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La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奴才该死 作者：一榻清闲

文案：

陈若懿回宫只是为了取回老太监心念了一辈子的遗物，他万不曾会想到再度重逢朱衍，

后来他终于明白，人生里就是有些东西，千躲万躲也躲不过他的魔爪。

朱衍美其名曰说那是情，是爱。

陈若懿心里清楚，他只是想要霸占。

哪怕自己早已不是完整的人，也历经风霜残破不堪。

阴鸷心狠帝王攻 × 倒霉心善太监受

* 真太监，久别重逢梗

* 天雷轰轰狗血文，无大纲练笔


楔子 尘烟
　　陈若懿蜷缩在枯草堆里，就着铁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唇。

　　汴州城中军粮已断三日，太子朱逢带着所剩无几的三千精兵围上城墙，准备同这座城池共生死。

　　当然，他心中还残留一丝念想，想要绝地反扑。

　　抓到陈若懿完全是个意外，那会儿他正背着行囊同城中子民一齐逃亡，站在城墙上的太子偏偏就一眼，便在人群里揪出了这个弱小无助的太监。

　　早在西北战事时，他与四皇子朱衍共生死的事件便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谁都晓得，一向无情无义的四皇子，身边有了个叫陈若懿的男伴，日夜缠绵，是情意难断。

　　牢里的铁门“嘎吱”打开，朱逢气急败坏，撸起袖子将瘫在地的陈若懿揪起，一巴掌扇了过去。

　　“敢情朱衍说什么宠你爱你都他娘的是骗人的！”

　　他本想以这个小太监为筹码，向外头率千军万马攻城的四弟要挟，以获得自己能够出逃的机会，没成想，最狠的话都派人传过去了，朱衍那里岿然不动。

　　朱逢听信手下的谏言，脱了陈若懿的裤子，对着他腿间的东西一阵讥笑。

　　“怪不得朱衍那小子要留你在身边呢，原来是个有。根的。”

　　他自小由宫中老太监陈德信抚养，老太监心疼他，兴许是自己没了根。除却净身外，用了另一种法子让他变成和自己一样的东西。还曾笑说，日后他被放出宫，腿间那玩意儿还能用的话，可以传宗接代。

　　陈若懿无父无母，是老太监陈德信拉扯长大的，两人毫无血缘，若懿却在他那里体会了到了世间最真最挚的情感。

　　他从未觉得血缘能起的了什么作用，就好比此时朱逢朱衍兄弟残杀，这东西，在利益和权势面前，一文不值。

　　朱逢三日前便派人传话过去，如若朱衍不给他活路，的确已经没办法奈何得了外头的大军，可他有的是办法捏死牢房里的陈若懿。

　　割了陈若懿腿间的根，看他朱衍是个什么心情。

　　“哈哈哈哈哈，朱衍那个怂货，还口口声声说着什么爱你，假的，都是假的！”

　　抢过手下递来的匕首，外头已经来人催太子赶紧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陈若懿浑身被扒了个精光，腰间肋骨处隐隐发紫，两条腿也是伤痕累累。

　　他被人接连用鞭子抽了好几日，好在他嘴硬，恁得就是没说出朱衍生母刘妃的下落。

　　“你倒是个痴情的种儿，可你也瞧见了，朱衍他，根本就没把你放在心上。”

　　陈若懿闭眼，身子还是不住地地瑟瑟发抖，他很想告诉朱逢，自己对于朱衍而言，无足轻重，用他来要挟朱衍，更是滑稽可笑。

　　他自打两年前来到朱衍身边时，朱衍就已经跟他说得明明白白。

　　攻城略地，一个国家易主，无非就是换了个人执掌政权，陈若懿待在朱衍身边两年，深深瞧清了朱衍对权力的渴望。

　　以至于眼中再也容不下微毫。

　　“我再问你一遍，刘妃藏身于何处，你说了，你命根子也就保了，这买卖值当，我朱逢又不是外头那小子狠心的主儿，哎，小太监，说话。”

　　他用匕首拍打在陈若懿的脸蛋，陈若懿半睁着眼，几近咽气的程度。

　　“傻玩意儿，到死了还想着效忠主子，我就好奇了，朱衍都不要你了，你还在这儿替他守什么忠义礼节，真傻玩意儿。”

　　白色的利刃在眼前明着晃了几下，小太监昏昏沉沉间一阵剧痛袭来，犹如一记响雷贯彻进整个身体，接着将其撕裂。

　　他清楚的感受到肉与肉的拉扯，也清楚的瞧见了牢房外惨白的太阳。

　　他想，或许在最后一刻，他心里还是希望。

　　那个男人，可以来的。
第一回 暮春
　　七年后，汴州新城，朱墙碧瓦下。

　　烟柳成云，红杏从墙的那头探出花苞来，陈若懿领着这个月的赏银走在回去的路上，望着还未开花的红杏，痴痴站了好半会。

　　他进宫不到三个月，便从尚撵局的小太监晋升为徐皇后身边的服侍，这些赏赐，都是因了他这回高升给的。

　　半年前爷爷陈德信死在了距城外老远的农舍里，死前交代了他一件事，如若不是为了完成老太监的夙愿，陈若懿怕是死也不会二度进宫，服侍这些主子们。

　　用王大娘的话来说，就是不要脸。

　　“明明死里逃生从那见不得人的地儿出来，如今为了个死人临终前的胡话，再跑进去，你这脑子，也是昏透了的。”

　　七年前，陈德信将还剩半口气的陈若懿从牢房里拖出来，其他且不说，就冲这点，他也要完成老人家交代的任何事。

　　“你怕是当奴才当惯了没个自己的主意儿，人都死了，你还不为自己做做打算。”

　　王大娘怕是永远都不会明白，其实陈若懿回宫，也算是给自己找了个归宿，他自打那回的事情以后，身子骨一度弱不禁风，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想来也只有皇宫这等富贵地儿是他可以钻的洞。

　　至少，他比这些新来的小太监们，更懂得如何察言观色，如何伺候好这些主子。

　　只是这七年过去，他衰老了太多，当初腰这块儿被打得太严重，后来也没好的药材救，每逢阴雨天疼痛难耐不说，年岁越久，越是佝偻。

　　加之城郊外没得好东西吃，营养不足，使得他的头发里掺杂了好多银丝，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总被人看成是个老头子，还有不识相的小太监走路顺便扶下他，生怕他一个台阶没站稳，命丧黄泉。

　　陈若懿有点不服老，他从赏银里抠出点揣进自己的腰包，剩下的都拿给宫门口的侍卫，托他们带出去给王大娘一家几口子。

　　以前是为了交陈德信的棺材本儿，现今儿，就当报答酒馆老板娘当年的救命之恩。

　　他揣着剩下的银子，打算趁着晚上去徐皇后寝宫里的空档儿，先去御膳房讨点酒渣吃。

　　这人年纪大起来，就有点倚老卖老的意思，加之陈若懿曾经在宫中侍奉过人，不少道理经验他都能讲得出来，时间一久，自然资格老起来，倒也没干什么强买强卖的事儿，就是爱喝酒。

　　嗜酒如命，靠酒续命。

　　御膳房里正火急火燎地准备皇后寝宫晚上要吃的食物，陈若懿眯着眼站在门外，伸出脑袋看着里头小宫女们忙进忙出，笑问了句:

　　“皇后娘娘不是有自个儿的小厨房么。”

　　听闻皇帝对待皇后格外宠爱，担心皇后打北方而来，吃不惯这里的食物，特地命人在她的寝宫里造了间小厨房，专门做些皇后爱吃的东西。

　　“你不懂，你个太监。今晚上皇上去娘娘屋里过夜。”

　　小宫女们端着盘子挨个从陈若懿面前走过，笑嘻嘻打闹成一片。

　　陈若懿捡起方桌篮子里的果子，脆生生咬了一口，任由这帮小姑娘嬉笑，后头的御膳房厨娘提着一小坛酒走来。

　　“这几日潮雨，你可小心些喝，路上台阶湿滑，别到时候跌了跟头闹出笑话。”

　　里头又是一阵哄笑，陈若懿笑眯眯接过杏儿的酒坛，“哎”了一声，转身离去。

　　杏儿双手在腰群上抹了几下，身子探出门外，对前头拎起酒坛子，立刻精神抖擞健步如飞的陈若懿喊了句:

　　“我听人说陈公公您去了皇后娘娘宫里，您日后可要少喝些点，娘娘平日里最嫌人浑身酒气！”

　　后头小宫女嘀咕，说陈若懿算得上是个人么，半男半女不男不女的。

　　杏儿敛起神色，拿起方桌上的果儿便朝着那小宫女砸去。

　　“可仔细你那张嘴。”她是整个御膳房的总领，旁人多少是怕她的。

　　陈若懿似乎听见后头御膳房传来些许动静，可他顾不了这么多了，蹲在一面墙底下，扒开酒塞子，舔了舔干燥的唇。

　　他清楚晚上得去皇后娘娘屋里侍奉，皇上今儿也去那里，估摸着肯定要不少动静，下人们也跟着不能歇息，他若是这会儿喝多了酒，晚上值班怕是要被骂的。

　　身后是一方水榭假山，陈若懿就这么窝在一株柳树底下，馋得伸出手指沾了点零星进嘴里，苍白的脸蛋上很快浮起红晕，高高兴兴地扔掉酒塞子，抱着坛身，大口啜饮起来。

　　他这喝酒的嗜好不晓得什么时候开始的，以往在朱衍身边，朱衍戏弄他叫他喝酒，他都皱着眉头抗拒，可自打被拖出宫，来到王大娘的酒馆，他隔三差五就去酒窖里偷酒喝，好几回直接醉倒在里头，门被人锁上，害得老太监陈德信揪着嗓子满地找他。

