秋生两人以后用。
　　因为一月份是农闲，向易宇请了不少人一起来建房子，忙活了小半个月很快就把房子给修好了，青砖瓦房，看着不比隔壁的黎家院子和黎家二房的院子差。
　　白家的房子是新修不久的对比着也没什么，但是向易宇的院子同黎二爷家那个因为分家硬生生隔成了三份的老房子比起来，那差距就太大了。
　　见向易宇修了个这么宽敞的大院子，之前还观望着没有下定决心要不要选择嫁给向易宇的姑娘们都开始心动加后悔了，这么大的宅子，连院墙都是用的青砖，这么有本事的男人干啥还不赶紧抓住。
　　没想到，当向易宇的房子修好了之后，没等姑娘们对他出手，他率先当着所有人表示了他的想法。
　　新宅子向易宇没有修好了就搬进去住，他对外说一定要等到黎秋生答应嫁给了他了之后，他们两人一起住进去，他还说房子的布置都是按照黎秋生的喜好来的。
　　黎秋生听说了之后整个人都显得有些难以置信，他在向易宇好差不多了之后就开始同他保持距离，没有看出来向易宇竟然对他有这样的想法。
　　思考了两天，黎秋生找上向易宇：“我这辈子都不打算嫁人，你别把心思放在我身上，不会有用的。”
　　向易宇完全不介意黎秋生冷漠的态度：“你不嫁没关系，反正我也不娶妻，我陪着你一起，你收徒弟教医术，我收徒弟教制药，等咱们老了之后再照顾对方，就跟咱们成亲了是一样的。”
　　黎秋生气恼：“谁要照顾你！”
　　“恩恩，是我照顾你，我好好锻炼身子，把自己养得健健康康，以后一心一意照顾你。”向易宇认真地看着黎秋生。
　　他这个样子让黎秋生心里有点慌，不小心说出来了心里话：“你会好好照顾你自己？”
　　“你好好照顾了你自己，你哪来银子买户籍，哪来银子修这么大的院子，我看你肯定是又跑到后山深处找珍贵药材去了。”
　　“我早就说过了，以后你要是再跑后山上去找药材受伤，你自己去县里找大夫看，我没能耐把你的毛病治好！”
　　向易宇听着黎秋生的话眼神越来越亮，看得黎秋生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恨不得立马离开。
　　估计向易宇是看出来了黎秋生的意图，他一把抓住黎秋生的手：“原来秋哥儿你这么关心我。”
　　别的人都想的是向易宇有能耐落户，还能修这么大的房子，嫁给他能够有诸多好处，只有黎秋生担心他摘草药会受伤，会因为这个生气。
　　向易宇的举动让黎秋生更生气了，他用力地甩开向易宇，板着脸走了。
　　其实黎秋生在最开始的时候还想对向易宇说，他虽然是哥儿，但是他现在是个郎中，以后或许还会有像向易宇一样伤在了身上的男患者，他给病人看伤口、配药、包扎，向易宇能够接受吗？
　　最后这个问题黎秋生没有问出口，因为黎秋生认为向易宇不会接受，没有哪个男人能够接受自己的媳妇或者夫郎同别的男人亲密接触，不仅仅是他，周围的其他人也都是一样的，这就是所有人的想法，黎秋生觉得这个认知让他有点喘不过气。
　　其实，黎秋生刚才如果把这句话问出来，或许会得到不同的答案。
　　因为向易宇喜欢黎秋生，喜欢的就是他在给人看病时那种认真的样子，他愿意看着黎秋生做郎中。
　　至于说黎秋生担心的遇到了有外伤的男患者，向易宇或许可以胜任其中一部分事务，比如说擦洗和上药这些要接触的活就他来，观察伤口、配药那些再让黎秋生自己做。
　　向易宇出身药材世家，他其实也是略懂一点医术的，如果让他跟着邢郎中学上一学，说不准他也能在上河村做个郎中。
　　只是他不愿意抢黎秋生喜欢的事，他觉得研究草药更有意思一点。
　　向易宇告诉了所有的人他对黎秋生的心意后，之前对他抱有好感的姑娘们纷纷开始怀疑向易宇的眼光有问题，居然会喜欢黎秋生这个一点都不像是哥儿的哥儿，或许是觉得看上了这样一个眼光有问题的男子让她们自尊心受挫，姑娘们一个个的态度改得非常快，由对向易宇趋之若鹜立马转变成了对他避之不及。
　　这样的结果向易宇非常满意，他只想要研究草药，别的人统统不想理会。
　　俗话说烈女怕缠郎，哥儿应该也是同样的道理吧，向易宇相信他总有一天能够软化黎秋生。
　　在黎秋生和白志文两人一个躲一个追的时候，今年的春耕结束了，村里人从现在开始不用那么忙活，但是各个县、州和府的衙门却开始忙碌起来，准备今年的秀才试。
　　今年继续参加秀才试的人只剩下了白志文和黎明德，有了姜家上一回的经验，黎成志将铺子的生意交在妻子和堂妹手上，他亲自陪着两个孩子到府城去，租了小宅子安排他们的生活起居，让他们安心准备考试，不用操心别的。
　　说实在的，黎明德和白志文两人并不算太紧张，因为从今年过了年之后，他们的老师章安浩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大摞的各地院试试题，他们几乎天天都在做不同的院试题目，对院试的题目已经很是得心应手了。
　　实际上他们不知道的是，章安浩弄来的题目中有几个是最近几年的乡试中比较简单的，所以他们不仅仅做了院试的题目，还做了乡试的题目。
　　在备考期间，姜齐明趁着官学放假的时候专程过来看了黎明德和白志文两人一次，同他们交流了一下院试的经验，同姜齐明的交谈让他们两人对通过院试更加有信心了。
　　院试这几天的天气没有异常，黎明德他们也没有因为不小心招惹到的人祸，从黎成志他们离开昌平县，一直到院试结束，黎明瑾都没有做梦。
　　知道黎明瑾能耐的人到这时候才松了口气，在家等消息。
　　考试前黎成志待在府城悉心照顾两个考生，等到他们考完了之后，黎成志挂念着家里的铺子，让他们两人自己在府城里等着结果，他就先回昌平县了。
　　在府城等放榜的时候，黎明德和白志文没有闲着，他们找姜齐明借了官学教谕平时上课用的课本，在租来的院子里继续沉下心读书。
　　院试的结果他们两人心里有数，就算不能像县试和院试那样拿第一第二，癝生应该是没问题的，所以在他们从院试的考场出来后，目标已经从考中秀才变成了考中举人。
　　姜齐明从小到大都是个古板的性子，他之前担心院试结束、姜家大伯又走了，两位弟弟会放纵自己，看着他们依旧认真读书后，将自己在官学用过的课本都给送了过来。
　　等待一个月，对无所事事的人来说是漫长的，对有事情做的人来说还有些短。
　　不管长还是断，在一个月后本届秀才试的结果终于出来了，这一回白志文和黎明德确实都没有成为第一，案首被府城本地学子程修竹夺走了。
　　程修竹今年仅十五岁，是府城名声在外的小天才，他的童试、县试和府试都是案首，在拿到了院试的案首后，成功成为了大家口中的小三元。
　　由于小三元的光芒太过耀眼，将本届的其他秀才的风光都给压了下来，像黎明德和白志文这种从县城小地方来、没有什么人脉的学子更是门前冷清，他们两在参加了学政组织的宴会后，没有多待就收拾东西回到了昌平县。
　　这一次回程，他们两人都忍不住有些意气风发，一个是想着考中了秀才回去娶妻，另一个则是盘算着让他娘去下聘。
　　原本白志文有打算考过了秀才就同黎明德说他想娶瑾哥儿一事，找他问问提亲要准备些什么，到时候怎么说话，但是临到头了，白志文突然有一点害羞，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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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4流水席
　　一直等着白志文他们坐的船到了昌平县的码头，白志文都还是没有说出口。
　　看着过来接他们的黎成志和黎成石，白志文最终将想说的话都咽了下去，决定等到黎明德娶亲了之后他开始准备提亲之前再说。
　　白志文的心里活动没有人知道，黎明德一路上只察觉到了他有时候会欲言又止，不过白志文不说他也就不问，等到他想说了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回村了之后，黎家和白家一合计，他们两家挨得近，两个孩子师从同门，又是一起赶考，同时成为秀才，干脆就一起摆宴席，一起庆祝，省得折腾两次。
　　原本黎老太这样提议是想着白家孤儿寡母的没什么银子，反正两家人以后要结亲，这回摆宴席就他们黎家多出一些。
　　没想到，白姚氏大手笔地拿了十两银子出来说摆宴席用，还让黎老太放心，她拿出这十两银子没有掏空家底。
　　既然有银子那就更好了，谁也不占谁的便宜，两家人各准备十两，足够整顿出一顿流水宴了。
　　摆流水席和一般宴请不一样，宴请是要人家请了你，你才过去，去的时候还得想好要带什么礼物。
　　请客的人家不同、准备席面的丰盛程度不同、两家人的关系亲密与否，都会准备不一样的礼物或者礼金。
　　比如说宴请的人家是办婚宴，那东西就要成双成对地准备，不带东西直接给礼金就得要寓意好听，比如说九十九个铜板，代表长长久久，听上去吉利讨喜的。
　　而流水席一般来说都是默认的去了就行，不管带的是什么礼物，就算是一颗不值钱的小白菜，也能在流水席上吃一顿。
　　不过上河村这边的流水席有一个习惯——那就是得自己带碗筷，办流水席的人家是不会提供碗筷的
　　桌子上只摆放大碗大碗的菜，凳子什么的基本不会多准备，来得早、来得巧说不定有凳子坐，来得晚了没位置就自己端着碗站着吃。
　　之前下河村的姜齐明考中秀才的时候因为姜家手上多余的银钱有限，而且姜家在附近的村子也没有多大的名气，所以他们比较低调，只请了亲近的人过去吃一顿。
　　等到了黎家就不一样了，毕竟黎家二房是弄出来了再生稻的人家，这附近十里八乡的人只要家里种地都知道黎家这么户人家。
　　因此，这一次合起来办的流水席来的人特别多。
　　打算开办流水席的前两天，白村长带着人一起帮黎家和白家在村东那边整理出来了一片空地，搬来了家家户户的方桌拼成长条，还有各种大碗。
　　同时在周围搭了六个用砖头临时砌成的灶台，一个用来不停地蒸米饭，另外两个用来做蒸菜，还有两个做炖菜，一个做炒菜。
　　提前一天采购到足够的肉，有猪肉、鸡肉和鱼肉，郑猎户和郑山专程上了趟后山，给黎家送来了二十几只肥硕的灰兔子。
　　肉准备齐全了，需要用到的各种蔬菜简单得多，直接从村里人手上买就行，白村长从中协调，价钱就和在外面买一样，不让大家吃亏。
　　同时，请来掌勺的大师傅带着徒弟们搬来了他们吃饭的家伙事——大炒锅和大蒸笼。
　　黎家和白家的这一次庆祝家中孩子考中秀才的流水席弄得整个村子的人都像是在过年过节一样开心和忙碌。
　　终于到了来流水宴这一条，媳妇婆子们自发前来帮忙，洗菜、切菜、收碗、洗碗对她们而言自是不在话下。
　　作为流水席主角的黎明德和白志文两人不用做别的，只需一直笑着接受别人的祝贺即可，看着家人高兴的样子，他们揉揉笑僵了的脸继续招唿过来吃席的客人们。
　　在流水席到了下午人最少的时候，章安浩带着福伯和文竹过来了，他过来有一件大事和一件小事要告诉两个弟子。
　　大事是他即将启程离开昌平县回京城。
　　一眨眼章安浩已经到昌平县六年了，一开始他没想过自己会在这个小县城待这么久，可能因为小县城山清水秀的，又没有什么烦心事，他身上的老毛病好了不少，人看着年轻了些。
　　可是在京城的儿子和女儿都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外地，每次写信都劝他回京。
　　章安浩见两个小弟子都考中了秀才，是时候让他们去外面读书结交一些同窗好友了，就让他们下一步去府城官学，他回家。
　　所以他在上一次回信的时候答应了儿子回京，时间定在今年春夏之交，最适合赶路的季节。
　　另一件事是他打算把小厮文竹留在昌平县，文竹是个孤儿，他不是章家的家奴，他是在五六岁的时候被章安浩在路边捡到，当时路边刚好有一株文竹倔强生长，章安浩就给他取名为文竹，没有姓氏。
　　这几年文竹在昌平县照顾章安浩，他遇到了一个合心意的姑娘成家，章安浩决定回京时问他要不要一起，文竹认真思索了之后说他不想离开。
　　章安浩觉得文竹留下也好，一来文竹可以帮着照顾他两个弟子，二来文竹还能打理他这些年在原汉省添置的小产业。
　　当初添置这些产业的时候章安浩是想着两个弟子家里没钱，给他们赶考准备的，没想到一直到现在都没能用上。
　　几年过去了这些产业发展得还不错，索性这一回他要走，干脆交给两个弟子，随便他们怎么处置。
　　章安浩嘴里说的小产业，在黎家人和白家人看来可不小，一个在州城和县城都开了铺子的酒楼，还有一个茶坊，加起来一共有三个铺面，除了茶坊是买下来的铺子，两个酒楼都是租的。
　　这些年酒楼和茶坊的收入抵了最开始投入的成本后，账面上还剩下三百来两。
　　茶坊的房契他写的是两个弟子的名字，不算几个铺子现如今每月的收入，仅仅它们现在的价值加起来就有上千两。
　　这些东西就这样被章安浩轻描淡写地送了出来，白志文和黎明德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这么大一笔钱他们哪里能够随便收。
　　章安浩见他们这样对两个弟子越发满意，对他们说道：“这些产业不算什么，是老师给你们准备的赶考路费。”
　　“以前老师见你们赶考不缺钱就没给，现在我回了京城应该不会再随便出来，这些东西再不给难道我要卖了它们？”
　　“也是你们运气不好，刚巧去年是乡试，要两年后才有下一轮，如果两年后你们没能考过乡试，以后到了京城可别上门拜访我，老夫嫌丢人。”
　　拜入章安浩门下六年了，黎明德和白志文当初在得知他们老师是大名鼎鼎的德辉先生后很是惊讶了一阵，后来才慢慢习惯了他们的老师大有来头。
　　想当初白志文第一次见章安浩的时候就觉得他有些眼熟，应该是他以前在某个学堂看过德辉先生画像的缘故。
　　所以，面对章安浩让他们两年后就中举的要求，黎明德和白志文都答应了下来，这正是他们目标，他们会好好努力不丢老师的脸。
　　章安浩见状想了想，决定把乡试题目一事告诉他们，反正他们去了官学之后也会发现的：“乡试没有外面那些人传的那么难，院试之前我给你们做的题目中就有几道乡试的题目，我看你们回答得挺好的，在官学继续认真读两年，以你们两人的水准考个举人不是难事，我给你们两订的目标可不仅是普通举人。”
　　秀才有案首和癝生，举人只有解元和普通举人之分，老师要让他们两去争取解元的位置？
　　白志文和黎明德两人面面相觑，他们是真的没想过他们以前做的题目中就有乡试的题目，虽然不知道当初做的题目中哪几道是乡试题，但是从老师的话来看他们做得应该还不错，他们也没想过争取解元之位。
　　“解元怎么了，院试你们和那个什么程修竹差的只是名气，他文章没有你们好，只是名气比你们大，所以学政才点了他的案首，你们两个这两年好好学，压过他一个小孩子考个解元不难。”
　　以前章安浩很少这样肯定地说两个弟子学得好，他担心少年人心性不定，被夸奖了几句后飘飘然不好好读书，一般都是先简单说两句他们文章的好，然后立马挑错。
　　跟着章安浩学习时没有别的同窗可以对比，也让他们两人一直以来都有点低估了他们的实力。
　　其实章安浩觉得他两个弟子以目前的学识去参加乡试，只要遇到的题目不是他们特别不擅长的，这一年考上举人都没问题，不过再压两年更好。
　　在鼓励了两徒弟几句话后，章安浩留下房契和以前的账本，带着福伯离开了上河村，把文竹留了下来。
　　文竹是章安浩留下来照顾两个弟子的人，他的作用不是当小厮，而是类似于管家，不出意外的话他以后会经常同黎家和白家的人打交道。
　　一开始他们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以为章老先生身边的那个小厮是留下来代表章老先生和黎明德、白志文一起接待客人的。
　　一直以来，虽然黎明德和白志文没有把章老先生的真实身份告诉家里人，但是黎家人和白家人都能够看出来章老先生的身份尊贵，以他老人家的身份地位肯定不会亲自同这些过来吃流水席的乡下人交流，留下一个小厮已经很给面子了。
　　这一段纯属大家脑补，实际上章老先生不会看不上不识字的人，因为他自己就是行伍出身，和他一起做小兵的大多数都是这些农家子，那段记忆对他而言挺珍贵的。
　　而且平时没什么事的时候，章老先生会让文竹或者福伯驾着马车，同他一起到昌平县附近的村子逛逛，他不板着脸笑眯眯的时候，看着像是一个不怎么富态的地主老爷，有些胆子大的农民见他经常过来，会在干活的间隙同他说两句地里的事。
　　章老先生今天没有久留，主要是因为他过来之后，明显能够感觉流水席上的人都忍不住朝他这边看了过来，大家说话的声音也降低了，没有了之前的热闹，大家小心翼翼地好像担心得罪了黎家和白家的贵客。
　　黎家和白家之所以会办这个流水席，就是希望多来一些人祝贺他们家孩子考上了秀才，章老先生觉得流水席上的气氛不应该是这样。
　　确实，在章老先生走了之后，流水席上的气氛恢复了之前的热络，尽管还有个文竹在场，但是文竹穿的只是普通细棉布短打，看上去和大家没有太大的差别。
　　而且文竹平时接触的就是各式各样的人，他很快同这些看热闹的人打成了一片，让大家不由自主地忽略了他是跟着张老先生一起过来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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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5后续安排
　　流水席从上午巳时开始，一直晚上酉时末才结束，黎家和白家准备的饭菜还剩下了不少。
　　但是看着天色渐黑，过来吃席面的人渐渐减少，准备的肉和蔬菜也用得差不多了后，黎老太让大厨不用再做新的，她组织过来帮忙的婆子媳妇收拾收拾分了剩下的饭菜。
　　流水席上的饭全是新米蒸出来的，对这些村里的人而言，他们就算什么菜都没有，仅仅干米饭就能吃下去两三碗，剩下的好几桶米饭不用黎老太多说，就被大家一窝蜂给抢了。
　　除了米饭，更重要的是菜，乡下人家办席面向来不重视模样，只要味道好、分量足、油水重，大家就会竖起大拇指。
　　因此，菜虽然是剩菜，那也是大家过年过节才舍得准备的，拿着碗的人都乐滋滋的。
　　本来大部分碗就是前两天找各家各户借的，大家找到自家的碗后，看中了哪道菜，给黎老太说一声直接倒走就行。
　　一炷香的功夫不到，这天流水席上剩下的饭菜就被瓜分完了，桌子和碗被收走了之后，差不多只剩下了地面需要再打扫一下。
　　这件事不用村里人帮忙，请来办席面的掌勺师傅和他带过来的人三两下就把空地收拾了，用牛车拉着他们带来的蒸笼等家伙事，拿着工钱离开了上河村。
　　由于流水宴结束得很晚，如果再回县城去已经到了宵禁，所以文竹留在了上河村。
　　这些年黎家没有新修房子，正屋和左厢都没有多余的房间有准备床铺给文竹，他索性直接去到了右厢，和一直住在那里的向易宇挤了一个晚上。
　　白天要准备流水席，实在太忙太累，黎家人在客人们走了之后一个个洗漱完了就上床睡着。
　　第二天早上，文竹同黎明德和白志文先解释了几个铺子的账面，告诉他们铺子的情况后才离开。
　　黎明德和白志文没有走，章安浩给他们两人放了五天的假，今天才是第三天，他们还可以继续在村里待着。
　　不过就算不用去县城章家读书，在家里他们也得把每天的基础功课做了。
　　文竹走了，黎明德把今天应该写的大字和书看完后，黎老太才找上大孙子，让他帮忙算一下昨天的流水宴花了多少钱、收了多少礼金。
　　最开始的预算是二十两银子，黎家还有白家一家出十两。
　　买肉一共花了十七两银子又三百文，请掌勺的大师傅和他的徒弟们两天的工钱一共是一两银子又二百文，租借做饭菜的那些工具另外算钱，两天一共是三百文，还有买村里人的菜一共五百文，以及一些其他的花费二两银子，总共用了二十一两银子又三百文，黎家这边先垫了一两多。
　　不过因为是两个秀才合并在一起庆祝，今天的流水宴下来收到手的礼金都是双倍，黎老太仔仔细细来回数了两遍，一共是六两银子八百二十文。
　　黎明德将数据记录在纸上，一进一出，计算出了流水宴最终剩下的钱：五两银子又五百二十文。
　　黎明德计算出来的数字和黎老太手上剩下的钱数刚好对上，账目没有问题，黎家还应该还给白家一半，也就是二两银子又七百六十文。
　　将两家的钱分开放好后，黎明德找上他奶，说起他接下来的打算。
　　首先，当然是他和白婷的婚事，这个是在去年就已经定了下来的，现在院试已经结束，自然应该开始筹备起来。
　　黎老太看着大孙子有点儿脸红地提起这件事，笑话他道：“等你想起来黄花菜都凉了，我早就让你爹和白婷她爹把这事商量好了，人家白婷的嫁妆都准备齐全了，婚宴的掌勺师傅就是昨个儿流水席的大厨，再过两天你小子就去把白婷娶回家吧。”
　　黎明德眼神左右飘忽了下，很快他就稳了下来，点头表示他知道了。
　　想了想，黎明德跑回自己的房间，拿出一个盒子递给黎老太：“奶，这是我给白婷准备的，你哪天抽空帮我把这个给她吧。”
　　章安浩对两个弟子的教育挺严格的，虽然两个弟子都出身农家，但是琴棋书画这些读书人必备的技能他都要他们掌握，他还亲自下场教他们，不求精通，只要和别人交谈时不露怯就足以。
　　盒子里是一幅裱好了的画，画上的人正是白婷，这是黎明德学会画人物之后画的第一幅画，虽然技巧上略微有些生疏，但是人物很传神，看得出来用了心思在里面。
　　所以画完了之后，他就去找裱画的师傅把这幅画裱了起来，打算作为成亲之前的礼物送给白婷。
　　黎老太没有打开看盒子里边是什么东西，孙子要送给孙媳妇的东西是他们年轻人之间的情趣，她一个老婆子可懒得操心这些：“你们俩都快要成亲了，你自己去把礼物送给她呗。”
　　想当初，黎明春和白晨定亲了没多久两人就偷偷私下见面，后来的几年里，白晨每次从他师傅那边回来都会先找黎明春，怎么大孙子就没有这点头脑呢。
　　黎明德摇头，他的性子本就比较沉稳，跟着章老先生读书之后更是恪守礼节，觉得婚前最好不要私下见面，因为他认为这样容易显得对未婚妻不那么尊重。
　　对于不开窍的大孙子，黎老太摇了摇头不再说他，这么多年了他都是这个性格，估计也改不了了，好在白婷这个闺女是善解人意的，应该不会介意吧。
　　然后就是去府城读书一事，黎老太有些心理准备，听黎明德说
　　这边黎明德和黎老太商量，另一边白志文和白姚氏也在说他和黎明瑾的亲事。
　　到了这时候，白志文才知道他娘在过年前已经把这件事同黎家人，准确来说是瑾哥儿的娘说过了，只是那时候担心儿子的院试受到影响，白姚氏没有告诉他。
　　白志文的脸色一下就变得紧张了起来，他立马回忆自己过年到现在的举动有没有越矩的地方。
　　白姚氏暗中感叹了一句儿大不中留，舍不得儿子纠结还是告诉他：“我看你黎三婶没什么意见，应该是等考中了秀才就可以去他们家提亲，所以不用担心那么多，赶紧想一想去提亲的时候怎么说吧。”
　　白志文闻言好像更加紧张，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他提亲也一样，到时候要做什么、说什么？
　　“行了，别这么早就瞎紧张。你想去提亲得等人黎明德把亲事办了之后。”看着做其他的事都沉稳显得游刃有余的儿子因为自己的亲事紧张，白姚氏忍不住有点儿心酸。
　　母子连心，白志文感觉到了他娘的情绪，努力将自己的紧张感压下来：“娘，你……我一定会好好读书，让您以后过上好日子。”
　　让不习惯于说甜言蜜语的白志文说出这句话，已经挺难得的了，白姚氏那点心酸很快压下来，她认真地看向儿子：“娘不图过你的好日子，只希望以后你能够顺顺利利，成亲后和瑾哥儿好好过日子，争取让娘早点抱上孙子、孙女或者孙哥儿。”
　　说到成亲之后白志文脸上又微微发热，他有些不自在地清了下嗓子，赶紧换了个话题：“娘，我和明德师兄接下来应该会去府城官学，你和弟弟在家，要不然也养只狗看家护院？”
　　“嗯，怎么要去府城了？”白姚氏有些奇怪，他们俩在县城跟着章老先生做学问不是挺好的吗，怎么又要去府城官学了。
　　现在白志文已经考中了秀才，老师也要离开，和老师有关的事情就没必要再瞒着家里人了。
　　白志文把章安浩的来历、给他们两个弟子留下的小产业、对他们的要求和他们两目前的水平大致同他娘说了一下。
　　白姚氏不是真正的乡下妇人，她娘家爹和嫁的相公都是读书人，对考科举还有官场上的事比大多数女人都了解，听了儿子的话之后她惊讶得不行。
　　户部尚书是什么样的人物，放在以前她完全想都不敢想，这样的人物居然会待在昌平县教了她儿子六年？
　　曾经，白姚氏对白志文的期待只是比他爹更进一步的考中举人，在知道了儿子的老师是这样厉害的人物，也知道了儿子的水准之后，她的野心一下就膨胀了起来——儿子一定能够考中进士！
　　这些认知让白姚氏忽略了询问章安浩留下来给两弟子做路费的小产业是什么，她晕乎乎地回到了她的房间，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白姚氏惊讶的是章安浩曾经的官职，黎老太那边从黎明德口中得知他老师给他们师兄弟两人留下这么多银子后，惊讶的是这笔钱。
　　毕竟在黎老太的认知中，仅有什么知县、知州、知府、总督一类的官，连同知、通判这些官职她都没听过。
　　所以知道孙子的老师来自京城后，黎老太只一个劲感叹对方来头不小，并不清楚具体来头有多大。
　　在黎老太的看来，这一千多两银子更让她心惊胆战、惴惴不安，十两、二十两银子收了也就收了，上千两银子她见都没有见过，有点难以想象。
　　分家之后，黎老太除了管着分家之时归他们老两口和大儿子一家的家业，以及分家之后几个儿子、儿媳妇的孝顺之外，基本没有再过问几个儿子的家产。
　　她这些年努力攒下来了有上百两银子，以为自己手上的钱已经很多了。
　　想了又想，黎老太对大孙子说：“明德，你爹娘现在做生意能挣钱，你老师给的银子咱们不能用。”
　　“你说成亲后要去府城的官学读书，你爹娘已经给你准备好了三百两银子，虽然没法在府城买一个宅子，但是已经足够你们小两口在府城几年读书、租房和其他花销了。”
　　“谁家的银子都不是大风刮来的，你老师留给你们的银子不少，要不然等你去到京城赶考之后想办法还给他吧，你们老师对你们这么好，钱不收但是一定要记住他的恩情。”
　　黎老太拉着黎明德说了一大通，还是觉得不太放心，让黎明德把钱给白家送去，自己又找上了在家的姜芷芸：“老三媳妇，明德他老师这样我心里总是觉得不太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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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6初闻亲事
　　白姚氏和姜芷芸比较像，一个是读书人家的媳妇，另一个是读书人家的女儿和差役的媳妇。
　　在知道章老先生居然曾经是户部尚书之后，姜芷芸同样挺吃惊的，这么大的人物居然在昌平县隐姓埋名生活了这么多年，难怪相公说知县大人总往那边跑，之前还以为他只是个来自京城的大儒一类的人物。
　　因此，姜芷芸虽然惊讶，但没有白姚氏那么夸张，而且她发现婆母对此很是焦虑后，来不及消化自己的情绪赶紧宽慰她。
　　先肯定婆母的做法是正确的：“娘，我觉得您说得对，这笔钱咱们能不用就不用，也一定要让明德他们把章老先生的恩情记在心里。”
　　然后再安慰她：“但是吧，我觉得不用太紧张，一千多两银子对咱们而言很多，在咱们这种小地方数额也确实很大，但是在京城那种地方砸在水里怕是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就拿普通的一进小院来说，县城的院子一百多两银子足以拿下，多加点钱二百两能买到地段和大小都不差的。”
　　“州城至少得要三百两，换成了府城最普通的小院恐怕都得要个五六百两。”
　　“娘，你想想，京城那可是皇帝老爷住的地方，天子脚下，据说是寸土寸金，一个一进的小院如果没有关系，恐怕用一千多两都买不下来。”
　　“不仅仅是宅子，还有别的也是一样的道理。”
　　……
　　姜芷芸的话慢慢地让黎老太放松了下来，她一想好像是这个道理。
　　年轻时没钱的时候一两个铜板都恨不得掰成两半来花，哪能想到自己临到老了手上能捏着上百两白银。
　　家里的孩子越来越出息，以后大家手上的钱会越来越多，她得把自己的眼界提起来，不能让别人觉得秀才公或者举人老爷的奶是乡巴佬，什么都没见识过，平白让孩子们被人笑话。
　　思及此她也就不再纠结了，专心琢磨起大孙子的婚事，早点让他们成亲自己好抱上重孙才是正事。
　　因此，等到黎明德从白家那边回来，黎老太已经恢复了正常。
　　看着黎老太开始着手准备黎明德的婚事，姜芷芸想到了自家瑾哥儿的亲事。
　　过年前姜芷芸和白姚氏说明了之后，姜芷芸这边默认了院试之后白家人过来提亲一事。
　　只是因为担心黎明瑾知道了谁会和他定亲之后，瞒着大家悄悄去找白志文，到时候影响对方的院试，姜芷芸就一直没有给黎明瑾说。
　　后来院试结果出来了她就立马回村来帮着忙流水宴的事，忙昏了头也没有找到机会同自家哥儿说。
　　算算日子黎明德成亲没几天了，再不说就来不及了，得告诉瑾哥儿让他做好心理准备。
　　到了这个时候，姜芷芸才突然担心起，她自己倒是这两年来一直被兰月姐隐晦地说志文的好说动了心思，可瑾哥儿那边不了解，万一瑾哥儿不乐意这一门婚事怎么办？
　　就算白志文千好万好是一个良配，但姜芷芸这个当娘的肯定更加偏心自家孩子，她认为还是应该以瑾哥儿的意愿为主，两个孩子要一起过一辈子的，如果瑾哥儿对白志文没有想法，强行让他们两人结成一对，对瑾哥儿而言不一定是好事。
　　这会儿院试考完了，白志文最近一直都待在村里，姜芷芸琢磨了一下，决定回到县城再将这个事告诉瑾哥儿。
　　于是在上河村吃了午饭后，下午姜芷芸就带着黎明瑾和请假回来的黎明康回到了县城。
　　黎明瑾这时候还不知道回去之后他会听到什么消息，他挺不乐意离开村里的。
　　因为他从小在上河村长大，对上河村更有归属感，而且在县城虽然生活更方便，但是县里的人没有村里的人淳朴，黎明瑾觉得在村里更自在。
　　不过到县城住了两年多，黎明瑾现在也渐渐习惯了县城的生活，他没说什么老老实实跟着姜芷芸回到了县城。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回去这晚他久违地做了个梦。
　　梦境的内容非常特殊，它不是个预知梦，是个回忆梦，梦中的人主要是白志文，其次是他自己。
　　在梦里，黎明瑾一开始出现在白志文身边时，是他和他娘、他弟弟一起回到上河村那天，跟在他们母子几人身后，看着他们处理要留在上河村的各种事务。
　　这种回忆性质的梦黎明瑾是第一次做，他兴致勃勃地一直跟着往下看。
　　然后很快就到了他们两人首次见面的时候，黎明瑾注意到了自己，总觉得自己笑得特别傻。
　　因为对比起梦里虽然稚嫩但是足够沉稳的白大哥，自己就只会傻笑，还看着白大哥发了下呆，他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当时想了些什么了，真的好丢人！
　　然后白家母子就在上河村住了下来，看着白志文拿着柴刀上山砍柴受伤，黎明瑾莫名有点心疼。
　　在梦里的时间通常都过得很快，而且那段时间他们一家人要守孝，基本都在屋里呆着没出门，也没什么特殊的事发生。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回忆梦中，黎明瑾觉得每次比较清晰的时刻是他和白志文两人见面或者说有意无意中对视的时候，他猜测这或许是因为他也经历这些。
　　很快梦境就继续到了他和白志文还有黎秋生一起被龙虎镖局的人绑走的那一段，当年他们都还小，有些记忆其实黎明瑾自己已经记不太清了。
　　当他以一个旁观者的眼光再去看当时发生的事情后，黎明瑾神奇地把所有他们相处的细节都回忆了起来。
　　那差不多可以算是黎明瑾和白志文第一次近距离接触，黎明瑾看着那时候的自己忍不住想捂脸，当年他说的话做的事漏洞挺多的，也就是参与的一方年龄小，另一方自己心里有鬼不敢深究所以才没有被拆穿。
　　绑架事件之后时间又过得飞快，一直到最近的流水席。
　　这个和白志文有关的回忆梦从他们一家三口出现在上河村开始，一直到白志文和黎明德的流水席结束。
　　在这期间给黎明瑾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白志文看自己时眼神的变化，让他莫名有些心慌。
　　这时候，黎明瑾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白大哥看自己的时候眼神不一样，他形容不出来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但是他旁观的时候能够明显发现其中的不同。
　　因为做了梦的缘故，黎明瑾再一次晚起了。
　　姜芷芸看着迟迟没有从房间出来的瑾哥儿，忍不住在心里有些焦虑，每次瑾哥儿起晚了都是因为他做梦，她今天打算同他说他的亲事，难不成是瑾哥儿和志文的亲事会有问题？
　　忍着焦急终于等到了黎明瑾起床，让姜芷芸觉得奇怪的是瑾哥儿没有第一时间找她说梦境，她还发现瑾哥儿在吃早饭的时候居然一边吃一边发呆。
　　黎明瑾的异常让姜芷芸更加紧张了，她想了想走到堂屋里，对黎明瑾说道：“瑾哥儿，你昨晚是不是做梦了？”
　　黎明瑾还在想着他梦里或者说这些年来白志文的变化，他娘的出现吓了他一跳，手上的饼落在了桌子上：“娘？”
　　姜芷芸见状不好的预感更强烈了：“瑾哥儿，你、你昨晚是不是做梦了？”
　　“啊？”黎明瑾愣了一秒，看着他娘的神色不太对想起来了她的问题，干巴巴地回答，“没做梦，没做梦。”
　　姜芷芸问的梦肯定是那种预知梦，他昨晚做的梦是回忆以前的事，确实算不上是做梦。
　　但是黎明瑾的态度显然让姜芷芸没法相信，她看着黎明瑾，决定直接给他说：“瑾哥儿，你马上就要十六周岁了，娘一直以来都在给你相看人家，只是这些年一直没有发现合适的。”
　　“年前，咱们回村后娘找你白伯娘聊天，娘那时候才知道志文想要娶你，当时你白伯娘说的是志文打算等他考中了秀才之后再上咱们家提亲，当时娘没有反对，现如今志文他已经考中了秀才，你是怎么想的？”
　　“娘是看着志文志文长大的，我和你奶都认为志文是个好孩子，他和你大哥还是师兄弟，同咱们家很是亲近，咱们两家结亲是很好。”
　　“但是娘想听听你的想法，你要是对志文没有那些心思，那娘就赶紧回村去回绝了你白伯娘，如果你没有意见的话，那咱们家也该准备起来。”
　　“瑾哥儿，娘不会强迫你非要嫁给谁，你是我和你爹捧在手心上长大的宝贝，爹娘希望你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出嫁了都能开心。”
　　说完，姜芷芸摸了摸黎明瑾毛茸茸的脑袋。
　　黎明瑾低着脑袋心不在焉地听完了他娘的话，差不多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句话没听进去。
　　姜芷芸紧张地看着黎明瑾，见他一点反应都没有，不禁觉得事情有些难办。
　　又过了一小会儿，黎明瑾还是没回话，姜芷芸再喊了他一声：“瑾哥儿，你是怎么想的，你说出来娘听着。”
　　谁知道黎明瑾抬头，茫然地看着姜芷芸：“娘，什么我怎么想的？”
　　“你的亲事！娘问你愿不愿意同志文成亲！”姜芷芸没忍住戳了下黎明瑾的脑袋，“瑾哥儿你昨晚是不是做了梦？你今天一直都不对劲，是什么梦？”
　　“谁？”黎明瑾没理会姜芷芸后面那句，他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亲事和白志文两个词，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满脸的诧异。
　　怎么反应这么大？姜芷芸皱起眉头看向瑾哥儿，下意识觉得他的反应同他昨晚的梦或许有关系，不过好在黎明瑾眼里并没有排斥的情绪。
　　确定黎明瑾回神后，姜芷芸压着他，认真地把刚才说过的话再重复了一遍：“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你得给娘一个准话，不然等你大哥同白婷成亲之后，人志文上门提亲你才说你不想嫁，那让咱们两家人以后怎么相处。”
　　黎明瑾咽了下口水，如果他昨晚没有做那一晚上的回忆梦，他现在应该会拒绝的吧，因为他完全没有做好要嫁人的准备，他总觉得他自己好像还很小。
　　但是有了昨晚的梦和他娘刚才那一番话，黎明瑾突然就明白了白大哥看他的眼神意味着什么，让他特别的慌乱。
　　黎明瑾想，自己要是拒绝了，会不会伤了白大哥的心，让他以后不会再笑得那么好看了。
　　黎明瑾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片段，有他还在村里住的时候，白大哥每次挑水路过黎家大门会往里看一眼。
　　还有自己前几年经常出门去找堂表哥玩的时候，路过了白大哥房间的窗外，白大哥听到了他的脚步声都会抬头。
　　以及他们两人视线碰在一起后，白大哥脸上的笑容和那双仿佛盛满了星光的眼睛……
　　这些画面让黎明瑾说不出拒绝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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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7解惑
　　看着黎明瑾明显又开始神游了，姜芷芸非常无奈，她晃了晃自家哥儿的脑袋：“瑾哥儿，你到底怎么回事？有什么事你给娘说，娘又不会怪你的。”
　　对着他娘，黎明瑾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娘，你让我想想再说。”
　　说完，黎明瑾就像滑不熘秋的泥鳅一样从姜芷芸手里逃脱了，他一熘烟跑回了他自己的房间还在里面锁上了房门。
　　看着黎明瑾的背影，姜芷芸一种他在落荒而逃的感觉。
　　想了想，既然瑾哥儿没有一口拒绝，那姜芷芸觉得他这个样子反而像是有点害羞，应该不会对这门婚事反感。
　　只是想着瑾哥儿今天老是走神，姜芷芸猜测他那边肯定是发生了什么，或许是做了个什么梦。
　　黎明瑾的梦分两种，一是提示大家有不好的事发生，还有就是间接提醒会有好事发生。
　　姜芷芸想着瑾哥儿那态度不像是有不好的事得到样子，那或许这个梦里是瑾哥儿和白志文成亲的画面？以后的生活？或者两人未来闹了小别扭？
　　陡然之间知道了自己会有成亲的对象，一时间有些不适应很正常，姜芷芸决定就先让他想一想再问问他吧。
　　黎明瑾这一想就是一整天，他除了吃饭的时候出来，其他时间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一直到第二天上午，姜芷芸等着黎明康去了私塾后，她忍不住了再次找上了黎明瑾：“瑾哥儿，你已经想了一整天了，逃避这件事不能解决问题，你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黎明瑾抿了抿嘴，看向姜芷芸的样子带着点不知所措：“娘，我还是不知道。”
　　看样子是不可能让他自己想明白的了，姜芷芸坐在黎明瑾的旁边，问他：“瑾哥儿，你有什么地方想不明白的，要不要同娘说一说，娘帮你分析分析。”
　　黎明瑾的脸色微红，他不好意思说自己连着两晚上都梦到了白志文这几年来的生活，自己好像是他一直就很关注的人。
　　把玩着自己的手指头，黎明瑾憋了一个问题出来：“娘，我为什么一定要嫁人啊？”
　　除了面对白志文不好意思以外，黎明瑾还没有做好充足的思想准备，他总觉得嫁人是一件有点可怕的事。
　　首先，他要离开自己长大的家，离开家人们，其次，他要加入一个他完全不熟悉的家庭中，还要像大姐一样辛苦地怀孕、生孩子，为什么他不能像堂表哥那样，不嫁人呢？
　　说实在的，黎明瑾这个问题把姜芷芸给问住了，为什么一定要嫁人？
　　换个人来回答，肯定会说女子和哥儿到了年龄就应该嫁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哪来这么多为什么。
　　但是姜芷芸见黎明瑾是真的因为这个问题纠结，她想了想，最后这样说：“娘不知道要怎么告诉你为什么要嫁人，但是娘可以同你分析一下不嫁人和嫁人、嫁对人和嫁错人的差异。”
　　“不成亲不仅要忍受外人的闲言碎语，还要考虑怎么才能养活自己，要知道按照咱们大虞朝的规定，除了寡妇和寡夫郎这类特殊的情况，其他的女人和哥儿都不能自成一户。”
　　“你堂姑和梁家那人和离了，她和秋哥儿的户籍就挂在你二爷爷名下，他们这一户四口人，户主只能是你二爷爷，不能是你二奶奶，不能是你堂姑，更不可能是你堂表哥。”
　　“现在或许没有什么，但是等你二爷爷过世了，他们那一户就必须找一个男子来做户主，要不然就得归到你大堂伯名下去。”
　　“对了，既然说到了你堂表哥那娘就说两句题外话，他是到了该嫁人的年龄没嫁人，你和他关系好，他应该有和你说过为什么他不嫁人吧，但是娘认为他说的理由都不是真正的原因。”
　　“借住在咱们家右厢的向易宇早就明显表露出来了他愿意求娶秋哥儿的意愿，秋哥儿还是一直拒绝他，对他不假辞色。”
　　“娘猜测真正让秋哥儿没法下定决心成亲的愿意是他小时候的遭遇，他爹对他和他娘都很过分，这让他认为男人很坏且靠不住，想要生活下去得得靠自己。”
　　“所以他才会同邢郎中学医术，想着只要靠自己就能活下去，只是户籍依旧是个问题，不过他有医术在手，想想办法以后应该可以解决。”
　　“再说说你来娣姐的例子来说吧，刘来娣因为长相和力气原因一直没有嫁人，她没嫁人的那些年头不论她做什么，只要出现在了大家面前，就会被大家拿出来议论。”
　　“当然她后来即使嫁给了你二姐夫的弟弟白午，村里人提起她的时候依旧会有些人喜欢拿她说事，这是避免不了的。”
　　“但是她至少不需要担心她爹老了之后她只能靠着兄弟或者侄子过日子。”
　　姜芷芸就用黎明瑾身边的例子告诉他，不嫁人会面临哪些问题，然后才说起了嫁对了人和嫁错了人。
　　“瑾哥儿，娘非常庆幸当初和你爹成亲，你爹是个很好的丈夫，你奶也是很好的婆婆，我在黎家过的日子虽然没有在娘家那么自在，但是娘和爹在相处中培养出来了感情，并且有了你和你弟弟，你们兄弟两人是上天给娘的珍宝，看着你们从小小的婴儿慢慢长大，娘每天都过得很开心。”
　　“你二姐和二姐夫两人虽然起因并不好，但是他们在相处后感情变得很好，现在有了乖巧可爱的女儿，日子过得也很幸福。”
　　“当然了，不是每一对夫妻都能像我和你爹、春丫头和白晨这样，有些人会在相处中成为一对怨偶，比如你二伯和前二伯娘，还比如你堂姑和前堂姑父，他们就是不幸福的……”
　　之前一直安安静静听着姜芷芸说话的黎明瑾突然打断她：“娘，那要怎么样才能像你和爹这样呢？”
　　黎明瑾对嫁人的担忧大多来自于此，或许因为他从小到大都过得太幸福了，他不确定自己出嫁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
　　姜芷芸没有回答，反而问黎明瑾：“瑾哥儿，你觉得爹娘是怎么相处的呢？”
　　“唔……”黎明瑾认真地想了想，“夫妻关系和睦，婆媳、妯娌关系和谐，子女听话懂事？”
　　黎明瑾偶尔听到别人就是这样形容他娘的。
　　“嗯，差不多吧。娘觉得你奶有句话说得特别对——日子都是自己过出来的。还有你外婆告诉我的真心换真心”姜芷芸觉得这两句话说得很对，“当初我和你爹根本不认识就定了亲，娘在出嫁之前也有些慌乱，嫁了人之后，我对你爹真诚相待，对你爷奶就像对你外公外婆一样，对你大伯、大伯娘、二伯他们就像对你大舅和大舅母……”
　　面对到了定亲年龄，是时候出嫁的哥儿，姜芷芸没有保留，将自己出嫁前后的心情、想过的问题、出嫁后做的各种事一一说了出来。
　　诚然离开了舒适的娘家会不适应、会有摩擦、会受委屈、会难受，但是只要过了那段时期就好了，同细心体贴的丈夫有了感情，怀了两人的孩子之后，姜芷芸觉得自己吃的苦都是值得的。
　　因此，姜芷芸在说起以前经历的时候，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黎明瑾看着她这样若有所思。
　　等姜芷芸说完了之后，她看着明显在思考的黎明瑾，安静了下来，等着他慢慢想。
　　当孩子遇到困惑的时候，姜芷芸认为当爹娘的不要直接帮孩子做决定，应该引导孩子自己去想、去思考。
　　因为孩子长大了之后会离开爹娘的庇护，他们必须要学着自己成长起来，才能更好地过好他们的未来。
　　“娘。”黎明瑾过了一会儿之后，仿佛是否下定决心一般说道，“其实这两天我晚上都在做同一个梦，梦里是白大哥来了上河村之后这些年同我有关的记忆。”
　　“那什么、我觉得白大哥应该是喜欢我的，但是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欢他，更不知道如果我嫁给了他能不能像你和爹一样。”
　　黎明瑾说得很慢，好像是在想应该怎么措辞才能表达他此刻内心的感受，尤其是待嫁人选是白志文，让他比面对其他人时更纠结。
　　听着儿子的话，姜芷芸总算知道了他这两天异常的原因，万万没想到瑾哥儿居然还会做这种类型的梦。
　　而且姜芷芸敏锐地发现了黎明瑾对待白志文的不同，这孩子自己没有发现，他在想这个问题的同时，其实就已经说明了他其实是接受白志文的。
　　因为他没有纠结嫁不嫁人，反而在考虑嫁人了之后会怎么样，他知道白志文或许一直就对他有好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应这一份好感，担心会让白志文和家里人失望。
　　不同性格的人会遇到不同的人和感情，有些人之间是不同性格的人互补，有些人之间是相同性格的人互相吸引。
　　姜芷芸的性格温和，黎成石为人踏实，她同黎成石成亲之后相处久了自然而然有了感情，这种感情随着他们年龄的增长会慢慢发酵成为亲情。
　　黎明德作为长子长孙，他从小就听话懂事，长大了之后自然就养成了这种稍微严肃周正的性格，他和同为长姐的白婷就合拍，都很顾家，不容易发生矛盾。
　　像黎明礼这种活泼跳脱的性子，差不多性子的曲家小姐对他一见钟情，两人情投意合。
　　而黎明春因为成长环境的愿意性子一直都带着点怯弱，她和同样成长环境不幸福，但是敢于反抗长辈为自己争取的白晨在一起就很合适，白晨教会了她勇敢。
　　梨明夏和她姐姐不同，她主意正，同沉默的郑山搭配就很好。
　　再说外表冷硬内心柔软的黎秋生，恐怕只有向易宇这样热情的人才能融化他那层保护自己的伪装。
　　姜芷芸不敢特别肯定地说黎明瑾和白志文两人以后的相处会是怎么样，但是她觉得成熟稳重的白志文和自家乐观善良的瑾哥儿是适合的，两人会互相吸引。
　　而且姜芷芸也相信白家和黎家一样是好婆家，自己和兰月姐教出来的孩子能够经营好他们的生活，不会让关心他们的人为他们担忧。
作者闲话：　　夕夕在写这一段的时候特别纠结，想要表达出姜芷芸教孩子的想法，还想体现明瑾思想跳脱不受普通世俗规矩束缚，但是又觉得他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古代人，思维太超前就像个穿越人士了一样不符合他从小长大的环境，想直接跳过这一段赶紧写他们定亲成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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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8大舅哥的压力
　　见黎明瑾听了她的话后真的在很认真地思考后，姜芷芸觉得趁着这个机会再让他自己继续想一想，想彻底、想明白或许会更好些。
　　她悄悄地退出了房间，让黎明瑾自己一个人待在里面。
　　“真心换真心。”
　　“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
　　姜芷芸说了很多，有些话黎明瑾没在意，但是这两句话他听到心里去了。
　　自黎明瑾从小有记忆起，他就生活在幸福的家庭中，他不是一个做事瞻前顾后的性子，也是一个乐观勇敢的人。
　　将两句话在舌尖过了几遍后，黎明瑾就像好了，他推开房间门，脸颊微红地看着他娘：“娘，和白大哥的亲事我没意见。”
　　说出这句话之后，黎明瑾发现自己的内心深处突然之间涌出来一种名为开心的情绪，这种情绪就像是一直以来都藏在那里的一样，只是他现在才发现。
　　努力压下自己想要翘起来的嘴角，黎明瑾颇为不好意思地看着他娘。
　　“我这两天一直纠结的是嫁人以后会过得不开心，我怕自己做不好别人家的夫郎，也怕以后有了孩子不能做一个好阿姆。”
　　“娘，我想过了你对我说的话，日子都是自己过出来的，只要我对他们真诚相待，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再说了，白大哥、白伯娘和怡哥儿我都很熟悉，其实、其实没什么可担心的。”
　　“至于说孩子，等、等以后有了再说，现在我……”
　　后面的话黎明瑾实在说不出口，他撇开头不看他娘。
　　黎明瑾能够这么快想明白姜芷芸没有料到，看着开心、紧张和害羞的情绪交织在他脸上，她忍着笑，说：“瑾哥儿，你在想什么呀，你哪能这么快就出嫁，你前面还有明礼和夏丫头，恐怕你还得在家多待个一两年。”
　　“等你大哥成亲之后志文才会过来提亲，以后他要去府城的官学读书，你还要继续在家里，放心，娘会好好教你出嫁后要做些什么的。”
　　姜芷芸和黎成石不会那么早就将自家瑾哥儿嫁出去的，最少都要留到他年满十七岁，因为哥儿比女子怀孕更困难，太早怀孕生子对哥儿不好。
　　黎明瑾闹了个大红脸，他也没想要这么早嫁出去啊，为什么他娘要这样说，可是他如果反驳他娘的话就好像他是真的恨嫁一样，只要憋着什么都不说。
　　解决了瑾哥儿对嫁人存在的问题后，姜芷芸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他们这边作为待嫁的一方要矜持些，只需要准备接受聘礼和准备定亲的信物即可。
　　在另一边，白志文就没那么轻松了，他在知道了自家娘亲已经将自己想要求娶瑾哥儿的心思告诉了黎三婶后，在家坐不住了，跑去找黎明德说了起来。
　　黎明德听着白志文询问自己提亲要怎么做，好奇地问他看中了哪家的姑娘。
　　白志文毫不设防，脱口而出：“是瑾哥儿。”
　　作为家中的老大，黎明德有当大哥的风范，一向都照顾大家，只是终究亲疏有别，且相处的时间不一样，除了对自己的亲弟弟黎明礼和亲妹妹黎明月感情最深之外，他最关心的就是黎明瑾了。
　　他受到三叔和三婶的照顾也是最多的，听着这小子想把瑾哥儿拐走，黎明德有些不爽，心里想着这小子什么时候打上瑾哥儿主意的？
　　要是换成黎明礼在这，他很有可能会想出歪主意，告诉白志文一些会让他出错但是又不伤大雅的一些东西，好让白志文丢脸。
　　但是黎明德的性格让他做不出那样的事，他在听完了白志文的话后问道：“瑾哥儿是三叔和三婶的宝贝，你准备拿什么求娶瑾哥儿呢？”
　　白志文家里穷，这是上河村的人都知道的事，黎明德还知道白志文一直以来都有抄书，就是为了挣钱补贴家用。
　　因此黎明德这时候心态有一些矛盾，他即认为白志文想娶瑾哥儿应该拿出足够的聘礼，又觉得不应该这样对自己的师弟。
　　毕竟他们两之前就商量好了老师给他们的产业他们不动，白志文自己哪里拿得出来足够的聘礼。
　　这时候的白志文可体会不到黎明德的纠结，他想着他娘之前告诉他的聘礼分量，附在白志文耳边悄声说：“师兄，我娘让我给瑾哥儿准备一百两银子的聘礼。”
　　“多少？”黎明德以为自己听错了，一百两银子？还是一十两银子？
　　地主家娶媳妇都拿不出来这么多聘礼吧，志文他们哪里来这么多钱？
　　和黎家人熟悉，又信得过黎明德的人品，白志文直接告诉他：“我娘说我的聘礼和弟弟的嫁妆是我爹当年定下来的，这笔钱她一直没有动过，就想着留着给我和弟弟成亲用。”
　　白志文还解释了一句：“刚回村的时候我年龄太小了，这笔钱我娘一直收着不敢告诉别人，连我都没说，就怕被人惦记上了之后我们母子守不住，现在我即将成年，而且马上要成亲了她才告诉我的。”
　　黎明德想起来白家是从州城过来的，能够在州城安家，白家的家底应该有一些，不像是村里传的那样，他们的日子过得特别艰难。
　　再说白姚氏这样做情有可原，黎明德也能理解，一百两银子不少了，白家舍得全都用来下聘说明他们很有诚意，但是他还是觉得有些不满。
　　想了想，黎明德觉得自己应该是担心白志文对瑾哥儿不好。
　　两人之间已经这么熟悉了，懒得去想什么含蓄的话试探，黎明德直接问：“志文，我是瑾哥儿的哥哥，我问你，你娶了瑾哥儿之后会好好照顾他吗？”
　　“当然会的。”白志文认真地说，“我很早以前就开始喜欢瑾哥儿了，一定会好好待他的。”
　　担心黎明德怀疑自己的真心，白志文一时嘴快把这个也说了出来。
　　黎明德的脸色微微一变，很早以前？那是多久之前呢？难道是这小子刚来上河村的时候？
　　看着白志文急于证明自己的样子，黎明德赶紧恢复正常表情：“什么时候的事？”
　　白志文意识到了一点不对劲：“就是……就是黎三叔他们搬去县城之后。”
　　黎明瑾一家搬去县城的时候瑾哥儿十三岁，搬去了县城之后他们两人见面的次数十个手指头都能数得出来，如果说白志文是后来喜欢上黎明瑾的有些说不过去。
　　把时间节点定在那个时候倒是没什么问题，毕竟白志文那时已经十五岁了，他可以说自己是见不到瑾哥儿之后发现了自己对瑾哥儿的感情。
　　其实，让白志文说真心话的话，他是弄不清楚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对瑾哥儿不一样，想要娶瑾哥儿进门的。
　　一开始，白志文对黎明瑾只是好奇，然后好奇变成了好感，好感慢慢积累到了一定程度之后成了喜欢。
　　其实白志文觉得是什么时间喜欢上的不重要，只要感情是真的就好。
　　不过看着黎明德没有什么变化的脸色，白志文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赶紧又补充了一句：师兄，一开始的时候，我对瑾哥儿只是对弟弟的那种喜欢。”
　　黎明德的心情丝毫没有因为白志文这句话有所变好，要知道那时候瑾哥儿才十三岁，白志文居然就开始惦记瑾哥儿了！
　　不仅想到了瑾哥儿，黎明德还想到了妹妹黎明月，今年黎明月十二岁了，和当年的瑾哥儿差不多大，会不会也有一个人已经开始惦记黎明月了呢？
　　白志文有些倒霉，在这一刻他一个人承担了黎明德的双倍愤怒，替黎明月未来的相公先感受了一番来自大舅子的压力。
　　看着神情发生了变化，微微眯着眼睛打量自己，好像在评估自己这时候战斗力的黎明德，白志文手臂上的汗毛统统竖了起来，忍住想要后退的冲动：“师兄？”
　　黎明德深吸一口气，哥俩好地拉上白志文：“志文，来，咱们师兄弟两人那去那边好好聊聊天。”
　　他口中的聊天当然不可能是普通的聊天，找了块不容易被人发现的空地，黎明德出其不意地给白志文来了个过肩摔。
　　师兄弟这么些年黎明德对白志文这个师弟也是当半个弟弟看的，平时对白志文颇有些照顾，今天他把那些照顾白志文的心思都给收了起来。
　　白志文在空划过的时候懵了一下，地面是不怎么硬的泥，摔得不痛，不过当他的背嵴碰到地面的那一瞬间，他突然就反应了过来自己为什么会受到这样的待遇。
　　他自己也是做哥哥的，怡哥儿以后也会出嫁，要是哪一天有一个人跑到自己跟前说什么想求娶怡哥儿，他相信他也会忍不住发痒的拳头，做点什么的。
　　有苦说不出，白志文翻身从地上爬起来，躲着黎明德的拳头和手，不敢还手。
　　黎明德不满：“师弟，你这个样子我怕是要回去劝一劝三婶，哪能把瑾哥儿交到一个只能被打的人手上，万一瑾哥儿被外人欺负了，谁能给他出头。”
　　白志文不还手，就显得好像他在单方面地欺负他一样，黎明德可不想这样。
　　没办法，白志文只好硬着头皮同黎明德对打起来。
　　黎明德和白志文两人都有跟着章安浩习武，他们中白志文比黎明德稍微好一点点，可能是因为白志文开始练的时候年龄更小。
　　如果今天面对黎明德的白志文拿出他的全部实力，黎明德肯定要吃点亏多被打几下，可是这样的话就不能让黎明德消气了。
　　因此，白志文开始演戏，力图表现他在很认真地比试。
　　白志文不仅要让自己时不时被黎明瑾打中受伤，让黎明德有种教训到了他的感觉，还得偶尔对黎明德出手，展示自己没有放水。
　　黎明德和白志文两人基本天天在一起读书、一起练武，师弟是什么水平他能不知道，在和白志文打了几个来回之后他觉得没什么意思，主动收回了手。
　　白志文松了口气，看着应该已经不生气了的黎明德，揉着自己被打的胳膊讨好地笑了笑：“师兄这段时间武艺有所精进，让师弟我难以招架。”
　　黎明德冷漠地看着他：“招架不住我怎么放心把瑾哥儿交给你？”
　　“额……”白志文顿了下，“我回去了之后好好练练，争取早日追上师兄！”
　　不想看成熟稳重的白志文变成这个蠢样子，黎明德哼了下，拍拍身上的土，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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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9连襟
　　和黎明德“打了”一架之后，白志文彻底放心了下来，或者说他的紧张感被黎明德的举动给冲散了，脑子也冷静了下来，恢复了他平时的样子。
　　换位思考一下，以黎家的条件，想要让景哥儿未来不愁吃穿很简单，所以他们希望的肯定是他嫁个好人家，以后过的开心，不受委屈。
　　至于说其他的条件，应该并不重要，当然白志文认为自己也应该向瑾哥儿的爹娘做出承诺，比如说他可以让景哥儿的未来过得更好。
　　黎明德走了，白志文在原地想了很久，一直到他彻底想明白之后，他才将身上的泥拍掉回家。
　　白姚氏心细，见儿子回来时背后的衣裳上沾着有些灰褐色的东西，走近之后发现上面粘着的居然是一些泥，帮他拍掉后奇怪地问他：“志文，你刚才干嘛去了？”
　　白志文认为自己刚才和黎明德之间的比划算是男人之间的较量，等到以后弟弟要成亲了他或许也会来这么一遭，所以他没有说实话，装傻地问道：“我没做什么，背上怎么了？”
　　白姚氏向来相信儿子，她以为他是真的不知道，奇怪地对他说：“有些泥巴。”
　　“哦，可能是我刚才靠在树干上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白志文随便想了个理由敷衍道。
　　没有怀疑儿子的话，白姚氏见他衣服上其他地方没有弄脏，就没有再管他了。
　　蒙混过关的白志文回到屋里换了更旧的一套短打，给他娘说了一声后又出门了。
　　白姚氏看着他急急忙忙的样子，有些不明所以，不过儿子这么大了她没必要事事过问，让他晚上早点回来就没管了。
　　白志文这时候正往村北走去，他打算厚着脸皮去一趟那边的郑猎户家，请郑山带他去山上打猎。
　　当初郑山去黎家提亲的时候，他和他爹一起到山上去打了一头大野猪合着聘礼一起送到黎家。
　　白志文不准备打野猪，他想看自己能不能好运气的遇到一对大雁，大雁的寓意很好，相信他如果提着一对大雁去黎三叔家应该会让他们一家人对自己更满意。
　　白志文他们一家是回祖籍守孝的，他们一家人在孝期的时候一直深居简出，除了必要事件、必要时间基本都待在家里。
　　等到出了孝期之后，白志文跟着章安浩读书，白姚氏同村里人不熟悉，一般不怎么跑到村里和大家闲聊。
　　郑猎户一家也是差不多的情况，没事不到村里来。
　　以前郑山和白志文两人见过几面，知道对方是谁，只是从来没有交谈过，在此之前几乎没有交集。
　　因此，当郑山打开自家院门，看到是白志文站在外面时特别的惊讶：“白秀才？”
　　现如今，白志文考上了秀才，同他不熟悉的村里人都是喊他白秀才，不会喊他的名字。
　　白志文笑着摆摆手：“郑兄弟不用这么客气，叫我白志文就行。”
　　既然是有求于人，当然要说话漂亮些，不能拿架子。
　　郑山虽然沉默，但他不傻，见白志文这样就知道他肯定是有事过来找自己，嗯了一下看着白志文，等着他继续说后面的话。
　　郑山长得又高又壮，沉默寡言又不怎么爱笑，平时打猎的状态被他带到了生活中，普通的村里人被他这样盯着会觉得很不舒服，感觉自己就好像是一个猎物被捕猎者给盯上了似的。
　　其实郑山这样并不是不友好，只是他习惯了而已，可是大家不知道，总是害怕他和他爹郑猎户，离他们一家人都远远的。
　　白志文不至于因为这点眼神害怕，何况章安浩有时候会带他和黎明德两人去到城郊打猎，那种时候他们老师的样子可比郑山专注多了。
　　所以，白志文顶着郑山目光，笑着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郑兄弟，是这样的，我听说你们家的猎狗今年要下小崽子，到时候能不能给我留两只？”
　　郑家父子两人对他们的猎狗都非常好，从他们把猎狗养的这般听话又壮实就能看得出来。
　　担心对方不乐意，他还解释道：“我下个月要去府城读书，家里就只有我娘和我弟弟，我不放心他们，想着养两只狗在家里看家护院会不会好些。”
　　想了想，白志文接着还说了一句：“我娘和弟弟都很喜欢小狗，他们会好好养小狗的，到时候他们如果有什么不懂的，我弟弟可以去找黎明夏问问。”
　　黎明夏正是郑山的未婚妻，她本人虽然也养了好几只狗，但是她毕竟不像郑家人那样代代都养猎狗，总会遇到她不清楚的情况，解决不了的问题，到时候她如果遇到不懂的肯定就会来找郑山。
　　白志文的意思就是暗示郑山，他们家养了小狗之后可以创造机会让黎明夏去找他。
　　两人没定亲之前，黎明夏还会偶尔去找一下郑山，定亲之后或许是因为避嫌，或许是因为黎明夏忙了起来，他们见面的次数急转下降，经常郑山路过黎家那边看不到黎明夏的身影，听说她是在家里做嫁妆。
　　听明白了白志文暗示的郑山眼神亮了一瞬，虽然他觉得已经养过四条小狗的黎明夏不容易再遇到问题，但是有这么个理由让黎明夏来找他还是挺好的。
　　没有犹豫，没有多考虑，也不想管他爹有没有答应别人把小狗送出去，郑山直接就承诺道：“白秀才你放心，我家养的猎狗生了小狗崽后我肯定给你留两只最壮实最机灵的，断了奶之后就给你送过去。”
　　郑山想，他爹有答应把小狗崽送给别人也无所谓，大家都是一个村子的人，知道想要小狗仔的人是白秀才之后肯定，不会和白秀才抢。
　　而且这一次怀孕的猎狗是郑山养的那一只，郑猎户的那两只猎狗现在年龄已经大了，郑猎户不想再让母狗怀孕。
　　所以，有人过来找郑家想要小狗崽的时候，郑猎户都会问一问郑山的意见，他记得只有一户人家说了想要小狗崽，小狗崽应该够的。
　　听了这话，白志文高兴地拍了拍郑山：“郑兄弟，都说了不用那么客气，你叫我白志文，或者我比你稍长一岁，你喊我白大哥也行。”
　　白志文并不是在同郑山说客套话，因为他们即将成为连襟，黎明瑾和黎明夏关系这么好，他们俩人确实没有必要这么客气。
　　再说白志文是真的挺高兴，也挺感激的，之前他担心自己去了府城家里没个男人，娘和弟弟万一遇到歹人怎么办，有了猎狗下的狗崽子，只要把小狗崽养大一些就能看家护院，娘和弟弟的安全就有保障得多。
　　见白志文三番五次地说不用喊他白秀才，郑山觉得对方应该是真心的，就对着白志文说：“好，我以后就喊你白大哥吧。”
　　讨论好了小狗崽的问题，白志文才说起他过来找郑山的第二件事：“郑兄弟，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白大哥，你说。”郑山不知道白志文要找他做什么，没有一口答应下来。
　　“咳咳。”清了清嗓子，白志文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地说，“你知道的，明德马上就要和白姑娘成亲了，在他们成亲之后，我打算去找黎三叔提亲。”
　　在整个上河村，会被人喊黎三叔的人有两个，黎成石和黎成粮，一个是黎大爷家的，一个是黎二爷家的。
　　黎二爷家的黎成粮家里有一子一女，女儿才六岁，白志文不可能是去找黎成粮提亲。
　　那他口中说的黎三叔肯定就是黎成石，他要提亲的人选是黎明瑾。
　　把这些人际关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爱屋及乌，黎明瑾是黎明夏的弟弟，郑山看着白志文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变得和善了一些。
　　这一点点改变，白志文有注意到，不过他不打算利用这点关系让郑山干白活，所以他接着说道：“郑兄弟，我想请你陪我去趟后山找大雁，我知道去后山很危险，还要带上我这么个平时不怎么打猎的人，所以，我们进山一天，不管找没找到大雁，我都会给你三百文的辛苦费。”
　　郑山听了白志文的话后挺惊讶的，他想进山打大雁？
　　大雁代表夫妻感情和睦，非常适合提亲的时候带去女方或者哥儿家，不过因为必须得是活雁，所以不太容易抓住。
　　在郑山这样的乡下人看来，大雁没什么肉，不如野猪实在，所以当初他提亲就带的一头大野猪，果然黎明夏的爹和爷奶很是高兴。
　　不过对读书人和有钱人来说，或许大雁代表的寓意更让他们喜欢，听说城里头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出嫁，有些就要求男方带一对活大雁提亲。
　　说实话，郑山不想带白志文进山，因为他认为读书郎都是孱弱的，进山一不小心就会受伤。
　　看出来了郑山的迟疑，白志文保证道：“郑兄，你放心，我进山了之后一定听你的话，不会乱跑。”
　　“嗯……你别看我和明德师兄都是读书人，其实我们俩都有习武，只要在山里不遇到大虫一类的勐兽，自保没什么问题。”
　　白志文说的大虫并不是指的大虫子，而是说的老虎。
　　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白志文遇到老虎肯定要退避三舍，但是如果手上有刀、剑或者弓，他觉得自己说不定能够和老虎周旋个几轮。
　　当然，单枪匹马的话他不认为自己有收拾一只老虎的能耐，还是得有人配合才行。
　　听了这话之后，郑山怀疑地看了眼白志文，眼神明显带着不相信。
　　或许白志文不像有些读书人那样面色惨白、弱不禁风，但他看上去也没有强壮多少，他进了山之后真的有能力自保？
　　知道郑山依旧不相信，白志文撩起袖子看着郑猎户家门口有一个大石头，他走过去，半蹲下来气沉丹田，双手用力将石头给抱了起来。
　　这一块石头是当初郑猎户用来训练郑山力气的，他们郑家人天生大力气，郑山十二岁的时候就能够将石头轻松抱起，普通人自是不能比。
　　所以，白志文看着瘦，但他能够把这块大石头抱起来，足以说明他真的有习武。
　　郑山让白志文把石头放下，拿出了自己小时候用过的弓箭递过去：“射一下那棵大树试试。”
　　弓箭是打猎的时候最常用的一种工具，能够远距离捕捉猎物，既然要去打大雁，那肯定得会用弓箭。
　　虽然刚刚抱了那块大石头白志文的手有点软，不过他拉弓的力气还是有的，拉弓、放弦，成功射中了郑山指着的那一棵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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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0进山
　　白志文从搭弓、瞄准、到放弦射箭，整个过程非常的熟悉，看着明显是一个能熟练使用弓箭的人。
　　见白志文对弓箭这种难度比较高的工具都这般得心应手，郑山不再怀疑他的自保能力，想了想点头答应下来：“我可以和你一起去一趟后山，钱就不必给了，我要娶明夏、你要娶黎家哥儿，咱们的关系比普通村里人亲近，不用算那么多。”
　　别看郑山长得凶神恶煞，好像不怎么聪明，其实他一点儿都不笨。
　　现如今黎家已经是上河村最体面的人家，再看看以后黎家几房的发展。
　　大房有一个读书郎黎明德，还有一个在书局做事，前途也很好的黎明礼。
　　三房虽然孩子比较少，只有一个哥儿一个儿子，但是哥婿是读书郎，他们的儿子黎明康以后应该也会走读书的路子。
　　至于说二房，虽说他们现在好像要更风光一些，但是以后是什么样说不准，因为黎明夏的弟弟黎明才不是个读书的料。
　　不出意外的话，黎家再过个两代人就能变得显赫起来，这个显赫更大可能是基于大房和三房的发展。
　　郑山觉得既然黎家已经分家了，岳父他们兄弟几人之间或许感情很好，但是到了下一代，再下一代就说不准了。
　　郑山不想让自己的儿子也跟着自己一样以打猎为生，出入危险的深山老林养家煳口，如果能够让他的孩子也去读书就好了。
　　现如今，一个机会交好读书郎的机会摆在郑山面前，他自然不愿意放过，赶紧和白志文这样一看就前途光明的人交上朋友。
　　“不行，哪能让你做白工。”白志文坚决不同意。
　　首先，他们两既然以后要成为连襟，那就更不能事事都用情分抵消，这样又下去，情分再多迟早有一天也会被抵消一空。
　　其次，进山是一件危险且麻烦的事，就算是亲兄弟、好朋友，也不能无偿地帮忙。
　　读书人舌灿莲花，郑山这样比较嘴笨的乡下汉子根本说不过他，最后俩人各退了一步，以一天两百文的价格说定了。
　　现在这个季节正是山上的动植物繁衍后代的时候，通常来说，郑猎户不会让郑山这个时候上后山打猎的，这是他们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例外，比如说上一次郑山去黎家提亲的时候，他们父子两人就一起去山上猎野猪，怕误伤了怀小野猪的母猪，打的是头公猪。
　　白志文这一回想要打的是一对大雁，一公一母，郑山给白志文说了一声就转身进屋去找他爹问问，他记得他爹说过要去山上打雌兽得祭祀山神。
　　郑山的记忆没有出错，这个季节到后山上去确实是要祭祀山神，省得山神发现了他们的行为后生气，以后不让他们再打中猎物。
　　郑家父子祭祀山神的手段很简单，没有准备复杂的香烛供养，郑猎户就是让郑山虔诚的对着后山的方向磕了几个头，将他们要上山做什么一一说了出来。
　　说实话，郑山觉得他们家祖传的规矩更像是想要寻求一下心理安慰，实在太过简单了些。
　　不过这样也好，省事，只要他自己心里是诚恳的，相信山神不会因此责怪他们。
　　如果内心不诚恳，只是走过场，仪式弄得盛大又有什么用，违背了自己对山神说过的话，山神肯定不会继续保佑他们郑家。
　　郑家族祖辈辈可能也是这样想的，所以说大家都没有想过改变。
　　郑山这边和他爹一起做完了出发前的准备事宜，他找出来自己十二三岁时上山带的那一把小刀，确认小刀依旧锋利后，将刀和弓箭都交给了白志文。
　　然后，郑山在他们两人的小腿上缠粗布，不仅仅缠了一层，而是仔仔细细地缠了两层。
　　本来就要穿裤子，还要再缠上两层布，这个季节会让小腿很闷、很难受，被束缚的感觉特别明显，走路不自在。
　　担心白志文不乐意，郑山特意解释了一下，小腿上缠一层粗布的作用是防蛇咬，这时候蛇早就已经过了冬眠，在山林中行走一不小心脚下没注意踩到了某条蛇，无毒的蛇还好，有毒的蛇就糟了，缠上两层粗布可以让蛇的牙不能刺破皮肤，防止中毒。
　　这些上山要注意的事情，白志文多少知道一些，他很配合，没有不愿意。
　　缠好了粗布之后，郑山再带上一些防蚊虫和止血的伤药，他就招唿白志文出发上山去了。
　　白志文想要找的是大雁，还要活的，郑山在做准备工作的时候，就已经在脑子里将整个后山的地形地貌过了一遍。
　　想到了大概哪个地方最可能会有大雁出没，郑山带着白志文直接往那边走。
　　上河村的后山是一片非常大、连绵不绝、看不到尽头的山脉，后面到底有多大没有人知道，反正大家都不会过去，就把后面那一片都统称为了后山。
　　郑猎户他们一家长期在后山打猎，为了方便给家里人描述后山的位置，他们给靠近村子一侧的一些山取了不同的名字，但是这些名字只有他们自己一家人清楚。
　　比如说长期有大虫出现的几座山就叫老虎岭，经常有狼群的就叫野狼岭，经常有野猪群的那一片恰好有个山谷，就叫的野猪谷……
　　走在山上，为了节省体力，郑山基本没有和白志文闲聊，只在他们到了某个比较有标志性的位置时，郑山会出言提醒白志文一下。
　　一来告诉白志文这个地方有勐兽，二来也是担心万一他们两人在后山上失散了，白志文可以自己找得到回去的路。
　　郑山的好意白志文心领了，没有担心他一路的沉闷不开口是不高兴胡思乱想，只认真地记路线。
　　回到上河村之后，白志文只在最开始那段时间，需要自己砍柴的时候上过后山，是后山外围那一两座比较矮的山。
　　后来不砍柴了之后他就基本没有再到过后山了，唯一的例外是当年他和黎明瑾被绑走的那回，不过那回他是在昏迷的情况下被带走的，所以他其实也不怎么清楚后山这一片是什么样的。
　　这一回跟着郑山一起往后山深处走去，白志文发现其实后山深处和他记忆中龙虎镖局那俩人带他们走的不知名山没什么不同。
　　最多的都是又粗又高又茂盛的参天大树，一株株连在一起遮天蔽日，将阳光给全都挡在了外面。
　　参天大树之下是一些缠绕在参天大树上的藤蔓，这些藤蔓有些白志文认识知道它有什么用，有些都不认识。
　　然后就是一些低矮一点的灌木稀疏地生长着，因为阳光不够它们没法长得高大，只能在树叶比较稀疏、有阳光漏下来的地方稀稀拉拉地长着一些。
　　再往下就是一些在树干或者裸露的石头上生长着的青苔，还有不喜欢阳光的草药，以及在树根处或者落叶下面埋着的蘑菇、木耳这些东西。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长得不错的果树，可惜这个季节不是果子成熟的时候，果树上花也都开败了，既不好看又不能吃。
　　郑家人世世代代都靠着打猎为生，对后山熟悉无比，哪个地方有些什么能吃的，哪个地方比较安全，如果没有当天没有回去可以在那里歇一晚上，郑山都知道，也将比较容易记住和找到的都告诉了白志文。
　　其实有一个比较隐蔽的小山谷是他们父子两人发现最安全的地方，里面没有勐兽不说，还有一小片葡萄。
　　他和他爹在发现了这个山谷之后，这些年寻找了不少葡萄藤移栽过去，现如今每到葡萄成熟的季节，他们可以直接摘新鲜葡萄去昌平县卖，也可以将葡萄晒成葡萄干运到州城，不管怎么样都够挣挺大一笔钱。
　　这件事涉及到自家挣钱的门路，且小山谷的位置不好找，郑山就没有多说。
　　在进山之前腿上缠着粗布会有点闷热，真正走到了后山深处之后，这种闷热感消失，反而因为没有了阳光有点冷嗖嗖的。
　　不过他们俩人一直在路上走着，倒是也不觉得凉，只是郑山分辨方向的时候，白志文要停下来等一等。
　　大概走了一个时辰的样子，他们已经翻过了四座山，又废了一番功夫翻过了一座比较高的山之后终于停了下来。
　　郑山指着前面一座比较矮的山：“我在这个位置看到过那几座山上都飞出来过大雁，我们在这里等等看能不能遇到大雁吧。”
　　在这几片山后面有一个小的湖泊，经常会有大雁在这边停留。
　　这个位置是郑山这么多年以来发现大雁出现次数最多的地方，也是理论上来说最容易抓到大雁的地方。
　　因为他们所处的这个山坡视野特别好，站得足够高，所以他们能够轻松地看到周围三个方向动静。
　　而且这个山坡上没有很高的树，只有一些低矮的灌木，还可以让他们隐藏身形，非常适合他们这种出来猎动物的人。
　　找了一个位置比较适合的灌木躲起来后，白志文和郑山才第一次拿出水囊开始喝水。
　　郑山不是个喜欢主动说话的人，白志文倒是比较爱和人聊天，也会寻找话题，所以他们两人就着打猎相关的事情聊了起来。
　　白志文问了什么，或者说了几句话后，郑山虽然话少也会应答上两句，他们气氛倒是并不尴尬，而且说着话时间过得也快，守着猎物的时候不会无聊。
　　差不多在等了有大半个时辰后，这个山坡正前方的那一片山上有几棵树的树顶突然动了几下，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飞出来一样。
　　白志文一下就来了精神，噌地坐直身体，手抓上一旁的弓箭，双眼目不转睛盯过去。
　　郑山一直以来都保持着最好捕猎的状态，那边树上一动，他就已经将箭搭在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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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梦境=现实？
　　这个时候，正值中午，吃过午饭的黎明瑾莫名觉得自己非常困倦，同他娘说了一声后，他回屋躺在床上打算休息一会儿。
　　黎明瑾向来睡眠特别好，很容易入睡的他，这次躺在床上后翻来覆去地怎么都睡不着，明明很累，就是一直清醒着。
　　不知道折腾了多久，终于在有一个瞬间，他的意识混沌了起来。
　　入睡之后黎明瑾的世界没有陷入黑暗，反而变得更加光亮，因为他发现自己又做梦。
　　这一回，他居然一开始就梦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全是山的半坡上，放眼望去，四周完全看不到任何村庄的痕迹，更远的地方是更高的山，挡住了视线。
　　黎明瑾做的梦大多是预知梦能够知道以后会发生的事情，梦境是在告诉他在不久的某天，他或者家里人跑到了深山老林里去？
　　现在同黎家有关系，且可能去深山老林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他未来四姐夫郑山，另一个是一直在追求他堂表哥，但是堂表哥从来没有表态的向易宇。
　　他们两人，一个是猎人，另一个是喜欢跑到林子里采草药的采药人，确实经常进山。
　　就在黎明瑾觉得困惑搞不清楚情况的时候，一阵风突然从他的耳后刮过，空气中传来一股腥臭夹杂着腐烂血肉的味道。
　　尽管知道在梦境里自己不会真的遇到什么，但黎明瑾还是在这一瞬间紧张了起来，回头往风吹来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大虫，它锋利的牙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双眼死死地盯着某个角落，它的瞳孔中倒映出来了它的猎物——两个躲在灌木丛后面，正聚精会神看着另外一个地方的人。
　　白志文！四姐夫！
　　黎明瑾在顺着老虎盯着的方向看过去了之后，他的瞳孔瞬间收缩，手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怎么、怎么会是他们俩？
　　他们想要做什么？
　　他们俩怎么会跑到这荒山野岭的地方来？
　　他们有没有发现在他们身后的大虫？
　　这件事是哪天的事情？
　　……
　　一连串的问题从黎明瑾的脑子里划过，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先去思考哪一个。
　　很明显，从白志文和郑山的状态可以看出，他们应该是没有发现他们身后的大虫。
　　即便是在梦里，那种被勐兽注视的感觉，依旧让黎明瑾的手脚发软，心跳如鼓。
　　在原地愣了一瞬，反应过来的黎明瑾快步往白志文的方向跑去，他想要看看白志文，跟着四姐夫跑到山里是想做什么，到时他醒了好立马提醒他们不要进山。
　　当黎明瑾跑过去的时候，恰巧看到白志文对着他们面前一片山林里飞出来的鸟射出了一箭。
　　就在这一箭放出去的瞬间，躲在他们身后的老虎不再藏着，突然就从林子里蹿了出来，直冲白志文而去。
　　在白志文一旁的郑山勐地回头，他看着已经跑近了的大虫，大呵一声：“小心！”
　　同时，郑山勐地出手推开白志文，让白志文堪堪躲过了老虎冲过来时带来的飞扑。
　　老虎的势头重，它想要扑人没有成功之后没法收住自己的脚，往前冲了两步后才回过身，冲着郑山不满地咆哮了两声，摩拳擦掌地似乎打算再来一次。
　　白志文刚才被推得往一旁的灌木扑了上去，这会儿他站起来之后惊魂未定地看着跑到了他们下方的老虎，脸色唰地白了。
　　不过他还算镇定，脑子也清醒着，立马抽出了别在腰间的小刀，和郑山一起拿着武器同老虎对峙。
　　“想办法同老虎周旋，不要露怯。”郑山沉着嗓门说道。
　　黎明瑾看着他们那样，心仿佛都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了，恨不得梦境立马结束让他不要再看这些可怕的画面，但又想要知道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一回，黎明瑾的梦境没有提前，在他梦到白志文与郑山两人同老虎搏斗时，他们真的在深山老林里遭遇了这一出。
　　当时，他们看到了对面山上的树顶动了几下，都全神贯注地盯着那边的动静去了，没有留意自己身后。
　　让他们高兴的是从树顶飞出来的鸟真的是一只大雁，郑山没有动手，他等着白志文来将大雁射下来。
　　在白志文放箭的瞬间，多年做猎人的直觉让郑山察觉到了来自身后的危险，风中似乎飘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郑山一回头，就看到了冲着他们两人，准确来说应该是冲着白志文扑过去的大虫，来不及多想他将白志文推开，拿起刀对上大虫。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只要稍微晚了一点点发现大虫，稍微迟疑一下推开白志文，会发生什么很难预料。
　　好在白志文不是吃素的，他很快稳定了下来，捏着刀辅助郑山和他叫回来的那两只猎狗一起对付这只大虫。
　　好在他们遇到的是喜欢单打独斗的老虎不是狼群，如果是狼群的话，想要从狼群手上脱身更加困难。
　　老虎的第一次攻击被看穿后，它有不高兴地甩了甩脑袋，看着两只猎狗在它身边又跑又跳又叫，让它稍微有点暴躁，下意识在地上磨了两下爪子。
　　看出来了老虎的状态，郑山对着两只猎狗发出命令，让它们继续干扰老虎，然后想办法找机会看能不能把他们和老虎之间的距离拉长，如果能够将手上的武器换成弓箭，效果会更好。
　　白志文看出来了郑山的打算，他将扔在手边的弓箭捡了起来：“要不我来试试，看能不能瞄准大虫的眼睛。”
　　自己的力气有几斤几两，白志文清楚，让他去和老虎周旋、分散老虎的注意力，有些不现实，不过他觉得自己的准头还行，可以让他试试看打老虎的眼睛。
　　郑山闻言有些迟疑，因为射老虎眼睛的机会只有一次。一旦没有成功老虎会更加警惕，还可能把老虎给彻底惹毛，到时候想要对付发怒的老虎更加艰难。
　　“相信我吧。”嘴里说着这样的话，其实这时候白志文心里有一点没底。
　　他不敢保证自己能够百分百的射中，只能说尽量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
　　有些人会在绝境的时候激发出潜能，恰巧白志文就是这样的人。
　　他知道不成功便成仁，今天他和郑山能不能脱困就看他这一箭了。
　　在这一刻，白志文觉得自己的状态比以往哪次都要好，郑山见他自信满满的样子，不再迟疑，手持着刀一点点靠近老虎配合白志文。
　　果不其然，老虎被郑山吸引了注意力，它想到刚才就是这个人将它的目标给推开，现在他又跑过来，老虎觉得自己不做上点什么好像对不上它山中霸主的称号。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白志文瞄准了老虎的右眼，一点儿都不带犹豫地将箭头射了出去。
　　射出去后，他以飞快的速度再度搭弓，顾不上准头，估了下大致的方位就对着老虎的左眼拉弓、放弦。
　　两支箭一前一后，一个是瞄准了再发出的，另一个是全凭感觉，非常幸运的是，两支箭都射中了老虎。
　　但是只有一支箭射中了眼睛，那就是白志文瞄准了之后发出的那一箭，成功将老虎的右眼戳瞎。
　　射向左眼的那一支射中了老虎的鼻头，整个箭头都埋进了老虎的鼻子软骨中。
　　“嗷呜！”
　　剧痛让老虎发狂，眼前两个小虫子居然能够伤它至此，只剩下了一只眼睛无法掌握平衡的老虎歪歪斜斜地冲向着对他发出攻击的白志文“跑”去。
　　白志文的手心这时候全都是汗，移动中弓箭对老虎起得到的作用有限，所以他将弓箭丢开，重新握上短刀。
　　在另一边一直准备着的郑山从旁边冲了出来，他手持短刀冲着老虎扔了去，短刀准确地扎在了老虎的左前爪关节处。
　　伤在了跑动要害部位的老虎往前冲的势头一变，它本就很难掌握平衡，这回一下就摔了下去，顺着山坡往下滚。
　　在老虎被砍中了做前爪关节往下倒的时候，它还不甘心地挣扎了两下，另一只没有受伤的爪子冲着白志文使劲扑腾。
　　事发突然，白志文的手臂闪躲不及被老虎尖利的爪子划破了衣裳，还在手臂上留下了一条手掌长的伤口。
　　这道伤口不是很深，但是划破了血肉让白志文胳膊那一片的衣服很快就被血打湿了。
　　只是这时候依旧不能掉以轻心，老虎只是被他们伤了后利用地形优势让老虎滚了下去，老虎并没有彻底断气。
　　老虎是一种报复心很强的勐兽，当它的疼痛缓过来后，它非常有可能再次冲上来对让他受伤的人发动攻击。
　　不敢休息片刻，郑山抓起他的弓箭，搭弓、瞄准已经停止滚动老虎，飞快地射出了一箭又一箭。
　　如果是在山上精心准备好了陷阱要猎某一种动物，郑猎户一直都有教郑山怎么才能在尽量不伤到动物皮的情况下让其断气。
　　因为这些野味除了肉可以卖给酒楼做菜，剥出一张完整的皮子还可以卖给成衣铺或者大户人家，卖皮子的银子比肉更多。
　　可是在这一刻，郑山顾不得完整的虎皮价值多少银子，他必须要尽快解决老虎，让老虎断气，对他们没有威胁。
　　刚才射出那两件已经费尽了白志文全部的力气，现在他捂着自己受伤的左手，后怕地看着郑山将那只老虎几乎射成了刺猬。
　　因为郑山用完了他自己兜里的箭矢后，还抓过来了白志文那边稍微小一号的箭矢一起用。
　　等所有的箭矢都用光了，郑山才让他的猎狗过去看看老虎是否还活着。
　　两只猎狗都很聪明，在接到了主人的命令之后没有直冲冲地就跑到老虎身边，而是绕着跑了一大圈后从后面靠进老虎。
　　应该是郑山的某一只箭头射断了老虎的气管，所以老虎躺在地上早就没了唿吸，两只猎狗在靠近了老虎之后，绕着老虎跑了两圈才冲着主人汪汪直叫，尾巴摇得都快能看见残影了。
　　确认了老虎已死，郑山脱力地靠在了灌木丛上，大口地喘着气平复心情，他手上的弓因为他松手而掉在了地上，两只手臂都因为用力过勐在微微发抖。
　　白志文这时候已经好多了，恢复了部分力气，他看着围着老虎不停转圈的猎狗：“郑兄弟，大虫已经死了吗？”
　　郑山回答道：“嗯，应该是死了。”
　　白志文怔怔地看着山坡下面那团黄黑相间的勐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没想到我这一趟出来居然会遇到大虫，还能看到大虫死在我眼前。”
　　以往，章安浩带着他们师兄弟二人打猎，顶多就是兔子、獐子一类没那么强攻击性、要温和一些的猎物。
　　看着这样一只凶勐残忍的大虫死在眼前，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郑山的力气也慢慢恢复了一些，他常年打猎，射箭这些事都是做惯了的，看着白志文的胳膊还在流血，他从随身带着的包袱中拿出来伤药和干净的白布，帮他包扎伤口。
　　等白志文的伤口包扎完成，郑山转过头就看到他的一只猎狗跑了过来，嘴里叼着一只一侧翅膀中箭、还在挣扎的大雁，一脸邀功的表情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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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2打虎归来
　　“打、打中了？”白志文一脸惊喜，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在此之前，他完全没有心思去看他射出去的那一箭有没有打中，为了从虎口逃生他已经用尽了全部心神。
　　“白大哥，看来你的运气不错，不知道这只大雁有没有伴侣，它的伴侣会不会过来救它。”郑山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喜色。
　　这一趟虽然遇到了大虫非常惊险，不过他们把大虫给打死了，大雁也猎到了，算是有惊无险地完成了本次出来的目的。
　　“咱们是不是要在这边稍微等一会儿，如果这只大雁有伴侣，它的伴侣就会过来找它？”白志文不太确定地问。
　　“嗯。”郑山点头。
　　将受了伤的大雁放在一片空地上，郑山让两只猎狗去到附近警戒，让白志文躲在一旁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等着。
　　他自己则将老虎给拖到了远一点的地方，把老虎身上还能用的箭头扯出来备用，然后开始剥皮剔骨。
　　老虎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有三：虎皮、虎骨和虎鞭。
　　虎皮已经毁了，剥下来的皮子上全都是洞，硬生生将能够买好几两甚至十来两银子的虎皮降成二三两。
　　虎骨和虎鞭都是药材，药店要收这两样东西，好在虎骨和虎鞭还是完整的，这两样再加一个虎头应该能够卖个十来两银子。
　　这边，郑山将老虎身上可以卖钱的部位收拾出来后，那边白志文也等到了受伤大雁的伴侣过来找它。
　　两只大雁或许是知道了它们的命运，一起叫得特别哀伤，听得白志文有一瞬间想着要不把它们两给放了。
　　当然了，也就是有那么一瞬间罢了，他这会儿可不能把他们辛辛苦苦、从大虫口中逃生才打到的大雁放回去。
　　他狠心在另一只大雁的翅膀上也射了一箭，然后捆住了它们的翅膀，将一只大雁捆在猎狗背后，另一只提在手上，过去找郑山。
　　郑山这边刚巧将部分虎骨捆在了猎狗背后，他见到白志文过来提高了手上的速度，把狰狞的虎头背在背上，剩下的虎骨用虎皮一包自己提着。
　　如果忽了本次遇到老虎偷袭带来的风险，他们两人这一趟可以算得上是满载而归。
　　这时候时间尚早，回去的路上不用那么着急赶时间，所以在路上休息的时候，白志文就和郑山聊起了以后。
　　以前只听别人说打猎很危险，真正自己经历了一回才知道打猎的危险到底是什么样。
　　那种感觉就好像在悬崖上走钢索一样，稍微行错一步就将万劫不复。
　　虽然他们做猎户的常年在山林间行走会养成直觉，也知道在面对那些勐兽的时候应该怎么应对更好，但是那是在体力和精力都旺盛的前提下。
　　如果在疲惫的时候遇到了这些吃人的勐兽，那将是场灾难。
　　白志文找了一个时机开口：“郑兄弟，你以后还想继续做猎人吗？”
　　“这一趟跟着你进山，我算是了解到了山里的危险，真不是我们这种普通人可以应对的……”
　　“等到瑾哥儿的姐姐嫁给你了之后，你们有了孩子，你若是还像现在一样进山打猎，万一、我是说万一你在山上遇到点儿什么，那他们母子不就没有了依靠……”
　　“你别介意，我就是有些好奇，想问一问你有没有什么稳妥一点的挣钱法子？”
　　郑山有些无奈地说：“说实话，做猎户确实很危险，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再做这一行，可是我长这么大除了打猎，别的什么都不会，如果不打猎的话，以后怎么养家煳口？”
　　确实是这样，郑家同村里人都不怎么熟悉，准确来说“不熟悉”只是客气话，村里人都很怕他们一家人，郑家世代打练猎人，没有种地的经验，如果想要改行种地连教他们种地的人都找不到。
　　“你马上就要娶瑾哥儿的姐姐了，你要不要试一下以后跟着瑾哥儿他们家的人学种地？”白志文建议道。
　　黎明夏的爹是种地的一把好手，之前他好运气地发现了再生稻，现在听说是在想法子看能不能一年种两轮红薯。
　　如果他一年能够成功种两轮红薯的话又将是一个大发现，跟着这样一位会种地的岳父学种地应该不会很困难。
　　“我会好好考虑一下的。”郑山回答道。
　　其实对比起同庄稼这样的农作物打交道，郑山更喜欢动物，郑家世世代代都是做猎户的，他对动物们的习性很是了解。
　　白志文想了想，多说了一句：“其实不一定要完全放弃打猎，只要不去到太深山的地方，只是有的时候偶尔进趟山还是不错的。”
　　从郑山上山之后的表现可以看出他应该是喜欢打猎这件事的，让他完全彻底放弃进山打猎有点太过了。
　　想想那些有钱人家、世家贵族，他们还会专门抽时间出来打猎，当不是以打猎为生的时候，打猎就会成为一种消遣。
　　他们两人边走边说，慢慢悠悠地往村里去。
　　另一边，睡醒来的黎明瑾被吓到了，在他的梦里，白志文的手臂被老虎的爪子划伤了，好在白志文和郑山合力最后还是杀掉了老虎。
　　不过他们两人回到村子后，当天下午白志文就发热起了高烧，刑郎中过来看了，县城医馆的大夫也过来看，换了三四贴药都没有效果。
　　一连烧了五天，就在大夫都隐晦地劝白姚氏放弃的时候，白志文终于醒来了，可是他的脑子好像有些被烧傻了，整天只知道傻呵呵地笑。
　　说他傻了其实也不完全，因为如果问他曾经他学过的书上的东西，他能够回答出来，只是没法再学习新的知识了。
　　黎明瑾只听说过小孩子如果发热高烧不退，很有可能烧成傻子，没想过长大了之后高烧也会把人烧成傻子。
　　黎明瑾梦里最后一幕就是白志文看到了他后飞速朝着他跑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嘟着嘴亲到了他的脸上。
　　醒来之后，黎明瑾还感觉自己的脸颊上似乎残留着嘴唇和脸颊相触的感觉，白志文的嘴唇软嘟嘟的，就像是每年的新棉花一样。
　　意识到自己居然在想这些东西后，黎明瑾的脸瞬间爆红，然后又立马褪色，现在可不是害羞的时候。
　　他必须要立马就回村里去，他不想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聪明、骄傲的白志文变成自己梦里那只知道傻笑的样子。
　　白志文进山的目的是打大雁，因此必须要让白志文打消打大雁的念头才行，只是黎明瑾作为被提亲的一方，他要是表现得太过积极了不太好。
　　不多做纠结，黎明瑾去找他娘，看他娘有什么办法没。
　　“你是说志文他进山打大雁了？”姜芷芸听了之后惊讶又感动。
　　大雁代表了什么她自是知道的，没想到志文会这么有心，为了来他们家提亲，主动进山找大雁。
　　让姜芷芸揪心的是白志文和郑山两人在山上遇到了大虫，难以想象如果他们两人合力之下没有将大虫给打死，他们两个人出了什么事，瑾哥儿和夏丫头要怎么办？
　　夏丫头很明显是认准了郑山的，瑾哥儿这边其实也差不多，并且姜芷芸也会没脸回去见白姚氏。
　　好在瑾哥儿做梦见到了以后要发生的事，现在阻止他们还来得及，不用担心。
　　从梦里的时间来看，白志文他们是上午出发往后山深处去了，这会儿已经到了下午，他们应该是明天才会出发。
　　宜早不宜迟，虽然是明天的事，但他们还是得尽快赶回上河村，尽早找到白志文，想办法打消他进山的念头。
　　黎明康这时候还没有从私塾回来，姜芷芸只好拜托一位和她关系比较好的邻居等会儿帮忙照看一下黎明康，就匆匆忙忙地和黎明瑾一起回上河村了。
　　当姜芷芸和黎明瑾回到上河村的时候，白志文他们已经从后山出来了。
　　和老虎有关系的东西都交给了郑山处理，白志文只提着他那两只还活着的大雁往家走。
　　他想好了，这两只大雁他就先暂时养着，等到他向瑾哥儿提亲之后，看能不能和瑾哥商量一下，把大雁给放生了。
　　其实对他们这些村里头的人来说，养两只大雁的意义不是很大，大雁要吃粮食，又不能杀了吃肉，在大家看来养着有些浪费，还不如在博了一个好兆头之后就将它们放生。
　　喜滋滋地提着大雁回到家，白志文发现他娘这时候不在家里，就自己找了两根长绳将大雁绑在了屋檐下。
　　做好了这些后，白志文感觉身上黏煳煳的不是很舒服，他洗了个澡换了身衣裳，然后回屋打算休息一会儿。
　　可能是今天又走山路、又同老虎搏斗太累了，他躺下之后觉得自己有些犯困，索性闭眼睡上一觉。
　　迷迷煳煳之中，他好像听到了瑾哥儿和黎三婶在他家院子里说话的声音，只是他的眼皮太沉了，怎么都睁不开，挣扎了一会儿后，他的意识沉入了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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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3傻了怎么办？
　　姜芷芸和黎明瑾两人回到上河村之后直接兵分两路，黎明瑾跑去找黎老太说他的梦，姜芷芸则去找白姚氏，看看她那边有什么情况没。
　　黎明瑾要做的事还算顺利，毕竟黎老太早就习惯了黎明瑾时不时做个梦，分析遇到各种事情后应该怎么办手到擒来。
　　在听黎明瑾说的时候，黎老太想了个法子，万一大家都劝不住白志文，到时候她就守在门口，看到白志文要去找郑山进山了，她就装病让白志文去喊大夫，或者帮她跑腿喊地里干活的老头子、老二。
　　这样的话黎老太就要辛苦一些了，又要她装病，黎明瑾认为不一定要装病，找个其他理由也行。
　　黎明瑾他们祖孙二人认真地讨论着对策时，姜芷芸那边就不那么好了，因为她在白家院子里看到了此时不应该出现的东西——两只受伤的大雁！
　　这两只大雁的翅膀被弓箭伤了、一起绑在白家屋檐下，蔫耷耷的一动不动，姜芷芸的唿吸顿住了，她睁大了眼睛，突然不知所措。
　　这一瞬间发生的事情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按照瑾哥儿的梦境，白志文应该是因为想要打大雁，明天或者以后才去后山深处的，为什么现在他们家院子里就有了大雁？
　　而且，看着大雁的样子，似乎就是白志文进山打到的。
　　一个可怕的猜想从姜芷芸的脑子里跳出来——瑾哥儿这一回做的梦没有提前！
　　一直以来，姜芷芸都坚信黎明瑾的梦是提前的，是给大家预警的，是瑾哥儿福泽深厚。
　　是不是因为这些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将瑾哥儿的福气用光了，以后他就不会再做预知梦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姜芷芸觉得那还不如不要做梦，做梦遇到正在发生的坏事自己无力改变，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让人心里发慌。
　　站在白家的大门前胡思乱想了一通，见白家的大门关着的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也不清楚白志文这时候在不在家，姜芷芸只好返回了黎家院子。
　　这时黎老太同黎明瑾也说完了，她正准备出门到白家去，看着姜芷芸回来了，奇怪地问：“老三家的，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头一回在看到了婆母的时候没有先一步打招唿，姜芷芸盯着黎明瑾：“瑾哥儿，你告诉娘，在你梦里志文他们是什么时候去山上的？”
　　黎明瑾皱着眉头想了想，回答道：“我不是特别清楚，我出现在梦里的时候，看附近树的影子应该在午时末的样子吧。”
　　黎明瑾只是在山上看到了白志文和郑山，至于说他们什么时候上的山，他的梦里没说明。
　　姜芷芸指着隔壁白家院子：“他们家院子里已经有了两只活着的大雁。”
　　“什么！”黎明瑾难以置信地抬头往姜芷芸看过去，“已经有了？”
　　姜芷芸艰难地点了点头，表示她说的话是真的，没有开玩笑。
　　明白了这句话代表什么意思的黎老太和黎明瑾都坐不住了，他们一前一后冲出院门就往白家那边去，姜芷芸落在最后面。
　　姜芷芸说的自然是真的，白家院子的屋檐下躺着两只正在扑腾的大雁，让黎明瑾浑身发寒的是，两只大雁的位置、状态都和他梦里一模一样。
　　这是不是意味着，白志文他们真的已经经历了自己梦里的事，这时候，白志文是不是已经开始发热了？
　　黎明瑾记得，在他的梦里白志文是在家里躺了几乎一个下午，等到快吃晚饭了，白伯娘才发现他不对劲。
　　“娘，白伯娘不在他们家里吗？”黎明瑾赶紧问道。
　　“看样子应该是不在家的，她这个时候不在家多半是去了白村长那边，我现在就去村长家找她。”姜芷芸说完，转身就往白村长家那边走去。
　　黎老太在白家院门口站着，一会儿看看黎明瑾，一会儿看看白志文房间的方向，若有所思。
　　黎明瑾这时候脑子乱得很，他莫名有种自己是不是还在梦境里的感觉，说句实在的，黎明瑾倒是希望自己这会儿就是在梦境中，至少不会让他怀疑自己。
　　担心黎明瑾想得太多绕进死胡同，黎老太喊了他一声：“瑾哥儿，你、你没事吧？”
　　“奶。”黎明瑾回过神，看着黎老太望向他时担忧的目光，笑了笑，“我没事，有事的是白大哥。”
　　黎老太见状不再说什么，让黎明瑾先回家去，她在这边等着姜芷芸和白姚氏回来。
　　那边，姜芷芸匆匆忙忙跑到白村长家后，确实在白村长家看到了白姚氏。
　　白姚氏今天过来找白村长，就是想提前给白村长他们通通气，说一下她家志文的亲事已经有眉目了，不出意外就是黎家的瑾哥儿。
　　白村长媳妇知道白姚氏和黎家的三儿媳妇关系好，没想到他们早就有了这样的想法，两家结成亲家，更加亲密。
　　不管是瑾哥儿还是白志文都是好孩子，这一段婚事非常般配。当然，要挑毛病还是能挑出来的，白志文丧父，黎明瑾是个哥儿。
　　白志文虽然亲缘淡了些，但是人家有出息，年纪轻轻就考中了秀才，前途无量，嫁过去了就是秀才娘子、秀才夫郎，被大家羡慕。
　　虽然黎明瑾是哥儿，但是只要娶他的白志文和当婆母的白姚氏不介意，别人有什么资格说他们的这一门亲事。
　　黎家和白志文他们家现如今都是村里有头有脸的人家，白村长才不会说晦气的话，嘴里说的都是恭喜一类的。
　　在姜芷芸到那边的时候，白村长已经在说着什么等他们成亲的时候全族的人都过去帮忙一类的话了。
　　白姚氏笑着说不用，她眼尾的余光留意到姜芷芸出现在院门外招唿自己，她的心突然跳快了几分，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稳住心跳，白姚氏同白村长他们打了个照顾出门去，拉过姜芷芸问道：“芸娘，你怎么会在村里？”
　　“我、我有点事刚刚才回村。”姜芷芸含煳地说，她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和平常一样，“我刚才听我娘说有什么急事找你，兰月姐，你这会儿要是没什么事就跟我一起回去吧。”
　　姜芷芸的话白姚氏没有怀疑，毕姜芷芸没有骗她的理由，二话不说就跟着她走了。
　　两个平时几乎是无话不说的好姐妹，这时候因为姜芷芸心里装着事，步伐比平时快得多，在路上她们两人居然没有说什么。
　　等到了白家院子外面后，姜芷芸抢在黎老太前面先说：“娘，我把兰月姐给找回来了，你有什么急事就赶紧告诉她吧，我先回家去找东西了。”
　　一句话，既向黎老太解释清楚了她是怎么把白姚氏给叫回来的，又顺便告诉了白姚氏她着急回来是为了找一样东西，真的有事。
　　刚才白姚氏就是想问一问姜芷芸回来是打算做什么，她听了姜芷芸的话之后，有些庆幸自己刚才没有问，不然事关别人的私事，不管回不回答都不太好。
　　等到姜芷芸离开之后，白姚氏看着在自家门口悠闲地站着，看上去不慌不忙不像是有急事的黎老太，奇怪地问：“黎大娘，刚才芸娘说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就是我刚才看着你们家志文提着两只大雁回来，他的身上好像有道伤口，我见你一直没有回来，不知道那孩子回去了之后自己有没有上药。”
　　“你知道的，这些男娃娃做事总是毛手毛脚的，受伤了也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
　　“其他就没什么大事了，老三媳妇她刚才估计是没听清，我看你们回来得急，没有累着吧？”
　　黎老太和善地笑着，用一种小事一桩的语气说着这事，还专程同白姚氏多说了两句。
　　“没有没有，没有累着。”白姚氏已经通过栅栏看到了据说是儿子带回来的两只大雁。
　　有些好奇它们的来历，白姚氏想着儿子带它们回来居然带着伤，她忍不住有些担心。
　　不过她见黎老太不是很着急的样子，觉得应该有伤口也不会是什么大伤，便同黎老太寒暄了两句才进屋。
　　告别了白姚氏，黎老太心情复杂地往黎家走去，她刚才听瑾哥儿说过，白志文这一次病得厉害，如果一直高热不退，几天后一个好好的孩子就会烧成半傻子。
　　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挺惋惜的，不知道他们这下提前让白姚氏知道了白志文不对劲，能不能改变他的状况。
　　跨进黎家院子时，黎老太被两双同样紧张的眼睛盯着，目光中的神采把她吓了一跳，差点下意识倒退一步，险些磕着头。
　　“你们两这是干啥，杵在这里吓人呢！”黎老太没好气地瞪了他们一眼。
　　“娘，志文怎么样了？”姜芷芸紧张地问。
　　黎明瑾的问题虽然没有问出口，但是他脸上的表情已经足以说明他的心情和他想问的问题，因为他们母子两人脸上的表情是如出一辙的紧张。
　　忍住对儿媳妇和孙哥儿翻白眼的冲动，黎老太说道：“我哪里知道，提醒了白姚氏我就回来了，你们两别自己吓自己，咱们提前做了准备，发生的事情已经和梦里不一样了应该没什么事的。”
　　“虽然这次事发突然，咱们都没预料道，但是瑾哥儿的梦也把后面的事说了，我看不一定是坏事，说不定咱们只要提前告诉了白姚氏，白志文就不会因为病得太久没有人发现把脑子烧傻。”
　　姜芷芸和黎明瑾听着黎老太的话觉得好像有几分道理，毕竟这一次的梦境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现实发生的事和梦里发生的事同时进行，梦里有提到后面的事。
　　按照以往梦境中预知事情的惯例来看，只要在关键的地方改变了现实的事情，那么梦境中那些坏的结果就不会发生了。
　　说是自欺欺人也好，说是自我安慰也罢，姜芷芸和黎明瑾的神色都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来。
　　黎老太瞅着他们两人恢复了些，悄悄松了口气，她刚才那些话大半是胡扯的，主要是她看着这两人太紧张了些，故意想说得轻松点儿，让他们不要有那么大的压力。
　　虽然说黎老太也不想把事情想得那么糟糕，但是既然这件事的起因是瑾哥儿，如果说最后出现了最坏的结果，黎老太认为瑾哥儿应该要对白志文负责。
　　想了想，黎老太问道：“瑾哥儿，万一白志文最后像你梦里那样了，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黎明瑾的脑子现在还有一些发木，没反应过来他奶说的是什么意思。
　　黎老太看着连一向聪慧的姜芷芸都有些没理解她的意思，不兜圈子直说：“哎，我的意思是如果白志文真傻了，你还愿不愿意嫁给他？”
　　黎老太继续絮絮叨叨地说：“你奶我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既然白志文是为了你才上山打大雁，那我觉得咱们家就不能对不住人家。”
　　“所以要我说，不管他傻没傻瑾哥儿都应该嫁给他，我们两家说好了亲事，人要信守承诺。”
　　“而且白志文在此之前已经考中了秀才，老三家的，瑾哥儿，你们想想，放眼咱们整个昌平县，有几个年轻闺女能够出嫁时相公就是秀才公？好些人都是熬啊熬，熬了十几年才熬到一个秀才娘子的身份。”
　　“而且咱们说点现实的，瑾哥儿你只是说白志文傻了之后不会学新的东西，但他以前学的东西都还记在脑子里，他这样完全可以开个私塾给小孩子启蒙，教小孩儿认字又不需要多高的学识，至少能够保证你们两人吃喝不愁。”
　　……
　　黎老太越说越是觉得像那么回事，与其指望白志文的脑子没出问题，不如想想出了事之后应该怎么办。
　　说句不好听的，黎老太认为白志文真的傻了，什么都做不了，靠着他们两家的底蕴，把什么聘礼、嫁妆都换成银子后买田地收租，也能护着他们夫夫两安稳过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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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4想办法治好他！
　　听着黎老太的念叨，姜芷芸明白了婆母的想法，她的思路渐渐清晰了起来，她的想法与婆母的不太一样，因为她一直以来都对了空大师说的瑾哥儿福泽深厚很介意。
　　和黎老太一样，姜芷芸是个知足的人，她向来不认为福气什么的一定要越多越好，过犹不及这个道理她娘从小就教给他们兄妹两人。
　　所以在姜芷芸看来，瑾哥儿的福气实在太多太大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们夫妻两人都是普通人，没什么能耐。
　　白志文是有本事的孩子，瑾哥儿跟他成亲了之后，他们去了别的地方，如果说瑾哥儿的福气被有心人给发现，想要加以利用，或者以什么为威胁，到时候要怎么办？
　　白志文变傻是不是就是老天爷给他们家的提示，也是瑾哥儿的“福泽”之一。
　　姜芷芸这样想着，尽管很对不住兰月姐，也很对不住志文，但是如果这真的是老天爷对瑾哥儿的安排，那他们就安心接受，她不是个特别自私自利的人，可是事关自己的孩子，她没法不保留私心。
　　黎老太说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劝说黎明瑾和姜芷芸，也好像是在说服她自己，等到话说了一圈之后，她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三人都沉默着，黎老太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不想再说些什么，让姜芷芸和黎明瑾做自己的事去，她一个人待会儿。
　　姜芷芸这时候也很迫切地想要同黎明瑾聊一聊，她想要知道黎明瑾的想法，因为先前瑾哥儿表现得不是很想嫁的样子。
　　拉着黎明瑾回屋，姜芷芸关上了房门问他：“瑾哥儿，刚才你奶说的话你听了吗？”
　　“我听了的。”黎明瑾点头。
　　“那娘问你，如果志文真的傻了，你还要嫁给他吗？”姜芷芸紧张地看着黎明瑾。
　　黎明瑾的头微微低着，关了门屋子里有些暗，姜芷芸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是她感觉到了黎明瑾对这个问题的抗拒，她皱了皱眉头，把心急给压下来，等着黎明瑾给她答案。
　　“奶的意思是让我嫁给他，那娘你呢，你是怎么想的。”没有回答，黎明瑾反问道。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黎明瑾抬起了头，他认真且专注地盯着姜芷芸，他那样子好像是想要看明白姜芷芸的真实想法。
　　“我、我……”看着自家哥儿那双清澈的眼睛，姜芷芸突然说不出口自己内心的想法了，她觉得自己的想法自私又市侩。
　　“娘，你是不是也是想要让我继续嫁给他？”黎明瑾笑了笑，笑容里包含了一些姜芷芸看不明白的东西。
　　每个人的想法都不尽相同，不过黎明瑾大概猜得到他娘的意思，说句实在的，他能理解他娘的想法，毕竟他娘这样想全都是为了他。
　　可是黎明瑾有些不能接受，因为他奶和他娘都不像他那样，在梦里看到了白志文变傻后的样子，不能体会到那种看着一个翩翩少年郎成为一个傻子带来的冲击，所以她们能够轻轻松松地说出万一白志文病傻了他们家要怎么怎么做这样的话。
　　还有一点，白志文傻了之后会毫不设防地对所有人笑，他的笑容开朗，眼里仿佛有星星在发光，让看到了他笑容的人忍不住跟着一起开心。
　　对此，黎明瑾的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他不想白志文变成那样，他不想白志文对着别人那样笑。
　　之前黎明瑾连着做了两晚的回忆梦，经历了白志文从回到上河村到现在几年来的经历，他有留意到，白志文真心的笑容很少。
　　在面对其他人的时候，白志文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专注，让他看上去似乎很好相处。
　　只当他回到家同白伯娘和怡哥儿相处时，白志文的笑容才会是真的，不过那种真实之中更多的是亲人之间的亲密、放松。
　　除此之外，黎明瑾就只在白志文看到自己时会笑得真实，在他那时候的笑容里还带着不一样的东西，黎明瑾以前不能理解，现在好像明白了一些。
　　所以，黎明瑾对他娘说道：“娘，我不想他最后成为我梦里那样，我希望白大哥能够好好的，一直都好好的。”
　　姜芷芸怔怔地看着黎明瑾：“瑾哥儿，你……”
　　不等姜芷芸说什么，黎明瑾打断了她：“娘，我会想办法让白大哥好起来的。”
　　说完，黎明瑾对姜芷芸勉强笑了下，然后回到了他的房间，关上门自己一个人静静地思考。
　　看着瑾哥儿离开的背影，一个念头从姜芷芸的脑子里闪过，她突然就明白了瑾哥儿这样说的原因，她只觉得自己脸上烧得慌。
　　片刻之后，姜芷芸楞楞地看着黎明瑾关上了的房门，无力地坐在凳子上捂着脸，在心里叹息，瑾哥儿怎么就这么倔呢。
　　黎明瑾在房间里，他不想去想以后的事，只思考现在怎么才能让白志文的病好起来。
　　将中午那个梦境仔仔细细地回忆了起来，黎明瑾觉得白志文的发热来得有些莫名其妙，现在这个季节通常来说不容易受寒，也不会因为天气太热导致风热发热，那他的发热是怎么来的？
　　据他所知，白志文今天唯一受的伤就是被大虫的爪子划伤了手臂，那只是皮外伤，按理说不是只需要止血上药就行了吗，为什么会现在这样呢？
　　而且，自从发现了白志文发热昏睡之后，白姚氏和白子怡就一直小心翼翼地照顾着他，在白志文昏迷的那几天，他们两几乎没有合眼。
　　按理说在这么仔细的照料下，白志文的病情不应该加重，那他为什么没有好转，还持续发热？
　　想不明白原因，黎明瑾又认真地回忆了几遍，看看从白志文开始发热之后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做出改变。
　　在白姚氏发现白志文发热之后，她先是请邢郎中过来看了，邢郎中的药没有起到效果之后，白姚氏又请了县里药房的大夫过来看诊，甚至还花大价钱让他们族里的一个年轻小伙子跑了趟州城，请了一位州城的大夫过来看，可惜的是这些大夫的药都没有用，白志文喝了下去，却没有醒来。
　　左思右想之下，黎明瑾发现好像除了在最开始阻止白志文和郑山进山之外，目前他什么改变都做不到，就像他奶说的，提前让白伯娘发现白志文病了，已经是他们目前唯一能够做的。
　　黎家的三人各有心事，大家心情都沉甸甸的，黎家变得安安静静。
　　白家那边白姚氏已经发现白志文病了，她摸着儿子滚烫的额头，看着儿子潮红的双颊，吓了一跳，摇晃着白志文的双肩，想要将他给喊醒。
　　可是任由白姚氏怎么晃，白志文的双眼都紧紧闭着，丝毫没有清醒过来的意思。
　　白子怡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他之前跑去了这几年同他渐渐熟悉了起来的一个同族小姐妹家，两人约好了今天下午一起做绣活，他开始绣了起来之后才发现自己少带了一个颜色的绣线，跑回来拿线。
　　白姚氏从白志文的屋子里出来，她看着白子怡打算出门赶紧喊住他：“子怡，你哥他病了，你过来照顾他，我现在得出去请人帮忙喊一下邢郎中。”
　　等不及白子怡答应白姚氏就冲了出去，她这会儿心急如焚，志文的身子骨一向很好，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突然发热过。
　　“哥哥病了？”听到他娘说哥哥病了，白子怡哪里还顾得上小姐妹那边，他将绣线往一旁的柜子上一放，三两步走到白志文的房间。
　　看着平时沉稳可靠的哥哥这会儿虚弱地躺在床上，白子怡担忧地皱起了眉头，伸手摸了下哥哥的额头，发现烫得吓人。
　　想了想，白子怡转身出门去打了一盆凉水进来，再拿了两块干净的布巾，将布巾浸透凉水后拧得半干，敷在白志文的额头。
　　白子怡紧张地盯着白志文观察，或许是敷凉的布巾有用，他发现哥哥微微皱着的眉头放松了些，脸上的潮红退了一点下去，看样子应该是舒服一点了。
　　于是，白子怡更加勤快地更换白志文额头的布巾。
　　大概换了有五六轮的样子，姜芷芸领着隔壁黎二爷家的哥儿黎秋生和依旧借住在黎家左厢的向易宇回来了。
　　黎秋生跟着邢郎中学了好几年医术，平时村里谁有个头疼发热的找黎秋生看病基本能够看好，今天他恰巧在家里，白姚氏在请人去喊邢郎中时听说了后，就赶紧去找黎秋生了，向易宇是附带的。
　　发现了在屋子里乖巧换布巾给病人降温的白子怡，黎秋生赞赏地看了他一眼，问道：“白志文的病是怎么来的，白伯娘你们知道吗？”
　　白姚氏哪里知道儿子的病是怎么回事，她一回来就看到儿子这幅样子了，她回想了一下说道：“我不清楚，我今天午后去了白村长家，是黎大娘说她看着我家志文提着两只大雁回来，身上有伤才把我叫回来的，回来我就看到志文这样躺在床上了。”
　　向易宇仿佛知道黎秋生下一个问题想问什么，他率先开口：“是什么样的伤，在哪里？”
　　刚才白姚氏匆忙之间只留意到了白志文发热，他是哪里有伤口、伤口是什么样，她通通不知道：“我不清楚。”
　　听着这话，向易宇在问过了白姚氏之后，直接上手在白志文的身上摸索起来，他的衣服上现在看不到血迹，应该是已经包扎过了。
　　没费什么事，向易宇在白志文的左手臂上发现了伤口，看包扎的样子伤口应该是在外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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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5反复发热
　　经过白姚氏同意之后，向易宇小心翼翼地把白志文手上包扎伤口的白布拆开了。
　　黎秋生看着这个包扎方式的时候心里有了种不好的预感，因为这种包扎伤口的手法比较特殊，他这些年只在郑猎户和郑山那里看到过，据说这样包扎是因为他们经常只有自己在山上，单手就能包扎好。
　　又白姚氏听说白志文提着两只活的大雁回来，黎秋生猜测白志文的伤口是在山上弄的。
　　像这样单独直出现在某一个地方的伤口，不可能是在树林里不小心摔了，很大概率是勐兽，就是不知道伤口的深度怎么样，是勐兽的什么部位给弄伤的。
　　解开当初那个包扎之后，白志文手臂上的伤口展示在了在场几个人眼前。
　　看着哥哥手臂上的伤，白子怡吓得惊唿一声，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白志文手臂上的伤口长脓了，白虎爪划破的皮和肉外翻着，伤口附近肿了一大圈，还有一些看上去白白黄黄的东西在往外冒，有些恶心。
　　“怎么会这么严重？”黎秋生眉头皱得死死的，解开包扎之前他以为只是一个小伤。
　　向易宇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他以前有见过这样的伤口，他记得当时教他辨认药材的采药人说，这样的伤口很麻烦，如果受伤的人开始出现发热的状况并且一直不降温的话，到最后受伤的人不是死了就是变傻，或者治疗好了之后身体有严重的后遗症，比如说手脚瘫痪，关节坏死。
　　看着黎秋生好像不知道的样子，向易宇有些纠结要不要说，因为他不敢保证受了这样的伤之后一定会出现那个采药人说的后果，只是白志文的状况和采药人说的非常像。
　　原本伤口就看着挺吓人的了，要是因为他的话把白志文的娘和弟弟吓得更厉害，岂不是帮倒忙，所以向易宇想了想还是没有说。
　　认真地观察了一下白志文伤口的状况之后，黎秋生问：“看样子是某种勐兽的爪子划的，他今天是不是去了后山深处？什么时候去的？和谁一起？”
　　白姚氏看着儿子的伤口，忍着不适动脑筋想了下：“志文他今天上午就出门了，出门之前他没说他要出去做什么，如果他是去了后山的话，我猜测和他一起出门的是郑猎户的儿子郑山。”
　　整个上河村敢跑到后山深处的人除了郑猎户父子两人，恐怕再没有别人了，自家志文进山肯定不会找郑猎户，郑山的可能性更大。
　　黎秋生点点头，对着向易宇不客气地安排道：“向易宇，你去一趟郑猎户家，问问郑山他们今天在山上遇到了什么，当时他们怎么处理这个伤口的。”
　　向易宇就喜欢黎秋生对自己不客气，喜滋滋地点头：“我这就去。”
　　接着，黎秋生拿出他的药箱，将可能用得上的药材都拿出来，摆在桌子上研究适不适合用在白志文身上。
　　因为有向易宇在，黎秋生药箱的药材非常齐全，而且品质比邢郎中甚至县城药房的还要更好一些，有时候邢郎中那边遇到需要某一味药的时候，都会过来找徒弟要。
　　向易宇速度非常快，在黎秋生刚打算动手处理白志文的伤口时，他和郑山就出现在白家院子。
　　郑山听说白志文回家之后伤口化脓且发起了高热，毫不犹豫地放下还要处理一下的老虎皮子就跟着向易宇一起过来了。
　　郑山将他们在山上的事大致说了一通后，黎秋生的师父邢郎中终于过来了。
　　把处理伤口的事情交给向易宇，黎秋生和邢郎中师徒两人研究着白志文的伤口，讨论、斟酌他这个情况应该怎么给他用药。
　　受了比较深的皮肉伤之后出现发热症状的患者邢郎中以前有遇到过，他不是很清楚这种情况的原因，不过他自己摸索出来了一些有用的药材，配好对症的药之后交给白姚氏，让她赶紧把药煎了给白志文服下。
　　然后，邢郎中和黎秋生一起研磨外敷的药粉，有向易宇提供的上品药材，没一会儿就弄好了药粉，由向易宇动手给白志文敷上，再绑上干净的白纱布。
　　内服和外敷的药都处理好了，接下来就只需留意白志文的情况了，外敷的药差不多四个时辰换一次，内服的药如果温度降了下来就继续喝之前的方子，如果温度没有降下来，邢郎中交代黎秋生把其中几位药的剂量增加。
　　处理好了白志文的伤，邢郎中收了诊金就离开了，把后续的事情交给自己这个差不多可以出师的弟子。
　　这时候差不多是下午酉时初，白姚氏、黎秋生和向易宇他们都不知道白志文的发热什么时候结束。
　　白姚氏就是一介妇人不懂医术，不过她有过照顾病人的经历，在郎中离开之后，她一直守在儿子的床边换他额头上的布巾，希望在看了郎中、喝过药、也换了药之后儿子的情况会好起来。
　　四个时辰过去，夜色中，黎秋生和向易宇一起到白家来给白志文换药，他们高兴地发现白志文身上的温度降了些。
　　把外敷的药换了之后，黎秋生叮嘱白姚氏晚上一样要悉心照顾白志文，如果发现他身上的温度又有所增高，就赶紧给他喝一碗药。
　　这一晚上，白姚氏几乎没有合眼，每次给白志文换额头的布巾时都会摸一摸他身上的温度，到了早上寅时，黑了好几个时辰天空开始微微泛亮，人到了一天中最困的时候，白姚氏靠在床头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突然传来一声鸡鸣，白姚氏的手一抖，她手上拿着的那块布巾掉落在她的腿上，让她勐地惊醒，她看着脸色又开始不正常泛红的儿子，心头一跳，伸手摸向他的额头。
　　白姚氏的手在白志文的额头上碰了一下，抬起手后她不太确定地看着自己的手掌，怀疑她这会儿是累煳涂了没有分辨出温度，甩了甩脑袋清醒一下，再次伸手过去。
　　将整个手掌放在白志文的额头上，她的感觉没有出错，他的额头是真的在发烫，比昨天下午那时她摸着的更烫。
　　让她没想到，就她打盹这一小会儿的功夫，白志文身上的温度突然就升高了。
　　白姚氏一下就慌了，好在她还记得昨天邢郎中和黎秋生对她说的话，如果儿子身上的温度有了变化，就赶紧给他再喝一碗药。
　　灶房那边火一直烧着的，就是为了温着药随时可以喝，白姚氏慌慌张张地跑过去舀了一碗药端过来，用勺子给白志文喂药。
　　让白姚氏感到害怕的是，昨天喂白志文喝药时他能喂下去，今天不行了，喂到嘴里一口，药立马顺着嘴角流出去。
　　白姚氏的眼前好像出现了幻影，她仿佛同时看到了喂不进去药的儿子和病重的相公，他们两人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当初，小白秀才是在赶考途中不小心落水，染了风寒最后不治身亡的。
　　最初，小白秀才的症状只是咳嗽、发热，人是清醒的能够自己喝药，没几天他就开始昏睡，到最后几乎一整天都是昏迷的，喂他喝药喝不下去，喂一口吐一口，整个人瘦得脱相。
　　擦掉儿子嘴角的药液，白姚氏用颤抖的手捂住自己的嘴，旋即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眼眶中滑落，她蹲在地上无声地大哭。
　　在这一刻，她的眼泪中包含了太多太多的东西……
　　白子怡昨晚睡得不好，他担心哥哥的病情，早早地醒来了之后没心思再睡觉就干脆起床过来看看哥哥，一走到门口就看着他娘蹲在哥哥的床前痛哭。
　　这时候，白志文依旧躺在床上，房间有些昏暗，门口的白子怡看不清他的状况。
　　不过看着哭得绝望的娘，白子怡以为发生了意外，一下子愣在了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躺在床上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白子怡才好像找到了他的声音，颤抖着问：“娘，哥哥、哥哥他……”
　　说不出口那个词，白子怡扶着门槛，只觉得喉咙发紧，憋着眼泪看着白姚氏。
　　白子怡的声音很小，白姚氏这时候还沉浸在回忆中，她根本没有注意到小儿子过来了，她的表现让白子怡以为自己没有说出口的话是真的。
　　确认哥哥出了事，白子怡憋不住了，“哇”地一下伤伤心心地哭了起来，他的哭和白姚氏那种无声隐忍的哭不同，他是放开了嗓门表达自己的难过。
　　这一声响亮的哭嚎，终于唤醒了白姚氏，她抬起头看着哭得一脸难过的小儿子，有一瞬间的傻眼，这是怎么了？
　　白姚氏胡乱擦了把眼泪，她站起来抱住哭得打嗝的白子怡：“子怡，子怡，怡哥儿，你怎么了？你说话，你别吓唬娘，你别吓唬娘……”
　　白子怡泪眼朦胧地看着看着白姚氏：“娘，哥、呃、哥哥他……我以后、呃、是不是没有哥、呃、哥哥了？”
　　一句话打了好几个嗝，白姚氏完全没听清白子怡说了什么：“子怡，你在说什么？”
　　吸了吸鼻涕，白子怡让自己平静一些，尽量说完整点：“我、呃、我说，以后我是、呃、是不是没有哥哥了？”
　　就在这时，床上的白志文突然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是屋子里的人都听得清楚。
　　白子怡听着这个动静几乎要跳起来，他脸上的表情非常难以描述，手指着白志文发抖：“哥哥、哥哥他……”
　　“怎么了？”白姚氏皱着眉头看向白子怡，越发不明白小儿子这是怎么了。
　　白子怡深吸一口气走近白志文，伸出手在他的额头上摸了下，发现哥哥的额头非但没有他想的那样冰冷，反而烫得吓人。
　　脱力地坐在床榻上，白子怡的神情又像哭又像笑，最后定格在了哭上，他的鼻涕眼泪流了满脸：“刚才娘你一直在哭，我以为、我还以为……吓死我了，呜呜呜~~”
　　白姚氏总算弄明白了小儿子这是怎么回事，她的眼睛还红肿着，看着哭成了一团的小儿子，眼泪已经含在了眼眶中，可是她现在是两个儿子的顶梁柱，她必须要坚强。
　　于是，白姚氏擦了眼泪，重新拧了布巾铺在白志文的额上，对白子怡说道：“子怡别哭了，你哥哥一定会好起来的，你在这边给你哥哥换布巾，娘去煎药，有什么事你喊娘一声。”
　　白姚氏的镇定让白子怡渐渐安定下来，他止住了哭声，掏出手绢不好意思地擦了把脸，认真地表示他会好好看着哥哥的。
　　哭过一场释放了不安、害怕、担忧等情绪后，白姚氏快步离开儿子的房间走到灶房，她手脚麻利地把药罐里的药渣倒掉，把另一包药给放进去，加大火开始熬药。
　　清晨的村子很是安静，刚才那会儿白子怡的哭声传到了黎家，惊醒了睡得不是很沉的黎明瑾和姜芷芸。
　　其实姜芷芸昨天一晚都没睡好，她想着黎明瑾说那句话时倔强的眼神，又想到了白姚氏信任她的样子，想了又想，她想到了一样或许对白志文的病情有帮助的东西，打算起床后告诉黎明瑾。
　　黎明瑾也差不多，他从床上坐了起来，或许是他日有所思，所以夜有所梦，他梦到了小时候的一段经历，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七八年，记忆早就模煳了，不过在梦里再次经历了一遍之后，那段记忆又变得清晰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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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6夜有所梦
　　黎明瑾还记得，当时他跟着爹娘一起到了一个寺庙中说是还愿，一个笑眯眯的大和尚说了几句话之后给了他三个护身符。
　　那几句话具体是什么他回想不起来了，不过黎明瑾想起来了在回家的路上他做了梦，梦到大表哥落水生病，然后他把其中一个护身符送给了生病的大表哥。
　　不知道是不是护身符起了作用，大表哥的病很快就好了，而且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大表哥当时也是发热。
　　黎明瑾突然有些兴奋地从床上跳起来，是不是他把这个护身符找出来拿给白志文用，白志文的发热也会有所好转？
　　等不及想要找到当年的护身符，黎明瑾跳下床踩着鞋子打开门，看着从对面房间走出来的姜芷芸，兴冲冲地问：“娘，你知不知道我还剩下那两个护身符放在哪里了？”
　　“瑾哥儿，你还记不记得你有两个护身符？”姜芷芸同一时间开口。
　　听着对方的话，他们两都愣住了，显然看来他们想到了一个地方去。
　　黎明瑾当年还很小，他有些记不清回家之后护身符是他自己拿着的，还是给了他娘。
　　不过姜芷芸有印象，她记得当时把护身符拿给了黎明瑾，让他自己收着。
　　看着儿子对当初的事好像有些忘了，姜芷芸提醒他：“瑾哥儿，护身符是你拿着的，应该在你房里，我陪着你一起找一下吧，如果能找到就给志文送过去。”
　　姜芷芸这时候已经想通了，瑾哥儿已经十五岁了，他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判断，做爹娘的不可能永远都给孩子出主意，在孩子身后保驾护航，所以她让他自己选择，趁现在还没有什么大事的时候，她还可以在后面提醒一二。
　　因为护身符这个共同的目标，昨天母子两人发生的那一点点不愉快被他们一起抛在了脑后，黎明瑾回到屋，请他娘一起翻箱倒柜地找起那两个护身符。
　　黎明瑾不记得当年他们搬家到县城去的时候自己有带走这么一个小东西，所以只要当年护身符是他自己收着的，那他就能够肯定护身符还在自己的房间。
　　只是事情确实过去这么多年了，小孩子又喜欢把东西藏东藏西的，想要找出来两个小小的护身符着实不太容易。
　　而且护身符的本质就是一张纸，纸上有大师写的符文罢了，姜芷芸和黎明瑾还有一个担忧，不知道护身符会不会已经受潮损坏了，或者符文没有当初那么清晰。
　　这一刻黎明瑾没有心思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先把东西找出来再说，就算是上面的符文变得暗淡、不清楚甚至消失了，他也想拿着找出来的护身符给白志文，说不定能起一点点效果呢。
　　村里黎明瑾的房间不大，柜子什么的也不多，黎明瑾先翻出来了他用来收藏小东西的几个木箱：“娘，我以前最喜欢把东西放在这几个箱子里面，咱们一起看看在这里有没有吧。”
　　几个箱子里放了不少东西，有些是黎明瑾过生辰时大家送他的小礼物，还有一些是他小时候黎成石时不时带回来的小玩意儿。
　　看着这些被他封存了好几年的东西，黎明瑾的眼中忍不住带着一点笑意，如果不是因为他现在着急找护身符，他说不定还想拿着这些小玩意儿怀念一番。
　　让他和姜芷芸失望的是，他们一起仔仔细细地找了两遍之后，没有在任何一个箱子里找到当年的那两只护身符。
　　“瑾哥儿，你仔细想一想有没有把护身符放在其他地方？”姜芷芸忍不住有些着急。
　　想明白了之后，她自然还是希望儿子未来的相公是个正常人，现如今她能想到的唯一帮到白志文的办法就是这个护身符。
　　“我再回想一下。”黎明瑾看向窗外一处空白的泥地沉思起来，想他还有没有可能会把东西藏在什么地方。
　　时间一点点流逝过去，天色越来越亮，正屋那边传来了黎成志和白秀荷起床、洗漱、出门的动静。
　　突然，黎明瑾一巴掌拍在了窗户上：“我想起来了！”
　　还记得当年刚拿到护身符时黎明瑾有点新奇，他想着要找一个地方将护身符珍藏起来，那些装小玩意儿的箱子在他看来都不够隐秘，他就悄悄找了一张油纸，把两张护身符给包好。放在了睡觉的床板下面。
　　之后，黎明瑾再没有把东西放在床板下面过，难怪他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二话不说，黎明瑾把床头的枕头、床单、褥子这些全都掀开，趴在床上仔细搜寻了一番之后，通过一个小小的缝隙看到了床板下面好像正在反光的油纸。
　　“娘，在那里！”黎明瑾兴奋地说，他相信自己没有弄错。
　　确实是没有弄错，只是塞东西进去容易，想要把塞在缝里的东西弄出来有点艰难，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差点把床给拆了，他们两才终于将那条缝里的油纸包给取出来。
　　不知道是因为有油纸保护，还是因为大师所画的护身符本就有法力护持，两张护身符都还和当初拿到手时一样。
　　黎明瑾高兴坏了，他急忙将其中一个护身符重新叠好，找出一个小荷包塞进去，有一点点不好意思地说：“娘，你把这个送去白家吧。”
　　之前关心白志文、信誓旦旦地说要想办法把人给救回来的是他，现在找到了护身符之后，不好意思送出去的人还是他。
　　姜芷芸看着儿子脸上难得的羞赫，没有答应：“瑾哥儿，这个护身符是你的，既然你决定了要把它送出去，那就由你来送吧。”
　　“娘？”黎明瑾不解，为什么他娘这样说？
　　最近这几年，姜芷芸平时都不怎么赞成黎明瑾出门，说是他现在大了，在没有出嫁之前最好不再像小时候一样随随便便和外男见面说话，要注意名声。
　　尤其是在告诉了他白志文准备找他们家提亲之后，姜芷芸把黎明瑾看得更严了，就担心他趁自己不注意熘出去。
　　虽然说黎明瑾对名声一类的说法有些不喜欢，但他从小听得多了，脑子里还是记进去了一些，也会下意识遵守，怎么突然之间他娘就开始不在乎这些东西了？
　　看出来了黎明瑾的困惑，姜芷芸解释道：“娘这还不是为了你好，你就要和志文定亲，见他算不得见外男。”
　　“瑾哥儿你要知道，自古以来婆媳关系都很难相处，别管兰月姐现在再怎么喜欢你，等你成了她儿夫郎之后，这份喜欢能够维持多久不减少就很难说了。”
　　“在志文生病的时候，你送过去一个护身符表示了关心，别管护身符有用没用，至少你表明了你的态度。会让她心里好受很多。”
　　“就算以后万一你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合她的心意，她也都会记着现在的情分，不会轻易挑毛病的，婆媳关系想要长长久久地和睦下去，需要耐心经营……”
　　借着送护身符这件事，姜芷芸顺便就给黎明瑾说了和未来婆婆相处的经验，姜芷芸当年和黎老太就是这样慢慢过来的。
　　相公在她挺着大肚子即将临盆的时候因为朝廷的命令参军去了，她受到了惊吓难产，生下瑾哥儿坏了身子。
　　出去参军的人，十个里面可能有七八个都回不来，在那段时间姜芷芸带着孩子守在了黎家，让黎老太对她的容忍度提高了很多。
　　所以在黎成石回来后这么多年，黎老太从来没有责怪过姜芷芸没法给他家老三生出儿子。
　　在尊重婆母的前提下，把自己都做了些什么事表现出来，让家里人了解她的贡献也是姜芷芸在婆家能够同别人相处融洽的窍门之一。
　　黎明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娘，那我现在就把护身符送过去吗？”
　　“等一会儿，熬点粥，再做点烙饼一送过去，她们母子两肯定没心思弄早饭吃。”姜芷芸说道。
　　做顿简单的早饭耽误不了什么事，姜芷芸和黎明瑾都手脚都麻利，两人合作，一刻钟的工夫不到就做好了。
　　找了一个干净的篮子，将粥碗和烙饼盘子装进去，姜芷芸让黎明瑾赶紧去白家。
　　这时候，白姚氏已经给白志文喝了一碗新煎好的药，这一回，白志文没有喝一口吐一口，一碗药他全都喝了下去。
　　不知道是药起了作用，还是白姚氏自己心里那样认为，她觉得喝下去药之后白志文身上的温度仿佛降了点下来。
　　于是，白子怡被白姚氏打发到院子里洗脸，等会儿出门去喊人过来。
　　黎明瑾到白家时白子怡正擦着脸上的水珠，他看着黎明瑾挎着一个篮子走过来，惊喜地跑过去打开门，招唿他：“瑾哥哥，你是什么时候回村的？”
　　昨天下午回家了之后白子怡就没有再出门，他当然不知道姜芷芸和黎明瑾两人都回村了。
　　“昨天下午有点事陪我娘一起回来的。”黎明瑾解释了一句，随意中带着一丝紧张地看着白子明，“听说白大哥病了，怡哥儿，白大哥他好些了吗？”
　　刚才他和他娘就是被白子怡的哭声给“吵”醒的，看着白子怡的眼框还红彤彤的，黎明瑾担心今天早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没有。”说起哥哥的病情白子怡就止不住他的担忧，他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暗淡了下来，“听我娘说今天早上哥哥身上的温度不仅没有降下来，好像还有点上升。”
　　不好意思说今天早上他闹出来的误会，白子怡直接跳过早上的事说道：“我洗把脸就去黎二爷家找秋哥哥再过来给我哥看看。”
　　黎明瑾在梦里已经经历过了后面的事，他知道白志文的发热会持续好几天，在梦里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是提前梦到了，能够阻止白志文上山就没那么担忧。
　　当这件事真实地发生在了现实中时，黎明瑾只要一想到白志文未来的情况，他的担忧就成倍地增加了起来，比白姚氏他们更甚一分。
　　毕竟在他的梦里，没有哪个大夫开的药能够把白志文身上的热退下来，是几天之后白志文自己醒来的，就是不知道有了他拿过来的护身符会不会起点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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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7送符
　　白子怡惦记着出门去找黎秋生，同黎明瑾说了两句后，他对着屋里忙活的白姚氏喊了一声“娘，瑾哥哥来了”之后，就擦干脸上的水离开了白家。
　　白姚氏端着空碗从白志文的房间出来，见黎明瑾提着粥和烙饼过来，知道这多半是姜芷芸的意思，对她的细心感动：“好孩子，辛苦你了。”
　　“白伯娘，没什么辛苦的，我和我娘就是做了点早饭，比不得你连夜照顾白大哥。”黎明瑾将篮子放在一旁的架子上。
　　然后，他从袖口取出来一个小荷包，继续说：“白伯娘，这是我以前去灵韵寺求的护身符，知道白大哥病了，我把这枚护身符送过来，希望白大哥的病早日好起来。”
　　荷包小小的，图案并不复杂，就是一个带着点花样的红色福字，做工也不是很精湛，明显不是姜芷芸的手笔，做这个荷包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白姚氏不在乎荷包里的护身符是不是来自灵韵寺，也没指望一枚护身符真的能够让儿子的病立马好起来，让她高兴的是黎明瑾的心意。
　　一大早的，给她和秋哥儿母子两人端了早饭过来，又找了亲手绣的荷包送护身符，足以说明瑾哥儿心里是有志文的，不是她家志文剃头担子一头热。
　　见白姚氏的心情好像好了一分，看向自己的眼神也更柔和了，黎明瑾想了想，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白伯娘，我能不能进屋去看看白大哥？”
　　孤男寡哥儿的共处一室，换做平常白姚氏肯定会迟疑，可是现在这会儿白志文病着黎明瑾想要去看看他，她哪里会不同意，笑眯眯地点了点头：“那正好你把护身符拿进去，我先去把药碗洗了。”
　　话说出口后黎明瑾才后知后觉地有些不好意思，他抿了抿嘴角，硬着头皮在白姚氏的注视下走进了白志文的房间。
　　白志文的房间黎明瑾非常熟悉，因为他曾经两次跟着白志文“经历”了白志文过去的几年，房间的摆设、放置的物品黎明瑾都非常熟悉，不同的是白姚氏刚给白志文喂了药，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苦苦的药味。
　　在黎明瑾梦里，他能够听到梦里人说的话，能够看到梦里的场景，但是没法闻梦里的味道，也没法触摸梦里的人和物。
　　所以，这才是黎明瑾第一次真正进入到白志文的房间，他在适应了房间的药味之后，闻到了一丝浅淡的墨香，好像还带着一股竹子的清香，闻了两下后，他的脸莫名地有些发烫。
　　甩了甩脑袋，黎明瑾把多余的想法都甩出去，看着躺在床上的白志文，仔细地观察他。
　　这张脸黎明瑾是熟悉的，但是他从来没有过这样观察白志文的时候，因为梦境里的事通常都过得非常快，他在梦里时更关注发生了什么，没心思盯着白志文的脸。
　　白志文长得很好看，就算在病中他闭着眼睛，脸上微微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有些干裂，也依旧是好看的，少了平时那种少年人风清月白的风采，换成了一种让人心疼的病弱。
　　好像是受到了蛊惑，黎明瑾一点点靠近白志文，等他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了床前的小凳子上，撑着下巴认真看着白志文。
　　白姚氏不知道还做什么去了，迟迟没有返回，黎明瑾看得久了，见白志文有些难受，伸手把他额头的布巾换了一张。
　　或许是房间里太安静了让黎明瑾有些紧张，他一边做事一边小声地嘀咕：“白大哥，我把我珍藏了好几年的护身符给你了，你一定要好起来哦。”
　　“今天早上我听到了怡哥儿大哭，你知不知道，你病了之后白伯娘和怡哥儿都特别担心，我娘说白伯娘肯定一晚上没合眼照顾你。”
　　“你说说你，上山猎大雁做什么，要是我能够阻止你，我绝对不会让你上山，大雁的寓意我觉得也不是多好，什么生死相随，听着觉得不是那么吉利。”
　　“说句实话吧，我以前挺不想嫁人的，我看我堂表哥不嫁人也挺好的，可是听着我娘说是你打算到我家提亲，我就同意了。”
　　“你说你要是一直这样躺在床上病着，我爹娘怎么同意我嫁给你呢，我还想看你对我笑呢，说起来，我家搬去了县城之后好像就没怎么看到过你对我笑了。”
　　“当年咱们一起被龙虎镖局的人给绑走时发生的事你还记得不？我那时候……”
　　黎明瑾的嘴一直叭叭地说着，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反正想到了什么就说什么，到最后差点把自己做预知梦的事说出来，吓得他赶紧停了下来险些咬着舌头。
　　正好这时候白姚氏端着一个装了干净水的木盆进来，黎明瑾对她心虚一笑：“白伯娘，我出来有些久了，我怕我娘担心就先回去了，不在这边给你添乱。”
　　黎明瑾的心虚被白姚氏理解成了对白志文的心疼，她对瑾哥儿这个准儿夫郎越发满意：“好孩子，辛苦你刚才照顾志文了，你快回去吧，替我谢谢你娘。”
　　“不客气的。”黎明瑾在白姚氏慈爱的目光下落荒而逃。
　　黎明瑾带过来的护身符被他放在了白志文的手边，白姚氏走过去后捡起护身符，将其挂在了儿子的脖子上，不管有没有用，这是瑾哥儿的一片心意。
　　然后，白姚氏开始用清水将儿子的脸、脖子和手脚擦拭了一遍，给他简单打理了一下头发，弄完后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温度没有多大变化，她叹了口气将盆子端出去倒掉。
　　白姚氏做好了这些，白子怡也把黎秋生给请过来了，一起进门的依旧有向易宇这个大尾巴。
　　他们两人因为昨晚给白志文换了一次药都睡得有些晚，今天早上那会儿都没有听到白子怡的哭声。
　　在路上了解了一点情况的黎秋生进门就开始问：“白大娘，我听怡哥儿说白秀才他昨晚一直发热，今天早上还有一会儿烧得更厉害，现在怎么样了？”
　　白姚氏答道：“现在好像好一些了，我发现他发热更厉害后就给他喂了一次新煎的药。”
　　在一旁的向易宇走上前伸手摸向白志文的额头，随即，他发出一声疑惑的惊唿：“咦？”
　　黎秋生没管他，接着问白姚氏白志文的情况：“是和昨天下午一样的那一服药吗？”
　　“嗯，我……”白姚氏还没说完，就被向易宇给打断了。
　　向易宇转身将黎秋生拉过去：“秋哥儿，你来看看，白秀才身上是不是没怎么发热了？”
　　“什么？”黎秋生以为自己没听清，刚才白姚氏不是还在说白志文身上依旧发烫吗，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恢复了。
　　向易宇拉过黎秋生的手：“你摸一下试试。”
　　说完，向易宇掀开了盖在白志文上半身的被子，在他的脖子、手腕处都探了一下，惊奇地发现白志文身上的温度真的和正常情况差不多，看这个样子是恢复正常了？
　　“这……”黎秋生这时候也摸到了白志文的额头，他同样非常惊奇，挥开了“捣乱”的向易宇后，坐在小凳子上，开始静心为白志文把脉。
　　向易宇盯着白志文露出来的那只受伤的胳膊，非常想要解开包扎看一看白志文的伤，想要知道白志文的伤是不是已经好了。
　　回想到之前教自己采药的那个人说过，如果伤口发脓很有可能导致持续发热，而持续发热很容易让人在发热中无声无息地死掉。
　　反过来想一下，如果伤口没有发脓了，就不会让病人持续发热，也就不会出现那些无法挽救的后果？
　　白姚氏在一旁听着黎秋生他们的对话，心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她家志文、志文的病好了？
　　怎么可能，刚才她给他擦脸的时候都还在发热吗不是？
　　到底是她没睡醒弄错了，还是黎秋生他们判断有误？
　　不敢上前打扰黎秋生把脉，白姚氏站得比向易宇更靠后，连唿吸都忍不住放轻，生怕对黎秋生有一丝一毫的影响。
　　等待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漫长，过了不知道多久，黎秋生总算把眼睛睁开了很多，放开了白志文的手腕。
　　白姚氏的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尖发白、血管凸起，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黎秋生，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表情。
　　黎秋生想了一下，凑近了些观察白志文的脸色，然后抬手翻看白志文的眼皮，又皱着眉头沉思起来。
　　白姚氏不敢在这个时候说话打扰，向易宇可不怕，他见黎秋生把完脉了，憋不住问他：“秋哥儿，白秀才的情况怎么样了？他的病情有没有好转？是不是不再发热？我这会儿能不能看看他的外伤了？”
　　向易宇一连串的问题问出来，把黎秋生问得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我要再想想，你可以给他换药了。”
　　向易宇得了黎秋生的首肯，立马上手开始拆白志文手上的包扎。
　　还记得昨晚上给白志文换药时，他的伤口看着和下午没有多大区别，一解开包扎划破的皮肉就翻了出来，依旧红肿着一大片。
　　这会儿，向易宇小心翼翼地给白志文拆掉外层的纱布后，他惊奇地发现白志文的伤口附近那一大片的红肿好像消了下去，等到最后一层纱布也被揭开时，他彻底傻了——
　　在纱布下面，白志文的伤口像是已经愈合了一大半的样子。
　　因为皮肉被划破的地方神奇地没有带着血色的痂，而是直接出现了一道浅粉色的疤痕，在被血打湿了后呈深红色的药粉下面异常醒目。
　　那么深的一个伤，居然在一夜之间就仿佛长了有五六天一样，这种几乎只会出现在话本中的事让向易宇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僵着拆纱布的手一动不动，向易宇对着黎秋生喊道：“秋哥儿、秋哥儿，你快过来看看！”
　　“怎么了？”黎秋生正在一旁翻看昨天的药方，思考着等会儿怎么给白志文开下一贴药，听到向易宇喊他，走过去一看，不由得也失了声。
　　这样的伤口要愈合，最开始是在划破的地方出现一层厚厚的血痂，等到伤口慢慢长好了之后，血痂慢慢脱落，里面新长出来的血肉是浅粉色的很脆弱，如果最开始的伤口很深，长好的地方一不小心会再度崩开。
　　白姚氏站稍微更靠门口的地方，黎秋生和向易宇两人的背影挡住了她的全部视线，让她看不到儿子的状况。
　　发现黎秋生他们都不说话后，白姚氏的心脏勐地跳了起来，蓦地想到了早上给儿子喂药喂不进去时的样子，“回光返照”这个词毫无预兆地冲进了她的大脑。
　　白姚氏的腿软了，但她的双脚又立马涌现出来了一股力量，支持她不管不顾地冲到了儿子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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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8清醒
　　在白姚氏冲过来的瞬间，躺在床上沉睡了一个下午外加一整晚的白志文毫无预兆地醒过来了。
　　他先是手指头动了动，然后嘴唇张了下，最后睁开了眼。
　　经历了长时间沉睡的白志文眼神没有聚焦，他双眼无神地看着自己床前的三人，脑子里一团浆煳，头皮阵阵刺痛，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
　　不过虽然人很难受，白志文的脑子还是清醒的，他认识眼前这三个人。
　　张了下嘴，白志文费劲地开始说话：“娘？黎郎中？向郎中？”
　　村里人都知道向易宇识字、也会处理草药，见他还一天到晚跟在黎秋生后面，不清楚他到底会不会看病，不知道具体应该怎么称唿他就跟着也喊的向郎中。
　　白志文的声音很干涩，还带着些沙哑，就好像是隔了很久不说话的人突然说话了一样，听着让人不是很舒服。
　　白姚氏和刚才的黎秋生以及向易宇一样傻住了，她的大脑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无法反应过来，因为她刚才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了。
　　眼前的人都没反应，白志文无奈，他昏睡之前的记忆渐渐回笼，他想起来了他睡着之前是为了抓活的大雁和郑山一起去了后山深处。
　　运气好也坏，因为他抓到了一对活的大雁后，他们又遇到了凶勐的大虫，虽然他们合力将大虫给杀了，只是他的左手臂被大虫的爪子给划伤，在他陷入昏睡之前一直火辣辣地痛。
　　看来他是睡下了之后就一直没醒过来，不然黎秋生和向易宇两人不会出现在这里，只是不知道他到底病得怎么样了，不过看他现在醒来了，浑身无力、头痛到不行、嗓子眼干得都快要冒烟，应该病得不轻。
　　唯一的好消息是白志文感觉自己手臂上被大虫划伤了的地方不再火辣辣地痛了，反而隐隐有些发痒。
　　伤口发痒意味着伤口正在愈合，放空中的白志文这时候还有心思庆幸他当时下意识用的左手臂挡大虫，不是右手臂，不会影响他以后练习书法。
　　在白志文醒来了之后最先反应过来的人是向易宇，他伸出手在白志文眼前晃了晃：“白秀才，你是清醒的就眨眨眼。”
　　白志文不明所以，片刻后他听话地眨了眨眼睛：“我、想、喝、水。”
　　喉咙实在是太干了，白志文忍着不适提出自己的要求，他担心自己要是不说，眼前着三人或许反应不过来给自己喝水。
　　白姚氏停滞了好一会儿的大脑终于开始运转起来了，她听到了白志文的要求：“志文，娘马上就给你倒水。”
　　说完，白姚氏像一阵风一样跑了出去，到堂屋里找水给白志文喝，她跑得太快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哐当一声，白志文紧张地看了过去。
　　白姚氏出去后，向易宇伸手在白志文的伤口上轻轻摸了一下：“白秀才，你的伤口还痛吗？”
　　“不、很、痛，但，痒。”白志文说话依旧是一个字一个地往外蹦。
　　“太奇怪了，这个伤口怎么会好得这么快！”向易宇难以置信地看着白志文的伤口，他拉过黎秋生一起查看。
　　白志文选择闭上嘴休息，任由向易宇和黎秋生查看他的手臂。
　　片刻之后，白姚氏从外面进来了，白子怡跟在她后面，他们两人一个提着茶壶，另一个手里拿着茶杯。
　　白子怡惊喜地看着清醒了的哥哥，将茶杯放在床头的小柜子上后欢唿一声跑到白志文床的另一侧：“哥哥，你可算醒了！”
　　白姚氏看着要镇定很多，只是她倒水时发颤的手泄露了她的心情，壶嘴倒出来的小水柱小幅度地左右晃动着，好不容易才给倒满一杯水。
　　清醒了一会儿，白志文的头痛好一些了，身上也恢复了力气，他对着变得安静的白子怡笑了笑，等白姚氏倒满一水后，拿起茶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一点点浸润他干得不行的嗓子眼。
　　白姚氏等他喝完了一杯之后，赶紧举起茶壶：“志文，还要不？”
　　白志文点点头，将茶杯放在小柜子上，他现在嗓子的感觉已经好多了：“娘，现在什么时辰了？”
　　“这会儿……这会儿应该有辰时中了吧。”白姚氏估算了一下时间。
　　“早上辰时？”白志文惊奇地问，“我睡了一个晚上？”
　　看着外面的天色，白志文以为现在是晚上呢。
　　“你昨天下午回来了就一直昏睡、发热，一直到今天早上，就刚刚，热度才退下来。”白姚氏看着清醒了很快恢复了精神的儿子笑容满满，一点都看不出来她刚才害怕、紧张到快要晕倒的样子。
　　白志文端起再度倒满的茶杯小口抿着，看着已经左手臂上明显好得过快的伤口，若有所思。
　　向易宇在惊叹过后想到了自己应该做什么，退到一旁让黎秋生继续给白志文看病。
　　人昏迷着把脉和清醒了之后把脉出来的结果不同，等白志文喝了两杯水舒服一些了之后，黎秋生让他平躺下，再给他把一次脉。
　　前面那次，黎秋生把脉的结果是白志文的筋脉依旧淤塞，体内还是有发热的状况，这才过去一刻钟，他筋脉中那种淤塞之感消失，整个人除了有一点点虚弱之外，看不出来还有什么毛病。
　　黎秋生闭着眼睛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看得在一旁以为白志文已经好转了的白姚氏心再度提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黎秋生收回自己的手，给出了他的最终判断：“白秀才的病基本好完了，只是他还是有些许虚弱，接下来只需悉心调养一段时间，我的建议是不用再内服汤药。”
　　“外伤的话，我记得伤口比较深，接下来一段时间他的左手臂最好不要太过用力，以防伤上加伤，我个人认为最好再用一段时间药，如果需要继续用药我就回去重新配。”
　　说完了他的意见之后，黎秋生将腕枕和药箱收起来，看着白姚氏和白志文。
　　白姚氏赶紧答应下来：“要敷要敷，那么深的伤口，不可能这么快就好了，外敷的药我们继续敷。”
　　黎秋生点头表示知道了，他打算把外敷的药中凝血的药材换成活血的，他一会儿回去了就马上新做一份送过来。
　　见黎秋生打算走了，白姚氏有些不确定地喊住他，问道：“黎郎中，汤药真的没有必要再喝了吗？”
　　就在刚才，白志文身上分明还是烫的，只一会儿的功夫就痊愈了吗？他的病会不会没好全？
　　白姚氏不怕买药花钱，她只担心儿子的病。
　　黎秋生坚持：“他的身体已经没有病了，我认为没必要再喝药，是药三分毒，多喝无益。”
　　白志文的病的确好得有些古怪，黎秋生只能确定白志文现在身体没问题，如果等会儿他又开始发热，他可以赶紧再过来看看。
　　所以，黎秋生接着补充了一句：“今天我不会跟着师父出诊，如果白秀才的病情又有了反复，你们到我家来找我就行。”
　　昨天，白姚氏亲眼看到了邢郎中和黎秋生一起商量药方，她觉得黎秋生虽然没有邢郎中那样年龄大，看着让人心安，但是她想着邢郎中昨天下午对黎秋生的交代，压下了心头的疑虑，决定相信他。
　　白志文见他娘一直没有说话，以为她依旧想让他吃药，就帮着说了一句：“娘，我能感觉到我现在已经好了很多，黎郎中说的没问题，我就不喝药了吧。”
　　送走了黎秋生和向易宇之后，白志文看着白姚氏还是担心地看着他，刚巧他发现自己肚子有些饿了，就对白姚氏说他想吃点东西。
　　白姚氏让白子怡看着点他哥，转身出去给白志文准备吃的。
　　除了了最开始欢唿了一下，白子怡后面一直都安安静静地蹲坐在床前，因为他还记得爹生病时家里一直安安静静的，哥哥生病了肯定也要安静，不让自己吵到哥哥。
　　白志文转头，看着白子怡眼神湿漉漉地看着自己，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子怡，哥哥生病是不是把你和娘都吓到了。”
　　“嗯。”白子怡乖巧地点头，把昨天到现在家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说到白志文手上那道可怖的伤口时，白子怡没忍住打了个哆嗦，然后他又说起了白志文手上的伤好得特别快，人也突然之间一下就恢复了，他认为这是老天爷舍不得哥哥受苦。
　　白子怡还小，他没什么生活经验，并不特别清楚伤口得经历多长时间才能好，所以他以为白志文的伤口好得只是比寻常伤口快一些，不算很特别。
　　时间就在白子怡的嘀嘀咕咕中过去了，白姚氏端着她快速热好的白粥和烙饼过来：“有粥和烙饼，都是瑾哥儿今天一大早送过来的，你黎三婶的烙饼的手艺很好，白粥和白面饼子也适合志文你现在吃，要是你觉得吃白粥没味，等会儿娘去问问黎郎中你能吃什么，咱们中午再吃其他的。”
　　“娘，有白粥和烙饼就够了。”白志文温和一笑。
　　看着白姚氏把粥和饼子放在床头小柜子上，白志文想着他娘说这是黎明瑾特意送过来的，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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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9福星
　　悄悄高兴了一下后，白志文才问道：“娘，你和子怡吃了吗？”
　　因为知道白志文不会那么早清醒，所以黎明瑾送过来的粥只有两碗，掌心大的饼子五个，分量不是很多，足够白姚氏和白子怡两人吃得饱饱的，却不够他们三人一起吃。
　　白姚氏提心吊胆了一晚上，哪里有心思关注什么饿不饿的，一口拒绝：“娘不饿，你和子怡吃吧。”
　　可能是由于这会儿白志文已经醒了，白姚氏的心神跟着就放松了下来，闻着烙饼的香气，她空了一个晚上的胃被唤醒，不受她控制地发出了“咕咕”声，在安静的屋子里非常明显。
　　白志文见状，干脆拿起一个烙饼举到白姚氏面前，再次说：“娘，你是长辈，你要是饿着肚子不吃东西，我和子怡两个做儿子的怎么好意思吃东西。再说了我现在虽然有些饿了，但是我吃不下去太多东西，烙饼这么多，你就和我们一起吃吧。”
　　刚病了的人吃不下太多东西，白志文说的没错。
　　看着白姚氏还想拒绝，白子怡眼珠子转了一圈，跑过去将哥哥手上的烙饼拿起来直接塞到他娘手上：“娘，你是照顾哥哥的主力，你可不能饿着，你就和我们一起吃吧，哥哥吃两个，娘你吃两个，我吃一个就够了，吃完了我就去灶房做，你放心，不会饿着哥哥的。”
　　两个孩子都劝自己，白姚氏觉得他们说的都有道理，就不再坚持，和他们一起在房间里吃了起来。
　　白姚氏的娘家同样是出过读书人的人家，就是因为有过读书人，所以姚家的规矩比较多，其中有一条是不能在房间里吃饭。
　　所以嫁到白家之后，白姚氏只会在照顾生病相公的时候，为了让相公方便吃东西，她会将相公的饭菜端到房间，而她自己要么在灶房随便吃点，要么是和孩子们一起在饭桌上吃。
　　在房间拿着烙饼直接啃对白姚氏来说是个新鲜的体验，从小到大她没有经历过。
　　不过，看着子怡拿着烙饼吃得开心，志文含笑看着弟弟，白姚氏将心底那点不习惯压了下来，跟着他们一起慢条斯理地吃着手上的烙饼。
　　等他们一家人一起把这一小盘烙饼吃完之后，白子怡主动收拾盘子和碗，说去灶房给哥哥和娘再做一些其他吃的过来。
　　等到弟弟走了之后，白志文微微有些不好意思地把他刚才一直想问的问题问出来：“娘，你说是瑾哥儿把烙饼送过来的？那他知不知道我是怎么病了？”
　　说起病，白姚氏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儿子的病是怎么一回事，既不是风寒，也没有风热，为什么会突然发起高热，然后又突然自己好了，实在是搞不明白。
　　不过，了解儿子的白姚氏大概知道白志文刚才这句话的真实意思是什么，她故意装傻地回答：“谁知道你这个病怎么来的，莫名其妙突然发热，邢郎中和黎郎中都不清楚，瑾哥儿怎么可能会知道。”
　　“娘……”白志文无奈，他选择了不兜圈子直接说，“瑾哥儿是不是知道我昨天上山打大雁了？”
　　白志文会问这样一句是因为他睡了之后，好像朦朦胧胧地听到了一句什么“大雁的寓意我觉得也不是多好，什么生死相随，听着觉得不是那么吉利”。
　　因为当时昏昏沉沉的，所以白志文不确定是自己睡着了之后出现幻觉，还是瑾哥儿真的过来了，说了这样一句话。
　　说句实话，在他出发去打大雁之前，要是有人这样说，白志文可能会觉得那人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但是在他打了大雁、莫名其妙生了一场病之后，白志文突然觉得生死相随好像真不是什么好词，最好不要出现在他的生活中，大家都平平安安的才是最好的。
　　听到儿子直接问这个问题，白姚氏分析道：“我看瑾哥儿应该是知道你跑后山打大雁的事了，你想想黎家和郑家的关系，既然知道了咱们家有意和黎家结亲，那这件事郑山应该会告诉他岳父或者未婚妻。”
　　“再说瑾哥儿和黎郎中是堂兄弟，两人又同是哥儿关系很好，就算郑猎户那边不说，黎郎中肯定也会告诉瑾哥儿他们的。”
　　“儿子，不是娘说什么，大雁的寓意确实好，适合提亲的时候提着向你岳家人表示你的心意，但是你说说你，怎么就不多找几个人上山，要是你和郑山在山上万一出点什么事，你让娘和子怡怎么办。”
　　说到这些，虽然白姚氏知道黎明瑾并不知情，也知道儿子受伤发热和黎明瑾没有一个铜板关系，但是她就是忍不住对黎明瑾有了一点点不满。
　　这种不满不是因为她不喜欢黎明瑾这个人，而是因为黎明瑾即将成为她的儿夫郎，会成为在未来“抢走”她的儿子那个人。
　　当然了，白姚氏的不满只有一点点，因为她脑子没煳涂，不会迁怒黎明瑾，在说她一直以来都期待着儿子娶妻生子，想要抱孙子。
　　不过白志文对情绪的感知向来敏锐，他察觉到了他娘心情的变化，坐在床上对白姚氏行了个简单的赔罪礼：“娘，昨天一事是我莽撞了，不该想一出是一出。”
　　“其实我现在想想，觉得大雁的寓意也不是太好，像咱们这样的普通人家没必要折腾那些，等我病好些了就把这两只大雁给放了吧。”
　　“说起来真是不应该，再过不了两天就应该去到瑾哥儿家嫁提亲了，我在这种要忙起来的时候时候病了，聘礼还请娘多多费心。”
　　“等定了亲之后我在家再待几天，应该会和明德师兄一起出发前往府城了，儿子不孝，不能侍奉在娘身边，望娘体谅。”
　　……
　　在婆媳关系这种很难调和的矛盾面前，白志文没有帮着同他八字还没有一撇的黎明瑾说话，省得他娘对瑾哥儿更加不满，只说自己不好。
　　说他现在病了要娘照顾，说等他病好了就该定亲还要娘费心，等定了亲他就该去府城，到时候娘身边只有怡哥儿，希望娘不要因此难过云云。
　　白志文的话成功转移了白姚氏的注意力，和儿子要很久以后才娶妻比起来，儿子生病和即将离家让她更为在意，没忍住就那样看着白志文抹起眼泪来。
　　白志文只是不想让他娘继续说他打大雁一事，没想要把娘惹哭，一时情急就想要起身安慰她。
　　之前白志文的动作幅度都不大，衣裳没有乱，他这一次一动，挂在他脖子上的小荷包就挪了下位置，一些灰黑色的灰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落在了白志文的衣领。
　　衣领的位置靠近脖子，白志文自己看不见，一直看着他的白姚氏注意到了：“志文，你先别动。”
　　说完，她伸出手在衣领的位置拍了拍，她本以为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上面的一点脏东西，没想到她一拍就把刚才那个位置的灰拍散了，全都洒在了里衣的前襟。
　　白姚氏奇怪地看着儿子的里衣，惊唿：“呵，哪来这么多灰！”
　　白志文身上这件里衣白姚氏洗干净了之后就放在衣柜里白志文一直没有穿，一直到他自己从山上回来后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而这两天白志文一直躺在床上动都几乎没动，哪有机会把衣服弄脏。
　　那么，这衣服上大片的灰是哪来的？
　　脏衣服再度转移了白姚氏的注意力，她止住了眼泪，凑近了些查看。
　　接着她就看到了“沾”灰最严重的是白志文衣领处挂着的荷包，荷包她刚才亲手给白志文挂在脖子上，当时挂的时候她可是一点灰尘都没有看到。
　　白志文也是在这时候才留意到自己身上挂了一个陌生的荷包，看荷包的样式不像出自他娘或者子怡的手，顺嘴一问：“娘，我身上怎么会有这个荷包？”
　　白姚氏随口解释了一句荷包的来历：“是瑾哥儿今天早上过来送粥好烙饼的时候一并送过来给你的，说里面装着他以前到灵韵寺里求的护身符，希望你的病早一些好起来。”
　　听到说荷包是黎明瑾给的，又看着上面不够细密的针脚，白志文猜测荷包是黎明瑾自己做的，他顿时不再嫌弃荷包上的灰，直接将其取下来拿在手上把玩。
　　爱屋及乌，荷包上的“福”字很简单，没有多余的花纹，可是白志文就是在荷包上看出来了“可爱”和“娇憨”的感觉。
　　突然地，白志文觉得自己生这一场莫名其妙的病挺好的，不管别的，至少让他得了一个瑾哥儿亲手做的荷包。
　　爱不释手地捏了荷包几下，白志文觉得有些有不对劲，因为他发现荷包中心是软软的，不像装有东西的样子，他奇怪地问：“娘，你说荷包里有瑾哥儿装的护身符？”
　　白姚氏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对啊，还是人瑾哥儿几年前在灵韵寺求来的呢，你好好放着，别弄丢了。”
　　把荷包挂在儿子脖子上的时候白姚氏摸到了荷包里有一个小小的三角，应该就是瑾哥儿说的护身符。
　　听了娘的话，白志文又捏了一下，他还是觉得荷包里没有东西，他打开荷包一看，发现里面居然真的是空的。
　　瑾哥儿没有骗人的必要，他娘也没有撒谎的理由，那荷包里的护身符是怎么回事？
　　白姚氏探过头，她也看到空空的荷包，惊讶地睁大了眼：“哎？里面的护身符呢？”
　　注意到荷包内侧也有一些灰黑色的东西，白姚氏让白志文把荷包里的东西抖出来，让她看看究竟是什么。
　　白志文点头，将荷包拿到床头的小柜子上方抖了抖，从荷包里倒出来了一点灰黑色渣。
　　这时候，白姚氏让白志文不要动，她小心翼翼地从白志文的里衣上捻了一点灰下来，也放在了床头的小柜子上。
　　灰和渣放在一起一对比，相似度非常高，不同的是衣服上的灰更细腻一些，荷包里的渣要稍微粗糙一点，但是如果把渣碾一碾，它也变成了灰。
　　如果说荷包的料子不好，里面装的是一些灰渣，那白志文身上的灰很有可能是从个包里漏出来的，但是，荷包的料子还不错，不像是会漏灰的样子。
　　可是不管是灰还是渣，分明就是一样东西，它们很有可能都是荷包里的。
　　那么问题就来了，白秀荷能够确定荷包里之前装的是护身符，怎么会无缘无故变成了灰和渣？
　　盯着小柜子上的灰和渣看，一个让白姚氏觉得荒诞，但是又很有可能的想法出现在了她的脑海中——护身符起作用了。
　　护身符、护身符，最大的作用就是护身，消除病痛可以算作是护身的一种。
　　仔细想想，早上她不小心打了个盹的时候志文身上的温度比昨天还烫一点，瑾哥儿过来之前她刚给志文喂了药，志文身上的温度没有降下来多少，后来，她给志文擦脸擦手的时候也没有发现志文身上的温度有多大变化。
　　转过头，黎秋生他们一过来，志文的发热一下就没了，人也很快清醒了过来，甚至手臂上那道可怖的伤口也好了很多，就像是长了五六天一样。
　　这期间志文的变化除了她给他喂的药，就是多了一道瑾哥儿送来的护身符。
　　“志文，你看这些灰和渣像不像是符灰？”白姚氏盯着小柜子上的灰和渣，恨不得在它们身上看出点什么花来。
　　这一次白志文没有理解他娘在想什么：“什么？”
　　白姚氏自己越想越觉得就是这样一回事，她压低了声音对白志文说：“志文，你的病能够好这么快，多亏了瑾哥儿送来的护身符。”
　　将自己的猜想说了一遍，白姚氏看着还被白志文捏在手上的荷包，之前因为黎明瑾即将成为她儿夫郎的那点不满瞬间消失——
　　要不是瑾哥儿及时送来了护身符，志文病一场不知道要遭多少罪，瑾哥儿就是她家志文的福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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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0谈论亲事
　　白姚氏认定了白志文的病就是因为黎明瑾送来的护身符才好起来，她小心翼翼地将荷包里的和白志文身上能弄下来的灰都给收集起来，用一张油纸包住，念叨了几句之后虔诚地埋在了院里对着儿子的方位。
　　白志文见她对此深信不疑，言语间对瑾哥儿的喜爱更深，想了想没有劝说。
　　只是这护身符确实有些蹊跷，他本人不相信牛鬼蛇神之事，只好把今天的事记了下来。
　　等白姚氏忙了一通彻底放下心之后，她叮嘱白子怡照顾着白志文，自己挎着个篮子出门了，她是去黎秋生那边问问志文最近可以吃些什么补身子。
　　白姚氏的篮子里装着两块一斤左右、还用红绳绑着的腊肉，这是给黎秋生和向易宇的谢礼，虽然诊费和药钱她之前就已经给了，但是白志文这回病得厉害，现在儿子好了只给钱，她觉得不够有诚意。
　　问清楚了可以做什么吃的，也把腊肉送出去后，白姚氏回了趟家，把早上黎家送来装粥和饼子的碗盘送回去。
　　看着白姚氏出现在门口，姜芷芸满脸惊喜地迎上去：“兰月姐，我听说志文已经醒来了，病也好了，这可真大好事。”
　　之前瑾哥儿的梦里说的是白志文要昏睡好几天，没想到瑾哥儿送出去了护身符之后才一会儿，白志文的病好了。
　　她之前不确定护身符真的能起作用，即便护身符曾经“治”好了姜齐明，不过现在多了白志文这个例子，她能够确定大师给瑾哥儿的护身符是真的非同一般。