　　他一面贪婪地喝着，一面告诫自己要少喝。

　　他一面提醒自己晚上还有事儿做，一面开始咕噜咕噜喝着。

　　这天儿还没黑，他就已经醉得认不清脚下的路了。

　　陈若懿拍拍脑门，摸着墙，朝徐皇后那边走着。

　　从天亮走到天黑，终于瞧见了寝宫门口两盏淡橘色的灯笼，他咧嘴笑了笑，轻轻一巴掌拍在自个儿脸上，告诉自己清醒点，待会儿可不能乱了方寸。

　　这脚没能踏过门槛，一脚踩虚，脑袋朝下，本以为结结实实跌个跟头，谁料却倒进一个人的怀中。

　　鼻尖似乎嗅到了若有若无的龙涎香，他还没站稳，那人先一脚正中他的肚子，狠狠踹了出去。

　　陈若懿当即浑身一拎，身子骨在地上滚了好几遭，酒也醒了。

　　他没能完全从地上爬起来，颤颤巍巍的半趴在地上。

　　“奴才该死……”

　　后边半句“给皇上请罪”没能说出口，心窝处一口鲜血呕出，浓浓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陈若懿止不住颤抖的身子，一头重重磕在地上。

　　他被吓得说不出半句话来，他也不敢抬头去看，站在跟前，身着龙袍的朱衍。
第二回 重逢
　　他浑身颤抖，酒醒了大半，一面吞咽着胃里涌上来的酸楚，一面不住地往后挪，身影藏在墙下的黑洞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似乎一行人都被陈若懿的冒失给惊着，朱衍率先迈开步子朝着门外走去，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留下。

　　皇上身边掌事的老太监弯腰将他扶起，满脸的怨怼。

　　“你说你也年纪不小了，整日喝酒耽误事儿，回去看皇上怎么治你。”

　　一手指头狠狠戳在他脑门上，前脚朱衍一行人刚走，后脚皇后寝宫里就有小宫女端着一盆水走出。

　　“今儿夜里皇上心情似乎不大好，我见着对娘娘也挺蛮横的。”

　　浑水泼在了墙角，两个小宫女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若不是太后三番五次催着，皇上又哪里肯来咱们娘娘这儿。外人总说皇上娘娘恩爱，可谁晓得皇上至今还不愿……”

　　到嘴的话被打断，两个宫女推推搡搡走出了角落，陈若懿默默接过她们递来的银盆，进了宫殿。

　　里头皇后娘娘孙芳菲正倚在侍女海棠的怀里，背对着陈若懿的方向，看上去虚弱无力。

　　“我这肚子七年里未曾有过消息，太后娘娘今早又催促过我，若是朱衍仍旧不愿碰我，我这皇后，怕也是做不长远了。”

　　朱衍称帝前有过两任妻室，均未给他生下一男半女，如今的孙皇后据说是后来和亲来的中原，陈若懿私下路过见过几回样貌，标致端庄，但他深知不是朱衍喜好的那口子。

　　他将银盆扣下，端来一旁的热水给孙皇后洗脚，低头说了句:“听闻皇上早在西北便栽下大片梨树供欣赏，娘娘容貌清丽，不如下回再屋里摆上几枝梨花，又或戴点首饰。”

　　他稍稍顿了顿，抬眼迅速看了孙芳菲一眼，随后低头继续给她擦脚。

　　“想来皇上是喜欢的。”

　　一夜千树万树银花开，陈若懿的思绪瞬间被拉入那个梨花漫天的林子里，攥着洗脚布的手微微发抖，一时竟也定在了那儿。

　　孙芳菲向海棠递去了个眼神，由着陈若懿给自己套上锦袜。

　　“你又是如何知晓的。”

　　他嘴角微笑苦涩，心中百转千回，最后只说了句:“先前听皇上身边掌事的说过。”

　　孙芳菲点点头，命人给他奖赏。

　　后半夜里寝宫寂然无声，宫灯里的蜡烛燃尽，天亮前陈若懿守在屋外，直到有人来换班。

　　他昏沉站到后半夜，整个人沾了一身的寒气，又因醉酒，困得要命，几番在路上就这么想直接倒下去睡。

　　耳边不断传来提醒自己的声音，往事依稀，一股脑儿钻出来，弄得他很不自在。

　　墙角的杏树开花了，花苞一朵接着一朵在黎明将至的暗夜里悄然绽放，他的眼前虚实不清，居然开始飘起洁白的花瓣来。

　　他嘴角噙笑，小声哼了句，伸手就这么朝前抓着，那些烂漫的花瓣似乎近在眼前。

　　一朵，两朵，三朵，他都好像抓牢在了手心。

　　御书房的灯火自打后半夜起便长明不灭，掌事的老太监再后头叮嘱了句，及时打断朱衍接下来的事情。

　　“皇上，您还是睡会儿吧，都快五更天了。”

　　再不睡可是要上早朝了，今儿说不准又是个不眠夜，皇上刚从皇后娘娘寝宫回来，如今依旧操劳国事，老太监是真心怕在太后那儿挨骂。

　　朱衍执笔的手顿住，这才虚虚向窗外看了眼，下头上来几个太监替他将纸笔收起，端了壶安身的茶来。

　　“皇上，您要不小睡会儿，奴才这就去御膳房吩咐他们弄几样早点过来。”

　　一放下国事，朱衍这脑袋瞬间抽去千斤重的思虑，整个人都觉得疲乏。

　　他缓缓侧躺在床榻上，眼睛刚闭上，那句“奴才该死”便扑棱棱窜进了耳朵里。

　　眼眸迅速睁开，朱衍直直盯着金色床幔的一角，在晨风的吹拂下飘渺。

　　老太监抽身离开御书房，手中的灯笼摇曳着微弱的火光，转身望了眼屋里，潸然将那句叹息掩去。

　　城破时，朱衍率三十万大军旌旗招摇，一众的呐喊声庆祝声中，老太监唯独瞧见了这位注定名垂青史的帝王，来不及黄袍加身，步履飘浮地将地上死去将士的尸体，一个个翻过脸来仔细察看。

　　直到最后，尸体堆得如城高，他终于踉跄着推开周遭人的搀扶，跪地，颤巍巍伸手去拨动那些死尸。

　　嘴里嗫嚅着一个名字。

　　若……懿，陈若懿。

　　成王败寇，兔死狗烹，他踩着无数人的鲜血走上了巅峰的龙座，翻云覆雨逆转乾坤，唯独脸上少了功成名就的猖獗笑容。

　　这七年来，朱衍脸上的笑容几乎消失殆尽。

　　从来不苟言笑的他，让谁也近不了他的身。

　　他以这种看似守护江山的意图，一直孤独地，坐在这个王位上。

　　“为什么不告诉朕。”

　　御膳房的早点呈上来时，说这话的帝王满脸憔悴。他看上去没能在这场短暂的休憩中恢复精神，相反，此时几乎只需轻轻一碰，他这副健硕的身躯，便足以倒下。

　　老太监脸色堪忧，依旧沉着冷静。

　　良久，老太监缓缓开口回道:

　　“进宫前他曾拜托过奴才，不要将他的事声张出去。”

　　“那朕呢，朕也是那些个不要声张出去的外人之一，是么？”

　　桌上上好的瓷碗一股脑全被朱衍挥袖打碎在地，皇帝腹中燃起一阵无名火，是天威发作。

　　老太监不慌不忙，站在原地，抬起满是纹路的额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样子，就像是在对他朱衍说。

　　说你有什么资格去见他？

　　屋里的朱衍“噌”地站起，笔直站着了会儿，默默坐了回去。

　　书房内寂静无声，太阳打东头升起，朝霞映满了半边天空。
第三回 呼唤
　　一觉醒来，陈若懿身边坐着的，是御膳房的杏儿姑娘。

　　“陈公公，喝点粥暖暖胃吧。”

　　杏儿瞧见他酡红着大半张脸，整个人依旧没睡醒似的，不由地想上前搀他一把。

　　陈若懿佝偻着身子，还是独自艰难地从床榻上起身，来到桌前坐下。

　　杏儿偶然会带来点她在御膳房尝试的新菜品，陈若懿记得刚进宫那会儿她被所有宫女排挤，只因她的生母不明，若不是陈若懿偶然提点了她几句，她也不会这么快做到如今的位置。

　　因此，杏儿姑娘对陈若懿，是百般感激的。

　　“我听宫里巡夜的侍卫说你倒在了墙角，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食盒子里又拿出几样精致的小菜，陈若懿瞥了眼，清楚并不是他们这等可以吃上的。

　　他从桌肚底下又掏出些银子，塞给了杏儿。

　　望着蓝布包着的碎银，杏儿蹙眉，低低说了句:

　　“如今我已当上御膳房厨女首席，吃喝至少是不愁的了，倒是公公你，也该为自己置办几件家具。”

　　这家徒四壁的屋子，看得杏儿心里都空荡。

　　陈若懿只顾埋头吸溜粥吃，没去搭理。

　　杏儿索性挨着坐在他身旁，先是替他掸去桌上的灰渍，又悄悄看了他一眼。

　　陈若懿在众多小碟子里，夹了一筷子咸菜。

　　杏儿伸手替他将散落在额头的发丝重新抿服帖，陈若懿握住筷子的手，顿住。

　　这才拿眼去看她。

　　“陈公公，我……”杏儿略带尴尬地收回了手，很是局促不安。

　　陈若懿木讷，侧过脑袋盯着碗里的白粥。

　　良久，哑着嗓子开口:“等过几年你也好放出宫，届时就自由了。”

　　到时候觅个好人家，他陈若懿也可帮忙张罗，杏儿凄苦了半辈子，该有个好归宿。

　　姑娘蓦地一怔，也明白了。

　　“要知道，杏儿。我可是个公公，给不了你想要的，更何况我将来是要老死在这里的。”

　　陈若懿的声音不大，字字清晰，响彻在杏儿耳畔。

　　姑娘脸上登时一道泪痕潸然，再开口已是哭腔。

　　“你总说着我出宫的日子，要我说墙里墙外的日子没谁比谁好去哪儿，你口中总是别人的以后，可曾为自己打算过。”

　　陈若懿无声，安然听杏儿哭诉。

　　他年纪轻时生的细皮嫩肉，模样是极为清秀的。老来历经风霜，那双黯淡的眼眸里，装满的皆是世态炎凉。

　　“公公当时说进宫里来是为了寻个人，如今可否寻到了？”

　　杏儿不知他的过去，只当他是进宫寻曾经失散的情人，殊不知陈若懿早就看清了自己的归宿。

　　外头闯进来了同僚，说是要陈若懿上皇后娘娘那儿，该是晨起问安的时候了。

　　杏儿拭泪，起身开始收拾食盒。

　　临走前陈若懿举止淡定地回看了眼屋里的她，耳边响起了陈德信老太监临死前的话。

　　皇帝在宣和殿早朝，后头皇后赶往太后殿里问安，陈若懿没资格进去，跟着几个小太监站在外头。

　　“我猜今儿是个艳阳天，我得带着皇额娘出去走走。”

　　身着明丽的黄丝纱就这么翩翩从众人前跑过，陈若懿打听见这声音起，那句欣喜的“小公主”就差点脱口而出。

　　朱六提着裙胯，蹦跳地走进太后殿，发髻上的步摇晃来晃去，唯恐掉在了地，恨不得让身边人伸手给兜着。

　　七年过去了，小公主长开了，个头也蹿得老高，是个正儿八经的姑娘了。

　　早在西北亲王府时，陈若懿便时常与朱衍唯一的亲妹妹作伴，那会儿子小人儿才丁点大，走路都磕碜。

　　他按捺不住心中喜悦，在一众奴才里踮起脚，伸长了胳膊想要再瞧瞧朱六的模样。

　　像光，像所有希望，朱衍这些年也一定将小公主保护得很好。

　　不然，这样盛满灿烂的酒窝是不会一如往常出现在小人儿的嘴角的。

　　皇后孙芳菲默默在朱六进去前退了出来，人群里涌动，簇着陈若懿必须朝回走。

　　他依旧贪恋，回头看了眼。

　　寝宫外一队长长的队伍正要进来。

　　陈若懿走在孙芳菲的队伍里，从侧边的长廊出去。

　　朱六正搀着太后娘娘，曾经的刘妃笑着走出屋门。

　　“额娘，你看外头的朝霞，可漂亮了。”

　　六六伸手指着灿烂的彩霞，手指尖儿顿在了某一处。

　　陈若懿收回目光，转回脑袋底下，埋进了清一色服饰的太监里。

　　朝阳斜斜从东侧照进长廊，照得他发上的银丝乍现。

　　闪着细小的，微弱的，光芒。

　　六六举起的手臂垂下，推开面前的宫女，下了几步台阶，突然好看的眼眸里蓄上泪水，抬脚又朝前走了几步。

　　七年前，她五岁。

　　亲王府被太子朱逢直捣老巢，陈若懿抱着年幼无知的她，拼了命地往外头跑。

　　一把大火烧毁了王府，原本被麻绳捆得死死的朱六，就这么被冲进火海里的陈若懿抱着，颠簸着，无畏且放肆地，奔向那片刺眼的光芒万丈里。

　　“给我让开。”小公主推开身边的宫女，步履不停地追随着孙芳菲的那拨脚步，接着越跑越快。

　　“让开。”她自小没爹没娘照管，除却朱衍在身边，孤独的日子里，就剩下那个瘦弱的少年照看着，在后头跟随着。

　　“滚！”一把推开上来的宫女，她愈发感受到脚下的步伐无力，追赶不上。

　　她涨红了脸，急得原地跺脚，蓄满了力量，从小小身躯里吼出了那句:

　　“若懿，哥哥！”

　　尖锐细小的嗓音顿时炸开，惊得屋檐上栖息的喜鹊扑棱着翅膀飞开。

　　“陈，若懿……陈若懿哥哥！”

　　小公主哭着，想要追赶那拨队伍，被后头涌来的宫女们阻止。

　　“哥哥，若懿哥哥！若懿哥哥，是我，是六六啊！”

　　她记得朱衍忙于战事无心照看风寒的六六，是陈若懿守在她的床边，给她将三只猪崽的故事。她曾经不止一度幻想，兄长是她身后不会倒的半边天，她要带着小太监陈若懿和哥哥朱衍，像故事里的三只小猪崽一样，幸福地一起被拉去屠宰场杀掉。

　　如今朱衍坐拥天下，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不近人情，皇额娘身子一日不如一日，随时都会去，这宫中富丽堂皇，却住得她满心荒凉。

　　她心中唯一的家，只有在西北的亲王府那些年。

　　“若懿哥哥！若懿哥哥！你等等六六，六六跟你一起走！”

　　小公主至今不愿接受城破那日传来的死讯，她总觉得小太监不可能就这么丢下她，和朱衍不管。

　　她在宫女们的阻拦下伸出双手，泪已是沾满了脸蛋。

　　她想告诉她的好若懿哥哥，告诉她这些年她一直很想他，她一直信守着曾经的诺言，好好的，乖乖的待在朱衍身边。

　　她还想告诉她的好若懿哥哥，朱衍这些年变得脾气古怪神经质异常，她也在一众欢呼吹捧中，内心孤寂而又失落。

　　指尖抓挠在身边宫女的胳膊上，她被几个人拖拽着往回走，气得一屁股赖在地上，实在没了办法，扯着嗓子对天嘶吼。

　　“朱衍！朱衍，你给我出来！”

　　她今儿见到陈若懿了，朱衍可还晓得。

　　六六后来也没了底气，因为她想起了七年前皇兄的所作所为，她根本就摸不清这个老狐狸的心，究竟是不是铁打的。

　　她只能哭，只能闹，叫朱衍把陈若懿还给她，她要骑在小太监身上，笑得比谁都要快乐。

　　孙芳菲听不过里头朱六凄厉的哭喊，伸手捂在胸口，给外头轿子上的天尊行了个礼，准备赶紧离去。

　　她只清楚轿子上的人脸色异常隐晦不明，看上去是要发作的迹象。

　　白发参杂的太监陈若懿就混在队伍里，打他的脚下，低着头，默默走过。

　　朱衍双手紧紧攥拳，喉咙里不住涌上来一股子腥甜。
第四回 梨花
　　宫墙里的杏花露出个尖儿，小小绽出了花朵，无声地瞧着墙外发生的事。

　　孙芳菲在宫女的搀扶下脚步迅速走在前头，陈若懿始终低头，一头黑银夹杂的头发在几个太监里显得并不十分起眼。

　　他已经老去了。

　　这些年的岁月，无情地消耗掉了他所有对曾经的向往与热情，让他在日复一日躺在床榻上时，悉数消失殆尽。

　　以至于，他再也无法充满希冀地抬起头，去看这天，去瞧这人。

　　“皇上。”

　　老太监站在轿外冲朱衍喊了好几声，始终没有回应。

　　东边大把大把刺眼的阳光穿透过层层阻隔，钻进细碎的发丝里张扬，朱衍冷不丁身子微微一震，伸手挡了挡照在脸上的光线。

　　这世上，唯有太阳与人心不可直视。

　　孙芳菲的队伍约莫走得差不多远了，他双手紧紧抠住椅把，下颚绷得紧紧，强撑着让自己站起来。

　　有太监跪地用背给皇帝落脚，他一脚踩在石砖上，身子狠狠晃动，差点失去平衡。

　　里头六六的哭喊声渐渐转弱，朱衍挥手。

　　“去，将公主送回殿里。朕有一事与太后商议，叫她也来听着。”

　　“我不！”

　　太后寝宫里只生下母亲与两个孩子，朱六哭红的眼睛还没恢复，执拗地看向自己的皇兄。

　　“凭什么送我去边疆和亲，要去你自己去啊，你不挺能耐的么。”

　　当初还是亲王的朱衍，正式以果断杀伐的手段征服了边疆战乱，可以说是他得天下最好的开端，

　　他脸色不好，没与妹妹争论，只是坐在椅上，腰杆挺得笔直。

　　太后将手中的茶盏放进托盘里，望着年幼的公主，不忍过多指责她。

　　这是她肚子里掉出来的一块肉，她又怎会舍得。只是帝王家向来充斥着的，只有利益和纷争，寻常人家的亲情与脉脉，早在她当妃子时就已经不再奢望。

　　“近些年来边疆动作不断，皇上也是迫不得已，六儿，我们已经不能再战争了。”

　　这个国家曾分崩离析，老百姓如今需要的是和平安乐，再也经不起妻离子散战火纷争了。

　　“皇上身边也没个子嗣，如今能送去和亲的，想来也只有你了。”

　　“那就让他去生啊。”

　　“哐当！”

　　白瓷片掷地瞬间碎成无数块迸裂，朱衍扔完茶盏，一手拍在桌上，向着她走了几步。

　　“这些年究竟是谁借你的胆子敢顶撞朕的。”