　　在惊讶之余，姜芷芸也是真的替白姚氏高兴，都是当母亲的，她能够体会白姚氏的心情。
　　“芸娘，我觉得我家志文的病能好这么快，多亏了瑾哥儿过去看他，瑾哥儿还送了护身符，这孩子有心了。”白姚氏不好说护身符现在已经化成了灰，被她埋在了自家院子里，但是她可以对此表示感谢。
　　姜芷芸知道护身符有用，但是护身符毕竟太过玄学，她没有把功劳归到护身符上，只说是黎秋生他们的药和白姚氏的精心照顾起了作用。
　　互相客气了几句之后，白姚氏才把她这次上门的重心说出来，还碗盘事小，真正让她再跑一趟的是白志文和黎明瑾的亲事。
　　如果说之前想要和黎家结亲，一是因为儿子喜欢瑾哥儿，二则她和姜芷芸感情好，瑾哥儿也确实是个不错的哥儿，知书识礼，和她家志文很相配。
　　经过护身符一事之后，白姚氏觉得瑾哥儿说不定就是老天爷给她家志文指的夫郎，让志文渡过此劫的，更加想要结成这门亲事。
　　“芸娘，你大哥家的明德马上就要成亲了，我看你们两家都准备得差不多，就差到了办婚宴的那天拜天地正式结成夫妻，你说，瑾哥儿和志文的事是不是也该提上日程了？”最后一句话白姚氏的声音压得很低，她担心被别人听去了。
　　到底白姚氏是从读书人家出来的女子，要脸面做事也谨慎些，不像有些乡下妇人那样把把嫁娶大大咧咧挂在嘴上，她习惯等到两家商定好了再大大方方地告诉别人。
　　这件事姜芷芸已经黎明瑾达成了共识，今年可以定亲，但是成亲可能得再缓个一两年，毕竟他前面还有一个姐姐黎明夏没出嫁，黎明瑾自己也得要一些时间做做心里准备。
　　所以，姜芷芸点点头看向白姚氏：“是差不多提上日程了，兰月姐你有什么想法？”
　　“我是这般想的，咱们两家的亲事肯定要请官媒来，只是咱们这一次只是定亲，没必要宴请宾客，不如就给村里每户人家送个小东西，通知大家此事……”白姚氏之前就差不多想好了要怎么做，这会儿增加、改变了一些细节，说起来同样非常顺畅。
　　不管是定亲还是成亲，只要是真心疼孩子的，女方或者哥儿家里就要稍微端着点，不能让婆家和外人看轻了自家闺女或者哥儿。
　　所以定亲和成亲的事情上男方那边要多做不少事情，当然了这些事情做得多或者少都是可以的，只是婆家这边做得越多就说明他们对未过门的媳妇或者夫郎越重视。
　　白姚氏比以前更加看重这门亲事，她过来找姜芷芸商量，一是想表示自己的态度，二则成亲这种事一辈子就一次，不仅要他们那边觉得满意，还得让姜芷芸他们也满意才行，大家一起高兴。
　　听了白姚氏的安排后，姜芷芸发现白姚氏做的安排比她预计的更有牌面、更风光。
　　尽管当初白姚氏同姜芷芸谈论孩子们婚事的时候大概透露了一下聘礼的量，可那是一笔不能动的银钱，是白姚氏相公在世的时候就定下来的，那笔钱不能在定亲的时候就动用，所以姜芷芸觉得定亲可以简单些。
　　虽然觉得自己或许不应该说这句话，但是姜芷芸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兰月姐，瑾哥儿和志文就是定个亲，咱们告诉村里人一声就行了吧？”
　　白姚氏看着担忧她手上没钱，但是不好明说的姜芷芸，笑了笑：“芸娘，你放心，你别看我们母子几个这些年过得拮据，其实没有那么艰难的，咱们两姐妹接的绣活差不多，你知道我能挣多少。”
　　“好在志文他争气，比他爹更早考中秀才，有他的这个名头在前面挡着，没人敢再看轻我们孤儿寡母，我花钱不用藏着掖着的，做事大气一点让别人更觉得我们不好欺负。”
　　以前白志文年龄小，身上又没有功名，就算同村、同族的人还算照顾他们，但是把不准会不会还有人起心思，她才一直算计着过日子。
　　现如今白志文已经考中了秀才，虽然他现在还要继续读书，但是他有朝廷奖励癝生的银钱和米粮，如果没有特别的事，他现在不用花太多家里的银钱，基本能够满足自给自足。
　　所以，办流水席那次白姚氏大手笔地拿出来了十两银子操办，她不是打肿脸充胖子，是真的心里有成算，才敢这样做。
　　当然了，在白志文考中秀才之前，白姚氏就算手上有钱也不敢多花，她得把钱省着，以后万一有什么地方一下子用钱，他们一家才拿得出钱来。
　　姜芷芸就明白了白姚氏的意思，她娘家哥哥也是秀才出身，知道秀才这个身份能带来哪些好处，也知道白志文和白姚氏都是能够挣钱的人，顿时不再劝说。
　　两人把定亲的一些小细节商议了一下后，白姚氏就兴致勃勃地回家去给白志文做午饭了，儿子的身子还没有好彻底，当务之急是让他赶紧好起来。
　　黎明瑾在白姚氏过来的时候一直躲在房间里，听着白伯娘和他娘商量事情，耳朵尖微微发红，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姜芷芸走进他房间的时候，就看到黎明瑾拿着一本书坐在窗户下面，一副他在认真看书的样子。
　　走过去一看，她发现这孩子手上拿着的是他平日里最不喜欢看的一本书，姜芷芸憋着笑，问他：“瑾哥儿，你怎么在看对韵？”
　　对韵就是《笠翁对韵》，是声律方面的入门书籍，属于蒙学十三经之一。
　　这本书是给黎明康准备的，他要读书考科举，诗律就必须得过关，不会作诗，解经和策论就算写得出神入化也很难通过考试。
　　“我……”黎明瑾低头看了眼书上的内容，赶紧胡编了一个理由，“之前看康儿在学《声律启蒙》了，我做哥哥的不能落在他后面，就先看看这一本，他有什么疑惑，我这个做哥哥的好给他解惑。”
　　明知道他这是在胡扯，姜芷芸没有拆穿，只是走上前请将边角都被黎明瑾捏皱了的书给拿开，不让他糟蹋好好的一本书。
　　然后，姜芷芸坐在一旁问他：“刚才娘和你白伯娘的话你听到了没，你有没有什么想提的，你大哥快要成亲了，有什么现在说还来得及准备。”
　　姜芷芸和白姚氏的想法一样，成亲一辈子就一次，她想要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给孩子做到最好，不留遗憾。
　　黎明瑾以前可没有怎么接触过嫁娶一类的事，他哪里知道要做什么，何况他现在还有些害羞呢，想着他今天早上跑到白志文身边说的那些话，只觉得脸上烧得慌，好在白志文应该昏睡着应该没听到。
　　姜芷芸见黎明瑾不太想谈论这个话题的样子，不像以前那样由着他来，拉着黎明瑾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通定亲的规矩后，才放开他。
　　“娘，好麻烦啊。”黎明瑾没忍住抱怨了一句。
　　黎明瑾性子爽朗，处理这些事情得费不少心思，光是听着就叫他头大，要是以后这些人情交往的事全都让他来处理，他担心自己会搞砸。
　　姜芷芸难得对黎明瑾板起了脸：“你刚开始接触不熟悉当然会觉得难，等你见得多了做顺手后，就会觉得这些很简单了，从今天起，咱们家的事以后娘都带着你一起做，你多学学，别想着躲懒！”
　　她以前更注重教黎明瑾理解看似简单的言行其后的深意，礼送往来一类的倒是说得少。
　　人情世故是一门大学问，包含的东西不比读书做学问少，多少人临到老了都学不明白，稀里煳涂过一辈子呢，姜芷芸不指望黎明瑾成为人精，但是不可以不懂。
　　说了一句重话之后，姜芷芸的口吻温和了下来：“瑾哥儿，你别担心这么多，真正要你独当一面的日子还早着呢，没出嫁之前娘会教你，出嫁了之后你白伯娘难道是摆设，她肯定也会教你的。”
　　这是一句大实话，只要没分家，掌管一个家庭人情客往事宜的绝大多数都是婆母，白家只有白志文一个男丁，不存在分家单过的情况，白子怡出嫁之后，白姚氏肯定会一直跟着白志文一起过日子，黎明瑾就算想要当家做主，近十几二十年恐怕不会有什么机会。
　　虽然婆媳之间的矛盾还是有可能存在，但是只要瑾哥儿做好他应该做的事，白姚氏不故意挑刺，在他们都希望白志文过得好的前提下，他们的日子就不会过得针锋相对、鸡飞狗跳。
　　其实，像有些人多的家族，矛盾大多来源于当家的婆母一碗水没有端平，人都有私心，妯娌、兄弟之间更多的是顾着自己的小家。
　　不患寡而患不均，多少嫌隙就是因此而起，白家这种人口简单的，基本不存在“不均”这种问题，很适合瑾哥儿这种比较单纯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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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1把他藏起来
　　白志文的病因为护身符的缘故提前好了，他没有像黎明瑾梦里那样因为持续高热变成傻子。
　　不过他们也不确定白志文的病情还会不会再反复，黎明瑾手上还有一张护身符，要是万一还没有好，他可以把最后这张护身符也送过去。
　　在村里多住了一晚确定白志文没有再发热后，没有多等两天姜芷芸就带着黎明瑾返回县城了，毕竟黎成石和黎明康父子两人还需要人照料，他们母子两人不好在村里长待。
　　回去了县城没多久，就到了黎明德和白婷两人成亲的日子，为了方便黎成石这个在县衙当差的亲叔叔，黎明德的亲事定在了六月中休沐那天。
　　黎成石不好因侄子的婚事请假提前回村，黎明康那边的学业也不能随便耽误，所以提前回村的人只有姜芷芸和黎明瑾。
　　姜芷芸回来既是想着帮点忙，她也打算趁此机会多教教黎明瑾。
　　于是乎，回到黎家还没有歇息一口气，姜芷芸就拉着黎明瑾开始帮忙做事，不再像以前家里有事时，黎明瑾顶多和黎明月一起给家里人做饭。
　　在回到黎家之前，黎明瑾就已经被姜芷芸给灌输了一大堆和婚宴有关的理论知识，那时候姜芷芸让他死记硬背了不少，就等着实践。
　　因着他们母子两人都识字，是黎家除了黎明德、黎明礼兄弟和黎成石之外识字最多的人，所以回到了黎家之后他们的第一件事是看请帖。
　　毕竟是考中了秀才的读书人，虽说黎明德和白婷两人的婚宴仅仅只是在乡下地头办，但是该走的礼数还是不能少，请帖就是其中之一。
　　没有请帖，要请谁过来吃席就只能跑到别人家门口喊一声，那样的话不仅会出现通知不到位的情况，还可能会有一些厚脸皮的人明明没有被邀请，也舔着脸过来的事。
　　不请自来都还好，顶多就是多准备一两桌席面让他们跟着吃喝，怕的是有人故意过来捣乱，把好好的喜宴弄得乌烟瘴气。
　　而且请帖的好处还有一个，等真正到了婚宴那天，别人拿着请帖过来后直接在写好的名录上标记，最后有没有谁没来，一下就能够弄清楚。
　　一个请帖就能够延伸出的东西很多，姜芷芸带着黎明瑾一起，一边检查黎明德婚宴的请帖上有没有错处，一边梳理黎家和白家的亲朋关系，看看有没有落下的。
　　黎家这边的亲戚少，本家的人和亲家的人加在一起也就两桌，白家那边的基本就是同村的白族人，姜芷芸也差不多了解，只有白婷娘的亲人那边要等白婷她爹来最后确定。
　　亲戚之外就是朋友了，黎明德和白志文两人单独跟着章安浩读书，没什么亲近好友，几个说得上话也就是他在县城学堂读书时的同窗，黎明德自己单独写了请帖。
　　请帖的数量和文字没问题后，下一步就是根据邀请的人家可能过来的人数预算席面的数量，你邀请了人家过来参加婚宴，要是席面的数量没有准备够，等人过来了没地方坐那就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此外，如果需要的话最好还要再大致安排一下座位，认识的人安排在一起大家可以嗑嗑瓜子花生聊聊天，省得万一婚宴上有人因为一些小问题吵起来，甚至大打出手。
　　仅仅是请帖，姜芷芸就和黎明瑾一起核对了一整天，这还是在请帖已经写好了的前提下。
　　第二天，姜芷芸和黎明瑾一起清点、整理给过来吃婚宴的客人们的回礼，黎家不怕花钱，给每个过来的人准备的是两条正红色的细棉布做的布巾，在乡下这样的回礼算得上是顶好的了。
　　除了回礼，开席前给大家打发时间的零嘴、开席之后给男人们喝的酒、给女人和小孩喝的甜酒或者糖水……这些需要提前买好的东西也都一起清点了一番。
　　核对采购的账册数目，清点借了哪些人家的桌凳碗筷，东西和数量都一一核对清楚，做好标记。
　　以前家里办酒席的时候，黎明瑾最多在客人过来了之后帮忙招唿一下，在参与了酒席的准备之后，他才知道看似就一顿饭、半天的功夫，居然有那么多琐碎的事要提前做好准备，面面俱到一样都不能少。
　　把这些事都做完了之后，就到了采买婚宴上要用到的米粮肉菜的时候，这个活一样要记账，姜芷芸把黎明瑾推了出去，让黎明瑾跟着他奶和大伯娘一起出去。
　　在婚宴开始前一天晚上所有的事终于准备就绪，黎明瑾已经觉得自己的手和脚还有脑子都不是自己的了，他躺在床上，不嫁人的念头又开始冒了出来，是不是他不嫁人就不用学这些了？
　　迷迷煳煳地思考着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黎明瑾很快睡了过去。
　　一觉睡到天大亮，黎明瑾是被姜芷芸给喊起来的，今天就是婚宴了，黎明瑾作为新郎官的堂弟，他哪里有睡懒觉的机会，得早早起床收拾好了跟着迎亲去。
　　打了个哈欠，黎明瑾认命地从床上爬起来，洗了把冷水脸清醒一番，才回屋换上他娘专程给他准备的衣裳，一身浅蓝色、下摆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仙鹤的长袍。
　　这件长袍是姜芷芸才给黎明瑾做的，不像以前的衣服那样为了他长高一些也能穿刻意做得长了一点，所以大小刚刚合适。
　　尺寸合适的衣服会衬得人比平时更精神，这套衣服的点睛之笔是腰的位置，姜芷芸用了深蓝色的布料给他做了一条稍微宽一些的腰带，让他的腰看上去比平时更纤细几分，配着他额头那一颗红痣，整个人俊秀而不娘气，哥儿特有的气质一下就凸显了出来。
　　姜芷芸打量了黎明瑾一圈，找出一条浅蓝色、在尾端绣了白色羽毛的发带将黎明瑾竖起的头发给包裹起来，再给他理了理衣摆，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放黎明德出门。
　　今天是黎明德的好日子，瑾哥儿这样打扮就够了，不能抢了黎明德和白婷的风头。
　　和黎明德一起去白家迎亲的人自然少不了作为师弟的白志文，因此白志文今天也是早早地起床来到黎家这边，和黎明德一起准备出发。
　　当黎明瑾从房间里出来的一瞬间，白志文的注意力一下就被黎明瑾吸引了，他看着眼前这个言笑晏晏、清雅不俗、盈盈细腰仿若不堪一握的少年，忘了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
　　上一次黎明瑾被姜芷芸好好打扮还是两年前黎明春出嫁的时候，那时候的黎明瑾才十四岁，他五官没有长开，脸上有着婴儿肥，看着只会让人觉得他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孩子。
　　两年过去，黎明瑾脸颊上的肉少了，五官更加立体，再被姜芷芸认真打扮了之后，他就好像把身边的光线都给吸引了一样，让人忍不住想要看过去。
　　白志文说不上来他是什时候开始对黎明瑾不同的，以前的不同中更多的是喜爱，这种喜爱就像是喜爱美食的人遇到了美味的食物，喜欢书画的人看到大师的字画，是一种向往的感觉，他没有分清楚喜爱和喜欢。
　　但是在这一刻，在看到现在这样的黎明瑾时，白志文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剧烈跳动了起来，有一股特殊的悸动从他的心脏传到了四肢百骸，也传到了大脑，让他的眼前一下子就像是有烟花炸开了一样，只有惊艳两个字在他的脑子里无限循环。
　　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让白志文忍不住心头发慌，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但他能够肯定自己的变化是因为瑾哥儿。
　　在黎明瑾出来的时候，黎明德也注意到了他，见黎明瑾今天有精心打扮，再看看身边看傻了眼的白志文，他油然而生一种自家乖巧的弟弟要被大灰狼叼走的感觉。
　　黎明瑾这时候还没有开窍，他看到院子里的黎明德和白志文，像往常一样对着他们笑了笑：“大哥，白大哥。”
　　俗话说得好，人靠衣装，以前白志文就很喜欢黎明瑾的笑容，换了身衣裳把黎明瑾的笑容衬托得更加明媚了。
　　突然之间，一个念头出现在白志文的脑海中：想把这个样子的瑾哥儿给藏起来，把他给变成自己的，不让其他人看到。
　　白志文被自己吓了一跳，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黎明瑾没有留意到白志文看他的眼神一下变得炙热，他的注意力都在穿着大红衣裳的黎明德身上，假装从头到尾认真打量了一遍逢喜事精神爽的黎明德，调侃道：“大哥，你今天这身打扮我看比戏文里的状元郎还要英俊潇洒，等会你到未来大嫂跟前一站，大嫂肯定眼珠子都不转地盯着你，不用我们这些人帮你的忙就能把大嫂给娶进家门。”
　　听着黎明瑾只夸身边的新郎官，白志文莫名地有一点不高兴，他想要听到瑾哥儿也夸自己，虽然他今天也有好好收拾自己，但是他想着不能抢了新郎官的风头就收敛了些，早知道他就不这么低调了。
　　男人之间或许有种特殊的感应，白志文的情绪被黎明德捕捉到了，他瞥了一眼如同开屏的孔雀一样恨不得把漂亮尾羽展示出来的白志文，直接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白志文和黎明瑾中间：“瑾哥儿，你头发有点乱，要不让三婶再帮你弄一下，一会儿咱们就要出门了。”
　　说完，黎明德转身看向白志文，脸上带着虚假的笑容：“志文，我想起来还有点事要给你说，咱们去那边吧。”
　　没有给白志文拒绝的机会，黎明德抓住白志文的胳膊就往黎家院子外走去。
　　当然了，白志文也没有想着拒绝，他觉得自己现在有点问题，脑子不对劲，心脏也不太对劲，最好不要继续看着瑾哥儿，他得好好想想自己这是怎么了。
　　看着这两人匆匆离开的背影，黎明瑾只觉得莫名其妙，他的头发他娘才收拾了怎么可能会乱，所以大哥他在说什么胡话？
　　如果是他们两人有什么小秘密要说去旁边说就行了呗，用不着刻意甩开他，当他对他们的秘密多感兴趣似的。
　　认为自己被排斥了的黎明瑾撇了下嘴，他走到灶房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方便吃又不会弄脏衣服的吃食，这会儿距离出发迎亲还有一小段时间，他先把自己已经在抗议的肠胃给填饱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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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迎亲(1)
　　让黎明瑾倍感失望的是，灶房里并没有什么好吃的，今天是黎明德和白婷成亲的好日子，黎家人各个都忙得脚不着地，哪有什么功夫好好做早饭，还是白秀荷一大早起来随便熬了一锅粥，切了一些他们米线铺子卖米线时要用到的泡菜酸菜。
　　黎明瑾没有嫌弃，找了个干净的碗用水淘了一下，舀上一碗白粥配着泡菜和酸菜美滋滋地吃了起来。
　　这段时间黎明瑾跟着大人们一起准备了这一场婚宴，知道婚宴上会有些什么好吃的，所以他喝饱了就没有再找吃的，留着肚子一会儿中午吃美味。
　　另一边，被黎明德拉到了一旁的白志文脸上的神色还是有些不大对。
　　黎明德板着脸：“师弟，今天是你师兄我的大好日子，你怎么这幅不像很高兴的样子，是为兄哪里没有做好得罪你了吗？”
　　白志文这时候只是有些神思不属，并没有拉着脸不高兴，真正黑脸的人反倒是黎明德自己。
　　“师兄误会了，我刚才在想别的事情。”被师兄兴师问罪，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认错再说，
　　随即，白志文拉回自己的神志，把刚才看到瑾哥儿之后冒出来的想法压下去，恢复了他平时的样子。
　　“呵呵，那最好。”白志文在想什么黎明德在今天这个日子不好多说，敲打他一下就够了。
　　可是，只要一想着自己成婚了之后瑾哥儿就要和白志文定亲，再过个两年月丫头也要和另外一个他或认识或不认识的男子定亲，黎明德心里就有些不得劲。
　　白志文见状紧紧地闭上了嘴，现在这个时候多说多错，他什么都不说对自己才是最好的，之前已经被“打”了一通，师兄应该不会再冲着他发脾气了。
　　在外面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后，院子里就传来了黎老太招唿他们的声音，让他们赶紧回去做好准备，差不多是时候出发准备前往女方家里了。
　　之前黎明夏出嫁，酒席已经是在黎家这边办的了，所以婚宴的流程他们就没有再弄得花里胡哨的，省得别人把白晨他们家议论得更厉害，对黎明春的名声也有损。
　　这一回轮到了他们黎家的儿子娶媳妇，还是考中了秀才的黎明德，再热闹都不为过，黎老太让黎成志专程请了乐人来吹拉弹奏，在迎亲和开席的时候奏乐，让婚宴的气氛更加热烈。
　　这会儿黎明瑾也吃抱了，他把碗随手洗了下，理了理衣服确认没有弄脏就从灶房出来，走在黎家的孩子中，和三哥黎明礼还有弟弟黎明康说话。
　　黎家这一代的小辈人数不少，除了已经成婚的黎明春，黎老头这一支的孩子就还有黎明礼、黎明夏、黎明瑾、黎明才、黎明月和黎明康。
　　黎二爷那边的孩子也不少，黎成地膝下两子一女，黎成粮是一子一女，只是那几个孩子年龄不是很大，黎二爷家又分家了，他们和黎大爷家的黎明德一群人玩得不是很好。
　　所以，去迎亲的队伍没有安排黎二爷家的孙子辈，黎成志他么三兄弟的子女就足够了。
　　出发前，黎老太把大家叫到跟前，不厌其烦地再次叮嘱了他们等会儿去迎亲的时候要注意些什么。
　　尤其重点说了黎明月和黎明康两个小的，小孩子爱热闹，几个大的一定要看好他们。
　　这些话之前黎老太就说了很多遍，大家听得耳朵都块起茧子了，最后还是姜芷芸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才让黎成石拉住了还想要继续说什么的黎老太，放孩子们离开。
　　迎亲的队伍走了，留在家里的人开始准备等会儿新娘子进门后的事。
　　因着黎家在上河村的族亲就黎二爷一家，所以黎二爷他们得留在院子里等着新娘子进门时撑场面，酒席那边的事黎老太就干脆交给了白秀荷娘家那边的人帮忙打理。
　　白秀荷娘家是白族，新娘子也是出自白族，好在白秀荷跟白婷不是一支的，不然让她娘家人过来帮忙还不太好。
　　没人帮忙的话黎家人就是一个个都噼成两半还是会不够用，有了白秀荷的娘家人过来，婚宴那边没有出岔子，一切井井有条地准备着，一点都不忙乱。
　　迎亲的队伍打头阵的是吹拉弹唱的乐人，黎家给的报酬多，又是给新晋的秀才公办喜事，他们一个个都拿出来了看家本事，恨不得把手上的乐器弄出花来，一路上热闹不已。
　　新郎官和新娘子都出自上河村，如果仅仅是从黎家走到白婷家，一小会儿的功夫就到了，完全不能体现他们这场婚宴有多盛大、热闹。
　　于是乎，白秀荷就提议说迎亲的时候他们绕着村子走一圈，争取到家家户户门口都走一遍。
　　人都喜欢看热闹，此举正好可以吸引大家的注意力，要是大家伙都跟在迎亲队伍后面的话，他们迎亲的队伍会更庞大，越发显得黎家对白婷的重视。
　　所以今日，迎亲的队伍从黎家出发后，先在上河村东边绕了一圈，把这边的黎家院子、黎二爷家院子、向易宇的新宅子、黎家二房的院子和白家的宅子门前都走了一道。
　　接着，才去到村中心，路过了平日里人最多的大槐树下。
　　今天过来大槐树这边闲聊的婆子媳妇少得很，大家都知道黎家的小秀才公要成亲了，一个个起床后都在家里收拾自己，想要让自己等会儿过去吃酒席的时候看着光鲜体面一些。
　　女人们就喜欢在这种地方较劲，尤其是一些本就有点不太对付的“对头”，要是头上或者手上多一件首饰，身上的衣服料子好上一些，能够把对方压过去，那足够她们高兴好些天。
　　男人们不能理解女人的心思，但是他们知道在这种时候不要阻止，也不能打扰自家媳妇、老娘或者妹子打扮，一个个就在门口等着，隔着院门或者院墙聊天。
　　一个村子的人相当于是一个天然的同盟，出了秀才后，整个村子的小子、闺女、哥儿出去谈亲事的时候都能够涨一点身价。
　　所以，尽管今天是黎明德成亲，不是白族的白志文成亲，整个村子的人都喜气洋洋的。
　　大家伙正说着话，就听到村子那头开始传来乐声，还在屋里翻箱倒柜想看看能不能再找出来好东西倒腾自己的女人们也坐不住，纷纷从屋子里出来，翘首等着迎亲的队伍从自家门口走过。
　　乐人们身上戴着红花走在最前头，跟在他们后面的是新郎官黎明德和他爹黎成志。
　　这些年黎成志忙着米线铺子很少再下地，虽然在铺子里同样是干活没有养尊处优，但是他没有怎么晒太阳，人白了不少，再加上他接触的人多了之后气度大不一样，站在玉树临风的新郎官跟前，不会显得老气和土气，一看就是父子两人。
　　迎亲队伍每到一家门口，那家的人就争先恐后地对新人说着吉祥话，黎成志或者黎明德乐呵呵地从兜里拿出一个红封递过去。
　　红封是用小张的红纸折成的，有包了两个铜板的，还有只包一个铜板的，给大人的基本都是包了两个铜板的那种，给小孩子就是一个铜板的。
　　这是因为大人一般只用给一回，小孩子仗着他们还小，又人多势众，一会儿又会跑过来说一轮好话，过一会儿又跑过来，所以给他们准备的就是一个铜板的那种。
　　尽管红封里的钱数量不多，但这主要就是讨个好彩头，大人们拿着了不会太当一回事，小孩子们倒是欢天喜地的，多多地在新郎官跟前露几次脸，就能拿到好几文，下回走村串镇的卖货郎来了，他们可以买点小零食甜甜嘴。
　　在新郎官后面的，就是白志文和黎家的孙子辈们。
　　黎家人是从北边过来逃难的，那边的男子大多身材高大，所以黎家的几个男孩都不矮，且浓眉大眼的五官端正。
　　就算是小时候比较像钱杏花的黎明才，在和钱杏花分开这么多年后，他的样貌渐渐向黎家人靠拢，现如今也看着挺不错的了。
　　尽管黎家几兄弟都不差，但是走在他们其中的白志文还是更吸引大家的注意，不仅仅因为白志文本身长得好，还因为白志文和黎明德一样考中了秀才，更因为白志文现在还未定亲。
　　虽说大家都暗地里说白婷能够嫁给黎明德是白婷家祖坟冒青烟，觉得黎明德这个秀才公眼神不够好，但那些自家有合适年龄闺女的人忍不住想，白志文会不会也和黎明德一样，会不会看中了自家的闺女。
　　所以，尽管白志文今天打扮得很低调，一点都不想抢黎明德这个新郎官的风头，他还是因为其他原因分走了部分的关注，不少人都眼神火热地看着他。
　　排在白志文后面受到关注的非黎明瑾莫属，精心打扮之下的黎明瑾颠覆了上河村人对哥儿的印象。
　　整个上河村，这一代只有三个哥儿，黎明瑾、黎秋生和白子怡。
　　黎秋生开始跟着邢郎中到处看诊后基本就是穿男装出行，大家都快不把他当成哥儿看待了。
　　黎明瑾小时候还经常到村里玩，后来大一些了他们家就搬去了县城，大家见面的时候少了，没怎么注意过他的变化。
　　白子怡以前守孝的时候天天在家，现在出了孝后他除了去找几个玩得好的人，还是基本不怎么出门。
　　所以，在大家的印象中，哥儿就两种类型，要么像黎秋生那样普通一个汉子一样的哥儿，要么就是像女人一样涂脂抹粉，看着油腻娘气的哥儿，没想过哥儿能够打扮成这清新脱俗的模样。
　　看瑾哥儿的打扮就能知道黎家老三家中的情况，他们一家子手上的钱肯定不会少，他们家就一个哥儿一个儿子，儿子还小，是个读书走科举路子的，以黎家老三和他媳妇宠爱黎明瑾这个哥儿的程度，瑾哥儿的嫁妆肯定不会少。
　　这也就意味着，谁要是娶了瑾哥儿，既能够和黎家拉好关系，又能“得到”大把嫁妆。
　　还有，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黎家再过不久就要彻底发达起来了，这时候不赶紧拉好关系，等到以后他们彻底发达了，再想攀关系就没这么容易了。
　　顿时，家里有未曾婚配儿子的人家，看黎明瑾的眼神迸发了出了无限热情，不比那些看女婿的人家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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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3迎亲(2)
　　一开始，白志文就发现了村里人对他的目光，他是不太在意的，反正过个两天他和瑾哥儿定亲的消息传出去，大家就知道他们的关系了，不会再把主意打到他身上。
　　可是，多走了几户人家之后，到了家中有十五、六岁男孩的人家院门前，看着那些人家对瑾哥儿的关注，看着那些个男孩目不转睛地盯着瑾哥儿，白志文的脸一下就黑了。
　　之前被他强制压下去的想法再次蠢蠢欲动，这么好的瑾哥儿，他想早早地把他藏起来，不让别的人看到。
　　其实那些人看黎明瑾，并不一定是喜欢黎明瑾，只是很惊讶看到了这样的哥儿，又不是话本子里边写的，只看一眼就喜欢上。
　　走在前头的黎明德感觉到了来自身后的冷气，在走过几个人家之后脚步稍微慢了一点，意有所指地拍了拍白志文的肩膀，给了他一个自己体会的眼神。
　　白志文咬咬牙，大舅哥不能得罪，他深唿吸几下，撇开头不去看瑾哥儿，也不看周围那些人，扯着嘴角做出一个假笑走在迎亲队伍里。
　　别的人要是这样做，肯定早就被人察觉出来了不对劲，或许是因为白志文长得好看，就算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也不会让他看上去奇怪，只有走在他身边的黎明礼敏锐地察觉到了点。
　　黎明礼和黎明德两兄弟从小一起长大，不是双胞胎胜似双胞胎，刚开始黎明礼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可是观察了一会儿后他就知道原因了，他的心情顿时变得和黎明德差不多，都看白志文不顺眼了起来。
　　在村里走了小半圈之后，黎明瑾后知后觉地发现了那些围绕在他和白志文身上的视线，这些日子他被他娘说了不少，这些目光中包含的意味黎明瑾看明白了，他也莫名不爽了起来。
　　不知不觉，迎亲的队伍中，白志文和黎明瑾两人身边出现了小小一圈空白。
　　一直到迎亲的队伍走到了白婷家门外，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被黎明德吸引，看向黎明瑾和白志文的目光少了下去后，黎明瑾心情才恢复了些。
　　虽然白婷他们一家子人少，但是白族的人多，同一个宗族的人遇到事自然会帮忙搭把手。
　　所以，在这个时候，十三岁到十六、七岁还没有娶妻的白族小伙子全都一起守在了白婷家门外，给迎亲的队伍制造一些困难。
　　寻常村里人家到这里基本就是给钱，用钱来开路，可黎明德毕竟是秀才之身，只要钱就太简单了，这群半大的小子们聚在一起商讨了好久，想到了几个为难黎明德的花样。
　　于是乎，在收下了大红封之后，为首的少年笑嘻嘻地拦住他们：“明德哥，你想要娶走我们聪明、能干、漂亮、又孝顺的婷子姐，总得拿出点诚意来，我们兄弟些给你出三个考验，你要是完成了我们不仅不拦着你，还把你们带到新娘子的房间，好吧？”
　　早就料到了可能会有这样一出的黎明德不慌不忙地答应了：“好。”
　　“第一个考验，用十句诗词形容一下婷子姐。”
　　既然是要形容自己即将过门的妻子，黎明德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毫不迟疑直接将各种适合白婷的，赞赏女子娇美的诗句念了出来。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笑颜如花绽，玉音婉转流。”
　　“凤眼半弯藏琥珀，朱唇一颗点樱桃”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娴静犹如花照水，行动好比风扶柳。”
　　“袅娜少女羞，岁月无忧愁。”
　　“丹唇列素齿，翠彩发蛾眉。”
　　“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渠出鸿波。”
　　“质傲清霜色，香含秋露华。”
　　“眉将柳而争绿，面共桃而竞红。”
　　十句诗，黎明德都不带停顿的，一口气就念了出来，把过来看热闹的村里人都给唬住了。
　　一个个的在黎明德停了下来之后止不住地念叨：“不愧是秀才公，太厉害了。”
　　“有个词就是形容秀才公的，是怎么说的来着？”
　　“是不是出口成章？”
　　“什么出口成章，秀才公又没有做文章，哪能用这个词。”
　　……
　　周围地人说着黎明德厉害，拦着他不让他进屋的少年们却很是不满。
　　之前他们想着第二个考验是设定了条件的，说不准要难一些，就让黎明德说五句就行，主要是担心他如果没能完成考验，场面会比较尴尬。
　　可是他们见他这么快就说够了十句形容白婷的诗，顿时怀疑他们之前的考验太简单了，为首的几人对视一眼，打算加大接下来的难度。
　　“行吧，第一个考验就算过了，接下来是第二个考验，明德哥，我们婷子姐名字里带着婷字，你要说出五句、啊不，十句带婷字的诗词。”
　　十句诗词是多了些，但是同样没要求是黎明德自己做的，倒是不困难，黎明德略一思索，便开始念诗：
　　“娉婷十五胜天仙，白日嫦娥旱地莲。”
　　“欲偿白帝凭清洁，不语婷婷日又昏。”
　　“转眄如波眼，娉婷似柳腰。”
　　“延年不敢歌倾城，朝云暮雨愁娉婷。”
　　“遥见窗下人，娉婷十五六。”
　　“镂玉裁琼莫比香，娉婷枝上殢春光。”
　　“好借月魂来，娉婷画烛旁。”
　　“不知娉婷色，回照今何似。”
　　“孔雀双飞敞画屏，锦花裀上舞娉婷。”
　　“恰似娉婷，十五藏朱牖。”
　　这一回，黎明德念得更慢、更久，因为他察觉到了那些少年的心思，于是在念出了前五句后，每念一句新的他都会稍微思考一会儿，让少年们有种成功为难到了他的感觉，省得第三个考验他们也把难度提高。
　　由于这一回黎明德念得慢，每一句后面都会有停顿，所以周围的村民会在他停下来后给面子地喝一声好，不仅如此，还使劲地鼓掌。
　　说白了大家伙就是听个热闹，觉得黎明德念诗的样子特别厉害罢了，他们并不明白这些诗句的含义。
　　其实黎明德念的诗都是很简单的那种，在场的人除了黎明德、白志文和黎明礼，其他诸如黎明瑾和黎明康这样水平的人，也能听明白个大概。
　　终于有了一种为难新郎官成功的感觉，围在白婷家门口的少年们神情隐隐带着点兴奋，因为他们面前的不是旁人，是大人们赞不绝口的秀才公。
　　小小地过了一番瘾，少年们觉得刚才那一下虽然黎明德不像第一个那样轻轻松松就完成，但还是没有真的为难到他，几个人叽叽咕咕讨论了一番。
　　片刻之后，为首的少年站了出来：“明德哥，第三个考验是最后一个考验了，你得说出来十首那个啥……催妆诗！”
　　催妆诗在读书人的圈子里很常见，如果想要求娶书香门第的女子，催妆诗是迎亲的过程中少不了的一环，写得好才能成功把媳妇娶到手，所以有些人在迎亲之前会专门空一段时间写催妆诗。
　　黎明德没想过自己要娶书香门第的女子，所以没有刻意为此做准备，不过他在看书的时候看到过一些，说个五六首出来没问题，可十首就有些多了，他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有想够十首。
　　周围的人全都等着黎明德开口，他见状不好再拖延，先把想到的慢条斯理念出来：
　　“昔年将去玉京游，第一仙人许状头。今日幸为秦晋会，早教鸾凤下妆楼。”
　　“传闻烛下调红粉，明镜台前别作春。不须面上浑妆却，留着双眉待画人。”
　　“不知今夕是何夕，催促阳台近镜台。谁道芙蓉水中种，青铜镜里一枝开。”
　　“一床两好世间无，好女如何得好夫。高捲珠帘明点烛，试教菩萨看麻胡。”
　　“严妆应在绣闺中，似斗春芳拆晓风。试问夭桃临碧沼，何如艳质对青铜。”
　　“金车欲上怯东风，排云见月醉酒空。独自仙姿羞半吐，冰瓷露白借微红。”
　　这一回，黎明德念诗的时候比上一轮更慢了，他的眉头微皱，每念一首就要停下来好一会儿，似乎是在想还有什么可以说的。
　　偏偏这时候，在白家院子门口的少年们还火上浇油，在一旁嬉笑打闹故意“打断”黎明德的思路，让场面混乱起来。
　　在少年们的扰乱之下，过了好一会儿，黎明德想到了一首新的：“娇羞不肯下妆台，侍女环将九子钗。寄语倦妆人说道，轻施朱粉学慵来。”
　　算下来黎明德已经念了七首催妆诗了，还差三首他就能够抱得美人归。
　　周围的人见状比他还兴奋、紧张，一个劲给他加油打气，场面非常热闹：“黎秀才再加把劲，还差一点点了，再来一首。”
　　“白秀才，你们也赶紧帮着黎秀才想想，吉时就要到咯，赶紧地！”
　　“不知道新娘子打扮好了没，莫不是害羞不好意思出来？”
　　在大家起哄中，黎明德又回忆起来了一首：“喜气拥朱门，光动绮罗香陌。行到紫薇花下，悟身非凡客。不须脂粉涴天真，嫌怕太红白。留取黛眉浅处，画章台春色。”
　　这一首说完后只剩下两首了，大家眼尖地发现了白家门后躲着一抹红，看着媒人也有点着急的神色，起哄的人少了些，好让黎明德仔细想想。
　　其实黎明德要是想过关，煳弄对面那些只是识几个字的少年郎们很容易，但是他不乐意做那样的事。
　　眼看着吉时马上就要到了，对面那些个少年也有点着急，担心他们是不是把考验弄得太难了，万一耽误了婷子姐出门，那他们就成了族里的罪人了。
　　白志文一直都在皱着眉头思索，片刻之后他眼神微微一亮，稍微往前倾了点，在黎明德耳边提示了几个词。
　　黎明德那边得了白志文的帮助，一下子想起来了两首，他皱着的眉头松开，神情淡然、不疾不徐把最后两首诗说出：
　　“对客指书空，学画八字眉。鸿笔写细翠，老畏不相宜。”
　　“才子矜佳人，卖画买新诗。佳期三月前，嗔我催妆迟。”
　　“好！好！好！”围观的群众爆发出一阵欢唿，那架势就好像十首诗是他们答出来的一样，围在白家院子外面的少年们也让开了一条道，允许迎亲的队伍走进白家。
　　到了这时候，那些少年们的目光才从黎明德身上移开，注意到了跟在他们身后的黎明瑾。
　　和之前那些人一样，一个个的都看傻了，忘了他们之前答应了要带黎明德去白婷的闺房。
　　白志文看着这一幕上火，他刚想走到黎明瑾身边时，旁边一个人先行走了过去，那人正是黎明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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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4背后议论
　　白志文想做的事情，黎明礼提前做了，他把那些傻傻地看着瑾哥儿的人给狠狠瞪了一眼，让那群少年们意识到了自己在做什么，赶紧撇过头，一个个耳尖通红。
　　黎明礼不仅仅瞪了他们，他还没有放过白志文，警告地看了白志文一眼，那态度比黎明德差不了多少，要不是顾及今天是大哥的好日子，说不准他都会想和白志文比划一下。
　　看到了黎明礼的神色，白志文的脚步顿了一下，万万没想到，勉强搞定了大舅哥后，居然还有一个二舅哥等着他，怎么瑾哥儿的哥哥这么多呢？
　　白志文把苦笑憋回去，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不受太大影响，不能让他看上去比那群傻小子差！
　　黎明礼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突然燃起斗志的白志文，有点疑惑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他难道不是在警告白志文不要随便靠近瑾哥儿吗？
　　哥哥和白志文之间的交锋黎明瑾隐约察觉到了一点，可他没有想到这场交锋的起因是自己。
　　这俩都不是小孩子了，黎明瑾觉得他们应该不会搞出什么事情把婚宴弄得乱七八糟，就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刚刚被背出门的新娘子身上。
　　背白婷出门的人是她的亲弟弟，今年已经到了相看的年岁，也有了一个差不多可以定亲的对象，不出意外他会在白婷嫁出去了之后就定亲，再过个一年左右就可以成亲。
　　白婷选择在娘家多留好几年，为的就是这个弟弟，他们娘去的早，如果家里没有女人操持家务，就两个男的在家不知道会把日子过成什么样，所以白婷才选择弟弟差不多定亲了才出嫁。
　　在出嫁之前，白婷就和家里的老父亲以及幼弟商量好了，由于白婷在出嫁前为这个家操持得够多了，等到出嫁了之后，娘家再有什么事不会再轻易找到她头上。
　　白婷的爹一直觉得对不起大闺女，若是白婷为了照顾他们在家多待几年，最后没有找到好人家出嫁，他会内疚一辈子。
　　好在闺女的运气好，同有大出息的黎家小子互相看对了眼，虽然耽误了两年，但是阴差阳错嫁了个好人家，他总算对得起过世的媳妇，以后到地下去了能给媳妇一个交代。
　　看着已经长得比自己还高的儿子，把穿着大红嫁衣的闺女背出家门，白婷爹悄悄抹了两下眼睛，使劲眨眼把眼泪逼回眼眶。
　　白婷出门之时，她身后跟了一群白族人帮忙抬嫁妆，这些嫁妆大部分都是当初黎家送过来的聘礼，白家添置的是床单被罩，还有棉花布匹一类物件。
　　白婷娘家给准备的嫁妆里面是没有现银的，因为黎家那边的聘礼中现银已经够多了，白婷他们就把原本准备的现银换成了小俩口生活中用得上的东西。
　　当然了，以白婷家的情况也不可能给她准备太多的东西，毕竟他们家还有一个即将要娶妻的小子。
　　看着好几个人才能帮忙抬走全部的嫁妆，周围的人都羡慕坏了，尤其是女人们。
　　年纪大一些的还能想得过去，比白婷大不了多少的或者还没出嫁的人眼睛都快红了，已经嫁人的回想着她们当初出嫁的时候带的嫁妆，连人家白婷的零头都比不上，还没有嫁人的默默算了一下家里可能会给她们准备的嫁妆，顿觉寒酸。
　　总归一句话，人比人，气死人！
　　送走白婷之后，白婷家就肉眼可见地冷清了下来，大家都跟着去了黎家院子等着一会儿看两对新人拜天地，或者等着开席吃好吃的。
　　而刚才被大家用那些奇奇怪怪的眼神看得全身都不怎么舒服的黎明瑾，在离开的时候故意慢了几步，走在人后。
　　他本来只是想躲一下，不想继续被别人盯着看，成为别人的议论对象，但是没想到，他躲在了后面会恰巧听到了有人在说大嫂的酸话。
　　说话的人顾忌也是知道自己在人家成亲的好日子里偷偷议论不好，所以她们走在人群最后面，悄悄地说。
　　“也不知道这白婷怎么走的狗屎运，一大把年纪都快成老姑婆了能够被黎秀才看中。”
　　“就是啊，真是想不明白，黎婆子多精明一个人，怎么会同意大孙子娶白婷这种女人。”
　　“白婷怎么了？”
　　“她一心向着娘家，这种女人娶回家哪里是会安分过日子的哟。”
　　“可不是，要是不留神注意着，当心自家的东西全都被有人拿回去补贴娘家了。”
　　“我娘家那边村子就有这么个例子，一直到他们家男人病了拿不出钱来看病，一家子才知道那倒霉婆娘把钱都给了她娘家人，还哭哭啼啼地说什么她娘家穷，要是她不接济一下日子过不下去，结果人去了那婆娘的娘家一看，正吃香的喝辣的呢，日子过得美得很。”
　　“这种人怕不是脑子有问题吧，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自己男人不顾着，一门心思想着娘家那就别嫁人了呗。”
　　“白婷可不就是吗，啧啧。”
　　“嗨，这也就是一个说辞，你们想想，要是她真的一心留在娘家照顾弟弟和老爹，咋会和黎秀才有牵扯，还让黎秀才愿意定了亲之后等两年再娶她。”
　　“是这个道理，别看有些人表面上好像很正派的样子，实际上私下里做了什么，又有谁知道呢。”
　　“之前我婆家一个堂妹去找黎秀才，还是光明正大地说说话都被别人说闲话，有些人不知道怎么私下勾搭上了黎秀才，大家却还夸奖她，真是让人觉得不公平。”
　　“你们别说，白婷虽然年纪比其他没说亲的姑娘大了点，但人家长得好看，之前我有一个堂弟还想要娶她来着呢。”
　　“哎，我有个堂弟也给他家里说了想要娶她！”
　　“哟喂，可不得了，老一辈的都说白婷孝顺，说她勤快老实，要是真的老实怎么能手段那么好，让好几个人都想要娶她呢？”
　　“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呀，我看白婷平时出门挺少的，不像是会随便勾搭汉子的人，咱们可别瞎说。”
　　……
　　听着最后那个人明显意有所指、火上浇油的话，黎明瑾气得不行。
　　因为她这句话虽然表面看着好像是在帮白婷，但是一说出来之后让这群年轻妇人更酸了，一个个绞尽脑汁说白婷的坏话，反倒是落实了白婷品行好像真的有问题。
　　白婷是自家大嫂，黎明瑾怎么可能任由别人那样诋毁她，他从拐角后走出去，目光炯炯有神地等着那几个说三道四的年轻妇人走出来。
　　当她们一起走过拐角，看着陡然出现的黎明瑾，着实把心虚的她们吓了一跳，眼神左右乱瞟，担心她们刚才那些话被人家新郎官的弟弟听到了。
　　其实说句实在的，她们刚才说的那些话有多少可信度她们自己都说不出来，之所以这样聚在一起说只是心里发酸，想要说点什么让她们觉得公平一些罢了。
　　黎明瑾压着情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各位嫂子，你们刚才在说些什么呢？”
　　看到黎明瑾这个样子，她们哪能还不明白，明显她们说的话已经被听去了，顿时觉得尴尬无比。
　　平时聊家长里短的时候难免会出现碰到正主后翻车的情况，大家虽然觉得尴尬但也摸索出来了一套应对的法子。
　　于是乎，这群嫂子全都围上了黎明瑾：
　　“瑾哥儿，你怎么没有跟着迎亲的队伍走在前面啊？”
　　“等会儿新郎官和新娘子就要拜堂成亲咯，你不去看看吗？”
　　“咱们瑾哥儿如今也出落得亭亭玉立了，现在你们家有给你定下来人了吗，嫂子娘家有几个好小伙，要不然嫂子一会儿找你娘说说。”
　　……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目的就是分散黎明瑾的注意力，让他不要再一个劲地抓着刚才的事情不放。
　　如果是其他村子里的大小媳妇在这里，这一口气说不准就忍下去了，毕竟大家都在一个村子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没必要把关系搞僵，大不了把今天这些人记住，下次她们要是做出了点什么，加倍奉还回去。
　　可是，黎明瑾不是嫁到村里的大小媳妇，他爹是昌平县衙的差役，他大哥已经考中了秀才，说句难听一些的，在村里黎家的人基本可以横着走，整个上河村就没有黎家不能得罪的人。
　　所以，黎明瑾根本不管她们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直接道：“说话要讲证据，你们说我大嫂的那些话，麻烦拿出证据来。”
　　黎明瑾指着一个女人：“你是周家村嫁过来的嫂子吧，你说说你们家哪个堂弟说过要娶我大嫂，是你娘家的堂弟，还是婆家的堂弟？”
　　还好当初姜芷芸为了教黎明瑾人情世故，带他把村子里的媳妇都给认识了一通，他这会儿才能说出来这些人的身份。
　　随即，他又指向了另一个：“你是成家大屋那边嫁过来的嫂子，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你嫁过来一年了，你嫁过来的时候我大哥和大嫂已经定亲呢，你怎么会知道你哪个堂弟曾经想要到我大嫂家提亲？”
　　然后，黎明瑾扫过她们所有人：“说我大嫂用了什么手段对我大哥，更是无稽之谈，子虚乌有的事各位嫂子说得那么起劲，按照大虞朝的法律，我们家可以去衙门告你们诽谤！”
　　一听到说什么要告衙门，这群年轻媳妇不淡定了：“瑾哥儿，我们不就是闲着无聊说了两句，怎么就和那什么诽谤扯上关系了？”
　　“就是就是，你别拿衙门的事吓唬我们。”
　　“你们黎家县衙有人，但也不能这样欺负人啊。”
　　“欺负人？真不知道是谁欺负谁。”黎明瑾丝毫不退步，“今天我听到了你们说我大嫂，明天是不是就要听到你们说我二姐，后天轮到四姐，再后天就变成我，非要把我们黎家的人都给说一个遍你们才满意？各位嫂子又不是三岁小儿不知道名声的重要性，胡乱败坏别人的名声，不是诽谤是什么？”
　　“哦，对了，还可以是造谣，那罪行就更重了。”黎明瑾的神情看着一点不像是吓唬她们的样子。
　　这群媳妇见状，不敢再闹腾了，一个个忍不住都隐隐看向了最开始挑起话头的人——洪氏。
　　其实大家最开始只是有一点羡慕嫉妒白婷的好运气，并没有想过要说她什么的，是在洪氏的带动下才开始你一言我一句地说起白婷来，并且越说越离谱。
　　洪氏脸上的笑容都快绷不住了，她哪里想得到今天这个黎家人都忙得不行的日子，她们躲起来说点悄悄话会被黎家人发现，还叫她们恰巧遇上的是黎明瑾这个软硬不吃的愣头青，现在弄得大家不上不下的，不好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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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5要求道歉
　　被其他人看着，洪氏不好不说话，她干笑了两声：“瑾哥儿，那什么我们今天是高兴煳涂了才说了胡话，你别往心里去，我们以后再都不说这些了。”
　　黎明瑾不满：“怎么可能不说就行了，至少各位嫂子得亲自去给我大嫂道个歉。”
　　如果她们只像最开始那样说白婷顾着娘家云云，黎明瑾可能都不会说什么，毕竟说一些那样的话不痛不痒的，但是一旦涉及到了名誉，就必须要严肃对待了。
　　而且，如果不是顾及今天是黎明德和白婷成亲的日子，黎明瑾还想让她们当着其他人的面一起道歉。
　　洪氏的一口牙都要咬碎了，又气又难堪。
　　最后，拗不过黎明瑾，洪氏和其他的妇人被迫答应了他的要求，当面向白婷道歉。
　　刚才黎明瑾都用告上衙门来威胁她们了，要是黎明瑾把这事告诉了黎家人，黎家人不顾情面真的把她们告到衙门去了，那她们哪里还有脸面待在上河村，婆家绝对会嫌弃死她们，说不准还会把她们赶回娘家去。
　　比起被赶回娘家这个可怕的后果，道个歉就显得没有那么要紧了，说一句话罢了，不会掉一块肉，大不了以后看着白婷尴尬一些。
　　当然了，现在立马就去道歉肯定是不可能的，最早都要等到黎明德他们拜了天地回新房之后，白婷一个人在新房时，这几个年轻媳妇再过去找她道歉。
　　商量好了一会儿要怎么做，黎明瑾就不再管她们，他着急跟上迎亲的队伍，作为黎家人可不能错过等会儿新人拜天地。
　　当初黎明春出嫁的时候，因为白晨爹娘不愿意，他们的喜宴就在黎家办的，有些婚宴上应该有的步骤大都给省略了，现在想起来他们两人想起来还是有一点遗憾。
　　当然了，其实在上河村成亲不讲究的人家不少，毕竟乡下人没那么多精力和金钱搞那些，两口子成亲请亲戚朋友过来吃一顿也就差不多了，简简单单通知大家一声。
　　这一回黎明德的婚事自然不可能像黎明春敷衍了事了，好歹是秀才公，应该有的不能少。
　　于是，姜芷芸给黎明瑾布置了任务，等婚宴结束了之后，她要黎明瑾把婚宴的流程和注意事项复述一遍。
　　这也就意味着黎明瑾在整个婚宴的流程中不能分心走神，万一漏了哪一点，他娘绝对会让他长记性的，比如说抄十遍、二十遍什么的。
　　黎明瑾回到迎亲的队伍之后，他突然发现迎亲的队伍末尾多了一个人——白志文。
　　先前白志文一直都走在前面的，因为他要陪着新郎官黎明德，把白婷给接到手上之后，新郎官那边就不需要太多陪同了，白志文自由了很多。
　　在离开了白婷家不久之后，白志文很快发现黎明瑾不见了，或者说他注意到了黎明瑾越来越往后面走这件事。
　　想了想，白志文也找了个借口往后头走去。
　　然而，当他到了迎亲队伍后面时，他发现黎明瑾不知道又跑去了什么地方，在队伍末尾没有看到他。
　　不知道为什么，白志文心里突然有些发慌，因为今天的瑾哥儿着实打扮得很亮眼，他担心别的人看到了这样的瑾哥儿之后对瑾哥儿起了心思，瑾哥儿不见了是不是就是被别人喊走单独说话去了。
　　黎明瑾在白志文都打算脱离迎亲队伍去找人的时候回来了，他见白志文一副很是焦急的模样，关心地问道：“白大哥，你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急着去做？”
　　以前白志文就对黎明瑾很是在意，今天，他更是恨不得把黎明瑾藏起来，不给别人看见，他也知道自己的这种想法有点问题，可是他似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白志文没有回答黎明瑾的问题，他仔细地从上到下打量了黎明瑾一遍，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最容易藏东西的地方是腰带和袖笼，瑾哥儿紧紧绑在腰上的腰带平平整整的，里头不可能藏着东西，两只袖口随风而动看起来很是飘逸，也不可能藏了东西……
　　确认了两遍发现黎明瑾和之前没有丝毫不同之后，白志文松了一口气，看来刚才瑾哥儿刚才不在那会儿没有收其他小子的礼物。
　　白志文炙热的眼神有点把黎明瑾吓着了，感觉那双眼睛好像要把自己给吸进去一样，他不由自主地往旁边退了一步，同白志文拉开距离：“白大哥，你、你哪里不舒服吗？”
　　看出来了黎明瑾对自己的态度有变，白志文苦笑一声，不行了，现在的他不能继续再出现在瑾哥儿跟前：“没事，可能是我昨晚上没睡好，有点不舒服。”
　　黎明瑾恍然，原来是没睡好，难怪他看上去怪怪的。
　　这时候，走在队伍前面的黎明礼突然发现自家弟弟和白志文都不见踪影，知道了白志文心思的他特别不愿意看到这两人独处，紧张地在迎亲队伍中扫视了一圈后，他发现他们两人同时跑到队伍最后面去了，顿时警铃大作。
　　黎明礼大步跨过去，横在两人中间：“瑾哥儿，志文，你们在说什么呢？”
　　黎明瑾没有意识到他眼前两个男人之间的明争暗斗，一脸热心地回答道：“白大哥说他昨晚没睡好，不是很舒服。”
　　黎明礼怀疑白志文是在装病博取黎明瑾的关注，他眯了眯眼：“哦，志文你不太舒服啊，那不然你就在这后面慢慢地走吧，不着急的，我和瑾哥儿就先去前头了。”
　　说完不管黎明瑾的意见，黎明礼拉着他就走，留下继续走在迎亲队伍末尾的白志文。
　　其实白志文这会儿没打算跟上去的，他觉得自己今天有些奇怪，看到瑾哥儿就会有点失控，他想还是等自己调整好一些了再说吧，省得把瑾哥儿给吓着。
　　黎明瑾在被拉着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白志文留在后面没有跟上来，莫名有种对方现在像是一个被主人抛弃了，在原地可怜巴巴等着主人回来的小狗狗的感觉。
　　使劲甩了甩头，黎明瑾将这个怪异的想法甩出脑袋，把白大哥和小狗狗联系在一起真是太可怕了。
　　尽管走在最后面，白志文的注意力还是全都集中在了黎明瑾身上，看着对方甩头，他情不自禁地担忧他为什么要甩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压抑下走到黎明瑾身边去的想法，白志文控制着自己尽量不要向瑾哥儿看去，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的路上。
　　一路“艰难”地从白婷家回了黎家院子，吉时恰巧也到了，在媒婆尖利欢喜的嗓音中，黎明德扶着他的新婚妻子一起跨进了黎家的院门。
　　黎明瑾没心思管其他的了，他紧张地盯着他们的一言一行，把媒婆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深深地记在自己的脑子里，这些都是他晚上要给他娘说的内容。
　　与此同时，黎家院门外面一小片收拾好了的一片空地上，代表着喜庆的爆竹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听着以前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能听到的爆竹声，黎明德有些晃神。
　　他是家里年龄最大的孩子，所以他还记得在他的小时候，黎家过年时是舍不得买爆竹的，但是过年了必须要有这个东西迎新辞旧，黎老太就学着古时候的人，把干燥的竹筒扔到火堆里头。
　　过不了一会儿竹筒在火的烧灼下会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和爆竹很像，每到那个时刻，黎明德都会非常稀奇地跑过去看。
　　后来没几年三叔参军回来，家里的情况越来越好，过年舍得买爆竹了，他反倒有些怀念竹筒在火堆里发出的声音。
　　在一片喧闹的祝贺声中，黎明德走神的那一下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只有他手上牵着的白婷察觉到了一些。
　　不知道自己新婚的相公在想些什么，白婷在一旁默默地配着他，没有出言打扰。
　　接下来，拜堂成亲，敬茶改口，送入洞房，一个完整的婚宴就算完成了。
　　黎明瑾全程眼睛都没眨几下，就怕漏掉了什么，他站在院子里把整个过程回忆了一遍后，确定自己全都清清楚楚记得后，开始放宽了心跟着大家一起去闹洞房。
　　闹洞房的多半都是一些半大的小伙子，他们还没有成亲，自然会对成了亲的人羡慕嫉妒，所以每次在闹洞房的时候，他们都会想办法整新郎官。
　　这一次自然也不例外，有黎明礼这个新郎官的亲弟弟带头，大家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嘻嘻哈哈的好不热闹。
　　黎明瑾看了一会儿觉得大哥有些可怜，他本身对闹洞房也没有很大兴趣，就提前离开了，去寻找那几个刚才说好了亲口给大嫂道歉的嫂子。
　　洪氏几个人心虚得很，因此她们很晚了才过来，因为她们不想看着白婷欢欢喜喜嫁人的样子，那会让她们心里更堵得慌。
　　当黎明瑾找过去的时候，她们几人才刚刚过来，看着黎明瑾出现顿觉头痛。
　　黎明瑾没有客气，直接喊上她们一起走进黎家，在黎家院子的一个角落里等着那群闹洞房的人出来。
　　黎明礼是带头闹得最凶的那一个，他也是最早喊停的那一个，有他在，那群闹洞房的小子们虽然感觉意犹未尽，但也老老实实地跟着离开了新房，让黎明德终于有了机会同白婷独处。
　　两人以前偶尔见面的时候都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尤其是白婷，说起她自己的亲事时完全不会像其他待嫁的女子那样害羞。
　　但是在这一刻，她穿着大红的嫁衣，坐在黎明德身边，感受到黎明德身上散发出来的热度，闻着黎明德衣服上清新干净的皂角香气，陡然间意识到她嫁给了这个看上去十分沉稳可靠的青年。
　　从此以后，这个青年将会成为她相伴一生的相公，他们会生活在一起，生儿育女。
　　想着她娘家的舅母昨天下午特别给她看的小册子，白婷的脸蛋突然爆红，一起变红的还有藏在头发下面但是露出来了一点点的小巧玲珑的耳垂。
　　黎明德的心态同样发生了变化，在他眼中白婷此时绯红的双颊比夕阳十分天边最美的晚霞还要美艳动人，他觉得自己就好像喝了酒一样，似乎有一点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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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6人心复杂
　　新房外，已经带着众多“小弟”一起离开新房的黎明礼看着黎明瑾同几位他以前不怎么熟悉的嫂子一起站在自家院子里，好奇地招唿黎明瑾过来问了两句。
　　这件事本质上就是一些嫉妒白婷的人在后面说酸话罢了，不拿到明面上来说还还好，要是说了出来反而会让白婷的名声受损，所以黎明瑾嘴巴很严，不管黎明礼怎么问，他什么都没说。
　　当然了，以洪氏为首的几个年轻媳妇也不希望黎明瑾说出来，她们都是刚嫁到上河村的外村媳妇，没有在上河村站稳跟脚，白婷是白族的人，又嫁了已经是秀才公的黎明德，别说她们得罪不起了，就是她们的夫家都不能轻易得罪了黎家。
　　见黎明瑾没有把她们过来的原因和目的说出来，洪氏几人都松了口气，觉得黎明瑾没有之前那么“面目可憎”了。
　　在一旁将所有人的状态都看在眼里的白志文这会儿倒是若有所思，主要是他在之前迎亲的时候，就有注意到这几个嫂子出现在瑾哥儿身后过，所以瑾哥儿当时是和这几个嫂子在一起说了会儿话吗？
　　那时候是她们说了什么，还是瑾哥儿说了什么，为什么这几位嫂子神情这般紧张。
　　黎明礼虽然也觉得黎明瑾和她们有点问题，但是他不是那等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只要瑾哥儿没事，他也好问太多。
　　送走了一群未成婚的年轻男子或者少年，黎明瑾继续领着年轻媳妇们在黎家院子外面等着，又过了好一会儿，等到了从新房出来的黎明德。
　　黎明德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他的嘴唇比平时更红了一分，不用猜都能知道他刚才在屋里和新娘子做了什么。
　　这一幕看得洪氏等人更加嫉妒，不过面对黎明德，她们可不敢表露出对白婷的那些情绪，反而笑着调侃了他们这对新夫妻两句。
　　黎明德平时在村里不会端着读书人的架子，但是也不至于和大家特别亲近，尤其是女人们，点头打个招唿就够了。
　　黎明瑾在一旁冷眼瞧着，对他娘曾经给他说过的那些人情世故的认识更深了一分，这个发现让他的心情不是那么美妙，他觉得人心真的太复杂了。
　　察觉到了黎明瑾的情绪有些不高兴，黎明德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瑾哥儿这是怎么了，刚才那群闹洞房的小子才走，他们中谁惹着你了不成？是你三哥还是志文？”
　　黎明德这句话一说出来，场面顿时一静，几个年轻媳妇都闭上了嘴，用余光紧张地看着黎明瑾，担心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黎明瑾不满地拍开了黎明德的手，真情实意地抱怨道：“大哥，你把我的头发弄乱了，我当然不高兴！”
　　这件事同白婷的名声有关，黎明瑾是不会在这个时候给黎明德说，就算黎明德要知道，也应该是白婷主动对他提起。
　　听着弟弟找的借口，黎明德宠溺地弹了下他的额头：“那瑾哥儿就别气了，没有给你弄乱。”
　　今天是黎明德的好日子，他同黎明瑾说了两句就要忙着出去招唿客人了，作为新郎官的他早就该出去露面接受大家的祝贺了。
　　等黎明德走了之后，黎明瑾的脸色变得更冷，他看着眼前这些让他心情不好的“元凶”们，尽量让自己的情绪不要那么外露：“我去我大嫂那边看一下，麻烦各位嫂子在这边等等。”
　　姜芷芸教过他，别人乱嚼舌根是她们的问题，黎明瑾不能因此忘了自己应该注意的礼节，当然了，在面对她们的时候他的语气不怎么尊敬。
　　白婷这时候正面红耳赤地一个人待在新房，坐在床上平复自己的心情，借着床边那个不甚清晰的铜镜看看自己身上有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整理稍微有点凌乱的衣服。
　　黎明瑾进去时，白婷已经把自己收拾好了，只是她的脸色还是微红，不过她现在脸上有着比较浓的新娘妆，看上去倒是不怎么明显，反而更加明艳动人。
　　“大嫂，你现在还有其他事吗？”黎明瑾走进去，这会儿白婷已经嫁给了黎明德，黎明瑾再喊她大嫂名正言顺。
　　白婷对黎家众人不算特别熟悉，看到黎明瑾过来赶紧扬起一抹和善的笑容：“瑾哥儿，怎么了？”
　　“是这样的，在迎亲的路上我听到有几个嫂子在说大嫂你的酸话，她们无凭无据的那样说是在败坏你的名声，我和她们讲了一番道理后，她们答应了过来给你道歉，你要是没事的话那我就喊她们进来，你要是有事的话以后再说也行。”黎明瑾把路上发生的事稍微美化了一下。
　　黎明瑾没有说那群人说了哪些酸话，也没有提自己是怎么讲道理的，反正结果就是那群人主动道歉，白婷要是愿意接受那他就喊人进来，要是白婷不乐意也没事。
　　白婷一直都知道自己同黎明德定亲有很多人心里不忿，她自己曾经也在暗中听到过多次别人在背后说她，她以前没想过要计较，也计较不过来，没想到瑾哥儿会帮她出头。
　　这位可是在她娘去世了之后能够扛起一个家的女子，白婷并不是软弱无能之辈，她之前是家里事情太多没工夫搭理那些人，从今天起她嫁进了黎家，说话做事就要站在黎家的角度出发，不能再叫别人随便乱说。
　　想了想，白婷笑着说：“麻烦瑾哥儿了，既然她们诚心想向我道歉，那就请她们进来吧，我这会儿一个人在屋里待着，没什么事。”
　　黎明瑾被白婷那种好像是喊人进来解闷的态度给逗到了，原本有些差的心情顿时好了不少，出门前他多提了一句：“大嫂，这件事我不会告诉大哥的。”
　　不告诉黎明德，是相信白婷能够处理好这些事，也是不想让他们夫妻两人刚成亲就有隔阂，黎明瑾喜欢家里的氛围和乐融融。
　　白婷听明白了黎明瑾的话外之音，对黎明瑾更喜欢了一些，因为和黎家定亲了的缘故，白婷隐约知道黎明瑾应该会同白志文定亲的消息。
　　说起来，黎明德和白志文是师兄弟，以后不论是读书考科举，还是不读书到外面谋官，他们两人之间的联系不会比黎明德和黎明礼之间少。
　　黎明瑾如果嫁给白志文，那她和黎明瑾之间的关系会因此更亲近一分，既是婆家三婶的儿子，又是相公师弟的夫郎，能够和瑾哥儿相处愉快是最好的。
　　黎明瑾从白婷那边出来，脸色比进去之前好了不少，洪氏等人见状，简直怀疑白婷是不是给黎家人灌了什么迷魂药，让黎家人一个个的都对她有好脸色。
　　再是不甘心，到都到了这边，洪氏她们在黎明瑾的带领下来到了新房，只是她们进去了黎明瑾没有再进，他在门外守着，防止不知情的人进去。
　　洪氏等人进了门，看到布置得大气雅致的房间，心里的酸水如同不要钱一般往外冒。
　　黎家现如今有钱了，虽然房子没有重建，但是屋子里的摆设早就换了一批，尤其这间屋子是黎明德的，他隔三差五的要回来住几天，进屋就让人觉察到一股书卷的气息扑面而来。
　　除了这个房间本身的风格，堆在房间里里外外的聘礼和嫁妆，以及这间屋子里为了白婷嫁过来专门添加的新物件也让她们羡慕得不行。
　　乡下人家大都是人口多房子小，家家户户的宅子都比较紧张，有些儿子多的人家没钱修新房子又娶了媳妇进门，只好把一个房间隔成两个，让两对小夫妻住着，哪像黎家，还专门在新房里给白婷弄了一个带铜镜的梳妆台。
　　白婷出嫁前没有把眼前这些人放在眼里，现在她已经嫁到了黎家就更不在意她们了，见她们进来了，抬了抬眼皮，没有主动打招唿。
　　等洪氏她们把房间给打量了个彻底后，见白婷还是没有主动说话的意思，知道没法再拖下去。
　　这些媳妇都是能屈能伸的，一个个酸气都要装满屋子了，还能满脸笑容地恭维白婷：“秀才娘子就是和我们这些普通妇人不一样，看这光彩照人的模样，天生就应该是秀才娘子。”
　　“白婷妹子长得漂亮大气，又聪明能干，黎秀才娶到你啊真是好福气。”
　　……
　　白婷等她们把话说完了，她才清了清嗓子开口：“听瑾哥儿说几位嫂子是来给我道歉的，不知道几位嫂子做了什么事，为什么要给我道歉？”
　　既然要道歉，那就先把歉给道了，东扯西扯的没什么意思，你们既然要扯，不如来说说之前都做了什么吧。
　　这话一出，大家的笑容僵在脸上，刚才她们说的话要是让白婷听到了还了得，如果她在黎秀才耳边吹吹枕头风，那自家不就倒霉了么。
　　其中一个媳妇硬着头皮站出来打圆场：“没说什么，我们就是说了些秀才娘子你定亲以前的事，瑾哥儿没听清，以为我们在说什么不好的。”
　　“哦？”白婷轻声笑了下，并没有对这个说辞表示任何看法。
　　可她这样反而让她们担忧了起来，觉得没必要再打马虎眼，一咬牙直接了当地道了歉。
　　有了人打头之后，剩下的人就好开口了，没一会儿功夫，只剩下了洪氏一个人还杵着没说什么，新房陷入了安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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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7喝酒的乐趣
　　洪氏此人是在两年前嫁进上河村的，她长得漂亮，原本娘家也算殷实，但是在她到了即将定亲那年，她爹喝了酒摔进田坎里，把腿给摔断了。
　　家里没了主要劳动力，还得给她爹看病吃药，积蓄一下就花得差不多了，紧接着就是她出嫁和她弟弟娶妻。
　　这时候，如果她娘家愿意卖个一亩田，不管是嫁妆还是聘礼都能轻松拿出来，可是她爹娘不乐意卖地，认为养了女儿这么些年，应该让女儿为这个家做贡献了。
　　自洪氏十来岁开始，因为她的五官渐渐长开越来越漂亮，很多人都说她以后肯定能够嫁个好男人，过上好日子，没想到她爹娘会为了弟弟的聘礼，把她给“卖”了。
　　当初洪氏的婆家为了娶这个漂亮儿媳给了不少聘礼，结果洪氏嫁到上河村时就带了两身换洗衣裳，这让洪氏的婆婆非常不满，也让她在婆家直不起腰板，天天都被婆婆压着干活。
　　原本挺漂亮的脸蛋因为干活太多变粗糙了很多，她相公对她也越来越冷淡，每次她到河边洗衣裳时看着水里倒映出来的脸，就忍不住心生怨气。
　　洪氏嫁进上河村没多久，白婷和黎明德定亲的消息就传了出去，洪氏悄悄看过黎明德，黎明瑾完美符合了她曾经的幻想。
　　为此，洪氏专门打听了白婷的情况，发现白婷竟然是个老女人，家里穷还死了老娘，除了长得过去之外，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在嫉妒的驱使下，洪氏开始计划破坏白婷的名声，村里那些说白婷不好的话大半都是她引导着传出去的，没想到她还是顺利嫁到了黎家。
　　两人对上，明明白婷比洪氏还要大两三岁，但是两人站在一起时洪氏像是姐姐，白婷反而更像是妹妹，这让洪氏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因为嫉妒烧起来了。
　　可是没办法发，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即便眼睛都红得要滴血、掌心已经被指甲戳破，洪氏还是硬生生挤出了一抹笑容：“秀才娘子对不住啊，之前是我嘴上没门把乱说话，你放心，我以后不会了。”
　　“嗯，你自己知道就好，嘴上没门把就少说话，没人会把你当哑巴。”白婷听完，面色嘲讽地回了她一句。
　　自己的名声是谁在传白婷心里有数，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惹着了洪氏，以前的那些就算了，今天在她成亲的日子这人还乱说话，她要是依旧不说什么，这些人怕是真要当她是软柿子好捏了。
　　洪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一阵青，脸色如同调色盘一样丰富，之前那几个媳妇道歉的时候，白婷虽然神色淡淡的，但是没有嘲讽，轮到她了就这样说，还不是认为她娘家不得力，婆家不看中，好欺负。
　　没忍住狠狠地瞪了眼白婷，洪氏忍着眼泪跑了出去，剩下的几个媳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把不准她们这会儿是应该走还是留下来再说两句。
　　白婷懒得再听她们说什么，开口直接送客：“马上就要开席了，各位嫂子再不去的话怕是要没有位置了，我这房间什么都有，就是没什么吃的能够招待大家。”
　　听了这话，大家再厚的脸皮也不好意思留下，何况她们本身也不想留下，尴尬地说了两句吉祥话就一窝蜂走了。
　　门外的黎明瑾看着她们离开，因为他是低着头的，所以他是什么表情，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她们也不好意思看他。
　　刚才屋子里的动静黎明瑾都听到了，因为白婷没有刻意把声音压低，黎明瑾这时候只是在想人心和嫉妒，比他以前了解的更让人难受。
　　过了一会儿，迟迟不见儿子的姜芷芸找了过来，把还在发呆的黎明瑾带走，压低声音问他马上就要开席，他跑院子里来做什么。
　　黎明瑾这时候心情有些低落，他回了姜芷芸一句：“刚才发生了一些事，娘我晚点再同你说。”
　　姜芷芸看他像是真的有事不是找借口躲懒，就没有再念叨他，只叮嘱他一会儿出去了不要这幅表情，今天是黎明德的好日子，别让外人有机会看了笑话。
　　这一点黎明瑾当然是知道的，和姜芷芸走出去的时候就已经调整好了表情，一扫刚才满脸的阴霾，高高兴兴地同门口的人打招唿。
　　见状，姜芷芸松了口气。
　　开席之后，黎明瑾他们一家人其实没有太多要做的，因为主要是新郎官黎明德由他爹黎成志以及弟弟黎明礼陪着，接受众人的祝福，这个祝福换个说法就是灌酒。
　　原本作为亲叔叔的黎成石也可以帮着挡酒的，但是黎家毕竟已经分家了这么些年，虽然兄弟几个感情还是很好，但是终归有了不同，所以这时候黎成力和黎成石两人都各自带着家人在一旁坐着，照看席面上的事。
　　从开席第一道菜上桌，到黎明德他们每一桌都走一圈下来，一个时辰就这样飞快地过去了，他们总算能够休息一会儿。
　　黎老头和黎老太身边给他们留了吃饭的位置，被灌了满肚子酒的父子三人坐下来，一个个脸颊通红，眼神略微涣散，说话问答迟缓。
　　黎家的灶房里一直煮着的醒酒汤这时候就派上了用场，黎明瑾和黎明夏还有黎明月三人一起回了趟院子，端了三大碗醒酒汤出来。
　　既然知道今天会被灌酒，黎家专门在给他们几人准备的酒里都悄悄兑了不少水，看似好像喝了很多了，其实还好，不是特别醉人。
　　一碗醒酒汤下肚之后，他们父子三人渐渐缓了过来，就着米饭大口大口吃着还热乎乎的炖菜。
　　夏天成亲就是这点好，饭菜不容易放凉，黎明礼成亲是在冬天，他一边吃着一边想到时候他可得让娘把饭菜热一热再吃，不能吃坏了肚子。
　　想到了成亲，黎明礼就想到了他的未婚妻曲小姐，他的眼神突然飘了起来，将脸给埋进了饭碗里，傻笑着刨饭。
　　黎明瑾见状，还以为黎明礼的酒没有醒，又给他端来了一大碗醒酒汤。
　　中午这一顿席面吃了很久，等到黎明德他们囫囵吃了一通基本填饱肚子后，外面那些还在吃酒划拳的男人们依旧在吆喝，女人们倒是已经吃完了，没到收拾碗筷的时候，她们便聚在一起聊聊天。
　　这时候就没什么新郎官的事了，黎老太让他赶紧回新房，可以简单洗漱一下换身衣裳陪陪他媳妇，要是他们两人面皮薄不好意思独处，就一会儿出来送送客。
　　又过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一个个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喝酒的男人们终于尽兴了，这一场婚宴才算结束，看着桌子上的剩菜，黎老太带着两个儿媳妇又开始忙活起来。
　　这时候，刚才那些在一旁嗑瓜子唠嗑的女人们主动过来帮忙，老规矩，桌上的饭菜谁家若是喜欢，可以自己找家什带走，先到先得，不能争吵、抢夺。
　　这些年黎家的酒席大家伙吃了不止一次了，也都知道规矩不会乱来，在说接下来黎家还有不少嫁娶的席面，没必要为了一碗菜得罪了黎家闹得不开心。
　　当然了，就算没有明面上的争抢，私下的暗斗还是有的，要是自己看中的菜被别人给拿走了，一个个比猴还精的妇人们少不得要挤兑对方几句才甘心。
　　黎明瑾以前没有参与过这些善后的事，他看着这些他曾经以为相处很和谐的嫂子、婶子、婆婆们你刺我一句，我回你一句，有种打开了新世界大门的感觉。
　　东西收拾好了，按照之前记录的册子，一家一家带走他们自己的东西，黎家人送上感谢。
　　没有借出桌椅碗筷的人家就送两条红布巾，借出过东西的不仅有红布巾，看借过来的东西数量，包上不同的红封，六文、十二文、二十四文不等。
　　等把外来的客人和村里人都送走，已经到了下午申时中，如果是平时，姜芷芸他们都要开始计划做晚饭了。
　　这时候，婚宴这边还要同请来掌勺的大师傅他们一行人结算，这时候就没有男人们的事了，黎老太领着白秀荷和姜芷芸、黎明夏、黎明瑾一起处理就行。
　　小辈基本都识字，黎老太和白秀荷虽然不识字，但是她们心里有一把算盘，合力之下很快就把帐给算清楚，给了大大的红封之后，送走了掌勺的大师傅。
　　上河村东边总算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黎家自己人和本就住在这边的白志文家、黎二爷家。
　　好在大家搬走自家东西的时候都很自觉，地上的垃圾都一并被带走了，婚宴用过的空地基本不需要黎家人再打扫一遍，省了他们的功夫。
　　所以，最后剩下的事就是黎家算自己的账。
　　办席面用了多少东西、花了多少钱出去，剩下了哪些东西、收了多少礼钱回来，这些都是记录在册的，一是方便自家人查看，二则以后别人家办喜事他们也好参照现在收礼的数量送礼。
　　全程跟在后面帮忙打下手的黎明瑾看着账册上面那一笔笔记录只觉得头疼，在姜芷芸的监督下，他强打起精神，没有半路找借口熘掉。
　　等到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完了之后，都已经到了酉时末，黎家的灶房才开始飘起炊烟。
　　中午的席面有一桌空的没人吃，这一桌的饭菜过来吃席的上河村村民们没好意思打包带走，给黎家人留下了，所以这一桌饭菜就是黎家今晚的晚饭。
　　中午的时候人多事情多，作为办酒席的主家，黎家人其实没有怎么吃好，到了晚上，只剩下了自家人，他们才有了心思慢慢地吃饭，享受一家人在一块的时光。
　　黎成志他们父子三人中午喝的酒是掺了水的，喝着寡淡没有味道，晚上没有了外人敬酒，他们总算可以喝上味道正常的酒了。
　　于是，黎成志开了一坛子好酒，叫上家里的汉子一起喝个高兴。
　　因为不会喝酒，黎明康就没有坐在那一桌，跑到他娘和哥哥这边挤着。
　　黎明瑾看了眼有酒的那一桌，再看看为了一颗红烧狮子头和黎明月筷上争锋的黎明康，笑话他：“康儿，你怎么不和爹他们一起，你看他们喝酒喝得都那么开心，你就不想尝尝？”
　　黎明康手上的动作因为黎明瑾的话慢了一分，最后一颗狮子头被黎明月不客气地夹走了，他鼓着脸颊，气唿唿地控诉：“哥，之前三哥骗我喝过一口，又辣又呛，一点都不好喝！”
　　“你什么时候喝过了？”黎明瑾惊奇，他怎么不知道弟弟还悄悄喝过酒了。
　　“就是大哥和白大哥考上秀才那次，三哥太坏了！”想到当时自己不知情灌下去了一大口酒后难受了好久的样子，黎明康就又瞪了两眼不靠谱的三哥。
　　黎明礼端了一碗酒到不了解酒味的黎明康面前，告诉他说这是白开水，然后黎明康毫不设防地喝了一口。
　　那一天喝了酒之后的感觉黎明康到现在都还清楚记得，他搞不明白为什么大人们都会喜欢这种一点有不好喝的酒，还是甜甜的糖水好喝。
　　黎明礼留意到黎明康看他，以为黎明康有了上次的经验，想要再尝尝酒，乐呵呵地对黎明康举起酒碗，逗着他：“康儿，你想喝酒就坐过来，哥哥把位置给你留着的，酒碗和酒也都有你的份。”
　　“我才不要喝！”黎明康如同受惊的小猫儿一样往后仰了仰，似乎是想要离黎明礼举着的酒远一些，满脸都是拒绝。
　　看着他那抗拒的小模样，大家都善意地笑了笑，满室欢声笑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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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8谈论亲事
　　等大家笑过了之后，黎成志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感叹道：“康儿，你现在还小，不知道酒的好，等你长大就会明白咯。”
　　“那可不。”黎明礼跟着美滋滋地喝一口，摇头晃脑地嘀咕，“古人有言，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听到弟弟的话，黎明德微微皱了下眉头，他觉得在家有喜事的时候偶尔喝一两口酒没什么，但是不能过于沉溺酒中，容易让人丧志，黎明礼的话他很不赞成。
　　可是想着今天大家都高兴，黎明德把自己想要说的话都压了下来，打算晚点抽时间同黎明礼聊一聊。
　　若是弟弟就是开玩笑地说两句，自然无所谓，若是他真的喜欢上了喝酒，甚至是酗酒，那可就要好好地管管他了，原本明礼一个人在州城，家中长辈就不容易看着他，万万不能让他学坏了。
　　在一旁的黎成志反而没有黎明德想得那么多，他拍了下黎明礼的脑袋瓜：“你小子这个年纪有什么可愁的，少在你老子跟前吊书袋子。”
　　喝了点酒的大家比平时更放得开一些，黎成石也开起黎明礼的玩笑：“可不是有事情愁么，今天看到明德娶了媳妇进门，明礼是不是也想娶媳妇了。”
　　黎明礼的脸色因为喝了酒本就有点红，黎成石的话之后更红了，尤其耳朵尖就像要滴血了一样，他掩耳盗铃一般喝了一大口碗里的酒，可惜没有控制好量，把自己给呛着了，咳嗽个不停。
　　“叫你三叔说准了，不好意思啦？”笑话自个的儿子，黎成志更不会手软，“不着急，没几个月了，哈哈。”
　　黎老太在一旁听着他们开玩笑越说越离谱，大声地咳嗽了两声吸引大家注意力：“得了得了，你们几个别喝了两口酒就脑子发昏，这屋子里还有没出嫁的孩子呢，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自己掂量着点。”
　　屋子里没出嫁的人指的是黎明夏、黎明瑾和黎明月，只有他们三人会出嫁，黎明礼、黎明才和黎明康都是娶媳妇进门。
　　然而，黎明夏向来主意正，她已经和郑山定了亲，听着叔伯们说这样的话其实感觉还好，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至于黎明瑾在这方面向来有些少一根筋，他也没有什么感觉，刚才还兴致勃勃地看着三哥被大家折腾。
　　而黎明月今年才十二岁，还没有到听到这个话题会害羞的年龄，她的注意力全在同黎明康抢夺喜欢的菜上，压根没有在意大人们的聊天。
　　所以，黎老太环视了一眼大家的状态后，发觉自己刚才那句话似乎有些多余，她也不恼，干脆就和白秀荷聊起黎明礼的亲事了。
　　黎明礼要娶的是他们书局掌柜家的千金，办婚宴是个问题，曲家的亲友和黎家的亲友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让曲家那边把亲友都请到上河村来参加婚宴不现实，让黎家把这边的亲友都拉去州城更是不可能。
　　因此，他们商量的就是两边分开办，黎家这边毕竟是男方，应该要作为主场，接着大家再去曲家那边小办一场。
　　这样一来黎明礼就要稍微吃亏一些了，本来这一门亲事在大多数人眼中就是黎明礼高攀了，要是女方那边也办一次酒席的话，就和当初黎明春出嫁在黎家办酒席有点像了。
　　不过黎明礼不想委屈了曲小姐，能够娶到心仪的女子进门他已经很满足了，所以在他和爹娘以及曲掌柜夫妻商量了之后，还是决定就这样办。
　　虽然曲家那边会在州城再举办一场，但是黎家这边还是会来一部分曲家的人，所以黎明礼的婚宴黎成志和白秀荷夫妻就要想好怎么处理。
　　对此，黎成志和白秀荷已经有了安排，他们不会因为曲小姐的家世比白婷好，就提高黎明礼和曲小姐婚宴的档次，就和当初的聘礼一样，两个儿子的婚宴全都一样处理。
　　唯一不同的是给曲家人的回礼或许要单独准备，毕竟想也都想得到，曲家人过来送的礼会比村里人送的好得多，要是也只回两条布巾那实在有些说不过去，说不准别人会认为黎家埋汰人。
　　白秀荷心里有成算，所以黎明礼的事三两句就说好了，下一个就轮到黎明夏，黎明夏和郑山的婚事不出意外会在明年的四月办，这个月份不是农忙，邀请大家参加婚宴不会耽误正事。
　　只是黎明夏的娘钱杏花早就被黎成力休了，黎明夏的婚事不可能让她来经手，只能让黎家的其他女眷来处理，黎老太是主力，白秀荷和姜芷芸帮点忙。
　　说起来，当初黎明春成亲的时候钱杏花跑来了一趟，不知道她过来的目的是什么，黎明才担心钱杏花在黎明春的婚宴上闹，就把钱杏花给带着离开了，结果没一会儿李癞头找了过来。
　　李癞头当着黎明才的面把钱杏花给打了一顿，黎明才现如今已经懂事了很多，他虽然对钱杏花已经没什么感情了，也知道李癞头打钱杏花是人家夫妻之间的事，但是钱杏花好歹是他娘，他没法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打。
　　于是，黎明才就用黎家的名义稍微威胁了一下李癞头，李癞头才停了手。
　　结果，黎明春的婚事过去没多久，钱杏花又怀上的消息就传来了上河村，到了钱杏花那个年龄，大闺女都出嫁了自己还能怀上，算是附近十里八乡的稀罕事。
　　估计是年龄大了，钱杏花生产的时候不是很好，生完了大出血，人好运气地保住了没有死，但她从此虚弱得不行，躺在床上据说连奶水都没有。
　　李家看在钱杏花给他们生了传宗接代的儿子的份上，每天给她点吃的，让她不至于饿死。
　　可是失去了行动能力之后钱杏花整日躺在床上，她住的那间屋子没人打扫，又脏又臭。
　　李癞头这些年有儿有女的比之前上进了不少，攒了一点钱，据说他和他娘都在商量等钱杏花死了之后再娶个媳妇的事情了。
　　这些事和黎家没有半点关系，他们家的人也没有兴趣，但是盖不住其他人总找他们说，似乎说了钱杏花现在过得越发艰难，就能讨好黎家人一样。
　　当然了，大家说起钱杏花也不仅仅是为了讨好黎家，钱杏花的这个反面例子能让村里其他人心里更加平衡一些，他们就算不像黎家那样越来越红火，但至少不至于像钱杏花那般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其实钱杏花后来也是后悔过的，她那时候是猪油蒙了心，脑子被门板夹了，非要闹到黎老太让黎成力把她给休了的程度，最可笑的是她那时候还一门心思认为自己离开了黎家能够找一个更好的男人。
　　可惜的是世界上没有后悔药给她吃，生了那个儿子之后，她就跟瘫了差不多，躺在李家的破床板上连离开这个房间的能耐都没有，只要李癞头和李癞头娘不给她吃东西，她随时有可能被他们饿死在李家没有人知道。
　　可是钱杏花她不甘心就这样死了，她想要活下去，就算活得很凄惨她也想要活着，毕竟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钱杏花后悔不后悔，黎家人不知道，也不关心、不在乎，自从没有钱杏花这个搅家精之后，黎家的日子是越发过得顺畅。
　　这么多年过去了，黎老太看着几乎没有变化，红光满面的完全不像是一个快六十岁的老太太，看着说她五十都有人相信。
　　黎明夏想着之前听人说的她娘的现状，看着奶和大伯娘、三婶商量自己的婚事，把过去那些糟心的记忆全都给忘掉，面上只剩下害臊、期待和不舍。
　　郑山是她自己挑选的人，他们两人基本可以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两人互相了解，所以她在面对这门亲事的时候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恐慌害怕。
　　黎明瑾在一旁看着黎明夏神色复杂的模样，悄悄在她耳边问：“四姐，你想要嫁给郑大哥吗？”
　　“想的呢，瑾哥儿，怎么了？”尽管害臊，但黎明夏在回答黎明瑾问题的时候不会藏着掖着不好意思说，她的态度落落大方，好像理当如此。
　　黎家这一辈年轻人的亲事都不艰难，黎明春和白晨定亲之后感情是越来越好，当初她出嫁的时候满心欢喜，看黎明夏这个样子应该也是一样的。
　　还有黎明德，虽说他成亲之前表现得很淡然，但是看他现在即便和白婷分开坐着吃饭，视线还是时不时扫过来的样子就能知道，他们夫妻两人的感情应该挺不错的。
　　至于黎明礼就更不用说了，刚才大家的话虽然只是在调侃他，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他心里的想法恐怕和大家说的差不了太远。
　　家里的哥哥姐姐们对成亲的态度，和同黎明瑾一样是哥儿的黎秋生完全不同，让黎明瑾产生了新的疑惑。
　　黎明瑾继续问：“为什么啊？”
　　“为什么？”黎明夏反问，然后很快给出答案，“我喜欢那个憨子，自然就想要嫁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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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9关于喜欢
　　对了，就是喜欢！
　　出嫁之前的二姐也是喜欢二姐夫的，所以她才会那么开心。
　　“喜欢”这个词让黎明瑾若有所思，堂表哥不愿意嫁给向大哥，是因为他还不喜欢向大哥吗？可是那次他悄悄看到堂表哥和向大哥抱在一起，堂表哥并没有推开向大哥。
　　黎明夏见黎明瑾在想着什么，思及她听奶提过两句瑾哥儿的亲事，促狭地冲黎明瑾眨了眨眼：“瑾哥儿你呢，你和白秀才是不是……”
　　后面的字消失在了喉咙里没有说出，但黎明夏的意思黎明瑾看明白了，他皱了皱眉头，他喜欢白大哥吗？
　　说实话，黎明瑾不知道，他茫然地摇了摇头。
　　黎明夏看他这样恍然大悟，弟弟这会儿什么都还没想明白呢，难怪听了自己说的话之后傻乎乎的，还要想半天。
　　之前黎明夏刚从黎老太那边得知黎明瑾可能会和白志文定亲时，她第一反应是这两人还挺配的，因为他们两人的身份背景目前来看差不了太多。
　　而且他们也算得上是竹马竹马，白志文回村守孝这么些年，两人一起长大，瑾哥儿他们那一房同白志文一家关系还不错，如果瑾哥儿嫁给了白志文，不用担心他会被婆家人欺负。
　　但是，让黎明夏没想到的是，这场婚事中不那么乐意的人居然是瑾哥儿，之前她还担心白志文考上了秀才之后会不会改变心意。
　　毕竟在他那个年龄就考上秀才的人前途肯定不会差，他要是想，就算他没有爹，也会有大把的有钱人家想要把女儿嫁给他。
　　不过白志文应该不是那样的人，大哥和他同年考中的秀才，大哥回来后直接干脆地娶了白婷姐，大哥和白志文师出同门，应该不会做出毁约的事。
　　想了想，没有在饭桌上这么多人的时候说这个问题，黎明夏换了个话题，给黎明瑾说起自己准备的嫁衣。
　　黎明夏跟着姜芷芸学了这么些年的绣活，她的嫁衣早早地就开始准备了，因为嫁衣也就只会在成亲那天穿一次，所以黎明夏没有买特别好的料子，她就买了足够做一套嫁衣的正红色棉布和少量用在细节处装饰的正红色绸布。
　　绸布自带光泽，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大户人家的女子出嫁最喜欢的就是用绸布做嫁衣，显得很有质感，低调又奢华。
　　可黎明夏觉得没必要，她就嫁给本村的猎户，她要是用绸缎做嫁衣总让她觉得有些怪怪的，浪费不至于，就是没必要。
　　再说了，绸缎不仅贵，还分很多种，便宜的绸缎不一定有精细的细棉布做出来的成品好看实用。
　　说起做嫁衣，黎明夏的话就多了起来，选材、款式、花样、装饰……
　　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设计出来的，她说这些不仅是想找人分享、显摆一下自己做嫁衣时的各种小设计，也是想让黎明瑾心里有个概念，以后他也是要做嫁衣的人。
　　黎明瑾心不在焉地听着，黎明夏看过去的时候他就回应两声，要是没看过去，那就不管，反正他现在心情有点乱。
　　由于黎明夏和黎明瑾两人坐在角落里的，所以他们两人的交流没怎么引起大家的注意，等吃过了这一顿比较长的晚饭之后，黎明夏才拉着黎明瑾到外面，同他说起刚才没有说完的话题：“瑾哥儿，你不喜欢白秀才吗？”
　　这是黎明夏最关心的问题，要不是她喜欢郑山，她是不会乐意嫁过去的，推己及人，她希望黎明瑾要嫁的人他是喜欢的，这样成亲之后才会过得开心。
　　“四姐，喜欢是什么样的感觉？”黎明瑾不清楚自己对白志文是什么感觉，所以他没法回答黎明夏这个问题。
　　黎明夏愣了下，怀疑地看了眼黎明瑾，瑾哥儿是真的不知道？
　　看着黎明瑾没有开玩笑的意思，黎明夏咬着下唇思索应该怎么给黎明瑾解释什么是喜欢。
　　“我认为喜欢是想要了解对方，关心对方，会想要猜测他的心思，想要为他做点什么……”
　　“当对方出入危险地方的时候会担心，看到他受伤了会很难过……”
　　“会因为他做好的事自豪，看到对方时心跳会不由自主加快，想要把自己好看的一面呈现给对方，担忧自己做得不好……”
　　黎明夏把自己同郑山相处时的感受、心思和做法说出来，这些她认为就是喜欢。
　　黎明瑾一样一样地对号入座，思考自己符不符合黎明夏说的条件。
　　他想要了解白志文吗？之前他在梦里同白志文一起“经历”了他回村守孝后这些年发生的事，他已经对白志文足够了解了，好像不用再想要不要了解他这个问题。
　　说起来，当时那个梦也有些奇怪，第一天做梦的时候娘还没有给自己提白大哥和自己的亲事，是因为他自己想要了解白大哥才会做那样的梦吗？
　　至于说关心，他好像没有刻意关心过。
　　大概是黎明瑾会做预知梦的缘故，如果身边的亲人们会遇到什么不好的事他能通过预知梦知道，所以他好像基本没有刻意地关心过谁。
　　担心和受伤这方面，黎明瑾倒是觉得他应该是担心白大哥的，也不想看到他受伤。
　　就在不久之前白大哥和郑大哥一起跑到后山深处受伤后无故发热，他担心得一晚上都没睡好，第二天一大早就翻出来了护身符送过去。
　　猜白大哥的心思，没有。
　　为白大哥做什么，也没有。
　　会因为白大哥做出的事自豪？知道他和大哥一起考中秀才的时候有觉得他很厉害。
　　看到白大哥时心跳加快，并没有。
　　想要把自己好看的一面呈现给白大哥，他们当初被劫走了之后那么狼狈的样子都互相见过了，好看的一面不用介意了吧。
　　担忧自己做得不好，似乎没有过。
　　……
　　黎明瑾一样一样地想过了之后，总结出来他勉强符合的最多有两点，想了解对方和为对方自豪，比较符合的有一点，担心对方和不想看到他受伤。
　　自己这样有些算数有些不算的，到底是不是喜欢对方呢？
　　莫名的，黎明瑾的脑子里跳出来了今天白志文看他时的眼神，炙热、专注、幽深，还有其他的情绪黎明瑾没有分辨出来，但他的脸突然一下就红了。
　　刚开始的时候，黎明夏见自己说了这么多黎明瑾还是一副不怎么开窍的样子，她不由得为黎明瑾担忧起来。
　　没想到过了一会儿，黎明瑾神色几经变化，脸腾地红了，一看就是有情况。
　　黎明夏满心的担忧放了下去，她拍了拍黎明瑾的肩，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瑾哥儿，你自己慢慢想吧，姐姐我先回去了。”
　　既然瑾哥儿自己已经想到了些，有些话她就不挑明了，省得白志文那么轻松地把瑾哥儿“骗”到手，以后不知道珍惜。
　　黎明夏走了后，姜芷芸和白秀荷那边也收拾好了堂屋和灶房，她擦了擦手过来找黎明瑾说起白天的事。
　　刚才想了不少问题的黎明瑾现在脑子正一团乱，他乖巧地跟在姜芷芸身后，非常鸵鸟地把刚才那一堆问题给抛在脑后，开始接受姜芷芸的“考验”。
　　回到左厢后，姜芷芸立马抛出一大长串的问题：“瑾哥儿，先说说你今天观察到的婚宴流程吧，什么时间，在不同的地点，不同身份的人要做什么事？有什么必须要注意的？哪些地方容易出岔子？今天发生了哪些问题？下次要怎么避免？”
　　这些问题黎明瑾白天就默默地想过了，大致回忆了一通后开始一点一点地说起他的看法。
　　姜芷芸听着满意地点点头，瑾哥儿以前没怎么接触过这些，现在他能够回答到这个程度，她已经很满意了。
　　因为黎明瑾准备充分，和婚宴相关的话题很快告一段落，姜芷芸才问起他中午那会儿做了什么。
　　没有瞒着，黎明瑾把当时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听完之后，姜芷芸想起来黎明瑾中午那会儿情绪很是低落，她想了想对他说：“咱们家现如今算是村里的风云人物，大家对我们会有过多的关注，不管我们做什么都总会有人在背后说三道四。”
　　“今天你听到的那些话，我想你大嫂之前肯定也是知道的，只是她不方便出面去说什么，不光是她，我和你奶他们也不好同那些嚼舌根的人掰扯。”
　　“你想想，原本只是一些没有的事，要是真的在大家面前较真了，反而容易传着传着就变成真的了。”
　　“反正你大哥和大嫂就要去府城读书了，等他们走了之后，这些乱七八糟的话自然而然就会消失。”
　　“瑾哥儿今天你做这事还算稳妥，没有闹大，只是还是有些冲动了，虽然你是好心，但万一你大嫂对这事比较在意，那不就是在人家的心窝子上戳几下吗？”
　　“还好白婷性子大气，有长嫂风度，不会误会你。”言罢，姜芷芸摸了摸黎明瑾的脑袋，“瑾哥儿，还好志文家里人口简单，要不然你以后嫁过去了我怕是得天天担心你能不能和婆家人相处愉快。”
　　姜芷芸说前面几句话的时候黎明瑾都老老实实听着，没想到她最后会来一句嫁人之后要怎么怎么样，顿时让他把之前抛在一旁的问题又给捡了回来。
　　见黎明瑾皱成了一张包子脸，姜芷芸闹不明白他这又是怎么了，倒是没有再念叨他什么，放黎明瑾去洗漱睡觉。
　　这一晚上，黎明瑾做了一长串乱七八糟的梦，刚开始是他见过的黎秋生和向易宇相处，接着变成了白晨和黎明春，没一会儿又切换成了郑山和黎明夏。
　　这个梦既不是预知梦，也算不上回忆梦，主要因为他梦到的都是一些片断，或者是他以前没有注意过的地方，每一幕都太碎了，有些甚至看不出来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方发生的。
　　一个晚上就这样过去了，黎明瑾在早上醒来时有一瞬间的迷茫，不知今夕是何年。
　　院子里传来的说话声把黎明瑾从那种状态中扯了出来，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起床。
　　在外面说话的人是白婷和白秀荷，白秀荷他们今天要继续去米线铺子忙活，白婷本想跟着一起过去的，但是白秀荷不让新过门的儿媳妇一起。
　　用白秀荷的话说，白婷在家好好把黎明德照顾好就行了，在铺子里卖米线又不累人，用不着一家人都去凑热闹。
　　因为黎家米线的花样多、味道好、用料足，现如今在县城已经打出了名气，可以说是整个昌平县卖米线卖得最好的铺子。
　　当然了，黎家的米线能够卖得这般好肯定有人眼红，但是前面有黎成石这个县衙差役挡着，后面有黎明德这个有天分的儿子慢慢成长起来，没能耐的惹不起他们，有能耐的看不上一个小小的米线铺，倒是让他们这些年发展得越来越好，有些路过的外地人听说了之后会专门到铺子里吃一碗尝尝味道。
　　前两年，白志文把隔壁好不容易空下来的铺子租了过来，米线铺子扩大了之后，他们又在村里找了两个老实本分的妇人帮忙做事。
　　这两个妇人一个负责切配料、洗碗，另一个负责上米线、收碗，黎秋生和白秀荷忙灶上的活，黎成志负责收钱和招唿客人。
　　如此一来，铺子里做事的人已经够够的了，确实没必要再多。
　　可白婷总觉得过意不去，她是新过门的媳妇，哪能她在家里享福，上面的爹娘出门忙活挣钱呢。
　　所以白秀荷他们走了之后，白婷就开始收拾起家里，刚办了一场婚宴家里还有些乱，她是个闲不下来的，在这方面倒是和白秀荷如出一辙。
　　黎明瑾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白婷已经把一大家子人的早饭做好了，鸡蛋烙饼、瘦肉粥以及用昨天剩下的梅菜扣肉做成的包子。
　　面香和肉香从灶房传出来，成功让黎明瑾混沌的脑子清醒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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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秋哥儿的问题
　　“大嫂早。”黎明瑾看着忙来忙去的白婷有些不好意思。
　　以前家里都是长辈们的时候，他起晚一些还好，大家不会说他什么，但是换成了刚嫁进门的白婷，他觉得自己这样挺不好的。
　　“瑾哥儿，灶房有吃的，你想吃什么？”白婷笑了笑，她向来不会计较自己活多做了，要是活少做了她还会心里不安。
　　“我自己去看看吧，大嫂你歇着，不用管我。”黎明瑾赶紧拦下来白婷，要是他真的让白婷再帮他把早饭端出来，他娘和奶要是看到了绝对会骂他的。
　　白婷也不勉强，黎明瑾想要怎么样就怎么样，她手上还有别的事，一会儿相公练习完了他今天的大字，他说要教她写自己的名字，她得把事情提前做好。
　　吃过了早饭，黎明瑾没有待在家里，他跑去隔壁找黎秋生说说话，他想仔细问问黎秋生和向易宇怎么回事。
　　因为昨天晚上黎明夏说的话让黎明瑾非常困惑，他急需一个人帮忙解惑。
　　刚好黎秋生今天不打算出门，黎明瑾过去的时候黎秋生正在查看他那些草药，把晒好了的收起来，没晒好的继续放在外面晒或者晾。
　　黎秋生见一大早就过来的黎明瑾颇有些奇怪地盯着自己，把手上的东西放下，转头看过去：“瑾哥儿，你怎么了？”
　　“堂表哥，我有一个问题，不知道能不能问问你。”黎明瑾觉得他想问的那个问题有些私密，不知道黎秋生愿不愿意说。
　　黎秋生挑了挑眉：“你没有直接问，是因为这个问题你认为我不会回答，还是我会不愿意回答？”
　　“都有吧。”黎明瑾不确定。
　　要说黎明瑾在同龄人中和谁的关系最好，非黎秋生莫属，他对黎秋生向来是无话不说的。
　　同样的，黎秋生在同龄人中关系最好的也是黎明瑾，他很少在黎明瑾身上看到这种犹豫不决的状态，这倒是让他有些好奇是什么问题让黎明瑾这么为难了。
　　想了想，黎秋生主动问起：“你想问的是什么？”
　　“和向大哥有关的，可以吗？”黎明瑾斟酌了一下，先提了一点点。
　　没有料到黎明瑾想问的是这个问题，如果是在去年底之前，黎秋生多半都不会乐意谈论向易宇，因为他那时候对向易宇的态度是抗拒的，不愿意看到他，甚至听别人提起他。
　　不过现在已经有了变化，向易宇在今年初找黎秋生认真地聊了几次，黎秋生对向易宇的抗拒减少了很多，愿意试着和向易宇接触一下。
　　主要是因为向易宇说了，既然黎秋生打定了主意不嫁人，那就他来入赘到黎家，反正他孑然一身没有亲属在身边，姓什么都无所谓，他也不想让自己的孩子继承自己的姓氏。
　　向易宇的故事黎秋生是了解的，大约明白他为什么会愿意入赘，也知道他为什么不希望孩子跟着他姓，所以在这之后，黎秋生在心里渐渐开始给向易宇开辟了一条路，容他一步步往里走。
　　开始尝试接受向易宇之后，他们两人会一起出诊，黎秋生渐渐地发现了向易宇的好，对方熟悉药物，有时候他需要什么不用自己说特别明白，一两个词对方就能把他需要的送到手上，这种类似于心意相通的感觉很棒。
　　所以，黎明瑾这时候问起，黎秋生不反感：“可以问，不过我想知道为什么。”
　　毕竟无缘无故的瑾哥儿应该不会问起他这些，想来瑾哥儿现在是有了某种困惑，如果知道了瑾哥儿在纠结什么，他才好同瑾哥儿聊一下。
　　黎明瑾点点头，把缘由说出来：“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奶他们提了四姐的亲事，我看四姐很乐意嫁给郑大哥，就问她为什么……”
　　“噗嗤。”黎秋生听着黎明瑾的话没忍住笑了，黎明夏性格像她的名字一样，如同夏日的阳光般明亮热烈，敢爱敢恨，她愿意嫁给郑山肯定是因为她喜欢郑山，除此之外不会再有别的缘由。
　　“堂表哥你笑什么？”黎明瑾奇怪地问，他刚才说了什么好笑的东西吗？
　　黎秋生摇摇头，示意黎明瑾继续：“没事没事，你继续说。”
　　黎明瑾舔了舔嘴唇，觉得有些别扭，他知道黎秋生不说他就算问了也不会知道缘由，所以他干脆就不问堂表哥怎么了，接着说刚才的话：“四姐说她是喜欢郑山大哥的，我……我不太明白喜欢是什么样，四姐给我说了一些她喜欢郑大哥的表现，我把她说的那些放在我身上，我觉得不太对得上、”
　　听着黎明瑾说的东西走向越来越奇怪，黎秋生顾不得笑话黎明瑾，一把拉住他：“等等，瑾哥儿你为什么要把喜欢谁的表现放在自己身上？”
　　黎明瑾和白志文的亲事只有白家、黎家和白村长几人知道，黎秋生是不怎么清楚的。
　　“额……”要自己说自己的亲事，黎明瑾有点不好意思，想了想没有矫情还是说了出来，“是白大哥，过几天我应该就要和他定亲了。”
　　“白志文？”黎秋生压低了声音惊唿。
　　听说了人选之后黎秋生脸上的神情既惊讶，又有一种原来如此的感觉，他就说怎么瑾哥儿马上就十六岁了，还没有见堂三婶给瑾哥儿相看，原来是早就已经相看好了。
　　一直以来姜芷芸都没有大张旗鼓地提过要给黎明瑾相看的事，她在县城挑选适龄少年的时候很小心，担心会影响瑾哥儿的名声，当时了解情况的只有白姚氏和黎老太。
　　“堂表哥，我以前不怎么想嫁人，觉得嫁人一点都不好，可是我娘给我说了对象是白大哥之后，我不想嫁人的想法就没有那么强了。”
　　“可是昨天四姐说了她喜欢郑大哥的表现，我只符合其中两三条，其他的都不对，你说我到底是喜欢白大哥的，还是不喜欢的啊？”
　　“如果是喜欢还好，但是如果是不喜欢，会不会我嫁过去了之后过得不开心，没法和白大哥好好生活。”
　　“堂表哥，你和向大哥怎么样？以前我看你挺不乐意向大哥接近你的，不过上次我无意中看到了你们抱在一起，你现在是喜欢他了吗？”
　　黎明瑾脑子有些乱，说话的时候条理不怎么清楚，他既想要表达自己的疑惑，又想要知道黎秋生的想法。
　　黎秋生的老脸一红，他和向易宇就有一次不小心抱了一下，准确来说不是抱，是他当时差点摔倒，向易宇扶了他一手，他重心不稳就直接倒在了向易宇的怀中，如果不知情的人看过去确实有些像是他和向易宇抱在了一起。
　　真是尴尬，就那么一次意外刚巧被黎明瑾看到了，要不是和黎明瑾确实太熟悉了，黎秋生这会儿都想要直接找个借口先熘了再说。
　　黎明瑾口中的“拥抱”黎秋生不打算解释，越解释越说不清楚就算了，万一再把黎明瑾给误导了，他的罪过就大了，所以他就直接问重点：“瑾哥儿想知道我喜不喜欢向易宇？”
　　“嗯。”黎明瑾点头，强调道，“还有堂表哥你是怎么喜欢向大哥的。”
　　黎秋生不太确定地回答：“我也不是很确定，应该是喜欢的吧，不然我早就把他给赶走了，不会让他跟在我身边一起出诊，采药。”
　　这是真心话，他是真的不确定自己到底喜欢还是不喜欢向易宇，在成长过程中受过的伤害深深地埋在了他的心底，黎秋生打心眼里不愿意相信类似于喜欢这些感情的，他也认为结成夫妻或者夫夫是一种脆弱的关系。
　　当然了，他的想法只会针对他自己，他不会把自己想法强加在别人身上，让别人也不成亲。
　　“就只是允许向大哥和你一起做事吗？”黎明瑾有点急切地问，一起做事对他和白大哥来说不大可能，他没法从这一点判断自己喜不喜欢白大哥。
　　“当然不是了。”黎秋生认真地想了想，对黎明瑾说，“瑾哥儿，每个人的感情都是不同的，其实我觉得我是否喜欢向易宇，以及我是怎么喜欢向易宇的，对你而言没有太大的参考意义。”
　　“别说喜欢一个人了，就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心都有很多种不同的表现，比如大奶奶平时就喜欢边骂边说教，堂三婶是轻言细语地讲道理。”
　　“你想想，我和明夏还有你是不同的，向易宇和郑山以及白秀才也是不同的，与其问我们是怎么喜欢别人的，你不如认真想一想你自己的心思。”
　　“我现在确实没法分辨我自己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向易宇，愿不愿意嫁给他，但是我可以确定，如果他现在敢随便娶别的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搭理他。”
　　“所以，我觉得这几个问题你可以想一下，你愿不愿意嫁给白秀才？嫁给他是高兴？是无所谓？还是难受？”
　　“如果不是你嫁给他，换成了别人你会怎么样，是无动于衷？还是心酸又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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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1重学绣活
　　黎明瑾是被宠着长大的，在亲事上他可以任性，他有恃无恐，可以有自己的选择。
　　而黎秋生的心底有着强烈的不安全感，他认为他自己不能任性，他也没法选择，所以他宁愿关闭了自己与外界的联系，也不愿意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尝试一下。
　　今天，黎秋生在告诉黎明瑾的同时，他说的这些话也听进了他自己的心里，他认真地思考自己和向易宇是怎么样的，以后他们要怎么相处。
　　他们两人中一直都是向易宇在主动，黎秋生被动地接受向易宇的靠近，如果他是喜欢向易宇的，要不然以后试着对向易宇主动一些，再看看他的表现呢？
　　同时，黎明瑾也在思考者。
　　从前姜芷芸给他说的都是一些比较理智的东西，比如说嫁人或者不嫁人存在的问题，还有成亲了之后日子应该怎么过。
　　黎明夏对他说的是她和郑山具体怎么相处的，以自己为例子分析。
　　今天黎秋生又告诉他喜欢不是一种限定死了的感觉，每个人对“喜欢”二字以及喜欢的人都会有所不同。
　　其实黎秋生其他的话黎明瑾没有什么特别强烈的感觉，唯独那一句如果白志文娶了别人他会怎么样，一下子就让黎明瑾不高兴了起来。
　　别说白志文娶其他人了，就是在梦里黎明瑾看到了白志文对别人笑得温和，他都会不高兴，不乐意白志文那样。
　　如果按照这一套理论，那他就是喜欢白大哥的……
　　和黎秋生聊了一番后，黎明瑾的困惑比以前少了一些，他不仅仅是愿意嫁给白志文那么简单，他对白志文也有好感，也不乐意看到白志文娶别人。
　　没有给黎明瑾继续弄明白他自己想法的机会，姜芷芸过来找他一起回县里去。
　　因为和白家约定的提亲时间没几天了，提亲的地点不是村里的黎家院子，是黎成石他们在县城买的宅子。
　　毕竟黎家已经分家，那边才是黎明瑾他们一家人长期住的地方，去那边要晓得郑重一些。
　　对比起在村里提亲，白志文也更倾向于去到县城提亲，因为他听他娘说过，姜芷芸前面两年在县里给瑾哥儿挑选过的未来夫婿，只是都没看上眼。
　　黎明瑾在县城有哪些邻居白志文不了解也不认识，他想要过去宣誓主权，告诉别的所有人瑾哥儿从此是有主的了。
　　那天婚宴结束回去后，白志文就把自己关在了屋子里发了一下午的呆，脑子里闪过了无数瑾哥儿的模样，有回村刚见到他时笑起来双眼弯弯，整个人玉雪可爱的样子，有他们一起被龙虎镖局的人绑走了之后他镇定自救的场面，还有他渐渐长大了之后越来越动人的笑容。
　　原来真正心动的感觉是这样，白志文这才算是体会到了，书就摆在他眼前，上面的内容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想要早点把瑾哥儿娶进门的想法不受他控制地往外冒。
　　直到外面夕阳西下，白姚氏过来喊他吃晚饭，白志文捏了捏拳头，他对着黎家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急。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娶了瑾哥儿是让瑾哥儿跟着他吃苦，可以预见他将会在府城读书待上一些年头，等他参加了两年后的乡试中举，或者有钱在府城买宅院了再把瑾哥儿娶进门吧。
　　以前白志文对钱财不是特别在意，现在他改变主意了，等他去了府城，他想要找机会挣钱。
　　黎明瑾对白志文的决定毫不知情，他现如今每天都被姜芷芸叫上一起做衣裳，要求可比他小时候刚学针线活时更高得多。
　　让黎明瑾做针线活的目的姜芷芸没有瞒着，一开始就说明了——为了他的嫁衣。
　　嫁衣一辈子就能穿一回，代表的是出嫁女子或者哥儿的体面，有钱人家的嫁衣再怎么复杂都不为过，实在太穷的也会尽量准备一块红布，要是连红布都没有，多半是女方家里有什么问题。
　　黎明瑾的嫁衣确实可以由姜芷芸代他做一部分，但是姜芷芸不可能所有的都帮他，所以他必须要自己学会。
　　再说哥儿的嫁衣比女子的更简单得多，不用绣复杂的花样，姜芷芸认为黎明瑾只要稍微用一点心应该能够学会，当然她也没指望黎明瑾能够把嫁衣做得多么精美，只要他在定亲了之后全程跟着一起做就行。
　　大抵是心态上有了变化，黎明瑾这一回没有太过抗拒做绣活这件事，不仅如此，他还想着黎明夏给他说的想要给对方自己亲手做的东西。
　　回想到自己当初在送出护身符时随便找了个小时候练手做的荷包，荷包上简陋的花样和粗糙的做工，黎明瑾有种捂脸的冲动，如果可以，他想要重新回到当时，找一个做得更好的荷包送出去。
　　不仅心态不同，年龄大了之后也更加坐得住，在姜芷芸的悉心调教之下，黎明瑾的针线活可谓突飞勐进，一下子从一个不会多少的初学者，变成了稍微会一些花样和针法的入门绣哥儿。
　　由于他一直惦记着自己送出去的那个荷包，黎明瑾又不好意思给姜芷芸说他的心思，他就自己私下偷偷地找了一块大小差不多的料子开始重新做。
　　这种偷偷摸摸做事的感觉让黎明瑾想到了以前的黎明春和现在的黎明夏，两位姐姐也都偷偷地做过东西给她们的未婚夫。
　　未婚夫？
　　这三个字陡然出现在黎明瑾的脑海中，他的脸颊刷地一下就红了，明明白大哥还没有正式上门提亲，他怎么就会想到这三个字了！
　　意识到自己心思的黎明瑾犹如五雷轰顶，他手忙脚乱地将做荷包的原料和画好的花样一股脑塞进一个平时不怎么打开的小箱子中，假装自己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这两天，姜芷芸刚察觉到黎明瑾有点不对劲，还没有来得及问他最近是不是在悄悄地计划做什么，就发现他已经恢复了正常。
　　这个年龄的孩子想法多变，大人说多了他们不乐意听，姜芷芸想了想，没有因此专门找黎明瑾聊天，只是在做绣活的时候提了两句，让他注意着点。
　　十几天一晃就过去了，好像黎明德的婚事还是昨天的事一样。
　　这一次县衙休沐黎成石他们一家不会回村，因为已经到了白家同黎家约定的上门提亲的日子。
　　姜芷芸提前两天就把宅子里里外外、每个角落都打扫了好几遍，力图没有一个死角积了灰尘，要把自家最好的样貌呈给亲家看。
　　这个一进的小宅子在姜芷芸的操持下，这些年有了变化，但是变化并不大，两棵用来挂吊床的树越长越茂盛了，到了夏日，树荫能够笼罩大半个院子。
　　种在另一角的葡萄藤同样长得枝繁叶茂的，现如今这个时节正是葡萄结果的时候，一串串绿色的小葡萄垂挂在葡萄架子下，再过个一两月就能成熟，滋味好得很。
　　葡萄架子下面是一个青砖做成的方桌，夏天不是特别热的时候在葡萄藤下面做事又不晒太阳又通风，很是舒服。
　　葡萄藤旁边的那个小菜圃看着一点都不乱，姜芷芸会过日子又用心打理，周围三圈种的是有藤的菜，中间的区域分成了好几块，种上了不同的蔬菜种子，不仅不会看着乱，还挺整齐美观的。
　　院子里的一切看着生机勃勃的，到了屋子里就更能察觉到姜芷芸在生活上的讲究了。
　　这边的宅子和村里的宅子不同，村里的宅子是长辈分家分给他们的，姜芷芸会打理得很干净整洁，但是不好根据自己的喜好做太多改动。
　　这些年下来，她已经将这个宅子一点点变成了她喜欢，且方便生活的样子。
　　因为她平时要做绣活，所以整个宅子的所有窗户都比较大，没有用多余的雕花，也没有看起来美观但复杂的窗棂，她选择了最简单的窗棂，上面贴上了薄如蝉翼非常透光的窗户纸，所以房间里很亮堂，坐在屋里会让人觉得心情愉快。
　　为了让白志文他们过来提亲的时候家里看着更好，姜芷芸又特地做了一些雅致的装饰，收拾了杂物后，就等着他们过来提亲了。
　　让黎明瑾没想到的是，到了白志文要过来提亲的前一天晚上，他失眠了。
　　从小长到大，黎明瑾的睡眠质量都非常好，他头一次体会到了揣着心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滋味。
　　因为姜芷芸花了大价钱买回来一些透光的琉璃瓦装在每个房间的屋顶上，所以即便是在晚上，黎明瑾也能够借助透过琉璃瓦照进屋的月光看清楚屋里每一样摆在外面的东西。
　　他每次睁开眼，都会不由自主地看向那套摊开放在桌上的衣服，这一套衣服整体是浅青色的料子，在月光下泛着一点幽蓝。
　　这套衣服黎明瑾今天白天已经看过很多遍了，所以尽管看不太清楚，他脑子里依旧特别清楚地记得这套衣服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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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上门提亲
　　这套衣服和黎明德成亲时黎明瑾穿的那一套一样，都是非常贴合他现在身形的，是姜芷芸专门为了他定亲这天穿精心做出来的。
　　同样是稍微宽一些的腰带，会显得腰很细，在下裙的褶皱里稀疏地点缀着浅粉色和浅黄色的花朵，行走间这些花朵会像是不经意露出来的一样若隐若现，很是俏皮可爱。
　　黎明瑾看着那些只是点缀，数量并不算多的花朵，突然有些担心自己穿这一套衣裳会不会显得女气，他是哥儿不是女子，两者是不同的，他不意外白志文会弄混淆。
　　烦恼地将头埋进被子里，黎明瑾很讨厌现在这样怕这怕那，或者说总是瞎想的自己。
　　时间确实是很晚了，黎明瑾把自己捂着捂着终于捂睡着了。
　　这天晚上，他做了个奇怪的梦，梦到衣服上的那些小碎花会说话了，一个个在他的耳朵边念叨：
　　“我的颜色一点都不鲜艳好吧，主人你一天到晚胡思乱想些什么？”
　　“我觉得主人的娘应该用正红色来绣我的，这是主人定亲那天要穿的衣裳，不能穿正红色的衣裳就算了，连正红色的花都没有一朵，不够喜庆啊。”
　　“主人平时的衣服基本没有红色和黄色的，用这两种颜色绣的花已经够让他纠结的了，咱们就安静点吧。”
　　……
　　耳朵边上仿佛有一百只鸭子在“嘎嘎嘎”地叫，黎明瑾忍不住伸手在耳朵边挥了几下：“别吵了！”
　　下一句不再是那些会说话的花朵在耳边闹腾，黎明瑾陡然发现自己的耳朵一痛：“瑾哥儿，你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你还不赶紧起来，再懒在床上等会儿你白伯娘他们都要过来了。”
　　“娘……”黎明瑾吃力地睁开眼，看着娘站在床边看着自己，想起来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姜芷芸看着黎明瑾眼下的微青皱了皱眉：“你这孩子昨晚做什么去了，怎么一副这么憔悴的样子？”
　　“没有睡好。”黎明瑾说着话，没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看黎明瑾那样，姜芷芸将被子从他身上掀开：“你赶紧洗漱一下，我去煮个鸡蛋来给你滚滚，就瑾哥儿你这模样，兰月姐他们来了不知道得怎么想呢。”
　　说完，姜芷芸就急匆匆地出去了，灶房的火还没有熄，她得赶紧快一些煮鸡蛋。
　　折腾了一会儿，姜芷芸用鸡蛋在黎明瑾眼睛周围滚了几圈，然后又找来了粉膏稍微给他擦了一点在眼下，总算挡住了没睡好留下的青黑，才开始给他穿那一身浅青色的衣裳。
　　黎明瑾看着衣裳脸色微微不自然，他的耳边仿佛还回荡着昨晚梦里那些花朵在他耳边说的话：“娘，我只有这一套衣裳吗？”
　　“怎么了？”姜芷芸正在将衣服上的系带解开让黎明瑾穿上，“当时给你做的时候你不是挺喜欢的，还是你发现哪里不合适了，昨天你试这套衣裳的时候挺合身的啊。”
　　“额……”黎明瑾看着下裙褶皱处若隐若现的花，脸色微微发红，不好意思说他现在突然觉得这些花不那么好了。
　　见黎明瑾不说什么，姜芷芸终于从忙活中抬起头，问他：“瑾哥儿，你怎么了？”
　　斟酌了一下用词，黎明瑾硬着头皮把他的疑虑说了出来：“娘，这个衣服上花的颜色不会不有些艳了？”
　　姜芷芸闻言，用一种犹如不认识黎明瑾了一样的眼神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然后皱着眉头问：“瑾哥儿，你怎么会认为它们艳呢？”
　　浅青色的料子很清淡，如果什么都加会有些寡淡了，不适合瑾哥儿这种如花朵一般鲜嫩的年龄的哥儿。
　　但是同浅黄色和浅粉色的花配在一起后，几种颜色相得益彰，并不会显得突兀，而且花朵的数量不多，穿上了之后站着不动还不容易察觉到，只有走动的时候裙摆的褶皱撑开了才会看得出来，增加了活泼俏皮的感觉。
　　黎明瑾抿着嘴没说话，他能说自己会这样问是因为昨晚想得太多了吗？他不好意思。
　　姜芷芸盯着黎明瑾看了几眼，突然福至心灵明白了黎明瑾担忧的来源，嘴角顿时翘了起来，之前一直看着没醒事的瑾哥儿现在好像开始有些开窍了。
　　俗话说得好，女为悦己者容，不管是哥儿还是女人，打扮自己的目的无非就两个，一个是让不喜欢的人看到，另一个就是让喜欢的人看到。
　　今天是瑾哥儿和白志文定亲的日子，他会在意自己好不好看，当然不可能是因为他想要让不喜欢的人看到了。
　　姜芷芸心里高兴，她不容质疑地将手上的衣裳套在了黎明瑾的身上：“行了，你娘我专程为了你做出来的衣裳还能不衬你不成，保管让等会儿过来的人看直了眼。”
　　黎明瑾耳朵红了，不知道怎么反驳他娘的话，也不知道应不应该反驳，僵着手脚任由他娘给他穿衣服收拾。
　　穿好了衣服、整理完了头发之后，姜芷芸让黎明瑾老实在房间里待着，一会儿等到他应该出面的时候，她会过来喊他的，没事别出房门。
　　黎明瑾穿着这套衣裳不能坐，不然衣服上有了褶皱就不好看，他就在桌子前面站着，盯着某个箱子发呆。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想到自己望着的那个箱子里装着的，好像正是他前段时间想过要重新给白志文绣一个的荷包时选择的料子。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专程给白志文绣荷包名不正言不顺的，就把东西胡乱塞进了箱子里，今天之后，他是不是可以名正言顺地做这个荷包了？
　　想着想着，黎明瑾的耳朵又红了，他的手指在空中抓了几下，最后走过去将箱子给打开了，将料子和画了花样的纸取出来摆在桌上。
　　花样是他费了一番功夫想出来的，当时觉得还挺好看的，这会儿再看就有些不满意了，黎明瑾皱着眉头用挑剔的眼光审视了自己手上这张轻飘飘的纸，拿出一旁的炭笔修改起来。
　　时间在他的修修改改中一点点过去，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院子外传来了一种熟悉的腔调——媒婆特有的那种尖利又喜庆的嗓门。
　　基本上黎明瑾见过的所有媒婆声音都差不多是这样的，就好像她们一起练习过一样，不用这样掐着嗓子的声音说话就不是在做媒。
　　黎明瑾手一抖，手上的炭笔一划，在纸上留下了一条长长的黑痕，毁掉了他改了好一会儿的花样。
　　皱着眉头看着这个被他涂改得一团乱，看不出原样的花样，黎明瑾有些烦躁地将其揉成一团扔到一旁的小竹篓中，一种失落挫败感传遍全身，他的嘴角忍不住耷拉了下去。
　　院子里，官媒走在前面，白姚氏和白志文在后面，他们已经进到了黎成石的宅子。
　　媒婆一进门就开始对着院子里的黎成石和姜芷芸一个劲夸白志文，一连串不带重复的词把白志文夸上了天，听得他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黎成石的神情严肃，认真地打量着白志文，似乎是在考量眼前的年轻人能不能让他放心地把自家哥儿交过去。
　　在一旁的姜芷芸倒是满脸笑容，可是她听了媒婆的话也没有表态，不知道是不满意，还是在等着她相公先说。
　　白家人同黎家人熟稔，白志文见过黎成石和姜芷芸不知道多少回了，以前都能够自如地面对他们，今天他在这个院子里站着，他却有种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的感觉。
　　等媒婆把一系列夸人的话说完，白姚氏给白志文使了个眼色，推了他一下。
　　白志文深吸一口气，扬起一抹他练习了很多次，让他看上最诚恳的笑容走上前，深深地鞠了一躬：“黎三叔、黎三婶，我是真心喜欢瑾哥儿的，请你们二位放心地将瑾哥儿交给我，我会让他从此以后都过得幸福快乐。”
　　一切的花言巧语在这一刻没有了意义，白志文以前想好的长篇大论也都没有派上用场，只留下了这句最朴实的话。
　　刚才一直带着笑容的姜芷芸眼眶突然就红了，看着近在眼前的白志文的发冠，她有了一种儿子马上就要出嫁的感觉，除了舍不得还是舍不得，她突然想要把瑾哥儿留在家一辈子。
　　刚才满脸严肃的黎成石倒是神色渐渐缓和，白志文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他能放心地把瑾哥儿交给白志文。
　　在一旁看着两人神色变化的媒婆赶紧笑着上前说道：“黎捕头，黎夫人，白秀才求娶你们家哥儿诚意十足，聘礼已经在门口放着了，他们这一对啊堪比观音娘娘坐下的金童玉女，咱们就赶紧让人把聘礼给抬进来，把这门亲事给定下来吧。”
　　“黎三叔、黎三婶，你们放心，我会好好读书，到时让瑾哥儿风风光光嫁给我。”
　　白志文打算把婚期定在后年的冬天，那时候他二十岁，黎明瑾十八岁，成亲的年岁刚刚好。
　　另外，白志文还有一个野心，那就是在后年秋天的秋闱中一举考中举人，让瑾哥儿嫁给他时就能是举人夫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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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婚期，两年后
　　姜芷芸抿着嘴唇还是不说话，她这个微小的表情和黎明瑾不情愿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黎成石见状有些好笑，他媳妇平时总爱念叨什么要好好教导瑾哥儿，让他以后出嫁没有问题云云。
　　这不，真的到了儿子该出嫁的时候，她又很舍不得了，想要把孩子一直留在家里。
　　没有管姜芷芸的心思，黎成石看着满脸笑容的白姚氏和紧张得不行的白志文，露出了他今天第一个笑脸：“嗯，不错。”
　　白志文看着没忍住松了一口气，都说老丈人是最难讨好的，倒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为什么在他这边怎么反过来了？
　　不过还好没有两个都很难攻克，其中一个人同意了之后，另外一个人基本也就不会继续坚持。
　　确实如此，黎成石发话了之后，姜芷芸不好再说什么，也露出了一个颇为勉强的笑容来。
　　媒婆见状赶紧提出让人把聘礼给抬进屋的事，抓紧时间不耽误。
　　姜芷芸心里难受，她在大家忙活的时候一个人走进了黎明瑾的房间，看着正在发呆，不知道想着什么的黎明瑾，心里头更难受了。
　　因为黎明瑾此刻脸颊微红神情恍惚地盯着院子，过来人一看就知道他肯定在想和婚事有关的事情，一个两个的怎么都那么期待呢，就她不想瑾哥儿出嫁。
　　女人的心思很难猜，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变化，姜芷芸就是这样，看着儿子害羞的模样，听着院子里的黎明康叽叽喳喳地同白志文说话，她就不想出去。
　　姜芷芸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黎明瑾才发现她进屋了，奇怪地喊她：“娘，怎么了？”
　　黎明瑾见姜芷芸没理他，又说了一句：“娘，有什么事吗？”
　　姜芷芸这时候看上去像是心情不怎么好的样子，黎明瑾再问了一句之后就安静了下来，没有再继续说话。
　　还是姜芷芸自己反应了过来，她看着黎明瑾，不情不愿地说：“瑾哥儿，你差不多收拾收拾跟着娘出去吧。”
　　不知道为什么，黎明瑾觉得他在他娘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不愿意的情绪，是不愿意他跟着出去，还是不愿意什么？
　　“娘，你不想让我出去吗？”面对着亲娘，黎明瑾可没有那么多顾虑，直接就问了出来。
　　“当然……”姜芷芸话说到一半，突然闭上嘴，把要说的话咽下肚，“当然不可能，你赶紧跟着我出来吧。”
　　姜芷芸的情绪这时候非常微妙，她情感上不希望儿子跟着自己出去，但是她理智上又知道白志文是一个良配，是瑾哥儿出嫁的好选择。
　　黎明瑾读明白了一些姜芷芸的表情，有点理解又有些困惑，站在原地没有动。
　　姜芷芸听着院子里媒婆欢快的声音，最终将心底的不情愿、不舍得压了下去，重新打起精神面对黎明瑾的亲事来：“瑾哥儿，你在发什么呆，赶紧跟着我出来。”
　　黎明瑾看着他娘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的模样，理了理衣领和袖口，跟在姜芷芸身后离开房间。
　　上一次，黎明瑾穿的是一套浅蓝色的衣裳，上面绣着高冷仙气的仙鹤，让他看上去纤细又文静，当他不说话的时候还会稍微有一种不能随便接近的距离感。
　　今天，黎明瑾穿上了合身的浅青色衣裳，光是站在那里就有一种青春靓丽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不由自主地心情跟着变好，也让他整个人的气质变得更有亲和力。
　　这一套衣裳的上衣领口和腰带都用白色绸缎包边，腰带宽宽的显得他的腰身很纤细，下裙的皱褶处行走时会露出里面一些“藏”起来了的小花朵，红色和黄色的小花朵让人看上去很有活力。
　　白志文这一回再看到盛装打扮的黎明瑾没有再像黎明德成亲那天一样看傻了眼，当然了，就在黎成石和姜芷芸面前，白志文得收敛自己的眼神，只是克制地多看了黎明瑾几眼。
　　就算再克制，白志文眼中的惊艳和热情也非常明显，黎明瑾一抬头就捕捉到了，他唿吸一滞，脸上悄悄爬上了红潮。
　　今天的白志文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裳，和平时读书时穿的长袍不同，也和做事时穿的短打不同，他这一套衣裳也是白姚氏特地为他做的。
　　长袍上有不少暗纹，当他处在阳光下时就好像有光在他身上流动一样，让他看上去精神又贵气，黎明瑾的神情恍惚了一下。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可能是在美色的诱惑下，黎明瑾抬起头，对上白志文看过来的眼神微也微笑了一下。
　　不同于以前那种看到熟悉的人时下意识裂开嘴打招唿的笑，也不同于和别人说到什么有趣的事情时那种肆意开心的笑容，而是一种微微收敛了一些的笑容，带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里面。
　　黎明瑾的笑容让白志文心跳漏了一拍，他顾不得别人会怎么想，只想就这样和黎明瑾一起互相看着对方。
　　两人就那样对望着，直接将整个院子的人都给无视了，看得媒婆和白姚氏越笑越欢喜。
　　还是黎成石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他们，让他们两人收敛一些。
　　黎明瑾瞬间清醒过来，不好意思地撇过头，脸颊红红的，眼神飘忽。
　　白志文用了极大的克制力才将自己的眼神拉回来，转而盯着自己的脚尖，一言不发地想着什么。
　　两年，还有两年，只要再等两年就行了……
　　为什么两年这么长！
　　白志文后悔自己之前承诺两年之后才娶黎明瑾了。
　　姜芷芸心口有点闷，她走过去拉起黎明瑾往堂屋走去，光天化日的这两人就在长辈们的注视下这样眉来眼去，让她切身发现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小白菜就要长腿跑了这个事实。
　　白姚氏戳了戳自家儿子的后腰，她承认今天的瑾哥儿很好看，可是志文你也得看看场合，别当着你未来老丈人和丈母娘的面这样看，等你们成亲之后，你再这样看瑾哥儿大家绝对没有意见，还会高兴你们两夫夫感情好呢。
　　媒婆安排完帮忙抬聘礼的人将东西抬进门，接下来就是两家人商量具体的婚期了。
　　白志文虽然非常想现在就把黎明瑾给娶进家门，但是他脑子没有彻底不清醒，在最后关头，还是坚持了自己最开始的想法，将婚期定在了两年后的初冬，下一次秋闱之后。
　　白志文相信自己下一次秋闱能够有所长进，不出意外给瑾哥儿挣一个举人夫郎的名头没什么问题。
　　黎明瑾全程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大家商量他自己的婚事，没有参言，只是偶尔白志文火热的目光看过来时，他会悄悄抬起头同白志文对视一眼。
　　感受到自己在同白志文相处时的不同，黎明瑾想到了梨明夏的话，也想到了黎秋生的话，对喜欢这个词的理解加深了些。
　　等到大人们把正事给说完了，媒婆拿了喜钱领着那群过来帮忙挑聘礼的人走了之后，白姚氏才说：“瑾哥儿今天和志文还没有说话呢，要不你们两去到外面说说话，我和你爹娘有点事要商量。”
　　白姚氏既是在给白志文创造机会，也是因为她真的有事要同黎成石和姜芷芸商量。
　　刚才搬进来的聘礼价值在一百两银子的样子，这些是白姚氏给儿子准备的聘礼，并不是他们白家所有的家产。
　　黎成石和姜芷芸两人手上有多少钱财，白姚氏就算不全部清楚也知道部分，县城的宅子，这些年陆陆续续添置的田地，还有手上的现银，她觉得黎家三房的家底应该有个上千两。
　　自家准备的一百两聘礼虽然不少了，但是她觉得以黎成石和姜芷芸疼爱瑾哥儿的程度来看，一百两并不算多，等瑾哥儿出嫁的时候，瑾哥儿的嫁妆中黎家准备的部分绝对会超过一百两。
　　虽然说钱财不能代表所有的心意，但是钱财至少能够说明他们白家对瑾哥儿的看重，所以白姚氏打算趁着这个机会对黎家透点底：他们会尽量在这对小夫妻成亲之前在府城给置办一套宅子。
　　这是白志文和白姚氏商量了之后决定的，这样等瑾哥儿嫁给了白志文之后去到府城生活，小两口不至于还要租房子住。
　　小白秀才过世后，白家给白志文还留了有七百两的银子，这七八两银子包括了白志文未来几年在府城读书以及以后上京赶考的花销，不可能全部都拿出来买宅子。
　　在府城不比县城，吃穿用度什么都要花钱，俗话说穷家富路，在外总是手上有银子更能让家里人安心。
　　白姚氏大致算了一笔账，以白志文一次就考中举人为例，未来几年的生活和考试他需要至少一百两银子。
　　在官学读书不是跟着章老先生读书，得参加一些同窗之间的交流活动，还有人情往来，这些地方的花费往往比生活更高，至少得预算个二百两。
　　这还是没有算其它意外的情况下，七百两银子就只剩下四百两了，距离在府城买个宅子差得远。
　　这些话白志文不方便同黎成石和姜芷芸这样的长辈说，白姚氏才是最佳人选。
　　大人们在屋子里说着他们这对小夫夫以后的生活要怎么安排，黎明瑾和白志文两人走到院子外后，却有些相顾无言。
　　白志文担心自己太热情了会吓着黎明瑾，黎明时则是难得地害臊了一下，他不太好意思，也不知道两人单独相处要说什么。
　　以前没有这些乱七八糟心思的时候，他和白志文相处很轻松，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可现在他担心自己说错了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后，白志文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们好不容易才有了机会独处，下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瑾哥儿，你……”
　　同时，黎明瑾也终于将自己的害羞压了下去，装作若无其事地开口：“白大哥，我……”
　　两人对视一眼，白志文：“你先说。”
　　黎明瑾：“我先说！”
　　其实，黎明瑾想说的也是“你先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刚才他脑子一抽，说出来的话是“我先说”，还非常不客气，带着一种必须要我先来说的霸道，不容反驳。
　　黎明瑾只觉得自己唿吸凝滞了，天呐，他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白大哥会不会从此觉得自己是个河东狮。
　　他十分想要捂住脸告诉白志文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出来的，他也不知道是谁说的！
　　白志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别看黎明瑾这时候脸上还绷着，好像自己没说错的话的样子，可是他现在整个人都散发出了一股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做什么的迷茫感。
　　这样的黎明瑾在白志文的眼中可爱极了，像极了老师家隔壁那户人家养的猫咪，被惹到炸毛后急需要安抚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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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互赠信物
　　白志文的笑声让黎明瑾更加觉得尴尬了，他还没有从刚才那句话的阴影中走出来，就又脱口而出了另一句：“白大哥，你笑什么！”
　　说完，黎明瑾想立马原地消失，他明明想要表现自己温柔的一面，为什么说出口的话都是这样豪迈的？
　　可白志文眼里的温柔都快要化成水溢出来了，他盯着黎明瑾看，看得黎明瑾特别不自在又想要开口时，才笑着对他说：“瑾哥儿，你先说吧。”
　　同他的眼神一样，白志文的声音此时也温柔得不行，将黎明瑾一身好像炸起的毛发给顺着纹路抚摸平了，让他有气都没地方使，更何况他本就没气。
　　黎明瑾这一刻如同被顺了毛、就差打起小唿噜，全身都散发着舒服两字的小猫，他撇了一眼白志文，那眼神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好吧，我先说就我先说。”将下巴微微昂起，黎明瑾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但是他就这样了。
　　黎明瑾以前做的那些回忆梦里，白志文看自己的眼神他仿若历历在目，这让他似乎是知道了不管他怎么样，白志文对他的态度都不会有所改变，
　　白志文确实不会对黎明瑾的态度有所变化，他还为黎明瑾这种对他丝毫不客气的小模样高兴，因为这样更加说明了黎明瑾没有拿白志文当外人。
　　外人的反义词可不就是内人，白志文觉得自己今天或许是太顺利了些，让他想得有点太多了。
　　黎明瑾清了清嗓子，咳嗽了一下：“是这样的，那天你生病发热，我不是给你送去了一个护身符吗，装护身符的那个荷包你还留着没？”
　　白志文听黎明瑾提起那个被自己珍藏的荷包，心里一紧，难道瑾哥儿是想要把那个荷包给拿回去？
　　又或者他是想考验自己一下，有没有好好珍藏他送过来的东西，会不会病好了之后就把护身符和荷包给扔掉了。
　　荷包现在正好好地待在他房间的枕头下，但是那个护身符早就化成了灰，好像被娘给埋在了院子里，要是瑾哥儿非要让自己拿出来可怎么办？
　　这些念头在白志文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他飞速地思索黎明瑾这样问的目的是什么，他又应该怎么做。
　　与其猜想那么多，不如就按照实话来回答，白志文说了部分事实：“荷包还在，怎么了？”
　　“是这样的，这个荷包你、你能不能还给我？”黎明瑾捏着衣角问。
　　问出这句话时黎明瑾特别紧张，他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会把自己送出去了的东西要回来，又不好意思说自己要把荷包给要回来的缘由。
　　让他更加想不到的是，白志文的脸色居然瞬间就白了，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看得黎明瑾满头雾水。
　　“瑾哥儿，你……”尽管刚才猜到了一些，但白志文一点都不希望黎明瑾是打算把荷包给要走。
　　他现在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看一看荷包，这能让他一夜好眠，早上起床的时候他也要看一看荷包，让自己更有努力读书的动力。
　　“不可以还给我吗？”黎明瑾小心翼翼地问。
　　或许是白志文身上的衣服是月白色的原因，让他看上去非常脆弱，让黎明瑾忍不住怀疑自己的问题是不是刺激到对方了。
　　白志文闭着眼，掩盖掉他眼里的不舍和难受，回答道：“可以。”
　　虽然他的眼睛闭上了，但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没有改变，黎明瑾感觉到了，他莫名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很过分的事。
　　“那个……”虽然原因过于难以启齿，但黎明瑾还是硬着头皮解释了一下，“是这样的，之前那个荷包就是我小时候随随便便做的，当时比较着急，我没有找到一个更好一些的。”
　　白志文的眼神随着黎明瑾的解释越来越亮，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失落感慢慢减少。
　　同时，他身上的变化也让黎明瑾原本不想说的话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其实我现在正在打算重新给你做一个新的，就是我的绣活没那么好，大概还要再等上一阵子……”
　　“真的吗？”不等黎明瑾说完，白志文就兴奋地问他想要确认一下。
　　他这句话一下子把黎明瑾给问得不高兴了，没忍住白了他一眼，硬邦邦地说：“假的！”
　　这个回答一听就知道黎明瑾肯定是故意说的，白志文哪能不明白，他顿时笑得像个傻子一样，成了黎明瑾梦里他发热烧傻之后的样子。
　　这个笑容虽然傻，但是盖不住白志文长得好，就不显得傻气，可黎明瑾不喜欢他这个笑容，板着脸：“不准这样笑！”
　　白志文当场给黎明瑾表演了一下什么叫做变脸，前一瞬还笑得灿烂，接下来马上就收起笑容变严肃起来，还故意皱起了眉头，表示自己没有再笑了。
　　看他那耍宝的模样，黎明瑾自己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他又一个劲地在心里嫌弃自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起来。
　　白志文听话地没有笑了，可他眼神温柔又认真地看着黎明瑾，把黎明瑾盯得满脸绯红，不过脑子就脱口而出：“不就是一个荷包，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黎明瑾说完就捂住了自己的嘴，因为他刚才差点接着说出做衣裳都不是什么大问题这句话，他明明一点都不喜欢做针线活的来着！
　　如果黎明春或者黎明夏在这里，肯定会怀疑白志文给黎明瑾灌了迷魂汤，他成功让黎明瑾如同变了个人一样，一点都不像他了。
　　白志文配合地点头：“对对对，没什么大不了的，那……瑾哥儿，以前那个荷包能不能就给我了？”
　　说这句话时，白志文的样子很认真，就好像是在对待什么绝世珍宝一样，让黎明瑾有种自己做的东西被别人珍视的感觉。
　　不由自主的，黎明瑾顺着白志文的思路点了点头，既然是不怎么重要的东西，看他又真的很喜欢的样子，那就不如给他了吧。
　　然而点头答应下来之后黎明瑾就后悔了，自己分明是嫌弃那个荷包做得太差了，想要把荷包给拿回来，怎么就变成了之前的荷包给白志文了不说，还要给他再做一个荷包呢？
　　觉得自己被绕了进去的黎明瑾又想要闹小脾气了，他微微撅起嘴看向白志文，不说话。
　　白志文实在是想要留着之前那个荷包，但是他也想要黎明瑾新给他做一个，所以他选择了对黎明瑾此刻的不满装傻。
　　而且刚才他也是有话想要说的，他就顺势拿出一个小小的东西递给黎明瑾：“瑾哥儿，喜欢吗？”
　　刚才抬进门的聘礼是家里按照规矩准备的，白志文自己还单独准备了一个小礼物给黎明瑾，以表示他的心意。
　　黎明瑾很是惊讶，因为白志文拿出来的帕子里包着的不是普通的一个小玩意儿，而是一块玉佩，上面雕刻了一小丛花草，图案很简单，但是黎明瑾很眼熟，因为那一丛花草正是长在他窗户下的一小笼。
　　在很多地方黎明或许大大咧咧的，但是他继承了姜芷芸喜欢摆弄花草的爱好，在春天和夏天外面花开得多的时候，他会想办法摘一些好看的花束插在陶瓷瓶子里装饰房间。
　　在上河村黎明瑾房间的窗户外面，那一丛花草是他费了一番功夫，花了不少时间培养出来的，就算他们家现在搬到了县城里，每次回村的时候，黎明瑾还是会修剪一下自己窗台下的花花草草，让它们看上去更加好看。
　　“这……”黎明瑾不是傻子，看着这个熟悉的图案，再看看玉佩略微粗糙的做工，他猜到这是白志文自己做的。
　　自然而然的，黎明瑾想到了自己只选好了料子，连花样都还没有设计好的荷包。
　　想同的是，他们两人都想要给对方做一些东西，不同的是白志文已经做好了，黎明瑾的计划还没开始就被他自己否定了一次。
　　白志文见黎明瑾一直看着自己送出去的玉佩，摸了摸鼻尖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瑾哥儿，这一块的做工有些粗糙，我争取下次做得更好一些。”
　　给黎明瑾的这块玉佩的料子是白志文特地挑选的暖白玉，戴上身上会有种暖暖的感觉，很适合女子或者哥儿贴身佩戴。
　　因为材料贵，就这样一小块已经掏空了他攒下来的私房钱，没有可供练手的部分。
　　玉佩上的图案是白志文花了十来天慢慢琢磨，又用了一个月时间才雕出来的，已经达到了他目前最好的水准，以后有时间、有钱了，他还是想要做一个更好的玉佩给黎明瑾。
　　最开始白志文有想过要不然送黎明瑾别的东西，比如说常见的首饰或者发饰，但白志文平时没怎么见黎明瑾用簪子一类的东西把头发给盘起来，也没有看到过他佩戴首饰，觉得送首饰、发饰给他或许用不太上。
　　然后白志文想要送有些哥儿喜欢用的护肤脂膏，可他不太好意思出入那些全是女子或者哥儿的脂膏铺子，又听说脂膏分很多种不同的味道，他担心自己去选了一个瑾哥儿不喜欢的味道，那送出去礼物不仅不能达到让黎明瑾开心的目的，还会让他闹心。
　　最后他想到送一块玉佩，可以贴身带着的最好，这样瑾哥儿一看到玉佩就会想到自己，就和自己看到荷包就会想到他一样，岂不美哉。
　　于是，他就托人寻来了这一小块没有工匠加工过的玉佩，请教了一番应该怎么雕刻后，自己动手雕成了他心中想要的模样，有了这个成品。
　　在看到玉佩的时候，黎明瑾特别感动，他没有想过玉佩价值几何，他想的全都是白志文在亲手做这一块玉佩时费的心思，让他的心仿佛软成了一滩水，白志文只要吹一吹他就会倒下。
　　捏着玉佩，黎明瑾还发现玉佩上好像还残留着白志文身上的温度，这让他总觉得玉佩仿佛有些烫手，假装镇定地用帕子把玉佩给重新包好，塞进怀中：“玉佩我很喜欢，谢谢。”
　　“你喜欢就好。”白志文温文一笑，看得黎明瑾心跳如鼓，还是没忍住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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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5不告而别
　　到底只是定了亲的小年轻，不论是白姚氏，还是姜芷芸和黎成石，都不希望他们单独见面相处太久，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就走了出去，打断了他们的聊天。
　　白志文只感觉时间过得太快了，他还没有和瑾哥儿多说两句话呢，可是当着长辈的面他不好说什么，只能让步。
　　黎明瑾这会儿倒是有些害羞，他见长辈们出来了松了口气，后退一步“躲”在了姜芷芸身侧，假装无视白志文火热的眼神。
　　白志文有些遗憾，但他想着黎明瑾答应了要再给他做一个荷包，心情又好了起来。
　　在两边都有心促成的情况下，白志文和黎明瑾的亲事很顺利，特别快就走完了流程，以后他们两人就有了未婚夫和未婚夫郎的人了，再过两年到了白家同黎家约定的时间，白志文就能到黎家娶黎明瑾过门。
　　又说了两句，白姚氏就带着白志文离开了黎家，姜芷芸赶紧拉着黎明瑾回房，问他刚才同白志文都说了些什么。
　　黎明瑾取出那块好像还带着某人体温的玉佩，对姜芷芸隐瞒了自己答应白志文做荷包的事。
　　“志文有心了。”黎明瑾都能够看出来的事姜芷芸自然也能看出来，玉佩出自谁之手一目了然，姜芷芸觉得瑾哥儿被白志文给“骗”走不冤枉，要是换做她年轻的时候收到这样的定情信物，肯定也会特别感动，外加心动。
　　当然了，现在黎成石依旧会时不时地送她小礼物，她也是很感动的，每次都有种两人还是新婚小夫妻的感觉，甜蜜得很。
　　姜芷芸将玉佩还给黎明瑾，看着虽然尽量压下来了嘴角的弧度，但是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的黎明瑾，带着心头的失落去找黎成石。
　　黎明瑾不知道他娘又是怎么了，心情突然变得低落，不过他觉得自己还是不问比较好。
　　等姜芷芸离开之后，黎明瑾小心地关上房间门，取出那一块有些皱巴巴的料子，再拿出一张干净的草纸，用炭笔在上面涂涂画画起来。
　　黎明瑾想着，白大哥送他的玉佩上面刻的是自个儿窗户下的花草，那给白大哥做的荷包上绣一点什么呢？
　　撑着下巴，黎明瑾努力地回想和白志文有关系的东西，思来想去，他决定跟着白志文学，也给他绣他窗户外面的风景——一丛文竹。
　　这一丛文竹长在白家院子里，是白姚氏托白村长专门寻来的，她觉得儿子窗外光秃秃的不好看，又想着他们读书人都喜欢竹子，普通竹子长大了容易变成又粗又高，看上去笨重不说还挡了白志文房间的光线，就给他种了些文竹，读书读累了就看看窗外的文竹，换一换心情。
　　黎明瑾对这一丛文竹的印象挺深刻的，村子周围的长着不少竹子，到了春天婶子们经常结伴到竹林里挖笋子，但是文竹很少见，他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还惊讶了一番。
　　当然咯，黎明瑾坚决不承认他决定绣文竹是因为自己目前针线活还不够好，绣其他的不能绣得好看，竹子要相对简单一些。
　　想好了绣什么就开始画草图，画图可比做绣活简单得多，没一会儿黎明瑾就把草图给画好了，他拿起草纸放在料子上比划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非常完美！
　　从这一天起，黎明瑾得了空就把自己关到房间里做这个荷包，姜芷芸想要找他都得先敲敲门才能进去。
　　这让姜芷芸越发觉得自家哥儿定了亲之后变了，有小秘密了，和娘亲不亲了。
　　这样的日子没过两天，黎成石在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在饭桌上突然说：“芸娘，瑾哥儿，明德和志文他们今天启程去府城了。”
　　姜芷芸闻言点点头：“你去看了他们没，准备的东西齐全不？”
　　所谓的东西齐全不，意思就是带的银子够不够，毕竟是要去一个这么远的地方，要是在路上缺银子了，那会真的很为难，在家里的人可帮不上他们的忙。
　　再说了，他们两个小子是要去府城求学的，要住的时日不短，需要的东西不少，而从昌平县去府城，最便宜、舒适又快捷的出行方式是坐船，船上能带的行李数量有限，很多东西没法随身带着，只能到了府城之后重新置办一套，也是要银子的。
　　“嗯，齐全的。”黎成石点头。
　　黎明德那边，黎成志他们给了这对小夫妻三百两银子。
　　随身携带三百两银子太醒目了，全换成银票带着又让人觉得不保险，毕竟银票是纸做的，万一银票打湿了那就什么都没了，他们想了好些办法才把这三百两银子都带上。
　　首先，黎成志他们去钱庄兑换了价值二百两银子的金子，也就是二十两金子，白秀荷和白婷一起将这些金子一点一点缝在了他们夫妻两人会随身穿着的衣裳夹层里，力图让人没法从外观看出来衣裳里有东西。
　　然后，白婷做了两个针脚细密的荷包，两个荷包里都放上了用油纸包裹严实的银票，一共九十两。
　　最后才是随身携带的银子，黎明德身上带着四两银子整，白婷身上带了二两银子，他们的行李中装了二两的散银子和两千个铜板。
　　这样一来，他们两人随身带着的银子就有十两，再怎么都够他们一路从昌平县到府城了。
　　白志文那边黎成石没有问很清楚，但他知道白志文身上带了一百两的银子，也放下了心。
　　当初和白姚氏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她都能想方设法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百两金子，换成了白志文一个成年男子出门，在他身上藏一百两银子轻而易举。
　　一开始白姚氏也想要让白志文带三百两银子的，可白志文没要那么多，他认为他和黎明德的情况不一样，黎明德去府城带了他的妻子，两人要在官学外面租宅子住，更费钱。
　　而他可以直接住在官学提供的宿舍，吃官学食堂提供的吃食，在吃住上用不了多少银子。
　　再说刚到一个新的环境，他和同窗什么的也不熟悉，别人不会贸然邀请他去参加什么诗会、文会、茶会、酒会，没有应酬自然在人情世故上也不会有什么开销，一百两银子早就够了。
　　白志文是想要挣钱，可是他现在对府城的情况一点都不了解，过去了两眼一抹黑拿着钱不知道能做什么，他没必要一开始就把钱都带过去。
　　等他过去先待个半年，了解了府城之后，今年过年回来再多带一些银子过去，看能不能找到靠谱的挣钱门路。
　　唯一让白志文纠结的是要不要在离开之前到黎家同瑾哥儿说一声，思来想去，他决定这一次还是先不说。
　　他去府城还要考官学，虽然他相信自己能考上，但是万一出了什么状况没考上呢，那就比较尴尬了。
　　而且白志文还担心自己要是见了瑾哥儿，舍不得走了怎么办，他最近晚上总梦见瑾哥儿，让他兴奋又有些难以启齿。
　　白志文不告而别的后果就是黎明瑾生气了，他非常地不高兴，回到房间就把那个已经开始动工的荷包给再度塞进了小箱子里压着。
　　明明大哥黎明德也没有告别，但是黎明瑾就是只生白志文一个人的气，他坐在凳子上只觉得胸口闷闷的，手握成拳，最终还是没忍住在床铺上锤了几下，小声地嘀咕：“早知道他会这么早就走，我干什么那么着急做荷包，说不定人家根本不稀罕呢，就是当时说两句好听的哄人开心，真是气死我了！”
　　“不做了不做了，什么荷包，我再也不做了，谁爱做谁去做吧！”
　　“衣裳也不做了，之前说得么好听，说走就走了，提亲的时候也没有给我说一声，根本就没有把我当回事呢！”
　　……
　　黎明瑾气昏了头，他忘了早在白志文上门提亲之前，黎明德和白志文就已经商量好了出发的日期，黎明德还给黎明瑾提了一嘴的，是他自己忘了这事。
　　将头给埋在被子里，黎明瑾觉得心里闷得慌，眼睛也酸酸涨涨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眼睛里流出来了一样，他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股感觉压了下去。
　　姜芷芸前面几天一直心酸自家小白菜要张腿跑了这事，可是看到黎明瑾因为白志文的“不告而别”生气、难过，把自己关在屋里后，她又担心不已。
　　看着黎明瑾那别扭的样子，她既担心黎明瑾一直因为这事不高兴，气多伤身，尤其是闷气，她还担心黎明瑾这样的性子久了之后会不会让白志文厌烦。
　　要知道男人偶尔哄妻子或者夫郎一下，那是情趣，要是对方天天都使小性子，就是脾气再好的人也会受不了的，成婚后要把握好这个度不容易。
　　想了想，姜芷芸还是没有找黎明瑾单独聊这个话题，一是现在白志文刚走她就找瑾哥儿说这些可能会让他更不耐烦听不进去，二来距离瑾哥儿出嫁还有两年多，过一阵子瑾哥儿适应了她再教他。
　　黎明瑾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一个晚上过去，他就恢复了自己平时的样子，只是没有再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偷偷做绣活，在学做嫁衣的事情上也没有之前那么积极罢了。
　　姜芷芸看在眼里，记在了心里，都打算等几天慢慢地同黎明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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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6又见流言
　　真正让黎明瑾意识到白志文走了的时刻，是他们一家子下一次休沐回村的时候。
　　这一次回村，家里少了黎明德，隔壁白家少了白志文。
　　黎明瑾走到了院子里，他才突然意识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白志文好像会在自己每次回村的时候，想办法在自个儿跟前出现一下。
　　尤其当黎明瑾去到白家找白子怡聊天说悄悄话时，白子怡三句话里就会有一句话提到白志文。
　　白子怡以前也很爱提白志文，可是他以前不会提得这般频繁，他现在会这样一是哥哥走了之后他也很不习惯，二来白志文走之前暗中嘱咐了他，在瑾哥儿跟前多提提自己。
　　黎明瑾默默地听着，突然心里有了一种别样的情愫，酸酸涩涩的，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这一次回村之后，黎明瑾又重新翻出来了那个被他二度压箱底的荷包，这一次他就每天做一点点，认认真真地想要把这个荷包完成。
　　也是从这时候起，姜芷芸一边做事，一边给黎明瑾讲述一些故事。
　　姜芷芸不再直接告诉黎明瑾大道理，而是把身边人发生的事一个个拆分开说给他听，让他自己来领悟，比直接灌输一大堆道理更有效果。
　　黎明瑾表面上好像看着没有把这些故事当一回事的样子，实际上他每次都有竖着耳朵听，听到不明白的地方还会问一问。
　　然而他的问题姜芷芸不会回答，顶多在第二天给他讲一个新的故事，让他自己从故事中去思索他自己应该怎么处理。
　　在这些故事中，黎明瑾慢慢地将前些年姜芷芸教他的人情世故融入自己的思维中，不再仅仅是知道那些道理，而是能够将道理结合自己的思维来做出判断。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小半年一晃而过。
　　黎明瑾这段时间成长了不少，若说他之前看着还带着不谙世事、备受宠爱的天真，现在他身上沉淀了一丝世故但不圆滑的修养。
　　天天接触的人感觉不到，但是从府城专程赶回来参加弟弟婚宴的黎明德在看到黎明瑾时，差点没有认出来眼前这个小哥儿是以前咋咋唿唿的瑾哥儿。
　　不仅黎明瑾仿佛有了脱胎换骨般的变化，白婷整个人也完全不一样了，从外到内都有了不同。
　　以前在村里的时候，白婷爹和弟弟心疼她，没有让她下过地，所以她的皮肤倒是挺白的，但是始终要做家里家外的各种活，她的皮肤是粗糙的。
　　在府城这半年，她只需要照顾好黎明德一个人足以，虽然她在租来的小院子里用盆子种了一些蔬菜，但是要做的活毕竟减少了很多，她的皮肤肉眼可见地变得细腻了起来。
　　不仅是外貌的变化，白婷从内散发出来的气质也有了很大的不同，她骨子里本就是一个不太服输的人，有着一股轴劲，不然她不会坚持要在家里照顾老爹和弟弟，她出嫁之前就和普通乡下小姑娘不一样，出嫁了之后更是不同。
　　从嫁给白志文开始，白婷就跟着白志文学识字，识字不是一个很轻松的事，到了白婷这个年龄心里想的事情多，更加没法全心全意地去记忆那些横竖撇捺，她很是花了一番功夫才，用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才开始慢慢走进状态。
　　现在，她已经能够把《三字经》给完整地背下来了，虽然上面的字她目前还没有认全，但是她可以自己对照着慢慢学、慢慢写，总有一天她能够全都学会。
　　读书让人明志、让人深邃、让人达观，一个个印在书本上的方块字一点一点地改变了白婷的内心。
　　穿上了府城流行款式的衣裳后，她整个人看着精致又漂亮，优雅又温婉。
　　不是像姜芷芸那样一言一行都宛如和风细雨般的温润，而是一种充满了生机，让人向上的力量。
　　黎明瑾以前就挺喜欢白婷这个大嫂的，在看到了宛若新生的白婷后，更是不由自主地发自内心觉得她很好，黎老太也对白婷越发满意。
　　在三个儿媳妇里，黎老太对白秀荷和姜芷芸都还算满意，白秀荷性格通透、不计较得失，适合做长嫂，可是有时候她太过于大大咧咧了。
　　姜芷芸心思细腻考虑的东西虽然多但不会小家子气，让人同她相处也挺愉快的，可在她的心里难免小家占的分量更大一些，这倒不是什么大毛病，黎老太不会介意。
　　白婷的身上集合了白秀荷和姜芷芸的优点，黎老太觉得黎明德和白婷两人简直就是天生一对，让白婷做黎明德的妻子，带出去不会让人小瞧了她，这门婚事当初结得太对了。
　　黎老太这样想，外人却有些不一样，就比如说村里的其他小媳妇们和婆子们，想法就完全不同。
　　小媳妇们看着大变样的白婷，心里的酸比白婷出嫁那天，亲眼看着她嫁给前途无量、丰神俊逸的新郎官更难受。
　　俗话说得好，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嫁人是一辈子的事，嫁的人好一辈子都顺心如意，嫁了个混账一辈子都有闹心难受。
　　阔别小半年，白婷这一趟跟着黎明德回村，满面红光的不说，仔细瞧一瞧她脸上好像还带着少女的娇羞，这种小女儿的状态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没法装，显然婚后黎明德对她很好，用心呵护着，她才能保持这样。
　　哪像她们，除了刚嫁进门前几天男人稀罕一阵，过了新鲜劲就要开始被婆母磋磨，让干活，让生儿子，哪有什么好日子，嫁人半年，看着老个好几岁正常得很。
　　婆子们则是觉得黎老太和白秀荷傻，好不容易娶进门的孙媳妇、儿媳妇不拿捏在自己手上，怎么还把人放去了府城享福，她们也不担心白婷把黎明德给哄住了，以后那小子一门心思都向着自个媳妇，一家子供一个有能耐的读书郎不容易，可不能让他的心跟着媳妇，最后跑去了媳妇娘家。
　　而且她们看着白婷这一次回来依旧平扁的腹部也有些想法，这黎明德和白婷年龄都不小了，成婚半年咋还没动静，莫不是有什么问题，和黎老太关系好一些的就跑她跟前自作主张提醒她，和黎老太关系差的就等着在背后看笑话。
　　有些话黎老太听了之后只觉得太好笑了，她家的事与村里那些个婆子屁的关系都没有，她都不着急抱曾孙，咋她们这么上心。
　　于是，黎老太冲到了村中心大槐树下，再度向大家展示了她的大嗓门，同这些婆子们掰扯起来：“去府城享福？享什么福？白婷那是去府城伺候明德的，那是她男人，她不去难不成让我这个老婆子或者明德他娘去照顾？”
　　当即有人反驳：“有什么可照顾的，白家的白秀才不也是去了府城读书，没见他家里有人过去照顾。”
　　旁边有人接着这个话题说：“你们家瑾哥儿不是和白秀才定了亲吗，打算什么时候成亲啊？到时候瑾哥儿是不是也要去府城照顾白秀才？”
　　还有个人更过分：“哎哟，要是瑾哥儿不乐意去，愿意照顾白秀才的小姑娘多得是，听说有些秀才公身边都会跟着小厮或者丫鬟什么的，瑾哥儿要是迟迟不去，说不定下一次白秀才回来时身边就要多一个貌美如花的小丫鬟咯。”
　　“我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见不得人好的狗屁玩意儿！”黎老太气得不行，简直想要吐一口唾沫到对方脸上。
　　刚才说这话的人正是一直以来都同黎老太不对付的孙寡妇，她折腾这么些年总算给她儿子娶了个不算特别老、又还勉强长得过去的寡妇回来，可问题是那寡妇进门好几年了，肚皮一直没动静，闹得孙婆子这会儿看谁都不顺眼。
　　黎老太努力深唿吸，她不能被孙寡妇牵着鼻子走，她得拿出自己的气势来，让这个满嘴喷粪的东西知道她张招娣不是吃素的！
　　因为孙子读书要考秀才，黎老太修身养性好几年没有在村里骂战了，不发脾气了不代表她现如今骂人的功夫退步，调整好状态，黎老太不再讲究用词，对着孙寡妇一顿喷。
　　黎家如今日子过得好，黎老太在家吃得好睡得好养得好，比吃糠咽菜还得苦兮兮干活的孙寡妇强壮不知道多少，她气势全开之后压得孙寡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也让旁边那些刚说了黎家闲话的婆子后背一紧。
　　骂人是个体力活，黎老太把孙寡妇给骂了一通之后就有些累了，不想再继续同其他人说什么，她警告地看了她们一眼之后，作为胜利的一方扬长而去。
　　黎老太同这些婆子们对骂的时候，黎明瑾就躲在一旁偷听，他不是故意过来偷听的，他打算和白子怡一起出门去村西摘几枝腊梅回来放在屋子里，刚巧要路过这大槐树下。
　　说实话，黎老太骂得着实解气，所以孙寡妇的话黎明瑾听了之后没有当真，没想到白子怡却是开始担忧起来，在去摘腊梅的路上，他时不时抬头紧张地看几眼黎明瑾。
　　“子怡，怎么了？”黎明瑾在白子怡偷偷看了他十几下之后，奇怪地摸了下自己的脸，是他脸上有什么东西吗，为什么子怡老是看过来？
　　“没、没什么。”白子怡勉强一笑，低下头满怀心事地皱起眉头。
　　经过这小半年姜芷芸的教导，黎明瑾看人脸色的本事蹭蹭上涨，他放缓了自己的语调：“子怡，你有什么烦心事不妨说出来我听听，我可以帮你分析分析，参谋一下。”
　　白子怡抿了下嘴，认真思索了一番才开口：“瑾哥哥，你放心，我哥哥他不是那样的人，他身边不会有人的。”
　　说完，白子怡觉得自己的话似乎说得有些过于笃定了，他担心到时候万一哥哥真的像孙婆婆说的那样，他又赶紧补充了一句：“要是、要是哥哥他做了那样的事，我……我以后就不喊他哥哥了！”
　　哥哥会怎么做白子怡没法给出保障，自己这边他就能控制了，因此最后那句话他说得特别铿锵有力，好像要把自己的决心展示给黎明瑾看一般。
　　“噗嗤。”黎明瑾见白子怡信誓旦旦的模样憋不住笑了，“子怡真乖，到时候你哥哥他要是真的敢带人回来，咱们就一起不搭理他，让他后悔去。”
　　黎明瑾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好像是在开玩笑，但是他的内心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要是白志文真的敢在成亲之前做那些恶心人的事，他绝对不可能这么简单就放过他的。
　　别说成亲之前了，就是在成亲之后，白志文要是敢动歪心思……黎明瑾只呵呵一笑，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他可不会控制自己的。
　　原本黎明瑾还以为这一次三哥成亲白志文会回来，他赶紧把荷包给做好了，结果欢欢喜喜地回村，发现人没有回来。
　　黎明瑾的心情本就不算太好，在听了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之后，更加差了，将荷包放在了这边的箱子里压箱底。
　　白子怡听了黎明瑾的话之后放心了些，松开了眉头高高兴兴地同黎明瑾一起摘腊梅枝。
　　回到白家之后，白子怡把腊梅插好了才把刚才的事同他娘提了一下，他没有想特别多，就是想让他娘记得提醒哥哥一下，不要做出那些事。
　　白姚氏不像白子怡那么单纯，先不提瑾哥儿和芸娘他们听了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会怎么想的，就说现在村里已经有了这样的流言，要是任由那些人继续说下去，万一被不知情的人当真了，自家志文的形象可不就毁了么。
　　翻来覆去想了一个晚上，白姚氏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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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7白姚氏出手
　　等到天亮了之后，白姚氏给自己选了一身素色的衣裳，再在头上戴了一朵白花，然后看着时间差不多了跑到白族的祠堂外面，直接跪着开哭。
　　白姚氏专程挑了一个人多的时辰过去，路过的人都看到了她，但是没人跨出第一步问她怎么了，一直到白村长过来。
　　“志文他娘，你在这里哭啥？”白村长很是困惑地看着白姚氏。
　　要知道白志文刚考中了秀才，是他们家的大喜事，他搞不明白她干啥无缘无故地跑到祠堂外面哭起来。
　　在大部分人看来，女人或者哥儿通常是没有自己身份的，嫁人了之后大家一般会喊某某媳妇、某某夫郎，或者夫家的姓加娘家的姓，如果男人死了有儿子的，就会叫某某娘、某某阿姆。
　　现在白志文出息了，同他们家熟悉的人已经改口喊白姚氏“志文娘”，和他们家不怎么熟悉的，也会比较尊重地叫一声“秀才娘。”
　　白姚氏听了白村长的话后哭得更加伤心了，那模样好像快要哭断气了似的：“我活不下去了，我对不住我相公，对不住公公婆婆，对不住他们的期望啊！”
　　白姚氏几乎没有在上河村哭得这般伤心过，除了他们一家人刚回村，族里把白秀才和她相公小白秀才的灵位移入族中祠堂那天，她哭成了一个泪人之外，其他时候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中，别人也不知道她哭没哭。
　　那一次在祠堂，白姚氏或许是实在累很了，也可能伤心了太久，她全程只看着牌位默默地伤心流泪。
　　这一回她好像是学会了村里妇人的某些手段，大声但又不粗俗地哭，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一样：“相公啊，我真的该一头撞死在咱们族里祠堂门口，可是我没脸面对咱们家列祖列宗啊，是我没有管好志文，是我没有做好，都是我的错……”
　　白村长越听越迷煳，白姚氏这都说的是什么话，怎么叫她没有管好白志文？
　　白志文小小年纪就考中了秀才，这还叫没有管好他？这样说的话村里其他生了儿子只会教种地的人，岂不是都是废物？
　　在白村长的再三要求下，白姚氏终于把原因吐露了部分：“我家志文在府城读着书，咋有人说他身边收了貌美的丫鬟呢？我寻思着无风不起浪，肯定是我这个当娘的没教好，才让志文有了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叫别人知晓了。”