　　他印象中还在西北生活的朱六甜美乖巧，在人前从不大声说话，如今当了全天下的公主，盛气凌人中，尽是苛刻与无礼。

　　朱衍平日里忙于政事，太后无限宠溺疏于管教，才养成她如今这副刁钻性子。

　　“我说错了？”

　　“还敢顶嘴！”

　　朱衍不太苟言笑，鲜少有发怒动气的时候，用他的话来说，连他自己都害怕自己生气的样子。

　　朱六气势自然比不过皇兄，要知道她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吵不过泪珠儿就自动跟掉了线的珠子，颗颗滚落。

　　太后看不下去，忙起身掏出帕子去给女儿擦泪。

　　身边老太监也见状将朱衍拉了下来。

　　“嫌我烦想让我嫁人是吧，行啊，嫁就嫁。”

　　他以为她朱六还想在这该死的皇宫住？

　　“可我有条件，你去把刚才那个太监给我找来。”

　　朱衍眼眸微眯，难以置信她究竟在说什么胡话。

　　“你去，去……”胸口剧烈起伏，一触及到伤心事，六六言语难衷，“去给我把陈若懿找来。”

　　她瞧见朱衍犹如被一道天雷贯彻全身，登时红了眼眶。

　　“给朕住嘴。”

　　“我刚刚分明看到他了。”

　　“胡说……”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住嘴！”

　　朱衍抬手，那一巴掌迟迟不舍扇在妹妹脸上。

　　他的心，此刻在被千根万跟密密麻麻的针刺着，钻着。

　　“这世上……哪还有，哪还有什么陈……”

　　朱六微微张嘴，她头一回见到皇兄是如此狰狞的模样。

　　她见过倚在龙椅上冷笑的朱衍，也见过马背上张狂的朱衍，唯独没见过今日神情落寞的朱衍。

　　他微微偏过去脸，下巴青色的胡茬若隐若现，瘦削的侧脸写满了孤独与倔强。

　　他挥过衣袖，转身准备离去。

　　屋子里静得可怕。

　　功成名就之日，他改年号立爵位，大肆挥霍金银在宫中修建亭台楼阁，他设后宫筑酒池肉林，享受这盛世带来的颓靡和荣华。

　　昭告天下即位之时，璀璨耀眼的龙袍披身，脚下的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平稳，一如如今他走出太后寝宫的步子。

　　回头的时候，睥睨天下，白茫茫一片的空虚，这颗心里，除了那三个字，竟什么都没了。

　　“皇上……”太后在身后焦切地唤着，他权且当没听到。

　　七年过去了，又有谁当过他的面提过这三个字，更何况让他亲口说出来。

　　是个人都怪他，怨怼他朱衍心狠，就连太子朱逢死在自己刀下时，都口吐鲜血笑得癫狂。

　　朱逢说，既然杀不死你，拼劲全力也要断你一臂。

　　朱逢做到了，他朱衍输得心服口服。

　　回去时皇帝没坐轿子，空荡荡的袖口连风都兜不住，他走在深墙之下，背影孤寂落寞得，好似一条败犬。

　　“曾经的皇宫啊。”

　　梨花树下，陈若懿坐在小凳子上，正在给几个刚进宫的小太监将前朝的故事。

　　“过去很久了呢，那个时候先皇尚在，宫里头嫔妃也多，好多皇孙满地跑。”

　　老太监一手撑着下巴，晃着小酒坛子里的酒，微醺。

　　风过，满树的梨花摇曳，一朵飘然而止，落在了陈若懿的发上。

　　孩子们满脸的稚嫩，其中一位叫作阿念的小太监，伸手替他掸去了发上的无心落花。

　　“所以您很早就见过皇上了是么。”阿念扬起小脸，天真地问他。

　　到嘴的酒坛子定在半空，陈若懿斜过眼去看他，耳边响起了熟悉嗓音。

　　“所以，早在皇宫时，你就见过我了是么。”

　　西北亲王府的书房内，朱衍曾执笔坐在桌前，问过他这句话。

　　回忆总是这么调皮，你千躲万躲着它，它还是能在你毫无设防的瞬间，一击即中你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第五回 共浴
　　陈若懿没能给小太监们的故事续下去，像个没有结局的玩笑，院子外头忽然传来孙芳菲寝宫里的小宫女，从院墙边冒出颗脑袋。

　　“今儿皇上在太后殿同公主发了好大的火气，你夜里来皇后娘娘这儿的时候可得仔细点。”

　　末了，小宫女临走时忽然想起，转身又添了句:

　　“今儿就你一个侍奉娘娘，给娘娘沐浴的时候记得水温别抬烫，娘娘肌肤娇嫩，受不得。”

　　陈若懿略微抬眼，讶异地张了张唇。

　　小宫女捂嘴笑:“羞什么，娘娘见你昨儿晚上能说会道的，想多多提携你在身边，再说了，你一太监……”

　　后面的话适可而止，陈若懿再度将头低了下去，轻轻“哎”了声。

　　他对外人只自称陈姓，今儿个小公主闹得宫里沸沸扬扬，却好在她不止这么闹过一回，宫里上下权当过眼云烟。

　　只是“陈若懿”这三个字，时常挂在过往宫人们的口中，众说纷纭，奇形怪状什么都有。

　　“据说是当年在西北照顾小公主的奴才，小公主很是依赖。”

　　浴池边的水汽腾腾，陈若懿特地下手试了三回水，这才将梳洗衣物给孙芳菲捧来。

　　“怪不得皇上的脸色也不好，他一向宠爱六六，这孩子还沉浸在过去不愿醒来，皇上看着也难受。”

　　孙芳菲转过身去，华服整个剥落，陈若懿低眉，蹲下身去给她拾。

　　“陈公公，你见多识广，六六口中的那人你可还晓得些踪迹，可否能寻回来。”

　　孙芳菲心想若是能将此人请来，朱六定是对她不胜感激。

　　弯腰时他的身躯顿了下，陈若懿偏过脑袋，视线虚虚地瞄向脚下的泱泱水面。

　　“听说皇上占领汴洲城那日便没消息，同逃离的百姓一块离开此处了吧。”

　　陈若懿很清楚，自己的存在，对于某些人而言，还是当作不存在的好。

　　他小心翼翼叠好衣物，直起身时，孙皇后半个身子已经下了水，露出后背好大一片红色的抓挠痕迹来。

　　她侧过头向陈若懿一笑，接着整个身子漫进了水中。

　　画屏前的屋门传来声响，门打开时，一阵刺骨的寒意涌来。

　　陈若懿与孙芳菲俱是一惊，眨眼，朱衍已经站在了水池边。

　　“皇后这是在打听谁何人的事情。”

　　水池里传来不小的动静，孙芳菲捂着上身红着脸。

　　“皇上，您怎么来了。”

　　“听闻朕的妻子沐浴，朕为何不能来？”

　　话毕，朱衍挑眉，目光点向抱着衣物缩在角落里的身影，朝前迈开了脚步。

　　陈若懿整颗脑袋几乎要栽进孙芳菲的这套衣物里。

　　孙芳菲怕是没见过朱衍这阵仗，一时泡在水里不知该作何回复。

　　朱衍步履平稳，来到了水边，就着雾气蒙蒙，眯眼欣赏着池子里的风光。

　　孙芳菲红脸，却也惊喜地笑了。

　　“皇上若是要来，早前通知臣妾一句，臣妾就叫人安排了。”

　　“怪朕。是朕的错，让你受惊了。”

　　扬起的嘴角，朱衍站在陈若懿正前方，张开双臂，一副要更衣的模样。

　　彼时陈若懿低着头，全然没有发觉。

　　好在池子里泡着孙芳菲反应迅速，恰当地唤了句:

　　“陈公公。”

　　不大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回荡在水池子里，陈若懿猛地抬头，瞧见了他站在那儿高大的身影。

　　朱衍身得高大，加之常年马背上的生活，体格健硕，光是站在那儿就有故不怒自威的气场，看得谁心中都畏惧几分。

　　陈若懿急促着走了几步，僵硬的身体，甚至微微在发颤。

　　朱衍站在那儿，微微仰头，喉结滚动了下。

　　冰凉的手指几乎是贴着的肌肤滑过，陈若懿弯腰，低头，隔着他老远，伸长了手，替他宽衣解带。

　　整个过程，他咬着发白的唇，脸上恁得是没丁点表情。

　　也就是脱了个外头衣裳的功夫，陈若懿行动缓慢得犹如古稀老人，一旁张着手臂的朱衍似乎是嫌他动作慢了，踢开脚下的衣物，三下五除二，自己解决了。

　　心头卸下重负，陈若懿赶忙跪下，去收拾散落在地的衣裳。

　　“以往几个伶俐的丫头呢。”

　　他在指他满头白发，行动拖拉。

　　“没来，臣妾让她们歇息去了，昨儿忙了一夜，见她们都挺累的。”

　　朱衍点头，没脱下面，径直走进水中。

　　“是朕的不好，想来皇后昨儿夜里也折腾，也累了。”

　　地上的一条金衣带另一头漫进了水中，白雾迷茫中，陈若懿将朱衍的衣物团在怀里，跪地伸手去拉那条衣带。

　　“皇上言重了，您能来看臣妾，臣妾高兴还来不及呢。”