　　“读书本就不易，起早贪黑地没有一日可以休息，他如今好不容易考中了秀才，要是他被这些杂事误了，以后没了读书的心思，我这个当娘不就是咱们老白家的罪人。”
　　“我哪还有脸活在这世上哦，我还是一头撞死在这祠堂的柱子上，去找列祖列宗赎罪吧。”
　　弄明白了白姚氏在哭啥之后，白村长的脸黑成了锅底，这都是什么事！
　　白姚氏的话他听明白了，听得太明白了，肯定是村里那些婆子媳妇闲着没事又乱嚼舌根了，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说话拈酸吃醋、阴阳怪气的，好好一孩子认真读着书，非要说别人沉迷女色，难怪会气得白姚氏跑到祠堂找祖宗哭，还要撞柱子了。
　　白姚氏见这边来的人越来越多，尤其是几个白族同她一个辈分的媳妇，又哭喊了几句后擦了擦眼泪，心一沉快速站起来，趁着所有人不注意时往旁边的柱子上用力撞去。
　　她今天下了狠心，就是要让有些故意恶心别人的人知道，他们是孤儿寡母没错，但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白姚氏用的劲不小，只听“砰”地一声之后，她软倒在了祠堂外面的台阶，额头上的血汪汪直流。
　　昨晚上白姚氏一夜没睡，又在祠堂外哭了这么久，心神和体力都消耗很大，她在撞了之后头一昏，由假晕变成了真晕，没反应地躺在地上。
　　白族人的祠堂是用木头修的，年久了木头上有不少裂纹，白姚氏刚巧就撞在裂纹上面，额头一次性破了两道口子，在大面积血液的模煳下大家以为她撞了一个特别大的伤口出来。
　　这一幕把大家给看得傻眼了，尤其是白村长，他吓得魂都快飞了。
　　白秀才是他们白族人的骄傲，小小年纪就考中了秀才，说不准再过了几年、十几年，他能够考中举人，举人是可以做官的，到时候他随便提携几个村里的后辈，大家不就走了鸿运，从此改了命。
　　可要是人白秀才的寡母在他外出求学的时候一头撞死在了村里祠堂柱子上，白秀才得到消息后会什么想白村长想都不敢想，到时候别说提携了，不下手整白族的人都是他心地善良。
　　白村长看着一众傻掉的族人，怒吼：“还站着干啥，没看人还有气吗，跑得快的去请郎中，淳子娘，铁柱娘，你们两个力气大，快去把志文他娘给扶回去，这大冷天的让人躺在地上，谁的身子骨受得了！”
　　众人得了白村长的话，手忙脚乱地请郎中、把人送回家去。
　　白村长唿吸急促，胸膛一起一伏地，脑子转得飞快，他现在有两件非常重要的事必须要做，一是让白姚氏赶紧好起来，所有治病的费用由族里出，谁要是有意见以后就别想打着白秀才的名义做事。
　　还有一件同样重要的事，查明白到底是谁在村里乱放屁，说这些污蔑白志文的话，这样的人必须立马拎出来处理了，不能任由这些消息继续在村里流传下去。
　　不仅仅是白志文，白村长的脑子转得快，他还想到了黎家的黎明德，他们两人是师兄弟，同年考中了秀才，都是得罪不起的人物，谁的谣言都不能传！
　　把照看白姚氏的任务交给自己媳妇，白村长亲自去调查造谣的人是谁，还得找族老们商量怎么处置。
　　黎家那边听说白姚氏在白家祠堂外面晕了，姜芷芸赶紧带着黎明瑾过去看她，白志文不在家，又是邻居又是未来亲家，他们这种时候于情于理都应该赶紧过去。
　　姜芷芸过去的时候白姚氏已经醒来了，她脸色惨白着，在看到姜芷芸和黎明瑾的时候勉强笑了一笑，很是虚弱地说：“志文的事委屈瑾哥儿了，我们当家的死得早，我这个当娘的没能耐，只能做到这些了。”
　　白家祠堂外发生的事，知情的白家人都守口如瓶不多说，姜芷芸他们并不知道白姚氏是怎么了，听着这话不免觉得有些奇怪。
　　黎明瑾倒是想到了昨天的事，猜测白伯娘出事会不会和昨天的事有关系，可他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姜芷芸让白姚氏先不要说话，好好休息，有什么等她好些了再说。
　　郎中很快就来了，是邢郎中和黎秋生一起过来的，他们身后依旧跟着向易宇，三人着急忙慌地赶来，看着躺在床上的病人，都打起精神认真看病。
　　在邢郎中他们给白姚氏看病时，姜芷芸和黎明瑾了解到了白姚氏的伤是在柱子上撞出来的，不是摔的，这让姜芷芸更加疑惑了。
　　黎明瑾的脑子里有个想法一闪而过，但是他这会儿来不及细想，因为白子怡在旁边看着已经慌了手脚，他要分出大部分心神安慰白子怡。
　　白姚氏躺在床上，看着他们两人感情好、相处融洽，欣慰地笑了笑。
　　等邢郎中他们给白姚氏开好了药走了之后，白族的两个媳妇在白村长媳妇的带领下留下来照顾白姚氏后，姜芷芸才同黎明瑾先行离开。
　　毕竟白、黎二人还没有正式成亲，要是白姚氏没有人照顾他们过去照顾还行，在有他们白族的人照顾的情况下黎明瑾还留下来，那就有点上赶着的意思，对黎明瑾的名声不好。
　　回到家后，姜芷芸拉过黎明瑾问：“瑾哥儿，刚才我看你好像知道些什么的样子，你白伯娘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黎明瑾刚才没能抓住那个想法，这会儿让他说他就只能说说自己昨天知道的那些。
　　姜芷芸听完皱眉：“你是说有人在村里传志文身边收了丫鬟或者小厮？”
　　要知道据姜芷芸所知，大户人家的小厮不一定是男子，哥儿的身形和男子相似，遮住了眉心的红点之后，既可以当跑腿的小厮还能暖床，所以有些公子哥身边就爱带着小厮出门，但是这样的公子哥都是些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和白志文可不一样。
　　姜芷芸的脸沉了下来，她将昨天发生的事和今天白姚氏的状况联系起来，白姚氏撞柱子的缘由唿之欲出。
　　“娘？”黎明瑾拉了拉姜芷芸的衣角，“白伯娘是为了白大哥的事才那样做的吗？”
　　重新复述了一遍事情经过后，黎明瑾把那一丝猜测捡了起来，这让他的心情不由自主变得沉重。
　　姜芷芸没有回答黎明瑾的问题，她摸了摸黎明瑾的头，认真地叮嘱他：“瑾哥儿，你和志文成亲之后，一定要好好孝顺你白伯娘，知道吗？”
　　年纪轻轻守寡，白姚氏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是真的很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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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8曲家的嫁妆
　　在白姚氏养伤的时候，白村长飞快找出来了罪魁祸首——孙寡妇。
　　孙寡妇这一回做得过分了，她是在破坏黎明德和白婷的名声时候，顺带将白志文的名声也给弄得不好了。
　　因此，她以一己之力承担了黎家、白村长和白族的族老们的全部愤怒。
　　一开始，白村长同族老们想的是要不然直接把孙寡妇给逐出上河村以儆效尤，但是他们又想着这样的惩罚好像有些太严重了。
　　孙寡妇他们一家的户籍在上河村，要是把他们赶了出去，他们要不然就得花大价钱重新在某个地方再买一个户籍，要不然就只有当没有户籍的黑户。
　　上河村的人大体上还是淳朴的，不想把人给逼到那种相当于无家可归的地步，遂放弃了这个想法。
　　但是该给的教训不能少，于是白村长他们决定当着全村的面批评孙寡妇一顿，还她去给白姚氏和黎家人道歉，如果她不愿意，那要么等着被逐出村，要么等着白家或者黎家的秀才把孙寡妇的儿子告上公堂，子替母受过。
　　秀才公的名声可不是随随便便一个阿猫阿狗可以污蔑的，真的要是计较起来能算一个罪名！
　　说实在的，孙寡妇有些被吓到了，她就是看不过眼黎老太整日得意洋洋的模样，随口瞎说了两句而已，怎么就严重到要被逐出村子或者告到县衙那么严重的程度了。
　　被逐出上河村，他们一家三口想要找到能够接纳他们的村子几乎不可能，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下去，又或者她儿子被送去县衙关大牢，孙寡妇也活不下去，真要是这样她也一头撞死算了。
　　确实，孙寡妇刚听了白村长的话后立马就打算学白姚氏撞柱子，可是她是个贪生怕死的，又年纪大了动作没那么快，还没往柱子上撞呢，就被旁边的人给拉了下来，并严加看着，让她没有了寻死觅活的机会。
　　失去了先机的孙寡妇只好妥协，选择了众目睽睽之下被批评和捏着鼻子道歉。
　　这还不算，最气人的是，孙寡妇的儿子孙旺财听说了之后居然让他娘赶紧去道歉，不要牵连了他，丝毫没有替他老娘受罪的打算。
　　孙寡妇对着她的心肝宝贝疙瘩气不起来，她也知道儿子的德行，不会因为这种事就生儿子的气。
　　澄清流言宜早不宜迟，白村长在孙寡妇答应了之后就立马通知全村人到村中心大槐树下集合，告诉大家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还两位秀才一个清白。
　　等村里的人齐了之后，白村长把早就打好的腹稿大声说出来：“今天叫大家过来，目的很简单，就是想要告诉大家伙最近村里的一些不实传言……”
　　这些话孙寡妇也是刚想到的还没来得及扩散出去，听过且相信她的人几乎没有，那天大家听她说了之后都没当真。
　　然而今天听着白村长这般郑重地解释，所有村民也就带上了十二分的认真。
　　“你们一家家的谁没有受到白秀才和黎秀才带来的好，尤其是外村嫁进来的媳妇，别说什么秀才是别家的同你们没有关系，你仔细想想你们回娘家的时候别人是不是会问你两个秀才的事？是不是对你们比以前更看重了一些？”
　　“还有家里有要说亲的小子、闺女的，咱们村里一次性出了两个秀才之后，愿意把闺女嫁进来、愿意娶咱们村闺女的人是不是都多了起来，为啥别人那样做，你以为你的脸多大，还不是看在咱们村白秀才和黎秀才的面上！”
　　“一个个的得了人两位秀才的好处不干正事，闲得没事乱嚼舌根，把咱们村两个秀才的名声给传坏咯你们就能捞着什么好了？只会被别人笑话是脑子拎不清的蠢蛋。”
　　……
　　白村长是真的生气，他一天到晚都想的是怎么能让村里人过得更好，这些婆子媳妇咋就一个劲在后面拖后腿呢？
　　要他说，家里的女人不听话就是男人不顶事，自个儿媳妇都管不好还能做好啥，当然孙寡妇那种死了男人的另算。
　　随着白村长一声声痛心疾首、滔滔不绝的讲话中，大家伙渐渐缓过神来，尤其是那些听过孙寡妇说话的媳妇、婆子们。
　　可不就是这个道理，瞧瞧她们之前做的都是些什么事，有些话听的时候好像不觉得有什么，但是仔细想一想，这些话要是被人传出去了，叫别人怎么看？
　　白村长教育得差不多了后，他把孙寡妇给单独点出来，将他和族老、村老们商量的结果告诉大家，并解释了为什么。
　　别看她这一回只是轻飘飘地向黎、白两位秀才道歉，再有下次，立马逐出村子！
　　道歉对部分人，尤其是有些脸皮厚的人而言不痛不痒，但是逐出村子就不同了，那是实打实的惩罚，几十年都不会有一两出的，要是真叫某一户人家遇到了，丢人就要丢到他们那一个姓的老祖宗面前了。
　　这个事件之后全村的人皮子都紧了起来，尤其是那些喜欢聚在一起说白婷酸话的年轻媳妇们，她们的婆家人直接警告她们，要是再乱说话被人知道了直接休回娘家。
　　如此一来，村里的气氛顿时和谐了很多，大家见面了再没有针锋相对，也没有嘲讽辱骂，一个个曾经有什么矛盾都暂时放下了，换上一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样子。
　　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中，黎明礼的婚宴到来了，黎家上河村这边是主场，要邀请黎家的全部亲朋，以及部分曲家那边的人过来。
　　距离遥远，也不是多么体面的事，曲掌柜并没有请很多人，请了他的亲大哥，以及几个关系比较好的族兄，除了他的夫人和已经出嫁的大女儿，其他过来的都是男人，给二闺女撑场子的。
　　曲家是个大家族，就算是旁支，只要不是游手好闲之辈，一个个也是能够找到事情做的，比如说像曲掌柜这样到州城管理家族的铺子，这让他们到了这个年龄后一个个基本都有了一番事业。
　　因此，曲家到上河村的人一个个气势都颇为不凡，看着就不是一般人。
　　除了新娘子的娘家人让上河村的村民热议，曲静姝的嫁妆送到黎家的时候，也轰动了整个上河村。
　　之前，村里人大概知道黎明礼同州城一个大小姐定亲，到底是什么大小姐，他们不清楚，黎家人也没有具体说。
　　所以当大家见黎成志他们给黎明礼准备的聘礼和黎明德的一样之后，就没有把“大小姐”几个字当真，只当是黎家在吹牛。
　　要知道若是黎明礼真要娶有钱人家的大小姐，才准备三十两银子的聘礼，女方家里不把他们扫地出门才怪。
　　再说了黎家现如今也就是出了个秀才、多挣了一些钱，放在村里很突出很风光，但到了县里也就那样，他们家二儿子究竟是要娶有钱人家的小姐，还是要入赘到有钱人家去，谁能说得清楚。
　　当嫁妆运到上河村，曾经恶意猜测的人都被打脸了，曲家送来的嫁妆让所有的人都看花了眼。
　　首先是一整台嫁妆的泥，一块泥代表的是一亩地，这一台嫁妆密密麻麻地摆了不知道多少块泥，大家越数脑子越乱，最后还是唱妆的人念了出来——总共是一百亩地。
　　然后是好几台的衣服和料子，各式各样的都有，外衣、里衣的一应俱全。
　　接着是箱笼、被褥，又是好几台。
　　然后有一些女儿家的用品，除了几套精美的首饰，还有梳妆台上的铜镜、胭脂、轻粉、螺戴、口脂，也是样样齐全。
　　接着是一些装饰屋子的摆件，满满两台。
　　然后就是一个大件的家伙了，最受大家瞩目的一张做工精美的雕花拔步床。
　　这张床的样式太过精美了，村里人大多只听别人说过大户人家就是用这样的床，但是从来没见过，这会儿长见识了。
　　在床的后面还有一抬压箱底的嫁妆，唱妆的人没有念，大家猜测或许是曲家给女儿准备的傍身银钱。
　　这样丰厚的嫁妆大家闻所未闻、见所未见，都看直了眼，眼睛都不带眨的。
　　一共是十二台嫁妆，整整齐齐地摆满了黎家的院子，就这样放着给大家观看，一时间连后面花轿里的新娘子长什么样大家都不好奇了。
　　按照上河村这边的规矩，应该是新娘子先进了门，然后再搬嫁妆的，可是曲家的嫁妆有些多，他们担心等会儿抬嫁妆进黎家时间久了耽误吉时，就先把嫁妆抬进屋，送新娘子的轿子在外面稍微等一下，到了吉时再送进来。
　　其实曲家还想再准备一些其他的家具，凑足十六台嫁妆的，可是想着黎家在村里的老屋摆不下那么多的东西，黎家在县城买的宅子也没有多大，且女儿和女婿回这边的时间少。
　　所以，最后曲家决定只送来一张床过来，将床给做得足够精美撑场面，等他们小两口成亲了搬去在州城的宅子，再给女儿送去一些她在家用习惯了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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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9和善的婆家
　　作为今天的婚宴的主角、新郎官，黎明礼满面红光地站在人群中，接受大家的祝贺和艳羡，他心里美滋滋地，想着等会儿他把静姝给接出花轿的时候，绝对能够让大家更加惊艳。
　　曲静姝的身段好、模样好，虽然她头上还搭了一张半透明的盖头，但是这样已经足够让大家隐约瞧见她盖头下的绰约多姿。
　　黎明礼想，他上辈子一定做了很多好事，这辈子才能娶到静姝这般美好的女子。
　　曲小姐丰厚的嫁妆让众人开了眼，也彻底认识到黎明礼是真的娶了一位大户人家的大小姐。
　　可是大家不太明白黎家人的做法，这兄弟两一个娶了乡下的闺女，另一个娶了城里的大小姐，黎家人聘礼准备一样的就算了，怎么连酒席都是一样的？
　　除了换掉了几样时兴的蔬菜之外，两次酒席同一个掌勺师傅，菜色也是基本一模一样，难不成黎家人就不担心那曲小姐看着就特别厉害的娘家人不满吗？
　　曲掌柜和他夫人一开始确实有些不满，看到黎家的聘礼后，觉得自己捧在手心的宝贝女儿受到了轻视，还是曲掌柜的大哥提醒了他。
　　首先，娶曲静姝的人是黎家的二儿子，并非以后要给长辈养老送终的大儿子，从黎明礼爹娘的角度来说，他们愿意给大儿子和二儿子办一样的婚宴已经挺好的，何况人爹娘还给了黎明礼三百两银子在州城买宅子，他们那样的家庭能为二儿子做到这般还有什么不满的。
　　其次，人黎家的大儿子黎明德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还有个同为秀才的师弟，论潜力，黎明礼的大哥比黎明礼要高得多，一旦黎明德中个举人，黎明礼夫妻两以后基本就得仰仗他大哥了。
　　这时候仅仅为了显摆你曲家的女儿精贵，大肆摆排场，让黎明德黎秀才的面子往哪里搁？
　　为了那些外在的东西，把这门亲事弄得大家都不开心，没必要。
　　至于说酒席，看看黎家所处的地方，是在乡下好吧。
　　在乡下人看来，弄这样的席面已经非常有排场了，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入乡随俗，人家那边这样办，曲家就按照黎家的安排来呗，两家是结亲，不是结仇的。
　　曲家大哥的话在理，虽然曲掌柜和他夫人还是有些不甘心，但是也没有再说什么了，还认真地安慰了一下曲静姝，让她到时候不要介意，不要在婆家摆脸色，这些事忍忍就过去了，他们夫妻俩以后常待的地方是洪云州，不是昌平县。
　　谁知道曲掌柜他们夫妻纠结了这么久的问题，曲静姝更想得开反而宽慰起他们来。
　　当初，曲静姝在知道了黎明礼这个人，了解了他家的情况后，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甚至还想过了她刚进门那几天，同婆家人相处时要怎么做。
　　热闹的婚宴过后，曲家人回到了他们在昌平县订的客栈，村里人也各回各家，上河村的东边再度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只有黎家院子外面一地散落的爆竹壳和零散落在地上的碎垃圾，表示这边刚经历了一场喜事。
　　第二天一大早，曲静姝在听到院子里传来了动静后，慌慌张张地起床，手忙脚乱地穿衣裳。
　　曲静姝在曲家的时候是有一个贴身丫鬟伺候的，出嫁时曲掌柜他们让她把丫鬟带上，可是她拒绝了，说是不方便。
　　黎家是没有什么丫鬟小厮伺候主子的，等她和相公回州城了之后可以在身边留一个丫鬟做杂事，但是刚嫁到黎家在上河村的时候，她还是想要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突兀，反正也就几天的时间，忍忍也就过去了。
　　黎明礼睡得迷迷煳煳的，感觉到身边的动静，他努力睁开眼，看着新婚妻子着急地同一件件衣服斗争，昨晚的记忆回笼，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静姝，时间还早，咱们再睡会儿。”
　　曲静姝瞪了他一眼：“什么还早，我都听到院子里有动静了，不知道是不是奶起床了，或者是娘和大嫂，我哪能还赖在床上。”
　　“唔……”黎明礼想了想，分析道，“应该是爹娘和大嫂吧，爹娘要去店里，大哥读书起得早，大嫂是跟着大哥一块儿起来的。”
　　如果不是冬天，黎老太这时候也差不多起床了，毕竟她年龄大了瞌睡少，可是冬天早上冷，黎老太年岁大了之后就不再坚持早起，等到家里差不多要吃早饭了或者太阳出来了她才慢慢悠悠起床。
　　“天呐，爹娘和大嫂也起得太早了吧。”曲静姝惊唿一声，“这些衣裳怎么那么难穿啊！”
　　平时她穿衣服不会这般混乱，主要是她今天总想着快一些把衣服穿好，往往越着急就越做不好。
　　黎明礼见她真的要急坏了，翻身从床上起来，帮着她把那些复杂的带子系上。
　　等曲静姝收拾好了之后，她忍着羞意抱了黎明礼一下：“相公，我先出去了，你在屋里自己穿一下衣裳吧。”
　　走出门的时候曲静姝懊恼不已，她出嫁之前曲夫人教过她应该怎么和相公、和婆家人相处，结果第一天就出师不利，婆婆和大嫂起得比她早就算了，她还得让明礼帮忙穿衣裳，真是丢死个人了。
　　深唿吸几下，将脸上的潮红压下去，曲静姝快步走出去，想着怎么给婆母和大嫂赔罪。
　　院子里的白秀荷和白婷正在一边洗漱一边商量今天早上做什么吃，她们看到曲静姝走出来都露出了惊讶的神情：“明礼媳妇，你怎么起来了？”
　　“三弟妹，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曲静姝不好意思地看着她们：“我昨天晚上想着今天要早起的，没想到睡过了头，辛苦娘和大嫂了。”
　　“哪里辛苦了？”白秀荷不解，她直接说，“你这哪里算睡过了头，时辰还早得很，你和明礼昨天都累着了，没必要起这么早，我看你要不就回去再睡睡吧，我和你们爹去找你们堂姑准备去县里了哈。”
　　说完，白秀荷就和黎成志直接走了，她完全没有对曲静姝摆婆婆谱的意思。
　　白婷倒是理解曲静姝的心态，大家都是从新媳妇阶段走过来的，她走过去牵起曲静姝的手：“三弟妹，咱们家没什么规矩，你不用拘束，奶和娘都很和善，我和娘都是习惯了早起才起来的，你真的不用起那么早。”
　　“可、可是，家里人的早饭……”曲静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三弟妹，咱们家的早饭吃得简单，熬点粥再贴个饼子就行，谁起得早就谁来做，大家不会计较。”白婷解释道。
　　说完，白婷看着曲静姝青葱一般的手指，那样子一看就是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让人在黎家的灶房做饭，那是埋汰人，她都不舍得让曲静姝进灶房，别说黎明礼了，怕是得心疼得不行。
　　“大嫂……”曲静姝有些感动。
　　在白婷的劝说之下，曲静姝渐渐放松了，两人说说笑笑地在院子洗漱起来。
　　自己打水洗脸这样的事以前曲静姝没有做过，站在黎家院子里，她还觉得挺新鲜的，自己洗完了脸之后，还给黎明礼也准备了一盆水，然后才跟着白婷进了灶房忙活。
　　白婷没有让曲静姝做其他的，她把火给生起来后，教了对方一些看火的小技巧，就让曲静姝坐在小凳子上负责烧火。
　　冬天在灶房做事算是一件比较舒服的活，因为很暖和，曲静姝听着柴火在灶腔里偶尔噼里啪啦地响一下，想到了自己昨天盖着盖头进门时门外燃放的爆竹。
　　在出嫁之前，曲静姝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她知道黎明礼的奶、娘和大嫂都是乡下女子出身，她有些担心她们会是那种粗俗、不讲理的人，她想了各种应对意外情况的法子。
　　没想到，大嫂会这般好相处，而且看着并没有乡下女子的粗鄙，虽然言谈举止间和她以前交往的闺中好友不同，但是会让人觉得很亲切，没有距离感。
　　还有婆母，就像大嫂说的那样，很是和善，不会拿乔。
　　曲静姝见过自家大姐的婆母，那位夫人是个严肃刻板的性子，大姐在婆家这么多年了依旧要每天到婆母跟前立规矩，做什么都要严格按照礼法来，导致大姐在婆家活得很难受。
　　在婆家最难相处的人就要数上面的婆母和同辈的妯娌，曲静姝觉得自己运气很好，遇到了很好的婆母和大嫂，在婆家应该不会过得很难受。
　　这时候，黎明礼也已经起床了，他把自己收拾好了之后，熘达到他大哥身边，看着大哥在后院背着手默默地温书。
　　等黎明德背完了，黎明礼才走上前，兄弟两人难得有机会说说话。
　　黎明德转身看着黎明礼，颇为惊讶地问他：“明礼，你怎么起这么早？”
　　自从黎明礼离开学堂，他在家就很少早起了，尤其是冬天，经常是奶起床的时候他才跟着起，大家想着他回家少，冬日里没什么事做，也就没有非要他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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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0乘船到府城
　　听了这个问题，黎明礼摊手，一脸的无奈，他也不想起来的，奈何媳妇要起床。“静姝听到爹娘和大嫂起床的声音了。”
　　黎明德点点头：“你劝一劝她，咱们家不讲究那些，或者这几天辛苦她一下，等你们回去了州城就不用那么小心了。”
　　白婷刚进门的时候也很小心，他们两人去了府城之后她明显放松了下来，想来三弟和三弟妹也是如此，黎明德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说，转而问起黎明礼以后的打算。
　　说起这个黎明礼的态度认真了起来，把他的想法同大哥一一道来，认真地讨论。
　　成家立业，既然已经成家，下一步就应该是立业，男人必须要做一家人的顶梁柱，能照顾好妻子和以后的孩子。
　　黎明瑾和姜芷芸起床的时候，白婷和曲静姝已经把早饭给做好了，紧接着，黎老头和黎老太也从屋里出来，除了去县里的白秀荷和黎成志，黎家人聚齐。
　　虽然家里不讲究规矩，但是看着曲静姝早早地起床了同白婷一起忙活，黎老太是满意的。
　　当初黎明礼想要娶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进门，黎老太虽然没说什么，但她担心大小姐进了黎家的大门仗着家世摆谱什么的，要是那样可就不要怪她一个老婆子说话做事太刻薄。
　　可是曲静姝进门之后安安分分地做了她一个新媳妇应该做的事，又见她在吃饭的时候很是照顾黎明礼，黎老太对她没了意见，成了一个和善的老太太。
　　黎明礼带着曲静姝在黎家住了五天，然后两人启程返回洪云州，要回去准备十天之后在洪云州举行的，女方那边的酒席。
　　黎明礼在州城买了个不大不小，够他们夫妻两人居住的小宅子，曲家那边有钥匙，曲夫人已经在这段时间把那个宅子给收拾出来了，等到他们曲家这边办酒席的时候客人们过去看到不会觉得曲静姝过于低嫁。
　　曲家那边举办的酒席，主要是邀请曲家的亲朋参加，不会再有仪式，主要就是把黎明礼这个二女婿介绍给剩下的曲家人和曲掌柜在州城的朋友们。
　　当然了，黎家的人还是会去参加的，黎老太和黎老头懒得折腾就不去了，黎成石没时间也不去，剩下的人，由黎成志夫妻带队，还有大房黎明德和白婷夫妻二人、黎明月，以及二房的黎成力、白晨和黎明春夫妻、黎明夏，三房的姜芷芸、黎明瑾以及黎明康，全体出动。
　　黎家的人口本就少，不像曲家到黎家这边来的全是成年男子，黎家人过去的都是至亲，大家去祝福黎明礼，顺便带着家里的孩子们去长见识。
　　成了亲就会有孩子，只有做爹娘的知道得多才能教出来眼界开阔的孩子，没成亲甚至没定亲倒是不用考虑孩子教育问题，但是可以开开眼，省得娶妻、嫁人了之后当一个井底之蛙，什么都不懂还以为自己特别厉害。
　　黎明康年龄小，距离考虑娶妻的年龄还远得很，不过他如今在私塾就是读蒙学十三经，考童试的年龄也没到，带上他不用担心误了学业，所以姜芷芸考虑再三之后还是带上了他。
　　其实黎家人也不完全是去参加曲家的酒席的，他们还打算顺路去一趟府城，因为十二月初黎明德他们书院要举办一场蹴鞠大赛，参加蹴鞠大赛的人全都是府城官学的学子，黎明德和白志文同属一个队伍，他们都要参加。
　　蹴鞠大赛在书院挺受重视的，所以黎家人在听黎明德说过了之后决定有空的人都去给黎明德和白志文加油鼓劲。
　　要去府城，也是姜芷芸决定带上黎明康的原因之一，黎明康以后应该会跟他大哥一样走读书科考的路子，让他见识一下府城的书院是什么氛围，知道努力的方向。
　　在洪云州，黎家人在曲家的安排下度过了比较愉快的几天，看着黎明礼和曲静姝婚后过得和和美美，他们就放心地同黎明德一起离开前往府城了。
　　黎明瑾以前只看到过别人乘船出行，总觉得站在船头眺望两岸特别有意境，和在陆地上看风景很不一样，等到他真正踏上了甲板，才知道坐船并不像他想象的那般潇洒。
　　刚开始那一个时辰，黎明瑾确实蛮兴奋的，在甲板上吹了好一会儿风，畅想着未来几天他坐在船能做些什么。
　　他还把手伸进袖笼，摸到了里面的荷包，想象着他到了府城之后白志文收到荷包时的样子，嘴角的笑容不由自主地变得越来越大。
　　然而，冬天的风吹着可不是那么舒服的事，更何况还是在水上，黎明瑾很快就被吹得直哆嗦，蔫嗒嗒地回到了船舱中。
　　从这时候起，黎明瑾终于开始感受到了坐船的不易。
　　船在水上不平稳，一直晃晃悠悠的，没一会儿黎明瑾就脸色发白，头晕目眩伴随着恶心想吐，这些晕船的症状一一找上他。
　　白婷见状，把行李中带着的酸梅拿出来给黎明瑾，让他含着酸梅靠在床上好好休息。
　　当初白婷第一次跟着黎明德坐船到府城的时候，她也是很难受，整日只能躺着，吃不进东西，躺在床上想吐又吐不出来，还好旁边有人知道她不舒服给了她一些酸梅，这才让她重新活了过来。
　　在回来的时候白婷提前买了酸梅放在行李中，上船就吃上一颗，果然没有再晕船。
　　这一趟大家这么多人要一起坐船去府城，白婷早早地就准备了足够所有人吃一路的酸梅，刚才她就分给了长辈们和其他人，见黎明瑾没有晕船的征兆就没有给他。
　　没想到刚把上船后的事情理顺，就发现黎明瑾也是个要晕船的，赶紧把他的那一份梅子拿出来。
　　含着酸酸甜甜的梅子，黎明瑾头晕目眩、恶心反胃的感觉好了很多，总算缓了过来，他赶紧向白婷道谢：“多谢大嫂。”
　　“没事，这些梅子本就是给你准备的。”白婷笑笑，同黎明瑾和其他人说起她在船上的经验，“我第一次出门的时候没有准备梅子，当时给我难受得吃不下睡不着，有人给了我几个梅子之后我才好了些。”
　　“最好是一上船就吃梅子，难受的劲就不会来得那么快，在船上的时候也不要吃过于油腻的吃食，清淡一些的最好。”
　　“如果没有特别难受，外面天气也好的话，可以时不时去甲板上透透气，要是难受得只能躺在床上休息，最好早晚的时候也下床走走。”
　　“我刚才问了一下船家，咱们这一趟顺风，两天半应该就能顺利到府城，如果不顺风的话最多三天也能到。”
　　“晕船的症状等到了府城之后站在地上就基本可以好，实在还难受的话找大夫开一贴安神的药睡上一觉，第二天就能恢复。”
　　黎家人都认真地听着白婷说这些坐船的各种讲究，尤其是黎明瑾，他暗自记下来不少，他已经和白大哥定亲，和白大哥成亲之后他说不定也得像大嫂陪着大哥那样，陪着白大哥一起往返府城和昌平县，这些都是很重要的经验。
　　有了黎明瑾这个自己不知道自己会晕船的例子在前面，白婷就更加关注黎家众人的情况了，后面两天大家都顺顺利利的，没有出状况。
　　其中最兴奋的黎明康也因为看腻了水路两边几乎没什么变化的风景安安分分地在房间待着，时不时接受来自大哥黎明德的关爱——诵读经典。
　　在船上渡过了两天两晚之后，这艘船顺利到达了府城的势力范围内。
　　开始靠近府城后，河面来往的船只数量明显增多，有些船和黎明瑾他们乘坐的一样，既载人又运货，有些船则没有载人的安排，只运送来往的货物，上面站着镖师一类的人保护货物的安全。
　　等能够隐约看到府城的时候，白婷把大家从舱房里叫了出来，告诉大家府城快到了。
　　一行因为坐船而蔫嗒嗒的人几乎立马恢复了精神，都跑去甲板上踮起脚尖看向府城的方向。
　　原汉省的府城名为晋台，光是远远看去，晋台府就比昌平县以及洪云州大数倍，透过巍峨的城墙只能看到里面的高楼，楼高三四层的可以看到一个顶，更甚者五六层的才能在一众建筑中脱颖而出。
　　此外，城墙下那条宽阔的、绕城一圈的河也颇为壮观，这条河是人为挖掘的护城河，从两百多年前晋台府设立之初就开始挖，用了几代人的功夫才完成。
　　为了美观，护城河里会种上荷花，春夏两季是城内一景。
　　只是如今到冬天了，荷花凋零，荷叶枯萎，没有看头罢了。
　　在平时，护城河里水的作用是城内发生了大型火灾时用来灭火。
　　但如果是在战时，只要把四周城墙上的吊桥收起来，外面的敌人想要进入城内可不容易，还没渡过护城河就被射杀了。
　　因此，在大虞朝，每一个省的府城外都有挖掘护城河，以保护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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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1再见面
　　给黎家众人介绍护城河以及晋台府的人是黎明德，黎家人都认真地听着，将所见所闻全记在脑子里，省得一会儿到了府城做出丢人的举动。
　　随着黎明德的讲解，船只越来越靠近晋台府，最后停在了府城外一个不大不小的码头附近。
　　不像昌平县整个县城就一个小码头，晋台府这边靠近府城的地方密密麻麻地遍布了十几个码头，有的大有的小，不同大小的船只能够停靠在相对应的码头上，不可以乱来。
　　像黎明瑾他们乘坐的船只大小是最常见的，虽然码头的数量比较多，但是相对的船数量也更多，要靠岸基本都要排队等，不能插队、抢位。
　　要是不守规矩被一旁巡逻的官差看到了，罚银子不说，说不定还会取消停靠的资格，那就糟糕了。
　　黎明瑾趴在甲板上，瞧着他们这艘船前面还排着两艘船，对府城的繁华有了进一步认识。
　　大概等了有一个时辰，前面的船终于靠岸卸货、下人完毕，轮到黎明瑾他们乘坐的这艘船了，黎明瑾再度兴奋起来，他三两步走进船舱，整理自己的东西准备下船。
　　在黎明瑾进船舱之后，只间隔了一点点时间，白志文就出现在了这边的码头外面，他在众多船只中找寻了一番，随后看到了站在甲板上的黎明德，赶紧走到容易被看到的地方冲黎明德挥了挥手。
　　黎明德也在寻找白志文，之前他在确定了家里人也要跟着一起到府城后，就赶紧给白志文写了一封信，让白志文帮忙看能不能找一个书院附近的小院子，或者预定一家靠近书院的客栈，黎家这么多人要到府城，他和白婷租的那个小院子肯定住不下。
　　为此，白志文算着时间，这两天中午和下午都会跑一趟码头，他生怕错过了黎家人做的船靠岸，因为他想要在第一时间就看到黎明瑾，以解相思。
　　可惜的是他们两人刚巧错过了，一个刚进船舱，另一个就到了码头，好在他们互相都不知情。
　　在等着船家把船靠过来时，白志文走近码头，同黎明德说话：“师兄，你们一路还顺利吧，有没有人不舒服？东西多不多？”
　　在外面白志文不好直接问黎明瑾在路上怎么样，就把对黎明瑾的关心掩盖在了一系列问题中，同时也想知道黎明瑾到底有没有跟着过来。
　　“还好，顺风过来挺快的。”黎明德回答，“就瑾哥儿一开始有些晕船，后来就好了，东西倒是不多，不过还是麻烦你帮忙喊个牛车过来吧。”
　　黎明德的回答说明了黎明瑾确实有跟着一起来府城，但是也说明了他在船上有些不舒服，这让白志文很是担忧，特别想要看一眼黎明瑾。
　　然而黎明德都明说了让他去喊个牛车过来，白志文只好压下了自己的念头，去到一旁喊牛车过来，同时琢磨着有没有什么下船了之后能让人觉得舒服一些的法子。
　　等白志文再度过来的时候，黎明瑾已经从船舱里出来了，因为心情比较激动，他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红，看上去一点都没有哪里不舒服的样子。
　　见状，白志文松了口气，看来师兄没有故意把瑾哥儿的情况说轻松。
　　然而，黎明瑾在看到白志文时却瞬间瞪大了眼，表情犹如被雷噼。
　　他自己今天早上起床了之后只简单洗了把脸不说，在船上为了方便他穿的是一套去年的旧衣服，还有他的头发好像是乱糟糟的……
　　为什么白大哥这时候会出现在码头，为什么要让他这幅德行见到白大哥，为什么他明知道今天就要靠岸到府城还不好好收拾一下自己！
　　黎明瑾整个人都僵硬了，他愣了一下之后，提着行李迅速消失在了甲板。
　　在他身后站着等下船的姜芷芸喊他：“瑾哥儿，你跑哪里去？”
　　回答姜芷芸的只有黎明瑾更加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再度关上的舱门。
　　大概半刻种后，黎明瑾的舱门再度打开了，他脸颊和额头都有些红，似乎用什么东西擦了一下导致的，他换了一身衣裳还重新梳了头发，整个人看着比刚才精神了许多。
　　可是他这一回就提着他的行李站在船舱外面一些，不再靠近甲板边缘，也没有了刚才那一副着急想要下船的样子。
　　姜芷芸先是愣愣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头看向站在码头上微笑着等他们的白志文，哪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顿时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留不住咯，留不住咯，小白菜自己长腿了要跑，怎么留？
　　其实白志文这时站在码头上正紧张得不行，他不明白为什么瑾哥儿一看到他就神色诡异地消失？是他今天穿的衣服哪里不对劲，还是他刚才过来的时候脸上沾了什么东西？
　　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白志文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假装无意地摸了两把脸，没发现哪里有问题。
　　将这一切收入眼底的人，除了姜芷云还有白婷，因为在府城这小半年，她同白志文熟悉了些，能通过白志文的神情大致猜到一些他的情绪。
　　白志文是紧张的，尤其在三婶的目光看过去了之后，白婷还从白志文的脸上看到了一丝茫然。
　　看着躲在后面害羞，不愿意往前走的瑾哥儿，白婷拉了拉身旁的黎明德，小声地同他说：“明德，你要不一会儿，下船的时候提醒志文一下，让他不用那么紧张，瑾哥儿刚才看到他就跑，是因为瑾哥儿去打扮了一下。”
　　对白婷而言，黎明瑾是她相公的弟弟，而白志文是她同族的堂弟，从血缘上来说，白婷应该同白志文更亲近，那是她的娘家人。
　　可是以白婷一个出嫁女的身份来说，她又应该同黎明黎关系密切一些，所以在他们两个人的问题上，白婷觉得自己最好是两边都帮帮，别让他们两人之间产生什么误会。
　　白婷的出发点是好的，但她忘了一个问题，黎明瑾是黎明德的弟弟，在哥哥的立场上，黎明德本就对白志文有些不满。
　　黎明德可不想让白志文有种瑾哥儿很在乎他的感觉，听了白婷的话后，他转头看了一下黎明瑾，嘴角微微向下压了一个度。
　　白婷没有注意到相公的想法，因为她这时候已经走到了黎明瑾身边，同黎明瑾说起话来。
　　“瑾哥儿，府城里有很多新奇的小吃，全国各个地方的都有，到时候我和你大哥带着大家一起去尝尝。”
　　“有一种来自南边的饼子，不像咱们这些地方在饼子里边夹肉或者菜，他们是加鲜花做成的酱，吃一口唇齿留香，好像回到了春天百花盛开的季节。”
　　“还有西北那边过来卖烤肉串的人，烤的是羊肉，他们会放一种很特殊的香料，吃起来没有了羊肉的膻味，味道很不错。”
　　“还有人卖来自海边的干货，煮粥的时候放上几粒干贝肉，味道和咱们平时吃的就会完全不一样，鲜得很。”
　　……
　　知道黎明瑾紧张，白婷就一直说话没有指望黎明瑾回答她，她的话只要能稍微转移一些黎明瑾的注意力，就算达到了目的。
　　多说了几句话的功夫，船终于靠稳了，船上的水手们手脚麻利地拿出板子搭在了甲板和码头之间，以供船上的人上下。
　　黎家的人多，大家又积极地一开始就站在了甲板上，所以他们一行人是第一个下船的。
　　走在前面的自然是黎明德，他要下去帮着后面的人接行李，还要扶一下家里的女眷，因为船即便停稳了，有人走动或者风吹过的时候还会摇晃，没有经验的话容易摔着。
　　白志文在一旁帮忙递行李，时不时装作不经意地往离家众人身后看去，至于说刚才黎明瑾的异常他不再多想，看黎家人的样子应该没有什么事。
　　然而等姜芷芸都牵着黎明康从船上下来了，黎明瑾都还是没有出现，白志文觉得自己的脖子都转得有些发酸发僵了。
　　一直到最后，白婷才和黎明瑾一起走上甲板。
　　黎明瑾看着忙来忙去的白志文，突然后悔自己刚才多此一举跑进屋去换了身衣裳，他这不就相当于是告诉了白志文，自己很在乎看到白志文时的形象吗？
　　换句话说就是他在乎白志文，在乎白志文对自己的评价。
　　说起来，他刚才那身衣裳也没有什么不好，仅仅因为穿了一个冬天稍微旧了一点罢了，他只需要重新整理一下头发就行。
　　又羞又恼，说的就是现在的黎明瑾。
　　于是，在下船的过程中黎明瑾没有再往白志文那边看去，他不想看到白志文脸上的任何表情，不想去猜白志文在想什么，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很镇定。
　　因此黎明瑾错过了白志文在帮忙拿完行李，发现他下船后盯着他目不转睛的样子。
　　姜芷芸在一旁看着心里有些恼，可她没说什么，只偏过头当自己没看到，难怪世人都不乐意养女儿或者哥儿，孩子要离开家嫁人时可太让人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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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2亲、亲上了
　　旁边的黎明德就不如姜芷芸大度，他直接将白志文带走，两人一起走在牛车最前面，完全不给白志文继续盯着黎明瑾看的机会。
　　成功看到了心上人的白志文已经满足了心愿，毫无怨言地跟着黎明德走了。
　　过了一小会儿之后，白志文突然想起瑾哥儿刚才和现在穿的衣裳不同，想着想着，他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由于提前让白志文定好了客栈，黎家一行人拿着路引排队进了城之后，就让牛车直奔客栈而去，不需要再慌里慌张地现找地方落脚。
　　黎家人多，一开始白志文想着租一个小院落，这样大家可以住一起，还能自己做饭。
　　可是书院附近的小院落都是一个月起租的，而且因为都是租给在书院读书的学子，院子的装潢很是雅致，所以价格并没有很便宜。
　　相反，书院外面的客栈没有那么讲究，过来住的人基本都是送家里孩子读书，或者过来看望自家孩子的家属，大家也就住个一两晚，如果挑选一般的客栈住几个晚上并不会很贵。
　　简单算了一笔账后，就算加上了在客栈住得经常在外面吃饭，白志文发现还是住客栈更方便、省钱。
　　几经对比，白志文选择了一家位置虽然不那么好，但是更加靠近黎明德他们租的宅子，且干净又舒适的客栈，直接定了足够数量的房间。
　　到了客栈之后，安顿好黎家二房和三房的人，黎明德才带着他爹娘以及黎明月去了自己租的宅子。
　　白志文也在这时候功成身退，今天黎明瑾他们刚到府城，坐了几天的船都累了，大家打算休息一个晚上明天再出去玩。
　　府城的官学是晋台书院，平时书院管得不是很严，能够在这里读书的都是已经考上了秀才的人，书院的夫子不可能还像那些负责启蒙的私塾夫子一样，一个人一个人地盯着。
　　上午上完课之后，到了下午学生们是自己看书做学问，还是跑出去做其他的事，书院都不会管，只要每个月的月考能够通过就行。
　　原本，黎明德和白志文中午吃过饭就可以带着黎家众人在府城逛一逛，带他们去比较有特色的地方看看。
　　可是因为今年的蹴鞠大赛马上就要开始了，黎明德和白志文他们两都加入了洪云州的蹴鞠队伍，下午大家要一起训练一个时辰，所以出去逛只能安排得晚一点。
　　晋台书院每年都举办蹴鞠大赛，一个目的是让书院的学子们知道，读书不能死读书，要学会劳逸结合，还重视锻炼身体，不然空有一身学识，却连三天的考试都坚持不下来，是没有用的。另一个目的，则是为了让来自四面八方的人见识一下他们书院学子的风采，俗称，扬名。
　　参加蹴鞠大赛的蹴鞠队伍一般有两种，一种就是像白志文他们参加的队伍那样，以州的名字命名，队伍里的人都来自同一州。
　　另一种则是以个人名义参加蹴鞠大赛的，比如说某些天之骄子身边会团结一群人，那他们就可以单独作为一支队伍报名参加蹴鞠大赛。
　　在书院读书的秀才多，但是每年会出来参加蹴鞠大赛的却并不是那么多，有些是因为年纪大了才考中秀才，身体不如年轻人灵活有活力，有些是一心只读圣贤书不愿意出那个风头。
　　所以，今年新加入书院的黎明德和白志文两个年轻秀才，在刚进书院时，就被他们州的蹴鞠队看上了。
　　虽然心里挂念着远道而来的家人们，但是白志文和黎明德还是认真地参加了训练，尤其是前段时间回了趟昌平县的黎明德。
　　等他们训练完了，紧赶慢赶稍微收拾了一下离开书院，下午已经过半。
　　这时候，黎明瑾他们没有觉得等黎明德他们很无聊，因为上午的时候，白婷带着他们在书院附近逛了一圈，中午就多休息了一会儿。
　　现在这个时候出门，赶不上下午最热闹的那条街，倒是可以去西来街那边。
　　因为西来街是府城外省人最多的一条街，会卖各式各样的小吃和外地特色商品，到了晚上也比其他街更晚结束。
　　不过西来街距离书院这头有点远，所以在路上黎明德就喊了两辆骡车，到家了之后直接载着人就出发。
　　骡子走得比较快，一行人在车上聊聊天，没一会儿就到了西来街。
　　西来街的外来人多，外来的货物也多，相比起来到那边买外地的货物就会便宜一些，所以很多本地人想要买点外地的东西都会过去，也就导致了西来街特别的热闹。
　　靠近西来街后，夹杂着各地口音的官话渐渐传进黎明瑾的耳朵，有些话他能直接听明白，有些话他要想一想才能猜到含义。
　　走进西来街后，黎明瑾人老老实实地跟在姜芷芸后面，双眼却一刻不停地打量这条街两侧各式各样风格的铺子。
　　白志文在最后面跟着走，眼神几乎没有离开过黎明瑾。
　　因为和西来街的热闹成正比的是这边的小偷数量，不止是小偷，还有一些胆子大的敢做人口买卖，女子、哥儿、小孩如果单独走在这条街上得非常小心。
　　黎明德自然也是知道西来街危险的，他在出发之时就提醒了家里的弟弟妹妹们一定要跟着大人走，千万不能掉队。
　　为了保险起见，黎明德走在最前面，白志文走在最后面，两侧分别是白晨、黎成志、黎成力和黎明才，他们把其他人圈在了中间，最大程度减少了他们这行人被小偷等惯犯盯上的可能。
　　可是毕竟这条街上人实在多，每个人感兴趣的东西又不尽相同，渐渐地大家就开始有些分散了。
　　由于开着米线铺子的缘故，黎成志和白秀荷更加关注这条街上卖的吃食，发现没有见过的食物，总想去凑近了看一眼、尝一尝。
　　黎成力是个老实种地的庄家汉，他只有在见到没有见过的种子时会多看几眼。
　　姜芷芸和黎明春、黎明夏都爱做一些绣活，她们见到有人穿其他地方的特色衣裳，看到有人在卖不同花色的布料时，总是会忍不住停下脚步。
　　黎明瑾和黎明康则是对每样东西都很好奇，要不是心里头还记着之前黎明德提醒过的不能和大家走散了，他们每看到一样新的东西都会想要停下来，凑近一点看看是个啥。
　　就在这个时候，一组边移动边表演杂耍的人从他们正面走了过来，杂耍带来的人流瞬间就把已经分散了一些的黎家众人冲散。
　　黎成志下意识抓住了白秀荷和黎明月，黎明德搂住身边的白婷，黎成力拉住黎明才和黎明夏，白晨紧紧地牵着黎明春，他们身边还有姜芷芸和她一直没放手的黎明康。
　　这时候，黎明瑾成了黎家唯一一个落单的人，姜芷芸看到同她隔着人群的黎明瑾后焦急不已，刚打算把黎明康交给白晨夫妻，就见到白志文走到了黎明瑾身旁。
　　白志文对姜芷芸比了一个让她放心的手势，然后在人群中准确无误地牵上了黎明瑾的手，护着黎明瑾往人少的地方走去，省得他被人冲撞到。
　　骤然被一个陌生、干燥、宽厚的手牵住，黎明瑾的耳根腾地一下就红了，另一只手被他藏在身侧紧紧地握着拳头，他才能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
　　这时候人太多了，白志文没有生出任何旖旎的心思。
　　等到了人流稍微少一点的地方，看着黎明瑾露出来的耳垂红得快要滴血，他突然一下意识到自己和黎明瑾的距离很近，近到只要他稍微低头就能碰到黎明瑾的脸颊。
　　这一瞬，白志文感觉外面所有的人以及物好像都不存在了一样，世界上只剩下了他和黎明瑾两人，他不由自主地一点一点低下头去。
　　黎明瑾感觉他们两停了下来，以为白志文带他走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他就抬头想寻找一下家人。
　　世事往往就是这般巧合，白志文受到了诱惑，他只是想借着人群的拥挤找机会更近距离触碰一下黎明瑾，最好的选择就是脸颊。
　　然而黎明瑾这时候将头抬了起来，他抬头的角度和白志文的脸重合，他们两的嘴唇碰在了一起。
　　一触、即离。
　　电光火石之间，那种柔软的触觉让他们俩都受到了惊吓。
　　黎明瑾本能地想往后退，可是白志文的手臂早就在刚才躲避人群的时候环上了他的腰，让他退无可退。
　　白志文看着黎明瑾嫣红的嘴唇、绯红的脸颊、血红的耳垂，感受着他很早就想拥入怀中的少年的细腰，心跳如鼓，他脑子里好像有一个声音一个劲地叫嚣着，让他进一步、再进一步、再靠近一些。
　　被对方用炙热的眼神看着，黎明瑾觉得自己的眼睛好像被粘住了，移不开。
　　腰上手臂的温度似乎透过衣服传到了皮肤上，让黎明瑾觉得自己的腰和腿莫名有些发软。
　　他伸手搭在白志文的胳膊上，好像是想把对方推开，又好像是想拉着对方不让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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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两人逛街
　　黎明瑾欲拒还迎的动作唤醒了白志文的神智，他用极大的毅力挪开了眼，控制着自己不去亲近黎明瑾。
　　等他稍微冷静下来一些之后，白志文询问道：“瑾哥儿，你……你还好吧？”
　　“额、还好。”黎明瑾见白志文不看自己，不知道为何突然有了一种失落感，可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失落，是因为他在期待着什么吗？
　　这两句对话之后，他们都只剩下了沉默，好像还有一丝尴尬，或者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他们两人之间流转。
　　没有谁张口说话打破沉默，两人都非常有默契地不再提起刚才那下无意识的“触碰”。
　　黎明瑾任由白志文带着他一起往人群的边缘走去，在袖袍的遮掩下，他们的双手一直交握着，互相都没有松开的意思。
　　西来街很长、很大，人也很多，刚才那一个杂耍团带来的人更是差点把那一段路给挤爆了，黎家人就此分开，想要重新找到其他人的踪影十分不容易。
　　黎明瑾和白志文在杂耍团离开了之后，等人流渐渐恢复正常，才从角落里出来，前后左右都找了一圈，没有发现熟悉的人。
　　白志文提议道：“瑾哥儿，我们要不继续往前走去看看能不能碰到大家吧。”
　　“好。”黎明瑾答应。
　　除了往前走，其实找人还可以往后走，因为在大家分散之前黎明瑾站在人群中间的位置，所以按理来说前、后都可能会有黎家人在。
　　可是后面的那些铺子，刚才大家一起的时候黎明瑾都见识过了，他还是更想要继续往前走一走，看一看其他地方风格不同的铺子，也因为他不想这么快就和白志文分开。
　　说定之后，两人在袖袍的遮掩下，继续手牵着手在西南街上逛着。
　　虽然不怎么说话，但是他们之间自然而然的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气场，在周围的人看来这两人就是一对，大家都会不由自主的稍微避开他们一点。
　　他们之间这种氛围，可能是源于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有可能是源于白志文以前总是偷偷观察黎明瑾，比较清楚黎明瑾的喜好，也有可能是源于黎明瑾梦到过和白志文有关的很多事情还有白志文的过去，他对白志文足够了解。
　　在白志文的关注之下，黎明瑾每次看到了什么感兴趣的东西，他都会在黎明瑾开口说话之前主动先行停下来，让黎明瑾有机会凑近了看，也有时间看个尽兴。
　　就这样，两人一边闲逛一边看，不知不觉黎明瑾和白志文的手上都提上了东西，尤其白志文的手上，他空着的那只手起码提了四五个纸包，都是黎明瑾看中了之后买下来的小玩意。
　　之前，身边跟着大人、所有人都在一起的时候，黎明瑾不太好意思闹着停下来看或者买自己感兴趣的东西，这会儿有了机会自然不会客气。
　　不仅白志文手上提着东西，黎明瑾的手上也有，不过是吃的，一根像糖葫芦但是又不是糖葫芦的零嘴干果子。
　　等他把果子串吃完了之后，两人才继续往前走，又走到了一个新的摊位上。
　　这个摊位卖的是一些小饰品，卖东西的是一个年轻的婶子，她身边跟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两人身上穿着他们老家特色的衣裳，热情地招唿来往的小媳妇、小夫郎或者没出嫁的女子、哥儿，大嗓门和新奇的饰品让她们这个摊位前面围了不少人。
　　黎明瑾感兴趣，就拉着白志文挤过去瞧一瞧。
　　卖东西的小姑娘眼神好，在人群中看到了他们，甜甜地说：“这位哥哥，我家的手绳全都是我和我娘亲手编出来的，每一根手绳上面都用了独一无二的宝石，虽然材料珍贵，但是价格并不贵，看一看吧。”
　　听到说用上了宝石这种在他们这边比较少见的物品，黎明瑾更加感兴趣了，低头在摊位上认真地看起来。
　　在黎明瑾的认知中，宝石是晶莹剔透、有着各式各样颜色、又大又圆、在阳光下会熠熠生辉的漂亮玉石。
　　用宝石打造出来的首饰，在首饰铺子卖的价钱比金子做的高不说，有些甚至比玉石做的物件更贵。
　　但是在这个摊位上，黎明瑾只在手绳上看到了一些细小的、比较碎的宝石块被巧妙地编在了手绳之中。
　　手绳中的宝石虽然看着也是晶莹剔透的，但是有些小，而且还有棱角，难怪她们会说这些有着宝石的手绳卖的价格便宜。
　　见黎明瑾露出失望之色，那个小女孩眼珠子一转，看向了他身边的白志文，从一大堆手绳中挑了两根出来：“大哥哥，这个手绳上面的宝石叫姻缘石，在我的家乡姻缘石能够保佑有情人终成眷属。”
　　“这两根手链上的宝石来自同一颗姻缘石，两块宝石是可以拼在一起的。”说完，小女孩就把两条手绳的宝石裂开的地方拼接起来。
　　非常神奇的是，这两块看上去没有什么关联的石头，竟然真的能够简单拼成完整的一块。
　　不仅如此，小女孩还拿起两条手绳在她的手上变换了几下，两条独立的手绳和石头，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合成了一根。
　　很巧妙的编绳方式，黎明瑾看花了眼没看明白是怎么合在一起的，这让原本没有什么兴趣的他在想要不要把这两根手绳买走。
　　这时候，一直在他背后充当背景板和帮忙提东西的白志文发声了：“手绳多少钱？”
　　刚才一直在积极推销手绳的小姑娘乐开了花：“大哥哥单独的一根是三百文，两根一起买五百文，如果是买这种能够合在一起的手绳，要再多加五十文哦。”
　　也就是说，这两根能够拼在一起的，有着所谓姻缘石的手绳要五百五十文。
　　这价格一说出来，一下子就把在这边看的人给吓着了，一条手绳就要三百文，如果节省着点，足够一家几口在府城生活半个月了。
　　顿时，之前有些意动，想要买手绳的人都将手绳给放了下去，一个个饶有兴致地转头看着问价的小伙子会不会买。
　　白志文倒是没有被这个价格吓到，宝石确实是很值钱，但前提是打磨好了做成首饰的宝石，像这个小女孩儿和她娘卖的手绳上的小碎石并不那么值钱，可是她们在手绳的样式上花了些功夫，这倒是让他比较高看一眼。
　　略一思索，白志文给出了比他心里的价位稍低的价格：“一百五十文一根，这两条一起买。”
　　他这话相当于把手绳的价格活生生往下压了一半，两条手绳一起才三百文。
　　小姑娘不能做主，她目光询问地看向自己的娘。
　　在出来摆摊之前娘就教过她了，最好是找那种一看就是一对且穿着比较好的人，找机会推出她们俩费了一番功夫研究出来的能够合成一根的那种手绳。
　　通常来说，这类手绳的寓意会让同行的女子或者哥儿心动，如果两人感情还不错男子不仅老老实实掏腰包，还会碍于面子或者一些其他的原因不砍价。
　　如此一来，只要隔几天能够卖出去一对手绳，就足够她们娘俩在这诺大的府城生活，还能存下来余钱给家乡的亲人们送去，让他们过得好些。
　　在这里卖了这么久的手绳，这是她们娘儿两第一次遇到砍价的男子，砍的价格还恰好就在她们的心里价位下一点点。
　　虽说她们用来编手绳的宝石，都是一些碎石头，但是在府城即便是碎石头也是需要花本钱的，一颗碎石头最少要五十文，还有编手绳的线，租下这个摊位的费用等等，如此算来，一根手绳的成本价差不多在一百文左右。
　　寻常的手绳她们一个人半天能够编出来一根，但像这种能够合在一起的手绳一天才能编一根出来，很是需要花费一番功夫，若是卖不了一百五十文以上，这个婶子铁定是不会卖的。
　　见白志文穿的虽然不富贵，但一副明显是书生的打扮，那卖手绳的婶子一咬牙：“两百文一根，不能再少，我可以额外送你们一个我家乡的同心结。”
　　这么多人的眼睛都看着的，价钱不能够压下来太多，不然以前买了自家手绳的人知道了之后定然会不高兴，不压低价格的话就多送一样东西好了。
　　黎明瑾觉得价钱还是稍微贵了些，虽然他确实挺喜欢这两根手绳的，但是他下不去手买这么贵的。
　　想了想，黎明瑾稍微拉了一下白志文的手，轻轻地摇了摇头。
　　在黎明瑾做了这个小动作之后，白志文开口了：“嗯……两百文一根有些贵了。”
　　黎明瑾听着这话，心里难免有些失落，可是他的理智告诉他这样做才对，两根手绳加起来要四百文，几乎是他们一大家子人一起在府城的客栈住好几天的银钱了。
　　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白志文在府城读书要花的钱应该不少，怎么能随便浪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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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4姻缘石
　　谁知道就在黎明瑾打算把白志文给拉走的时候，白志文又说话了：“所谓好事成双，不如老板娘你送我们两个同心结。”
　　听他这话的意思竟是打算用两百文一根的价格买下来两根手绳，只是要老板娘赠送两个同心结。
　　黎明瑾抬起头看向白志文用眼神询问他这是什么意思，白志文安抚地回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表示就是那个意思。
　　黎明瑾好像被白志文那个眼神烫到了一样，只见他迅速转过头，余光却是打量着摊位上面那的两根手绳，脸颊悄悄地红了，手腕用劲想要挣脱白志文的手。
　　白志文就像提前察觉到了黎明瑾的心思似的，他的手指紧紧地同黎明瑾的缠绕在一起，让黎明瑾没有脱离的机会。
　　不说他心里怎么想的，就说这西来街的人多，白志文可不敢松开黎明瑾的手，万一他们两人分开后被人群给冲散了，他上哪儿找黎明瑾去？
　　手被某个人紧紧地扣着，拉着他不让离开，白志文给了四百文之后，他们两人一起等着老板娘现编两个同心结出来。
　　同心结的编法各地稍微会有一些不同，只见大红色的粗绳在老板娘的手指头上翻飞，没一会儿就能看到一个同心结的雏形。
　　同心结虽然看着复杂，实际上编起来却不难，在摊位上等了一会儿之后，一个精美的同心结就编好。
　　外地婶子的编绳速度引来了一群人围观，大家纷纷打探起来，询问这个摊位的老板娘为什么会现编同心结。
　　知道原因后，众人看向白志文和黎明瑾的眼神有了些许不同。
　　有的人或许觉得白志文花四百文买个没用东西是在浪费钱。
　　有的人则是羡慕黎明瑾有这么好的相公或者说未婚夫，愿意花钱讨他欢心。
　　还有的人是原本想买手绳，但是嫌价格贵了没有下手的，见白志文把价格谈了下来，老板娘还愿意送多同心结，立马心动了想要跟着买个一、两条。
　　于是，在黎明瑾别别扭扭地跟着白志文一起，把两根手绳以及两个同心结一起带着离开之后，摊位的老板娘今天下午手就一直没有歇过，全程都在不停地编同心结，她这一天卖出去的手绳，都快赶上平时一个月卖出去的量了。
　　这时候，时不时看一眼白志文手上装手绳盒子的黎明瑾比刚才更别扭了几分，走在路上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他在躲避白志文的目光。
　　白志文对此无奈地笑了一下，没有强迫黎明瑾非得看他，毕竟若是把人给惹到了，到时候还是得自己来哄，他不知道要怎么哄人不说，在人来人往的地方也不好做些什么。
　　好在黎明瑾自己别扭了一小会儿之后，他见白志文很是淡定没有什么变化的样子，突然意识到了自己这样看上去反而更奇怪，渐渐地又放松了下来。
　　两人走得很慢，几乎是每路过一间铺子或者摊位都会去看上两眼，自然跟其他黎家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不过西来街就算再大，它也只是一条街，总有走到头的时候，姜芷芸他们几人走到了头也没有看到黎明瑾和白志文之后就开始返回，走了一段路之后终于同黎明瑾和白志文碰上了。
　　黎明瑾全程都注意力都在周围的那些铺子中，没有留意到自家人正在找他，是白志文看到了，才提醒的黎明瑾。
　　远远的，黎明瑾看着姜芷芸着急的样子，突然心头一惊，和白志文交握在一起的手，让他有一种被抓包的慌乱感，下意识想要甩开白志文的手。
　　实际上，这会儿姜芷芸他们根本没有看到在角落里的白志文和黎明瑾。
　　白志文没有松开黎明瑾，只是提醒他道：“瑾哥儿，他们还没看到我们，要过去吗？”
　　黎明瑾迟疑了一下，最后点点头：“……要！”
　　刚才他能够没心没肺地跟着白志文一起在西来街慢慢悠悠的逛，是因为私心作祟，也是因为他没有亲眼看到家里人找他的样子。
　　现在既然都已经碰上了，要是还是躲起来不让大家找到他，黎明瑾做不出来这样的事。
　　白志文似是遗憾地叹了口气，终于舍得松开黎明瑾的手：“那我们过去吧，可是这些怎么办？”
　　他问的是他手上提着的东西，除了装着手绳的小木盒之外，其他的东西都是黎明瑾买的。
　　黎明瑾见白志文手上的大包小包，这才意识到自己买了不少东西，要是让他娘看到了，指不定要怎么收拾他呢。
　　慌乱之中，黎明瑾毫不犹豫地说：“白大哥，你先帮我保管着吧，等着回村过年的时候再给我。”
　　让白志文提着的都是比较耐放的东西，不是食物，可以留过年的时候。
　　“这些都可以我拿着，但是有一样东西不行。”白志文把装着手绳和同心结的木盒打开，将里面的手绳取出来。
　　黎明瑾的脸又红了，他的眼神左右飘忽，就是不看手绳和白志文。
　　白志文担心黎明瑾又别扭，就故意找个借口：“瑾哥儿，我很喜欢这两根手绳，我帮你戴上，你也帮我戴上吧，作为我帮你保管这些东西的谢礼，怎么样？”
　　“什么谢礼……”黎明瑾小声嘀咕了一句，后面的字他念得太轻，在嘈杂的街上听不清。
　　余光注意到白志文将手绳举到他眼前，黎明瑾动作略微粗鲁地将其“抢”过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手绳戴在了白志文的手腕上，不知道他是担心把手绳弄坏，还是担心把白志文弄疼。
　　估计是为了配合粉色的姻缘石，手绳的颜色大体是浅粉色的，又为了区别两根手绳的不同，这根手绳上加入了蓝色绳子编成的花纹，好看是好看，可是这样粉粉嫩嫩的东西戴在一个男子的手上，说实话，有些好笑。
　　没有憋着，黎明瑾笑了出来，还特别违心地夸了一句：“嗯，挺好看的。”
　　白志文没有介意黎明瑾的笑，他把另外一根浅粉色打底，上面有着桃红色花纹的手绳戴在了黎明瑾手腕上。
　　黎明瑾肤色白皙，戴上这样一根手绳把他的皮肤衬得带上了一点粉色，看上去秀色可餐，让白志文心痒不已。
　　如果不是现在时机不那么合适，白志文真的很想抱一下黎明瑾，作为他们今天二人世界结束的收尾。
　　可惜的是他们现在只是订了亲，还没有成亲，要是他做出那样的动作，说不准瑾哥儿会直接给他一巴掌。
　　戴好了手绳之后，白志文再拿出一个同心结给黎明瑾，接着将其他的东西稍微收拾了一下，然后就准备和黎明瑾一起过去找黎家人。
　　在白志文整理东西的时候，黎明瑾的神色几经变化，一直到白志文迈开步子，他毫无预兆地拉了下白志文，动作飞快的往对方怀里塞了一样东西，然后就跑开了。
　　白志文愣了下，伸手往怀里一摸，感觉到黎明瑾塞给他的似乎是一个荷包。
　　提亲那天在黎家说的话在耳边响起，瑾哥儿说了他要给自己再做一个荷包的来着，他真的做了……
　　摸着荷包上似乎残留着的瑾哥儿身上的温度，白志文脸上的笑容控制不住地越来越大，忍住了把荷包给拿出来看一下的想法，他将荷包放得更里面一些后，跟上了黎明瑾的步伐。
　　“瑾哥儿，你们刚才跑哪儿去了，我们找了一路都没找到你们！”姜芷芸看着总算出现的黎明瑾，又急又担心，把他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打量了一遍，看到他身上衣裳没有乱，提起的心才总算回到了胸腔。
　　“娘，我没事，刚才和大家走散了之后我和白大哥也在找你们，就走得稍微慢了些。”黎明瑾不太好意思，也有点心虚。
　　他走慢是因为想要看看那些其他地方的人怎么说话做事，和他以前看过的游记里面的描述是不是一样的。
　　大家都是从年轻那会儿过来的，当时他们散开的时候是白志文抓住了黎明瑾，他们两个年轻人在打什么小九九姜芷芸多少猜到了一些，看着后过来的白志文大包小包地提着东西，她眉头一皱。
　　感觉到了不太妙的气氛，黎明瑾使劲给白志文眨眼睛、使眼色，让他来解释一下。
　　白志文会意，开口说道：“黎三婶，你们逛了这么久没有买点东西吗？你看我这个就在府城读书的人都买了这么些。”
　　白志文和黎明瑾他们两人之间的眼神官司姜芷芸没有看到，她见白志文一脸正色，不像是在撒谎的样子，就相信了他。
　　逃过一劫的黎明瑾悄悄松了口气，盘算了一下自己还有多少私房钱，如果以后他娘问起他要怎么解释今天用掉的这部分。
　　找到了黎明瑾后，姜芷芸终于有了心思重新打量这府城着名的西来街。
　　大家一边看着，也顺着这条路找黎家其他人汇合，差不多到快吃晚饭的时候了。
　　黎明瑾见前面还有一些铺子没有来得及逛，颇为遗憾地皱了皱鼻子，不敢再说什么，老老实实跟着大家一起往回走。
　　白志文在一旁把黎明瑾的样子记在心里，想着以后如果有机会再带他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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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5蹴鞠大赛开始
　　逛了西来街之后，大家没有再去别的地方，赶紧回到了书院附近。
　　府城人多，管理自然得更加严格，宵禁时间比县城早一些，如果太晚了还在街面上晃悠，就算还没到宵禁的时间，也很有可能会被巡查的士兵盘问甚至带走。
　　接下来两天，黎明德和白志文在下午训练完了之后带着大家在府城比较有特色的街道转悠了一圈。
　　三天之后，今年冬天晋台书院举办的蹴鞠大赛正式开始。
　　大虞朝这边流行的蹴鞠大赛是六个人为一个队伍上场，五个人踢球，一个人守着自家的门框，一场比赛一共一个时辰，哪边能最多次数把球踢进对方专人把手的框中，哪边就算赢。
　　今年晋台书院一共有十四支队伍参赛，书院的蹴鞠场一次只能让两组队伍同时比赛，所以第一场比赛十四支队伍一共要分成4轮，上午两轮，下午两轮。
　　白志文他们所在的洪云州队今天运气还不错，抽到了上午的第二轮比赛，这时候是观看人数最多的时候，参加比赛的人也就会比较兴奋，容易得出好成绩。
　　虽然说白志文和黎明德是在第二轮比赛，但是黎明瑾他们还是一大早就到了举办比赛的场地，目的是占几个比较好的位置，等会儿洪云队第二轮出场之后他们可以看的更清楚。
　　一大早上看台上的人不怎么多，大家都稀稀拉拉的坐着，互相之间没有聊天的意思，主要是起太早了，普遍没什么精神。
　　黎家人倒是习惯了早起并没有什么不适，一个个都兴奋地东张西望：现在趁着人少赶紧看看场地和看台都长什么样，等会儿人多了就不方便看了。
　　这时候白志文和黎明德虽然也都起床了，但是他们不会陪着黎家人，因为他们被队友们拉走了，讨论昨天下午抽到的对手，大家商量一下看能不能讨论出对方的弱点，同时也要在上场之前活动一下。
　　随着日头渐渐升高，看台上的人才逐渐多了起来，让黎家人颇为意外的事来了不少女子，有的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小声地说着话，有的跟在家人身边安安静静，还有大户人家的小姐仆奴成群高调现身。
　　提到她们就不得不说到蹴鞠大赛的其中一个作用了，蹴鞠大赛不仅仅是书院扬名的机会，也是众多书生将自己展示给别人看的机会。
　　会报名参加蹴鞠大赛的都是相对年轻一些的秀才，他们有的或许已经定亲甚至成亲生子，但是更多的都是还没有定亲的。
　　如果在蹴鞠大赛上表现得好，有幸被大户人家的小姐看中，那可是能实实在在地少努力几十年，至少对一些家境不那么好的寒门子弟来说，在未来不用担心自己家里拿不出钱财给自己读书，被迫放弃科举。
　　所以，每年的蹴鞠大赛之后书院的单身秀才们都会有几个成功找到岳家。
　　当然，也不是每个人参加蹴鞠大赛的目的都是这个，也有真心喜欢蹴鞠这个运动的，还有黎明德和白志文这样不是那么想参加，但是能力突出被州队看上的。
　　黎明瑾以前在书上看到过别人写蹴鞠多么多么精彩，但是他以前没有实际见到过，觉得蹴鞠是一个很无聊的运动，一群人抢一个球，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等到比赛真正开始，场上十个人为了一颗球左奔右跑，看台上的人为他们鼓劲呐喊时，黎明瑾突然就理解了书上对这个运动的描述。
　　当黎明瑾看着球被场上穿着暗红色外袍、额头上绑着同色带一的人带着球一路突破往黑色队伍那边跑去的时候，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捏成了拳头，替他紧张起来。
　　他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在担心红色队伍的人没法进球，还是在担心黑色队伍的人没有办法拦下球，反正他的目光已经紧紧地跟在了那颗球上。
　　在僵持了好一会儿之后，红色衣服队伍的人最终将球踢进了黑色衣服队伍的框中，给他们队伍加了一分。
　　黎明瑾这才注意到自己屏住了唿吸好一会儿，难怪他觉得有些憋闷，赶紧大口喘气平息激动的心情。
　　这时候场上一片欢唿，大家互相之间并不一定知道其他人说的是什么，他们也不一定都是过来支持红色衣服队伍的人，可他们有一点是共同的，那就是为球进了而高兴。
　　受到这种气氛的影响，黎明瑾忍住也欢唿下，他还是伸出了双手使劲鼓掌，结束时掌心都有些泛红。
　　和他一起同行的白晨没有那么多顾虑了，这球进了之后，白晨就和他跟旁边一个看上去二十多岁的青年讨论得火热，他们说的内容多是场上那几个队伍的人的表现，还兴奋地预测最后哪个队伍能够取得胜利。
　　黎明瑾一边竖着耳朵听他们说，一边盯着场上的比赛，在心里想他们说的对或者不对。
　　第一轮四支队伍两场比赛之后，四周的看台几乎坐满了人，观众们彻底兴奋了起来，都期待着接下来的第二轮比赛。
　　白志文他们是洪云州的队伍，他们队伍的衣服是浅蓝色打底，上面绣着白色的祥云图案，应合了他们的队伍名字。
　　而他们的对手是一群穿深绿色衣裳的人，头上绑着绿色的带子，全是来自扶乐州的秀才。
　　所有队伍的年轻人因为不同衣服的颜色差异，气质上稍微会有一点不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他们看着都潇洒帅气，年轻有活力。
　　这时候，平时名声在外的和长相相对俊逸一些的，受到的关注会稍微多一些。
　　因此，当他们四支队伍出场，看台上有人喊出不同的队伍的名字后，声音最响亮好像是白志文他们的对手扶乐州队。
　　而且在一群洪亮的叫喊声中还夹杂着一两声来自女子的比较尖利且激动的嗓音：“万公子！”
　　在这种热闹的氛围带动下，黎家人坐不住了，黎成志的性格本就不是那么墨守成规的类型，他率先带头喊起来：“洪云必胜！”
　　在他的带领下，黎家的其他男子也加入了呐喊的队伍。
　　在黎家几个汉子齐心协力助威之下，洪云州的唿声好像比之前高了不少，能够和扶乐州齐平。
　　黎明瑾这个时候也很想站出来帮忙喊几声，可姜芷芸把他给拉住了：“瑾哥儿，你大伯他们喊就够了。”
　　黎明瑾为自己争取道：“娘，我也想和大伯一起，反正这里没人认识我。”
　　“不成，如果你没定亲，我不会管着你，可是你们已经定亲了，你不能乱来。”姜芷芸态度坚定。
　　姜芷芸一直以来都觉得黎明瑾的性子活泼，不那么沉得住气，所以她要故意锻炼他一下。
　　黎明瑾看出来了这件事在他娘那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他不甘心地皱了下鼻子，但也只好作罢。
　　嘴不能喊出声，动作幅度不能太大，眼神就不在姜芷芸的控制范围内了，黎明瑾仗着看台距离比赛场地很远，下面的人应该看不清他，就眼神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刚出场的白志文看。
　　这一刻，黎明瑾对白志文的情绪毫无保留地展示在了他的双眼之中，白志文刚巧抬头往他们这边看过来，在茫茫人群中一眼就找到了黎明瑾的所在，两人的视线交汇在一起。
　　黎明瑾这时候才发现，看台并没有他以为的距离比赛场地那么远，反正他站在看台上能够轻松同场地上的白志文对视。
　　视线交融在一起，一股悸动从白志文那边传了过来，黎明瑾没忍住小小地抖了一下，这种感觉就好像那天他们两人一触既离的双唇。
　　黎明瑾的脸勐地就红了，他立马将脸给低下来，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在心里拼命对自己说：稳住！黎明瑾你要要稳住！别让他看出来！
　　实际上，黎明瑾也知道，白志文肯定看出来了他的慌乱，毕竟他刚才闪躲的动作这么明显。
　　等黎明瑾做足了心理准备，调整好了情绪，再度抬头往白志文那边看去的时候，他发现比赛场地上的人们已经分别站成两排，等着比赛开始了，刚巧洪云州队是背对着黎家的。
　　黎明瑾又觉得庆幸又有些失望，庆幸的是白志文刚才或许没有看到自己慌乱的模样，不至于太丢脸，可他又对他们两人不能再对视有点失望，等会儿比赛开始之后，白志文肯定要全神贯注于蹴鞠。
　　因为比赛马上要开始了，看台上渐渐安静了下来，心情复杂的黎明瑾也沉淀了自己的心思，打算认真看比赛。
　　就在这时候，黎明瑾后排几人议论的声音飘进了他的耳朵，听声音应该是几个女子在说话。
　　“刚才洪云州队里一个男子是不是往咱们这边看了？”
　　“你是说编号拾的那一位吗？”
　　洪云州队编号“拾”的人正是白志文，听着她们提起白志文，黎明瑾顿时来了精神，坐直了认真听她们会说什么，有些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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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6输了比赛
　　谁知道，这一听破坏了黎明瑾的好心情。
　　“嗯嗯，就是拾号。你们没看到他刚才直勾勾地盯着咱们看，还笑了一下吗？我特地对比了一下今年参赛的这些公子，现在出场的人里除了万公子，就拾号最好看了，尤其他笑起来的样子，我感觉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你们说他会是在看咱们中的谁？”
　　“这谁知道，看台上的人这么多，你就知道他是对着咱们笑的了？”
　　“不管是不是对着我们笑的，我就当他是对着我笑的，我看中他了！”
　　“得了吧，去年还有前年，你也在蹴鞠大赛上说自己看中了某个秀才公子，结果等蹴鞠大赛过去，你就把人给忘了。”
　　“清清，你别想了，这个洪云州队的拾号我找人打听过了，他早就定亲了，和他定亲的人是一个哥儿，人家喜欢的是哥儿，和咱们一点关系没有。”
　　“嗯，不只是拾号，拾壹号和拾号好像是师兄弟，拾壹号已经娶妻，这两人的情况我知道了之后，连他们的名字都没打听。”
　　“啧，这些州城小地方来的秀才总是早早地就定了亲，真搞不懂他们这是为什么，等着他们考中了举人之后榜下捉婿多好。”
　　“榜下捉婿和咱们有什么关系？那得是大户人家才做得出来的事，不然绑了举人老爷，等着吃官司吧。”
　　……
　　黎明瑾说不清楚他现在心里是个什么滋味，一边不高兴白志文在身后那几个女子嘴里连个名字都没有，又生气白志文乱笑，吸引了别的女子注意。
　　在这种人多的场合，没事笑什么笑，不知道“矜持”两字是什么意思吗？都是有未婚夫郎的人了！
　　黎明瑾想到了以前那个梦里的白志文，人傻了之后对着所有的人都笑得开心的样子，心里更加堵得慌了，他不喜欢白志文那样。
　　心里酸酸的、涩涩的，黎明瑾有种自己的宝贝被别人窥视的感觉。
　　同时，黎明瑾还在不停地搜寻场上的人，想要找到那几个女子口中所说的万公子，看看那万公子到底长得有多好看，能让她们说出那样的话。
　　带着不满的黎明瑾在扶乐州队的人里看了好几圈，始终没有找到他认为符合“万公子”这个人的人，在看了几眼之后他把对面队伍的人的长相都记住了。
　　黎明瑾虽然气鼓鼓的，但这也让他看上去很有活力，在一群人中看着异常鲜活，白志文一抬头就能看到他，不过在激烈的比赛中他不能分心，所以他顶多抽空看一眼。
　　时不时看两眼黎明瑾的白志文留意到了，瑾哥儿一直在关注扶乐州队伍的人，对比他有一丝疑惑。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对面队伍的万荣潼很厉害，他们洪云州队的人必须要全力以赴才能有可能赢得这场比赛。
　　在这以后，白志文就没有再分心看黎明瑾了，全心全意注意球，比赛场上的人换了两、三轮之后，一个时辰的比赛结束。
　　非常可惜的是，洪云州的队伍以一分之差输了，洪云州队的白志文得了两分，黎明德得了一分，另外三个人的其中两人分别得了一分，一共是四分。
　　而对面的扶乐州却一共得了六分，其中四分都是同一个人得的，那个人身上的编号是叁，黎明瑾将其记住了。
　　比赛结束后，白志文和黎明德同队友们打了招唿，没有换衣服就走到看台上来找黎明瑾他们，这让黎明瑾身后那几个女子更加激动了。
　　尤其是一开始就注意到了白志文对着这边笑的那人，她的声音有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激动：“拾号，拾号过来了！”
　　“别说话。”
　　“清清，你坐下！人家是有未婚夫郎的人。”
　　“我没有想站起来。”
　　“那你刚才腿上怎么在用劲？”
　　……
　　黎明瑾听到了她们的嘀咕，心情沉到了底谷，对“拈花惹草”的白志文更加不满了，亏得他刚才还在到处去找那个叫万公子的人。
　　白志文察觉到了黎明瑾的不高兴，以为自己这边输了比赛让他不开心，苦笑了一下。
　　没办法，他们这边的平均实力比不过扶乐州的，尤其万荣潼着实厉害，他和师兄两人一起出动防守他一个人都防不住，依旧叫他带着球过了两次，那两次还都成功把球踢进了框里。
　　等他们两人走到了黎家人身边坐下后，黎明瑾注意到身后那几个女子突然不再说话了，他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她们之间那种尴尬的气氛。
　　之前的不开心突然一下缓解了不少，黎明瑾很想看一看她们现在是什么表情，也想告诉她们：你们说的拾号叫白志文，是洪云州昌平县人，也是他黎明瑾的未婚夫！
　　可是黎明瑾不会做这样的事，因为他如果真的做了，姜芷芸能够把他给念叨死，说不准以后连出门的机会都不给他了。
　　一直注意着黎明瑾的白志文发现瑾哥儿的心情又莫名其妙地变好了，他不着痕迹地放松了一些，想着等会儿如果有机会还是单独问一下瑾哥儿怎么了吧。
　　随着上午的比赛结束，看台上的人也渐渐离开，黎家人等着白志文和黎明德休息了一会儿之后，在人群后面跟着离开了看台。
　　走最后那几步的时候，黎明瑾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身后的女子，眼神中带着探究和一丝丝敌意。
　　她们几个估计是不太好意思，这会儿还坐在座位上没有走，当黎明瑾回头看了她们之后，她们领悟到了黎明瑾目光之中的包含的意思，一个个立马臊得双颊嫣红，低下头不好意思再看他。
　　刚才她们肆无忌惮地说着拾号和拾壹号，结果那两人的家人就在他们的前面坐着，看那个哥儿的眼神，应该是听到了她们刚才在说什么。
　　再联想那拾号有一个未婚夫郎，那哥儿的身份自然唿之欲出，真是羞死个人了。
　　黎明瑾还以为在背后说那些话的姑娘们是特别奔放之人，在看到她们的穿着打扮之后，觉得和寻常的姑娘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瑾哥儿，你还在看什么呢？”姜芷芸见黎明瑾没有跟上来，问道。
　　黎明瑾摇头：“没事，我看一眼大家有没有落下东西。”
　　姜芷芸闻言点头：“嗯，出门在外确实要小心仔细一些，瑾哥儿你有这个想法很不错。”
　　黎明瑾心虚地往前快步走了几下，他哪是想到了这么多，他就是随便找了个借口而已。
　　白志文注意到了黎明瑾和那几个女子之间的眼神交流，这让他觉得更加奇怪了。
　　一直到吃午饭，白志文都没有找到机会单独和黎明瑾相处。
　　等到午饭之后，大家各自回去休息的时候，白志文终于等到了黎明瑾一个人，他赶紧走过去：“瑾哥儿，你觉得今天的蹴鞠大赛怎么样？”
　　黎明瑾别别扭扭地回答道：“不怎么样。”
　　第二轮比赛的时候他全程都去看那些人的脸长什么样了，没怎么注意比赛的状况，要让他说比赛怎么样，他是真的说不大出来。
　　白志文装出一副很是失落的样子，说起今天在比赛上的事：“今天我们输了比赛，都怪我不好，有几次没有抓住机会让别人把球给带走了。”
　　“……”黎明瑾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他第一次在白志文的脸上看到了这样的神情，在此之前白志文不管遇到什么事总是表现很镇定，好像没有他解决不了的事情一样，原来他也会有这样失落的时候。
　　比起白志文的笑容被其他人看到，黎明瑾更不想对方这样，所以他几乎没有过脑子地说了一句：“白大哥你很厉害了，除了扶乐州的叁号，你是唯一一个得了两分的人，今年没有赢那就明年，我相信你明年可以。”
　　接着黎明瑾还凶巴巴地添了一句：“对了，你以后少笑点，笑得一点都不好看！”
　　说完，黎明瑾就一熘烟跑了，留下白志文在原地站着，思考黎明瑾这句话的含义。
　　笑得不好看？
　　白志文明明记得黎明瑾看自己的笑容看呆过，是什么原因促使他说这句话呢？
　　电光火石间，白志文想到了离开看台时黎明瑾和后排那几个女子的对视，难不成……
　　当时白志文自然是对着黎明瑾笑的，可是在看台上的人不会精准地知道他的视线集中在什么地方，有没有可能是后排那几个女子误会了，然后说了一些让瑾哥儿误会或者说不高兴的话。
　　越想越是这个可能，不然瑾哥儿走的时候仅仅是看了那几个女子一眼，她们不至于做出那样的神态。
　　想明白了瑾哥儿不高兴的缘由后，白志文觉得黎明瑾刚才匆忙离开应该是害羞了。
　　之前他担心的是黎明瑾因为他们比赛输了不高兴，既然不是因为这个，那他就不用担心了，只是为什么黎明瑾会刻意强调扶乐州的叁号呢？
　　白志文知道，万荣潼在书院向来很得女子和哥儿的爱慕，可瑾哥儿才到府城来，仅仅是现在看台上看比赛怎么会特别注意到万荣潼，其中会不会还有别的原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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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7回程
　　下午的比赛黎家人依旧去那边看了，只是因为没有了白志文他们参加比赛，大家伙没有刻意去占好的位置罢了，去得晚了一些找了个随便的位置坐着看。
　　第一天的四轮比赛算是初赛，在十四支七组队伍中选出了七支队伍，这七支队伍再进行第二天的比赛。
　　第二天比赛的队伍是单数的，有一支队伍轮空，刚巧就是昨天同洪云州队是对家的扶乐州队。
　　第三天，继续留下来的队伍只有四支。
　　第四天，只剩下来了两支队伍争夺今年蹴鞠大赛的头名，据说彩头是本朝着名书画大家禹仲先生的一副作品。
　　书院中人都知道，万荣潼最是崇拜禹仲先生，想来他对头名势在必得。
　　结果确实也像大家预料的那样，万荣潼所在的扶乐州队赢得了头名。
　　看完了蹴鞠大赛，黎家众人就应该返回县城了，再过大半个月就要过年，各家各户都应该回去忙碌起来。
　　这段时间，大家都比较照顾黎明瑾和白志文两人，好几回看比赛的时候都让他们挨着坐。
　　姜芷芸和黎明德对此，虽然颇有微词，但他们想着把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总比他们在大家不知道的时候、不知道的地方私下见面好。
　　难得同瑾哥儿有这么长一段时间近距离相处，白志文每天都特别开心，但他也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一直过下去，除非他把瑾哥儿娶进门。
　　在黎家人即将启程离开前，白志文到客栈找上黎明瑾：“瑾哥儿，你们乘坐水路回县城大概要三、四天时间，这是府城有名的杏子干，不像酸梅那样吃了之后会倒牙，你在船上的时候吃着解解闷。”
　　来府城的路上黎明瑾有些晕船，一路都是靠着吃酸梅撑过来的，在府城的前两天吃饭的时候牙齿酸软，竟是有些嚼不动饭菜。
　　黎明瑾没有矫情地拒绝，他大大方方地接过来：“谢谢白大哥。”
　　将干杏子收下之后，黎明瑾问道：“白大哥，你和我大哥坐船的时候，没有晕船吗？”
　　白志文实话实说：“刚开始会有一点不适，但是很快就适应了，我们是男子，身子骨要好一些。”
　　主要是因为他们平日里都有锻炼身体，不论是读书还是考科举，都是一个体力活。
　　读书，酷暑寒冬都必须要伏在案前苦读，身子太差、风一吹就倒、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书生是不太可能坚持得下来的。
　　对他们两人来说，做个船并没有很难受，就当是一场考验罢了，这点苦都坚持不下去的话，怎么在大冷天或者大热天里，静心在考棚中答题呢。
　　黎明瑾自然知道白志文和自家大哥不是体弱的书生，从他们两人在蹴鞠比赛上的风采就能看出，别看他们虽然输了，但是他们可都是能够踢球进框的厉害人。
　　问了这个问题后，黎明瑾也没什么要说的了，他看向白志文，眼神询问对方还有没有什么要说的，没事的话，他就回去继续收拾行李了。
　　白志文舍不得，见黎明瑾这洒脱的模样心里有点塞塞的，虽然知道对方也是在乎自己的，但是看他这样就好像分开很无所谓一样。
　　相顾无言，黎明瑾没懂了白志文的情绪，但看出来了他有些委屈，在心里偷笑了一下，将一直藏在背后的左手伸出来。
　　只见黎明瑾的手上静静地躺着一个蓝色的穗子，看形状和同心结有点像，但是并不一样，这是一个扇坠。
　　“我随手做的，觉得这个颜色挺适合你。虽然这大冷天的用不着扇子，不过等到夏天就可以用了。”黎明瑾说完，不管白志文喜不喜欢，强硬地将东西塞在他手里就准备走了。
　　每次给白志文东西的时候，黎明瑾好像都是这样，东西给出去了就跑，不好意思等着看收东西的人的神色。
　　之前那个荷包就算了，白志文这一次不打算让黎明瑾“蒙混过关”，他眼疾手快地抓住黎明瑾的手腕，拉着不让黎明瑾就这样跑出去。
　　白志文直视黎明瑾的双眼，认真地说：“瑾哥儿，你之前给我的荷包和今天的穗子我都很喜欢，我会好好保管的。”
　　白志文知道黎明瑾会送了东西就跑是不好意思，也可能也是担心自己会不喜欢这些小东西，所以他要当着瑾哥儿的面表态，让瑾哥儿知道自己的想法。
　　说完，白志文给了黎明瑾一个大大的笑容，笑容中包含了很多意思。
　　这一回，黎明瑾从里面看到了欣喜、懊恼、着急、不舍……
　　“你……”黎明瑾抬头看着白志文，“你喜欢就好，我走了。”
　　白志文没有再拉着黎明瑾不放，点了点头之后就让黎明瑾走了。
　　确实如白志文想的那样，黎明瑾之前心里多少有点不确定，在白志文说了这句话之后他心里的忐忑消失了，离开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黎明瑾回房，拿着一小罐杏子干，有些纠结要不要分给大家吃，主要是杏子干的数量有点少，要是分了出去每个人都吃不到两颗。
　　白志文其实也想多买一些的，奈何府城的杏子干实在紧俏得很，他还是费了一番功夫才得了这么一小罐，虽然数量有些少拿不出手，但是他想着黎明瑾在船上要遭的罪，还是送了过来。
　　在房间里甜蜜地抱怨了一通白志文后，黎明瑾将这一小罐杏子干放在了自己的私人行李中，不打算同大家分享，反正因为他是哥儿，全程都自己一个人住一间舱房，只要吃的时候不被其他人看到就没事。
　　将杏子干放好之后，黎明瑾心里多了一丝负罪感，有人在特别照顾他，让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有些害臊。
　　黎家人这时候都在收拾东西，没有人跑到黎明瑾这边来凑热闹，给了他调整自己状态的时间，好一会儿之后，他总算压下了脸上的热意。
　　上午结束蹴鞠大赛，下午申时黎家人就要乘船出发，时间紧急，收拾好了东西之后，没有坐下来吃午饭，大家随便吃了点干粮馍馍，就赶紧把行李搬上候在客栈外的牛车上了，结束本次的府城之行。
　　黎明德夫妻和白志文三人还要再等小半个月才会返回昌平县，因此到了码头后大家依依不舍地道别。
　　相聚时难别亦难，再是不舍，到了开船的时候也得分开。
　　白志文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甲板上的黎明瑾，黎明瑾刚巧那个时候也看向他，两人对视片刻。
　　他们这段时间相处的机会多了一些之后，黎明瑾不再像之前那么别扭，大大方方地冲白志文笑了笑：“白大哥，过年见。”
　　白志文也笑着：“瑾哥儿，过年见。”
　　想着黎明瑾放在自己那里的一堆小玩意儿，白志文做了个帮忙提东西时的手势，黎明瑾立马明白他的意思，眼神一亮。
　　这是属于他们两人的小秘密，姜芷芸看出来了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但是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在心里叹气，儿大不中留。
　　一旁的黎明德不放心一大家人坐船，正拉着他爹一个劲地叮嘱，没有注意到身边边白志文同黎明瑾的互动。
　　船只停靠码头的时间有限，等到要装的货物也装上船之后，终于迎来了最终的离别。
　　不舍、难受，一点点在黎明瑾的心底发酵，把他的眼睛染得微红，鼻子熏得发酸，他留在甲板上，一直看着码头的位置，看着白志文也在那里如同一棵青松一样站得笔直。
　　这是头一回，黎明瑾有了两年时间太长的想法，爹娘和白大哥订的他们的婚期是两年后的初冬，他想，在这两年的时间里，他们还会经历多少次这样的离别呢……
　　黎明瑾脑子转得有点慢，他觉得自己想的这些东西有点危险，还是曾经不想嫁人的那个他吗？
　　一直到船走远了，彻底看不到晋台府城的码头之后，黎明瑾才神色平静地回到船舱，找出来了自己行李中那一罐李子干，取出一颗李子放进嘴里。
　　酸酸甜甜的味道仿佛一下子就从舌尖传到了心脏，黎明瑾觉得自己的心脏处酸酸软软的，这些是不是就是四姐和堂表哥说的喜欢的表现？
　　又吃了两颗干杏子后，黎明瑾觉得自己暂时没有晕船的症状，就将罐子给收起来仔细放着。
　　回去的时候稍微没有那么顺风，下午出发，到了第四天的上午才到昌平县。
　　回程的时候因为大家都有过一次坐船的经验了，没有上一次那么狼狈，到县城码头的时候精神还算可以。
　　也可能是因为这一次大家离开家接近接近二十天，一个个都归家心切，想要赶紧回到家里休息，没有那么在意身体上的不适。
　　黎明康看到在码头上等着他们的黎成石，下了船之后就扑进黎成石怀里，叽叽喳喳地同黎成石说此行的见闻。
　　毕竟在黎明康三岁多的时候三房就搬到县城来住了，从小长到这么大，在他的记忆中还没有这么多天没见到父亲，想念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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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8白志文的打算
　　黎家众人在码头上就各自分别了，黎成志和白秀荷夫妻两人拜托黎成力帮他们把行李带回村，转身就去到米线铺子看看，开了铺子以后，他们第一次离开这么久。
　　三房的黎成志一家住在县城，他便带着妻子和孩子直接回家。
　　其他的人目前都住在村里的，在黎成力的带领下一起回村去。
　　年前事情多，黎成石仅仅是陪着姜芷芸他们回到家就又返回县衙了。
　　到家了，姜芷芸才算彻底松了一口气，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出门，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担忧的，尤其是黎明瑾会做预知梦，万一在外面的时候瑾哥儿做了什么梦，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处理。
　　好在这二十来天一直相安无事，每天都平平顺顺的。
　　黎明瑾没心没肺地没有想这么多，到家了之后，他先把自己在府城得的东西，小心仔细地归类放好，还剩下小半罐子的杏子干被他放在了外面摆着。
　　在西来街白志文买的同心结被他给收到了箱子中，可是手腕上还带着加了据说是姻缘石的手绳，黎明瑾有些拿不准应该怎么办，是继续戴在手上，还是将其取下来收好。
　　纠结了半响，黎明瑾决定戴在手上，万一戴在手上的日子久了以后，手绳坏了，相信白大哥不会认为自己是不珍惜这根手绳。
　　这一趟行程下来黎明瑾还是有些累，收拾好东西后他简单洗漱了一下，便躺到床上去了。
　　远在府城的白志文送走了黎家人之后没有看书准备年底之前最后一次月度考核，他正在研究托人买来的宝石碎块，这些碎裂的宝石杂乱无章地堆在一起，说实话没有什么美感。
　　但是如果拿起其中某一块放在手上或者对着阳光，五彩斑斓的颜色还是挺漂亮的。
　　从这些宝石碎片中挑选了部分看着没有关系，又好像互相之间有点联系的碎片，白志文将它们装进一个布袋子里，然后走出书院的宿舍。
　　在书院外面有不少人没事的时候过来晃悠，想帮书院的学子跑腿买点东西，或者带个话挣点跑腿费。
　　白志文找了一个以前帮他买过几次东西的年轻小子：“帮我把这一袋东西交给西来街卖宝石手绳的一对母女手中，问她们能不能用袋子里的东西做出有新意的东西出来，如果她们愿意试一试，那你就把袋子交给她们，再拿一样她们的信物给我，我过完年之后去取做好的成品。”
　　在那天买了手绳之后，白志文就有了一个模模煳煳的想法，在想了几天之后这个想法逐渐成型，这对卖手绳的母女是他计划的核心。
　　从那天手绳摊位前一直没有减少的人流来看，这些小玩意儿还是很受女孩子和哥儿喜欢的，如果能够将找到好几个会编制这种手绳的人，大量制作这类用碎宝石做成的小物件打出名气，应该能够挣钱。
　　如果碎宝石这条路子行不通，白志文还有一个想法——在县城开一家铺子专门卖西来街这边时兴的物品。
　　在府城，一个秀才激不起半点浪花，在县城就不一样了，如果开店的时候报上他的这个秀才的名头，不会再被地痞流氓欺负了去，何况他这个秀才上头还有一个在县衙当差的未来老丈人，没有人不长眼。
　　可白志文更希望碎宝石能给自己带来惊喜，他在府城读书，如果在县城开店的话有些鞭长莫及，发生了紧急事故他照顾不到。
　　跑腿的年轻小子提着一袋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到了西来街，他稍微打听了一番，才知道所谓的卖手绳的铺子在哪里，赶紧提着东西过去。
　　那天白志文他们把价格说低了还有搭头，一下就带来了人气，手绳摊位的客人越来越多，这个叫莎莉的外地婶子闲着没事的时候就编一些结扣在一旁放着，如果有客人来了要买东西，正好就当搭头送出去。
　　除了同心结，她还编了双环结、三环结、团圆结、吉祥结、樱草结等等，各个地方的结扣各有不同，只要是莎莉会的，她就都编了些出来，在编这些结扣的时候得了一些启发，又想了新的编手绳花样。
　　跑腿的年轻小子过去，确认了她们是卖宝石手绳的摊位后，将手上的布袋子递过去，说出委托他跑这一趟的白志文的话。
　　手绳摊位上的莎莉母女两人打开布袋子一看，发现里面装的东西居然全是碎宝石，登时有些惊讶，这一小袋子的东西，少说价值五六百文了，就这样轻描淡写地交给她们了吗？
　　正常来说，编一根手绳只需要一颗碎宝石，可这个袋子里准备了有十几颗，难道对方是要一次要十几根手绳？
　　仔细琢磨了一下跑腿的小子带来的话——“有新意的东西”，莎莉觉得把碎宝石送过来的人要的应该不会是宝石装饰的手绳，他肯定有别的意思。
　　“小哥，是谁委托你把这个袋子给我们送过来的？”莎莉谨慎地问。
　　“晋台书院的一位秀才公，姓白。”跑腿小子回答道，帮人跑腿肯定要知道对方姓甚名什，他想也不想地就答了出来。
　　“能不能说详细一点呢？”莎莉继续问，她并不认识一个姓白的、在晋台书院读书的秀才公。
　　“额……让我想想。”跑腿小子想了想，努力用自己贫瘠的词汇描述出来白志文的长相，“长得斯文但是不那么白净，很有精神，比我高一个头，看着二十不到。”
　　白志文平时穿的都是书院统一发的衣服，两人又只见过几面，让跑腿小子描述白志文具体长什么样还真有些困难，他绞尽脑汁也只说出来了这几个词。
　　听着这话，莎莉脑子里冒出来了那天带起来她摊位生意的那个年轻书生：“他身边有没有一个哥儿？”
　　跑腿小子瞪大了眼：“在书院都是正经的读书人，怎么会带着哥儿进去。”
　　晋台书院虽然不怎么管学生们怎么读书，但是在书院的风气上管得很是严格，哥儿和女子都不能随意进入。
　　莎莉知道晋台书院的规矩，她的意思不是说在书院里面有一个哥儿，就是单纯想到了那天过来买了姻缘石手绳的那一对。
　　跑腿小子等了一会儿，见莎莉还没有做好决定的样子，催促道：“这位婶子，白秀才公的事你答不答应？你要是答应就拿个信物给我，我好回去回白秀才公的话，你要是不乐意，那我就把袋子给他送回去。”
　　莎莉眸中的神色一凝，像是做了某种决定：“稍等，我把信物给你。”
　　如果她猜的没错的话，给这一袋子碎宝石的人就是那天买了两根姻缘石手链的书生，当时他就觉得那书生气度不凡，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些碎宝石会不会是她们母女的一次机遇？
　　反正是她拿别人给的碎宝石做东西，不是她给别人，没什么好担心的。
　　至于说骗他们母子两人，那更是好笑，就她们这种一穷二白的外地人，有什么好骗的，送碎宝石的人反而应该担心她们会不会拿着东西跑了。
　　莎莉在众多编好的结扣中挑了一个蓝粉色的团圆结，那天那两人买的手绳就有这两个颜色，希望她没有猜错吧。
　　跑腿小子赶紧揣着这个所谓的信物往晋台书院快步走去。
　　白志文这会儿还在书院门口等着，没有去书院的书舍或者默室读书，就在书院外面找了一家茶馆坐着喝茶，理一理脑子里的思路。
　　一壶茶水下肚，跑腿小子回来了，将交换的信物给白志文：“白秀才公，这是那卖手绳的婶子给你的信物，你过年之后就可以去她那里取成品。”
　　“多谢。”白志文从怀里拿出早就准备好了的十五文跑腿费，用一根细绳子穿好了递过去。
　　“嘿嘿，是我谢谢你才是。”跑腿小子笑眯眯地捏着钱离开。
　　跑一次腿十五文，很不错的报酬了，比作别的事轻松得多，要是他动作快、运气好，能够多跑几趟，一天就有几十甚至上百文的收入。
　　可惜大家都喜欢书院外面跑腿的活，不少人没有找到零工、散工就喜欢来这边转悠，想要抢到活计还是挺不容易的。
　　白志文站起身，想到了自己另外一个想法，招唿这个还没有离开的跑腿小子过来：“小哥，我这边还有一件事想麻烦你一下。”
　　跑腿小子一下来了精神，目不转睛的盯着白志文：“白秀才公，你说。”
　　“我想要知道西来街那边都卖了些什么外地的东西，除了西来街，府城其他的地方还卖了哪些外地的货物。”白志文觉得这个小哥做事还算靠谱，就想着让他帮忙先收集一下消息。
　　前段时间为了蹴鞠大赛下午一直有训练，后来黎家人来了还要招待黎家人，白志文最近都没有看新书，只是把每天必做的功课做了。
　　接下来马上要过年了，趁着这还有十几天能够安心读书，他打算尽量待在书院不出去分心。
　　跑腿小子一听更加高兴了，他以为白志文是要准备买过年回老家的年货，这种打听东西的活肯定不是一次性的，他要出去好几趟才能弄清楚，拿到手的报酬自然也就更多。
　　毫不犹豫，他拍着胸脯保证道：“白秀才公你放心，小子我是地地道道的府城人，府城没有哪个角落是我没有走过的，哪里的东西又好价钱又便宜，保管给你打听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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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9过年前夕
　　年前总是热闹的，不论是府城，还是州城，亦或者县城，甚至小小的上河村，大家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年做着准备，一家人团聚在一起要热闹又轻松。
　　腊月二十七这天，黎家终于盼回来了他们外出读书的黎明德，同黎明德一起的自然还有白家的白志文。
　　白志文的身后有着一堆的小盒子，整整齐齐地垒在牛车上，在大家都闲着的时候，他这样进村非常醒目，听说是给大家的年礼。
　　那跑腿小子的猜想错了，白志文找他打听府城有哪些外地来的新鲜货物，并不是要买回家的年礼，而是有其他的打算。
　　白志文买回来的年礼是府城的一种特色点心，或者说不是点心，是一种能够放挺久的吃食，名字叫干米糕。
　　干米糕是糯米和大米混合制成的，口感中有着轻微糯米的粘，又不至于像年糕那样粘牙，切成小片之后用水烫熟吃起来反而会有种比较特殊的爽脆口感，老人小孩都可以吃得动。
　　干米糕在每年的十一月和十二月时节制作的最好，其他季节做出来的干米糕不经放，一旦遇到下雨的天气就很容易长霉点，十一月和十二月做的干米糕只要放在阴凉、干燥的地方，可以一直等到来年的六七月吃，味道都不会变。
　　在府城，家里有余钱的人家都喜欢在腊月时节买大量干米糕回家放着，提前一天泡上，第二天早上切成片煮熟就是一大家子的早饭，除了做成早饭，平时混和着肉一起炒，也是一道很有风味的主菜，又香又管饱。
　　干米糕，是白志文仔细考虑了之后决定给村里人带的年礼。
　　干米糕价格不算贵，一块一斤左右只要三十文，他一家送两斤，也就是六十文，村里的人家一共有一百五十多户，一两银子不到就能够置办齐全。
　　这些年，再怎么说他们母子几人承受了村里人不少照顾，他现如今已经考中了秀才在府城读书，别人不会管你在府城读书要花多少钱，他们只会认为白志文在府城过得风光，要是他过年双手空空地回来，不知道会被人在背后怎么说，用一两银子堵住大多数人的嘴买个好名声，这笔交易很划算。
　　同时，干米糕在村里人眼里也是很好的一样礼物，对村里人来说天大地大吃饭最大，送吃食比送什么都更能得他们的心。
　　果然，白志文带着一牛车的干米糕回来，在白村长的陪同下挨家挨户地送去了之后，他在村里的口碑瞬间高涨，直接把还坐在村长位置上的白村长都给挤到了一旁。
　　给寻常族亲、村民的年礼两块干米糕足以，给白村长这样对他们一家人很是照顾的就不合适了，白志文有单独再多给他们准备了府城那边的新鲜货物，把白村长一家给高兴得见牙不见眼。
　　还有黎家那边，白志文同样有准备一份不错的礼，比如说给喜欢抽烟的黎老头带了一些上好的烟丝，给黎老太买了大药铺做出来据说能够在冬天缓解关节酸痛的膏药，两位老人收到年礼的时候高兴得很，把白志文狠狠地夸了一通。
　　白志文会给黎老太他们准备年礼，不仅是因为他们二老是黎明瑾的爷奶，也因为当年他们一家刚搬到村里时，是黎老太给了他们家一罐子雄黄酒，把藏在他们家的蛇给驱逐了出来，让他们一家免于被蛇咬伤。
　　当然了，这些年做邻居，黎家对白家也很是照顾，白志文打心眼里尊敬着这两位老人家。
　　过年前忙忙碌碌的，处理这些人情往来的事情，就用了好几天，等到白志文缓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大年三十那天，黎明瑾他们一家也早就从县城回到了村里。
　　上一回白志文送了黎明瑾一块他亲手做的暖玉之后，白志文对亲手做东西有了兴趣，可是他在府城没法找到自己动手做东西的机会，只好费了一番心思画了花样送去银匠铺子，给黎明瑾打了一个银簪子，作为新年的礼物送给黎明瑾。
　　黎明瑾在从府城回县城之后，就一直在想着他要送什么东西给白志文作为新年礼物，他相信白志文肯定有给他准备东西，他不能收了东西却不回赠。
　　时间紧急，加上黎明瑾做针线活的水平有限，他不可能像之前那样花费大量时间再做一个精巧的荷包出来，所以他思来想去决定给白志文做一双鞋垫。
　　冬天本就冷，他们这些读书人还天天在书案前坐着不动，脚下添上一双厚厚的鞋垫，总能把地面的冰凉稍微隔绝一些，让双脚更加暖和。
　　做鞋垫算是黎明瑾比较拿手的针线活，他做起来倒是比较快，出来的鞋垫又厚实又暖和还挺好看，上面用了绿颜色的线绣了一株简单的云竹，花样参考当时送的荷包，让鞋垫看着更能送出手一些。
　　在彻底做好之前，黎明瑾有认真地想过要不要送出去。
　　但是，距离过年时间太紧了，来不及让他做其它的东西，而且黎明瑾才压着性子做了一个荷包出来，暂时也没有了做精巧活的耐心。
　　不约而同的，黎明瑾揣着鞋垫，白志文揣着他要送给黎明瑾的银簪子，两人都走出了家门。
　　在路上碰见的时候，黎明瑾看着白志文后开心地冲他笑了下，手指悄悄地指了一个方向。
　　白志文看到黎明瑾的动作惊喜交加，他没想到这一次见面瑾哥儿会主动，让他把一肚子的话压在了后面。
　　到了黎明瑾指的地方，他直接将背在后面的手拿出来，递给白志文：“白大哥，这个送给你，喜欢吗？”
　　在府城经历了几天的别扭和害羞，以及最后依依不舍的分别后，黎明瑾现在已经想明白、放得开了，回到了曾经那个他。
　　他想，既然白大哥喜欢自己，自己也喜欢白大哥，那他就光明正大地对白大哥说出自己心里的想法就好，没道理非要做出一副口是心非的样子。
　　这般想着，黎明瑾就用清亮的双眼看向白志文，直白又热切。
　　白志文读懂了黎明瑾的意思，他感觉眼前这个瑾哥儿和初见之时那个雨雪可爱的小人儿重合在了一起，瑾哥儿的情绪总是能够很直接地让身旁的人感同身受，不管是喜悦，还是喜欢。
　　这一刻，白志文只觉得自己对瑾哥儿的喜欢更多了一分，没忍住看向黎明瑾跟着傻笑了起来。
　　黎明瑾看着他只知道傻笑，没有接过自己手上的鞋垫，也没有说喜不喜欢，立马不高兴了起来：“白大哥？”
　　“喜欢！”白志文回过神看着黎明瑾，“瑾哥儿做的鞋垫一看就很暖和，还这么漂亮，辛苦你了。”
　　这个回答显然让黎明瑾很满意，虽说做鞋垫是最简单的针线活之一，但这也是他费了一番功夫做出来的，确实暖和又好看。
　　可是看着白志文这时候挂在脸上的灿烂笑容，对比起这个笑容，当时在蹴鞠赛场上的白志文要笑得要含蓄、收敛得多，如果让当时坐在后排的几个女子看到白志文这个笑，岂不是会让她们更加惊艳。
　　想到这些，黎明瑾的心情又莫名不好了起来，有一点不满地看了一眼白志文。
　　白志文亲眼看着黎明瑾的情绪几经变化，想到同窗们说起他们家中妻子闹小脾气时无奈的样子，觉得有趣想笑，又知道这时候不能笑。
　　黎明瑾不知道白志文在想什么，见他目光温和、包容又宠溺地看着自己，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是在无理取闹，什么不满都没有了。
　　果然，这种时候什么都不说才是最好的，白志文再一次认可了同窗们口中流传的这个真理。
　　等到黎明瑾情绪恢复成了平时的样子后，白志文拿出来自己准备的银簪，略微有些紧张地看着黎明瑾。
　　送这个银首饰之前白志文考虑了挺久的，因为他平时很少见到瑾哥儿戴这些，哥儿的打扮向来比女子更加简洁。
　　不过白志文在府城还是经常看到哥儿戴着发簪盘头发，只要样式上稍微注意一些并不会显得女气。
　　所以白志文最后还是决定了送发簪，花样他自己设计。
　　为了让自己送出去的东西有特色，白志文给的发簪上的花样和当初他送给黎明瑾的玉佩上的花样差不多，灵感都来源于黎明瑾窗台下的花花草草。
　　算一算事到如今，他们两人之间互相赠送了好几次礼物，白志文送玉佩，黎明瑾送荷包，白志文送手绳和同心结，黎明瑾送吊坠，白志文送发簪，黎明瑾送鞋垫，一来一往，前后两次礼物的花样都互相参考了对方窗外的风景，倒是有种别样的默契。
　　黎明瑾以前没有用簪子盘头发是因为他没有找到合适的发簪，他又嫌用簪子盘头不稳固，多活动几下容易掉。
　　可是白志文送来的自然不一样，黎明瑾现如今也比之前能坐得住很多了，不会再一蹦一跳地走路把发簪都抖掉，他看着发簪眼前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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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鞋垫风波
　　白、黎二人趁着大年三十这天下午，大家都有事的时候，悄悄出门同对方见了一面，交换了礼物。
　　黎明瑾问了问白志文在府城书院的生活怎么样，白志文问黎明瑾回家后有没有不舒服，分别说了两句话之后，他们就各自回家去了。
　　黎明瑾虽然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可是面对邻家大哥哥和喜欢的人毕竟有很大的不同，他现在看着白志文有时候会不知道说什么。
　　白志文倒是有千言万语想要同黎明瑾说，可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们两人还没成亲，且自己仅仅只是一个秀才没有别的本事，有些话说了还不如不说，省得徒增烦恼。
　　回到家，白志文被白姚氏喊住，他问：“娘？”
　　白姚氏心知肚明儿子刚才出去那趟做了什么，她把白志文叫住不是问他刚才的事，是想和他聊聊府城的生活。
　　从白志文回到家这么久，先是同村里的人寒暄了一两天，然后又被县城的读书人圈子喊出去聚会，他们母子两人还没有机会好好聊上一聊。
　　如今家里过年的东西准备得差不多了，白志文也闲了下来，是时候应该说一说了。
　　白姚氏让白志文坐下：“志文，这半年来虽说你每个月都有送信回家，但是你在府城究竟过得怎么样，娘还是想要问一问。”
　　对着全心全意关爱着自己的娘，白志文隐瞒了刚开始到府城时的不适应，以及被书院的老生排斥等等，挑选了一些比较轻松的事告诉白姚氏，好叫娘放宽心。
　　然后，白志文就说起了自己在过年前思虑的事。
　　“嗯，那你是怎么想的？”在做生意这方面，白姚氏知道自己没有本事不多说，也明白儿子告诉她一是想让她心里有数，二来也安心，并不是让她出主意的。
　　作为当家的人，白姚氏管着家里的银子，自然知道钱还剩下多少，以白志文如今花银子的速度，如果不想方法、找门路挣银子，总有坐吃山空的一天。
　　除非他早日考中了更高的功名，可是到了那个时候，又会有别的花钱地方。
　　“如果那个做手绳的婶子能够用碎宝石做出来其他足够吸引人的花样，那我自然是想在府城做点什么，如果她做不出来就算了。”
　　“反正最坏的打算就是在县城开一个卖外来货物的铺子，有我这个秀才的脸面在，想必做个小生意不会有什么问题。”
　　白志文分析道：“唯一不方便的就是我现在一个人只身在府城……”
　　他这话还没有说完，白姚氏就打断了：“志文，你的意思是想提前把瑾哥儿娶回家吗？”
　　白姚氏感觉得到儿子的心急，所以她听到一半就下意识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说实在的，白志文一个人在府城她确实不放心，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如果瑾哥儿去了照顾他，自然会好一些。
　　很多丧夫的寡妇会有一个通病——想要死死地将儿子拿捏在自己手上掌控着，不喜欢儿媳妇和儿子关系太好，因为那会让她们很有危机感。
　　可是白姚氏没有那样的想法，或者说她曾经有过但是现在没有了。
　　她知道，不管她有没有丧夫，儿子始终会娶妻或者夫郎，陪着儿子过一辈子的人是他的枕边人，不可能是自己这个以后迟早遭人嫌弃的老婆子。
　　对比起自己所谓的安全感，白姚氏更在乎儿子过得是否舒心，他们夫妻感情是否和睦。
　　还有一点，志文已经十八岁了，白姚氏其实是想儿子早日成亲，她好抱上孙子的。
　　看着娘不知道歪到了哪里的想法，白志文有些无奈：“娘，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的意思是说，我一个人只身在府城，有时候想要做事不方便，能不能请大伯帮我在族里挑选一个做事牢靠又机灵的小子，跟着我去府城帮我跑腿。”白志文一口气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不给他娘插话的机会。
　　以后他就要忙起来，找一个知根知底的人帮忙跑腿，总比总是找外面的人要好，更加放心不说，如果他真的做起了挣钱的营生，也需要有人出面帮忙打理。
　　“哦、哦，原来你是这个意思啊。”白姚氏得知自己误会了，讪讪一笑。
　　“娘，你说我找咱们族里的人好吗？”白志文纠结的是找亲族的人好，还是直接采买一个机灵的小厮跟在身边做事。
　　白姚氏想了想，说：“我看不如就从族里挑一个吧。”
　　买一个小厮固然省事，捏着卖身契也能放心地让他做事，但是白姚氏觉得白族的人对他们母子颇为照顾，现在他们有能力回馈族里了，总得有点表示，让大家货真价实地感觉到族里出了一位秀才公会有不一样。
　　白姚氏还想到了以前公公和相公在世的时候，他们两人言语之间颇为遗憾考中了秀才却没能照拂村里人，让志文挑选一个族里的小子培养，算是弥补了他们两人的遗憾吧。
　　而且白姚氏还有更长远的想法，那就是让白志文培养出来一个能够替他管着白族的人。
　　目前看来，上河村的村长、白族人的族长白村长是一个明事理的人，有他在村里压着，族里人、村里人很少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
　　可在白姚氏看来，白志文是会有大出息的，俗话说得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一旦白志文真的考中了举人，甚至更得到了更高的功名出去做官，那整个白族甚至上河村的人都将会因此受益。
　　在这种改变面前，族里人会不会就借此做出什么仗势欺人的事呢？一旦族里的人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就算和白志文没关系，也会坏了白志文的名声。
　　到了那个时候，白村长还能不能顶事管住白族人是非常关键的，如果他不行了，就必须得有另外一个人能出面替白志文打理宗族的事务。
　　白姚氏想，现在选一个族内的少年跟着白志文出去历练，以后如果有需要，他就回来管着族里的人，如果没需要他就继续跟在志文身边做事。
　　一举数得，在这个时期，确实比直接买一个小厮回来更好。
　　白志文原本也是倾向于在族内挑选一个少年，听了白姚氏的话之后不再犹豫，打算等过了初一、二就去找白村长说这件事。
　　在他们母子两人说着以后打算的时候，回到家了的黎明瑾也被姜芷芸抓住询问。
　　同白姚氏一样，姜芷芸对黎明瑾出门做了什么心里跟明镜似的，可是姜芷芸还是想要问一问他。
　　黎明瑾老老实实地拿出来了白志文刚刚送给自己的簪子：“娘，就这个。”
　　姜芷芸拿起发簪在手上掂了下，心里有数，一两多银子，倒不是很贵。
　　心里这样想着，姜芷芸突然意识到自家这些年的变化是真的很大。
　　当年二嫂还在黎家的时候，二嫂能因为石哥给自己买一根银簪闹到娘那边让娘生气。
　　那时候，姜芷芸也不怎么敢戴那个银簪子，怕自己穿金戴银的太过招摇，引来别人的看法让家里人不好做。
　　没想到这才过了多少年，一两的银簪已经不怎么被她放在眼里了，并不会觉得特别贵重。
　　可是虽然这根簪子在姜芷芸看来不算很贵重，可是对黎明瑾而言不一样，他和白志文还未成婚，贸然收了对方送的价值不低的物件，姜芷芸想知道黎明瑾做了什么。
　　姜芷芸看着黎明瑾：“瑾哥儿，你送志文的是什么？”
　　“我给他做了一双鞋垫。”黎明瑾没有不好意思，大大咧咧地说。
　　“鞋垫？”姜芷芸听着这个答案，惊讶地瞪大了眼。
　　姜芷芸刚才把能想的都想了一遍，就是没有想到这个答案，鞋垫过于简单了些哪里能够送得出手，更何况别看鞋垫简单，但里面也是有门道的。
　　看出来了姜芷芸的惊讶，黎明瑾忍不住辩解道：“我从府城回来就开始做鞋垫，上面还绣了文竹，白大哥说他很喜欢，我、我不是敷衍他。”
　　“瑾哥儿，娘知道你绣活不太好，可你就是送一条发带、腰带，也比你送鞋垫强啊。”姜芷芸看着依旧懵懵懂懂的黎明瑾，压着声音说他，“你知道志文的脚多大吗？你就给他做鞋垫，万一不合适，让他怎么穿？”
　　丈量脚多大是很亲密的行为了，黎明瑾当然没有对白志文做过。
　　所以，在姜芷芸的问题面前黎明瑾的眼睛逐渐张大，他想起来自己做的时候全凭的感觉，并不知道白大哥的脚到底多大。
　　“娘……”黎明瑾咋了眨眼，呆呆地看着姜芷芸。
　　姜芷芸没忍住，在黎明瑾额头戳了两下：“这让我怎么说你，送都送出去了，不可能再拿回来，以后可别再犯这种傻了。”
　　姜芷芸借着这个机会，把做贴身物件给别人要注意什么再一次仔细的同黎明瑾说了一通，让他以后长长记性。
　　至于说送礼物用不用一定要价值上对等，姜芷芸觉得这个让黎明瑾自己把握就成，只给他提了一句让他以后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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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1娶夫郎？入赘？
　　今年的年黎家过得依旧热闹，两年前黎明春出嫁的时候黎老太还在想着，以后家里的孩子们会渐渐离开家，尤其是几个孙女和瑾哥儿，过年的时候，家里的人会越来越少。
　　没想到黎明春在出嫁那年的过年前婆家闹出事，现如今他们夫妻带着女儿一直住在黎家，过年自然也就和黎家一起过了，倒是让家里的人多了些。
　　到了黎老太这个年龄就是喜欢家里热热闹闹的，她看着家里儿孙满堂的样子，就打心眼里高兴，年夜饭都多吃了两口。
　　年夜饭之后，老规矩，成年了的留下来守夜，剩下的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就被赶回去睡觉，小孩子要是不睡好容易长不高，老黎家的孩子可不能因为这个变成矮冬瓜。
　　黎明瑾翻过年就该满十七了，虽然十六、七岁在很多人看来已经是大人了，甚至有些家里条件不好的女孩这时候已经出嫁。
　　但是黎家疼孩子，不满十八岁的黎明瑾和黎明夏等人在黎家还是当成没成年的孩子看待，到了亥时中他们就被白秀荷和姜芷芸赶回了房间，让他们在房间里好好睡觉，养足了精神明天祭祖。
　　守夜的人多，大家说说话聊聊天，一两个时辰也就过去了，等到子时，村中心传来了第一声炮仗声之后，陆陆续续就有了其他的人家开始放新年的第一炮。
　　黎明瑾这会儿不像小时候那般睡得沉了，家门外，自家放的炮仗霹雳啪啪的声音把他从睡梦中吵醒，他想起来了自己在书上读的“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想着想着，随着外面炮仗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又闭上眼，沉沉地睡去。
　　在意识放空之前，黎明瑾脑子里冒出来了白志文下午那会儿那个灿烂的笑容，让他在迷煳之间也笑了笑。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黎老太就精神百倍地在院子里喊大家起床，大年初一可不能睡懒觉，不然整整一年都要做一个懒人，这是勤劳的村里人所不允许的。
　　没有成年的孩子们一个个都是睡足了的，起来没有怨言，只是天很冷，一个个缩着脖子站在院子里，看着其他人笑。
　　成了家的自然更不会说什么，打着哈欠起来洗把冷水脸，也就清醒多了。
　　一大家子人的早饭就吃昨天晚上剩下的饭菜，在黎老太的主持下，挑了几道适合早上吃的菜，由白秀荷和姜芷芸烧火温着，一会儿就热乎了。
　　吃过早饭，就该上山去祭拜黎家的老人了。
　　黎家在上河村属于外来户，没有宗族，族亲也就只有黎二爷家那一脉，人不多，可是相互之间的差异却不小。
　　黎成地和黎成粮兄弟两人看着别人家的日子都过得红红火火，只有自家的日子没有起色，心里颇不是滋味。
　　其实要说起来，黎成地和黎成粮的日子过得也没有太差，就是普通村民的样子，只是他们心里不满，总觉得自己能够过更好的日子，尤其是同他们的大姐比起来。
　　他们两兄弟是怎么想的，黎家其他人管不着，也不想去管。
　　如果当初黎二爷家没有分家，黎成志或许还会想着这两个堂弟，可是当初他们不满意黎草叶带着秋哥儿回娘家，一意孤行非要分家，把黎二爷、黎二奶气得够呛，黎成志就不想对他们搭把手了。
　　黎成志这个长房长子没有表态，剩下的黎成力和黎成石自然更加不会做什么，这也就让黎成地和黎成粮几乎成为了游离在黎家这个大家族外的人。
　　村里人自然看得出来这些弯弯绕绕，所以即便黎家考出来了一个秀才，大家也没有对黎成地和黎成粮两家人有特殊照顾。
　　趁着祭祖的机会，黎成地和黎成粮两人凑到了黎成志跟前说话，想让大堂哥对她们印象好一些。
　　黎明瑾看到了这两位堂叔的动作，撇了撇嘴，对身边的黎秋生说：“堂表哥，你和堂姑现如今应该早就攒够钱，可以另外起房子了吧，怎么你们还是住在以前的老房子里？”
　　黎二爷家分家的时候，他们老两口决定跟着大女儿过日子，分到了堂屋和挨着的几个房间，位置在老宅的中间，左右分别是黎成地和黎成粮。
　　虽说三户人家早就砌了墙、重新开大门各过各的日子，但是毕竟还是挨在一起，低头不见抬头见，互相之间大概都看不太顺眼，早点搬出来，眼不见心不烦岂不是更好？
　　黎秋生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长辈们，压低声音说：“老房子外公和外婆住了几十年，住习惯了不舍得搬。”
　　经过了姜芷芸的教育，黎明瑾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他了，听着这话，他眼珠子转了转，大概猜到了二爷爷和二奶奶的真实打算。
　　“堂表哥，二奶奶和二爷爷是不是想让你和堂姑手上多攒一些钱。”黎明瑾压低了声音问道。
　　房子住久了确实会有感情，但是如果有更大、更宽敞、更明亮的新房子可以住，大部分人都不会拒绝吧。
　　现在黎二爷和黎二奶的角度看，他们二老倒是有大女儿可以养老，可大女儿怎么办呢？外孙哥儿又该怎么办呢？
　　如果黎秋生一辈子不嫁人，黎草叶可以让自家哥儿养老，这样的话黎秋生就得孤独到老一辈子。
　　如果黎秋生后来嫁人了，那就要变成黎草叶晚年孤苦伶仃，没人照料。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手上有钱还能勉强过日子，手上没钱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所以说到起新房子，他们两位老人家一直都不同意，说是老房子住久了，有感情舍不得。
　　加上黎草叶和黎秋生两人也忙，一个要在米线铺子做事，另一个要学医术研究草药，也就没有心力新盖一个院子，反正老房子住得下家里的人。
　　黎秋生没有否认黎明瑾的话：“外公和外婆肯定是想我和娘好的。”
　　“可是我看老房子如今越来越潮，住久了对老人身子不好，要不你们还是找个机会新盖一个宅子？”黎明瑾提议。
　　黎秋生冲黎明瑾抿嘴一笑：“不用，过不了多久外公和外婆就能住上新宅子了。”
　　“嗯？”黎明瑾没弄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瑾哥儿，有时候我觉得你很聪明，说什么事一点就通，但是有时候又觉得你傻乎乎的，一定要人把话说明白才能懂。”黎秋生耳朵尖微红，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道路两旁的枯草上。
　　看着堂表哥这副样子，黎明瑾福至心灵突然懂了他是什么意思，联想一下堂表哥的情况，不用盖房子又能住上新宅子，他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向大哥这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明明和他没什么关系，黎明瑾却笑得找一个成功躲避猎人的小动物，比自己遇到喜事还高兴。
　　黎秋生不好意思，轻轻地点了点头：“我答应了和他定亲，天气暖和起来就成亲。这事我还没有告诉娘和外公外婆，在公开之前瑾哥儿记得帮我保密，不要说出去了。”
　　黎秋生是昨晚才答应向易宇的，等子时村里鞭炮声过去了之后，向易宇熘到他房间窗户外面，可怜巴巴地说什么他一个人过年冷冷清清，鬼使神差的黎秋生就答应了他。
　　现在回想起来，黎秋生也没有多少后悔的情绪，说起来他们两人纠缠了一年多，就这样和他在一起也算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不管是他自己还是身边的人应该都不会觉得意外吧。
　　事实确实如此，祭完祖之后，黎秋生回去做足了心里建设就这件事告诉家中长辈，不管是黎草叶还是黎二爷、黎二奶，他们都没有反对的意思，反而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秋哥儿以后不至于孤苦一生。
　　在他们平静地接受完了这件事情之后，黎秋生轻描淡写地又扔下一个重要消息：“对了，向易宇说不是我嫁给他，是他入赘到咱们家。”
　　说完，黎秋生的耳朵轻轻动了两下，虽然不明显，黎草叶却看到了，她知道秋哥儿这是在不好意思。
　　黎草叶搞不清楚儿子和向易宇之间是怎么回事，现在的年轻人想一出是一出，做事不仔细考虑的吗？
　　还有，自己修了一个新宅子的向易宇既然是想到了入赘黎家？那他之前修那么大一个院子做什么？
　　黎秋生进一步解释道：“他说他孤身在世，没有亲戚朋友牵挂，娶夫郎还是入赘对他而言没区别。”
　　“至于说他那个新宅子，那么大的院子等成亲了之后就我和他两人住太浪费了，他说到时候把外公、外婆、娘也接过去一起住。”
　　黎草叶被他们两个年轻人的想法弄得更无言以对了，既然说是要入赘到黎家，让黎家人去住他出钱修的宅子是个什么意思，这算哪门子的入赘？
　　黎秋生抿了下嘴：“不过我觉得有些不妥，不如还是我嫁过去吧，然后以要照顾你们的名义，将你们接过去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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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2黎秋生定亲
　　入赘与否这个问题黎二爷他们有些纠结，黎草叶已经和梁家没有了关系，这辈子只得了一个哥儿。
　　虽然说秋哥儿是个孝顺的，看样子黎草叶以后养老的问题不用担心，可是黎二爷他们还是希望有一天能看到女儿抱着孙子、孙女或者孙哥儿的过日子，不是一个人慢慢老去。
　　如果接受了向易宇入赘，那他们夫夫两生下来的孩子就可以姓黎，黎草叶也能够光明正大地同黎秋生他们生活在一起，不会被别人说三道四。
　　可是如果入赘的话，他们不能去住向易宇新修的宅子，按照规矩得是向易宇过来住在他们这边，可是老宅子哪里拿得出手让人过来住。
　　黎二爷他们只能新修一个宅子，可这样的话问题就来了，因为向易宇之前修的宅子要闲置了，勤劳节俭了一辈子的黎二爷觉得这样很浪费。
　　最后，向易宇想到了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他娶黎秋生，他们生下来的第一个孩子，不论是男孩、女孩还是哥儿，都跟着黎家姓，第二个以后再说。
　　既然是黎家的孩子，给黎家的长辈养老就是应该的，这样一来，他们把黎草叶接到新房子里照顾就是正常的，更不用说上面的黎二爷和黎二奶。
　　事实上，有时候那些喜欢嚼舌根的人根本不会在意你拿出来了一个什么样的理由，她们就是喜欢拿这些事情说事。
　　讨论别人家的事对有些人来说很有意思，尤其是说别人家的倒霉事，这样就显得好像他们家比别人好一样，在这些事情里寻找优越感。
　　向易宇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相当于是已经死过一回的人，更在乎怎么才能让自己在乎的人过得舒心。
　　商量好了怎么做，向易宇一天都不想等，当天下午就去县城里请来了官媒，提着聘礼到黎二爷家提亲。
　　官媒进村要走村中心大槐树下，这几天过年老天爷给面子，天气一直都很好，大槐树下聚集的婆子媳妇不在少数，看着向易宇领着官媒进村，都吃了一惊。
　　在上河村，几乎人人都知道向易宇想要求娶黎秋生，可这一年多过去了，没见黎秋生松口，所以他这是终于打动了黎秋生，还是死心了打算向别的人家提亲。
　　大家伙都盯着向易宇和他带来的媒人，看着他们往村东走去，明白了他要提亲的对象是谁。
　　往村东去，除了黎秋生不做他人。
　　说实在的，很多人都想不明白为什么知道怎么采药、制药，有手艺、有房子还有钱的向易宇会看中黎秋生这个哥儿。
　　黎秋生长得不让人觉得他好看，因为经常出门晒得皮肤发黑还粗糙，不仔细辨认说不准会把他当成汉子。
　　黎二爷虽然也是黎家人，但是他们家可不像黎大爷家那般出息，上一辈这两房人早就分家了，虽说是亲戚，娶了黎秋生可不能从黎家拿到多少好处。
　　黎秋生本人长得不怎么样，家世也仅仅只是一般，搞不懂向易宇娶这么一个人是图什么。
　　村里的妇人们在想什么，向易宇可没有心思研究，他现在只想早一点把秋哥儿给定下来。
　　之前那么久他都耐着性子坚持了下来，现在终于等到秋哥儿松口了，自然是不想出现什么意外，横生枝节。
　　媒人一路走到村东，消息自然传到了黎家院子，黎老太二话不说就带着家里的女眷出门去给黎秋生撑场面，不能让提亲的那边看上去冷冷清清的。
　　这过来说亲的媒人不是当初白家请的那一个，不过能够做官媒的一个个都是人精，对县衙差役的家人了若指掌。
　　黎成石这些年越发受知县的倚重，在县衙除了师爷之外，就是他手上管着的事最多，媒人听向易宇说了是给上河村黎家的哥儿说亲之后，没有趁着过年抬价格直接答应了过来。
　　黎秋生他们那一房的情况媒人只大约知道，不算特别了解，就在路上让向易宇仔细说了一通，然后酝酿起来进门应该说什么。
　　等到进了门之后，夸人的话都不带停顿的从媒人嘴里一句又一句地冒出来，说向易宇和黎秋生两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不在一起过日子简直就是浪费了老天爷的安排。
　　别说两家人本就商量好了结亲，按照这媒人的说法，恐怕就是不想结亲的人家听了也很难拒绝。
　　没有阻碍，不过一个时辰过去，向易宇和黎秋生的亲事就算定了下来，向易宇拿着黎秋生给的信物，悬着的心总算放回了肚皮。
　　向易宇知道黎秋生喜欢摆弄草药，他在去年夏秋就上山了几趟，寻找了一些上好的珍贵草药回来炮制，到现在差不多弄好，全都装在盒子里，当成聘礼送给黎秋生。
　　看着这一个个盒子，村里人虽然不知道这些药材具体值多少，可是大家都是看过病的，知道这一个盒子又一个盒子的一定不老少。
　　向易宇对黎秋生是真的没话说，除了药材，其他应该有的聘礼他也一样也没少，还有一个压箱底的盒子里不知道装的是什么，总归让一群最近正在给自家闺女相看的婶子们红了眼。
　　无形之中，向易宇把这群婶子们的眼光给抬高了，恰巧上和村出了两个秀才，大家选择结亲对象的门槛本就比之前更高，村里嫁出去的姑娘减少，更多的人最后留在了本村，倒是让上河村的姑娘成了附近这一片的香饽饽。
　　这些都是后话，现在自然不提。
　　黎家人等向易宇和媒人走了之后，黎秋生当着大家的面打开了最后那个没有展示出来的盒子，里面只静静地躺着一张房契，盒子的盖上还有一行小字：以后会有更多的。
　　这一行字的含义暂且不提，大家伙发现房契上注明的居然是向易宇新修的院子属于黎秋生。
　　之前大家为了这个房子想了不少，万万没想到这房子竟然是黎秋生的，说明从一开始向易宇就是这般打算。
　　黎老太哈哈一笑，她以前就挺看好向易宇的，现在更是觉得黎秋生嫁给向易宇很好，秋哥儿以后有了靠谱的归宿，二弟夫妻也不用总担心身后事，可以放宽心过日子。
　　再说房契拿在手上，虽说宅子确实是向易宇修的，可是现在归他们了，以后他们一家搬去了新宅子住，任谁来说都有道理。
　　定亲已经定完，黎老太就带着黎家的女眷们离开，只有黎明瑾留了下来，他还有些话想要同堂表哥说一说。
　　黎草叶见状，帮着把向易宇送的聘礼搬去了离秋生的房间，然后把房间留给了他们两个小家伙。
　　“堂表哥，那个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黎明瑾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商量的，今天知道结果颇为好奇。
　　黎秋生当时看着房契的时候也有一点惊讶，他并不知道向易宇还背着自己做了这种事，说实在的，有些感动。
　　“我也不是很清楚，向易宇他……他应该知道我娘他们不放心才这样做的吧。”黎秋生猜测道。
　　别看向易宇已经在上河村生活了一年多，生活习惯、说话方式等等也和村里的人越发接近，可是这依旧不能改变他在大家心中是一个外来户这个形象。
　　向易宇以前经历了什么？有没有娶过妻、生过子？他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又离开上河村？
　　这些问题村里人都有私下讨论过，黎草叶他们自然是知道的，所以他们会因此担心。
　　担心向易宇以前的家人找上门，担心向易宇突然消失不见，担心黎秋生被骗伤心……
　　这种问题向易宇没有办法向他们解释，他就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决心，房子代表着家，是一个会让人觉得安心的东西，果然安抚到了黎草叶等人。
　　黎明瑾了解地点了点头，笑着说：“嗯嗯，看来堂表哥要比我更先出嫁了，今天见着向大哥对你好，对堂姑和二奶奶、二爷爷都好，我就放心了。”
　　这番话黎明瑾故意说得老气横秋的，就是想逗黎秋生开心，果然打破了黎秋生略带严肃的神情。
　　“你小小年纪的，放什么心，先操心好你自己的事吧。”黎秋生把装着房契的盒子放在抽屉里，转身看着黎明瑾，“瑾哥儿，你和白秀才怎么样了？”
　　“我还记得上一次有个人眼巴巴地跑来问我什么是喜欢呢。”黎秋生也打趣黎明瑾，“不知道那个人现在明白了没？”
　　“明白了，明白了。”黎明瑾吐了吐舌头，当时多亏了堂表哥指点，不然他可能还没那么快想明白。
　　想起那时候说的话，黎明瑾反问：“堂表哥，话说当时你已经喜欢上向大哥了吧？”
　　“那时候只是有点动心了，还没到愿意嫁给他的程度。”黎秋生实话实说。
　　他虽说曾经打定了主意不嫁人，但是他的心也不是石头做的，在向易宇日复一日的温暖下终于开辟出了一条路，供他一人通过……
　　黎明瑾和黎秋生两人躲在房间里，低声说着他们各自这些日子的改变，和对以后生活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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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3白午的笑话
　　过了年之后，黎家的喜事是一件接着一件，首先是黎秋生定亲了，对方是一看就会很有出息的向易宇。
　　然后一月中旬白晨和黎明春开始修他们的新房子时，黎明春被查出来怀孕了。
　　原本是没人知道的，因为黎明瑾做了个梦，梦到修房子时黎明春帮着做饭累着了，突然一下晕过去，请来了大夫看看她是怎么回事。
　　既然知道二姐已经怀孕了，黎明瑾当然不敢还是像梦里那样再让她去帮着做饭，提前找了个借口，让黎秋生帮她把了下脉，确定她身怀有孕。
　　如此一来，修房子的事就暂时缓了下来。
　　主要是白晨最近很忙，而黎明春自打发现自己怀孕之后就变得嗜睡，没有心思去管修新房子的事。
　　他们打算等到四五月，白晨不忙了，村里农活也少的时候再请村里人帮忙修新房子。
　　一月过去，接着就到了二月份，黎明德来信说白婷有了身孕，这个消息让黎老太高兴得合不拢嘴，老黎家长房长子长孙要有孩子了，那可是正儿八经的黎家香火，就是让她老婆子立马死了去见黎家的列祖列宗，她都能在老祖宗面前直起腰板。
　　二月忙碌的春耕过得更快，三月同样不逞多让，很快就到了黎明夏和郑山成亲的日子。
　　黎明德和黎明礼两兄弟提前了两天回到村里，这次回家黎明礼也带回来了一个好消息——曲静姝刚查出来有了身孕。
　　这可把黎老太给高兴坏了，黎家成了家的几个后辈如今屋里都有好消息，黎老太整天出门看着别人都是乐呵呵的。
　　村里人对比觉得有些奇怪，这黎家两兄弟都是娶了妻的人，家里妹子出嫁就他们两人回来不带妻子，怎么黎老太还这么高兴？
　　这时候，白婷已经满三个月怀稳了可以对外人说，黎老太不瞒着大家直接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所有的人。
　　至于说黎明礼那边，黎老太就说曲家那边正好有事，曲静姝走不开才没回来，她人虽然没回来，但是让黎明礼带了一份厚礼，礼数上没问题。
　　曲静姝不回来不仅仅是因为她刚查出有身孕，也是真的家里有事，她大姐曲家大小姐就在这两天要生产了，作为从小一起长到大的妹妹，她想陪着大姐。
　　黎老太把该解释的解释了，村里人要怎么想，私下会怎么说她就不再管，只要不到自己跟前来膈应人就行。
　　村里人得了黎老太的解释，自然不好在明面上再说什么，只是有些嘴碎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时，还是会说曲家那位小姐怕是看不上黎家才不乐意回来。
　　这一次黎明夏要成亲，不用姜芷芸提醒，黎明瑾就提前说起了要回村里帮忙。
　　在黎家，同黎明瑾关系最好的两个人之一是年龄差不多、从小一起长到大的黎明夏，另外一人则是同为哥儿的黎秋生。
　　黎明夏要出嫁，黎明瑾想要早早地回去陪着她，和她一起准备要用的东西，不能让四姐的婚事因为准备不充分出现问题。
　　当初黎明春出嫁的时候，黎明瑾还小不说，他和黎明春的感情也没有同黎明夏这般好，那一场婚宴家里都准备了什么他有些记不得了，只记得自己坑了一把白晨哥的弟弟，让白午娶了刘来娣。
　　说起白午和刘来娣，也算是村里的一个笑话，白午最初不乐意娶刘来娣，还放话说两人不会圆房，结果刘来娣进门以后没多久就怀上了，她小心翼翼地护着自己的肚子成功生下来了一个男娃。
　　这个男娃五官长得像刘来娣，皮肤也黑，白午很不喜欢自己这个儿子，平时根本不会去看他。
　　儿子都不受待见，当娘的刘来娣不用说，除了吃饭，其他时候白午都是绕着她走，自从刘来娣怀孕之后，两人就分房睡，话都没有说过几句。
　　就在刘来娣生了儿子两个月的时候秋收开始了，顾不上还在吃奶的儿子，刘来娣就开始下地忙活白家的秋收。
　　成亲了、孩子也有了，白午依旧是个混账，不管春耕还是秋收他都不下地干活，刘来娣累死累活的人都瘦脱了相，难为她却把儿子养得白白胖胖。
　　秋收忙活完了之后，白午身上发生了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他和附近李子村的一个年轻寡妇搅和在一起了，还被刘家人当场逮着他们搂搂抱抱。
　　刘家人可不是吃素的，早就知道白午不是个好东西，当即把这件事宣扬得全村的人都知道。
　　李子村的年轻寡妇本姓沈，她挺有名的，上河村的人都知道她，不是什么好名声。
　　这年头，女人不好过，死了男人的女人更不好过，这位年轻沈寡妇仗着上面没有了公公婆婆管着，不在家好好地给她男人守寡，反而经常打扮得很妖艳还外出，把她婆家的族亲们气得不行。
　　沈寡妇以前名声虽然不好，但是没有被人逮到她和谁拉扯，倒是也没有人怎么她。
　　这一回她可是捅了马蜂窝，刘家人个个牛高马大，在上河村同白午一家人闹了一通之后，去到李子村那沈寡妇家又大闹了一场，把这事弄得沸沸扬扬，附近一带人尽皆知。
　　可是沈寡妇和白午咬死了就说他们两人没关系，那天被刘家人看到抱在一起是个意外，沈寡妇差点摔了，白午只是扶了她一下。
　　刘家人不相信，非要他们给个说法，最后刘来娣出面让刘家人退了一步，这事才没有继续闹下去。
　　沈寡妇的夫家族亲也不全是吃素的，以前是没出事不管，如今出了这么个丑闻他们可不能再任由沈寡妇随便跑了，由族里出面将她关在家，不能再随便外出。
　　本以为这样就该消停了，万万没想到，半年之后，那沈寡妇和白午又搅和在了一起，两人还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沈寡妇的肚子里有了野种。
　　白午一直不喜欢刘来娣，现如今和沈寡妇搅和在一起之后，更是讨厌刘来娣和她生的儿子，一门心思想要把刘来娣给赶走，将怀着孩子的沈寡妇娶进家门。
　　知道这件事后，刘家人彻底被惹毛了，要休了他们刘家的闺女另娶？想都别想！
　　别说刘来娣没有做错事，还给白家生了儿子，就算刘来娣没有孩子，刘家也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眼睁睁地看着自家人受委屈。
　　谁知道，一直以来看着老实隐忍，在白家很少说话，几乎是透明人的刘来娣发话了，她离开白家，可以，和离。
　　还有，刘来娣要带走她的儿子，他们母子两人一起净身出户，以后白午不用管她和她儿子，她儿子和白家人也再没有丝毫关系。
　　白午完全没有意见，还对这个条件满意得很，他原本愁刘来娣离开白家之后怎么处理那招人讨厌的小兔崽子，刘来娣带走他还分文不要，那可太好了。
　　白午被沈寡妇迷得晕头转向，脑子有问题不要自己的亲生儿子，他爹娘脑子还没摔坏，坚决不同意，和离可以，白家的种得留在白家。
　　做爹娘的，都很难犟过自己的孩子，不管是白午爹娘还是刘家人，在白午和刘来娣的坚持之下，他们两人和离了，孩子归刘来娣。
　　两口子和离的事虽然少却也有，但是和离了之后男方不要儿子，把儿子给女方的事，那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所有人都怀疑白午一家人是不是疯了，为了一个名声不好的寡妇和不知道是不是白家种的胎儿，放弃了正儿八经的孙子。
　　这可不是当初黎草叶和梁家那样，黎草叶进门近十年只生了一个哥儿，刘来娣带走的那是能够传宗接代的男娃娃，就算沈寡妇肚子里的种是白家的，可是男是女还是哥儿没人知道，万一竹篮打水一场空呢？
　　白午才顾不得那么多，认死了沈寡妇肚子里的胎儿是他儿子，刘来娣走了之后，第二天就把沈寡妇给娶进了门。
　　当时是夏天，大家穿的衣裳比较薄，沈寡妇的肚子已经能够看出一些端倪了，所以沈寡妇进白家门的时候没有摆酒席，只很低调地背着包袱过来。
　　刘来娣带着儿子离开白家之后没有回娘家，她这些年攒了一些私房钱，手上还有嫁妆，趁着天气暖和找了一间破旧的茅屋休整了一番，然后母子两人单独过日子。
　　刘来娣把儿子改姓了刘，将他们两人的户籍一起挂在了儿子的名下，倒是自成一户。
　　有本事的人不会饿死，熬过了第一年的秋冬后，刘来娣主动找到黎老太，说是想租黎家的田地。
　　黎老太觉得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不容易，又知道她是个老实本分的力气也大，就做主租了四亩水田和两亩旱地给她。
　　刘来娣凭借着自己的本事渐渐攒下来了家底，后来买了自己的田地，母子两人是越过越好。
　　白午那边却越来越乱，几个月之后沈寡妇生了个女儿出来，惹得白午爹娘不满，天天都想让沈寡妇下地干活。
　　白午心疼媳妇护着不让，家里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就没有安宁的日子。
　　任谁都没有想到，一年之后，沈寡妇跟着一个外来的卖货郎跑了，不要相公也不要女儿，让白午成了整个村子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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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4黎明夏出嫁
　　黎明夏出嫁，黎家并不是主场，郑家那边要准备更多东西，可是黎老太还是很重视，带着白秀荷和姜芷芸把黎明夏的嫁妆理了好几遍。
　　毕竟黎明夏没有娘，若是她的嫁妆出了问题，那就太打老黎家的脸了，也让黎明夏一辈子都会因为这个事受到影响。
　　黎明瑾则在屋里陪着黎明夏整理贴身物品，两人说着以后的事。
　　“四姐，未来四姐夫他们家祖祖辈辈都是猎户，你要是嫁过去了，郑大哥出门了你不得天天提心吊胆吗？”黎明瑾对此有些担忧，他听爹和娘说过一次，记在了心里。
　　“山子哥同我说过了，等我嫁过去之后，他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做其他的。”黎明夏心里也是担忧的。
　　虽说郑山力气大，打猎经验也丰富，但是他在山上打猎还是经常受伤，大大小小的伤口不少，黎明夏每次看到他下山的时候身上有血都会跟着担心。
　　但郑家世世代代都是以打猎为生，她一个嫁过去的媳妇哪能陡然让别人把祖传的东西放弃，而且不打猎的话郑家人吃什么呢？
　　跟着她爹学种地？黎明夏觉得不大适合郑山。
　　“大哥和三哥成亲的时候，我看郑大哥他们提了不少的野兔子过来，听说兔子长得很快，一生就是一大窝，要不以后郑家改行养兔子？”黎明瑾随口说道。
　　兔子毛茸茸的，养的时候看着可爱，宰了之后吃肉味道好，兔子的皮冬天还可以做成围脖、披风、手套和鞋子，暖和又好看，为什么不能养兔子呢？
　　上河村这边有养猪的，养鸡的，养鸭的，还有养羊的，就是没听说过谁家养兔子。
　　黎明夏迟疑：“兔子还能养吗？”
　　“兔子就跟牛和羊一样，都是吃草的，为什么不能养？”黎明瑾也不解。
　　山上有野猪，家里就有家养的猪，山上有野鸡，家里就有家养的鸡，河里有野鸭子，池塘里就有家养的鸭子，山上有野羊，家里就有家养的羊，那么兔子为什么不可以家养呢？
　　黎明夏听着黎明瑾的话，眼神越来越亮：“瑾哥儿，你这话说得太有道理了！”
　　心情激动的黎明夏忍不住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回头我就试试，让山子哥给我抓一笼兔子回来养着看看，如果能行的话，以后就在家养兔子，让他少上山打猎。”
　　“就是不知道兔子要怎么养，也没有听说别的哪儿有人养兔子，想要学一手都找不到地方学，不过只要肯下功夫，总能做成。”
　　黎明夏是一个明确了目标就努力去做的人，原本她和黎明瑾是在说着出嫁前还要准备哪些东西，话题突然就歪成了养兔子，她拿出了笔纸记录自己想到的养兔子要注意的事。
　　只知道兔子是吃山上的草长大，可兔子要吃哪些草大家不知道，黎明瑾经常往后山上跑，他对后山上那些草还算熟悉，想了想告诉了黎明夏兔子喜欢出现在什么样的地方，兔子经常出现的地方有哪几种草。
　　这些都是以后养兔子的经验，黎明夏一字不落的全都记在了纸上，盯着纸上写满了的字，眉眼弯弯。
　　嫁给郑山她不后悔，但是想着郑山总出入那些危险的地方，她心疼。
　　如今在瑾哥儿的提醒下找到了一个可以代替打猎谋生的方式，黎明夏很难压抑下来她的兴奋。
　　之前黎明夏很舍不得黎家众人，觉得嫁出去了以后再回来就不是在家当女儿的感觉了，这会儿她却是恨不得明天就嫁过去，让郑山给自己多抓一些兔子回来养着试试看。
　　黎明夏觉得，养兔子可能就跟她绣花一样。
　　想要绣一个新的花样，得先找布料，适合的布料有了还得搭配适当的颜色，经过不停的改动最后出来的成品才能漂亮好看。
　　养兔子也是新的事，可能就是要不停地尝试，最后才能把兔子养好。
　　反正兔子就是山上捉来的，兔子吃的草自己就可以割不用花本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黎明夏的兴奋一直持续了两天，终于等到她出嫁的前一天晚上，离家的忧伤才把她的兴奋劲压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黎老太过来喊黎明夏起床梳洗打扮的时候看着她那迷迷瞪瞪的样子，以为她是心里想着太多事没睡好，又好气又好笑。
　　黎老太也舍不得这个听话又有主见的孙女，可是再舍不得也得把她嫁出去，不能把她耽误了在家留成老姑娘。
　　今天送走黎明夏，黎家下一个要出门的就是黎明瑾了，黎老太叹口气，好在瑾哥儿的婚事还要等一年多，足以让她这个老婆子一点点适应家中孩子离开。
　　黎家这边全都起得很早，黎明夏要梳洗打扮，黎明德他们还在继续想法子为难新郎官，不能让郑山这么便宜就娶走他们黎家的女孩。
　　黎明瑾两边跑着，听到黎明礼在一旁出馊主意，没忍住说了一句：“三哥，郑大哥就不认识几个字，你让他读文章不是为难人吗？”
　　郑山小时候有去私塾开蒙，可是他的体型和身高让其他孩子害怕不说，一旦私塾里发生了欺负人的事，夫子和大部分人都会认为是郑山做的，没读几天郑山就不愿意继续去私塾了。
　　郑猎户自己是个目不识丁的，见儿子实在不乐意读书，也没有勉强他，把孩子接了回来。
　　这么多年过去，当初在私塾里学的那点东西郑山早就忘了，只记得“郑山”两个字怎么写，让他读文章，那他今天大概别想把黎明夏给娶走了。
　　黎明礼刚才那个提议就是随口说一句，没想到被瑾哥儿听见了之后反对，他的倔脾气顿时上来了：“读一篇文章罢了能有多难？他要是这点事都想不到办法解决，让我们怎么放心把明夏交到他手上。”
　　黎明德原本是不赞同黎明礼这个提议的，可是在黎明瑾开口之后他也改了主意。
　　这时候的黎明夏就是一年之后的黎明瑾，也是多年之后的黎明月，瑾哥儿这时候帮郑山说话，到时候是不是他也想帮白志文？
　　可怜的郑山还不知道，他想要见到黎明夏的难度因为黎明瑾一句话，无故提高了一大截，他这时候正精神抖擞地穿好了衣服准备出门。
　　黎明瑾察觉到了两位哥哥态度的转变，他沉默了下来，最后闭嘴回到房间里，没把这件事告诉黎明夏。
　　说了要让郑山读一篇文章，黎明德和黎明礼当即回屋选了一篇腾抄好，一会儿就拿出来作为考验。
　　大约上午巳时中，新郎官郑山一行人来到了黎家二房的院子外，他对面站着黎明德、黎明礼、黎明才以及黎明康几兄弟。
　　“郑山，想要娶走我妹妹没点本事可不行。”黎明德直入正题，将手上一张轻飘飘的纸递过去，“我记得你以前也是去过私塾的，把这张纸上的文章一字不差地读出来，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如果是真正有学一段时间的人，可能没什么，可是郑山就学了几天，只学会了怎么拿笔，让他来读文章有些难为人了。
　　问题是面前的人是黎明夏的兄弟，要想把黎明夏娶走，就得过了他们这一关，郑山沉重地点了下头，谨慎地问：“一字不差地读出来，是吗？”
　　“对。”黎明德答道。
　　一旁的黎明礼觉得回答得太快了，可是大哥已经答应了，他这边不好再说什么，只能静观其变。
　　只见郑山拿着这张纸离开了黎家二房的院门外，从人群中找了几个看热闹的小子，到一旁没人的地方去。
　　郑山挑的这几个小子都是在私塾读了好几年的，且不说他们这会儿能不能去考童生，他们现在至少字应该已经认全了。
　　黎明瑾躲在院子里看着，等郑山离开之后，赶紧回屋同黎明夏说外面的情况，让她别担心。
　　原本黎明夏是不知道这事的，但黎明礼在选好了文章之后，特地跑了一趟他们这边把这个考验同黎明夏说了声。
　　黎明夏是识字的，她倒是能够完整地将这篇文章读出来，可郑山哪能行，这不是在为难人吗，要是万一耽误了时辰可怎么办？
　　黎明夏在房间里着急上火、坐立难安，实在不放心就让黎明瑾出去看看怎么样了。
　　看郑山的意思，他是打算在极短的时间内死记硬背将文章记住，对于一个没有读书经验的人来说太难了。
　　黎明瑾也为郑山捏了一把汗，不过这种时候他不能说出来让黎明夏更着急，只能挑着好的说两句：“大哥他们选的文章字数不多，郑大哥过来咱们这边时辰早也不着急，多背两遍应该能记住。”
　　也只能这样想了，希望郑山能够顺利通过哥哥们设置的考验。
　　不然就算到了时辰郑山没有做到哥哥们提的要求，哥哥们肯定也会找借口放他一马，但这样一来黎明夏就好像缺了点什么。
　　最后，郑山不负众望，在时辰到来之前，将纸上的文章一字不落地背了出来。
　　等他背完之后时辰就到了，黎明礼他们还想再做什么都不行，只好把人放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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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5黎秋生的嫁衣
　　送了黎明夏出门，黎家人心里好像空落落的，大家在屋里稍微修整了一会儿调节情绪。
　　估摸着郑家那边应该忙得差不多了快开席，黎老太才招唿家里人一起出发去到郑家，不管怎么说，郑家的酒席他们是要过去吃的。
　　和娶媳妇进门不同，嫁闺女出门就是热闹了一天后，家里冷不丁地少一个人。
　　等到姜芷芸和黎明瑾忙活完了之后返回县城，黎老太更是感觉家里冷清，黎明春赶紧让说话已经很顺熘的闺女妞妞去奶跟前聊聊天，闹着点让奶心情好受一些。
　　有了小孩子在身边说话逗趣，黎老太的心情确实好了不少，她看着小外曾孙女，想着黎明德和黎明礼都有好消息传回来，心情渐渐好了起来。
　　黎明夏出嫁之后，接着就是黎二爷家的黎秋生要出门了，黎秋生和向易宇两人选定的日子是五月二十九，五月日子最好的一天。
　　所以，黎家这边差不多刚忙活完了黎明夏的事，黎二奶就叫上黎老太帮着参谋一下黎秋生的事，也没有给黎老太多少悲春伤秋的时间。
　　对黎明瑾而言，黎明夏和黎秋生两人出嫁都很重要，他也再一次早早地就回了村里住着，经常去找黎秋生说说话。
　　相对来说，黎秋生要嫁得近得多。
　　虽然都是在一个村子里，但是想要见一见黎明夏得横穿大半个村子，而想见黎秋生，站在自家门外路上大嗓门一喊，黎秋生在屋里就能听得到，和他在家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加上黎明瑾虽然同黎秋生关系好，但是两人没有同住一个屋檐下过，对黎明瑾而言，黎秋生是继续留在黎二爷家住，还是去了向易宇新修的宅子，在几乎没有距离的情况下好像差别不是那么大。
　　这些日子黎明瑾往黎秋生那边跑，主要是奔着黎秋生的嫁衣去的。
　　黎秋生的针线活不怎么样，尤其他在跟着邢郎中学医术之后，更是几乎没有再拿起针线做衣裳过，而黎秋生的娘黎草叶也是个针线活很一般的，因此黎秋生的嫁衣准备得有些糙。
　　当黎明瑾回到了村里后，看过了黎秋生准备好的嫁衣，顿感不行，趁着距离成亲还有好几天，他着手帮黎秋生调整起来。
　　姜芷芸跟着一起回来了，她最开始也见过了黎秋生的嫁衣，觉得有些不大细致，可毕竟是老一辈就隔了一房的，那边的事她不方便多嘴，就没有说什么。
　　没想到黎明瑾跑回来之后会去帮黎秋生改嫁衣，见瑾哥儿没有求助她的意思，姜芷芸打算等着看黎明瑾能够把黎秋生的嫁衣改成什么样，只是她得提前两天去看看，省得瑾哥儿这个学艺不精的家伙把人秋哥儿的嫁衣改坏了。
　　黎明瑾此时并不知道他娘不信任他能做好针线活，他让黎秋生把简单修改了一下的嫁衣套在身上试试，看看大小是不是更合身了。
　　黎秋生无奈地将衣服给换上：“瑾哥儿，把大小改改就行了吧？”
　　作为即将出嫁的人，黎秋生还没有黎明瑾在乎他身上穿的这一身嫁衣，他觉得自己长得不好看，要是把嫁衣做得光鲜亮丽的，只会让别人看着更奇怪。
　　何况花大把的心思做一件只能穿一次的嫁衣着实费事，有这时间黎秋生觉得他不如好好研究一下怎么才能把药材的药性给发挥得更好。
　　“不成，改大小只是第一步，我觉得我四姐说得对，咱们的嫁衣一辈子就只能穿这一回，一定要穿得好看不留遗憾。”说着，黎明瑾想到了自己。
　　以前他对亲事不在意，对什么嫁妆、聘礼、婚宴、嫁衣什么的自然不会注意，和白志文心意相通之后，他就开始在乎这些了起来。
　　想到当初大哥成亲和他们两定亲时白志文看到自己好好打扮的样子后眼里的光，黎明瑾就决定等到自己出嫁的时候要让白志文再惊艳一回。
　　思己及人，黎明瑾觉得堂表哥的嫁衣同样不能马虎，他娘这些日子以来又教了他不少，他已经不是昔日那个只能做点发带、腰带、鞋垫的黎明瑾了。
　　黎秋生对此没说什么，只要不要求他非要把这些东西做好，让他尽量配合瑾哥儿没什么问题。
　　黎明瑾确实手艺有所进步，确定了大小尺寸后，他把之前简单缝合了几下的地方加固，只在每次缝到最后两针时，他都让黎秋生经手，这样一来就能够对外说嫁衣是黎秋生做好的了。
　　花了小一天的时间修改大小，接着就是将绣得有些粗糙的花样给想法子弄精细些，原本就有花样，改比重新绣还要麻烦不少。
　　不过黎明瑾也没想过要把花样改得多复杂，像他二姐和四姐的嫁衣那样惊艳全场，他就是想在原本的基础上多增加一点颜色，让绣好的地方看上去有层次感。
　　考虑到黎秋生的皮肤偏黑，黎明瑾选择了枣红色、深蓝色这种偏暗的颜色，同这些颜色对比起来，黎秋生的皮肤应该不会还像之前那样看上去那么黑了。
　　费了一番功夫，黎明瑾绣好了一小块，他拿着自己的成果在黎秋生的身上比划了一下，果然在衣裳的衬托下，黎秋生好像白净了一些。
　　嫁衣的修改方式是有了，问题是这时候要靠着黎明瑾把嫁衣全都改好要费不少时间，就是让黎明瑾不日不夜地忙活也来不及。
　　征求了黎秋生的意见之后，黎明瑾把他娘姜芷芸给请了过来帮忙。
　　看着修改后效果还不错的嫁衣，姜芷芸没想到儿子真有这个本事：“瑾哥儿，以前我没有压着你跟着学绣活真是耽误你了。”
　　以前姜芷芸一直认为黎明瑾没有做针线活的天赋，现在看来他并不是不适合做针线活，而是没有找对适合他做的方向。
　　“三堂婶，我也觉得瑾哥儿很有天赋，他改了之后的嫁衣完全看不出来之前的样子，我觉得穿着都有些不像我了。”黎秋生也赞同姜芷芸的话。
　　穿着不像他不是不好的话，意思是称赞黎明瑾改得太好了。
　　黎明瑾的嘴角抽了抽，别看他改这件嫁衣的时候很上心、动作也快，那是因为时间紧急，堂表哥马上就要出嫁了，如果真的是要他天天做针线活，他可不乐意。
　　见他们两人还打算就着这个话题说下去，黎明瑾赶紧打断：“娘，堂表哥，现在不是聊我的时候，咱们得早点把这嫁衣做好，没两天堂表哥就该出门了。”
　　姜芷芸想到正事不再闲聊，赶紧拿起嫁衣其他的部分，穿针引线做起绣活来。
　　有了姜芷芸这样的熟手帮忙，改嫁衣的速度一下就提高了起来，在距离黎秋生出嫁还要半天的时候，终于将这套嫁衣给成功改了出来，让黎秋生试一试。
　　人靠衣装，换了身合身又衬他皮肤的衣裳，就算头发还没有弄好，黎秋生也叫人看着眼前一亮。
　　黎明瑾在黎秋生跟前转悠，大惊小怪地念叨道：“我堂表哥长得这么好看，又那么能干，向大哥把你娶回去真是太走运了。”
　　黎秋生不甘示弱，他们两人本就熟悉，最近还天天都待在一起，说话的时候挺随意的，他也回了一句：“瑾哥儿，你的定亲对象白志秀才也很不错啊，能娶你这么一位心灵手巧，还能说会道的哥儿回去。”
　　微微低头黎明瑾假装害羞，但他嘴里说出话一点都不客气：“我也觉得我很好，白大哥娶我是他有眼光，当然了，我……”
　　“瑾哥儿，你少说两句。”姜芷芸在一旁听不下去了，她就出门喝了口水，瑾哥儿怎么就这么好不害臊地自己夸起自己来了。
　　黎明瑾吐了吐舌头，把剩下的话收了回去，有长辈在说话就是得注意一些。
　　改好了嫁衣，姜芷芸和黎明瑾两人的任务告一段落，一身轻松地回到了黎家。
　　向易宇这人在上河村孤苦伶仃的，没有长辈能够帮他操持婚事，他就厚着脸皮请了白村长夫妻两人帮忙，白村长能够喊得动白族的年轻人，在他们夫妻两人的帮忙下一切都很顺利。
　　婚宴的规格参照的是黎明德和黎明礼兄弟两人当初那样，只要银钱准备得到位，婚宴上需要的东西很快就准备齐全了。
　　到了五月二十九，向易宇打扮得精精神神，在白族年轻人的陪同下，绕村子热闹了一圈之后回到了村东，来到了黎二爷家门口，接受完考验心满意足地将黎秋生给娶进了家门。
　　这一天，那个修好了之后空置了一年多的宅子总算迎来了它的主人，黎秋生和向易宇住了进去。
　　没过几天，黎二爷、黎二奶和黎草叶也搬了进去，黎二爷的那栋老房子空了下来。
　　对于黎二爷一家全都搬到姑爷家住这事村里人没少在背后嘀咕，可大家想着他们老两口分家后跟着女儿过，女儿又只得了一个哥儿，哥儿出嫁了他们就没有人照料，黎秋生把老人接过去算起来也没什么，反正向易宇那边没有长辈没人介意，所以大家嘀咕了几句就关注起村里其他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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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6兔子生病
　　黎家上半年一直热热闹闹的，到了下半年就没有了这些嫁娶的喜事了。
　　不过，等到了七月，出嫁了两、三个月的黎明夏鼓捣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出来——她养的第一批兔子生下小兔子了。
　　嫁到郑家小半个月之后，黎明夏就按照她出嫁之前设想的那样，让郑山到山上帮她捉一窝兔子回来。
　　郑山没问黎明夏让他捉兔子做什么，以为媳妇是馋兔子肉了，二话不说提着弓箭就山上去了，给黎明夏抓了一背篓的死兔子回来。
　　为了让黎明夏多吃肉，郑山专门挑了又肥又大的公兔子下手，还都放了血，拿回来剥皮去了内脏就能下锅。
　　可问题是，黎明夏要的是活兔子，她看着一背篓的死兔子，又见郑山一脸求表扬地看着自己，最后只能捏着鼻子进灶房做了好几道兔子肉的菜。
　　剩下的兔子肉黎明夏有些送回了娘家，有些用盐腌制了之后挂在屋檐下风干以后吃。
　　然后，黎明夏才把自己的要求和打算完完整整地告诉了郑山，说明白自己要的是活兔子，最好是一窝公的、母的、大的、小的都有，这样她才好试试应该怎么养兔子。
　　弄明白黎明夏意思的郑山不好意思得很，第二天一大早就又背着背篓上山去了。
　　这个时节正是兔子产崽的时候，漫山遍野的兔子多得很，他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山上给黎明夏抓了两窝兔子回来，大大小小的一共有二十六只。
　　二十六只兔子够够的了，黎明夏开始按照她之前写的东西试着养它们，毕竟没有经验，兔子有的还小，在头一个月的时候死了不少。
　　等到第二个月，渐渐摸清楚了养兔子规律的黎明夏就没有再养死兔子了，不仅之前逮回来的兔子长大了，其中几只母兔肚子里还有了小兔子。
　　将野兔子养得怀了崽子，养兔子一事就算成功了大半，等到母兔子生了小兔子之后照顾刚出生的小兔子，是另一道坎。
　　不知道是不适应人养，还是黎明夏有什么地方没有做好，这一批生了小兔子的母兔中死了一只，小兔子死了七只。
　　死的兔子不少，但是活下来的兔子更多，现在黎明夏养兔子的笼子里一共有了十三只大兔子和四十五只小兔子。
　　等这一批活下来的小兔子养大了一些之后，黎明夏总算松了口气，她成功了，成功地养活了兔子！
　　这附近十里八乡的，没有听说有哪个村子过养兔子，黎明夏这是头一遭，以后郑山和他爹就不用总是冒着生命危险进深山打猎，可以在家养兔子，手痒痒想打猎了去靠近村子的山头转悠一圈就行。
　　郑家同村里人的关系平平，很少有人会去郑家那边串门，等到黎明夏把第一批兔子给养出来了，大家才听到风声，对此村里人的看法不一。
　　不管村里人怎么看，反正黎明夏是带着郑家人开始一点点加大养兔子的数量。
　　夏季的草多，兔子们有足够的草吃着，一窝一窝的小兔子很快就生了出来，把郑家人忙活得不行，比八、九月忙秋收时的村里人还累。
　　可是收入也是很可观的，七、八、九三个月的时间，他们养出来了百来只五、六斤的兔子，还有百来只三、四斤的兔子，以及一百多只一、二斤的兔子。
　　五、六斤的兔子已经长得足够大可以拿出去买了，而且黎明夏发现长到了这个重量后兔子吃草也不怎么长肉，所以基本兔子长到了五斤以上家里就不再喂养。
　　这百来只兔子是陆陆续续卖掉的，郑家手上有门路，兔子肉卖给酒楼饭馆，皮子稍微处理一下卖给成衣铺和布庄。
　　一只兔子剥皮去内脏之后兔肉只有三四斤，因为兔子肉比猪肉更难得一些，所以兔子肉稍微贵一点，一斤要十六文，一百来只兔子一共卖了有六两银子又二百文。
　　兔子皮虽然不比什么狐狸皮、狼皮、虎皮，但是完整且颜色不杂的兔子皮价钱也还不错。
　　当初郑山捉兔子的时候专门挑选的纯毛色兔子，这样一张兔子皮能够卖三百文，比卖兔子肉的钱多多了，一百张兔子皮就是三十两银子。
　　这还只是开始，后面的兔子陆陆续续养大，银子会源源不断地流进郑家。
　　郑家人终于有了一个可以稳定有收入的营生，郑猎户和他的夫郎石氏都不知道怎么感谢黎明夏才好。
　　别看做猎户一旦打到了猎物就能卖不少钱，但那前提是打到了猎物，且野味更值钱的是皮子，打猎的话皮子很容易损坏，卖不上好价钱。
　　再说，有时候运气不好上山几趟都空手而归，更不用提山上的危险了。
　　并且他们这种专门做猎户的是有规矩的，什么时候可以山上，上山打猎能够猎什么，猎多少数量，都有限制。
　　就拿兔子来说，只有春夏的时候可以多猎一些，其他时节不能随便猎，不然没有了兔子，其他吃兔子的勐兽没吃的很可能会下山，影响村里人的安全。
　　自己养的兔子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了，山上的野兔子数量没有变，他们养了多少只兔子出来就能卖多少只。
　　村里人不知道养兔子能挣这么多，又正巧遇上了农忙，大家知道郑家人在养兔子也没有多少人特意关注，等到大家知道养兔子能挣钱的时候，郑家人已经彻底掌握了养兔子的技巧。
　　九月不仅对郑家人而言是个忙碌的季节，对黎家人而言一样，因为在九月黎家有两个孕妇要生产，一个是长孙媳妇白婷，另一个是出嫁了的黎明春。
　　为了白婷和孩子，白秀荷提前半个月就放下米线铺子的事去了府城，照顾白婷生产和做月子。
　　黎明春这边则是黎老太、姜芷芸和黎明夏三人照顾。
　　正常来说黎明春生产和做月子有黎老太和白晨照顾她就够了，可是黎明春这一胎怀得有些不同寻常，肚子比正常的孕妇大得多，经过邢郎中和黎秋生诊断之后，确定了她肚子里是双胎。
　　在这样的前提下，虽然黎明夏已经出嫁了，但她还是回来了。
　　因为养兔子一事她在婆家说得起话，郑家也不是刁难人的人家，她亲姐姐要生产了做妹子的回去照顾一段时日，郑家人没有意见。
　　尽管有了黎明夏，姜芷芸还是从县城回来了，帮着黎老太照看黎明春。
　　黎明瑾当然也跟着一起，按理来说他一个没出嫁的小哥儿在黎明春生产的时候帮不上什么忙，可是黎明瑾有一个特殊的地方——做预知梦。
　　带上他是想着万一他做了什么和黎明春有关的梦，大家可以早点知道。
　　当年黎明春生妞妞的时候，就差点踩到一块路上的石头摔跤难产，这一次她是双胎，更不能掉以轻心，一点闪失都不能有。
　　结果回到了村里的第一天晚上，黎明瑾就做梦了，梦的内容同黎明春无关，和黎明夏有关系。
　　九月天气开始转凉，一场秋雨一场寒，人可以穿上厚衣裳保暖，兔子却是没办法，只能靠一身皮毛。
　　郑家那边养了一大堆的兔子，一次下雨他们没有及时给兔笼子盖油布，有兔子淋雨后不舒服，郑家人只当兔子是普通病了，把不舒服的兔子单独抓到一个笼子养着。
　　然而这几只兔子的状况比他们预料的眼中，吃不下还一直拉，没两天就死了。
　　之前和那几只兔子关在一个笼子里的兔子开始出现和死了的兔子一样的状况，紧接着，没有关在一起的兔子也染上了病。
　　这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郑家人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他们辛辛苦苦照料的兔子一只只死去。
　　黎明瑾皱着眉头醒来，这些兔子难不成淋一场雨就得了瘟疫？
　　可先前天气热的时候四姐养兔子养得很好，现如今天气转凉了，兔子或许是不适应才出问题，要怎么才能避免这些兔子出事呢？
　　黎明瑾想着既然是病了，那不如去问一下黎秋生，堂表哥是郎中能够给人治病，不知道他对兔子的病会不会有研究。
　　起床收拾好，黎明瑾就直奔黎秋生和向易宇的院子：“堂表哥，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黎秋生正在处理他和向易宇刚挖回来的草药，发现有几株还没有长大的被一起带了回来，像这样大小的扔了可惜，做成药的话药效不够，他就在院子里找了个有土的角落把草药给种了下去，看它们能不能再长长。
　　“我给你说个故事，有一个养猪大户养了一群猪，最开始有两头猪淋雨得了病，养猪大户没在意，结果病猪没过几天就死了。重要的是，之前和病猪关在一起过，但是后来分开关着的健康猪也陆续染上病，最后养猪大户所有的猪都得病死了。堂表哥，你说这些猪是得了瘟疫还是风寒？”黎明瑾不好把兔子说出来，就那猪代替，说得有些不伦不类。
　　“猪瘟？”黎秋生皱着眉头念出两个字，“瑾哥儿你仔细给我说说。”
作者闲话：　　夕夕总算把比明瑾大的哥哥姐姐婚事写完了，下一步就是他和小白同志了，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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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7黎明春生产
　　黎秋生以前在师父给的医书上看到过这种家养牲畜病死一大片的情况，按照那本书上的记载，如果不处理好很有可能牲畜身上的病会传到人身上，最后导致人也跟着出问题。
　　黎明瑾想了想把梦里兔子的那些症状简单说了一下，然后眼巴巴地看着黎秋生，想听他说说有什么看法。
　　“瑾哥儿，你说的这个是听三堂叔说的真事，还是你在哪个话本上看到的故事。”黎秋生的眉头没有放松。
　　“当然不是真事，就是我在话本上无意中看到的。”黎明瑾做梦梦到兔子得病，他说的事虽然是真的但不是现在发生的。
　　“不是真的那还好，虽说你就是在讲话本的故事，但是这样的事医书上有过记载。”黎秋生把他曾经看到过的案例简单告诉了黎明瑾。
　　“师父同我分析过，我们是这样认为的，人病了会找郎中看病吃药，但是牲畜病了一般人家不怎么会管，所以最后才会造成大量牲畜染病死了，最后人也得病的事。”
　　黎秋生说到这，停顿了一下，问黎明瑾：“瑾哥儿，那你看到最后话本里的人有没有出事？”
　　“人倒是没事，就是猪死光了。”黎明瑾回答道，“堂表哥，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不让那些猪都死光，比如说在那些猪刚生病的时候就治治它们？”
　　黎明瑾试探着问，他不确定黎秋生会不会觉得自己看话本太投入了，才会一天到晚想着话本里的事，认为自己在闹着玩。
　　确实，黎秋生觉得黎明瑾没必要为了画本里的问题纠结，不过黎明瑾提的问题他是想过的。
　　思索了一下，黎秋生才开口：“其实给牲畜看病自古以来就有，只是咱们这个地方小才没有大夫专门给动物看病，在边境那样的地方，是有专门的兽医给军马治病的。”
　　“还有牛，我以前听师父说过他给牛接生的经历，这些值钱的大牲畜病了，大家如果有注意到就会找郎中看，只是我还没有遇到过。”
　　“就像你说的那个话本里的故事，如果养猪大户一开始就有注意到猪病了，找了大夫过去看，或许能够把猪的病给治好，最后不至于所有的猪都死掉……”
　　黎秋生的回答让黎明瑾愣了愣，原来还可以这样。
　　黎家没有养过什么牛、马、骡子这样的大牲畜，他自然也就不知道牲畜病了可以找郎中看。
　　通常来说，家家户户养的猪、鸡这些年年都要宰杀的肉禽畜如果病了，病得不严重就不管，如果病得严重了看着没救就直接宰了吃肉，不会刻意请郎中来看。
　　如果按照堂表哥的说法，四姐家养的兔子病了应该也是可以请郎中的，就是郎中们好像没有给兔子看病的经验，不知道能不能看好。
　　能不能看好先不管，能够给兔子看病至少多了一条路子可以走，不至于像无头苍蝇一样不知道怎么办。
　　这边，黎明瑾和黎秋生讨论着话本里的猪瘟，另一边在白晨和黎明春今年刚修起来的宅子里，她毫无预兆地提前发作了。
　　该庆幸的是，黎明春这是生的第二胎，不至于像生头胎那样困难，可是她怀的是双胎，一次性要生两个孩子，可比普通的孕妇怀孕生产危险多了。
　　白晨这半个月来一直很担心黎明春，为此他把大件的活都推了，就在院子里做一些简单的小活，方便他随时看着黎明春的状况。
　　有过一次经验的黎明春刚开始阵痛的时候打算忍着先不告诉家里人，还是白晨看出来了她的不对劲，赶紧上前搀着。
　　白晨发现了黎明春的状况后就立马通知了黎老太和姜芷芸她们。
　　黎老太让白晨就这样扶着黎明春在院子里转圈，不能停下来坐着，还没到要生产的时候多活动活动可以早一点把孩子给生下来，少受苦。
　　有白晨看着黎明春，黎老太和姜芷芸就到灶房里烧热水，给黎明春准备吃的，生孩子是件体力活，可不能让黎明春饿着。
　　黎明夏则是跑出去找黎秋生过来，还要告诉她爹黎成力和弟弟黎明才，让黎成力去请刑郎中，黎明才去请产婆。
　　为了保证黎明春生两个孩子平安顺利，黎家同十里八村有名的产婆提前联系过，等到黎明春生产的时候请产婆过来看顾。
　　说到接生的经验，其实黎老太也不少，可是她毕竟年龄大了不像年轻的时候手脚利索，还是请个有名的产婆大家更放心。
　　黎秋生过来的时候，顺带把黎明瑾也给带了过来，姜芷芸就让黎明瑾在灶房烧火，她去看看黎明春。
　　黎老太故意留下来黎明瑾一起，她紧张地看着黎明瑾：“瑾哥儿，昨天晚上你睡得怎么样？”
　　随着黎明瑾年岁增长，他梦到的有些小事情就没有再给家里大人说，自己解决了，是以黎老太有点担忧。
　　“睡得挺好的。”黎明瑾哪能不明白黎老太的意思，他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二姐今天生产肯定能顺顺利利。”
　　毕竟是生过一胎的，黎明春折腾了一个时辰不到就要生，产婆看了一眼赶紧让白晨把黎明春给扶进产房。
　　本来生孩子就是要在鬼门关走一遭，怀双胎一次生两个，相当于要承受双倍的痛楚和危险。
　　从这时候起，黎家院子就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产房里，默默地做着自己手上的事。
　　黎明瑾确实没有做梦梦到黎明春生产有危险，但这不代表着她的生产过程会很顺利。
　　从巳时中不到黎明春就进了产房，一直到下午申时了，第一个孩子才出来。
　　这时候黎明春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而她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如果不赶紧生出来会很危险。
　　“你们……”产婆从产房里走出来，满脸疲惫且沉重地看着等在门外的黎家众人，“已经生了一个孩子了，是个小子，还剩下一个在肚皮里，你们、你们是想尽量保大人，还是保小孩？”
　　怀的是双胎，生了一个小子，那么剩下一个很大概率也是小子，现在问题是黎明春已经没有力气再生第二个孩子了。
　　如果想要保大人，那剩下那个孩子很有可能就会在肚皮里憋死。
　　如果想要保小孩，那大人就很有可能会出现血崩，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产婆也不敢保证。
　　一旁的黎老太和黎成力听了，眉头紧皱很难做出决定，在他们的角度来说肯定是想保住大人的。
　　“我……”白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片刻之后他做了决定，“我要我媳妇好好的。”
　　言下之意是保住黎明春，至于孩子他不去想。
　　“不！”产房内，突然传出来了黎明春虚弱但是坚定的声音，“孩子，我要我的孩子好。”
　　喊出这句话之后，她感觉力气好像回到了自己身上：“桂花婶，我还有劲，我能把我的孩子生下来。”
　　产婆桂花婶闻言赶紧回到产房，看看黎明春怎么样了。
　　门外，白晨抱着脑袋勐地蹲下，肩膀微微颤动。
　　他那样看得大家都有些不忍心，不敢听产房的动静，又忍不住想要去听一听。
　　黎明夏端着一盆水从灶房那边走过来，看着紧张的大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是心头有种不祥的预感：“怎么了？”
　　“春丫头她……她难产了，怕是不大好。”黎老太看着黎明夏，艰难地说出了这几个字。
　　黎明夏的眼睛瞪圆，手上端着的木盆哐当掉在地上，溅起的水花把她的裤腿全打湿了，可是她一点没在意：“奶？”
　　紧紧地盯着黎老太，黎明夏希望刚才自己是听错了，希望奶否认，黎明春是她从小一起相依长大的姐姐，她很难接受姐姐难产这个消息。
　　没想到，就在院子里众人都不说话安静得仿佛风声都能听到的时候，产房里突然多了一声如同小猫儿叫一样的哭声。
　　“生了！生了！第二个孩子也生出来了。”产婆桂花婶在屋子里喜气地大声说，“母子平安！母子平安！”
　　天知道，刚才发现黎明春很有可能生不出第二个孩子的时候桂花婶心里多难受，好在这对母子都是坚强的，挺了过来。
　　院子里最先反应过来的人是白晨，他顾不得什么男人不能进产房的规矩，一个箭步冲了进去，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亮晶晶的水痕。
　　接着是黎明夏等人，他们都想要进去看一眼黎明春，却被桂花婶给拦在了外面。
　　准确来说不是拦在了外面，是桂花婶把两个刚出生的孩子抱了出来放在了大家手上，把进产房的路给挡住。
　　白晨看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虚弱得不行的黎明春，眼眶又红了：“明春，辛苦你了，咱们以后不生，有妞妞和她两个弟弟够了。”
　　天知道，刚才桂花婶问他是保大人还是保小孩的时候，他的心如刀绞，恨不得自己进来代替黎明春，不想看到黎明春和孩子遭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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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8双喜临门
　　黎明瑾是在他娘过来灶房端鸡汤的时候才知道，黎明春终于生完孩子了，他一直被大家安排在灶房看着火，好几次去到产房外面想看一看，都被喊了回来。
　　就算在最开始不知道黎明春难产，看着时间过了这么久还没消息，黎明瑾也猜到了一点，在灶房一直提心吊胆地等着，总算盼到最后是个好消息。
　　刚才，黎明瑾在想黎明春这回生产分明不是那么顺利，为什么他没有做梦提醒。
　　思来想去黎明瑾猜了一个原因，黎明春这回是提前发作了要生产，是孩子长到足够大了瓜熟蒂落他们自己要出来，并不是因为其他什么因素导致的她发生意外要生，属于外力没法改变的事情，只能靠黎明春自己挺过来。
　　当然了，如果黎明春这一回生孩子发生了意外，黎明瑾猜测他的梦应该会有提示，还好没有出事，母子平安。
　　孩子生了，黎明春喝了鸡汤吃了鸡肉之后就沉沉地睡去，她这一次实在是累惨了。
　　黎明瑾等了一会儿才有机会凑近了看看两个孩子，估计是因为怀的双胎，两个孩子都长得不是很大，看上去小小的，脸蛋也比单怀一个足月出来的孩子看着更皱巴巴。
　　刚刚被带去了黎二奶家的妞妞总算被允许回家了，她一进家门就闹着要看弟弟，结果看着弟弟比她想像的丑太多，扁了扁嘴巴想哭的样子：“爹爹，骗，弟弟，丑！”
　　白晨脸上的其他情绪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了喜悦，他将闺女抱起来：“妞妞，弟弟们过几天长大了就好看了。”
　　妞妞已经不相信她爹了，她挣扎着从白晨怀里跳出来，跑到黎明夏跟前：“姨姨，弟弟，丑。”
　　黎明夏这时候也恢复了，她抱起妞妞哄她：“妞妞别担心，弟弟们还没长开，过几天他们就会变得好看的，姨姨一直陪着你看着弟弟长大，好不好。”
　　妞妞咬着手指头看看黎明夏，再看看两个弟弟，似乎是在考虑姨姨的话能不能信，好在妞妞的心里，姨姨的可信度比爹爹更高，她最后点了小脑袋。
　　黎明瑾看着妞妞这听话又懂事的样子，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同她开玩笑：“妞妞，你小时候也和弟弟一样的呢，长大了就好了。”
　　谁知道一句玩笑话把妞妞刚才没有流下来的眼泪彻底惹了下来：“妞妞，不，丑，姆姆，骗！”
　　听着黎明瑾的话，妞妞以为黎明瑾是在说她也丑，憋着的委屈一下全都爆发了，抱着黎明夏哭得稀里哗啦，却把满院子的人都逗乐了。
　　黎明瑾有点尴尬，妞妞是他第一个侄子、侄女辈的孩子，他的弟弟妹妹们都已经长大了，导致他忘了小朋友不能随便开玩笑，因为他们会当真。
　　想了想，黎明瑾从怀里找出来一根天蓝色的带子拿到妞妞眼前晃：“妞妞不哭，我们妞妞是最好看的女娃娃，村里谁都比不上，姨姆给妞妞在头发上扎一朵大花，妞妞最好看了。”
　　承诺在她头上扎一朵大花成功让妞妞止住了哭声，她满脸期待地看着黎明瑾。
　　真是没看出来，妞妞还是个爱美的小女娃，黎明瑾在心里感叹，好在二姐是个手巧的，能做衣裳扎辫子，可以把妞妞打扮得好看。
　　妞妞得了一朵花，高兴地跑到院子里每个人身边转悠了一圈，以显摆她的不一样。
　　黎明春差点难产的阴霾在妞妞到来之后彻底被驱逐，大家看向白晨，问他打算给孩子们取什么名字。
　　“早就想好了，既然生出来了两个男孩，大的小名叫果果，大名白满稻，小的小名叫豆豆，大名白满粟，希望他们以后不管做什么都能吃得饱饭。”
　　“还有妞妞的，妞妞已经两岁多了，她的大名是明春想的，叫白兰心。”
　　黎明春以前跟着姜芷芸识过字，妞妞的名字来自“蕙质兰心”这个词，她给妞妞取这个名字是希望妞妞长成一个好姑娘。
　　至于双胞胎，孩子还没生出来的时候白晨和黎明春就讨论过了，如果是两个女孩，那就叫白兰娴和白兰雅，都是黎明春觉得对女孩子而言寓意不错的字。
　　黎明春坚持只给女儿取名，如果生出来的是儿子，那就让白晨来想名字。
　　白晨没什么文化，他最大的希望是一家人能够吃饱穿暖，家里粮食满仓，所以就给儿子们取名白满稻和白满粟，稻和粟都是能够填饱肚子的好粮食。
　　这两个名字听起来有些俗气，但是却饱含着做父母对孩子殷切的期望，对比起什么柱子、铁蛋一类的名字要好太多。
　　黎老太听了觉得挺满意的，叮嘱白晨得了空就去县城把两个孩子给写在他们这一户的户籍档案上，不能让两个孩子做黑户。
　　……
　　黎明春生了，黎明瑾心里担忧的事就少了一件，可他还要愁怎么提醒黎明夏注意最近下雨多，多多留意兔子，不能让兔子淋雨。
　　毕竟按照他梦里发生的事，最开始就是兔子们淋雨着凉了才导致其中几只兔子生病，如果一开始兔子们就没有淋雨，有没有可能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
　　思来想去，黎明瑾决定把他编的养猪大户遭遇猪瘟的故事，和他同黎秋生说的那些话都告诉黎明夏，让她自己判断要怎么做。
　　黎明夏这时候心神已经放松了下来，黎明春生完了孩子只要好好坐月子，后续就不会有什么问题，她不用再整日担心姐姐的安危。
　　见黎明瑾一直在自己身边绕来绕去的，她好奇地喊住他：“瑾哥儿，你有什么事吗？”
　　如果没事，他怎么会老在这边转来转去，产房里的事又不用他帮忙。
　　黎明瑾是黎家唯一的哥儿，哥儿和女子还是有些不同的，家里姐姐生产了要人照顾轮不到他，所以他是目前最闲的一个人。
　　黎明瑾见黎明夏终于注意到自己了，走上前轻轻咳嗽了两声：“是有点话想同四姐你说说。”
　　说着这话时，黎明瑾一脸的忧心忡忡，这倒不是装出来的，他是真的担心那些兔子。
　　“那你有话快说，我还得帮着三婶收拾东西。”黎明夏放下手上的盆子看着黎明瑾。
　　“四姐，我前两天看了一个话本，里面提到有一个人的故事我看了后有点担心，我说给你听听吧。”说完，黎明瑾把他想好的说辞说了一遍。
　　“我是在想你们这会儿在养兔子，一定要注意兔子们的情况，现在这个季节经常下雨，时冷时热的天气变化又挺大，万一哪天下雨了没注意到让兔子淋了雨，那兔子们可不就容易生病，要不你这两天抽空回一趟郑大哥那边，提醒他们一下。”
　　黎明瑾是在很认真地提建议，黎明夏感觉得到他的认真，虽然她觉得瑾哥儿有些太在乎话本里的故事了，不过瑾哥儿是一片好意。
　　黎明夏想了想最近确实老是下雨，家里养兔子都是用的笼子没有搭棚，若是不小心让兔子淋了雨，说不定真的会不太好。
　　黎明夏回答道：“嗯嗯，我知道了，谢谢瑾哥儿，等会儿把产房收拾好了我就回去一趟。”
　　正好黎明夏已经回娘家好几天了，刚才二姐已经生了，她是时候应该回去报个信。
　　在黎明夏回郑家的路上，空中毫无预兆地飘起了小雨，黎明夏加快脚步，到郑家后院的时候看着郑猎户、石氏和郑山还在忙着给兔笼搭油布。
　　黎明夏赶紧上前帮忙，等兔笼都遮起来了，她才说：“爹、阿姆、相公，最近天气不好动不动就爱下雨，咱们家可千万不能离了人，要是看到下雨了就赶紧用油布给兔笼搭上。”
　　“还有，如今天气冷下来了，不知道兔子适不适应家养，要不趁着秋收结束了，村里人都闲着，咱们找几个人把兔棚给搭起来，让兔子们好过冬。”
　　“兔子吃的草也得想法子准备一些，不知道兔子吃不吃干草，好在咱们这里冬天山上也有草，就是要费点劲去找……”
　　黎明夏把自己新想到的，和兔子有关的问题都说出来。
　　郑山在一旁听着点头：“行，都听你的。”
　　当郑家忙活着给兔子搭棚子、黎明春在家做月子的时候，远在府城的白婷到了日子跟着就发作了。
　　白婷的身子本就好，怀孕了之后吃得好睡得好，没什么烦心事，她把自己和孩子都养得好，生的时候基本没有遭罪，一个时辰过去，孩子就顺利地出来了。
　　让白婷高兴的是，她头胎生的就是男孩，虽然她知道黎家人不在乎生男孩还是女孩，可是他们这一房到底是长房长孙，头胎能够一举得男还是要更好些，让娘和奶高兴。
　　孩子的名字黎明德也是提前就想好了，叫黎承修，取自“修齐治平”，显然黎明德对孩子有些期望，希望儿子以后能够像他一样读书考科举吧。
　　孩子生下来了当天晚上，黎明德忙完了就给家里写了一封信，第二天一大早把信送了出去，早日让家里人知道添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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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9新式腰带
　　黎明夏在黎明春生产了之后没两天就回到郑家去了，她一个外嫁女老在娘家住着影响不好。
　　黎明春嫁给白晨，婆家那边已经闹掰了没有人会照顾她，娘家这边她娘早就另嫁他人，只能是伯娘婶子们上。
　　白秀荷这会儿又去府城照顾生产的白婷了，自然只能是姜芷芸来。
　　所以，黎明春在家坐月子期间，基本是姜芷芸留在黎家和黎老太一起照顾她。
　　姜芷芸教了黎明春两姐妹这么多年的绣活，和她们的感情不是亲母女也差不了了太多，自然不会对照顾黎明春坐月子有什么不满，还挺心疼黎明春一次怀两个，要照顾两个孩子，给两个孩子喂奶，想方设法顿顿都给她做好吃的，让她把身子骨养好一些。
　　黎明瑾自然也就没有回县城，他悄悄地关注着黎明夏和郑山那边养的兔子。
　　尤其到了梦里那几天他更加担心了，悄悄地往郑家那边去了一趟。
　　说起来，只要家里一直都有人守着，发现下雨了他们应该就会及时把兔笼子给带上，不至于让兔子淋雨。
　　黎明瑾过去看的时候，看着郑家人和村里几个叔伯在给兔子搭棚子，棚子已经搭好了一半，再过两三天应该就能彻底搭好。
　　等有了棚子，郑家就可以把家里的兔子都移进去。
　　棚子可以挡雨，四周如果再挂上草帘子还能遮风保暖。
　　如此一来，兔子们过冬就能好受一些了，不会因为天气变冷后着凉生病。
　　看到了郑家的动静之后，黎明瑾的心放下了一半，当初四姐在婆家养兔子是听了他的提议，万一兔子出了什么事，他心里跟着难受。
　　又过了几天，黎明瑾找黎明夏聊天问起兔子们，听说一只只兔子在棚子里活蹦乱跳健康得很，还有两只母兔子怀崽子后，彻底放下了心。
　　姜芷芸在家照顾了黎明春一个月，等到黎明春出月子后黎成休沐回村，她和黎明瑾才跟着一起返回县城。
　　果果和豆豆两个孩子这一个月的变化特别大，最明显的就是他们的皮肤。
　　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红彤彤的，上面还带着一些像是血膜一样的东西。
　　现如今他们长开了皮肤就和刚剥了壳的鸡蛋一样，又光滑又白净，妞妞每天早、中、晚都要到她娘坐月子的房间看看弟弟们。
　　当初刚看到弟弟们时，妞妞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她现在总算相信了爹和姨姨的话，弟弟们长的真好看。
　　尽管妞妞在弟弟们长开了之后就原谅了她爹，可是当初说她和弟弟们一样的姨姆黎明瑾她还记着呢，不愿意和说自己丑的黎明瑾说话。
　　黎明瑾在村里待着没什么事，刚好就天天过来逗着妞妞玩，教妞妞说话，就差把妞妞当成了他的玩具了。
　　等回到了县城之后，冷不丁没有了那个叽叽喳喳的小家伙在，黎明瑾前两天还有些不适应。
　　姜芷芸看出来了，笑话他：“瑾哥儿，你既然这么喜欢孩子，那就赶紧和志文成亲了之后，也要一个。”
　　黎明瑾瞪大了眼，他娘这都说的什么，他还没有出嫁，就开始安排他生孩子了？
　　见黎明瑾不说话，姜芷芸继续逗他：“嗯？瑾哥儿，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觉得一年多以后才能嫁给志文有些晚了，要不娘去找志文说说。今年冬天你们俩就成亲。”
　　“娘！”黎明瑾瞪着姜芷芸，脸颊有点微红，“我才不想那么早嫁出去！”
　　“早嫁晚嫁都是嫁，反正你现在绣活做得挺好的了，你的嫁妆爹娘早就准备好，只要能够自己把嫁衣做好。今年冬天就出嫁没问题。”姜芷芸见黎明瑾当真了，继续说笑。
　　情急之下，黎明瑾把他和白志文私下说的话说了出来：“我才不要现在就嫁，白大哥说了，等他考中了举人再来娶我。”
　　“哦，原来是要等志文考中举人啊。”姜芷芸当然也知道，当初白志文上门提亲的时候就说过了，她和瑾哥儿她爹也是这个意思。
　　不过，他们两人不强求白志文一定要考中举人，反正他还年轻，错过了这次下一次还有机会，但自家哥儿如果再等下去年龄就大了。
　　姜芷芸和黎明瑾讨论着白志文的时候远在府城的白志文打了个喷嚏。
　　正在同白志文说话的白木根见状，愣了一下，说道：“白大哥，最近老下雨了，你平时读书的时候得要记得多穿一件衣服，别着凉了，我跟着你出门的时候我娘专门叮嘱了，要我好好照顾你。”
　　白志文觉得自己没有哪里不舒服，想不明白他怎么无缘无故地就打了两个喷嚏。
　　再说他平时很注意锻炼身体，这时候就算天气凉了些，应该不至于受凉吧。
　　“好吧，平时你要多注意着，不然我回去可没办法给我娘交代，也没有脸面去见婶子。”白木根看着白志文，嘿嘿一笑。
　　当初白志文让白姚氏去找白村长选一个白族的小子跟着他做事，白村长就推荐了十五岁多点的白木根。
　　别看白木根只有十五岁，但是他是白族的小子里面识字还算多的一个人，脑子也比较机灵，出去做事不会轻易被骗，人也足够踏实。
　　那时候，白木根没想到这样的好事会落在自己身上，因为白村长那一支的后辈里面也有和他一样脑子灵活且识字的，大家都以为白村长会推荐自家的后辈跟着白志文出去。
　　实际上，白村长的打算是好好培养自己这一支的人，以后大家就留在族里继续做村长、族长。
　　现在白志文只是一个小小的秀才，对族里带来的实质性帮助几乎没有，可是一旦他或者黎明德中某一个人考中了举人，那整个上河村都将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上河村出了举人老爷，知县大人会高看他们村一眼，县衙的差役更是不敢随便得罪他们，有些事会办得轻松很多。
　　到了那时候留在村里做事，不会比跟着白志文在外面闯荡差很多，更自由不说，还不用担心万一家里的小子跟着白志文犯了错，他们这一支的人都被白志文放弃。
　　白村长这个老狐狸在白志文和白姚氏找上他的时候就想好了这些，也和家中后辈说清楚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所以，这个好差事最后才落到了白木根手上。
　　从某种程度上说，白志文也比较希望是这样，如果真的是白村长家的后辈跟着他走，难免会让其他人嘀咕自己是不是特别照顾白村长一支，觉得不公平。
　　如果真的要说，这世上哪来什么绝对的公平，可是人毕竟活在世上需要亲朋的支持，那就要稍加注意这些。
　　白木根同白志文外出之后，不管是照顾白志文的饮食起居，还是白志文安排给他的事，他都尽心尽力，不敢有丝毫懈怠，白志文对他还算满意。
　　这一回，白志文就是吩咐去把新到的一批碎宝石给莎莉婶子母女两人送去。
　　经过白志文的精心安排，碎宝石做成的装饰已经在府城逐渐流行开来了。
　　刚开始的时候，白志文想的是用碎宝石做成一些适合女子、哥儿的饰品，没想到过年后他回到府城莎莉婶子给了他一个惊喜，她用当初那批碎宝石做了一个男子的腰带。
　　和编手绳用的比较粗的绳子不同，这一次莎莉大部分选用的是更细的绳子，一根一根、一点一点编成了一条腰带。
　　估计是知道请她用碎宝石做东西的人是在晋台书院读书的秀才，所以在这条腰带上莎莉没有过多使用自己家乡的特色，更多的是考虑了大虞朝内文人们的喜好。
　　一条纯手工用绳子编织出来的腰带，上面点缀着碎宝石，在阳光下看着华丽又不失文雅，显得尊贵还不会让人感觉越矩。
　　当时白志文就把腰带给穿在了自己的身上，去到书院里最爱显摆的几个同窗跟前走了一圈，这个新式的腰带就这样吸引了同窗们的注意。
　　然后，通过这些同窗们，白志文让镶嵌碎宝石的腰带走入了府城的文人雅士中。
　　要是哪个有头有面的人能够有这样的一条腰带，就好像和大家有了差距一样，那时候腰带数量太少了。
　　沙丽婶子的手艺很好，白志文从她那里了解到，她家乡那边过来的人很多都像她这样心灵手巧，能够做出不逊色于他这根腰带的腰带。
　　当然了，她们不像莎莉婶子这样有用碎宝石做手绳的经验，她们得先学习一下，刚开始速度或许会有些慢，以后熟练了就能像她一样。
　　当时莎莉同白木根说的时候非常紧张，生怕因为自己哪里没有说好，眼前那个帮秀才传话的男娃没听明白，传达错了意思，导致姐妹们失去这个挣钱的机会。
　　事实上，白志文不介意她们有没有像莎莉那样厉害的，反正他现在还没有想明白到底咋么办，正好看看和莎莉来自一个地方的婶子们水平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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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0合作
　　莎莉带着一群和她来自同一个地方的姐妹婶子们做了一批腰带出来，让白志文满意的是，她们还鼓捣了一个差不多样子的扇坠。
　　说起来，常常有人把什么宝石玉石甚至金银镶在腰带、扇坠、发冠一类的东西上面，这样做稍微一个没处理好就会让人看着很土气，活像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非要让自己看上去富贵一样。
　　可是这用碎宝石装饰出来的就不会，看着就让人觉得不一样。
　　除开这些腰带本就好看，还因为白志文故意找了几个长得风流倜傥的同窗用这些碎宝石装饰的腰带。
　　人长得好看，就算穿干活的短打也会让人觉得风光霁月。一旦穿上合适的衣裳，那看上去自然会加倍的好看。
　　有了莎莉等一行人一起做这些碎宝石的挂件，东西倒是齐了，可是要怎么卖出去还是一个问题。
　　如果说白志文现在有举人的功名在身，他就敢直接自己让人出去开铺子做买卖。
　　可他后来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当初的想法还是不够沉稳。
　　毕竟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秀才，在晋台书院里读书，无权无势的他如果把这个东西直接就拿出去卖，其他人看中了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拿走，自己说不定连是谁在背后插手都不知道。
　　莫欺少年穷，可他现在就是那个穷少年。
　　思来想去，当时的白志文找上了同窗中的大名人——万荣潼。
　　万荣潼虽说是扶乐州的人，但是他有一个在原汉省做布政使的亲舅爷，那位布政使大人很喜欢万荣潼这个有出息的外侄孙。
　　平时书院放假，万荣潼就会被布政使大人家的下人接走。
　　有了布政使大人的这层关系，万荣潼平时也接触了不少原汉省的官员们。
　　虽说万荣潼现在还没有正式步入官场，但是他的潜力很高，还有布政使大人对他的看中，想必以后他的前途会不错，在府城的官员和大商户们多少都会给他点面子。
　　去年，因为白志文和黎明德表现得低调，万荣潼以前不知道自己这一届同窗里还有白志文这个人。
　　不过去年底的蹴鞠大赛中，白志文在比赛上表现得可圈可点，让万荣潼记住了这个年轻的同窗。
　　万荣潼是真心喜欢蹴鞠这个运动，他发现白志文玩得好蹴鞠后，今年开年书院重新开课了他就约白志文在书院外面的茶楼一起喝了杯茶。
　　去年的蹴鞠大赛，万荣潼拿到了头名，今年的蹴鞠大赛，他依旧对头名势在必得，他约白志文出来喝茶是想把白志文拉到自己的蹴鞠队伍中。
　　若是寻常的秀才，得到了本省布政使大人喜爱的外侄孙的邀请，早就欣喜若狂地答应了。
　　可是白志文不一样，他对蹴鞠没有特别大的兴趣，再加上他的老师是曾经官居正一品的户部尚书，不管从哪方面都比一个省布政使更厉害。
　　因此，白志文面对万荣潼的邀请时，虽感谢，但不谄媚，最后言辞客气地拒绝了。
　　刚开始万荣潼以为白志文是玩的欲拒还迎那套把戏，想要让自己更重视他，对此，万荣潼有些不屑，但他又觉得白志文蹴鞠踢得真好，就多说了几句。
　　等多聊了几句之后，万荣潼发现白志文对自己的邀请并没有心动，是真的在拒绝自己。
　　而且白志文的言谈举止不像是一个小地方走出来的秀才，自己和他聊天的时候，不论哪方面的话题，他都能接上。
　　这让万荣潼对白志文更有兴趣了，不仅仅是想让白志文加入自己的蹴鞠队伍，他更想同白志文做朋友。
　　白志文虽说拒绝了加入万荣潼蹴鞠队伍的邀请，但是万荣潼这个人他觉得还不错，是个可交之人。
　　一来二去，两人也就越发熟悉了起来。
　　所以，白志文在决定不能自己这边单独开店卖那些碎宝石做成的装饰品之后，他想到了找人合作，合作的最佳人选就是万荣潼。
　　万荣潼是年轻学子文人圈子里的领头羊，身后靠着有权有势的布政使舅爷，莎莉婶子做出来的第二批腰带里，他就得了一条。
　　当万荣潼收到白志文的消息，约自己在学院外的茶楼见时，他颇感意外，他们两人熟悉起来了之后，好像就没有再去外面的茶楼喝茶了。
　　主要是万荣潼从小可以说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他喝不惯那些差的茶，出去就得去好的茶楼喝好茶。
　　白志文平日里不怎么到学院外面去，除了偶尔去黎明德那边看看，极少数被同窗喊出去，其他时候他基本都是在书院里待着。
　　白志文过这样的生活，总让万荣潼觉得对方是从乡下小地方来的读书人，家里穷出去，和同窗一起出去喝茶吃酒花费的钱对白志文而言有些多，为白志文着想他一直没有再约白志文出去。
　　没想到白志文会自己约他出去，万荣潼皱着眉头想，要不然一会儿换一个差一点的茶楼，就当自己一直以来喝太多好茶了想尝一尝差的茶是什么味。
　　没想到，等到万荣潼到的时候，白志文已经给他点了他平时喝习惯的君山银针。
　　白志文抬头，冲万荣潼笑了笑，让他坐下：“荣潼，今天把你请来是有一件事想同你商量，你看这些扇坠如何？”
　　说完，白志文就从另一个凳子上拿起来一个包袱，打开里面全都是做好了的扇坠，和万荣潼前段时间得到的那根腰带特别搭。
　　万荣潼长得好，自小受家里人宠爱，是个会在乎自己穿衣好不好看的人，自打从白志文这里拿到了那根腰带之后，他虽说很喜欢但是却找不到其它的配饰同腰带一起穿着，平时加那根腰带的次数不多。
　　桌上的扇坠让万荣潼的眼睛一下就亮了，难怪他之前怎么找都找不合适的坠子，原来应该是这样的。
　　万荣潼眯了眯眼：“志文，以我的眼光来看，你拿出来的这些扇坠自然是好看的，这么多扇坠你是打算分我几个？”
　　“分你自然是可以的，但是有个前提，咱们得合作，这些扇坠可都是我以后吃饭的家伙事。”白志文挑眉，他觉得万荣潼应该看出来自己的目的了，就是不知道他会怎么决定。
　　“合作？志文你终于想通了，要和我一起参加蹴鞠大赛吗？”万荣潼嘴角的弧度没变，饶有兴致地看着白志文。
　　之前白志文给自己腰带的时候，一直强调腰带多么难得，自己当真了，没想到才没过多久，志文就拿出来了一大堆的扇坠。
　　“当然不是，我也不和你兜圈子，我是想找你合作把这样的腰带和扇坠卖出去。”白志文直接说。
　　“荣潼你刚才说了这些扇坠好看，那这些扇坠肯定都不错，让欣赏扇坠的人能买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岂不美哉！”
　　“说实话，腰带和扇坠都是我找人做的，之前人少做出来的也少，现在人多了做出来的东西自然也多了。”
　　“不过，就我现在这身份站出来卖东西，别人怕是不会买账，若是荣潼愿意同我合作，我相信买的人肯定不会少。”
　　“我也知道要卖这些东西，主要靠的是荣潼你手上的人脉和你的能力，如果你愿意合作的话，咱们两人五五分账，你看怎么样？”
　　白志文说完，认真地看着万荣潼，他话已经说得这么明白了，就看万荣潼怎么决定。
　　万荣潼从小就没有为自己花用的银钱费心过，在他看来，白志文这样的寒门子弟家里肯定没什么银子，他能理解白志文挣钱的想法。
　　看着白志文这上心的样子，万荣潼突然冒出来一个想法，要是他以志文加入自己的蹴鞠队作为条件与志文合作，志文会不会答应？
　　这样想着，万荣潼不由自主地问了出来，问完之后他就后悔了，觉得自己这样是在要挟白志文，是对他们之间友情的侮辱。
　　没等万荣潼改口，白志文就率先说道：“抱歉，荣潼，我真的对蹴鞠没有那么大兴趣，何况我除了要在书院读书，还要想办法做点营生，没有精力再兼顾其他的。”
　　万荣潼赶紧补救：“志文，我刚才就是脑子煳涂了随口一说，你也知道我是真喜欢蹴鞠，没有别的意思。”
　　他虽然对白志文不喜欢蹴鞠不加入自己的队伍感到遗憾，但他更喜欢白志文这个朋友。
　　“志文，我能不能厚着脸皮好奇多问一句，你为什么想要找营生？安心读书不好吗？我听说夫子经常夸你有天分，再有一年多就是下一届乡试了，把精力放在学业上，其他事等过了乡试再说啊。”
　　听了万荣潼的话后，白志文摇了摇头：“我努力读书，一是想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二来，不想让我的家人和未婚夫以后受委屈，尤其是我的未婚夫，我一个穷读书的要什么没什么，不想让他以后嫁给我了还要过苦日子。”
　　白志文想着黎明瑾，眼里带上了不一样的笑意，腻得万荣潼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黏的东西煳住了一样。
　　最后，万荣潼答应了和白志文合作，不过他不要五成，作为一个没怎么出力的人，三成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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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1买宅子了
　　同白志文初步敲定了合作之后，万荣潼了解到了白志文目前手上有的腰带和扇坠数量，以及以后能够做出来的数量，皱眉想了会儿：“能做出来适合女子或者哥儿的东西吗？”
　　万荣潼觉得白志文能够提供的数量不多也不少，如果只做男子的腰带和扇坠，不方便找高端的成衣店卖，也不容易卖起价格，如果能够把女子和哥儿考虑在内，那他能做的就多了。
　　“应该可以。”白志文觉得莎莉婶子她们既然能够做男子的腰带等物品，那女子的饰品她们做起来应该更加得心应手，说不定到时候还能做出来更多的东西。
　　“那就好，我拿几个走去找人谈谈，等谈妥了再找你。”万荣潼从白志文放在桌上的包袱上拿了几个扇坠出来。
　　这几个扇坠其中一个是他喜欢的，打算自己留着用，另外两个打算抽空去府城他熟悉的铺子逛一圈，看他们对这些东西有没有兴趣。
　　白志文等了几天，就收到了万荣潼的消息，成了。
　　一个腰带三两银子，上面平均会用到十颗碎宝石，加上绳子的钱和婶子们的工钱，一条腰带最多只要一两银子的本钱，剩下的二两银子就是白志文和万荣潼纯赚的。
　　除了腰带，还有扇坠也是谈好了价钱的，两个扇坠一两银子。
　　扇坠上的碎宝石数量比腰带少得多，通常来说就两颗，再多的话就会有些累赘，总的来说扇坠的成本在三百文以内。
　　也就是说一个扇坠能够赚二百文，虽然扇坠的钱少，但是扇坠编得快，成本低、卖价也低，府城爱好风雅的人咬咬牙就能买一个，甚至为了搭配不同的衣服或者扇子多买几个，长期以往赚的银钱也不少。
　　第一批白志文攒了一个多月的男子腰带和扇坠一次性卖了出去，统共得了四百五十两银子，除开买碎宝石和绳子以及婶子们的工钱，白志文手上有了二百六十两，分给万荣潼七十八两，他自己还剩下一百八十二两。
　　从过年返回府城书院读书，到三月底一共两个半月不到的时间，白志文手上的银子就增加了近二百两。
　　后来，莎莉婶子们按照白志文和万荣潼的意见，在继续编织男子腰带的同时，研究出来了女子的各类饰品，腰带、袖带、交领、发带等等，她们甚至还想到了办法把碎宝石同花簪、梳篦、对钗、珠钗、步摇、璎珞等物件结合在一起，反正各种能够将碎宝石装饰上的东西里，她们都做了一些出来。
　　之前府城的贵夫人、贵小姐们早就发现男子文人圈子里盛行起了一类新式腰带，她们女子向来比男子更在乎穿衣打扮，怎么能走在后面呢，这会儿出来了女子也能用的，得到了消息就立马出动购买。
　　女子的攀比心向来比男子更强，被人买到了自己没买到会被这群闲着没事的夫人、小姐们视为耻辱，女子的饰品一经问世，价钱比男子的贵了一倍不止。
　　莎莉婶子和其他的婶子们速度比最开始快了不知道多少，可她们做东西的速度再快，也赶不上夫人小姐们买的速度，从四月开始，一直到九月，六个月的时间白志文靠着卖碎宝石做的饰品挣了三千两银子。
　　万荣潼那边也分到了一千四百两，一开始万荣潼是没怎么把同白志文的合作看在眼里的，等他突然发现每个月从白志文那边分的钱比他从家里拿的月例银子还多之后，他看向白志文的眼神变了。
　　可是好景不长，一开始有人考虑到万荣潼身后的布政使大人没有出手，可是当其他同样做这一行的人看到他们两人靠着卖碎宝石饰品大赚了一笔后，开始在背后试着做同样的东西出来。
　　到了八九两月，白志文和万荣潼明显感觉得到东西不那么好卖了。
　　不过虽然不那么好卖了，但是因为莎莉婶子她们的手艺好，做出来的东西总是最新式的，卖得也还可以。
　　两人商量了一番之后，决定府城这边暂时维持原样，让莎莉婶子她们以后慢一些做新的。
　　万荣潼不满意，他觉得可以将这些碎宝石做成的物件带回扶乐州那边售卖，来自府城的时兴物件，到了扶乐州想必不会卖不出去，何况扶乐州才是万家的势力所在，只要他们经营得好，以后在扶乐州就不会有别人来抢生意。
　　不过白志文觉得如果要去扶乐州卖的话就必须要靠着万家，他和万荣潼的关系好说话做事能够随意不计较，可是万家是个大家族，人多且复杂，提到钱之一字所有的人都会很敏感，如果因为钱的问题同万家牵扯太多，到时候坏了同万荣潼的友情就不美了。
　　而且白志文在晋台书院更重要的事是读书，为明年的秋闱做准备，他已经挣到了足够在府城买一间一进小院的钱了，不想再费太多心思在挣钱上。
　　所以，白志文没有接受万荣潼提的建议，他提了另外一个方式，他说服莎莉婶子等人把做这种编绳子的法子教给万家人，以后由万家人自己在扶乐州做饰品卖。
　　唯一的条件就是万家的东西不能卖到府城来，他们可以在全省其他的州、县卖，甚至外省都行，就是不能是晋台城。
　　莎莉她们那群人在那些大家族面前就和小蚂蚁一样，属于随便就可以碾死的类型，白志文既然请了她们给自己做东西，那他就想要尽量护住她们，虽然他在大家族面前也就是一个力气、个头更大一些的蚂蚁。
　　与其招惹来了大家族的窥视被迫害、后悔，不如早早地找个靠山，万家就不错，和本省的布政使大人关系匪浅。
　　别看万荣潼有时候表现得冲动又感性，其实他在不涉及蹴鞠的时候脑子向来很清醒，听了白志文的意见他就知道了白志文的打算。
　　虽然觉这样安排对白志文等人不公平，可是他想到自己首先是一个万家人，然后再是万荣潼，更何况谈生意不能讲感情，权衡利弊后，万荣潼回去就写了一封信让人赶紧送回家。
　　接着，白志文也让白木根去找了莎莉婶子等人说明原因，问她们愿不愿意那样做。
　　莎莉婶子这半年多跟着白志文挣了不少钱，她一早就在担心她们做的小东西那么受富贵人家的追捧，她们一群无权无势的女人会不会出事。
　　听到白木根隐晦地表示白秀才给她们找了个靠山，赶紧忙不迭答应了下来。
　　万家那边得了好处，没有忘了白志文，一次性给了他五百两银子的感谢费，意思也是给了钱以后就不要再因为这个问题再做牵扯。
　　这五百两银子白志文自己留了三百两，剩下的二百两给莎莉婶子等人分了，这让她们更加感激白志文。
　　这时候，白志文手上的银钱已经有了四千两，他算了算未来几年的花费，决定在府城买一个小二进的宅子，这样等他和瑾哥儿成亲了之后，把娘和弟弟接过来一家人住着也不会打挤。
　　在府城，想要买一个位置地段好、房子不错、大小也合适的一进宅子不容易，越小越抢手，二进的宅子就要容易很多了，白志文让白木根找伢行看了一段时日，看中了一个距离书院步行一炷香时间不到的二进小院子。
　　这个二进的小院子前一任主人也是在晋台书院读书的秀才，他在书院读了十几年还是没考中举人，对明年的秋闱已经没有了信心。
　　因为他读书的缘故，家里越发捉襟见肘，他心灰意冷之下打算卖了宅子，带着一家老小回老家县城重新过日子，这个宅子他们一家人维护得很好，也住出了感情，要价两千三百两，不愿意少。
　　挨着书院的宅子价格比其他地方的本就要贵一些，何况这个宅子的布局好，没有破损不需要修缮，下一任房主若是愿意，只要稍微收拾一番，添置一些新的生活用品就能直接搬进来住，这个价格不算高。
　　白志文几乎没有犹豫就掏钱把宅子给买了下来。
　　买到了宅子后，白志文只让白木根请人简单打扫整理一番，白木根自己找一间屋子住着，他继续住在书院里。
　　白志文想着，再过不了多久书院就要组织今年的蹴鞠大赛了，今年的蹴鞠大赛说不准瑾哥儿他们还会再来看，到时候他直接带着瑾哥儿过来看看，问问瑾哥儿想怎么改宅子。
　　或者瑾哥儿不来府城，他也可以过年的时候回去给瑾哥儿看宅子的图纸，问瑾哥儿的想法。
　　除了考虑瑾哥儿的意见，白志文也重视他娘白姚氏的意思，以后白姚氏同样要住在这里面，大家都要满意宅子的布局才行。
　　何况，等到他秋闱中举之后，来年他应该就会上京赶考，他肯定得带着瑾哥儿一起，到时候长期住府城这个宅子的人会是他娘和弟弟，他和瑾哥儿不一定会住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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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2教养嬷嬷
　　在白志文为了府城的宅子努力的这段时间，黎明瑾闲着没事就在家看看各种白志文给他送回来的书，同时把自己的针线活练得更好一些。
　　现如今，家里的钱财已经够用的情况下，姜芷芸很少会接成衣铺和绣庄的活来做了，一来绣活做多了伤眼睛，二则相公挣的钱已经足够他们一家人花用了，她要是再一门心思扑在挣钱上，可能会让男人有自己没用，或者别的想法。
　　对黎明瑾的教育姜芷芸也是这样的，如果黎明瑾嫁的普通人，她会想办法让他学点什么。
　　可白志文不一样，他是个有本事的孩子，姜芷芸觉得瑾哥儿既然以后要嫁给志文，那他要好好学的就应该是怎么待人接物，成为白志文的贤内助，而不是钻研某一门手艺补贴家用。
　　当初，姜芷芸会用心地教黎明春和黎明夏两姐妹针线活就是这个道理。
　　她们两姐妹命苦，有个偏心的娘在上面压着，她担心她们以后嫁的人家不好，她们要是握着一门手艺，总不至于在婆家过得太多艰难。
　　这时候距离黎明瑾出嫁只剩下一年，姜芷芸担忧的是，白志文以后的身份和瑾哥儿以后的生活。
　　既然白志文的志向是考中了举人之后再回来迎娶瑾哥儿，那也就意味着瑾哥儿嫁过去就会是举人夫郎。
　　秀才和举人能够接触到的人完全不同，姜芷芸有些担心黎明瑾不能坐好举人夫郎的位置，或者说她觉得自己教出一个秀才夫郎没问题，举人夫郎就不那么确定了，毕竟她并没有接触过举人，担心瑾哥儿以后闹笑话丢了他和白志文的脸。
　　虽然姜芷芸相信白志文不会因此就嫌弃瑾哥儿，可是她这当娘的总想着替孩子多考虑，让孩子以后少走弯路，不受委屈。
　　随着十月的到来，距离黎明瑾出嫁只剩下一年，姜芷芸就愈发担心，她觉得自己担忧的这个问题有必要解决。
　　于是，姜芷芸找了个晚上，同黎成石提了这件事，问问看他有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黎成石虽然是乡下泥腿子出身，年轻的时候没什么见识，但是他去过边境，见过的人和事不少，在县衙当差之后，也接触过一些有头有脸的人家，听姜芷芸这样一说，他倒是想到了一个解决办法——教养嬷嬷。
　　几乎所有大户人家的小姐、哥儿稍微大一些后，身边就会跟着一位教养嬷嬷。
　　教养嬷嬷和普通的嬷嬷不同，她们不负责照顾小姐、哥儿们的饮食起居，而是教给小姐、哥儿们规矩，让他们的言行举止符合他们的身份。
　　听说，通常是宫里出来的教养嬷嬷会被京城大户人家抢走，京城出来的教养嬷嬷会被各个省府城的大户人家抢走，府城出来的教养嬷嬷到了各个州县则是非常抢手。
　　总归就像是官员等级一样，这些教养嬷嬷也是一层一层地往下走，像昌平县这样的小县城，能够请到一位来自府城的教养嬷嬷就已经很好了。
　　然而请教养嬷嬷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得要人脉，僧多粥少，一嬷难求，没有人引荐连去哪里找教养嬷嬷都不知道。
　　如果还是以前赵承泽做知县的时候，黎成石如果厚着脸皮去找知县大人帮忙找一个教养嬷嬷应该能够找到，可是现如今赵承泽早就被赵大人运作回京城了，哪里还能找得到他。
　　而现在的知县大人的出身不大好，他也是寒门子弟，一直在地方上做芝麻小官，没有门路找教养嬷嬷。
　　夫妻两人思来想去，一时半会还真是找不到教养嬷嬷，只能暂时把这件事放下，等到以后有机会了再说，反正距离黎明瑾出嫁还有一年，仔细留意或许能有机会。
　　实在不行，等到白志文考中了举人之后，让白志文那边看看能不能托人找到教养嬷嬷，以举人的身份应该更好办事。
　　黎明瑾不知道，自己差点就要迎来一位严厉的教养嬷嬷管教，距离婚期还有一年，他开始着手做自己的嫁衣，以及陪嫁的被褥等物件。
　　嫁衣得他全程自己动手，陪嫁的东西有些是姜芷芸已经做了大半的，只要黎明瑾处理最后的收尾即可，天天忙了起来，倒是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就在距离过年还有十来天的时候，在州城的黎明礼托人送了一封信回来，说是曲静姝生产了，给老黎家生了个大胖小子。
　　腊月十八生的孩子，曲静姝自然得留在州城坐月子过年了，不能回黎家。
　　就在大家以为黎明礼也不会回来的时候，黎明礼在腊月二十二这天回到了上河村，他这一次回来要待三天，等不及过年就走，书局的事多不说，他也不放心在州城坐月子的媳妇和儿子。
　　他这一趟回来除了看看家里人，主要是打算要把刚出生的儿子信息加在户籍档案上，他给儿子取名黎广正，希望儿子以后做一个心胸广阔、心思清正的人。
　　在县衙办户籍相关事宜的时候，黎明礼同黎成石随意聊了几句。
　　黎明礼这时候是有子万事足，说起他那刚出生的儿子他能够不间歇地说很久。
　　除了说说儿子，黎明礼还提到了曲静姝在曲家生孩子、做月子，当时曲静姝生产了之后他想要进产房去看看，结果被曲家的嬷嬷给坚定地拦在了外面，说是得等到三天过了之后他才能进去看曲静姝。
　　黎明礼要是早知道他媳妇生了他都没法进产房看看她，就想当初还不如就在自家院子里生，他想去看媳妇就能去。
　　奈何曲静姝这是头胎，她又把身子养得有些好，曲夫人担心她生产困难就提议让她回娘家待产。
　　那时候黎明礼想自己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不一定能把娇俏的媳妇照顾好，也就同意了，收拾东西跟着媳妇回了媳妇娘家住，等着孩子生出来。
　　生产之前还好，等曲静姝发作了生孩子，黎明礼就被曲家的嬷嬷们拦着不让他见曲静姝了，说是产房有晦气，会冲撞。
　　黎明礼心里头知道，这时候不让他见曲静姝，还不就是因为女人生产之后的样子不大好，曲家人或许是担心他看到媳妇那样有别的心思。
　　可实际上，乡下小子出身的黎明礼哪里会像有些大户人家的男人那样，嫌弃给自己生儿育女的妻子生了孩子丑，他对曲静姝的感情只会更加深。
　　所以，他表面上答应了不见曲静姝，等到夜深了就悄悄地熘进屋，牵着曲静姝的手互诉衷肠，好生说了一大通。
　　心里的话还没说完，黎明礼就被严厉的嬷嬷们给发现了，接下来两天更加严格地看管着这对小夫妻，等到曲静姝看上去好很多了，她们才允许黎明礼再见她。
　　别看黎明礼说这些话的时候是抱怨的语气，可他的表情不是那么回事，他是感激曲家的，因为曲家的照顾，曲静姝坐月子才能恢复得这般好，孩子也养得壮实、白胖。
　　听着侄子的话，黎成石突然想到了黎明礼的岳家曲家是来自府城的大家族，虽说他们那一支只是旁支，但好歹是从曲家出来的，不知道通过曲掌柜找到一个教养嬷嬷，不求多好的，只要能教教瑾哥儿规矩，让他不至于走出去言行被人笑话就行。
　　“我听静姝说过教养嬷嬷。”黎明礼见黎成石询问教养嬷嬷，想到曲静姝同自己闲聊时说起小时候的事，“静姝和她姐姐小时候回过一趟曲家主宅，跟着本家的小姐们一起学过一段时间的规矩，静姝说她那时候还小，有些受不住嬷嬷们的严厉，没学多久她就被爹娘接回家了，只剩下静姝她大姐继续在主宅学了一段时间。”
　　也是因为她们两姐妹那时候一个学过规矩，另一个几乎没有学，后来曲夫人给孩子们选择婆家的时候，才会给曲静姝的姐姐选择了州城的大户人家，没想到是把女儿推进了一个火坑。
　　等曲静姝到了要相看的年龄，她就不乐意给女儿也选择高门大户了，曲静姝比她姐姐更单纯，规矩又没有那么好，更容易被婆母挑刺。
　　“曲家有自己的教养嬷嬷？”黎成石问道。
　　“这个我不是很清楚，三叔，你怎么会突然打听教养嬷嬷？”黎明礼不解，他们家的情况谁用得上什么教养嬷嬷么？
　　福至心灵，黎明礼一下就想到了三叔家的瑾哥儿，瑾哥儿已经和白志文定亲了，看大哥和白志文的样子明年很大把握能够考中举人，三叔找教养嬷嬷是不是就为了瑾哥儿以后。
　　不出黎明礼所料，黎成石说了他要请教养嬷嬷的原因。
　　“这样吧三叔，我回去问问静姝和爹娘，看他们有没有什么门路请来教养嬷嬷。”三叔开口，黎明礼不好拒绝，当然他也没想过拒绝。
　　不仅三叔这边的瑾哥儿要找个教养嬷嬷，黎明礼想着大哥大嫂那边有没有必要，他到时候回去了就写信问问大哥，或者大哥和白志文他们在府城，或许他们会有不同的门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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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3资产的变化
　　黎明礼把儿子的户籍事情办理好了之后，没有在昌平县多待，同黎老太他们告别了之后就回了州城，说是等到明年开年后天气暖和了，他再带着妻儿回来看望老人家，到时候他们多住一段时间。
　　距离过年不剩下多少天了，在府城的黎明德也托人带了他的年礼和信回来。
　　在黎明德的信中提到，今年过年他和白婷也不回家，孩子还小，过年正是最冷的时节，还得在船上颠簸折腾，他担心孩子受不住，就在府城过年了。
　　黎明德的说法和黎明礼一样，都是说等到开年了之后，他再带着妻儿回家。
　　因为白秀荷在白婷出了月子没多久之后就回了昌平县，所以今年年底的蹴鞠大赛黎明德就没有参加，他上午在书院听了课之后下午要回家，一边读书，一边偶尔帮着白婷照看下孩子。
　　白志文没有家人在县城，他一个人没什么事要做，依旧参加了洪云州的蹴鞠队。
　　今年，洪云州的蹴鞠队运气比去年好，没有一开始就遇到实力强劲的扶乐州队伍，踢了两场之后才遇到扶乐州队伍和万荣潼。
　　在比赛场上，万荣潼丝毫没有因为他同白志文的私交手下留情，反而因为知道了白志文的实力，对白志文特别不客气，防范得更加紧，让白志文无可奈何。
　　白婷那边生了孩子没有精力招待家里人过来，加上黎明德没有参加蹴鞠大赛，今年黎家人也就没有到府城来游玩，白志文自然没能带着黎明瑾去看他新买下来的宅子。
　　只能拿着画好的图纸回到昌平县过年时再同黎明瑾说，反正距离他们成亲还有十个月，房子的事不是那么着急。
　　黎明瑾这时候已经跟着放年假的黎成石，同娘和弟弟包袱款款地回到了上河村，欢欢喜喜地等着今年过年。
　　去年，黎家过年的时候家里人多热闹，今年突然一下少了好几个，黎明德和黎明礼两兄弟不在，黎明夏出嫁了不像黎明春那样挨着娘家，过年守夜不会回来，黎家院子好像因此安静了很多。
　　黎明瑾回去就感觉到了家里的不同，赶紧叫上黎明月和黎明康两个在家里说说笑笑，总算把气氛给缓和了一些，让黎老头和黎老太脸上露出了笑意。
　　第二天，黎明瑾找了个机会就同他娘说起家里的二老：“娘，我看要不让爷和奶搬去县城住吧？”
　　黎成志和白秀荷天天都要顾着米线铺子，早出晚归的一天到晚没多少时间在家陪着老人，只有黎明月和带着孩子的黎明春时不时过来找老太太说会儿话。
　　以前黎明春还住在黎成力那边的时候，有还没出嫁的黎明夏帮忙，虽然家里人多但是更有空些。
　　现如今黎明春和白晨单独搬出去住了人虽然少，可是她那边有了两个更小的双胞胎要照顾，比起以前更忙了，又不好单独让女儿白兰心过去陪太爷和太奶，省得别人说她故意把孩子给老人照顾云云。
　　因此，大多数时候都只有黎明月陪在黎老太身边。
　　“嗯，我也考虑过，你爷奶的年龄大了，身子骨没有以前那么好，哪能还像年轻的时候那样下地劳作。”姜芷芸也早就在想这个问题了。
　　虽说家里的田地大多数早就租给了村里人种，但是每次到了地里要忙活的时候，黎老头就忍不住扛着锄头下地，让他在家里待着他心痒痒，和别人一起把粮食给收上来，他才心情舒畅。
　　让两位老人去县城居住，最大的阻碍在黎老头上，黎老太去县城小住的时候挺适应的，闲着的黎老头难受。
　　姜芷芸打算趁着过年大家都在家，一起劝劝这个倔强的老头，让他们二老平时就跟着大哥和大嫂在县城住着，每个月石哥休沐的时候，他们可以接着二老一起回村住个一两天。
　　说起来，黎成志他们当初在县城买的宅子比较大，要是黎老头到了县城还是想要种地，就让他把后院的地开垦出来种上一些蔬菜未尝不可，总归让他找点事情做。
　　至于说黎老太，这位也是一个喜欢忙活不喜欢闲下来的，别看她年龄大了，但是脑子依旧灵活身子骨也还行，要是她在县城长期住着也闲不住，就可以去米线铺子。
　　让黎老太研究怎么做更好吃的米线或许不行，但是让她和铜板打交道她的脑子转得那叫一个快，不识字不会算数都不影响，只要数额不是特别大，她眼珠子一转就能知道应该是多少。
　　这种能力不止黎老太一个人有，到了她们那个年龄脑子没煳涂的老太太们都差不多，大家都是苦日子过来的，对钱看重得很，出去买东西生怕多给出去一个铜板，有她们自己的一套算钱法子。
　　姜芷芸想，不做灶台上的活，也不用打扫桌椅洗碗那些，就让老太太穿得干净精神接待客人和收钱。
　　黎明瑾没有姜芷芸想的那么细致，他就是觉得爷奶年龄大了他们做小辈的应该多孝顺，自从他们一家搬去了县城后，村里的家就冷清了。
　　黎明月悄悄地对黎明瑾说过，每次他们一家子从县城回来住的时候奶就会特别高兴，让黎明瑾听了有些心酸。
　　虽然没有考虑得那么细致，不过黎明瑾的想法和姜芷芸有些相似：“娘，咱们家不是在县城外面不远的地方买了几亩地吗，你说这两年租了咱们家地的那几户人家给咱们的粮食越来越少了，爷和奶到了县城不再种地，我看到时候不如就让爷和奶帮咱们看着那些租了咱们家地的人家，爷是种地的老把式，有他老人家在，咱们绝对不会被煳弄。”
　　黎明瑾口中的地，是姜芷芸后来添置的，说起来经过这些年的变化，他们三房的资产又有了不小的变化。
　　因为，手上的钱多了起来后，钱是可以生钱的，只要不败家好好地经营着，日子就会越过越好。
　　在姜芷芸的精打细算下，现在她手上已经有了三十亩良田，十亩水田、二十亩旱地，光是这些地租出去后租户给的粮食就足够他们一家人吃一年，还能有剩余的粮食拿到粮店卖钱。
　　除了良田，姜芷芸又买了一间县城的小铺子和一间稍微大一些的中等铺子，她没有买宅子，她觉得他们一家人住这个一进的院子已经够了，没必要换大的。
　　别看铺子比宅子贵，但是铺子的租金更高、更好租出去，想卖的话卖得也更快，比买宅子更划算。
　　值得一提的是，黎家米线铺子也有了变化。
　　今年开春的时候，黎成志他们总算把米线铺子隔壁的那个铺子买下来了，在黎成志多买了一间铺子卖米线后，姜芷芸就找上黎成石商量，说是以后不再要米线铺子的份子了。
　　当初是姜芷芸提议让黎成志和白秀荷买干米线回来在县城卖米线，后来姜芷芸又靠着她读书多给米线铺子提了些不错的建议，让米线铺子成为昌平县的特色老店。
　　这些年来她什么活都没做，动了动脑子和嘴皮子就从米线铺子那边分了不少钱，她觉得早就已经够了，大哥和大嫂没道理无休止地给他们家分份子。
　　黎成石以前没怎么管家里的琐事，听了姜芷芸的分析后觉得有道理，他觉得既然米线铺子的份子不要了，那干脆他们把当初买铺子的钱也从大房那边拿回来，以后米线生意就同他们三房再没有关系。
　　夫妻两人商量好了之后，黎成石主动找黎成志说明，米线铺子的钱不再分给他们。
　　黎成志是个通透的人，他没有假意推诿，虽说让他一直给弟弟一家份子他没意见，可是弟弟这样做能让他们兄弟之间感情更和睦，他直接拿出来了二百两银子给黎成石，两人到县衙把铺子的房契给改了。
　　当初买这个小铺子的时候用了三百一十两多点，经过这么多年变化，这个铺子涨了些，能值三百五十的样子，纯粹按照铺子的价值分的话黎成石他们只能拿到一百七、八十两，黎成志多给的银子是那个月的份子，还有他对弟弟、弟妹的感谢。
　　当初要是没有弟弟和弟妹的帮忙，他和白秀荷哪里有能耐卖米线挣钱，供明德继续读书考科举，给明礼银钱在州城置办宅子。
　　至此，米线铺子全权归了黎家大房，姜芷芸在这笔钱的基础上再添了些后，在其他地方另买了铺子。
　　算算三房如今的家底，县城一进小院一座，铺子两间，水田十亩，旱地二十亩，村里的宅子一座，还有手上的现银，杂七杂八的加在一起少说都有一千五百两。
　　这其中，姜芷芸打算将那间小的铺子给黎明瑾做陪嫁，还有五亩水田和十亩旱地，这些都是实打实的，能够钱生钱的资产，瑾哥儿成亲了之后靠着这些嫁妆就能把日子过下去。
　　不管黎明瑾嫁得好还是坏，这是做爹娘的给孩子的保障，也是在告诉黎明瑾他的身后有家人的支持，遇到事情不用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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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4跟着守夜
　　黎明瑾同姜芷芸嘀咕了一阵黎家二老以后的安排，姜芷芸拍了拍黎明瑾的脑袋：“行了，娘心里有数，晚点同你大伯、二伯他们商量好，等到守岁的时候让你爹提出来，大家一起劝一劝，兴许你爷和奶就同意过年后搬去县里住了。”
　　姜芷芸在大房和三房刚在县城买院子的时候让黎成石同黎老头和黎老太提过这个问题，当时他们两都不大乐意，而且他们那时候也要年轻一些，最后尊重他们的意思，继续留在村里。
　　到现在这么些年过去了，大家的想法、见识、身子都有了变化，估计再劝一次二老应该不会再那么坚定。
　　黎家这边的儿子媳妇们商量着把两位老人给接去县城长住的时候，白志文乘船回到了昌平县，他这一次回来同样带着一大牛车的年礼，回来之后的前几日过得和去年差不多。
　　有可能因为过了年就要到下一轮乡试了，县城的文人圈子比去年对白志文更热情了些，拉着白志文不停地说话，打听府城那边的情况，希望能从白志文嘴里知道一星半点明年乡试的消息。
　　事实上，白志文确实知道一点消息，比如说有哪些翰林官员有可能派到原汉省来主持乡试，这些官员喜好的文章类型等等。
　　这些消息当然不可能是白志文从学院那边得到的，是他和黎明德的老师章安浩在来信中隐晦提及了些。
　　别看这两年章安浩回京去了，可他对两个弟子的管教可是一点都没放松，通过来往信件布置题目，让弟子写了文章送到京城。
　　虽说这样的指导比之前见面更慢，但是也是有效果的，因为两弟子考中了秀才之后章安浩教他们的不再是怎么写文章，而是写文章的基调。
　　章安浩的格局比晋台书院的教谕高得多，在他的指导下，白志文和黎明德的进步很明显，在月试中屡屡出彩，从丙等评级稳步上升到了甲等。
　　通常来说，晋台书院的甲等秀才在乡试中只要没意外，那就是铁板钉钉的新晋举人，白志文和黎明德如今挺受书院教谕们重视的，学政都关心过他们的情况。
　　虽然老师说的同乡试有关的消息白志文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不过书院的同窗们整理收集的乡试消息就无所谓了，这些都是学政和教谕们默许了的。
　　这些昌平县的秀才们一个个听了白志文说的乡试信息后如获至宝，恨不得当场拿笔记录下来，生怕漏了哪个字让他们参加乡试的时候比别人差。
　　实际上，这些留在昌平县读书或者只去了州城读书，没有去府城晋台书院的秀才大都是天资不怎么样的，不然谁愿意放着夫子更好、消息更灵通的府城书院不去。
　　举人和秀才在身份上天差地别，要不然怎么会有穷秀才、富举人的说法，只要不是实在没希望的，基本都想着参加乡试搏一搏。
　　尽管他们考中举人的概率很低，却年年都参加乡试，是盼望着哪一次乡试的考官阅卷时手抖给他们通过了。
　　所以，当白志文无私地告诉了他们乡试的消息时，这些秀才们自然是感激不尽，总觉得自己通过乡试的可能好像提高了一点点。
　　白志文挺不喜欢这些秀才的，他们一个个不好生读书，想着靠走大运、歪门邪道通过科考，哪里是这么容易的事，就算通过了他们这样的也几乎不会为老百姓做事。
　　再说如今的科考经过多次变革，已经非常严苛了，不像前朝时那般混乱。
　　一位参加乡试的学子的答卷首先得要有两位副考官阅卷，只有两位副考官都觉得这个考生的答卷可以通过乡试，这份试卷才有可能到达主考官手上，由主考官最终判定能否通过。
　　想要期待着一共三位考官们阅卷的时候都看花眼给通过，可能性几乎没有，有这功夫不如好好钻研学问，或者好好想想怎么养家煳口，用自己的秀才身份让自己和家里人过得更好。
　　当然，这些话白志文就是心里想想，他在同县城的文人交流时脸上一直挂着和煦的笑容，看上去很平易近人。
　　文人圈子就这么大点，他一年也就只会回来一次，要是不同这群人说上几句，不知道这群人会在背后怎么说自己，到时牵连了娘、弟弟和瑾哥儿他们黎家就不好了。
　　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没必要同这些人闹得不愉快，按照老师的说法，等他们以后步入官场，还有更多妖魔鬼怪要接触。
　　终于把县城的文人们给打发了之后，已经到年三十这天，白志文回到家帮着白姚氏收拾家里，现如今家里就他一个男人，有些活他用了一整天才做好，实在没有抽出空去找黎明瑾。
　　就算这时候心里想黎明瑾想得不行，白志文还是忍住了，拿出在府城买的宅子的图纸同白姚氏说起房子的事。
　　白姚氏捏着新宅子的图纸没看，忧心忡忡地问：“志文，之前你人在府城，有些话娘不好写在信里问你，你仔细同娘说说你的银钱是怎么来的。”
　　府城二进的院子要两千多两银子，白志文做的什么营生，短短一年就挣到了这么多，白姚氏担心他该不会是为了钱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吧。
　　白志文以后是要继续考科举做官的，身上万万不能有污点，他现在做的事以后查出来了对他有影响怎么办。
　　“娘你放心，钱财的来路没问题。”之前信里白志文不好细说，这会儿坐在家里没有什么顾虑的，他直接就说了怎么回事。
　　为了让白姚氏放心，白志文拿出来他回来时就带着的碎宝石装饰，是他早就给家里人准备好了的。
　　“就是这些东西吗？”白姚氏拿起一条交领，嘴里喃喃，“那怪那些大户人家会喜欢。”
　　看着那精美细致的纹路，点缀在其中闪亮的碎宝石，脑子里忍不住开始选择搭配这条交领的各种衣服。
　　得知儿子的银钱来路没问题，白姚氏总算把这个记挂在心里多时的问题给放开了，听白志文说以后不能再靠着这个挣大钱，她也不觉得可惜。
　　对她这样性子的女子而言，一夜暴富总是让她心惊胆战，还是脚踏实地、细水长流的方式更适合她。
　　白志文拿出来的碎宝石装饰不仅有白姚氏的，还有弟弟白子怡的，怡哥儿现在也快到要说亲的年龄，开始在乎起自己的打扮来。
　　至于说黎明瑾的那部分，白志文是单独放着的，等到见面的时候亲自给他送去，想必瑾哥儿会喜欢……
　　大年三十的年夜饭都是早早就准备好了的，不管是黎家还是白家。
　　吃过了一顿热热闹闹的年夜饭之后，再过了一会儿，就到了黎家把孩子们给叫回去睡觉的时间了。
　　黎明瑾精神头十足，一点都不想回屋睡觉，他还等着听爹娘他们劝服爷和奶去县城长住呢。
　　“瑾哥儿？”姜芷芸皱着眉头看迟迟不愿意离开的黎明瑾，眼神示意他听话。
　　黎明瑾挪了挪屁股下的条凳更靠近姜芷芸，可怜巴巴地看着姜芷芸：“娘，我跨过年就十八了，可以留下来了吧。”
　　然后，他附在姜芷芸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娘，明年我就要出嫁了，出嫁之后不能回娘家守夜，能不能就让我今年留下来陪着大家一起守夜？”
　　姜芷芸愣住了，她有些动摇，是啊，瑾哥儿明年初冬就要出嫁了，明年的这时候他会在白家守夜，以后再没有机会同黎家众人在大年三十的晚上聚在一起。
　　黎老太刚才出去拿炭火了，转身回来发现黎明瑾还留在屋里，看了恍惚的姜芷芸一眼，淡淡地问：“瑾哥儿怎么了？”
　　年岁越大，黎老太的脾气好了很多，小辈们做事不合她的意思，她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逮着就骂一顿解气。
　　姜芷芸回过神，主动提及：“娘，要不今晚把瑾哥儿留下守夜吧。”
　　黎老太闻言没有说话，她的眼神从姜芷芸那边略过，落到黎明瑾身上。
　　黎明瑾乖巧地说：“奶，我跨过年就该十八了，今年就让我跟着大家一起守夜，好不好？”
　　他这乖巧的样子让黎老太心情颇好，见着黎明瑾和姜芷芸都期待地看着她，想到今年守夜的人里暂时少了两个孙子，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同意了。
　　黎明瑾得偿所愿，长到这么大头一回跟着长辈们一起在大年三十的晚上守夜，兴奋得他总是忍不住用烧火棍捅捅火堆，竖着耳朵听大家在说什么，有种自己和以前不一样了的感觉。
　　一大家子人闲聊了一会儿后，黎家的几个儿子互相看了几眼，对了对暗号，由老三黎成石开口：“爹娘，我有件事想同你们商量一下。”
　　“老三，啥事？”黎老太漫不经心地问，烤着火她有点犯困了，正强撑着眼皮。
　　黎成石接着说：“我是想着，要不等过了年之后爹娘你们和大哥大嫂住到县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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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5一起劝说
　　黎成石这话一说出口，满屋子的人动作都一顿。
　　黎老头和黎老太愣了下，其他人则是在小心翼翼地观察起二老的神态，猜测他们的意思。
　　当年，一提出长住县里，黎老头是立马就反对不带一丝犹豫的，他不会像黎老太那样张口就开骂，他只沉着脸说了一句：“你们爹我身子骨好得很，用不着去县里享福。”
　　在黎家，小事都是黎老太做主，大事一般是他们老两口商量好了之后由黎老太出面说出来，黎老头开口的时候很少，一旦他开口了，就是黎老太都不会反驳。
　　所以，黎成石再一次提出这个事，大家心里都打着鼓，连黎老太都悄不作声地用余光看了眼老头子是个什么态度。
　　让大家意外的事，黎老头没有说话，他皱着眉头喝了口温水。
　　一年年过去，黎老头明显感觉得到自己的体力没有以前那么好了，以前到了农忙的时候，他忙活个好几天浑身都还是有劲，这两年遇到农忙他只要头一天做多了，就浑身酸痛，后面几天提不起精神。
　　别看黎老头在家闷着不说话，他的性子还挺犟的，发现了自己身子骨没有以前那么好后，他不服输，依旧扛着锄头下地。
　　好在家里田地多，有的租了出去，有的雇人种，他下地的时候干的活比以前少没有人会说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些小细节儿子们心大没留意到，儿媳妇都不在身边，只有作为黎老头枕边人的黎老太早就发现了，她想着老头子也没有真的往死里干活累着，她也就没提，只是悄悄地把饭菜做得更丰盛了些，也找了几个理由晚上给他按按，松松筋骨。
　　今年过年，儿子们要是不提，她都想同老头子商量下，要不以后长住县里，或者他离不开庄稼就留在村里，不下地看着别人种。
　　黎老头这一刻没有说话，给了几个儿子一种他正在考虑妥协的意思，黎成石刚才已经开了头，接着黎成志继续劝。
　　“爹，你也知道的，我们米线铺子现在扩大了，生意比以前更好，我和秀荷天天都早出晚归的村里和县里来回跑，铁打的人也受不住啊，要不咱们就去县里住着，咱们离得近，有啥事喊一声就知道了。”
　　“还有，我那宅子没人住，上次我去看的时候房顶都要长杂草了，要是再没人去住，我担心房子会荒了。”
　　作为大儿子，黎成志说话没有小心翼翼，接着就说起宅子荒了要修复的话哪些地方要花钱，得花多少银钱，他说得头头是道，显然是提前打听过的。
　　这话黎老头听着没觉得有多触动，他赌气地想着如今几个儿子手上的银钱都不少，重新修缮一下宅子虽然花钱，却也不是多么吓人，他们黎家出得起。
　　黎老太却是急了起来，她知道房子长期没有人住会荒，但是不知道县里的宅子修起来那么费钱，可是老头子不表态，她不好说什么。
　　见修房子费银钱没有打动爹，黎成志接着说起后院那一大片地，上一任屋主种了不少花花草草布置得挺雅致的，没有人打理之后没多久就被杂草给占满了，如果能够整理出来，可以种不少东西呢。
　　黎老头听着后院的变化嘴唇抖了抖，他去黎成志县城的宅子住过，知道后院有一大片地。
　　当时黎明德和黎明礼两兄弟住着，他们两时不时照料一下，虽然没有之前那一任房主照料得好，也还算可以，黎老头觉得没种粮食浪费却也不说什么。
　　如果后院的花花草草都废了，地不就荒了，不管的话土质会越来越差，以后再种别的都很难活。
　　话说到了黎老头的心坎上，一旁的黎明瑾都看出来了他爷动摇了，赶紧戳了戳他爹，还有没有劝的话，赶紧再加一把火。
　　黎成志说完了之后该轮到黎成力，前些年黎成力拿着皇帝奖励的银子，想要到外面买一个田地多的庄子，可这种庄子都捏在有权势的大户人家手上，他没有门路买不到。
　　他考虑了一阵后，听大哥和三弟的话，留下来了闺女的嫁妆和儿子的聘礼后，拿出来了大部分银子在县城置办了铺子。
　　他和黎老头一样是个热爱种地的人，他不打算割舍种了一辈子的土地，就没有在县城买宅子，以后老了也住村里。
　　这会儿要劝黎老头去县里长住，黎成力绞尽脑汁想了个理由：“爹，听三弟说咱们县里如今外来的货物越来越多，外地的种子也有不少，我在村里住着都不知道天天来了哪些新种子，你要是去县城住着了，就能经常去粮铺逛逛看有没有新种子，多好。”
　　黎明瑾听着二伯的话捂着嘴差点笑出来，二伯还是一如既往的憨直，他的话爷听了之后眼皮子都没动一下。
　　黎成力说了这一番话后，他就稍微往后坐了点，将自己的存在感降低，自己不是这块料，他还是不要给大哥和三弟添乱了，让他们来劝爹娘吧。
　　黎成志瞧着二老的神态，想着虽说让二老搬去县里爹那一关更难过，但也不能放过娘这个助力，要是能够把娘给说得心动，让娘私下再劝劝爹，说不定这事就能成了。
　　劝说黎老太当然就不能用和黎老头一样的方式，黎成志说起了米线铺子的生意多好，他又要招唿客人又要收钱，遇到客人多得忙不过来的时候他好几回都忘了收钱，要是铺子能够再多一个人帮着收下钱，就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了。
　　说这话的时候，黎成志眼睛不停地看向黎老太，看得黎老太有些莫名，等他说到再多一人时，福至心灵的她理解了黎成志的意思，心头一跳。
　　黎成志说完了后屋子里安静一会儿，只剩下木柴在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刺啦声。
　　爹娘他们都不说话，黎明瑾眨了眨眼，小声地问道：“听爹娘说这两年家里租出去的地粮食变少了，爷，最近两年是不是年景不那么好啊？”
　　黎老头抬头看向孙哥儿，这两年的年景不好？
　　怎么可能！
　　没灾没祸的，最近太平得很，家里的粮食向来是卖了绝大部分还能堆满粮仓。
　　黎明瑾接着说：“在地里要收粮食之前我和娘都去看过，觉得庄稼的长势还可以，怎么那些租田的人家老哭着说地里的收成没那么好呢。”
　　当初黎明瑾和姜芷芸商量劝二老到县城常住的时候，黎明瑾随口说过以后让闲不下来的黎老头帮忙监督租户，姜芷芸觉得可以考虑，像黎老头这种闲不下来的人给他找活干他才高兴。
　　可是在这种时候黎成石和姜芷芸不打算提，说了会有安排老人干活的意思，他们担心二老听了心里不舒坦。
　　不过这话由瑾哥儿这个孙子辈的来说就要好一些了，老人家对隔代的孩子总是要宽容些，且黎明瑾也没有傻乎乎地直接说，转了个弯。
　　黎老头果然上钩了：“这几年老天爷心善得很，只要是用心干活侍弄庄稼的，收成都不会差，你们指定是被人给骗了。”
　　事关地里的庄稼，黎老头就上心多了，问了黎明瑾不少问题，好在黎明瑾当初是真的跟着他娘去看过那些租田的，知道情况。
　　黎老头听了痛心疾首：“这分明是偷懒了，没有拿着东家的田好好干活，再这样种个几年，好好的良田就要变成差一等的劣田了！”
　　之前黎明瑾和姜芷芸以为那些租户们不上交那么多粮食是日子难过，悄悄克扣了一些下来，没想过是他们不好好待田地。
　　地就和人一样，越养越肥，如果对地不上心养，好的田会慢慢变坏，最后越来越贫瘠，种出来的粮食越来越少、越来越差。
　　“爷，这些租户也太过分了，仗着我娘心地好，不了解田地和庄稼就乱来！”黎明瑾气愤地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爷，你教教我怎么分辨土地好不好吧，今年可不能再让之前的租户租家里的地了，得换老实一些的人才行。”
　　姜芷芸看着黎明瑾拍大腿这个动作，眉头微微一皱，这个动作在村里看着没什么，婆子媳妇们闲聊的时候如果说起了什么激动的，就会这样，好像这样会让人更有气势一样。
　　不过姜芷芸她是不会这样做的，有个童生爹，还有个秀才哥哥，她的言行举止从小就比较注意，她教黎明瑾的时候也是如此。
　　可毕竟是在乡下地头长大的，始终还是带了些粗俗气。
　　要是瑾哥儿嫁到了白家，跟着白志文去府城读书，去外地赶考、做官，接待白志文的同窗、同僚时，瑾哥儿还是动不动说得激动就一拍大腿，那也太不斯文了，是得找个教养嬷嬷好好教教。
　　黎明瑾一时激动学着他奶做了个平时不怎么做的动作，正认真地听着黎老头说怎么分辨土地和种在地里的庄稼好坏，不知道自己这个无意识的动作让姜芷芸找教养嬷嬷的心思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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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6黎老太拍板
　　守夜的话题从黎老头和黎老太过了年之后要不要去县城长住开始，以黎明瑾询问黎老头怎么才能分辨出田地的好坏、预估庄稼的收成作为结束。
　　大家见黎老头说得尽兴，也就没再提起让他们去县城长住的事，免得破坏了大年三十晚上的气氛，让两位老人家不高兴。
　　可能是黎明瑾让黎老头不用继续听几个的儿子的劝，他心里高兴，这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拉着这个孙哥儿说了不少的话。
　　黎明瑾也耐心地陪着，因为他看到了奶同大伯娘和娘小声嘀咕了几次，说的时候还会看一看爷，他琢磨着这样子似乎是在商量过年之后他们二老的去处。
　　平时都习惯了早睡早起，突然一天要熬到半夜，黎明瑾还没到子时就开始哈欠连天、眼泪连连。
　　“看吧，让你别跟着守夜，你偏要留下来，这下知道守夜不是什么好玩的事了吧。”黎成志在旁边看着了调侃黎明瑾。
　　“大伯，我就是不习惯而已，还有一小会儿就到了放炮仗的时候，等炮仗放过了我就回去睡觉。”黎明瑾说完，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捂用力地拍了两下脸颊让自己清醒一些。
　　其他人见他这么困，笑笑没再说他什么，大家想到了这是瑾哥儿留在娘家过的最后一个年，以后，他就要在白家过年了，还是让瑾哥儿在娘家跨个舒心的年吧。
　　强撑着不让眼皮耷拉下来，当黎明瑾听到外面第一声炮仗声时，他都快要喜极而泣，已经好久没有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了。
　　黎家的几个儿子在村中心那边传来炮仗的声音后，接着就拿出了自家的炮仗，热热闹闹给新年开个好头。
　　黎明瑾实在撑不住了，站在院子里边等着自家的炮仗放完，然后像个游魂一样走进自己的屋子，没精力洗脸直接躺在床上唿唿睡去。
　　年轻人睡眠好，很快就能睡去，上了年纪的可没那么容易，尤其是心里揣着事的黎老太。
　　虽说晚上没有再讨论他们老两口去县城长住的事，可是她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后面还找两个儿媳妇核实了一下，心里的那一杆称有了偏向。
　　说起来，黎老太觉得之前在县城住过的一小段日子挺好的，她不是那种整天关起门来自己过日子的老婆子。
　　在县城住的那段时间，黎老太同附近的邻居都打了照面，也结识了几个比较说得来话的老太太，闲着没事同大家聊聊天，再去儿子的铺子看一眼，给他们做个饭送过去，一天时间一晃也就过去了。
　　虽说比较清闲，但是过得轻松，就是说话的时候不如乡下自在，跟城里人来往要讲究着点。
　　今天晚上，儿子、儿媳妇和孙哥儿话中的意思她老人家都领会了，就是老头子好像还是一副不明就理的样子。
　　收拾好堂屋的碳火之后，黎老太拉着黎老头回屋，她得赶紧同这倔老头商量一下过了年之后怎么办。
　　进屋关上门黎老太就问：“老头子，刚才老三他们的话你是咋想的？”
　　“我还能咋想。”黎老头坐在床边上闷着不说话。
　　他的内心这时候很矛盾，觉得自己还没有老到需要儿子照顾的年龄，可以在村里住着，还能下地干活给孩子们种口粮。
　　可是刚才听老大的话，他们夫妻两天天村里和城里来回跑着实累人，自己这个当爹的上了年纪就别碍着年轻人，不如就去县城住着，让他们不用跑得那么辛苦。
　　黎老太和黎老头夫妻多年早就把老头子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看出来了他矛盾的地方。
　　想了想，黎老太毫不留情地戳穿他：“得了吧，现在老大的田地有多少是你去种出来的，我看你也就是在农忙的时候扛着锄头下去做做样子，大多数活都是老大雇来过来的人在做。”
　　“孩子们又没说我们去了县城就是他们的拖累，你要真担心自己去了县城吃白饭，那你就把老大家后院的地都种上蔬菜呗，咱们吃自己种的不花钱。”
　　“我都已经想过了，等去了县城之后，趁着我这个老婆子还没煳涂，在早上和中午米线铺子客人最多的时候去铺子里帮老大他们看着点，省得客人多了他忘记收钱。”
　　黎老太仔细盘算了，如果要去县城长住，还去米线铺子帮忙的话，她还得好好安排自己每天的时间。
　　好在如今月丫头长大了，家里很多活可以交给她做，倒是没什么问题。
　　黎老头一听老婆子这说话的语气就明白，她基本是打定了主意要去县城长住，顿时心里更闷了。
　　黎老太看着老伴好像闹脾气了，笑着推了他几下：“都说养儿防老，咱都一大把年纪了怎么不让儿子们照顾，不然等到咱们俩都埋进了土里，儿子们想照顾咱都照顾不了，你说呢？”
　　这句话说到了黎老头的心上，他想到了自己早逝的爹娘，当年爹娘身体太亏了，才会早早地都就去了，让他没法在爹娘年纪大了之后尽孝。
　　作为应该奉养双亲的长子，黎老头有时半夜醒了想起来总是难过。
　　如今自己和老婆子年纪都不小了，天有不测风云，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去了，黎老头不希望儿子们和自己有同样的遗憾。
　　沉默片刻，黎老头终于松口：“好吧，就按照你说的，咱们过年之后跟着老大他们一起去县城住吧。”
　　黎老太轻哼一声：“早就该这样了。”
　　“对了，去了县城以后，你要是实在闲得无聊，老大家后院那一片地让你用不完种地的热情，你就没事的时候去粮铺帮老二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种子，再帮老三他们家去督促一下那些租户，省的一个个当老三家的好煳弄，干活不仔细。”
　　今天，瑾哥儿的意思应该就是这样，孩子们为了让他们老两口去县城过得舒心，想尽了各种办法，他们两个老东西自然也要多为孩子们考虑考虑，尽量多帮孩子们做事。
　　解决好心里藏了一晚上的问题，黎老太脱了鞋袜上床，没一会儿就放空心思睡着了。
　　在她身旁的黎老头没那么快入睡，他想着县城的生活会怎样，想着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思考着老婆子的话，又想想几个儿子，突然觉得去县城生活也不错，反正再怎么都能找到事情做。
　　翻了几下身之后，黎老头也沉沉睡去……
　　可能是这一觉睡得太晚的缘故，黎明瑾睡得非常沉，到了第二天早上黎老太在院子里喊大家起床的时候，他将脸埋在被子里，比往年的初一更不乐意起床。
　　这个时辰外面天都没亮，又冷又困，他真的好想在被子里多睡一会儿。
　　可是大年初一不能睡懒觉，这个习俗在黎家没有人可以违背，再是不情愿，黎明瑾还是从被子里爬了出来。
　　穿衣服的时候，他非常地怀念自己以前没有守夜的大年初一，虽说冷还是一样的冷，但好歹没这么困。
　　想着以后嫁人了每年都得守夜，黎明瑾一张脸皱成了包子，突然觉得长大一点都不好，不想嫁人。
　　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海，哆嗦着洗了把冷水脸后，黎明瑾清醒了不少，跑进灶房帮着他娘和大伯娘烧火做早饭。
　　在温暖如春的灶房里，坐在最暖和的灶腔口，黎明瑾半眯着眼伸出烧火棍去捅灶腔，他刚才好像听着大伯娘说把火烧旺点。
　　黎明瑾这个游魂似的模样让姜芷芸和白秀荷看着又好笑又好气还担心，深怕他一个不留神把手给伸到灶腔里被火烧着。
　　“行了行了，你赶紧出去吧，和明月一起醒醒瞌睡，别在这里面捣乱了，一会儿做好了会喊你们过来吃的。”白秀荷出手把黎明瑾给提熘起来，赶出了灶房。
　　被院子里的冷气一激，黎明瑾瞬间恢复清明，站在灶房门口，想不起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黎明月跑过来拉着他：“五哥，你在这儿傻站着做什么，是不是还没睡醒？说起来今年初一好冷啊，比往年好像还要冷一些，要不是奶把我的被子掀开了我才不会这么早起床。”
　　叽叽喳喳的声音唤醒了黎明瑾的思绪：“我不是在灶房烧火吗，什么时候出来的？”
　　“是不是里面烤着火太暖和，五哥你差点睡着被娘和三婶赶出来了？”黎明月猜到了真相。
　　闻言，黎明瑾彻底清醒了，他的耳朵变得尖红红的，黎明月没有看出来，因为刚才黎明瑾的耳朵就被冻得发红，现在只是在刚才的基础上更红了一点点。
　　一会儿，黎明康也出来了，兄妹几人在门口聊着天，时不时看一看灶房里的早饭准备得怎么样了，随时准备冲进去帮忙端碗筷。
　　大年初一这天虽说吃的是昨天的剩饭剩菜，可是这些剩菜都是平时很少吃到的好菜，有的菜专门就是昨天做了之后不怎么吃，留着今天吃味道还更好的那种。
　　尽管黎家现在不只是过年才能吃到这些菜，但是大家依旧享受过年的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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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7老地方见
　　初一这天和往年一样，上午祭祖之后黎老太不会安排已经成家的孩子们，下午想去庙会、道观什么的都可以去，当然也能留在家里补觉。
　　昌平县这边没有什么比较出名的道观，倒是灵韵山上有个灵韵寺，香火很旺年年初一上山的路都有不少人。
　　很久以前，黎家人偶尔在大年初一这天会去灵韵寺烧香拜佛，捐点香油钱求佛祖保佑今年一家人顺遂平安。
　　自从姜芷芸带着黎明瑾去灵韵寺还愿，遇到高僧说黎明瑾福泽深厚之后，他们一家几乎再没有去过灵韵寺，初一这天下午都是在家睡午觉。
　　黎明瑾早就困得不行了，昨晚没有睡够的他还起了个大早，吃了午饭就想立马躺床上睡一觉，然而他刚回屋没一会儿，窗户外便传来了一阵有规律的敲响。
　　黎明瑾立马警惕了起来，随手在床头绣篮子里拿了一把剪刀坐起来，往窗户那边慢慢挪动。
　　他刚走了两步，有规律的声音再次响起，脚步顿了一下，黎明瑾想到了以前二姐夫白晨回村了要找二姐，就是往窗户上扔泥巴，弄出声响吸引二姐注意。
　　昨天白大哥没有过来找自己，现在站在窗外的人会不会是他？
　　黎明瑾捏着剪刀，心跳得有点快，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下去。
　　可是，一想到昨天自己在老地方傻傻的等了好一会儿，一直没见到白大哥过来，黎明瑾的心情里边晴转多云，他站在原地不动，想着看白大哥会在外面等多久。
　　过了一小会儿，窗外第三次传来有规律的敲击声，不急不徐，莫名让黎明瑾的心绪平缓了下来。
　　不知道是受这个声音的影响，还是舍不得白志文大冷天的一直在外面等着，黎明瑾还是走了过去，在窗户内轻轻敲了几下。
　　相比起来，黎明瑾敲的声音就没有规律了，只是这时候不管是敲的人还是听的人都没有在意。
　　黎明瑾敲了之后，一个纸团扔了进来，他打开一看，上面的字迹正是他熟悉的，写着：对不起，昨天家里太忙没能出来，老地方见？
　　显然，白志文这是在向黎明瑾解释他昨天为什么没有出来，也是在问黎明瑾现在要不要出去。
　　看着上面苍劲有力的字迹，想象着白大哥写下“对不起”三个字时的神态，黎明瑾最后一点火气没了。
　　黎明瑾想了想，没有说话，也没有扔纸团，站在窗内轻轻地再度敲了三下。
　　他已经给了回应，就看白大哥能不能明白他的意思，若是领悟错了，哼哼……
　　黎明瑾的睡意消散了些，他稍微收拾了一下自己，又从箱子里翻出来一个小包裹拿着，悄咪咪地熘出门去。
　　这个小包裹，是黎明瑾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做成的一件外衫，因为不知道白志文的尺寸，他就拿着他爹的衣裳估摸了一通白志文的身形。
　　黎成石在县衙当差，一直坚持不断地练武，身材魁梧高大，白志文虽然没有黎成石那么魁梧，不过他这些年长高了很多。
　　黎明瑾记得上一次见白大哥的时候他已经快和爹差不多高了，想必按照爹衣裳的长度，稍微把其他尺寸缩小一些，白大哥穿着应该合适。
　　之前做的鞋垫不知道闹没闹笑话，黎明瑾这回可不会再犯那种错了。
　　等黎明瑾走到他们的老地方之后，白志文已经站在那里了，他双手背在身后看着树干，好像在研究那棵树皮上的纹路。
　　黎明瑾看了一小会儿，偷笑了一下才慢吞吞地走过去，突然大声地说：“什么东西这么好看啊？”
　　白志文听力好，他刚才就已经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他猜测瑾哥儿是故意悄悄走过来的，于是就装作不知情，看看黎明瑾要做什么。
　　原来是想吓唬他，白志文非常淡定地转身，他已经有了心里准备，哪会这么容易被吓到：“瑾哥儿。”
　　黎明瑾没在意自己有没有吓到人，他看着白志文宠溺的笑容后，翻到开始忍不住反思自己这样是不是有些傻。
　　白志文的笑容中带了点歉意：“瑾哥儿对不起，家里的活比我预料的多，昨天做完了活天都快黑了，我没能出去，你……”
　　黎明瑾摆摆手，不在意地道：“没事，你一年就只有过年的时候回来陪陪白伯娘，多陪陪她正好。”
　　他昨天那时候确实有一点生气，今天白志文扔了解释原因的纸团进来，又当面向他道歉，黎明瑾所剩无几的气愤早就被吹散了，没必要再浪费时间在已经过去的事情上。
　　确定黎明瑾是真的没有在意后，白志文开心地弯了弯眼，他的瑾哥儿就是这般不计较，不过他要记住这个教训，不能让有下次，瑾哥儿不在意是瑾哥儿好，不代表他就能继续这样做。
　　“瑾哥儿，去年我送回来的那些游记和话本你喜欢吗？”白志文知道黎明瑾喜欢他的笑容，就换了个笑接着说。
　　黎明瑾眨了眨眼，在说实话和稍微改动一下中，选择了说实话：“挺好的，府城的书就是比咱们县城多，各个地方的都有。”
　　自从小时候识字了之后，黎明瑾就一直很喜欢看各种游记，话本他也喜欢，只是姜芷芸以前总限制他看太多话本，所以黎明瑾看的游记比较多。
　　白志文去年一整年一直不停地从府城送话本和游记回来，其中话本占了大多数，游记也有不少，黎明瑾看得很过瘾。
　　而且这些书是白志文送回来的，姜芷芸不会收了，只是会提醒他一下，晚上天黑了就不要看。
　　整整一年，黎明瑾看过的本子都能放满一个小箱笼了，想到那些有意思的话本，黎明瑾就觉甜蜜不已。
　　“你喜欢看就好，我回了府城再看看有没有新话本出来。”被黎明瑾饱含感情的眼神看着，白志文只觉快要控制不住自己蠢蠢欲动的双手，十分想要将其拥入怀中。
　　这还不是时候……白志文稳了稳心神，他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瑾哥儿，如今已经是新的一年了，希望你能一直开心快乐。”
　　“谢谢。”黎明瑾接过布包捏了捏，感觉里面的东西软软的，有很奇怪的纹路，还有些像是有碎石子一样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不好当着面拆礼物，黎明瑾不动声色地将东西拿着，打算等会儿回去再看看。
　　白志文给出了自己准备的东西之后，眼神就一直停留在黎明瑾的手上，刚才他就看到瑾哥儿手上有个包袱，白志文自信那肯定是给自己的。
　　黎明瑾把小包袱往白志文手上一塞：“白大哥，新年新岁，希望你今年万事顺利。”
　　白志文今年要参加乡试，黎明瑾自然是希望他能够顺利通过乡试，成为举人。
　　这句祝福白志文听着十分高兴，他不仅希望自己乡试顺利，还希望娶夫郎也能顺利，在今年解决一件人生大事。
　　两人互赠了礼物，白志文才掏出他新买的宅子的图纸给黎明瑾看：“瑾哥儿，这是我去年底在府城买的宅子，你看看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地方想改动。”
　　年前那天白志文已经问过了白姚氏，白姚氏对宅子挺满意的，没有变动的意思，她只是说了几点自己对房间的要求，整个院子的格局她觉得没问题。
　　黎明瑾拿着图纸颇为惊讶：“白大哥，你这么快就在府城买宅子了？”
　　之前白志文就说过了他打算在府城买宅子，黎明瑾一直以为他是打算买个一进的小院，看了图纸才知道居然是个二进的大院子。
　　整个院子有多大，每个房间、花园、走廊的大小、作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让看的人一下就能看明白。
　　在布置房子上，黎明瑾从姜芷芸身上学了不少，可是在房屋的布局结构方面，他的生活经历少懂的东西不多，看着房子的图纸只觉得房子的布局好像挺好的，功能齐全。
　　在住的房子上，白志文的要求不高，有一个书房就行，所以当他娘和黎明瑾都表示没什么地方要改动后，他觉得那就不改宅子了，到时直接住进去。
　　布局不改没什么，里面的装饰布置就有个人偏好了，白志文想了想说：“那不如这样，我回了府城就让人把后院的小花园稍微收拾一下，种些你喜欢的花草，其他的摆设暂时不变，等你……再说吧。”
　　白志文说话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他没说完的字眼是什么他和黎明瑾都知道，两人之间的氛围突然就变得黏腻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黎明瑾才开口：“好。”
　　这个好字让白志文的眼神瞬间热切了几分，看得黎明瑾心跳加速，脸颊发烫。
　　“白大哥，你还有什么事吗？”黎明瑾磕磕绊绊地问道。
　　然而，他不等白志文回答就飞快地说：“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黎明瑾说完转身就跑，留下白志文在原地哭笑不得。
　　跑回去之后黎明瑾就后悔了，他匆匆忙忙地离开太没有气势了，不就是一个没说出来的词吗？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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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8姜家的变化
　　初一过得快，初二这天又是一大早就要起床，黎明瑾得跟着姜芷芸他们去姜家。
　　姜家人这些年的日子也是越过越好了，姜喻之在县城学堂教书教得还不错，得了院长的赏识，提拔了他单独管着丙班的学生，月例银子一下就涨了上去。
　　姜王氏的身子骨好些之后，他们家终于攒得下来银子了，存银子在县城买了自己的宅子。
　　平日里姜喻之要在学堂教书，就在县城住着，等到了学堂放假的时候，他们一家会回下河村住，毕竟在下河村住了这么些年，感情更深。
　　说起来，他们家还要供养一个在府城晋台书院读书的姜齐明，寻常人家有一个在府城读书的孩子就算稍微有家底也会被掏空。
　　姜家却没有，因为姜齐明争气。
　　这几年，姜齐明一直保持着他癝生的身份，在书院不乱花钱，教谕见他性子踏实就让他做了助教，基本能够保证他和他妻子两人在府城的开销。
　　前几年姜齐明考中了秀才之后就同定了亲的邓家女邓文心成了亲，他们两人同样是成了亲之后就一起去府城。
　　那时候恰巧遇上了乡试，姜齐明初生牛犊不怕虎，跑去试水了一次，备受打击。
　　踏实在晋台书院读了近一年的书，月试的时候差不多能够到达乙等，距离甲等还有些距离。
　　后来，黎明德和白志文两人也进了府城的书院，三个人时不时一起读书，姜齐明的水平渐渐提了起来，时不时运气好碰到了擅长的题目，能够拿到甲等。
　　对比起文章中庸大气的黎明德，别具一格又浑然天成的白志文，姜齐明没有那么有灵气，他属于那种中规中矩的性子。
　　给他启蒙的姜喻之就说过，自己这个儿子以后考中举人的几率不大，要看运气，碰到了适合他发挥的题目，自然能够入考官的眼，若是遇到了他的短板，那就只能等着下一届。
　　这也是现如今府城书院的教谕们对姜喻之的评价，教谕们认为这孩子沉得住气，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也是个适合做学问的。
　　这会儿带着他的那个老教谕就很喜欢他，还暗自想过在自己告老还乡之前，如果姜齐明考过了举人，就推荐他到书院接自己的班，若是一开始做不了教谕，也可以从训导开始。
　　别看在书院任职不显山漏水，天天就是在书院教学生做文章，实际上书院的夫子们是有正经品级的，还不低。
　　总管一省教育和科举的是学政，也是书院的山长，是为从二品，由天子直接从翰林院里挑翰林官员任职，一般会做两到三任。
　　三年为一任，十来年差不多就是培养一轮学子的时间，不少翰林院出身的学政们因为教化有功，随后被调任到重要的实权职位上，一展抱负，青史留名。
　　学政之下是教谕，主要负责给学子授课，听从学政的安排研究科举、某个类别的高深学识等等，为从五品，要成为训导必须是举人，连举人都不是怎么教导学子们参加乡试考举人？
　　成为教谕之后如果不想在书院给学子上课，还能自请去省下面的州城辅助知州管理本州的学子，官职不变，手上的权利在某个角度有所扩大，可别看品级比知州还要高一级，但顶头上司要多一个知州。
　　教谕之下是训导，训导和助教类似，都辅助教谕们授课，都必须是秀才才能担任，有的负责解答简单的问题，有的负责收集整理学子的疑惑，有的负责教谕的生活杂事。
　　不同的是，助教没有官府品级，只有书院每月发的月例银子和米粮，而训导是有品级的，为从六品，正经官员，拿的是朝廷发的俸禄、米粮。
　　因为训导是在书院谋的职，想要参加乡试也是可以的，比其他的从六品官员更自由。
　　不过拿的钱多，自然要做的事也多，没有那么多时间读书做学问，只是他们留在府城书院做训导，接触的都是举人出身的教谕们，以后考中举人的机会也更大一些。
　　训导还能到县城谋职，和教谕到州城一样，官职、品级不变，受知县管辖。
　　以姜齐明的潜能，考个举人就差不多到头了，想要考中进士难上加难，他以举人的功名留在书院，做到教谕一职，算是不错的，比他爹姜喻之更有出息，大家也都那样期待着。
　　现如今姜家和黎家两边走动，已经很少送米面粮食一类的了，改送书籍、笔墨纸砚，或者布匹料子，这些改善生活的物件。
　　这说明两家人都摆脱了为吃饭发愁的阶段，日子越过越好。
　　这一回，姜芷芸准备的年礼里还多了一套小巧可爱的长命锁，姜齐明的妻子邓文心怀孕了，这时候已经六个月。
　　因为六个月的时候胎儿怀得比较稳，加上邓文心身子骨还不错，他们夫妻二人才敢过年回昌平县。
　　过年是回来了，等到生产的时候肯定就会留在府城那边，姜芷芸这边多半去不了，等到孩子出生之后的百日，差不多又是黎明瑾出嫁的时候，她也脱不开身，她就提前把给孩子准备的长命锁趁着过年当面送出去。
　　黎明瑾作为表姑姆，他用最软和的细棉布，针脚细密地做了两双小袜子。
　　这一双袜子是准备给孩子入秋之后穿的，他细心地做成了含有夹层的，里面仔仔细细地塞上了今年的新棉花，又平整，又暖和。
　　两家人的日子越过越好，大家见面聊天也就高高兴兴的，姜王氏的眉眼间却有些愁绪，她找了个机会将姜芷芸单独拉到了一旁。
　　黎明瑾顿时对姜喻之和黎成石他们说的县城的事没了兴趣，悄悄竖起耳朵听着大舅母和娘说什么。
　　姜清妍比黎明瑾小五岁，今年黎明瑾十八，姜清妍就是十三，也该到了开始相看说亲的年龄。
　　姜王氏愁的正是小闺女的亲事，因为她看姜喻之的意思，好像是看中了他的一个学生。
　　听姜喻之说，他这个学生的天资还不错，又肯努力，如果未来几年不长歪继续这样下去，以后应该能够和姜齐明他们一样，考中秀才到府城书院读书，运气好考中举人，运气不好一辈子做秀才。
　　“妹子，对这个孩子我是没意见的，你哥哥看人眼光好，我相信他。我也不求清嫁的人家多有本事，其实要我说未来女婿最好不要比齐明得势，这样他万一日子久了变了心也不敢随便欺负清妍。可是……”姜王氏有些不知道怎么接着说，“可是那孩子家里是杀猪的，我一想着就不太放心。”
　　“杀猪的？”姜芷芸皱眉思索，从脑子里翻出来黎成石同她说的消息，“可是那城外的童家？”
　　童家在昌平县算是比较出名的大家族，他们往上数祖上几代是杀猪匠，一代代积累到现在不仅杀猪，还养猪，在城外买了一大片地雇人种地养猪，有钱了之后也开始让子孙读书。
　　如果按照族中人口和钱财来算，童家在昌平县属于大户，可是因为他们家的产业有些特殊，不管是昌平县的商户，还是那些出了读书人家的耕读家族，都不大乐意同他们来往。
　　一个原因是童家的男人几乎各个腰粗膀圆、虎背熊腰，看着就不像是读书人，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大家总觉得童家是养猪的，言语粗俗，甚至更有人在看到了童家人之后会捂着鼻子走远一些，好像他们身上有什么味道似的。
　　实际上，童家人有钱了之后，他们自己的族人已经很少做养猪、杀猪的活了，身上根本没有味道。
　　姜王氏叹口气：“哎，正是。”
　　她倒不是和那些人一样觉得童家人这样那样，就是担心女儿嫁去了童家会被外人看不起。
　　姜芷芸知道童家，能理解姜王氏的担忧，要是让她把瑾哥儿嫁去童家，她也要在心里留个疑虑，多多考虑。
　　想了想，姜芷芸说：“我听石哥说过童家，他说童家的男人性子爽快，待人做事真诚，在普通百姓中口碑不错，在那样的家族中生活倒也轻松自在，挺适合清妍的。就是童家一直缺一个机会进入上层圈子，家中女眷参加聚会的时候容易被人说三道四。”
　　姜芷芸说在了点子上，姜王氏认同：“就是，清妍是个心直口快的，我担心她到了童家被人说忍不住脾气，也不想孩子受这份委屈。”
　　“大嫂你别急，现在清妍还小，可以再等个两三年定亲。”姜芷芸劝，道“再有你想想，女孩子出嫁前全看娘家，出嫁了之后既要看婆家还要看娘家。”
　　“若是这几年，齐明考中了举人，那她就是举人妹子，有这一层身份在，走出去不容易再遇到不长眼的。”
　　“若是齐明没有考中举人，那就到时候再说，说不定那时有了别的人选，大哥不看童家的孩子了呢。”
　　这会儿姜喻之教的是丙班，基本是十一岁到十三、四岁的学子，再等个几年是什么样谁知道。
　　姜芷芸的话稍微安抚了姜王氏，她的神情放松了些。
作者闲话：　　夕夕突然发现忘了写姜家的几年，在这里补上哈，黎家的事安排差不多了就该瑾哥儿出嫁啦，即将二人世界，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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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9年后
　　黎明瑾在一旁听着，感慨不已，清妍表妹才十三岁，大舅和大舅母就开始给她相看了，会不会太早了一些？
　　被教导过的黎明瑾在姜家什么话都没说，等到离开下河村回上河村的路上，他才悄悄地问姜芷芸：“娘，大舅和大舅母有没有说过什么时候给清妍表妹定亲，打算什么时候让她嫁人啊？”
　　“你刚才听到我和你大舅母的话了？”姜芷芸没有回答，她刚才在姜家的时候就看出来了黎明瑾在偷听，这孩子马上要出嫁了，让他知道一些事不是不可以，可是偷听的习惯可不行。
　　“就你们说的时候听了一耳朵，谁叫我坐得离你们近呢。”黎明瑾知道自己悄悄听大人谈话肯定要被说赶紧解释，他娘最近不知道是怎么了，对他越发严厉。
　　“你以为你故意挪凳子我没看到？”姜芷芸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下。
　　冬天穿的袄子厚实，被掐一下没什么感觉，黎明瑾却做出一副痛惨了的样子，装得敢怒不敢言。
　　他的表情过于假，姜芷芸看了只觉得好笑，倒是没有再对这个问题揪着不放，只是往前走不理会黎明瑾。
　　黎明瑾的疑惑还没有得到解决，他想要知道表妹的事，就又问了一遍：“娘，表妹还小，我觉得她可以像我一样，等到十六岁了定亲，十八再出嫁。”
　　看着姜芷芸又要发火的样子，黎明瑾赶紧多加了一句：“我记得你之前说过，女孩子或者哥儿太早生孩子对身子不好，十八岁以后最为合适吗不是？”
　　这句话说得没错，姜芷芸看着面露困惑的黎明瑾，不知想到了什么，气愤换成了笑意：“瑾哥儿，十三岁也不小了，当年我就是在你十三岁的时候开始给你相看的。”
　　“呵？”黎明瑾神色一凝，惊讶地问，“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姜芷芸点了点黎明瑾的脑袋：“十三岁只是开始相看，两家都看着合适了才会放出风声，等到了年龄男方请媒人上门提亲，要是真的等十五、六岁再开始相看，好人家都已经被订光了，没法选。”
　　“这种事都是双方私下了解的，不确定之前谁都不会说出来，没得坏了各自的名声。”
　　“那时候我也是悄悄地帮你相看，一直没有看到合适的，心里愁得很，直到后来才知道志文早早地就瞧中了你。”
　　“再说，那会儿要是让你知道还得了，你一点嫁人的心思都没有，什么都拿不出手，还傻愣愣地，哪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想要过什么日子。”
　　姜芷芸这一番话，终于让黎明瑾知道他十三岁的时候有一段时间觉得娘奇奇怪怪的是怎么一回事了。
　　感情当时就是在给他相看啊，还好那时候他娘没有看中哪家的小子，他在县城这么多年，就没有觉得听过、见过的同龄人中有能看过眼的。
　　“所以啊，你大舅和大舅母现在就开始给清妍相看差不多，结亲不仅仅是两个年轻人的是，也连接了两个家族。”
　　“要找到合适的人，看他的人品是不是经得起考验，还得看对方同族的人里有没有作奸犯科的，婆母妯娌的性子怎么样，这些都是要花时间的，不提前打听好，等到十五六岁定了下来，就不好再改了。”
　　黎明瑾出嫁了之后会有自己的孩子，姜芷芸提到这事就掰碎了说给他听。
　　姜芷芸的说教黎明瑾听了些进耳朵，等他看着姜芷芸说差不多了，才接着问：“那大舅看中的那个小子是个什么情况，我刚才听你们说了猪？”
　　有些话姜王氏把声音压得很低，黎明瑾没听清，他一脸好奇地看着他娘，心想自己作为清妍的表哥，可得为清妍了解清楚怎么回事。
　　再说了，黎明瑾觉得按理大舅觉得可以的人大舅母应该不会反对，怎么这次大舅母就会有意见。
　　姜芷芸看着黎明瑾的神情心头一动，她依旧不打算告诉黎明瑾更具体的事，在她看来还没出嫁的哥儿就别过问太多别人的婚事。
　　不过，姜芷芸打算私下打听一下童家孩子的情况，万一大哥一叶障目，只看到了那个童家孩子的好，没有看到他其它方面呢。
　　虽然姜王氏没有说清楚是童家的哪个孩子，姜芷芸已经知道是姜喻之教的丙班的学生，读书还不错，这些信息就够了，到时候可以让相公帮忙问问。
　　如今的知县大人挺重视县城学堂的孩子们，治下的读书人多也是政绩，他经常去看那些孩子，黎成石哪次跟着过去就行。
　　于是，给姜芷芸提供了思路的黎明瑾被无情地拒绝了，努力了一路都打听不到更具体的消息，他只好放弃。
　　过年休息的时间过得很快，几天一晃就过去了，黎成石他们提前了一天回县城，这一次不仅是他们一家，还捎带了黎老头、黎老太和黎明月。
　　早在初二黎成志他们就开始了米线铺子新一年的忙活，从那天起，他们每天去县城都会捎带一些家里的物品，顺便简单整理一些县城的宅子。
　　等到了二老要去县城长住时，要用上的东西带走得差不多了，然而临走之前黎老太还是收拾了一牛车的物件出来，黎成石只好喊了两辆牛车，一辆装东西，一辆载人。
　　大房在县城的宅子闲置了不短的时日，要重新搬进去住很多地方要打扫，黎成志他们夫妻两人实在很难抽出空来，老两口剩下的两个儿子和孙子辈的孩子就有了用武之地。
　　人多力量大，屋顶少了几片瓦从其他地方找来补齐，墙角、屋顶有蜘蛛网就用长扫帚给扫了，后院那一地干枯了的杂草被黎成力和黎成石割了，绑成一捆一捆的柴火扔在柴房以后烧火用。
　　一天时间，后院、灶房、柴房、堂屋和要住人的房间都打扫了出来，只剩下些小细节黎老太一个人就能慢慢收拾。
　　二老这算是彻底搬到了县城来，姜芷芸担心他们不习惯，前面几天总带着黎明瑾和还没开课的黎明康到这边来看他们。
　　等到天气渐渐回暖，黎老头就有事忙活了起来，后院的地被他仔仔细细地翻了几遍，种上了好几种蔬菜。
　　他忙活完了自己的“地”之后，就像当初黎老太说的那样，跑去城外看姜芷芸他们置办的田产，防止那些租农不好好对田地，不认真种粮食。
　　不仅三儿子一家的田产他操心，老大一家置办的田产他也操心，如此一来倒是比在村里还忙，没有了回去住的心思。
　　黎老太也像当初她自己规划的那样，早上和中午到米线铺子帮帮忙，其他时候带着孙女出门卖菜，给一大家子人做饭。
　　他们二老还住在村里的时候，黎成志和白秀荷两人的午饭吃的时间不稳定不说，还简陋，有时候一碗米线就对付过去了。
　　二老带着黎明月住在县城后，他们夫妻两人的午饭肉眼可见地丰盛了起来，时间也稳定在了中午那一轮客人走了之后。
　　一段时日下来，脸色都比之前红润了些。
　　黎老太看着，觉得把老头子劝到县城住是正确的决定。
　　开春了之后就是春耕，村里的人都忙活起地里的活，这也就代表着距离黎明瑾出嫁的日子越来越近，姜芷芸还念着给黎明瑾找个教养嬷嬷的事。
　　正想着这事，州城的黎明礼那边就来了一封信，上面写了曲家那边的教养嬷嬷是个什么情况。
　　曲家如今算是没落了，没有利害的读书人出来撑场面，后人便做起书本的买卖，开了书局向商人靠拢，官场的人脉渐渐减少。
　　所以，也就曲家的主家那边能够寻到比较好的教养嬷嬷，他们这些分支没有能耐，只能在听说主家那边给嫡出小姐们请了教养嬷嬷的时候，把自家的女儿塞过去学学规矩。
　　当初曲静姝和她大姐就是这样，想要请曲掌柜帮忙找教养嬷嬷不太容易，他没有门路，就算请来了估计也不是什么厉害的，乱教规矩还不如不要教。
　　姜芷芸放下信，只能暂时将这事放在一旁想想看有没有别的法子，当时想着找曲家确实有些欠考虑，那是明礼的岳家，隔着一层又一层不好麻烦别人。
　　要不然，还是等着白志文、黎明德考中举人后，让他们两个有功名在身的人帮忙。
　　这时，黎明瑾正在想法子将白志文过年送给他的加了碎宝石编成的装饰添在他的嫁衣上。
　　那天和白志文见面之后他回去就打开看了布包中的东西，是腰带、交领一类可以缝制在衣服上做装饰的物件，颜色都是正红色，用细细的线编成，看着就像是绣的一样，又比绣出来的多一种不同的味道。
　　这样的物件、这样的颜色，如果说白志文给他不是让他加在嫁衣上，黎明瑾都不相信。
　　可之前交领和腰带的位置黎明瑾设计了别的花样，他得要好好想想怎么才能改得好看，还不费事，不然他每天就要多花时间在针线活上，他可不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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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0郑家熏兔
　　春耕过去，在这草长莺飞的时节，黎明瑾做了一个梦，和黎明夏有关系，和她养的兔子有关。
　　去年冬，有黎明瑾的提醒，黎明夏在郑家养的兔子顺利过冬，只是冬天太冷，母兔子们几乎没有怀崽子。
　　但是到了春天，天气转暖，山上的草多起来后，这群憋了一个冬天的母兔子们开始一只接着一只怀上。
　　到了二、三月，怀崽子的母兔子下小兔子，兔子的数量突然就多了起来。
　　郑家人已经有了养兔子的经验，应对数量增加的小兔子没有手忙脚乱，他们来不及去山上割兔草，就雇佣了村里人帮忙，一斤草一文，不少人争着做。
　　因着养兔子，郑家人倒是同上河村的村民逐渐熟悉起来，郑猎户和郑山很久没有打猎后满身是血地走在村里，又有黎明夏给他们做的合身的衣裳，让大家对他们的恐惧减了不少。
　　石夫郎脸上有疤一直不大愿意见人，黎明夏嫁到郑家后，给他做了个不挡视线又能遮住大部分伤疤的面纱，让他出门的时候心理上好受了很多。
　　郑家的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问题出在五月份，春天生的那一批小兔子差不多这个时间长大了，数量太多又集中，郑山拿着兔肉和兔皮去县里卖被人压价。
　　压价还好，就是少挣一些钱，致命的打击是饭馆的客人吃兔肉吃出了毛病。
　　五月的天气，已经比较热了，肉类禁不住放容易坏，郑家给的兔肉又多，饭馆前一天买多了放在店里，第二天再做成菜拿给客人吃，就出了事。
　　那些吃了兔肉的客人可能是听了饭馆的某些言论，非说郑家卖给饭馆的兔子肉是死兔肉，不然为什么兔子肉那么便宜，害他们吃坏了肚子。
　　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虽然郑家人不是秀才，那些饭馆的客人也不是兵，但是他们就是认准了郑家的兔子有问题，要赔偿。
　　不管赔不赔，郑家的名声坏了。
　　黎明瑾在那些吃兔肉病了的客人找过来要钱的时候醒了，算起来这件事可不好解决，因为问题出在饭馆，不是郑家。
　　肉到了夏天是真的容易坏，除非吊在井里冰着，那个饭馆估计是没有井，才把肉放在外面，就这样坏了。
　　黎明瑾起床后想了半天，想到了法子——既然饭馆那边出了问题，那就不多卖鲜肉给饭馆，将兔子肉熏干。
　　担心自己想的不周全，黎明瑾把这事同他娘说了，也提了自己的看法。
　　“瑾哥儿，你的主意不错，夏丫头从你大伯娘那里学了熏肉的手法，如果熏兔肉味道好能做出特色，不如以后就不卖鲜兔肉，专卖熏兔。”姜芷芸持家有道，脑子一转就把黎明瑾的想法完善了，“我记得石夫郎做熏肉也有一手。”
　　“专卖熏兔……”黎明瑾拿着这个词多念了一遍。
　　卖鲜兔肉也就是十几文一斤，熏肉的话最少都得三十文，味道好的甚至能够买上四十。
　　这道理就和刚从山上采到的新鲜药草，没有经过了炮制的药材值钱是一个道理。
　　不是所有的人都会炮制药材，也不是所有人的都能把熏肉做得好吃，何况现在没有大量家养兔子。
　　之前黎明瑾担心过其他人家看着养兔子挣钱，也抓了兔子养，这样一来四姐他们的兔子就不好卖出去了，如果他们把挣钱的方式从养兔子变成做熏兔肉，就不用担心别人养兔子同他们抢生意了。
　　再有一点，他们昌平县有码头，熏兔肉是能够久放的吃食，多多地做出来熏兔肉还能通过来往的商船运到其他地方卖，一点都不用担心卖不出去。
　　不仅仅兔肉做成了熏兔肉之后可以运到外地去卖，还能把兔皮也送去外地，尤其是冬天更冷的北方，可以用暖和的兔皮做成披风、围脖、帽子、手套、鞋子等物，便宜又实用。
　　越想越是兴奋，黎明瑾恨不得立马就回村里去，把这些想到的东西告诉黎明夏。
　　然而姜芷芸一瓢冷水泼在他头上：“瑾哥儿，现在才三月中，刚生出来的小兔子只有巴掌大，这么小能够做什么，等你爹月底休沐时我们再回去。”
　　这时候，早一些生的小兔子有巴掌大了，后一些生的说不准刚睁开眼，黎明瑾急急忙忙地回去了什么都做不了。
　　黎明瑾在家耐心地等待了小半个月，终于到了月底，催着他爹早点散衙，好早些回去。
　　奈何黎成石可以早些散衙回来，黎老头和黎老太那边动作没这么快，等到他们回村的时候天都擦黑了，只好在二伯黎成力那边吃了个简单的晚饭，回家洗漱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黎明瑾早早地爬起来，吃过了早饭就跑出门去。
　　姜芷芸拘了他十几天，这都回村了就没有再说他什么，只提醒他中午早些回来，不要留在别人那吃午饭。
　　已经到了出嫁年龄的小哥儿，去姐姐的婆家吃饭不像话，虽然郑家不是那种会计较的人家，还是注意着为好。
　　黎明瑾一肚子的话憋久了像是憋成了习惯，到了郑家看着这些半大的小兔子后，他没有了之前的心急。
　　黎明夏在今年刚扩建的兔棚里陪着黎明瑾，感慨道：“瑾哥儿，养兔子比养猪快多了，一只母兔一年能生好几胎，一胎有十来只，两三个月就能养大，以前怎么就没有人养兔子呢。”
　　不仅养起来快，还比猪挣钱，因为有带毛的兔皮。
　　“那是，不看看是谁提出的养兔子。”黎明瑾与有荣焉，多亏了他呢。
　　他不仅想到了养兔子，还提醒了四姐一回，让兔子们平安度过秋冬，这一次他还要再说说靠兔子挣钱的新法子。
　　大功臣是得多夸夸，黎明夏附和：“对对对，瑾哥儿从小就聪明伶俐，最厉害了。”
　　说着，黎明夏想到小时候黎明瑾同她上山去抓野鸡、捡野鸡蛋，把糕点、糖果分给自己吃的事，从小瑾哥儿就一直挺照顾她的。
　　两人虽然不是亲姐弟，但是在黎明夏心里，黎明瑾就是她的亲弟弟。
　　聊了一会儿题外话，黎明瑾终于把话题又转到了兔子身上：“四姐，这一轮兔子生了这么多，到时候全长大了一次性卖出去吗？”
　　黎明夏有考虑过：“一次性卖估计不好卖，到时候我和你姐夫商量一下要不分成几批卖。”
　　“今年没经验才一次性生了这么多，明年我们打算将母兔子和公兔子分开关着，每次只让一部分母兔子怀崽。”
　　她不仅想了今年，还吸取教训想着明年要怎么办。
　　“嗯，是应该这样，兔子们太能生了，要限制它们。”黎明瑾点头认可，“但是还有个问题，等到这一批兔子长大了得五月，到时候天气暖和兔肉不好放，我觉得你们卖鲜兔肉给酒楼饭馆，不如做成熏肉，卖给干货铺和船商。”
　　“熏肉？”黎明夏听了黎明瑾的话若有所思，这倒是个好主意。
　　黎明夏做熏肉学的是大伯娘白秀荷，用了几种调料腌肉后熏制，吃起来唇齿留香。
　　且她的婆姆石氏也有一手熏肉的本事，石氏是因为嫁的猎户，家里肉多、做得多，自己摸索出来了一套，他做的熏肉靠带着特殊香味的木材，没有多余的香料味，吃进嘴是肉本身的香和木头的特殊香。
　　味道虽不同，但都很好吃，如果把两种熏肉的法子结合在一起，想必做出来的熏肉会更好！
　　黎明夏看着一只只嘴巴不停嚼动的小兔子，眼睛都在冒光，黎明瑾在里面好像看到了一个个银锭。
　　“瑾哥儿，我这就让你姐夫杀兔子熏起来，做好了送给你尝尝味道，如果能行姐姐送一箱子的熏兔给你添妆！”
　　添妆？一箱子的熏兔肉？黎明瑾瞪大了眼，他能拒绝吗？他不想自己的嫁妆全是熏肉味。
　　黎明夏也是个想到就去做的，她见黎明瑾站在兔笼前面不动没有管他，找了两只养得差不多大的提出兔笼就去找郑山。
　　站在原地好一会儿，终于说服自己接受一箱熏兔肉嫁妆的黎明瑾艰难地一步步往回走去。
　　黎明夏的行动很快，一个月后，她做的第一批熏兔肉就好了，她和石氏费了老大一番功夫，弄出来了好几个不同的味道，每种味道的配方又因为比例不同细分下去，再加上熏肉的木头不同，最终做出来了十几只不同口味的熏兔。
　　为了挑选出味道更好的熏兔，黎明夏将每只都切成小块，给黎家众人尝了尝。
　　最后，听做饭最好吃的白秀荷的意见，留下来了三种大家都喜欢的。
　　接着，黎明夏和石氏就全心扑在了熏兔肉上，养兔子的活交给了郑家父子。
　　黎明夏是个精明的，熏兔肉能放，她和石氏做好了熏兔肉后没有拿出去卖，一直等到快中秋了，她才将熏兔肉一次性拿出来，学着黎家米线的样子弄了个郑家熏兔的名头，趁着中秋节买了个高价，还打出了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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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1乡试
　　郑家的熏兔卖得起价格是因为味道真的好，大抵是家养的兔子和山上的野兔有所不同。
　　家养的兔子光吃草不动弹，肉养得肥肥的还嫩，做成了熏肉后吃起来一点都不柴。
　　喜欢喝酒的男人们最爱将肉撕成细丝下酒，一点点就能让他们慢慢悠悠地喝一大碗酒，省了不少的下酒菜，当家的妇人们也高兴。
　　如果觉得直接吃太干也能用蒸笼蒸了之后吃，肉质就松软很多，适合老人和孩子。
　　还能用熏兔烧菜，熏兔有一股特殊的风味，同配菜一起烧制之后，配菜的味道比普通肉烧出来的更香。
　　因着熏兔肉确实好，白秀荷想法子在高汤米线中细分了个熏兔高汤米线，高汤还是那个高汤，就是在碗底加些熏兔肉，待熏兔肉在米线里稍微泡一会儿，汤和米线就多了一种风味。
　　这个做法既让米线铺子的客人们多了一个选择，又帮着宣传了一下郑家熏兔，一箭双雕。
　　当郑家熏兔开始大量做、大量卖时，黎秋生的头胎生了。
　　黎秋生是去年五月成的亲，成亲半年一直没动静。
　　都说医者不自医，他怀孕初期没有孕吐的反应，就是比往年爱睡，有时候集中注意力久了会头晕，只当是冬天到了身子有变化，不管是他还是略通医术的向易宇都没有发现。
　　一直到十二月底孩子都两个月了，黎秋生像往常一样跟着邢郎中出诊，被邢郎中看出来了不同，一把脉发现他有了身孕。
　　至此，向易宇照顾黎秋生更加仔细了，他们夫夫两人都懂医术，这个孩子也是个懂事的不磨人，黎秋生的状态一直都很好。
　　等到生产他也比普通哥儿更顺利，生完孩子身子几乎没有受损，这让姜芷芸和白姚氏两个家中有哥儿的母亲眼前一亮，把黎秋生怀孕、生产、坐月子的各项事宜都仔细问了记在心里。
　　这个孩子是个小哥儿，按照当初向易宇和黎家的约定，让孩子跟着黎家姓，取名黎空青。
　　空青一种可以入药的矿石，有凉肝清热、明目去翳、活血利窍的功效，黎秋生要生之前，正在把玩一块向易宇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空青石。
　　他觉得这个矿石的名字的好听，就用来做为孩子的名，希望他和向易宇的孩子以后也是个喜欢摆弄药物、研究医术的孩子。
　　黎明瑾以前没有见过哥儿怀孕，一直都对黎秋生的情况关注着，等孩子快生的时候，正好他的嫁衣也做得差不多了，就求着姜芷芸让他在村里待了一段时间。
　　黎秋生是个哥儿，黎明瑾也是哥儿，在黎秋生生产的时候，黎明瑾经常去陪他，看着他成亲、生子后越发幸福的样子，对自己的和白志文的婚事多了一分期待。
　　上河村的黎秋生月子刚开始坐，府城那边就传来了一股紧张的氛围，今年的乡试跟着开始了。
　　对众多苦读多年的秀才而言，到了他们拼前程的时候，势必要拿出最好的状态写文章，让考官们从一众试卷中一眼就挑中自己。
　　不管黎明德和白志文在府城心情怎么样，至少留在昌平县的白家和黎家众人都紧张了起来，提前大半个月，黎成志代表两家人去往府城照顾两位秀才郎。
　　黎成志去的时候，带上了八只熏兔，熏兔能放，吃起来还算方便，如果黎明德他们吃得习惯，就让他们带进考场吃，熏兔味道好，比干吃馒头饼子强多了。
　　乡试一共有三场，每场考三天，在这三天里吃喝拉撒都憋屈在小小的考棚中，带的吃食最好是方便吃、又能填饱肚子的，味道其次。
　　在尝过了熏兔之后，黎明德和白志文两人在参加第一场考试的时候各自带上了一只熏兔，还有黎成志给他们准备的耐放饼子，满满一篮子够他们这样的年轻后生吃三天。
　　往年也有秀才带肉进考场的，他们的家人准备的通常是腊肉、肉干一类，要么吃起来味道不好，要么做起来麻烦。
　　前一届乡试就出过一个秀才在蒸腊肉时过于认真答题，结果火烧起来把考棚给烧了的事，连累了坐在他两边的秀才，几人的成绩都作废，让众多考生在做吃食的时候都更加小心。
　　送人走进了考场，黎成志心情更加紧张了。
　　这一次到府城来只有他一个男人，便没有同黎明德和白婷合住，因为黎明德进考场后家里就只剩下白婷一人，他担心和儿媳妇住一个屋檐下，会让白婷尴尬。
　　所以，他住在白志文买的宅子中，在白木根隔壁找了个房间。
　　白木根对白志文信心满满：“黎大伯，你别担心，只要黎大哥和大哥两人在考场好好答题，等这一届乡试考完，咱们村就能多两个举人老爷了。”
　　乡试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黎成志没那么容易放松下来：“不成，我总想他们在考场就总担心，不如你小子给我说说明德和志文两人平时在书院都做些什么吧。”
　　外面的人担心到夜里睡不着觉，里面答题的人反而更放松些。
　　前两天，黎明德和白志文两人集中精神解题，饿了就着温水吃饼子，啃兔肉，和寻常考生一样。
　　等到第三天，两人都率先完成答卷，心思放松，不约而同地把剩下的兔肉架在烧水的锅子上蒸软了再吃。
　　熏兔的味道一蒸很快就出来了，黎明德和白志文两人的位置一东一西，风来回吹几下，香味就从考场这头传到那头，把还没做完题目心慌慌的考生们馋得更心慌了。
　　到了第二场，部分考生也带了熏肉到考场，他们中有些人第一天就开始蒸肉，弄得整个考场都是香味，似乎是想要报复上一场最后半天的折磨。
　　然而，等到了第二场的第三天下午，那股比寻常熏肉香更勾人的香味再度飘在考场之中。
　　第三场也是如此。
　　待这一次乡试三场考完，这个味道被所有的考生记住了。
　　考完几天后，万荣潼约黎明德和白志文两人出来吃茶，他咬牙切齿地说一定要找出来在考棚中吃熏肉的人，每次都在最后半天吃，害得他誊抄文章的时候差点手抖写错！
　　在万荣潼气急之时，黎明德默默地从身后拿出来了一只熏兔。
　　当初开考之前，黎成志给他们做了一只熏兔吃，两人都很喜欢这味道。
　　然而，在三场考试中他们连着吃了三只后，短期内看着熏兔就想到考场、考棚，顿时没了胃口。
　　所以，他们就决定把剩下的一只熏兔送给帮了大忙的万荣潼。
　　万荣潼第一喜欢蹴鞠，第二喜欢好茶，第三喜欢美食。
　　他的鼻子灵，尽管这肉没有蒸味道没有全部出来，但他闻到了熟悉的香味，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惊讶片刻后瞪向黎明德和白志文：“原来竟是你们！”
　　眼神愤恨又幽怨，还带着点心酸的意味。
　　看得黎明德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荣潼兄，这熏兔子是我堂妹夫家做的，你要是喜欢我下回写信回去让他们再送些过来。”
　　在考场上活生生受了三次香味折磨的万荣潼毫不客气地点头：“好！多送一些来！”
　　这兔子闻着就很香，想必送回去给父亲母亲和祖父祖母，他们也会很高兴。
　　得了兔子，万荣潼当场就让跟着他的小厮拿去茶楼的后厨，砍了一半的兔子当场蒸，满足他的心愿，吃到嘴里时觉得这兔子着实美味。
　　剩下的半只兔子，万荣潼拿回去的时候不小心被其他人看到了，他没能守住，被一群同窗瓜分。
　　很快，乡试考场上飘香熏肉的源头就被众多学子发现了，大家给娶了个名——乡试熏兔。
　　当大家知道这熏兔原本叫“郑家熏兔”后，嫌弃“郑家”二字不够文雅，便改成了——郑氏乡试熏兔，读起来虽拗口，但加上了乡试两字好像一只普通的熏兔就变得高雅了起来。
　　再后来，万荣潼要的那一批熏兔运到了府城，他还没有来得及把熏兔钱给黎明德，这些熏兔就被听到了消息的同窗们抢先一步给钱带走了。
　　因为书院凡是参加本次乡试的学子，大多对郑氏乡试熏兔有执念，非得要尝上一口才行！
　　如此这般，郑氏乡试熏兔的名头就随着这些来自全省各地的学子们传了出去，名声大臊。
　　那时，黎明德和白志文已经成为了举人，有他们两的名头庇护，其他打主意的人都不敢伸手到上河村，也不敢随便盗用兔名。
　　多年之后，这时在书院读书的秀才们早已考中了举人甚至进士，到不同的地方任官，吃过了山珍海味、炊金馔玉，他们却依旧记着郑氏乡试熏兔的味道。
　　他们记住的不单单是熏肉的香味，还有他们自己在书院读书时的意气风发。
　　现在，这些未来的国之栋梁们还在紧张忐忑地等着本届乡试的考官阅卷，在家待嫁的黎明瑾意外地迎来了一个让他们一家都意料不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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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2邱嬷嬷
　　送人过来的是白志文这两年的得力小弟，或者说小管家——白木根。
　　白志文去年靠着碎宝石做的饰品大赚一笔，今年他拿了部分钱给白木根，让白木根去外面跟着商船跑几趟。
　　白木根是个机灵的，在府城跟着白志文学了算数，又了解了一些做生意的事情之后，拿着白志文给的钱跟着商船每到一个地方便买当地的货物，然后拉到下一个地方卖，一趟就把当初白志文给他的钱翻了一番。
　　他连跑了几趟之后，最大的收获不是每一次卖货物挣到的钱，而是了解了沿岸的城里出产什么需要什么。
　　在白志文的指点下，白木根同当地的商户谈好东西和价格后，直接从府城买了东西，让商船运到相应的地方去，在家足不出户就能挣钱。
　　只是这样一来便要多费一些心思，得找靠谱的商船和镖师，还有能长期合作的商户。
　　虽说白木根可以就这样当个甩手掌柜，但他依旧时不时的还是会跟着商船出去一趟了解情况。
　　他跑得最多的便是昌平县这条水路，毕竟他就是昌平县的人，时不时回来看看族亲，帮白志文带东西给白姚氏、白子怡和黎明瑾他们。
　　当初跟着白志文离开时，白木根还是个傻不愣登的半大小子，短短两年不到就有了这么大的变化，看得白族的其他人眼红得不行。
　　这时，白木根正客气地领着一位神情严肃，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年嬷嬷站在黎家门外。
　　这个老嬷嬷看上去恐怕得有六十多岁了，和她同龄的黎老太背早就弯了，她的背却挺得笔直的，就像是有人用刻尺在她背后比划着一样。
　　姜芷芸打开门看着白木根，笑着用眼神询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之前，白志文给黎明瑾送话本、游记什么的大多都是让白木根带回来的，这一次，白木根不仅带了书，还带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看着这个面相刻板到有些刻薄的老嬷嬷，电光火石之间，姜芷芸觉得自己抓住了某样东西。
　　“黎三婶，这位是邱嬷嬷。”白木根笑着介绍，“邱嬷嬷，这便是黎三婶。”
　　“黎夫人，日安。”邱嬷嬷虽然板着个脸，但是礼仪非常完美，她人虽然苍老了，但是通过她的调整说出来的声音却让人很舒服。
　　姜芷芸一下就明白了这个老嬷嬷是什么身份——教养嬷嬷。
　　登时，姜芷芸的态度变得热情，可是她又顾及着这位教养嬷嬷是个严肃刻板的性子，不敢过于表现出来，担心对方会觉得他们乡下人没教养，到时教黎明瑾的时候不上心或者故意挑刺。
　　“黎夫人不必紧张，老身受雇于人，自会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邱嬷嬷看出来了姜芷芸的紧张，这番话说得十分敞亮。
　　她的性子确实比较刻板，不然也做不好教养嬷嬷，可是她知道自己的本分——既然是受雇于人做事那就要把自己分内的事情做好。
　　再有一点，这家人请教养嬷嬷，是希望家中孩子的言行举止更符合贵女、贵哥儿的气度，也是因为他们没有那种气度，才会需要教养嬷嬷。
　　如果人人都能出身就像个完美的贵女一般没有错处，也就不存在教养嬷嬷了，没什么值得倨傲的地方。
　　见两人相谈还算和谐，白木根笑着给姜芷芸递了一封信：“黎三婶，邱嬷嬷，我这边手上还有别的事，就先走了，我会在昌平县待三天，有什么事可以让人到上河村找我。”
　　他此行要在昌平县待三天，除了送邱嬷嬷回来，还有两件事情要做。
　　一来，白志文担心黎家和邱嬷嬷磨合得不好，如果黎家人不满意或者邱嬷嬷要离开，白木根还留在县里可以把人带走，也能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有一件事是白志文打算在县城置办一个二进的宅子，不求多大，只要院子雅致一些。
　　白志文有信心本次乡试自己能考中举人，等他回来就能同黎明瑾办喜事，买宅子就是这个作用。
　　倒不是嫌弃自家在乡下修的屋子老旧掉价，就是单纯地想要让瑾哥儿出嫁的时候风光些。
　　毕竟瑾哥儿他们家在县城，要是他在县城没有买宅子，瑾哥儿从县城出嫁的话就得回到村里，从村里出嫁他又觉得委屈了瑾哥儿。
　　思来想去，白志文才决定再买一个二进的小宅院，县城的宅子不算贵，以后还能给怡哥儿做陪嫁。
　　不仅打算买个宅子自己成亲，以后给弟弟做陪嫁，白志文还想抽空在上河村重新修一个大院子，作为他们家这一支的祖宅。
　　这事只能请白村长做，等放榜之后他就是举人，他成亲了之后就启程去京城，准备明年春的会试。
　　他和瑾哥儿到时候恐怕都要在京城过年，不管是县城的宅子还是府城的宅子，娘和弟弟随便挑。
　　说起来白志文突然觉得自己去年考虑得不妥当，当时他以为自己和瑾哥儿成亲了之后会在府城住一段不短的时间，没想到老师给他和明德师兄来信说考中举人就赶紧去京城找他老人家。
　　老师在信里说，举人之前主要考察的是解经，而举人之后考察的重点则是策论，他们两个既然已经考中了举人，那进士就应该是囊中之物，别拖拖拉拉耽误时间。
　　解经要求读书人吃透四书五经，不说倒背如流，至少得把四书五经熟读背诵，随便抽一句就能说出下一句，看的是读书做学问的能力。
　　而策论，考察的是一个读书人做官的能力，发现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能力。
　　乡试的考察总体来说稍微偏向策论一些，但也很重视解经，主要看主考官的偏好，大体上不会差太多。
　　等到了会试，一个个都是万里才能挑一的举人，解经水平哪会低，比的就是策论，有真本事的，更上一楼，没有真本事的再回家磨炼磨炼。
　　有这个考虑，大虞朝才会把每一届的会试安排在乡试第二年春，让众多刚考中举人的学子们趁着热乎劲赶紧上京赶考。
　　黎明瑾这时候还不知道自己下半年剩下几个月的生活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他正被姜芷芸拉出来见严肃刻板的邱嬷嬷，冲姜芷芸眨了眨眼。
　　邱嬷嬷用挑剔的眼光将黎明瑾上下打量了一圈，颔首站在一旁不说话，等着姜芷芸开口。
　　姜芷芸看向黎明瑾满脸认真，她去年就盘算着教养嬷嬷了，瑾哥儿马上出嫁总算盼来了：“瑾哥儿，这位是邱嬷嬷，在你出嫁之前，邱嬷嬷会和你待在一起，教你该学的规矩，对待邱嬷嬷你要像你弟弟对待夫子一样，听明白了吗？”
　　说完黎明瑾，姜芷芸对这邱嬷嬷：“邱嬷嬷，这孩子被我们夫妻宠得性子跳脱又皮实，他做得不好的地方你随便打骂，实在太麻烦你了。”
　　邱嬷嬷点点头，面上看着不客气说出来的话倒是很客气：“这世间有千万万万的人，便有千千万万不同的性子，活泼并非坏事。”
　　在姜芷芸眼里，黎明瑾有各种缺点，她说可以，别人说的话她却不一定高兴，听着邱嬷嬷说瑾哥儿活泼不是坏事，对邱嬷嬷多了一份亲近。
　　原本黎明瑾看着邱嬷嬷板着个脸不苟言笑，以为他以后会过上有些话本子里那种，被教养得一颦一笑都恨不得用刻尺丈量的大家闺秀日子，吓得不行，冲他娘不停地使眼色。
　　没想到邱嬷嬷会说出这样一番话，让黎明瑾对邱嬷嬷少了一丝惧意，多了一丝好奇。
　　邱嬷嬷尽量温和地看向黎明瑾，她刚才的话并不是奉承姜芷芸，是真心这样想的，她教过的小姐、哥儿都各有不同，她不会强迫他们必须成为某一个模子。
　　然而邱嬷嬷尽量温和的眼神，在黎明瑾看来也是非常严厉的，他下意识冲邱嬷嬷一笑。
　　这个带着讨好的笑容并不谄媚，不会让人讨厌，是一种从小生活顺遂的人才能笑出来的样子，邱嬷嬷的面色再度缓和了一分，可惜这个变化太小，黎明瑾没有看出。
　　姜芷芸想着刚才邱嬷嬷说她要先看看黎明瑾现在什么样再开始教他，所以她就让黎明瑾带着邱嬷嬷去整理一间房，尽量多让他们两相处。
　　当然，她也没闲着，白木根刚才递过来的信上写明了是给她的，她得赶紧看看，这封信白志文简单介绍了一下他了解到的邱嬷嬷的信息。
　　邱嬷嬷十年前从京城到原汉省，她在京城的经历没人知道，但是在这十年里，邱嬷嬷被十几户人家请去教孩子规矩，经过她的手调教出来的小姐、哥儿都有了很大的改变，后来也都许了好人家。
　　今年，万家靠着碎宝石装饰挣了大笔银子，万荣潼在家族的待遇直线上升，得知黎明德和白志文想要找教养嬷嬷后，他费了一番功夫帮他们联系到了邱嬷嬷。
　　邱嬷嬷的名气不小，她却不是谁捧着银子找上门都会答应的，白志文能够寻到她多亏了万荣潼，答应让邱嬷嬷去教黎明瑾和白婷，却是白志文自己想的法子。
　　当然，这些背后的曲折白志文没有写在信里，只提醒姜芷芸邱嬷嬷教人很严厉，如果瑾哥儿受不住了多劝劝，实在难受就算了，他以后再找其他教养嬷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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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3哄人
　　姜芷芸看白志文的封信时，黎明瑾正带着邱嬷嬷去收拾房间。
　　当初，姜芷芸和黎成石买的这个宅子不算大，不过只住了他们一家四口人，还有两三个空房间。
　　其中一间已经被姜芷芸布置成了客房，装了些简单的柜子和一张床，有客人来住的时候在床上铺好被褥就能住人。
　　这一次若是不出岔子，邱嬷嬷至少要住到黎明瑾出嫁的那时候，说不准还不止。
　　当初，白志文去找邱嬷嬷时，还请邱嬷嬷教一下白婷。
　　白志文和黎明德出身同一个村子，师出同门，同一年考上秀才，很可能会在同一年考中举人，他们两人的关系非常密切。
　　以后步入官场了，两人互相之间就是天然的同盟，黎明瑾那边学了规矩，白婷这边自然也不能落下。
　　当然，请邱嬷嬷主要是白志文在出力，所以说邱嬷嬷才会先到昌平县，等他们去了府城，再一起教白婷不迟。
　　邱嬷嬷跟着黎明瑾往客房走去，她观察着黎明瑾走路的姿态、说话的神态、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表情以及语音语调。
　　黎明瑾是个不怎么怕生的人，面对严厉的邱嬷嬷好奇压过了惧怕：“邱嬷嬷，是我爹娘把你请来的吗？”
　　邱嬷嬷不说话，黎明瑾就接着说：“应该是吧，一直我娘都在我耳边念叨我没规矩……”
　　说着，黎明瑾便列举了很多自己没规矩的例子，他说这些的话那时候小心地看着邱嬷嬷。
　　邱嬷嬷见识过了形形色色的人，黎明瑾这点小心思不被她放在眼里，等黎明瑾说了一长串之后，她才开口：“瑾哥儿，我就是来教你规矩的。如果你什么规矩都学会了，我自然会走。”
　　黎明瑾刚才说那番话，一是想试探一下邱嬷嬷的底线，看她能忍受自己到什么程度，二来也是有点侥幸心理，想着邱嬷嬷听了自己斑斑劣迹之后，会不会放弃教自己规矩。
　　诚然，黎明瑾知道爹娘让他学规矩是为了他好，可是不能换一个和蔼一些的嬷嬷吗？
　　而且黎明瑾觉得自己如今每天要做的事已经够多了，他马上就要出嫁，想在娘家过一段轻松的日子。
　　不知道教养嬷嬷难请的黎明瑾还想着挑三拣四，他看着邱嬷嬷，就想到了那些严厉的夫子，想到自己以后可能会被罚站、被戒尺打，想打退堂鼓。
　　黎明瑾的想法，从他的表情基本可以看出来，邱嬷嬷的神色全程没有丝毫变化，端是看破不说破。
　　说实在的，黎明瑾比邱嬷嬷想象中更好些，因为当她知道自己要教的是一个乡下出身的小哥儿。
　　尽管这个小哥儿的爹在县衙当差，尽管这个小哥儿的娘家里有读书人，但是，他们那样的底层差役、底层读书人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世家大族，想来不会有什么规矩。
　　没想到，姜芷芸看着不错，言行举止并不像普通市井妇人那般粗鄙，黎明瑾也不错，没有大家族的贵哥儿矜贵，但是说话做事带着一种淳朴、爽利，并不招人烦。
　　黎明瑾先打水拧帕子，简单收拾了一下客房，然后拿出铺盖被罩将床铺上：“邱嬷嬷，你在房间里休息下，看看有没有什么缺的东西，我去看看我娘。”
　　说完，黎明瑾就出门了。
　　看着黎明瑾大步流星地步子，邱嬷嬷大概想到了以后要怎么教这个哥儿。
　　“娘，邱嬷嬷是怎么回事，你都没有提前跟我说一声。”黎明瑾跑到姜芷芸跟前，嘟着嘴一脸不高兴，“我又要学什么规矩？”
　　“瑾哥儿，你觉得你自己很懂规矩了？”姜芷芸反问，“你也就是比村里有些人看着好些，和真正大家闺秀比起来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性子急躁，怎么就不需要学了？”
　　姜芷芸想到自己有幸见过一面的前知县夫人，赵夫人，那是从京城来的大家闺秀，举手投足全是温婉优雅，一言一行让人如沐春风。
　　姜芷芸以前没有见过那样的人，一直觉得自己已经算是有教养的了，在见过了赵夫人之后，她每每回想起来都会自惭形愧。
　　后来，她就回想着记忆里赵夫人的样子，在生活中学着赵夫人，可是没有人教导，也没有机会再见赵夫人一次，姜芷芸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
　　黎明瑾听着姜芷芸的话，满脸受伤：“娘，你怎么拿我和那些大家闺秀比较呢？”
　　姜芷芸心里咯噔一下，这孩子想到什么地方去了。
　　“你小时候明明说过不会拿我跟别人做比较，我是独一无二的，我还没出嫁你就变了。”黎明瑾的眉头皱得紧紧的，一副非常伤心的样子。
　　当初，姜芷芸会说这番话，是因为黎明瑾在绣活上同黎明春和黎明夏比起来天赋差得有点远，她担心孩子受伤才那样说。
　　发自内心地说，她也不想拿着自家孩子同别人比较，在她看来，不论是瑾哥儿还是明康，都是好孩子。
　　可是这个世道不会这样，家里人不比较，外面的人会，不仅要比较，还要把更差的那一方踩到尘土里才满意。
　　姜芷芸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会成为被踩的那一方，自然就要让他多学一些，还得学得好。
　　黎明瑾刚才那一番话更多是装出来的，他已经十八了，经过他娘这么多年持续不断地传授经验，不是八岁，该懂的早都懂了。
　　看着姜芷芸面上真的有了愧疚和自责，黎明瑾突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娘做这些都是为了自己，他不该这样唱反调。
　　“娘。”黎明瑾顿了一下，像是不好意思，等姜芷芸看过来后才接着说，“你放心，我会好好跟着邱嬷嬷学规矩的。”
　　姜芷芸欣慰道：“瑾哥儿，你愿意就好，如果可以，娘也想让你过得开开心心，不用学这些繁琐的规矩。”
　　黎明瑾立马接话：“可是我要嫁的人本事太大了，我要是不学一些以后跟着他出门出了错会被人嘲笑，连累他也被人笑话，是吧？”
　　这些话，黎明瑾是明白的。
　　在此之前，黎明瑾脑子里只有个很模煳的想法，在见到了邱嬷嬷后，他很快就想明白了。
　　“是这个道理，你能想明白娘很高兴。”姜芷芸看着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长成了这般，骄傲又满足。
　　“行吧，我以后就跟着邱嬷嬷好好学，我学好了以后还能教教大嫂。”黎明瑾把以后的事情也安排了。
　　听了黎明瑾这句话，姜芷芸想到白志文在信里说过等他们成亲去府城之后，邱嬷嬷会一起教白婷，就把邱嬷嬷是白志文帮忙寻来的事告诉了黎明瑾。
　　黎明瑾的眉毛高高挑起：“娘，原来想让我学规矩的人，不是你们，另有其人啊？”
　　如果说是爹娘让自己学规矩，苦一些累一些黎明瑾咬牙忍下来，爹娘是为了自己好。
　　如果说是白志文让自己学规矩，那他是个什么意思，嫌弃自己是个乡野哥儿不懂规矩吗？明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要是嫌弃当初就别来提亲啊！
　　黎明瑾气鼓鼓的，要是白志文此刻就在身边，恐怕会被气急了的黎明瑾咬一口。
　　见黎明瑾想差了，姜芷芸赶紧解释：“不是志文，是我和你爹想到的，只是教养嬷嬷太难找了，我们从去年就开始找，一直到今年都没找到，多亏了志文帮忙，你以为教养嬷嬷是菜摊子上的大白菜，每家都有一个呀。”
　　姜芷芸把自从开始找教养嬷嬷后的事简单说给黎明瑾听，他这才知道，原来教养嬷嬷这般难得，曲家那边都不会时时刻刻有。
　　顿时，黎明瑾有些后悔自己刚才对邱嬷嬷说的话，要是真把邱嬷嬷给惹到了一气之下走人，那他岂不是对不住爹娘的苦心，也浪费了白大哥的好意。
　　吐了吐舌头，黎明瑾从姜芷芸这边离开，赶忙跑去客房找邱嬷嬷。
　　走到半路，他停了下来，转身跑去灶房倒了一壶温水，拿着两个杯子才去到客房。
　　邱嬷嬷这时已经把客房收拾出来了，将她带过来的少量行李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客房中，看到黎明瑾过来，冲他点头打招唿：“瑾哥儿。”
　　黎明瑾乖巧一笑：“邱嬷嬷，我来给你送水。”
　　“你有喜欢喝什么茶叶吗？我家有普洱，还有自家炒的普通茶，我都给你取些过来吧。”黎明瑾睁大眼睛看着邱嬷嬷，想看看她喜欢哪种。
　　普洱是白志文去年送到黎家的，味道很好，可惜姜芷芸和黎明瑾不爱喝茶，黎成石也对茶叶没什么爱好，黎明康还小家里都不让他喝茶。
　　于是，这茶叶就平时家里来客人时才会泡，到现在还剩小半块。
　　邱嬷嬷喝过了各地不同的茶水，她对名贵的茶叶兴趣不大，见黎明瑾极力推荐自己喝的样子，略一思索就说尝尝自家炒的茶叶。
　　刚才邱嬷嬷还觉得黎明瑾对自己鼻子不是眼睛，怎么转头他就跑来哄自己，是不是姜芷芸给他说了什么？这孩子哄人的样子挺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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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4喝茶
　　黎明瑾闻言乐呵呵地答应，他跑去取了一小罐子自家今年新炒制的茶叶送到邱嬷嬷的房间：“邱嬷嬷，灶房有热水，我再去打一壶开水过来。”
　　黎明瑾是这样觉得的，既然邱嬷嬷没有拒绝自己送茶叶过来，那他刚才说的话，邱嬷嬷应该没有放在心上。
　　因为若是是换成他自己，有人对他说了这样的话，他如果生气了，是不会再轻易理那个人的。
　　如果还愿意再理会对方，那就说明他没有生气，或者说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两人的关系还是跟一开始一样。
　　在看过的话本里面，黎明瑾看过不少教养嬷嬷，那些教养嬷嬷一个个都是板着个脸，让那些话本里的千金小姐远离穷书生。
　　有的千金小姐会同穷书生私奔，有的千金小姐没有再同穷秀才联系，最后郁郁而终……
　　反正不管在哪个话本里面，教养嬷嬷都是拆散有情人的存在，不是“好人”。
　　好在黎明瑾看话本就是觉得有意思，并不会过于相信话本上的人和事，因为他知道那些都是假的。
　　一个人的性格既不会那么单一，也不会那么多人的性格特别相似。
　　不过他知道是一回事，当他听到自己也要有教养嬷嬷时，他下意识的会比较抗拒。
　　现在他要慢慢转变自己的想法，让自己试着去接受邱嬷嬷的存在，努力说服自己跟着邱嬷嬷学规矩。
　　邱嬷嬷到黎家的前三天，她除了在见到黎家的几个人和黎明瑾主动同她说话时开口，其他时候她都安静地在黎明瑾一旁，时不时看几眼黎明瑾。
　　就在黎明瑾慢慢熟悉适应自己身边有这么一个人的时候，邱嬷嬷让黎明瑾给她泡一壶茶。
　　泡的茶叶是黎明瑾先前给的今年新炒的那一小罐，当时黎明瑾就给她泡过一壶，后来两天没有见到她再喝茶，黎明瑾以为邱嬷嬷不喜欢这个茶叶的味道。
　　“邱嬷嬷，要不我给你泡一壶普洱茶？”黎明瑾提议。
　　家里的普洱茶是当初白志文送来的年礼之一，是好茶，招待客人用的，想必邱嬷嬷应该喝得习惯。
　　谁知邱嬷嬷摇了摇头，对黎明瑾说：“不用泡普洱，这个茶足以。”
　　比起精心制作的普洱茶，黎明瑾他们村里人自己制作的茶叶涩味更明显，茶汤也不是那么清亮，更加考验泡茶的人手上功夫。
　　当初那一壶，黎明瑾就是把热水和茶叶一起倒进茶壶泡，等到茶叶泡开就喝。
　　这一次，黎明瑾还是这样泡的，可他打开茶盖一看，见着里面飘着好些茶渣，想着邱嬷嬷若是喜欢这个茶，看到这些茶渣是不是就不会想喝茶了，便找了一个小勺子把飘在水面上的茶渣舀起来。
　　然后提着这一壶他自认为很不错的茶水给邱嬷嬷送去。
　　邱嬷嬷看了一眼黎明瑾送过来的茶水，让黎明瑾坐下，倒了两杯茶：“瑾哥儿，坐下一起喝吧。”
　　“好啊。”黎明瑾点头答应。
　　他现在已经把自己的嫁衣和该做的嫁妆都准备好了，每天要做的事情不多，可以喝茶。
　　从小到现在，喝茶在黎明瑾的眼里，同喝药的区别不算特别大，两者都是苦的。
　　若是非要说不同，那便是药喝完了之后嘴里会发苦甚至发酸，有一股难闻的味道，而喝茶只是喝的时候发苦的，喝完了之后嘴里会有一点淡淡的茶叶香气，并不会特别难受。
　　黎明瑾乖乖坐下之后，浅浅地抿了一口，然后就放下杯子不再喝第二口，他看向邱嬷嬷等着她说话。
　　因为根据黎明瑾的经验，留下来喝茶通常就是有事情要说，话本里都是这样子写的。
　　没想到，邱嬷嬷让黎明瑾坐下喝茶，就真的只是喝茶，没有多说话。
　　一会儿后，邱嬷嬷看着黎明瑾茶杯里的茶水几乎没有变化，说道：“瑾哥儿，这一壶茶我们要一起喝完。”
　　“啊？”黎明瑾满脸不解。
　　“这壶茶是你刚刚泡好的，仔细喝，品尝它的味道。”邱嬷嬷说完，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黎明瑾眨了眨眼，硬着头皮又喝了一口，心想着还以为邱嬷嬷没生气，原来她都记着的，到了今天让自己喝苦苦的茶水。
　　喝着茶，黎明瑾全然忘了，最开始提出茶叶的人是他自己，也是他把这茶叶给了邱嬷嬷。
　　邱嬷嬷喝完一杯茶后，用眼神示意黎明瑾把他的那一杯也喝完。
　　顶着邱嬷嬷严肃的眼神，黎明瑾没办法只好端起茶杯，屏住唿吸将剩下的一口气喝光。
　　当他的杯子放在桌上后，邱嬷嬷提起茶壶倒了满满一杯，黎明瑾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他是真的不喜欢喝茶啊。
　　可是在邱嬷嬷跟前，黎明瑾不敢反抗，陪着邱嬷嬷喝了一杯又一杯，感觉自己灌了满满一肚子的水，好像走路都在叮当作响。
　　头一回，黎明瑾对自家茶壶这么大有了怨言，以后他一定要准备一个小点的茶壶！
　　这只是个开始，第二天，邱嬷嬷自己亲自动手泡了一壶茶，坐在院子里和黎明瑾一起喝完。
　　姜芷芸看着他们两人在院子里坐着喝茶，看着受邱嬷嬷影响，坐姿和喝茶的动作都文雅了不少的黎明瑾，心下安慰，才几天时间邱嬷嬷就让瑾哥儿改了不少。
　　所以，第二天晚上黎明瑾悄悄找过去，想让姜芷芸同邱嬷嬷说说能不能不让自己喝茶时，姜芷芸想都不想就一口拒绝了。
　　黎明瑾失望而归，他已经喝了两天茶水了，邱嬷嬷到底要教他什么？
　　没想到第三天，邱嬷嬷又让黎明瑾喝茶，这天喝的茶水又是她让黎明瑾泡的。
　　第四天，换成了邱嬷嬷泡茶。
　　连着喝同一种茶水喝了四天，黎明瑾突然发现，虽说是同一种茶叶泡出来的茶水，但是，他泡的和邱嬷嬷泡的味道不同。
　　因为不喜欢喝茶，所以在最开始那两天黎明瑾喝的时候都没有仔细品尝，就是像完成任务一样，如果不是每一杯茶邱嬷嬷都慢慢悠悠地喝，他肯定是早点喝完、早点结束。
　　后面两天，或许是习惯了茶水的味道，或许是对喝茶这件事没有那么抗拒了，黎明瑾就发现了差别。
　　他因为从小就做预知梦的缘故，不管梦里还是现实都会留意自己身边的事情，发现了不同、遇到了不明白的事赶紧找人问清楚。
　　茶水味道的不同，肯定是因为泡茶的人不同，他当天晚上就找上邱嬷嬷问：“邱嬷嬷，为什么我们泡出来的茶水味道不一样？”
　　“瑾哥儿想知道原因吗？”邱嬷嬷问道。
　　“想！”黎明瑾回答得特别肯定，还点了点脑袋。
　　邱嬷嬷面色微微缓和，放了四天的饵料，小鱼儿终于上钩了。
　　通过前面几天的观察，她发现了黎明瑾是一个对上心的事情比较积极，对没有兴趣的事情就敷衍的孩子。
　　想要让他老老实实跟着自己学规矩，那就要在一开始就让他想要主动学，这样一来，不费多大的功夫就能让他学得更好。
　　一个人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气度，可以从他的一言一行、一坐一立看出，但是一个人内在的气质却不是简简单单通过刻板训练言行举止能够达到的。
　　邱嬷嬷觉得，不管是姜芷芸还是黎明瑾，甚至黎成石和黎明康，他们一家人的教养没问题，言行带着市井气息但是不粗俗，他们缺少的是底蕴。
　　这个其实短期内很难改变，就拿茶来说，泡茶、品茶，几乎没有普通人家会在这个事情上费心思。
　　黎家没有请帮佣，家里也没有下人，所有的家务琐事，大多由姜芷芸和黎明瑾做，剩下的一些黎成石和黎明康会帮忙。
　　可就算家里人少，也没有养鸡鸭、种地那些，但是做这些琐事已经很费时间了，很难再静下心做这些高雅、费事的活动。
　　因此，邱嬷嬷就决定从茶开始教黎明瑾。
　　黎明瑾问过后第二天一大早，邱嬷嬷同他一起到灶房，拿起茶叶让黎明瑾看着她泡。
　　等她泡完了之后，邱嬷嬷让黎明瑾跟着泡一次。
　　刚才，邱嬷嬷泡茶的时候，就算是在黎家这个稍显简陋的灶房里动作依旧行云流水，叫人看着赏心悦目。
　　换成了黎明瑾，他努力回忆着邱嬷嬷泡茶的手法，手忙脚乱地泡了一壶出来。
　　因为今天泡了两壶茶，所以今天一整天黎明瑾喝的几乎都是茶，他发现自己泡的和邱嬷嬷泡出来的味道依旧不一样。
　　接下来几天，邱嬷嬷不指出黎明瑾不对的地方，就每天早晨她泡一壶茶，跟着让黎明瑾泡一壶。
　　一天喝茶的量从一壶变成了两壶，还好这时候天气不冷，茶水就算凉了也还能勉强入口。
　　黎明瑾每每喝着就想，自己努力泡出来的茶，再怎么样都要喝完！
　　如此再五天之后，黎明瑾终于泡出来了和邱嬷嬷一个味道的茶水。
　　最普通不过的农家自炒茶叶，喝完之后唇舌之间竟然只余清香，没有涩味，味道不比外面卖的茶叶差，黎明瑾有了一种特别的满足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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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5闹事
　　有了自己想学东西的热情，黎明瑾不用人催着，受着邱嬷嬷的“冷脸”，黏着邱嬷嬷学泡茶。
　　邱嬷嬷不藏私，黎明瑾想学，她就教，可是她不会用语言教黎明瑾具体应该怎么做，而是先给了黎明瑾一本关于茶的书，然后每天让黎明瑾跟在自己身后泡茶。
　　除了泡茶，邱嬷嬷还不动声色地教了黎明瑾别的。
　　邱嬷嬷自己就是最好的模板，潜移默化中黎明瑾一边模仿邱嬷嬷，一边自己琢磨，这样出来的改变比生硬地一味教更有效果。
　　天天跟着邱嬷嬷的黎明瑾没发现，姜芷芸等人在一段时日后发现了黎明瑾不同，对邱嬷嬷越发信服。
　　这个家受到邱嬷嬷影响的不止黎明瑾，黎明康和姜芷芸两个同邱嬷嬷接触较多的人也有变化。
　　邱嬷嬷在黎家待了二十来天后，府城的乡试终于放榜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白志文夺得头筹，成为本届原汉省乡试解元，黎明德排在第三。
　　从白志文和黎明德两人入学府城书院小半年后，他们两人次次月试都在甲等，书院只会排等级，不会排名次，大家对他们两人中举不意外，但是解元落在白志文身上，第三是黎明德就让很多人觉得意外了。
　　在此之前，解元公的热门人选是万荣潼和另外一位和万荣潼一样出身本省世家大族的冯公子。
　　他们两人从小就名声在外，在书院读书的时间虽然不比白志文、黎明德多多少，但他们身边围绕的学子多，家族对他们也有助力。
　　这一回乡试，万荣潼排第二，另一位冯公子只排第四。
　　但是这个结果对平时教授一众学子的教谕们而言并不觉得意外，因为他们几人的文章水平差不多。
　　解经都是书院学子中的顶尖水平，策论各有偏好，乡试的结果想来是受他们的策论影响。
　　这一次的题目对白志文他们这样的寒门学子来说更好发挥，主考的翰林官也是一位寒门出身的学子，他在解经水平差不多的试卷中，便会更看重策论。
　　白志文写策论喜欢从小处着手，再一步步扩大，见微知着。
　　黎明德的策论大气中庸，脚踏实地，每一句都言之有物。
　　他们两人的排名这么高在众多教谕的预料之中，并不像普通学子那般哗然。
　　不仅是教谕们，其实这些长期月试都在甲等上游的学子之间互相也都了解对方的水平。
　　比如说万荣潼不止一次在自己的小弟面前说白志文的文章写得不比自己差，然而那些不了解的人都认为万荣潼是在自谦，并不相信。
　　在乡试结果出来后，不乏有些心胸狭窄的人认为乡试结果不公平，认为白志文和黎明德两个名不见经传的人不可能排名这么高。
　　这样的人还不少，他们先是聚在一起说点酸话，后来被有心之人带着、鼓动着，集结了一群人之后仗着自己有秀才功名不会受罚，便跑到府衙外面吵闹，说什么解元有猫腻。
　　乡试的结果有猫腻，换句话说就是考官不公正或者有人作弊，一旦闹大了，会让主考的翰林官员、负责乡试的学政知府等人、一省的最大官员总督都讨不找好，也会影响本次通过了乡试的学子们。
　　解元都有问题了，其他人会不会多少也有问题？
　　莫名其妙被牵连，通过本届乡试的新晋举人中，对白志文他们不熟悉的人心中便对白志文有了偏见。
　　不仅是白志文，乡试前三也属于叫得出名号的，万荣潼和黎明德名声跟着受了影响。
　　万荣潼好歹名声在外，背后有万家还有布政使，大家不会说得多，黎明德这种乡下小子就无所谓了。
　　放榜这日下午，万荣潼听人说了外面的传言后，气唿唿地跑到白志文跟前，把桌板拍得梆梆作响：“真是气煞人也，听听这群人都说的什么狗屁话！”
　　堂堂万家公子，被气得不顾斯文说粗话骂人，可见他到底有多生气。
　　被骂的最厉害的白志文情绪很平和，反过来安慰这位没能拿得头名的公子哥：“是非曲折自有大人们来调查，你我不用担心。”
　　“哼！我当然相信大人们会调查清楚，可我就是心里不高兴，冯家那人不就是排在了第四吗，怎么就没有人骂他，怀疑他的名次不对了？”
　　“冯家的特别阴险，我看这次闹事就是他在背后指示别人去做，想要故意膈应咱们，让他的名声更好，我呸，做他的春秋大梦去！”
　　万荣潼到了府城书院之后，一直和冯家的那位公子不对付，两人就应和了那一句“一山不容二虎”，见面互相都不带打招唿，打招唿也是嘲讽对方。
　　这一次，他们三个排名前三的被人骂得惨，冯公子排第四，反而有些人说他可怜，说他的名次被别人夺走了，可不得把万荣潼气惨。
　　从一开始，万荣潼与冯公子不对付，是因为冯公子人前一个样，人后一个样，坑得他在教谕们跟前丢了一次脸，还不能怪他。
　　后来万荣潼才知道，冯公子这厮嫉妒心很强，见不得别人比他好，万荣潼的出现威胁到了他的地位，两人的关系就势同水火。
　　所以，万荣潼非常怀疑这些傻不愣登的学子们闹事就是被这人给忽悠了，傻乎乎地以为自己的秀才身份可以让他们不至于被知大人责罚。
　　但他们忘了还有学政大人在，学政大人是可以管他们这些没有官身的学子的，甚至如果他们做的事没有触怒大虞法律，但是有违德行，学政大人可以把读书人的秀才功名给剥夺了。
　　剥夺秀才功名对一个读书人的打击太大了，一般来说没有官员会做这样的事，毕竟世事无常，万一以后这人飞黄腾达记住了今日之仇呢，没必要。
　　所以，对待学子们犯的小错，学政一般不会管，久而久之，很多人也就忘了或者说不在意学政在这方面的权利。
　　可是，今天这件事触怒了学政等一系列官员，因为这不是在说学子犯了错，这是在说他们在科举上做手脚，当今圣上重视科举，要是让对手抓住了这个把柄上达天听，那他们还要不要命了？
　　于是，这些学子闹事的第二天，乡试榜单旁边便贴上了前二十位学子的答卷。
　　在答卷没有贴出来的时候，大家有理由闹说前三名不公平，答卷贴出来后，稍微有脑子的人便都住嘴了，因为前三名的答卷比后面十七位都要更好。
　　他们三位的解经文章不分高下，都精妙绝伦，策论各有千秋，大部分头脑清醒、有风骨的读书人争吵的重点便从前三名德不配位，变成了前三名谁的文章更好。
　　不仅说文章，还讨论他们的字，两位寒门出身的学子写出来的字不比他们世家公子的差。
　　寒门寒门，这个标签代表着家境贫寒，这类学子往往没有那么多钱买笔墨纸砚用于练习写字，便是有些家买得起笔墨纸砚，也没有人指导，只能买书店普通的字帖临摹，保证写出来的字周正。
　　以前没几个人知道白志文和黎明德，这次事件之后，他们两人在本省的读书人中出了名，大部分读书人都对他们心服口服。
　　向来是天之骄子的万荣潼这一次光辉被人比了下去，他一点都没有不高兴，因为相比起他，冯某人才是真正生气的那一个。
　　枉他费了这么多心思，却是为他人做嫁衣，帮忙扬名，现在怕是气得在家里摔了一个又一个茶杯。
　　几天之后的学政主持邀请本届新晋举人参加的宴会上，白志文和黎明德当场提笔写了一首诗，证实了他们俩人的字迹，至此再无人质疑。
　　万荣潼看着一旁的冯某人脸色铁青，只觉自己犹豫在最炎热的日子吃一口冰过的西瓜，浑身通泰。
　　作为第四名是没资格在宴会上提笔作诗的，或许这就是让冯某人耿耿于怀，在背后策划破坏他们前三名声的原因所在。
　　这一场宴会，主考的翰林官大人没有明着出现，但是谁都知道坐在学政旁边，穿着便服的中年人是他。
　　在场所有学子的神态都落入了这位大人眼中，他看着坐在第四位的学子脸色铁青，想着前两天那件事情调查的结果，只觉好笑。
　　据他所知，原汉省的冯家不过就是京城冯家的小小分支，这么嚣张，以为京城的冯家什么事都会护着他们吗？
　　如今几位成年的皇子全都卷入了夺位之争，京城的家族可分不出精力管外地小小的分支，要是他们弄出了什么事，只会自取灭亡。
　　等宴会之后，放榜那天参与了闹事的学子全都被抓走，根据他们闹事时做的事情，有的被抓到大牢里关几天，有的被打板子，还有的只是被罚了银钱，不管是哪种惩罚，都让他们丢尽了脸，没了读书人的脸面。
　　这件事情传出来后，没有被抓的读书人庆幸当时没去闹事，毕竟任谁都想不到学政大人这一次会出手惩罚学子，不留情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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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6安慰姜齐明
　　原汉省冯家是京城冯家的分支，他们这一支一直很想同京城冯家取得联系，所以当小辈中出了一个有学识能够在科举上走得比较远的孩子后，他们就开始希望自己这一个分支能够重回祖先的荣耀。
　　集合了冯家分支希望的孩子便是同万荣潼不对付的冯公子，他从小因天赋备受长辈关注，理所当然享受了家族的有待，形成了眼高于顶、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好的性子。
　　到了府城书院之后他先是遇到万荣潼这个对手，再后来有白志文和黎明德抢了他的风头，这让他嫉妒得发狂。
　　乡试结束之后，他才会策划那些事，一边让自己的小弟去散播谣言鼓动学子，一边说服家族中支持自己的长辈帮他造势。
　　可惜他们的手伸得太长，碰了不该碰的东西，等乡试过去之后，这件事没什么风声了，得罪了总督、学政、知府的冯家直接被剁了爪子。
　　学子闹事一事完美解决，不管是闹事的人，还是在背后出谋划策的某些人，要么被惩罚，要么被警告，以后不敢再随随便便在科举一事上做文章。
　　那时候，白志文已经同黎明瑾成亲，他们两人同黎明德夫妻一起出发前往京城，与他们再没关系。
　　不过这时才刚过了学政组织的宴会，白志文正在同黎明德商量，等会儿见到了姜齐明怎么说，这一次乡试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姜齐明没能上榜。
　　姜齐明的水平不太稳定，他的文章和他的性子一样方方正正的，遇到了方方正正的题目才能恰巧放进去，如果没有遇到合适的题目，那他就很难成为乡试榜单其中一员。
　　他们三人是在书院里关系最密切的人，姻亲关系把他们联系在一起，他们也经常在一起读书做学问。
　　可是白志文和黎明德考中了，两人的名次还很靠前，一个是解元，一个是第三名，对比起没考上的姜齐明，两人担心姜齐明因此心情有异。
　　尽管，以姜齐明这种古板的性子，应该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心生芥蒂，但是心里落差是肯定会有的，他们两人去见他，安慰人家说不准会让姜齐明更难受，不宽慰两句好像更不应该。
　　再三纠结，白志文和黎明德还是觉得应该过去看看，看看姜齐明怎么样了，到时候随机应变。
　　结果，等他们过去了才发现之前白纠结了，人家姜齐明并不怎么介意，当初考完了之后他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姜齐明还有心思开玩笑：“前几天晚上我还在同文心说，不知道你们两人什么时候才会来，要是你们迟迟不来，肯定是担心我没考上心里难过，到时候就我主动去找你们。”
　　黎明德闻言不好意思地说：“齐明，说实话，我们确实有这个担忧，不过拖到今天才来，主要是前两天事情着实多。”
　　白志文想想跟着说道：“大表哥，这一次没上还有下一次，按照咱们分析的往届乡试题目，下一年的题目会更适合你一些。”
　　自从和黎明瑾定亲，白志文就跟着黎明瑾喊黎家人和姜家人，面对姜齐明的时候自然是喊的大表哥，关系感觉一下就亲密不少。
　　关于乡试题目的猜测，白志文并不是空口胡说，他们之前认真地分析过以前的乡试题目，最后得出来了一些规律。
　　乡试的题目是翰林院统一出题，经过皇帝过目之后，由皇帝钦点的翰林官员带到各地给考生们考试，为此，乡试的出题只要认真地钻研是能够发现一些规律的。
　　往年乡试题目是章安浩特意从京城给他们送来的，所以钻研乡试题目的时候只有他们三人在，连万荣潼都没喊，担心万荣潼背后的势力多，他没注意把这些题目说出去了出事，当然以万家的能耐应该可以拿到往年的题目。
　　所以，本次乡试题目姜齐明在开考之前就猜到了自己很大概率不擅长，不过他是个做事认真的性子，知道了很大概率不会过，他依旧很认真地准备着，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最后的确实结果不尽如人意，他不会怪谁，放榜当天失落了一番后，第二天就调整好了心态，等着三年后再战。
　　姜齐明见两位亲人加友人面色依旧有愧，反过来安慰他们：“说起来，刚放榜时外面到处都说你们两人的名次有问题，听说你们一点都不担忧，怎么到了我这个落榜的人家里，没有那么放得开了？”
　　“我觉得要是以今年的题目我上榜了，我才要怀疑一下本届考官的眼光是不是有问题，榜单是不是有猫腻，我没有上榜倒是松了口气，不用担心那么多，为三年后好好努力就行……”
　　“你们真的别想太多，我记得你们说过今年乡试过了，等志文同瑾哥儿成亲便启程去到京城，我看以你们二人的才学，来年的会试定然能够通过，到时候在殿试上再发挥得出彩一些留在京城做官，记得把每月的邸报送一份到府城来，好叫我一直了解最新变化，策论写得更出色一些。”
　　见姜齐明已经在考虑三年后的那次乡试了，白志文和黎明德确定他是真的没有介意这次乡试的结果，他提的邸报一事自然答应，反正不管是京官还是外官，每月都能拿到一份朝廷统一印制的邸报。
　　邸报不算机密，只是没有门路的人轻易不容易弄到罢了，他们师兄弟二人的策论如此出色，多亏了这些年来他们老师源源不断地给他们看往年和今年的邸报，他们的见解比不得浸淫官场数年的老油条，却比没有经验的同龄学子更深刻。
　　这便是官家子弟参加科举的最大优势之一，人家从小耳闻目染的，是寒门子弟不可能有的经历，是走向科举高处的一条捷径。
　　三人说开了之后没有了顾忌，便接着说起其他的事情来，说得最多的便是以后的安排，没有在同一年考中举人，他们以后的路自然也会不同。
　　当然，不仅仅是因为没有同一年考中举人，姜齐明以后是打算留在原汉省，在晋台书院做一名教谕，而白志文和黎明德大概率是入朝为官，不管是留在京城还是外放，要看以后的情况，不大可能留在原汉省。
　　从老师最近送来的信件隐约可以看出，京城的气氛暗潮涌动，当今圣上虽然还算年富力强，但是他迟迟未立太子，几个成年皇子都开始着急，拉帮结派想要让圣上属意自己。
　　这种时候按照老师的意思，像他们这种没有根基的寒门学子，最好是选择外放，留在京城并不好，遇到了事情，第一批出事的便是他们这样没有人护着的。
　　这些话暂时没必要同姜齐明说，反正他不会同那样高层的事情扯上关系。
　　这一场交谈之后，白志文和黎明德便准备返回昌平县了，府城这边的事情基本告一段落。
　　当然，如果他们两人愿意可以留在这边参加一些文会，多结交朋友。
　　只是这样的文会，黎明德和白志文都不愿意参加，按照万荣潼对这些文会的形容，就是一群闲着没事干的举人，想要听听同样闲着没事干的秀才吹捧自己。
　　去到这种文会的人真才实学没有多少，吹牛的本事一个比一个高。
　　真正的朋友贵金不贵多，白志文他们平日里在书院已经结交了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没必要去那些没意思的文会结交一群阿谀奉承之辈。
　　所以，他们参加了学政组织的宴会后，就打算启程回到昌平县，黎明德回去同家人相处一段时间，白志文要回去准备成亲事宜。
　　等到十月下旬，他们再要一同前往京城，准备明年三月的会试。
　　等到白志文和黎明德离开之后，邓文心从房间里出来收拾桌面，同姜齐明开玩笑：“相公，当年我娘家人把我定给你，便是想着你这人能读书，我那些小姐妹们已经羡慕得不行，想要将我的位置挤走。要是叫她们如今知道了咱们的现状，怕是会想尽办法嫁给你呢。”
　　邓文心所在的邓家人多，女子也多，两人定亲的时候姜齐明还没过乡试，那时候他就特别抢手。
　　如果让那些当时就羡慕得不行的族里女子知道，姜齐明如今会有一个前途无量的举人表弟夫，一个能够扯上姻亲关系的黎家举人，想必挤破了脑袋都要把出嫁的人换了。
　　毕竟不出意外，邓文心总有一天也能成为举人夫人，不仅仅是秀才娘子。
　　姜齐明站起来帮邓文心收拾，一脸郑重地同她说：“既然当初定亲的人是你我，那我妻子的人选便只可能是你，不可能是他人。”
　　邓文心笑得满足甜蜜，在族里见多了定亲后变心的读书量，遇到了姜齐明这样性子的人，她非但不觉得无趣，还很珍惜。