　　孙芳菲的确没想到朱衍会在这时候，这个场合蓦然闯进来，相较而高兴，她心里其实更多的，是害怕。

　　因为朱衍此刻正对着她，嘴里说着些不着边际的话，脸上却是半点表情都无。

　　他胸前心口处好大一块狰狞的疤痕，池子里虽然视线模糊，却也够触目惊心了。

　　“皇后不必拘谨，有什么想对朕说的开口即可，朕是天下的君主，又有什么满足不了你呢。”

　　朱衍半个身子懒懒靠在池边，一手搭在池沿，一手没在水里。

　　他垂目，眼眸聚精会神的盯着波澜的水面。

　　后头迷迷糊糊的老太监一面拉着那条衣带，一面发现拉了半截，居然剩下的绷得紧紧怎么也拉不过来。

　　以至于他不得不好奇地抬起脑袋，皱眉疑惑地朝着朱衍那儿望去，衣带就浸在朱衍身侧，陈若懿皱眉，小小地拽了下。

　　没动静。

　　“方才朕进来时听见你在说六六的事。”

　　孙芳菲刚刚放下心里的石头，这会儿又压上心口。

　　“早晨六六的事吓到你了，你别见怪。”

　　皇帝低沉的声音在水音中显得尤为沉稳动听。

　　孙皇后笑着摇头，放下了警惕。

　　“其实臣妾也舍不得六儿那副样子，皇上若是真心疼公主，便是将这人给找来，讨公主开心也是好的。”

　　皇后娘娘斗胆，垂下手臂，露出胸前两点，从池子的那端靠近。

　　“所以，皇上。那奴才现今在何处，皇上可否能将此人找到？”

　　“死了。”朱衍不耐烦，转过去身，抬起先前浸在水里的手臂。

　　另一端的衣带终于有了动静，陈若懿稍微使力一拉，抬眼便看见了面对自己的朱衍。

　　举着左手臂，两指上搀着衣带，从更衣开始，就一直被他牵着。

　　早在陈若懿前脚被孙芳菲召进寝宫，后脚身着龙袍的皇帝便独自来到那块落满梨花的小庭院，在里头杵了好久。

　　“去哪儿了。”他问。

　　“听说是被皇后娘娘叫去沐浴更衣了。”下头跪着的小太监瑟瑟发抖回答道。

　　他轻轻应了声，也没支会任何人，就这么来到了皇后寝宫，惊动了一路的奴才宫女。

　　他站在外头，站了好长时间，直到听见里头孙芳菲开口问起“陈若懿”这三个字。

　　“早就死了。”男人勾起嘴角，笑得极其恶劣，纵是站在池里，也比跪地的陈若懿要高。

　　于是拽着另一端的老太监张了张嘴，无处躲藏的小眼神瞬间被他捕捉到，然后狠狠瞪住，让其无处藏匿。

　　他得让这个家伙的后半辈子，都攥在他朱衍的手心里，再也没法子飞出去。
第六回 放手
　　朱衍下半/身浸在水池子里，手中缠绕着衣带，胸前心口处的伤痕是陈若懿头一回见。

　　形如蚯蚓般狰狞扭曲的疤痕，在肩上道道滑落的水珠子中，愈发显得骇人。

　　那头的衣带骤然在陈若懿手中滑落，他躬着身抱起朱衍的衣物，移开视线，迈开脚步。

　　朱衍登基那日，汴洲成大街小巷人头攒动，小酒楼屋檐下的陈德信正在和王大娘嗑瓜子。

　　陈德信瞥了眼屋里的病人，摇头说不去。王大娘清楚他们的往事，可还是觉得皇帝会亲自巡街游览，让普通百姓一览圣颜是多么件荣幸新奇的事。

　　“你没告诉小懿这事儿吧。”陈德信担忧，特地探出身子去看屋门，关得牢牢实实的。

　　“说这个干嘛，这小子敏感着呢。”

　　身后木门“咔哧”作响，陈若懿灰着小脸，冲外头两人笑了笑，露出一小排牙齿，看着温顺，像是哪户人家小儿子似的。

　　于是王大娘特地载着他去了城里，捡了块空地，让当时双腿未恢复完全的陈若懿坐在椅子上看。

　　爷爷陈德信无法理解陈若懿这番行为，只是一个劲地唉声叹气，跟他讲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朱衍是个负心汉，更何况他跟他之间，本来就横构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你还去看个什么劲咧……哎哟这傻孩子。”

　　陈若懿进西北亲王府没多久便来到了朱衍身边亲自伺候，朱衍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就稍离朱衍几步的距离，观察着朱衍需要什么，他就去给朱衍什么。

　　如同影子一般，跟着朱衍，永远盯着他结实宽大的后背，陈若懿在身后走着，把最不设防的那一面交给了他。

　　他曾满心欢喜。

　　陈若懿说朱衍难得出宫，这一面还是要见的。

　　想见见他近来的气色如何，可还按时吃了早膳。

　　也想临近午憩时轻手推开他的书房，告诉他该休息了。

　　还想给他准备晚上的宴席，朱衍桌前的菜肴他都要一一夹来试吃过才行的。

　　“我没资格恨他，在他眼里我终究是个奴才，我清楚攻城之日他弃我保全他的天下，那是他穷尽小半生的愿望，如今江山稳落在手，他携佳人笑看天下，是该没我什么事的了。”

　　如今，他与他的佳人共处一室沐浴，也该没他什么事的。

　　所以他丢了那衣带，低头，转身就走。

　　朱衍见他飞快地转身离去，连个经久未见的眼神都舍不得给他，不由发自心底嗤笑。

　　手中的衣带被他团起攥得紧紧，望着那个步伐踉跄且佝偻的身影，朱衍扭头向身后的孙芳菲道:

　　“六六年纪也不小了，你若是真替她操劳，不如就主持她联姻的大事，倒也替我解了桩烦心事。”

　　孙芳菲醒悟，忙应了声。

　　心思还在方才的事上。

　　“六六心念的那奴才真死了么，六六看上去似乎还不知晓，要不要找个机会告诉她呢。”

　　脱下的衣物皆被这太监给抱走了，朱衍随手拽下衣架上薰好的淡黄丝织浴袍，跟着走出去，临出门前还不往瞥了一眼愣在池子里女人。

　　“还真是多嘴。”

　　孙芳菲一愣，心想这是平日里的皇上又回来了，方才进屋前那暧/昧的一幕，根本就是在做戏，只是这屋里唯有他们二人，他这又是喜怒无常演给谁看。

　　湿哒哒的裤脚还在往下滴水，陈若懿抱着朱衍的衣物，是打算去浣衣局交代小宫女换洗。

　　他照旧佝偻着身子，碎碎脚步，低头只管盯着脚下的路面看。

　　怀里的衣裳透出股龙涎香味，陈若懿清楚他曾经喜好的熏香，想来是当了皇帝自然是要换身份的。

　　精致华丽的衣物，在他的怀里宛若无价珍宝，愈发将他衬得弱小无助。

　　宫墙下的老太监忽的停下脚步，紧紧簇着朱衍褪去的衣物，伸手极为缓慢而又热烈地在上面抚过。

　　一下，一下，再一下。

　　那是曾与朱衍肌肤相触的绸缎，这上面肯定还留有他的痕迹。

　　陈若懿甚至可以闭眼在脑海里回忆他的身姿，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他都记得一清二楚，一处不落。

　　他贪婪地，又极为克制地，来回抚摸着。

　　他阴下脸，缩在墙下的阴影，不让这天瞧见他此时的模样。

　　谁也不能窥探他陈若懿的内心，只有在没人的地方，他才会拿出来独自呵护一番。

　　墙内的花枝儿探出苞，小小地垂下，正中陈若懿脑袋顶。

　　他慌忙收起衣物，怀揣着朱衍的东西，好似怀揣赃物的窃贼，磕磕绊绊地进了浣衣局。

　　不远处站着静静看着他的朱衍走出来，腰间松松垮垮系着跟带子，神情严峻，要将那个化作点的身影盯出一个洞来。

　　手心的金色衣带被揉皱成一团，死死的攥住，手背上的青筋显露，朱衍瞧着那身影，冷哼了声。

　　身后赶来的老太监给他披上一件薄衣，迅速瞥了眼皇帝手中的物件，没敢吭声。
第七回 寻人
　　浣衣局里皆是清一色身着素衣的宫女，梳着清一色的垂髻，来往忙碌着。

　　陈若懿将朱衍的衣裳交了去，在院子里打探一圈，从后庭院绕过去，来到了小山后的溪泉下，溪边几位宫女正在洗衣。

　　“陈姐，上回托你打听的事可还有着落没。”

　　宫里头旧时的人手在新皇登基后基本遣散，陈若懿也是费了老大劲才寻得尚在浣衣局的陈姐，中年女子的模样，干活尤为伶俐，正领着一帮刚进宫小宫女在溪边学习洗衣裳。

　　淙淙泉水漫过姑娘们的脚脖子，陈姐擦了把额头的汗，瞧见了陈若懿湿掉的裤脚，还以为是沾上了山水，叫他往上头站着些。

　　“小陈呐。”宫里头敢这么叫的，也只有陈姐了。

　　“我说你这脸色怎么这差，听说你高升去了皇后娘娘跟前服侍，怎的，不大行啊。”

　　陈姐一手叉腰，将陈若懿领到一株歪脖子树下。

　　“皇上几年前就曾召回过曾经待在宫里的一伙老人，我前些日子帮你打听到有个在内务府当差的侍卫，巧的是前几日刚放出宫去。”

　　陈若懿毕恭毕敬认真听着，陈姐放缓了声音，趁机往他身边靠紧了，迅速朝他袖口里赛进一张纸条。

　　“特地帮你弄到那侍卫住的地儿，你可得劲儿感谢我吧。”