　　她低头摸了摸还没有起伏的肚皮，如果她没有弄错的话，她的肚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她和相公的孩子，再过几个月孩子就会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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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7育儿经
　　白志文和黎明德夫妻两人回到昌平县的时候，已经是九月上旬末了，距离他们两人成亲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作为即将成亲的未婚夫夫，他们这时候是不能再见面的，白志文忍着思念托黎明德把他这一次新带回来的话本给黎明瑾送去。
　　黎明瑾高高兴兴地收下话本，对黎明德羡慕地说：“大哥，你和白大哥这次回村肯定会特别热闹，我都听我爹娘说了，咱们村要办一场比当年你们考中秀才还盛大的流水席。”
　　当年，黎明德和白志文一起考中秀才，两家人合在一起办了一场三天的流水席，每天村里都热热闹闹的，两年多过去，黎明瑾还记得清楚。
　　当时只有席面，这一回听说还要请戏班子到村里表演，白族那边好像在商量要不要修牌坊，动静都不小，可惜他没法回去亲眼看到。
　　“瑾哥儿，最后这个月你好生在家待着别想着出门，等过了这个月，以后再有什么热闹的事，你就可以去看了。”黎明德无奈地看着弟弟。
　　作为家里唯一的哥儿黎明瑾还挺受宠的，前些年三叔膝下又只得了瑾哥儿一个人，他和三弟小时候没少带着瑾哥儿出去玩，瑾哥儿和三弟的性子像，说不准他为了看热闹会悄悄熘回去，被人知道就不好了。
　　“大哥，我会好好待在家里的。”黎明瑾也无奈，几乎每个人都会在见了他之后叮嘱他不要跑出去，说得他就好像还是只知道玩乐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
　　黎明德完成了白志文的委托，说了黎明瑾几句便离开了三房这边，让妻子带着儿子继续在这边玩，他刚回县城，邀约不少，他得过去。
　　昌平县是白志文和黎明德的老本营，他们两人的亲眷都在这里，没必要得罪当地的地头蛇，饭局茶酒会一类的只要不过分，他们两人有必要去几场表个态。
　　把白志文给自己的东西放进房间，黎明瑾又跑出来同大嫂和小侄子说话。
　　黎承修如今已经一岁零一个月，可以说很多简单的词语，这个年龄的小孩子最是好玩，逗他说话，逗他笑，带着他走路、爬行、举高高都行。
　　作为姑姆，黎明瑾早早地就准备了一个颜色鲜艳的木头风铃，每一个木头片下面都装了小铃铛，随便一摆弄就能叮当作响。
　　黎承修第一次看到这样好玩的东西，在玩具的诱惑下，没一会儿就吐字颇为清楚地说出来了“姑姆”二字，黎明瑾非常守信用地将新玩具给了他。
　　邱嬷嬷在一旁看着，观察着她以后应该也要教规矩的对象白婷，眼里有些微思量。
　　白婷同黎明瑾不同，黎明瑾没定性，要先吊着他，让他有兴趣学东西才能开始教，不然白费劲。
　　从黎家人口中可以得知白婷是一个有自己想法的女子，估计是在府城陪着相公读书的缘故，她接触过一些学子的妻子，作为曾经目不识丁的乡下丫头，她身上气度已经有了很大改变，教的方向和黎明瑾不同。
　　邱嬷嬷暗自琢磨着，黎承修得了第一次见面的三奶奶和大姑姆的礼物，玩了一会儿之后看向邱嬷嬷，估计是在疑惑这个老奶奶会不会也给他好玩的东西。
　　白婷看着好笑不已，为了避免儿子语出惊人害得邱嬷嬷尴尬，她将儿子的注意力唤回，打算哄着他继续玩三婶给准备的小木块。
　　看到黎承修要转身跌跌撞撞地走回去，邱嬷嬷努力缓和自己的表情，弯下腰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五色线球。
　　这个线球是她闲着没事时用手边的材料做的，打算作为见面礼给孩子，这个年龄的小孩子喜欢这种样子的小玩意儿。
　　黎承修知道拿了别人的东西要说谢谢，他没有理解邱嬷嬷的冷脸，抱了抱邱嬷嬷的大腿，乖巧地说：“谢谢，奶奶。”
　　被这孩子甜到的众人笑开，黎明瑾走过去提起线球逗黎承修，一个没控制好吊着黎承修太久了，黎承修扁了扁嘴，委屈巴巴地看向他娘：“娘……”
　　“你这小子这么大点就知道告状，姑姆告诉你，你以后想要告状好歹避着点，不然是没用的，知道不。”黎明瑾捏了捏黎承修的脸颊。
　　这么长的句子黎承修可理解不了，他见自己的新玩具还被姑姆拿着，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白婷见状，并不心疼儿子，对黎明瑾说：“瑾哥儿，你把人弄哭了得要你来哄，我可不管。”
　　黎明瑾闻言轻松一笑，哄孩子还不简单，他拿起一块糕点：“承修，你看看姑姆手上是什么？”
　　黎承修眨巴着小眼睛，看着姑姆手上白白软软的糕点，哭声小了下去，眼巴巴地瞅着黎明瑾。
　　“吃糕点就不哭哭，明白不？”黎明瑾将糕点举得距离黎承修更近一些。
　　黎承修看向白婷，见白婷不表态，委屈巴巴地往后退了一步，包着眼泪继续看着黎明瑾。
　　糕点大法居然失效了？黎明瑾吃惊，这个哄孩子的法子在妞妞身上明明百试不爽。
　　片刻之后，黎明瑾认输，把线球塞到黎承修的手上：“罢了罢了，还给你。”
　　重新得了玩具，黎承修委屈且不大情愿对黎明瑾说了句“谢谢姑姆”，然后抱着新玩具躲到了白婷身后，小心翼翼地提防着黎明瑾。
　　看得黎明瑾哭笑不得，想继续逗他还是忍住了，把糕点自己吃了，感慨道：“大嫂，这孩子居然不馋嘴，不像妞妞。”
　　邱嬷嬷在一旁看得分明，黎承修哪里是不馋嘴，他是没得到白婷的允许就不吃，一岁多点的孩子被教成这样，孩子聪明，教的人也教得好。
　　姜芷芸也看得明白：“妞妞能够被你哄住，那是她知道你给的糕点她能吃，承修没被你哄住，是因为他同你还不熟悉，你给的糕点没有你大嫂点头，他便忍着不吃。”
　　“大嫂，是这样吗？”黎明瑾惊讶，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原因。
　　“嗯。”白婷点头，她见黎明瑾不太相信就提议，“要不瑾哥儿你再拿一块糕点喂承修。”
　　不信邪的黎明瑾再度拿起一块糕点，他留意到黎承修下意识看了眼白婷，当白婷点了点头后，他才满脸开心地接过糕点，甜甜地对黎明瑾道谢，全然忘了刚才黎明瑾同他抢玩具，还将他气哭的事。
　　黎明瑾觉得有意思极了，他还想要再试试，被姜芷芸制止了：“瑾哥儿，承修还小吃不了多少，这会儿吃多了糕点等会儿他吃饭就会吃得少，不能再喂了。”
　　养过两个孩子，在黎家院子见着侄子们长大的姜芷芸知道，黎承修这么大的孩子吃多少合适。
　　见黎明瑾懵懵懂懂，姜芷芸突然想到她一直都有教黎明瑾为人处世、人情世故，忘了教他应该怎么养孩子。
　　不怪姜芷芸想不到，因为她出嫁之前老姜王氏没有怎么教过她这些，嫁人、怀孕、生子之后，她看着婆母嫂子们，回想自己小时候，才慢慢摸索出来了一套应该怎么养孩子。
　　想着黎明瑾马上就要出嫁了，姜芷芸有些心慌，白志文眼看着是有大出息的，以后瑾哥儿多半不会在她身边，她担心瑾哥儿不懂怀孕、生子之时的事，遇到事没个商量的人。
　　这时候，姜芷芸有些庆幸白家有白姚氏这个长辈，以后白志文若是稳定在了某个地方，白姚氏作为寡母肯定会跟过去，瑾哥儿能有长辈照应。
　　但是婆母和亲娘终究不同，姜芷芸还是放心不下黎明瑾，想着要不要在他出嫁之前教他些。
　　邱嬷嬷看着姜芷芸神色几番变化，猜着姜芷芸的心思，回想着自己以前接触的那些家族，家中女子或者哥儿出嫁身边大多会有一个陪嫁嬷嬷，陪嫁嬷嬷的作用便是代替他们的母亲，在他们怀孕、生子、教子时提醒。
　　黎家显然没有那个条件，陪嫁嬷嬷和陪嫁丫鬟都不会有，以白家人丁单薄来看，提前让瑾哥儿知道一些倒是无妨。
　　等吃过晚饭白婷离开之后，邱嬷嬷才找上姜芷芸，同姜芷芸商量怎么教黎明瑾这方面的东西。
　　好在怀孕生子这样的事不像房中事那般让姜芷芸觉得难以启齿，她关起门来同黎明瑾说了一下午，母子两人开门时都面红耳赤的。
　　面红耳赤的事情说完，还有养小孩子要注意的地方，邱嬷嬷和姜芷芸两人一起想，最终写了一本小册子出来。
　　上面写明白了几个月大的孩子会有什么变化，开始学什么，能让他们做什么，照顾孩子时有什么地方需要特别留意云云。
　　这本小册子姜芷芸放在了黎明瑾的嫁妆中，让他以后好好看看。
　　当黎明瑾在家听着说应该怎么养孩子时，黎明德和白志文两人都回了村里老宅，天天接受外人的祝贺。
　　不管是白族人还是黎家人，都打算把这一场庆祝的流水席办得比两年前两人考中秀才那次热闹，商量一番之后大家决定本次流水席的时间为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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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8梳妆
　　在筹备流水席时，来上河村送礼的人就络绎不绝了。
　　不少大户人家想要讨好这两位新晋的举人老爷，将自家还没出嫁的漂亮女儿推出。
　　黎明德这种已经娶妻生子的人打听的人稍微少，白志文这个只定了亲还没有成亲的，就成了香饽饽。
　　不少本县甚至临县的大户人家都打听他有没有悔婚的打算，说他们家的女儿貌美如花，又知书达理，他们家还有更强的家世，比娶一个乡野出身的哥儿好多了。
　　送自家女儿做正妻的是一种，塞小妾或者貌美丫鬟的就更多了，不仅白志文，黎明德那边也有。
　　两人对此态度非常一致——不假辞色地拒绝。
　　要是那些人不会看眼色还一个劲地说，黎明德或者白志文会直接请人离开，并且放话出去不让那家人到上河村吃流水席。
　　秀才这样说，那些大户人家才不会放在心上，说不准还会在背后对上河村的人使绊子，但是举人老爷的话，他们就不敢生气了，只能小心翼翼地奉承着，这样一来很快就没有了送人的。
　　他们两人的做法，让白族人和黎家人都很满意，两家互为姻亲，都不希望有外来的狐媚子破坏了自家孩子的婚事。
　　不能塞人给两位举人老爷，有些人就想着送重礼，然而礼物过于贵重的，黎明德和白志文亲自出面拒绝，礼物在承受范围内的才会收下，并记录在册，以后对方有喜事以同样的规格回礼，不会逾矩。
　　因为举人老人的名头在，一场连续九天的流水席很快就筹备完了，第一天知县大人来了一趟，给足了脸面。
　　至此，上河村的人走出去报出名号比县城的人还风光，谁叫他们村里一次出了两个举人老爷，当初没有嫁到上河村的小媳妇们后悔不已。
　　如今，上河村的女子已经很少外嫁了，上河村的小子也不怎么娶外面的女子。
　　所以，不管是娶到上河村的女子，还是嫁进上河村，就是对某些县城的普通人家而言都是一种荣誉，不像以前提起乡下就一脸鄙夷。
　　等流水席过后，村里人接着提议在村口修牌坊，这个举动被白志文和黎明德一起拦下来了。
　　大虞朝修牌坊分两种，一种是官修，当今圣上发话，礼部主持，一层层下达到地方衙门，由衙门拨钱、准备材料、安排人手，坐在家里就有牌坊，是一种天大的荣耀。
　　另一种是民间自发修的，大部分民间自修牌坊是出了什么大事才会立牌坊，他们两人不过是考中举人，不值得兴师动众。
　　在他们的劝说下，最终牌坊没有修起来，村里渐渐安定了下来，白志文这才抽出身筹备他和黎明瑾的婚事。
　　在此之前，白志文早就让白木根准备着了，二进的小宅子买好了，也用红灯笼、大红花一类的物件布置得特别喜气。
　　迎亲的马儿到了昌平县，一起过来的人还有万荣潼，这匹马便是万荣潼借给白志文的，好友成亲，他当然不能缺席。
　　跟着一起去迎亲的亲朋，跟在迎请队伍后面奏乐的人等等，每一个环节白志文都亲自查看了一番。
　　万荣潼见他对这一场婚宴比乡试还认真，打趣他：“你是被弟夫吃得死死的了？外面都在传，黎家哥儿还没嫁到白家，就管着白举人老爷的事，怕是一个凶悍的。”
　　白志文抽空瞥了眼万荣潼：“瑾哥儿那般好，自然值得我全身心对待，我可舍不得让外人伤了夫郎的心。”
　　在白志文和黎明德两人看来，万荣潼这人没什么问题，唯一的毛病就是除了他明媒正娶的夫人之外，还有一个妾室两个通房。
　　最让两人不解的就是，万荣潼的一个妾室两个通房均为他家夫人帮他物色的，不管是白婷还是黎明瑾都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或许对世家公子们而言，或许万荣潼这般已经算是洁身自好的了，毕竟万荣潼尊重妻子，不在外面厮混。
　　但白志文就觉得别扭，他从小心里便装了瑾哥儿，他喜欢瑾哥儿，希望呵护瑾哥儿一辈子，希望瑾哥儿对他抱有同样的感情。
　　如此，当然不会允许他们两人中间横着别的人，他想过要是有朝一日自己功成名就了，瑾哥儿提出给自己纳妾，那一定是他做得不够好，让瑾哥儿伤心了。
　　不欲在这个问题上同万荣潼做纠缠，白志文问他准备什么时候启程到京城。
　　以万家的条件，万荣潼过了乡试，自然不会留着他，让他错过乡试来年的会试。
　　刚放榜的时候，白志文就问过了万荣潼，万荣潼说他还没有定下来什么时间启程，这会儿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应该已经订下来了。
　　“嘿嘿，我说通了我爹娘，让他们同意我和你们一起出发。”万荣潼那样子仿佛他做了一件多不得了的事情似的。
　　会试在来年三月，万家爹娘的安排是他们家小儿子在家里过了年，一月下旬天气转暖了再去京城。
　　京城地势偏北，冬日更长，从原汉省这边出发，一路慢慢地走上个把月，等到了京城的时候那边也暖和，万荣潼少受罪。
　　万家有钱，到了京城之后拿着钱哪里的客栈住不得，不担心去晚了没有地方住。
　　而且他到京城的时候也就是二月下旬，赶得上三月上旬会试报名，也有时间调整状态，等到三月下旬参加会试。
　　万家爹娘的想法是好的，奈何万荣潼不乐意，他想要同两位好友一起出发前往京城。
　　平时，因为白志文和黎明德是师兄弟，还娶了对方族里的女子、哥儿做妻子、夫郎，万荣潼觉得自己和他们的关系没有那么密切。
　　他倒不是嫉妒什么的，就是羡慕他们两人的关系好，想要同他们的关系不生疏，所以就想要同他们一起。
　　再说，从原汉省到京城路途遥远，按照爹娘的安排一月底才出发，万一在路上遇到什么事，他匆忙在会试之前才赶到，错过了报名或者状态不好影响会试发挥怎么办。
　　会试三年一次，万荣潼希望自己能够今年中举人，来年中进士，到时衣锦还乡，让小心眼、爱嫉妒的沈某人气死。
　　这时候万荣潼跟着白志文他们一起上京赶考的出发点带着点小孩子心性，等真的到了京城，会试和殿试结束，他无比感谢这时幼稚的自己。
　　白志文听着万荣潼说他要跟着他们一起出发颇为惊讶：“荣潼，我们去京城，要先乘一段水路，然后改为陆路，为了在大雪下起来之前到达京城，肯定要赶路，你能受得了？”
　　“你看不起谁呢？”万荣潼生气，“我既然要跟着你们一起出发，我自然考虑过了要赶路。”
　　万荣潼想到了家里的事，略带得意地摇了摇脑袋：“你们两人都要带着家室，我也不落后，我家夫人也要一起，她这时候还在家收拾行囊，等你成亲之前她定然到昌平县，到时咱们兄弟三人一起从昌平县出发，在来年会试上大放异彩！”
　　大言不惭！
　　白志文嘴角抽了抽，不熟悉的时候觉得万荣潼这人很有世家公子气度，等熟悉了之后就会发现这个人给点阳光就灿烂，幼稚得很。
　　“行行行，到时候在路上你可得把嫂夫人照顾好些。”白志文附和，把万荣潼撵去同黎明德说话，自己要好好清点一遍婚宴那天的东西。
　　举人老爷的亲事，在昌平县的影响力不下于知县大人娶妻，他要做什么别的商户、匠人不敢耽搁，立马动手，生怕动作慢了惹得这位举人老爷不高兴。
　　白木根这时候已经很能独当一面了，白志文就没有再另外找管家、小厮，把事情都安排给他做，很省心。
　　几天时间一晃而过。
　　十月十八这日，宜嫁娶、宜开张、宜上梁、宜出行。
　　黎家三房这个小小的一进院落里，满满当当的全是黎明瑾的嫁妆，宅子里的人除了黎家人外，还有姜芷芸专门找的一位儿女俱全的五福嬷嬷，她老人家负责给黎明瑾梳头。
　　穿衣、绞面、上妆，最后才是梳头。
　　五福嬷嬷的年龄不小，满头白发却精神矍铄，眼放精光。
　　她拿着一把散发着淡淡香味的檀木梳，慢慢地从黎明瑾的发顶梳到发尾，嘴里念道：“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四梳出门走好运、相逢遇贵人；五梳五子登科来接契，五条银笋百样齐；六梳亲朋来助庆，香闺对镜染胭红；七梳七姐下凡配董永，鹊桥高架互轻平；八梳八仙来贺寿，宝鸭穿莲道外游；九梳九子连环样样有；十梳夫夫两老就到白头。”
　　黎明瑾坐在铜镜前，早起的疲倦渐渐散去，他看着镜子里模煳又清晰、熟悉又陌生的自己，突然一阵莫名的心绪塞满心间，让他觉得又酸又涩。
　　嫁到另一个家的恐慌传遍全身，离开家人的不舍从心底涌出，不知不觉的，黎明瑾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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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9我给你养老
　　媒婆站在门口，眼尖地瞧见黎明瑾哭了，赶紧拿着帕子走过去给他擦：“哎哟，现在可不是哭的时候，等会儿到门口，还有的哭呢！”
　　“呃、啊？”黎明瑾被打断了，不小心打了个哭嗝，脸上有些茫然。
　　“新夫郎这是高兴坏了，忘了出门的时候的哭嫁了啊？”媒婆满脸喜色地提醒，她的嘴皮翻得飞快，将出门要注意到的事情再度霹雳啪拉地说了一通。
　　黎明瑾之前被姜芷芸提着耳朵强调了数次出嫁流程，在媒婆的提醒下，他全都想了起来，不好意思地摸了把脸。
　　“好了好了，还好咱们新夫郎天生丽质，这脸上不擦粉也好看得紧，不然哭花了妆就麻烦咯。”媒人拿出面脂在黎明瑾的脸颊上稍微补了一点，让他的脸色看上去红润饱满，满意地拍拍手，“行了，保管把咱们的举人老爷新郎官给迷倒！”
　　哥儿出嫁的发型简单，不用点缀过多首饰，将头发盘起就行，五福嬷嬷将黎明瑾的头发来回梳了十次后，手脚麻利地将他的头发盘起。
　　黎明瑾一头长发又黑又亮，看得五福嬷嬷直夸赞，说他以后的日子一定能够像他这一头柔顺的头发一样顺顺利利。
　　听着五福嬷嬷和媒婆的话，黎明瑾的心头更加紧张了，早知道、早知道他就在白志文中举之前出嫁了，省得被人说他嫁给举人老爷做夫郎要怎么怎么样。
　　黎明瑾悄悄嘀咕了几句，就被大家给拉着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快到时辰该出门了。
　　这时候，黎家三房门外面巷子里热闹极了，过来迎亲的白志文等人被黎明瑾的娘家人，黎明德带人拦在了外面。
　　新郎官一方和新夫郎一方都有举人老爷坐镇，别的人不敢随便起哄，黎明德却能是实实在在地为难白志文。
　　让黎明德生气的是，两人是师兄弟，白志文是什么水平黎明德清楚得很，他不可能弄得特别难让白志文过不了，也不可能太简单了，让白志文轻松把弟弟给娶走，想想就有些憋屈。
　　听着外面一道比一道高的喝彩声，黎明瑾的心跟着提了起来，有点担心大哥为难白大哥，也担心白大哥过不了。
　　这种担心渐渐超过了他对自己出嫁的担忧，要不是有邱嬷嬷在一旁盯着，他都想要探出头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了。
　　随着邱嬷嬷同黎明瑾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邱嬷嬷对黎明瑾的管教也越来越严格，最开始教他泡茶、品茶，渐渐延伸到言行举止各个方面。
　　在类似于闲聊说话的时间中，邱嬷嬷将那些世家日常用到的物品，比如说昂贵的布料、瓷器、木材等物件背后的故事讲给黎明瑾听。
　　这时候的黎明瑾接触不到那些价格高昂的物品，她没有必要告诉黎明瑾怎么分辨东西的好坏，只要让黎明瑾知道有那样的东西存在，以后他到了那个层级，接触到了自然就能明白什么是好的，什么的是坏的。
　　至于说黎明瑾做错了什么，邱嬷嬷不会像学堂的夫子那样，拿出戒尺打手板心，她让黎明瑾练字。
　　黎明瑾的字还可以，但是他性子有些急躁，写字喜欢写得大一些，邱嬷嬷就专门让姜芷芸准备了信纸，在信纸上画好了格子，让黎明瑾规规矩矩写小楷。
　　黎明瑾在家里跑一次，就要写一页的小楷，跑两次就写两页，吃饭、喝水着急也是同理，反正让邱嬷嬷发现了他不合规矩的地方，邱嬷嬷就将次数记下来，第二天一大早让黎明瑾练字。
　　内容写什么邱嬷嬷不强求，黎明瑾想誊抄游记的内容，还是照着话本写，都随他，反正每天必须要写够这么多，字迹不可潦草。
　　第一天，黎明瑾写了足足三十二页信纸大小的小楷，写得他手都差点废了。
　　第二天黎明瑾非常注意，罚写的纸张数量骤减，从三十二页变成了二十四页，等他写完了之后，依旧手软头晕。
　　第三天，黎明瑾吸取教训，在家里不管是做什么，提前都要过一遍脑子了，他写怕了。
　　这一天，他被罚写的信纸数量从二十七页减少到十九页。
　　在这种特殊的惩罚机制下，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黎明瑾就改掉了大步流星走路的习惯，能够像邱嬷嬷那般走得又快又稳，非常流畅好看。
　　在改变走路习惯的同时，黎明瑾的站姿、坐姿、吃饭喝水的仪态、说话时的动作表情等等，也都改变了不少，从一个大大咧咧做事随意的哥儿，逐渐变成了举手投足从内往外都散发着贵气的哥儿。
　　因为这种改变是黎明瑾一点点纠正出来的，所以最后他养成的言行既显得足够文雅，又不会同他这个人的气质格格不入，显得不伦不类。
　　到黎明瑾出嫁之时，他每天都还保持着五页小楷，就算他平日里再注意，也会被邱嬷嬷挑出毛病。
　　写了近两个月的小楷，黎明瑾不仅仪态变了，他的小楷字好了很多，他渐渐体会到了练字时内心的平静，对每天清的“惩罚”没有了最开始那种抗拒的心态，也习惯了在这个时间反省自己昨天犯过的错。
　　邱嬷嬷在黎家同黎明瑾相处了两个月，黎明瑾不像最开始那样，觉得邱嬷嬷板着脸就是不高兴，他已经能够从邱嬷嬷细微的表情分辨出她此时的真正情绪。
　　有时候，黎明瑾会悄悄腹诽邱嬷嬷整日板着脸，是不是就是为了培养他看人脸色的能力。
　　终于到了黎明瑾出嫁这日，邱嬷嬷将不再跟着他一起。
　　等他出门之后，邱嬷嬷就收拾行李去到黎家大房那边，她在接下来一小段时间会去教白婷。
　　明明只相处了两个月，黎明瑾却对板着脸的邱嬷嬷非常不舍，他也感觉到了邱嬷嬷对他的不舍。
　　黎明瑾看过去：“嬷嬷，我……”
　　然而，邱嬷嬷十分煞风景地来了一句：“瑾哥儿，以后没有了我在你身边教你，你若是犯了错，自己记得写小楷。”
　　“……”后面的话被黎明瑾活生生咽了回去。
　　他刚才脑子在想什么？邱嬷嬷专门在外面给人做教养嬷嬷，她肯定早就习惯了这种分别，别说什么让她以后长期跟自己一起这样的傻话了！
　　何况真心说一句，若是以后自己的生活中一直有一个邱嬷嬷这样的人时刻盯着，黎明瑾觉得他这是在自己给自己找罪受，他念着邱嬷嬷的好就行，想要见她到府城看她。
　　虽然这样想着，但黎明瑾还是觉得难受，因为在邱嬷嬷说了那句话后，他感觉邱嬷嬷的不舍更加明显了。
　　纠结再三，等到外面迎亲队伍终于突破了重重难关进到黎家院子时，黎明瑾趁着盖上盖头之前最后的时间，对邱嬷嬷说：“嬷嬷，如果以后你不想给别人做教养嬷嬷了，我就给你养老！”
　　黎明瑾说完这句话心跳得特别快，他不好意思看向邱嬷嬷，担心看到嫌弃。
　　恰巧这时姜芷芸过来将盖头给黎明瑾盖上，让黎明瑾没法将外面的情况看清楚，外面的人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所以，黎明瑾没有看到邱嬷嬷红了的眼眶，没有看到她微微松动的嘴角，没有看到她眼里的欣慰和满足。
　　大概以前教养的都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哥儿，邱嬷嬷在大家族里能够受到优待，也会被人尊敬，但是骨子里她是被人看轻的。
　　在黎家，邱嬷嬷感受到了真诚，这种真诚在她曾经几十年的岁月中几乎没有遇见，所以她会在黎明瑾出嫁时不舍。
　　黎明瑾那句要给她养老，彻底牵动了这个无儿无女的老嬷嬷的心，她有一瞬间真的想，要不她以后就跟着黎明瑾算了。
　　她老人家觉得黎明瑾的夫君白志文是个有出息的，她这短短两月教给黎明瑾的东西怕是不够他应付那些总喜欢看低别人的官家夫人、小姐。
　　可是他们夫夫两人要去的地方是京城，邱嬷嬷不想再踏足那让她伤心的地方，她还是留在原汉省做一个教养嬷嬷吧。
　　这么多念头在脑子里只一瞬间便过去，邱嬷嬷很快平稳了情绪，跟着姜芷芸等人一起送黎明瑾出门。
　　背黎明瑾出门的人是黎明德，他看着头披红盖头，身穿大红色嫁衣，腰细腿长的小哥儿站在房间门口，心头不舍。
　　白志文则满面红光地站在大门口，他的身旁跟着一匹洗刷得毛色发亮、精神抖擞的大白马，白马胸前带了朵大红花，马头上点缀着大红色的络子。
　　估计通人性的大白马感觉到了白志文在黎明瑾出现那一瞬间情绪激动，它打了个响鼻，将不少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黎明瑾隔着隐隐绰绰的盖头，看着站在大白马一侧的白志文，心跳加快。
　　就在这时，他身边传来了阵阵呜咽声，姜芷芸拿出帕子捂着脸，黎老太、白秀荷和尚未出嫁的黎明月红了眼眶，这便是媒婆口中的哭嫁。
　　受到家里人的影响，黎明瑾的眼眶也红了，他伸出手抱住姜芷芸和黎老太，不舍生活了十八年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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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0拜堂
　　看到这娘家人伤心的一幕，在场家里有女儿的、已经嫁过女儿的都生出了同感，跟着红了眼眶。
　　只要不是不拿女儿、哥儿当人看的娘家人，在将养了十几年的女儿、哥儿嫁出去时，没有谁会心里好受。
　　媒婆见他们一家子哭得伤心，在一旁等了一会儿，看着时辰差不多了掐着嗓子提醒大家该送新夫郎出门，再舍不得也要嫁出去咯。
　　黎明德把黎明瑾背在背上的时候，黎明瑾没有哭了，但他还是一抽一抽的。
　　当黎明德把黎明瑾背出门将交给白志文前，他顿了顿，沉着声音说：“我黎明德今天把瑾哥儿交给你，若是日后你负了他，我定不绕你！”
　　白志文神色同样郑重：“大哥放心，我白志文在此承诺，一生一世一双人！”
　　“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等了一会儿，像是做了决定一般，黎明德往后退一步，让黎明瑾和白志文站在一起。
　　白志文伸手牵住黎明瑾，用他这辈子最温柔的声音说道：“瑾哥儿，我来娶你了。”
　　隔着薄纱制成的盖头，黎明瑾都能感觉到白志文眼中的光彩，他想自己应该不用担心出门那会儿把脸上的胭脂哭掉了，他这时候定然脸红得不行。
　　片刻之后，黎明德微微点了点头，盖头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荡出一串撩动人心的细波，白志文只觉得黎明瑾盖头末端的流苏好像扫在了他的心间，让他心痒难耐、心潮澎湃。
　　“瑾哥儿，当心了。”白志文提醒一句。
　　黎明瑾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身子一轻，一阵天旋地转，他的视野就从平视，变成了俯视大家的头顶。
　　再然后，黎明瑾的身后贴上了一句温热强壮的胸膛，一双有力的臂膀将他圈在怀里。
　　白志文原本给黎明瑾准备了花轿，可是在看到了黎明瑾后，他觉得让瑾哥儿坐花轿自己会心有遗憾，他们两人合该这样共乘一匹马，一起从黎家走到白家。
　　新郎官这个大胆的举动让周围的人颇为惊讶，但是看着两人神仙眷侣一般在马背上，没有人煞风景地提出疑义，奏乐的队伍紧接着重新开始吹拉弹唱，迎亲的队伍再度热闹起来。
　　奏乐队伍后面，黎家请了人抬着黎明瑾的嫁妆，他的嫁妆比不上当初曲静姝嫁给黎明礼时丰厚，但是在昌平县这种小地方算得上丰厚了，很少有人家舍得让嫁出去的女儿或者哥儿带走过多家财。
　　黎明瑾心情飘着，马背上有些颠簸，他自动忽略了周围的人，想到了他十岁那年被绑的经历，那时候他人小，坐在马背上难受得不行。
　　如今八年过去，小时候的难受劲他已经忘得差不多了，这一刻在白志文的怀里再度坐在马背上，黎明瑾只觉得安心，不管出了什么状况，他都相信身后的白志文能够护得住他。
　　一路迷迷煳煳地从黎家穿过了大半个县城，在昌平县还饶了一圈，才来到白志文新买的二进宅子，门口摆放着一个火盆。
　　大白马懂事地停在了火盆前面，打了个响鼻，摇头晃脑地，好像是在提醒自己背上这对迷迷煳煳的新人赶紧下马了。
　　白志文回过神，刚才一路上他想了很多，回忆着这些年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他觉得还没有走够，怎么路就到了头。
　　不管够没够，白志文深吸一口气跳下马，随后着黎明瑾落地。
　　这时候他们应该用喜绸，但是白志文不乐意，他要亲手扶着黎明瑾，一步一步走进家门，他觉得在这样重要的时刻，牵着一个丝绸带子不如实实在在地牵着瑾哥儿的手安心。
　　从小和家中的姐妹比较，黎明瑾的手指更修长，所以他一直认为自己的手不小，小时候还天真地想过未来他嫁人了，夫君能不能牵住自己的手。
　　当他的手被白志文完完全全包住，黎明瑾才发现原来自己的手也不是那么大，至少白大哥就能将他握住，丝毫不用担心。
　　两人一齐跨过象征着红红火火的火盆，两位新人在媒婆的带领下往大门内走去。
　　这时候，黎家人早就在白志文骑马游街的时候提前来到了白家，黎成石和姜芷芸坐在堂屋的上位，同白姚氏和小白秀才的牌位一起等着新人过来拜堂。
　　白姚氏的嘴角一直高兴地翘着，但是她的眼里却含着泪水，时不时看一眼身旁的牌位，拿帕子擦擦眼角，嘴里念叨着。
　　“相公，咱们志文已经考中举人了，十八岁的秀才，二十岁的举人，你和公公婆婆在天有灵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相公，咱们志文今天娶黎家的小哥儿，叫瑾哥儿，是个很懂事的孩子，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是一桩好婚事。”
　　“等他们成亲了之后，瑾哥儿就要陪着志文上京赶考，辛苦这孩子了，没有他陪着，志文独自一人上京我在家总是担忧，以后志文身边有了可以商量事情、知冷知热的人，我这个当娘的要安心些。”
　　……
　　若是在其他时候，白姚氏这样子哭着姜芷芸早就去劝她了，但是这一刻，姜芷芸坐着没动，因为她知道白姚氏不需要人劝，她这是高兴地想要说话，这么多年她一个人顶着家里的事不容易，让她发泄发泄情绪好一些。
　　过了一小会儿，白姚氏听着外面有了动静，知道儿子他们到了家门口，她将眼角仔细擦了擦，理了理衣服，问坐在一旁的姜芷芸：“芸娘，你看我这样子有没有哪里不妥？”
　　刚才白姚氏哭得很克制，她只是眼睛和鼻尖微红，在堂屋里张灯结彩的映照下，不仔细看不容易看出来。
　　“兰月姐，没问题的。”姜芷芸说完，伸手帮她理了理衣角，确保两人的衣裳都没有丝毫褶皱。
　　几位高堂在堂屋满心欢喜地等着一会儿新人和其余亲朋进屋。
　　黎明瑾的脑子有些乱，从马上下来之后，他就有些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应该做什么，便顺从自己的心意，跟着身旁这个让他感觉安心的男子一路往前。
　　跨过门槛、穿过照壁、走过游廊，恍惚之间他们就来到了堂屋，透过盖头可以模煳看到坐在高堂上的三位长辈。
　　最左边有一个缺口，因为那里少了一个人，是白志文早逝的爹。
　　不知为何，黎明瑾突然有一种心酸的感觉，替自己身旁这个已经长到足够高大可以撑起一个家的男人心酸。
　　当年他们刚搬到村里守孝的时候，白志文才十岁、十一岁，小小的少年肩头要担负起照顾母亲和弟弟的责任，他那时会不会有各种担忧、不安。
　　黎明瑾想着，他决定以后一定要帮着白大哥好好照顾白伯娘，还有子怡弟弟，让他感觉在家是一个可以放松的地方。
　　黎明瑾还在走神，白志文捏了捏他的掌心，原来两人已经走进了堂屋，接下来便是正式拜堂。
　　这一刻，黎明瑾觉得自己的耳朵好像突然回到了身上，他听到了堂屋里每个人的声音，陡然紧张起来，手和脚都僵着。
　　白志文这时候也是紧张的，他向来不怎么出汗的手心都有了点点汗意，他没有留意到黎明瑾的紧张。
　　一旁的白木根机灵地把绑了大红花的喜绸递过来，白志文和黎明瑾各持一端，之前牵着手可以，拜堂时还是得要有喜绸牵着更像话。
　　随着两位新人准备好，唱礼管事高喊一句“吉时到”，堂屋和院落安静了下来，大家都看向白志文和黎明瑾。
　　黎明瑾出嫁之前，邱嬷嬷在家指导过他跪拜的动作、仪态，故而就算他非常紧张，当听到唱礼管事喊“一拜天地，天长地久”时，他跟着喜绸另一端的白志文开始行动起来。
　　有了邱嬷嬷这两个月教黎明瑾规矩，他的动作让那些过来观礼的大户人家主母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一个个只能遗憾地看着自己万分属意的女婿成了别家的。
　　拜了天地便是拜高堂，随着一声“二拜高堂，四季安康”，不管是白姚氏还是姜芷芸，两人都眼含热泪，白姚氏纯粹因为高兴，姜芷芸内心交织着高兴和不舍。
　　最后一步是对拜，两人对立站好，唱礼管事的“夫夫对白，百年恩爱”说出口，黎明瑾僵着身子，向着白志文的方向缓缓一拜。
　　“礼成，送入洞房！”
　　鼓掌声、叫好声、说话声，再度响起，好像有一屋子的鞭炮在噼里啪啦爆炸一般，瞬间热闹非凡。
　　黎明瑾感觉自己的耳朵似乎又出了问题，他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只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如雷。
　　白志文将喜绸从黎明瑾手上收起，他一手牵着黎明瑾一手拿着喜绸，两人一步步往他早就布置好了的洞房走去。
　　这时，年龄大的宾客就在堂屋待着，年龄小的则跟在了黎明德和万荣潼后面，希望等会儿能有机会闹洞房。
　　闹举人老爷的洞房，他们走出去了能吹大半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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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1一生一世一双人
　　二进的小院子不算大，从堂屋到新房没走几步就到了，媒婆扶着黎明瑾坐在铺着大红铺盖的喜床上，白志文站在一旁。
　　黎明瑾刚一坐下，就发觉屁股下面不平整，他下意识想要动上一动，换个舒服一些的地方坐着。
　　还没等他抬起屁股，他想起来了邱嬷嬷和他娘都说过，喜被下面会铺上枣子、花生、桂圆和莲子一类的干果。
　　想着这些干果的寓意，脸上之前的红晕还没有褪去，他的脸颊又开始新一轮发烫，强自镇定地坐在原位。
　　媒婆端起一旁的托盘，说着吉祥话让白志文拿起喜秤将黎明瑾头上的盖头挑起。
　　黎明瑾眼睛立马瞪得大大的，媒婆说了什么他都没注意，在盖头即将露出他双眼时，陡然想起邱嬷嬷教他的，赶紧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
　　黎明瑾在出门的时候哭了一场，脸上的胭脂晕开了些，不过他脸上没有擦粉，加上他脸很红，胭脂晕开了并不明显，反而显得脸色红润有喜色。
　　挑开盖头，白志文在黎明瑾的左边坐下，右手盖在黎明瑾的手背上。
　　黎明瑾终于抬头，他的眼睛偏圆，一笑就会弯成月牙，是白志文的最爱。
　　今天或许是因为紧张，这双眼睛看上去比平时更大了，水汪汪的，把白志文看得心头发软。
　　新人深情款款地对视着，屋外的人在万荣潼的带领下一齐起哄，喊着：“新郎官和新夫郎该喝交杯酒咯。”
　　媒婆乐呵呵地收起喜秤，手上的盘子换成了放交杯酒的盘子。
　　交杯酒也可以叫做合卺酒，一开始是用葫芦一剖为二，以七将两瓢之柄相连，盛酒后夫妇共饮，表示从此成为一体，后来渐渐改成了杯盏，但寓意不变。
　　黎明瑾闻着了杯子里的酒味，眨了眨眼，他不喜欢喝酒，不过今天他破天荒地没有嫌弃。
　　媒婆在一旁高声念道：“一对新人结连理，鸳鸯成双甜如蜜，两情相悦情不渝，恩爱幸福无人比，一根红线腰中系，此生此世不分离！”
　　她一说完，白志文和黎明瑾也喝完了酒杯中那一小口酒，忍着酒划过喉间的辛辣，黎明瑾和白志文一起将杯子往地面的毯子上一扔。
　　一晃眼，两个杯子一前一后、稳稳当当地立在毯子上，这代表着夫夫两人日后生活将会非常和谐。
　　白志文满意极了，不枉费他专程花心思寻找到这种不管从哪个角度扔，最后都是立在地面的杯子。
　　黎明瑾以往没怎么喝过酒，加上他就一大早起来的时候吃了点东西，这会儿腹中空空，酒一下肚脑袋就开始发晕。
　　后面媒婆剪了一小撮他的头发同白志文的头发绑在一起时，他已经有些不清醒了，只是本能地好好坐在床上，努力睁大了眼睛看着白志文，好像全身心都依赖着白志文一样。
　　等到媒婆把必须要做的事情做完，万荣潼还想继续在洞房门外闹腾，白志文不想被外人看到黎明瑾醉酒后乖巧的样子，不由分说地把万荣潼给赶了出去。
　　“瑾哥儿，你还好吗？”见黎明瑾点了点头，白志文接着说，“我要出去招唿客人，你要是困了就在床上小睡一会儿，饿了可以吃桌上的糕点。”
　　黎明瑾看着白志文的嘴一张一合的，脑子煳成了一团的他完全不知道对方都说了什么，他现在只想睡觉不想听人说话，就拿出了在家应付姜芷芸时的习惯，点点头，说道：“好。”
　　白志文没忍住，凑过去亲了下黎明瑾红艳艳的嘴唇，然后赶紧离开新房，他怕自己待久了更加不想出去。
　　等白志文走了，黎明瑾强撑着四下看了眼，确定周围没有人后，闭着眼睛往后一倒，立马睡了过去。
　　等到白志文应付完了外面的宾客回到新房，迎接他的是像小猪一样睡得喷香的黎明瑾。
　　黎明瑾脸上的胭脂在被子上蹭掉了一些，脸色没有之前那么红，不过因为他睡得不错双颊依旧红润，白志文坐在床头，安静地看着黎明瑾的睡颜。
　　他刚才在外面喝了满身的酒气，进屋之前担心黎明瑾嫌弃自己，简单洗漱了一通换上了一身轻便的衣裳。
　　看了一会儿，白志文见黎明瑾实在睡得香，不忍心叫醒他，就轻手轻脚地帮黎明瑾脱了厚重的嫁衣，再把被子下面的什么干枣、花生、桂圆、莲子全都放到床尾，脱了衣服抱着黎明瑾一起躺下睡个下午觉。
　　今天白志文也起得很早，在黎明瑾均匀的唿吸中，他合上眼睡去。
　　等到黎明瑾终于睡饱了、酒醒了，已经到了下午申时中，他迷迷煳煳地睁开眼，对上了另一双精神的眼眸。
　　黎明瑾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很快，睡着之前发生的记忆悉数回笼，他这是喝酒喝高了？他没有说什么胡话吧？
　　“瑾哥儿，你饿了吗？”白志文往黎明瑾面前凑了凑，拉进了两人的距离。
　　黎明瑾的耳朵慢慢充血通红，他没有回答白志文的问题，反而往后躲了躲。
　　白志文的手一直环在他的腰上，等黎明瑾以为自己挪远了一些，打算假装镇定地回话时，白志文的手臂一用力，拉过黎明瑾，两人再度贴在一起。
　　“瑾哥儿，你要是没饿我们就再躺会。”白志文说完，亲昵地亲了亲黎明瑾的脸颊，闭上眼一副我们再睡一觉的样子。
　　黎明瑾早就饿了，他已经有四个多时辰没有吃东西，顿时顾不得什么害羞，开口说道：“白大哥，我想起床吃东西。”
　　白志文睁开眼看着黎明瑾：“夫郎，你刚才说什么？”
　　黎明瑾在被子下戳了戳自己腰上的手臂：“白大哥，我说我饿了，想起床吃东西，你松开。”
　　两人不是婚前只见过一两面的那种不熟悉的夫夫，从十来岁就认识了，所以黎明瑾不害羞了之后他说话便不客气了起来。
　　“嗯？”白志文挑眉，“你喊我什么？”
　　“白大……”最后一个“哥”字没有说出口，黎明瑾已经明白了白志文的意思，他缓了缓才说道，“相、相公。”
　　两个字而已，黎明瑾说得磕磕绊绊的，瞬间就回到了他害羞的样子，看得白志文心痒痒，还想再逗逗他。
　　不过还是更心疼黎明瑾饿了很久一直没吃东西，他让黎明瑾躺在床上先不动，起身去一旁的软塌拿了个小木桌，端了糕点和茶水放上去。
　　“看天色快要吃晚饭了，等会儿咱们要同娘和弟弟一起用饭，瑾哥儿，委屈你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白志文将小木桌放在床上。
　　中午有宾客要招待，黎明瑾不好露面，到了晚上只有自家人在，他当然要出去和家里人一起吃饭了，白志文就是再心疼黎明瑾，也不好在这个时间就让黎明瑾提前吃饭。
　　“嗯嗯。”黎明瑾点头，他理解，但是他不习惯在床上吃东西，对白志文说，“我下床吃。”
　　“瑾哥儿，现在时间还早，你吃了还想再睡一会儿都行。”白志文想要等黎明瑾吃了之后继续搂着他在床上躺会儿。
　　黎明瑾可不想再睡了，他一直从中午睡到下午，他担心自己睡多了晚上睡不着。
　　见黎明瑾坚持，白志文只好把糕点和茶水又端回桌上。
　　确实饿狠了，黎明瑾一口气就把一小盘点心吃光了，再灌下去两大杯茶水，才收手，他并没有吃饱，只是不敢再随便吃了，担心吃多了一会儿晚饭吃不下。
　　他吃完了之后抬头，发现白志文一直盯着自己看，眨了眨眼，说道：“你也饿了？”
　　白志文摇头：“没有。”
　　“那你盯着我看什么？”黎明瑾耳朵动了动，他当然知道白志文看自己做什么，可他知道是一回事，他还想听白志文亲口说。
　　“你好看。”白志文挪了挪凳子，和黎明瑾贴着一起坐，一脸正经地说，“我要好好看看我好看的夫郎，好不容易、等了这么多年，终于把你娶进家门了。”
　　黎明瑾歪了歪脑袋，接着问：“要是我不好看，你就不看我、不娶我了？”
　　不知道为什么，黎明瑾心里莫名其妙冒出一股酸意，要是他不好看，要是有人比他更好看，白大哥是不是会看别人？
　　“怎么可能不好看！”白志文斩钉截铁地说道，“在我心里，瑾哥儿永远是最好看的，没有人比你更好看。”
　　“哼。”明明被白志文的话说得心花怒放，黎明瑾却轻哼一声，“说得好听，谁知道以后是怎么样。”
　　白志文点头：“嗯，以后会怎么样没人知道。”
　　黎明瑾的脸色立马沉了下来，他瞪大了眼惊讶地看着白志文，白大哥刚才说了什么？
　　“瑾哥儿，还记得我接你时对师兄说的那句话吗？”白志文将黎明瑾搂进怀中，轻轻抬起黎明瑾的下巴，对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一生一世，一双人。”
　　黎明瑾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刚才会脑抽地说出那些不像自己的话，在听了这七个字之后，他的内心平静了下来，对白志文展颜一笑：“好，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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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2一心一意
　　黎明瑾从醒来后便一直有些不平静的心，在这一刻总算安静了下来，他明亮的双眼同白志文对视片刻，想了想说道：“白大哥，你……”
　　话还没说出来，便被白志文给打断了，他凑过去在黎明瑾的耳边低声地说：“瑾哥儿，我的小夫郎，你的称唿怎么还没改啊？”
　　白志文特意将嗓门给压低了些，听在黎明瑾的耳朵里，莫名有些委屈的意味，想想两人已经是夫夫了，再叫白大哥的确显得生疏。
　　可是白大哥这个称唿黎明瑾已经叫了这么些年，他看着白志文就下意识这样喊他，而且，黎明瑾有些不好意思说出“相公”两字，刚才他注意着的时候一直都在避免这个问题。
　　“要不然这样，瑾哥儿你以后在外面唤我阿文？我也唤你阿瑾？”白志文提议道。
　　刚才，黎明瑾说出“相公”两字的时候眼底有种细碎的光，他那神态白志文不想被其他人看到。
　　但是，如果依旧像以前那样用“白大哥”，白志文心有不甘，“志文”二字通常是长辈叫的，他们两人之间合该有一个亲密的、不同于其他人的称唿，“阿文”和“阿瑾”就很合适。
　　“阿文？”黎明瑾试着念了一遍，比起熟悉的“白大哥”三个字有些陌生，但是比喊“相公”让他觉得没那么害羞。
　　又在心里默默地念了几次，黎明瑾对这白志文一笑：“好，阿文。”
　　“阿瑾。”白志文回道。
　　接下来，两人就像是刚得到新玩具的小孩一样，对着对方喊了好几声，才觉得心满意足地停了下来。
　　黎明瑾想起来刚才自己没说完的话：“阿文，我只知道你和大哥接下来要去京城，你们是什么时候出发？”
　　在此之前，两人有在送话本、游记的时候互相通信，但是次数少，有些话信里不好说，黎明瑾对白志文的事情只知道大概，不知道具体的安排。
　　而且，别看他在有些地方脸皮厚，却不好意思去问这方面的消息，显得他好像很期待嫁人一般。
　　如今两人已经成婚，就不用顾忌那么多，总要把以后的安排了解清楚。
　　“阿瑾，从昌平县出发，可以直接乘船到南辽省，大概需要十日。等到了南辽省，就要改走陆路乘坐马车，一路顺利的话十五到二十日便能到达京城。”
　　“京城那边通常是十一月底开始下雪，如果遇到大雪很容易封路，所以咱们最好是十月底就出发，这样就能在大雪封山之前到达京城。”
　　“水路就是坐船，除了晃悠一些别的不会太难受，陆路只能乘坐马车，一路颠簸，我其实一直在想要不要让阿瑾你吃这份苦。”
　　白志文坐过马车，一个时辰半天什么的还好，坐一整天就很难为人了，万一遇到特别颠簸的路面更是让人难受得恨不得下地走，从昌平县到京城路途遥远，他有些不舍得新婚小夫郎跟着自己受苦。
　　可若是让两人分开，且一分开就有可能是半年甚至更久，他更加不乐意。
　　黎明瑾早就做好了跟着白志文一起上京的打算，听着白志文说不带自己，立马不乐意了：“我又没喊苦。”
　　“是我舍不得。”白志文解释。
　　“我想去。”黎明瑾直接说，他这些年看多了游记，早就想要离开家到外面游玩，好不容易有一个机会，还是跟着一路去京城，要是告诉他不去了，他才不干。
　　白志文好不容易才把人娶进门，他不想新婚就同黎明瑾分开，思索着到时候他可以多买几条棉被、几个软枕，把马车布置得更舒服，让黎明瑾少受罪。
　　反正就乘马车就半个多月，等到了京城有老师照拂应该不会太难熬。
　　表完态，黎明瑾斜着眼看向白志文，对白志文露齿一笑，让他看看自己锋利洁白的小虎牙，如果他敢说出什么不让自己去的话，他就学着话本里那样，在他身上好好咬一口。
　　白志文像是看出来了黎明瑾的想法一般，摸了摸话本里男主经常遭殃的肩头，对黎明瑾说道：“阿瑾，你想去那我们就一起去，到路上我多给你准备零嘴打发时间，如果遇到暖和的天气，咱们说不准还能骑马透透气。”
　　“在路上会有马儿吗？”黎明瑾好奇。
　　马匹在大虞朝是比牛更贵重的牲畜，以白志文目前的身份，养马是可以的，不过他马上就要去京城赶考了，在县城用不上马车就没有费那份钱买马。
　　白志文解释道：“和咱们一起出发的除了大哥大嫂，还有万兄和他家夫人。”
　　今天迎亲的白马就是万荣潼借给白志文的，等他们去京城的路上，这匹马肯定会跟着一起，在路上如果天气好瑾哥儿想到马车外面看看，可以再借借这温顺的白马。
　　“原来是借的马。”黎明瑾随口说了一句，他就是陈述一下这件事，没有其他的意思。
　　白志文没有因此感到窘迫，因为他并不是用不起马，只是觉得没必要，如果以后有了骑马或者乘坐马车的需求，他立马添置都行。
　　“对了，邱嬷嬷怎么办？”黎明瑾突然想起来一个自己之前忘了问邱嬷嬷的问题。
　　他知道嬷嬷在他出嫁了就会去大哥那边，他们十月底走了，嬷嬷怎么办呢？
　　就是白志文当初联系的邱嬷嬷，自然知道这些安排：“我们坐船会经过府城，邱嬷嬷和我们一起到府城她就下船，我们继续往西。”
　　“那就好，我担心咱们走了留嬷嬷一个人回府城，多不安全。”黎明瑾放心。
　　虽然邱嬷嬷看着精神又精明，但是她毕竟年龄大了，黎明瑾担心她一个人赶路不安全。
　　说完，黎明瑾想到自己出门之前对邱嬷嬷做出的承诺，转头看向白志文，眼中有一丝忐忑：“阿文，我之前对嬷嬷说了，如果以后她不给别人做教养嬷嬷了，我给她养老，你没意见吧？”
　　担心白志文不同意，黎明瑾外强中干地补充了一句：“你就是有意见也没用，我自己有嫁妆，你不乐意我就用我的嫁妆给嬷嬷养老！”
　　白志文看着黎明瑾那副你不同意也得接受的样子，只觉得委屈，他什么时候让小夫郎有了自己小肚鸡肠的印象。
　　“邱嬷嬷见多识广，她老人家若是愿意被咱们奉养，是咱们的福气。”说实在的，白志文觉得黎明瑾与其担心自己不愿意养邱嬷嬷，不如更多想想他怎么才能留下邱嬷嬷。
　　别的不说，像邱嬷嬷这样有本事的教养嬷嬷，在府城可是非常受欢迎的，去了哪家都是被主人家当成贵客接待，哪里会愿意跟着他们这样又小又没权势的人家。
　　被看低了，黎明瑾不高兴：“邱嬷嬷定然是愿意的！”
　　“恩恩，愿意。”白志文毫无气节地点头，“回头我请府城的同窗帮忙留意着邱嬷嬷，如果邱嬷嬷以后不想做教养嬷嬷了，我们把她接来养老。”
　　新婚小夫夫说着话，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很快就到了快吃晚饭的时候，黎明瑾赶紧拉着白志文出门。
　　别看这个二进的宅子白志文没有买仆人，他还是雇佣了厨娘和负责做粗活的婆子，晚饭用不着黎明瑾这个新进门的夫郎做。
　　只是，黎明瑾和白志文在晚饭做了之后，应该去请婆母一起。
　　白姚氏在下午宾客走了之后就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做完太高兴了导致几乎一夜没睡，仅仅早上天快亮的时候合了下眼，躺下之后就和黎明瑾他们一样睡了大半个下午。
　　等到黎明瑾他们过来请人时，白姚氏刚收拾好。
　　看到白姚氏，黎明瑾和白志文同时喊人：“娘。”
　　“好，好孩子。”白姚氏高兴地一手拉着一个，往吃饭的小偏厅走去，和善地问黎明瑾有没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告诉他若是被白志文欺负尽管找她撑腰。
　　出嫁之前，姜芷芸千叮咛万嘱咐黎明瑾婆媳关系的微妙，让他别还当是以前，不能太随意，也不能太生份，尤其是当白姚氏说白志文不好的时候，万万不能附和。
　　所以，黎明瑾想了想，只说：“娘放心，进门之后哪里都非常合意，你对我真好。”
　　白志文知道黎明瑾不大好接这样的话，他想了想上前岔开话题。
　　白子怡这时候从他那边的厢房出来，他一过来就站在黎明瑾身旁，同黎明瑾亲亲热热地说话。
　　因为白子怡年龄小，黎明瑾从认识他起就挺照顾这个弟弟的，黎明瑾进门，白子怡一点没有自己哥哥被哥夫抢走的感觉，只觉得自己多了一个哥哥疼爱。
　　看着儿夫郎和小儿子相谈甚欢，白姚氏就拉着白志文到一旁，小声警告他以后不准欺负瑾哥儿，不然她说到做到。
　　白姚氏丝毫没有自己儿子已经是举人老爷了，黎明瑾配不上儿子一类的想法，她更担心儿子以后继续参加科举，有了一官半职之后变心。
　　白志文只好对着自己亲娘也承诺一遍：“娘你放心，我对瑾哥儿一心一意，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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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3起床咬人
　　可能是同白家人太熟悉了，嫁进可白家，黎明瑾坐在桌上同白姚氏和白子怡一起吃饭，居然有种不陌生甚至熟悉的感觉。
　　白姚氏不是个苛待儿夫郎的性子，饭前饭后的事有人做，她就拉着黎明瑾在院子里慢慢地走，说着话，一点一点将黎明瑾心里刚竖起还不坚硬的墙给磨掉了。
　　以白姚氏的老练，早就发现了黎明瑾的拘束，当然还有儿子担心自己，只能小心翼翼地维护黎明瑾。
　　若是当初白志文没有去后山深处受伤导致高热不退，若是白志文这两年没有长期在外地求学，白姚氏觉得自己说不定会有瑾哥儿抢了自己儿子的想法。
　　可白姚氏这时候已经彻底想通了，瑾哥儿才是未来陪在儿子身边的人，如果因为计较儿子以后心思更多在瑾哥儿身上就找瑾哥儿麻烦，导致婆媳关系、母子关系都不好，不如对瑾哥儿真心相待，一家子和睦。
　　于是，等到白志文看着天都黑了还在聊着的两人忍不住了，主动出击，找上自己的新婚小夫郎。
　　这时，变成了黎明瑾想继续同白姚氏聊天，不乐意搭理白志文。
　　黎明瑾这样，不仅仅是因为白姚氏，还因为天黑了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有数，所以当白志文过去喊他的时候故意大声说：“时辰还早，我再多陪陪娘。”
　　白志文凑到黎明瑾耳边，低声说：“娘忙了一天累了，应该想休息。还是说阿瑾你今天累着了不想走，没关系，我可以抱着你回去的。”
　　“你！”黎明瑾瞪大了眼，长辈还在跟前呢，胡说些什么！
　　“想来娘会体谅的。”白志文将手放在了黎明瑾腰际，作势要将他抱起，对白姚氏说，“娘，时辰不早，我和阿瑾先回房。”
　　到底敌不过白志文的厚脸皮，黎明瑾不敢让白志文抱他，警告地拍了拍他的胳膊，跟着说道：“娘，你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吧。”
　　大家都从新婚时期过来的，儿子等了这么多年终于把瑾哥儿娶进门，天黑了他着急回去要做什么……白姚氏轻咳了两声，面上臊得慌，胡乱应了两声。
　　白志文拉着黎明瑾就往新房方向大步走去，等到确认娘和弟弟不在视线范围内后，他一把将黎明瑾打横抱起，飞快地跑起来。
　　黎明瑾惊唿一声后闭上嘴，被抱着跑动有些不稳，他双手环住白志文的脖子，又急又气地问道：“你干什么！”
　　“回房！”白志文只回答了两个字，他低头看了眼怀中的人，眼里好像有一团火焰在燃烧。
　　此时，头顶的月亮又大又圆，他们是迎着月光走的，足够黎明瑾看清楚白志文的表情，他有点心慌，感觉白志文变了。
　　白天，两人就算姿态再亲密，白志文也给他的感觉没有这时这般具有侵略性，就好像被一只勐兽盯上了一样。
　　几步的功夫，黎明瑾还没想到应该说点什么，两人就回到了新房的小院落。
　　黎明瑾的眼神很好，远远地就能在夜色中通过新房敞开的大门看到耳房的位置，那里放着一个大大的浴桶，里面已经加满了一桶热水，正在冒着热气。
　　黎明瑾瞪大了眼，这么大一个浴桶装了满满一桶的水，没有经验但是阅话本无数的他一下就猜到了某人打的主意。
　　白志文低头看着黎明瑾吃惊的表情，神情有点微妙地说：“阿瑾，今天累了一天，泡个热水澡解解乏。”
　　听到这话，黎明瑾挣扎起来，在这之前完全他想不到白志文成亲之后竟会是这种模样，和以前守礼奉节截然不同。
　　白志文不给他这个机会，将人搂得紧紧的，黎明瑾挣扎无果放弃，想了半天，最后只低声啐了一句：“不要脸！”
　　“嗯，有夫郎就够了。”还要脸做什么，后半句话白志文没有说出来。
　　到了院子里，白志文的脚步没有之前那么急促了，他慢了下来时不时看一眼黎明瑾，好像是在欣赏他的表情变化。
　　除了刚开始觉得臊的慌，黎明瑾发现自己这会儿心里竟然隐隐期待着一会儿的事。
　　等着进了门，黎明瑾的神色还在不停地变，白志文抱着他快速关上门，靠着门板低头寻找那一抹让他魂牵梦绕的嫣红。
　　忍耐了一整天，他终于品尝到了最甜美的果实。
　　黎明瑾眼睛又瞪大了一分，傻傻地看着近在眼前那条又黑又浓的眉毛，不知所措。
　　“阿瑾。”白志文低叹一声，“闭眼。”
　　再一次处在极度震惊中的黎明瑾听话地闭眼，眼前黑了下来，其他的感官变得敏感，耳边急促的唿吸声，脸上拂过的热风，唇上不容他逃避的强势，合在一起让他不由自主一阵轻颤。
　　不知过了多久门边的烛光一阵摇曳，人影闪动，门口的人去到了房间深处……
　　第二天一大早，黎明瑾察觉到身边有动静，皱了皱眉，闭着眼撒娇道：“娘，我好困，还想再睡一会儿。”
　　“咳咳。”白志文忍着笑意咳嗽了两声。
　　迷迷煳煳中的黎明瑾勐地睁开眼，昨天发生了什么？他现在身处何地？所有的记忆全都出现在了他的脑海。
　　随之而来的就是全身酸痛，连手指头都在抗议，诉说着昨天晚上遭受的“折磨”。
　　“阿瑾，早。”白志文见黎明瑾傻愣愣地看着自己，凑过去在他的唇上轻轻一吻。
　　黎明瑾想到自己全身难受，罪魁祸首却神清气爽，就气得不行，顾不得害羞扑过去在白志文的肩头咬上一口。
　　白志文没有料到黎明瑾会这样做，毫不设防肩头被咬，吃痛地“嘶”了一声，委屈道：“阿瑾，痛……”
　　听着白志文唿痛，黎明瑾觉得自己身上的酸软好像消散了一些，让他心里稍稍平衡了一点，咬了一小会儿就松开嘴，看着里衣上不是很明显的牙痕。
　　刚开始，白志文确实是被咬痛了，或者说没有心理准备被黎明瑾的动作惊到了，不过他身上穿着里衣，过了最初那下之后并没有多痛，他的样子是装出来。
　　黎明瑾不知情，见白志文还一脸难受，以为自己真把人咬痛了，想了想伸手过去又按了几下：“知道我的厉害了吧，以后可别惹我。”
　　“嗯，知道了。”白志文点头。
　　片刻之后，他满脸不解地问道：“阿瑾，我哪里惹到你了？”
　　“你！”黎明瑾磨牙，很想在他身上再咬一口，纠结片刻后说了两个字，“昨晚！”
　　“那不行，你还是每天早上起床咬我一口吧。”白志文一本正经地说。
　　“你这个人，怎么说话这么没皮没脸。”黎明瑾气结。
　　“夫郎就在眼前，我克制不住自己。”白志文的眉眼突然耷拉下来，“还是说，阿瑾你其实不喜欢我，不想我亲近你？”
　　被白志文用那种可怜兮兮的眼神看着，黎明瑾咽了下口水，纠结了好一会儿，还是低声说：“倒也不是。”
　　打开了话头，黎明瑾说得自然了起来：“可是，又累又疼，我难受，我昨晚一直在说不要了，你全然不管。”
　　说着这些，黎明瑾的害羞劲下去了，瞪着白志文，非要他给个说法。
　　白志文不慌不忙安抚他：“我听说前面一、两次不太舒服，后来就好了，昨晚到了后来你不也没喊痛吗？”
　　白志文的话让黎明瑾再度记起昨晚后来的感觉，他感觉自己没睡够的脑子又开始晕乎了。
　　“呸，我那是嗓子哑了喊不出。”黎明瑾红了脸，用胡搅蛮缠代替回话，“你这些胡话都是听谁说的？”
　　“听已经成家的同窗们说的。”白志文老实回答，然后笑着看向黎明瑾，“阿瑾，他们说的对不对？”
　　“白志文！你在书院有好好读书吗？你们这些人整日讨论的都是什么！”黎明瑾面红耳赤，激动之下喊了白志文的全名。
　　这些读书人天天说自己读的是圣贤书，真不知道他们把书读到哪里去了，竟然私下说这种话题。
　　白志文见把人逗得快恼羞成怒了，收手提醒他：“阿瑾，该起床和娘一起吃早饭了。”
　　黎明瑾往窗外一看，居然已经天色大亮，他气愤地又瞪了一眼白志文：“都怪你，已经这么晚了，还要拉着我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说完，黎明瑾手忙脚乱地起床穿衣服，回过头发现白志文还在床上躺着，着急地道：“白、阿文，你快起来了。”
　　“阿瑾，你喊我相公我就起来。”白志文继续赖在床上。
　　黎明瑾闻言，冷哼一声：“那你就在床上躺着吧。”
　　早上起来这么欺负自己还想让自己喊他相公，哼哼，想得美！一会儿大家要一起吃早餐，他能好意思赖在床上？
　　没想到，等黎明瑾把衣服全穿好了，白志文真的还躺在床上没动：“阿瑾，昨晚我累着了，索性今天就在床上躺着不下来。”
　　黎明瑾没想到他能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担心他真的说到做到躺在床上不起来，到时两人一起丢人，他鼓着脸不情不愿地喊了一声：“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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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4不习惯的黎家人
　　听到了一声难得的“相公”之后，白志文从床上起来，男的收拾自己快，没有让黎明瑾久等，他几下就穿好了衣裳。
　　两人一齐走出门，黎明瑾没有给白志文好脸色，一路上白志文对他说什么他都爱答不理的。
　　等到走了一个游廊转角，听到了白姚氏和白子怡的声音，黎明瑾的表情一变，笑呵呵地看着白志文，似乎在同他说着什么开心的事。
　　白志文不戳穿，他配合着黎明瑾，说起以前他送给黎明瑾的一本游记，游记上面写了南边一个奇怪的地方——哥儿比女子和男人更多。
　　白志文随口问道：“瑾哥儿，你说为什么那个地方哥儿会更多呢？”
　　当时在游记上看到这一段时，黎明瑾也觉得很奇怪，他想了好些日子才想到了缘由：“这世间只有女子和哥儿能生孩子，女子生的多数是女子和男子，哥儿生的多数是哥儿和男子。或许是一开始那里的哥儿数量就是最多的，自然生出来的哥儿也多，长此以往哥儿数量就一直多于女子和男子。”
　　“嗯，瑾哥儿说得有道理。”白志文点头，一副受教了的样子。
　　这两年来所有给黎明瑾看的话本和游记，都是白志文自己看过一遍的，他在看到了这一个地方的记载后记在了心上，找了不少资料终于找到了一点史料。
　　在前朝的前朝，一个叫做启国的国家，有一位君主不知为何非常不喜欢哥儿，他在位之时下了一个残忍的命令，将那时候启国内的所有哥儿都赶到了一个山林环绕的地方，试图让那些哥儿在山中自生自灭。
　　那时候哥儿和女子在众人心中的差异不是很大，哥儿的数量比现在虞国的哥儿多，这一道命令让全国几乎所有的人家骨肉分离，痛不欲生。
　　这些被赶到边境的哥儿，有些年龄大了已经是阿姆、奶姆，有的刚嫁了人身怀有孕，有的年龄尚小只是孩子。
　　命令下达之后，哥儿们的家人不敢违抗君王的命令，又不忍心看着自己的亲人去荒凉偏僻的地方无法生存，就想方设法在离开之时给了哥儿们不少东西，押送哥儿的士兵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靠着这些从家中搬走的物品，靠着顽强的意志力和多年生存经验，哥儿们在群山环绕的山林中艰难求生。
　　那些怀了孕的哥儿肚子有男孩，也有女孩，孩子们生下来了之后被哥儿们一起抚养长大。
　　下一代孩子们长大结合，有了再下一代，那群被赶走的哥儿就在那些地方扎了根，哥儿的数量一直是最多的。
　　可能是因为哥儿的数量多、男子的数量少，那里的哥儿如果不愿意或找不到合心意的男子成亲生子，可以找同为哥儿的人搭伙过日子，只是这样就不会有孩子了。
　　不过当地民风淳朴，没有孩子的老人由全体人一起供养，日子不会过得特别艰难。
　　当时，白志文找到了那个地方哥儿数量比女子、男子都多的原因后一阵唏嘘，在他看来哥儿并不比女子差。
　　他喜欢的人是哥儿，他家有一个乖巧可爱的哥儿弟弟，若是大虞国的皇上颁布一条命令，将国内的所有哥儿全都赶去一个荒凉偏僻的地方，他可能不想再对这个国家和君主效忠，因为一个丝毫不体恤百姓的君主，是不会受到百姓爱戴的。
　　后来，启国因为施行暴政终于激起民愤，各地叛军四起，在启国灭国之前，叛军所到之处百姓夹道欢迎。
　　代替了启国的后面一个王朝把启国的灭亡归结于驱赶哥儿，所以他们就颁布了法令，对哥儿没有了当初的歧视。
　　经过了这么多年的变化，大多数男子依旧更愿意娶女子，哥儿的地位还是最低的，在偏僻、穷苦一些的地方，哥儿一生都会受到不公平对待。
　　白志文想，他娶了哥儿，以后很可能会有哥儿孩子，不管是为了夫郎，还是为了孩子，以及他唯一的弟弟，他都要更努力才行。
　　因为他现在没有办法改变大多数的人想法，他能做的只能是让自己站在更高的地方，护着家人不受委屈。
　　黎明瑾并不知道这一段背后的故事，他看着白志文的神情有些不同，没有多想，只以为他是到了长辈跟前不好意思再说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了。
　　白姚氏昨晚吃过饭后聊天时，就同黎明瑾隐晦地说了今天他要是起不来，可以不用起来吃早饭，厨房那边会一直温着粥。
　　没想到她刚和白子怡到偏厅，白志文和黎明瑾就过来了，白姚氏仔细观察了一番黎明瑾和白志文的神色，看到了黎明瑾眉宇间的不自在和害羞，以及眼下轻微的青黑后，满意地点点头。
　　白姚氏招手让黎明瑾过来跟着她一起坐：“瑾哥儿，你来娘这边做，让志文坐那边去。”
　　让黎明瑾过来坐，是因为她身边的这个凳子上有软垫，看瑾哥儿的情况，他坐硬的凳子恐怕不会很舒服。
　　黎明瑾没有留意到这些细节，他看了白志文一眼就走了过去，在白姚氏身边直接坐下，等到屁股沾着凳子的瞬间，他的眉头微微一皱，然后若无其事地放松下来。
　　在黎明瑾身边的白姚氏注意到了他的坐姿不正，是微微侧着的，想来是想让身子受力的地方不在一处。
　　黎明瑾有些后悔自己刚才坐下的时候没有注意用力大了点，他现在某个地方又酸又软又痛的，就算有了软垫在下面垫着依旧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白志文也发现了黎明瑾的坐姿不太正常，虽然表面上看着黎明瑾的神情、仪态没问题，可是昨晚发生了什么白志文比谁都清楚，猜到他那里不舒服。
　　在场唯一一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白子怡眨了眨眼睛，看看娘、看看哥哥、再看看哥夫，有些不明白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白姚氏赶紧说：“一个个傻愣着做什么，吃吧，吃完了子怡陪我出去一趟，志文和瑾哥儿你们两随意，想出去走走还是留在院子里休息都看你们。”
　　这话是在给黎明瑾提醒，赶紧吃完了就回屋去躺着休息，坐久了难受的可是他自己，白姚氏说着就端起桌上的粥率先喝了起来。
　　考虑到了黎明瑾的情况，白姚氏安排的早饭很简单，白粥配包子，都是厨娘今早过来做的，热腾腾的很好吃。
　　有了白姚氏的提醒，黎明瑾也反应了过来，夹起一个小巧的包子一口吃掉，等包子吃完了再舀一勺粥喝一口。
　　喝粥的时候如果不用勺子直接端着碗，一个不注意就容易发出声音，“吸熘”、“吸熘”的，听着就让人觉得粗鲁。
　　黎明瑾以前不耐烦用勺子，一勺只能喝一小口，喝一碗粥要用很长时间，邱嬷嬷为了治他，就天天早上都让他喝粥，过程中有一次不用勺子就写一页纸的小楷，次数一多，他就改掉了之前的习惯，端起碗就想到被小楷支配的恐惧，自觉地用勺子。
　　白志文十几岁时跟在章安浩身边学了好几年，用餐的习惯自然向章安浩看齐，耳闻目染之下，他的礼仪叫邱嬷嬷来都不容易挑出毛病。
　　至于说白家，一直有读书人在，他们一家子的习惯都是跟着读书人的那一套走，本就不粗鲁，后来在白志文的影响下，白姚氏和白子怡的用餐习惯更好了，一家四口人坐在一起吃饭，除了偶尔交谈几句，没有了其它声音。
　　厨娘莲婶子过来向问问看他们对今天的早饭满不满意，要不要加菜时，就看到他们一家子吃饭都很赏心悦目的样子。
　　顿时，莲婶子对外面那些人传的什么夫郎配不上老爷的话嗤之以鼻，她做厨娘不是一年两年，以前也到过一些大户人家做事，不是每个有钱人家的小姐、哥儿都能像夫郎这样吃饭没有杂音，看着就优雅贵气。
　　白家这边早饭吃得算是和乐融融，黎家那边就没有这么好了。
　　一大早，姜芷芸做好了早饭，看到院子里没有黎明瑾的身影，习惯性地对着他的房间喊了一声：“瑾哥儿，你再不起太阳就要晒床上了。”
　　说完她才反应过来，自家瑾哥儿昨天已经出嫁，养了十八年的哥儿这会儿成为了别人家的夫郎，在别人家吃饭生活。
　　黎成石在一旁洗脸，听到了姜芷芸的话，心里也是空落落的。
　　当年瑾哥儿出生时他不在，这是他亏欠芸娘和瑾哥儿的，后来他和芸娘两人多年只有瑾哥儿一个孩子，他就把所有的父爱都放在了瑾哥儿身上，康儿出生都没能代替瑾哥儿在他心里的地位，如今孩子成了别人家的，他想想也有些难受。
　　夫妻两对视一眼，明白各自的心情，叹口气各忙各的，希望早点习惯瑾哥儿已经出嫁这事。
　　然而习惯不是那么快就改掉的，早饭拿碗的时候，黎明康像平时一样拿了四个碗、四双筷子，他放在桌上后一愣，赶紧送了一副碗筷回灶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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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5嬷嬷往事
　　等黎明康去私塾读书，黎成石去县衙上工，就剩下姜芷芸在家，她做什么事都觉得缺了点什么，心口闷闷地，看着空荡荡的屋子难受。
　　想了想，姜芷芸收拾了一下出门，打算去到了不远处的大房那边。
　　上午黎老太在家做饭，在午时之前她会去到米线铺子那边帮忙，所以姜芷芸要早一点出门才能找到婆母。
　　姜芷芸过去那边，主要是想找婆母说说瑾哥儿的事，知道黎明瑾会做预知梦的人，只有他们夫妻俩和婆母公爹，如今瑾哥儿出嫁，她总是担心。
　　黎老太听了几句姜芷芸的担忧，说道：“老三家的，我们从小就教瑾哥儿要学会保护自己，不把他会做预知梦的这件事随便告诉别人，这么多年过去他没有随便给别人说过。”
　　“如今孩子已经大了，他有自己的判断，以后陪在他身边的人是白志文，我看志文小子挺好的，如果说瑾哥儿告诉了他做预知梦的事也没什么，与其在这边担心，不如好好想想三天之后他们回门，你要准备些什么？”
　　“说实在的，志文小子一看就是一个有出息的孩子，瑾哥儿跟他以后说不准会遇到什么事，都说官场复杂，我看有瑾哥儿做预知梦能预警是好事，这样一来两个孩子在外面，我们不至于老担心他们。”
　　黎老太说的话在理，但是作为母亲姜芷芸还是会忍不住想东想西的，所谓儿行千里母担忧便是这个道理。
　　黎老太见自己说的话没起到什么作用，就知道姜芷芸走进了死胡同里，多说无益，得她自己想明白。
　　灶房里还煮着东西，黎老太就干脆让姜芷芸去找别的人说说话，她现在正忙着，没功夫搭理她。
　　如今，家里虽然多了白婷这个孙媳妇，黎老太并没有让白婷做家里的活，因为她觉得白婷得好好养养。
　　这个月底白婷就要和黎明德一起去到京城，那里全都是些有权有势的人家，白婷要是跟着黎明德出门被人看到了手粗脸糙，那不就丢脸了吗。
　　作为一个没有出过县城的老太太，黎老太觉得自己年龄大了人老了粗糙没事，孩子们不一样，所以她不仅让白婷好好歇着，连黎明月也一并被要求少干活。
　　好在如今的黎家要忙的事情也不多，打扫卫生、洗浆一类的活黎成志在外面找了一个老婆子过来做，只有做饭一事，黎老太不愿意假他人之手，才没有请外人。
　　虽说家里的活不多，可白婷不是那种偷奸耍滑的性子，不会说黎老太不让她就真的不做，到了做饭的时候，她依旧到灶房帮忙。
　　姜芷芸被黎老太从灶房赶了出来，刚巧白婷正要往灶房走：“三婶。”
　　“明德媳妇，你这是要去帮娘做饭？”姜芷芸问道。
　　“嗯。”白婷回答的，“三婶是有什么事吗？”
　　“嗯，是有点事。”姜芷芸点头，“不过不是什么着急的事，要不等会儿你忙完了过来找我，我先去找邱嬷嬷说说话。”
　　姜芷芸找白婷就是想同她说一说，黎明瑾人小没经历过事，他们此行去京城了麻烦她多多照顾黎明瑾。
　　既然不是着急的事情，白婷点点头，将这件事记在心里，想着她先去帮奶做饭，然后再找三婶，
　　姜芷芸去到邱嬷嬷那边，邱嬷嬷正在翻看一堆书，这些书是她带过来打算给白婷看的，见到姜芷芸过来，她将书放下：“黎三夫人，你来了。”
　　邱嬷嬷看到姜芷芸一点都不惊讶，好像猜到了她会过来一般。
　　“嬷嬷。”姜芷芸原本有满肚子的话，对着邱嬷嬷却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她想起邱嬷嬷无儿无女，若是对她说这些话可能会让她不好受。
　　见姜芷芸似乎不知道说什么，邱嬷嬷就先开口说话：“黎三夫人，你可知道瑾哥儿出嫁之前对我说了句什么。”
　　姜芷芸不知道，那天她很忙没有一直陪在黎明瑾身边，好奇地问到：“他说了什么？”
　　“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不想做教养嬷嬷了，他来给我养老。”邱嬷嬷把黎明瑾说的话复述出来，语气和神情都很温和。
　　“我到晋台城这边做了这么多年的教养嬷嬷，瑾哥儿是唯一一个对我说出这样一句话的孩子。”
　　“你们也都知道，我无儿无女，目前唯一的亲人是在府城做掌柜的侄子，我在府城的时候就是住在侄子家，当初白举人找到我便是通过了我的侄子。”
　　“虽说我那侄子在我回到晋台城的时候说了给我养老的话，可是他家里有一大家子人，他愿意给我养老，其他的人不一定愿意。”
　　“如今我还能在外面做教养嬷嬷挣得到一份银钱，他们一家子对我还算尊敬，一旦等我没法出去挣钱了，他们的态度会变成什么样没人说得准。”
　　姜芷芸看出来了，邱嬷嬷说这些话并不需要别人的回应她只是想单纯地倾诉一下，所以她就安静地听着。
　　“我这一生经历的事情很多，到现在让我放在心里的人只有两人，一个是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姐，另一个则是瑾哥儿。”
　　“年少时家中穷困，我很小就被父母卖给有钱的商户人家做丫鬟，因为做事机灵被主母看中跟在小姐身边，学会了读书识字，我的主家运气很好，家里少爷是个厉害的读书人，一家人便从府城到了京城，我自然跟着去了京城。”
　　“到京城没两年，我跟着的小姐一起出嫁，随后，我跟了姑爷身边的小厮，从丫鬟变成掌事姑姑。”
　　“那时候京城发生了一些事，姑爷一家和我的主家都受到牵连入狱，小姐善良，不忍心我们这些跟着她的下人受罪，就把我们的卖身契还给了我们，还给了我一笔钱。”
　　邱嬷嬷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神情有些恍惚，那时候她才二十岁，如今四十年过去，再度想起来，那些事情好像是昨天发生的一样历历在目。
　　邱嬷嬷跟着的主家姓邱，她拿着卖身契才知道原来自己本名姓林，可是她从小在邱家长大，她认可的家人是从没有把自己当做下人的邱小姐，就依旧以邱为姓。
　　那时候邱家和邱小姐嫁的张家根本没有犯什么事，就是单纯的卷入了党派争斗之中，受到牵连。
　　邱嬷嬷拿着邱小姐给她的银子，想要同其他邱家、张家的下人一起找人帮忙，让邱小姐他们出狱是不可能的，至少塞点银子让他们在狱中过得好一些。
　　谁知道那些人不仅不愿意拿银子出来，还跑出去指正邱少爷、张少爷有问题，说了很多胡编乱造的话。
　　最让邱嬷嬷心寒的是，她的相公也是指证姑爷和小姐的人之一，多重打击之下，邱嬷嬷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流掉了。
　　同时，邱家和张家也因为有了自家下人的指证而“证据确凿”，被判决流放边关并服役。
　　邱小姐那时候也是身怀有孕，在狱中过得太差，刚踏上离京的道路她就流产了，伴随着大出血救治不及，一命呜唿。
　　邱老爷和邱夫人受不了打击，跟着相继出事，邱家只剩下一个邱少爷还在。
　　邱少爷的夫人本是京中官宦人家的小姐，在邱家出事的时候她就写了和离书撇清关系回娘家，张家那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邱小姐和邱嬷嬷情同姐妹，原本邱嬷嬷都打算跟着邱家人一起去边关，没想到最后邱家只剩下了邱少爷一个人。
　　就在邱嬷嬷不知道以后怎么做时，她的相公，张家小厮拿着邱小姐给他们的银子跑了。
　　想到邱小姐曾经说过他们两家是被冤枉的，邱嬷嬷心一横，卖身到安国伯家中，小心经营一番后成为了安国伯夫人身边的管事姑姑，后来跟着安国伯的嫡女进宫。
　　不管是在宫内还是宫外，邱嬷嬷暗地里一直在查当年的真相，奈何没有线索。
　　很多年过去，当年陷害邱家和张家的人坏事做尽终于遭了报应，所有的事情都抖了出来，那一家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可是已经死了的人不会再生，去了边关的邱少爷和张家人不知生死。
　　这件事情发生的时候邱嬷嬷已经快五十了，她心灰意冷之下，向已经是贵妃的安国伯嫡女提出自己想要离开。
　　邱嬷嬷算不上贵妃的心腹嬷嬷，她要离开不困难，半年后她就离开了皇宫，卖身契也回到了自己手上。
　　从宫里出来后，凭借着当初那张卖身契上的信息，邱嬷嬷找到了自己真正的家人，没有将自己是从宫里出来的消息告诉别人，在晋台府做起了普通教养嬷嬷。
　　她做教养嬷嬷一方面是不想长期和侄子那家人住在一起，另一个原因是，她在教那些未出阁的女子规矩时，会想到自己还在邱家陪着邱小姐的日子，她想要看能不能在晋台府找到一个和邱小姐相似的人。
　　邱嬷嬷也知道自己这种想法很可笑，可是她不知道自己除了做这件事还能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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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6姜芷芸的担忧
　　在晋台府待了十来年，邱嬷嬷去过了接近二十个家族，教过几十个大家族的小姐、哥儿，没有在他们任何一个人身上找到熟悉的感觉，就在邱嬷嬷开始厌倦了继续做教养嬷嬷，打算对外说身子不适以后不做教养嬷嬷时，白志文找上了她，请她教黎明瑾。
　　黎明瑾和邱小姐是完全不同的人，但是邱嬷嬷却觉得自己在黎明瑾身上看到了他同邱小姐的相似之处。
　　所以当那天黎明瑾提出给她养老的时候，邱嬷嬷真的差一点就答应了，可是京城那个地方她着实不想踏足，只好狠心拒绝了。
　　今天，邱嬷嬷把藏在了自己心底几十年的事情对着姜芷芸说了出来，这段往事她曾经想过尘封在自己心里，一辈子都不告诉任何人。
　　这时候她说出来，是因为她担心黎明瑾，她担心这个和小姐有相似之处的哥儿去了京城之后，会和小姐一样有相似的命运。
　　不过，邱嬷嬷知道他们是不一样的，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她见过了各式各样的人，邱嬷嬷早就学会了怎么分辨一个人的能耐。
　　别的不说，瑾哥儿嫁的人比小姐当时更好更好，白志文不像张公子只知道读书，他不仅会读书，还是一个能做官的人。
　　她在后宫看着安国伯家小姐一步步走得艰难，期间经历了多少次明枪暗箭，小心翼翼地护住她好不容易得来的胎儿，最终成就了贵妃的位置。
　　官场只会比后宫更加复杂，她一介妇人懂的不多，不可能去教白志文，能教给黎明瑾的她教了不少，还有更多需要他自己在生活中体会。
　　所以，邱嬷嬷在最后感叹道：“在京城那样的地方，说话做事都要加倍小心谨慎，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便有可能万劫不复。”
　　姜芷芸听着邱嬷嬷的话心惊肉跳，费了很大的劲，才让自己不至于露出惊讶、害怕的神情，她活到现在这个年纪，除了年轻的时候膝下无子让她心里难受过以外，就只有瑾哥儿做预知梦曾经让她忧心到睡不着。
　　如今突然从邱嬷嬷口中得知京城的幽深与可怕，让她忍不住有些怀疑，把瑾哥儿嫁给白志文到底是好是坏。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瑾哥儿在家有父兄的疼爱呵护，没有吃过苦头，如今嫁给了白志文要去到这般艰难的环境之中，真的就是她和相公曾经想过的，适合瑾哥儿的生活吗？
　　大概是看出来了姜芷芸的担忧，邱嬷嬷说道：“我看瑾哥儿的面相是有福之人，今日我说这些，仅仅只是想到了当年的往事，你别太在意，现在的京城早就不像当年那般混乱，他们此行只是去京城赶考不会遇到什么事的。”
　　“嬷嬷……”姜芷芸咽了下口水，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张开嘴却不知道能够说什么。
　　比如白志文和黎明德的老师是前户部尚书，黎明瑾会做预知梦，灵韵寺的大师说过瑾哥儿福泽深厚。
　　这些话到了姜芷芸的嘴边最终还是没说出来，经过两个月的相处，她相信邱嬷嬷，但是她不敢赌，不敢拿自家孩子的未来赌。
　　邱嬷嬷不知道姜芷芸内心的纠结，正好这时候白婷从灶房那边出来了，姜芷芸就顺势跟着白婷走了。
　　白婷跟着三婶，想着刚才奶说的三婶因为瑾哥儿出嫁了心里难受，让她一会儿劝劝三婶。
　　劝人不是个轻松活，所以黎老太还说了一句，如果劝得动就劝，如果劝不动就算了。
　　这时候面对着看上去忧心忡忡的姜芷芸，白婷觉得她明白了黎老太的意思，三婶的样子看上去不像是嫁了女儿或者哥儿的不舍，反而像是有别的烦心事。
　　走到院子角落坐下，白婷问道：“三婶，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姜芷芸将思绪从邱嬷嬷那边拉回来，她看着白婷想了想回忆起自己找白婷是想说什么。
　　邱嬷嬷说的事姜芷芸不可能给白婷说，她组织了一下语言，把自己对黎明瑾的担忧告诉白婷，如果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事，麻烦她多提点一下黎明瑾。
　　黎明瑾是黎明德的弟弟，也是白志文的夫郎，不管是从婆家还是娘家的角度来说，白婷都应多多照顾黎明瑾。
　　面对姜芷芸的请求，白婷笑了笑：“三婶放心，我是瑾哥儿的嫂子，我们一起出门，自然会好好照顾他的。”
　　姜芷芸这会儿担心的已经不是出门在外的危险、不适应等等，她担心的是京城局势复杂、人心难测，在权贵的压力之下，他们这样无权无势的人在夹缝中太难生存了。
　　所以白婷的承诺姜芷芸没怎么放在心上，她点了点头，心事重重地离开了大房这边。
　　白婷等姜芷芸走了，回到还没有出发的黎老太那边交代任务：“奶，三婶刚才找我是说月底我和瑾哥儿一起出发去往京城的时候多照顾一下瑾哥儿，没有别的事。”
　　黎老太点点头：“你是大嫂，照顾下面的弟弟妹妹是情分不是本分，瑾哥儿已经嫁了人了，他这么大了该学着自己照顾自己，还要学着照顾好志文小子，你也就遇到事了看着点他，其他时候不用管。”
　　“奶，我知道的，三婶也是这般说的。”白婷笑着说，她嫁到黎家最开心的便是遇到了开明的婆家人，大家都很好相处，在这样的大家庭中生活不累。
　　想着姜芷芸离开时那心事重重的样子，白婷觉得她最好给黎老太说一声：“对了奶，我看三婶好像是有别的心事，具体是什么我不大好问，奶你要不有空再问问三婶。”
　　尽管在外人看来黎家已经分家了，实际上黎家三兄弟对老爹和老娘还是一样的孝顺，三兄弟经常见面，比有些没分家住在一起的大家庭感情更好。
　　作为长房长孙，白婷身上有照顾一大家人的责任在，这是她决定嫁给黎明德时就附带的，她对此有心理准备，平日里也都有留意家里的情况。
　　因此，虽然她管不到三婶这样的长辈身上，但是她看三婶的状态不太对就记在了心里，如果三房有事，大房这边能帮忙就帮忙，大家一起更容易解决问题。
　　黎老太听了白婷的话点点头：“嗯，那我下午抽空去一趟，老三家人少，事情向来简单，不知道老三家的在瑾哥儿出嫁了之后都瞎想了些什么。”
　　因为瑾哥儿会做预知梦，黎老太以为姜芷芸还在纠结这个问题，还没有过这个坎，依旧为瑾哥儿的预知梦担心。
　　这边，姜芷芸听了邱嬷嬷的话非常担心黎明瑾和白志文他们去京城会不会遇到难以解决的事时，黎明瑾正在享受白志文的服务。
　　吃过了早饭后，白姚氏果真拉着白子怡出门，将偌大的院子留给了这对新婚夫夫。
　　这时候家里没有了长辈和弟弟，厨娘莲婶子和洒扫的婆子一起出门买菜去了，整个白宅只剩下了黎明瑾和白志文两人。
　　于是，白志文等黎明瑾“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早餐之后，心疼黎明瑾，再次将他打横抱起带回了房。
　　这一次，黎明瑾没有再说什么，他刚才为了保持自己吃饭的时候不被人看出来不对劲，整个人都非常紧绷，吃个饭累得不行，能够被人抱着少走几步路挺好的。
　　而且白志文不像昨晚走得急有些颠，今天的白志文抱着黎明瑾慢慢悠悠地走，生怕哪里让黎明瑾再次不舒服。
　　等到回房了之后，黎明瑾躺在软塌上，支使白志文帮他端茶倒水，还附带捏肩捶腿，舒服得不行，躺在软榻上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白志文等黎明瑾彻底睡着了，拿过一旁的薄被盖在他身上，自己从一旁的书架上找了本书看起来。
　　根据老章安浩对他的要求，白志文现在每天要做的事有三件，一是练字，二是继续熟读四书五经，三是看邸报。
　　练字是他自启蒙之初就一直坚持到现在每天比做的事情之一，无论寒暑，每天最少都有一篇大字，多的时候还写过四五篇。
　　尽管四书五经白志文已经看过了不知道多少遍，它们的相关注解，各种史料他也都熟记于心，他还是按照老师的要求继续解读，从不同的角度，用不同的思路去思考。
　　这么多年坚持下来，白志文已经养成了每次读四书五经都深思的习惯，他有时候翻看自己以前的文章论点，有些他现在看来觉得肤浅甚至错误，有些他觉得还不错，可以继续深入思索。
　　所以他每个月给章安浩写信的时候，后面都会附带两篇观点不同于之前的文章。
　　至于说看邸报，虽然近十年的邸报他都看过了，但是当他对四书五经有了新的见解之后，他再用新的思路去看邸报每每也会有新收获。
　　可是关于邸报的疑惑大多会比较敏感一些，担心被人看了信抓住小辫子，白志文没有写在他同章安浩的通信之中，只拿了个小册子私下记录，他打算等到了京城之后找章安浩直接问。
　　阳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他们两人身上，屋内一室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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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7反将一军
　　昨晚没有睡好的黎明瑾上午美美地补了一觉之后心情好了不少，他浑身的酸软也缓解了些，终于不像早上那样看着白志文不是鼻子不是眼睛了。
　　黎明瑾醒来的时候，白志文还在看书，保持着自己侧躺的姿势，认真地看着眼前这个在不知不觉中长成了顶天立地男人的小竹马。
　　小时候两人见面多一些，黎家三房搬到了县城住之后，两人可能一个月都不能见一次。
　　这两年，白志文和大哥黎明德一起去了府城求学，他们两人定亲后，一年也就在过年时能见一两面。
　　因为名不正言不顺，每次见面都匆匆忙忙的，担心被长辈们看到了挨说。
　　昨天出嫁，各种事都堆在了一起，一整天都在忙着，这时候黎明瑾终于能够静下心看白志文了。
　　目光从上往下划过，深邃的眉眼，立体的鼻梁，微薄的嘴唇，界限分明的下颌线，黎明瑾不得不说，这个男人真的长得很好看，难怪能把自己的目光吸引了，让自己愿意嫁给他。
　　黎明瑾还知道，当白志文的眼睛只看着自己的时候，他眼底好像有一团火焰一样，让自己不由自主心跳加速，腰腿酸软，就像昨晚某些时候一样。
　　看着看着，黎明瑾就开始发呆了，白志文从一开始就发现黎明瑾醒来了在看他，他不动声色地就那样继续拿着书看，让瑾哥儿可以多看一会儿。
　　没想到才过了一会儿，黎明瑾的目光就开始涣散，白志文轻叹，双眼弯了一点，看向黎明瑾：“阿瑾，看够了吗？”
　　“嗯？”黎明瑾眨眨眼，回过神。
　　“我刚才看你一直在看我，现在看够了吗？”白志文笑着说，做好了看黎明瑾脸红的准备。
　　从昨天嫁进门到现在，黎明瑾几乎每次被白志文一逗就害羞，再逗几下就恼羞成怒，看着黎明瑾鲜活的神情，白志文有自己终于把这人娶进门了感觉。
　　没想到这一次他的预想出了错，黎明瑾听了他的问题非但没有害羞，反而直直地看过去，回了他一句：“没看够！”
　　黎明瑾刚才走神的时候回想了这两天他们两人的相处，他发现自己好像总是被白志文牵着鼻子走，这样可不好，他必须得将对方一军。
　　不出他所料，白志文听到了他的回答后惊讶了一瞬，虽然他很快就恢复了，但是因为黎明瑾一直盯着他得缘故，将他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
　　“我相公长得这么好看，我多看看怎么了？”黎明瑾觉得自己好像抓住白志文的弱点了，得意洋洋地继续说。
　　“你说你这么好看，天天出去抛头露面我怎么放心，以后到了京城那种地方，要是有什么公主、郡主、县主或者侯爷千金一类的人看中了你怎么啊？”
　　“这样的事情话本里可多了，我一个乡野出生的小哥儿，无权无势，可没法同公主、郡主、县主、权贵千金争，是不是我最好……”
　　黎明瑾的话还没说完，白志文就已经先一步将他那张不停叭叭说话的小嘴给堵上了。
　　白志文心头微恼，刚才还在为黎明瑾说自己好看高兴，下一瞬就听着他说这些，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他这般会戳人。
　　一吻毕，两人都面红耳赤的，白志文盯着黎明瑾：“阿瑾，我对你的心天地可鉴，我们是拜了天地的夫夫，你以后不准说这样的话！”
　　“噗嗤！”黎明瑾看着白志文这认真严肃的样子，没忍住笑了出来，“你是不是以为我会说把你拱手相让？”
　　黎明瑾话锋一转，神色也跟着凌厉起来：“怎么可能！你已经是我黎明瑾的男人了，休想再出去勾三搭四。要是你这张脸坏事，我就在你的脸上加些乱七八糟的的东西，看看谁还能看得上你！”
　　“如果，你是自己想做坏事，那你就要做好失去某些东西的心理准备。”
　　黎明瑾说着，看向了白志文身子某处，那眼神看得白志文后背一凉，双腿一紧，他一点都不想失去自己身上的东西。
　　这是个危险的话题，白志文赶紧向黎明瑾保证，自己绝对不会有某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他对黎明瑾绝无二心。
　　看着白志文低声下气地哄自己，黎明瑾觉得自己终于压了白志文一头，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看着黎明瑾的心情好了，白志文委屈巴巴地凑过去，对他说：“阿瑾，我刚才吓到了。”
　　黎明瑾斜着眼睛看他：“你胆子这么小？”
　　白志文点头，一本正经地说：“嗯，我的胆子在面对你的时候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知道白志文是在同自己开玩笑，黎明瑾忍好笑，同样一本正经地对他说：“那你好好表现，只要我一直都心情好，你就能好好的。”
　　“没问题，我的小夫郎。”白志文的神情从正经慢慢变得无赖了起来，他眼神灼热地盯着黎明瑾，“我现在就好好表现给你看。”
　　说完，白志文俯下身搂住黎明瑾，用自己的气息将黎明瑾给包裹住，温柔中带着强势。
　　刚才他是不想听黎明瑾说那些话，亲人的时候带着点急切，黎明瑾没反应过来被吻。
　　这一回白志文的动作很慢，黎明瑾有时间拒绝，但他看着白志文的双眼，沉溺在了热情之中，没有反应过来拒绝。
　　白志文抓住了机会，一步步将黎明瑾吻得丢盔卸甲，补偿了他自己刚才受到了惊吓的小心脏。
　　不知道过了多久，白志文把黎明瑾吻得气喘吁吁、眼神飘忽之后收了手，坐在软榻一侧搂着黎明瑾平复情绪。
　　他有些后悔在白天这样，作为一个昨晚已经吃到了美味的人，这时候让他看得到吃不到，比以前没有吃过的时候更难受，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黎明瑾喘了几口气后回过神，他感觉到了白志文的变化，僵着身子不敢动。
　　他已经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孩了，曾经看过的话本中那些隐晦的描述他已经全都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他不敢在这个时候继续招惹某人。
　　过了好一会儿，黎明瑾觉得自己的身子都要发麻了，白志文终于放开了他。
　　黎明瑾悄悄松了口气，被白志文看到了，在他鼻尖轻轻刮了一下：“小没良心的，我这样是因为谁。”
　　“因为你自己呗。”黎明瑾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
　　这个锅他可不背，明明就是某人主动的，明明是某人自己想做坏事了，他都没做什么，怎么能怪他。
　　白志文被他这句话说得哭笑不得，不再害羞的阿瑾越来越可爱了，让他更加喜欢。
　　“怎么，我哪里说错了吗？”黎明瑾威胁地看着白志文，只要他敢说出反对的话，看他怎么收拾他。
　　“阿瑾说得都对。”白志文温和地笑了笑，在黎明瑾放下防备的时候，用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将手伸进了薄被下，准确袭击了黎明瑾的要害。
　　黎明瑾白嫩的脚丫被白志文抓住，白志文快速将袜子扯了下来，轻轻地用指甲挠他的脚底。
　　大多数人的脚底都怕痒，黎明瑾不例外，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阵阵痒得不行的感觉就从脚底传遍了全身。
　　不受自己控制地，黎明瑾开始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脸上笑着，黎明瑾这时候的内心却是惊讶加生气，他万万没想到，白志文居然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黎明瑾一边笑一边奋力挣扎着，奈何那只握着他脚踝的手就像是铁环一样牢牢地抓住他的脚踝，任由他怎么折腾，都没法。
　　最后，黎明瑾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没有了力气，急忙喊道：“白大哥，你放开我的脚！”
　　白志文稍微松手，挑眉看向黎明瑾：“嗯？还是白大哥？”
　　“阿文？”黎明瑾立马换了，可是他看着白志文还是没有放开自己的脚，心头一动，放柔了嗓音道，“相公。”
　　听着黎明瑾这声软软的相公，看着他因为一直笑变得水润的眼睛和红润脸颊，白志文的身子僵了一下。
　　黎明瑾略带疑惑地看过去，下一瞬他的另外一只脚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白志文，他刚才就只是喊了一声而已，某人怎么就会有了变化：“你……”
　　白志文在成亲了之后头一回在黎明瑾跟前红了脸，他很快反应了过来，像之前那次一样，飞快地凑了过去将黎明瑾的小嘴封上，省得听到他不想听的话。
　　嘴被封住了没用，黎明瑾的嘴角不受白志文控制地翘了起来，他再一次发现了白志文的弱点，只要喊一声“相公”，白志文就会被自己拿捏在手上。
　　白志文压着黎明吻了很久，久到黎明瑾嘴角的弧度终于渐渐低了下去，似乎是暂时忘了刚才的事，他才放过了黎明瑾。
　　趁着黎明瑾不注意，白志文突然放开了他，一熘烟跑出去。
　　黎明瑾愣在软榻上，好一会儿后低声笑了出来，他明白白志文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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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8回门
　　和白志文成亲之后的生活是黎明瑾没有想过的，白志文的无赖、没皮没脸也是黎明瑾以前不知道的，或者说白志文从来没有在其他人面前展示过他这一面。
　　除了刚开始的时候很害羞，没两天黎明瑾就习惯了，还学会了反击，他觉得自己心底对此应该是欢喜的，因为这让他觉得白志文对他不一样，他们是最亲密的夫夫。
　　黎明瑾在白志文面前也展示出来了他不同的一面，对着白志文他可以无理取闹，他知道自己会被白志文包容。
　　短短几天时间，两人的感情突飞勐进，白姚氏看在眼里，回屋了就抱着小白秀才的牌位笑，说他们也许过不了多久就能有一个孙子或者孙哥儿了。
　　出嫁后第六天，是昌平县这边出嫁女子或者哥儿回门的日子。
　　这一天，白志文要陪着黎明瑾回一趟黎家，如果是距离远的那种，还有可能在娘家留宿一晚。
　　显然以黎家和白家的距离，回门是不会留宿的，他们只要在午饭之前回到娘家，晚饭之前离开就行。
　　为了表示对夫郎娘家人的重视，白姚氏让白志文去买了这时候市面上买得到的所有粮食、豆类和水果，全都各买了两份回来，每一份为两斤，用小木头盒子装着，最后一共凑了有三十六种，七十二盒。
　　原本白志文是买了三十七种回来，但是因为回门礼不能是单数，所以他就只挑了三十六种出来打包装好。
　　除了准备这些入口的东西，白姚氏还准备了两块最近几年昌平县流行起来的白兔皮，两斤新棉花，两个涵盖了各种颜色的绣线包，两套针，两把剪刀，两块花色素雅的棉布，两块花色华丽的绸缎，两块方格绫……在昌平县能够买到的料子，她都买了两份回来，叠成块状之后用带子系好放得整整齐齐的，这些代表的是衣服。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嫁到了好人家，自然能够吃饱穿暖，回门礼带这些回去，就是在告诉新娘子、新夫郎的娘家人，让他们放心，不用担心孩子嫁人后的生活。
　　在昌平县这边，普通人家的回门礼也就是六样或者八样东西，白家这边准备了接近一百样。
　　别看回门礼每一份的量不多，但是堆在一起之后着实不少，白志文喊了一辆牛车过来，堆了差不多半牛车。
　　在白家吃了早饭之后，黎明瑾就和白志文一起出门了。
　　在昌平县这边，回门那天新人回娘家越早，代表着婆家人对新娘子、新夫郎越看中，因为如果新娘子、新夫郎要在婆家做了活才能离开，自然不可能早早地回娘家。
　　出门后，白志文和黎明瑾两人没有再单独喊一辆牛车，就坐在这个牛车里，白志文一点不觉得自己一个举人老爷坐堆满了东西的牛车掉价。
　　姜芷芸这时候已经在家里翘首以盼等着白志文和黎明瑾回来了，她自从听了邱嬷嬷说的故事之后就一直放心不下，吃饭睡觉都想着。
　　黎成石发现了媳妇的不对劲，他再三追问之下姜芷芸说出了缘由。
　　这样一来，发愁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黎成石比姜芷芸还要担心一分，因为他在的一个小小县衙都有很多小争端，更不用说在京城那样的权利中心了。
　　黎成石和姜芷芸两人仔细商量了一番后，决定等到他们夫夫两回门的时候，开门见山地同白志文聊一聊这个问题，看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虽然心里想着事情，姜芷芸还是非常认真地准备了回门这天的午饭，因为这代表的是哥儿娘家对女婿的看中。
　　这一天，黎成石本是要去县衙的，为了黎明瑾回门时他在场，早早地就请好了假。
　　当黎明瑾他们回来的时候，黎成石带着黎明康在门口等着，姜芷芸在灶房忙活。
　　乘坐牛车到了巷子口，黎明瑾和白志文从车上跳下来，走在牛车前面。
　　看到自家门口的人后，黎明瑾扬起嘴角：“爹，康儿。”
　　白志文跟着喊人：“爹，康儿弟弟。”
　　因为担心他们去了京城之后的事，黎成石没有给白志文好脸色，黑着脸应了一声。
　　黎明康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白志文一直以来在他心里亦师亦兄，如今白志文成了自己的哥夫，把他的哥哥抢走了，他这几天都很不习惯。
　　白志文早就有想过陪着自家夫郎回门时，第一时间会面对岳父和小舅子的黑脸，所以他完全没有在意，继续笑盈盈地同他们说话。
　　倒是黎明瑾在一旁看着，有点心疼白志文，可一边是自己的爹和弟弟，另一边是相公，他帮哪边都不好，只好沉默着跟在他们后面进屋。
　　原本白志文以为进屋之后有了岳母在，他应该能得到一个好脸色，没想到岳母看到了他同样黑着脸。
　　摸了摸鼻尖，白志文认命地好声好气地同岳家人说话，谁叫他娶走了别人捧在手心里的哥儿。
　　小孩子是最好哄的，白志文同黎明康说了一会儿，这孩子就对他重新有了好脸色。
　　另外两个就没有那么好忽悠了，白志文说了好些话，始终没有让他们的脸色缓和，这让他觉得有些奇怪。
　　当初白志文到黎家提亲的时候，岳父和岳母的态度虽说没有特别热情，但是能感觉到他们对自己是满意的，今天怎么满满的全是审视？
　　白志文感觉得到的，黎明瑾感觉到了，白志文想不明白的东西，黎明瑾也想不明白，他发现向来脾气很好的娘，今天就跟吃了炮仗一样，好像一点就会着，这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借着准备午饭的功夫，黎明瑾摸进了灶房，想要探一下姜芷芸的口风，问问怎么了。
　　没想到姜芷芸毫不留情地把他赶了出去，说是回门的哥儿不能进娘家灶房做事。
　　姜芷芸把黎明瑾赶出灶房，确实有这个原因在，但更多的是她想着一会儿午饭过后，和相公一起好好问问白志文以后的打算，她不准备提前透口风给黎明瑾。
　　黎明瑾试探失败，觉得自己出嫁了之后娘不疼爱他了，蔫头耷脑地回到堂屋。
　　白志文拍了拍他的手背，无声地安慰他，爹娘突然变成了这样，不会是无缘无故的，想来一会儿会同他们说明的，黎明瑾对他勉强一笑。
　　黎成石见状，突然想到他和姜芷芸这样不太好，刚出嫁的小哥儿带着哥儿婿回门，他们夫妻两人应该是高高兴兴地接待他们，而不是把他们的烦心事和不好的心情传给他们，他悄悄去了趟灶房，同姜芷芸说了几句。
　　于是，等姜芷芸做午饭之时，她收拾了自己各种乱七八糟的心事，恢复到自己平时的样子，黎明瑾发现娘不气了，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饭后，黎明康去书房温书，黎明瑾和白志文被黎成石和姜芷芸喊住，说是有话问他们。
　　白志文立马紧张起来，他知道今天回门的重点来了，今天岳父和岳母的异常恐怕就是和他们接下来的谈话有关系，坐在凳子上等着他们二位开口。
　　黎成石率先开口：“志文，你是有点大本事的孩子，我们作为瑾哥儿的爹娘，不管你要做什么我们家都支持，因为你和瑾哥儿成婚之后你们就是一体，支持你就是支持瑾哥儿。”
　　“你的事按理说我们本不应该过问太多，但是我和瑾哥儿他娘对你们两去京城后事总是担忧，所以我如今就仗着自己是你岳父这个身份，问问你今后到底有什么打算。”
　　“问你不是为别的，你和明德的老师是章老先生，我想你们师兄弟两以后应该会跟着章老先生后面步入官场的，在你们老师的帮助下你们是不是有可能留在京城？”
　　“外人只看到了京城的繁华和权势，我和瑾哥儿他阿娘虽然对京城不了解，但是我们想京城是天子脚下，满大街随处可见权贵，作为普通平头老百姓我们如何惹得起那些人，只要想到你们以后可能会在那样复杂艰难的环境中，我们就难以放心。”
　　“我们也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可是为了让我们两安心些，我还是想问一句，志文，你对你这次上京赶考有多大把握？进入官场以后你的事情你有什么想法？”
　　白志文没想过岳父岳母担心的是这个问题，他想了想回答道：“本次进京赶考，我有五成把握在会试中成为贡士，至于殿试拿到什么等级的进士，我说不准。”
　　“至于说我以后的安排，我和老师曾经在信件中简单讨论过，他老人家说如今京城不平静，他建议我过了殿试之后自请外放。”
　　“我和师兄也都是这个意思，在京城做事，有更大的几率被上面的人看到，提拔得更快，但是对我们这样的寒门子弟来说风险大过机遇，我和师兄都更看重安稳。”
　　对着黎成石和姜芷芸，白志文把他对以后的安排全都和盘托出。
　　黎成石的神色紧张，京中不平静是个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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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9话家常
　　黎成石和姜芷芸两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都看到了心惊，不平静不就意味着动荡不安吗？
　　好在白志文说了他的打算是自请外放做官，让他们两人稍微放心了些，不用留在京城就不会受影响。
　　黎明瑾也是在这时候才知道，原来自己嫁的这个男人对他们以后的日子是这些安排的，他们说不准要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从小生活顺遂，黎明瑾对有些人非常向往京城，穷极一生都要追求的荣华富贵没有特别大的感觉，在他看来，只要一家人过得幸福美满，就够了。
　　所以，黎明瑾听到白志文说不留在京城，打算自请外放做官什么的，只是跟着点了点头，表示他有在听着。
　　白志文说完看向黎明瑾，有点担心他会因此不满意，认为嫁给了自己不仅不能过得更好，还得去那些穷苦的地方过日子。毕竟像他这样的寒门子弟，如果想不靠着老师的关系自请外放，去的地方不是边境就是一些山高皇帝远的地方。
　　如果是在那些偏远的地方作为普通老百姓过日子，那肯定会过得不怎么好，但白志文若是外放做官，好歹是以进士的身份去的，他们的日子再差也不可能差到哪去。
　　有俸禄银子用，吃朝廷发的米面，大不了就是做一个两袖清风的穷官，买不起下人服侍，自己动手洗衣做饭。
　　没出嫁之前，黎明瑾在家就是自己洗衣做饭，嫁人了做同样的活，他不认为这样是吃了多大的苦头。
　　白志文根本没想到黎明瑾的想法是如果他们去了外放的地方要自己洗衣做饭，因为他考虑的是环境艰苦，北放边境风沙大，南边地区山高水深湿气重。
　　两人相视一笑，他们的想法不同，互相之间以为对方明白自己的意思，倒是没有分歧。
　　姜芷芸和黎成石还是有些担心，他们没有再当着孩子们的面表露出来，因为他们的担忧说了也解决不了。
　　姜芷芸还有话想要单独对黎明瑾说，她就示意黎成石把白志文给带到外面去。
　　等黎成石和白志文走了，姜芷芸把那天邱嬷嬷同她说的事大概告诉了黎明瑾：“瑾哥儿，别看咱们同邱嬷嬷只相处了两个月，但邱嬷嬷对你真的尽心尽力。我想了想，要是等志文确定了外放的地方，到时你们要不写信问问邱嬷嬷，看她愿不愿意跟着你们一起走。”
　　姜芷芸那天听了邱嬷嬷的话后，她不仅仅担心黎明瑾，还在想着邱嬷嬷以后怎么办。
　　邱嬷嬷自小就被家中爹娘卖给了邱家做丫鬟，她同自己的家人根本没有感情，现在她的亲人只剩下了侄子，就算那侄子顾念血肉情亲对邱嬷嬷敬重，可她的侄媳妇不一定，邱嬷嬷跟着侄子住在一起恐怕并不舒心。
　　白志文要自请外放做官，姜芷芸哪里放心自家小哥儿一个人去到外面，既然邱嬷嬷同自家瑾哥儿投缘，瑾哥儿也说了他愿意给邱嬷嬷养老，不如就请邱嬷嬷到瑾哥儿身边去。
　　黎明瑾完全没想到邱嬷嬷的经历这般曲折，简直比话本还更离奇，难怪嬷嬷不愿意再回到京城，那是她的伤心地。
　　“娘，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前两天我问过了阿文，他愿意给嬷嬷养老的，但是阿文他娘那边我还没说，不知道她会不会愿意，等到明年阿文的会试和殿试过了自请去外地，他娘肯定是要跟着一起去的，到时候如果他娘没意见，嬷嬷也愿意，她们正好可以一起出发，嬷嬷经验丰富，她们路上相互照应，我们也放心些。”
　　黎明瑾还想到了白姚氏和白子怡，按照白志文刚才的说法，自请去外地做官的，要在地方上慢慢熬资历，少则待个六九年，多的十几年，甚至几十年都有可能。
　　白志文去了外地，白姚氏肯定要跟着一起，白子怡过两年就该许人家了，白志文到了地方上任，最好就是让白子怡嫁到那边去，方便他们照应。
　　姜芷芸听着黎明瑾条理清晰地说着这些安排，顿时有种自家哥儿真的长大了的感觉，觉得欣慰的同时还有一些难以言状的失落。
　　她很快收拾起自己的失落，问起黎明瑾嫁到白家之后的种种，刚才一直在说他们以后的安排，她还没来得及问瑾哥儿嫁过去了之后适不适应。
　　虽说从黎明瑾红润的脸色和清亮的眼神已经可以看出他在白家肯定过得很好，但是姜芷芸还是想要亲自问问细节，才能更放心一些。
　　前面的问题都很平常，就是黎明瑾他们白日里做些什么、吃的什么、用了什么，在白家过日子感觉怎么样一类的，等这些日常的问题问完了，姜芷芸提到了黎明瑾和白志文的房中事。
　　黎明瑾的脸色一红，难为情地说：“娘，你问这个问题做什么……”
　　姜芷芸的脸色也有些发红：“你娘我想知道的不是你们两人相处的细节，我就是想问问你，这几天晚上，你们有那什么吗？”
　　“嗯，有的。”黎明瑾的声音很小，几乎要凑在他嘴边才能听到，“每晚都有。”
　　姜芷芸顿了顿，想想应该怎么开口好一些：“瑾哥儿，那什么，咳咳、这种事次数多了伤身，你和志文两人别仗着自己年轻就胡来，反正你们夫夫两自己把握，适可而止，别过量，知道不？”
　　说的话渐渐多了起来，姜芷芸把不好意思放下：“还有，孩子的事你们两是不是也应该考虑一下了？志文二十，你十八，两人年龄都不算小了，可以开始考虑要孩子。”
　　“瑾哥儿，之前给你的那本册子你没有忘吧？”等到黎明瑾点了头之后，姜芷芸才接着说，“想要孩子除了像册子上那样，还得让志文把种子放到你肚子里，这样娃娃才能在你肚子里生根，明白不？”
　　姜芷芸说得含蓄，黎明瑾不管听没听明白都胡乱点头。
　　等到这娘两的话题结束，两人的脸都红彤彤的，姜芷芸要稍微好一些，这个样子他们两都不好意思出门，姜芷芸就再说起其他的。
　　比如说怎么和婆母相处：“瑾哥儿，兰月姐她对你真心相待，你千万不能因此就随意煳弄，该有的规矩都记着。”
　　“不管做什么事，若是兰月姐在你身边，你记得同她多商量，毕竟你年龄小遇到事没经验，凡是多听听长辈的没错，如果同一件事如果你们有不同的想法，你别急着说，私下同志文商量了再看。”
　　“婆媳关系不好处，若是你们有了嫌隙，难受的不仅仅是你和兰月姐，还有夹在你们中间的志文，一家人只有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才能和和美美的。”
　　“还有你做预知梦这事，如非必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志文，你能自己解决就自己解决。”
　　“如果确实出了大事，你没办法左右的，既然你已经嫁给了志文，夫夫一体，一荣俱荣一毁俱毁，你可以试着把事情告诉他，记得换委婉一些的方式，不要直白地把自己所有的事都摆在明面上。”
　　将自己想到的东西都说了出来，姜芷芸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打开房门将白志文喊进来，同黎成石一起对白志文叮嘱了几句。
　　这些话就是稀松平常的家常话，大概是说黎明瑾从小在家被宠着，有些小脾气，请白志文多包容，不要因为小问题感情生疏。
　　姜芷芸是帮着黎明瑾说话，黎成石的话相反，他说黎明瑾若是有什么不好的地方，让白志文多多管教，他们夫妻两人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不会一味地护着黎明瑾。
　　姜芷芸的话白志文自然是全数应承下来，他将瑾哥儿娶回家就是要好好宠着他的，不会让他受委屈。
　　至于说黎成石那一番话，白志文没有答应，他认为瑾哥儿现在很好，不用改。若是他们夫夫两以后所处的环境变了，要改变，那应该是他们一起去学着怎么改，不单单是一方要求另一方怎么做。
　　白志文的话说得姜芷芸和黎成石都非常满意，这说明他真的把瑾哥儿放在了心里，不是仅仅想着娶一个人回去传宗接代。
　　等差不多下午申时中，到了回门的新人们回夫家的时间，虽然只要在晚饭之前回去就行，但是回去太晚了不好，最好是申时之前到家，黎明瑾他们申时中从这边出发前往白宅最合适。
　　姜芷芸和黎成石把人送到巷子口，看着儿子和儿婿两人乘坐的牛车越走越远，姜芷芸眼眶中积聚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黎成石搂住姜芷芸，安慰她道：“芸娘，咱们之前的担心可以放下了，志文这个孩子心中有数，他知道应该怎么做。”
　　姜芷芸点点头：“希望能像他说的那般顺利吧，咱们家不求孩子大富大贵，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话这样说，姜芷芸还是琢磨着既然已经知道了志文的打算，那她哪天抽空再去找邱嬷嬷问问，知道的多一些她才能更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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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0子怡婚事之艰
　　黎明瑾和白志文坐在马车上，黎明瑾脸上的笑容在离开姜芷芸他们的视线之后一下就淡了，皱着眉头思索起来。
　　刚才在房间里的时候，黎明瑾因为不好意思，没有听清楚姜芷芸说的每一个字，但是他好歹还是把姜芷芸大概说了哪些话都记了下来。
　　上牛车之后，黎明瑾看着白志文突然就想到了姜芷芸说的种子，只有种子被放在了自己的肚子里，孩子才能生根发芽。
　　他突然模模煳煳想到，白志文前面几天似乎都没有真正放种子，问题是那他那时候总是被白志文给弄得有些意乱神迷，记不清楚细节了，想不起来到底有没有放。
　　白志文见黎明瑾出门了就皱着眉头，心里打了个突突，有种不好的预感，是不是刚才岳母同瑾哥儿说了什么，他完全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事。
　　走了一小会儿，距离白宅越来越近，白志文见黎明瑾还是皱着眉头心事重重的样子，忍不住开口问道：“阿瑾，你在想什么？”
　　黎明瑾一个没注意，顺嘴回答道：“我在想种子。”
　　说完，黎明瑾意识到不对劲，紧紧地闭上嘴巴，还瞪了白志文一眼。
　　白志文只觉得一阵莫名，因为他不知道“种子”两字代表的含义，以为黎明瑾是要找什么粮食或者花的种子，只是想种子罢了，为什么要瞪他？
　　想了想，白志文再度开口：“你要找什么花的种子吗？或者果子的？还是粮食的？”
　　黎明瑾憋红了脸，他要找的种子和白志文说的一点关系都没有，可现在他们正在大街上，他可说不出来他想的是什么种子。
　　再说了，放种子这件事本就应该怪白志文，他还好意思问。
　　小心翼翼询问了一通的白志文再度吃了一个白眼，附赠小夫郎的后脑勺，以及气鼓鼓的两声“哼哼”。
　　摸了摸鼻尖，白志文想黎明瑾或许是自己都没想到要什么种子，他一个劲地说话反而打断了他的思路，这样确实不好，便安静了下来。
　　不能帮夫郎排忧解难尚在忍受范围内，白志文可不想一直对着夫郎的后脑勺，他坐过去一些将黎明瑾揽进怀中，轻轻地调整了一下黎明瑾脑袋的朝向。
　　黎明瑾的头被转了过来，他压低了声音不满地问白志文：“你做什么！”
　　牛车夫就在前面，隔着一个简陋的棚子什么动静都听得见，黎明瑾不好挣扎，省得被人误会成其他的。
　　白志文对黎明瑾眨眼笑了笑，无声地说了一句：就想抱抱你。
　　这一句唇语黎明瑾看明白，他忍了又忍，再度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他刚才已经基本确定了，某人晚上都没有把种子放到应该放的地方，如今在牛车上他不好做什么，回去了有娘和子怡弟弟在，他也不好做什么，等到了晚上回房，他再让某人好看！
　　白志文见黎明瑾的眉头终于松开了，笑了笑，不知道晚上还有一场考验等着他。
　　回到白宅，白姚氏和白子怡都在家里等着，见他们回来了白姚氏没有拉着黎明瑾和白志文一个劲问回门做了些什么。
　　她不是那种掌控欲特别强的婆婆，非要知道儿子和儿夫郎的一举一动，只要孩子们看上去没遇到什么事她就不管，不费那个神，也不会招人嫌。
　　白姚氏不问，白志文和黎明瑾坐下之后还是简单地提了几句，然后由白志文开口，把他刚才在黎家说的那一番话，对着娘和弟弟也说了一遍。
　　家里就他一个男人，他的决定会间接并直接地影响家里另外几人的生活，比起岳家，自家人更应该知道，他们以后有可能会去到某一个不同于昌平县，不同于洪云州，甚至不同于原汉省的地方。
　　对于以后的生活，白姚氏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想过了无数次，儿子比她相公和公爹都更有本事，她这个当娘的就更不能在后面拖后腿。
　　所以，白姚氏曾经想的是趁着自己还年轻，她带着怡哥儿守在昌平县、守在上河村，儿子和儿夫郎两人在外面安心做事，因为她不太清楚儿子在上京赶考之后有什么想法。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白姚氏一个寡妇，她现在就应该是从子，跟着唯一的儿子白志文。
　　白志文如果此次上京赶考顺利考中了贡士，参加殿试成为进士，外任做官，一做就是数年，她当然是跟着儿子最好了。
　　但是对白子怡就不那么确定了，因为他是一个哥儿，要出嫁的，并且再过一两年他就差不多应该嫁人了，这个时间不早不晚的显得有些尴尬。
　　就拿白志文顺利考中进士为例，以进士弟弟的身份，白子怡就是嫁给年轻的秀才公都没人挑得出毛病。
　　问题是，白志文要到外地做官，肯定不会距离昌平县很近，要是白子怡嫁给了昌平县或者洪云州的秀才，以后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中，万一白子怡生活中出了什么事，白志文和白姚氏鞭长莫及，两地的距离太远，管不着。
　　如果考虑到这一点，现在不给白子怡定亲，等白志文过了殿试，确定了外任的地方后，白姚氏带着白子怡到白志文任职的地方后，再给白子怡挑选夫婿，虽然能够不担心白子怡嫁人之后娘家无人被欺，但是那时候白子怡的年龄已经大了，错过了最好定亲的年岁。
　　这些想法在白志文说出来了他的打算之后，就从白姚氏的脑子划过，她皱起了眉头。
　　大儿子的婚事顺利，对方是他自己看中的，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家小哥儿，小儿子的就没那么顺利了，从前年怡哥儿十三岁起，她就开始暗中相看，一直没有看到合适的。
　　很大一个原因是白子怡有了白志文这个哥哥，他的身价和找夫家的标准跟着他哥哥的功名变化水涨船高。
　　要是白子怡自己有看中的人还好，不论家世如何，只要身家清白、心思正直，白姚氏便不会拦着，可这孩子傻愣愣地一直没开窍，他心里没有人选。
　　白子怡会这样白姚氏不算特别意外，不怪别的，因为他身边接触的人都不差，亲哥哥白志文就不说了，隔壁黎家的黎明德和黎明礼两兄弟都是有本事的，小小年龄的黎明康也是天资聪颖。
　　若是黎明康再大个三四岁，白姚氏铁定厚着脸皮问问姜芷芸，要不两个小的孩子也凑一对，奈何黎明康着实小了些。
　　黎明才这孩子虽然也是黎家人，年龄同子怡配得上，这些年他的性子改了不少，少了急躁多了沉稳，跟在他爹身后种地也还算踏实，可有了珠玉在前，后面这位她就有些看不上了。
　　何况比起弯腰种地，白姚氏还是更倾向于给自家小哥儿找一个读书人，两人能更快相处出感情，琴瑟和鸣。
　　所以，拖到现在，白姚氏心里连一个备选的人都没有。
　　不只是白姚氏这边没有想法，别的人也都没什么动静，这两年把话递到了白家的人少之又少。
　　如今，以前看得上白家的人家，见白志文考中了举人，不敢上门说亲，以前看不上白家的，还想再等等看，看白志文会不会有更高的造化。
　　白姚氏为此担心不已，等过了十六七岁，白子怡再想定亲就艰难了，若是跟着白志文到了新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的，她更难找到合适的。
　　找了个借口将白子怡支开，白姚氏把自己的担心同儿子和儿夫郎说明白。
　　“这……”黎明瑾之前没有想那么仔细，这会儿听白姚氏一说，好像真是这个道理。
　　白志文先前也忽略了，他没有细算弟弟的年龄，自己和阿瑾的婚事是水到渠成，所以把弟弟的婚事想简单了。
　　白姚氏皱着眉头叹口气：“这样吧，子怡的婚事我继续在昌平县这边看着，若是在志文你外任之前有了结果，那子怡就留在昌平县这边，虽然咱们离得远了管不着，但是有白族人在，还有黎家在，想来子怡不至于受委屈。”
　　“若是、若是到了那时候子怡的婚事还没有着落，那就说明他的姻缘不在这里，我就带着他去找你们。”
　　这是目前最好的安排了，既配合白志文以后的打算，又不至于特别耽误白子怡。
　　何况他们也确实没有别的安排，白姚氏在这种关头，总不至于为了小儿子的婚事，期待大儿子进京赶考落榜。
　　黎明瑾听着这话，为白子怡的亲事捏了一把汗，嫁人几乎决定了他的后半生，实在是非同一般的重要。
　　对比着二姐黎明春嫁到了那个糟心婆家之后发生的种种不如意，最后她同二姐夫一起净身出户单独过日子，黎明瑾现在是体会到了嫁给自己合心意的人，嫁进一个好相处的婆家的好处。
　　白子怡是白志文唯一的弟弟，也是他从小便一起长大的好友，不管从哪个角度，他都希望白子怡能够嫁得好，成婚之后的生活美满幸福，就像自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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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1论种子
　　原本是一番好意，白志文和黎明瑾将他们的安排告诉家中长辈，没想到惹来了白姚氏的心事。
　　等到白子怡回到堂屋，就见娘和哥哥、哥夫都神情凝重，他没有往他自己身上多想，走到白姚氏身边轻声问道：“娘，怎么了？”
　　白姚氏从思索中回过神来，不管她怎么愁小儿子的婚事，这时候也不能在小儿子跟前表露出来，白姚氏随便找了个借口煳弄过去。
　　白子怡当真以为娘是因为哥哥和哥夫远行担忧，他其实也是不舍的，只是他不可能对哥哥和哥夫说什么不进京赶考的话，只好多想想法子等到哥哥和哥夫走了之后多哄哄娘开心。
　　一家子吃过了一个气氛稍微有些沉重的晚饭，黎明瑾同白姚氏再说了一会儿话，就同白志文回到他们的那个小院子。
　　刚一走进院子，白志文就敏锐地发现黎明瑾的神情变了，和下午刚出黎家时差不多，他心里一紧，没想到在黎明瑾那边种子一事还没翻页呢。
　　没有再度傻傻地开口惹黎明瑾不高兴，白志文先将种子有关的说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想到了一个他觉得有些难以置信，但是又最说得通的说法——孩子。
　　黎明瑾的异常肯定是来源于他同岳母单独说的那番话，他们私下说的话无非就是一些体己话，孩子是最寻常的话题。
　　将这个猜想仔细地从头到尾捋一遍，白志文越发确定自己没有猜错，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怪他先前总想着时间还早，就没有同瑾哥儿细说。
　　孩子这个问题白志文是有一番成算的，他也想要一个同自己和阿瑾血脉相连的孩子，但是现在这个时间不合适。
　　将解释的话想了一遍，白志文没有急吼吼地开口，他装作还没想到什么种子的样子，不明所以地看向黎明瑾：“阿瑾，你还在想种子的事吗？”
　　“哼。”黎明瑾哼了一声不理会他，他这会儿还没有想好到底要怎么同白志文说呢，怎么想怎么不好意思。
　　白志文不生气，关心地牵着黎明瑾进屋：“阿瑾，你同我说说你想要什么种子，若是我知道这个种子在哪里，便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去给你找到。”
　　“用不着。”黎明瑾瞥了一眼白志文，想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白志文看他那一眼知道他心中所想，还是揣着明白装煳涂：“我们是夫夫，让夫郎高兴，帮夫郎办事是我应该做的，阿瑾不用同我客气。”
　　再三听到白志文说好话，黎明瑾终于憋不住了，气唿唿地道：“没什么种子，我就是在想你为什么不想让我有孩子。”
　　白志文早就做好了准备，先是红了脸，然后又变白，最后再度红脸：“原来、原来夫郎白天是在想这个啊……都怪我晚上不够努力。”
　　一个“啊”字从白志文嘴里出来，末尾就好像有了很多个转音，听得人浮想联翩，更不用说他后面还接了一句话。
　　黎明瑾涨红了脸：“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少装了，我、你，你为什么每次都不把种子放到我肚子里？”
　　饶是黎明瑾自认为看多了话本比普通女子、哥儿更大胆，他还是很不好意思，说这句话的时候嗓子有点颤，但是孩子是个大问题不能忽视，黎明瑾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平静些。
　　见黎明瑾是动了真格，白志文也就不再装模作样煳弄，摆正了姿态，牵着黎明瑾的手坐在软塌上，认真地说：“阿瑾，原来你是在想这个问题，对不起。”
　　“我做决定之前没有同你商量，让你误会了，暂时不让你怀孩子，是因为我想保护你，也是考虑到你和孩子的安全。”
　　听着白志文认郑重地道歉，黎明瑾的羞恼和气愤少了大半：“什么保护我？孩子怎么了？”
　　“你想想，再有几天咱们就要出发了，去京城路上要一个月，到了京城之后我便要安心读书，家里家外的事都要你操心。”
　　“如果在这种时候你有了孩子，在路上难受起来怎么办，我还不得心疼得恨不得打道回府，你和孩子是我最重要的人。”
　　“且明年三月会试，四月殿试，如果顺利上半年就能确定我外放的地点，到时候你还得再大着肚子赶路，这般想着我就难以放下心来。”
　　“索性咱们两人这时候还年轻，再等个大半年，等到稍微安顿下来了，再放种子不是更好，你能好好养胎不用到处奔波。”
　　白志文这番话可以说是非常推心置腹了，几乎全都是为黎明瑾考虑，黎明瑾之前积攒的怒气很快就被这番话给说没了。
　　仔细想想，白志文的安排没什么不妥，不论白志文是考过了会试和殿试，外放做官，还是没有考过回乡继续等待三年，最近的半年里他们确实是时常在外赶路，不适合怀孕之人。
　　但是，黎明瑾这时候心里还是有些不高兴，鸡蛋里挑骨头道：“你说这么多，是不是根本不是心疼我，仅仅就是为了你儿子，舍不得你儿子吃苦。”
　　白志文立马接话：“臭小子有什么好舍不得的，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黎明瑾不满：“合着我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生的孩子，你不放在心上？”
　　白志文不假思索地说：“男孩子嘛，就应该多吃一些苦，以后好好孝顺他阿姆”
　　黎明瑾又问：“你就知道我一定生的是儿子，若是我生的哥儿或者女儿呢？你嫌弃？”
　　白志文赶紧道：“不论是儿子还是哥儿或者女儿，都是我的宝贝，哥儿和女儿比臭小子更精贵，要小心照料。”
　　白志文头大，他算是看出来了黎明瑾就是在故意找茬，他不管说什么都会挑出毛病。
　　果然，黎明瑾不放过他：“说得比唱的还好听，等有了孩子我就该靠边站。”
　　白志文正想着怎么回着话好些，然而他回话慢了点，黎明瑾就步步紧逼：“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心虚了？”
　　只听说有些妇人或者夫郎怀孕了之后性情大变，瑾哥儿分明没有怀孕，缺因为孩子一事表现得就像怀了孕一样，白志文并不觉得烦，耐着性子继续安慰他：“我心尖尖上的人只有阿瑾你。”
　　黎明瑾不是不通道理的人，他知道了白志文不放种子的缘由后就不怎么气了，后来说那些话就是想看看白志文会怎么回答，他是怎么想的，带着点赌气的意思。
　　被捋顺了毛的黎明瑾终于在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后放过了白志文，白志文却不打算放过黎明瑾，抱起人就往浴桶边走去。
　　晚饭之前他让婆子准备一桶热水，这时候温度刚刚好，既然夫郎担心孩子的问题，他虽然现在不能放种子，却能做一些其他的，换个法子让夫郎安心。
　　一室水声，让天上的弯月红了脸，躲在了云层后面……
　　白志文通过自己高超的哄人手段将黎明瑾哄好了，结果便是黎明瑾第二天很晚了才起床，顶着白姚氏了然的目光，他又找白志文小闹了一通。
　　这种小闹是闺中乐趣，黎明瑾和白志文都心知肚明，也把握着一个度，两人的感情越闹越好。
　　另一边，姜芷芸在家把该做的事做完，就挎着篮子去到了大哥家，黎明瑾他们再有两天就该出发了，她想要找邱嬷嬷说说话。
　　邱嬷嬷知道姜芷芸的来意，没有拒绝，等着姜芷芸把白志文的打算出来，当她听到姜芷芸说京中似乎不平静时，顿时心头一紧。
　　这十来年她远离了繁华富庶的京城，来到了原汉省，对京城的现状并不了解，但是十年前京城是什么样，她作为贵妃宫中的管事嬷嬷，是清楚的。
　　她离开的时候，贵妃所生的六皇子已经八岁，十年过去就是十八岁，正是到了入朝办事的年龄。
　　在六皇子之上，还有那时候已经二十八的大皇子，大皇子的母妃出身武将家族，向来不怎么得宠，成年之后他就跑去了边境。
　　大皇子之下就是皇后嫡出的太子，太子行三，前面有个亲哥哥，天生体弱没养活，太子当年二十四岁，身份尊贵，到现在太子已经做了十六年的太子了。
　　四皇子和五皇子的年岁当年分别是二十和十岁，这两位皇子的母族都是京中大族。
　　六皇子之下，邱嬷嬷知道的还有三位皇子，七皇子也是八岁，八皇子四岁，九皇子两岁。
　　再然后还有没有皇子出生邱嬷嬷就不清楚了，当今圣上年轻的时候先是忙于皇位归属和政务，膝下没什么皇子，年龄大了些反而频繁宠幸后妃，倒是生了不少皇子出来。
　　如今，七皇子以上的皇子都成年了，若是这些年没有出意外岔子，除开大皇子和太子，一共就该有四个皇子立在朝堂。
　　当今圣上年龄大了，太子做了十几年太子，其他皇子成长起来成为了他的威胁，邱嬷嬷不需要细想，就能猜到京城的现状，顿时一阵心惊肉跳，想到了当年混乱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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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2嬷嬷归属
　　姜芷芸说话的时候一直有留意邱嬷嬷的神情，她看到邱嬷嬷的表情微微一变，顿时心里着急了起来，她又不好问邱嬷嬷是不是知道什么，只能忍着心急说完白志文的安排。
　　等到姜芷芸停了下来，邱嬷嬷还是之前那个样子，好像是在想着什么，姜芷芸试探地喊了一声：“邱嬷嬷？”
　　邱嬷嬷回过神来，看向姜芷芸时恢复了平日的样子：“黎三夫人，抱歉，我刚才想别的事去了。”
　　“邱嬷嬷，你说瑾哥儿他们此行能顺利吗？”想了好一会儿，姜芷芸还是忍不住问道。
　　瑾哥儿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姜芷芸私心想着便是揭开了邱嬷嬷的伤口让她老人家心里难过，她也想要问得明白一些，在她能够接触到的人里，邱嬷嬷是同京城距离最近的那一个。
　　刚才的话邱嬷嬷只听了大半，最后姜芷芸说了些什么她没有仔细听，不过姜芷芸说的重点本就是前面的内容。
　　所以，邱嬷嬷思索片刻回答道：“只是上京赶考，不是进入龙潭虎穴，黎三夫人不用过于担心。”
　　当今圣上是个勤政爱民的，他对科举很重视，对已经有了举人功名的学子也向来是礼遇有加，比如外地举子进京可以请求驿站派人护送，无需担心安全。
　　白志文他们只是上京赶考的众多学子中一员，身上无甚官职，只要不被皇子们盯上，不主动卷入那些纷争中，就应该不会有问题。
　　整个天下这么多学子每三年就要去京城赶考，若是到京城赶考都有了危险，天下学子还跑去干什么，荣华富贵有自己的命重要吗？
　　邱嬷嬷的话没有说得这般直白，不过她见姜芷芸对黎明瑾关心则乱，提点了她几句，然后就说自己累了，意思是请姜芷芸离开。
　　姜芷芸有心想要多问两句，可是看着邱嬷嬷确实面露疲惫之色，想着刚才的事恐怕再次触动她的旧事，不好再问什么，安慰了两句才离开。
　　等姜芷芸走了，邱嬷嬷睁开眼，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神情微怔。
　　当年邱嬷嬷离开京城的时候成年的皇子只有三位，大皇子早就表现出了无心皇位，跑去边境当将军，太子是正统名正言顺，四皇子刚成年羽翼未丰，是以京城很是安稳，至少明面上看不出问题，如今过了十年，局势已经大变，也不知道当初的旧人如何了。
　　邱嬷嬷后来卖身进的安国伯府为段姓，这位段伯爷无心朝野，拿着伯爷的分位当着富贵闲人，他的嫡出女儿却是好本事，进宫后从寂寂无名的才人成为贵妃。
　　邱家小姐是邱嬷嬷心里最重要的人，是主子也是姐妹，其次便是她后来算得上是看着长大的段小姐了，段小姐和邱小姐不同，出身世家的她活得很通透，却也有野心也有手腕，能适应后宫的生活。
　　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中，段小姐凭着好颜色得了圣上一段时日的宠爱从才人到美人，凭着第一个女儿升为婕妤，后来再度怀孕升为昭仪，生下六皇子后母凭子贵直接被封为纯妃。
　　在纯妃的位置上熬了几年，她抓住机会再度怀孕，可惜这一胎没能生下来，月份尚浅时走漏风声被皇后的人给害了，圣上查明争相后不能随意处置皇后，为了安抚自己喜爱的纯妃，就封了她做纯贵妃。
　　跟在纯贵妃身边，邱嬷嬷虽然不是纯贵妃最信任的奶嬷嬷，却也是一个很得力的嬷嬷，当年她主要看管的是纯贵妃手上的金银珠宝和铺面庄子，只别贴身照顾纯贵妃的奶嬷嬷差一点。
　　其实那些年别看纯贵妃在宫中的位份一直在涨，她的日子却过得并不好，刚进宫不起眼那时还好，稍微受宠一点明枪暗箭数不甚数，为了保护自己，她很快学会了后宫生存的手段。
　　她学会了并不用这些手段去害人，只是防着别人害自己，一直到邱嬷嬷离宫，纯贵妃还是保持着她的那一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行事作风，这样在后宫相当于不争不抢，这样的态度反倒是让她身上的圣眷多年不减。
　　十年过去了，邱嬷嬷不知道纯贵妃还是不是当年那个纯贵妃，她有没有被权势迷了眼，变成了其他模样。
　　邱小姐的事邱嬷嬷没办法改变，段小姐入宫也不是她一个伺候人的嬷嬷能够左右的，如今出现了第三个让邱嬷嬷软了心肠的瑾哥儿。
　　瑾哥儿也要去到京城，在这种风起云涌的时刻，邱嬷嬷一直笔挺的背嵴突然好像承受不住重量一样弯了，从一侧看去，她仅仅一瞬就老了几岁。
　　后来几天，跟着邱嬷嬷学东西的白婷发现邱嬷嬷在不对她说话的时候经常盯着一个地方目不转睛地看着，从邱嬷嬷细微的表情变化中，她看出来了挣扎和后悔。
　　白婷不太确定自己察觉到的情绪对不对，这些日子邱嬷嬷一直都在昌平县住着，前段时间教瑾哥儿，这段时间教自己，应该没发生什么事，她怎么突然多了满肚子的心事。
　　这个疑惑白婷在晚上休息之前悄悄同黎明德说了些，她想着邱嬷嬷好像同瑾哥儿很投缘，问要不要把邱嬷嬷不对劲告诉瑾哥儿。
　　黎明德想了想，邱嬷嬷是白志文花了大力气请来的，他想邱嬷嬷的变化白志文或许知道怎么回事，就答应了白婷去找白志文说这事。
　　“师兄，你是说白婷姐她发现这两天邱嬷嬷总发呆？”白志文听着这话，猜到了其中一部分事，“我回去同瑾哥儿说说，如果没别的事今天下午我同他一起过去一趟。”
　　刚成亲的时候黎明瑾就对他说以后给邱嬷嬷养老，白志文觉得邱嬷嬷发呆应该就是想到要离开昌平县了，对瑾哥儿不舍吧。
　　黎明德见白志文这样猜到他可能知道邱嬷嬷异常的缘由，回去同白婷说明白了。
　　邱嬷嬷在出神想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最近晚上总是做梦，梦到以前和邱小姐一起长大的日子，梦到在段夫人身边做事，然后陪着段小姐进宫的日子。
　　她发现自己曾经一点都不愿意触碰的京城，好像没有了刚开始那般可怕，她的运气其实很好，一直一来遇到的人都是心善的。
　　当黎明瑾和白志文出现在了白家大房的院子里，邱嬷嬷时隔几日再看到黎明瑾，看着他嫁人之后身上的变化，竟然有了种过了很久的感觉。
　　黎明瑾看着消瘦了不少的邱嬷嬷，看着她一肚子心事的样子，便以为她这样是不想回府城，毕竟他娘说了，邱嬷嬷同她的侄子感情不深，在府城住着不怎么舒心。
　　思索一番，黎明瑾开口：“嬷嬷，我们马上就要走了，你要是不想回去同你的侄子一起住，要不你就留在昌平县吧。”
　　邱嬷嬷看他真心为自己担忧，心情更加复杂，带着点漫不经心地回道：“我留在昌平县做什么？”
　　听着邱嬷嬷没有一口拒绝，黎明瑾眼珠子一转有了主意：“我的嫁妆里有一个昌平县的铺子，我把铺子收回来，嬷嬷你想做什么生意就做什么生意，嬷嬷有一身的本事，我出本钱，做生意肯定能红火。”
　　说着，黎明瑾就开始各种提议，问邱嬷嬷对什么感兴趣，只要不是像银楼那种需要大量本钱的买卖，黎明瑾觉得自己和邱嬷嬷可以试一试。
　　邱嬷嬷听着黎明瑾说，时不时附和两句，她之前教过黎明瑾一些管理家财的手段，黎明瑾虽然目前没有练手的机会，但是邱嬷嬷教他的那些他都记得，这时候正好用上。
　　看着黎明瑾那双不停开合的小嘴，和他飞扬的神采，邱嬷嬷突然做了决定——她跟着黎明瑾和白志文一起上京。
　　困扰多日的难题解决了，邱嬷嬷眉间萦绕的郁气消散，她又重新变回了黎明瑾熟悉的那个刻板的教养嬷嬷，但是她眼中的神采有了不同，看着比以前更加鲜活，好像重新燃起了生活的热情。
　　黎明瑾说着说着就发现了邱嬷嬷的变化，他要说的话卡了壳，问道：“嬷嬷，你这是？”
　　邱嬷嬷看着黎明瑾温和一笑，说道：“瑾哥儿，我以后不做教养嬷嬷了，若是你不嫌弃，那我此次便跟着你和白举人进京去，如果有机会见见故人，有些话要对故人说说。”
　　这个笑容不是以往那种稍微牵动一下嘴角代表了她情绪的笑容，邱嬷嬷是真的笑了出来，神情释然，黎明瑾觉得她肯定想了许多，才做下这个决定。
　　但是想着娘说过京城是邱嬷嬷的伤心地，他还是多问了一句：“嬷嬷，你真的想去吗？其实我们在京城待不了多久，路上奔波累人，阿文志在外，要不等我们到了外面嬷嬷你再来。”
　　“无需，我跟着你们一起，当年离开京城走得匆忙，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该同故人说一句。”邱嬷嬷做了决定之后只觉得心神舒畅，她一生无儿无女，人到晚年能够遇到一个再度牵动她心肠的孩子，她不想自己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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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3提前出发
　　等黎明瑾离开白家大房院子时，脸上还带恍惚的神色，原来嬷嬷这些天想的不是要不要回府城同她的侄子住，她想的是要不要同自己去京城。
　　黎明瑾通过姜芷芸已经知道了邱嬷嬷以前的部分经历，说句实在，去到一个未知的地方有邱嬷嬷这样的熟人领着，他肯定更安心。
　　但是他更不想邱嬷嬷难过，他之前想的是邱嬷嬷以后跟着他到白志文上任的地方养老。
　　可是邱嬷嬷的态度坚持，她还说了想去京城见故人，再三确定了邱嬷嬷去京城不是一时兴起，是真的经过了深思熟虑之后，黎明瑾才不再劝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邱嬷嬷说了她要跟着去京城，回到白家，黎明瑾这一晚开始做梦。
　　梦里的内容和未来一个月的出行有关，最初他们定下的出发时间是十月二十九日，宜远行。
　　明明这天选的是宜远行，结果路上并不是那么好，他们乘船刚出发不久就遇到了一场大雨，雨停后一个船工没注意掉入水中。
　　十月底已经很冷了，掉进冰冷的河水后虽然很快被救起，但是这船工感染了风寒，他的风寒先是传给了同他住一个船舱的船工，然后整条船的人几乎都感染了风寒，被迫在下一个城外停了一整天看病抓药。
　　刚出发就耽误了一天的功夫，船工们想要在后面的路途中快一些，结果越着急越出错，最后黎明瑾他们比预想的晚了三天到达南辽省。
　　从南辽省换乘马车，驿站的驿丞知道黎明瑾他们是进京赶考的学子，为了安全起见，他建议他们再找学子一起出发，这样一来互相有个照应，他也能派驿站的人护送一段。
　　可能是运气好，也可能是运气不好，黎明瑾等人前脚刚到，后脚就有了几个南辽省的学子也进京，大家相约结伴一起走。
　　没想到才走了半天，南辽省的几个学子所乘坐的马车车轱辘坏了，没法走。
　　荒山野岭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马车坏了要等人来修太耽误时间，驿站的人就提出说几个学子挤一个马车，剩下一辆马车给黎明瑾他们这些家眷乘。
　　耽误了一番功夫再度出发，傍晚错过了城镇附近又没有驿站，他们只能抹黑赶路，最后差点迷失方向，折腾了挺长时间才找到一个村子，到农家借宿。
　　第二天出发前，其中一个人不知道是吃了什么开始拉肚子，大家只好停下来一起等他们，好在那人吃了村里郎中抓的药后有所好转，到了下午好了大半，他们继续出发。
　　这一晚又是同样错过城镇和驿站，夜色降临之后找了个愿意收留学子的道观住一宿。
　　到了下一个驿站，白志文和黎明德觉得最近路上总是不顺，就随便找了个借口不同那几个南辽省的学子一起走。
　　分开后，黎明瑾他们就没有再遇到倒霉的事情了，紧赶慢赶才在大雪封山之前到达京城。
　　不过因为水路多用了三天，陆路多用了五天，他们到到京城的时候已经十二月十日了。
　　做了一晚上的梦，黎明瑾没有睡好，等到了早上差不多该起床的时候他根本睁不开眼。
　　已经嫁人了他不好睡懒觉，就强撑着起来了，只是他着实没睡够脸色看上去有些疲惫，也总想打哈欠。
　　等到了饭桌上，白姚氏看到黎明瑾这没睡够的样子，误以为他没睡好是白志文闹他过分了，在黎明瑾低头的时候不赞同地瞪了白志文一眼。
　　白志文冤枉不已，白姚氏的眼神他看明白了，明明昨晚和前面几晚他们都是同一个时间睡觉的，他也不明白瑾哥儿怎么会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等黎明瑾迷迷煳煳地吃过了一顿早饭后，白姚氏看着他那不怎么清醒的样子，再次使出了他们成婚后第二天早上用过的一招，拖着白子怡离开。
　　这小两口的事情让他们自己商量着解决，怡哥儿还小，少让他接触这些事为妙。
　　正好她还想看看还有什么路上需要准备的东西，志文他们这一趟出门在路上就要过一个月，不多准备些东西白姚氏不放心。
　　留在白宅的白志文看着黎明瑾走路都有些飘，叹口气上前扶着他，一起走回院子。
　　走到了小院，黎明瑾没忍住又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鼻尖和眼角微红，看上去挺惹人怜爱，白志文在他鼻尖上刮了下：“要是太困了你就躺会。”
　　说完，白志文走到一旁的小书房，黎明瑾靠在软塌上，很想补个眠，又想同白志文商量一下出行的时间改改。
　　这些年随着黎家人发展得不错，黎明瑾做梦的次数不多，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这样长的一个梦了，再加上早起导致了他精神不济。
　　于是乎，高估了自己的黎明瑾躺在软榻上正出神地想着应该怎么开口时，他的眼皮渐渐合上，睡了过去。
　　白志文出去拿本书的功夫回来黎明瑾已经睡着了，他看着黎明瑾眼下的微青略微心疼，确定黎明瑾已经睡熟，就上手轻轻地脱掉黎明瑾的鞋子，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自己的小夫郎能睡得舒服些。
　　黎明瑾一觉醒来，白姚氏和白子怡已经回来了，他们两又买了不少东西，大部分是能放的食物，让白志文他们在路上吃。
　　还有少部分是往常过年用的到的东西，今年白志文和黎明瑾都不在家过年，她担心他们在外面不知道要准备些什么，可是这时间距离过年还早，有些东西根本买不到。
　　上午这一觉没有做梦，黎明瑾醒来神清气爽，托腮看着坐在一旁看书的男人，想着怎么同他说提前出发。
　　他们如果按照计划出发会在出发后就遇到大雨，船上的人感染风寒，然后会在驿站遇到那几个南辽省的倒霉学子。
　　黎明瑾想着，出门在外向来是宜早不宜迟，不如他们提前一天，同大雨和南辽省的学子错开。
　　低头思索了一会儿，黎明瑾想到了一个合适的原因，对白志文说道：“阿文，我们要不提前一天从县里出发？”
　　白志文闻言放下书，看向黎明瑾：“怎么突然这样说？”
　　问了之后白志文就想到黎明瑾昨天见了邱嬷嬷，回来时说邱嬷嬷要同他们一起上京，他要提前出发是不是考虑着邱嬷嬷。
　　黎明瑾正是准备说这个原因：“嬷嬷要同咱们一起走，我想着提前出发，到时候咱们在府城可以多停半天，让嬷嬷回去同她的侄子说几句，收拾下东西。”
　　如果是为了邱嬷嬷倒是没问题，白志文点头：“嗯，我觉得可以，提前一天那就是后天，不会太赶，来得及。”
　　“不过我得出去同师兄、荣潼兄商量一番，看他们那边合不合适，阿瑾你在家也同娘说说，咱们的东西也要收拾起来了。”
　　二十八和二十九都是宜远行的日子，之前定在二十九是想着在家多陪一天家人，不过既然有了别的事情，提前一天出发没什么要紧的。
　　下午，黎明瑾留在家里，同白姚氏说了提前一天走，白姚氏心里不舍但没有拦着，只是等黎明瑾走回去收拾东西后，把她给两个孩子准备的东西全都拿了出来，再仔细地一一清点。
　　另一边，去找黎明德和万荣潼的白志文也很顺利，他们没有别的安排，对什么时候出发没有意见。
　　临时决定提前一天，之前定好的船自然乘坐不了，白志文找到船老大说明，订了另外一艘二十八日出发的船。
　　二十七日，三对小夫妻、夫夫各自都收拾好了东西，最后确认了一遍出发之前的事宜。
　　二十八日一早，黎家、白家的人不管手上有没有别的事，都到县城的码头给他们送行。
　　不仅有这两家的人，别的听到风声的老百姓也跑了过来，昌平县已经好些年没有出举人老爷了，大家都来看看热闹，沾沾喜气。
　　看着码头站满了人，船上的白志文和黎明德心下感动，对着大家挥挥手，踏上了离乡上京赶考的路。
　　提前了一天出发，他们没有再遇到大雨，没有遇到船工掉入水中，没有遇到整个船的人都染上风寒，按照预想顺利到达了府城。
　　邱嬷嬷在船停靠府城码头上下货物的时候独自离开了一会儿，黎明瑾本想着在府城多留半天，他们多给船老大一些银子，让邱嬷嬷有足够的时间同侄子话别和收拾东西。
　　没想到船老大那边刚上下完了货物，邱嬷嬷就返回了，她只带了一个不算大的包袱，看上去不像是装了多少行李的样子。
　　邱嬷嬷在侄子家住了十来年，每年也就只会住两三个月，与其说亲人更像是客人，所以她几乎没有添置东西。
　　住在侄子家床单被褥一类的是她侄媳妇准备，住在雇主家由雇主准备，她的衣服不多，当时去昌平县就带了大半，所以这一趟去侄子家她只拿了自己这些年攒下来的银票、细软，以及她当初从京城离开时带的那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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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4梦中哥儿
　　黎明瑾看到邱嬷嬷就这么多点行李误会了，以为邱嬷嬷的侄子真的对邱嬷嬷很不上心，在白志文耳边嘀咕了两句，说以后要对邱嬷嬷更好。
　　白志文自然是黎明瑾说什么就是什么，在这种家务事上，他才不会傻愣愣地表示反对，何况邱嬷嬷本就是冲着瑾哥儿才愿意跟着他们的，邱嬷嬷的事自然由瑾哥儿来做最好。
　　于是，彻底安了心要同瑾哥儿他们一起的邱嬷嬷发现，过了府城之后，瑾哥儿比之前更爱往自己跟前凑了。
　　说实话，邱嬷嬷很怀疑黎明瑾这样是因为他仗着在外面赶路，自己不会让他写小楷，不然就他最近这放松得不行的样子，邱嬷嬷轻轻松松地就能挑出他二十几个毛病出来。
　　黎明瑾是故意的，他担心邱嬷嬷离开了府城难受，就故意在邱嬷嬷跟前出错，用他的话说这叫做彩衣娱亲，邱嬷嬷虽然不是他的亲人，但是从感情上说他是把邱嬷嬷当成长辈在尊敬。
　　显然，黎明瑾的这些做法是有用的，邱嬷嬷现在除了教黎明瑾和白婷规矩，就是盯着黎明瑾，离开原汉省的不舍和对即将去往京城的担忧都被她抛在脑后了。
　　此次上京赶考，白志文、黎明德和万荣潼三人结伴而行，他们都带上了自己的夫人、夫郎。
　　刚开始的时候黎明瑾有些担心万荣潼的夫人不好相处，因为他知道万夫人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小姐，那些人大都看不上他们这样乡野之人，没想到万小姐还挺平易近人的，同他和大嫂说话没什么架子。
　　不过让黎明瑾觉得很不解的是，万小姐能够容忍她相公万荣潼身边有人。
　　即便是出门赶考，万小姐也带上了一个开了脸的通房，平常这个通房要做伺候万夫人的活，但万荣潼在船上的时候偶尔会去那个通房的舱房。
　　已经嫁了人，什么事都知道的黎明瑾看着第二天早上晚起的通房，心里为万夫人不值。
　　之前黎明瑾听白志文说过，万荣潼的通房是万夫人抬起来的，所以大家坐一条船后，他留心观察过，不觉得万荣潼对他的通房有什么感情。
　　这些心思黎明瑾没有对别人说，他就在邱嬷嬷跟前提了两句：“嬷嬷，我看着万公子也不是那种好色之徒，万夫人为什么要这样委屈她自己，谁要是让我给阿文抬通房，看我听不听。”
　　邱嬷嬷看得透：“瑾哥儿，这世间的男子，专情的少，花心的多，穷苦人家没办法才只娶一门妻子，手上稍微有点钱的，都想要坐享齐人之福，万夫人这样不过是身不由己罢了。”
　　邱嬷嬷无奈，她这些年在那些大户人家做教养嬷嬷，见过了太多身不由己的事，当家主母看着威风，在后宅要受不少气。
　　大户人家的主母有几日不方便不能服侍相公，怀孕了之后更是几个月都不能同床，这些都是妾室通房存在的缘由。
　　何况不管夫妻感情好不好，上面还有一个婆母压着，当婆婆的大概总是看不习惯下面的儿媳妇，她们就要想法子折腾，有些就喜欢往儿子房里塞人，让自己儿子多几个人服侍。
　　此外，大家族还讲究多子多福，膝下的孩子多才能说明有福气，若是孩子少，那就要被苛责，所以才会多纳妾多生子。
　　这些年看下来，邱嬷嬷觉得后宅混乱的根源就是妾室和庶子，只要主母的手腕稍微弱了点，再遇到一个不安分的妾室，这户人家的后宅铁定不太平。
　　后宅要影响男人外面的事业，家里乱了起来，男人们在外面做事就要分心，有些家族的败落就是从这些地方开始。
　　别说那些大户人家的后宅混乱，就算是稍微得势一点的下人，手上多几个钱，一个个也是除了娶妻，还养着小妾或者外室。
　　真正做到一心一意对自己的妻子，不有花花心思的男子太少太少了，邱嬷嬷现在看着白志文和黎明瑾的感情好，可她心底是不确定以后他们会怎么样的，只能说为了瑾哥儿，她会在一旁仔细看着，提点着。
　　借着黎明主动问起这些事，邱嬷嬷对他说了些后宅的矛盾，让黎明瑾心里有数。
　　像万夫人这样，虽然抬了自己的陪嫁丫鬟做妾室和通房，但是好歹这些人的卖身契都在她手上，做事翻不出她的手掌，不至于影响她正妻的地位。
　　知道了万夫人这样的大户人家小姐出嫁前后都不容易，在接下来的行程中，万夫人发现黎明瑾对她热情了点，她只当是大家在一起多相处了一段时日更熟悉了。
　　从府城晋台城出发再乘了六天船，他们这一行人顺利到达南辽省的府城，要从这里下船，走陆路到京城。
　　因为路上没有遇到梦里那些事情，所以黎明瑾他们到南辽省府城的时间没有推迟，黎明瑾在船上的日子也没有做梦。
　　如果不是为着上京赶考，黎明瑾还想要在南辽省的府城逛一逛，看看这边同原汉省有什么区别。
　　只是其他人大都想着不在路上多耽误，黎明瑾也就没提这些，下了船同大家一起雇人把行李运到驿站，稍事休整就继续出发。
　　之前是从水路过来的，大家都没有准备马车，需要现买，万夫人大手笔地直接买了两辆，他们夫妇一辆，行李和下人一辆。
　　黎明瑾他们没有多花钱，他和白婷一起挑选了一辆稍微大一些能够坐得下他们四人，又方便放行李的马车，省下了多买一辆马车的钱。
　　邱嬷嬷自然也是跟着他们一起，好在马车够大，做五个人不显拥挤。
　　作为上京赶考的举人，白志文他们不仅可以请驿站的人在路上护送，还能在驿站免费住宿，安全又省钱。
　　所以上午从府城这边的驿站出发后，他们就赶紧前往下一个驿站，如果路上顺利，差不多能够在申时末之前到。
　　黎明瑾梦里那几个南辽省的学子没有同他们一起，又有黎明瑾这个经历过了一次的人带着大家避开路上可能遇到问题的地方，乘坐马车的第一天很顺利就到达了下一个驿站。
　　十五天后，黎明瑾和白志文等人来到了距离京城最近的一个驿站，按照这个驿丞的说法，再往前去往经常就没有驿站了。
　　从本驿站出发去往京城要一天半时间，有几种方案，他们这一行人可以考虑在一个叫做是寒台寺的寺庙留宿，这样前后两天的路程差不多，都比较轻松。
　　或者他们可以在一个大概有半天路程的，叫做卢松镇的地方找客栈住宿，第二天赶路稍微急一些直接到京城。
　　他们也可以第一天多走一些路，到京城外围的村中借宿，这样第二天不用着急，轻松就能到达京城，不担心去晚了城门关闭。
　　驿丞的建议白志文他们听了之后，决定选择第一个，到寒台寺借宿，稍微有名气一些的、位置在赶考路途中的寺庙或者道观，通常是不会拒绝路过的学子投宿，还有专门准备的房间和被褥等物。
　　选定了寒台寺，路上就不用赶着，今天在路上大家不会很累，也不至于耽误了明天进京。
　　早上吃过了早饭收拾好东西离开驿站，黎明瑾坐在马车上昏昏欲睡，他有种预感，自己这时候睡过去多半会做梦，趁着赶紧脑子还有一丝清明对白志文说他靠着马车睡会儿。
　　等黎明瑾睡着了之后，他果然做梦了。
　　梦里正是他们一会儿就要去到的寒台寺，时间是他们刚到了寒台寺，正在小沙弥的带领下去往禅房。
　　不知道到底要发生的事情是什么，黎明瑾就跟着梦里的大家一起往禅房走去，在路过一个禅院时，里面走出来了四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守在禅院门口紧紧地盯着白志文等人，好像是在担心他们会窥视院子里一样。
　　黎明瑾觉得有些奇怪，仗着自己是在梦里没人看得见就往院子里瞥了一眼，他看到里面有一个身着华丽宫装的女子和一个身份看上去不低的哥儿，两人身上的打扮都是已经成婚的那种，似乎正在争吵。
　　估计他们这种就是没事跑到寺庙祈福的权贵家眷，邱嬷嬷说权贵们这些家眷闲的没事就爱往山里烧香拜佛。
　　再后来，黎明瑾就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个梦了，因为他们一行人好好地路过，往今晚住宿的禅房走去时，那院子里争吵的女子和哥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看着他们这边三个男子的背影有了兴趣。
　　然后，黎明瑾就被气醒了，因为他家白志文被那个哥儿看中了，说什么要白志文休了自己娶他。
　　黎明瑾大概睡了有一刻钟的功夫，他醒来了就立马坐直，生气地瞪着白志文，没有那种刚睡醒的迷煳样。
　　白志文在黎明瑾坐起来时就发现他醒了，看到黎明瑾不高兴以为他是因为睡觉被颠醒了不舒服，好脾气地看着他：“瑾哥儿，还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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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5到寒台寺
　　黎明瑾不回答，白志文没在意，他取出用厚实棉袄包裹着装着温水的水袋，倒了些水在杯里递给黎明瑾：“瑾哥儿，喝口水润润嗓子，你想吃点什么吗？”
　　黎明瑾喝了温水没有继续盯着白志文，转而看向窗户，他还是满脸的不高兴，不过回答了一句：“不吃。”
　　冬日赶路为了保暖，窗户上其实挡了一层棉做的帘子，所以黎明瑾这时候实际上是在盯着帘子上布料的纹路。
　　他气鼓鼓地想，京城的人怎么能这样，那个哥儿明知道自己就是白志文的夫郎，当着自己的面就说出了那样的话，太嚣张跋扈了吧。
　　黎明瑾越想越气，生气中还带着无可奈何的憋屈，那个女子和哥儿一看身份就不一般，他们所处的禅院外面有士兵把手，不是普通老百姓能够享受的待遇。
　　白志文察觉到了黎明瑾的情绪不对劲，不像是被吵醒了不高兴，反而像是他受了什么委屈，就凑过去了点。
　　黎明瑾因为心里有气，白志文每凑过去一点，他便往旁边挪一点，反正不让白志文接近自己。
　　这时马车里除了他们两人，还有黎明德和白婷、邱嬷嬷，白志文不好在大家面前说软话哄瑾哥儿，他倒是不觉得说那些话会丢人什么的，他主要担心瑾哥儿不好意思，就回到了刚才的位置，好让瑾哥儿坐得舒服些。
　　一旁的黎明德见自家弟弟这么对师弟，觉得瑾哥儿有些过了，不管私下他们两人怎么样，至少在大家一起的时候，瑾哥儿应该多给白志文一些面子。
　　在一旁的邱嬷嬷有不同的看法，大概是因为偏心，也有可能是因为她更仔细留意着黎明瑾，她发现瑾哥睡了一觉起来后心里装了事，就像自己当时在纠结要不要去京城的时候一样。
　　看着瑾哥儿对白志文的态度，邱嬷嬷也拿不准他到底是怎么了，打算等到中午休息的时候单独同黎明瑾说说话。
　　这时候的黎明瑾心里很乱，他突然意识到了在面对权贵的时候，普通老百姓的无奈和无力，是他在昌平县感觉不到的，或许这和那些大户人家的主母身不由己差不多吧。
　　如果自己没有做梦梦到这件事，那他们到了寒台寺遇到了那位女子和哥儿，他们能怎么办？
　　现在他做梦梦到了傍晚要发生的事情，他其实也不知道到底应该如何处置，选择避开锋芒不留宿寒台寺？
　　很显然这样是安全的，但是黎明瑾心有不甘，遇到了事情，他们只能够避开，什么都不能做，他觉得太憋屈了，既然都做梦提醒过自己了，那他能不能想别的办法？
　　而且他们还要在京城待大半年，说不准哪次白志文出门时会再次遇到那个哥儿，总不至于每次他都提前梦到，然后让白志文避开吧，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在黎明瑾内心深处有一个预感，那个哥儿在外言行这么嚣张跋扈，总有一天他会得罪不该得罪的人，不能再像现在这样嚣张。
　　所以，瑾哥儿想要知道那个哥儿到底是谁，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现在白志文只是普通的举人，受到白志文的影响，黎明瑾相信他以后会有出人头地的一天，等到了那时候，他要看看对方过成了什么样。
　　黎明瑾不是一个爱计较的人，可是对这种想要抢走自己的相公的人他可大度不起来，就算梦里的事没发生，他也想在对方倒霉了的时候踩一脚。
　　所以，黎明瑾最后决定等会儿将白志文乔装打扮一番，再避开梦里那个时间进寒台寺，如果不撞见那个女子和哥儿最好，如果撞见了也不怕，他正好还能找小沙弥打听一下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心里憋着一股火，黎明瑾看着白志文这张俊秀的脸就不高兴，原本只是想将他稍微弄得丑一些，随着时间的推移，黎明瑾陆续想到了好几个将白志文丑化的方式。
　　因为黎明瑾，今天上午的马车气氛有些沉闷，白志文见黎明瑾是真的不想搭理自己，就在一旁同黎明德小声地讨论最近看的书。
　　等到了中午停下休息时，黎明德把黎明瑾拉到一旁，问他：“瑾哥儿，你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上午都不高兴，志文找你说话你也不理，还给志文脸色看。”
　　黎明瑾自然不能说实话，他随便找了个借口：“大哥，我睡着那会儿做了个噩梦，心里闷得很，不想说话。”
　　做噩梦？黎明德向来疼黎明瑾这个弟弟，在他的记忆中瑾哥儿从小到大很少闹脾气，基本都是乐呵呵的，听到他说做了噩梦心里闷，第一反应是担心他还难不难受，不再提他刚才甩脸色的事。
　　黎明瑾的心情并没有好转，只是他对着关心自己的黎明德不能说，只好道：“现在好一些了。”
　　“连着赶路确实累人，你嫂子这些日子晚上也睡得不怎么好，咱们马上就要到京城了，到时就能好好休息。”黎明德依旧担心黎明瑾，他想了想说道，“难受的时候吃一颗梅子会好很多，等会儿我让你大嫂把先前没吃完的梅子找出来给你。”
　　黎明瑾点点头，乖乖听话。
　　黎明德走了之后，黎明瑾身边又跟过来了邱嬷嬷。
　　邱嬷嬷不像黎明德那般好忽悠，她觉得黎明瑾的样子可不像是做了噩梦，多问了两句，黎明瑾就将梦里的内容换了部分说出来。
　　黎明瑾没有提寒山寺，他说梦到了他们进京的时候走在路上，一个身份高贵的哥儿在路上看中了白志文，非要白志文娶他：“嬷嬷，京城真的有这样的哥儿吗？”
　　这个梦的内容半真半假，不过黎明瑾的情绪是真的，邱嬷嬷闻言没有怀疑，想到她在京城这么些年，强抢民女的事情时有发生，强抢民男几乎没有听说过，更不用说抢的是白志文这样进京赶考的举人，闹得最厉害的无非是榜下捉婿。
　　在京城，身份地位高的哥儿不是没有，但是越是身份高的哥儿，家里对他们的要求就越高，等闲做不出这样的事。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邱嬷嬷觉得瑾哥儿做这个梦或许是马上要到京城，他心里紧张担心所致，看来瑾哥儿比他自己想的更在乎白志文。
　　耐着性子同黎明瑾说了不少，邱嬷嬷看黎明瑾脸上的神情还是没有放松，暗自思索着解铃还须系铃人，恐怕只有让白志文来劝才有效果，等晚上到了寒台寺再说吧。
　　下午，吃着酸酸甜甜的梅子，黎明瑾心里的酸苦辣各种滋味综合在一起的感觉稍微缓和了一点点，最起码白志文同他说话他愿意搭理一二了。
　　因为一路顺利，等他们到寒山寺的时候才下午申时初，大家都从马车上下来，黎明瑾把白志文拉住，将同小沙弥沟通的事交给自家大哥。
　　寒台寺在半山腰处，一下马车黎明瑾就觉得一阵寒风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哆嗦，顿时心生一计，将捂着水壶的那个棉袄穿在了身上。
　　穿上了棉袄是暖和了，可是他的身形立马就变得臃肿了起来，黎明瑾不满地扯了扯白志文：“阿文，我这样是不是好丑？”
　　白志文看着穿得圆滚滚的黎明瑾，这个棉袄的颜色是水红色，配着黎明瑾冻得微微发红的脸颊，看着还挺可爱的。
　　于是，白志文真诚地说：“不会，阿瑾这样穿很好看。”
　　黎明瑾冷哼：“骗人，这个棉袄这么厚，我不用照铜镜就知道这样肯定胖得很，不行，你也得穿得和我一样才可以！”
　　黎明瑾在行礼箱笼中翻找一番，取出来一件更大一些同样非常厚实的棉袄，递给白志文。
　　这两件棉袄是白姚氏准备的，她担心他们在赶路的途中住宿的客栈被子不厚实，就给他们准备了两件长棉袄，不论白天在马车上坐着冷，还是他们晚上被子薄了都能用上。
　　结果驿站准备的被褥都很厚实，他们几个人在一个马车上人多足够暖和，除了用棉袄捂水壶保暖之外没有其他的作用，今天总算派上了用场。
　　形容男子俊秀时常要用到玉树临风四字，这就要求男子身形高大挺拔又不至于壮硕，因为若是胖了、壮了自然不像玉树，若是矮了风都被高个子的挡了吹不到。
　　白志文如果不穿这个厚袄子，就穿着他平时的薄袄子在冬天依旧能勉强算是玉树临风，厚袄子一穿上立马有种臃肿蠢笨的感觉，没有了读书人的风雅。
　　黎明瑾看着他的样子，露出了他今天梦醒后的第一个笑容，被白志文这时候的扮相逗笑的。
　　看着黎明瑾笑了，白志文也就不再纠结自己穿着棉袄有些发热，把带子系上穿好。
　　这时候，黎明德和万荣潼已经同寒台寺的小沙弥说完了，了解到寺里还有一个禅院空着，刚巧住得下他们一行人。
　　当他们走下楼梯看到马车外的白志文穿上棉袄，都愣住了，没想到他会穿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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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6柳夫郎
　　万荣潼没有忍着，毫不客气地笑了出来，边笑边说：“志文，你是觉得特别冷吗，居然穿上了这么厚的棉袄，就像林子里的黑熊一般，等我回去了一定要把今日之事告诉咱们昔日的同窗，让大家知道后乐呵乐呵。”
　　白志文无奈，黎明瑾就在一旁他也不解释，帮着黎明瑾把箱笼放回原位、固定好，省得一会儿马车走的时候东西散落一地。
　　一旁的黎明德看着自家弟弟也裹着厚棉袄，猜到了白志文这样多半是黎明瑾的主意，不赞同地看了眼黎明瑾。
　　黎明瑾假装没看到大哥的眼神，他走到马车门帘外，对里面说：“大嫂，嬷嬷，下车了好冷啊，你们有没有厚实的衣裳在马车上，穿一件在身上再下来吧。”
　　如果就他们两人穿着厚实的衣裳过于显眼，其他人若是也这样穿就没问题了，所以黎明瑾首当其冲的劝说对象是白婷和邱嬷嬷。
　　白婷听了，刚准备下车的动作一顿，看向邱嬷嬷：“嬷嬷，你车上还有厚实的衣服吗？”
　　邱嬷嬷不知道黎明瑾葫芦里埋了什么药，她想着他既然这样问了多半是有用意的，回答道：“马车上没有，衣服都在行李箱笼中。”
　　“那您稍等，我下去和瑾哥儿一起帮您拿过来，您穿厚些再下车。”说完，白婷小心地掀开门帘快速出去，让马车里尽量少进风。
　　黎明瑾说外面冷，白婷没往深了想，她考虑到邱嬷嬷是他们所有人中年龄最大的那位，她不能受寒，到了这山中寒寺确实穿厚实些好点。
　　原汉省地处南方，就是在冬日也只有十二月和来年一月初那会儿最冷，过了这段时间就开春回暖，冷的感觉刚来就过了。
　　今年冬天，他们一路往北走，越走天气就越冷，叫他们一行人切身体会到了不同于南边的、扑面而来的干冷，风直接往脖子里钻，让人恨不得把脖子全都藏在衣服中。
　　还好他们都有准备一些兔毛做的围脖，围在脖子和手腕上暖和了不少。
　　白婷下了马车，看着黎明瑾和白志文穿得这般厚实，也像万荣潼和黎明德那般愣了一下。
　　她想白志文一个男子都穿得这么厚实，再加上她也的确觉得寒台寺外真的有些冷，回头对着马车里的邱嬷嬷说了一声：“嬷嬷，外面着实有些冷，您稍等片刻。”
　　这些天来邱嬷嬷不管是教黎明瑾还是白婷都很尽心，就算白婷知道在邱嬷嬷心里自己比不上黎明瑾，她没有因此不满，依旧很感激邱嬷嬷，真心实意把邱嬷嬷当成自己的长辈对待，担心邱嬷嬷直接下马车受寒。
　　找衣服不费劲，邱嬷嬷的箱笼中最上面就放着她的外袍，黎明瑾把衣裳送进马车，白婷继续在她和黎明德的箱笼中取出她和黎明德的衣裳。
　　黎明德其实没有觉得很冷，可是白婷担心寒台寺在山上寒气重，坚持让他多穿一件外袍，不好驳了妻子的好意，黎明德也多穿了意见外袍。
　　这时候除了在另外一辆马车里的万荣潼夫妇，黎家和白家这边的人都比在马车上的时候多穿了一层，一个个看着都比之前要臃肿，黎明瑾满意地点点头。
　　万夫人刚才虽然一直没下车，但是她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便让丫鬟去找了两件披风过来，她和万荣潼一人一件，当万夫人下马车的时候她身上的披风已经穿好了。
　　和黎明德的心态差不多，万荣潼在万夫人的坚持下也披上了披风，好在他家里给准备的披风用的是不透风的皮毛制成，不像白志文他们加的外袍是棉袄那般臃肿，穿在身上依旧衬得他长身玉立。
　　因此，对比之下两边的人不像是一起出发的一路人。
　　在门口等人的小沙弥看到他们，眨了眨眼，以为要接待的是两队不同的客人：“几位施主是刚才同圆空师兄说过的几位吗？”
　　万荣潼对小沙弥行了个佛礼：“对，就是我们，刚才那位师父说的是还有一个完整的禅院可以给我们借宿，还请小师父带路。”
　　既然他们都开口说了是一起的人，小沙弥看他们中几个男子都是读书人的样子，想着这些人可能是在路上遇到了之后就一起的学子，点点头带着他们往寺内走去。
　　马车没法上台阶，就由万家的小厮牵着绕一段路，一会儿从寒台寺的后门进，那边也有小沙弥等着接应。
　　因为刚才黎明瑾提议大家添加衣物，他们在寺门处多耽误了一会儿，进来的时间已经同他上午梦里不同。
　　当他们一行人走到了那个禅院时，外面像他梦中一样站着四个身穿护甲的士兵，禅院的院门紧闭，完全看不到里面是个什么情况。
　　黎明瑾推测，因为他们迟了一会儿进寺，那个哥儿或许已经和那个女子争执完了，要么是他离开这个院子，要么是那个女子离开了这个院子，院门自然不会再打开。
　　于是，等到他们稍微离那禅院远一些之后，黎明瑾问小沙弥：“小师父，你们寺里是有贵客吗？我们住的禅院离他们远不远？会不会冲撞了贵客？”
　　黎明瑾的话一问出口，白志文就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看着那禅院有护卫黎明瑾好奇是可能的，但是最后那句问得可不像瑾哥儿平时会说的话。
　　因为黎明瑾问的算不上秘密，小沙弥就直接回答道：“无妨的，最近几日住在寺中的客人是静安公主，她在寺中除了找我们主持解惑，便是在禅院礼佛，很少外出走动，几位施主住的禅院在另一边，不用担心同公主撞上。”
　　静安公主每年这个时节都会到寒台寺礼佛，不是秘密，她在京中名声挺好的，不是嚣张跋扈的人，这些年也没有同寺中其他借宿的人起过冲突。
　　一旁的邱嬷嬷听着小沙弥的话神情微微一变，静安公主不是旁人，正是纯贵妃的长女，邱嬷嬷离开的皇宫的时候公主已经十二岁了，抱着她舍不得她走，没想到，她还没有进入京城就遇到了故人。
　　当年她是纯贵妃身边的管事嬷嬷，自然经常同皇子、公主们见面，如今她只是一个陪着举人夫郎进京的老嬷嬷，没了再见皇子、公主们的资格，何况这么多年过去公主说不得已经忘了她这个人了，邱嬷嬷神色很快恢复平静。
　　黎明瑾眉头微皱，原来这院中的女子竟是身份高贵的公主，能够同她起争执的哥儿想必身份也不简单，他接着问：“小师父，我看贵寺的香火很旺，过来礼佛的客人应该不少，今日贵寺除了静安公主还有别的贵客吗？”
　　“如今天气寒冷，除了静安公主，寺中之人大多是施主们这般路过的人，都是住了一晚便走。”小沙弥说完，想到中午时听师兄们说今天寺里有一位客人闹着要去静安公主的禅院，他补充了一句，“柳国舅家的柳夫郎今日也在寺中，不过他没有留宿，这会儿应该已经离开了。”
　　小沙弥口中的柳国舅家柳夫郎是柳国舅的嫡亲孙哥儿，按理说他已经嫁到了楚家，就应该以夫家的姓氏称唿他。
　　只是柳家权势大，柳夫郎又在娘家受宠，他不喜欢别人叫他楚夫郎，所以大家都称唿的他柳夫郎。
　　黎明瑾不知道其中还有这些弯弯绕绕，不过他已经打听到了他想知道的东西，暗自记下柳国舅和柳夫郎，等着到了京城之后再详细了解。
　　刚巧这时他们走到了空着的禅院外，黎明瑾便没有接着问下去，同小沙弥道谢后进院子，拿着寒台寺准备的单子到禅房自己铺床。
　　不对劲，白志文在一旁帮着铺床，他觉得瑾哥儿从下了马车就有些怪怪的，非要让他穿上娘给他们准备的室内穿的厚棉袄不说，进到寺里了还主动找小沙弥打听消息，这可不太像是他会做的事。
　　准确来说，瑾哥儿的奇怪是他上午在马车上睡了一小觉后开始的，白志文把最近发生的事过了一遍，依旧没有想明白瑾哥儿是怎么了。
　　铺好了床铺之后，他们的马车也进到了院子里，黎明瑾过去把他们晚上会用到的东西拿过来。
　　白志文打算跟着过去，刚走出门就被邱嬷嬷喊住了：“嬷嬷有何事？”
　　走到一角，邱嬷嬷仔细观察着白志文的神情开口：“白少爷，我今天中午时问了瑾哥儿，他上午那会儿做了个梦，梦到有京城的权贵之女看中了你，要求你休妻再娶，所以他今天才那般。”
　　见白志文先是惊讶，然后转变成心疼，邱嬷嬷暗自点头继续说：“我已经劝过他一次了，可我劝他效果甚微，到了全然陌生的地方他心中不安，你们夫夫才是最亲密的人，你是他的依靠，要不你等会儿同瑾哥儿说说，开解一下他，或许能让他好受些。”
　　被晾了大半天的白志文终于知道了黎明瑾今天异常的缘由，居然是因为一个梦。
作者闲话：　　感谢看文的亲们对夕夕的支持，昨天的365章夕夕不小心发重复了，今天上午已经请编辑打回替换成了新的内容，订阅过的亲亲请刷新之后再看，不需要重复订阅的哈，犯这样的错很抱歉，大家阅读过程中如果遇到了问题欢迎留言给夕夕说，感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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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7排队进城
　　知道了原因，白志文没有因黎明瑾为一个梦想得多，就以为黎明瑾心思重，而是像邱嬷嬷说的那样，也认为黎明瑾做这样的梦是因为不安，他陪着自己离开家乡远赴京城，自己这个做相公的应该在他有心事的时候开解，让他不用忧心过多才好。
　　邱嬷嬷和白志文两人在这方面达成了共识，把开解黎明瑾的任务交给白志文后，邱嬷嬷才去到她住的禅房收拾。
　　白志文等着黎明瑾把东西收拾好了，拉过黎明瑾在小方桌前坐下：“阿瑾，邱嬷嬷刚才同我说你上午做了一个梦，我以前听人梦境和现实并不相同，如果你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这件事不一定会发生。”
　　黎明瑾刚才有注意到白志文同邱嬷嬷在角落里单独说着什么，他猜到白志文这会儿会听邱嬷嬷的过来劝自己。
　　所以，等着白志文说完了后，黎明瑾问出他心底的问题：“阿文，如果真的有人以权压人，要你休妻再娶呢？”
　　今天是柳家的夫郎，说不定明天就是刘家的小姐，后天是丁家的夫人，京城是权贵最多的地方，有句话说的是从天上掉下一块石头，都有可能砸死一个背景深厚的人。
　　白志文摇头：“我自是不会答应，身为男子立于世间，奋力读书考取功名，除了报效君上，更应该护着家人，如果连自己的夫郎都护不住，我读书还有何用。”
　　“何况天子脚下，如何能放任这种恶事发生，若是他们以权压人，那我就击鼓鸣冤，京兆府尹不管，我就去找督查院，督查院没人，我就去宫门前告御状，这世间总有一片清明。”
　　黎明瑾在知道了那哥儿是国舅家的人后想了不少，听着白志文的话，他心里的彷徨和憋屈渐渐少了下去。
　　他想到当时在梦里，他听了柳夫郎的话后就气醒了，没有看到后面发生了什么，一头钻进了权贵以权势压人的牛角尖中。
　　忘了自己的相公已经是举人，日后一定还会是进士，不是真正无权无势，任人摆布的平头老百姓，他们是可以反抗的。
　　或许如果按照梦中那样发展，白志文定然是断然拒绝，他被柳夫郎记恨在心，使手段让白志文的会试、殿试出岔子，或者白志文自请外放时他动手脚，可能这些后面发生的事才是自己做那个梦的缘由。
　　黎明瑾看着白志文一脸正气，心结渐渐打开，没有再提梦境，转而说了句无关的话：“阿文，你以后如果步入官场，不管在哪里做事，都要多想着老百姓，为老百姓做实事，不能行鱼肉百姓、仗势欺人之事。”
　　说这句话时，黎明瑾依稀记得他还小的时候，他娘好像对他爹说过差不多的话，不知道当时娘说这番话时是发生了什么。
　　“这是自然。”见黎明瑾听了自己的话后不再多想，还想到了以后他去做官要怎么做，白志文松了口气。
　　看来他选对了劝说方向，瑾哥儿今天做梦不高兴不仅仅是因为自己被不知道谁看中了，还有那些权贵仗势欺人的行为让他不舒服。
　　不知道为何，白志文突然想到了今天小沙弥同瑾哥儿提到柳夫郎时，瑾哥儿的眼神有细微变化，这柳夫郎有什么问题吗？
　　据白志文了解，柳国舅是左丞相，在朝中可以说是文官之首，门生遍布朝野，几乎可以说是除了当今圣上之外权利最大的人，柳夫郎这般嚣张定然是依仗着柳国舅，他有个大胆的猜想，瑾哥儿是不是把他上午梦里的人同柳夫郎混为一谈了？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立马就被白志文给否定了，瑾哥儿又不知道柳家人是什么样，何况柳夫郎一听这称唿就是嫁进了柳家的哥儿，瑾哥儿应该不会这样想吧。
　　有时候真相往往就是大家认为不太可能的那个选项，白志文把黎明瑾劝住了后，便放下了心，趁着天色还亮再看会儿书。
　　马上就要到京城了，这近一个月因为赶路的缘故他看的书比较少，等两日就要到老师那里去，如果考教学问的时候答不出来肯定要挨训。
　　黎明瑾见白志文开始看书，他在一旁待着没事做，转身去到隔壁禅房找邱嬷嬷，缠着邱嬷嬷说说京城以前有哪些大家族。
　　邱嬷嬷见黎明瑾终于从上午那个梦里走出来了，便依着他，从她最为了解的宫中嫔妃们的家族说起，首当其冲的便是柳家，黎明瑾竖起了耳朵仔细听着。
　　过了十年，那时候柳家有些什么人物邱嬷嬷知道，现在有什么变化她说不准，不过算算柳家年轻一代的年龄，应该差不多已经入仕，老一辈的有柳国舅在前面护着，也应该早就升迁了，站在了朝廷更重要的位置。
　　听着邱嬷嬷说柳家的权势风光，黎明瑾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既然柳家这般厉害，他们能允许自己娶进门的夫郎嚷嚷着要嫁别人？还是说那个哥儿有更高的身份？
　　能够让柳家顾忌的应该就只有皇家了吧，可邱嬷嬷说，当今圣上虽然后宫中有几位哥儿出身的妃嫔，可是他们都没有子嗣，所以柳夫郎不可能是天家哥儿，那他的身份是什么呢？
　　邱嬷嬷见黎明瑾听着听着就走神了，以为他对自己说的东西不感兴趣，她敲了敲黎明瑾的脑袋，不再继续说，让黎明瑾去问问寺里的小师父斋饭是不是快开了。
　　避开了会让他们现在或者以后出事的柳夫郎，这天借宿寒台寺没有出事，静安公主就像小沙弥说的那样基本不出门，斋饭都是由她的侍女端进去吃。
　　第二天一大早，同负责安排禅房的大师父说了一声后，黎明瑾他们离开了寒台寺，出发前往京城。
　　因为走得早，当他们到达京城的时候，才下午未时，过了进城的最高峰，排队进城的人不算多，三辆马车慢腾腾地过去排在了队伍最末端。
　　还记得两年前黎明瑾第一次到府城的时候，他被府城厚重的城墙和宽阔的护城河所震撼。
　　这一次一路走来，黎明瑾他们一共路过了两个省，第一个南辽省的府城同晋台城差不多，都是城墙加护城河。
　　第二个省松宁省的府城附近没有河流，那个府城就没有挖护城河，而是修建了更高的城墙，黎明瑾当时看着也觉得特别雄伟。
　　如今站在京城脚下，抬头看着高耸的城墙，他才发现之前看到的府城城墙与京城的城墙相比，就像是个壮年人与小童一般，相去甚远。
　　京城的这道城墙不是大虞朝修建的，黎明瑾从游记中得知这道城墙已经存在了几百年，历经了几轮王朝更替，它被破坏过，但是从没有被彻底摧毁。
　　站在城墙之下，看着墙身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迹，黎明瑾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心里有种异样的澎湃，这是在那几个府城的城墙上感受不到的东西。
　　不只是黎明瑾有这样的感慨，他身旁的白志文同样感受到了城墙上承载的波澜壮阔：“原来京城是这样，果真百闻不如一见。”
　　和其他人的惊叹不同，邱嬷嬷看着十年过去了几乎没有变化的城墙，复杂的情绪从她眼底闪过。
　　就在他们这一行人默默地排着队，感叹着京城的非同一般时，一辆马车从他们一旁飞快跑过。
　　这个马车华丽非凡，因为跑动马车顶棚垂下来的流苏吹了起来，露出顶棚上镶嵌着的大颗宝石，马车的窗户是木质的，其中隐藏着一些金丝一样的条纹，宝石和金丝让马车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马车前方就是城门口，有不少人正在等着检查路引或者户籍证明进城，如果马车依旧以这样的速度冲过去，肯定会撞到那边的人。
　　赶车之人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反而扬着手上的鞭子抽打着马儿，破空之声都传到了黎明瑾这一辆马车之中：“你们这些下贱之人立马让开，敢挡在柳府马车前面，死了伤了活该。”
　　不用那赶车的人开口，听到了身后动静的老百姓早都惊恐地自发往城门两边挤去，这种敢在京城纵马的都是他们惹不起的大人物，他们生怕自己躲得慢了惹马车上的人不快。
　　然而不是所有的人动作都足够快，有一个老妇人上了年纪腿脚不利索，闪躲不及时。
　　赶马车的人手上鞭子一扬就要往那老妇人身上抽去，黎明瑾撩开窗帘刚好就看到这一幕，心都揪了起来。
　　还好这时守城的士兵出手拉了老妇人一把，虽然把她拉得踉跄了下差点摔倒，但好歹免了这位老妇人被鞭子抽到。
　　马车没有了阻拦唿啸而去，城门口寂静了片刻后重新变得热闹，失散了的人喊着同伴的名字寻找对方，有的关心身边的人刚才有没有伤到，还有的人已经趁乱跑到前面排队，想着早点进城。
　　除了那个在角落靠着休息的老妇人脸色煞白之外，其他的人好似根本没有经历刚才的事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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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8租院子住下
　　这一幕让黎明瑾他们这个马车的人都沉默了，大家不知道说什么，刚才发生的事他们也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邱嬷嬷眉头皱起，她记得十年前京城的进出管得很严格，就算是王公贵族要离开或者进城，虽然不用排队，那也得接受简单的检查，不可能直接架着马车就冲过去，守城的士兵完全不拦着。
　　观一叶而知秋，从柳家马车进城就能看出柳家人如今在京城气焰有多高，不知道为什么皇上会容忍这样的事，也不知道同皇后不对付的贵妃如今怎么样了。
　　等到黎明瑾他们排到了城门口接受检查进城时，那个老妇人已经离开了，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角落，黎明瑾抿了抿嘴角没说话。
　　由于他们一行人中有三个人的路引是上京赶考的举子，城门的士兵对他们的态度都温和了几分，没有强制要求他们把行李箱笼都打开，只看了眼马车里没有藏着人就放行了。
　　因为刚才那件事，进城后黎明瑾没有多少心思看京城的繁华富庶，他靠在马车壁上想着事。
　　走到了一处不碍人的过道巷子中，几辆马车都停了下来，大家在这里等着万家的小厮去打听住处，如果找到了合适的今天就租院子，如果没有租到院子一会儿他们再去找客栈。
　　坐了一天的马车，黎明德和白婷下车走走透透气，邱嬷嬷看着黎明瑾蔫耷耷的样子，看了白志文一眼也下车去。
　　马车里没有了旁人，白志文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握住黎明瑾的手，轻声问他：“瑾哥儿，还难受呢？”
　　昌平县最近几任知县都不是鱼肉百姓的贪官，所以对县城的治理抓得比较严，很少会有大户人家欺霸平民的事发生。
　　再加上黎成石就在县衙当差，外人不会也不敢随意对他们一家怎么样，黎明瑾基本没有受过欺负。
　　尽管他以前在话本中看到过类似这样的情节，知道世上会有这样的事发生，但这是他第一次亲眼所见，受到的冲击不小。
　　“我觉得自己好没用。”黎明瑾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在刚才那个柳家马车招摇过市的时候，他想做什么，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
　　大概明白了黎明瑾在纠结什么，白志文叹口气：“瑾哥儿，先贤曾说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我们现在能够做的是独善其身，等到以后有了机会和能力了，再兼济天下。”
　　黎明瑾看了他一眼：“我不是兼济天下的意思，我刚才本想看一看那个老阿婆，结果我们排队排到了城门口，老阿婆自己走了。”
　　把黎明瑾关注的问题想错了，白志文赶紧换了一番说辞：“瑾哥儿，我刚才有注意看，老阿婆没有受伤，就是受到了一些惊吓，她休息好了才走的。”
　　有人陪着说了几句，黎明瑾的心情好了些，等到黎明德他们回到马车上的时候，黎明瑾已经拿出了话本开始看了起来。
　　他看的这话本不是情情爱爱的故事，是精怪类的话本，里面一个故事说的是一个落魄的书生看到一位老人家被人欺负，上前解救了老人家，给老人家上药。
　　等到老人家的伤养好后，老人家送给落魄书生一笔赶考的银子，书生用的这一笔赶考银子离开了家乡县城，去到了府城参加科举。
　　之前书生每次考试都很倒霉，这一回有了不同，他在考场上顺利将文章作答完成，交卷离开，而后榜上有名。
　　这个老人家不是普通人，他是一个精怪，为了报答书生他给书生的银子不是普通银子，能够护着书生在考试的时候不倒霉。
　　黎明瑾看着话本，想着老一辈的人总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如果真的有各种精怪存在能够让那些做坏事的人遭到报应，做好事的人有好报，那这世上不公平的事是不是就要少很多了。
　　可惜那只是一个故事，是人想像出来的，并不存在。
　　黎明瑾看过了两个小故事，万家的小厮就回来了，他们打听到京城南边出租的院子比较多，他们已经联系了伢行的人，带着少爷他们去看看。
　　白志文和黎明德对京城的布局还算了解，京城南边是普通人住的地方，没有达官贵人，生活方便，就是找房子的时候要仔细一些，怕遇到那种老旧的房子。
　　之前白志文和黎明德就商量过，他们到了京城可以考虑住南边，但是有万荣潼一起出发，白志文不知道万荣潼他们会不会想要去到西边住。
　　西边是稍微有钱一些的人家居住的地方，院子的租金更贵，周围买东西也要更贵几分，白志文他们同样住得起，所以他们就没有在一开始提出来去南边。
　　已经有了目标，几个一路还充当马车夫的小厮就请他们坐回马车，往那几个院子的方向赶车，他们刚才和伢人约定了在这个见面。
　　到了地方，伢人看到他们一行人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几位老爷，你们这个时候找院子最划算了，便宜又多，如果过了年再来院子少不少，租金还贵得很嘞。”
　　小厮找伢人的时候就说明白了的，找的院子要清净，也要大一些，他们少爷来京城是要继续读书的，要是外面吵吵嚷嚷的可没法读书。
　　马上就是会试了，所有到京城的读书人都是举人，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在明年的杏榜上榜上有名，所以他们接待这些外地来的举人时，不管是伢行的人，还是客栈的人基本都是客客气气的。
　　伢人的话大家听听就过了，想要把房子租出去得一笔佣金，伢人自然只会说房子的好处，到底好不好得他们去看了才知道。
　　南边住的多是普通人家，院子不会很大，万荣潼连看过了两个后皱起眉头，都不满意。
　　此次他们一起上京，原本万荣潼打算的是他们这几个月一起住，大家好一起商讨学问，没想到这边的院子这么小，一起住实在有些住不下。
　　“荣潼，我看这个院子挺适合你们的，你不满意吗？”白志文看他皱着眉头又想要拒绝，拉着他到一旁说。
　　“我觉得房子小了，咱们住不下。”万荣潼实话实说。
　　他和夫人带了有一个丫鬟三个小厮，他们一家最少就要三间屋子住人，这个小院子一共就五个房间，白、黎两人怎么办。
　　白志文想了想，对万荣潼说：“咱们一起上京赶考想的是有个照应，不一定非要住在一个院子里，刚才伢人说这个巷子还有一个小院，如果等会儿我们去看了那个小院，我和师兄觉得可以，那不如你就住这边，我和师兄住那边，距离近也可以互相照应着。”
　　白志文的这个提议虽然不是万荣潼想过的安排，但是如果他们想要住在南边的话好像只能这样选，他点头表示去那边看看再说。
　　另一个小院和这边这个小院差不了太多，看着干净整洁，有五个可以住人的房间，够白志文和黎明德他们住下。
　　两个小院分别在这个巷子两边，中间隔着三户人家，如此一来他们虽然没有住在一起，但是想要联系很方便，只需要走几步就到了。
　　再仔细地检查了一遍院子后，白志文他们一起敲定了就租这两个小院，初步决定租半年，一个月付一次租金。
　　不愧是京城的院子，像这样一个院子在昌平县一两银子就差不多能租到，在府城也最多就是二两，京城的院子开口就是六两银子。
　　这个价格还是便宜了一些的，在京城不算贵，因为屋主看他们一租就是半年，又是进京赶考的学子，想要给自家院子沾沾文气。
　　在京城租个小院住都这么贵，住着还得吃穿，报名时要交银子，再算上路费，到京城考一次会试少说都要花几十两银子，家境一般的学子不容易，更不用说出身贫寒的那种。
　　这个院子要住半年，黎明瑾和白婷一起收拾东西，感叹着读书人不易，读书人的家人也不容易。
　　白婷听了他的话笑了笑：“瑾哥儿，你这就想岔了。”
　　“你想想，能够到京城赶考的是什么人？都是已经中举的举人老爷，咱们家是没有收县里那些地主富户的礼，如果是愿意收的话，上京赶考十回的费用都够了。”
　　更何况如果不是像他们这样提前过来，等到了开年再出发，路上有驿站住不花钱，到了京城租一个小院连考带等放榜三个月足以，出门在外就算不省着用三十两银子也足以。
　　那些地主乡绅、员外商户们，一出手就是五十两银子的礼物，多收几家可不就是十趟的路费就有了。
　　黎明瑾经过白婷这样一说也想到了，乡试是读书人的一条分水岭，考中了举人就可入朝为官，别人变着法子想要给举人老爷塞银子，只有钱没有权的人讨好都来不及。
　　也就是他们两家的两位举人都明确表示了不收重礼，所以他才没有感受到，成了举人对一家人有什么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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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9再见老师
　　租下院子，把房间简单收拾了一通，黎明瑾他们就算是在京城住了下来。
　　第二天一大早，黎明德和白志文就离开了南边，去往东边，那边住的几乎都是官宦人家，那边的宅子在京城占地面积最广，但是住的人却不是那么多，因为每个宅子都会不小。
　　他们两人此行要去找的人正是他们的老师，前户部侍郎章安浩。
　　在出发前往京城之前，给章安浩的信中黎明德和白志文提过他们会有个同窗万荣潼一起，可是因为在路上没法收到老师的回信，所以他们不知道老师愿不愿意见万荣潼。
　　再加上黎明德他们没有同万荣潼说过他们老师的身份，所以第一次拜访老师他们不打算叫上万荣潼一起，等问过了老师再说。
　　当初章安浩离开时给两个弟子留了产业，交给他带过去的小厮文竹打理，本是想着用于资助两个弟子读书。
　　结果他们两人没用上，不过在进京之前，文竹依旧找上他们一人给了三百两，是这几年他经营产业的盈利，真正的盈利不止这么多，只是后来文竹又多开了几家铺子，导致手上能够调动的现银不多。
　　这笔钱白志文和黎明德没有用在自己身上，白志文买了一块黄玉的镇纸，黎明德买了一盒上品徽墨，作为今天他们两人去拜访老师的礼物。
　　两个弟子的心意章安浩十分受用，他高高兴兴地收下了，给了他们自己前段时间才找到的，以前他看邸报时写下的个人见解。
　　对白志文他们这种即将参加科举考试的学子而言，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比这样的手稿更有价值。
　　和老师多年未见，白志文和黎明德同章安浩聊了很多，自然说到了他们进城的时候遇到柳家马车的事。
　　章安浩只说了一句：“柳家如今是越发嚣张，他们这样只会自取灭亡，你们只是学子，好好读书即可，等到会试过了以后再说。”
　　等离开了章宅，白志文同黎明德挑了一条偏僻的路走，两人讨论着刚才在章安浩那里听到的话。
　　按照那句话的意思，应该是在说柳家人嚣张不了多久了，柳家是皇后娘娘的娘家，也是太子的母族，如果柳家倒台了，那岂不是在说太子之位恐怕也会不太安稳。
　　后面那句话白志文和黎明德都没有说出口，他们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当今圣上年龄大了，如果太子之位不稳，可以想像京城在未来注定不会安稳。
　　山雨欲来风满楼，希望他们明年的会试不会因此被影响到……
　　黎明德他们走了，白婷和黎明瑾留在家继续打扫院子，昨天匆匆忙忙的只把房间收拾了出来，行李还没有整理，其他的房间也没打扫，还有院子，估计是有些日子没住人了，有一层厚厚的灰。
　　收拾房子，不管是黎明瑾还是白婷都做得很顺手，邱嬷嬷到了这个年龄又是教养嬷嬷自己动手做事的时候少，但她以前也是做过普通丫鬟的，做这些事自然是不在话下。
　　只是白婷和黎明瑾都不愿意让她做，就提议让她看看这个房子缺些什么东西，他们一会儿出门一趟买回来。
　　昨晚灶房没有收拾，他们是在外面的街上吃的，在外面吃一两顿还行，次数多了花费就贵，且外面的东西不一定干净，既然都带上了家眷赶考，那就没有必要去到外面吃东西。
　　邱嬷嬷就放下了手上的抹布，到几个房间转悠了一圈，认真考虑要添置什么，灶房除了一口锅其他什么都没有，碗筷瓢盆要买一套。
　　他们一共五个人，做堂屋的那间屋子凳子只有四个，吃饭不方便，看是再买一个回来，还是找找其他的房间有没有多的凳子……
　　租的房子住的日子不久，不一定要所有的物件都齐全，但是为了住得舒心一些，还是尽量把需要添置的都添上，这样不至于到了要用的时候突然发现某样东西没有。
　　邱嬷嬷把几个房间清点了一番后，对要买些什么心中有数，门口传来了敲门声，是万家的小厮过来了，他过来是送碗筷调料的。
　　万家那边租的院子和黎明瑾他们这边差不多，只是他们人多更早打扫完，这会儿已经买了一部分东西回来，万夫人给他们这边送了一份。
　　谢过之后，邱嬷嬷把东西搬到已经打扫出来的灶房中，考虑中午做什么饭菜，等会儿要记得一起买。
　　到了中午，黎明瑾和白婷刚把饭菜做好，出去了一上午的白志文和黎明德就回来了，两人脸上的神情都有些凝重。
　　黎明瑾端着盘子走出来，看向白志文：“阿文，大哥，你们回来了，上午去见了老先生怎么样？”
　　白志文回答道：“老师说明天我们去见他的时候可以把荣潼兄带上，现在就他一个人闲赋在家，得找点事做。”
　　章安浩同意指点万荣潼，主要是因为他今天见了白志文和黎明德这两个小弟子，考教他们的学问很满意，心情一好就答应了。
　　外面的烦心事白志文和黎明德不想让家里人操心，所以白志文说起了带万荣潼去见章安浩这个话题。
　　当初黎明瑾他们对官员体系不了解，不知道户部尚书是个什么职位，只觉得他学识丰富就对他尊敬有加。
　　现在了解了对方的生平经历后，黎明瑾才觉得他们真的是走了大运，刚巧就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昏迷的章老先生，这位可以说是当代大虞朝传奇式的人物。
　　黎明瑾在这件事上有一点困惑，他有些不太明白，如果当时他没有做那个梦，按照他爹的性格也是会去把那个老人给救下来的，所以到底是就像灵韵寺的大师说的那样，他身上本身福泽深厚，还是说他做预知梦会给身边的人带来福运。
　　白婷也端着碗出来了，听到他们说的话，问道：“你们还没告诉万公子老先生的身份呢？他只知道你们有一个老师，每个月都会同你们通信。”
　　“嗯，荣潼兄还不知情。”黎明德点头，“我们下午去找他的时候同他说，希望他不要介意我们隐瞒。”
　　“那你们说得婉转些，别把人吓着了。”白婷开玩笑。
　　她同万荣潼要稍微熟悉些，在府城陪着黎明德读书这些年偶尔会接触一下自己相公的同窗，万公子的性子在她看来有些过于活泼，和她印象中传统的读书人不大一样。
　　听着白婷的话黎明瑾也跟着开玩笑：“我看不如在外面找个大夫跟着，万一激动地晕了过去可以请大夫进来诊治。”
　　几人说说笑笑吃过了午饭，白志文和黎明德稍事休息，就去到隔壁找万荣潼。
　　万家有小厮帮忙，专程整理了一个房间当做书房用，他们过去可以一起讨论学问。
　　邱嬷嬷是在一起出发前往京城了才知道，白志文和黎明德居然是前户部侍郎章安浩先生的弟子，自然不能忽视了应有的礼节。
　　下午，她就带着白婷和黎明瑾在灶房做糕点，作为明天白志文他们再过去那边时带的东西。
　　这个院子只有一个简陋的灶房，邱嬷嬷想了一番后决定做百果油糕。
　　油糕的糕皮入口松软，不需要过多咀嚼就能下咽，适合章老先生那个年龄的人。
　　馅料内容丰富，可以根据个人喜好调制，如果送给年龄较大的长辈，可以少加一些糖，如果是给小朋友，就可以多加一些糖，如果是送给女子，馅料可以适量多加各种果干，增添酸味口感。
　　黎明瑾以前在家只跟着他娘一起做过最简单的白糕，没有怎么接触过其他糕点，邱嬷嬷要教，他就兴致勃勃地进了灶房。
　　“瑾哥儿，白夫人，这百果油糕虽然名字带油，却不是油炸而成，是蒸出来的，共分三层，上下为皮，中为馅，我先从糕皮说起。”邱嬷嬷挽起袖子，开始上手。
　　先将他们上午买的细糖和麦芽糖以及水放在锅中加热，等到糖水融为一体后，再加入糯米细粉调成煳状。
　　这一步邱嬷嬷做得特别细致，因为糯米煳中不能有没调散的糯米团，否则蒸出来的糕皮口感粗糙。
　　邱嬷嬷做了一次，她盯着黎明瑾和白婷也做一次，确定他们两人做出来的糯米煳没问题，就把他们三人的一起放在锅里蒸。
　　糕皮蒸上了，邱嬷嬷才开始做馅料。
　　馅料中最重要的是加入猪油，将猪油同细白面粉糅合，这一步同样要细致，尽量让猪油同细白面粉全都糅合在一起，没有结团、结块的面粉和猪油。
　　然后就是加入细糖、饴糖和适量蜂蜜，以及各种干果、果干，京城市面上能够买到的种类多，像芝麻、瓜子、核桃、杏仁、松子、花生、红枣干、葡萄干、梅子干等等，这些都可以添加到馅料中。
　　馅料调配好了之后加入适量水，调制成煳状，也上锅蒸熟。
　　待糕皮和馅料都蒸好后趁热取出，用上下两层糕皮将馅料夹住，切成块状，成品就是百果油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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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0提出做生意
　　成品百香油糕切好之后放在浅口的盘子中整整齐齐地摆着，方方正正的，白色的糕皮和因为有不同材料而呈现不同颜色的馅料，扑鼻而来的香气，让人特别有食欲。
　　“嬷嬷，我们这是做好了吗？”白婷绕着盘子转了一圈，看向邱嬷嬷，有些意犹未尽地问。
　　说真的，黎明瑾也想问这个问题，他总感觉好像还没做什么，没反应过来，他们就已经做出来了糕点铺子里卖的好看的糕点。
　　对于只会揉面蒸点馒头、包子的他们来说，糕点是精细且精贵的玩意儿，以前都接触不到，总觉得会特别难，没想到意料之外的简单。
　　“嗯，做好了。”邱嬷嬷点头回答了白婷的问题，然后仔细地了一下他们三人做的百香油糕每一面，看着都还可以，没什么问题。
　　然后，邱嬷嬷拈起一块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细细地品尝。
　　白白的糕皮软糯却又不粘牙，馅料整体口感偏酥，细细咀嚼会因为里面添加的干果和果干有不同层次的嚼劲，味道很不错。
　　第一笼做得比邱嬷嬷预计的成功，她原本担心用一个他们都不熟悉的灶台做东西会不熟练出错。
　　将一小块品尝完，邱嬷嬷解释道：“百香油糕本就不复杂，做起来不费事，更加复杂的那些花样，没有糕点作坊专用的那些工具，没有糕点师傅指点不容易做出来。”
　　还记得以前她第一次跟着专门做糕点的厨娘做出来了糕点的时候，想法也同黎明瑾他们差不多，觉得做出来了一种糕点，就好像其他的糕点也没问题一样，实际上并不是这样，就算只用蒸，做出来的糕点也五花八门各有不同。
　　“以后你们要是有兴趣，我再教你们做些其他的，这一笼百香油糕咱们自己吃，给老先生送去的下一笼做。”邱嬷嬷说道。
　　虽然这一笼百香油糕没有大问题，但是因为是第一次做的，当时邱嬷嬷担心有问题打算留着他们这边吃，就放了比较多的果干，口感偏酸甜口一些适合女子和哥儿吃，拿去给章老先生就不大好了，得重新再做一笼。
　　“好啊。”白婷和黎明瑾都没意见，他们正想尝尝自己做的糕点是什么味道。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拿起盘子里某一块早就看中的百香油糕吃了起来。
　　以前只吃过什么糯米糕、红豆糕、绿豆糕、桂花糕、桃花糕一类常见糕点的黎明瑾吃着百香油糕，他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味道，就是觉得好吃。
　　快速吃完了一块之后，他又拿起来一块，细嚼慢咽地一点点品尝具体是什么味道。
　　等到黎明瑾打算拿起第三块的时候，邱嬷嬷阻止了他：“百香油糕不宜多食，一个下午最多吃两块。”
　　做百香油糕用的是细糯米粉，还放了很多的糖，以及油，吃多了不容易克化，而且很容易长胖，千万不能多吃。
　　一旁的白婷一开始就吃得更慢一些，她刚开始吃第二块的时候，就看到邱嬷嬷将黎明瑾的手按下去，然后黎明瑾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吃，弄得她有些不好意思，加快了吃的速度。
　　三人一起做的，第一笼大概做出来了两盘的分量，剩下的百香油糕要被邱嬷嬷送出去，她找了个篮子，在篮子下面铺了一层厚实干净的白纱布，将百香油糕摆在篮子里，让白婷和黎明瑾送去隔壁万家。
　　万家那边有白志文他们，还有三个小厮，男的饿得快也不用担心长胖，这么多百香油糕交给他们吃正好。
　　上午万家给他们送了些筷碗瓢盆，下午黎明瑾他们回糕点，两家人有来有往，这样关系才能更加紧密。
　　邱嬷嬷在家等着黎明瑾他们回来了之后，再带着他们做第二笼，这一回就少放了一些果干，多放一些干果碎，糖也相对应地减少了一些，让果干更符合男子的口味。
　　做第一遍生疏，做第二遍就熟练很多了，黎明瑾一边搅拌着糯米饭，一边问邱嬷嬷：“嬷嬷，你是不是会很多糕点啊？你说我们能不能考虑在京城开一家糕点铺子。”
　　“想都别想。”邱嬷嬷一瓢冷水在黎明瑾脑袋上直接倒下。
　　白婷在一旁搭话：“瑾哥儿，你今天和我们一起出去买的材料，你还记得价格吗？”
　　“价格……”黎明瑾回忆了一下，开始掰着手指头数他们买了些什么东西，分别是多少钱。
　　“细糯米粉是三十文一斤，细白面是二十五文一斤，细糖是六十文一斤，饴糖是四十文一斤，蜂蜜是一斤三十五文，还有干芝麻是五十三文一斤，瓜子是三十八文一斤，核桃是五十二文一斤，杏仁干是五十四文一斤，松子是七十九文一斤，花生是二十五文一斤，红枣干是三十一文一斤，葡萄干是四十三文一斤，梅子干有两种，一种是三十五文一斤，另一种是四十七文一斤……”
　　说着说着，黎明瑾大概明白白婷的意思了，做百香油糕的东西太贵了。
　　它们的价格贵不仅仅在于这些东西本就是精贵数量少，更是因为这里是京城，京城买东西就是要比其他府城的贵一成。
　　黎明瑾不服气，他觉得不仅是他们买东西贵，开铺子的人买不也贵吗，其他糕点铺子的人能够把生意做下去，为什么他们就不行呢。
　　眼珠子转了一圈，黎明瑾有了个想法：“价钱的问题我们可以去找买干货的铺子商量，要是我们长期买的话，价格应该就能便宜些，至于说用量比较多的细糯米粉和细白面粉，我们可以去京城附近的村子里收，找村民收比在粮铺买便宜。”
　　邱嬷嬷听了黎明瑾的话，笑了笑说道：“瑾哥儿，黎夫人，你们都想岔了，以为我觉得开不下去指的是做糕点的原料贵，不是的，做糕点的原料虽贵，但你可以将做出来的糕点相应卖得贵些，京城这边不管是什么都要贵几分，价钱不是重点。”
　　“我的意思是京城不是县城，不能想开什么铺子就开什么铺子的，这京城的一亩三分地，没有哪个铺子后面没有靠山，等你家志文在殿试上成为了状元，说不定你到时候能开一家糕点铺子，打出状元夫郎的名头，应该能够开得起来。”
　　没有背景，别说铺子开起来了之后会不会被人找事，就是你想要找到一间空置的铺子，都难上加难，没有人介绍是没有门路的。
　　黎明瑾不服气，他接着说：“那我们不用铺子，直接做好了糕点沿街叫卖呢。”
　　“你是京城本地人吗，你会说京城本地的话吗？”邱嬷嬷心平气和地继续说。
　　糕点不像别的东西，是要入口的，不是本地人，没有本地口音，你沿街叫卖别人根本就不相信你，担心吃了这些来路不明的东西会生病闹肚子。
　　能够在京城定居的人，就算是普通人那也是有几分本事的，不是人人都能行，所以大家都很谨慎。
　　黎明瑾的想法被邱嬷嬷再三否定，嘟着嘴蔫嗒嗒地做事，他不开心了。
　　之前在县城的时候，黎明瑾给四姐出主意养兔子、卖兔子，不是做得挺好的吗，为什么到京城了就不行。
　　邱嬷嬷一开始没有理会黎明瑾，等他们把第二笼的糕皮和馅料都蒸上之后，她才问：“瑾哥儿，你为什么想要做生意？”
　　“我觉得到了京城之后不管买什么都很贵，之前看过一个话本说在京城挣钱特别容易，说得京城遍地都是黄金一样，我就想试试。”黎明瑾说道。
　　内心深处，他其实是觉得在这边陪着大哥和白志文准备会试有些无聊，他想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所以他才有了这样的想法。
　　“京城的有钱人多，对于有钱的人来说，钱生钱当然快了，像咱们这样没权没势的，并不容易。”邱嬷嬷安慰他。
　　以邱嬷嬷人精的程度，她一眼就看出来了黎明瑾内心的想法，对他说道：“瑾哥儿你要明白，现在正是黎少爷和志文两人马上要去参加会试的关键时期，我们跟着他们过来的目的是照顾他们，不是找事情做，你要是闲着无聊，不如想想怎么把饭菜做得更加好吃，我以后每天都教导你做饭菜。”
　　黎明瑾惊讶地眨了眨眼，他不太喜欢灶上的活，因为他一直觉得自己做的饭菜不是很好吃，邱嬷嬷是知道的。
　　邱嬷嬷当然知道，所以她接着说：“不愿意做饭？那就继续学规矩，练小楷吧。”
　　黎明瑾学规矩已经将他坐立行走这些体态的问题改善了，邱嬷嬷就改成了教了他有钱人家的吃穿用度与普通人家有何不同。
　　之前在昌平县的时候，邱嬷嬷是想着她不会教黎明瑾很久，就只是给他说了些贵重的东西有什么类别，背后的典故、小故事，希望黎明瑾在未来遇到了这些贵重物品能够认出。
　　现在她有了足够的时间，她想她可以把这些东西讲解得更加细致，还能时不时问问黎明瑾之前教了他一些什么东西，如果黎明瑾答不出来，那就奖励他多写一篇小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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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1上了贼船
　　之前在赶路的时候，不管是船上还是做马车，邱嬷嬷都没有让黎明瑾写小楷，如果要再度开始学规矩，黎明瑾估计自己每天十几二十篇小楷是跑不掉的。
　　所以，黎明瑾挣扎了一小会儿，就做出了决定，要不他去试试灶上的活呢，这么好看又好吃的糕点他都做出来了，说不准有邱嬷嬷在一旁指导，他能够做出来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呢。
　　因为一个突发奇想的主意，黎明瑾把自己未来的空闲日子卖了，答应了邱嬷嬷做饭时接受她的指导。
　　第二笼百香油糕蒸好了后，看着邱嬷嬷将糕皮和馅料组合在一起切时，黎明瑾突然觉得不对劲，自己刚才为什么就只从邱嬷嬷给的两个选择里选，他明明可以选其他的！
　　然而这时候意识到已经晚了，因为他已经答应了邱嬷嬷，上了贼船。
　　等到白志文和黎明德从万宅那边回来，看到的就是一个浑身都在说着后悔两字的黎明瑾，他困惑地看了一眼在旁边的白婷和邱嬷嬷。
　　白婷不清楚黎明瑾同邱嬷嬷具体说了什么，她向白志文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于是白志文就看向邱嬷嬷，邱嬷嬷冲他点了下头，表示黎明瑾的异常确实和自己有关系，不过她没有解释，而是指了指装糕点的篮子。
　　将篮子递给邱嬷嬷，白志文把黎明瑾拉到他们的房间，先说起今天下午在万家的事：“阿瑾，你们今天做的百香油糕味道真不错，当时刚巧我和师兄刚把老师的身份告诉了荣潼兄，你们送来的百香油糕香甜软糯，刚好安慰到了他受到惊吓的心情，他就一个劲地吃百香油糕，大半篮子的油糕都被他吃了，我和师兄加起来只吃到了四块，感觉都没尝到什么，家里还有吗？”
　　“哦，好吃就行，家里还有，是明天给老先生送去的。”黎明瑾提不起劲，他还是想到自己刚才被坑。
　　见自己说没吃到百香油糕黎明瑾都不在意，白志文才问：“阿瑾，你怎么了？下午做糕点累到了？”
　　“做百香油糕不累。”黎明瑾摇摇头，“是其他的。”
　　黎明瑾只觉得自己手这会儿还是软的，他们在做好了给章老先生的百香油糕之后，邱嬷嬷就开始监督着他练习刀工。
　　今晚吃的土豆丝，全是他一刀一刀切出来的，他一共切了四颗土豆，却像是切了十颗一样。
　　因为邱嬷嬷让他不能像以前随便切切，大小粗细都不用刻意在意，她今天要求黎明瑾就算速度慢了些，也要首先保证土豆丝的粗细是一致的。
　　这样炒出来的土豆丝味道才会一致，不会因为有的细、有的粗导致口感不同，甚至有的已经熟了，有点还是夹生。
　　好在黎明瑾以前在黎家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大少爷，他经常跟着姜芷芸做灶房的活，用刀没问题，没有把手给切到，就是有些累了。
　　“你怎么答应了邱嬷嬷学做饭。”白志文听完黎明瑾说，看着他右手因为握了挺长一段时间的刀留下的红痕，心疼极了。
　　他在想要不然去外面找一个厨娘专程做饭，不能让自己的夫郎累着。
　　白志文有这个想法，只是他刚一提出就被黎明瑾给打断了：“我不，我就要跟着邱嬷嬷好好地学，我还不信我学不好了。”
　　在切土豆丝的时候，邱嬷嬷挑了黎明瑾的各种毛病，他现在不服气得很，心里憋着一股气一定要表现得好，让邱嬷嬷夸夸他。
　　邱嬷嬷在黎明瑾切土豆丝的时候是故意挑毛病的，她想让黎明瑾知难而退，改成学规矩，没想到起了反作用，让不喜欢做饭的黎明瑾卯足了劲头想要学做饭。
　　第二天，白志文和黎明德提着百果油糕，带着一个神情恍惚、脚步虚浮的万荣潼再次前往章家。
　　一篮子的百果油糕数量不少，章安浩留了些自己吃，剩下的就交给儿媳，叮嘱儿媳送一些去在城卫军当差的孙子。
　　从这一天起，黎明瑾被邱嬷嬷指点灶上活的时候，他们也会每天都做一种新点心，百果松糕、百果方糕、红枣赤豆糕、状元糕、鸳鸯发糕、转盘糕、茉莉糖油糕、千层糕、莲蓉枣泥糕、金钩银丝糕、燕尾糕、八宝年糕、八蒸糕……
　　有邱嬷嬷在，就算只能用蒸这一个法子，也能做到一个月的糕点不带重样的。
　　在连着送了一个月之后，就到了腊月二十四，章老先生对白志文他们说：“明德、志文，马上就要过年了，你们夫妻、夫夫到时候来我这边守岁。”
　　京城这边过年守岁，讲究的是要有老人家在，才能压住场子，今年他两个弟子上京赶考，家里没有长辈在，章安浩就喊他们来章宅过年，好让他们来年顺顺利利，无病无灾。
　　白志文和黎明德自然是高兴地答应：“多谢老师厚爱。”
　　其实章安浩让他们两对年轻人来章宅过年，除了想着他们那边没有长辈，另外还想让他的两个弟子同自己的孙子认识认识。
　　章家的长孙章鸿林如今在京城的城卫军中当差，一年到头休假的时间不稳定，前两年他过年甚至都在军中轮守没回家，今年刚巧要回来，正是个好机会。
　　如今章安浩已经致仕，他的儿子章修远虽然职位越来越高，但是他们终究都是老一辈的，再过个几年就该是他们这些年轻人施展抱负的时候。
　　章家前两代人从文，第三代人从武，和他两个科举入仕的弟子搭配在一起正好互相帮衬，独木难支，官场上就是这样。
　　黎明德和白志文回去之后就将大年那天要一起去老师家的事情告诉了黎明瑾和白婷，陡然得知这个消息的黎明瑾和白婷有些惊讶，要去章宅过年？
　　去那边过年是章老先生的好意，他们当然不能拒绝了，可是他们去章宅的时候穿什么？黎明瑾和白婷都没有准备冬日里的正式衣裳。
　　他们出发的时候，家里只来得及给他们两准备两套正式的衣裳，都是比较厚实一些的春衫，想的是如果白志文和黎明德这一次都顺利通过会试，到时候要见报喜的官差，不能穿得太差了，考虑到那时候已经到了四月在京城穿春衫合适。
　　这就导致了去章宅过年，黎明瑾和白婷没有合适的衣裳可以穿，他们现在穿的衣裳就是寻常百姓穿的，如果穿着这样的衣裳去了章宅，恐怕会被衬得像是下人。
　　白志文看着回屋了之后一直翻看装衣服箱笼的黎明瑾，安慰他道：“要不然你们先去外面的成衣店买一身合适的？”
　　黎明瑾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不成不成，外面成衣店买的不那么合身，穿在身上看着更奇怪，你别打扰我，我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
　　因为黎明瑾以前的衣裳大多是姜芷芸给他做的，比外面成衣店买的穿在身上更贴身好看，所以黎明瑾就养成了第一时间不会想到在外面成衣店买衣裳的习惯。
　　另一间屋子的白婷要比黎明瑾好一些，心想要是带来的衣裳穿去章宅都不合适，那她就和黎明瑾一起去成衣店里挑选做工好、也比较合身的单件，搭配在一起穿。
　　到了第二天早上，黎明瑾苦着脸找上邱嬷嬷说能不能加紧做一套合适的，白婷问要不然出去买合身的。
　　邱嬷嬷两边的话都没听，她仔细地问了问黎明瑾和白婷家里都给他们准备了些什么衣物，如果方便的话她跟着他们看一看。
　　黎明瑾那边有两套，一套是浅橘色的料子打底，上面用个红色和深橘色、浅橘色的绣线在衣摆绣了大朵的茶花，衣领绣了花瓣，另一套是蓝色的布料打底，上面绣了很多祥云和水波纹，配上了一个展翅欲飞的仙鹤。
　　这两套的布料都是好几层的那种，一个喜庆一个风雅，适合不同的场合，在昌平县初春穿合适，在京城仲春和春末穿会更合适一些。
　　白婷那边也是两套，一套是浅红色的料子打底，上面绣的是正红色的木棉花和浅粉色的珊瑚藤，另一套是浅绿色打底，同青色的布料拼接，绣的是竹子和春兰，两套的风格也是不同的，适合不同的场合。
　　邱嬷嬷上手摸了摸衣服的厚度，思量片刻：“大户人家冬日都会烧地龙，屋里很暖和，你们里面多穿一套里衣再穿这类厚实的春衫，在室内基本就不会冷了，在室外要加一件披风。”
　　披风不像上袄那样，需做得合身穿起来才好看，披风只需要披在肩上，只要尺寸没有很大差异，穿在身上的效果都差不了太多。
　　如今距离大年三十还有四、五天时间，邱嬷嬷认为他们可以买回来成衣铺子的披风后自己再稍加修改一下，不至于让人一眼就看出来他们衣服是外面买的就成。
　　邱嬷嬷的方案得到了黎明瑾和白婷的一致认可，三人赶紧出门去成衣店逛逛，看看能不能买到可以同他们的衣裳搭配的披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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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2改造衣裳
　　不论是黎明瑾那套衣服上的茶花，亦或者白婷衣服上绣的木棉花和珊瑚藤，都是女子、哥儿的服饰上常用的一些花样，邱嬷嬷带着黎明瑾他们走了四家在京城中等档次的成衣铺后，给他们两人都挑中了合适的披风。
　　既然买到了要买的东西，他们就没有继续在外面逛，赶紧拿着披风回去。
　　这时候，黎明瑾和白婷手上能够装点在衣服上的小东西有兔毛做成的毛领，还有白志文这两年陆陆续续给黎明瑾的碎宝石饰品，黎明瑾带了一些他比较喜欢的在行李中，这时候能够派上用场。
　　当初黎明瑾做他自己的嫁衣时，就用了很多大红色的碎宝石饰品，把一套用料不是特别精致出彩的嫁衣衬得珠光宝气，在他们成亲那天很是招惹了一番风头。
　　黎明瑾手上不仅有大红色的碎宝石饰品，其他类似于红色的碎宝石饰品还有绛红色的、粉红色的、橘红色的、红黄相间的，这些颜色的碎宝石饰品都能够用在他们这一次买回来的披风和带来的春衫上。
　　首先在领口添加一圈纯白色的兔子毛，纯色的尤其是白色的毛不管装点在什么地方都不会突兀，暖和还带着些俏皮。
　　接着就是用不同大小、花样的碎宝石饰品缝合在披风有或者没有绣花的地方。
　　不仅仅改造了披风，还有里面的春衫也有做改变，用了差不多颜色的宝石碎，虽然春衫上添加碎宝石饰品的地方不多，但是因为用了一样的东西，披风看着就不像是他们在外面买的，而是和里面的春衫一起是成套的。
　　三个人一起，花了三个白天的时间，终于将两套衣服和两件披风给改好了，将不管用料还是绣功在京城的勋贵人家看来只能算是一般的衣裳改得流光溢彩。
　　穿着这样一身衣裳站在阳光下，既不会因为衣服上的宝石颗粒过大，导致过于醒目，好像一个劲告诉别人我这里用了什么什么东西，又不会因为不够亮而黯淡无光。
　　邱嬷嬷看着改好的衣裳，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行了，你们两把衣服换上，我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地方不合适要修改。”
　　“嗯。”黎明瑾和白婷拿着衣裳回屋，将他们的衣裳换好。
　　黎明瑾的脸型比白婷稍微圆润一些，还有一双圆熘熘的杏眼，是比较招长辈喜欢的那种充满了福气的长相，同他身上大朵大朵的茶花相唿应，换上衣服后看着他就很有过年的那种氛围。
　　白婷的脸型稍微瘦长，她没出嫁之前日子过得辛苦一些，导致她的身形一直比较偏清瘦，生了孩子后稍微胖了些，这样的她同衣服上的木棉花和珊瑚藤很配，穿着非常适合。
　　邱嬷嬷让他们两人把只穿着春衫，以及春衫加上外面的披风的样子都看了看。
　　看着看着，邱嬷嬷皱起了眉头，衣服很好看，把两个孩子都衬得更加精神了，可是她总觉得哪里还少了些。
　　黎明瑾和白婷没有注意邱嬷嬷的神色，他们穿着自己的衣裳看着对方，都十分惊艳，效果比他们想的更好，尤其是行走的时候稍微放慢脚步，一摇一曳之间尽显风姿。
　　这一刻，黎明瑾突然就理解了为什么邱嬷嬷会要求他走路一定要慢，要脚动身子不动，原来是要穿上了这样的衣服才能看到效果。
　　看着互相欣赏的两人，邱嬷嬷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让她觉得奇怪的地方——他们两人的脖子和头上还空了些，没有首饰压。
　　她虽然在回到原汉省之后做着教养嬷嬷，但是毕竟还是远离了勋贵世家、达官贵族，这么重要的问题她之前居然忘了，临到头才突然想起来。
　　打断了白婷和黎明瑾的互相欣赏，邱嬷嬷问道：“瑾哥儿，白夫人，你们两的首饰呢？”
　　“啊？”黎明瑾看着邱嬷嬷，“我已经戴上了。”
　　白婷也停了下来看向邱嬷嬷，她和黎明瑾一样都已经把首饰戴上了，邱嬷嬷这样问是觉得他们两人头上没有戴首饰，还是没有带够首饰？
　　“就只有这两样吗？”邱嬷嬷看着他们上那两三只小小的装点作用的簪、钗，深吸一口气，首饰不可能自己做得出来，如果没有的话就只能出去买了。
　　黎明瑾听着邱嬷嬷的话，明白她是在说他们这个样子首饰不行，他将目光放在自家大嫂身上，留意了一下头发和脖子，他觉得好像真有些单薄了。
　　黎明瑾最华丽的一套首饰是他和白志文成亲时用的那一套，是白家给的聘礼和自家的嫁妆一起打造出来的。
　　这一次过来京城黎明瑾想着应该没用就没有带上，如果带上了只要选择其中一部分装饰在头上基本就可以应付过年去章家了，可是他没有带。
　　白婷那边更不用说了，她娘家几乎没有给她准备头面一类的嫁妆，她平时戴的首饰要么是当初黎家下的聘礼，要么就是嫁到黎家之后黎明德给她买的。
　　黎明德不像白志文在府城读书时有白木根帮忙，找了个营生挣钱，手上有钱给黎明瑾买东西，所以白婷那边的首饰要么是没什么花样的基础银簪，没有流苏，没有复杂的工艺，搭配她平时穿的衣服还能行，这一套就不行了。
　　没办法，邱嬷嬷只能问他们手上还有多少多余的钱，他们去京城的首饰铺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价钱也不那么贵的首饰。
　　京城的首饰，且不说用的什么原料，就是这边首饰匠人的工艺，就要值不少钱。
　　就拿金银制成的首饰来说，工匠们可以将金或者银抽成细丝，缠绕成不同的形状，做出饱满、立体的花样。
　　或者他们可以将金银敲打成非常薄但是又很有质感的片状，在其上纂刻需要的纹路，再塑形。
　　用这些复杂的工艺将金银做成丝或者片可不是为了省金银，而是为了能让首饰的重量尽量地轻，戴在头上负担少。
　　贵女们头上往往不会只戴一两样首饰，如果样样都是实心的往头上一堆，加起来有好几斤重不稀奇，带这么多、这么重如果一个不注意低头时、弯腰时掉了下来那就尴尬了，还曾经就有人因为头上的东西太重了，转身时一不小心扭到脖子。
　　所以，为了让贵女们戴尽量多的首饰显得贵气，又不累着，这些工匠们也是挖空了心思。
　　只有那些没有底蕴的家族，以为头上戴的东西越多、越重就说明家族越得势，才会往头上戴实心的首饰。
　　除了金银首饰，还有真丝线、真丝布料或者绒布做成的各种绢花，最复杂的就要数真丝线做成的缠花，最逼真的是绒花，最轻盈的是真丝布料做成的花，这些花一类的首饰别看材料非金非玉非银，但是价格也不便宜。
　　另外，各种玉石、玛瑙、翡翠、宝石等等做成的首饰很常见，只是这一类首饰的价钱因为制作的原料不同千差万别，买了便宜的容易显得特别劣质。
　　此外，还有一类首饰也比较常见，那就是用珍珠、贝壳、翠羽、牛角、羊角这一类制作而成的，有的便宜有的贵，端看原料和工匠的手艺。
　　在能够用来买首饰的钱不太多的情况下，邱嬷嬷直接就排除了买玉石类首饰的打算，她的目标是金银首饰或者绒花。
　　这两种，一个只要挑好的样式和做工不容易出错，一个是虽然不便宜但是面积大，一朵就能装点一大片，保存得好也能长期用。
　　有了目标之后，黎明瑾被白婷一人揣着三十两银子出门，两人心头都有些忐忑，他们不是那种没有进过首饰铺子的人，可是今天他们带的银子确实不怎么多，不知道能不能在京城买到几件撑得住场面的首饰。
　　在邱嬷嬷的带领下，他们先逛了第一家位于南边的首饰铺，这家铺子开在南边，目标就是住在这边的普通人家。
　　看了一圈后，邱嬷嬷不是很满意，金银制作的不够精巧，经不起近距离细看，而且制作得比较粗笨，其他材料的更不用说了。
　　这样的结果在邱嬷嬷的预料之中，普通人家买首饰，在意的不是簪子够不够精细，花样是不是时兴的，而是他们如果戴在头上别人能不能看到。
　　黎明瑾和白婷跟在后面看得有些意犹未尽，邱嬷嬷看不入眼的都是他们以前在家乡没有怎么见过的。
　　因此，邱嬷嬷没有拘着他们，等他们看完了之后再带着他们去到京城西边的首饰铺子。
　　西边住的都是些比较有钱的人家了，缺少的不是钱，而是地位。
　　比如说住的宅子大小有规定，身上穿的衣裳料子和花样，脚上鞋子的形制，头上戴的首饰规格，全都不能超过他们目前的身份可以使用的。
　　西边的首饰铺卖的首饰做工不比东边的差，不同的是他们的花样，只能挑选一些常用的。
　　如今黎明瑾他们的身份，到西边去买首饰要合适一些，不会越矩也不会廉价。
　　可是，当他们高高兴兴地走进了西边第一家首饰铺时，铺子二楼一个倨傲的声音居高临下地问：“古老板，你们铺子如今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的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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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3首饰铺遇柳夫郎
　　听着这个声音，黎明瑾的神色一僵，因为这正是他曾经梦到过，让白志文休夫郎再娶的柳夫郎！
　　先前进了京城之后，黎明瑾从邱嬷嬷那里得知了不少柳家的消息，趁着出去买东西时一个人悄悄地又打听了不少，知道被喊作柳夫郎的那个哥儿并不是柳家男人娶的夫郎，而是柳家出嫁的哥儿。
　　柳国舅如今在京城气焰滔天，柳家人的做派几乎同皇子、公主无异，明明是出嫁的哥儿，弄得好像是招了个人入赘。
　　柳夫郎嫁的人是三年前的殿试探花郎，是个长相好看只有学问的绣花枕头，或者说榆木脑袋。
　　当初他有柳家人的帮衬，很快就离开了翰林院去到六部，然而他不管去了六部中哪一个部门都会犯错，最后兜兜转转又回到了翰林院，依旧是那个正七品的编修，拿着微薄的俸禄，吃着夫郎的软饭。
　　当初柳夫郎选择探花郎，除了探花郎面如冠玉、貌似潘安，也是相中了他的探花郎身份，想着应该是个有学识、有本事的。
　　可是不管柳家人怎么发力，这探花郎就是烂泥扶不上墙，做不成事，心高气傲的柳夫郎从柳国舅家的嫡亲孙哥儿，成了一个小小的七品小官夫郎，他如何能够忍受，对当初自己选择的相公非常不满。
　　于是，柳夫郎在外面一旦看到了长相俊逸的学子，就会同自家那个没用的相公做对比。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外面就有了传闻，说柳夫郎想要把没用的探花郎相公一脚踹开，重新找一个有本事的学子嫁。
　　或许在这些传闻刚开始出现时，柳夫郎是没有那样想法的，只是被同柳家不对付、同他不对付的人算计了，但是到后期，他就真的有了那样的想法了。
　　作为一个小小七品官员的家眷，很多他在娘家可以穿的、用的东西，他现在都不能再拿出来，不然他的相公和娘家就会被喜欢挑刺的御史们参一本。
　　曾经他看不上的人现在日子过得比他还好，柳夫郎是真的想要在新一轮会试中给自己重新物色一位相公，反正有柳家在背后，有皇后娘娘这个姑姑，太子爷这个表哥，他可以随心所欲。
　　今天，柳夫郎之所以会出现在西边的首饰铺，就是因为他不想去东边的首饰铺。
　　东边首饰铺的很多首饰他不能选，而且还容易遇到其他认识的人，可这边铺子的东西他都看不上眼，越看越窝火，刚巧站起来时从二楼看到了三个穿着穷酸的人走进了这家首饰铺。
　　一种被冒犯的感觉从脚底板传到了他的头皮，什么时候他堂堂国舅家的嫡亲孙哥儿，居然沦落到了同这些下等人进出同一个铺子了，他想都不想就开口质问陪在自己身边的首饰铺子老板。
　　大冷天，古老板擦了擦额头冒出的薄汗，满脸苦笑地看着这位难伺候的官家哥儿：“柳夫郎，咱们是开门做生意的，客人进门了自然要笑脸相迎。”
　　古老板他们这一行的人眼神都好，他看着下面那几位客人虽然穿的衣裳不是富贵人家常穿的那些，但是他们的气度看着并不是穷人，尤其是走在前面的那位老夫人，说句不好听的，人站在那里比眼前这位出身高贵的柳夫郎看着更贵气，这种是刻在了骨子里的东西，不是穿一件好衣裳、破衣裳能够左右的。
　　按照古老板的判断，像他们那样的人家虽然不会买铺子里最好的那类首饰，买些中等、寻常的首饰应该没问题，既然是可能买首饰的客人，伙计自然不会拒之门外。
　　今天古老板已经陪着柳夫郎看了半个时辰自家的首饰了，把东家给的镇店之宝都拿出来了，对方还是不满意。
　　古老板觉得，说不定他在这边陪着柳夫郎挑选了这么久的首饰，还不如楼下伙计给刚进门的三位客人推荐几样适合他们的首饰。
　　不过这样的话他可不敢说出来，柳夫郎背后的是柳家，要是他把柳夫郎给得罪了，柳国舅动动小手指把他们铺子给收拾了，那可就完蛋了。
　　听着古老板的解释柳夫郎更加不高兴：“呵，这样的人能买得起什么东西。”
　　邱嬷嬷微微抬头，她觉得二楼那个年轻夫郎觉得有些眼熟，看对方的年龄，在她离开京城之前对方应该有十来岁，她和对方见过面，可就是想不起来对方是谁。
　　因为刚才古老板喊的“柳夫郎”，邱嬷嬷完全没有把柳夫郎往柳家哥儿身上想，将京城她见过的柳家哥儿以外的哥儿都过了一遍，没有发现一个人对得上。
　　这时，曾经在梦里受过气，刚才又被轻视嘲讽，黎明瑾想也不想就回了一句：“我们买不起什么东西，你就买什么东西了吗？”
　　黎明瑾的话一说出口，白婷心跳顿时加快，二楼的那位夫郎一看身份就不一般，他们何苦招惹对方。
　　可是黎明瑾的话已经说出来了，人他们已经得罪了，那再说什么离开之类的就没有意义，他们是一起的，遇到了事一起扛，看看邱嬷嬷多沉着冷静，没什么好怕的！
　　白婷不知道邱嬷嬷没有变化是因为她在想着事情，根本就没有仔细听黎明瑾说了什么。
　　在楼上的古老板听了黎明瑾的话心头一紧，因为黎明瑾无意的话刚巧说到了点子上，柳夫郎可不就是什么东西都没买。
　　听着身边柳夫郎的唿吸骤然加重，古老板嘴里发苦，冲楼下的伙计一个劲使眼色，让他把黎明瑾给劝住，可别再接着说出更加惊天动地的话了。
　　柳夫郎认为自己受到了轻视，他冷着脸开口：“古老板，刚才所有我看过的首饰全都给我包起来。”
　　要是他想，别说他看过的首饰了，就是这个铺子，他想买都能买下来，高调地宣布了自己要买首饰后，刘夫郎一步步走下楼梯，将下巴高高抬起：“没钱买不起就不要进店，穷酸！”
　　黎明瑾冷笑一声，不再理会对方，转身对着尴尬不已的伙计说：“伙计，麻烦你给我们拿一些适合红色衣服的首饰。”
　　伙计不敢妄动，他看了眼楼上的古老板，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你！”柳夫郎气得不行，他刚想让自己身边跟着的哥儿小厮过去收拾黎明瑾，又想到进店的时候他把人打发出去买东西了没有人可以使唤，顿时更气了。
　　这时，邱嬷嬷终于动了，她微微转身看着下楼柳夫郎，从上往下打量了他一通，开口问道：“伙计，这位夫郎是你们店里的客人吗？”
　　被问话的伙计再度尴尬，他这时身上集中了古老板、柳夫郎和黎明瑾他们一行人的目光，脑子僵住了。
　　邱嬷嬷说这句话不是为了等伙计的回答，她接着就往下说：“这位夫郎，你别怪老身说话直，像你这样恨不得把所有首饰都戴上，全身上下没有一丝空隙，看着不像是来铺子买首饰的，反倒像是在帮首饰铺子展示首饰。”
　　安静，除了安静还是安静，门外的热闹和门内的安静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古老板只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这个铺子被柳国舅的人查收的画面，他一个小小的首饰铺子，哪能经得起柳家的怒火。
　　“噗嗤。”黎明瑾在邱嬷嬷说完后反应了一下没忍住笑了，第一次听到嬷嬷损人，原来她是这样的风格。
　　柳夫郎的脸都要绿了，他长这么大，什么时候被这些下等人奚落过，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好像随时要爆炸一般。
　　就在这紧张的一刻，这间小小的首饰铺子迎来了第三人，打破平静：“江夫郎？”
　　看着来人，古老板只觉得自己好像正吊在半空中，被人往左、往右推来荡去，随时会落入一旁的万丈深渊。
　　因为进屋的人也是黎明瑾梦里出现过的熟人——静安公主。
　　静安公主口中的“江夫郎”不是旁人，正是柳夫郎，上一届科举殿试的探花郎姓江，别人惯着他，乱了规矩喊他柳夫郎，她可不惯着，该怎么喊就怎么喊。
　　静安公主一过来，柳夫郎、或者说江夫郎的火气一下就转向了静安公主，他的双眼几乎要冒出火来。
　　假装没看到江夫郎的火气，静安公主笑得一脸亲近地说：“江夫郎，本宫路过这边，没想到会看到你在，进来打个招唿，你是在这里买首饰？买了些什么？本宫来帮你参谋参谋？”
　　江夫郎面容一僵，没有回答，他觉得静安每句话都在嘲讽他，什么没想到他会在，为什么他只能在这边看首饰她心里没点数？
　　还有，江夫郎想到刚才他在黎明瑾的刺激下，说了他要买走今天在这个铺子里看过的所有首饰，这些首饰他原本是一个都没看上的，嫌弃玉料颜色不够纯、真丝不够光泽、珍珠贝壳的形状不够完美、工匠做工不够好、花样不够多、样式不够新……
　　如果让静安看到了他买这些东西，不知道会怎么笑话他，还会让这事满京城的贵女、贵哥儿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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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4公主的邀请
　　古老板这时候只想缩着脑袋当鹌鹑，静安公主和江夫郎不合的消息基本是京城大部分上架心知肚明的事，只是大家都是风雅的人物，很少挑明了闹开。
　　今天在自家店里，静安公主问了话，江夫郎不乐意回答，被他们同时盯着的古老板汗水止不住地往外冒，他这是倒霉地遇到了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之前黎明瑾打听江夫郎消息时，多少知道了点静安公主和江夫郎不合的传闻，今天看来那不是传闻，是事实。
　　看着江夫郎不想让静安公主知道他买了东西的样子，黎明瑾帮着说：“回公主的话，刚才我们进店后听到江夫郎说他包下了今天他看过的所有首饰，古老板，我说的没错吧？”
　　“全部？”静安公主听着这话有点惊讶，按照她对江夫郎的了解，他应该不会喜欢这种铺子里的首饰，今天这是转性了？还是这家首饰铺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刚才进店了之后静安公主主要关注江夫郎去了，黎明瑾开口她才留意到一边还站着几个人，她余光留意到邱嬷嬷后神色微微一变，但她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又因为她站着的方向背光，没有人看到了她刚才的变化。
　　回转头再度看向江夫郎，静安公主想了想，笑着对古老板说：“贵店的东西能让江夫郎这般喜爱，看来店里的首饰十分精妙，本宫也想看看，还请古老板拿过来给本宫瞧瞧。”
　　江夫郎的脸色由绿转红、转紫、转白再转黑，他就知道静安这个贱人要趁机嘲笑他，还有那个下等贱民，说话真讨人厌。
　　其实江夫郎这一次是误会静安公主了，因为她并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她是真的以为这家铺子有什么好看的首饰让江夫郎看中了，所以才想看看。
　　古老板苦不堪言，可静安公主都发话了他不能不听，只好端着颤抖的笑容，叫上店铺伙计一起把那些首饰从楼上拿下来，反正刚才江夫郎说了他要买。
　　静安公主瞥了一眼匣子里的首饰，眉尖微挑，诧异地看了一眼江夫郎，没有说一句话，但是她眼中的神色已经足以表明她想要说什么。
　　江夫郎的唿吸急促，他现在有种特别难受的感觉，心脏和脑袋都涨得很厉害，就在这时之前陪着他的小厮终于回来了，端着一个精美的木制糕点盒子。
　　没有过脑子，江夫郎抬手就将糕点盒子掀了，糕点盒子的一角磕到了小厮的额头，立马就见了血。
　　静安公主不赞同地看了眼江夫郎：“江夫郎，你家小厮买东西没买对，你同他说说就行，何必这般让人家受皮肉之苦。”
　　“我自己的下人我自己会管教，用不着静安公主指手画脚。”江夫郎咬牙看向自己的小厮，问他，“我这样对你该不该？”
　　那小厮头都不敢抬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个劲认错：“回夫郎的话，是小的没有听明白夫郎的吩咐，给夫郎买错了东西，小的该受罚。”
　　好像取得了什么战争的胜利一样，江夫郎昂起脑袋瞪了一眼静安公主，昂首阔步往首饰铺外走去。
　　黎明瑾在江夫郎走到门口时，冷不丁地冒了一句：“这位夫郎，你刚才要买的首饰不带走？不是说你都买得起吗？”
　　江夫郎的身形微顿，他转过头恶狠狠地看着黎明瑾，那眼神就好像要吃人一样，黎明瑾回看他，没有露出害怕的样子。
　　静安公主帮黎明瑾解围，顺便笑话一下江夫郎：“江夫郎，是不是今天出门银子没带够？无须担忧，本宫这里有。”
　　片刻后，江夫郎黑着脸踢了一脚身后的小厮：“你是死人不会动脑子啊，去把银子给了，首饰让人直接送回府。”
　　然后，他依旧昂着脑袋往外走，但是离开的背影看着有些匆忙，就像是后面有人在追赶他一样。
　　古老板颤抖着笑容把江夫郎要的东西包起来，等着江夫郎的小厮也离开了铺子，他的表情才苦了下来，小心翼翼地看向静安公主。
　　今天他们这个铺子显然是把江夫郎给得罪惨了，他只期望着装装惨能够引起静安公主的同情，万一出了事可以找静安公主帮忙。
　　静安公主知道古老板的心思，对他说了一句：“古老板，你们开门做生意不容易，要是江夫郎要对你们做什么，你大可不必忍着。”
　　这句话虽然没有明着说会帮忙，但是表达的意思差不了太多，给古老板吃了一颗定心丸。
　　安抚了古老板，静安公主看向邱嬷嬷和黎明瑾等人：“刚才发生的事打扰了老夫人和两位选首饰的兴致，你们还要继续看吗？”
　　“回公主的话，江夫郎出身高贵，是我们冲撞了他。”邱嬷嬷不卑不亢地回答静安公主，“既然我们都进店了，自然还是要看看的”
　　古老板人精一样，虽然他不明白眼前这个老夫人哪里得了静安公主的青眼，但是静安公主都帮他们说话了，他自然要拿出应对江夫郎时的细致来接待他们。
　　黎明瑾他们选购首饰的时候，静安公主站在一旁随意地看着铺子里摆出来了的首饰，没没有插话。
　　不过有静安公主在一旁，古老板自然是一点都不敢瞎忽悠，任何东西都实打实地说，价格也几乎压在了成本上。
　　最后，黎明瑾他们以六十两银子买到了平时可能要一百两才能买到的东西，这个价格非常便宜了，买齐了去章家那天要用的首饰。
　　因为白婷做为女子要戴的东西多一些，所以黎明瑾那边就挪了五两银子给她，他们都非常满意。
　　等到他们选购完了，静安公主才再度同他们说话，邀请他们去到不远处的福满楼吃午饭。
　　今天上午黎明瑾他们在外面已经逛了好一会儿，马上已经快到吃午饭的时间，面对静安公主发出的邀请，邱嬷嬷沉默了一下，没有拒绝。
　　黎明瑾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提着自己买的首饰跟在后面，白婷不知道邱嬷嬷以前的事，听着公主邀请他们一起吃饭，几乎压不下她的惊讶。
　　刚才公主同江夫郎针锋相对可以理解成是他们两人本就有矛盾，现在听着公主邀请他们一起吃饭，白婷不确定了，难不成公主就是过来帮他们的？她疑惑地看向黎明瑾。
　　黎明瑾对白婷眨了眨眼睛，示意她先别问，安安静静跟在后面就行，有什么事一会儿回去了再说。
　　到了福满楼，黎明瑾和白婷两人被公主身后的侍从非常客气地请到了二楼一个包间中，告诉他们想吃什么就点什么，不用拘束。
　　说完，那位侍从就退到了门外，由福满楼的店小二进来询问黎明瑾他们要点什么菜。
　　白婷和黎明瑾询问了店小二，点了两菜一汤够他们两人吃饱的菜后，就让店小二下去了。
　　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白婷再也憋不住了，她看向黎明瑾：“瑾哥儿，今天是怎么回事。”
　　黎明瑾压低了声音，附在白婷的耳朵边说：“这件事说来复杂，要从邱嬷嬷以前的经历说起。”
　　略过了邱嬷嬷最开始跟着的邱家，黎明瑾就说邱嬷嬷曾经是宫中纯贵妃身边的管事嬷嬷，静安公主是纯贵妃的长女，她肯定是认出来邱嬷嬷了，想要同邱嬷嬷说说话，才叫他们到这福满楼吃饭。
　　然后，黎明瑾还解释了一下静安公主同江夫郎之间的关系。
　　一个是有天家血脉的公主，另一个是当朝第一权臣柳国舅的嫡孙哥儿、皇后娘娘的侄哥儿，两人都出身高贵，且年岁相仿，不论是他们自己的出身，还是他们背后势力的关系，注定了他们两人势同水火，互不相容。
　　听完了黎明瑾的解释，白婷总算明白了为什么今天在首饰铺子会有那样一出，她唯一不太想得明白的地方，就是瑾哥儿为什么会针对江夫郎。
　　白婷想不明白也没问，瑾哥儿不是一个做事乱来的人，他既然那样做了，应该是有他的考量在。
　　而且他们虽然在京城无权无势，也不是完全没有靠山的，像相公他们的老师，还有邱嬷嬷同静安公主的关系，如果出了事应该能够找到人帮忙一二。
　　想了想，白婷还是多说了一句：“瑾哥儿，我看那江夫郎不像是心胸宽阔之人，咱们今天已经把他给开罪了，回去之后是不是应该同相公和志文说说，告诉他们以后出门注意着些，咱们平时也要小心一点。”
　　“嗯，是应该这样。”黎明瑾这会儿回想到自己刚才冲动地同江夫郎对上，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白婷，“大嫂，都怪我没忍住，给大家惹麻烦了。”
　　白婷摇摇头：“不怪你，我们进去什么都没做，江夫郎却那样欺辱人，你没说错。”
　　不说别的，就看后来出现的静安公主，公主的身份同样高贵，可人家就不会说出那些话来，也不会心胸狭窄记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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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5嬷嬷生病
　　此时，另外一个包间里，邱嬷嬷和静安公主单独在一起。
　　邱嬷嬷的眼眶发红，恭恭敬敬地对着静安公主行了一礼：“老奴，见过公主。”
　　“嬷嬷，快请起。”静安公主看着十年过去了，似乎没什么变化的邱嬷嬷，心情有些复杂，想问的话不少，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邱嬷嬷的心情比静安公主更复杂，她想问问静安公主纯贵妃如今怎么样了，陛下待她可好，想问静安公主如今的日子，她的驸马待她怎样，还想问问六皇子如何了，他已经成年开始进入朝堂办差事，会不会很累，会不会受委屈……
　　这些问题在她进了京城后就想过打听，没当要问出口时又不敢说，近乡情怯说的或许就是她之前以及现在的心情。
　　到底年龄更大，经历的事情更多，率先打破沉默的是邱嬷嬷：“公主，老奴对不住贵妃娘娘，在那个时候离开宫中。”
　　十年前不管是静安公主还是六皇子，年岁都不大，纯贵妃身边正是缺人的时候，邱嬷嬷告老，对纯贵妃而言肯定是一个打击。
　　不仅仅因为邱嬷嬷是纯贵妃手下的得力嬷嬷，更是因为邱嬷嬷离开皇宫，纯贵妃还得分出心思护着她。
　　皇后同纯贵妃的对付几乎摆在了明面上，邱嬷嬷跟着纯贵妃这么多年知道纯贵妃不少事，皇后肯定有过抓邱嬷嬷来对付纯贵妃的心思，只是纯贵妃有心护着邱嬷嬷，让皇后的打算最后没能实现。
　　邱嬷嬷对纯贵妃是真的心有愧疚，这次同黎明瑾一起返回京城，如果有机会她想要再见见纯贵妃。
　　静安公主扶着邱嬷嬷不让她行礼：“嬷嬷，您帮母妃良多，没有对不住母妃的地方，您离开之前说岚雪姑姑可用，母妃就提了岚雪姑姑做事，如今岚雪姑姑接了您的班，您可以放心。”
　　打开了话匣子，静安公主说了几句纯贵妃这些年的事，就问邱嬷嬷怎么样。
　　邱嬷嬷把自己这些年回去原汉省后做了什么，以及她如今为什么会出现在京城，都同静安公主说了，没有一丝隐瞒。
　　虽然静安公主说的话少，但邱嬷嬷说的话多，还说得非常细致，等到她们说完，黎明瑾他们那边都已经吃完了。
　　和公主坐在一起已经是邱嬷嬷能够接受的极限，要是静安公主还要和她同坐一起吃饭，邱嬷嬷实在是做不到，静安公主不勉强她，让她同黎明瑾他们一起离开。
　　同静安公主见了一面说了很多，邱嬷嬷的眼睛有些红肿，神情也有些发愣，黎明瑾和白婷就一左一右护在她身边，防止她走的时候不当心被别人冲撞了。
　　静安公主站在三楼的包间窗口，目送邱嬷嬷他们三人离开，手指敲击着窗户，若有所思。
　　等到黎明瑾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了人群中，她才转身坐到凳上，喊进侍从。
　　侍从像是知道静安公主要做什么一样，问道：“公主，可需要让人去查一下邱嬷嬷？”
　　静安公主点头：“嗯，查一下他们所有人，先不要告诉母妃，等有了结果先给我看，你先退下吧。”
　　“是。”侍从恭恭敬敬地后退着离开了包间，关上门。
　　静安公主细长漂亮的眉头皱起，母妃同邱嬷嬷的感情深，如今正是特殊时期，京城的局势不明，邱嬷嬷突然返回京城不知道是不是被有心人利用，好让他们陷入被动，她必须要小心些。
　　……
　　黎明瑾他们一路回到了租的院子后，邱嬷嬷让黎明瑾他们自己做事，她去房间里休息一下。
　　回到了房间中，邱嬷嬷的神情比刚才更恍惚了，她坐在窗边，双眼无神地看着外面，想着当初自己离开宫中是不是做错了。
　　今天同静安公主见面，虽然公主没有说多少话，可是从她说的这些话，足以推测纯贵妃这些年过得并不轻松。
　　在看出来了静安公主对自己的不信任后，邱嬷嬷把自己的经历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好让静安公主去找人查了之后放心些，她来京城不想给纯贵妃他们带去麻烦。
　　邱嬷嬷在房间里一呆就是一下午，一直到了吃晚饭之前，白志文和黎明德从隔壁万家回来，邱嬷嬷都还在房间里，一次都没有出来。
　　白婷不放心邱嬷嬷，就让黎明瑾去看看邱嬷嬷，她来把今天出去卖首饰遇到的事告诉白志文和黎明德。
　　黎明瑾走到邱嬷嬷的房门前，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人答应。
　　过了一小会儿，黎明瑾加重了力道再敲了几下：“嬷嬷，你睡着吗？”
　　这次他敲完之后里面有了动静，但不是回答，像是凳子一类的东西倒在了地上，黎明瑾的心提了起来。
　　片刻之后，邱嬷嬷说话了：“瑾哥儿，你有什么事吗？”
　　邱嬷嬷的声音很小，显得有气无力的，黎明瑾着急地问：“嬷嬷，我能进来吗，你刚才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你进来吧，门没有拴上。”邱嬷嬷回答。
　　邱嬷嬷没有想到，她回来后坐在窗边吹了冷风会有些头重，还不小心坐着睡了过去，刚才她被敲门时惊醒，站起来时腿脚发软，把凳子给碰倒了，还好有撑着桌面，人没有倒下去。
　　黎明瑾推门进来就看到邱嬷嬷虚弱的样子，他快步走上前扶着邱嬷嬷：“嬷嬷，你怎么了？”
　　问完，黎明瑾抬手在邱嬷嬷的额头上试了下，发现邱嬷嬷的额头非常烫，惊唿道：“嬷嬷，你发热了！你赶紧躺下，我这就让阿文他们去请大夫过来。”
　　邱嬷嬷拉住黎明瑾：“我只是有些不舒服，没什么大事，你去把窗户关上，给我倒一壶热水过来。”
　　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她发热不仅仅是因为吹了冷风，更重要的是心里想着事，郁结在心。
　　黎明瑾点点头，扶着邱嬷嬷走到床边躺下，给她搭上被子后关窗，再出去烧热水，不过他没有听邱嬷嬷的，还是让白志文去请大夫过来看。
　　邱嬷嬷的病不是什么大病，黎明瑾也猜测和她的心事有关，可是不能因此就不找郎中看看，邱嬷嬷年龄大了，身上有病不能拖着。
　　听到黎明瑾说邱嬷嬷病了，黎明德主动和白婷一起到灶房烧热水，白志文出去请大夫，让黎明瑾继续去房间照顾邱嬷嬷。
　　一会儿后，黎明瑾打了一盆温水走进邱嬷嬷的屋子，浸湿了干净的布巾敷在她的额头，给她擦拭手心，大冷天的不能用凉水帕子敷额头，用温水要好些。
　　邱嬷嬷这时候脑子已经有一些迷煳了，她看着黎明瑾端着水进来没有说什么，闭着眼休息。
　　等到大夫过来时，邱嬷嬷已经睡了过去，大夫把脉后写了药方让白志文他们赶紧去药房抓药，等药煎好了就把病人喊起来喝药，两个时辰一次，今晚最好要吃两次药。
　　病来如山倒，邱嬷嬷平日里看着身子比黎明瑾他们好像还要健壮几分，一旦病了就显得异常虚弱，她被喊醒喝了药后继续沉沉睡去。
　　担心邱嬷嬷晚上病情加重，也担心她晚上醒了身边没人不方便，黎明瑾这天晚上就待在邱嬷嬷的房间里，睡在一旁的软塌上。
　　因为邱嬷嬷病着，他一晚上都没有睡沉，大概每半个时辰就会醒一次，摸摸看邱嬷嬷的额头，让他担心的是一直没有好转。
　　等到清晨破晓十分黎明瑾再度醒来，半眯着眼走到邱嬷嬷的床前，伸出手往邱嬷嬷的额头上一探，突然发现不发烫了。
　　迷煳中的黎明瑾一下就清醒了，甩了甩脑袋睁大了眼睛，确认自己脑子没犯煳涂，再度伸手往邱嬷嬷的额头上摸去，是真的没发烫了。
　　借着窗户照进来的微弱光线，黎明瑾发现邱嬷嬷的神色也平静了下来，没有再像昨晚那样因发热而潮红。
　　悬着了一晚上的心放了下来，黎明瑾见邱嬷嬷睡得香，轻手轻脚地回到软塌上，盖着被子睡了过去。
　　他这一睡就睡得有些沉，院子里有了白婷起床的声响他都没有醒来。
　　等白婷把早饭都做好了，见邱嬷嬷房间里没有动静，走过来轻轻敲了敲房门，低声问：“瑾哥儿？”
　　白婷敲门没有把黎明瑾叫醒，而是将睡了很久、睡够了的邱嬷嬷给喊醒了。
　　邱嬷嬷睁开眼，感受着发沉的脑袋和四肢的疲惫，慢慢地回想了起来了之前发生的事。
　　昨天她脑子迷迷煳煳的，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有彻底睡过去，黎明瑾每次过来摸她的额头时，她都有感觉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脑子发胀的感觉渐渐消退，她才真正睡着。
　　因着嗓子有些发干，邱嬷嬷轻轻咳嗽了一声，撑着自己坐起来些，对着门外的方向说：“白夫人，你进来吧，瑾哥儿睡过去了。”
　　白婷听到了邱嬷嬷的话小心地打开房门走了进来，扶着邱嬷嬷坐起往她背后塞了一个软枕：“嬷嬷，你好些了？”
　　邱嬷嬷点点头：“嗯，差不多好了，就是身子还有些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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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6白志文的猜测
　　两人说话的声音让黎明瑾迷迷煳煳醒来了，他看着床边的白婷和床上的邱嬷嬷，迷茫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嬷嬷，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邱嬷嬷点点头，她的嗓子干，不想说话。
　　一旁的小方桌上放着的是昨晚的凉水，白婷同里黎明瑾说了两句，赶紧去灶房端一壶热水过来。
　　黎明瑾揉了揉脸，让自己清醒些，他懊恼地小声抱怨道：“我怎么就睡了过去，真是太没用了。”
　　清晨的时候黎明瑾摸着邱嬷嬷的额头不烫了就放松了些，没想到一放松就彻底睡了过去，还让大嫂给看到，真是尴尬。
　　邱嬷嬷冲黎明瑾招了招手，让他过去帮忙拿一样东西。
　　黎明瑾把邱嬷嬷的箱笼打开，里面有一个比较陈旧的袖笼，邱嬷嬷让黎明瑾把袖笼给她，她摸着袖笼上毛毛还依旧柔顺的皮毛，心里的愁思少了些。
　　等到白婷端了热水过来，邱嬷嬷喝了点热水后，她就想要起床，她现在脑子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浑身发力可能和昨晚没吃饭有关系。
　　黎明瑾和白婷都不让她起来，让她在床上多躺一会儿，都说病去如抽丝，不能轻易放松警惕。
　　邱嬷嬷没有坚持，就着黎明瑾端过来的水洗了把脸，在床上喝了一碗白粥后，靠在床上休息。
　　黎明瑾在一旁陪着她，陪着陪着，黎明瑾的脑袋就不停地点点点，眼皮也不由自主地往下耷拉。
　　因为他是用手撑着自己下巴的，所以每次他的头稍微点得厉害了一些，脑袋就会从手掌脱离，然后他就会把自己点醒，稍微清醒一些甩甩脑袋，继续撑着脑袋。
　　邱嬷嬷看着他这样重复了三次，叫他：“瑾哥儿，你去房间休息一会儿吧，我现在已经好了，不用你守着，有什么事我就喊白夫人过来。”
　　黎明瑾确实太困了，他记着邱嬷嬷早上还要再吃一次药，就说：“嬷嬷，等你吃了早上这一次药我就回去睡一会儿，下午再来陪着你。”
　　黎明瑾陪着邱嬷嬷，不单纯是担心她的病情，更主要是担心她一个人又想到昨天见到静安公主，伤心费神，身子还没好利索就又反复了。
　　黎明瑾的用心邱嬷嬷理解，她点点头没有再说话，摸着袖笼眼里全是回忆之色。
　　一会儿后，白婷端着新煎好的药进屋，邱嬷嬷喝了药，黎明瑾就回屋去休息了，没有坚持在邱嬷嬷这边打瞌睡。
　　今天是腊月二十九，章家要领着仆从们上上下下一起收拾院子，黎明德和白志文过去不好，所以他们就没有去章家那边。
　　白志文正在院子里同黎明德说着这两日看过的邸报，互相交换想法，看着黎明瑾从邱嬷嬷的房里出来，他同黎明德说了一声，跟着黎明瑾回了屋。
　　白志文问他：“阿瑾，你回屋睡会儿？”
　　“嗯，我睡一会儿，中午之前阿文你记得叫我起来。”黎明瑾几乎一晚上没睡，他这时脑子有些昏昏沉沉的，脱了衣服就钻进被子中，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白志文没有再出去同黎明德讨论，他拿了本书坐在窗边看，在屋里陪着黎明瑾。
　　等快到中午，白婷进灶房去做午饭，白志文没有喊，黎明瑾就自己醒来了：“阿文，什么时辰了？”
　　白志文回答：“差不多刚到午时。阿瑾，刚才白婷姐说邱嬷嬷现在比早上那会儿精神了些，她去做午饭，你再睡会儿吧。”
　　“我睡差不多了，不用继续睡了。”黎明瑾摇了摇头，他昨晚只是心里惦记着事情没睡好，不是彻底没睡，上午睡了两个时辰脑子已经清醒了。
　　根据他以往做了梦晚上没睡好的经验，这时候若是不起床继续睡下去，等到了晚上就会不好睡，既然已经睡够了那就没必要还继续睡着。
　　见黎明瑾坚持，白志文没有非让他继续睡，放下书帮他把衣裳拿过去穿好。
　　穿着衣裳，黎明瑾有些迟疑地看着白志文：“阿文，我昨晚睡不着的时候想了些事，你说我昨天是不是做得不对？”
　　如果仅仅是得罪了讨人厌的江夫郎，黎明瑾不会觉得有什么，就像白婷说的那样，他们走进那家店时就已经让江夫郎不高兴了，他才会主动嘲讽他们一行人，自己的反驳只是让他的不喜增加，不会让他由无视变成厌恶。
　　后来出现的静安公主不在黎明瑾的预料之类，黎明瑾没有想到同公主见了一面之后，邱嬷嬷会病一场，这让他忍不住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反问自己，他是不是做错了。
　　白志文听着黎明瑾说出他内心的苦恼，想了想说道：“瑾哥儿，你想想，江夫郎出现在那个铺子能理解，静安公主会出现在那边？是不是有些巧合？”
　　“嗯？”黎明瑾皱眉，什么巧合。
　　“静安公主贵为天家血脉，她的公主府是在东边，虽然她嫁人之后吃穿用度不再像宫里那般是专门打造的，但是她的身份摆在那里了，她基本不可能到西边买东西，所以她为什么会出现在你们进的首饰铺子中，恰巧遇到了你们同江夫郎起冲突？”白志文昨天晚上一个人的时候也有想过这个问题。
　　如果不是真的太巧了，那就只能说这次偶遇不是巧合，是静安公主有意而为之。
　　他们只是几个进京赶考的普通学子，不太可能引起公主的注意，不同之处在于他们同行的还有一个曾经在纯贵妃身边伺候的邱嬷嬷。
　　有些事情表面看着好像是一个杂乱无序的线团，但是只要找到了一个线头，背后的线团就能抽丝剥茧一般地全都理清楚。
　　“说不定，从我们和邱嬷嬷一起踏上了进京的路，我们的行程就已经被人给注意到了。如今太子之位有不稳的征兆，其他的成年皇子不管想不想都要有所行动，或努力争取，或尽力自保。”
　　“后宫和前朝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后宫之中除了皇后就属纯贵妃地位最高，偏偏纯贵妃膝下有已经成年了的六皇子，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皇后和太子肯定都看不顺眼纯贵妃和六皇子，或许曾经在纯贵妃身边伺候过的邱嬷嬷会成为撬开纯贵妃防御的一把钥匙，所以，我们可能很早以前就被他们的人注意到了。”
　　“以前静安公主没有露面，说不定是因为我们从没有同柳家那边的人有丝毫的接触，而你们昨天出门去买首饰，恰巧遇到了柳家的那位夫郎，静安公主才会出现。”
　　“阿瑾，我猜测，不管你们昨天有没有遇上柳家的那位夫郎，迟早有一天静安公主会在其他地方有意或者无意地同你们接触，因为她需要了解邱嬷嬷是怎么想的，也需要知道邱嬷嬷和哪些人接触过，这些人是什么立场，会不会处在他们的对立面等等。”
　　白志文的一通分析听得黎明瑾目瞪口呆，原来、竟然是这样一回事吗？
　　所以嬷嬷她生病到底是因为看到了静安公主想到了宫里的纯贵妃心中难受，还是因为静安公主对她的态度以及试探，或者说各种原因综合在一起，导致了她突然病倒。
　　黎明瑾还想到了当初他的那个梦，在梦里，他看到了静安公主同江夫郎在争吵，然后江夫郎离开静安公主的禅院，出门刚巧看上了路过的白志文。
　　最开始，黎明瑾以为梦境是在提醒他自己的相公被人看中了，要让白志文休了自己再娶，他得小心。
　　后来，黎明瑾猜测梦境是想要告诉他小心柳家人，白志文拒绝了江夫郎也就是得罪了柳家，柳家让他的会试或者之后的殿试，以及如果成为了进士之后的选官出岔子。
　　现在，黎明瑾想，梦境是不是还在告诉他，静安公主早就预料到了他们会在赶考的途中留宿寒台寺，她早就在那里等着了，甚至他们会选择寒台寺住也是静安公主安排的。
　　在寒台寺，江夫郎的出现是个意外，但是江夫郎的话让静安公主，或者说六皇子一脉对他们从此产生有了怀疑，后面因此遭殃。
　　黎明瑾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好像有一大团麻线一样，各种想法纠缠在一起，每一种都在告诉他不同的可能。
　　到京城来，黎明瑾原本只以为是一次简单地赶考，没想到有可能在最开始，他们完全不知道的时候就卷入了某些争端中，让他心中莫名有些发寒。
　　白志文看着黎明瑾的神色一变再变，以为他是被自己说的复杂局势吓着了，有些后悔自己把事情说得这般直白，早知道就换个说法了。
　　将黎明瑾给揽进怀中，白志文安慰他道：“阿瑾，我说的这些都只是我的个人猜测，其实还有一种可能，要知道邱嬷嬷离开京城已经十年了，别人早就把她忘了，昨天之事就是单纯的巧合，静安公主就是路过那里呢，你别想太多。”
　　黎明瑾的心情没有因白志文的安慰好起来，他想要洗把脸冷静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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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7门外来客
　　洗了一把脸后，黎明瑾自己一个人在角落里想了很久终于缓过来了。
　　首先，他做梦的事不能告诉别人，所以他的猜测就连白志文都不能说，也就意味他不能把自己的焦虑传达出去，得压下来不让他们看出来太大的问题。
　　其次，就像白志文刚才说的那样，这一切也有可能都是巧合，京城的贵人们多忘事，邱嬷嬷的存在他们或许已经忘记了，纯粹是他自己吓自己。
　　还有，在梦里，他只看到了江夫郎说那些话，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了黎明瑾不知道，有可能什么都没有。
　　最后一点，就算他们的遭遇都是静安公主的安排，只要他们小心些不同柳家有牵扯，堂堂公主也不会将他们这些小人物放在心上。
　　想明白了后，黎明瑾的脸色好了很多，白志文看着放心了些。
　　二十九这天下午，黎明瑾没有再睡觉，他去了邱嬷嬷的房间陪着邱嬷嬷，同邱嬷嬷说说话。
　　两个人心里都想着事，有时候他们说着话都不知道对方说了些什么。
　　到了晚上，邱嬷嬷坚持不让黎明瑾再守着他，她今天已经好了很多，就让黎明瑾回屋去好好睡觉，他们明天要去到章家，可不能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因为邱嬷嬷的态度坚定，黎明瑾只好说她要是有事不用忍着，可以把他们给叫起来。
　　邱嬷嬷的精神已经好了很多，虽然心病依旧还在，但是她不再发热，白天也没有反复，晚上这一觉睡得还不错，一睁开眼天都亮了。
　　黎明瑾这一晚也睡得很好，他睡觉之前原本想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事，甚至担心自己会做梦什么的，没想到闭上眼后没一会儿就睡了，一直到早上白志文起身的动静把他给吵醒。
　　睡了一个好觉，黎明瑾昨天脸上还有一些的疲惫之色消失，他看上去精神满满，他想昨晚能够睡一个好觉，说不定就是在变相告诉他昨天的那些担心都是多余的，他们到京城赶考能够顺顺利利，这让他的心情也好了起来。
　　起床收拾一番，黎明瑾穿上了前几天他们费了不少功夫才准备好的那一套衣裳，看着好极了。
　　白志文等黎明瑾换上之时进屋，眼中的惊艳之色挡都挡不住：“阿瑾，你们之前就是在准备这一套衣裳？”
　　“嗯，本来这套衣裳是准备等你们考中了进士那天穿的，喜庆大方，没想到提前就用上了。”黎明瑾搓了搓手。
　　虽然这套衣裳外面多加了一件厚实的披风，但是为了让春衫穿在身上好看，他里面的里衣没有穿得很厚，打开门后风从角落往身上吹，让黎明瑾的手有些凉。
　　白志文上前抓住黎明瑾的手给他取暖，有了白志文的手当做小手炉，黎明瑾感觉自己瞬间就暖和了不少，扬起笑脸走出房门。
　　另外一间屋子的白婷也换上她准备好的衣裳，她除了成亲那天，就没有再穿过颜色这么鲜亮耀眼的衣裳，也没有戴这类首饰，导致她刚走出门时看着有些小心翼翼的，担心首饰掉下来。
　　黎明瑾发现了，想着邱嬷嬷说过的话，劝说白婷道：“大嫂，你要相信你梳头的功夫，我们都是得了嬷嬷真传的，不用担心头上的簪、钗掉，就像平时那样走路做事就成。”
　　如果白婷一直这样小心翼翼的，会让人觉得她压不住身上这套衣裳，去了章府或许还是会被人看轻，连带着让白志文和黎明德都会被人说，所以就算他们是第一次穿戴这样的衣裳首饰，黎明瑾认为他们也要做出他们经常这样穿的样子。
　　黎明瑾的话有效地化解了一些白婷动作的小心，黎明瑾想了想，拉着她到一旁摆了一张空桌子的屋子里，让她写一会儿小楷。
　　白婷嫁给黎明德好几年，早就把常用的字认识全了，只是她写得很少，字迹不怎么好看，邱嬷嬷发现了之后，她也同黎明瑾一样被邱嬷嬷安排写小楷。
　　练字有静心的效果，没一会儿白婷就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手上、笔上、墨上、纸上，渐渐地不去在乎她身上穿了什么衣裳，戴了什么发饰。
　　等她写了满满一页小楷后，黎明瑾再看她，觉得她身上的那种别扭劲少了很多，这样就差不多可以了。
　　今天去章宅白志文他们是要和章家人一起吃年夜饭和守岁，所以他们不会一大早就过去，要等到下午差不多未时中出发才比较合适。
　　之所以一大早就把这套衣服穿上，主要是想穿着适应一下，省得出发之前手忙脚乱地又要穿衣裳，还得梳头，事情一多就容易出乱子。
　　也是因为中午的饭菜不用白婷或者黎明瑾做，之前就已经说好了中午到万家一起吃饭，不然穿着好看的衣服在灶台上弄脏了才麻烦。
　　由于白志文他们要去章府守岁，万荣潼和万夫人能理解白志文不叫上他们，毕竟黎明德和白志文也做不了主。
　　他们是德辉先生的弟子受邀前去，他就只是一个同他们一起上京赶考的同窗，这段时日能够时不时受到先生的指点，他已经非常满足了。
　　中午到万家吃饭邱嬷嬷是一起的，她今天除了脸色还有些发白之外，已经完全看不出来前两天才病过一场了。
　　白志文他们一直都是把邱嬷嬷当成长辈在尊敬，所以万荣潼夫妻两也都没有把邱嬷嬷当成下人，也是当成了长辈，让邱嬷嬷做在上方。
　　以邱嬷嬷为界限，白志文几个男子坐在一侧，黎明瑾他们几个人坐在另一侧。
　　到了开饭时，万荣潼举起杯子以茶代酒：“明德、志文，若是明年会试我万荣潼能够有幸榜上有名，你们二人对我帮助功不可没。”
　　万荣潼这番话说得真心实意，他之前对自己在会试上榜只有一成把握，现在提高到了三成，如果运气好会试遇到他比较擅长的题目，甚至能够有五成。
　　黎明德也举起杯子：“到了京城，老师说过他的指点多是将咱们零散的想法串联在一起，更重要的是荣潼你平时用功，如果你平日没有多看多想，老师的指点能起到的效果非常有限。”
　　“是这个理，荣潼你要相信，咱们都是考中了举人的，没有谁比谁差多少。”白志文跟着附和。
　　听着他们的话，万荣潼知道他们是不想让自己过于紧张，认为自己的学识不够，到了考场上因此没能发挥出自己的水平。
　　章老先生的指点之恩他心里记着，对黎明德和白志文的感激他也不会减少，难怪当初还在晋台学院，他就觉得白志文他们气度不凡，不像是从乡下走出来的学子。
　　万荣潼他们说着读书的事，黎明瑾他们几人讨论的就是身上的衣服配饰，大家都是从原汉省出来的，碎宝石做成的饰品还是白志文和万荣潼一起做的，万夫人那边也有不少，她看着黎明瑾他们将其装点在衣服上，兴奋地同他们讨论起来其他的用法。
　　在万家吃过了午饭后，黎明瑾他们离开万家回到他们租的小院。
　　经过一上午穿着，白婷这时候已经适应了这套衣裳，衣服也越发贴合她，人和衣服相得益彰。
　　回去整理收拾了一番，将要带去章府的年礼装上马车，找万家借了一个小厮，黎明瑾他们就从院里出发了。
　　刚开始得知章家邀请他们去守岁时，黎明瑾有想过把邱嬷嬷也带上，因为留邱嬷嬷一个人过年，他放心不下。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猜到了他心思的邱嬷嬷给直接拒绝了，怎么可能她跟着一起去。
　　虽然黎明瑾他们从来没有把邱嬷嬷当成是下人，可她的身份摆在那里，她如果跟着去了章府，别人怎么安置她？
　　和章家的主子们一起不合适，若是去了下人那边，章家人又要担心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所以，她自己一个人在这边守岁就行了，不跟着去添乱。
　　黎明瑾被邱嬷嬷说服了，他不能只顾着自己的想法，要考虑大家的，今年他们在京城待着是去了章府守岁，没法和邱嬷嬷一起，以后过年他就尽量不再让这样的事发生。
　　等到黎明瑾他们离开了后，邱嬷嬷搬了一张带靠背的凳子到院子里坐着，大年三十这天下午天气很好，她搭了一张毯子在腿上，半闭着眼放松身子晒太阳。
　　不管是做教养嬷嬷，还是在自己的亲侄子家，邱嬷嬷很少有这般放松的时候，她得时时刻刻都要求自己坐立行走规矩板正。
　　就在邱嬷嬷晒得暖洋洋的都快要睡着的时候，小院外有了敲门声。
　　邱嬷嬷突然有一种预感，她站起来将毯子放在凳子上，怀着忐忑的心情走到门口，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地问：“是谁在外面？”
　　“嬷嬷，是我。”一个不算年轻的女子嗓音响起。
　　邱嬷嬷的手骤然收紧，她已经通过声音判断出来了门外的人是谁，今天是大年三十，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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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8到章家
　　已经走出了巷子的黎明瑾这时候不知道自家院门外有了客人，他一想着只有邱嬷嬷一个人留在家就心有愧疚。
　　当初若不是他提了让邱嬷嬷跟着他一起，邱嬷嬷也就不会离开原汉省，这时候她还跟着她的侄子一起过年，就算有些磕碰、不舒心，好歹大年三十是热热闹闹的，不像到了京城，她要一个人过年。
　　白志文伸手环上黎明瑾的肩，看他一脸自责就拍了拍他的肩：“阿瑾，今年这事在咱们预料之外，明年和以后咱们不管到哪里过年，都不把邱嬷嬷给落下，好不好？”
　　黎明瑾没有回话，他只是有些沉闷地点了下头，表示赞成。
　　因为他也只能这样想着罢了，以后的事有谁说得准，他们现在想得特别好，万一真的到了之后又有别的事，身不由己没办法呢。
　　白志文提了一句，握着黎明瑾的手没有继续说，他知道等会到了老师家，瑾哥儿知道不能丧着，他会把情绪压下去的。
　　坐在马车另一边的黎明德和白婷没有在黎明瑾不高兴的时候非要说什么，他们的想法同白志文差不多，现在瑾哥儿不高兴就让他把情绪发泄了，等会儿到了章府他能把握好分寸。
　　黎明瑾没有辜负大家对他的信任，等马车外面渐渐安静下来，表示他们已经进入了人少的东边，他就开始调整自己的情绪，把什么自责、愧疚等等都压在心底，露出笑容来。
　　看着黎明瑾脸上的神情没有勉强的意思，还让白志文他们再说一下章府的布局，他们就更加放心了。
　　又走了一会儿到章府外面，有章府的小厮早就看到了他们过来。
　　白志文他们到京城的时候，刚巧章老爷章修远接到陛下的秘令已经去外面做事了，他的夫人陪着他一起去，出发得匆忙，章府暂时就只有大少爷章鸿林的夫人，章少夫人勉强打理内务，后宅的事情让不是很熟悉的她有些手忙脚乱。
　　章府这边没有女主人在不方便接待客人，每天只有白志文和黎明德会到章府来接受章老先生的指点，没有邀请过黎明瑾和白婷两人过府。
　　没有邀请不是因为不重视他们，就是因为重视才不能急急忙忙地请人过去，终于等到了过年前章老爷和章夫人回来了，章老先生才请他们过去一起守岁。
　　从下马车那一刻开始，黎明瑾就开始时刻记着邱嬷嬷教过他的规矩，他一旁的白婷也是，两人都注意着，不让自己走路的动作姿态看上去粗俗。
　　过来接人的小厮是章夫人挑选了一番的，不是那种踩高捧低的人，又得了章夫人的叮嘱，他脸上不说话就自带三分笑容，看着叫人心生好感，让黎明瑾他们觉得很舒服。
　　小厮让门房把他们乘坐的马车拉到后门去带进院子，他引着白、黎四人从正门往里走。
　　在此之前，白志文和黎明德几乎天天都来章府，对章府很熟悉，他们回去之后也把章府的格局、布置等都同黎明瑾和白婷详细说过了，所以进门之后黎明瑾和白婷两人目不斜视、落落大方地跟着小厮往正厅走去。
　　今天，不只是章老先生在，章修远、章夫人、章鸿林和章少夫人，以及还没有成婚，目前在京城外书院读书的章家两个小少爷章鸿彦、章鸿磊也都已经在正厅等着接待他们了。
　　章老先生只得了一子一女，女儿已经出嫁，儿子这边只娶了正室夫人没有妾室，但是章夫人厉害，连着给章家生了三个男孩，在章家站稳了脚跟，章家的人气也就渐渐起来了，到了守岁的晚上多几个人说话。
　　可是在几年之前，像章修远章老爷这种朝廷三品以上的官员，到了大年三十这天下午就要带着妻子去到宫中，同皇帝还有后宫的妃嫔们一起，很难同家中的子女一起守岁。
　　但是就在几年之前，皇帝在过年之前突然就下令，大年三十那晚不让官员及其家眷进宫。
　　这一道命令发了出来，有人欢喜有人忧，有人觉得终于能陪着家人守岁了开心，有些人视进宫陪着皇帝守岁是荣誉，没有这每年都能有一次的荣誉心中如同猫抓了一样的难受。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想法，可是不管那些不高兴的人如何劝阻，皇帝就是铁了心的不让官员进宫守岁。
　　后来有消息传出，说是皇帝知道每年内务府为了准备大年三十这晚官员进宫守岁，要花费大量金银，就下定决心废了这个规定，让官员们各回各家。
　　宫中妃嫔们一个个也赶紧把原本打算守岁那晚拿出来穿戴的华丽衣裳首饰收起来，换成了更加素雅一些的衣裳首饰。
　　正是有了皇帝的这个规定，这几年章修远才能在家守岁陪家人。
　　这是章修远第一次见白志文和黎明德两人，等他们走近了之后看着他们眼神清明、身姿挺拔、不卑不亢，满意地点了点头，是两块好料子，入仕之后想必是能够守住本心、办好差事的那种。
　　在章修远身后的是章鸿林，他虽然在成年了之后就跑去军营之中，没有接着读书考科举，但是他自小也是受着章老先生的教导，一边读书一边习武，身上有一种儒将风度，他见白志文和黎明德虽然满身读书人的气质，但是并不瘦弱，对他们也有好感。
　　章老先生把白志文他们喊过来守岁就是想着让他们互相认识一下，看着不用他多说，章鸿林就主动去找白志文他们聊上了，就没有插手。
　　一旁的章夫人和章少夫人看着黎明瑾和白婷也是颇为惊讶，她们原本想着他们二人都出身乡野，有可能一身的土气，说话也不懂规矩，都做好了打算不管他们说什么都要想法子接话来着，不能冷落了客人。
　　没想到，黎明瑾和白婷两人穿的衣服并不土气，虽然以她们的眼光来看这两套衣裳不够精细，但是胜在新颖，穿在他们那样的年轻人身上很合适，章少夫人两眼放光，显然她也很喜欢。
　　而且，黎明瑾和白婷的言行很得体，如果不是知道他们两人都是从原汉省一个小小的昌平县的小小村子出身，说他们是地方某些官员的家眷都没人会怀疑。
　　章夫人先出面同黎明瑾他们客套了几句之后，她就有事要先离开一会儿，由章少夫人出面接待黎明瑾他们。
　　作为一家主母，章夫人在这种忙碌的时候越是不能放松，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她要把控着，过不了一会儿就要开始吃的年夜饭她也要随时关心。
　　而且，章夫人看出来了黎明瑾和白婷的衣服稍微有些单薄，转身吩咐身边的嬷嬷让人把正厅的地龙再烧热一点，一会儿要移步去吃饭的偏厅地龙也要烧热一些。
　　章少夫人从刚才看到了黎明瑾他们衣服后就对他们的衣服很是好奇，等章夫人走了，她就主动问黎明瑾他们，身上的衣服是怎么做出来的。
　　衣服是普通的衣裳，不同之处只是在衣服上点缀了不少用碎宝石做成的饰品而已。
　　黎明瑾和白婷没有藏着掖着不乐意说，也没有想着什么丢人不丢人，就从他们没有准备合适的衣服说起，说为了让衣裳看着更好，他们就把这种饰品给缝在了衣服上。
　　碎宝石饰品是前两年才从原汉省那边出现的，还没有在京城这边时兴起来，以是京城的人还不知道有这样的东西。
　　黎明瑾见章少夫人好奇，就把自己带着的一个荷包送给了她，上面就点缀了一点碎宝石饰品，和他今天的衣服挺搭配的。
　　在这之前大家都是陌生人，有了衣服这个话题聊上一聊，一来二去也就熟悉了些，等到章夫人安排好了后厨的活，再过来时，黎明瑾他们三个年轻人已经说得挺好的。
　　大家在正厅说了会儿话，差不多就可以转到摆饭的偏厅去了，年夜饭比寻常的晚饭吃得更早，要从半下午就开始吃，一直吃到晚上天彻底黑，吃的时间越久越好。
　　章家的偏厅不比正厅小，只是位置在侧面，才被叫做是偏厅，布置和正厅的风格一样，文雅中带着一点利落。
　　偏厅中间放了一小块屏风挡着，把偏厅给分成了两部分，一边坐男子，一边坐女子和哥儿，这样大家吃饭的时候不用担心不合礼数，也更放得开，可以继续聊着他们各自感兴趣的话题。
　　黎明瑾和白婷之前在昌平县时，他们家中的年夜饭，都是大碗大碗的肉、菜，碗越是大，肉越是多就越好，反正剩下来的饭菜初一还要继续吃。
　　可是章家的不同，章家的年夜饭非常丰盛，他们的丰盛在于数量和质量，每一种菜的分量不很多，全都是用小盘子装的，一人夹一、两筷子。
　　所有的菜品加在一起满满当当地放了整整一桌，不论凉、热，每一个盘子里的菜都看着特别精致，让黎明瑾甚至有种不忍心下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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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9烟花贺新年
　　等到年夜饭吃得差不多了后，黎明瑾看着桌面上因为他们吃过了而显得不再精致的饭菜，不禁有些担心明天初一章府这边吃什么。
　　还是说京城这边的规矩和原汉省那边不一样，年夜饭上不用剩饭菜，初一吃新做的，可是黎明瑾没有记得邱嬷嬷同他说过类似的话。
　　有些不好意思，黎明瑾想着自己刚才吃饭的时候应该再小心一些，不把菜给弄得乱七八糟。
　　然而章夫人看着他们这边吃差不多了，屏风那一边也没有了动筷子的声响，就对着屋外抬了抬下颌，立马就开始有侍女进来收拾桌上的菜盘，空盘子都被撤了下去，吃得比较多的也端走了，剩下的一些动过筷子但是看着还算规整的菜盘。
　　黎明瑾看了眼白婷，白婷也回看他，两人都有些不明所以。
　　章夫人看出来了他们的困惑但没有解释，因为等会儿黎明瑾他们就能明白为什么撤掉这些菜，她多解释一句会显得多余。
　　等饭桌被简单收拾了后，侍女们再次鱼贯而入，端上来了新的菜将桌上空白的地方填满。
　　新端上的菜不像刚才那些那么精致，装菜的盘子要稍微大一些，不管是热菜还是点心，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加热了再吃味道不会变差。
　　章夫人拿起一双干净筷子在新端上来的菜中夹了一两种到自己的碗中，章少夫人也是这样，不过她选择的是章夫人没有动的，黎明瑾和白婷见状也学着夹了几筷。
　　他们这时候已经明白上这些菜的用意了，明天初一吃的就是眼前这些新上的菜，为了让它们符合剩菜这名字，才会动两筷子表示一下。
　　这一顿年夜饭吃了大概两个多快三个时辰才终于吃完，因为章府的菜色小巧又精致，黎明瑾虽然吃了不少，但是没有吃得很难受。
　　一行人从偏厅回到正厅，继续聊天等着子时的到来。
　　看着窗外的夜空，黎明瑾想到了远在昌平县的爹娘和弟弟，奶过年肯定是要回村里的，爹娘肯定就要跟着回去，今年家里过年少了自己，还少了大哥和大嫂。
　　黎明瑾也想到了白家，白家人本就少，之前过年就只有三人，今年白志文和自己一样在京城，那白家就只有白姚氏和白子怡两人了，不知道他们过得怎么样。
　　在黎明瑾一旁的白婷想到了儿子黎承修，因为她要陪着相公上京赶考，不方便带着孩子，只好将黎承修留在家中，交由婆母和奶照顾。
　　白志文和黎明德也有些思乡之情，只是他们的情绪更加内敛，不那么轻易表露出来，再加上他们两人同章鸿林相谈甚欢，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稍微冲淡了他们对家乡对亲人的思念，所以看上去他们的样子还好。
　　章少夫人看着黎明瑾他们的神色，猜到了他们是在想家了，她就说起京城的趣事，让他们两人不把思绪停留在思乡之上。
　　有章少夫人陪着，大家热热闹闹说说话，时间过得还是很快，黎明瑾刚开始感觉到有睡意，章家的下人就过来通知主人们，马上就要到子时了。
　　章少夫人闻言眼神一亮，有些兴奋地对黎明瑾他们说：“黎夫人、白夫人，自打圣上不让官员及家属进宫守岁后，每年的子时皇宫那边就会放一刻钟的烟花，整个京城都能看到，咱们这就穿上披风去外面看看烟花吧。”
　　黎明瑾他们只知道过年要放炮仗，烟花他们听过，听别人说是一种在天上放的炮仗，这让他们两人挺不解的，炮仗怎么可能在天上放呢？
　　兴致勃勃的章少夫人担心错过了，一刻都耽误赶紧叫上黎明瑾他们穿披风，又给了他们一人一个暖手炉，同章夫人说了一声就走到正厅外面，站在院子里看向皇宫的方位。
　　一旁的白志文他们看着那边白婷和黎明瑾离开了正厅有些不解。
　　章鸿林看过去，他的眼里带上了一丝笑意：“两位师弟，子时皇宫那边要放烟花了，肯定是内子邀请弟妹、弟夫郎他们去看的。”
　　白志文和黎明德是章安浩的弟子，章鸿林是章安浩的孙子，如果按照这一层关系来算，章鸿林还应该白志文和黎明德一句师叔。
　　可是章鸿林从小就跟着章安浩读书识字、习武健身，他也能算得上是章安浩的半个弟子，为了让他们几个年龄差不多的人在一起相处不尴尬，就把章鸿林也算作了章安浩的弟子，他们几个平辈相称。
　　既然同章鸿林平辈相称了，同章修远自然就不能是同辈了，也不好岔了辈分，所以他们就决定以章大人作为对章修远的称唿，章修远就喊他们的名字，如此一来不涉及辈分的问题。
　　几个年轻人对烟花感兴趣，都穿上了外袍去到院子陪着自家夫人、夫郎看烟花，章修远和章夫人就留在正厅陪着章安浩，没有出去。
　　白志文走了出去，他站在黎明瑾身边，将手默默地伸进了黎明瑾的披风下，想要给他暖暖手，没想到他摸着黎明瑾的手居然非常暖和。
　　黎明瑾调皮一笑，单手将小暖手炉举起来在白志文的眼前晃了晃：“章少夫人给我们准备了这个，暖和着呢，用不着你。”
　　白志文见黎明瑾笑得开心，就将手从披风里拿出来揽住他，帮他挡着风：“那等回去了我和师兄去找找外面有没有卖这种暖手炉的，京城这边等开了年依旧会很冷，多买两个回来给你们换着用，别把手冷着了。”
　　原汉省那边的冬日不会很冷，时间也短，过得很快，大家好像刚感觉到寒冷就结束了。
　　京城这边不会，要等到二月中旬天气才会渐渐暖和起来，不像之前那样冷得刺骨，这边的穷苦人家大多到了冬天手指头会长红红的冻疮，甚至有些还会裂口流血。
　　白志文可舍不得黎明瑾的手遭那些罪，他就做主多买了不少碳火，让黎明瑾他们敞开屋子多放几个火盆，不冻着。
　　两人正说着话，突然“嘭”地一声巨响从远处传来，伴随着章少夫人惊唿：“来了来了！大家快看头顶。”
　　闻言，黎明瑾跟着抬头，就看到一片漆黑的天空突然绽放了一朵五颜六色的花。
　　黎明瑾想，原来这就是烟花，真的是在天上。
　　看着烟花看呆了，黎明瑾眼睛都不舍得闭一下，可惜烟花转瞬即逝，这一朵爆开之后很快就消失。
　　没有等到失落的感觉涌上心头，新一朵烟花在天空中爆开，片刻之后耳边再度响起“嘭”、“嘭”声。
　　一开始一次只放一朵烟花，一会儿后就开始接二连三地合并这放起来，京城上方那片天空都好像要被烟花给照亮了。
　　黎明瑾在烟花炸开的空隙看了眼身边的白志文，看着他眼里倒映出来的绚烂烟花，将头靠在了白志文的肩上，然后抬头继续看着烟花。
　　这一幕在京城几乎所有的人家院中上演，尤其是年轻人和孩子们，大家都离开了暖和的房子，走到外面同家人一起笑着看一年一次的烟花，体会着这一刻所有人都能体会到的热闹。
　　皇帝当初发现请百官到皇宫守岁要花大笔银子是纯贵妃的提醒，他才知道原来在他看来习以为常的一件事花销这么大。
　　而大年三十这晚的子时放烟花是六皇子私下提议的，那时候六皇子还没成年，他对皇帝说大年三十这晚皇宫没有了百官进宫是不是会有些冷清，他就想到了他小时候和哥哥们一起放过的烟花，想让皇宫热闹一些。
　　皇帝听了之后觉得有道理，思量一番后下令将大年宴请百官进宫守岁改成了相对来说花费要少得多的放一刻钟烟花。
　　第一年下了这样的命令时，皇帝其实有些担忧，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破了老祖宗的规矩那些爱挑事的言官们会怎么说，没想到唱反调的人不是言官，而是平日里不怎么做正事的那些朝廷蛀虫，真正办事牢靠的官员和喜欢挑事的言官反而不怎么反对，皇帝就更坚持了。
　　过了年后，皇帝关注了一下今年过年内务府的花费，比前几年足足减少了十之七八，他的决心更甚，直接明言以后都这样。
　　再后来，皇帝听到六皇子和静安公主无意中讨论，说大年三十的烟花让京城的老百姓高兴了好些日子，走在外面京城都听到百姓说皇帝好，过年放烟花与民同乐，让皇帝更加高兴。
　　于是，大年三十晚上官员不进宫，皇宫放烟花庆祝新年的规矩就这样一年一年地继续了下来。
　　烟花只有一刻钟，听上去好像时间不短，但是真正开始才会发现好像也没有多久，快乐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
　　到了最后，天空中出现了一组经过特殊排列的烟花，当它们炸开的时候组成了一朵开得绚烂的牡丹花。
　　至此，皇宫的年三十烟花燃放结束，宫外开始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新的一年，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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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0纯贵妃之意
　　看完了烟花之后，章府也开始放炮仗，自然应该由章府现在的顶梁柱章修远这个老爷点燃，在大红灯笼的映照下，章府大门外的炮仗开始噼了啪啦地响了起来。
　　其他人就在章府的门内高兴地看着，互相说着新年的祝福。
　　等这一长串的炮仗终于放完，章安浩和章修远作为家中长辈给了孩子们压岁的荷包，就让大家都各自回屋休息去。
　　这个时间了白志文和黎明德他们自然不可能再离开章府，章府早就打扫了客房出来，让他们两对夫妻、夫夫住下。
　　黎明瑾洗漱完了回到房间还有些兴奋，他在京城过年最大的不同就是看到了一场盛大的烟花，他想等以后有机会了一定要带着家里人到京城来过年，也看看这么漂亮的烟花。
　　再是兴奋，这时候也已经夜神了，同白志文说了一会儿话后黎明瑾终于感觉到了困意，打着哈欠说着说着就睡了过去，白志文听着他平稳的唿吸，也渐渐开始眼皮发沉。
　　在白志文的意识彻底放空睡着之前，他迷迷煳煳地想着邱嬷嬷同纯贵妃、静安公主有联系，这事得赶紧找个时间同老师通通气，今天没说是因为大过年的大家都高高兴兴，不说出来扰了大家的兴致。
　　从章安浩入朝开始，他们这一支章家就是纯臣，从来没有在朝中争端中站过队，要是因为他们的关系，章家被别人认为加入了六皇子一脉就不好了，捕风捉影的事最说不清楚，要让老师他们提前知道……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新一年的第一天不能睡懒觉，天刚蒙蒙亮，章家就开始有了动静。
　　初一按照老祖宗的规矩得祭祖，白志文他们只是章安浩的弟子，算不上章家后人自然不能同章家人一起祭祖，所以他们早早地起床了之后就主动提出离开。
　　章安浩没有留他们，只让小厮送他们离开。
　　黎明瑾他们离开时还带了章府昨天年夜饭上的菜，都是后来第二轮上的菜，本就是留着初一热来吃的，不能因为黎明瑾他们只在章府守岁，初一不会继续在章府就把他们给忽略了。
　　邱嬷嬷起得很早，准确来说她昨晚几乎没睡，当黎明瑾他们回去的时候她早就把昨晚熬好的粥热了，他们回来就能有热乎的粥喝了暖暖身子。
　　喝过粥，换了身在家里穿着暖和又舒服的衣裳，黎明瑾他们才开始祭祖。
　　虽然远在外地，不能真正到祖先的坟头或者牌位祭拜，黎明瑾他们还是在小院的角落点了香、磕了头，烧了些纸钱聊表心意。
　　等白志文和黎明德带着他们各自的夫郎、夫人祭拜了先祖之后，邱嬷嬷也拿着香和纸钱到角落里，神情怀念地点燃了香和纸钱。
　　昨晚为了守岁大家都睡得比较晚，今天又起得早，白婷和黎明德没什么事早就回房补觉去了。
　　院子里很安静，黎明瑾知道，邱嬷嬷这是在祭拜几乎绝户的邱家，他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地陪着。
　　那年邱家遭了难，仅剩下一个邱少爷，不管邱嬷嬷怎么打听都没有邱少爷的消息，她猜测邱少爷恐怕凶多吉少，在离开京城的路上就已经遭遇了不测，可她心里始终保留着一点希望，希望邱少爷还或者，邱家的香火可以继承下去。
　　等着邱嬷嬷把纸钱烧完，黎明瑾才凑过去找话题同邱嬷嬷聊聊，不希望她继续沉浸在悲伤中：“嬷嬷，你看到了昨晚子时的烟花了吗？听说是陛下专门为了京城的百姓放的，全城都能看到。”
　　“看到了，很漂亮。”邱嬷嬷笑了笑。
　　尽管他们住的南边距离皇宫有些远，但是京城地势还算平坦，在这边也能看到烟花。
　　当时邱嬷嬷还沉浸在岚雪姑姑说的话中，当烟花在空中炸开，看着一朵朵烟花短暂地出现又消失，想着岚雪的话，她突然就想明白了纯贵妃让岚雪告诉她的那句话——“人生苦短，不要再为了已经发生的事一直惩罚自己”。
　　黎明瑾发现邱嬷嬷的神色很复杂，担心她昨晚一个人是不是又想多，就在他思考着应该怎么问的时候，邱嬷嬷自己就开口说了：“昨晚纯贵妃身边的岚雪姑姑来找我了。”
　　大年三十这晚，宫妃和皇子、皇子妃、公主、驸马等人都要在宫中陪着皇帝守岁的，纯贵妃和静安公主自然不可能跑到邱嬷嬷这边来同她说话，那天黎明瑾他们走了之后，敲响小院门的人是接替了邱嬷嬷在纯贵妃身边办事的岚雪姑姑。
　　那天邱嬷嬷见了静安公主之后就病倒了，一直关注着邱嬷嬷动向的人很快把这件事告诉了静安公主，静安公主也查明白了黎明瑾他们一行人的身份，核实了邱嬷嬷说的话，确定了邱嬷嬷没问题，她想了想还是把邱嬷嬷的事告诉了宫中的纯贵妃。
　　当初邱家的事在邱嬷嬷心底留下了一块伤疤，她没法走出来，而十年前离开京城，邱嬷嬷对纯贵妃也有心结，总觉得自己这样做对不住纯贵妃。
　　纯贵妃从来没有怪过邱嬷嬷，得知邱嬷嬷对自己心怀愧疚，见了静安就生病后，她在大年三十这种忙碌的时刻依旧安排岚雪姑姑出宫一趟见邱嬷嬷，让岚雪姑姑将她的想法告诉邱嬷嬷。
　　不管最开始邱嬷嬷是怀着什么心态再次卖身进入安国伯府，这些年她对纯贵妃很尽心，纯贵妃在后宫艰难挣扎的时候她一心一意护着纯贵妃，纯贵妃不希望邱嬷嬷困在以前的旧事之中。
　　既然邱嬷嬷愿意跟着一个小哥儿开始新的生活，那就不要再介怀以前的事，好好地过清闲的养老日子。
　　岚雪姑姑代表纯贵妃过来找邱嬷嬷说这些话，除了是想开解邱嬷嬷，也是在向黎明德和白志文他们表态，不要因为邱嬷嬷曾经是纯贵妃身边的人，就担心六皇子一脉会找上他们，章家就更不用说了，关系太远不可能扯得上。
　　邱嬷嬷在岚雪姑姑走了之后，没用多久就想明白了纯贵妃的用意，她心里五味杂陈，这些年她一直把自己的日子过得比在宫中更刻板，或许就是带了些赎罪的心态。
　　同时，邱嬷嬷才想到自己跟着黎明瑾他们进京差点让黎明瑾他们陷入困境，还好纯贵妃还愿意相信她。
　　黎明瑾听着邱嬷嬷说着昨晚发生的事，惊讶的同时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果然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静安公主的掌控中。
　　邱嬷嬷撑着同黎明瑾说了这些话之后，纸钱和香也燃尽。
　　昨晚邱嬷嬷想了很多几乎一晚没睡，她就是等着把这些话告诉黎明瑾，这时困意涌上心头，她才疲惫地回到房间准备休息一会儿。
　　黎明瑾拉着白志文也回房，他把刚才邱嬷嬷的话几乎原封不动地告诉了白志文，两人讨论着岚雪姑姑话的用意。
　　白志文思量后分析道：“之前静安公主会调查我们就是因为邱嬷嬷，她担心邱嬷嬷的出现会影响纯贵妃和六皇子，既然确定了我们没有问题，那她们不继续关注我们也没什么，有可能六皇子根本就不知道我们的存在。”
　　“就我和师兄这样的学子每三年就会在京城齐聚，六皇子这等身份的人哪会看得上我们，唯一不同的就是我们师兄弟的老师身份不一般，章家虽然人少，但是不管是章大人还是章师兄都是人才，如果为了章家，六皇子或许会高看咱们一眼。”
　　“可是章家早在老师那一代起就是纯臣，不掺和任何党派，很得当今圣上的信任，六皇子可若是想过我们师兄弟来联系章家，这样做有可能会得到章家的支持，也有可能会让章家对他不喜，甚至事情不小心暴露了会让当今圣上不喜，任何皇帝都不会希望自己手上的权利被别人给夺走，即便这人是他的亲儿子。”
　　黎明瑾听着白志文的话瞪大了眼，他这话听上去太过大逆不道了。
　　白志文的声音压得极低：“阿瑾，这些话也就我和师兄私下会悄悄讨论一二，同你说是希望你心里有个底，遇到事别慌，你听了之后就把话放在肚子里，不能对外说。”
　　这些观点有的是白志文同黎明德一起讨论邸报时私下说过的，他们两人的关系比普通的同门师兄弟更亲密，两个家族的命运早就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没什么是不能说的。
　　还有些是白志文这两天才琢磨出来的，还没有来得及同黎明德讨论，他担心黎明瑾想多，才对他多说了两句。
　　从当今圣上继位后的各种举措来看，他是一个明君，柳家的所作所为不像是圣上会容许的，不管柳家会不会被圣上收拾，不管太子之位稳不稳，太子和各位皇子的争夺到现在还没有进入最激烈的时候。
　　如果六皇子和纯贵妃他们不煳涂，这时候应该不会对章家这样的纯臣动心思，风险太大了，稍有不慎就可能引来圣上的怒火和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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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1会试开始
　　白志文的猜测没有错，纯贵妃并没有把他们的存在告诉六皇子，还让静安公主也别说，不要让六皇子知道。
　　原本静安公主查明白了白志文一行人的身份之后有动过让六皇子找白志文他们的心思，别看章家人少，但他们受皇帝信任，有了他们支持六皇子的机会更大。
　　纯贵妃将其中利害同静安公主分析了，就是因为皇帝信任章家，所以才万万不能动心思。
　　如今太子还是太子，陛下虽然年龄大了但是脑子还清醒得很，六皇子要做的事不是拉拢朝臣，而是好好办差，让陛下看到他的能力。
　　听了纯贵妃的劝诫，静安公主立马熄了这个想法，她想要帮弟弟，可不是害弟弟，赶紧约束着手下的人小心，不把这些消息泄露出去。
　　纯贵妃那边在年后没有了任何动静，白志文还是在同黎明德商量了一番，去到章府把这件事告诉了老师章安浩。
　　章安浩对此不是很在意，他们章家在朝堂这么些年，不是谁都可以动得了的，他让两个弟子不用担心，专心准备会试就成。
　　过了年之后会试就更近了，京城的外地人开始逐渐增加，大部分是进京赶考的学子和家属。
　　章安浩觉得两个弟子的火候已经差不多了，就让他们不天天都到章府，换成去京城几个有名的茶楼，看看各地的学子都是什么样，十天来一次章府就行。
　　会试之前，京城各个有名的茶楼都会打出免费招待赶考学子的名头，让各地学子在他们的茶楼讨论学问，留下墨宝等等。
　　若是哪个留下了墨宝的学子日后成为了状元、榜眼或者探花，那他们留下的墨宝就值钱了，为了一甲的墨宝慕名而来的人绝对不会少，茶楼的名声借此更上一层楼。
　　年后，白志文和黎明德就在章安浩的建议下开始出入不同的茶楼，和他们一起的自然还有万荣潼。
　　白志文他们出身原汉省，属于东南一地的学子，他们两人在考中了举人之前没有离开过原汉省，自然没有同北地、西地的学子交流过。
　　不同的地域会养出不同的人，各地的文风也大不相同，当知识积累到了一定程度，同别人交流比在家闭门造车更有用，进步会很快。
　　刚开始，没有人知道白志文他们三人的身份，他们也都安静地在角落里听着别人辩论学问、探讨问题，不一定每次都有收获，但是听得多了之后他们对北地和西地的学子有了了解。
　　经常进出、天天看到，就算不说话别人也把他们给记住了，一次关于边境军需的辩论中，他们这一桌被吵起来的北地和西地的两拨人盯上了，要让他们说说谁对谁错。
　　有些问题有对有错，有些问题因为看的角度不同就有不同的见解，很难分辨个对错，军需是个敏感的话题，也就只有这些初出茅庐的学子敢在茶楼大声地讨论。
　　不说这些吵得脸红脖子粗完全没有了文人气度的学子，就黎明德他们这一桌都有不完全想同的看法。
　　黎明德、白志文和万荣潼三人面对众多学子的目光，心平气和地说出来了他们的意见。
　　本以为他们说了之后会成为争吵的第三方，没想到因为他们的态度很平和，反而感染了刚才吵得不行的两地学子，大家突然放平了心态，放开了对对方的偏见，从新的角度讨论起问题来。
　　黎明德他们三人既然开了口，自然也就加入了后面的讨论，每当要再度吵起来时，黎明德或白志文或万荣潼就开口将火药味压下去，他们虽然话不多，但是每次开口都言之有理。
　　等到最后，这些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北地和西地学子竟然接受了对方的观点，再见面的时候没有以前的火药味。
　　再后来在茶楼，又有学子因为某个问题差点吵起来，这一次是西边的学子和东南的学子意见不同，黎明德和白志文他们在场，同样的将火药味转化成了问题讨论，最后意见不合的两拨人握手言合，还有些人因此成为了朋友。
　　几次之后，黎明德他们声名鹊起，经过同样来自原汉省的学子宣传，大家才知道原来他们三人是去年原汉省乡试的前三，别看他们年轻，是有真本事的。
　　说起来原汉省的学风还算比较浓，毕竟原汉省地处东南，多良田，比较富庶，老百姓有余钱的愿意送自家孩子去学堂读书识字。
　　可是原汉省在东南的省份中排不上头筹，以往京城的会试原汉省的学子不会出多少风头，今年因为黎明瑾他们，原汉省的学子受到了比往年更多的关注。
　　之前就认识他们三人的晋台书院学子顿时紧张了起来，担心白志文他们这时候被这么多人关注，万一到了会试上发挥不好怎么办。
　　白志文他们的心态放得很平，他们来茶楼是想多见识见识这些外地的学子，想要增长见识，又不是为了宣扬他们自己的名声。
　　若是今年会试没中，那他们就回到府城再苦读三年，等到了三年后再来京城赶考，谁说的有名的学子就一定要一次考中。
　　这样的话传了出去，有的学子认为他们是假装不在乎，等着看他们的笑话，有的学子认为他们心胸宽广，对他们更加有好感。
　　一来二去，在会试之前，黎明德和白志文也交到了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大家来自不同的地方，虽然观点会有所不同，但是他们出发点是一样的，在一起讨论学问后互相都会有所收获。
　　这种因为和同龄人在一起讨论，经过思想碰撞而迸发出来的观点是白志文他们跟着章安浩身后学不到的。
　　从过了年开始到二月底，短短两个月，白志文和黎明德觉得他们有了很大变化，但又好像没有什么具体的变化。
　　这两个月，纯贵妃和静安公主确实做到了她们说的那样，再没有出现过。
　　与六皇子他们这一脉的低调不同，太子和他背后的柳家就一点都不安分，听说有不少进京赶考的学子同柳家的人走得特别近。
　　按理说，柳家的人同这些学子走得近的事他们做得还算隐秘，没有一个劲地在外表现，不会传到市井之中几乎人尽皆知。
　　但不知为何，京城的老百姓们就是知道了，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柳家的谁同某某、某某学子见了面、喝了茶、吃了酒。
　　老百姓们不觉得这有什么，就是闲聊的时候说上一说，当成乐子。
　　在会试之前这紧张的时刻，有的人努力读书想要通过会试改变命运，有的人自觉通过会试无望想要在京城结交一些人脉，没考中也能谋个地方小官，这样类似的事年年都有发生，只是今天被谈论得比较多罢了，主角之一还是京城除了皇家之外权势最大的国舅柳家。
　　黎明德和白志文留意了一下传闻中同柳家接触比较多的学子，大部分都是有真本事的，少部分没有本事也都善于钻营，不仅接触柳家，别的家族也有接触。
　　有的学子看不上那些人的行为，觉得有辱斯文，可是会试将近，大家都没有花费太多心思在别人身上，私下说两句也就过了。
　　很快就到了三月二十日，三年一届的会试开始。
　　会试和乡试一样，要连着考三场，每一场三天，每一场中间休息一天，一共要考十一天，三月二十日开始，三月三十日结束。
　　前一天还热闹非凡的京城好像一下就安静了很多，尤其是贡院那一片，就算距离贡院有一些距离的街巷，没有官差巡逻，百姓们走路、说话的声音也会不由自主地压低。
　　二十日一大早，天都还没亮，所有的考生就都提着自己的篮子到贡院外面排队，等着检查进场和抽签。
　　黎明瑾和白婷以及万夫人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他们各自的相公提着篮子排在了众多学子之后，在他们身后，还有学子源源不断地走过去。
　　之前一直不怎么紧张的黎明瑾突然心跳加快，他看着在寒风中只穿着几件比较厚实单衣的几个男子，担忧地问：“大哥、阿文还有万公子他们的吃食咱们准备够了吗？他们的笔墨够不够？京城三月的天这么冷，他们的衣裳会不会薄了？”
　　白婷有当初陪着相公他们参加乡试的经验，在准备带进贡院的东西之前，她和黎明瑾还专程去章府请教了章夫人，准备的东西不说万无一失，至少能够保证白志文他们遇到普通的情况不会有问题。
　　见黎明瑾这么紧张，白婷安慰他道：“吃的、用的都准备齐全了，衣裳有好几层单衣，不会冷着他们的。瑾哥儿，相公他们从童生试一步步考到现在，咱们要相信他们。”
　　黎明瑾咬着嘴唇沉重地点了点头，心里没有放松，因为就在刚才，他的心底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色太早，黎明瑾总觉得天空黑沉沉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明明这段时日他没有做过梦，按照往常的经验，这一次会试应该不会出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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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2另类不安
　　心里沉甸甸地想着事情，黎明瑾的神色凝重，仔细看他的嘴唇没有什么血色，脸色很差。
　　等到所有的学子们都进了贡院，他的目光依旧紧紧地盯着贡院的大门。
　　白婷这时候才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她拍了拍黎明瑾：“瑾哥儿，别担心。”
　　她真是没想到看上去最没心没肺的瑾哥儿，居然成为了这一场会试最紧张的人，他的紧张还特别懂事，没有在白志文他们跟前表露过。
　　黎明瑾没有解释，他抬头看了眼云层后面好像要冒出头的太阳，那种不好的预感还是萦绕在他的胸口，让他没法放松。
　　这时候天色已经比刚才要更亮得多了，一会儿后贡院里传来了三声钟响，表示本次会试第一场正式开始。
　　贡院的科举考试已经开始，要等到三天后学子们才会从贡院里出来，黎明瑾他们没有在外面傻等着，跟着人流一起安静地往外走去，不敢发出声响打扰了里面的学子们。
　　回到了暂住的小院后，黎明瑾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这时候黎明瑾的心情很矛盾，他想要试试如果睡着了他会不会做梦，又担心梦里如果发生了什么他改变不了的事怎么办。
　　黎明瑾的异常引起了白婷和邱嬷嬷的注意，她们都以为黎明瑾是因为担心考试所致，想了不少安慰他的话，都没有起作用。
　　白天看着还好，等到了晚上，黎明瑾要么在快要入睡的时候突然就醒来，或者在他稍微睡熟了一点就惊醒。
　　这样的经历黎明瑾以前从来没有过，他怀疑自己可能是要做一个梦，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有一股力量阻止他做这个梦。
　　为此，黎明瑾几乎睁眼到了天亮，期间他试过了闭眼睡觉，可就是睡不着，等到天亮了之后他干脆爬起来，到灶房熬粥。
　　邱嬷嬷通常是起得最早的人，她起来时看到黎明瑾在灶房已经把粥都熬上了，顿觉惊奇。
　　再看看黎明瑾眼下的青黑，她猜测他昨天恐怕是一晚没睡，这让邱嬷嬷有些不理解，她觉得黎明瑾应该不是那种很在乎白志文他们能否考中的人。
　　走过去，邱嬷嬷挨着黎明瑾坐下：“瑾哥儿，你是不是有别的心事？”
　　“嬷嬷……”黎明瑾张口喊了人，但不知道应该怎么同对方说。
　　看他吞吞吐吐的，邱嬷嬷眉头皱起：“昨天都好好的，一送他们进考场你就吃不下睡不着，比进贡院的人还紧张，你是在担心什么？”
　　如果是过年那会儿，还能猜测他是在担心纯贵妃、静安公主找上门，这么久过去了她们都没动静，邱嬷嬷觉得黎明瑾不可能突然又担心起她们来。
　　还是说昨天在回来的途中发生了什么？可她没听白婷说有什么不同啊，亦或者瑾哥儿单独注意到了什么。
　　邱嬷嬷想不明白，黎明瑾的脑子这时候也是煳涂的，他一晚没睡反应迟钝了不少。
　　看着邱嬷嬷担心地看着自己，黎明瑾脑子一空说了出来：“我昨天送阿文和大哥他们进贡院时，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感觉心头很闷，回来怎么都不舒服。”
　　黎明瑾说得很认真，不像是找借口搪塞人，邱嬷嬷闻言皱眉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放松了下来：“是不是昨天贡院外面的气氛太严肃了，瑾哥儿你不适应，才会有了这些感觉？”
　　会试三年才一次，每次到了会试这段时间，京城的老百姓都不敢像平时那样大声说话，原本充满了欢声笑语的巷子一下就安静了，确实是会让人挺不舒服的，感觉压抑。
　　“我……”黎明瑾想说不是这样的，可是话到了嘴边他没有说出来，心想就让邱嬷嬷这样想吧，省得她总担心他。
　　邱嬷嬷见黎明瑾不反驳，以为了解了他异常的源头，她就同白婷说：“瑾哥儿是受京城这段时间的气氛影响，等到会试考完了，京城恢复了往常的喧闹他应该就好了。”
　　会试第一场的三天一晃就过了，黎明瑾一直都有那种不舒服、难受的感觉，不过他第二晚睡觉倒是没有了第一晚那样艰难，到了差不多该睡觉的时辰，他躺在床上过不了多久就能睡着。
　　学子们在贡院待了三天，一个个从里面出来的时候都是蔫的，有些能自己走，有些脸色煞白甚至要旁人扶一把才能跨过门槛。
　　看着面如菜色的众学子，黎明瑾他们焦急地看向门口，做好了准备随时都能在看到了白志文他们人后一个健步冲上去。
　　然而，白志文他们走出贡院时根本不需要人扶着，得益于在书院时经常被万荣潼拉出去玩蹴鞠，他们的身板比其他读书人要稍微好一些。
　　虽然他们看着胡子拉碴的依旧有些憔悴，但是精神还不错，几个人凑到一起了之后甚至还有心思讨论一下考的题目。
　　跟着白志文一起离开贡院，这几天一直压在黎明瑾胸口的石头好像就这样被搬开了一样，他阴郁了三天的心情一下就放开了。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黎明瑾搞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前要是身边的人有不好的事发生，都是做预知梦提醒自己有危险，这一回怎么就没有了呢？
　　没有在贡院外面久留，大家接到人后赶紧往租的小院走去，想着早点回去早点让辛苦参加了会试的白志文他们早点休息。
　　白婷在回去的路上留意了一下黎明瑾的神色，发现他果然如邱嬷嬷说的，看到了相公他们就恢复了，悄悄松了口气。
　　贡院的考棚十分狭窄，对白志文他们这样的七尺男儿而言，仅仅是坐着答题就有些憋屈，更不用说晚上还要将就着在里面睡觉了，第一场连着两个晚上，他们三人都没有睡好。
　　于是，回到家洗漱一番，吃了东西垫垫肚子，白志文和黎明德以及万荣潼倒头就睡。
　　这一觉从晚上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接近午时，白志文才悠悠转醒，他醒来就看着黎明瑾正拿着他会试要穿进贡院的外衣认真地缝着：“阿瑾，我的衣裳坏了？”
　　“嗯，衣角这里扯坏了点。”黎明瑾一本正经地回。
　　实际上，这衣裳好好的哪里都没坏，黎明瑾把衣角的线拆了之后故意弄了几道划痕，往衣角里塞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当年在灵韵寺得到的最后一枚护身符。
　　尽管白志文离开贡院之后黎明瑾各种不安带来的症状就自动缓解了，但接下来会试还有两场，黎明瑾担心白志文在里面会遇到什么，思来想去自己能做的太少，唯有这枚他一直戴着的护身符，希望能在出意外时起到作用。
　　给白志文缝护身符的时候，黎明瑾是有些纠结的，他手上护身符只剩下了一个，要进贡院的人除了白志文还有大哥黎明德，护身符不可能拆成两个，只能选他们中一个给。
　　黎明瑾仔细回忆了一下送白志文他们去贡院和接他们回家时他的感觉，确定了大哥进出贡院没有让他心里发慌，最后才咬牙决定把护身符给白志文。
　　这时黎明瑾已经把护身符和划破的衣角给缝好了，他知道进贡院要检查，所以直接用针线缝得密密麻麻的，将护身符给缝死了，确保检查的时候不会搜出来。
　　睡了这么久白志文已经睡饱了，他精神头十足地打量着黎明瑾：“阿瑾，我怎么觉得我在贡院待了几天，出来看着你瘦了？”
　　黎明瑾前几天紧张得很，吃不下睡不好，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瘦了，不过穿衣裳的时候确实感觉有一些松动。
　　这种时候他不会拿自己的问题让白志文分心，头都不抬地说道：“你看错了吧，这个季节衣服一会儿穿得多一会儿穿得少，胖了瘦了哪能看出来。”
　　白志文不确定昨天傍晚从贡院里出来的时候他是不是看花了，才会觉得黎明瑾瘦了，这会儿在屋里他确实没有看出来黎明瑾有多大变化。
　　担心白志文看出来什么，黎明瑾抖了抖缝好的衣裳，让白志文别在床上躺着了，起床过来试一试。
　　一件昨天才穿过的衣裳只要没有改动其他地方，哪有试一试的必要，可黎明瑾坚持白志文试，他就听话地从床上起来了，大致穿了一下。
　　黎明瑾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缝了护身符的那一角，确认不管是脱下来检查还是穿在身上都看不出来问题后，将衣裳收在一旁，让白志文他们明天去贡院参加第二场考试时再穿。
　　这天下午，白志文和黎明德没有再讨论学问，只练了几篇大字保持手感不，放松地聊聊天，晚上早早睡下。
　　第二天又是天不见亮就起床，全部人一起赶往贡院，目送三个考生排队进场。
　　这一次，黎明瑾在白志文进贡院的时候依旧感觉不安、喘不过气，不过可能是他往白志文的外衫上缝了护身符的缘故，他的不安比之前第一场稍微少了些。
　　白婷见黎明瑾在白志文他们进了贡院之后又变成了心事重重的样子，这一回她没有像四天前那样担心，因为她知道黎明瑾等白志文他们出来了之后就会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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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3会试出事
　　不知道是因为之前已经经历过了一遭，还是因为黎明瑾给白志文缝的护身符起了作用，到了第二场黎明瑾没有了第一场时的不安，晚上能睡个安稳觉。
　　可是不安的感觉没有彻底消散，这两晚黎明瑾还是没有做梦，他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三天过去，今年会试的第二场平稳结束，黎明瑾特意摸了摸白志文的衣角，里面护身符还在。
　　会试的第三场开始前，黎明瑾目送白志文走进考场时，有一瞬间他的心跳得特别快，好像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一样。
　　这晚上，黎明瑾终于做梦了，他梦到了明天晚上贡院失火。
　　失火的时间是在寅时，这个时间人是最困倦的，参加会试的学子和监考的考官们早就睡了。
　　但是，在贡院附近巡逻的差役们是轮班的，他们要在考场附近来回走动，偏偏在火光燃起之时是差役们换班的时间，他们全都在贡院的另一个方位，等看到了火光赶过去时，火已经烧得很大了。
　　贡院的考棚是用木板、木柱搭建而成的，本就非常容易燃起来，更不用说这时候是会试，考棚中最多的就是考生们用过、正在用、还没用的纸。
　　纸是极易燃烧的。
　　在黎明瑾的梦里，他看到这一场大火是因为一个考生不知道为何半夜起来点蜡烛写东西所致。
　　蜡烛一不小心点燃了放在木板上的纸，纸挨着考棚，慢慢地就把考棚引燃了。
　　奇怪的是身边都燃起来了，那考生依旧十分认真地在写东西，一点都没有留意到考棚着火了。
　　等到隔壁的考生在睡梦中察觉到不对劲，温度高得有些难受，鼻尖有纸、木头燃烧的味道时，两个考棚都已经烧起来了。
　　火很快烧上了考棚顶，一眨眼就从这两个考棚往两侧烧去，那些睡眠比较浅的考生听到动静很快醒来了，看着自己被火给包围了顾不得他们的答卷赶紧跑出考棚。
　　这时候，有一部分考生好像是答题答累了一般，火都烧到头顶了还在唿唿大睡，其中就有白志文。
　　不知道为什么，黎明瑾终于梦到了白志文出事反而松了口气，比之前那种一直吊着他，让他没法安心的感觉好多了。
　　显然白志文这样的状态不对劲，他在家就是个睡眠不是很深的人，怎么可能在会试中火烧眉毛了还睡得喷香。
　　其他已经跑出了考棚的考生看着还唿唿大睡的人又担心又害怕，担心他们被火烧着，害怕自己如果去救人也被烧。
　　好在动静这么大总算把换班中的两对巡逻差役给招惹过来了，在差役们的帮助下，那些睡死过去了的学子总算迷迷煳煳醒来了。
　　差役们将学子们迅速救了出来后就开始灭火，废了一番功夫，把不在这一片的学子们都吵醒了后，火总算灭了。
　　这一片的考生们人是没事了，可他们的答卷就全都废了，任谁醒来看到头顶火光大盛也想不到还要抢救答卷，而且就算火没有烧到的，也被灭火的水给弄得字迹模煳。
　　着火之后就是后悔和气愤，三年才有一次会试，毁了，全都毁了。
　　这时候，引发了本次贡院起火的罪魁祸首像个小孩一样坐在人群中嚎啕大哭，他是距离火最近的那个人，或许是因为他跑得慢了一些，他的左手臂有些烧伤。
　　原本是这人导致贡院起火，大家都想要指责他，没想到他一个大男人会坐在地上哭得像个小孩一样一把鼻涕一把泪，他又是在场唯一一个受伤的人，反倒引起了不少人的同情心，大家也就不好再责怪他什么了。
　　黎明瑾在梦里，他看到的东西和别的人都不同，当这人以为没有人再关注他的时候，他擦干净了脸上的眼泪鼻涕，嘴角勾起了一抹嘲讽的笑容，用极低的声音骂道：“我考不上，你们也别想考上！”
　　故意凑近了听他说这句话的黎明瑾瞪大了眼，这一场不大但是也不小的贡院起火换来是有人故意为之。
　　那个人说完了这句话之后，梦中的天蒙蒙亮，黎明瑾看着那些被烧了试卷怒骂哭闹的考生们，从梦中醒来。
　　黎明瑾看向窗外，此时天色已经大亮，他心中的不安开始减缓，思考起梦中的种种细节。
　　从头到尾只要细心留意就可以看出，这一场贡院起火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的，经过了精密策划。
　　一开始导致贡院起火的人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举人，他在贡院起火中烧了答卷，还受了伤，相当于撇清了关系。
　　可是火烧起来后蔓延得飞快，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就从一两个考棚蔓延了二、三十个考棚。
　　最奇怪的是，有些考生还能在这种情况下睡得喷香，一点都没有被热醒、吵醒。
　　黎明瑾之前一直特别担心白志文遇到什么危险，在自己的梦里，他虽然在起火时睡了过去，但是他的考棚距离最开始着火的那两个考棚有些距离，等到巡逻差役过来时他这边还没有烧得特别厉害。
　　确定白志文不会因为梦中的事受伤之后，黎明瑾才总算放下了心。
　　梦里还有让黎明瑾不确定的一件事，他不知道梦里的白志文身上有没有护身符，如果有的话，是不是就说明这个护身符只对生病的人有效果，其他的事它护不住。
　　如果不是的话，黎明瑾觉得有护身符提醒白志文，希望能够让他不要睡得那般沉，甚至如果可以，再顺便提醒一下那些无辜被牵连毁了答卷的学子。
　　黎明瑾的神色不明，他不知道这一场贡院起火的背后之人是谁，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他看到了那些学子的伤心。
　　这一刻，黎明瑾的心情沉重，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能做什么，如果是白志文进贡院之前他做了这个梦，一定会提醒白志文晚上小心。
　　可是现在白志文他们那些学子都已经在贡院里了，他又不可能冒着宵禁被抓的风险大半夜跑去贡院外面。
　　这一刻黎明瑾有些庆幸，他之前把护身符缝在了白志文的外袍中。
　　心里揣着事，黎明瑾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好不容易等到夜幕降临，他早早地洗漱上床，只是他没有这么早就睡，仅仅抱着被子在床上坐着。
　　这一晚注定是不平静的，黎明瑾等到了子时还是困得不行了，最后他没有撑住，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终于等到了大部分人一天中最困的寅时，就像黎明瑾的梦中一样，一个考生突然半夜起来点燃了蜡烛洋洋洒洒地写东西。
　　他这时候写的都是等会儿会烧掉的，他写得特别认真，就像是想要把积蓄在他内心多年的怨气都发泄出来一样。
　　蜡烛把一旁的废纸点燃，废纸连接这考棚，火光刚开始蔓延到了考棚上。
　　就在此时，白志文突然觉得自己小腿上有一个特别烫的东西戳了一下他，让他一下就从睡梦中清醒了过来。
　　紧接着，吹过的风中带着异样的热气，燃烧过后纸张的气味也飘进了白志文的鼻尖。
　　愣了两下，白志文第一反应是抱着自己的篮子看一眼发生了什么，是真的着火了还是他睡煳涂了。
　　多次考试中白志文已经养成了习惯，睡觉之前整理答卷，将答卷放在自己带进来的篮子中，还要把篮子放在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抱着篮子探出头，白志文确实看到了一小片火光，来不及想太多，他捏着嗓子高喊：“着火了！大家快起来！着火了！大家快带着答卷离开考棚！”
　　说完，他没有第一个提着篮子走到考棚外面，因为他的位置距离着火的考棚有些远，可以等会儿人多了再出去。
　　刚才看到火光的瞬间，白志文就觉得这事不简单，会试三年一度，因为皇帝重视，所以不管是哪方面的准备都十分充分，按理说贡院不应该会出现这种着火了没有一个差役在旁边的情况。
　　简单分析了一通，白志文觉得这一场火来得实在有些莫名，他最好不要成为那个出头鸟，刚才喊话的时候也没有用自己的声音，防止幕后黑手找他算账。
　　因为刚才白志文那一嗓子，那些没有睡得很沉的学子都被喊醒了，然后一阵兵荒马乱。
　　大概是这会儿火势还不大，大家醒来了之后没有很慌乱，基本都记得拿自己那份答卷，就算一开始忘了看着别人手中的答卷也赶紧冲回自己的考棚把答卷抢出来。
　　等到着火的考棚多了起来，白志文才一副刚睡醒被吓到的样子，翻身就准备往外冲。
　　一个站在他前面的学子提醒道：“这位兄台，别忘了你的答卷！”
　　经过学子的提醒，白志文转身提起被他放在板子下方的篮子，跑到外面惊魂未定的看着马上就要烧过来的火。
　　这时考棚外面一片闹哄哄：
　　“天，这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差役呢，考场的巡逻差役为什么不在？”
　　“我的答卷还没有写完，没有考棚了我的答卷怎么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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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4贡院起火
　　这一年会试第三场的最后一晚，因为一场没能烧起来的火，几乎所有在贡院的学子都没能睡个好觉，都被吵醒了。
　　在出事的考棚这边，有的学子失魂落魄地盯着他们篮子里装着的答卷，有的嚷嚷着不公，总之向来安静的贡院这一刻比集市都还乱。
　　三年只有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就算有全副武装的巡逻差役或者说侍卫在场，都没能压下来这群心中有不甘的学子。
　　很快，那些已经睡下的考官们终于得到消息穿好衣服过来了，看着一片混乱的考棚他们心头一沉。
　　因为皇帝很重视会试，每一年会试之前都是进行了非常细致的安排，所以会试极少出现各种问题，即便有问题也都是小问题，怎么会出现这么大的纰漏？
　　最开始烧起来的那个考棚的考生好像终于从惊吓中缓了过来，他没有管这些考官大人们，就在一旁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捂着在离开考棚时被掉落的木板砸伤的手，哭得满脸都是鼻涕眼泪。
　　在黎明瑾的梦里，这一位的手是烧伤，但是因为起火发现得早他没能等到考棚烧得厉害就被人给喊着拉了出来，只能装作手忙脚乱的样子，离开考棚时做做手脚，把手给砸伤。
　　这人也是个狠人，对自己砸得有些狠，手背上刮花了一大片血肉，大晚上的看着有些吓人。
　　有一个人起头开始哭，剩下情绪不稳的也跟着开始哭起来。
　　考官们被哭声弄得更烦了，让人把哭着的都压下来，然后讨论思索这些半夜闹起来的考生怎么办。
　　还好贡院的考棚早在之前就被分成了好几处，这边乱了起来，其他几处都好好的，不至于整场会试都作废。
　　可是眼前这里也有上百人，虽然他们的考棚没有全都被波及到，但是他们也都离开了自己的位置在外面站着，兵荒马乱的，谁能保证他们的答卷没问题。
　　思来想去，几位考官决定让这边的学子先在原地待着不动等消息，他们先上报。
　　毕竟会试中出了这样的大事，是几个考官决定不了的，只能把事情写成奏折立马送进宫。
　　沉睡在黑夜中还没有解除宵禁的京城突然吵了起来，东边的几个大院子里，仆奴们点燃灯火，套上马车把家中的老爷送到宫门外。
　　在寒风中，这些参加会试的学子们心中凄凉，因为他们的答卷只能作废，他们这一次恐怕是没办法上榜了，除非其他考棚的考生也出状况重新考。
　　一直等到天亮，宫里终于有了答复，皇帝的决定是这些考生们的答卷保留，不管他们的答卷做答了多少，不管文章有没有写完，直接作为他们本次会试第三场的最终答卷，不能继续往上添。
　　有这个决定还是因为白志文提前醒来喊了一声提醒大家，除了第一间烧起来的那个学子答卷被烧了，其他的学子答卷都保留着。
　　这个结果比直接废除了他们本次科考的成绩要稍微好一些，但是会试才过了两天，大部分人的答卷都没有写完，所以即便答卷保留了，他们考中的几率同样小得不能再小。
　　不论几率大小，皇帝都已经下令了，他们这些举人只能听着，不能反抗。
　　因着会试还没结束，即便答卷已经被收走，白志文他们那些学子依旧不能离开贡院，要等到会试结束了才能同其他考生一起走。
　　白志文睡得很晚，前半晚在睡着之前一直想着解经和策论还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后半晚刚躺下睡着没多久，就遇到了考棚起火，差不多只睡了两个时辰。
　　等他们被考官们安排到了贡院一旁的房子里，白志文找了个角落坐着闭目养神，他没想到，自己参加第一次会试居然会遇到这种百年难得一遇的事，就是不知道这一次事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他只希望黎明德和万荣潼不会受到影响。
　　黎明德的考棚同白志文他们这边距离有些远，他昨晚听到了动静，但是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等到安静了下来后就慢慢睡去了。
　　可万荣潼距离白志文不是很远，白志文他们那边闹了起来后，他很快就醒了，但是马上就有差役过来巡逻，让他们这些学子都待在他们的考棚中别出来。
　　因为担心白志文，不知道那边具体是什么情况的万荣潼闭上眼根本没法睡，这就导致了他第三天的状态不是很好，索性文章的思路和大部分内容他在前两天就已经完成了，第三天只用完善和誊抄。
　　等到了傍晚三声钟响后，贡院的大门再度打开。
　　黎明瑾他们早就在外面等着白志文他们了，他的心情同白婷、万夫人不同，他不知道昨晚到底有没有出事。
　　最先从贡院出来的考生是那些被迫提前交答卷的，走出了贡院，这些倒霉的学子们不敢就在贡院外面议论，一个个哭丧着脸找到他们的家人、小厮，快步往外走去，一点都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
　　白志文是第一批出来的人，他的脸色看上去不算太坏，只比周围的考生要好上一点点。
　　等到白志文走过来后，白婷拉过他奇怪地：“他们都怎么了，一个个看上去都这么着急离开？”
　　“昨晚考棚起火了。”白志文低声解释了一句。
　　白婷和万夫人听了吓一跳，考棚起火？从外面看不大出来，也没听到动静，严不严重？有没有人受伤？
　　她们两人最关心的是各自的相公有没有受影响。
　　没有等白婷主动问，白志文将声音压得特别低解释了一句：“师兄和荣潼所在的考棚没有出事，只有我在的那边出了问题，具体怎么回事咱们回去了再说。”
　　这时候贡院外面围了不少人，今年的会试最后到底会怎么样目前不确定，在外面最好不好谈论这种敏感的话题，白婷担忧地看着白志文，没有再问。
　　万夫人听着白志文说三人中只有他一个人受影响，尽管非常为他惋惜，但是她更高兴自家相公没事，为了不让黎明瑾他们看着别扭，她赶紧控住了自己的表情。
　　三两句话的功夫，黎明德和万荣潼也相继从贡院里出来，他们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白志文。
　　白志文摇了摇头，示意他们赶紧离开贡院，不管结果怎么样都不是现在就能知道的。
　　他们前脚刚离开贡院，后脚就有了重兵赶过来，将空了的贡院围了个结结实实，看样子恐怕是要彻查着火一事。
　　回到家中，白志文才把昨晚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略过了他是怎么醒来的，以及他喊了那一句。
　　不是不信任眼前的人，主要是这件事看着就不简单，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大家也没必要知道得这么细致。
　　万荣潼听了之后愤愤不平地说：“真是可恨，那人做什么非要在大晚上人都睡了写东西，把考棚给烧了，害得志文你的答卷没有写完。”
　　听着白志文说了他的策论思路，万荣潼觉得非常好，如果写完很有可能考中，可是出了这样一件事，白志文的答卷只写了解经，策论还没写，相当于他这一场考试废了。
　　看着万荣潼这义愤填膺的样子，白志文反过来安慰他两句，运气不好遇到这样的事他也没办法。
　　黎明瑾因为有梦境在前面铺垫，已经知道了很可能会有这样的事发生，他以为自己会比较平静，但是在听了白志文亲口说晚上的事后，他依旧觉得意难平。
　　还有一种无力感，这么多年因为他会做预知梦的缘故，家里的事情其实挺顺利的，基本都能在坏事发生之前阻止。
　　可这一次会试让他知道了，自己做预知梦好像不是万能的，不知道是因为会试影响的人太多了，还是因为参加会试的人绝大多数不是他的家人，所以就没法改变。
　　等到事情说完之后，白志文和黎明瑾回到房间，黎明瑾压下心头各种猜测和情绪，努力笑着让白志文好好休息，不要想得太多，这一次会试没能中，还有下一次，他们都还年轻，三年后再来就行。
　　白志文的心态其实放得还算平和，他没有因为这一次会试自己遇到意外就一个劲冲家里人抱怨，抱怨只会让不好的情绪在家里进一步变多，让大家的心情都不好起来。
　　与其一个劲只想着自己倒霉，不如想想有了他们这一百多个学子的答卷作废，其他的学子考中的机会就多了起来，说不定师兄和荣潼能够一次都考中。
　　等着白志文简单洗漱一番睡下后，黎明瑾暗搓搓地拿起他的外袍到一旁查看。
　　当时黎明瑾缝了叠成三角的护身符在衣角，那一块摸上去比其他地方要稍微硬一些，现在他再摸上去衣角已经变软了，抖了抖，还有一些类似乎纸燃烧后的粉末从里面抖出来。
　　黎明瑾皱了皱眉，护身符没有了，这是意味着护身符起了作用吗？起了什么作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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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5放榜闹事
　　原本，黎明瑾是打算拿着衣服把这个衣角拆开的，他担心里面会剩下护身符的灰渣，可是随着多抖了几下后，他发现护身符化成的灰渣基本都被弄了出来。
　　于是，黎明瑾就把衣服放在一旁，不拆开了明天白天直接洗，灰渣被他悄悄地打开窗户倒在了窗外，随风吹开。
　　一晚上过去，会试第三场最后一晚发生的事被不少人知道了，明面上大家肯定不敢说什么，但是私下就管不了了。
　　相熟的学子们会传，同一个巷子的邻居你说一句我说一句地说，很快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了考棚着火。
　　这时候还有胆子大的人敢悄悄地去到贡院外围看看，也就是隔得老远才敢看一下不敢靠近，就怕被人当成是找事的抓起来。
　　因为自从会试结束，贡院就被重兵把守着，到了晚上如果路过，还能听到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是士兵在贡院外面巡逻。
　　贡院外面有重兵把手巡逻的时候，为了调查贡院起火，主考官同六位副考官一起去了另外一个把守更加严密的院子。
　　正常来说，考官们看答卷就是在贡院里，不会去到外面，但是这一次会试出了岔子，就把他们全都一齐带到另外一个地方去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十天过去，行不调查贡院起火一事那边没有传出来任何消息，依旧有重兵把守着，让人猜不透到他们是不是查到了此事不是意外。
　　贡院里的刑部没有消息，会试的榜单却是已经出来了。
　　和往年的会试一样，四月十日放榜，这个时节是京城这边杏花开放的时候，所以这个榜单又称杏榜。
　　京城最热闹的集市外迎来了一群官差，他们护着的是一个用浅黄色布料盖着的木牌，这个木牌上粘的正是会试中成为贡士的学子名单。
　　往常今天将会是京城最热闹的时候，在集市等着看榜单的人数不甚数，靠近榜单的位置几乎是人贴人。
　　因为人实在多，在场的人就必须要说得很大声才能保证和他们一起的人听得到他们在说什么。
　　可是这一回，放榜的集市比平时开集还要安静不少，大家盯着官差们抬着的牌子，捂着嘴唇窃窃私语，好像是担心被人看到自己的嘴型猜到他们说的话。
　　白志文和黎明德他们一行六人自然也是到了集市的，因为早就提前定了一个位置不是很中心的茶馆二楼雅间，他们不用在下面人群中挤，来得比较晚。
　　看着集市上有些怪异的场面，他们有些不明白京城老百姓的习惯。
　　在会试结束了之后，白志文和黎明瑾私下商量过放榜之时他们两要不要跟着来看。
　　如果没有出考棚着火那档子事，他们是肯定要来的，可是白志文第三场都没有答完，用脚指头想也能想到他肯定不会榜上有名，黎明瑾想着要不就不来看了。
　　但是白志文想会试三年才能有一次，就算没有上榜过来看看热闹也好，他不会因为自己没上榜，就对此心生怨怼。
　　要让白志文说句心里话，他这次会试因为那种原因没有了考中的机会，他确实心有不甘，这种不甘也就前面一两天，后来他就想开了。
　　所以，两人讨论的时候白志文见黎明瑾的意思是不去看放榜，就对黎明瑾问道：“阿瑾，你有没有发现这段时间师兄和荣潼两人在同我说话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的？他们同我说话都很注意，这样他们累，我其实也累。”
　　回忆了一下自从会试之后家里的气氛，黎明瑾觉得是有些像是白志文说的那样，大家都有些小心过度，不怎么同白志文说很多，可能是担心他想得多。
　　黎明瑾大概明白白志文的意思了：“你是说，如果咱们说不去看放榜，会让大哥和万公子更担心？”
　　他们不去看放榜很容易被理解成是白志文心里难受，黎明瑾也确实有一些这样的顾虑，所以他才提议不去看的。
　　实际上，不论白志文去不去看，黎明德他们都会因为他有顾虑，去了会担心白志文在强颜欢笑，不去又会想他是不是很介意。
　　白志文想要看放榜，不仅仅是因为他想表示自己不介意，他还想第一时间看看有哪些人中举了，因为那天晚上他突然醒来了后就有了一种奇怪的预感，他总觉得这次会试可能没有那么简单。
　　所以经过一番讨论后，白志文和黎明瑾也跟着一起出门到集市看放榜。
　　他们刚在茶馆二楼的雅间坐下，就听着下面的人在小声地说着放榜一事，那个说话的人信誓旦旦地说他听到了内幕消息，他提到的人绝对会都会榜上有名。
　　按理说会试的结果在放榜之前没人会提前知道，楼下那人是在吹牛还是真的有什么内幕消息，黎明德觉得是吹牛，白志文怀疑是真的。
　　这段时间因为担心白志文，黎明德和万荣潼他们都没有怎么出门，也就没有听外面的人讨论这次会试的结果，今天算得上是他们第一次到人多的地方。
　　白志文想了一会儿，低声问万荣潼：“荣潼，你们的小厮有打听过外边对本次会试的讨论吗？”
　　“会试结果吗？”万荣潼看向白志文，神情满满的疑惑。
　　“嗯。”白志文点头。
　　“没有。”万荣潼摇头，他是真的没有让出去的小厮打探会试的消息，因为他担心自己听到了之后在白志文耳边说漏嘴，让白志文心里头不舒服。
　　因为那个人说话的神情十分笃定，让靠近他们这个雅间的一楼那几桌的人都聚了过去，听那个人分析这次会试的结果怎么怎么样，他的声音不是很小，足够他们楼上的人听到。
　　就在白志文他们被一楼的讨论吸引时，万夫人突然指着窗外，小声地惊唿道：“你们看！”
　　因为她一过来就做在了靠窗的位置，她的注意力也就一直在窗外，目光随着张贴榜单的牌子到了集市中央。
　　之前人挤人的集市中突然出现了一片空地，或者说不能称之为空地，因为那一小片空地上有二十几个学子席地盘腿而坐。
　　随着万夫人的惊唿，黎明瑾和白婷的目光也被吸引了过去，从他的角度依稀可以看出那些学子的手上都拿着一张纸，纸上写了什么他看不到。
　　白婷看到的和黎明瑾差不多，她眨了眨眼，顺口就说了一句：“噫，怎么感觉这么像相公他们乡试放榜之后那些闹事的学子？”
　　她的话音刚落下，就看到官差们把榜单上的布揭开，露出里面的红底黑金字迹的榜单。
　　然后，那些盘腿席地而坐的学子们突然一下站了起来，举起他们手上的纸，嘴里还统一地喊着一句话。
　　从黎明瑾的角度只能看到他们每一个人手上的纸只写着一个字，字是反着的还有些模煳看不清楚，他们喊的话因为距离太远也听不清。
　　不过没关系，纸上的内容和他们的喊话已经通过围观人群的嘴从最里面飞快传到了外面，大概意思和白婷刚才随口那句话还真有些联系——学子们闹事，会试有猫腻，他们要求彻查。
　　集市上的人群刚才只是窃窃私语，学子们带头闹了起来后，大家讨论的声音就大了起来。
　　“这……”在二楼雅间的黎明德和万荣潼同时瞪大了眼，看着集市中央那些学子惊讶不已。
　　刚才他们听到外面的人群在说，刑部的人昨晚在贡院的考棚上发现了油。
　　贡院的考棚顶上是木板和稻草，一旦起火本就很容易燃烧，如果再有油在上面，那肯定燃得更快，通过这一点几乎可以断定贡院起火不是意外，是有人刻意谋划。
　　白志文的惊讶没有黎明德和万荣潼那么多，他早在那天晚上就觉得不对劲了，看来他的预感没有错。
　　这时候在中间闹事的学子就是那天受到牵连没能答完试卷的学子，听外面的人说他们今天早上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刑部的最新消息，就集结了一群人到集市来。
　　不仅是他们这群人知道了这个消息，其他不是赶考学子的普通老百姓有些也知道了，所以今天的集市气氛才会这么奇怪。
　　万荣潼听了外面说的话，皱着眉头说：“有没有可能像当初在府城那样，是有人在背后煽动他们故意闹事？”
　　“有可能。”黎明德点头，很快又摇头，“可这里是京城，谁敢随便乱说话，就不怕被人查了出来？”
　　如果说贡院着火有问题，那就意味着这次会试很有可能有人舞弊。
　　科举舞弊和会试的贡院起火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案子，在大虞朝已经有百年没有出现科举舞弊的事了。
　　只要不是昏庸到底的君主，都不会容忍科举舞弊的事，根据记载，上一次舞弊案爆出来之后，京城血流成河，死了一大批官员和家眷，还有更多的被流放。
　　当今圣上更不可能容许舞弊的事情，到底是胆子多大、权势多大的人才敢策划科举舞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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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6求公道
　　比起这次会试放榜闹出的动静，白志文他们乡试那会儿就像是一场小孩子弄出来的小闹剧。
　　因为在府城时，只有几个学子在有心人的暗示下使劲蹦跶，而这边除了那些“受害”的学子，还有其他不参加会试的学子，以及普通的老百姓，都在积极地讨论着，用眼神交流着。
　　脑子活泛转得快的在这个消息的基础上，开始想之前听说的某某、某某一定会榜上有名，是不是就说明了舞弊是真的。
　　还一些脑子转得慢的，听着外面的话思索为什么从贡院考棚上发现了油，就有人笃定这一次会试有猫腻。
　　黎明德看着集市中那些学子的背影，心情复杂地说：“不管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这一届会试的上榜的人名声臭了。”
　　不管背后的真相是什么，这一届会试舞弊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得人尽皆知，到时候他们这一届会试上榜的贡士们步入官场，别人也会因为他们是这一年会试出来的而带有偏见。
　　黎明德想，白志文在考场上遇到了意外没能把答卷写完，同上榜无缘，而自己和万荣潼虽然没有遇到意外把答卷写完了，但如果他们榜上有名的话，很有可能名声会因此受损，也不是什么好事。
　　这一回，换成了白志文安慰他们：“结果没公布，刑部没有给出确切的答复，怎么就能断定这一届会试有问题，你们别自己吓唬自己。”
　　之前白志文自己遭遇了意外，他想得开，大不了就是再来三年，可如今黎明德和万荣潼遇到这种糟心事，他真的很替他们担忧，科举落地了还能下次再来，名声有碍要影响一辈子。
　　万荣潼也想到了舞弊事件连带的影响，他突然有些希望这自己这一次会试不中，反正他对考中的把握也就五成的样子。
　　雅间中的人都沉默了下来，看着在集市中央闹事的学子们，他们心里悬了一个沉甸甸的秤砣。
　　到京城参加会试的学子们一个个都是举人出身，不像秀才那么好打发，集市上的差役们为难地看着他们，不敢随便动手。
　　因此，场面陷入了僵持，放榜的差役们在学子们的捣乱中没法好好地念杏榜的名单。
　　大概过了一刻钟，一个学子毫无预兆地后脑勺朝地摔倒在地上，砸到他身后一个学子身上。
　　因为他是倒着摔下去的，所以他的动作比较明显，不少人都看到了，人群发出惊唿。
　　只见他的脑门在摔倒的瞬间就见了血，一条足足有普通人食指那么长的伤口横在脑门上，正在不停地往外冒血，几乎瞬间几句把他的半张脸都染红了。
　　人群之中突然有人喊道：“官差杀人了！”
　　这一声尖叫如同打开了一扇隔绝了外界的大门，外面的声音瞬间进入了安静的房间。
　　紧接着，集市比刚才更加混乱了：“见血了，杀人了！”
　　“科举舞弊不查明白，无辜的学子受牵连被打杀，这天下有没有王法？”
　　“考棚屋顶有油需要用十天来查吗？刑部办事这般拖延，莫不是为了等着放榜尘埃落定？”
　　……
　　这些来自人群中的话或通俗或文雅，他们没有再沉默着不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刻意安排，站在靠进杏榜的人趁乱往前又走了几步，看清楚了杏榜上的名单。
　　这些上榜的人，有的是京城人大多知道的学子，他们的才学让大家叹服，能够上榜没有人怀疑。
　　可榜单上更多的人是大家不认识的，这也正常，毕竟每年都有很低外地学子来京城参加会试。