　　话毕，笑嘻嘻在他腰间掐了把，陈若懿难得一笑，躲闪着谢了陈姐。

　　陈姐甩甩手，继续去溪边训斥那几名小宫女去。

　　陈若懿不露声色地将纸条往袖口塞了塞，转身往回走。他想着这会儿皇后娘娘也该洗得差不多了，他并不打算回去侍奉，先去寝宫，命孙芳菲身边的海棠去收拾残局。

　　毕竟，他再回去那儿，见到的也只是旖旎风光，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他不愿沾惹是非。

　　沿着宫墙走在回去的路上，陈若懿心想着要给小太监阿念将先前没讲完的故事讲完。

　　那原本是个伤感不过的故事，陈若懿绞尽脑汁想将结局圆个美满，孩子都还小，不该听见这些悲剧。

　　春风携着柳絮打他的裤脚穿过，陈若懿再度抬头时，过道的尽头便站着身着黄裙的公主朱六。

　　依稀朱衍当年拉着她的小手在树下散步，朱六就指着枝头的小鸟，死活要朱衍将他抱上去，朱衍本不是那样温情之人，却也被六六弄得束手无策，眼里写满了柔情。

　　那是陈若懿鲜少见过的，另一面的朱衍。

　　如今朱六独自站着，个头蹿了不少，眼眸愈发灵动，是出落成大姑娘了。

　　陈若懿嘴角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是欣慰六六的平安长大，自觉弯腰低头，挨着墙壁让出了条路。

　　六六提着裙摆，来到了陈若懿的跟前。

　　她眼里含着泪珠，恁得是通过身边嬷嬷找到了陈若懿的下落，得知他七年后尚在人世，她这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小姑娘几度哽咽，伸出小手，轻轻覆在了陈若懿那头花白的发上。

　　“你老啦，若懿哥哥。”

　　还是黄莺般动听婉转的嗓音，伴随着泪珠儿道道滚落。

　　陈若懿始终低着头。

　　“六六可想你了呢，这么些年，你都不来看六六的。”

　　当年朱衍政务繁忙，陈若懿就守着感染风寒的朱六，从春来到夏，从夏经过冬，轮回四季。

　　朱六肯定没瞧见，此刻弯腰低头的陈若懿眼角的泪花。

　　“你不可见他，至少也要来见六六啊。你说过你最疼我了……”

　　世间情谊最是易散，朱六从小历经骨肉分离，又怎会不明白。

　　她只是年幼，想不开。

　　陈若懿缓缓抬头，瞥见她胸前那把长命锁，又将头给低了下去。

　　“小公主怕是认错了，奴才是伺候皇后娘娘身边的……”

　　

　　“若懿哥哥。”

　　姑娘一声稚嫩，让他喉咙哽咽，无法说下去。

　　“朱衍那杀千刀的要将我送去边疆和亲，我明儿便不在这宫里待着了。”

　　话毕，陈若懿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惊恸，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泪流满面的六六。

　　朱衍要将六六送去和亲？

　　“这破地方不待也好，以前你总跟我讲汴州城有多好，我来了以后，好想念我在西北那头小马驹啊。”

　　风吹草低，黄衫的小女子骑马扬鞭，曾是陈若懿无数个难熬的日夜里，奋力汲取的蓬勃生命力。

　　而如今，她也要出嫁了。

　　陈若懿心中百感交集，他对朱六，只有满满的愧疚与怜惜。

　　他手足无措，局促不安地看着地面。

　　对六六，他始终无法做到对朱衍那般心平气和。因为六六从始至终都是可爱，纯真的小公主。

　　“明儿我出嫁，你会来送送我吗若懿哥哥。”

　　陈若懿飞快甩开公主想要握住他的那双手，情绪难以克制，却也半个身子倚墙，飞也似的离开了。

　　徒留站在原地的小公主，蹙眉望着那远去的身影，苍老不堪，风尘仆仆。

　　“这是什么。”

　　梨花树下的小太监阿念调皮，非要抢走陈若懿手中的纸条，是他千辛万苦从陈姐那儿寻来的线索。

　　“相国寺，肖……享。”

　　后面那个字小太监不会念。

　　陈若懿将他抱在腿上，收回纸条，重新放在袖里。

　　抬头望着纷扬的花瓣。

　　“淳，淳朴忠厚的淳。”

　　阿念不安份地在他怀里闹，很快视线便转移。

　　“哥哥，今儿那故事的结局是什么？您还没告诉我呢，您说的那剩下的两只小猪崽，最后都去哪儿啦。”

　　“三只小猪啊。”他替阿念将散开的辫尾重新编好。

　　“最大的那只老大离开以后，农户就寻思着过冬要吃猪肉，为了不让小猪妹妹遭到农户的毒手，猪哥哥每次都抢来猪妹妹的食物吃，在即将过冬前，终于将养自己养得肥肥胖胖的。”

　　于是，农户将圈里那头最肥的猪拉去宰了，小猪妹妹幸免于难。

　　临死前猪哥哥还在哼唧，他晓得猪老大一定会回来将猪妹妹给带走，远走天涯，纵使以后的日子里，三只小猪再也聚不齐了。
第八回 塔尖
　　三更半夜的相国寺一派寂静，佛堂宝殿里青灯木鱼声断断续续。

　　陈若懿极其敷衍哄下了小太监阿念睡觉，自己都不记得究竟讲了个什么故事，披上一件寒衣，提着灯笼出了宫。

　　相国寺就在皇宫旁，因刘妃如今的太后娘娘吃斋，朱衍特地叫人修葺了这座寺庙。

　　纸条上交代的地儿便是如此，只是相国寺偌大，找个出宫来到寺庙看守的侍卫，还真有点难。

　　残烛下念经文的老和尚眼睛都没睁得开，耳背听陈若懿念了好几遍人名儿。

　　“叫肖淳是吧。”

　　“对，原先宫里当差的，出来后就在来您这儿了，大师可还有印象。”

　　大师眼睛还是没能睁得开，驼背哈腰，不住地点头。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施主……怕是……还是……善哉善哉……”

　　陈若懿没能听清老和尚后头的话，自己摸黑去的藏经阁，据说肖淳如今离了宫，便是守在这儿谋生计。

　　他想都没想，直接推开了七重宝塔的大门，进了里头去。

　　“肖侍卫，肖侍卫可还在里头。”

　　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迎面一股子古籍书墨味儿，薰得他心里发怵。

　　“我是打宫里来的，托陈姐来找肖侍卫您的。”

　　空荡荡的宝塔内，他沿着剥落的墙壁寻找火折子。

　　墙上灯展被点燃的同时，他适应了这光线，目光来到了二楼楼梯口处。

　　“肖侍卫，咱们怕是还有几面之缘，以往我也是在皇宫里侍奉刘妃娘娘的，不知您可还记得小的这张脸。”

　　陈若懿心里打鼓，七年经久，他的模样变化很大，不禁咧嘴尴尬地冲楼梯口的那个身影笑了笑。

　　“小的叫作陈若懿，此番前来是向您打听个人的下落。”

　　“多少年过去了，还有你认识的人活着。”

　　一句不是问也不是答的话响起，陈若懿走上几步台阶，直到将灯笼贴在此人的脸上，这才敛去笑容，僵滞住。

　　朱衍一身便服，收起经书，扔掉手里燃尽的蜡烛，站在陈若懿的跟前，唇线勾得紧紧，脸色黑得吓人。

　　老太监被吓得就差一纸灯笼糊在他脸上，拔脚就准备跑，被朱衍身后，拽着领口给勾了回来。

　　“哼，想跑。”

　　跑啊，这天下尽收在他朱衍手里，跑啊。

　　陈若懿不死心，双手揪着自个儿领口，两只脚腾空。

　　朱衍高他太多，体格力道都不是一个档次。

　　他折腾了几下，约莫被拽得喉咙发紧，开始小声哼起来。

　　朱衍这才放手。

　　他下脚不稳，连人从楼梯咕噜咕噜滚下去，纸灯笼也摔在了一旁，火光熄灭，藏经阁里瞬间黯淡下去许多。

　　这一摔好在回了神，陈若懿迅速起身，缩成一团，头着地，磕下去。

　　他万没能想到，朱衍会在这里。

　　伸出去的手在小奴才磕头那瞬落寞收回，朱衍见他这副畏手畏脚的模样，心情更是糟糕到了极点。

　　太后因今早六六的发癫的事心神不宁，怎么说也要连夜赶去相国寺念经，朱衍不放心母后，在尽少惊动宫人们的情况下，陪了去。

　　他不信神佛，更不惧妖魔，只是见这藏经阁里的经书好奇，也打算图个清净。

　　没成想会在这儿碰见小奴才，还听见了番意味深长的话。

　　想起白日里的那些场面，他这肚子里窝了不少气。

　　陈若懿大气不敢出，才幡然醒悟为何寺里经文声不断，原是太后在这儿念佛。

　　朱衍向来孝顺，不陪皇后陪母后来这儿说得通，怪就怪在他不凑巧，赶上了这茬。

　　朱衍不信这些，陈若懿清楚，他上这儿来怕只是求个清净。

　　早在西北亲王府时，朱衍为了寻求谋士便经常出入山野荒寺之间，最爱登高望远，享受睥睨天下的感觉。

　　他何时都是高高在上的，陈若懿明白，朱衍根本就没掉下来过。

　　袖口中的纸条在手里捏得死死，陈若懿大气不敢出一口。

　　朱衍看他跪着来气，三步并作两步下了台阶，伸手揪住他的头发狠狠往上一提，陈若懿当即张嘴，一声发自身体深处的呜咽如同雷劈般贯彻全身。

　　他不得不以挺直甚至是撅/起腰肢的姿态跪着，可朱衍下手太狠，他那万年直不起的腰就这么被他掰着，陈年旧痛牵一发而动全身，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