　　下一步，看清楚杏榜上名字后，有几个人一边往外退一边念叨，通过他们的嘴一个个不确定是不是榜单上的名字从里面传了出来。
　　黎明瑾他们所在的这个茶馆也听到了一些，如果这些名字是真的，那刚才在一楼说话的客人就不是瞎编，他是真的说中了本次会试上榜的人。
　　能够上榜就意味着有了贡士的身份，不管是第一名还是倒数第一，都能进入科举的最后一个考核——殿试。
　　如果在殿试上发挥超常，说不定还能从贡士的最后一名，一举成为前面的二甲进士，当然这个概率很小就是了。
　　等听到从里面传出来的杏榜名字越来越多后，白志文和黎明德对视一眼，他们好像发现了一个或许很多人都会发生的小秘密。
　　最终，这一场集市的闹剧是京兆府尹满头大汗地带着受人尊敬的大学士过来，才把这群闹事的学子带走，因为大学士用自己的名声承诺会调查清真相。
　　有了大学士的背书，闹事的学子们才心有不甘地将东西收起来，把那个倒下的学子扶着离开去找大夫。
　　没有人学子捣乱，放榜终于可以顺利进行下去，一个个名字随着声音宏亮的官差故意拖长的嗓音中喊了出来。
　　官差一开嗓，大家为了认真听都渐渐安静了下来，虽然刚才已经有人嚷嚷着看了杏榜把名单说了出来，可是听清楚的人很少，大家也带着点怀疑。
　　然而随着官差念出的名字越来越多，很快就有人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为什么这官差嘴里的名字和之前他们听说的有些这么像呢？
　　不仅和今天早上听到的小道消息重合，其中一些名字他们在开考之前就听说过，有人说他们同柳家相处甚密。
　　过来看放榜的人除了参加会试的学子和没参加会试的学子，更多的是那些认识字、还关注科举的男人，男人们闲聊起来比不女人或者哥儿差。
　　等到官差把杏榜上的名单念完，他发现围观的人百姓比起往年安静了很多，安静之余还会用奇奇怪怪的眼神看向他们。
　　等到唱榜结束，那些官差们顶着老百姓奇奇怪怪的眼神，脚底抹油熘得飞快，完全看不出来他们平时作威作福的样子。
　　放榜结束，黎明瑾他们等到集市上的人散了不少后，才从这个茶馆离开。
　　刚才官差念的名单中，有黎明德，没有白志文和万荣潼。
　　之前外面说着会试舞弊时，万荣潼有想过自己不要上榜，但是真的到了这一刻，他其实是希望自己能上榜的，毕竟就算有人舞弊不代表榜单上所有的人都舞弊，在少了这么多人的情况下他没能上榜，说真的他有些挫败。
　　黎明瑾上杏榜了，可他的心情和万荣潼差不了太多。
　　于是，他们一行人离开时没有一个脸上有笑容，叫看招唿他们的茶楼小二摸不清楚他们到底有没有人考中。
　　到了家中，白志文、黎明德和万荣潼关上门在他们的临时书房中聊了好一会儿，讨论着刚才发生的事。
　　白志文纠结了一下，他还是没有告诉他们那晚他看到了什么、做了什么，只说他觉得这一次会试可能真的有问题，他们应该多了解一些外面的消息。
　　他们三个人中，白志文属于被那起火牵连的学子身份尴尬，黎明德榜上有名，他们两人都不适合出面打探消息，唯独剩下万荣潼没有什么事不会引人注意，由他出去最是合适。
　　同黎、白师兄弟两人商讨出来了一个方向后，万荣潼当天下午就带着小厮去了会试之前他们不常去的茶馆。
　　到了茶馆后，万荣潼叫了一杯茶，给店小二一个银角子，成功从店小二嘴里知道了他想知道的东西：前面十天都发生了什么。
　　在万荣潼外出打探消息的时候，一封信被一个穿着不起眼的人送到了白志文他们门外。
　　送信过来的人白志文和黎明瑾都不认识，不过他们从信封上一个不起眼的笔画猜出来了写信的人，他们的老师章安浩。
　　这一封信很短，内容很简单，就是让他们最近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别出去和某些人一起做什么，不管后面的殿试是正常进行，还是会有变故，都同他们这些来自外地的学子没关系。
　　信写得很隐晦，多亏了白志文他们两人长期同老师交流都是靠着信件，才读明白了信的意思。
　　很显然，章安浩也觉得这件事不简单，有人在背后操控，他甚至怀疑这次会试舞弊如果证据确凿，按照当今圣上的脾气恐怕会重考，所以，他提醒两个弟子，千万不要被人忽悠了跑去闹事。
　　等到万荣潼回来，他们三人再度进小书房聊了很久，最后决定都闭紧房门，在家待着不外出。
　　还好他们不是后到京城的学子只能住客栈容易被找到，也还好当初在外面结交其他学子的时候他们没有说自己的住处。
　　万荣潼想过既然他落榜了，那他就带着夫人提前返回原汉省，他一提出就被黎明德和白志文给拦下了，说返乡最好等过了这段时间，万荣潼答应了。
　　放榜后第三天，二十多个落榜学子一齐跑到刑部外面堵门，将刑部的官员堵在里面不能出来，还写了小文章发放给路过的人，告诉路人他们这样做只为求一个公道。
　　同时，另有三十多个学子跑到贡院外，吵着把刑部在贡院中查到的线索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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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7告发舞弊
　　官府最不喜欢的就是学子们闹事，因为这样会让他们不好处理，刑部的人现在就是这样。
　　那些学子们集结在他们刑部的门口，说他们闹事吧，他们又没有做什么特别过分的事，就是在门口挡着，让他们刑部的人进出觉得尴尬，再然后就是把他们觉得不公的事告诉了路人，一个劲暗示刑部不作为。
　　正因为这些学子没有做危害别人的事，没有作奸犯科违反大虞朝的律令，他们不可能让京兆府尹的人过来，把学子们抓起来。
　　而且他们所求之事，正好就是最近刑部在查的事情，是一个大家都知道，但是上面要他们秘密查明的事情。
　　不知道为什么考棚顶上有油的那个消息会泄露出去，还被人说成他们查了十天才发现这一点，让他们刑部这两日收到了很多其他各部的“安慰”。
　　在刑部外面就算了，这些学子胆大包天，还跑到了有重兵把手的贡院外面，要求刑部给出明确的线索。
　　太好笑了，如果有了真的线索刑部怎么可能对外公布，肯定是先交给上面的人看完之后再决定要不要公开。
　　刑部的人被这些学子们弄得特别烦躁，又不能回应他们只好躲了起来，不管哪边都当那些学子们不存在，刑部这边的人要进出就走后门或者偏门。
　　四月十日是会试放榜的日子，也是在这天大家不知从哪儿听到了刑部在贡院考棚屋顶发现油。
　　四月十二日这天，众多会试落榜的学子，尤其是那晚上受到影响没能作答的完成的学子们团结在一起，开始闹事。
　　负责治安的京兆府尹和负责查案的刑部一直以来没有明确表态，看上去似乎是想要的，学子们闹过了之后息事宁人。
　　学子们连着闹了两日没看到什么成效，已经开始有人在另外一些人的劝说之下想要打退堂鼓。
　　这时候一个更加劲爆的消息发了出来——一个王姓学子出来揭发会试真的有人舞弊。
　　王姓学子说，他这段时日一直住在其中一个上榜的学子隔壁，虽然两人挨着住了不短的时间，但是他们几乎没有说过话，如果不小心碰撞到了对方，对方会立马认真地道歉。
　　王姓学子没有同自己这个邻居有多少交集，但是他一天晚上和友人喝茶聊天聊得尽兴了心，回去得就比较晚。
　　没想到，在路过对方房门的时候，王姓学子会听他的邻居和另外一个人在说什么会试的成绩排名满意不满意，当初他给的价钱是能够买五十名以上的，不是五十以下的，害得他夸下海口后被其他的人嘲笑。
　　这就让王姓学子心里起了疑，他小心翼翼地走到了门边，竖起耳朵仔细地听里面的人在说些什么。
　　这一听可就不得了，住在王姓学子隔壁的学子要求退钱，不然他就要把他知道的会试舞弊这件事的所有内容告诉刑部的人。
　　另一个人听了之后冷笑两声断然拒绝，若是说了出去谁都讨不着好，他想要看看到底是对方的嘴皮子更快还是他手里的刀子更快。
　　他们两人僵持了一会儿，最终商量出了一个让他们都比较满意的结果：殿试的名次。
　　殿试虽说是在皇帝的主持之下进行，到了殿试当天皇帝才会把题目念出来，但是日理万机的皇帝哪有空去看每一个学子的答卷。
　　所以殿试的答卷要先由考官们先看一遍，一共七个考官，要有五个考官画圈表示可以的，最终才能够送到皇帝的眼前。
　　皇帝要从这些五个圈及以上的答卷中选出一甲和二甲，并且给他们排序，剩下的就全都是三甲。
　　所以说，如果想要获得好的名次，那就要让更多的考官在答卷上画圈，画圈全看考官们的喜好，如果能够让考官们都喜欢，答卷上的圈自然多。
　　那么这也就意味着殿试其实是有可操作空间的。
　　王姓学子听着自己隔壁的两人大张旗鼓的讨论殿试的名次，多少排名多少价钱，吓得他腿都要软了，原来坊间传闻会试有猫腻居然是真的。
　　他听着里面的人好像说完话了，赶紧离开时不小心碰到了窗户的边，让屋里的人看到了他的背影。
　　当天晚上，客栈多了一个全身黑衣的刺客，悄无声息地想要打开王姓学子的房间。
　　如果不是王姓学子有所防范且没有睡熟，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冰凉的尸体了。
　　在客栈大闹了一场，把几乎所有的人都吵起来后王姓学子躲过了一劫，第二天一早他就跑到京兆府尹，一为告发，二为求助。
　　一路上，王姓学子全挑了人多的路线跑，所以听说了这件事情的人很多，京兆府尹没有办法只能答应了王姓学子的要求保护他，然后把这件事情往上报。
　　紧接着，一直没有表态的刑部终于明确地说了出来——贡院起火的案子他们会彻查。
　　京城的氛围从这一天起就变得严肃了起来，那些差役们拿着一副模拟出来的画像满大街到处问有没有看到过这人。
　　进出城也开始变得严格了起来，不能让身份不明的人熘进来熘出去。
　　皇帝另外派了几位翰林院的老翰林重新批阅本次会试的答卷。
　　白志文他们听了章安浩的话，没有在这个时候跑到外面去，最开始带头闹事的那些学子已经被京兆府尹的人带去了一个京郊小院里。
　　他们虽然没有被抓进大牢，但是本质上经历的事情差不多，带过去后分开盘问——这段时间都遇到了哪些人、做了什么事、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要事无巨细的说出来。
　　那个被举报的学子自然不能例外，他还没有来得及换个客栈就被抓了起来。
　　当时王姓学子听着被举报的学子威胁另一个人说要把这件事抖出去，然而被抓了起来之后他坚决不承认自己科举舞弊，之前那些话都是胡编乱造，想要吸引注意力。
　　科学舞弊是重罪，不仅要革除个人功名，还会害了整个家族，被举报之前他就是想同那个人谈条件，争取在殿试上的排名更好，根本没想过要把这件事情抖出去。
　　从他这里打不开口子，那些没有舞弊，只是被人利用、煽动闹事的学子更容易找到突破口得多。
　　白志文他们没有出门，但是因为这件事情闹得实在太大了，他们在家里都有所耳闻。这让他们更加坚定了不出门这件事。
　　黎明瑾和白婷拜托万家的小厮出去买了几袋子粮食和比较容易储存的蔬菜放在家里，连出门买菜的次数都尽量减少。
　　不出门，只是说不去到那些人多的集市，去到就隔了几道门的万家还是可以的。
　　四月十八这日中午快到午时，同万荣潼讨论了一上午最新邸报的白志文和黎明德离开万家回去吃午饭。
　　意料之外，万家的小厮刚把他们万家的房门关上，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冲过来一个满身是血的人。
　　那人扶着墙壁直喘气，脸色煞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他似乎也没有预料在这种偏僻的巷子到会碰到这两个人，他的眉头紧紧地皱着，盯着眼前这两人看，似乎在分辨他们能不能信任。
　　“严兄？”白志文惊讶地吸了口气。
　　眼前这人他们认识，是当初会试还没有开始之时，他们在茶馆认识的学子之一，眼前这位严公子出现的次数比较少，但是他每次出现参与讨论时，说话都一针见血。
　　遥想会试开始之前，他们互相祝贺了对方前程似锦，然而没想到会试开始后他们没有在考场看到严公子。
　　因为严公子说他不是京城人士，本以为严公子是家里出了事情临时走了才没有参加会试，白志文他们都觉得很可惜。
　　他们认为像严公子这样的人物如果参加了会试肯定能够上榜，说不定还能在殿试中取得一甲的好成绩。
　　万万没想到，会试结束之后，他们会以这样的方式再度相遇。
　　因为白志文一见面就喊出来了他名字，严公子防备的神色减少了很多，看得出来他现在状态非常不好，是在强撑着。
　　结合最近京城发生的大事，白志文有一个大胆的猜测——严公子或许是因为知道一些会试舞弊的内幕，正在被那些不想让秘密曝光的人追杀。
　　因为双方都在想着事情，所以他们就陷入了安静之中，最后还是严公子忍不住先开口：“我中了迷药。”
　　没有过多地思考后果，白志文同黎明德对视一眼，问道：“需要帮助吗？”
　　“把我藏起来。”严公子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因为他刚才用力地咬了一下，变得有些殷红。
　　他现在神智越来越不清楚，随时都有可能会倒下，如果不找人帮忙的话，一会儿那些人很快就能找到他。
　　这两个学子他见过，通过和他们的几次交流知道他们是正人君子，他只能赌一把，把自己的命交在他们俩手上，赌赢了他们都安全，赌输了很有可能会连累他们。
　　可是，他现在已经没有了别的选择，因为说完那句请求后，严公子就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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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8救人
　　面对失去意识倒下的严公子，白志文和黎明德面面相觑，有一点拿不准要怎么做。
　　帮忙？看着严公子的样子，不用说就知道肯定会有风险。
　　不帮？他们的良心过不去。
　　纠结了一小会儿，白志文他们选择了不违背自己的本心——帮一把。
　　如果就像白志文猜测的那样，严公子是因为这一次会试舞弊一案才被人害，他们作为要参加会试的学子，更应该帮他，不能袖手旁观。
　　白志文前后左右都看了眼，确认巷子里其他人家都管着门，没有人看到他们后，他和黎明德一起，一左一右扶着严公子往前走了两步，进入自家院子。
　　靠近了严公子才发现，他虽然满身都是血，但是他衣服上的血都是基本干了的血迹，而且看衣服上血迹的痕迹可以看出来这些血是别人的，严公子身上好像没有受伤，不知道他是经历了多厉害的厮杀，才会满身都是别人的血。
　　把人扶着三两步走进了自家院门，白志文又出去了一趟，把小巷子里的脚印和严公子留下的其他痕迹给弄乱，才带再度回去，关上大门。
　　黎明德刚才的功夫已经把严公子给带到了他们家中一个空的房间里，这个房间没有床，他就临时找了三张长条凳并在一起当做床，让严公子躺在上面。
　　这时候黎明瑾和白婷在灶房做午饭，邱嬷嬷指点他们怎么做味道更好，他们听到了几次开门和关门声，以为白志文他们有东西落在万家没有拿回来又去取了一趟，没有在意。
　　等黎明瑾开始炒最后一道菜时，转身看到白志文走到灶房，他笑着说：“饿了？马上就可以吃午饭了，这是最后一道菜，桌上有今早新做好的糕点，你和大哥先吃一块先垫垫肚子。”
　　白志文摇了摇头：“没有饿，是我和师兄刚才在外面带了一个人回来，我来倒一盆热水过去。”
　　白志文开口说话，灶房里的几人才注意到他手上还拿着一个木盆，黎明瑾惊讶地问：“你们的朋友来了？”
　　没等白志文回答，黎明瑾一边翻炒一边说：“那咱们今天做的饭菜够不够吃，嬷嬷，家里还有些什么菜，咱们再炒一道出来？”
　　白婷更关注白志文拿着盆子要热水，相公和志文的朋友来家里了，坐堂屋就行，要热水做什么，洗漱？
　　打开一口一直烧着水的锅往白志文的盆子里舀水，白婷奇怪地问：“志文，你们的朋友衣服弄脏了？”
　　“白婷姐，等会儿再说。阿瑾，不用加菜。”白志文回答了早饭里两人的问题，端着热水匆匆忙忙离开。
　　到了空房间，白志文同黎明德一起把严公子一身的血衣脱了下来，换上他们两人的衣服，还把他身上沾着的少许血迹擦掉，不能让家里人看到严公子这个样子。
　　看着白志文的背影，黎明瑾嘀咕了两句：“怎么感觉他奇奇怪怪的，会试之前不见他们带朋友回来，会试都考完了，京城这么乱的时候他们带什么朋友回家。”
　　邱嬷嬷也觉得很奇怪，不过她觉得白志文和黎明德都是有分寸的人，相信他们不会做出什么有危险的事，就把他进来要热水的事暂且放在一旁，招唿黎明瑾和白婷再做一道菜出来，不能让白志文和黎明德的朋友等会儿吃饭的时饭菜不够吃，显得他们小家子气寒酸。
　　黎明瑾和白婷跟着邱嬷嬷继续在灶房忙活，给了白志文他们替严公子换衣服的时间。
　　看着换上了他们两衣服的严公子脸色更加惨白地躺在凳子上昏睡，白志文和黎明德有些拿不准严公子和他那一身血衣怎么办。
　　刚才他们给严公子换衣服的时候没有从衣服上找到能够表明严公子身份的物件，如果有某样能够代表他身份的东西，他们可以出去打听一下严公子的住处，让他的家人或者下人过来接他，可是一样都没有，这就有些难办了。
　　为了安全起见，血衣最好是毁了，可如今严公子昏迷中，白志文他们不清楚严公子身上的血衣中会不会有什么东西，贸然毁了不好。
　　思来想去，白志文和黎明德将严公子的血衣装进一个厚重的包袱中，放在一旁，等严公子醒来了再说。
　　白志文他们把严公子那边的事简单处理好了，黎明瑾他们也做好了中午的饭菜，却发现堂屋和院子里都没有人。
　　在小院找了一圈后，黎明瑾来到了这个空房间：“阿文，你们不是带了朋友回来吗，跑到这个空房间来做什么？”
　　一进屋黎明瑾就愣住了，他没想到会看到一个不认识的人躺在几个条凳上：“这是怎么回事？”
　　白志文上前拉住黎明瑾，对着黎明瑾还有他身后的白婷解释道：“阿瑾，白婷姐，这是严公子，我和师兄在会试之前就认识了他……”
　　将他们同严公子认识的过程和刚才发生的事告诉他们，没有提及他们刚才遇到严公子时严公子满身都是血。
　　白婷看着脸色惨白的严公子，皱着眉头说：“好端端的怎么会被人害了，你们说严公子看上去家世不错，会不会是他的家族内部有问题？要不等一会儿下午严公子醒了就让他走吧，听说大户人家内部关系乱得很，咱们在京城没权没势的不好招惹是非。”
　　白志文他们没有告诉白婷和黎明瑾他们关于严公子受被害的猜测，白婷这番话说的没问题，既全了白志文他们帮助朋友的想法，又尽量让他们这个小家减少危险。
　　倒是黎明瑾嗅到了一丝不同的味道，他总觉得这个屋子里有一点点血腥味，而且以他对这次会试舞弊案件的微薄了解，他怀疑白志文他们救下来的这个严公子不简单。
　　没有当面问严公子怎么回事，黎明瑾听话地跟着白志文他们离开了这个房间去堂屋吃午饭，让严公子继续昏睡。
　　邱嬷嬷在堂屋的桌子旁坐着，等黎明瑾他们都走进屋了，还是没有看到白志文他们的朋友过来，她想问什么最终没有问出口。
　　黎明瑾对邱嬷嬷解释了一句：“嬷嬷，大哥和阿文的朋友严公子这时候在睡觉，他不和我们一起吃饭。”
　　应该吃午饭的时间睡觉肯定不正常，邱嬷嬷闻言没有再问，她想了想让黎明瑾把热了之后再吃味道不会变的一盘菜端去了灶房放着，如果一会儿严公子醒了可以有吃的。
　　等到午饭吃过了收拾好后，黎明瑾终于忍不住了，他拉着白志文回屋，打算仔细问问他严公子到底怎么回事。
　　虽然刚才在空房间只闻到了一点点若影若现的血腥味，不足以让黎明瑾确认，但他在这面对白志文的时候非常笃定地说：“我刚才在屋里闻到了血腥味，严公子是不是受过伤？”
　　白志文惊讶黎明瑾的敏锐，他看着黎明瑾那一定要知道真相的样子，摇了摇头，把中午的事如实说了一遍。
　　“就是这样，严公子身上没有伤，是他的衣服上有不少血迹。”白志文发现了一个挺奇怪的事，“不知道什么迷药这般厉害，没有受伤也能让他脸色这般难看，就像流了很多血一样。”
　　“有没有可能严公子是中毒了，他不知道，只以为自己是中了迷药？”经常跟着黎秋生的黎明瑾对草药和毒药稍微有一点了解，他以前去找黎秋生的时候，黎秋生偶尔会同他说一些常见的有毒草药。
　　“如果是中毒那就麻烦了，要让大夫来看才行。”白志文觉得有些为难，请大夫来给严公子看病于他们而言倒是没问题，他就是担心万一大夫泄露了严公子的行踪，让那些想要害他的人知道了怎么办。
　　白志文和黎明瑾商议了一小会儿，最后决定先静观其变，再烈的迷药不至于让人昏迷很久，如果严公子明天早上都还不醒来，他们就出门请大夫来给他看看。
　　白志文和黎明瑾说完，白志文去找黎明德说这事，黎明瑾坐在软塌上拿过一本书随意地看着。
　　由于最近黎明瑾一直起得比较晚，他中午就没有睡午觉，今天他也不打算睡的，奈何睡意像是汹涌的波涛一样阵阵袭来，让他坚持不住。
　　没一会儿，黎明瑾手上的书就滑落到一旁，他靠在软塌上闭上了眼，不知道是睡姿不舒服还是其他原因，他的眉头时间是皱着的。
　　等彻底睡着了之后，黎明瑾才知道他为什么今天中午会突然想睡觉，因为他做梦了。
　　梦中，黎明瑾站在自家租的这个小屋的巷子外，看着这条熟悉的小巷子，黎明瑾想，或许他做这个梦是因为大哥和阿文救回来的严公子。
　　果不其然，黎明瑾的猜想没有错。
　　他在原地等了一小会儿，就看到了严公子穿着一身血衣跌跌撞撞地从另一个巷子走来，他这时的样子看上去比躺在自家凳子上糟糕得多，好像随时会死掉一样，难怪大哥和阿文会救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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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9梁上君子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黎明瑾知道，和白志文同他说的一样。
　　不过，黎明瑾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严公子在彻底昏迷之前，他的手在身后，他扶着的那面土墙上比划了一下。
　　严公子的动作非常快，快到他对面的白志文和黎明德都没有发现不对劲的。
　　黎明瑾凑近了些，发现他是用指甲在土墙上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说符号也不全然正确，因为黎明瑾觉得它不完整，就像只写到了一半。
　　经过观察，黎明瑾觉得严公子应该确实没写完，因为他的手在离开之前还在墙上擦了擦，让这个符号看上去没有之前那么明显，大概是想把符号给毁了。
　　如果不是黎明瑾看到了他在这上面动手脚，仅仅是盯着这个土墙看，很难发现这上面有这样一个像是符号一样的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这位严公子在动手做记号的时候突然决定不留记号，黎明瑾带着疑惑跟着他们进屋。
　　接下来的是都是他亲身经历的所以过得非常快，他感觉一晃就到了下午大概申时初的样子，安静的小巷子突然变得嘈杂了起来。
　　声音由远及近，很快他们的小院外面有人喊道：“开门开门，官府接到举报，有逃犯到过这条巷子，即刻开门搜查，所有人都不得离开。”
　　不用想，这些打着搜查逃犯的名义要搜查民宅的官差，肯定是想要找严公子，黎明瑾看到他大嫂去打开了院门，他和大哥、阿文一起想办法将严公子藏起来。
　　可是这个小院子就这么大点，根本没有地方可以藏人，大家到处翻看。
　　黎明瑾仗着自己是在做梦，就去了其他已经开始被搜查的邻居家，看看这些官府的人就是来看一看，还是真的认真搜查。
　　让他担心的是，这些官府的人不是在走过场，他们是在认认真真地搜查，只要是可以藏人的地方他们都搜了一遍，比如说衣柜里、床底下、水缸中、米缸中、柴堆下，甚至连地面他们都检查得特别仔细，不放过可能存在的地窖。
　　看着这些人这么仔细地搜查，黎明瑾的心沉了下去，且不说他们的小院没有地窖，就是有也会被发现、打开。
　　站在其他人的院子里，黎明瑾想到的能够可以藏人的地方，都被这些官差仔仔细细地搜查了一遍，没有放过。
　　黎明瑾在外面逛了一圈之后往自家小院走去，刚巧看到一个领头的官差带着两个人走进门。
　　就在这时，黎明瑾突然就醒来了。
　　醒来时，黎明瑾的心跳得特别快，因为在梦里那一刻他特别担心自家藏着人的事被官差们发现，可是梦里没有下文告诉他官差有没有发现，也没有告诉他严公子是谁，他做了什么事，为什么会被官府的人搜查。
　　黎明瑾将书放在一旁，看了眼外面的天色估摸时辰，距离官差们过来找人大概还有半个时辰，他是赶紧把人送到外面去，还是在家里找一个可以藏住人不被发现的地方？
　　在睡着之前，黎明瑾才同白志文说了如果严公子明天早上还没醒，他们就去找大夫过来看看怎么回事，他要怎么给白志文解释才过了短短一刻钟，他就提议把严公子送走？
　　当初白志文他们答应了要帮严公子，那就不可能把他随便送到某个地方安顿，在京城，除了章府他们没有其他信得过的人，难不成把严公子送去章府？
　　黎明瑾烦躁地抓了抓手背，把严公子送走几乎不可能，那就只能赶紧想一个可以将严公子藏起来不被人发现的地方，藏在哪里才能保证万无一失？
　　没法安稳地坐在床上，黎明瑾穿上鞋子在屋里打转，小院的样子在他脑子里一点一点地展开。
　　首先是灶房，除了灶腔有个洞之外，就没有其他的了，灶腔藏一个几岁的小孩还行，像严公子这样的成年男子肯定没法藏。
　　然后是堂屋，这个院子是租来的，堂屋就一个吃饭的桌子、几把椅子，还有一个放东西的矮几，一目了然不用想都知道肯定藏不住人。
　　剩下的就是三个住人的房间，白志文和黎明瑾一个，黎明德和白婷一个，邱嬷嬷一个，房间里的东西同样很简单，一张靠着墙的床，一个放衣物的柜子，旁边堆着几个装了他们各自东西的箱笼。
　　如果只是简单地藏人，房间里能够藏人的地方多，床下、柜子里、大的箱笼中都可以，但前提是不被人打开查看，按照那些官差们搜查的认真程度，他们是肯定会打开看的，把严公子藏在房间里根本不行。
　　除此之外就没有地方了，黎明瑾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不停地转来转去，他想不到家里什么地方可以藏人。
　　就在他急得不行的时候，他一个没注意踩到了衣服的袋子，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扑，摔倒在地。
　　这个时节已经不像冬天穿得那般厚实了，这一跤他的膝盖和手肘都承受了很重的力，痛得他直抽气，头晕眼花。
　　身上的痛和心里的焦急加在一起，黎明瑾的眼泪都出来了，他咬牙撑着站起来，没想到刚直起身他的脚一软，身子转了一圈再度倒在地上。
　　他第二下摔成了后脑勺朝地、面朝房顶。
　　连着摔了两次，黎明瑾两眼冒金星，缓了好一会儿才换过劲来，他看着屋顶排列整齐的瓦片发呆。
　　确实是摔疼了，黎明瑾眼神呆滞地看了会儿瓦片后，他的视线从瓦片转移到了房梁，第一次注意到这房间的房梁中居然有一处是两根木头并在一起的，不是用的一根木头。
　　为什么是两根木头？黎明瑾觉得很奇怪，恍惚中想着他们原汉省那边的房子好像不是这样的。
　　黎明瑾回忆了一下自家房子的房梁是什么样，由几根组成，木头是宽是窄，认真地想了想，他可以确定房梁的组成应该是一根根的木头。
　　白志文刚才在外面听到房间里有动静，他走进来就看到黎明瑾躺在地上，眼神呆呆的，他紧张地上前半跪在地上，不敢随便挪动黎明瑾：“阿瑾，你摔到哪里了？哪里痛？你同我说说话？”
　　刚摔的人如果摔得厉害是不能立马挪动的，白志文记得以前村里一个老人家这样说过，所以他不敢动黎明瑾，他只敢抓住黎明瑾的手。
　　白志文的声音唤回了黎明瑾的神志，他抓过头看着白志文眨了眨眼，然后才说道：“阿文，你把我扶起来。”
　　没有听到黎明瑾说他摔哪里了，白志文担心地皱眉，他用手轻轻地拖着黎明瑾的后脑勺，把他给扶着坐了起来，看着他没有什么痛苦的神色才将他打横抱起，放在软榻上。
　　黎明瑾的视线全程一直盯着房顶，看都没有看白志文，他这样弄得白志文更加担心了，怀疑黎明瑾是不是摔到了脑子。
　　“阿文，你记不记得你家的房梁是什么样的？”黎明瑾做在软塌上后问道。
　　白姚氏带着白志文和白子怡回乡守孝的时候新修了房子，虽然白志文那时年仅十岁，但是他们家在上河村的房子是他和白姚氏两人忙活出来的，梁柱买的上河村其他村民家的，所以梁是什么样的他还真有点印象。
　　“就是一根根的红杉木，怎么了？”白志文不理解黎明瑾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他看向黎明瑾欲言又止。
　　“阿文，你看看这个房间这里的梁。”黎明瑾抬手指向他们头顶，让白志文看。
　　“这里怎么是两根木头？”白志文看了之后同样颇为惊讶。
　　“嗯，两根木头。”黎明瑾重复了一遍，看来不是他摔坏了脑袋看花眼，真的是两个木头组成的梁。
　　这个梁虽然有些奇怪，但是它成功抚平了黎明瑾心头的焦急，他找到了一个可以用来藏人的绝佳地点了——梁上。
　　有一个词叫“梁上君子”，黎明瑾以前看到的时候觉得很有意思，他知道这个词指的是小偷，但是他不觉得人可以爬上梁不被发现，因为梁不够宽，挡不住人。
　　可是今天，黎明瑾在他们租的这个小院中发现了一处两根木头组成的梁，如果一个人在上面平躺着，下面的人不容易发现，他总算相信了“梁上君子”这个词是可能的。
　　除了那一根梁本身宽，另外还有一点优势，人在屋里走着很少会抬头刻意往上看的，要不是他刚才摔了，他根本就不会注意自己的头顶是什么样。
　　找到了藏人的办法，黎明瑾心头一块大石头落地，他终于可以放心了，等会儿官差过来搜查的时候不用担心严公子被找到，也不用担心他们会成为窝藏“逃犯”的同犯，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想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黎明瑾才注意到白志文看向他担忧的目光，刚才摔痛的感觉顿时回笼，他的膝盖和手肘都火辣辣的，对着白志文委屈道：“阿文，我的膝盖和手肘好痛。”
　　白志文闻言，没有再想着黎明瑾的异样，着急地查看他的膝盖和手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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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0官差上门
　　虽然黎明瑾摔得很痛，但他的运气还不错，膝盖和手肘都没有摔破皮，青紫一类的应该是跑不掉。
　　白志文查看了一番，出去找邱嬷嬷要了一瓶药酒，回来给黎明瑾细致地揉着他摔得比较严重的膝盖。
　　在白志文给他揉伤口的时候，黎明瑾的眼睛盯着自己的膝盖，思绪却飘向了这个房间的房梁，他现在想要去看看别的房间是不是也有这样两根木头并在一起的房梁。
　　除了看别的房间的房梁，黎明瑾还要头痛怎么才能把严公子给弄上房梁，毕竟严公子现在就是一个昏迷中的人，他不可能自己爬上去，只能由其他人帮忙。
　　还好家里有大哥和阿文，他们两个大男人长期锻炼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应该可以把严公子搬运到房梁上。
　　此外，还要想好了当官差开始搜查巷子时，他们来不来得及把严公子给弄到房梁之上。
　　白志文一边帮黎明瑾揉着膝盖，一边观察黎明瑾的神情，他觉得阿瑾现在有些奇怪，很明显在游神，因为就算他稍稍加大了手上的力道，阿瑾只是皱了皱眉没有阻止。
　　不知道是自己手上的力道不够大，还是阿瑾想东西入了神，索性碰撞之后就是要用大力气揉搓才能把里面积累的淤青给搓开，白志文就又加大了一些自己的力度。
　　“哎哟！”膝盖上的疼痛总算把黎明瑾的思绪给拉了回来，他的腿不由自主地弹动了一下，想要挣脱开束缚。
　　可白志文的手就像一个铁钳一样紧紧地把黎明瑾的腿给抓住，让他不能动弹。
　　黎明瑾忍着膝盖因为涂了药酒后又多了一层火辣辣的疼痛，说道：“你轻点！”
　　摔伤了之后要把淤血揉开才好得快，家里有一个做郎中的堂表哥，黎明瑾对此自然了解，所以他没有怪白志文用的力气大，只咬牙忍着希望膝盖有了今天的揉搓明天不会肿胀。
　　白志文观察着黎明瑾的神色，在黎明瑾看上去能够接受的范围内用最大的力道给他揉膝盖，同时不动声色地问：“瑾哥儿，你刚才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
　　“没什么，我就是刚才摔了突然发现咱们这间屋子的房梁有些奇怪，就想到了家里的房梁。”自然不能说实话，黎明瑾找了个借口煳弄过去。
　　白志文对他的话没有怀疑，以为黎明瑾是想家了，忍不住感到歉意，如果不是因为阿瑾要陪自己到京城赶考，他过年可以留在家里同家人团聚。
　　“你想什么去了？”黎明瑾看着白志文的神色有些不对，拍了拍他肩头，“老话说得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既然嫁给你了当然就要跟着你走，再说等你和大哥考完了离开京城，咱们肯定还要回家乡一趟，到时候就能同爹娘团聚了。”
　　当初同白志文定亲了之后，姜芷芸他们就猜到了以后黎明瑾会跟着白志文一起离开小小的昌平县，或许会在原汉省其他地方，或许会离开原汉省去到更远处，不可能为了不离开家里人就不让白志文到外面去大展拳脚吧。
　　所以，黎明瑾对离开家一事一直有心理准备，黎家那边更是，因为黎明德就是黎家的长房长孙，他同样是一个离家的人，他们都知道。
　　“嗯，是我想错了。”白志文很快放下心，他明白黎明瑾说那番话的意思，不能阿瑾没多想，他在一旁想得多。
　　又说了几句闲话，白志文把黎明瑾两个膝盖都揉好了。
　　药酒搓开了之后更辣，黎明瑾强忍着不舒服站了起来，在小院子里走了一圈，美其名曰活动活动。
　　他走这一圈，就是为了看看家里有什么可以用上的东西，比如梯子、绳子一类的，等会儿要把严公子弄上房梁，这些可能用得上的东西不能少。
　　趁着现在官差们还没来，如果工具不全他们可以去隔壁万家借。
　　幸好，黎明瑾在这个小院堆放杂物的地方看到了一个木梯子，应该是房主以前住在这边时用过的，黎明瑾悄悄检查了一下木梯有没有问题，确认它还可以用后放下了心。
　　回到房间坐着休息了一会儿，黎明瑾看着外面的天色，在心里数着那些官差过来还有多久。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过了一小会儿，小巷子外，由远及近地传来了阵阵喧哗。
　　黎明瑾走出房间，假装好奇地在院子里听了起来，他还拉上了白婷一起，想知道外面在说些什么。
　　很快，他们就听明白了外面传来的声音说了什么。
　　片刻之后，白婷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看向黎明瑾：“瑾哥儿，你说外面那些官差是不是要找严公子？”
　　问出这个问题时，白婷已经认定外面的官差们就是在借着搜查逃犯的名义找严公子，毕竟严公子出现的时间太凑巧了，说不是为了他都有些叫人不相信。
　　邱嬷嬷也听到了动静站到院子里，她中午那会儿没有去看白志文他们的朋友，听着外面的动静她担心地看向黎明瑾：“到底怎么回事？”
　　黎明瑾简单地解释：“大哥和阿文带回来的那位严公子一直都昏迷着，他好像被歹人所害中了迷药，我们担心外面的官差是要找他。”
　　这时，白志文和黎明德也出来了，听到了黎明瑾的话，他们都皱着眉头为难了起来。
　　“咱们赶紧把严公子藏起来。”白婷现在已经比刚才镇定很多了，不管严公子是不是外面官差要找的人，他们要是不想让严公子被发现，就要把他给藏起来。
　　邱嬷嬷几乎立马就说：“不成，这个院子根本没有藏人的地方，只要不是搜查的人有意放水，藏在任何一个地方都很容易被人发现。”
　　黎明瑾低头思考片刻，提议道：“刚才我在屋里摔了一跤，发现我们那屋有一处房梁是两根木头并在一起的，大哥、阿文，你们看看能不能把严公子给放到房梁上？”
　　黎明德吃惊地问：“房梁可以吗？”
　　作为刚刚才看过房梁的人，白志文点头：“那个房梁确实比较宽，差不多能够藏住人，就是想把严公子给弄上去不容易。”
　　见白志文觉得行，黎明德不纠结：“好，事不宜迟，那我们两这就把严公子搬到房梁上，婷娘你和瑾哥儿在门口守着，等会儿官差来了你们说话大声些提醒我们。”
　　白婷摇了摇头：“我一个人在门口守着就成，瑾哥儿你的力气比我大一些，要不你也去帮相公他们。”
　　“门口有我。”邱嬷嬷也表态。
　　黎明瑾没意见：“嗯，那门口就麻烦嬷嬷和大嫂了。”
　　大家快速商量好了应该怎么做就立马分工，白婷和邱嬷嬷守在门口，黎明瑾去找绳子和布条，白志文和黎明德去堆放杂物的角落把木梯给找出来。
　　接着，黎明德和白志文一人在上一人在下，黎明瑾帮忙递东西、看位置，把昏迷之后不省人事的严公子给搬上了他们房间那根比寻常房梁多一根木头的梁上。
　　昏睡中的严公子没法控制他的身子，白志文和黎明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给弄了上去，为了防止他睡着睡着翻个身什么的掉下来，他们还把严公子给绑得结结实实，将绳子的另一头栓在了梁的上方。
　　黎明瑾看着白志文他们已经把严公子给藏在了房梁上，心里最大的石头落地，突然想到有些人睡着了会说梦话，又紧提醒道：“你们手上还有没有布条，往严公子嘴里塞点，防止他一会儿说话。”
　　白志文怀里还有一小段布条刚才没用上，他一想黎明瑾说的有道理，就把布条打了个结，塞进了严公子的嘴里，他注意着布接的大小，既不会让严公子的嘴张得太难受不舒服，又不会让他有机会说话。
　　就在这时，在门口守着的白婷提高了音量说话：“官爷，我们是清清白白、上京赶考的读书人家，哪里会窝藏逃犯。”
　　换做其他时候，京城的官差要做什么白婷肯定不会阻止，但是在这一刻，她不知道屋里的情况怎么样了，想要尽量为白志文他们争取时间，把严公子藏得好一些。
　　“少废话，我们哥几个是按照上头的命令行事，你敢拦着我们？”带头的官差根本不因为白婷说自家是赶考的读书人就客气，直接将有官府红印的搜查令拿出来。
　　白婷在门口同官差周旋了几句，邱嬷嬷看着官差们开始不耐烦了，她赶紧拉了下白婷，把大门空出来。
　　正好黎明瑾端着一个空盘子从房里走出，看到他后，白婷和邱嬷嬷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客客气气地请几位官差进门。
　　在藏着严公子的房间，白志文和黎明德把木梯子放在了装东西的箱子旁，稍微用箱笼遮挡了一下，让木梯放在房间不那么突兀，然后两人拿过两本书坐在软塌上看了起来，做足了他们在房里看书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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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1严公子醒来
　　因为刚才白婷在门口多说了几句，让领头的官差对他们有了疑心，可进门后看着两个在房间里看书、讨论学问的读书人，领头的官差的疑心稍微打消了一点。
　　来京城赶考的最差都是举人，他们做官差的虽然是奉命办事，但得罪举人显然不是明智的，领头的官差客客气气地说：“两位，烦请拿出你们的户籍证明和路引。”
　　刚才还在讨论着某个问题的白志文和黎明德停下看着官差，黎明德率先开口：“没问题，请跟我到另外一个房间，我们的户籍证明都在那边。”
　　原本他们的户籍证明是各自放着的，但是因为黎明德和白志文两人要去参加会试，就暂时由黎明德一起拿着，会试结束之后一直用不到，白志文没有拿回来，所以这会儿他的户籍证明在黎明德那边。
　　领头的官差对他身后的一个人使了个眼神，让他检查这个房间，然后他同另外一个人跟在黎明德身后，去了黎明德的房间。
　　留下的官差在白志文的注视下，打开了他们的柜子和箱笼，还把床底也查看了，检查了地面，确定了这个房间里不可能藏着人之后，离开这个房间。
　　白志文全程冷着脸看着这个官差搜查没有出声阻止，但是因为白志文和黎明德两人的举人身份，这个官差在搜查的时候没有做过分的事，他只简单地将房间里可能藏人的地方看了看，没有乱翻里面的东西。
　　旁边黎明德他们的房间也是一样，领头的官差查看他们的户籍证明，同户籍证明放在一起的还有他们参加了会试时用过的东西。
　　尽管有这些东西已经基本可以说明黎明德他们真的是来京城参加会试的学子，但是领头的官差还是很仔细地查看了所有的资料，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就是担心他们的东西是假的。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黎明德一言不发地看着，任由这个领头的官差看，和旁边的人检查他们的房间。
　　资料没问题，这个房间里没有藏人，然后，官差们还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另外几个房间、灶房，院子的每个角落也都没有放过。
　　直到确定这个小院里不可能藏着人后，领头的官差客客气气地把路引、户籍证明等放回黎明德手中：“黎贡士、白举人，我们兄弟几人是在奉命搜查逃犯，刚才多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黎明德行了个学子礼：“几位官爷为朝廷办事，我等不能帮不上忙，自是应该多多配合，不能让逃犯逍遥法外。”
　　话外之意说的就是他们不会因为被搜查了房子不满，毕竟这种事情也不是他们这些人能够控制的。
　　就在这几个官差准备离开这个小院时，他们身后的房间突然传来了一个奇怪的声音。
　　领头的官差神色一凌：“里面为何有声音？”
　　“可能是野猫？”白志文皱着眉头不确定地说，“这巷子位置偏僻，经常有野猫出没。”
　　野猫出没是真的，但是那个声音是不是野猫发出来的没人知道。
　　这一刻，不管是白志文还是黎明德，以及在旁边的黎明瑾、白婷和邱嬷嬷，他们的心都提了起来。
　　就在领头的官差打算走进去再搜查一遍时，一只有着黄白相间花纹的野猫突然从屋檐窜出。
　　大概是看到了满院子的人吓到了它，它三两下跑到屋檐另一头往下一跳，轻巧都落在了地面。
　　然后，野猫在一群人或惊讶、或放松的目光中，一熘烟跑到墙角窜上墙头，往旁边的院子跑去，没了踪影。
　　原来，真的是野猫弄出来的动静。
　　野猫跑了之后小院很安静，白志文他们回过头全盯着三个站在门口的官差。
　　领头的官差轻轻咳嗽了一声，换上一个还算客气的笑容：“黎贡士、白举人，如果你们之后有了任何关于逃犯的消息，还请立马到京兆府说明。”
　　等官差们离开后，白婷上前把大门轻轻关上，门栓被她插上的瞬间，她的镇定消失，靠在大门上，大口又无声地喘着气。
　　天知道，刚才她紧张到忘了吸气，这不刚把人送走她的腿就软了下来，不靠着门板说不定已经软倒在地。
　　白志文的脸色也不见得多好：“刚才那个野猫可真是……”
　　话没有说完，白志文挤出一抹笑容：“瑾哥儿，刚才你摔着膝盖了，让我看看好些了没。”
　　找了个借口，白志文走上前扶着黎明瑾回屋。
　　在他们后面，黎明德也扶着白婷离开院子。
　　邱嬷嬷紧随其后，回了她的房间。
　　虽然他们关上了院门，但是不知道隔墙会不会有耳，所以他们现在不能放松，最好等到这个小巷子的官差都走了，再说接下来的事。
　　回到房间关上门，黎明瑾慌乱的心跳才渐渐恢复平静，在野猫跳下来之时，他在考虑如果严公子被发现了他们要怎么办。
　　坐在软塌上，白志文抱着黎明瑾突然有些后悔，当时他和师兄把严公子带回家的决定太莽撞了，没有考虑到家里人的安危。
　　说到底，严公子和本次会试舞弊有关只是他的猜测，到底严公子是因为什么事被人害他不清楚，说不定和会试没关系呢。
　　而且他们那时候根本不知道严公子背后的事情到底有多复杂，那时候他们其实可以想其他法子帮严公子的，就是因为他们思虑不周才会连累家里人跟着担惊受怕。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白志文和黎明瑾的心跳渐渐平复了下来，久到他们有些发酸发软的腿脚渐渐有力，久到小巷子外面的嘈杂渐渐消失，白志文对着黎明瑾说：“阿瑾，没有下一次了。”
　　黎明瑾没有回话，他不知道自己这时候能够说什么，是回答“好，我知道了”，还是回答“不行，你们不能见死不救？”
　　过了好一会儿，他们的房间外邱嬷嬷的声音响起：“瑾哥儿，志文，你们休息好了没？”
　　这是邱嬷嬷在提醒他们，外面的官差走了，他们可以从屋子里出来了。
　　刚才邱嬷嬷先去外面转了一圈，因为她的年龄和小巷子里其他人家的婆子差不多，加上他们在这里也住了有好几个月了，她很快同那些婆子们聊了起来，三三两两讨论了几句刚才的事。
　　邱嬷嬷悄悄地对白志文和黎明德说：“都走了，赶紧把你们朋友给搬下来吧。”
　　严公子中午只是疑似中了迷药昏过去，可他如今被绑在房梁上这么久，不知道会不会有别的毛病。
　　这一回，邱嬷嬷留了下来在门口站着，注意着外面的动静，也想看看白志文他们的朋友长什么样。
　　白志文和黎明德像刚才把严公子搬上去一样，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小心又艰难地解开严公子身上的布条。
　　就在这时，闭着眼睛一直没有反应的严公子眼皮子动了动。
　　严公子的这点动作趴在房梁上的白志文没注意到，他既要担心自己从房梁摔下去，又要仔细留意着严公子。
　　过了片刻，严公子身上的布条终于被解开，白志文的手往前一伸，打算把严公子嘴里塞着的布条取出来。
　　这一瞬，严公子睁开了双眼，他眼里的神色很快从茫然切换到凌厉。
　　刚才感觉到有人在搬动他时，他的意识就开始清醒，四肢的酸痛和无力让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积蓄了一点力气，将沉重的眼皮掀开。
　　睁开眼后，他意识到自己身处的环境有点问题，屋顶房梁距离他太近了，近到好像伸手就能摸到。
　　就在他打算开口说话之时，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嘴里被人塞了东西，让他没法发声。
　　屈辱、愤怒、担忧、无奈、后悔、着急等情绪同时涌现，严公子想起了他昏迷之前的种种，看来他是错信了人。
　　白志文被严公子突然睁开眼的动作弄得一愣，然后惊喜地说：“严公子，你终于醒了！”
　　这个迷药的效果真的挺霸道的，让严公子几乎昏睡了三个时辰。
　　说着话，白志文把严公子嘴里的布条扯出来，并低声告诉他为什么他们会这样对他：“你现在有力气吗，能不能自己动？”
　　严公子努力活动自己的手脚，奈何手脚并不回应他，他没办法只能实话实说：“暂时还不能动。”
　　那些人为了让他没法反抗，给他用了非常大量的迷药，他恐怕得要休息好一会儿才能恢复行动能力。
　　白志文点头：“行，那你别反抗，我和师兄一起把你先弄下去，在房梁上躺着不安全。”
　　虽然严公子的手脚依旧无力，但是他现在好歹已经醒了，努力之下能够稍微控制着他的手脚，让黎明德他们好把他给搬下去一些。
　　比预想的顺利，严公子就离开了那个特殊的房梁，再度躺在了由几条条凳拼成的简易“床”上，让他能够稍微放心地躺着休息。
　　站在门口的邱嬷嬷满眼都是震惊，刚才面对那些官差没有变脸的她，此时嘴唇微微地颤抖着，足以说明她的情绪多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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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2他的身份
　　这时候，屋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严公子身上，都没有注意到邱嬷嬷的异常。
　　且邱嬷嬷只有在最开始的时候露出了异样，她立马低下了头，没有让严公子看到她脸，紧接着找了个借口去灶房。
　　坐在灶房的小凳子上热中午留的饭菜，邱嬷嬷的心情非常不平静，她恨不得自己刚才没有过去，什么都没看到，就不会知道。
　　由于屋里严公子已经醒来，且他目前依旧只能躺着，黎明瑾和白婷就不方便继续待在这个屋里，他们两人跟着也去到外面。
　　邱嬷嬷听到黎明瑾和白婷在院子里低声说话，赶紧轻轻地摇了下脑袋，把纷杂的思绪清空，她现在只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老嬷嬷。
　　可是这样想没用，因为她已经看到了，她已经猜到了严公子的真正身份，她不知道他们的认识到底是天意还是人为。
　　等到锅里的水烧开了，饭菜热好之后，邱嬷嬷把黎明瑾喊进来端饭菜，然后说累了回房间去休息。
　　黎明瑾觉得邱嬷嬷这个样子有些奇怪，他端着饭菜送到严公子那边后，仔细回忆了一下邱嬷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奇怪的。
　　这时候，白志文把饭菜放在了严公子身边，他们没有看着严公子吃饭，放下饭菜就走了出来。
　　等严公子把饭菜吃了喊他们，白志文再进去把盘子拿出去，让严公子在屋里好好休息。
　　黎明瑾拉住送空盘子的白志文回房，问他：“阿文，严公子到底是什么身份？”
　　“具体的不清楚，只知道他姓严，是今年到京城赶考的学子……”白志文把他知道的东西说完，疑惑地看着黎明瑾，瑾哥儿怎么会突然对严公子的身份有了疑惑。
　　“嬷嬷有些奇怪。”黎明瑾把他观察到的邱嬷嬷心不在焉说了出来，“你们只说严公子是到京城来赶考的学子，那你们具体问过他是什么地方的人，看过他和同乡交流吗？”
　　黎明德和白志文、万荣潼他们虽然没有随便告诉外人他们住在哪里，但是他们在茶馆酒楼的时候经常同来自原汉省的同乡打招唿说话，别人都知道他们是出自原汉省的学子。
　　而严公子每次就他自己一个人，再带着一个小厮，很少见他和别人同行。
　　白志文皱着眉头想了一通，真的没有在记忆中发现严公子的同乡，他好像也从来没有提过同乡。
　　至于说户籍，严公子说他来自于京城周边的小县城，时常到京城来，听着他会说一口京城本地的话，就没有怀疑过他。
　　可如果反过来想一想，严公子的身份好像真的有待考量，他真的就像他说的那样吗？
　　“志文，你说严公子的身份会不会和上面有关？”黎明瑾想了好一会儿，才把他的猜测说出来。
　　能够让邱嬷嬷变脸色的，除了邱家的人恐怕就是宫中之人了。
　　如果是邱家人，邱嬷嬷看到了严公子应该是欣喜的，想要确认他是不是当年邱少爷的孙子，。
　　当然，也有可能她担心自己认错了人，或者她近乡情怯不敢确认，所以欣喜之中夹杂了别的情绪。
　　另一个可能则是严公子是宫中的人，或者换句话说他是纯贵妃所生的六皇子，才会让邱嬷嬷脸色大变。
　　邱嬷嬷当年离开皇宫时六皇子仅八岁，他可能已经忘掉了自己母妃宫中的嬷嬷了，但邱嬷嬷通过眉眼认出来了他。
　　这两个可能中，黎明瑾更希望是第一个，当年的邱公子在流放的途中或许出了什么事，然后他隐姓埋名地生活，严公子是他的后人。
　　这样至少他们救下来严公子一事应该不至于牵扯到上面的问题，不用提心吊胆的，今天的搜查应该也和严公子无关。
　　可是黎明瑾对比了一下静安公主和严公子的脸，他觉得他们两人的眉眼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他们是兄妹的可能性很高，也就是说第二种可能性其实更高。
　　如果真的是这样，黎明瑾只希望严公子同白志文和黎明德他们认识是偶然，严公子被他们救下也是偶然。
　　所以，他们会把严公子当成是普通的学子友人对待，等严公子离开了之后对这一段经历守口如瓶。
　　黎明瑾把他的想法说出来，白志文觉得这样合适，看严公子的意思他应该也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如果不是邱嬷嬷认出来了他，他们根本不可能猜到。
　　白志文同黎明瑾商量好，由于担心如果在严公子离开之前告诉了黎明德和白婷严公子的身份，他们表现得不自然露馅，就没有同他们说。
　　过了一会儿，黎明瑾拉着白婷到灶房准备晚饭，白志文和黎明德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时间就这样打发过去。
　　等到了吃晚饭的时候，邱嬷嬷已经恢复了，她刚才在房间的时候想明白了，想必六皇子已经把她这个老婆子忘了，她只要不主动到他眼前使劲晃悠，他应该不会注意到自己。
　　任何事情一旦牵扯到了皇家就会比寻常的事复杂，邱嬷嬷琢磨着装不知情是目前对他们而言最好的选择和结果。
　　此时，严公子的四肢依旧酸软，他没有到堂屋和大家一起吃饭，还是在房间里一个人慢慢地吃，不用担心吃东西的姿态不雅被人看到。
　　夜幕渐渐降临，黎明瑾开始担心起来，他想着如果六皇子今晚还要在他们这个小院待着怎么办，他们没有多余的床，不能让六皇子晚上还睡在条凳上吧。
　　就在黎明瑾想着多凑几床被子把条凳铺得软和一些时，小院的门被人敲响了：“请问有人在吗？”
　　黎明瑾从灶房探出头看向院门，他有种预感，门外的人是来接严公子或者说六皇子的。
　　白婷距离门口近，她过去把门打开了一条不大不小的缝：“有人在，请问你找谁。”
　　“我来接我家公子，我家公正姓严。”门口站着一个小厮打扮的人。
　　白婷听着对方说来找严公子，心头咯噔一下，相公他们救了严公子的事外面的人怎么会知道？
　　黎明德这时在院里，他通过打开的门缝看了眼外面的人，对白婷说：“婷娘，这位小兄弟是严公子身边的小厮，请他进来吧。”
　　严公子的小厮进门后，看着院子里的人满脸感激，鞠了一躬：“我家公子今天被歹人所害，我顺着他留下的印记找过来，多谢黎公子、黎夫人、白公子和白夫郎帮忙，我家公子才能安然无恙。”
　　黎明德将小厮扶起来：“举手之劳而已，严公子已经醒了，就在那间房。”
　　小厮对着黎明德和白志文再鞠了一躬才往严公子这会儿所在的房间走去，看着躺在简陋条凳上休息的主子，他松口气的同时心也提了起来。
　　进屋关上门，小厮身上的气质变得冰冷，他走过去单膝跪地：“属下来迟，请殿下责罚。”
　　六皇子对着衷心的护卫轻轻抬了抬下颌：“不怪你，是我执意以身犯险才会这样，你起来吧。”
　　“今天京城南边被国舅调动的京兆府搜查，属下怕暴露殿下位置不敢前来，才拖延到此时。”尽管六皇子让他起来，他还是跪在地上，说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晚才过来。
　　“嗯，现在外面安全了吗？”六皇子对那些不在意，他当时做了那个决定就有心理准备，好在他的布局起了作用，他只是中了迷药。
　　护卫把他的安排说明白：“属下让人去吸引柳家暗中安排的人的注意，有一刻钟的时间可以离开。”
　　“那现在就走吧，收拾好尾巴，不要连累他们。”六皇子说完站起身，他醒来后休息了这么久体力回来了些，应该足以支撑他走到接应的地方去。
　　没有提及要怎么酬谢白志文和黎明德他们的救命之恩，六皇子同他们简单告别后离开了这个小院。
　　黎明德不在乎报酬，施恩不图报，他们当时救下对方只是不能见死不救罢了。
　　等六皇子和他的护卫走了之后，白志文才找上黎明德，对他和盘托出他们对六皇子身份的猜测。
　　黎明德听了先是震惊，仔细一想有觉得好像是有这个可能，严公子看着向来气度不凡，每次他偶尔说了几句的看法总是让人觉得高屋建瓴，很有水准，不像是普通人家养出来的学子。
　　等送走了六皇子后没一会儿，小巷子外面再度迎来了第二波搜查逃犯的官差。
　　这一次，他们注定会和下午那趟一样失望而归，因为六皇子已经走了，黎明德他们打开房门大大方方地让那些官差搜。
　　这天晚上，京城南边的各个小巷子吵闹到了很晚才安静，邱嬷嬷出去一圈后听说，有些人家吵闹不是因为官差做了什么，而是家里的男人、或者女人、或者夫郎藏的私房钱被翻了出来，引发了家里其他人的不满。
　　连着一天搜查了两波，京兆府的官差把南边闹了个鸡飞狗跳，让住在这边的老百姓更加小心，以为京城真的有了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逃犯，生怕逃犯跑到自家作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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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3舞弊案破
　　接下来几日，京城好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是又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迫感。
　　日子不疾不徐地过着，在六皇子被白志文他们救下来后的第三天，一个消息如同地龙翻身一样，在京城的读书人圈子里引起了大震动——因为本届会试已经查明舞弊，皇帝决定废除今年的杏榜，重考一次。
　　这个重磅消息飞速传开的同时，更细致的消息也相继传了出来，原来六皇子暗中奉皇命彻查舞弊一案，六皇子为了查明真相多次涉险，终于查明了幕后之人的身份——柳家。
　　今年会试杏榜一共有二百三十七人，其中一共有八十八人不是靠着真才实学，全靠讨好了柳家，承诺步入官场之后帮着柳家做事，才能榜上有名。
　　这些人的名单没有藏着掖着，第一时间就被公开了，他们来自全国各地，有不同的身份背景，被柳家人小心地加进榜单中看着并不起眼。
　　大家看着名单一片哗然，有的人不解，有的人恍然大悟，因为这个名单上的人超过一半在会试开考之前同柳家人交往过密，曾经还在京城流传了一段时间传闻，可剩下那些没有联系的人又是怎么回事呢？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这份名单公布出来后大家就开始回想，那些表面上看着好像和柳家没有接触的人是真的没有同柳家人接触吗？
　　在官府都给了这么多信息后，京城的老百姓就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一点点说出来，线索串联到一起，证实了官府公布的消息是真的，没有骗人，不是煳弄大家。
　　这时候，各种马后炮言论开始出现，什么他们之前就觉得某某的学识一般，只有举人水平，觉得他能够在会试上榜是运气好，没想到是靠舞弊，好在当今圣上眼睛雪亮，发现了这次会试有问题。
　　确认了舞弊的学子前一晚还在信心满满地准备着接下来的殿试，第二天一大早刑部的人立马迅速将他们抓捕到位，通过各种手段盘问他们同柳家达成了什么交易。
　　至于有些上榜了，但是靠的运气、没有那么多真才实学的学子们都呆住了，谁曾想他们居然卷入了一次胆大包天的科举舞弊案中，他们刚拿到手的贡士身份还没有捂热就要送出去。
　　有本事的人心里不慌，没什么本事、还心理脆弱的人就觉得他们的天都要塌了，原本最差都能混个同进士，谋到一个不错的官职，结果梦醒了，他们的进士，没了！
　　一个学子不能接受其中落差，在官府发布消息让学子们再次报名会试那晚，从客栈三楼跳了下去。
　　三楼不算高，他人没死成，反而把右手摔骨折，当疼痛从手臂传到他的大脑时，他后悔了。
　　右手是文人写字的手，右手受伤了那就更加不可能参加会试了，说不定他之前可能还有一丝希望，他自己把自己的那一丝希望葬送了。
　　最让他难受的是，大夫说他如果不好好养伤的话，说不得以后都没法提笔写字，空顶着一个举人身份再也不能当官。
　　像这个学子这般极端的人是少数，有了他的前车之鉴，他们都不敢再随随便便糟蹋自己的身子，老老实实再次报名参加会试。
　　还留在京城的学子更多是没有上榜的那些，他们听到会试重考的消息时都高兴坏了，因为他们觉得自己之前没能上榜是因为有黑幕，这一次会试肯定会公平公正，机会多多。
　　会试不是一件小事，要重考，有很多事全都得重新准备，需要的时间周期长，但是在皇帝的全力促进下，会试在查明真相之后很快就筹备完成。
　　皇帝重新指定了主考官和几位副考官，看着他们出考题，然后直接派了城卫军来负责本次会试的巡逻，保证不再出现之前的状况。
　　新的一轮会试从五月十日开始，还是考三场，每一场中间休息一天，五月二十日考完。
　　这一次会试，黎明瑾再送白志文他们去考场的时候没有了之前心慌、压抑的感觉，他也没有做梦，顺利度过了这十一天。
　　连着考了两次会试，前面那一次在三月下旬温度低，后面这一次在五月中旬，京城的夏天已经开始了温度高，不少体质稍微差的考生吊着一口气答完三场，出来的时候直接被人抬去了医馆。
　　白志文他们三人体质还不错，扛过了第二轮会试，回去倒头睡了近一天就恢复了精神。
　　接下来是等着五月三十放榜，到时谁有真才实学上榜、谁腹中空空落榜，大家就能知道了。
　　五月的天气有些闷热，二十一这天下午白志文他们睡够了后，坐在屋檐下一边吃着点心喝茶，一边低声聊这一次会试和会试期间京城的动荡。
　　白志文的神情还算轻松：“师兄，第二轮会试的题目明显比第一轮更难得多，之前能够上榜的有些人这一次恐怕要失望了。”
　　“之前是柳国舅在运作，会试的题目才会比较简单，这一次皇上这般关注，没有谁敢再伸手。”黎明德点头，他也觉得之前那次会试题目简单了些。
　　科举舞弊一案，六皇子证据确凿地指证柳国舅，刚开始皇上只是让人把柳氏一族给抓进大牢没有处置，大家以为皇上是考虑到柳家是太子的母族，为了保全太子的颜面，不让太子身上有污点从轻发落柳家。
　　没想到，等到第二轮会试开始后，皇上立马就将矛头对准了柳家，从本届科举舞弊查起，柳家之前做的那些烂事没有遮掩，轻易就被人查了出来，其中一些事还牵连上了皇后。
　　皇上立马将皇后禁足，不准皇后和外界再联系。
　　皇后都禁足了，看得出来柳家是真的惹了圣怒，墙倒众人推，更多柳家的事被翻了出来，一桩桩、一件件，折子如同雪花一样飞进了御案。
　　这些折字有的是说柳家收京外官员的孝敬，压下那些官员在辖地欺压百姓的恶事，有的折子是说柳家人干预吏部官员升降，买官卖官。
　　有的折子说的是柳家抢占京外良田、庄子，放利子钱，还有的折子说柳家的男子当街强抢民女，骑马鞭挞路人等等，总归一句话，柳家人把百姓逼得家破人亡，无处伸冤。
　　所有的罪堆到了皇帝的案头，他看完之后震怒，让大理寺彻查同柳家关系密切的官员、学生、亲朋。
　　拔出萝卜带出泥，接着一群官员就被查出来各种问题，有的在重要的位置，有的在不重要的位置。
　　所有的官员只要确定了有问题立马打入天牢，具体怎么处置要等结果全都查出来完了再说。
　　本次京城乃至整个大虞朝官圈的动荡始于科举舞弊，皇帝的雷霆手腕，在极短时间开刀是官员们料想不到的，他们甚至来不及给自己擦好屁股，就被查出来了问题。
　　最后，京官中凡是同柳家沆瀣一气的轻则摘了乌纱帽贬为庶民，重则抄家流放，犯事更多的和柳家人一样，收押关着秋后问斩。
　　非京官如果犯的事不是特别严重，皇帝暂时没有动他们，可是他们这辈子想要升迁几乎是不可能的了，以后稍微再犯点错，乌纱帽指定不保。
　　柳家倒了，皇后被禁足、夺了凤印，唯独太子还是太子，他是同柳家有关系的人里唯一没有遭罪的。
　　虽然柳家在最后拼尽全力同太子划清了界限，让大理寺的人没有查到太子和柳家的烂事有关，但是不管是在皇帝心里，还是其他官员心里，甚至老百姓心中，太子已经不是以前的太子了。
　　朝堂之上的变动再大，对还在等会试结果的白志文他们而言没有关系，在这段时间他们和别的学子们一样深居简出，老老实实待在租的小院中，不随意外出，不随意论政。
　　五月的最后一天很快到来，这一次，白志文、黎明德和万荣潼都上榜了。
　　大虞朝的会试放榜之后官府不会派官差报喜，因为只要考中了贡士那就是铁板钉钉的进士，只是进士的等级会有不同，要等到殿试过后才会有官差上门报喜。
　　白志文和黎明德分别排在十六和十八名，万荣潼稍微靠后，二十九名，如果殿试他们也是这个排名，不出意外应该是二甲进士。
　　殿试会把贡士们分成三等，一等头甲三人，即状元、榜眼和探花，赐进士及第，二甲人数不限，赐进士出身，三甲人数最多，赐同进士出身。
　　这个“同”字其实就是“不同”的意思，“同进士”一次着实令人尴尬，有同进士、如夫人的笑话。
　　如果他们三人的排名靠后的话，那就有可能会在殿试中排到三甲去，成为同进士。
　　如果真的在殿试中成了同进士，白志文和黎明德他们自己对此倒没什么看不看得上的，可是他们老师那一关肯定过不了，所以殿试上他们一定要铆足了劲好好作答，争取把名次再提前一些，不堕老师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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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4殿试
　　会试放榜，所有上榜的学子紧接着就要开始准备殿试。
　　正常来说会试后要过一段时间才会开始殿试，但是因为今年的会试有了第二轮，导致时间紧急，皇上就下令把殿试提前了，正式的殿试十点定在六月十日。
　　殿试是要见到九五之尊的，自然不可能像什么会试、乡试这些这么随便，每年殿试开始之前要预演一次，预演的时间是六月七日。
　　七日这天一大早，按照殿试那天学子们的进宫步骤，所有的学子都要经过搜查后由指定的人领着进宫，在三天后进行殿试的大殿中待上一整天。
　　因此，在预演之前，还会有礼部的官员专门对即将参加殿试的学子讲述礼仪以及各种规矩，在宫里很多事不能做，在御前更是万万不能失仪。
　　仅仅是讲这些规矩就要两天时间，不是所有的学子都出身高贵，礼部的官员必须要保证他们每一个人都听明白了、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他们去预演。
　　所以，会试放榜了之后，白志文、黎明德和万荣潼不再像之前那样，在家窝着不出门，经历了好几天早出晚归后，终于迎来了正式的殿试。
　　殿试这日，天不见亮，京城各地就开始有了动静，皇宫外满满当当地全是护卫，他们要负责看着这些早早的就在皇宫外排队等着的学子，等着侍从给他们搜身之后进入皇宫。
　　都是在皇宫中考试了，自然不用学子们再准备笔墨，他们只要带着自己的手脚和脑子，进入皇宫就成。
　　就和第二轮会试一样，黎明瑾没有再做梦，也没有其他感觉，他送白志文出门时心态挺放松的，比白婷和万夫人都放松得多。
　　邱嬷嬷看着黎明瑾的样子有些奇怪，就算是当初她还在邱家的时候，邱少爷参加殿试，邱家人都紧张得不行，黎明瑾一个小地方出生的小哥儿，按理说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他怎么会一点都不紧张呢。
　　而且之前第一次会试时他很紧张，第二次就没有第一次那么紧张了，到了殿试他就像白志文只是寻常出门一趟一样。
　　想不明白就不去想，邱嬷嬷见他既然不紧张，就让他到厨房来，他们一起早早地做晚饭。
　　“嬷嬷，阿文和大哥他们得很晚了才会回来，咱们这么早做好饭菜，到时候早就凉了。”黎明瑾不明白邱嬷嬷怎么会上午就让他开始做晚饭，时间会不会太早了些。
　　“现在就开始做，可以做得精细一些。”邱嬷嬷对黎明瑾解释道，“殿试考一天，中午他们吃不了什么，晚上这顿咱们做好一些，再做些糕点。”
　　在此之前，邱嬷嬷没有安排家里大鱼大肉地做丰盛的吃食，因为白志文他们马上就要进考场，吃油腻了怕他们闹肚子，一直让黎明瑾和白婷只做平常的那些吃食。
　　殿试考完了就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了，想吃什么吃什么，不用担心他们会因为吃的东西不对肚子不舒服。
　　黎明瑾听了邱嬷嬷的解释惊讶极了：“殿试不是在皇宫里吗，他们中午怎么会吃不了东西？”
　　邱嬷嬷眼皮子都不抬地接着说：“不仅吃不了东西，连水都不敢多喝两口。”
　　“不会吧。”黎明瑾觉得邱嬷嬷在逗他开心。
　　“你想想，他们这是在御前考试，没有茅房、恭桶，水不能多喝，润润嗓子就行，东西不能多吃，只要保证不会饿到影响做文章就行，不然喝多了、吃多了，想要大解或者小解怎么办？”邱嬷嬷看着黎明瑾一脸很难接受的样子，继续问他，“在皇上跟前放个屁你想想会怎么样？都一路读书考到殿试了，要是因为这些原因名次掉到三甲，冤不冤？”
　　黎明瑾恍惚间突然想到他听过的另外一个词——屎戳子。
　　这个词的意思是考生在白天答题的时候上茅房，他们试卷最上面就会盖上一个黑色的印记。
　　原本这个印记只是为了记录考生在考棚里做了什么，但是因为考官们觉得一个黑漆漆的印记看着恶心，还有画面感，会直接对盖了这个印记的考卷心有芥蒂，就算内容写得好也很难取中。
　　在寻常考试中只有想大解的时候必须憋着，小解和放屁不用在乎那么多，然而到了殿试就更要注意了，只要是有失仪态的事都不能做，因为可能会让皇帝不舒坦。
　　黎明瑾对这些读书人考试时奇奇怪怪的规矩很无语，从某种程度说，读书人好像成了话本中描述的仙女一样，喝点花露就管饱。
　　明白了邱嬷嬷为什么要拉着他从上午就开始整治晚上的饭菜，黎明瑾想着白志文在殿试中既要承受来自皇帝的压力，还要忍着各种身体的需求和不适，很是心疼，就认真地做起菜来。
　　其实殿试也没有黎明瑾想的那么难，因为皇帝日理万机怎么可能陪着这些考生一直写答卷，他老人家就在最开始过来说了两句鼓励、看好的话，看着侍从们把他今天早上才最终确定考题的考卷发放下去，再等着这些学子们提笔做一会儿题，就走了。
　　皇帝走了，殿内还留着几位皇子，他们要代替皇帝监督这些学子们作答，其中一位就是被白志文他们救下来的六皇子。
　　之前礼部的官员再三叮嘱这些学子们在，大殿上不能抬头见天颜，就算是皇上走了他们也不能表现随意，所以不管是埋头书写的白志文和黎明德，还是以前见过严公子的学子们都没有发现坐在上位的人里有一个他们认识的人。
　　学子们不能抬头，皇子们却是可以的到下面来熘达熘达的，六皇子不动色地看了白志文和黎明德的部分文章，暗自点头。
　　他也看了别的他之前或觉得有学识、或不认识的学子，发现他们都写得不错，看来会试弄了个第二轮，还真是把有些妄图鱼目混珠的人踢下去了。
　　六皇子等几位皇子也就只在中途下去看了一次，很快就上来了，他们的出现给不少学子带来了压力，不过大家都是经历了两轮会试的人，心态很快就稳了下来，继续作答，没有乱了他们自己的节奏。
　　在这种紧张、决定命运的时刻，全身心都放在怎么写文章上去了，其实白志文他们没有怎么感觉到饿或者渴。
　　一直到文章写完了，也小心翼翼地誊抄完成，白志文才悄悄往外看了一眼，才发现都快到殿试结束的时辰。
　　紧接着，渴和饿的感觉才如同雨后春笋一般突然冒出，迎风长大，他忍着不舒服把桌上的茶水三两口喝掉，等着殿试结束回去。
　　殿试结束之时，皇上再度出现了一下，表达了他对在场各位学子的重视，然后就放他们离开皇宫。
　　皇宫外，各家接人的马车已经一字排开，黎明瑾他们的马车自然也在这里面，他们的马车依旧是当初上京买的那一辆，同其他人的马车一对比，看上去有些风尘仆仆的破旧。
　　破旧有破旧的好处，白志文和黎明德一出皇宫就看到了他们的马车，直接走过来。
　　而有些人到京城了之后置办了京城这边流行的新马车，让考完出来饥肠辘辘、脑子发昏的学子们难以区分。
　　在此时的马车上，有温度刚刚好的茶水，还有黎明瑾他们才做出来的酥软糕点。
　　白志文和黎明德两人都饿坏了，上了马车后顾不得形象立马两眼放光地就着茶水吃了一小碟糕点，口渴和饥饿的感觉才勉强下去了些。
　　黎明瑾看着他们那样，又心疼又有些想笑：“别人都说殿试如何如何，经历才知道殿试是这样的，不能喝水不能吃东西，要我说实在太惨了些！”
　　“嘘。”白志文看向黎明瑾，“这些话别在这边说。”
　　黎明瑾了然，做了个闭嘴的表情：“好好好，我知道了，今天我和嬷嬷、大嫂一起，从上午就在灶房里忙活，给你们整了一大桌子的好菜，咱们快回去吧。”
　　黎明瑾出来接人，白婷和邱嬷嬷还在家里忙活着饭菜最后那点活，等他们一会儿回去了就能立马吃上热乎的饭菜。
　　殿试虽然只有一天，但是消耗的精力、心力比会试的一天多得多，白志文和黎明德回家饱餐了一顿之后，简单洗漱了一番倒头就睡，一直睡到了第二天的中午才醒来。
　　殿试之后他们就彻底放松了，章老先生那边也传来话让他们在家好好休息几天，等着殿试的结果出来。
　　自从去年底到了京城之后，白志文和黎明德就全心全意扑在了准备会试和殿试中，没有机会带着家里人好好逛逛京城。
　　终于等到殿试结束了，刚好前不久白木根托文竹给白志文送了一笔银子，他们可以出去买一些东西，等回去时带给家里人。
　　因为邱嬷嬷不愿意出门，所以等到饭后，白志文和黎明德就带着黎明瑾和白婷出门去了，直奔京城最繁华的几条街，先去看一场戏再买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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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5看戏
　　京城的戏文可比昌平县的多多了，都是按照最新、最时兴的话本内容在排。
　　虽然京城这边的大部分东西比其他地方都要更新更奇，但是很显然话本并不在其中，因为地区不同写话本的人也不同，京城不一定有外地时兴的话本，外地不一定有京城的。
　　不过京城时兴的话本通常来说会很快就被流动的商贩们带去全国各地，很多外地风流学子写话本都是以京城的话本为标准。
　　黎明瑾来了京城之后忙活的事不少，看得话本不多，他们今天要去看的戏文正好就是他之前没有看过的话本。
　　认认真真地看了一场戏后，黎明瑾对京城这边时兴的话本有了兴趣，他拉着白志文说：“阿文，等会儿咱们逛完了就去京城这边的书店看看，有没有不一样的话本子，咱们还得在京城待个至少十天半月，我多买些话本回去，在路上也可以看看。”
　　“好。”白志文答应。
　　今天下午他们就是出来逛的，看到喜欢的就停下来仔细瞧瞧，没走多久，白志文和黎明德的手上就提了不少的盒子、袋子，其中七成是黎明瑾的东西，只有三成是白婷买的。
　　就在他们离开了某个有些意思的小铺子回到街上时，在他们的前面突然之间多出来了一大群人，吵吵嚷嚷的堵住了来往的路。
　　转身看了眼双手提着东西的白志文，再看着前面被挡住的路，眼前这略微有些熟悉的一幕让黎明瑾笑了笑，凑在白志文耳边说：“阿文，当初我们去府城看你和大哥参加蹴鞠大赛，在街上遇到了杂耍团的事，你还记得吧？”
　　“当然记得。”白志文也在黎明瑾的耳边低声说。
　　黎明瑾嘿嘿一笑，他想要单独两人一起：“要不咱们今天也分开行动，不和大哥他们一起逛？”
　　“要是你想的话当然可以。”白志文笑了笑，这种小要求他怎么会拒绝瑾哥儿，他才不会说自己也想要两人一起。
　　他们低声商量好了，黎明瑾就凑过去对黎明德他们说：“大哥，咱们去那边看看怎么了，是不是京城也有人会当街玩杂耍。”
　　黎明德觉得不妥，他看着那边的人太多了，大家都在中间挤，说不准会有危险。
　　白婷刚才看到黎明瑾和白志文嘀嘀咕咕了两句，又见黎明瑾过来说这句话的时候冲她挤眉弄眼，想了想在后面瞧瞧地扯了把黎明德的袖子：“嗯，我们过去看看吧。”
　　不知道瑾哥儿在打什么主意，不过白婷想着他既然和志文商量好了，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就顺着他的意思好了。
　　得了白婷的同意后，黎明瑾立马拉着白志文往人群中快步走去，白婷和黎明德在后面跟着，没有走得很快。
　　街上的人多，大家又都在往人多的方向走，走了两步路之后，白婷就看不到黎明瑾他们了，她的心顿时提了起来，踮起脚尖往前看去。
　　黎明瑾这时候就像是看到了白婷的着急一样，转过头看向白婷，举起他和白志文交握的手冲白婷挥了挥示意。
　　看到了他们两人，白婷提起的心放下了一些，想着要不要继续往他们那边走去，可就在她走了两步后，明显感觉得到身边的人越来越多了。
　　就在这时，白婷身旁的黎明德把她的手抓住，往后扯了扯：“人太多我牵着你，咱们就不往里面去了。”
　　两人成亲好几年了，白婷记得上一次她和黎明德在大街上悄悄牵手是她生孩子之前，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他们两人在有些陌生的街头手牵着手，好像回到了他们刚成亲那会儿一样，让她心里甜滋滋的。
　　黎明瑾用牵手稍微暗示了一下自家大哥后，又回头看了眼他们，只见自己大哥低头在大嫂耳边说了一句，大嫂满面羞红低下头，两人甜蜜得好像街上没有其他人了一样，他转回来偷笑。
　　人群中不看路走，黎明瑾一不小心就踩到了一块小石头，白志文扶了他一把，顺便将人护在自己怀中：“阿瑾，你小心一些。”
　　“没事，不是有你在我旁边看着吗。”说完，黎明瑾对着白志文灿烂一笑。
　　看着他的笑容白志文无奈，阿瑾都这样说了，他难道能反驳吗？
　　没有了黎明德和白婷在，人群中白志文牵着黎明瑾的同时护着他继续走，他们刚才走进人群并不是为了看热闹，只是想借此机会分开单独行动而已。
　　大家一起固然有一起的乐趣，可是他们最近半年几乎天天都待在一起的，黎明瑾相信，大嫂肯定也想要和大哥单独待会儿。
　　可是一旦走进了人群之中，想要逆人流而出就没有那么容易了，费了一番功夫往外走，结果他们两人被人群推着挤着，竟越走越往里了。
　　这时候，黎明瑾才听到周围的人说，人群中心不是他们以为的杂耍，而是太子妃娘娘被人给堵了。
　　堵太子妃娘娘的人不是旁人，正是同才被处置的柳家有莫大干系的柳夫郎，现在大家都改口喊他江夫郎了。
　　以前柳家权势滔天的时候，江夫郎作为外嫁的哥儿强势要求别人按照他娘家的姓称唿他，现在柳家倒台了，哪里还有人会喊他柳夫郎，一声江夫郎都算是好的。
　　曾经江夫郎对自己的夫君多有不满，柳家出事之后他才万般庆幸自己的夫君是个没本事的，他们夫夫不仅保住了性命，夫君的官职还保留了。
　　如果按照姻亲关系，江大人和江夫郎绝对属于同柳家走得非常近的人，在柳家出事的时候他们也被大理寺的人请进去了。
　　可不管怎么查，大理寺都查不到的江大人同柳家犯的事有关系，就算是曾经江大人在六部实权部门做事的时候，他也没有利用自己同柳家的关系搞小动作，反而在发现了自己的能力不足以在六部做事后，主动回到了单纯研究学问的翰林院。
　　江大人就成为了柳家倒台事件中的唯一清流，大理寺查清楚了之后就把他从牢里放了出来，还官复原职。
　　因为江大人没出事，江夫郎就日夜祈祷他的娘家柳家也能被从轻发落，谁知道江大人被放出来了没两天，就迎来了柳家定罪，将在秋后满门抄斩的消息。
　　受不住刺激的江夫郎病倒了，他的生活全都是靠着娘家人才能这般优渥，如果他的娘家没了，那他就要变成那些穷酸翰林的家眷一样，每一季没有了漂亮的衣服首饰，没有丫鬟婆子给自己使唤，被人欺负了没法还回去。
　　甚至江夫郎已经可以想到，他曾经奚落过的官家女子、哥儿现在全都要反过来奚落他，他会是整个京城最大的笑柄。
　　江夫郎在家病了好几天，等到他可以起身的时候，殿试都考完了。
　　今天，他打听到了太子妃娘娘要路过这条街，就刻意到这边等着，看着太子妃娘娘的马车过来就扑过去跪下了。
　　华丽的马车揭开一角，出来一个宫女打扮的女子，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江夫郎满脸为难：“江夫郎，你纠缠我们太子妃娘娘没用，柳家做了那么多恶事，所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此案皇上已经下了定论，别说我们太子妃娘娘了，就是太子殿下在这里你求太子殿下也没用。”
　　江夫郎跪在地上崩溃地问：“为什么？”
　　宫女脸上无奈，眼中厌恶：“柳家做了这么多错事，为什么落得这个下场你难道不知道吗？”
　　真不知道柳家是怎么教养家中哥儿的，养出来这么一个蠢货，在大街上跪着求太子妃娘娘有什么用，给柳家定罪的是皇上，除非皇上改口，否则柳家就没有翻身的余地。
　　况且因为柳家出事太子殿下现在处境艰难，柳家和皇后娘娘一起好不容易把太子殿下给摘了出来，江夫郎跑到大街上求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去找皇上求情安的是什么心，故意又让大家把柳家和太子殿下联系在一起？
　　柳家是太子殿下的母族，其他几个成年皇子身后几乎都有强势的母族，如今唯独太子殿下没有了，他现在空有一个太子殿下的名分，若是惹怒了皇上直接把太子废了都有可能，他们怎么会、怎么能在这个风口浪尖的时候同柳家再有联系。
　　想要救下来柳家，最好的办法是徐徐图之，距离秋后问斩还有几个月，在这段时间把柳家的人脉重新拿起来，把柳家当初做的事弱化，等到皇上没有那么生气了，再让皇上回想到以前柳家做过的好事，然后另外找证据说柳家是被人冤枉的，如此想要把柳家人救出来尚有可能。
　　这些道理她一个跟在太子妃娘娘身边的宫女都明白，作为柳家嫡出哥儿的江夫郎怎么就不明白呢。
　　江夫郎或许是明白的，可是他等不了，他现在一根筋认为太子殿下是天底下除了皇上权势最大的人，这一次太子殿下没有受到波及，只要太子殿下愿意帮忙，柳家肯定有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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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6修齐治平
　　看着太子妃娘娘身边的侍女明显不愿意帮忙的样子，江夫郎心头阵阵绝望，口不择言地恨恨喊道：“当初柳家大肆敛财，抄家之时却没搜出大量钱财，这些钱财去了哪里？太子表哥收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那些钱财是哪来的？”
　　此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敢过来围观江夫郎堵太子妃的都是些喜欢看热闹且不怕事的，大家兴奋地看着江夫郎和太子妃娘娘的侍女对峙，想要看他的嘴里还会不会再说出别的惊天动地的话。
　　江夫郎见太子妃奶娘的侍女脸色大变，只觉吐出了心头的一口恶气，他们柳家是做了很多坏事，但是他们做有些事并不是为了为自己，是为了太子，给太子敛财，为太子搭人脉，替太子排除异己。
　　如今柳家出了事，太子想置身事外，江夫郎心有不甘，不想就这样认命！
　　作为一个从小被宠着长大，一直都是以自我为中心的人，江夫郎才不会想着柳家那样做是为了什么，他只知道柳家毁了，他以后的好日子没有了，他要发疯，让别人也不好过。
　　至于他的相公，无辜的江大人会怎么样，江夫郎对他没有多少感情，也不想去管这么多，他现在只想拉着所有人一起落入地狱。
　　马车内的太子妃听着江夫郎在外面大放厥词，恨得牙痒痒，如果周围没有那么多围观的人，她一定要下马车扇这个贱人两耳光，让他胡乱攀咬！
　　之前太子还同她说，柳家的嫡系只剩下了江夫郎一个出嫁的哥儿还留着，让她有机会多照顾一下他，好歹是嫡亲表弟，柳家帮助太子良多，不能让江夫郎被别人欺负了去。
　　照顾？照顾个屁，太子妃只想将外面的江夫郎掐死，他是不是没脑子，说出这话对他有什么好处？
　　可是众目睽睽之下，她不能那样做，而且她不能再继续坐在马车中。
　　太子妃在另外一个侍女的搀扶下走出来，目光冷冷地盯着江夫郎：“放肆！谁指使你说这些污蔑太子殿下的言论！”
　　太子妃的眼神过于阴寒，看得江夫郎打了个寒颤，他以前还是柳夫郎的时候只见过太子妃温柔和善的一面，从来没有见过她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
　　电光火石之间，江夫郎想到了之前他见太子妃处置爬床丫鬟时的手段，听说那个丫鬟被灌了绝孕药、割了耳朵、鼻子和舌头，做着后院最脏、最累的活，一年不到就活生生累死了。
　　太子没有被柳家倒台的事影响，太子妃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妃，而柳家倒台之后，江夫郎没有了靠山，只是一个小小的七品翰林夫郎，如果太子妃想要在背后使手段惩治他，有的是手段让他消失在京城，还能让人查不出问题。
　　他们夫夫感情不好，江夫郎觉得他相公或许会高兴自己不见了，根本不会报官、查明原因。
　　太子妃的眼神让江夫郎恢复了一丝理智，把他从发疯的边缘拉了回来，他跪在地上认错：“娘娘，刚才的话是我脑子不清醒胡乱说的……”
　　然而话已经说出口，围观的百姓们也都听了，江夫郎再怎么认错，也不能让大家把那句话忘掉。
　　更何况柳家是太子的母族，本就有天然的关联，是很多人心里猜测但不说出来的事情，被江夫郎说破了。
　　太子妃留意着周围人的神情，恨不得手撕了江夫郎，可她在这时候却只能让自己的侍女把江夫郎扶起来，神情肃穆地说：“江夫郎，柳家是你的娘家，你担心柳家，本宫能理解，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既然柳家犯了事，就应该受到惩罚，你多说无益。”
　　说完，侍女拉着失魂落魄的江夫郎站到一旁，等太子妃上了马车之后才放开江夫郎，跟上马车。
　　没有了江夫郎挡在太子妃前面，围观的老百姓可不敢随便拦天家媳妇的马车，立马让开，空出一条路供马车通行。
　　黎明瑾和白志文对视一眼，趁着这个机会赶紧远离是非之地。
　　刚才靠近了之后白志文发现，有些围在中间的人虽然是普通老百姓的打扮，但是他们的神态、举止、说的话、做的事都不像是普通老百姓，反而像是有目的的把路过的老百姓给聚集过来一样。
　　细细观察之后，白志文认为江夫郎堵太子妃一事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或许是成年想要争储的皇子干的，至于具体是哪位皇子或者哪几位皇子，这就不知道了。
　　京城果然是一滩浑水，在这个暗潮涌动的时候，白志文他们这样没什么背景的学子，等到殿试结果出来，他们就申请去外地做官好了。
　　如果他们留在京城，一旦被其他皇子发现了他们曾经同六皇子有联系，就算他们什么都不做，他们就会被人打上六皇子一脉的标签，甚至还会连累了老师一家。
　　“咱们回去吧。”黎明瑾的心情有些复杂，他连继续逛街的心情都没有了。
　　白志文看着黎明瑾这样，提议去趟书铺再回，买些话本看看打发时间。
　　黎明瑾没有反对，两人去书铺买了些京城这边新时兴的话本，提着之前买的小东西就回去了。
　　第二天，京城的街头巷尾就开始传太子和柳家的各种小道消息。
　　柳家在几十年里，靠着柳国舅的权势大肆敛财，查出来的金额高达数千万两白银，但是柳家抄家时家财加起来仅仅价值几百万两，其中差额去了哪里，柳家人只说他们自己挥霍掉了。
　　这个借口之前有没有人信暂且不提，有了江夫郎拦下太子妃马车说的那句话后，巨款的去向就有了解释——给了太子。
　　太子是一国储君，平日里传出来的名声都是谦恭礼让、克勤克俭、忠孝仁义，他为什么要拿几千万两白银？他拿着几千万两白银做了什么？
　　贿赂官员？
　　拉拢人脉？
　　各式各样的猜测衍生了出来，可如果只是贿赂官员、拉拢人脉，哪里用得了这么多银子？
　　一个会花费大量银子的猜测唿之欲出，可是没有人敢随便说出这个猜测——招兵买马。
　　这个猜测如果是真的，那就太可怕了，听说了的人都心照不宣地不继续讨论。
　　这些小道消息在京城传了一两天很快销声匿迹，没有人敢再提起，殿试的成绩在这时公开了，所有参加殿试的学子再度到皇宫外集合，等着放榜。
　　一甲三人，状元和探花都是京城世家子弟，在众多京城学子中声名远扬，大家对他们心服口服。
　　榜眼是一个外地的老举人，今年已经四十，得知自己成为了一甲第二，哭得涕泗横流，好不容易才稳定情绪。
　　二甲一共有四十人，第一为传胪，是一个身材魁梧、声音洪亮，看着不像是文人的考生，剩下的二甲就没有特定的称号了，直接以名次排序。
　　白志文排在二甲第九，黎明德紧随其后，二甲第十，万荣潼更靠后一些，排在二甲十九。
　　他们三人的名次比起会试都有所上升，可是白志文和黎明德两人的心都往下沉了沉，因为名次上升对他们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
　　要知道，二甲和三甲会在接下来进行一次选馆考试，选中的人会留下，在翰林院中担任庶吉士一职，这是没有门路又想要留在京城的学子们的唯一晋升途经。
　　殿试比会试排名靠前的学子相对更容易被选中，白志文和黎明德悄悄对视一眼，他们都看明白了对方眼中的含义：选馆考试，他们的文章最好写的中规中矩，让人挑不出错但不亮眼，以降低他们被选中的几率。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担忧，那就是六皇子。
　　当初六皇子隐藏身份在茶楼同众多学子交流的时候，他们之间只能算是点头之交，可那天他们救了六皇子，说不准六皇子会因此对他们特殊关照，私下叮嘱人把他们两人给留下来，那就糟糕了。
　　他们此时还在皇宫之中，只能将心中的担忧压下，白志文和黎明德笑容满面地等着一甲游街回来，忐忑地参加琼林宴。
　　在琼林宴上，好几位成年皇子明着暗着对外地的新晋进士表露了招揽之一，只有六皇子稳坐不动，看不出来他的意图。
　　六皇子这样，让白志文和黎明德猜不透他的想法，到底他是对招揽新晋进士没心思呢，还是他已经选定了要招揽的人，比如说他们这样的，所以才稳坐钓鱼台。
　　一场觥筹交错又暗藏汹涌的琼林宴结束，白志文和黎明德回到家，竟是觉得琼林宴不比考试轻松。
　　第二天，章安浩就派人送了一封信来，信中对两个弟子说，选馆考试他们最好不要锋芒外露。
　　章安浩的意思也是白志文和黎明德两人的想法，他们这种无权无势的学子不要去搏什么从龙之功。
　　《大学》中说过，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读书人有治国安邦的理想没错，前提是齐家。
　　有家才能齐，他们身后还有家人、师友，不要随便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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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7去与留
　　黎明瑾对选馆考试不怎么了解，白志文他们在皇宫外等待殿试结果的时候，他和白婷也早早地起床收拾打扮好了，等着官差来报喜。
　　这一回，他们做了充足的准备，从家里出发时带的衣裳早就不合适了，在章家大少夫人的帮助下，他们两人或自己做、或在外面买合适的衣服首饰，有了一套喜庆的夏装。
　　不止黎明瑾和白婷在收拾，这一条巷子的人也早就得到了消息，他们知道这个巷子里那三个租住的学子都过了会试，即将成为进士老爷。
　　对这些普通老百姓而言，除了一甲的状元、榜眼、探花代表着特殊含义，剩下的二甲和三甲没区别，都是进士老爷。
　　他们也早早地就把自家院内门外打扫干净，准备等会儿开门看着官差报喜，对他们而言，看住在附近的人成为进士也是他们的谈资，足够在未来三年里同其他巷子的人吹牛。
　　礼部的人主要负责殿试之后的各项事务，对白志文和黎明德这种非京城户籍的学子，他们除了派人到他们在京城暂住的地方报喜，还会把喜报交给驿站的人，由驿站的人将喜报层层送到学子的户籍所在地。
　　在官差走进巷子的那一刻，黎明瑾他们将对未来的担忧暂时抛在脑后，只想单纯地享受报喜带来的喜悦。
　　恭喜的话就像不要钱一样从官差的嘴里说出，黎明瑾他们准备了足足的喜钱给报喜的官差。
　　等到官差走了，住同一条巷子邻居们才上前，对这些邻居们，黎明瑾他们就没有准备喜钱了，而是买了京城出名的京八件给大家。
　　京八件是京城这边最出名、最有代表性的糕点，京城的老百姓有了喜事，就很喜欢用京八件做为回礼，好看、好吃、寓意好。
　　黎明瑾他们去买京八件时，糕点铺子的老板早早地就准备好了专门给新晋进士老爷们回礼的京八件。
　　主要的区别就是京八件的外包装多贴了一张红纸，上面用金色的字迹写了一些祝贺的话，看着就特别喜庆，讨人喜欢。
　　来贺喜的邻居们收到京八件，脸上的笑容更加真诚了，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表达他们对进士老爷的看好，什么一定能够留在京城，日后平步青云一类的话一个劲往外冒。
　　黎明瑾和白婷对这些话一笑而过，邻居们注定要失望了，因为他们很大概率是不会选择留在京城的，没法帮衬邻居们，但是大家的好意他们心领了，不会在这个时候说出他们的真实想法。
　　给邻居们的谢礼是外面铺子统一买的京八件，给章家单独送去的京八件则是他们专程找糕点铺子定做的，图案和包装都不一般，是白志文和黎明德自己设计的花样，请工匠做的模子。
　　要不是因为他们租的小院子没有烘烤糕饼的炉子，邱嬷嬷还想带着黎明瑾和白婷亲手做给章家的京八件，不过考虑到他们不好改动房东的房子，只能作罢。
　　等到送走了这些过来道谢的邻居后，黎明瑾和白婷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关上门他们低声说着刚才的事，想想他们有没有应对得不好的地方。
　　邱嬷嬷坐在一旁坐着，不知道是在晒太阳，还是忙碌了一上午她眯着眼休息。
　　等到黎明瑾和白婷说到过两日出去买带回昌平县的东西时，邱嬷嬷突然开口：“他们殿试名次比会试更高，选馆考试被留下的概率不小，瑾哥儿，白少夫人，你们最好有一点心理准备。”
　　“什么？”黎明瑾惊讶，他之前听白志文说过殿试之后还有一个选馆，但是当时白志文是说的选馆不重要，怎么听嬷嬷的意思，通过选馆考试他们有可能会留下来？
　　邱嬷嬷解释：“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具体他们能不能留在京城，一要看选馆考试的表现，二要看上面有没有人私下照顾。”
　　自己的表现是他们可以控制的，上面人的照顾就要看上面的人的意思了，这可真说不准。
　　当然了，放弃选馆考试也是可以的，但自从殿试有了选馆考试之后，就没有二甲、三甲的新晋进士放弃选馆的，如果白志文他们成为了这个先例，反而更吸引人注意。
　　“希望能如我们所愿吧。”听了邱嬷嬷的话，黎明瑾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他只希望如果六皇子对白志文他们有了关注，纯贵妃和静安公主会劝住他。
　　琼林宴后，除了一甲的三位立马就被授予了翰林院的官职，其他的新晋进士都等着过两日的选馆考试。
　　由于选馆考试白志文他们已经决定了中庸，所以考试之前他们就放松地在家待了两天，除了练字没有看书，等到了选馆考试这天，他们和万荣潼一起乘坐马车到翰林院。
　　选馆考试表面是翰林院在众多二甲、三甲进士中挑选他们认为有潜力的进士留下学习，实际上，这个考试背后有皇上的身影。
　　殿试的排名是要公布的，皇帝除了要考量学子们的学识，还得考虑他们背后的势力，有些人才皇帝中意，但是他们不符合前三甲的条件，皇帝就会通过选馆暗示将其留下。
　　庶吉士中这一部分就是皇帝给自己培养的心腹，如果庶吉士成长得符合皇帝对他的期望，那自然过了三年散馆之后节节高升，如果庶吉士在翰林院的成长不符合皇帝的预期，那他自然就会被皇帝给忘掉。
　　当然了，为了让外面猜不透自己的心思，每一届留下的庶吉士大多数还是由翰林院的掌院大学士来选，皇帝只会把自己看中的少数人混入其中。
　　皇帝每一次殿试阅卷只会看画有五个圈的试卷，白志文和黎明德他们排在第九和第十，名次很靠前。
　　他们不清楚自己的名次代表着皇上对他们什么态度，最好只是皇上在阅卷时单纯欣赏他们的答卷，才把他们放在比较靠前的位置，没有其他特殊关注。
　　这样在选馆的时候，他们只要表现得平庸一些，就不会被选中留下。
　　一起坐在同一辆马车中，万荣潼感觉到了白志文和黎明德的紧张，他想了想，低声问他们：“志文兄，明德兄，你们两是想留在京城，还是不想留在京城？”
　　在原汉省晋台书院的众多同窗中，和他们师兄弟两人关系最好的就是万荣潼，关系虽然很亲密，他们也经常一起探讨问题，但是关于留不留京城这个话题，他们没有认真地讨论过。
　　京城中暗藏的风云万荣潼或许发现了，也可能他一直专心准备会试、殿试没有注意，白志文想了想反问他：“荣潼兄，那你想留在京城吗？”
　　“我啊？”万荣潼想了想，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我不太想留在京城。”
　　没等白志文问他为什么，他就主动说了原因：“以前还在原汉省的时候，我一度觉得自己是原汉省学子中的佼佼者，和你们两人接触多了之后，我才发现比我更厉害的人有的是，你们还比我更努力。”
　　“当时中举了之后我和你们一起来京城赶考，其实我对自己能不能考中进士不够有信心，如果不是在京城有了德辉先生悉心指点，我这一次很有可能没法通过会试进入殿试，就算进了也可能只是一个三甲。”
　　“我们万家在原汉省还算一个不算小的家族，但是放眼京城就不够看了，我自己有几斤几两我也清楚，性子有些散漫，做事凭喜好，不是那种一门心思、削尖了脑袋想要往上走的人，我留在京城想要出头太难的，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因为某件事得罪了人，在未来数年里我不仅不能回报家族的培养，说不准还会需要家族的帮助。”
　　“还不如我去外面做个地方官，家里人帮忙运作一下把我安排在原汉省附近的省做事，既方便同家族联系，又不容易得罪了得罪不起的人，而且在地方上好好干，不失为一个好的升迁办法。”
　　万荣潼的想法意外地踏实，他知道他自己不是那种适合在京城这样复杂的官场做事的性子，他就给自己选择了一条更适合他的路。
　　万荣潼说了他不愿意留京的想法后，白志文和黎明德也说了他们的理由，没有提及京城的氛围。
　　白志文和黎明德两人不像万荣潼那样，因为出身大家族、有天赋就养成了略微散漫的性子，但他们是从底层的学子一步步走上来的，他们同样属于脚踏实地做实事的类型，他们这样的人留在京城想要做实事不容易出头，到了地方上反而更适合一些。
　　而且他们两人拜章安浩为师后，章安浩就一直告诉他们，读书、考科举、做官，不是为了拥有多大的权势，而应该想着怎么替老百姓办事，只要替老百姓办好了事，出来了政绩，上面的人自然能够看到。
　　三人说着话的功夫，马车很快到了翰林院外，他们立马停下了讨论去留的问题，有些紧张地下马车等着选馆考试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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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8金人进京
　　或许是白志文他们这一次进京赶考一直不停地遇到各种状况，所以现在否极泰来，选馆考试他们终于顺心如意了一回。
　　由于他们的文章写得很是平庸，选人的翰林官员们没有看中他们，白志文、黎明德和万荣潼都没有被选中留下。
　　选馆很快出结果，学子们当天就能知道他们被涮了下去。
　　留翰林院是自然是最好的选择，翰林不行的话就赶紧换一个。
　　接下来这段时间，某些十分想要留在京城、又有门路的学子，会开始想办法找关系，去到六部、通政司、太常寺、光禄寺一类的地方。
　　有门路又舍得花钱，在普通的部门谋一个小小的官还是有可能的，就是以后没有机遇和提携很难升职，像六部和通政司这种有实权的，普通的门路还走不通。
　　白志文他们没想过要留在京城，所以根本就没有去走那些门路，去吏部登记了在京城老实待着等着吏部让他们去外地补缺。
　　地方上的官员如果因为各种原因暂时缺了一位，比如说一县的知县没人，可能会让县丞暂代或者知州派人过去暂代，如果是州同知缺了，可暂时让同等级的布政司经历代，等到会试有了新的进士，他们这些新科的进士就会去补那些位置的缺。
　　进士出身去外地做官，就算是同进士，最少也能谋一个知县，还能是比较好的地方的知县，偏远、边关地去的知县用不着进士，一般都是举人去。
　　如果新科进士没有得罪人，也没有人特意关照，这样的情况下，州同知、布政司经历、按察司经历、盐运司经历这类官职很容易落到他们身上。
　　如今，白志文他们现在可以放下心来了，不用担心他们会留在京城，只要等到任命书批下来，他们就可以用两个月的探亲假先回家一趟，然后再去任职的地方。
　　虽然现在他们不会再参加科举了，可每天练字和读书这两个基础功课，章安浩还是要求他们不松懈，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章安浩的要求白志文和黎明德都老老实实践行，每天早上起床先把功课做了，然后下午，他们就找上万荣潼夫妻两人一起，到处去看看京城有名的景点。
　　此次离京，下一次他们再相聚、再进京就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了。
　　这一天，白志文他们刚巧去了京外的一处瀑布，没过一会儿京城就迎来了一群外邦人。
　　大虞朝的北边、西边和南边各有一些小国家，北边是彪悍的游牧民族，他们的国号金，人口少、战力强。
　　在十几年前，差不多每隔几年金国就要同大虞朝打上一仗，黎成石就在姜芷芸怀着黎明瑾的时候就去过边境。
　　后来金国开始内乱，大虞朝趁机痛打落水狗，趁着他们内乱组织兵马深入金国，杀了金国一个措手不及、元气大伤、分崩离析。
　　从此金国就安分了，对着大虞朝收起了他们锋利的爪牙，最近十几年都不敢再随便挑起冲突，每年还会给大虞朝上供。
　　原本选馆结束后，吏部开始加班加点地安排这些新晋进士们的归宿，就在他们堪堪把名单整理完，等吏部尚书看了之后就能请皇上过目时，金国人带着给大虞朝上供的牛羊、金银、珠宝来了。
　　如果会试、殿试、选馆这些都按照往年的时间正常进行，就不会等到六月份了新科进士们还留在京城，同来上供的金国人对上。
　　可是今年出了例外，相比起警惕这些还没有死心的金国人，新科进士们迟个十几二十天外任的事显得稍微没有那么重要。
　　金国人一来，皇上那边要处理的事就多了起来，吏部尚书便没有把他手上已经拟定的任命书送到御前。
　　在这种时候吏部尚书如果把这一大摞折子送过去，肯定会被押后，淹没在众多折子中，说不准一忙他和皇上都忘了，所以他还是决定等这段时间忙过了，再亲自去请示皇上。
　　黎明瑾他们今天去的据说是京城这边最为出名的一个瀑布，叫七亭瀑。
　　等他们到地方了看着瀑布，才觉得瀑布其实也就这样，不是很高，也不是很大，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瀑布，不过这个瀑布最吸引人的本就不是瀑布，而是瀑布落下来之后形成的一条七拐八拐的小河。
　　曾经有一位诗人很喜欢这个小河，就请匠人在小河的每个拐弯处修上不同造型的亭子，在不同的亭子可以看到不同角度的瀑布，这些年下来，亭子已经比瀑布更出名。
　　六月下旬，是京城最热的时节，在城内白天总会觉得很憋闷，但是到了瀑布这边，铺面而来的水汽让过来游玩的黎明瑾只觉万分神清气爽。
　　由于瀑布四周的山上种满了枫树，所以到瀑布游玩的人最多时是秋季，夏天不是很多，黎明瑾他们趁着人少，把每一个亭子都体验了一遍，通过不同的角度看瀑布。
　　欣赏完了瀑布之后，他们选择了一个比较靠近中间的亭子坐下，感受山水之中的清凉。
　　出于一些不可言说的小心思，黎明瑾拉着白志文同另外两对夫妻坐得远了一些，方便他们说悄悄话。
　　唿吸着清凉的气息，黎明瑾感叹：“阿文，这一次我和大嫂陪着你和大哥来京城赶考，最开始我还想着可以看看沿途的风土人情，结果先坐船，后坐马车，担心大雪封山一直都在赶路，根本没有机会到各地游玩，现在才终于等到你们所有的考试结束了，才有机会出来逛逛。”
　　说起来，黎明瑾觉得自家人真的挺幸运的，全国那么多读书人，有多少人能够顺顺利利地通过县试、府试、院试成为秀才，然后通过乡试成为举人，再通过会试成为贡士，最后通过殿试成为进士。
　　不管是黎明德还是白志文，自从他们两人开始读书，开始参加科举考试，他们每一次考试都是一次就过，只要他们自己的学识过关，外界的因素就不会影响到他们。
　　还记得他以前梦到他们去参加考试下大雨，就提醒了家里人给他们带上防止试卷淋湿的油布，这一次会试因为有人舞弊害得白志文没上榜，但是很快舞弊的事暴露，朝廷重组织会试，他榜上有名。
　　这半年来，他们在京城经历的事不少，总的来说他们想做的事都做了，达成了最开始的目的。
　　白志文拉起黎明瑾的手，认真地说：“这一路辛苦你们了，如果没有白婷姐和阿瑾你们精心给我们准备饭菜，让我们不需要为家中琐事操心，我和师兄这一趟进京赶考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顺利。”
　　黎明瑾骄傲地抬了抬头：“那是，我们刻意陪你们上京，要是不能照顾好你们，那我们上京的意义何在。”
　　看着白志文和黎明瑾凑在一起亲密地说着悄悄话，黎明德也拉过白婷的手，两人没有说太多话，一切都在不言中。
　　万夫人有一点羡慕地看了眼黎明瑾和白婷，万荣潼见状，也拉过她的手，万夫人跟着一笑，只是她靠在万荣潼的怀中，笑意未达眼底。
　　作为一个女人，万夫人对给相公安排侍妾这样的事其实是很排斥的，可是不管她的娘家还是婆家都要求她做个贤妻良母，她只能捏着鼻子给自己身边的丫鬟开脸。
　　以前没有对比的时候还能安慰自己不觉得有什么，同黎明瑾和白婷他们相处了之后，她才知道不是每个男人都会想要侍妾，她很羡慕黎明瑾和白婷。
　　万夫人在到了京城之后有一段时间晚上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她想了很久，最后下定决心，等她陪着万荣潼去外地任职，没有婆家和娘家的压力，只要万荣潼不自己开口要侍妾，她就不给他安排。
　　做了这个决定后，万夫人的心情好了起来，她没有把自己的心思告诉任何人，悄悄地藏在心里，还改变了一些同万荣潼相处的细节，他们的感情因此有了不小变化。
　　在外面游玩了一天，等到傍晚的时候，白志文他们才赶着马车回京城去。
　　一走到城门口，黎明瑾就发现京城的氛围比他们离开时严肃了很多，有些像是回到了当初柳家出事那段时间。
　　坐在马车上听着外面的人谈论，黎明瑾才知道原来是金国的人进京了。
　　就算金国的人每年都会来京城一次，每次他们来的时候还是会引发京城老百姓的围观。
　　因为金国人长得和大虞朝的人不一样，他们身材够大、深目高鼻异瞳、头发浓密而卷曲，且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他们身上的牛羊膻味，金国人每一点不同都能让京城的老百姓觉得新奇。
　　不仅金国的人不同，他们带来的牛羊也同大虞朝这边的不同，羊身上的毛又长又白又卷，就像天上的云朵一样，还有一种白色和黑色相间的牛，这些都是京城老百姓只在金国人进京时才能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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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9瑾哥儿生病
　　黎明瑾在一旁津津有味地听大家说金国人进京的盛况，有些可惜他们今天没有在城里，没能看到。
　　一旁的白志文和黎明德心情有些无奈，金国人进京，文武百官肯定都要忙起来，他们的外任书有很大可能因此延后。
　　担心外任书推迟这事白志文和黎明德没有讨论过，毕竟金国人进京这是国家大事，他们只能继续等着。
　　京城中有了金国人，京城的防卫、巡逻等等比之前严格了数倍，不仅有人在明面上看着，还有很多暗处盯梢的，防着这些金国人在京城搞事。
　　就在金国人进京的第三天晚上，黎明瑾做梦了，他的梦让他心惊胆战。
　　黎明瑾一出现在梦里，他就处在一个昏暗的房间中，只有一个高且小的窗户透进来一些月光。
　　他可以看到，同他一起被关着的人有白婷，他们旁边还有两个人，他走过去一看，居然是静安公主和江夫郎。
　　他们四人都昏迷着，黎明瑾四处摸索了一下，找到了房门的位置轻轻推了推，发现外面有一根铁链锁着，没法走出去。
　　这时屋里十分安静，他们几人昏睡着，只有偶尔几声鸟叫虫鸣通过窗户传进来，外面同样没有人说话，黎明瑾把不准外面是有人还是没有人。
　　不过从外面传进来的声音可以猜测，他们四人被人给弄到了城外某处，反正肯定不会在城内。
　　黎明瑾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和白婷会同静安公主、江夫郎一起被关，他们之间没有关系，除了那天买首饰见了一面就再没交集，绑他们的人是为了什么。
　　在房间里待了不知道多久，终于等到有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屋外终于有了动静，是一男一女在说话。
　　黎明瑾一脸欣喜地站起来贴在门缝，恨不得把耳朵伸出去听听他们说了什么，然而刚才有多高兴，现在他就有多失望，外面那些人说的话他听不懂！
　　大虞朝地域辽阔，除了朝廷规定的官话，每个地方会有一种当地特有的语言，就算不同地域的语言有所出入，那出入不至于大到黎明瑾一个字都听不明白的程度。
　　思索片刻，黎明瑾放弃了偷听，把眼睛贴在门缝处，想要看看绑了他们的人长什么样。
　　皇天不负有心人，黎明瑾都快把眼珠子瞪出来了，他总算透过门缝惊鸿一瞥看到了外面的人——是金人。
　　那怪他们说的话他一个字都听不明白，难怪他们敢绑静安公主，原来是来京城进贡的金国人，就说这些金国人包藏祸心！
　　黎明瑾听不明白又看不到外面发生了什么，正着急着，门突然被金国人打开，瞬间照进房间的阳光让黎明瑾不由自主地眯上眼。
　　这时，他在金国人身后看到了一个大虞朝打扮的人，清晨的风吹过，那人的外衫被吹了起来，露出里面明黄色的一角，同清晨的阳光一起刺入了黎明瑾的眼底。
　　就是在这时候，黎明瑾醒来了，他满脸都是汗水，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躺在床上久久没有回神。
　　如果最后那一幕他没有看错的话，同绑了他们的金国人说话的人应该是本朝太子。
　　明黄色是皇家专用的颜色，准确来说除了皇帝和太子，其他就算是皇子都不能随意使用明黄色。
　　黎明瑾绞尽脑汁回忆了一下，那人的年龄看上去三十多岁，身上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度，他身边跟着的护卫看着也非同一般。
　　如果真的是太子……
　　黎明瑾的心重重一跳，这都是什么事，为什么金国人要绑静安公主？为什么太子会私下同金国人见面？为什么这些事他和白婷会遇上！
　　有一个答案唿之欲出，但是黎明瑾不敢想，大夏天的他居然感觉到了一股遍体的凉意，还有慌乱。
　　他要怎么办？
　　他梦到了以后可能发生的事，他知道了自己和白婷会被金国人绑，猜测可能是因静安公主而起，他要怎么做？
　　是当做不知道，未来一段时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避开这次危机？
　　亦或者，他把自己梦到的事告诉白志文，这个梦或许会涉及国事，金国人在酝酿对付大虞朝的阴谋，作为大虞朝的人，他要怎么选择？
　　黎明瑾陷入了纠结之中，白志文从外面走进来他都没有发现。
　　“阿瑾，你不舒服吗？”白志文撩开床帐，担忧地看着还躺在床上的黎明瑾。
　　有时候黎明瑾偶尔会懒床不愿意起，但不会拖到现在这个时辰，白志文都练完字、看完书了。
　　“我没……”黎明瑾一说话，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十分沙哑，且嗓子发干，和他之前有一次生病发热特别像。
　　白志文附身凑近了些，他这发现黎明瑾的脸色微微发红，嘴唇却泛着白，额头和鼻尖不停地冒汗，他将手放在黎明瑾的额上：“阿瑾，你发热了。”
　　刚才黎明瑾一直皱着眉头全心全意想着梦里的事，忽略了自己其他感受，白志文进来打断了他的思路，他才发现自己非常不舒服，手脚发软，头晕脑胀。
　　白志文先去外面端了一碗温水喂黎明瑾喝下，然后拿过衣服帮他穿上：“走，我现在就送你去医馆。”
　　浑身酸软无力的黎明瑾没有反驳白志文，喝了水换了衣服之后他越发昏沉了。
　　看着白志文把黎明瑾抱出房间，在堂屋说话的黎明德和白婷走过去询问：“志文，瑾哥儿怎么了？”
　　白志文看着黎明瑾昏昏沉沉，闭着眼睛全身无力的样子，忧心不已：“他发热了，我这就带他去医馆找大夫看。”
　　邱嬷嬷闻言走过来，摸了下黎明瑾滚烫的额头，赶紧让白志文别耽误立马出门去。
　　在黎明德的记忆中，瑾哥儿的身体向来很好，极少听家里人说他生病发热的，这一次他突然病得来势汹汹，他自然放心不下：“志文你抱着瑾哥儿上马车，我来赶车，快一些。”
　　他们这个小巷子位置有些偏，距离最近的医馆都有一段路，马车肯定比白志文抱着黎明瑾跑更快。
　　这时候，白志文顾不得什么读书人、进士老爷，当马车夫赶车有失身份，自己的堂弟生病了，来不及讲究那些。
　　白志文点头，抱着黎明瑾就上了马车，白婷当然也不放心，跟着上去了。
　　邱嬷嬷想着黎明瑾潮红的双颊同样十分担忧，只是她跟着去人多了帮不上什么忙，不如留在家里熬点白粥，等会儿可以给瑾哥儿送去吃。
　　医馆的大夫经验丰富，把脉后确认黎明瑾是风邪入体、心神损耗引起发热，迅速写了药方让药童抓药、煎药。
　　医馆这边可以煎药，白志文留下来照顾黎明瑾，黎明德和白婷去旁边煎药。
　　黎明瑾烧得昏昏沉沉的，他只感觉每隔一会儿就有一块凉凉的帕子放在自己的额头和手腕，让他不由自主舒展眉头，但是没一会儿帕子会被收走，他就不高兴地嘟嘴。
　　过了很久，他的鼻尖突然闻到一股十分苦涩的味道，黎明瑾下意识偏过头，不想闻这味。
　　可不管他怎么偏头这股味道越来越近，然后他的嘴被人拉开，灌入了一勺子苦涩的药。
　　黎明瑾想也不想就张口打算吐出，给他喂药的人仿佛提前察觉了他的动作，在他张口之前强行把他的嘴合上，还捏住了他的鼻子，等他被迫吞下这个一口苦涩的药后，鼻子和嘴才得到自由。
　　苦涩的药味终于将黎明瑾唤醒了，他睁开眼迷迷煳煳地看着眼前的人，满眼的委屈。
　　“阿瑾乖，你生病了，吃了药才好得快。”白志文对他温和一笑，就像是哄孩子一样哄着不乐意吃药的黎明瑾。
　　这是黎明瑾和白志文成亲之后黎明瑾第一次生病，看上去十分脆弱，让他着急得不行，但是他是照顾黎明瑾的那个人，他不能把自己的情绪带给黎明瑾，让黎明瑾也跟着紧张。
　　迷迷煳煳中，黎明瑾大概听明白了白志文说的什么，他满脸不情愿，不想喝苦苦的药！
　　见哄人没用，黎明瑾清醒一些了之后死活都不愿意再张开嘴，白志文舍不得强迫他，见医馆的这个房间暂时没人，端过药碗仰头喝了一小口，俯身对上黎明瑾。
　　黎明瑾迟钝的脑子没有明白白志文这个动作的含义，他傻愣愣地看着白志文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的脸，感受着他微凉的嘴唇碰上自己的唇，脸比刚才更红了。
　　“唔！”这可是在医馆！
　　黎明瑾脑子再迷煳，也知道他们现在不在家里，也知道这会儿是白天，白志文怎么能这样做！
　　就在黎明瑾张开嘴想说话的那一瞬，白志文将自己口中的药渡了过去，太过惊讶的黎明瑾没来得及拒绝，药就流进了他的喉咙。
　　第一口喂药成功，白志文趁着黎明瑾还在惊讶、迷煳之中，赶紧又给他渡了几口，药碗中的药少了大半。
　　这时候黎明瑾终于反应了过来，脑子比刚才又清醒了些，他伸手捂住自己的嘴，惊讶又害羞地瞪着白志文：“你！”
　　白志文端起药看向他：“阿瑾，还剩一些药，是我喂你还是你自己喝？”
　　苦涩的药味回荡在口腔，微凉的触感好像还停留在唇边，黎明瑾纠结片刻：“我自己喝。”
　　有些意犹未尽地将药碗递给黎明瑾，白志文其实更想听他说不想喝的。
　　有了白志文这个“威胁”在一旁虎视眈眈，黎明瑾动作十分迅速，端起碗豪迈地一口闷。
作者闲话：　　夕夕开新坑啦，《酥心小夫郎》【1V1，双洁，甜宠慢热，传统糕点大师X爱吃糕点将军】，古代种田文，主0，预计10月参赛~
400大虞和金国
　　就在黎明瑾苦着脸喝完了药后，一颗甜甜的糖块被一只指节修长的手塞进了他的嘴里，黎明瑾砸吧砸吧嘴，终于高兴了起来。
　　白志文看着黎明瑾脸上的笑容，心情也放松了些：“我问过了大夫，他说喝这个药后可以吃一点糖，不会影响药效。”
　　“这还不错。”黎明瑾满意地点了点头，总算不那么苦了。
　　糖块吃完了，黎明瑾很快又开始犯迷煳，因为药中有安神的药材，这是正常的反应，白志文把药碗端出去再回来，就看到黎明瑾躺在床上闭眼睛要睡不睡。
　　白志文摸了摸他的头发，温声说道：“睡吧，我就在这里陪着你，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熟悉的嗓音让黎明瑾放松了警惕，放任自己的意识陷入混沌。
　　药效很快，黎明瑾睡过去后没一会儿，他脸颊的潮红就褪得差不多了，唿吸也变平稳，神情平静，如果不是他的额头还有一点发热，他现在就跟平时睡着了差不多。
　　将被子拉起来盖住黎明瑾露出的肩膀，白志文坐在床头，一直看着他的睡颜。
　　等黎明瑾睡饱了醒来时，已经过了午时，他是被饿醒的，腹中的饥饿和手脚的无力让刚睁开的黎明瑾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阿瑾，现在还难受吗？”白志文一直守在他的床边，看着黎明瑾睁开眼立马凑了过去。
　　黎明瑾看着他，把自己这一刻最要紧的需求说了出来：“我还好，就是饿了。”
　　“好，你先喝口水润润嗓子。”白志文端过来一碗温度刚刚合适的温水，让黎明瑾先喝两口。
　　这时候黎明瑾已经饿了一晚上加一上午，先喝口水缓一下再吃东西会好一些。
　　为了保证水的温度一直稳定在刚好可以入口的程度，白志文随时往里加热水，等到碗要溢出来时又倒一些出去，所以碗里的水量一直在变化，这时候有大半碗。
　　黎明瑾确实口渴，他喝了一小口之后没忍住，把那一碗水直接喝光。
　　白志文从旁边的罐子里舀出来一碗还冒着丝丝热气的白粥：“邱嬷嬷专程给你熬的粥，现在喝差不多。”
　　白粥熬了很久，久到每一粒米都绽开了，窗外的阳光给它们镀上了一层莹光，它们互相粘在一起，米香味扑面而来。
　　虽然邱嬷嬷把粥熬好了就赶紧送了一罐过来，但是罐子散热比较慢，现在喝粥不会烫嘴，也不凉，正好合适。
　　喝了水之后黎明瑾的头脑清醒了不少，他接过碗，想起了今天早上发生的事，还有他昨晚做的那个梦，想了想他没有说昨晚的梦：“阿文，我突然生病是不是把你们吓到了？”
　　“嗯，吓到了。”白志文点点头，脸上有着后怕的神情，“我把你抱出房间的时候你已经神志不清，把我们都吓着了。”
　　黎明瑾突然一下就病倒了，来势汹汹，又没有确切的缘由发起高热，他们都担心得不行，还好喝了药后黎明瑾的状况很快稳定了下来。
　　“我现在就是有些脱力，应该很快就能好。”黎明瑾说完这句话，心脏突然刺痛了一下，就好像冥冥中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他说错了。
　　因为心脏突如其来的刺痛，黎明瑾的脸色一下就变了，不过白志文起身去给他舀粥了，没有看到他变化的脸色。
　　黎明瑾的心跳加快，他想起来了自己昨晚梦里最后看到的那一幕——明黄色的衣角，事情真的如他所想的那般简单吗？
　　昨晚的梦他今天早上想过了，因为他不知道前因，也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仅仅看到了他们会被绑，他无法根据这些信息推测怎么才能不让他和大嫂遭遇梦中的事情，如果能够梦到前面发生的事就好了。
　　等到白志文转身端碗给黎明瑾时，黎明瑾已经努力地收敛了自己的情绪。
　　白志文转身看着他这样，紧张地问：“又不舒服了？”
　　相处大半年，白志文如今对黎明瑾的小习惯了若指掌，看着他嘴角绷紧，以为他又不舒服了。
　　之前大夫说了黎明瑾的病有可能喝两贴药就好，也有可能会反复，时好时不好拖一段时间，这让白志文十分紧张他。
　　“没有不舒服，就是肚子吃饱了，我的嘴没吃饱，我想吃一些有味道的菜，有辣味的最好。”黎明瑾脑子转得飞快，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听黎明瑾这样说白志文没有怀疑，白粥虽然熬得很香，但是它就是纯粹用米熬成的，吃起来没什么味道，黎明瑾吃着太过寡淡，想要吃其他有味道的东西很正常。
　　“不行，在你病好之前不能吃味道过重的菜，尤其是辣的。”白志文一口拒绝，还生着病哪里能吃那些。
　　不过白粥确实味道淡了，容易让让吃的人没什么胃口，白志文盘算着等会儿给黎明瑾准备一些清淡的小菜，配着粥吃。
　　用吃东西转移了白志文的注意力，黎明瑾悄悄松了口气，第二碗白粥他吃了两口之后就放下了。
　　喝过了粥，让大夫再看了一回，白志文就带着黎明瑾回去了，医馆的病人不少，把位置让给别的病人。
　　“我都好几年没有这样生病了。”坐在马车的帘子后面，黎明瑾隔着帘子同白志文说话，给自己生病找理由，“估计是前段时间一直很紧张，一下子放松心神了，就病了。”
　　白志文觉得黎明瑾说的有道理：“那你现在就不要想那么多，回去了好好休息，等金人离开京城了，咱们也差不多能离开。”
　　听着白志文说金人，黎明瑾又想到了昨晚的梦，他苦恼地皱起眉头，还是没想好到底要不要给白志文说。
　　黎明瑾想，要不然就自私一点什么都不说，正好这段时间借着生病一直待在家中，让大哥、大嫂他们也少出门，是不是就能躲过被绑了。
　　说起来他这一次病得有些莫名，有没有可能这就是在提点他生病了不出门？
　　想不明白怎么做，黎明瑾烦躁地捏了捏鼻梁干脆不再想，先把这些事放在脑后，他回去了之后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就算他最后还是被绑了，身子健康总比发着热要好。
　　回去了之后，黎明瑾如愿以偿地就着味道清淡的小菜又喝了一碗粥，然后喝下第二贴药，在白志文的陪同下回屋去休息。
　　第二贴药中也含有安神的药材，已经睡了几乎一个上午的黎明瑾同白志文闲聊了几句之后，再一次想要睡觉。
　　白志文拍了拍他的头：“想睡就睡，我在屋里陪着你。”
　　白志文的话总是能让黎明瑾放心睡过去，这一睡就是一下午，当窗外的夕阳照进屋，黎明瑾才醒来。
　　这一次，黎明瑾是被尿意憋醒的，当然，他的肚子也很饿。
　　比起中午那会儿，他又要精神了些，也没有发热了，除了手脚还是酸软之外没有了其他问题。
　　饭桌上，黎明瑾捧着他的白粥和小菜，眼巴巴地看着白志文他们吃着美味的饭菜。
　　白志文看着他那样，给他夹了一小块肉：“吃一点解解馋，过两天你好些了再吃别的。”
　　黎明瑾的眼神一亮，报出来一堆菜名：“那我养好了伤要吃梅菜扣肉、红烧肉、酱肘子……还有松鼠桂鱼。”
　　平时黎明瑾没有这么馋肉，这会儿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特别想要吃那些大鱼大肉的菜，似乎这样可以勉强让他觉得喝在嘴里的白粥有味道。
　　生病中的黎明瑾提这点小要求，白志文当然没有犹豫，满口答应：“行。”
　　吃过了一顿全靠想象的晚饭后，黎明瑾喝了第三贴药。
　　这一贴药中也有安神的药材，但是黎明瑾喝了之后一点睡意没有，还精神得不行，或许是因为他白天基本一直在睡觉，已经睡够了。
　　精神满满的黎明瑾睡不着就躺在床上拉着白志文聊天：“阿文，金国人对咱们大虞到底是什么态度啊？”
　　白志文想了下，对黎明瑾这样说：“他们看咱们，应该是一块带刺的肥肉。”
　　“带刺的肥肉？”黎明瑾似懂非懂。
　　“嗯，带刺的肥肉。”白志文看着床帐的纹路，解释道，“金国所在的塞外荒凉，没有肥沃的良田可以给他们提供足够的粮食，他们只能靠放牧养牛羊为生，这样的生活颠沛流离没法填饱肚子，所以为了生存他们每隔几年就要跑到咱们大虞朝边境打劫一番，如果不是十几年前金国内部闹了一次分裂，咱们趁机把他们打怕了，最近这些年金国不会这么安分……”
　　金国和大虞朝最后打的那一场仗是黎明瑾刚出生那次，就是因为黎成石参军去了，姜芷芸才会在生产时伤了身子。
　　不过在那之后两国就没有再爆发战争，只是偶尔会有小规模的冲突，这些冲突没有传到大虞朝内部来。
　　因此，黎明瑾对金国和大虞朝之间的种种关系不是很了解，经过白志文的叙说，他终于明白，金国表面是温顺的羊，实则是一头饿着肚子的狼，时刻都在觊觎富庶强大的大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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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1瑾哥儿病重
　　白志文照顾了黎明瑾一整天，躺在床上说了不少有关大虞和金国关系的话，他虽然没有说，但是黎明瑾感觉到了他的疲惫，就装作有了困意的样子，不再拉着白志文说话。
　　闭上嘴后没一会儿，黎明瑾的耳边传来了平稳的唿吸，白志文睡着了，黎明瑾却迟迟难以入眠。
　　原来他们大虞同金国的关系比自己想的复杂得多，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和谐，只要大虞稍微放松警惕，金国就会从他们身上狠狠地咬掉一块肉。
　　想着京城最近不平静，柳家倒台，皇后禁足，太子之位没有了以前稳固。
　　当初柳家大肆贪污受贿、搜刮民脂民膏得来的巨款不知所踪，很大概率是给了太子，这笔钱被太子用来做了什么是个迷，没有几个人知道。
　　因为柳家的事，民众对太子的印象有了些微改变，以前那个完美的太子形象已然崩塌。
　　如今太子又和金国人牵扯，到底是太子想借金国人的手对六皇子一脉做什么，还是太子和金国人达成了协议，让金国人帮他做什么，黎明瑾想不通，也想不明白。
　　不过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太子肯定知道金国人的狼子野心，和金国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黎明瑾不敢继续想下去，他的头突然很痛，大量的信息涌入他的脑海让他再次难受起来。
　　似乎是晚饭后喝的药终于起了效果，黎明瑾又一次变得昏昏沉沉的，他顺从地闭上眼，放空大脑睡了过去。
　　这一晚上，黎明瑾做了些零零散散的梦，以往在梦中他能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梦里不同，这一次不知道是不是受到药效影响，他的脑子一直昏昏沉沉的没法判断，也几乎没有记住梦中发生了什么。
　　白志文是在外面天色亮起来后才突然发现身边的人不对劲的，他勐地睁开眼，看着黎明瑾正难受地扭着身子，像是因为太热了想把被子揭开，又因为冷而紧紧地抓着被子不放。
　　这时候，黎明瑾里衣背后那一块已经被汗水打湿了，他的双颊红得异常，全身都在不停地冒汗，可是他的身子冰凉，牙关不停地颤抖着，就像是冬天冷得不行的样子。
　　看清楚了黎明瑾的现状，白志文残余的一点点睡意顿时烟消云散，他毫不犹豫地用被子裹住黎明瑾，起身三两下穿好衣裳，抱起裹成了一个蚕茧的黎明瑾放上马车，然后赶着马车出门。
　　听到了院子里动静的黎明德醒来，他披上外衫走出房间，只看到黎明瑾他们打开的房门、空荡荡的院子和大打开的大门。
　　黎明德心头一跳，三两步走到院门，看到了马车仓促离开的背影。
　　不做他想，白志文这么急着赶着马车出门肯定是瑾哥儿的病情加重了，黎明德将衣服穿好，回房间同白婷说了一声，跟着出门去了。
　　出了这种事，白婷哪里还睡得下去，黎明德出门她就跟着起床。
　　邱嬷嬷在白婷刚刚穿好衣服时也过来了：“怎么了？”
　　“听相公说志文刚才火急火燎地带着瑾哥儿出去了，很有可能是瑾哥儿的病加重。”说着，白婷往荷包里装银子，也打算跟过去。
　　刚才白志文和黎明德出门都十分匆忙，白婷担心他们没有带够银子。
　　邱嬷嬷想着，昨天早上黎明瑾烧得昏昏沉沉白志文还能比较镇定，今天他急成了这个样子，肯定是因为瑾哥儿的情况更糟了，她哪能放心，跟着白婷一起出门去了。
　　这时候时辰还早得很，路上基本没有行人和马车，白志文让马儿跑得飞快，很快就到了还没有开门的医馆外面。
　　跳下马车，白志文直扑医馆大门，使劲拍着医馆的大门：“有人吗？大夫在不在？”
　　就睡在医馆大堂的学徒被吵醒了，听着外面催命一样的敲门声，他快速坐起来，迷迷煳煳穿上鞋快步走过去开门。
　　在医馆做事，要习惯随时都会有病人上门，他早就习惯了。
　　由于昨天白志文他们几人给学徒留下了比较深刻的印象，学徒打开门看着外面站着的是白志文，有些惊讶地问：“这位公子，怎么是你？”
　　“我家夫郎今天早上病得更严重了，大夫在吗？”白志文满脸焦急地看着学徒，担心对方说大夫不在。
　　学徒看白志文那样赶紧把门打开，说：“师父在的，我这就去请师父，公子你先把病人带进来。”
　　“好。”听着学徒说大夫在，白志文松了口气，转身回到马车外将裹成了蚕蛹的黎明瑾抱出来，走进只开了一扇门的医馆。
　　这时候，后出门的黎明德也跑过来了，他气喘吁吁地跟在白志文身后走进医馆。
　　医馆大夫被学徒叫起来，他同样习惯了病人随时上门，听学徒说是昨天的病人，病情加重了，回想了一下昨天黎明瑾的脉象，穿好衣服急匆匆地走过去。
　　看着黎明瑾的脸色，医馆大夫意识到了他昨天或许没有看对病症，赶紧静下心再度给黎明瑾把脉。
　　一连把了三次，医馆大夫的脸色越来越奇怪，皱着眉头低声说：“不应该啊……外热内寒，这是什么脉象？”
　　白志文在一旁着急得不行，他不敢出声打扰大夫把脉，听着大夫的话心高高地悬在了半空中。
　　这会儿白婷和邱嬷嬷也跟着来了，白婷把装满了银子的荷包交给白志文，稍微往后退了一小步。
　　医馆大夫换了只手继续把脉，医馆里安静得一根针落下都能听到，所有人都屏住唿吸不敢出声。
　　重新换手把脉后，医馆大夫皱巴巴的脸更加皱了，他闭眼思索了好一会儿，神情严肃对白志文他们说：“贵夫郎的情况过于复杂，老夫医术不精，实在无法判断应该怎么用药，京城外溪山庄有一位医术高明的郝大夫，我建议你们去找他治。”
　　听着大夫的话，白志文的脑子“嗡”地响了一下，满脑子都是瑾哥儿的病重得大夫治不了。
　　邱嬷嬷年龄大经历的事多，她是在场最冷静的人，看着几个年轻人好像吓到了，她赶紧问：“大夫，溪山庄在哪里？距离京城多远？请郝大夫出手治病需要多少银子？”
　　医馆大夫一一回答：“从京城出发半个时辰可以到溪山庄，我这就画一张地图给你们，位置很好找，郝大夫喜欢研究疑难杂症，寻常的病人去找他，他不理会，贵夫郎的状况他看了会出手的。”
　　“多谢大夫。”邱嬷嬷十分感激。
　　把画好的简易地图地拿过去，医馆大夫喊住转身准备立马出发的白志文他们：“现在城门还未打开，你们去了没法出城，要是信得过老夫，我可以给贵夫郎施几针，应该能让他好过一些。”
　　黎明瑾一直小幅度扭动着，显然他很不舒服，医馆大夫说施针能让黎明瑾舒服些，白志文求之不得，赶紧将黎明瑾抱到屏风后面。
　　医馆大夫虽然说他不能治黎明瑾的病，但他确实有几分本事，在黎明瑾锁骨附近和手臂上扎了几针后，黎明瑾的神情比刚才平静了些，出汗也减少了点。
　　“多些大夫。”白志文真心实意地道谢。
　　“做大夫，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医馆大夫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行了，你们快去找郝大夫，我施针只能让他好受一些，不能治病。”
　　白志文重新裹好黎明瑾离开，在出门之前，他留了一锭银子在医馆。
　　等他们赶到城门的时候，城门刚巧打开，前面只排了两个要出城的人，很快就轮到了白志文他们。
　　因为金国人在京城的缘故，现在京城的进出都管得比之前严格，守城的士兵没有因为他们中有两个新科进士、一个病人就放松，确认了他们这个马车的每一个人都没问题后，才放他们离开。
　　在白志文他们的马车离开城门后不久，静安公主的马车也出现在了这处大门。
　　守城的官兵们看着是静安公主的马车，不敢像检查白志文他们的马车那样搜，只客客气气地请静安公主下马车。
　　静安公主在侍女的搀扶下十分从容地下了马车，守城官兵撩开马车帘子看了一眼，确认马车里没有藏人后，放静安公主的马车出城。
　　刚离开时，静安公主的马车走得慢，好像她出城是为了去某个地方休闲、游玩似的，等距离城门越来越远，四周没有人后，马车越跑越快。
　　如果白志文他们在这里，会发现静安公主的马车走的路线，和他们走的是同一条，这条路只能通往一个地方，那就是溪山庄。
　　这时候，白志文抱着黎明瑾坐在马车里心急如焚，黎明德坐在外面挥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按照医馆大夫给的路线图往溪山庄赶去。
　　黎明德恨不得马车能够跑得快一些，再快一些，可是他们的马只是普通的马，体力有限，如果一开始跑快了，后面就会跑不动，他只能在不累着马儿的情况尽量让马跑快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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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2溪山庄救治
　　大概跑了半个时辰，一辆华丽的马车从黎明德他们马车一旁飞驰而过，车轱辘扬起的尘土模煳马车的背影。
　　黎明德看着对方的马车跑那么快，更加着急了。
　　据医馆大夫说，这条路只通往溪山庄，如果前面那辆车中的人也是为了去溪山庄求医，被他们先一步找到郝大夫，瑾哥儿怎么办，郝大夫会不会就此不愿意治瑾哥儿了？
　　前面那辆马车在黎明德他眼中越来越小，一直到他拐过一个小山坡，彻底消失。
　　白志文听到他们旁边有其他马车跑过的声音，撩开车帘看了一眼前面，之前那辆马车引起的滚滚烟尘还没有沉淀下去，氤氲了前路。
　　白志文立马想到了刚才黎明德所想的，皱起眉头，两人对视一眼，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希望不是找郝大夫看病的。”
　　不管黎明德再着急，马车的速度也不可能快起来，他的心态一定要稳住，不然把马累着，更耽误瑾哥儿治病。
　　另一头，到了一处三面环山庄子入口的马车停在了庄子外，静安公主率先从马车下来，在她身后，她的侍女扶着一个没有意识的人，那人正是同静安公主一直不对付的江夫郎。
　　江夫郎的头和四肢都无力地垂着，他的脸白得像是一张纸，一点血色都没有，指甲和嘴唇隐隐发乌发黑，显然他此时正中了毒。
　　“郝大夫呢？”静安公主的仪态依旧雍容华贵，但是她的眼神不平静，暴露了她的情绪。
　　庄子内走出来的灰衣侍者做了请进的动作：“主人在试药，公主请。”
　　面对备受皇帝宠爱的静安公主，灰衣侍者神情没有丝毫波动，就好像他眼前的静安公主只是一个普通人，甚至不如中毒的江夫郎让他关心。
　　出门时，静安公主担心带的人多了引人注意，只带了一个会武功的侍女，她给了侍女一个眼神，就跟着灰衣侍者快步往庄子里走。
　　很快到庄子中一个周围有一圈小房间，中间是个四四方方大房子的地方，灰衣侍者敲了敲门，神态恭敬而顺从：“主人。”
　　过了好一会儿，屋内才有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响起：“何事？”
　　灰衣侍者的神态越发恭敬：“静安公主带了一位病人前来求助。”
　　好一会儿后，大门从里打开，一个看上去四十来岁，胡子拉扯不修边幅的男人站在其后，他的额上有一撮白发，让他看上去多了一丝神秘感。
　　这就是郝大夫，他好像是有一段时间没有见过太阳似的，在打开门的时候稍微眯了眯。
　　很快他就适应了屋外的阳光，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静安公主带来的江夫郎，万分嫌弃地开口：“就他？”
　　“不过就是普通的金国狼毒，京城能解毒的大夫多的是，公主你把他带来郝某这里来，未免太看不起郝某人了！”
　　静安公主听着郝大夫的话心头一安，摇头说道：“我信不过别的人。”
　　“呵。”郝大夫嗤笑一声，认真打量了一眼江夫郎，咂了咂舌，“公主真要把郝某人最后一个承诺用在这？”
　　没有迟疑，静安公主点头：“我确定，请郝大夫尽快将帮他解毒。”
　　“行吧，既然公主这么笃定，那郝某人就不再多劝。”郝大夫对着灰衣侍者耳语几句，然后让公主的侍女把江夫郎带去旁边的小房间。
　　一刻钟不到，郝大夫就拍了拍手出来：“行了，毒解得差不多，人还要昏迷一天，剩下的等他醒了再说。”
　　就在这时，白志文他们的马车到达了溪山庄，黎明德看着入口处那个华丽的马车，心情有些沉重。
　　这时，灰衣侍者的身形犹如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出现他们马车前方。
　　黎明德没有被突然出现的灰衣侍者吓到，他跳下马车扬声道：“这位兄弟，敢问这里是溪山庄吗？”
　　“舍弟病重，京城仁心医馆的大夫让我们到溪山庄找郝大夫，说是只有郝大夫能治舍弟。”黎明德察觉到了灰衣侍者对他们的防备，三言两语把他们的情况解释清楚。
　　黎明德的话音落下，白志文就抱着蚕茧一样的黎明瑾走出马车，看向灰衣侍者。
　　灰衣侍者冰冷的眼神落在脸色潮红的黎明瑾身上，他在确认黎明瑾的情况是不是真的像黎明德说的那样，病重。
　　主要因为刚才静安公主才带着一人过来，灰衣侍者担心眼前的人是冲着静安公主他们来的，扰了主人清净。
　　医馆大夫施针的效果大概就是一个时辰，从他们离开医馆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时辰，黎明瑾又开始难受起来。
　　从早上开始，黎明瑾的身子时冷时热，他有时候能够清醒一点点，感觉得到他被裹在什么东西里，好像是在马车上有些颠簸，可是他睁不开眼，张不开嘴，也抬不起手，动不了脚。
　　昨晚迷迷煳煳地他断断续续做了不少梦，他用尽了所有的心神，在稍微清醒一些时用碎片状的梦境中拼凑出来了一点事情。
　　那就是他们会坐着马车到了一个距离京城很远、很偏僻的地方，就是在这里，他们遇到静安公主，还有中毒正在治的江夫郎。
　　也是在这个地方，他、白婷、静安公主、江夫郎被金国人抓走。
　　黎明瑾十分着急地想要把他知道的东西说出来，想要告诉他们不要去那个地方给他治病，想要让他们打道回府，可是他做不到。
　　就在马车终于停了下来时，黎明瑾的思绪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看了好一会儿，灰衣侍者才确认了黎明瑾真的是病了，而且病情不简单后，他终于开口了：“在这里等。”
　　然后，灰衣侍者脚尖轻点，十分轻盈地消失。
　　看着对方有意或者无意展露出来的实力，黎明德的心情松快了一点，一个侍者都这么厉害，郝大夫肯定医术不凡。
　　灰衣侍者飞快跑到庄子中间，再次敲响那个方方正正的房子，向郝大夫说明有病人上门。
　　“仁心医馆那家伙医术平平，他知道我的习惯，把人推荐过来应该是有把握我愿意治。”郝大夫看了眼庄子入口的方向，“行，你去把他们接进来吧。”
　　灰衣侍者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听了郝大夫的话他点了点头，又往庄子入口处跑去。
　　等到灰衣侍者再度回到入口出，他看向白志文等人：“主人允许你们进入。”
　　“记住，不该碰的不要碰。”补充完这一句，灰衣侍者转身就开始走，这一次他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不少，似乎是在等着白志文他们跟上。
　　得到了进入庄子的允许，又被暗示庄子里或许有陷阱，白志文赶紧抱着黎明瑾紧跟着灰衣人的步伐，黎明德次之，白婷和邱嬷嬷在最后。
　　一行人来到庄子中间，郝大夫一眼就看到了被白志文裹得严严实实的黎明瑾，他的眉峰高高挑起，不愧是了解他习惯的老头，这一次送来的病人果然不简单。
　　有了研究黎明瑾病情的兴趣，郝大夫当即吩咐把灰衣侍者把最近的一个小房间打开，让白志文把黎明瑾抱进去。
　　这时，另一个房间的静安公主听到院子里来了其他人，她脸色微微一变，有些烦躁地皱了皱眉，片刻之后，她让侍女出去查看一二。
　　这个侍女平时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静安公主，所以上次静安公主和邱嬷嬷见面时她在场，她一出去就看到了邱嬷嬷，这时候邱嬷嬷正在院子里，焦急地看着另一间打开又关上的小房间。
　　侍女的神情不变，她端着一盆子的水从邱嬷嬷和白婷身边目不斜视地走过。
　　进了小房间，郝大夫让白志文留下，不让其他人进。
　　如果不是为了留白志文按住黎明瑾不让黎明瑾反抗，白志文都会被郝大夫一并赶出来，不能有旁人影响他看病的专注。
　　白志文把裹着黎明瑾的被子解开，脱了他的鞋子，看着郝大夫拿出一排细细的银针，一根一根扎在了黎明瑾的头、脖子、手心、脚底。
　　随着郝大夫扎针越多，黎明瑾的神情也越发平静，只有每次郝大夫扎针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或者脚会抽搐一下。
　　白志文配合着郝大夫给黎明瑾施针，等郝大夫说暂时就这样时，黎明瑾的手心和脚底都快要成刺猬了。
　　郝大夫随意地坐在凳子上，拿出一个腕枕这才开始给黎明瑾把脉：“他是怎么回事？病之前发生的事，病之后的所有症状、吃过的药方都告诉我。”
　　回忆了一下这两天的事，白志文理了理思路，开口将黎明瑾的状况仔仔细细地告诉郝大夫。
　　郝大夫连着把黎明瑾的两只手脉象都看了，又翻开了他的眼睛，脸上的神情有些像是拿到了玩具的小孩，他拿出一个小瓷瓶抛给白志文：“这里有一颗护心丸，如果等会儿他情况不好你就把这个护心丸给他吃，这些针先不取，我要去找点东西。”
　　白志文闻言，接住瓷瓶，小心翼翼地将其收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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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3坠入深渊
　　给黎明瑾扎了满手满脚的银针后郝大夫就消失了，一直到夜幕降临，他才一脸疲惫，但是眼神放光地走到黎明瑾所在的小房间。
　　郝大夫的手上多了个木盒子，里面装了十颗黑漆漆的丸子，他郑重地将木盒子放在一旁，开始将黎明瑾身上的银针取出，随口问：“有没有用救心丸？”
　　“没有用，阿瑾的情况一直很稳定。”白志文如实回答，他将小瓷瓶拿出来，打算还给郝大夫。
　　郝大夫看都不看一眼，对白志文说：“这玩意儿你拿着，说不准晚上用得着，你这小夫郎的病我还没开始治，上午施针只是为了让他能安稳睡一觉。”
　　忍了又忍，白志文还是没忍住问出口：“郝大夫，阿瑾他到底是什么病？”
　　郝大夫冷笑一声：“我要是知道他是什么病，上午就把你们撵回京城去了。”
　　他就喜欢研究没有见过、没有记载的病，要是黎明瑾的病只是普通的病，他才不会接手，更不可能把自己辛苦研制出来的救心丸给他备用。
　　白志文闻言心头一沉，他觉得瑾哥儿的病恐怕比他们之前认为的更难。
　　“别哭丧着脸，等我告诉你准备后事的时候再哭不迟。”郝大夫用干净的软布把银针擦拭了一遍放好，指着他刚带来的盒子，“那里有十颗药丸，从现在开始，一个时辰喂他一颗，不能早不能迟，中间必须间隔一个时辰，沙漏可以计时。”
　　说完，郝大夫就走了，他已经连着两晚没睡了，如果不是因为对黎明瑾的病实在感兴趣，他才能强撑着耗费大量心神做出十颗药丸，现在累得很，只想倒头就睡。
　　灰衣侍者从某个角落突然出现，完美地诠释了神出鬼没这个词，他扶着哈欠连天的郝大夫：“主子，可要沐浴？”
　　“不了，我洗把脸睡了起来再洗澡。”郝大夫摆摆手，他现在只想睡觉，洗澡什么的靠边儿去。
　　灰衣侍者见状不再说什么，扶着郝大夫回到他的房间后，速度极快地打了一盆热水，拧干帕子递到郝大夫手上。
　　睡着之前，郝大夫突然想到了自己今天还有一个病人，不情不愿地问：“静安公主那边怎么样了？”
　　“那位夫郎还在昏睡中，应该要等到明天早上才会醒来。”灰衣侍者回答道。
　　“行，那就明早再说。”郝大夫翻个身，彻底睡了过去。
　　灰衣侍者把用过的水倒掉，关上郝大夫的房间门，坐在门槛外背靠门板，闭上眼。
　　另一边，要照看病人的静安公主和白志文他们可没法像郝大夫那样睡去，尤其夜深人静了容易想多，静安公主得知外面那一行求医的人是邱嬷嬷他们后，心情有些说不出来的复杂。
　　弟弟不像她还记得邱嬷嬷，关于邱嬷嬷的事她和母妃没有告诉弟弟，可是冥冥之中就是有一根线把他们给联系在了一起。
　　六皇子之前为了查明舞弊一案以身犯险，若不是黎明德和白志文两人无意中救了他，不知道六皇子会遭遇什么。
　　因为六皇子没有刻意查过那些进京赶考的学子们，所以他不知道白志文和黎明德两人背后有老师，他本就很欣赏这两人，救了他的命后，他想要通过选馆留他们在京城。
　　静安公主没法，只能把章安浩的存在和她曾经调查的部分东西说了出来，让弟弟打消这个念头，留人家在京城只会害人害己。
　　知道了这些消息后，六皇子暂时没有了继续同白志文他们接触的念头，一切好像回到了最初的的样子，没想到她今天送中毒的江夫郎过来，会遇到他们一行人。
　　静安公主又想到昨晚宵禁之前，江夫郎形容狼狈地跑到她回府的马车外求助，她不禁皱起了眉头。
　　当时江夫郎的神志已经有些不清楚了，可他嘴里嘟哝着的几个词让她心惊，无论如何都要让他清楚地把话说清楚，所以今天一早她就立马带着他出来找郝大夫解毒。
　　静安公主按了按自己发胀的额角，看着江夫郎的神情晦暗不明。
　　另一个房间里，白志文一直掐着点喂黎明瑾吃药，都不敢犯迷煳。
　　自从郝大夫把黎明瑾手脚的银针取了，黎明瑾就又恢复了早上那样，身子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不停地冒汗，人不清醒，睡得不踏实。
　　第一颗药丸给黎明瑾吃下之后，他出汗的情况比之前好些了，但是身子依旧时冷时热。
　　第二颗药丸给黎明瑾吃下，他冷热交换的时间变长，看样子应该是好像是好了些。
　　吃了第三颗药丸后，黎明瑾基本不出汗了，冷热的变化时长更长了。
　　等到吃第七颗药丸时，黎明瑾还是会偶尔发热或者发寒，但他的神情彻底平静了下来。
　　这时候天早就亮了，郝大夫终于睡醒了过来看看黎明瑾的情况。
　　药丸已经吃了七颗，但是黎明瑾的状况没有如他昨天预想的那样变化，他昨天用的药材全都是凉性的，按理说黎明瑾服用了之后发热的病症会降低到消失，发冷的症状稍微加重。
　　将黎明瑾的情况记下，郝大夫决定今天给他做十颗热性的药丸，看看他服用热性的药丸后会怎样。
　　虽然对研究黎明瑾的病很有兴趣，但是出于一位大夫应该做的，他去隔壁看了眼江夫郎。
　　江夫郎体内的毒解得差不多，不出意外再过一个时辰他就会醒来，郝大夫写下一张药方，让灰衣侍者按照方子抓药给江夫郎，喝两贴药残毒也会排出。
　　昨晚静安公主在江夫郎这个小房间中坐着休息了一晚，她听着郝大夫说江夫郎的毒解了，过不了多久就能醒来心情一下放松，站着踉跄了一下。
　　郝大夫看着她，皱了下眉：“静安公主，你需要休息。”
　　“无妨，我就在这里等着。”静安公主摇了摇头，拒绝郝大夫的提议。
　　不知道为什么，就在刚才那一下，她的心头突然有些不安，就好像一会儿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一样，她现在确实很累了，但是等着江夫郎醒来没问题，她一定要听到他把所有他知道的事说出来才行。
　　郝大夫见自己的提议静安公主不听，无所谓地走了出去，扎进药房开始制药。
　　人情他还完了，以后静安公主想要再让他给人治病，那可就得按照他的规矩来了。
　　灰衣侍者把江夫郎的药交给静安公主的侍女，然后守在郝大夫的药房外，不让别人打扰郝大夫。
　　白婷这时候也起床了，她继郝大夫之后去到黎明瑾他们那边，看着白志文满脸疲惫，眼里全是红血丝，担心地对他说：“志文，你在瑾哥儿这边守了昨天一天一夜了，现在你需要休息，我来替你守着瑾哥儿吧。”
　　从黎明瑾前天早上生病起，白志文的神经就一直没放松过，他现在只觉得头昏脑涨的，听了白婷的建议没有拒绝：“白婷姐，这个药丸一个时辰服用一颗，刚才我给瑾哥儿吃了第七颗，等沙漏里的沙子漏完了，要立马给瑾哥儿吃第八颗。”
　　“好，你放心，我一定不错眼地盯着这个沙漏，保证沙漏漏完了就立马喂药。”白婷点头表示她明白了。
　　隔壁的小房间灰衣侍从打开了几间，白志文找了个干净的钻进去，合衣躺下。
　　在溪山庄，除了一直照顾郝大夫的灰衣侍从外，还有一些做杂事的人，他们负责打扫山庄的卫生、给庄子里的人做饭。
　　他们做的饭普通人吃还行，像黎明瑾这种昏迷的病人吃不下去，邱嬷嬷问清楚了灶房的位置后，同黎明德一起到灶房给黎明瑾熬粥。
　　邱嬷嬷和黎明德去了位于山庄另一侧的灶房，黎明瑾依旧昏睡着，白婷在旁边看着他，白志文去了隔壁休息。
　　就在沙漏即将漏完时，一直安静待在郝大夫药房外面的灰衣侍从突然往另一个方向跑去，在他前面有一个人手上拿着一样东西，两人跑得飞快，几下就没了踪影。
　　在灰衣侍从被引走后，小房间中突然飘入一股不起眼的白烟，刚拿过了第八颗药丸打算喂黎明瑾的白婷不小心吸入一股白烟，走着走着软倒在地。
　　另一个房间的静安公主也在吸入白烟之后倒到在江夫郎的床头，她的侍女这时候正端着江夫郎的药往这边走着。
　　突然，她的身后出现了一个人，一把雪亮的匕首向她刺来，侍女用药碗挡了一下，两人就此缠斗起来，侍女想要摆脱这人往静安公主的方向去，那人不让她过去。
　　这时，小房间外面出现了几个蒙面黑衣人，他们看着两个小房间的人犯了难，都是床上躺着一个哥儿，旁边一个女人，老大是要他们绑哪个？
　　因为不确定要绑的到底是谁，他们一合计，把四个人一并带走。
　　一直迷迷煳煳的黎明瑾在黑暗中有了意识，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就摸索着往前走去，他不知道自己走对没有，刚走了两步，他的脚下突然踩空。
　　下一刻，下落的感觉让黎明瑾的心脏紧紧地缩在了一起，他感觉自己坠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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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被绑
　　过了不知道多久，久到黎明瑾开始居然开始慢慢地习惯了这种下坠的感觉，久到他的意识又开始迷煳。
　　某个瞬间，黎明瑾突然意识到无边的黑暗消散了，他的身后开始有光，深渊下面不是黑暗，他艰难地扭着脖子想要往身后看去。
　　就在这时，他下落的速度突然开始减慢，落下的姿势随着他的动作变成了正面向下。
　　黎明瑾一阵心惊，柔和的白光突然变得特别亮，刺激得他闭上了眼，然后，他突然落到了一种柔软无比的东西上。
　　下落的冲击让他深深地陷了进去，然后又缓慢地反弹出去，黎明瑾睁开眼，看清楚了接住他的东西，是白白的、软软的，像棉花，又像是天上的云朵，轻柔、无处不在。
　　这一番遭遇太过离奇，黎明瑾原本应该很不安，但他这会儿好像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并没有多少不安的感觉，只觉得很是新鲜。
　　等到他趴在了这个白白软软的东西表面时，黎明瑾不敢随便动弹，担心掉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黎明瑾才试探着戳了戳身下像白云一样的东西，然后他的手指陷了进去，这把他吓了一跳，赶紧收回手指，一动不动。
　　连着试探了几次后，黎明瑾才确定白云不会让自己下陷，他站起来盘腿坐在白云上，思索怎么才能离开这个地方。
　　黎明瑾有一种预感，虽然他这是在自己的梦中，但是他没法主动离开这里。
　　如果一直不离开，在现实中他肯定就是一直昏迷，阿文他们不知道得多担心。
　　过了一小会儿，黎明瑾一筹莫展之际，一个白胡子老头突然出现在黎明瑾的眼前，他颇为惊讶地看着黎明瑾：“小家伙，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黎明瑾抬头看着白胡子老头，下意识问道：“老伯伯，你知道我怎么才能出去吗？”
　　在黎明瑾看到白胡子老头的瞬间，一个个画面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他想到了在自己还很小的时候，他做过一个奇怪的梦。
　　那个梦中有很多跑得非常快的五颜六色的铁盒子，有高耸入云的方盒子，有穿着有伤风化的人，他那时候好像才八岁……
　　白胡子老头盯着黎明瑾看了几眼，不解地说：“哎，这孩子身上怎么会有龙气，看面相应该和皇家没有关系啊。”
　　说着，白胡子老头伸出手指点上黎明瑾的额头，黎明瑾不明所以，他没有感觉到恶意，就乖乖地坐在地上。
　　片刻之后，白胡子老头睁开眼，摇了摇头感慨道：“居然是这样……”
　　黎明瑾见对方神神叨叨的，心急地问：“老伯伯，我怎么了？”
　　“没事，既然是当初老头子我不小心留下的隐患，今天就帮你解决了。”白胡子老头摸了把自己的胡子，“小家伙别怕，闭上眼。”
　　不知为何，黎明瑾十分听话地闭上眼。
　　只见一道金光从白胡子老头指尖发出，落在黎明瑾的眉心，他念叨道：“梦境同一国气运纠缠在了一起，哪是你这种没有修为的小家伙能够承受的，你以后不会再做那些梦了，遇事逢凶化吉就够了，可惜了这般深厚的福泽，是个没有仙缘的……”
　　黎明瑾闭上眼后，他觉得自己好像泡在了温泉中，特别特别舒服，心神一放松就睡了过去……
　　一间破败的屋子里，一束阳光穿过高高的窗户照在黎明瑾的眼皮上，他动了动眼皮。
　　黎明瑾睁开眼，想要抬起手臂挡在眼前：“嘶~”
　　四肢发麻的感觉传递到大脑，黎明瑾的意识渐渐回笼，他想起来了之前发生的事：他病了，京城的大夫让白志文他们带他到京城外一个叫溪山庄的地方求医。
　　他们到溪山庄后发生了什么，黎明瑾想不起来，他现在是在溪山庄吗？
　　这时，黎明瑾没有了被绑的梦境记忆，也没有了同白胡子老头有关的记忆。
　　黎明瑾就那样躺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手和脚原来是被绑了，熬过了最开始那股钻心的麻痒感后，他费劲地翻过身往另一侧看去。
　　这一看，他才发现他现在处在一个破旧、充满了腐败气息的房间中，房间只有一个又高又小的窗户，显然这不可能是溪山庄给病患住的房间，黎明瑾困惑极了，他怎么会在这里？
　　随后，黎明瑾看到了躺在他身边的白婷，以及房间另一侧还有两个人，他喊白婷：“大嫂、大嫂。”
　　沉睡中的白婷手指动了动，过了一会儿她也睁开眼，看着醒来的黎明瑾，眼神一亮：“瑾哥儿，你终于醒了！”
　　紧接着，白婷发现了不对劲，她的手脚也被绑着，瞪大了眼：“这、这是怎么回事？”
　　黎明瑾皱起眉头：“大嫂，你也不知道吗？”
　　“我、我们应该在溪山庄，我、”白婷心跳得飞快，她一介妇道人家，哪里经历过这样的事，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只记得，我正准备喂你吃第八颗药，突然一阵眩晕……”
　　两人说话的声音让旁边躺着的另外两人有了动静，白婷努力地坐起来，将黎明瑾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对面。
　　静安公主比江夫郎先醒来，她没有中毒，身子没那么虚弱，她恢复了意识后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同昏暗房间的一道光。
　　照进屋的阳光足以让静安公主看清楚对面的两人，她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顿了一瞬：“黎夫人、白夫郎。”
　　白婷在静安公主翻过身看清她的脸后，难以置信地开口：“静安公主？”
　　静安公主沉默着，她猜到了怎么回事，不用说，肯定是她和江夫郎连累了顾黎明瑾他们。
　　江夫郎在这时渐渐睁开眼，他无神地看着近在眼前这个不论发型，还是衣裳都变得凌乱的静安公主，脑子迷煳着，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因为江夫郎也翻了个身，黎明瑾看到了静安公主身侧昏迷着的江夫郎，他的困惑更多了，他们怎么会被关在一起？
　　沉默了好一会儿，静安公主再度开口：“抱歉，是我们连累了你们。”
　　白婷和黎明瑾对视一眼，黎明瑾咽下口水润嗓子，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问道：“公主，能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吗？”
　　“可以。”静安公主点点头，把江夫郎中毒，他们到西山村解毒的事说了，没有说江夫郎为什么中毒。
　　白婷明了，原来在郝大夫那里的另外一位病人是江夫郎，她探究地看了眼神情依旧空白的江夫郎，努力消化人前剑拔弩张的静安公主和江夫郎，私下关系竟然很好这个消息。
　　黎明瑾想的不是对面两位的关系，他通过静安公主的描述猜到了一些自己和白婷被绑的缘由，不由得感叹一句倒霉，生个病还能遇到这样的事。
　　这样想着，黎明瑾的神情一顿，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应该知道点什么，但是他现在一点都想不起来。
　　简单说了他们的处境后，静安公主转头对上醒过来的江夫郎：“江夫郎，你知道抓我们的人是谁吗？”
　　江夫郎的神情没有刚开始那么空白了，他想起来了自己中毒之前的事，脸色唰地白了，不过在不够明亮的房间里，其他的人都看不出他脸色的变化。
　　“我……”江夫郎的嘴唇有些颤抖，他闭上眼，掩盖掉他的挣扎，咬牙说道，“我不知道。”
　　静安公主看着他，眼中讥讽之色一闪而过：“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不是你的太子表哥，就是金国人，对吧？”
　　江夫郎睁开眼睛，惊唿：“你怎么知道！”
　　静安公主没有给他解惑的意思，她看向白婷和黎明瑾：“黎夫人、白夫郎，你们这会儿有力气吗？”
　　白婷点点头：“有的。”
　　黎明瑾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跟着点了点头：“嗯，有。”
　　很奇怪，他已经病了两三天了，每天就只吃点白粥，刚醒来时手脚发麻酸软，过了一会儿居然渐渐有了力气。
　　静安公主神情看起来高兴了点，她接着说道：“那就好，我们一起想办法离开这里，这种绳结我会解，等会儿我指点你们……”
　　听着静安公主说话，黎明瑾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他脱口而出：“好像有人过来了，我们现在是不是继续假装昏迷会比较好？”
　　“有人来了？”江夫郎面露喜色。
　　“有人来了也不会是救你的。”静安公主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想法。
　　江夫郎的神色一僵：“你就知道了？”
　　静安公主紧紧地盯着江夫郎：“你以为你为什么会中金国的狼毒？你以为你我为什么会被绑？”
　　“柳家好本事，进了天牢还能帮着太子联系金国，可惜柳家想要保你，太子却想要杀了你，你说说如果过来的人是太子，你是死还是活？”
　　江夫郎的唿吸急促了起来，他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但是他被静安公主说的话吓到了，他知道自己之前在大街上乱说话得罪了太子，如果过来的人真的是太子，他不敢保证自己真的能活下来，毕竟他那天听到了太子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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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异常“顺利”的出逃
　　黎明瑾和白婷在一旁听着他们两人的对话唿吸急促，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柳家？太子？金国？所以，绑了他们的人是太子还是金国人？
　　他们两人对视一眼，眼里有惊讶有担忧，是只有他们被绑了，还是连白志文他们也一起被绑了，他们现在在哪里？
　　这时候，看着江夫郎脸上的神情几番变化，静安公主翻了个白眼，这人要不是出身柳家，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江夫郎的心底其实认可静安公主的话，不然他不会在身中金国狼毒之后向她求救。
　　真是好笑，柳家出事之前，他和静安公主斗了十几年，两人水火不相容，没想到出了事，他下意识找的人居然会是她。
　　片刻之后，江夫郎低头了：“我听你的。”
　　静安公主抿紧嘴角，来不及想太多迅速说道：“既然他们只是绑了我们，没有直接杀掉，说明我们对他们有用，听白夫郎的先继续假装昏迷吧。”
　　黎明瑾感觉马上就有人来了，他迅速说道：“马上就有人过来了。”
　　说完，黎明瑾立马躺回去闭上眼，寻找了一个稍微舒服一些的姿势。
　　静安公主、江夫郎和白婷也跟着躺下，他们都相信了黎明瑾说的——马上就有人过来。
　　果然，他们刚刚躺下，就有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一男一女在外面大声说话。
　　他们两人的话黎明瑾和白婷都听不明白，因为他们说的是金国话，奇怪的是他们两人说着说着就好像吵了起来。
　　这一刻，黎明瑾的心跳得特别快，他甚至有一种自己的心要跳出来的感觉，他不安极了。
　　为了让自己心尽量平静下来，黎明瑾让自己不去想外面金国人，想想为什么他被绑的事没有提前做梦知道。
　　不仅被绑一事，还有之前生病也十分莫名，他都没有做梦，他心里好像好像有一个声音在说，他以后不会再做梦了。
　　外面的金国人越吵越激烈，过了一会儿居然有了刀剑相碰的打斗声，把黎明瑾从思绪中拉出。
　　装昏迷的白婷心跳同样非常快，她在心里不停地祈祷，这两个人金国人打得厉害些，最好是打个两败俱伤，好让他们有机会跑出去。
　　江夫郎心里也想着差不多的事，但旁边听得明白一些金人话的静安公主没忍住皱起了眉头。
　　就在两个金国人打得难舍难分之时，屋外有了第三个人的声音，打斗中的两人停了下来。
　　第三个人叽叽咕咕、骂骂咧咧地说了一通后离开，又过了一会儿，外面的脚步声变多，黎明瑾他们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这时，屋外竟然有了一个虞人，他用一种傲慢的语气说：“你们真把静安公主和江夫郎抓住了？”
　　“当然。”一个金国人用蹩脚的大虞朝官话回答道。
　　“把江夫郎交给我们。”
　　“现在，不行，等，成事，之后。”金国人拒绝。
　　……
　　关于江夫郎的归属两边人意见不一致，新来的虞人想要带走江夫郎，但是金国人不乐意放人，这时候就看他们怎么谈判了。
　　没想到金国人脾气暴，多说了几句后他们表示不愿意再谈，再后来不知道是虞人哪句话把金国人给惹着了，他们又一次拿出了武器，两边就这样打了起来。
　　黎明瑾躺在地上，心情一起一伏，只觉得抓他们的金国人和刚来的虞人脑子似乎不正常。
　　外面的打斗声十分激烈，不断有人发出惨叫，听声音似乎是大虞朝的人因为人少比较吃亏。
　　过了一会儿，就听到外面有虞人说：“你们这些该死的野蛮人，你们的所作所为我会如数向主子汇报，走！”
　　紧接着，纷乱的脚步声跑远，黎明瑾皱着眉，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刚才发生的事不应该是那样，可应该是哪样他说不出来。
　　留下的金国人骂骂咧咧了几句，然后屋外传来了开锁的声音，关着的大门随即打开，血腥味跟着阳光一起涌进。
　　金国人走进门看了一眼屋内，确认他们绑来的人还在昏睡后，什么都没做就把门关上了。
　　接着，外面的金国人陆续离开，奇怪的是，他们没有留一个人在门外守着。
　　等到外面没有了一点声音，血腥味在屋里越来越重，江夫郎最先受不住，发出干呕声。
　　“真没用。”静安公主惨白着脸，她虽然也很难受，但是没有到忍不住要干呕的程度。
　　黎明瑾和白婷默默地没说话，他们两人刚才在心里同时想着：这味道就当是家里杀年猪，忍住，忍住！
　　有了这个心里暗示，他们看上去是受到影响最小的。
　　静安公主忍着恶心平复心情，低声对黎明瑾他们说：“你们还能动吗？金人似乎都走了，你们挪过来一些，我教你们解开绳结。”
　　“好。”黎明瑾和白婷答应，扭动着往静安公主那边移动。
　　在静安公主的指点下，黎明瑾和白婷背靠着背躺着，摸索着对方手上的绳结。
　　黎明瑾的手先碰上白婷手上的绳结，静安公主说了怎么解开绳结后，他按照静安公主说的方法，很快就让白婷手上的绳结松动了。
　　白婷感觉自己的手腕松了后，顾不得僵硬无比的手，转过身开始解黎明瑾手上的绳子。
　　白婷扯了好几下不得要领，静安公主赶紧又说了一遍这个绳结怎么解，费了一番功夫，白婷才把黎明瑾手上的绳结解开。
　　接着，他们一人帮静安公主、一人帮江夫郎解开了手上的绳子。
　　在解绳子的时候，静安公主顺便把刚才她听明白的金人的话说出来。
　　最开始那两个打起来的金人互相嘲讽对方，说本来只绑两个人，因为那个男金人分不清该绑哪两个，就绑了四个。
　　然后，他们就开始争执要不要留人看守，男金人说他们四个都中了迷药，又被绑着，用不着看守，女金人不同意，两人一言不合就打了起来。
　　后来太子的人过来想要带走江夫郎，金人不同意，两边的人又十分暴躁地开打。
　　再然后，太子的人受伤跑了，金人也受伤，确认他们四个都还昏迷着，金人就一窝蜂放心地跑去包扎伤口。
　　静安公主把她听明白的话转述出来后，满屋子的人都沉默了，怎么想怎么觉得太子的人和这些绑了他们的金人脑子有问题。
　　如果说金人彪勇善斗，喜欢打架就算了，为什么太子的人会跟着打，他们目前不应该是合作对象吗？
　　还有，刚开始那两个金人争执要不要留人看守还算正常，结果同太子的人打了一架之后他们就忘了这回事，那女金人也跑去包扎伤口了，就那么笃定他们跑不掉？
　　静安公主打破了沉默，她站起来活动手脚：“趁着现在外面没人，咱们赶紧跑吧。”
　　黎明瑾也是这样想的，他是第一个站起来的，伸出手下意识推了一把就在他身侧的门。
　　推门只是一个习惯动作，黎明瑾没有想过他能推开，毕竟刚才他们都听到了金人锁门的动静。
　　然而，黎明瑾一用力，门就打开了一条缝，通过打开的部分，黎明瑾刚巧可以看到铁链松松垮垮绑在门环上，锁在他推开门的时候，掉落在了地上。
　　“这……”黎明瑾愣住了，“锁坏了？”
　　除了这个理由，黎明瑾想不到其他的原因了，他感觉就好像是老天爷在帮着他们逃跑一样。
　　“别管那么多，咱们赶紧走。”静安公主也觉得事情太凑巧了些，她想着那些金人刚才的对话，忍不住怀疑开门查看他们是不是还昏迷着的那个金人其实是皇弟找人假扮的。
　　黎明瑾伸手出去把铁链扯掉，探出头看了眼外面，发现这茅屋前面不远处就是一片树林：“走吧，冲到树林里躲起来。”
　　黎明瑾率先往前冲，白婷紧随其后，静安公主和江夫郎在最后面。
　　等黎明瑾他们跑进了树林后不久，两个包扎完了伤口的金人才慢慢悠悠地走回来，迎接他们的是坏掉的锁，满地的绳子和空荡荡的屋子。
　　这两人愣了一瞬，同时大声用金人的话喊道：“来人啊，绑回来的人跑了！”
　　这一声喊叫惊起了附近林子里的鸟儿，一大群鸟扑腾着翅膀飞上天。
　　在树林中拼命狂奔的黎明瑾他们也听到了，虽然听不明白话说的什么，但听语气肯定是在通知同伴他们跑了。
　　静安公主平时养尊处优惯了，江夫郎也是差不多，他们被绑了之后就没有吃过东西，现在饥肠辘辘的，跑着跑着眼前就开始冒金星。
　　一个没注意，江夫郎被冒出地面的树根绊倒，狠狠地摔在地上。
　　已经跑了一段路，黎明瑾和白婷这时候体力也不行了，他们回头看着摔倒的江夫郎，以及停了下来后不顾形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的静安公主，累得说不出话。
　　发现了他们不见的金人刚才就追进了树林中，金人习惯穿马靴，马靴厚重，他们跑动的时候声音会很大。
　　黎明瑾听着那些脚步声，感觉马上就要被追上了一样，他顾不得休息，站起来往四周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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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6躲进山洞
　　就在这时，似乎有一个声音在里黎明瑾的脑海中盘旋，不停地告诉他，在他的右前方有一个很隐蔽的山洞，他们可以藏在这个山洞中。
　　迟疑了片刻，黎明瑾对白婷说：“大嫂，我看到右前方有一个很隐蔽的山洞，我们现在赶紧过去躲着，希望能够躲过那些金人的搜查，我扶着江夫郎，你去扶静安公主。”
　　黎明瑾说完，他提起一口气，转身往他们身后走去，他的目标是倒在地上的江夫郎。
　　曾经，因为在寒台寺的梦，黎明瑾很讨厌江夫郎，这一刻，他必须要将江夫郎给扶着一起走，因为他们是一起的，如果他不把江夫郎带着一起，金人就会发现他们。
　　江夫郎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在他被太子的人喂下金国狼毒之后，他的大脑就前所未有的清醒，他终于知道了自己已经没有了随便任性的权利。
　　所以，江夫郎一声不吭地忍着摔伤的疼痛，只借了一些黎明瑾的力站起来，然后跟着黎明瑾往他所说的右前方走去。
　　黎明瑾这时候也不太确定“右前方”到底在哪里，他的心一横，干脆不抬头看路，低下头专注于脚下，他的脚想往哪里走他们就往哪里走。
　　在他们身后，白婷也一咬牙站起来，她倒回去两步扶着几乎走不动路的静安公主，跟在黎明瑾他们的身后。
　　在这生死存亡的时刻，静安公主知道她不能放松，她同样咬牙起来，尽管的双腿不停地发颤，尽管她的脸色因为过于用力而显得十分狰狞，她也不敢停下。
　　四个人往前走着，不仅要用他们现在最快的速度往前走，还要十分注意，不在地上、树枝上、灌木中留下他们的痕迹，不然金人等会儿追来了，很可能会通过那些痕迹发现他们。
　　由据说看到了隐蔽山洞的黎明瑾带路，没一会儿他们真的走到了一处“隐秘”的山洞口。
　　如果不是黎明瑾带着他们一路走过来，他们肯定会发现不了这里有山洞，因为山洞外面全都是密密麻麻的藤蔓，一点看不出来内有干坤。
　　黎明瑾让江夫郎自己站着，他伸出手拨开眼前的藤蔓，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一丝凉意从山洞中扑面而来，黎明瑾的鼻子动了动，在凉风中他只闻到了一点点湿润泥土的味道，没有动物粪便的气味。
　　看来这个山洞或许因为洞口布满了藤蔓的缘故，并没有作为某些动物的巢穴，应该比较安全。
　　黎明瑾松了口气，他率先走了进去：“山洞里没有异味，咱们先进去躲一躲吧。”
　　这一次，跟在他后面的人成了江夫郎，江夫郎看着没有一点光线的黝黑山洞，心里怕得不行，可是身后金人追兵的步伐越来越近，没有时间让他多想，他立马抬脚走了进去。
　　然后是白婷和静安公主，白婷走在最后面，她非常细心地在走进去了之后拨弄了一下外面的藤蔓，尽量让山洞口的藤蔓看上去没有动过。
　　由于她的这个动作，外面的藤蔓十分听话地再一次杂乱无章地将洞口掩上，甚至垂下来的部分还把地上几个浅浅的脚印也盖住了。
　　山洞外面和山洞里面就好像被隔成了两个世界，外面有阳光、有虫鸣、有鸟兽，山洞里漆黑、安静，除了他们四人粗重的唿吸声，没有了别的声响。
　　黎明瑾脱力地坐在地上，饥饿、疲惫和虚弱的感觉让他几乎抬不起胳膊，连唿吸都觉得是负担。
　　另外三人和他差不多，只有白婷稍微好一点，她在这之前没有生病，从小又经常干活，坐了一会儿后稍微有了点力气。
　　在地上不知道多久，黎明瑾的耳朵听到了外面金人追击的脚步声，但是他的大脑好像将他的思维剥离了一样，他没有心思去担心外面那些金人会不会发现他们就藏在这里，就那样静静地坐着。
　　可能是在漆黑的山洞中待了一会儿，静安公主和白婷的眼睛渐渐适应了这样的环境，透过浓厚叶片间隙照进来的点点光线，她们两人对视了一眼，看到对方眼中的紧张。
　　金人的脚步渐渐逼近，这些金人好像发现了什么，他们停在了江夫郎刚才摔了一跤的地方，一个个叽叽咕咕地讨论着。
　　江夫郎、白婷和静安公主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唿吸。
　　静安公主能够听懂部分金人的话，她听着那些金人在争论他们应该往哪个方向继续追，他们在说江夫郎摔了的那个位置前方，有两条看上去比较适合跑路的路线。
　　听着听着，静安公主现在脑子有一些空白，她突然有些想不起来自己当时走在路上有没有留下脚印。
　　实际上他们的运气很好，因为黎明瑾发现了这个隐蔽的山洞，他们根本没有选择那两条可以作为逃跑路线中的任何一条。
　　而且黎明瑾带着他们刚才走过的地面上全都覆盖着落叶，不是泥，不容易留下脚印，只是如果仔细观察，他们走过的那些落叶要稍微碎一点点。
　　可惜这几个追出来的金人大大咧咧，他们根本没有发现旁边有稍微碎一点的落叶，更关注江夫郎摔倒的位置前方，尤其在发现了前方有黎明瑾和白婷先跑过去的几个脚印后。
　　这些金人立马确定黎明瑾他们就是往前跑了，可惜再往前的路面落叶多一些，不好分辨他们具体跑的哪条路，所以金人们在经过了一番商讨后，决定兵分两路追上去。
　　等到金人的脚步声渐渐跑远，静安公主才大口地唿出一口气，她只觉得自己的胸膛都要被憋坏了，要是金人再晚一点走，说不准她憋不住大口唿出气被金人发现。
　　江夫郎神情有些恍惚，他看了眼山洞外面，嘴里嘟哝了一句：“走了走了，总算走了……”
　　然后，江夫郎把脸埋在了膝盖间，肩膀微微耸动，隐隐有啜泣声从他的那边传来，在安静的山洞中虽然小声，但是很醒目。
　　黎明瑾靠在山洞壁上，一点反应没有，白婷和江夫郎不熟悉，她看了眼江夫郎没有动。
　　静安公主面无表情地看了江夫郎一眼，神情十分复杂，她动了动嘴皮，最后无声地叹了口气，什么都没有说。
　　在刚才，这座山的山脚，一个穿着明黄色内衫的男子气急败坏地踹了一脚肩膀上有一道新鲜刀伤的侍卫：“废物，让你去带人，你就是这样带人的？”
　　“殿下，属下办事不利，请殿下责罚。”跪在地上的侍卫肩膀因为这一脚又流了血出来，他一动都不敢动。
　　这个男子正是当朝太子，他在面对着自己这些亲卫时，脸上没有平时的和善笑容，一张脸阴沉得仿佛能够滴下水。
　　今天早上他专程乔装打扮了一通从宫里出来，就是为了带走之前听了他墙角的江夫郎，没想到刚到山脚下马车坏了，更气人的是他下马车的时候一不小心又把脚给扭了阵阵钻心的痛，没法骑马上山。
　　在这没有人烟的山里，他只能留下几个人在身边保护自己，派了剩下的人去同金人约定好的地方把江夫郎给带出来。
　　过来之前，太子同金人的首领商量好了可以将江夫郎，但是他派出去的亲卫却没有把人带走，还同那些野蛮人打了一架。
　　闭眼急促地唿吸了几下，太子再睁眼没有刚才那么愤怒，他看着一向办事牢靠的亲卫，问道：“说吧，你们当时怎么回事。”
　　跪在地上的侍卫将他们同金人的对话一一道来，末了，他没忍住很奇怪地说了一句：“殿下，不是属下推脱责任，在面对那些金人时，我心里不知为何无缘无故地冒出了一股火气，很想拔剑把那些金人都给杀掉。”
　　“孤知道了，你回去后自己领罚。”太子的眼中划过一抹不解。
　　按理说这个侍卫不是那种做事浮躁的人，难道说金人研究出来了什么新药，可以影响人的情绪？让人更加易怒暴躁？
　　就在这时，安静的山上远远地传来了一声金人的喊叫，太子身边懂得金国话的人神色一惊，附在太子耳边说：“殿下，刚才山上的金人好像在说他们绑的人跑了。”
　　“什么！”太子脸色大变，刚才传来的那声喊叫还算清晰，他相信身边那人不至于听错。
　　不是说就抓了静安和江夫郎两人吗，就他们两人怎么可能在金人的看管下逃得出去。
　　还跪在地上的侍卫说：“殿下，我们要不要趁机山上去搜寻一番，说不准能够找到他们。”
　　太子思索片刻，拍板：“好，你们到山上去找人，如果找到了这一次不用受罚，其他的人堵住下山的点，如果他们跑下来了，不管是谁，都没必要留活口！”
　　静安公主是六皇子的姐姐，纯贵妃的女儿，颇受皇帝喜爱，是太子同父异母、有竞争关系的妹妹。
　　因此他对静安公主丝毫不会手软，在这种没有人知道的地方杀了静安，既能废了老六的一条臂膀，还能让纯贵妃那个老贱人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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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7另一个出口
　　躲在山洞中的黎明瑾等人不知道，除了金国人在找他们，还有太子的人也在这座山里找着他们。
　　在山洞里休息了好一会儿，黎明瑾的肚子突然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安静的四人好像被唤醒一样，都动了一下。
　　最开始是黎明瑾的肚子响，紧接着，江夫郎的肚子也响了，很快，白婷和静安公主的肚子都唱起了空城计。
　　片刻之后，静安公主压低声音问：“现在能看出来什么时辰了吗？”
　　“不知道。”白婷摇头，如果在外面可以通过太阳的位置或者树的影子大概估算一下时辰，他们在山洞里躲着，哪里能够分辨出来是什么时辰。
　　“咱们要离开山洞吗？”江夫郎刚才“悄悄”地哭了发泄一通，现在心情好多了，他的肚子同样非常饿，就忍不住问道。
　　“现在离开山洞我们很可能被找到。”黎明瑾有种不能出去的直觉，外面找他们的人很多。
　　刚才黎明瑾就是靠着直觉带着他们找到了这个山洞，黎明瑾相信自己的直觉，他觉得现在最好不要出去。
　　“那我们怎么办？”江夫郎吸了吸鼻子，他现在又累又饿又痛，还好这会儿是夏天，山洞虽然凉了些，他还能够承受。
　　黎明瑾想了想提议道：“要不我们试试找别的出口？”
　　黎明瑾这样说不是随口胡扯，因为他刚才一直都有感觉到细微的风吹过他的手臂。
　　黎明瑾记得他曾经看过一本游记，写游记的人说他在山上打猎的时候不小心掉入一个很深的山洞，就是通过感觉山洞中有风，那人确认了山洞还有另外的出口，最后逃出生天。
　　因为这个山洞里也有风，黎明瑾觉得山洞肯定还有另外的一个出口，就是不知道出口是大是小，在什么位置，那边有什么他们也不确定。
　　黎明瑾的话一提出，静安公主很快就明白了他为什么这样说，可是漆黑的山洞里太多未知的东西，她不敢赌。
　　白婷和江夫郎知道的东西没有那么多，他们都不太明白黎明瑾的意思，白婷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现在要大家一起决定是找另外一个洞口还是等着，黎明瑾就简单解释了一下，他说完山洞再度安静下来。
　　在场的人都知道现在肯定不能通过他们进来的这个洞口出去，因为金人就在外面。
　　可是要去寻找另外一个未知的洞口，面对未知的危险，他们同样做不了决定。
　　好一会儿后，静安公主揉了揉肚子，说：“坐以待毙，坐以待毙，坐在山洞里等是绝对不行的，我们得想办法自救！”
　　静安公主这次出城根本就没有带护卫，她被金人绑也没有来得及留下信号，她不确定弟弟能够在短期带人找到她。
　　他们四个人，两个是女子两个是哥儿，等到了晚上山林里的危险才会出现，他们根本没法反击，而且他们没有食物没有水，在这里等着只会渴死、饿死。
　　黎明瑾闻言率先站了起来：“公主说得对，我们要自救。山洞里没有异味，通过风可以知道山洞有另一个出口，不管另外一个出口在哪里，我们试一试吧，说不准另外一个出口离开了金人的控制范围呢。”
　　既然黎明瑾做了决定，白婷就决定跟着他，也站了起来：“走吧。”
　　江夫郎有些不乐意，他刚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身上很痛，所以他现在不太想继续走，可是他更害怕被一个人留下，不情不愿地还是扶着山洞壁站了起来。
　　这个山洞并没有黑到伸手不见五指，已经适应了这种亮度的他们能看到一点点，因为不足以看清楚前路，所以黎明瑾提议他们手牵手一起走。
　　黎明瑾牵上白婷，白婷牵住静安公主，静安公主牵住江夫郎，四个人连成一排，若是谁踩滑了、没站稳，其他人可以拉一把。
　　在山洞中，他们走得十分小心，每走一步都要摸索一把山洞壁，还要试探一下前面有什么，对他们四个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的人来说很艰难。
　　这种时候其实可以说说话缓解一下气氛，可是他们都很累，一个个都不想开口，就沉默着往前。
　　“前面有一个弯，左转。”
　　“小心脚下，有一个坑。”
　　“小心头顶，当心撞头。”
　　“前面地面不平。”
　　……
　　黎明瑾走在最前面，他每次发现了前面的路有什么不同都会提醒后面的人，他们顺利地拐过了好几个弯。
　　黑暗中，白婷抬头看着前面，有些不太确定地说：“瑾哥儿，你觉不觉得前面有亮光？”
　　在黑暗中走了这么长，她有些不确定自己真的看到了光，还是她脑子里想到了光。
　　刚才黎明瑾一直更注意脚下、头顶和手边，没有往远处看，经过白婷提醒，他微微抬头往前面看去，真的看到了一点亮光。
　　除了黎明瑾，在更后面静安公主和江夫郎也看到了，江夫郎兴奋地喊了一句：“真的有光！”
　　江夫郎的心情起伏大，没有控制音量，他的话音落下，山洞中这句话回响了好几遍。
　　“嘘！”静安公主紧张地拉了他一把。
　　他们现在是看到了山洞的另一头有光，可是谁知道那一头外面是什么，他这样大声地说话，万一那头正好有金国人怎么办！
　　江夫郎也知道自己刚才做了傻事，他赶紧闭上嘴，天知道他在这漆黑的山洞中走了这么久，终于看到光了就好像看到希望一样，心情有多喜悦。
　　看到了光就好像看到了终点，黎明瑾他们脚下的步伐不由自主加快了些，再次拐了一个大弯之后，一点点光瞬间变亮了不少，黎明瑾忍不住拿手在眼前挡了一下，眯了眯眼。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谨慎，我们慢慢地出去，不着急。”静安公主压下心头的喜悦，小声地对走在最前面的黎明瑾说。
　　“嗯。”黎明瑾点头，他有一种预感，他们走出去不会遇到危险，走出去他们就能有救。
　　一点点地往前走，眼睛一点点地适应光，黎明瑾的心情渐渐放松，他这时候才感觉白婷拉着他的手有些过于用力。
　　马上就要走到山洞口了，黎明瑾停了下来，对后面的人说：“我先去前面看看，你们在这里等等吧。”
　　“不，瑾哥儿，我去看吧。”白婷拉住他，作为大嫂，怎么能一直让弟弟走在前面。
　　黎明瑾直觉外面没有危险，他想了想对白婷说：“大嫂，我以前爱看游记，游记里写了那些到处周游的人遇到的各式各样的状况，万一前面有什么，我有经验能应付过来。”
　　这个理由白婷没法反驳，因为她在嫁给黎明德以前根本不识字，没有什么机会读书，就像刚才黎明瑾说山洞有另外一个出口，她就不明白为什么。
　　可是白婷不放心黎明瑾一个人上前，她想了个折中的办法：“这样吧，我和你一起过去，你大病初愈，有什么事我好帮你。”
　　这一刻，不管是黎明瑾还是白婷，都把他们两人身后的静安公主和江夫郎给忽略了。
　　虽然江夫郎落魄了，但是在他们两人的印象中，江夫郎好像还是那天在首饰铺子中遇到的那个趾高气昂的夫郎。
　　静安公主就更不用说了，他们是在一起逃亡，大家都很狼狈，但是静安公主的身份摆在那里，哪里会吩咐她做事。
　　对此，静安公主和江夫郎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默认黎明瑾和白婷上前去查看山洞口有没有危险。
　　黎明瑾对自己今天醒来后“多”出来的直觉非常信任，他拉着白婷走得比刚才更快了几分。
　　看着黎明瑾走那么快，白婷担忧，她拉了拉黎明瑾的胳膊：“瑾哥儿，咱们走慢点。”
　　黎明瑾没有停下来，反而问了她一个奇怪的问题：“大嫂，你听到外面的声音了吗？”
　　“外面的声音？”白婷皱眉，凝神静气听了起来。
　　白婷的注意力被黎明瑾一个问题转移到了耳朵上，她不再注意黎明瑾是不是走得太快。
　　走了几步之后，白婷听到了，山洞外面有水声！
　　听到水声，白婷舔了舔干到起皮的嘴唇，她这才发现自己不仅饿了，还非常口渴。
　　这下子不用黎明瑾拉着，白婷同样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往前走去。
　　留在后面的静安公主看着黎明瑾他们在前面走着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对自己的胆小谨慎有些后悔，她应该跟上去的，不是躲在后面。
　　静安公主拉了拉她还牵着的江夫郎：“江夫郎，我们也走吧？”
　　“恩恩，走吧走吧。”江夫郎疯狂点头。
　　刚才他们四个人一起走他感觉还好，现在只剩下他和静安公主两人，他突然有些害怕，一点不想继续留在漆黑的山洞中，想要赶紧去到明亮的地方。
　　于是，静安公主和江夫郎牵着手一起往前走，追上黎明瑾和白婷的步伐，多走了几步，静安公主也听到了水声，她的心情雀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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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8山谷生存
　　走在前面的黎明瑾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看了眼，发现静安公主和江夫郎跟着走了出来，他舔了下嘴唇没有说什么。
　　白婷这时候满脑子都是等会儿可以喝水，她没有留意到后面的动静，不知道静安公主他们也在往外走。
　　黎明瑾他们往前走了几步，视野彻底开阔起来，白婷站在洞口摸了摸。
　　洞口的形状有些奇怪，下面是山壁，在上半部分开了一个洞，里面的人可以通过这个洞爬出去。
　　很显然，这样的山洞是人挖的，不知道当年为什么会有人在这个地方挖这样的山洞。
　　“我来吧。”站在了洞口，白婷率先一步趴了上去，奋力一撑将自己举起，上半身探出了山洞。
　　没有丝毫犹豫，她继续用了一些力，爬了出去。
　　重新站在外面，面对着蓝天白云，白婷的心情好极了，就好像他们现在已经逃出生天，被解救了一样。
　　唿吸了几下外面比山洞中更清新的空气后，白婷蹲下来对还在山洞中的黎明瑾低声说：“瑾哥儿，你自己能出来吗，要不要我拉你一把？”
　　“不用，我先试试。”黎明瑾在白婷出去了之后就学着白婷那样将双手撑在了山洞口，比白婷的动作稍微慢一些，他还是靠着自己爬了出来。
　　一出山洞，外面的气味、声音和风景让黎明瑾的心情立马开始了起来，不过他没有放松警惕，小心地往四周看去。
　　从地形来看，他们所处的位置在一个山谷的半山腰。
　　山谷四面的山坡上没有高大的树木，密集地分布着不少灌木，就在他们爬出来的这个山洞前面，就有几丛长得差不多有人那么高的灌木，刚巧把这个山洞的出口给挡住了。
　　除了灌木，山坡上还有不少石头，这些石头黎明瑾觉得应该不是天生就在这里的，似乎是有人故意将这些石头摆在这里，或许是为了作为记号，好让别人能够找到这个山洞口。
　　在山下，有一条清澈但水流湍急的小河，刚才黎明瑾在山洞中听到的水声，就是河水拍打两侧石头发出的。
　　黎明瑾看着清澈的水，恨不得立马就下去捧起来喝一口，缓解一下他干到几乎要着火的嗓子。
　　为了安全，黎明瑾的视线艰难地从河水上移走，往两边看去，就是这一眼，黎明瑾的眉头一皱，发现了他忽略的东西，山谷的一侧有一栋不起眼的石屋。
　　小河两边有不少石头，有人利用这些石头在下面修了一栋屋子，从屋顶的茅草完好程度可以猜测，这个石头屋子经常有人过来住，才没有破旧。
　　在黎明瑾观察这个山谷中情形时，白婷趴在山洞口，同还没走出来的静安公主和江夫郎说话，让他们知道山洞外面是什么样。
　　过了一会儿，静安公主和江夫郎也走了山洞口，他们两人确定了外面有水后，浑身都充满了干劲，在白婷的帮助下相继爬出山洞。
　　静安公主先爬上来，她一把拉住了刚出来就想要冲下去的江夫郎，说：“那里有一个石头房子，别跑那么快，说不定下面有人。”
　　“什么？”江夫郎脚下一顿，被拉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好在地面有不少落叶堆积，很柔软，他跌倒了不是特别疼。
　　刚才静安公主爬出了山洞第一时间就是观察山谷，她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石头屋子。
　　黎明瑾想了想说道：“应该没事，这个石头房子不是金国人弄出来的，我觉得有可能是附近村子的猎人在山里过夜的地方。”
　　黎明瑾这话有些道理，金国人不会种地，他们赶着牛羊在北边的草原上到处流浪，金大多数人都是住的帐篷，他们哪里会用石头搭屋子，这个石头屋子应该不是金国人弄出来的。
　　“那我们到底下去不？”江夫郎看着山坡下的河水眼睛都直了。
　　“嗯，我们走吧，记得小心一些。”黎明瑾点头。
　　虽然他直觉这山谷中不会有危险，但是在外面还是小心一些微妙，万一受伤了或者出了别的意外，他们都没办法。
　　借着山坡上的灌木掩护，黎明瑾他们小心翼翼地走到山谷下面，期间，石头屋子一直没有动静。
　　确认了山谷是安全的后，别说江夫郎忍不住了，静安公主都没有忍住，快步跑到河边，简单清洗了一下双手后，直接用手捧起水喝了一口。
　　黎明瑾也是一样，腹中空空，喝了几口仿佛带着甘甜的河水后，他觉得神清气爽，好像直接重新活了过来。
　　喝水喝够了，黎明瑾躺在河岸上，看着天上的白云缓慢移动，疲倦感涌上心头，他闭上眼放松休息。
　　白婷坐在地上，她还记得在山洞中静安公主问过时辰，抬头看了眼天色，惊讶地说：“按照我们离开金人的时间算，我们在山洞里走了竟然有快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静安公主吓了一跳，在山洞中他们一直抹黑往前走，根本不知道走了多久。
　　“难怪我觉得我的脚都要废了。”江夫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睛一红，他快速撇过头，不让其他人看到他这样。
　　一个个刚经历了惊心动魄的逃亡，终于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都像黎明瑾那样放松地躺在地上，什么都不想管，河边安静了下来。
　　打破沉默的是静安公主的肚子叫，这时候已经到了午时，饿的感觉再一次袭来。
　　黎明瑾忍着头晕眼花站了起来：“刚才我看到山谷那边好像有几颗果树，我去那边看看是不是果树。”
　　不是黎明瑾看到了山谷一角有果树，是他的直觉在告诉他，那边的树上有吃的。
　　黎明瑾的提议没有人反对，静安公主也默默地站了起来，看她的样子似乎是打算和黎明瑾一起去找果树。
　　如今他们四人在山里，没有工具不可能狩猎，找果树吃野果是填饱肚子的最快办法。
　　静安公主虽然养尊处优，但没道理大家一起逃命，黎明瑾和白婷必须要像下人一样，她什么都不用做。
　　面对主动帮忙的静安公主，黎明瑾没有拒绝，他现在只想吃点野果填饱肚子之后好好休息休息，其他的事等他休息够了再说。
　　黎明瑾和静安公主走了，白婷也坐起来：“我去石头房子里看看有没有吃的。”
　　江夫郎犹豫一下，咬着嘴唇站了起来，跟着白婷一起去了石屋。
　　黎明瑾没有看路，就根据自己的直觉往前走去，很快就在山谷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几颗杏树，还有一株挨着杏树的葡萄。
　　杏树上挂满了黄橙橙的杏子，每一个至少都有小孩子的拳头那么大，看得黎明瑾和静安公主直流口水。
　　葡萄藤挂在几株枯死的树上，枯死的树成为了葡萄架子，一串串葡萄挂在下面，在阳光下折射出了迷人的颜色。
　　“太好了。”静安公主露出了她今天的第一个笑容，她没有了以往在公主府中的讲究，伸手摘了几个葡萄就塞进嘴里。
　　黎明瑾更喜欢吃杏，他稍微垫了垫脚摘了两个杏在手上，轻轻一掰，杏肉就露了出来，香甜的气味钻入他的鼻间。
　　静安公主和黎明瑾两人一个吃葡萄，一个吃杏，过了一小会儿才想起来还有饥肠辘辘的白婷和江夫郎等着他们两人把果子送回去。
　　吃了点东西下肚，因为饥饿导致的头晕目眩好了些，黎明瑾将早就脏了的外衫撩起来当成围兜，踮起脚尖一个个地摘杏。
　　静安公主学着他，摘葡萄。
　　这边，出来找果树的黎明瑾他们满载而归，另一边，白婷和江夫郎在石头房子里也找到了有用的东西。
　　除了生活需要的火折子、盐和烧水的陶罐等等，石头屋子里还有不少皮子，如果晚上山谷里冷的话，他们可以用皮子取暖。
　　将杏放在草地上，黎明瑾看着白婷走过来时手上的渔网眼睛放光。
　　作为从小在挨着河的村子长大的人，白婷和黎明瑾都会用渔网，黎明瑾让白婷先去吃果子，他拿过渔网放在了水中，如果运气好，晚点他们说不准可以烤几条鱼来吃吃。
　　分着吃了杏和葡萄后，四人的气色都好了不少，再次躺在地上晒着太阳休息，上午的逃亡着实把他们累惨了。
　　等下午过去了一半，黎明瑾觉得自己体力恢复大半，他去到之前下网的地方一看，高兴得不行，这个破渔网里居然有了好几条鱼。
　　把渔网拉起来，两条手臂长的草鱼，还有六条巴掌大的鲫鱼，足够他们四人饱餐一顿。
　　静安公主看到后十分高兴，只吃野果肚子容易饿，有鱼肉吃当然更好，为了烤鱼肉，她拉过江夫郎上山去捡柴火。
　　把江夫郎叫走，不仅仅是为了捡柴，更是想找个他们单独相处的时间，问问江夫郎他被下毒到底是怎么回事。
　　黎明瑾看了他们一眼，继续用石屋中找来的薄石片杀鱼、去鱼鳞，没有趁手的工具，这些事做起来有些费劲，导致鱼表面坑坑洼洼的，还有一些鱼鳞没弄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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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9烧火求助
　　捡柴火那会儿静安公主和江夫郎说了什么只有他们两人知道，但是看着江夫郎回来后释然了不少的神情，应该不会是什么不好的事。
　　在他们捡了柴火回来后，黎明瑾也把鱼处理好了，这几条鱼的鳞都没有弄干净，它们仅仅简单用树枝串起来、只洒了几颗盐烤熟，却让黎明瑾感觉吃到了这辈子最美味的鱼。
　　黎明瑾在这之前生病昏迷折腾了好几天，嘴里一直没味，吃完了这一批烤鱼后，他还去河里把刚网起来几条鱼一起烤了又吃两条，才觉得满足。
　　白婷这时候才突然发现黎明瑾在醒来之后恢复得特别快，体力还十分好，活蹦乱跳的完全看不出生病。
　　她想了想，觉得可能是今天发生的事让黎明瑾来不及虚弱，所以她等吃完了之后主动接过了收拾残局的活，让黎明瑾休息。
　　吃过了鱼，又摘了些野果子吃，一顿对他们而言还算丰盛的晚餐就吃完了。
　　在山谷中暂时住着，白天吃鱼虾、野果，晚上盖着毛皮再关上石屋的门，黎明瑾他们的日子过得还算可以，没有怎么受罪。
　　但是日子一天天过去，看着果树上的野果子一天天减少，黎明瑾和静安公主心里都有了危机感，他们不可能一直在这里住着，外面的人没找到他们肯定会很担心。
　　确实，外面的人发现他们失踪了之后着急得不行，黎明德和白志文他们在溪山庄醒来时，六皇子已经带着人马找过来了。
　　六皇子能这么快过来，多亏了静安公主的侍女在受重伤后驾着马车回到京城，把溪山庄发生的事告诉了六皇子。
　　静安公主为什么救江夫郎，这个侍女不清楚，但是静安公主动用了郝大夫的人情治疗江夫郎，背后肯定有原因，她在昏迷之前将这这两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六皇子。
　　出于对皇姐的了解，以及救下来了江夫郎他们就失踪，六皇子断定事情没这么简单，开始马不停蹄地找人。
　　可京城这么大，京城外更是有太多太多的地方可以藏人，在不知道线索的情况下想要找到他们无异于大海捞针。
　　六皇子出面找人都困难，白志文和黎明德就更不用说了，他们两人现在顶着新科进士的身份，连个官职都还没有。
　　而且因为这件事涉及到公主失踪，白志文他们不能向章家寻求帮助，只能在家里等着消息。
　　短短四、五天，黎明德和白志文就消瘦了一大圈，不比困在山谷中的黎明瑾他们看上去好。
　　六皇子一直怀疑静安公主失踪一事和金人有关系，但是他找人时时刻刻盯着金人的动静，没发现金人有异常进出。
　　找不到证据另说，六皇子还有一点很想不明白，如果这件事真的是金人干的，那些金人是脑子进水了吗，他们的元气还没恢复，就敢绑走大虞的公主。
　　静安公主失踪的消息六皇子是瞒着纯贵妃的，他担心她知道了这个消息受不住，可是眼睁睁地看着这么几天过去了，还是没有找到静安公主，纯贵妃察觉到了异样，同六皇子提了两次让静安公主进宫看她。
　　六皇子一边安抚纯贵妃，一边努力找静安公主，他想如果那些人绑了静安公主有目的，这么多天过去了，对方应该会主动提要求，可是他们一直没有收到任何消息，这让六皇子开始做起了最坏的打算。
　　黎明瑾他们在山谷中这么多天，不是每天就吃点东西躺着什么事都不管。
　　第二天黎明瑾就爬到了山谷最高的地方饶了一圈，目之所及全是郁郁葱葱的树林，看不到从哪里可以离开，也不到通往外面的路。
　　这让黎明瑾想起来了他小时候和白志文一起经历过的一场绑架，当时，他们是被龙虎镖局的人带到了深山老林。
　　为了能够被外面的人知道他们的位置，黎明瑾火烧了龙虎镖局的茅屋，这件事在他的脑海中印象很深刻。
　　所以，在面对同样被困山谷的情况时，他提出来了火烧山谷，并不是真的把山谷全给烧了，就是找一些干柴在山谷最高的地方点火烧出烟，吸引人注意。
　　当然了，这个样做有很多缺点。
　　首先，他们不知道他们所处的这个山谷距离那些金人落脚的地方有多远，他们赶过来快不快，有没有可能救他们的人还没有来，金人先来了。
　　其次，周围有没有人在找他们也不知道，说不准烧火烧了半天，任何人都没有引来。
　　最后，他们也不确定，如果找他们的人看到了他们烧的烟，就一定会认为这个火是他们故意烧的，不是老天爷弄出来的火。
　　现在是夏天，有时候林子里就是会无缘无故地起火，遇到这种情况，只要周围没有村庄，基本没有人会管。
　　他们在一起商量了老半天，最后由静安公主拍板，就按照黎明瑾的法子试一试。
　　黎明瑾还提了一个建议，再找几根湿的柴火扔到火堆中，这样一来烟就会特别多，而且颜色很黑，很醒目。
　　既然决定了要开始烧火引人注目，他们就开始收集柴火，夏天在山林中，想要找到可以烧的柴火简直不要太容易，几人用了小半天的时间，在山谷的最高处堆了一个火堆。
　　静安公主用石屋里的火折子点燃了绒草，燃烧中的绒草带动了它上方的小树枝和藤蔓，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声音。
　　黎明瑾手上有两根他之前故意打湿的树枝，等到火堆彻底燃了起来后，黎明瑾将两根湿的树枝扔了进去。
　　静安公主站在火堆旁，感受着火堆铺面而来的热浪，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开口：“走吧，去之前商量好的地方藏起来。”
　　“嗯。”其他人附和。
　　因为担心来的人是金人，他们在点燃火堆之前就藏了不少野果子到山洞中，万一真的是金人过来，他们可以在山洞被发现之前逃走，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这时候，六皇子正锲而不舍地带着士兵到处询问静安公主的下落，他们以京城为中心，向外找过每一个村子，询问他们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
　　这一天，他们正好带人走到到了黎明瑾他们藏身的这个山谷外群山之中的一个村子。
　　这个村子不像正常的村子那样，大家聚集在一起，周围开辟出了农田，他们的房子错落地分布在半山腰，周围没有田地。
　　这个村子的男人几乎都是猎户，这是他们敢在这里落脚的原因，他们的房子这样修，也是为了方便他们生活。
　　六皇子过来询问时，村里有人说前几天看到了一个非常富贵马车从他们村子山脚下的路上跑过，早上过去的，很晚了又返回。
　　因为马车看上去十分华丽，且他们这个村子的位置很偏很少有外人路过，所以多看了两眼，到现在都还有印象。
　　做猎户的眼神都非常好，虽然在半山腰，却也足以他们看清楚山脚，当六皇子问他们记不记得马车的具体样子时，有两人按照记忆中的样子形容了一遍。
　　六皇子手指收紧，按照他们的描述，那一辆马车很有可能是某个皇子、公主的，时间同他皇姐失踪的时间对得上。
　　就在六皇子打算再问问这几天有没有异常时，一柱遥遥升起的黑烟引起了这个村子的人们注意。
　　他们靠打猎为生，山林就是他们的根，他们不可能放任山火烧起来，发现了山中着火，全村的人都抄上家伙往那边跑去。
　　六皇子看着那柱黑烟，有些好奇地多问了一句那边是什么。
　　这个村子的村长也就是他们的族长思索了一番，说起那边有一个山谷，他感觉冒烟的地方好像是那个山谷。
　　可能因为山谷不大，里面就没有什么大的猎物，自然也没有勐兽，村里人选择了山谷做为平时打猎休息的地方后，更是想了些办法让山谷更安全。
　　六皇子听着这位族长的话，心跳快了一下，他突然有种感觉，皇姐就在那个山谷中，他过去能把她找到。
　　纠结片刻，六皇子招唿他带出来的侍卫们，跟在村民身后往黑烟走去。
　　这时，远在山谷另一侧隔了几座山的金人还没有离开，一是因为他们一直不死心，不相信就黎明瑾他们四个人能逃出去。
　　二来他们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金国人进京之后这一片就管得很严，发现静安公主失踪了之后更严了，他们要是离开这片山，很可能就会被大虞的军队发现。
　　看到了袅袅黑烟升起时，金人这边的头领也有了一种预感——他们要抓的人就在黑烟那儿，他没有迟疑，立马带着人出发，势要把人再抓回来。
　　黎明瑾他们四人提心吊胆躲在山洞里，时不时让一个人出去看看黑烟熄灭了没，在半黑暗中，他们没有心情交谈，既希望有人来，又害怕有人过来。
　　就在山谷最高处那一大堆树枝、藤蔓即将燃烧殆尽时，山谷外面有了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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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0山谷对战
　　黎明瑾他们在山洞中躲着，听着外面有人说话，也听到了不少脚步声，但是距离太远了，他们又躲在山洞中，没法听清外面的人说的什么，只能在心里祈祷着，千万不要是金人或者太子的人，希望是附近村子的村民看到以为着火了过来看看。
　　黎明瑾的祈祷起了作用，来的人是猎户村的村民和六皇子，他们率先一步到达山谷外。
　　看着山谷最高处那一簇依旧冒着浓浓黑烟的地方，六皇子心里一喜，那个火堆明显是有人故意堆起来的，不是意外发生的山火。
　　“走，去山谷中。”六皇子下令。
　　就在他们这群人爬过了山谷最高峰小心翼翼地往下走时，金人也过来了，他们落后一步，从另外一面爬上了山谷。
　　六皇子下到山谷中，他第一个搜查的就是山谷里的石头屋子，虽然他知道，如果山谷中最近这些人居住的痕迹是皇姐留下来的，皇姐躲在石头屋子里的可能性极低。
　　毕竟在石头屋子里太过于醒目，如果来的人不是他们，被人困在了里面十分容易攻破。
　　但是六皇子还是想要试一试，万一皇姐在里面，或者石头屋子里有皇姐留下的证据呢。
　　就在六皇子马上走进石头屋时，一支箭从高空射出，向他飞速袭来。
　　出于对危险敏锐的判断，六皇子下意识屈身往石头房子里滚去，破空之声从他耳边唿啸而过。
　　箭翎的头深深地插进了石头房子前面的泥地中，扎进去了接近三分之一，箭尾颤动不止，可见射出这支箭的人多用力。
　　六皇子的心跳跟着箭尾一起颤动，他完全没有想到，这山谷中会埋伏着别人，看着这支箭翎他愣了一瞬，然后大喊：“防御！”
　　跟着他过来的那些侍卫们飞速组成了防御的姿势，迅速地朝着六皇子所在的石头屋子靠拢。
　　趴在山头的金人看着他瞄准了六皇子的那一箭没有成功，恨恨地锤了一下地：“该死的！”
　　六皇子刚才到这个山谷的时候有多开心，现在他在发现了有人埋伏想要杀他之后就有多担心。
　　因为六皇子在石头屋子里发现了静安公主给他留下的线索，在屋内有一个他们姐弟两人小时候约定的符号，这个符号只有他们两人知道，连纯贵妃都不清楚。
　　皇姐她会不会已经被人给再度抓走，甚至杀害了？
　　想着这些，六皇子就恨自己刚才没有快一点，明明在看到了黑烟之后他就总觉得放火的人很可能是皇姐。
　　现在后悔也没有用，以他的角度难以看出那些埋伏的人身在何处，也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他现在身边就十几个侍卫，随身携带的多是刀剑，弓只有两把，箭翎数量有限。
　　“殿下，会不会是那些猎户做的？”一个侍卫靠近了石屋，探究地看了眼没发现这边的事，正在往还在燃烧的火堆走去的猎户们，问道。
　　六皇子摇了摇头：“不会是他们，你们提醒他们一下，有人埋伏在这里。”
　　虽然箭头插在了石头屋子前面，看不出来箭头是哪个地方产的，但是通过箭尾的羽毛看出，不是他们大虞人喜欢用的那种。
　　“说不定是他们伪装成的外族人呢？”侍卫也看出来了箭翎不是大虞的，但他不认为这就足以放心，因为他们查到这个位于山里的村子后发生的事有些过于“顺利”。
　　思索了一番，六皇子将刚才在村子里看到的画面过了一遍，坚定地摇头：“不要多想，提醒他们要小心。”
　　“好。”侍卫见六皇子坚持认为外面偷袭他们的人和早上碰到的猎户村子的人没有关系，那他就按照六皇子的判断来办事。
　　侍卫绕着石屋转了个方向，对着在山坡上，没有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猎户们喊了一句：“诸位乡亲小心，有人埋伏偷袭。”
　　侍卫的话音落下，那些猎户冲着他这边愣了一下，然后十分迅速各自找了可以掩藏的地方躲起来。
　　猎户们的动作不整齐，有的快有的慢，没有那种经过训练后整齐划一的感觉，看上去就是凭着感觉随便挑选的地方，路子很野。
　　仔细观察了他们反应后，侍卫稍微放心了一点。
　　这时候，黎明瑾他们总算听清楚了一句话，就是侍卫高喊的那一句，这一句是用的虞国话说的，透露的信息量可不少。
　　说明了山谷中至少有三拨人，一是开口提醒的人，二是他口中的乡亲们，三是他说的有人埋伏。
　　这三拨人谁是敌、谁是友，黎明瑾他们躲在山洞里分辨不出来，他们更加不敢随便冒头了。
　　也怪侍卫的声音经过山洞后稍微有些变音，静安公主没有听出来那是跟在六皇子身边的人。
　　当然了，就算她听出来，在这种时候也不会出去，在这种时候他们出去了只会被别人当成靶子。
　　外面很安静，六皇子他们被限制在了石屋中，猎户们躲了起来，金人不敢轻举妄动。
　　唯一值得高兴的大概就是此时金人和猎户们的位置是对立的，可是他们这时候没有人能够通过俯视看到山谷此时的场面，猎户那边不敢随便动，金人担心猎户他们还有帮手，也没有活动。
　　这样僵持着，六皇子在石头屋里画出了山谷的地形，又让侍卫躲着看了看周围的灌木分布情况后口述给他。
　　一会儿后，六皇子点出来四个侍卫，让他们互相背对背离开石屋，通过灌木掩藏身形，想办法同猎户们取得联系，看看能不能把猎户村子的其他人一并叫来帮忙。
　　猎户那边的人也在商量怎么做，他们这时候不清楚六皇子的身份，只是看着他的穿着打扮，看他身边跟着侍卫，猜测他的身份不俗。
　　猎户们在纠结他们是利用他们对这边地形熟悉感赶紧跑路，还是和六皇子的侍卫们联合在一起，对付那些埋伏的人。
　　他们还没有讨论出具体要怎么选择时，几个侍卫躲过了几次来自于对面山坡的箭翎后，总算到了猎户们藏身的地方，侍卫们表明了六皇子的身份。
　　他们还告诉了猎户们，六皇子带着人出来京城有人关注，如果他们晚点还没有传消息回去，就会有人过来盘查。
　　言下之意，如果猎户们现在不帮着六皇子脱离险境，不管六皇子有没有出事，他们可能都会遭殃。
　　一番威逼之下，猎户们关于逃跑的心思淡了下去，村长想了想，对身边的猎户示意，他们一齐掏出一把特殊的木质口哨，吹了起来。
　　这是他们这个村子的人在山里遇到危险，需要同族人帮助时会吹响的信号，声音比普通的哨子尖利，能传到很远其去。
　　一个哨子的声音就已经有一定影响范围了，十几个哨子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声音变得特别尖锐。
　　近在他们身边的几个侍卫提前捂住了耳朵，还是被尖锐的哨声弄得耳膜发涨，十分难受。
　　在山坡对面金人没有提前知道，尖锐的哨声袭来，把他们吓了一跳。
　　“糟了，他们在喊救兵！”金人的头领脸色阴沉，他们人不多，因为他觉得这一趟出门就仅仅是抓几个手无寸铁的人罢了，只领了十个人出来。
　　在自己这边人数少的情况下，他不敢下去硬对硬，所以一直躲在山头，将箭头瞄准对面。
　　每当有了机会射对面的人他都有拉弓，可是每次都差一点，总是没法射中，如果对方再来援兵，他们十个人多半得交代在这里。
　　现在他必须要做个选择，要么趁着对方的援兵没有来搏一把，要么就赶紧跑，还要跑快一些，带着留在破茅屋中的人一起走，撤离这个点。
　　没有等金人的头领做出决定，在他身后蹲着的两人突然毫无预兆地滚出了他们藏身的地方，将他们的位置暴露了。
　　金人头领一口血憋在喉咙不上不下，他完全想不到这俩个人是怎么滚出去的。
　　在对面的猎户们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埋伏在对面的人突然暴露，但是不妨碍他们搭起弓箭射向对面。
　　刚才金人射出的箭翎没有一只射中了六皇子的人，猎户们射出的箭却像是长了眼睛一样，盯着金人身上防御薄弱的地方射，其中一个人的喉咙中箭，当场没有了气息。
　　另外一个人中箭的位置偏了一些，在锁骨上，但是他的胳膊、肚子和腿上同时挨了几下，当场痛晕过去。
　　金人头领仔细地看了一眼那两人，从他的角度看去，那个昏死过去的人和喉咙中箭的人一样没有了气息，气得他脸色铁。
　　就在他决定立马撤走时，猎人们的箭接二连三地冲着他们所在的位置射过来了。
　　六皇子他们带的弓箭少，这些专门在山林中打猎的人身上背的箭可不会少，埋伏的人暴露了位置，他们当然不会客气。
　　猎户们射出的箭头再一次像长了眼睛一样，直直地冲着躲在灌木后面的金人，如果不是有灌木可以挡一下，他们没几下就会被射成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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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1获救
　　奇怪，奇怪，太奇怪了！
　　金人头领觉得他们今天太倒霉了，有灌木挡着，他刚才居然还是差点被一个迎面射来的箭戳中脸，如果不是他闪得快的话。
　　“走！立马走！”不再迟疑，又躲过了几枝箭后，金人头领率先通过灌木的掩护，往山谷外撤。
　　就在他转身跑的瞬间，一支箭准确无误地穿过灌木射中了他的屁股，他的脸色瞬间涨红，痛的。
　　要是位置再偏一点，射中的就不是屁股，是某个更加痛的位置，不知为何，金人头领竟然在这一刻，有了庆幸的感觉。
　　那边，猎户们手上的箭也用得差不多了，就收手没有再射箭，而是谨慎地盯着对面，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很快他们就看出来，对面这是跑了，猎户们通过长期打猎观察了出来，但是他们也不确定其他地方还有没有人藏着准备放冷箭，所以他们继续躲在灌木后面等着。
　　六皇子派出去的几个侍卫从灌木后面走出来，他们再一次背靠着背，手持刀往对面走去，他们的目标是躺在地上那个两个不知死活的人。
　　当然，他们这样暴露自己的位置，也是想要以自己做为靶子，试探还有没有埋伏的人。
　　他们四人成了山谷中唯一移动的人，从山谷这一头，一直到那一头，没有遭遇任何攻击。
　　等到他们真的到了对面，看着一个被射穿了喉咙，一个流了很多血不知死活的金国人，皱起了眉。
　　在这两个人金人身后的灌木中，散落着不少箭翎，都是对面那些猎户射出来的，有的箭头上沾着血，显然离开的人受了伤。
　　三个人防范，一个人蹲下将猎户们的箭翎收集起来，不知道支援的人什么时候才会过来，这些箭就是他们现在的武器。
　　从对面山坡直接来到石头房，这四个侍卫把他们刚才的发现一五一十告诉六皇子。
　　六皇子略一思索，将他带来的侍卫分成了四组，其中三组都是四个人，他们就像刚才出去的那四个侍卫一样，互相背对着背呈防御态到山谷中搜查，剩下的六个人继续留在石屋这边保护他。
　　刚才已经拍出去了四个侍卫探路，成功引出来了部分埋伏的人，如果还有人埋伏着没有被揪出来，只派侍卫出去估计是没法将他们引出，六皇子决定自己来做那个靶子。
　　知道他的想法后，侍卫极力反对，六皇子的身份尊贵，怎么能做这样的事。
　　可是六皇子就是个喜欢以身犯险的，当初查舞弊案的时候，他就坚持自己深入调查，他出马确实查到了更多东西，只是他差点就回不来。
　　这一次，六皇子同样心意已决，不是侍卫可以劝住的，他手持剑走出了石屋，看似放松实则警惕地站着，随时留意四周的动静。
　　如果有箭射过来，看看是他的剑快，还是对方的箭快。
　　躲在山坡后面的猎户们看着六皇子从石屋中走了出来，他们以为没有危险了，正打算跟着走出来，一队侍卫以很快的速度走了过去，告诉他们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一开始，猎户们没有明白这些侍卫话中用意，过了一会儿，见侍卫们一个一个灌木地搜查这个山谷后，他们就明白了。
　　之前因为被威逼的不满，在得知六皇子对他们的保护后消散了。
　　山谷不大，三队搜查的侍卫动作很快，大概半个时辰不到就将山谷检查完，确认山谷中没有了人埋伏后，六皇子才总算放松了些。
　　这会儿，猎户村子的人还没有赶过来，猎户们自发主动地结队守在了山谷周围。
　　六皇子一边往山谷上走，一边思索他是现在跟着刚才那些跑掉的金人后面追，还是派人回去多带些人过来，等来的人多了再追上去。
　　理智上说，六皇子是应该等着多一些人来了，他再带着人追上去。
　　可是六皇子知道，时间不等人，等得越久，金人就跑得越远，他现在就带人追上去，最容易找到金人，不知道皇姐是不是在他们手上。
　　就在四皇子打算带着人顺着金人逃跑的方向追去时，山谷半山腰一个不起眼的灌木从后面，站出来了四个人。
　　自发自动在周围守着山谷的猎户村民们看到了突然出现的人，大家愣了一下，下意识，一个村民举起弓箭对准了他们。
　　六皇子人刚巧就在附近，他看着不远处的四个人，惊喜的感觉涌上心头：“皇姐！”
　　此时静安公主身上的衣服已经脏得都快看不出来是什么料子了，她还用一块布将头发给裹了起来背对着六皇子，六皇子依旧一眼认出来了自己的皇姐。
　　但是就在这一刻，猎户村民的箭射了过来。
　　好在六皇子身边的侍卫反应快，提剑将箭砍飞，没有让箭伤到静安公主。
　　原来，刚才侍卫们奉命搜查山谷时，一个个脑子都绷着一根弦，他们知道只要是没有搜查过的灌木后面都可能会藏着人，所以他们不敢放松，没有交谈。
　　外面没有人说话，黎明瑾他们就没法判断外面的情形，他们只能继续躲在山洞中。
　　可能是山洞口的位置十分隐蔽，那些搜查的侍卫们竟然一个都没有发现，等到侍卫们将山谷搜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人埋伏后，山谷中才有了说话声。
　　通过他们说的话，静安公主终于判断出来现在留在外面搜查的人是来找他们的人。
　　黎明瑾对静安公主的判断没有疑意，因为他的直觉也在刚才告诉他，外面是安全的，他们可以出去。
　　因此，他们就小心翼翼地从山洞中爬了出来，刚巧六皇子就在不远。
　　猎户的箭射过来时，静安公主都没有担心，她相信弟弟身边的侍卫能够拦下那一箭。
　　六皇子看到静安公主后立马飞快地跑了过去：“皇姐，你没事吧。”
　　看着这一幕，刚才射出那一箭的青年手一抖，他好像干了件不得了的傻事，求救地看着他身旁的村长。
　　村长心里有些忐忑，但是这一刻他作为村长不能自乱阵脚，就安抚同村的小伙子道：“没事，六皇子是讲道理的人，刚才你不知道那人就是六皇子要找的人，射箭是为了保护他们，六皇子不会怪罪的。”
　　“希望吧，还好刚才我那一箭被那些武艺高强的侍卫拦了下来。”青年苦着脸，担心被秋后算账。
　　村长的安慰效果不强，他自己都没法说服自己。
　　不过很快他们就放下心来了，因为六皇子那边过来了一个侍卫，告诉他们山谷里出现的人就是他们要找的人，只说了人是要找的人，没有怪罪射箭青年的意思。
　　找到了人，六皇子就没有了继续追击金人的心思，他听静安公主说这几天他们是怎么过的。
　　静安公主带着六皇子去到山洞口，六皇子不得不感叹皇姐的运气好，这个山洞口是真的很不容易被发现。
　　听到说通过山洞可以到达那群金人藏身的地方后，六皇子带人追过去的想法又冒了出来，他想要是把金人抓起来审讯他们躲起来是想做什么。
　　静安公主拉住他：“不用追他们，他们想做什么我已经知道了。”
　　这就要从当初江夫郎中毒说起，原来他那个“废物”探花相公江流居然不是普通人，是金国人培养的奸细。
　　江流身上流着大虞朝人的血，可他从小生活在金国，被金国人彻底洗脑，非常仇恨大虞。
　　在江流十岁的时候，他被金国人以外室子的身份安排进了江家，江家的主母多年无子，虽然对外室子很厌恶，但是因为他是江家下一代唯一的男丁，还是好好地把他养大。
　　后来，江流一路参加科举离开江家，以探花之位留在了翰林院，并且被江夫郎看中，成为了柳家哥儿婿。
　　有了柳家的助力，按理说江流可以去实权部门做事掌权，但他到大虞朝是做奸细的，在翰林院虽然摸不到实权，可他能接触到更多其他实权不能接触的东西，他就想方设法留在了翰林院。
　　在翰林院，江流借着柳家攀上了太子，帮助金国人同太子联系，渐渐让太子放下了对金国的戒心。
　　不仅是太子，还有柳家，柳家人因为太子的态度，暗中同金国有了往来。
　　金国人相信，只要太子继位，金国就能有喘息的机会恢复实力。
　　没想到柳家出事，太子式微，其他的皇子在皇帝的态度影响下，对金国都十分警惕。
　　金国人担心太子一旦被废，下一任太子，或者说下一任大虞朝皇帝会对金国继续施压，在这一次金国人进京进贡时，他们计划利用贡品中难得一见的汗血宝马策划一场刺杀。
　　这一场刺杀要由太子和金国人一起才能完成，真正动手的是金国人，太子只需要在某些时候配合他们的行动就行，为了减少暴露的可能，太子瞒着他的门客们单独到江府见江流。
　　没想到，他们的谈话被在家待着的江夫郎无意中听到，江夫郎不知道江流的身世，他以为他们要合谋弑君，吓坏的他不小心弄出了声响，被太子喂下狼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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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2回京
　　江夫郎可以说是毫无防备被喂了他不知道是什么的毒药，为了活命他突然爆起，从江府逃了出去。
　　在那个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没有一个人可以信任，迷煳之际他想到了自己的死对头，静安公主。
　　静安公主是六皇子一脉，虽然六皇子年轻，但是一个公主加一个幌子，应该能够同太子的势力相抗衡，他就凭借着自己的记忆往静安公主的公主府跑去。
　　江夫郎原名刘云清，他本质上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依靠着柳家他能够过上类似于皇家公主的日子，他对柳家感情深刻。
　　如果在太子和江流在发现了他之初，同他好声好气地说明白，再承诺一句事成之后让他继续过好日子，他绝对不会把他听到的话往外说一个字。
　　可惜，江流同他没有多少夫夫之情，还因为柳云清总是看不起他，内心是厌恶自己夫郎的，没有解释一句。
　　而太子因为柳云清之前在街上乱说话，导致圣心下降也很厌恶他。
　　于是乎，两人一致决定给柳云清喂狼毒。
　　再后来，柳云清发现自己解了毒，但是他又被金人绑架了，太子的人指名道姓要他，他对柳家和太子彻底没有了最后一丝牵绊，等逃离了金人，他就把他知道的东西对静安公主和盘托出，只求活命。
　　早在之前，静安公主和六皇子怀疑过太子同金人有联系，在这时，他们的怀疑有了证据，江流就是太子同金人联系的那个人。
　　江流在殿试上的文章是有才华的，不然皇帝也就不会给他探花之位，可是在中了探花之后江流越来越泯然众人，之前大家奇怪过，现在总算找到了解释，那就是他要隐藏他自己，作为奸细不能处于风口浪尖。
　　在山谷修整了一番，黎明瑾他们总算不用再吃只洒了盐的烤鱼了，因为猎人门习惯了随身携带调料出门，有他们出去打猎，烤鱼换成了烤兔子和烤野鸡。
　　黎明瑾他们在吃到了新口味的烤肉后，又高兴又心酸。
　　这次事件，静安公主知道是她和柳云清连累了黎明瑾和白婷，获救了她就开始想怎么才能感谢他们。
　　于是，吃过了烤肉之后，静安公主就主动同六皇子商量起来。
　　六皇子听着静安公主说出黎明瑾他们的身份，目瞪口呆：“姐，你刚才说什么？”
　　曾经他被白志文和黎明德两人救过，那时候他见过黎明瑾和白婷，可是这几天的山谷生活让黎明瑾和白婷变了个样，六皇子完全没有认出来他们两人。
　　这是什么缘分，才过了没多久，黎明德和白志文的家眷又把皇姐救了。
　　“你没听错，就是他们。”静安公主看着弟弟这一惊一乍的样子有些好笑，都十八岁的人了，私下有些时候还是像小孩子一样。
　　“现在吏部那边留京官员的安排出来了吗？”静安公主同黎明瑾和白婷两人在山谷几乎吃住一起，她对他们两人好感度直线上升。
　　从黎明瑾和白婷两人的言行可以推测黎明德和白志文两人的品行都是极好的，而且很有能力，她有些后悔当初劝着弟弟放弃这两位有前途的年轻官员。
　　六皇子同静安公主一起长大，两人只相差了几岁，他一听这话就明白了静安公主的意思——想要让白志文和黎明德两人留京城。
　　可翰林院的选馆早就结束了，听说吏部那边对今年新科进士的安排也做好了，就等着金人离京后呈给父皇。
　　如果在吏部安排好之前，他稍微透露点意思，说不准吏部能给他们两人挤出两个留京城的官职，现在如果想把他们留在京城，要么截其他人的位置，要么他想办法多两个位置。
　　第一个办法得罪人，第二个办法容易被人抓住把柄，六皇子皱眉：“哎，这可有些难办了。”
　　静安公主不清楚派官的具体安排，不过她看着六皇子这么纠结的样子，明白了不容易，换了个提议：“留京城不行，你试试把他们安排去那些你稍微能控制一点的地方呢？”
　　“这倒是可以考虑，我回去想想，应该能运作一下，有了皇姐你被劫持这件事，我也算是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接触他们两人，不会引起猜忌。”六皇子点头，“这几天皇姐你辛苦了。”
　　静安公主摇了摇头，神情严肃地说：“我没什么事，就是太子和江流的密谋被咱们知道了，等我回去了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太子肯定会针对你……”
　　从静安公主把江夫郎救起来的那一刻起，或许太子就已经开始在准备对付六皇子了，相对来说，他们是消息落后的一方。
　　对此，静安公主有担心，但没有特别担心，因为他们手上有重要的人证，也知道了太子私下干的事，应该太子害怕，不是他们。
　　黎明瑾看着静安公主和六皇子走到一旁嘀咕，吃饱喝足的他突然很想白志文，很想爹娘、弟弟、爷奶他们，之前精神一直紧绷着，他不敢想那些会让他脆弱的情绪。
　　白婷也是，她的眼眶红红的，后怕的感觉铺天盖地袭来，被金人绑了之后，要是哪里稍微出点差错，她以后可能就见不到相公和儿子、见不到家里其他人了，想想她就忍不住发颤。
　　六皇子和静安公主两人说完了正事，猎户村子的其他人也陆陆续续来了，在猎户们的护送下，黎明瑾他们离开了这个困了他们五六天的深山，走到了位于偏僻官道的猎户村子。
　　黎明瑾他们四人在猎户村子洗漱了一番，脱下来了在山里穿了好几天已经有味道的衣裳，换上了猎户村子的女子和哥儿的干净新衣裳，骑着马离开了这里。
　　从猎户村子骑马走了接近一个时辰，终于能够远远地看到京城巍峨的大门，黎明瑾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瑾哥儿，你还好吧？”白婷坐在黎明瑾的后面，他们两人共乘一匹马，她感觉刚才黎明瑾的身子晃了一下，心头一慌，想着难不成到了京城瑾哥儿的身子又病了。
　　“没事，就是太阳有些晃眼睛。”黎明瑾随便找了个借口。
　　他的身子没有事，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会重病一场，但是他能够确认自己的身体现在已经彻底好了，最多因为这几天的生活还有些虚弱。
　　“你真的没事吗？”白婷放心不下，当时黎明瑾的状况有多危险她是亲眼看着的，在那样的情况下，她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瑾哥儿在被金人绑了之后就迅速恢复很神异。
　　难不成是那位郝大夫的医术高深？
　　或许吧，静安公主一位公主放弃了宫中的御医，都要带着江夫郎到郝大夫这边来看病，郝大夫应该是极为厉害的。
　　就在这时候，六皇子提前派回京城的人终于返回了，不仅人回来了，还带来了一辆马车，黎明瑾他们总算不用骑马，可以坐在马车中休息。
　　几天在山谷中生活，让他们都非常疲惫，看到了马车之后，不用多说，他们全都从马背上下来上了马车。
　　原本，静安公主想的是让柳云清同他们在这里就分开，六皇子把柳云清秘密地带去他的别庄中藏起来，不让太子的人找到。
　　但是六皇子觉得躲躲藏藏不如正大光明地人带回京城，这样太子的人若是想要再杀江夫郎反而要束手束脚的，没那么放得开。
　　静安公主有些犹豫，因为说不准回京是危险还是安全，她不确定柳云清会愿意，柳云清作为重要的证人，他的意愿需要考虑。
　　柳云清在被太子的人喂下狼毒之后，脑子就从未有过的清明，他认真地想过了，躲到六皇子京外的别庄中或许安全，可一旦太子或者金人知道了他的位置，他就会比回京城更危险，不如就跟着静安公主回城，然后住进公主府中。
　　在京城内的金人一直受到严密的控制，他们不可能也不敢在京城中跑到公主府行刺公主，一旦暴露绝对会引来大虞皇帝对金国的愤怒。
　　而太子，他作为皇位继承人，他的一举一动关注的人本就非常多，现在六皇子和静安公主已经知道了他背后策划的坏事，在京城中他的行动将会十分受限。
　　综上所述，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有可能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很快便决定跟着静安公主他们回到京城。
　　从上马车开始，他们这一队人走了大概有半个时辰，才终于顺利到达京城。
　　陈门口，得到了消息的白志文和黎明德早就在这里等着了，当他们看到黎明瑾和白婷穿着粗布衣裳从六皇子的马车上下来时，两人都一个健步冲上前，将他们各自的妻子、夫郎抱住。
　　白志文看着黎明瑾消瘦的脸，看着穿在他身上宽松的衣服，心痛不以：“阿瑾，是我没用，不能保护好你。”
　　“这件事哪里怪得到你身上，我的运气向来好，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吗。”黎明瑾压低了声音在白志文耳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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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3六皇子的招揽
　　能够安全回来，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被绑一事说到底，黎明瑾和白婷都是被静安公主和柳云清连累了，当然这样的话肯定不可能在这种静安公主和六皇子还在旁边的时候说。
　　白志文将心疼等等情绪全都暂时压在心底，同黎明德对视一眼，走到六皇子和静安公主那边，提出告辞。
　　六皇子和静安公主有些担忧，他们想着黎明瑾和白婷是和他们一起失踪的，太子的人会不会发疯地认为他们也可能知道幕后的事，杀不了柳云清，就想办法杀了黎明瑾他们。
　　从太子会和金人合谋来看，太子的脑子已经完全煳涂了，或者说，他当了这么多年太子，眼看着弟弟们成为了威胁，他坐不住了。
　　这种时候的太子很难用常理来形容，万一他就是发疯了呢？
　　问题是这种担忧静安公主和六皇子还不能对白志文他们明说，不然原本太子没有关注他们，因为他们多此一举反而关注到了他们身上，这不就是害人了吗。
　　想了想，六皇子决定什么都不说，先暗中派人保护他们，只要他们还在京城，安全上应该能够有一些保障。
　　邱嬷嬷在家里等着他们归来，短短几天，邱嬷嬷也瘦了一大圈，她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她想到了邱家人，想到了邱家的人被无辜牵连。
　　现在黎明瑾的经历虽然和邱家不一样，但是从某种意义上说，都和某个争端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好在，黎明瑾和邱小姐经历的事不同，他成功被救了回来，邱嬷嬷在看到黎明瑾那一刻，心神一放松，晕了过去。
　　邱嬷嬷晕倒，黎明瑾他们手忙脚乱地请来了大夫给邱嬷嬷看诊，顺便也让大夫帮他们所有的人都看了一遍。
　　黎明瑾和白婷的身子虚弱自是不用多说，邱嬷嬷、白志文和黎明德都因为休息不够劳心劳力，一家五个人都开始吃药调理。
　　万荣潼知道黎明瑾和白婷一起失踪了，失踪这段时间他们经历了什么，白志文他们只字不提，万荣潼也就不问，看着人回来了，就同他夫人一起来照顾这病倒的一家子。
　　要说他们其实也没做什么，就是吩咐他们带来的小厮帮着采买东西、抓药熬药。
　　忙活了一下午，等到晚上黎明瑾终于吃饱喝足躺在床上，同白志文说悄悄话：“阿文，咱们这一趟来京城赶考，经历可以当得起一句惊心动魄，不管是你还是我。”
　　“如果可以，我倒是希望没有经历那些事，我在落榜之后就带着你回家乡去。”白志文把玩着黎明瑾的手，从黎明瑾回到家他就没有让黎明瑾离开过自己的视线，总要时时刻刻看到他才安心，“如果现在吏部就把任职书发给我，我们现在就离开京城。”
　　“恐怕没那么快。”黎明瑾有种直觉，他们想要离开京城没那么快。
　　白志文仔细想了想，问道：“阿瑾，你是说六皇子会动心思将我和师兄留在京城？”
　　“这我不知道。”黎明瑾摇头，静安公主和六皇子没有找他们说过话，没有透露过这方面的意思，他当然不会知道。
　　“那你怎么这样说？”白志文问他。
　　“是金人绑静安公主好像和太子有关系，说不定这一回金人有阴谋。”黎明瑾根据他的直觉猜测道。
　　自从他生了那一场病后，他就没有再做过预知梦，而是多了一个直觉，遇到困难危险时、不知道怎么做时，直觉会提醒他。
　　黎明瑾现在有些怀疑他以后不会再做预知梦，而是变成了直觉，不知道这样的变化对他来说是好是坏。
　　就像现在，他能够影影约约感觉到他们不会那么快离开京城，但是原因是什么，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或许只有当事情具体发生的时候，他才能真正知道吧。
　　才脱离了危险的环境，黎明瑾的身心都非常疲惫，他同白志文说了没一会儿，一边说着话一边就睡着了。
　　白志文搂着“失而复得”的黎明瑾，迟迟睡不着。
　　他在想一个问题，之前他一直想的是离开京城这个波诡云谲、充满斗争的地方，去到稍微安定一些的小地方，简简单单地从一个地方官员做起，为老百姓办实事。
　　可是经历了瑾哥儿被绑一事后，白志文夜深人静时会渴望权利，他想要有能力护住他想要保护的人，不想再像现在这样，黎明瑾出了事，他只能在京城等消息，连出城去找人都做不到。
　　他想，如果六皇子来找他，想要招揽他，他不会拒绝。
　　之前老师同他简单提过太子和几位皇子的性格。
　　大皇子没有争储之心，他一早就跑去了边境，守护大虞朝的安危，不用考虑他。
　　太子看上去礼贤下士、关心百姓疾苦，实际上他做了十来年太子，已经心态不稳了，现在柳家倒台，太子之位难保。
　　四皇子的年岁和太子相近，母族强势，所以他从小就被太子多方位打击，导致他的性格私下颇为阴狠，不是最佳人选。
　　五皇子和六皇子、七皇子年岁相近。
　　五皇子母族势弱，他在争储一事上很难出彩，所以他基本没有表现出争储的意思，安心当一个闲散王爷。
　　六皇子的母族虽然也不出彩，但是纯贵妃一直很受宠，他还有一个同样很受宠的姐姐静安公主，别看六皇子年龄不大，但是每一件差事到了他的手上，他都能办得很好，且六皇子还有一点，他不会同朝臣有过分接触，保持着适当距离。
　　七皇子有强势的母族，自从他入朝办事以来，母族的人就一直在帮着他笼络人心。
　　打眼望去，现在朝中支持太子的人是最多的，毕竟太子是正统，支持四皇子的人次之，好歹四皇子在朝中办事的时间不短，再后面就是七皇子，他的母族一直在帮他，最后的大皇子、五皇子和六皇子几乎没有朝臣支持。
　　但是如果要让众多朝臣选择他们愿意多接触的一位皇子，六皇子应该是会大多数人都会选择的一个，尤其是那些低品级的朝臣，凡是接触过六皇子的，都暗中欣赏他。
　　这便是六皇子争储的手段，看似不争不抢，实则潜移默化间让别人打心眼里愿意同他交好，提高自己的威望。
　　这样，就算他将来争储失败了，新君也难以找到错处将他处置，能够保住性命。
　　白志文在想，要不然他赌一把，踏上六皇子这条船。
　　当今身上看上去身子骨还不错，再给六皇子时间成长，他争夺储位成功的机会很大。
　　看着黎明瑾恬静的睡颜，白志文犹豫不决，他想一旦他的选择错了，将会连累一大群人。
　　下不了决心，白志文搂着黎明瑾迷迷煳煳睡过去。
　　在睡着之前，白志文决定将选择权交到六皇子手上，如果六皇子来找他了，他就答应六皇子，如果六皇子没有来找他，那就算了。
　　因此，白志文一直在家里陪着黎明瑾养身子，等了十来天，没有等来六皇子，等来了太子谋反的消息。
　　太子谋反，这个消息不比当初会试舞弊带来的震动小，谋反一事暴露，京城又遭遇了一场血洗，从官员到百姓都老实待在家中，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当初舞弊事件牵扯的是文官，谋反大多为武官，如今他们全都陪着还没有被斩首的柳家等人在天牢等着秋后。
　　同时，太子被废，圈禁终生。
　　金国人的狼子野心暴露，皇上下令派兵前去攻打金国，领兵去边境的人出乎所有人意料，是六皇子。
　　皇上要求六皇子到了边境后就将带去的兵交给大皇子，由大皇子主持全面攻打金国。
　　在奉旨离开京城之前，六皇子终于悄悄地约白志文和黎明德见了一面。
　　一见面，六皇子就主动提及他查舞弊案时的事，态度很是随和：“之前多谢你们救我一命。”
　　白志文沉默了一下，说道：“我们当时不知道那就是您，多有得罪。”
　　虽然是为了躲过搜查，但是他们把六皇子绑在了房梁上是不争的事实。
　　“多亏了你们得罪，不然我那次要是被找到，咱们三个都要出事。”那时候白志文他们还只是普通的举子，如果被京兆府带走了，太子再将这件事按下，事情会怎么发展真的说不准。
　　就算京兆府尹不敢对六皇子做什么，在太子的压力之下，白志文他们恐怕会受到不小牵连。
　　双方扯了几句后，六皇子终于说出了这一次他见黎、白二人的重点：“父皇派我领兵，事出匆忙，我见你们就是想问问，你们想要留在京城吗？”
　　“原本你们想留京城没什么希望，可前太子的事牵扯了一批官员，导致京城的官职有空缺，只要稍微谋划一二，你们二人，以及你们的那位朋友都能留在京城，你们愿意吗？”
　　六皇子在找他们之前派人去了趟翰林院，了解了他们选馆的答卷后，他将原本的说辞改得委婉了些，降低了自己想要招揽的意思，更尊重白志文他们的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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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4留？不留？
　　白志文沉默了起来，不可否认，他心动了，他想要留在京城。
　　黎明德见白志文没有说话的意思，他顿了顿，也没有说话。
　　他们两人再怎么说都是同门，现在他们提前没有交流，万一说的话不一样，让六皇子误会了那就不好了。
　　沉默，意味着不一定拒绝，六皇子看向白志文，脸上的神情没有变化，眼底隐隐带着些期待。
　　当初他乔装打扮了一番后去外面认识那些学子们，当时他就觉得白志文和黎明德两人和他的胃口。
　　后来，他虽然听了母妃和皇姐的话放弃了这两位让他觉得非常有潜力的学子，他打心底里觉得可惜，不过他既然已经做了决定，那就不会再后悔。
　　没想到峰回路转，皇姐被绑一事牵扯到了他们两人的妻子、夫郎，让他们又有了接触的理由。
　　让六皇子最为高兴的是，白志文此时的态度。
　　既然白志文沉默着，那没必要现在就要他们给出最后的想法，反正距离他带兵离开还有两三天，就让他们在这两三天中再想一想吧。
　　是接住他递出去的橄榄枝走一点点捷径，还是拒绝后像普通的臣子那样去外地奋斗，都没关系。
　　六皇子向来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不管是几天，还是几年。
　　皇帝的身子目前看来还不错，不出意外的话他至少能够再好好地再活个十来年。
　　这十年，六皇子会用他的实力向他父皇证明，他是有潜力的人，他是有能力带着大虞国越来越繁盛的人。
　　同时，他也会向各位真正想要为老百姓办事，想让大虞朝继续保持强盛的臣子们证明，他是值得追随的。
　　所以，对白志文和黎明德的决定，六皇子不会像别的皇子那样，必须要他们给出确定的答复。
　　这让六皇子看上去十分地真诚，不是以势压人的那种感觉，而是想要同白志文他们真正交心成为朋友的感觉。
　　自己的想法、六皇子的态度在白志文的脑海中反复交错，他之前想过了，如果六皇子再一次找他了，那他就跟着六皇子。
　　如果是他自己，他现在就可以答应六皇子，可他现在还没有同老师、师兄商量，没有同阿瑾商量，他不能现在就回复。
　　六皇子说完了他想要说的话就准备走了，他马上就要带兵出发了，忙得晚上睡觉都不够，过来见白志文他们是费了一番功夫才抽出来的时间。
　　离开之前，六皇子说了一个三天的期限。
　　在三天里，只要白志文他们有了想法，都可以去到清月楼找掌柜说，他再次抽时间同他们见面。
　　三天之后，他就离开了，肯定没办法再设法让他们找机会留在京城。
　　黎明德看着白志文在六皇子离开了之后还久久没有说话，就问他道：“志文，你是不是想要留在京城？”
　　“嗯，我想要留在京城。”面同自己相交多年，一起读书识字、考科举的师兄，白志文没有瞒着的意思。
　　“能说说你的想法吗？”黎明德没有一开口就否定白志文的想法，而是问他为什么会突然有这样的想法。
　　毕竟在之前，他们说的是殿试结束就一起离开京城，到外面去做地方官。
　　抿了抿嘴角，白志文看着黎明德，说：“师兄，我不想下一次瑾哥儿遇到了事，我只能在一旁焦急地等着，我想要自己拥有权力。”
　　这样一说，黎明德就明白了白志文的意思。
　　说实在的，之前被绑的那件事，其实黎明德心里也有些疙瘩，但是让他下定决心留在未来一定会波诡云谲的京城，他做不到。
　　他是黎家的长房长孙，不说传宗接代的问题，他是黎家最出色的后辈，所以他身上有整个黎家的担子，注定了他不可能像白志文那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因为万一他走错了一步，将会连累所有家人。
　　而白志文是白族的人，虽然白族的人多，但是他们那一支的人少，他除了自己的夫郎，就只有白姚氏一个娘，即将外嫁的白子怡以后不算做白家人。
　　所以，白志文如果想要做什么，他可以试着稍微大胆一些去做。
　　可是黎明德不太希望白志文就这样决定了留在京城，因为白志文的夫郎不是别人，是他的弟弟，做哥哥的当然不会希望弟弟遇到危险。
　　没有支持也没有反对白志文的意思，黎明德就说了一句：“那你要同瑾哥儿还有老师说明白。”
　　白志文点点头，他如果决定接受六皇子的照顾留在京城，那他肯定要同老师他们说。
　　找老师说这件事是出于利益，要考虑的东西理性多过感性，同黎明瑾说的内容，自然应该是感性多于理性。
　　所以，去找老师可以稍微延后一点点，白志文和黎明德一起回到他们租的小院之后，他率先找上黎明瑾。
　　如果说黎明瑾非常反对白志文留在京城，那白志文会因为黎明瑾的缘故不留在京城。
　　毕竟他渴望权利是为了保护家人，不能因为想要掌握权利就让家人不开心，本末倒置。
　　“阿瑾，如果，我是说如果，我选择留在京城做官，你能接受吗？”白志文看着黎明瑾，神情严肃而认真。
　　听着这个问题，黎明瑾没有像黎明德那样问白志文为什么，他看白志文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低头想了想，想要看看他的直觉会不会给出提示。
　　很可惜，这一次直觉没有出现，他必须要自己做出选择。
　　仔细地思量了一番，黎明瑾试探着说：“我可以接受。”
　　说完了选择直觉就出来了，它给黎明瑾一种前路模煳的感觉，说不上危险，也算不上安全，就是看不清，需要他们一步步走了过去，或许才能知道在他们前面的是什么。
　　黎明瑾说话大喘气，又来了个转折：“但是有一点，我得问问嬷嬷。”
　　当初，黎明瑾答应了给邱嬷嬷养老，原本按照他们之前的想法，是等到白志文去了外地任官之后把邱嬷嬷给接到他做官的地方去。
　　后来变成了邱嬷嬷跟着他们到京城赶考，让邱嬷嬷回到她有不好记忆的京城，黎明瑾已经觉得挺对不住邱嬷嬷的了。
　　现在，他和大嫂白婷被绑，白志文衍生了留在京城的想法。
　　如果邱嬷嬷不想留在京城，那黎明瑾就把邱嬷嬷送回原汉省，如果邱嬷嬷愿意留在京城，那他以后要对邱嬷嬷更好才行。
　　说起来，他们这一次出门到京城赶考，正是应了那一句，计划赶不上变化。
　　每一次他们有了什么想法，等到真正到了，计划总是还没有发挥作用就变了。
　　在黎明瑾回答了白志文他愿意留在京城后，他个人是觉得留在京城也挺好的，就是不知道白志文的小金库够不够他们在京城买一个小宅子住。
　　如果只是上京赶考，他们租房子住没问题，可是如果他要在京城做官，那就不是几个月了，至少是几年甚至十几年。
　　而且在京城做官就有了京城的户籍，可以在京城这边买宅子，当然还是买了宅子住着更舒心。
　　比如说邱嬷嬷教他做点心需要烤炉，自己的宅子就可以在后院找个角落修一处烤炉。
　　至于自家人的想法，黎明瑾现在暂时顾不得，距离太远了，想要告诉家里人京城这边发生了什么不容易，一来一回书信得一两个月。
　　邱嬷嬷的身子到现在都还没有缓过来，虽说现在是夏天，但她依旧每天都感觉身子发虚，比之前多穿了一件衣裳。
　　因此，黎明瑾在答应了白志文之后第二天，他一直想要找机会同邱嬷嬷说，但是顾虑着邱嬷嬷的身子，他没有想好要怎么开口、什么时候开口。
　　还是邱嬷嬷看出来了他不对劲，总对着自己欲言又止，主动问了起来。
　　“嬷嬷，你听了别激动。”黎明瑾想着京城是邱嬷嬷的心病，他同白志文打算留京城，或许会对邱嬷嬷有影响。
　　“有什么事你就说。”邱嬷嬷看着他那样，心里划过了各种猜测。
　　“昨天，阿文问我愿不愿意留在京城。”黎明瑾慢慢地说，一眨不眨地看着邱嬷嬷的神色，担心看到她难受的样子。
　　没想到邱嬷嬷看上去还算平静。
　　这件事说实话，她没有想到，但是她在听到黎明瑾说了这句话后，有一种释然的感觉。
　　当初邱家出事在她心里留下了一道一辈子都不可能愈合的伤口，只是表面看着好像没事。
　　黎明瑾被绑了差点出事，将伤口划破了一些。
　　黎明瑾脱险后，他们夫夫两决定留在京城，让邱嬷嬷有了一种当初的事重演一遍，但是结局不一样的感觉，好像填补了她心里那一丝遗憾。
　　过了好一会儿，邱嬷嬷低声说：“如果你们想要留在京城，我这把老骨头就留在京城陪你们吧。”
　　“嬷嬷，哎，我……”黎明瑾有满肚子的话想说。
　　想说怪自己当初出嫁时说了那句话，让邱嬷嬷改变了主意，也想说怪他们想一出是一出，还想说对不住邱嬷嬷。
　　但是话到了嘴边，他突然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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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5去向已定
　　邱嬷嬷和黎老太属于不同类型的老人家，但是她们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嘴硬心软，如果能够同他们真心相处，很容易就会发现他们这样的老人家的好。
　　邱嬷嬷看着黎明瑾在说了他们的决定之后还是欲言又止，似乎更难受了，笑了笑：“瑾哥儿你别想那么多，我是自己想着要要留下来的。”
　　黎明瑾也想不难受，可是他就是觉得他心里酸酸的，控制不住。
　　在邱嬷嬷屋子里待了好一会儿，黎明瑾才出去。
　　这段时间他们没有再自己做饭，都是万家那边把饭菜做好了给他们送来一份，主要是因为他们几个人的身子要么需要调理。
　　当然白志文和黎明德没有随便占万荣潼他们便宜，买菜买饭的钱他们有出。
　　只是万家的小厮们是万家在发月钱，这部分钱就没有再单独给一份了，白志文和黎明德商量的是等他们分开之时，单独给万家的小厮丫鬟一笔钱做为感谢。
　　这样一来就不至于被人说他们受万家的照顾，吃用都是万家了。
　　实际上，万家的丫鬟小厮们都十分乐意照顾白志文他们，这个院子里有两位进士老爷，以后他们回了万家，只要说他们照顾过少爷的两位朋友，肯定会被调去比较轻松、月钱还更多的地方做事。
　　问明白了邱嬷嬷的态度后，黎明瑾回屋去待了一会儿，突然觉得有些无聊。
　　现如今，家里的琐事已经被过来帮忙的万家丫鬟们做了，饭菜他也不用操心，好像除了养病之外他就没有别的事可以做了。
　　回想以前，邱嬷嬷说过的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哥儿们在家的时候做什么来着？
　　读书？写字？做针线活？学掌家？处理后宅的事？同闺中密友们往来？同相公的朋友、朝中同僚的家眷交流？
　　这些事，他现在好像都做不了啊……
　　因为黎明瑾在被绑之前生了一场大病，虽然现在好几位大夫都说他的身子已经好了，但是不管是白志文，还是其他人，都认为他还需要静养。
　　任何劳心劳力的事都不让他，除了偶尔起床散散步，什么读书、写字、做针线活这些，统统都不能碰。
　　更不用说掌家管理后宅、同别人交流这些了，现在他完全用不着。
　　因为今年的情况太过特殊，太子刚出了事，京城的人都恨不得夹起尾巴做人，哪里敢开席面宴请别人。
　　不说官员了，同科的进士们之间交流都特别少，怕一个不注意被人打成结党营私，辛辛苦苦读这么多年书，白费了。
　　或许等着吏部那边派官的消息正式出来了，京城这边的气氛才能稍微活跃一些吧。
　　吏部今年的官员们忙得晕头转向，由于柳家出了个舞弊的案子，他们配合着礼部、翰林院安排两次会试就不说了。
　　刚把柳家的事简单收尾，安排好了新科进士的派官之事，金人进京了。
　　忙活忙活，金人还没走，太子突然造反。
　　为了处理太子的事吏部又是一轮洗牌，所有的官员变动、新科进士的安排，吏部每个人都在连轴转，想要歇一口气都不容易。
　　不仅仅吏部，大部分京城的官员都是这个状态，大家都在忙碌，外加气氛紧张，今年京城的酒楼收益大大降低，酒楼背后的老板们气得咬牙。
　　可没办法啊，特殊时期谁要是敢出头，指定第一个打的就是他。
　　在床上躺了十来天了，黎明瑾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要躺软了，再不出去活动活动，他可能会再次生病，憋屈病。
　　白志文在黎明瑾百般无聊地躺着时回来了，他刚才出门去见了他的老师章安浩，询问章安浩他的想法如何。
　　章安浩的意思是不如何，因为如果白志文想要留在京城，可以他这边出力，虽然他已经致仕，但他的名望还在，他的儿子章修远在朝中，给白志文谋一个职位不会很难。
　　六皇子目前看来夺嫡希望不算大，如果长远来看，他成功的几率不小，同六皇子处好关系没问题。
　　但是现在圣上还在壮年，头脑清明，没必要这么早就站队，尤其是涉及到自己利益问题时，不要轻易让六皇子出手。
　　章安浩这一番话点醒了白志文，当今圣上还没有露出颓势，做一个纯粹的皇党才是最好的。
　　有章家在，他只要不做错误的选择，出场就能获得皇上的部分信任，想要在京城出人头地不会像那些没有门路的真正寒门子弟难。
　　想明白了后，白志文同黎明德一起再去见了六皇子，告诉六皇子多谢他的美意。
　　六皇子觉得可惜，他不强求，非常干脆地放手，告诉白志文他们如果有需要，随时找他们都行。
　　三天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准备好了的六皇子奉命从京城出发，去带领已经在途中整顿好的三省士兵前往边境，同率领边军的大皇子汇合后攻打金国。
　　因为太子一事，皇上怒而攻打金国是大家能够想到的，可是领兵去边境的人选大家没有想明白会是谁，之前私下唿声比较高的人是四皇子，四皇子的母妃族中同武将有些关联。
　　可没想到，这个任务最终落到在朝中似乎不怎么起眼的六皇子身上，大家有些猜不透皇上的想法。
　　是不是担心四皇子强势，到时同大皇子起冲突，影响了他们攻打金国？
　　还是说，就是因为四皇子的母妃家中本就同武将有联系，再让他去领兵，不就相当于是把军权交给了四皇子，皇上不放心？
　　不管下臣们怎么猜测，在皇帝的支持下，六皇子顺利领着军队一步步前往边境。
　　同时，章家开始帮着白志文谋划留在京城的事，好在这时候吏部的派官安排还没有完全出来，没有费多大功夫。
　　半个月后，白志文的官职终于出来了，他留在了工部，是个小小的七品主事。
　　工部是六部中相对来说存在感最弱的部门，虽然有实权，但是实权太少，而且想要做事还需要其他部门配合。
　　好在白志文对自己这个职位挺满意的，因为他曾经对改良农具有过一些想法。
　　在他刚回到上河村守孝的那一两年，他看着村里人辛苦耕种，就想要帮他们做点什么，只是他那时候忙着读书做学问，能力不足，就暂且把这件事放在了后面，如今他已经进了工部，可以着手再次研究农具了。
　　五天后，外放的派官结果也出来了。
　　黎明德如他所愿离开京城，在靠着原汉省的南辽省、松宁州做同知。
　　州同知，官居从六品，如果单纯按照品级来算，他比白志文高一级，但是因为京官特殊，同外任官员比较的时候要抬高一级，所以他们两算是同级。
　　万荣潼的也出来了，他去了原汉省另一个方向挨着的洱沧省，同样是州同知，和黎明德一样。
　　外任的外地官员在上任之前会根据户籍距离京城远近有半个月到三个月不等的探亲假，黎明德和万荣潼两人的是两个月，他们两人可以先回一趟原汉省，再去到他们任官的地方。
　　以后，没有特批他们就没有这么长的探亲假了，想要回乡看望亲人机会很少。
　　选择了留在京城做官的白志文可没有这么长的探亲假，现在是京城各部正当事忙的时候，刚确认了他的官职，三天之内他就要到工部去开始干活。
　　那时候，黎明瑾看着白婷和黎明德开始收拾东西，突然就难受了起来。
　　在此之前，他知道他们会分开，但是没有到那一刻，他没有意识到，这时候他才终于有了体会。
　　上京赶考，虽然他们一起离开了家乡，但是因为身边有大哥和大嫂这两个亲人在身边，他很快就适应了。
　　现在大哥和大嫂也要走了，以后只会有白志文和邱嬷嬷在，想想他就有种举目无亲的感觉。
　　章家虽然对他们挺好的，但是始终隔了一层，没有自家人在一起那么自在。
　　就在黎明瑾开始意识到一家人要分开时，白志文开始了早出晚归，黎明瑾心疼他，从来没有在他跟前表露过自己那些情绪，都是笑着面对白志文。
　　如果不是因为刚去工部每天都要费心费力，白志文肯定一开始就能发现黎明瑾的不对劲，可是他每天在工部既要于同僚打交道，还要了解目前他在工部需要做的事，回家就很累了，愣是让黎明瑾瞒了过去。
　　最终是邱嬷嬷看出来了黎明瑾的心情不对，开导他道：“人没法回去就多准备些礼品吧，托白公子和白夫人带回去，至少能够表示一番心意，你爹娘也能放心一些。”
　　于是，黎明瑾就开始拿着银子，和邱嬷嬷一起计划要带哪些东西回去给家里的哪些人，有了这件事分散注意力，黎明瑾的情绪才渐渐好了起来。
　　由于黎明瑾花了不少心思，最后仅仅是他带回家乡的礼物就塞了满满当当一马车。
　　白志文见状，干脆再买了两辆马车回来，一辆给黎明德他们回程时用，另一辆留着白志文他们自己在京城用。
作者闲话：　　夕夕高估自己了，本以为今天能三更，现在看来肯定来不及了，今晚夕夕继续写，明天中午加一更(ง•̀_•́)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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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6白子怡的亲事
　　随着黎明德和白婷他们离开的日子过去越来越久，黎明瑾渐渐习惯了他们不在，他开始同邱嬷嬷一起做另外一件事，那就是找房子。
　　以白志文现在的状态，京城西边的房子住的都是权贵，他现在没有资格买，也买不起，东边的房子住这富人，虽然他有了京城的户籍后有资格买，但是价格对他们来说贵了不是一点半点。
　　所以，他们只准备在南边看看，找个大小合适的小院子，等白姚氏和白子怡来了之后，够他们一家人住就行。
　　京城的房子很抢手，买的多卖得少，在买到房子之前，黎明瑾他们就继续租着目前这个小院子住。
　　房主在得知租院子的两个读书人都考中进士，其中一个留京城后，不仅没有涨他们的房租，还非常客气地表示可以降一些，白志文拒绝。
　　等到了京城这边需要穿薄棉袄的季节，三封来自原汉省的信送到了白志文和黎明瑾手上。
　　一封信是黎明德写的，一封信是白姚氏写的，一封信是姜芷芸写的。
　　黎明德的信主要是写给白志文的，让没有回乡的白志文知道原汉省那边的情况，把他回乡后见了什么人，说了些什么话都写上。
　　姜芷芸的信是写给黎明瑾的，她的信就是让黎明瑾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也告诉黎明瑾在京城记得经常给家里写信，大家好知道他在京城怎么样。
　　知道儿子和儿婿留在京城后，姜芷芸那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放心。
　　她之前被邱嬷嬷的事吓着了，总觉得京城就是龙潭虎穴，一个不留神在京城就会被牵连，就算邱嬷嬷也留在了京城，也让她不放心。
　　所以，她在信里反复强调了好几遍，让黎明瑾以后一定要常写信回家。
　　唯一让姜芷芸稍微放心一点的是，等到白子怡定完亲后，白姚氏就会动身前往京城。
　　如果京城只有两个孩子在，她会担心他们报喜不报忧，有了白姚氏这个同龄人照顾两个孩子，她除了收黎明瑾的信，还能收到白姚氏的信，有了两个信息来源，她总能知道京城到底是怎么样。
　　白姚氏的信就没有那么叮嘱，她是写给儿子和儿夫郎一起的。
　　她的信中主要说了三件事，第一件事是她今年不会去京城，最早都要明年开春了才会出发，具体什么时间现在还定不下来，让白志文他们不用挂念。
　　第二件事是白子怡的亲事。
　　白姚氏之前一直很担心白子怡的亲事，她一直没有看到合适的人，她想干脆等到儿子会试的结果出来了，以后去了地方再给白子怡相看好了。
　　奈何京城的会试出了状况，会试、殿试的消息迟迟没有传回，弄得白姚氏心头总跳，觉都睡不好。
　　就在这段时间，白子怡遇到了他喜欢的人。
　　对方是府城的人，姓岑，名啸，家里做香料生意。
　　郑家的熏兔需要用到不少香料，岑啸带着家族的商队给郑家送香料时在昌平县住了一晚。
　　这时候白姚氏也带着白子怡住在县城，两人在街上打了个照面。
　　仅仅一面，岑啸的一颗心就挂在了白子怡身上，给郑家送了香料后，他没有跟着自家的商队离开，而是找了个借口留在昌平县。
　　岑啸留下的目的就是想再遇到白子怡，想办法知晓心上人的身份，是否婚配这些信息。
　　他的运气不错，还真的叫他后来又在街上遇到了一次白子怡，可是白子怡跟在白姚氏身边，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上话。
　　那时候，岑啸不知道白子怡的身份，只以为白子怡是县城一个小户人家的哥儿，他想着赶紧把白子怡的家世弄明白，然后回去同家中爹娘说，好让家里同意他和白子怡的亲事。
　　没等岑啸找上门，白子怡的异常先让白姚氏发现了，她发现白子怡经常对着窗外发呆，偶尔还会偷偷地笑上一笑。
　　作为过来人，白子怡这个状况是因为什么不用多说，白姚氏再三追问之下，白子怡终于说了他是怎么回事。
　　原来，第一次岑啸见到白子怡时，他就因为看直了眼，差点撞到一旁的柱子，让白子怡注意到了他。
　　第二次，白子怡看到了岑啸时有印象，岑啸火热的眼神让白子怡不好意思极了，快步跟着白姚氏离开，但是到了只有他一个人时，他又会想着岑啸的眼神止不住想笑。
　　白姚氏犯了难，自家小哥儿看上的人是一个就在路上见过两面的人，这要怎么找？
　　为此，白姚氏打算每天都带着白子怡上街去走一圈，想着看能不能再遇到一下对方。
　　虽然这时候白姚氏不确定对方的年龄、家世、是否婚配等等，但是既然让自家小哥儿挂念上了，总要先去了解一下再说。
　　不得不说，白子怡和岑啸真的有缘，白姚氏带着白子怡在街上转悠的第二天，就遇到了岑啸。
　　看到了对方后，白姚氏第一时间打发白子怡回家，她单独同岑啸谈。
　　厚着脸皮，岑啸终于知道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小哥儿是谁，知道他没有婚配，内心除了欣喜就是欣喜。
　　如果是个家世普通的小哥儿，他或许回家后要费老大的劲才能说服爹娘答应提亲，可对方有一个刚考中举人的哥哥，还是解元，不出意外爹娘肯定会同意。
　　心里美滋滋的，岑啸同白姚氏谈好中就赶紧离开了昌平县，一刻钟都不想耽误。
　　白子怡在家等着白姚氏的时候心里七上八下的，他不确定这门亲事能不能顺利，担心遇到各种问题。
　　然而，这一门亲事没遇到任何阻碍，白姚氏在见了岑啸之后就确定这年轻人是真心喜欢自家子怡的，人品粗略接触下来感觉还不错，她就放心了。
　　在等着岑家人上门之前，白姚氏回了趟上河村，找郑家了解岑家和岑啸的为人。
　　自从郑家找岑家买香料后，一直以来同郑家交接的人就是岑啸，郑山和黎明夏对岑啸的感官挺好的，他们实话实说，也把他们知道的岑家消息说出，白姚氏更放心了。
　　没过几天，岑啸的爹娘就亲自走了趟昌平县，同白姚氏见了一面，双方就孩子们的亲事说了不少，顺利达成一致。
　　再然后，岑家那边请了正规的官媒来到昌平县，正式提亲。
　　刚定了亲，白志文考中进士的消息传回了原汉省，白家的身价倍增，岑家赶紧把定亲礼加重了几分，好表示他们对这个儿夫郎的满意。
　　之前府城其他同岑家差不多地位的家族，曾暗地里笑话他们家嫡出小少爷看中了小县城的哥儿，等到白志文的事传开之后，大家以为这是岑家故意为之，对岑家又羡慕又嫉妒。
　　岑家对此没有多解释，别人怎么想怎么做他们管不着，但他们岑家才不会要求孩子娶他们不喜欢的人，家中孩子娶妻、娶夫郎定然是因为两情相悦。
　　之前算白子怡高嫁，现在岑家和白家的地位差不多，岑啸真心为白子怡高兴。
　　定亲是定了，成亲没有这么快，白姚氏要把白子怡留到十八岁再出嫁。
　　其实，信中说的今年不去京城，就是因为白子怡定亲后还有些事要同岑家商量，明年开春了等到天气暖和他们母子两人再从这边出发去京城。
　　至于说白姚氏信中的第三件事同第二件事有关，那就是白志文之前买的那个位于府城学院附近的小院，白姚氏的意思是把那个小院给白子怡做嫁妆，她担心儿子和儿夫郎有其他的打算，就写信问问他们。
　　看完了白姚氏的信，黎明瑾看向白志文：“子怡找到了合心意的人挺好的，岑家是府城的大户，是应该多给子怡置办些嫁妆，省得他嫁去了岑家被人看轻。”
　　虽然白志文留在了京城做官，但是他就是一个小小的七品官，至少目前看来可能几年内他都没法给嫁去府城的白子怡撑腰，等白子怡出嫁之时嫁妆才是他面对岑家人和岑家下人们的底气。
　　白志文听着黎明瑾的话感动于他的体贴，又觉得对不住他：“瑾哥儿，那个院子之前我买的时候想的是我在府城读书时咱们住……”
　　黎明瑾打断了白志文，他和白子怡从小一起长大，白子怡在他心里和亲弟弟差不多，给自己的弟弟准备嫁妆当然是多多益善：“你都说了那是之前，现在是现在，我们都在京城了，府城的宅子空着也是空着，给子怡做嫁妆挺好的。”
　　“还有，这两年你可得努努力，嫁给岑家一个小院做陪嫁还不够，你当哥哥的得给怡哥儿多挣些嫁妆才行。”
　　岑家的情况黎明瑾从邱嬷嬷口中听说过，比曲家更富，大家族人多，白子怡嫁的嫡系，更要注意嫁妆的数量。
　　“好，都听夫郎的。”白志文抱住黎明瑾满心欢喜。
　　这么好的夫郎是他的，他充满了斗志，投入了更多精力在他目前研究的农具改良中，希望能够早一点做出更方便、更实用的农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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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7滑脉
　　京城的秋天过得特别快，薄棉袄没穿多久，天气就彻底冷了下来，虽然还没有下雪，但是已经和原汉省的冬天感觉差不多了。
　　去年在京城待了一个冬天，他们对这种北方的寒冷天气有了心理准备。
　　白志文掀开被子感受着外面的寒冷，一边穿衣服一边说：“阿瑾，天气越发冷了，明日我休沐，我陪你着你和嬷嬷一起出去买些炭火回来吧。”
　　黎明瑾还窝在床上，他睁开眼费力地分辨了一下白志文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后，迷迷煳煳地应答道：“好，除了买炭火，再买些粮食回来。”
　　今年天气冷了下来后，黎明瑾每天就想窝在床上不下来，尤其是早上，起床那叫一个困难。
　　邱嬷嬷想着他之前生病期间被绑走吃了苦头，心疼他身子没有好，对黎明瑾这种懒床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邱嬷嬷不管，家里又没有其他人，黎明瑾乐得在床上窝着，一直到白志文留下的温度渐渐散去，他才不情不愿地从床上起来。
　　如果这时候屋子里烧着炭，或许他会稍微没有那么能懒床，黎明瑾总觉得自己懒床的很大原因是他嫌外面冷。
　　第二天，白志文休沐，他陪着黎明瑾懒了个床后还帮黎明瑾把衣服穿好。
　　这样子若是让姜芷芸看了，指定会戳着黎明瑾的脑袋骂他心大，怎么能够懒到这种程度。
　　黎明瑾这不叫懒，应该说是白志文宠着他，他就心安理得地不做事。
　　两人终于穿戴整齐从屋里出来，已经到了辰时末，邱嬷嬷看了眼没有说他们什么。
　　昨天傍晚白志文回来时就说了，今天早上他们不在家里吃，他们一家出去吃京城有名的黄记灌汤包。
　　吃灌汤包最舒服的季节是冬天，烫烫的汤汁包裹在薄薄的皮中，将包子皮咬破一点点，小小地吸一口汤汁，又鲜又香又暖和，极致享受！
　　去年冬天他们五个人偶尔会出来吃黄记灌汤包，今年还一次都没有吃过，黎明瑾早就期待起来了。
　　黄记灌汤包太早过去要排队，辰时之后人要少很多。
　　因此，白志文他们三人过去时便有店小二笑着过来招唿他们，给他们寻了个清净的位置。
　　位置不用排队等，包子依旧要等，坐在角落里看着别人吃着热气腾腾的灌汤包，黎明瑾觉得他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馋得不行。
　　等了快一刻钟，他们的包子才终于姗姗来迟端上桌。
　　黎明瑾迫不及待地夹了一个灌汤包放进他的碗中，满怀期待地咬破薄到能够看到里面的馅料、晶莹剔透的包子皮。
　　然而下一瞬，一阵恶心反胃的感觉涌上心头，黎明瑾看着他曾经非常喜欢的灌汤包没有了一丝食欲。
　　明明肚子很饿，但他的嘴很抗拒吃。
　　上包子的店小二还没有走，他看着黎明瑾的动作，笑容僵在了脸上。
　　隔壁桌等着上包子的客人也看向黎明瑾，同身边的人讨论：“这是怎么回事，听说黄记灌汤包是京城最好吃的灌汤包，才吃一口就想吐，难不成这个灌汤包是坏的？”
　　店小二听着有人质疑店里的包子，急得不行赶紧解释道：“客人，我们店的面粉和馅料都是用的新鲜的，不可能坏。”
　　接着，店小二看向黎明瑾，小心翼翼地问：“这位客人，您是哪里不舒服吗？”
　　说句不太合适的，黎明瑾的动作让店小二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其他卖灌汤包的人找来捣乱的。
　　黎明瑾这时候正觉奇怪，他知道自己干呕的原因不是灌汤包味道有问题，他就是突然之间一点都不想吃这鲜美的灌汤包了而已。
　　然而解释的话到了嘴边，黎明瑾不由自主地改了一点点：“不好意思，能不能给我来一屉酸菜粉丝包，我今天可能不想吃灌汤包。”
　　说着，黎明瑾动作非常自然地将他的筷子和碟子同白志文的换了下，把他咬破了皮，看上去乱七八糟的灌汤包给白志文。
　　说着酸菜粉丝包，黎明瑾的嘴里又开始一个劲流口水，他现在非常想要吃酸菜粉丝包，想要立马就吃到。
　　见黎明瑾没有找茬的意思，店小二犹豫了一瞬，飞快地转身去给他拿一屉酸菜粉丝包。
　　黄记灌汤包虽然以灌汤包命名，但它这么大一间铺子，不可能不准备点别的吃的，酸菜粉丝包也算是他们的特色，且不用等随时可以吃。
　　微微带着点辣味的酸菜，配上切成了小段的粉丝，还有特殊腌制的肉末一起作为馅料，十分酸辣开胃。
　　很快，店小二就端来了一屉酸菜粉丝包。
　　打开小蒸笼的盖子，独属于酸菜粉丝的味道传入鼻中，黎明瑾眼神一亮，举起筷子就夹了一个吃起来。
　　这一次没有再出幺蛾子，黎明瑾一口气就把一屉五个酸菜粉丝包吃光，没有吃够的他还叫店小二再给他拿了一屉过来。
　　白志文和邱嬷嬷见黎明瑾吃起酸菜粉丝包，他们就吃起灌汤包。
　　隔壁的客人看着他们这一桌吃得这么香，打消了对灌汤包的怀疑，还学着黎明瑾也点了一屉酸菜粉丝包。
　　店小二见状十分感激黎明瑾，在掌柜算钱时帮给他们免掉了十文的零头。
　　吃了整整两屉，黎明瑾非常满足，离开时拉着白志文说酸菜粉丝包从此成为他最喜欢的包子。
　　白志文不知道黎明瑾为什么会突然不想要吃灌汤包，既然他喜欢酸菜粉丝包，以后多带他出来吃酸菜粉丝包就行。
　　在一旁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邱嬷嬷在离开黄记灌汤包的铺子后，对他们两人说：“志文，瑾哥儿，你们跟我来。”
　　“嬷嬷，怎么了？”黎明瑾不知道邱嬷嬷喊他做什么。
　　“走吧，带你去医馆看看。”邱嬷嬷回答。
　　黎明瑾愣了一下，有些怕怕地说：“嬷嬷，刚才我只是突然不想吃灌汤包了，我身子没事，不用去医馆。”
　　之前喝那一段时间药让黎明瑾痛苦得很，他现在一点都不想看到医馆和各种药材。
　　邱嬷嬷摇摇头：“不是担心你病了，是让大夫给你看看你是不是怀孕了。”
　　哥儿不像女子会有月信，根据每个月的月信有没有来，可以大致推断女子有没有怀孕，只能凭经验。
　　没有经验的黎明瑾和白志文完全没有往那个方向想，他们听着邱嬷嬷说黎明瑾可能是怀孕，都傻了。
　　刚成亲那会儿，白志文担心黎明瑾万一有了身孕不方便出行，就一直控制着没有播种，等他确定了会留在京城后，他才没有再顾忌。
　　可是这几个月过去，黎明瑾没有丝毫变化，白志文在工部又忙，他们就渐渐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没有再迟疑，三人一起来到医馆，忐忑不安地等着大夫给黎明瑾诊脉。
　　担心他们的猜测会影响大夫的判断，邱嬷嬷他们没有说刚才发生的事，就说最近天冷了黎明瑾觉得不大舒服，请大夫看看。
　　天气变冷，京城看病的人增多，像黎明瑾这样觉得自己不舒服过来看病的不少，大夫见怪不怪地让黎明瑾伸出手腕。
　　一会儿后，大夫“嘶”了一声，迟疑不定地睁开眼看了一下黎明瑾，让他把另一只手伸出来。
　　把脉结束，大夫询问起黎明瑾身上有些什么地方不舒坦。
　　黎明瑾想了想，除了今天吃灌汤包时觉得恶心，其他好像就没什么不同了……
　　白志文也仔细回想了一番，他想到去年他们到京城时是冬天，瑾哥儿不像今年那般爱懒床，他对大夫提了下这事。
　　大夫听了后点点头：“这位夫郎的身子没问题，脉象很像滑脉，但是月份尚浅，他暂时没出现别的怀孕征兆，老夫也不能断定一定是滑脉，不如这样，你们回去之后等半个月，半个月之后就基本能确定，目前最好不要用药，若是回去后还有别的地方不舒服再到医馆看诊。”
　　之前只是怀疑，在大夫说了之后，白志文和邱嬷嬷确定黎明瑾就是怀上了，哪里还敢带着黎明瑾出去买炭和粮食，赶紧把他送回家。
　　接着，白志文一个人出门去买了几大箩筐碳回来，这个冬天可不能把黎明瑾冷着。
　　从这一天起，黎明瑾开始变得嗜睡，在暖和的屋子里，他能在睡了一下午后晚上还继续正常睡觉。
　　除了嗜睡，闻到肉味他偶尔会干呕，肚子饿得快，吃得比之前多，这些怀孕的症状突然一下一股脑全都出来了。
　　知道黎明瑾怀孕了，白志文紧赶慢赶买了一个十四岁的小哥儿回来，有邱嬷嬷在一旁照看着，白志文白天总算能够勉强安心做事。
　　短短半个月过去，黎明瑾圆润了一小圈，之前生病掉下去的肉长了回来。
　　白志文和邱嬷嬷再次陪着黎明瑾去医馆看诊，这一回连着三个大夫都说黎明瑾是喜脉，他和肚子里的孩子都很好。
　　这时候只有两个月，按照大虞的习俗，孩子还没怀稳，不能说出去，白志文和黎明瑾给家中写信时就暂时没有提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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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8冬天的好消息
　　黎明瑾被大夫确定怀有身孕时，是十一月初，那时候差不多两个月的身孕，京城刚开始下小雪。
　　一直等到十一月底，天空刚开始下起了大雪，白志文和黎明瑾才分别写信给他们的娘，告诉家里黎明瑾怀孕这个好消息。
　　他们两人成亲已经一年，黎明瑾十九岁，白志文二十一岁，虽然家里隔得远没有问过他们两孩子的事，但是远在昌平县的几位长辈心里都是急的。
　　大雪封山之前，两封家书从京城发出，腊月二十六顺利到达了白姚氏和姜芷芸手中。
　　白志文写给白姚氏的信很简洁，说了几件事。
　　一是白子怡的亲事，白志文说全凭白姚氏做主，只要白姚氏觉得岑啸是个靠谱的，就放心大胆地把子怡嫁过去，别的事他在后面兜着。
　　二是白子怡的嫁妆，府城的小宅子给白子怡做嫁妆他和黎明瑾都同意，只是现在他还仅仅是一个小小的七品小官，等他再奋斗几年，争取升个官后把子怡风风光光嫁出去。
　　三是黎明瑾怀孕了，写信的时候已经三个月，大夫说黎明瑾和孩子都很好，预计明年六月底生产。
　　白志文在信中虽然没有明确说，但是他隐晦地提了一点，希望白姚氏在黎明瑾生产之前到京城来，不是他不信任邱嬷嬷，而是邱嬷嬷年龄大了，他担心累着邱嬷嬷。
　　白姚氏看着信前面，了解到他们夫夫两人对白子怡亲事的态度很满意，两个孩子都不是小心眼的，对白子怡这个弟弟没话说。
　　等到白姚氏看到后面白志文说黎明瑾有了身孕，已经三个月时，高兴得立马回屋搂住早逝相公的牌位抹眼泪，虽然不知道黎明瑾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还是哥儿，但是只要他的肚子有了动静，就算白家有了后。
　　哭过之后，白姚氏开始担心，听说京城的天特别冷，两个孩子有没有准备足够的炭火，千万不能把瑾哥儿给冷着了。
　　除了担心天气冷，还担心瑾哥儿怀孕之后有没有不适应，白姚氏自己就是生过两个孩子的人，她知道怀孕的时候有多难受。
　　要知道，白志文刚进工部做事正是忙的时候，他会不会冷落了瑾哥儿，让瑾哥儿孕中心情不好。
　　想着想着，白姚氏忍不住抱怨儿子粗心大意，写信的时候不多说说瑾哥儿的状况，还有，不用他提，她肯定会在开春之后就立马带着子怡上路，去京城照顾瑾哥儿的。
　　很快，白姚氏想到送信的人说京城送了两封信回来，另一封应该是黎明瑾写给姜芷芸的，看完了白志文的信后，她马不停蹄地去了黎家三房。
　　白姚氏过去时，姜芷芸已经看完了信准备出门，她正是准备去找白姚氏，因为瑾哥儿的信中说他怀孕了，姜芷芸的一颗心又是高兴，又是担心，她觉得最能理解她的人应该就是白姚氏。
　　“芸娘，你快坐下。”白姚氏拉着姜芷芸，着急地问，“瑾哥儿那边有没有说他怀孕的具体症状？志文那孩子粗心大意的，写信不写细致些，我看他的信就只知道瑾哥儿怀孕了，不清楚瑾哥儿都有些什么怀孕症状，你同我说说。”
　　姜芷芸觉得她几句话说不明白，就把黎明瑾写给她的信取了出来，直接让白姚氏看。
　　等了一会儿，白姚氏将信看完后还给姜芷芸，感叹道：“这孩子是个体谅他阿姆的，不怎么闹腾。”
　　在黎明瑾的信中，他详细地说了前三个月他怀孕有什么地方和平时不同，也写明了第一次他们发现他可能怀孕时是怎么回事，居然是因为一个灌汤包。
　　看来瑾哥儿肚子里的孩子不仅体谅人，还是个喜欢吃东西的。
　　看完了黎明瑾的信，见他写得这般详细，姜芷芸和白姚氏的心都放下了一半。
　　虽然她们还是担心黎明瑾会有些不舒服的地方没有写明，但是就从他信上写的部分来看，他的状态还不错。
　　具体怎么样，再等两个月，白姚氏亲自去了京城不就知道了。
　　姜芷芸同白姚氏十分高兴地一起聊了很久，从黎明瑾怀孕说到她们以前怀孕，聊了聊怀孕要注意些什么。
　　直到黎明康从学堂回来，他们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聊了一下午，两人都有满肚子的话想要写在信中叮嘱这两个第一次做爹么的孩子，还有满满一马车的东西想要送去京城。
　　奈何现在京城那边的雪已经开始下大了，不论是白姚氏还是姜芷芸，她们若是想要从昌平县送东西去京城，很有可能会被堵在半路中，一直等到明年春天了才能送到京，只能作罢。
　　这个冬天对黎明瑾而言过得飞快，他什么都没做，不想动就窝在房间里迷迷煳煳睡睡觉，精神好看看话本、游记，时间就过去了。
　　白志文在工部做事认真，虽然每天他到了散衙的时间如果没有要紧事就会立马回家，但是一个冬天过去，真的叫他改良了一件用于耕种的农具。
　　因为一个冬天土地空着会板结，所以开春之前农民得松土，松土是个力气活，要么用黄牛拉梨松，要么就得用锄头一点一点地开垦，前者不是每家每户都能有牛，后者费时费力很辛苦。
　　白志文联合工部找来的木匠一起，做出来了一种很省力，正常成年人就可以拉得动的小型犁。
　　虽然比起用锄头锄地要稍微费力一点，且不能用于开垦荒地，但是用这个很省时，地面还很平整。
　　还有一点，这个小型犁是用木头做成的，容易磨损，可是它的成本低，坏了换部件就行，普通农户都能用得上。
　　因为刚好临近春耕，管着白志文的工部主事在看到了他的成果之后决定，如果正式使用之后真的能够像白志文说的这么好，那他就上报，希望能够将这种利民的好东西尽快推广出去，让更多农民用上。
　　工部是有几个庄子的，里面种着各种庄稼，用来给工部折腾出来的新东西做实验，白志文带着几个老木匠做了几个小型犁出来，放到工部所属的庄子松土。
　　效果和白志文说的一样好，在松土过去之后，几个小型犁都好好的，没有需要更换的部件，只有松土的木齿有些地方磨损了。
　　松土的效果比老牛拉犁稍微浅一点，但是比单纯靠人徒手挖效果更好得多，而且速度快得多。
　　工部主事看着成果后立马上报工部左侍郎，左侍郎看过了后又立马上报工部尚书。
　　可能是因为柳家和太子一事刚过去，朝中的官员都老老实实不敢整幺蛾子，也可能是白志文是章安浩弟子的事工部的人都知道。
　　总之，他改良农具的功劳没有人敢截胡，一直到这个小型犁的消息递到了皇上眼中，都明明白白写了是白志文做的。
　　皇上向来勤政爱民，改良了农具让农民种地更方便快捷他当然重视，立马就将工部庄子里的几个小型犁给拿到了皇家的庄子中试用。
　　结果这些小型犁的效果很好，在皇家的庄子用了一通之后都还好好的没坏，皇帝看了很高兴，决定全国都推用小型犁。
　　此事工部负责，其他各部配合。
　　尽管这时候全国的春耕已经陆续开始，甚至南边有些地方春耕进行了大半，但是，这不影响皇帝下的命令，毕竟今年春耕过了明年还会有。
　　而且本来推行一个新东西就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工部要拟定方案，然后交由通政司和户部等一起实施。
　　等政令一步步下传到了地方，又有巡抚、知府、知州、知县、布政使、布政司都事、布政司经历、县丞等一级一级完成。
　　最快想要让大虞朝境内的农民都用上新的小型犁，恐怕要一两年才行。
　　这个冬天，对黎明瑾他们的小家来说，最大的喜事是黎明瑾怀孕，其次是白志文成功改良出来了小型犁。
　　对大虞朝这个大国来说，最大的喜事便是大皇子和六皇子一起大胜金国。
　　冬天的草原没有大片牧草，是牛羊马和金人最是虚弱，大皇子和六皇子毫不手软，狠狠地将金人收拾了一通，打了他们一个落花流水。
　　过年前，大虞朝的军队杀入金人的皇都，让金人再次元气大伤。
　　在皇都，大皇子和六皇子不仅搬空了金人皇族和贵族家中的金银财宝，还趁机抢占了大片大片邻近大虞朝的好牧场，把大虞朝的疆土拓宽。
　　金人最厉害的就是他们来无影、去无踪的骑兵，号称天下第一骑。
　　没有了可以大量养马的好牧场，这天下第一骑的称号金人可就保不住了，对金人而言，没有了骑兵就好像被拔了爪牙的老虎，不足为惧。
　　经此一役，金人几十年都难以恢复元气，只要大虞朝继续打压，不给金人发展的机会，金人就只能在苦寒的北边苟延残喘。
　　消息传回大虞朝境内后，举国欢腾，几乎所有的虞人都在为这个消息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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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9出城游玩
　　打完仗后，大皇子率领着将士们在边境一带整理收编新的疆土，六皇子协同配合。
　　等到开春，边境的事理顺，新的边境成功划入了大虞朝的管辖，不需要那么多兵马镇压后，皇上立马下令让六皇子带着三省剩余的将士返回大虞朝内，将兵权交还给各省总督。
　　六皇子对兵权没有丝毫留恋，接到命令就带着兵返回，一路将兵权交还。
　　不仅交还了兵权，六皇子还用从金国贵族手上抢夺的金银财宝补贴了那些在这一场战事中没有了性命以及各种受伤的兵卒，他们是最普通的士兵，有些会继续留在军营，有些会在战争结束后回到故乡。
　　死了的兵卒没法拿银子，六皇子就整理了一张牺牲的兵卒名单，将整箱整箱的银子和名单一起，在众目睽睽之下交给各省总督。
　　这样做有两个目的，一是让这三个出了兵的总督不能吞这部分给兵卒的补偿，毕竟这么多人看着，又是皇子的吩咐，他们的吃相不敢太难看。
　　二来，六皇子也是在替自己收买人心，提出给补偿的人是他，那兵卒和兵卒的家属，以及听说了这件事的人们，心里多少会留下一点对他的印象——一个为老百姓着想的好皇子。
　　不管他做这件事的出发点是什么，老百姓是拿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他们会记住六皇子，同样的，坐在最高位置的人，也会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从三省经过，把这些战后的事处理完，六皇子只带了护卫的亲兵回京。
　　这时候，到了草长莺飞的二月天。
　　在这之前，白姚氏也和白子怡已经从原汉省出发，他们想要尽快赶到京城，两人都想要早一点看到怀孕的黎明瑾。
　　在他们出发时，白姚氏写了一封信到京城，告诉白志文他们出发的时间，如果顺利可能在二月底或者三月初就能到达京城，让白志文暂时先不告诉黎明瑾，省得他挂念。
　　这时候，黎明瑾的肚子已经开始显怀了，微微突出的小腹告诉大家里面有一个孩子正在生长。
　　每次白志文看着黎明瑾的肚子，都会期待、欣喜又担心。
　　在黎明瑾的肚子里有一个他们两人血脉相连的孩子，将来这个孩子的长相会结合他们两人的特点。
　　白志文想，如果是个男孩子，那他从孩子懂事起就抓着孩子读书启蒙，像他小时候阿爹给他启蒙一样，教他学识和做人的道理，让他以后好好保护阿姆和可能出现的弟弟妹妹们。
　　如果是个女孩子或者哥儿，他同样会亲自教孩子读书识字明白道理，只是不用像男孩子那般辛苦，开心和兴趣更重要。
　　以前黎明瑾看话本中写恩爱的夫妻或者夫妇，一旦妻子或者夫郎有了孩子，两人的注意力就会被孩子吸引，不由自主地忽略对方，进而还产生矛盾、误会。
　　当时他信以为真，真的等他有了孩子，他才知道话本上写的至少和他的心情不符。
　　因为黎明瑾不会因为白志文关心孩子而不高兴，他们两人现在最喜欢一起讨论孩子，想象孩子会长成什么样，或许会因此有一些不同的意见，但白志文总是会让着他，他们两人根本吵不起来。
　　等到二月二十五，白志文估计他娘和弟弟应该快要到了，终于同黎明瑾提了这事。
　　黎明瑾原本躺在软塌上，听着白志文的话噌地一下就坐了起来，瞪圆了眼：“娘和子怡就要到了，你怎么不早点说，家里都还没收拾，让娘来了怎么看！”
　　去年冬天白志文改良了农具后，皇上赏了他一笔银子，工部尚书得知他们一家现在还在京城租房住，就替他牵线找了个城西边缘的小宅子。
　　想着黎明瑾怀孕了住舒服些，白志文买了宅子后简单收拾了一番就带着他们住了进去。
　　因为当时只简单收拾了一番，家里除了黎明瑾跟前有瑞哥儿伺候，暂时没有采买别的下人，除了现在就用着的房间，剩下的空房间都没有整理，黎明瑾担心白姚氏过来了看着家里这么乱。
　　“得了，你怀孕娘又不是不知道，看着咱们新置办的房子没有收拾好她才能放下心，瑾哥儿你就别折腾了。”白志文将黎明瑾轻柔地按了回去坐着。
　　已经过了怀孕初期，天气也暖和了起来，黎明瑾依旧浑身懒洋洋的，让他做什么他总觉得提不起劲。
　　有时候他都在想自己是不是在家窝了一个冬，把骨头都给窝懒了。
　　然而每当他想要做什么时，白志文和邱嬷嬷就总会让他躺着别动，让他休息，多几次后黎明瑾越发怠懒。
　　这一次，白志文的话也成功说服了黎明瑾，让他没有起身去看看那些没收拾的房间。
　　只是给即将到京城的白姚氏和白子怡住的房间，黎明瑾在这两天还是打起了精神，让身边伺候的瑞哥儿收拾了出来。
　　到了二月二十八这天，白志文休沐。
　　黎明瑾说什么都要让白志文带他出去接白姚氏和白子怡，虽然他们两人具体哪天到京城现在不确定，可是黎明瑾就是直觉他们会到，他作为儿夫郎，当然应该出去接。
　　拗不过黎明瑾，白志文陪着他出去了，邱嬷嬷让瑞哥儿跟在他们身边，她没有出去。
　　黎明瑾上一次出城还是送黎明德和白婷离开时，后来天气冷了他别说出城，就是出家门都少得很。
　　这一天，外面阳光明媚，出城游玩的人不少，出城的地方马车还排起了队。
　　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就顺利离开了，黎明瑾看到沿途绿油油的景色，心情颇好地哼起了小调。
　　沿着官道多走了一小段，白志文找了块平整、视野开阔的草地让瑞哥儿停车，在草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垫子，扶着黎明瑾坐在垫子上吹着暖风、晒着太阳。
　　黎明瑾忍不住感叹：“果然还是应该多出门晒晒，我觉得我现在精神比在家好不知道多少，再窝在家里都要发霉了，你和嬷嬷总说外面冷，我怎么觉得外面挺好的。”
　　之前几天没有那么好的阳光，走在外面还会有一丝丝凉意，刚巧今天出太阳，把那一丝凉意晒跑了，给了黎明瑾外面很暖和的错觉。
　　被黎明瑾误解的白志文好脾气地答应他：“现在天气渐渐暖和了，阿瑾你喜欢出城，那我下次休沐再陪你出城。”
　　“嗯。”黎明瑾满意地点点头。
　　在太阳下晒了一会儿，黎明瑾觉得肚子有些饿了，就让瑞哥儿去马车上拿点心和茶水下来。
　　搬到了新宅子后，黎明瑾第一时间就让白志文找匠人在后宅靠近灶房的角落修了一个烤炉，方便他日后学做需要烤的点心。
　　因为他现在怀着孕，不管是白志文还是邱嬷嬷不允许他靠近烤炉，最先用烤炉学做点心的人就成了负责照顾黎明瑾的瑞哥儿。
　　瑞哥儿的心思巧，邱嬷嬷指点他几下，他就能做出来精巧的点心，这些点心大多进了黎明瑾的肚皮。
　　见黎明瑾喜欢吃点心，邱嬷嬷就挖空了心思给他做各式各样的，导致黎明瑾现在脸又圆润了一圈。
　　对邱嬷嬷他们而言，黎明瑾长胖些才好，对比起其他的孕夫，黎明瑾算不得胖，这让邱嬷嬷总感觉他吃得少了。
　　吃过了下午份的点心，黎明瑾在白志文的陪同下在草地上慢慢悠悠地转了一圈。
　　感觉太阳没有刚才那么暖了，白志文虚扶着黎明，问他要不要回去了。
　　黎明瑾看了看天色，说是回去还不到吃饭的时间，想要在外面再待会儿。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白志文当然尽量满足黎明瑾的想法，他担心黎明瑾会冷到，让瑞哥儿上马车去拿了一件薄披风过来，想着等会儿如果比现在冷，就赶紧让黎明瑾披上。
　　黎明瑾坐在垫子上看着白志文为他忙上忙下，心中甜蜜。
　　大概一刻钟后，一支商队从远处缓缓走来，黎明瑾就对白志文开玩笑地说：“阿文，这支商队里说不准会有娘和子怡，要不你过去看看？”
　　黎明瑾在调侃白志文，因为自从他们今天下午离开家，白志文就一直围着黎明瑾，没有离开半步。
　　果然，黎明瑾的话说出口后，白志文不赞同地看着他：“今天出门的时候你不是答应了嬷嬷，下午会按时回去，那我们现在就准备回去吧。”
　　白志文的反击就是让黎明瑾回家，黎明瑾当然不乐意，他今天出来是想等着接白姚氏和白子怡，人没接着他怎么能回去呢？
　　两人说话时，那只商队在距离他们还有一小点距离的地方停了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商队中某一辆马车的人全都从马车上下来，旁边走来一人蹲下，似乎是在查看马车的车轮，不知道是车轮卡住了还是坏了。
　　就在这时，黎明瑾微微眯了眯眼看向站在马车外的人，他总觉得其中两个人的身形很眼熟：“阿文，你看那边那两人，是不是很像娘和子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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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0接人回京
　　黎明瑾是真的觉得像才这样说，然而白志文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黎明瑾又在调侃自己，不过他还是听黎明瑾的话看了过去，这一看他发现还真的挺像的。
　　“要不咱们一起过去看看，如果真的是娘和子怡，那不正好。”黎明瑾见白志文没有说话，就提议道，“如果不是娘和子怡，我们就正好回去了呗。”
　　说是这样说的，实际上黎明瑾觉得，那两个他们觉得像的人就是他们这一趟出门要接的人。
　　“好，我们去看看吧。”吩咐瑞哥儿在后面收拾东西，白志文虚扶着黎明瑾往商队那边走去，就当时陪着他散步了。
　　不管是孕妇还是孕夫，不能整日躺着不动，尤其是月份开始大起来后，躺着不动对以后生产不好，每天走动走动要好一些。
　　两人慢慢地走过去，越走近约觉得那两人就像是白姚氏和白子怡，等到距离商队还有一点点距离，但是足以将那边的人的长相看清后，黎明瑾拉着白志文停了下来。
　　黎明瑾拍了拍白志文的手背：“阿文，我在这里站着，你再走过去点看看吧。”
　　毕竟黎明瑾怀着身孕，他不敢随随便便在这种没什么人的地方靠近一大群不认识的人。
　　白志文点点头又往前走了两步，稍微提高音量对着在那边背对他们站着的两人喊：“娘，子怡。”
　　那两个人愣了一下，穿着嫩黄色薄棉袄的小哥儿先转过身，看着站在他们不远处的白志文，神情一下就变得欣喜起来。
　　这个小哥儿正是白子怡：“哥哥！”
　　白子怡的喊声让同他一起的白姚氏随之转身，看着就站在他们前面一点的儿子，她有点难以置信：“志文？”
　　同时，白姚氏很快就看到了在白志文后面站着的黎明瑾，她再也等不了，快步往黎明瑾的方向走去，在路过白志文身边时不赞同地看向白志文快速数落了一句：“怎么把瑾哥儿也带出来了，你可真是，这个天气出来万一受风怎么办？”
　　下一瞬，白姚氏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立马呸呸两声：“各位路过的神仙们，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尽管白姚氏的年龄不小了，但是她的年龄对比起那些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神仙，还是个孩子。
　　这是洪云州的习俗，若是说了什么不好的话都用童言无忌请神仙们不要当真。
　　黎明瑾往前走了两步，迎上白姚氏：“娘，没想到真的是你们！”
　　白姚氏拉过黎明瑾，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通，看着他脸色红润有光泽，气色很好，小腹微微有一点凸起，心里乐得不行，仔仔细细地问起来：“瑾哥儿，你怀孕了之后有哪些不舒服的地方？”
　　“怀孕的人脾气会比之前奇怪，还有的是嘴特别挑，总想吃一些平时不容易吃到的东西，你要是有什么想吃的千万别因为不好意思不提……”
　　黎明瑾听完白姚氏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才回答道：“我这一胎怀得很安分，孩子不怎么折腾我，就是浑身犯懒，今天是我去年冬天之后第一次出城，趁着天气好我多晒了会儿太阳，感觉人要精神些了。”
　　“犯懒？”白姚氏想了想，他听说过怀孕之后嗜睡的，只要大夫说没事就不用管，好像是等到后期自然而然就会好一些。
　　另一边，白子怡见娘去拉着哥夫郎说话，他就找上白志文：“哥哥，你们今天怎么会在这里？”
　　“你哥哥我今天休沐，阿瑾知道你和娘最近几天可能会到，今天就非要我带他过来，说是想看看能不能接到你们，没想到真叫我们碰上了。”白志文解释道。
　　“嘿嘿，说明咱们心有灵犀一点通。”白子怡乐呵呵的。
　　出发时他和娘并不知道会是今天到京城，后来靠近京城了通信不方便就没有说，他们能够在城外碰上，可不就是缘分。
　　白志文看了眼傻笑的弟弟：“这个词是用在这个地方的吗？我看你是定亲了之后就满脑子想着未婚夫，想要早点嫁出去是不是？”
　　白子怡被白志文的话闹了个大红脸，他们定亲之后岑啸基本每个月都会找借口到昌平县见他一次，送他点小东西，离开原汉省到京城的路上，他确实有点想岑啸了。
　　看着弟弟这个样子，白志文有些心梗，看来弟弟大了不中留咯。
　　兄弟两人说了一会儿，等白姚氏和黎明瑾也说了不少，白志文再走过去，问道：“娘，你和子怡的东西多不多，要不你就和我们一起坐车回京城，不跟着商队了？”
　　白姚氏他们选择跟着商队就是为了安全两字，现在他们已经遇到了白志文他们，白志文他们出来是坐的自家马车，他们当然可以坐自家的马车进城，不用继续和其他人挤在一起。
　　而且进城的时候有白志文在，守城的官兵看着白志文的官牌会对他们更客气，白姚氏他们不至于一个劲被盘查。
　　这时候商队那边的人也发现白姚氏和白子怡两人同商队外的人在说着话，商队里走出来一个人，询问白姚氏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商队属于南辽省吴家，带头的人是吴家的一个旁支除了运送货物进京，还顺路捎带了一些进京的人。
　　人一多嘴就杂，白姚氏他们突然同外面的人有了接触，为了保证商队顺利安全到京城，不能在马上就进京的时候出意外。
　　“吴老爷，这就是我儿子和儿夫郎，他们两人估摸着我们要到京城了，就到城外接我们，你说巧不巧，我们居然真的遇上了。”白姚氏解释。
　　白志文他们当初上京赶考以学子的身份可以去到驿站住，白姚氏和白子怡就不行了，托人找了一个靠谱的商队后，他们跟着商队的人一路进京，挺受吴老爷照顾的。
　　吴老爷当初愿意送白姚氏母子两人，就是想着他们两人是进京去找在京城做官的儿子，结个善缘。
　　如今见面了，看着白志文这么年轻，吴老爷的态度更热络了几分。
　　谁知道这种二十出头的京官最后能够混成什么样，若是以后对方发达了，还能记着自己当初送他母亲进京的事，何愁在京城不好做买卖。
　　寒暄了一通，吴老爷叫人帮忙把白姚氏和白子怡的行李搬到白志文他们的马车上。
　　白志文没有着急着立马就走，听说商队那辆坏了的马车是车轮坏了，很快就能修好，他就说等着一会儿一起进城。
　　吴老爷自然求之不得，乐得同白志文多聊一会儿。
　　白志文留下来主要因为他是对坏掉的车轮感兴趣，赶考时他们买的新马车，一路进京没有遇到车轮坏掉的情况，他想知道像吴老爷他们那样经常在路上跑的人，是不是马车轮经常坏。
　　之前白志文主持改良了一个用于农事的农具后，工部多了几个和他一样的主事都开始鼓捣农具，为此，白志文想要换个改良物件的方向。
　　可他之前一直没有想好换成什么，看着吴老爷他们的马车，他有了主意。
　　车轮这东西在日常生活中挺常见的，马车轮、牛车轮、骡车轮、还有独轮车等等都需要车轮，不仅仅普通老百姓出行、生活会用到车轮，军中也会用到，用处还不小。
　　白志文想，他或许可以在车轮上想想办法，让车轮减少磨损。
　　还有，坐在各种车上都抖得很，阿瑾怀孕之后做马车，他每次都要垫一层厚厚的垫子，还要让他坐在软枕上才放心，还可以想想办法，让车轮走在路上不要那么抖。
　　同吴老爷聊了一通后，白志文有了主意，商队那边也把车轮给弄好了，大家重新出发进京。
　　像他们这样大的队伍，京城是要盘查好一会儿的，每个人的路引、他们运送的货物都需要一一检查，进京晚了怕进不去。
　　就在他们能够远远地看到京城巍峨城墙时，突然之间，一阵阵那种震动的感觉传来，把这些负责拉货、拉马车的普通马儿吓着了。
　　马儿受惊四处乱窜，还好他们车队的速度不快，车夫们在经历了一小会儿手忙脚乱后，很快将受惊的马儿安抚好在原地站着。
　　他们这个商队的人都非常莫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纷纷撩开马车帘看向外面。
　　白志文他们这时候走在最前面，黎明瑾皱了皱眉，他撩开马车侧面小窗的帘子，看向了在他们马车旁边一个小小的矮坡。
　　“娘、阿瑾、子怡你们别怕，我下车去看看怎么了。”白志文简单安抚了马车上的亲人们，就撩开帘子走下马车去看看外面怎么了，为什么马儿会突然受惊。
　　黎明瑾扬声提醒他道：“阿文，我刚才好像看到那个山坡后面躲进去了一个人，你小心一些，不要靠过去。”
　　照理说黎明瑾发现了有人躲在山坡后面，他应该小声地提醒白志文，但是他非常反常地用了更大的声音说，好像是故意在告诉山坡后面的人，他们看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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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1完结章
　　白志文觉得黎明瑾刚才说的话有点奇怪，他想了想没有管。
　　然而，他刚转过头就看到黎明瑾说的小山坡后面站出来了一个人，那人满身血污地从山坡上滚了下来，停在了官道旁。
　　整个商队看到这一幕的人都愣住了，商队请的镖师们一个个拿出武器戒备起来。
　　白志文在看清了那人的脸后动作顿了一下，他快步走上前将那人扶起来，惊讶地压低了声音：“六殿下，你还好吗？”
　　他的声音很小，旁边的人听不到，六皇子气若游丝地回了他一句：“不是很好。”
　　六皇子把兵权还给了三省总督后就轻装简行回京，没想到在靠近了京城时遇伏，他的亲兵们拼死将他送出包围，用一条条命帮他争取逃跑的时间，可是刺杀的人数众多，在杀光了他的亲兵后那些人一直咬着他不放。
　　眼看着就要到京城了，他骑着马拼命往官道跑，然而马跑得太快一下绊倒，他也从马背上滚了下来，摔得他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
　　他刚喘过气就听到了黎明瑾的声音，觉得耳熟咬牙赌一把从山坡后出来，看到外面的人是白志文他松了口气。
　　让他更高兴的是这个商队的人不少，说不准能够对上后面的追兵，只要他们能坚持一小会儿，就有救兵来。
　　六皇子想，他当时要是多带几个兵上路，不至于被刺杀的人逼到这种地步。
　　就是不知道这一回刺杀他的人是四哥安排的，还是七弟那边安排的，不管是他们谁做的，等他回去了之后一定要请父皇彻查！
　　“白大人，又在我被人追的时候遇到你了。”六皇子让白志文扶着他站起来，对白志文说道，“他们没有弓箭，援兵一会儿就到。”
　　还好那些人没有准备弓箭，不然有几次在他们之间距离拉近了时，只要对方大量用箭，他早就被射成筛子了，没有机会跑到官道附近，遇到白志文他们。
　　白志文点头表示明白，他看着六皇子的嘴角溢出点点血迹，听着越来越近的震动声，现在已经足够分辨这些震动源于套了铁片的马蹄，他的心头一凛。
　　将六皇子扶着靠到一旁后，白志文对走上前询问他什么情况的吴老爷说：“吴老爷，请你把镖师们喊到这附近来，这位是六皇子，他要是出了事，你懂的。”
　　“还有，让没有武器、不会武艺的人都躲回马车中，咱们只要能守住一时半会儿就行。”
　　白志文镇定的态度影响了商队的镖师们，镖师们按照他的吩咐开始戒备起来，白志文从马车中取出剑，亲自守在了六皇子身前。
　　然而吴老爷的脸色煞白，白志文说浑身血污的人是六皇子，他哪里敢怀疑，可他就是一个小小的生意人，没有去过边境的他根本没有见过这种事，吓得他腿肚子直打颤，脑子成了浆煳。
　　见他半天没动，白志文又喊了他一声，告诉他再不去准备一会儿人就要来了，为了尽量保证商队普通人的安全，赶紧让他们藏起来。
　　吴老爷看着闭着眼在一旁休息的六皇子，心一狠，富贵险中求，若是这一趟护住了六皇子，他们吴家就此飞黄腾达。
　　有了这个念头在前面吊着，吴老爷把害怕丢在一旁，迅速行动起来，将准备下车的人都往车上赶，把马车都聚在一起。
　　然后招唿他吴家的儿郎们，不管会不会武，是个男人就拿起棍棒护在马车周围，让他们保护好普通人和货物，等会儿不要添乱。
　　很快做好了准备，可是说句心里话，白志文现在把不准他和这些镖师能不能把后面那些刺杀六皇子的人拦住，但他没有选择。
　　因为在他身后不仅仅有六皇子，还有他怀着孕的夫郎、娘和弟弟。
　　黎明瑾和白姚氏他们坐在马车中，黎明瑾心中有忐忑的，但他没有多少害怕，因为他知道他们会平安的。
　　白姚氏和白子怡两人的脸吓得煞白，黎明瑾一手握住一个，他的镇定渐渐感染了白姚氏和白子怡，他们两人没有了刚开始那么害怕，并且反应了过来等会儿万一出了事，他们一定要护在黎明瑾前面。
　　很快，刺杀的人就追了上来，他们根本不管这是不是官道，看到六皇子在，就同白志文和镖师们交上手，刀剑相撞之声不绝于耳。
　　厮杀逐渐变得血腥起来，镖师们虽然没有专门训练的杀手那么不惧死，但是他们常年护送货物可能面对穷凶极恶的山贼，他们也是过的刀口上舔血的日子，受伤后越发凶狠起来。
　　就在这时候，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六皇子口中所说的援兵来了。
　　在遇到刺杀之初，六皇子就当机立断派了几个身手矫健的人离开，他这一步走对了，虽然派出去的人同样遭遇了截杀，但是有一个人在混乱中冲了出去，成功请来了援兵。
　　援兵比追兵多，这些负责刺杀六皇子的人都是专门培养出来的死士，他们根本不怕死，见刺杀无望也很难撤离，非常果断地咬破了嘴中藏着的毒药。
　　接应六皇子的人赶到时，那些人都已经死透了，没有讯问的机会。
　　商队的人和白志文他们彻底放松，有六皇子的人护送回城，他们不会再有一丝危险。
　　六皇子遇刺，皇上大怒，京城再一次戒严。
　　到了京城后，白姚氏和白子怡没有什么出去逛的机会，他们就安分地待在家中，一个照顾黎明瑾，另一个备嫁。
　　时间一晃，春天过去，黎明瑾的肚子越来越大，京城渐渐放松，大家开始恢复经常的状态。
　　白志文因为救了六皇子有功，加上他之前改良的小型犁让京城这一片的田地春耕顺利，他的品级因此往上提了一级，成为了正六品的工部员外郎。
　　家里有了娘照顾夫郎后，白志文就放心地在工部做事，带着他熟悉的几位老木匠开始研究怎么让车轮更好。
　　怀着孕冬天没什么事的黎明瑾到夏天热起来后，才开始难受，孕夫苦夏，又不能碰凉的吃食，屋子里想多放盆冰都不行，只能自己活生生地挨过去。
　　黎明瑾在冬天和春天长出来的肉在夏天很快消了下去，只有肚子越发大。
　　好在有邱嬷嬷这个见多识广的人在，她想了各种办法给黎明瑾弄吃的，没有让黎明瑾因为苦夏而瘦得离谱。
　　这一年夏天，恰巧赶上了皇上的六十大寿，五月二十五日。
　　皇上的六十大寿是全国都应该庆贺的事，连被圈禁的太子都可以在这一天出来祝寿，京城从五月开始又戒严起来。
　　白志文虽然作为一个六品官员不会被安排进宫贺寿，但是他在寿辰这几天一直早出晚归，在工部随时等着，万一宫里的人有什么吩咐，他们在外面的人可以接手。
　　二十五这日下午，阳光炙热，黎明瑾在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吊井里稍微凉过一点的葡萄，突然觉得一阵心烦意乱。
　　没有做预知梦后，黎明瑾每次心情莫名起伏，他身边都会有事发生，他怀疑这一次是自己要生了。
　　可是他的肚子一点动静没有，他又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要生了。
　　听说生孩子之前肚子会痛，还要破羊水什么的，白姚氏和邱嬷嬷这段时间不止一次告诉他，一旦觉得肚子痛，就赶紧喊她们，就算是在夜半三更，也要立马喊人，不要忍着。
　　肚子没有动静，黎明瑾还觉得自己的胃口很好，想吃热腾腾的芝麻汤圆。
　　可是现在这么热，他又不想吃热的东西，就忍着没说，然而等到吃过了晚饭后他还是馋。
　　就在黎明瑾打算同邱嬷嬷说他想吃芝麻汤圆时，他的小腹突然一阵抽痛，黎明瑾深吸一口气，对着桌上的其他人说：“嬷嬷、娘，我肚子痛是不是要生了？”
　　随着黎明瑾这一声，小院子突然忙活起来。
　　瑞哥儿扶着黎明瑾走到早就布置好的产房中，后来买的蒋婆子去到灶房烧热水，赵婆子跑出去请大夫和产夫郎。
　　黎明瑾可能要生产了，白子怡一个还没嫁人的小哥儿可不能凑这种热闹，他被勒令在外面等着，焦急不已。
　　就在赵婆子把大夫和产婆子请进家中时，京城的街道突然乱了起来，一个身穿甲胄、手持矛盾的士兵穿过大街小巷驱赶普通人。
　　最近一年多两年，京城就没有彻底安宁过，时不时戒严，老百姓们看到这个阵仗，做生意的赶紧把自家摆在外面的东西收起来关门，在外面买东西的放下手上看着的东西穿过路边小巷回家。
　　半个时辰后，京城的街面变得异常安静，士兵在街面巡逻，皇宫附近围了一圈重兵，一步步往皇宫内走去。
　　这时，白家因为黎明瑾难产而忙得顾不上外面的紧张。
　　黎明瑾从傍晚开始发作，一直折腾到了第二天早上第一束阳光穿破夜空，他才终于精疲力尽地生下了一个红彤彤、身上都是褶皱的男孩。
　　当宝宝在产夫郎的轻拍下发出第一声啼哭时，皇宫的事终于结束被获准回家的白志文推开自家大门，他听到瑞哥儿兴奋的声音：“恭喜老夫人，夫郎平安产下小少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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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进士之后
　　去年十月，白志文在中举和黎明瑾成亲。
　　十月底，白志文、黎明德前往京城准备来年会试，白婷和黎明瑾作为家眷陪同一起上京，还有邱嬷嬷也一起。
　　今年的三月，第一次会试，结果考完了没多久就有学子举报有人舞弊，六皇子调查出柳家有问题，会试结果作废，重考。
　　会试之后，正常经历殿试、翰林选馆。
　　吏部派官时，金人进京。
　　紧接着，黎明瑾突然重病，白志文他们为了给黎明瑾看病，听了医馆大夫的建议，去了溪山庄找神医郝大夫。
　　郝大夫有没有把黎明瑾的病治好没有人知道，因为黎明瑾还没有醒来，就同静安公主、柳云清和白婷一起被金人绑了。
　　接着，太子联合金人造反，京城一团乱。
　　终于等到他们这一届新科进士的派官结果出来时，已经到了这一年的八月底，中秋节都过了。
　　他们在京城呆了九个月，比预计的多好几个月，坐在马车上即将离开京城，白婷看着送他们出城的黎明瑾和白志文两人，眼眶红了。
　　今日一别，下一次什么时候再见面就不知道了，他们各自的相公在不同的地方任官，地方官品级低的没有资格到京城述职，或许只有等到白志文什么时候有了探亲假，黎明瑾他们回乡的时候，他们才能有机会见上一面吧。
　　挥手告别，白志文和黎明瑾的身影距离他们越来越远，最后成为了京城巍峨城墙下两个小黑点，白婷将马车的窗帘放下，靠在马车壁上，神情略微失落。
　　虽然他们在京城待的时间很长，但是因为一直都有各种各样的事发生，白婷有种时间过得特别快的感觉，好像他们前几天才到京城，今天就离开了一样。
　　“没事的，以后会有机会见面，不用担心。”黎明德将她圈在自己怀中，安慰道。
　　很快将离别的愁绪甩出脑袋，白婷想着其他的事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哎，等回去了咱们要好好同三叔和三婶说瑾哥儿的事，他生病和被绑不要说漏嘴，瑾哥儿写的家书中就没有提及那些。”
　　“这是自然，会试舞弊和太子造反两件事，他们在县里应该会有所耳闻，到时咱们就只说这两件事吧。”黎明德点头。
　　现在志文和瑾哥儿两人远在京城，同昌平县这么远，要是他们回去了说起瑾哥儿突然生重病，还说他在病中被人绑走，三叔和三婶指不定怎么担心，当然是什么都不告诉他们最好了。
　　黎明德和白婷说起等会儿回去了有哪些话能同家里人说，有哪些话不能同家里人说，两人对好口风，省得一会儿到家了之后不小心说漏嘴，或者说两人的话对不上。
　　一路上，时间倒是过得快，秋天赶路也很舒服，不冷不热，黎明德和白婷会撩起马车帘看看风景。
　　考中了进士派官后回乡探亲，和他们前往京城准备会试时的心情是完全不同的，一个放松一个紧张，一路上看到的风景也不同。
　　要不是为了早日回家，多留些时日陪家里人，黎明德和白婷路上还会再慢一些。
　　万荣潼和万夫人两人的感情比起前往京城的时候看上去融洽得多了，两人同进同出，能看到他们之间的丝丝情意。
　　虽然之前他们两人不会红脸、冷脸，但是他们相处总让人感觉他们相敬如宾，尤其是万夫人，她对着万荣潼有足够的敬重，但是没有爱意。
　　现在，万荣潼基本不会再去他那个通房的屋子里，每天都陪着万夫人。
　　那个通房是万夫人的陪嫁丫鬟，万荣潼不再去她的屋子后，她非常老实地退回了自己一个丫鬟的位置，安安分分伺候万夫人。
　　这两人的感情好了，万夫人同白婷之间的话也多了起来，有时候她们会悄悄地讨论了一些同各自相公相处的经验，互相取经。
　　两人一路相伴，回到了原汉省后他们便随之分开，黎明德和白婷要返昌平县，同万家不是一个州。
　　不管是黎明德还是白婷，即将到家都十分高兴。
　　同他们一起的还有两个马车，一个马车是黎明瑾置办的给家人的礼物，还有一个马车是黎明德和白婷两人之前赶路时乘坐的，里面装了不少。
　　除了这两辆马车，还有一些箱笼放在船上。
　　因为黎明德他们给家人购买的礼物大多是坐船沿途遇到的不同地方的特色，就直接装在了船上，一路随船到了晋台城，然后又到昌平县。
　　昌平县现在的知县只是秀才出身，靠资历和运气一步步熬成的知县，他一辈子或许做着这个知县就算到头了。
　　所以，知县在面对进士出身、有一个师弟留在京城做官、以后仕途有无限可能的黎明德，只有客客气气的份。
　　自打得到了黎明德返乡的消息后，知县就天天都派人到码头等着，一旦黎明德夫妇到了码头，立马回去通知他，他要亲自迎接这位进士老爷回乡。
　　以前，黎家最出息的人是黎成石，他在县衙做差役，能够让黎家人不被别人欺负，还能得到一些小小的方便。
　　比如说黎成志他们当初开米线摊位时，有黎成石在，县城里的混混小瘪三就不敢找他们的麻烦。
　　后来，随着黎明德一步步在科举考试中取得了越来越好的成绩，黎家最出息的人就渐渐变成了黎明德。
　　黎明德和白志文中进士的消息一传回昌平县，黎家大房的院子、黎家三房的院子、上河村的白家，几乎天天都有人上门套近乎。
　　不少大户主动找上黎成志，问他有没有把米线铺子再开大一些的想法，比如开到更热闹的街区，他们愿意把铺子转让给黎家。
　　这种转让，是远低于市价的半卖半送。
　　黎成志没有接受，他觉得他们夫妻两人经营现在这个米线铺子已经够了，大儿子和二儿子都各自有了事业，以后不用他们补贴两个儿子，他们现在在给小女儿挣点嫁妆就行。
　　而且有黎明德的名声在县城，每天慕名来吃米线的人多得不行，不搬去更热闹的地方生意一样好。
　　除了黎成志的米线铺子被人主动询问，黎明德的亲弟弟黎明礼在曲家同样备受重视。
　　曲家的主家直接请他去到位于府城的主家书局做管事。
　　曲掌柜当初的决定做对了，他虽然还是留在洪云州的明心书局做掌柜，但是不管是在洪云州众多大户人家眼中，还是在曲家主家的眼中，他的价值再度提升，他想要做什么一下就便利了很多。
　　黎明礼去到了府城主家后，没有因为他的亲哥哥是进士老爷就不好好做事，想着偷奸耍滑、中饱私囊，他非常踏实地跟着之前的老管事学，让曲家看到了他的能力。
　　如今的曲家是彻底没有了读书人站出来，好好经营黎明礼这条路，有朝一日黎明礼的亲哥哥或者堂弟夫成为了大官，手指头缝中漏出来的一点点东西就够现在的曲家了。
　　黎家二房受到的影响相对更少，毕竟关系隔了一层。
　　黎成力请老母亲黎老太给儿子黎明才相看了一个老实姑娘，黎明才成亲之后依旧跟在他爹身后种地做地主老爷，没什么需要经常求人办事的地方，日子过得轻松富足。
　　倒是他两个外嫁的女儿日子过得更精彩些，尤其是黎明夏。
　　黎明春嫁的白晨是做木活的，以前他仅仅跟着隔壁村的木匠学了点手艺，接的活就是附近十里八乡的人家给的，从同族的族弟和妻子的堂哥成为进士后，他请人牵线拜了一个专程给富贵人家做木活的老师傅为师，学了更精致的木匠功夫。
　　而黎明夏嫁的郑家不做猎户后，专门熏兔和鞣制兔皮。
　　养兔子的活分给了上河村和附近的村子，郑家按照正常价去村民家中收兔子。很快，上河村这一片养兔成为了特色，家家户户养猪、养鸡的少了，兔子长得快、好卖钱。
　　郑氏乡试熏兔，在黎明德他们参加乡试那一年就渐渐打出了名气。
　　等白志文和黎明德考中了进士之后，每年的县试、府试、院试和每三年的乡试，原汉省这边的学子们家中如果条件允许，都会卖上一只、半只熏兔，味道好不好另说，主要是想图个好兆头。
　　不仅科举考试吃兔，熏兔味道好、方便保存，有些人家过年过节送礼也喜欢用熏兔。
　　远在京城的白志文和隔壁省的黎明德、万荣潼帮着把兔子的名气进一步扩大到了原汉省之外。
　　熏兔的名气越来越大，来购买的人越来越多，仅仅郑家的人干活肯定不够用，黎明夏就请了上河村的婶子们来帮忙，建立了熏兔作坊。
　　上河村这一带继养兔出名后，没过几年，因为熏兔作坊一再扩大，被称为兔乡。
　　大家的日子越过越好，只要双手勤劳愿意做事，吃饱穿暖不困难，走出去人人都穿着体面的棉布衣裳，面色红润有光泽，带着淳朴的笑容，一看就生活得好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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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白子怡
　　在白子怡的记忆中，他觉得自己的前半生那些年过得很快。
　　他还记得自己最担心害怕的时刻应该就是爹病逝之后那段时间，离开了熟悉的州城，来到了据说是爹祖籍的上河村，面对一群不认识的人，天天在家守孝。
　　不过小孩子总是能很快就适应新的生活，白子怡在上河村待了一阵后，慢慢地就习惯了，后来还认识了黎明瑾和黎秋生两个比他大的哥儿哥哥。
　　白子怡记得自己小时候遇到过一场旱灾，但是因为上河村边上有一条小河，家里用水没有受影响，吃食也没有断过，所以他对旱灾的记忆很浅，浅到旱灾没有在他心里留下多深刻的印象，反倒是旱灾期间狼群下山，把他吓到过。
　　不过因为村里人有防备，狼群下山没有出大事，他们一家深居简出的，等旱灾过去之后，他渐渐地就忘了对狼群的恐惧。
　　再后来，家里的日子就越过越好，哥哥努力读书，一步步通过县试、府试和院试成为秀才，他们家在村里备受尊重。
　　然后哥哥去到府城读书，没两年考中举人。
　　中举之后，他最喜欢的哥儿哥哥黎明瑾成为了自己的哥夫郎，白子怡还没有来得及高兴，哥夫郎就要陪着哥哥出门去京城赶考。
　　去京城那么远的地方，白子怡在羡慕他们能够出去长见识的同时也很担心他们在外面会不会遇到危险。
　　好在哥哥和哥夫郎一路顺利到达京城，写了信回家报平安。
　　日子好像回到了以前，哥哥外出求学，他和娘只是从上河村搬到了县里。
　　在家中过了个只有他们母子两人的年后，一直等到初夏，会试的结果都没有传来，反而听人说这一届会试有人舞弊，上面决定重考。
　　白子怡对哥哥充满了担忧，可是娘看上去已经很担心了，若是他也在一旁表现得很担心的样子，肯定会让娘更担心，白子怡就把自己的担心藏了起来，宽慰娘。
　　不仅担心哥哥的事，白子怡发现娘看向他的目光中着急的感觉比之前更多了，他知道，娘还在担心自己的亲事。
　　白子怡对此看得很淡，他觉得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肯定是因为自己的缘分还没到，相信等缘分到了，他自然就会遇到合适的人。
　　后来发生的事印证了白子怡的想法，他和娘上街买菜时遇到了一个有趣的人，那人就是他后来的相公，岑啸。
　　第一次遇到岑啸时，白子怡注意到岑啸直愣愣地看着自己所在的方向，他没想过岑啸是在看自己，不过因为岑啸因为不看路险些撞柱子，让白子怡把这个傻愣愣的青年记住了。
　　岑啸的长相属于那种一眼看去很容易让人放下防备的类型，尤其是他的眼睛，有一点偏小，这样的眼睛再配上一个笑容，看上去很和气，不会显精明。
　　白子怡那时候以为他是故意眯了一点眼，后来几次再看他才知道，这人的眼睛就是这样。
　　第二次在路上再遇到岑啸，白子怡发现对方在看到自己后瞬间神情变得不一样，那种被人直勾勾注视的感觉，让他一下就害羞了。
　　因为自家哥哥的缘故，其实白子怡没少被各种目光看，但是像这样火辣辣的目光，他以前没有遇到过。
　　完全不敢看对方，但是等白子怡和娘从外面回家之后，他想着刚才那道目光，脸开始慢慢变红。
　　后来好几天，白子怡没有再出门，可只要每每回想到第一次见是对方差点撞柱子上，第二次见时对方火辣辣的目光，白子怡就总想笑，又会害羞，他觉得自己这样很奇怪，可是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直到他的异常被娘发现了，娘说他这是动了心思。
　　当时白子怡有一点被吓到，他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对一个只见了两面，一点都不了解的人动心。
　　万一对方家中有了夫郎或者夫人，他要如何自处，或者对方已经有婚配对象，他又要怎么办。
　　还是娘更有魄力，估计也是为了断掉自己的念想，娘专程带着他上街去找那个不知道姓名的人，居然真的让他们碰上了。
　　第三次见到岑啸，白子怡依旧没有机会同对方说话，他被娘赶走了，忐忑地回家等着消息。
　　在家等着，等来了一个好消息，岑啸未曾婚配，家世清白。
　　只是不知道岑家人是怎么想的，结亲不是两个人的事，事关两个家族，岑家是府城的大族，而自己是个哥儿，还是个父亲早逝的哥儿，大户人家结亲不喜欢找他这样的。
　　很快，岑家长辈在得知岑啸有了意中人后，第一时间赶赴昌平县，到白家见了白姚氏一面，商定两个孩子的事。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自己这边的定亲的事有了眉目，京城也传回了消息说哥哥通过会试，且在殿试中表现很好，属二甲进士。
　　二甲进士是什么意思，白子怡似懂非懂，他对殿试的认知和京城的普通老百姓一样分两种，一种是一甲的状元、榜眼和探花，第二种就是进士。
　　反正哥哥考中了进士，是家里的大喜事。
　　这一回，白子怡看到娘红着眼睛回屋，他知道娘是回去告诉爹这个好消息。
　　然后，他们母子两人回村，村里人已经知道了哥哥考中进士，他们开了祠堂要告诉祖宗们，因为哥哥不在，他和娘第一次代替哥哥走进了白家的祠堂。
　　哥哥中了进士，他同岑啸的亲事中，岑家最后几个反对的声音消失，他们交换了庚帖和信物，约定两年后，他十八岁的那个秋天成婚。
　　距离成亲还有两年，哥哥选择留京城做官，娘在处理好了自己的亲事后，决定带着他前往京城，只是这时候已经到了冬天，不能出发前往京城，他们就打算明年开春了再走。
　　谁曾想年前，他们收到了哥哥的信，信中说哥夫郎有了身孕，娘再一次高兴地红着眼进屋。
　　开春后，娘立马带着自己去往京城。
　　刚到京城，他们就遇到了惊心动魄的事，六皇子遇刺。
　　哥哥和商队的人一起从刺客的刀剑之下救了受伤的六皇子，这些曾经在他看来远得不得了的事，发生在了他身边。
　　刚到京城，白子怡就经历了这么大的阵仗，进京之后大家都窝在家里尽量不出门，过了一个月，京城才渐渐恢复平静。
　　在京城戒严时，白子怡跟着娘在家里一心一意照顾哥夫郎和备嫁，同时，跟着邱嬷嬷学规矩，每天都忙忙碌碌的，倒是让他没有过多的心思去想外面发生的事。
　　等到哥夫郎快要生产时，遇上了当今圣上的六十大寿，哥哥忙到每天深夜才能回家。
　　哥夫郎生产那天京城出了大乱子，他们家因为哥夫郎生产不知道外面的事，是后来听邻居们说的，当他们知道的时候，京城已经基本平静了下来。
　　再后来两年，京城没有再发生动乱，哥哥的品级一升再升，经历六品的工部员外郎，在他出嫁的时候已经是五品的工部郎中。
　　哥夫郎生的小侄子晓晓一点点长大，可爱聪慧的晓晓抓住了白子怡的心，到了他出嫁时，他最不舍的人就是这个小侄子。
　　白子怡还记得哥夫郎开玩笑说，如果舍不得晓晓，就让岑啸把生意做到京城来，这样他们就能在京城又见面了。
　　这句话被白子怡记在了心里，等嫁给了岑啸后没多久，他就找到了机会同岑啸提上京。
　　岑家做香料生意，岑啸是家中幼子，他哥哥在家族中的任务是守住原汉省祖业，岑啸作为小儿子身上没有必须要做的任务。
　　纠结一番后，岑啸为了讨夫郎欢心，真的找族中借了一笔钱，再加上他前些年攒的私房钱，带着夫郎跑去了京城。
　　如果在京城没有人脉，岑啸一个外来的年轻人想要做买卖肯定会受挫，但是有白志文在他好歹算是京中有人，他自己也有能耐，真的在京城的夹缝中扎了根，找到了买家。
　　因为白子怡在跟着邱嬷嬷学规矩期间喜欢上了研究糕点，岑啸觉得白子怡做的糕点同京城现有的不一样，味道还特别好，就支持白子怡开了一家糕点铺子。
　　万事开头难，为了给夫郎更好的生活，遇到困难岑啸咬牙坚持。
　　随着白志文的品级一步步上升，岑啸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香料生意越做越大，他们夫夫的糕点铺子也成为了京城的一个特色。
　　白子怡到京城安顿下来之后很快就有了身孕，那时候黎明瑾那边的晓晓已经可以脱手了，在征得了白志文、黎明瑾和岑啸的同意后，白姚氏暂时住到哥婿家中照顾儿子。
　　因为怀孕和生产都被照顾得很好，白子怡这一胎顺利生下来了一个哥儿，两年后他再度怀孕，生了一个儿子。
　　哥儿怀孕、生产不易，有了小哥儿和儿子，岑啸就不让白子怡再怀孕了。
　　到了晚年，白子怡回忆自己的一生，他非常满足，出嫁前，他有疼爱他的娘和哥哥、哥夫郎，出嫁后有爱护他的相公，年岁渐长后有孝顺懂事的孩子围绕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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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读书的好处
　　“恭喜！”
　　“恭喜解元公！”
　　“大喜事，大家都高兴高兴！”
　　“咱们上河村真是块风水宝地！”
　　“那可不是，咱们解元公是这些年从咱们上河村走出去的第三位举人老爷咯，一个个都这么年轻。”
　　“黎家这些年的变化真叫人不敢认，啧啧。”
　　“咱们白家的也不差，嘿嘿。”
　　“那可不是，感觉再过两年，咱们上河村应该改名为上河镇。”
　　……
　　上河村的村民们做在饭桌上开着玩笑。
　　“你们几个老不修的，喝了两口马尿就满嘴的废话，吃的还堵不住你们的嘴？”旁边的老婆子看着那些喝两口黄酒开始上脸的老头子们，没好气地说。
　　“老姐姐，今天是咱们村的大好日子，就让他们多喝两口，平日里我家那老头子想喝我可不让。”另一位老婆子笑眯眯地说。
　　这一桌上坐着的人基本都是上河村白族的人，他们之间沾亲带故，大家说话不用那么顾忌。
　　在黎明德和白志文考中进士后的第五年，黎明康十七岁时，他成为了原汉省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解元，打破了当年白志文二十岁中解元的记录。
　　一直以来，原汉省、南辽省和洱沧省这几个省的学风都不是那么盛，年轻的举人少，黎明康在中举之后，昌平县上河村这个地方再度进入原汉省人的视线。
　　这时候，大家才知道，原来那个地方不仅仅有这位十七岁的小解元公，在多年之前那里还在同一年出过两位举人，其中一位是解元，另一位第三名。
　　不仅出了读书人，郑氏乡试熏兔也是上河村的，正是远近闻名的兔乡。
　　黎明康能够在这么年轻就中举，是因为他这些年不仅仅在原汉省读书，他在十四岁成为秀才那年就同白木根一起去了趟京城，在京城待了两年，那两年他不仅有哥夫白志文教，还有哥夫的老师德辉先生指导。
　　且一路上跟着白木根在外面走，他见识过的风景多，不是窝在家里死读书，多种原因综合之下他成为了最年轻的解元。
　　上河村彻底出名后，上河村就被更多人关注了起来，大家想看看到底是多么人杰地灵的地方，能养出来这么多厉害的读书郎。
　　说起来，上河村人这些年变化挺大的，年龄大一些的人留在村里或者种地，或者养兔子，或者去郑家盖起来的作坊干熏兔的活，年轻些愿意出去闯荡的，就在白木根的带领下，去到外面做事，小孩子们不用下地干农活，他们主要的任务是在村里的村学读书。
　　穿衣吃饭的变化只能体现外在改变，村里有了村学后，上河村的人才开始真正变得不一样起来。
　　因为不管是白族的人，还是其他牛家的、李家的、吴家的，只要是上河村的人，大人、小孩都可以去到村学听课，找夫子识字。
　　人一旦识了字，走出去精神气就和普通的人不同，上河村众人都昂首挺胸的，比县城的人还要牛气。
　　当然了，上河村众人牛气的最根本原因不是他们村里有了村学可以识字，是因为他们村已经出了两位进士老爷。
　　黎明康也中举，想必过不了几年又能多一位进士老爷。
　　人一旦有了精神，不管做什么都有劲，在白村长的带领、鼓励下，大家一点点识字，上到四五十岁的老头子老婆子，小到七八岁的小孩子都能轻轻松松背诵三百千。
　　在这几年中，上河村十二岁的孩子有好几个考过了童生，还属于底子扎实以后能继续读书考科举的那种，如果按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说不定以后上河村会有越来越多的小孩子走上读书考科举这条路。
　　毕竟有了白志文他们在前面做榜样，大家切实体会到了读书的好处，小孩子不那么想读书的都会被大人要求读书，在严厉的鞭策之下总能发现几个能读书的好苗子。
　　这样积极向上的氛围只要继续坚持下去，上河村就会变得越来越好。
　　上河村能有这样的改变，离不开黎明德和白志文两人的引导。
　　因为他们在做官之后从不主动用银钱补贴村里，他们只会给村里找合适的夫子，给村里购置类似于族田的村田，给村里修村学，等村里的孩子读书有了成果后引荐他们去更好的学堂。
　　现在，五年过去，黎明康中举时已经能看到明显效果了。
　　孩子们读书识字可以继续考科举，那些已经成年、甚至年龄还挺大的人读书识字，潜移默化地改变了他们的想法。
　　不仅在家乡上河村用读书影响人，黎明德在南辽省上任之后，在他管着的范围内，他选了几个比较有代表性的村子也推行这样的做法。
　　因为是官家主办的，肯定没有像上河村那样修漂亮大气的村学，只是找了那几个村里的旧房子重新加固一下，然后请了普通的夫子过去教那里的孩子读书。
　　没有纸笔，就用树枝和沙子代替练习写字，夫子该教的都教，那些村子的孩子们能够学到多少，全看他们自己的本事。
　　从请夫子去到村里给孩子们上课开始，黎明德就时常去那几个村子，同村里人聊天，告诉他们读书除了考科举做官，还能做什么，
　　由于他本身是从村子走出去的寒门学子，黎明德用很短的时间学会了当地的土话后，很快同当地的老百姓打成一片，他说的话村里人大都愿意听一听，
　　于是，黎明德做的事短期内就有了效果，这些孩子想要靠着简陋的学堂就读出头考科举太难了，更多的孩子在学会了大部分字的读写后，他们的家里人就听黎明德意见，将孩子送去外面做什么账房学徒、管事学徒这类必须要识字才能做的事。
　　靠头脑挣钱比纯粹靠卖力气更快且轻松，当有了几个孩子拿着工钱回家后，其他人看到了这样做真的能得到好处，立马对自家孩子也严格要求起来，认真对待教他们识字的机会。
　　这就是黎明德的目的，读书费钱，考科举费钱，不如先做点实际的，从改善村里人的生活做起，等到他们能够吃饱穿暖了之后，他不主动提，大家都会想要继续送能读书的孩子读书。
　　刚开始，黎明德做的那些事在知州看来有些胡闹，索性黎明德没有找州衙要多少银钱，在黎明德做好了自己事情的情况下，他就没有怎么管。
　　没想到，他没有管的事在后来会给他惊喜，等到了五年后，那几个村子真的大变样，这几个村子的变化成为了他那一年述职折子的亮点。
　　靠着这几个村子的变化，知州在吏部的考评为上佳，他升任通判。
　　从正六品知州变为从五品通判，虽然品级只变化了一级，但是通判这个职位很紧要，不是普通人能够做的，在通判做三年后，调任知府的概率很大。
　　知州的位置空了出来，黎明德就从州同知升成了知州，主管一州的政事。
　　手上有了更大的权利后，黎明德开始在全州的村镇推行他的想法，雇佣那些识字的、有耐心的老童生去到各个村子做夫子。
　　不仅仅从孩子们读书的问题入手，黎明德还召集了工匠们在一起，教那些不想继续读书的孩子各行各业的手艺等等。
　　一开始很困难，谁都不想把自己吃饭的手艺交给没有关系的人，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是他们每一人从入行开始就深谙的道理。
　　黎明德想了不少办法，最终终于说服了几位瓷窑的师父，以收徒的名义，在官府修建的磁窑中教那些愿意学烧瓷手艺的年轻人。
　　闭门造车变成集思广益，磁窑产出的瓷器不论花样、形状还是颜色、造型都变得丰富起来。
　　三年后，瓷器成为了黎明德管理的州的特色，远销大虞朝外面的藩国。
　　再三年后，黎明德治理的州童生数量、秀才数量翻倍，收上来的各类税翻倍。
　　黎明德政绩让他在调任时直接从知州直接升任布政司副使，主管民政事务，负责配合学政，南辽省难出读书人的痛在黎明德和学政的手上慢慢改善。
　　不知不觉中，南辽省学风盛行，这几年南辽省人才辈出，尤其是黎明德执政过的那个州，几乎每次乡试的解元都是从那里出来的。
　　后来黎明德从布政司副使升职为布政使，他积极推动各行各业的改革，短短几年就让南辽省的税收一跃成为国内排在前几位的省。
　　每年巡抚去到京城述职的时候，对上别的巡抚都能抬头挺胸，不像以前那样总是被奚落。
　　在黎明德四十岁时，他从南辽省布政司调任到了位于大虞朝中部的靖池省做巡抚，靖池省属于那种不起眼的省，面积不大不小、人不多不少，没什么特色。
　　但是黎明德很快发现了靖池省的优势——位置。
　　靖池省内地势平坦，他就在靖池省四周打通了几条商路，培养商队、往来通商，活生生地把一个没有特色的省盘活，成为了比京城还让商人们向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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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白平明
　　“阿姆，为什么人每天都要吃饭？”
　　“阿姆，为什么每天早上爹都要叫我起床和他一起跑步？”
　　“阿姆，为什么马可以拉车？”
　　“阿姆，为什么你要让我闭嘴？”
　　……
　　年满三岁的白平明委屈巴巴地站在墙角，看着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地面成为了不同的形状，为什么地面上窗棂的形状在不同的时间会变化？
　　小小的脑袋里有着大大的疑惑。
　　可是已经把阿姆惹恼的白平明不敢再问了，惹恼了阿姆没事，要是等爹回来了发现他把阿姆惹着了，明天早上他又要多绕着院子跑一圈，他小胳膊小腿跑得没有爹那么快，一圈要跑好久好久。
　　白平明，就是黎明瑾用了一个晚上，差点难产才生出来的孩子，因为生在破晓十分，白志文就给他取名“平明”，意为天刚亮时，也指公平严明。
　　白平明的小名叫做晓晓，破晓的小，这孩子不大，生的时候死活不愿意离开阿姆的肚子，最后终于出来了黎明瑾却大出血。
　　因为当时恰巧白志文推开家门孩子生下来，所以他始终认为是自己回来晚了导致孩子生得晚，导致黎明瑾大出血身子虚弱，被吓着了的白志文从此没有再要孩子。
　　说起白平明出生，就不得不提一提当年发生的事。
　　黎明瑾生产时碰上了太上皇的六十大寿，那一天宫中从中午开始，一直到晚上都没有安宁过。
　　皇上在六十大寿的上午一直待在纯贵妃宫中，由静安公主和六皇子陪着。
　　在这期间，四皇子收买了禁卫军，带着伪装成宫人的士兵进宫，也在宫外安排了很多人，随时等着信号动手。
　　到了中午皇族的人一起吃饭时，四皇子让人动手了，把所有的皇子、皇子妃、公主、驸马都围住，逼得皇上退位。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四皇子逼宫，七皇子带兵救驾。
　　四皇子的人被七皇子的人杀得差不多了后，七皇子手中的剑对准了皇上和六皇子。
　　七皇子的谋划不错，可他终究棋差一招。
　　因为不管是四皇子还是七皇子，他们的所作所为都在皇上的意料之中。
　　很快，皇上的人掌握了主动权，四皇子和七皇子都被抓。
　　就在大家以为一切都结束时，皇上毫无预兆地倒下，原来是皇上刚才吃过的东西有毒，下毒的人是废太子。
　　废太子受够了被圈禁的痛苦，他疯了，疯狂地想要报复让他遭受这一切的人，所以在刚才靠近皇上的时候，动了他碗中饭菜。
　　在御医的全力救治之下，皇上的命救了回来，但是从此特别虚弱，不能再处理政务。
　　于是，什么都没有做的六皇子，成为了最终的胜利者，跳过了太子的位置，直接在皇上宣布退位之后成为了新皇。
　　四皇子在皇上六十大寿这天闹出来了这样的事，在他看来他是被逼无奈。
　　当初，六皇子和金人一事牵扯出来了太多的后续，皇上下令督察拔出国内金人的奸细，在这个过程中，督察们发现了很多见不得人的事。
　　太子已经被废了，再被查出任何问题都不会再罚他。
　　但四皇子不一样，他还想要坐到最上面那个位置，他的屁股擦得不干净，皇上派出去的督察们马上就要查到他头上了。
　　仅仅是屁股不干净被查就算了，六皇子和大皇子带兵攻打金国大获全胜，这让四皇子感觉到了巨大的危机，在他们几个成年的皇子中，六皇子有了这么大的功绩，他成为新太子的可能比他们其他几个人都高。
　　这时候，四皇子才开始注意起这个小了自己十多岁的弟弟，越注意越心惊。
　　皇上六十大寿这天后，督察们会陆续返回京城，四皇子破釜沉舟，决定逼宫。
　　之前，六皇子大胜金国回京那次遭遇的刺杀不是四皇子做的，是七皇子的人做的。
　　七皇子比四皇子早意识到六皇子是个劲敌，在六皇子带兵出征后，七皇子和他身后的势力就开始谋划。
　　因为七皇子的人做了万全准备，事情败露之后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已经被废的太子。
　　太子已经被废了，且不说他现在有没有能力谋划这一场刺杀，他完全没有必要做这样的事，吃力不讨好。
　　所以，最终六皇子被刺杀一事没有查出名堂来，不了了之。
　　六皇子继承皇位成为新皇，他没有对自己的兄弟们赶尽杀绝。
　　曾经逼宫的四皇子和七皇子落得和废太子一样的下场，废除他们的皇子身份，终生圈禁，无诏不得外出。
　　而下毒意图杀害皇帝的太子，六皇子暂时没有动，将他关押在宗人府等着太上皇身子好一些了再处理。
　　剩下的那些皇子，没成年的继续读书。
　　成年了的目前只有大皇子和五皇子。
　　大皇子从成年起就安分守在边境，两人还在攻打金国时培养出了兄弟感情，新皇对这个大了自己一倍的大哥很有好感，直接封了亲王。
　　五皇子一个闲散皇子，新皇同样封了这位皇兄一个亲王的称号，让他继续做富贵王爷。
　　新皇的做法就是太上皇想的，等太上皇的身子稍微好一些了，得知废太子还关在宗人府，他始终狠不下心杀了自己的嫡子，最终决定将废太子以白身发配去苦寒之地。
　　总的来说，因为太上皇的成年儿子不多，储位之争不算很激烈，没有引起朝堂的大震荡，属于和平交接。
　　那一天发生的事太多，等到一切尘埃落地，白志文回到家才知道，自家夫郎已经生了，给他生了个儿子。
　　孩子出生后，白志文比之前更顾家，一到了散衙时间，手上没有必须要接着做的事，他就会回去，同僚之间的酒局、饭局等聚会他能推就推，推不了的顶多去吃个饭，吃完了就回家。
　　在白平明还小的时候，有奶娘带着，白志文不觉得带孩子有多难，等到白平明会说话，尤其是说话说得顺熘之后，他才发现带孩子不容易。
　　不知道是所有的孩子在这个年龄都好奇心特别重，还是白平明是个特例。
　　他的小脑袋里每天都有无数的问题，有些问题白志文能回答，有些问题他回答不上来，不知道怎么回答。
　　好在白志文是在工部做事，他平时为了改良研究新的东西，会看不少读书人认为是闲书的书，知道的东西不少。
　　后来为了应付自己儿子每天那些稀奇古怪的问题，他开始跑去藏书最全面的翰林院，目的是借书回去看。
　　白志文在新皇登基之前救过新皇两次的事已经是朝中臣子们私下传遍的事，虽然现在看来白志文的品级不高，但是大家相信，只要有机会，他升职一定会非常快，所以白志文的一举一动大家都会关注着些。
　　这不，没多久，新皇就从翰林院的侍读学士那里听说了白志文老跑翰林院的事，引起了新皇的兴趣。
　　一次休沐时，新皇微服出访，带着内侍悄悄去了白志文住着的小宅子。
　　新皇到的时候，白志文正在训儿子，之前白平明搬了一个蚂蚁窝回他的房间被小厮发现了，白志文让小厮打扫卫生的时候，提熘着白平明到墙角站着，想想他做错了什么。
　　白平明这样做，是因为他昨天偷熘出去玩的时候，听别人念叨了一句“蚂蚁搬家蛇过道，明日必有大雨到”，他就上了心。
　　今天他在自家后院一颗树下发现了一窝蚂蚁，他想要看看是不是蚂蚁搬家能预示下大雨，他就把蚂蚁窝悄悄地搬了一点回屋，方便他随时看。
　　没想到蚂蚁窝刚搬进房间他还没藏起来，就被人发现了，惹来了爹的一顿训斥，还需要反省自己做错了什么。
　　新皇听说了白平明做的事后乐得不行，这种小孩子做的事他已经好久没有听说了，他叮嘱白志文说，还好这孩子搬的是蚂蚁，让下人打扫一下房间就行，要是他抓了一条蛇，那做爹姆的才要更担心。
　　蚂蚁不咬人，蛇会咬人，尤其遇到毒蛇，想想就后怕。
　　新皇来了，白志文暂时放过调皮捣蛋的儿子让他自己站着面壁，陪着新皇去书房说话。
　　微服出访的皇帝肯定不想在书房还听白志文说政事，于是，白志文说了一大通儿子的毛病。
　　新皇一边听一边想着自家那几个现在听话了不少的皇子，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诉白志文，既然孩子聪明又年满三岁，那就找个夫子他开蒙，教他读书教他道理，孩子的问题层出不穷，还能让他自己去书中寻找答案。
　　离开时，新皇给了白平明一块他随身携带的玉佩。
　　白平明不知道，这个笑眯眯看着他的伯伯，正是让他在以后每天被严厉的父亲和夫子守着读书的源头。
　　多年以后，进入了户部的白平明捧着依旧圆润通透的玉佩，思索当年皇帝伯伯给他玉佩时的想法。
　　他想，或许是因为这块玉佩的形状外圆内方，像极了孔方兄，适合他现在的身份，或许是在告诉他做人要外圆内方，不要得罪不该得罪的人，比如说爹和阿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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