　　朱衍见他眼眸里尽流露出痛苦的神色，心中一梗，松了手。

　　他皱眉，紧绷着全身，也在和自己作斗争。

　　陈若懿见他松手，一口冷气差点出不来，当下蜷缩全身倒在地上，缓缓，挣扎着又以最标准的姿势跪在了朱衍跟前。

　　只是他的腰太痛了，痛得他不得不发出阵阵细微的哀嚎。

　　因为朱逢当年要他命时，手下曾提出陈若懿定会因疼痛难忍而扭动身体拒绝用刑，于是朱逢不晓得从哪儿找来一根尖长的木钉子，从木板的底部凿穿，戳进陈若懿的腰脊，就那一下，让陈若懿整个人被钉在了那块木板之上，再也动弹不得。

　　那根木钉最后未能及时取出，尽管爷爷陈德信求访名医，可谁都说这木钉子早已与陈若懿的血肉骨髓融为一体，是再也取不出来的。

　　七年过去了，陈若懿习惯躬着身子走路，他的腰板，没办法挺直的。

　　陈若懿太疼了，他疼得恨不得这会儿就一头撞死在墙壁。

　　可还是强撑住意识，浑身颤抖，却不愿在朱衍面前表露出来。

　　约莫是真得神志不清，他开口便唤了声“王爷。”

　　是在西北亲王府时，他惯称朱衍的方式。

　　皇帝身子一颤，陡然立在那儿，那颗心瞬间沉入大海，星点浪花也没能激起。

　　“你叫朕什么？”

　　“陈若懿知错了，给王爷请罪。”

　　他强撑着最后的清醒，眼前朦胧一片，腰部的剧痛弥漫全身，几乎裹卷了上下所有的血肉，终于，痛意消散，他“呃”地一声长吁了口气。

　　脑袋触地，再也没能抬起来。

　　“你好大的胆子。”朱衍愠怒，却听得黑暗里小奴才喏喏的啜泣。

　　他说他错了，请朱衍别怪罪他，他一直重复着这句话，言语似一把利刃，直直刺向朱衍心窝。

　　朱衍觉得心口疼得要命。

　　他挥袖飞快略过陈若懿，径直朝着塔的门口走去。

　　外头老太监以及随行一众人早已等候多时，见得皇上阴沉着脸踉跄走出，都慌张迎上去。

　　还是老太监眼尖，瞧出了朱衍神色的不对劲，皇帝这些年的旧疾鲜少发作，若不是每次发作都令老太监印象深刻，怕是他也难以辨别朱衍此刻的状态。

　　他赶忙去扶皇帝，皇帝却一手推开他，回望了眼身后的藏经阁，在老太监耳边小声念了句:

　　“他在里头，这事儿交给你处理，别让其他人察觉。”

　　朱衍很明白，七年前陈若懿就成为敌人做梦都想得到的筹码，七年后更是如此。

　　他一直收着敛着，是太怕被宫中有心人发觉利用了。

　　因为这一回，朱衍真的输不起。

　　藏经阁的木门再度被打开时，老太监颤巍巍提着灯笼满地寻了几遭。

　　什么也没能发现。

　　空留地上散落的一本经书，还有小半截即将燃尽的蜡烛。

第九回 旖旎
　　陈若懿记得靠在一个结实的肩头躺了好久。

　　样子就像是来到了七年前城破那日，陈德信死里逃生用那副瘦骨如柴的后背撑起了半死不活的他，缓缓地，平稳地，走在回去的路上。

　　“爷爷，太疼了。”

　　这一路他走来，太难过了。

　　“当年若是早些听您的话，也不是这番下场的。”

　　陈德信早就说过他们没有结果，甚至剖析利害直截了当的告诉他，朱衍要的从来不是什么你侬我侬情情爱爱，他要的是权力是地位。

　　陈若懿不包括在里头，他们没有结果的。

　　一开始他也是盼着有结果的，就像是春来秋去，生老病死，凡事总会有水落石出的。

　　可他当时不明白，这世上多的是没结果的事情。夭折的婴孩，折下的花苞，饿死的百姓，有些事情不讲道理，不讲人伦。

　　“爷爷，若懿好想您啊。”

　　为什么不也将他一并带走呢，为什么看透这炎凉人世还要丢下他在这里饱受疾苦呢。

　　他不懂，他真的不懂。

　　“陈公公，在下只能背你走到这儿了。”

　　“陈公公，你快醒醒，你还记得我吗。”

　　陈若懿睁眼，半晌才将肖淳给认出，清醒了头脑，抿唇望着他。

　　“公公，陈姐都将你的事情和我说了，月底皇上游金华池，届时在下也要跟着护卫，不如咱们约在那个时候见，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

　　肖淳一脸苦相，想去搀扶陈若懿又觉得不合适。

　　他被皇帝支使去外头，回来时就瞧见地上躺着的陈若懿，他自然认得陈若懿，以往在宫中那些故人里，少有的还能活下来的。

　　“公公，这儿是宫里偏门，你自个儿能回去吧。”

　　陈若懿虚弱地点点头，一手扶墙，转身挪动脚步。

　　肖淳瞧见他背后腰间洇出好大一片血迹，那时即将破晓，过道的路都是看得一清二楚，他蠕动几下嘴唇，还是放弃了。

　　陈若懿弯腰走在回去的路上，走两步歇两步，好在这些年旧伤又不是没疼过，这熟悉的痛感怎么也比头一回发作来得轻巧，可昨夜里偶遇朱衍之事，却是他如何也料不到的。

　　细想起来，其实他平凡无奇的生命里，能够碰上的意外，竟皆是朱衍带给他的。

　　回首走过的路，相国寺的塔尖还能依稀辨别在烟雨中，光束刺破重叠云雾，塔尖凝聚成一个耀眼的光点，看得他的思绪一下拉回到了曾经。

　　朱衍还是亲王时，曾去江南芜城寻过一位隐士，那会儿陈若懿初到亲王府，朱衍破例带他出府春游。

　　陈若懿一度以为自己只是顶替了生病丫环的位置，没成想下榻芜城郊外寺庙的第一夜，朱衍就亲自从后面圈住他，耳边来了句语气模糊态度却强硬的要求。

　　当时的陈若懿未曾想到朱衍会来这么一出，跪在地上死活不肯，没想到第二日朱衍叫他到寺庙的七重塔上，还是被办了。

　　他闭眼，和朱衍的第一次还是历历在目。

　　……

　　七年前，芜城，一座破败的塔顶上。

　　“我派人去皇宫里搜寻过你的档案，陈若懿。”

　　这是陈若懿来到他身边大半年，头一回听见朱衍喊他的名字。

　　“你猜我都查到了些什么？”

　　他的身世履历宫中都有专门的机构掌管记载，想要得知这些，其实并不困难。

　　“没想到你居然出生在芜城。”

　　那是很久远的事情了，其实陈若懿更愿意将京城当作自己的家。

　　“我的母亲，她的故乡也在这里。”

　　说着，朱衍一手撑在栏杆前，遥遥望向远方。日出东方，大半的金光洒在他的身上，即便眼下身着便服，也难抵朱衍与生俱来的一种俊气，那是同他生母刘太妃有些许相似的特质，在那日清晨的塔上，陈若懿生平头一次觉得，这样的朱衍少了几分往日的戾气，更添了说不出来的平和。

　　“儿时总听母亲说起江南的好，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朱衍示意站得老远的陈若懿走过来。

　　实则陈若懿有些恐高，站在上头不敢朝下面看。

　　“昨夜之事，你考虑得如何了？”朱衍说这话的时候，一手撑在下巴，表现得极为漫不经心，

　　可是陈若懿还是从他那双眼眸，以及紧抿的双唇里瞧出了不容置喙的盛凌。

　　也许有些事情多想也无益，一些决定无需反复斟酌思量，就可以做出来了。

　　“王爷希望奴才如何证明……”话音刚落，陈若懿的身子便落入了朱衍的怀里。

　　陈若懿见他笑得尤为明丽：“这个嘛。”

　　朱衍的目光一直在陈若懿这张小脸上反复打量着，好似终于落网的野兽，如今正考虑着先从哪里下手。

　　朱衍愈看愈欢喜，不禁伸手轻轻在这奴才的脸蛋摩***挲过。

　　前几日风尘倦怠，陈若懿整个看起来就跟晒干的咸鱼一样，而今受了点风寒，倒变得柔弱起来，面色也是一片凝白，惹得朱衍恨不得在上面嘬出些印记来才肯罢休。

　　他在外打仗这么些年，一心只扑在功劳业绩上面，不知怎的，他就瞧见身下的奴才便觉得兴奋，勾栏瓦肆年轻时也没少去过，自以为可以万花丛中过的朱衍，在见到陈若懿的时候总觉得有些无法抗拒。

　　他身形瘦弱却给人一种坚韧的感觉，于是如此，朱衍就恨不得这奴才的肤质可以在自己掌中化作一端水来，好让他细细啜饮，作一番美酒品尝。

　　香，美酒必然是香醇的，不比那些风尘的娼***妓，陈若懿身上的香气不沾烟火气息的，更像是个假模假样的正派君子，非说着自个儿高洁的气节，怎么偏偏身子却欲拒还迎起来呢。

　　脖子上的一块肉朱衍啃***咬了好久，这才将其反手扣在朱漆栏杆前，一手扒了他的衣裳。

　　“你怎么，这么香呢。”

　　那不是动物被烹煮后的油腻，也不是香囊里的熏鼻，那是一种若有若无的香气，一直在朱衍鼻尖萦绕着。

　　在每一回他想要更加深入的探寻时化作虚无，又在某个时刻再度袭上心头。

　　他听见身下的奴才不可抑制地叫了几声。

　　脚下是一片苍茫大地，七层塔尖之上，红轮将升，气温不算冷，又引得大幅度的动作惹得陈若懿开始有些吃不消。

　　他听见身后朱衍在耳边轻声道：“再往南走便是皇城，北边直到蒙古，总有一天，这些都是我朱衍的。”

　　陈若懿心中大惊，本能地将头转向身后，却凑来朱衍的面庞，紧紧***贴着哄道：“跟着我，一块坐享天下如何。”

　　这不是个问句，陈若懿很明显听出来了，听出朱衍口中的势在必得，听出朱衍口中的盛气凌人，更令他感到心惊肉跳的，是在朱衍的这个构想里，居然还有他陈若懿的一份。

　　“王爷。”

　　“那就这么说好了。”

　　而今七年的时光已过，此人曾信誓旦旦说过的王权富贵独步天下。

　　哪一个字里，有他陈若懿呢。

　　朱漆殿门外的庭院，朱衍负手站立在金色的晨光下，他也在望着隐约露出轮廓的相国寺，也在望着南方。

　　只是，谁也不清楚，那一张阴***晦不明的脸庞背后，究竟在想着什么。
第十回 分别
　　朱衍左手旁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老太监多番上前提醒他该喝药了，朱衍无动于衷。

　　他一向身体健朗，风寒头疼什么的从不与他沾边，只是七年前夺天下时落下的顽疾，朱六时常讥讽，说这是他的报应。

　　没人会十全十美的，朱衍很清楚一物降一物的道理，自然他从不以好人自居，他会遭报应，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么。

　　他逼父皇退位，他弑兄，他在战场挥剑斩下数不清的人头，这副躯体早已背负起无数的血气与人命，朱衍自认为他命够硬，他都能挺过来。

　　他这一生没什么好不好的，究其根底为了欲/念，想要什么就凭本事夺过来，也从未有过失手的时候。

　　因为他足够强大，足够有能力站在如今的位置上不是么。

　　难道不是如此么？

　　东边的太阳完全升起照耀之际，陈若懿从屋子里匆忙系好衣带，跌跌撞撞跑了出来。

　　里头负责给他擦药的阿念一张童稚的脸蛋，不解的从床榻上也跟着陈若懿跑。

　　“公公您这药还没擦完呢。”阿念手中握住的一小瓶药罐，由于陈若懿负伤在身，他迈开小腿居然很快就跟了上去。

　　“公公，您别忘了擦药啊。”

　　陈若懿接过阿念递来的药罐，低头瞄了眼，又揣进阿念怀里。

　　彼时已经跑得满头大汗。

　　“我问你，小公主这会儿子是不是已经出宫了。”

　　六六出嫁和亲，陈若懿躺着擦药时冷不丁想起这事儿，吓得直滚落在地，又一骨碌起身，不要命地朝宫外奔去。

　　“五更天方走，这会儿子估计在宫门口和太后娘娘她们告别呢。”

　　阿念的小手被陈若懿紧紧握住，大半个身子撑起他，就这么依偎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您这是要去送公主殿下么，公公。”阿念不解，公主出嫁，陈若懿竟如此焦急。

　　“她还小，她还什么都不懂，出什么嫁，嫁去哪儿！”

　　陈若懿想起此事心口窝着口气，恨不得去找朱衍理论。

　　“六儿就是个孩子，他怎么能狠心让她去那么远的地方受苦受累！”

　　路上他气得直跺脚，也顾不得背后的伤势，好几回就差倚在墙边骂出口。

　　朱衍是怎么舍得的？

　　如今坐拥了天下，连亲生妹妹都不肯要了，就眼睁睁将其当作一件物品拱手相让？

　　后半段路走得他气喘吁吁，阿念默默在他身侧搀着他，从他脸上看到了一种极其古怪的神情，他还小他也不懂，却也不敢问。

　　吉时已到，宫中一口洪钟敲响，声声回荡在京城内，朱衍为了今日朱六出嫁，特地休朝三日，给皇妹的和亲摆足了派头和气势。

　　京城内的街道人头攒动，挤满了送别看热闹的老百姓。

　　“六儿，走吧，你皇兄他心中其实不忍，所以没来送你，六儿，你原谅他好不好。”

　　刘太后半跪在喜轿外，不住擦掉泪水，几度哽咽到不能自已。

　　“你看，衍儿他还是疼你的，十里红妆，满朝的百姓，都是来祝福你的。”

　　身后的皇后孙芳菲脸色略微尴尬，她与六儿无情无份，不光如此，她初嫁进宫时，出了不少这位刁蛮公主的苦头。

　　她只好躲在刘太后后头，偷偷几颗泪珠。

　　六儿揭开红盖头，一身凤冠霞帔，朱唇不染，从轿子的小窗里探出脑袋，不断地朝着身后的皇宫看去。

　　他们都以为她朱六不舍皇兄，是在等他的到来。

　　只有朱六心里清楚，她昨儿已经嘱咐过他了，她一直坚信她会等到的，因为比起屡次食言的皇兄，他从来不说谎，不骗人，说到做到。

　　终于，遥远的宫门那儿踉踉跄跄走来一小一大两个身影。

　　朱六红唇轻启，甜甜的笑开来。

　　小公主脸上的英气与朱衍有好几分相似，就连个性也一样顽固不冥，可六儿是个女儿家，水做的性子，总能将强硬偏执的朱衍弄得满脸无奈。

　　如今这捧洁净无杂质的水也要泼出去了是吗？

　　念旧情的人总会更受伤，因为被时光岁月推着朝前走，过去的人和事总会过去。可陈若懿一直觉得这七年，他像是停在了原地，所有人都向前走了，唯有他，守在原地，画地为牢，再也无法，无法跨出任何一步。

　　那声“六儿”哑着嗓子喊出，陈若懿窝在宫门角下，伸出了手。

　　一如七年前亲王府的梨花树下，他伸手去抱可爱的朱六一样。

　　时间的长河从未停止过流淌，数不尽从天上坠落的星星，掉入了泥淖里，殆尽在长河中。

　　陈若懿不舍，他心中不舍，他一手扒着wi墙缝，一手伸着去够，仿佛就差一点，他就能重新将小公主拥入怀中。

　　朱六任性地将头上沉重的凤冠取下，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钗。

　　如丝秀发在空中飞扬，她从轿子里几乎探出大半个身子，披散着头发，口中含住钗子，双手重新将发丝松松挽起，再这根平淡无奇的银钗绾起三千愁丝。

　　那是陈若懿曾经花了大半年积攒的积蓄，特地去挽着六儿的小手，去街道上给她买的。

　　那时是朱衍不小心弄坏了六六最爱的一支簪子，陈若懿为了调和二人之间的氛围，带着那会儿子，还很小很小的六六，去外头重新买的。

　　小公主绾好头发，抱着凤冠，冲着宫门站着的身影，依旧甜甜笑着，挥了挥手。

　　若懿哥哥，六六走啦。

　　她在心里这么跟他说道。

　　最怕从此山水相隔，心中挂念之人可否还安康，可否还幸福，可否也还，挂念着她。

　　小公主重新坐回轿子里，飞快擦干眼角泪水的同时，轿起，鼓乐吹响。

　　她要走了。

　　宫墙转角处出现一角龙袍，朱衍负手，听到鼓乐声奏响时，才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因昨夜的疾症稍显苍白，可在众人前，永远还是那副无法溃击的沧冷，与威严。

　　他就看着轿子愈行愈远，紧抿着的唇线没有丝毫的松懈，半个身子隐在黑影里，下颌角收起，眸子里盛满了危险的气息。

　　“嗖”地一声，三两支羽箭迅速朝着起首抬轿的两名轿夫飞去，正中脑门双双倒地，一下失去平衡的轿身往前倾，就瞧见轿帘扑扬，刹时间混乱一片。

　　“有人行刺，不好了，有人行刺！”

　　身后的老太监赶忙护驾，想带着朱衍赶紧躲起来，无奈那具身子岿然不动，只是这么盯着脚下的景象。

　　老太监慌张，瞧见朱衍神色镇定，似乎在心里默数着什么，于是他随皇帝的视线一同望过去。

　　人群里冲出几名蒙面大汉，手持大砍刀挥舞过去，看得在场所有人都触目惊心。

　　朱衍还是站在那儿，在刘太后撕心裂肺的吼叫和孙芳菲的惊呼中，没有做出任何一步举动。

　　就好比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一般。

　　直到混乱的人群里出现一位满头白发佝偻着身子的人时，他这才震惊地瞪大了眸子。

　　陈若懿在小公主察觉到遇刺时第一时间冲进去了刺客群里。

　　朱衍慌了，他急忙转身从身后侍卫的箭囊里抽出三只箭，齐发，一箭一个人头。

　　接着从城墙下奔下，推开身边人的簇拥，夺过一把长剑，跨上马背，奋不顾身地朝着那顶倒下的喜轿奔去。

　　谁都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皇帝，在震天的哭喊中，手执剑柄，马背上挥舞着，血迹迸溅着。

　　鲜血染红了他的龙袍，只见他一个利落的翻身，下马，挡在了倒地不起两个人的前头。

　　他握住剑的手在狠狠颤抖。

　　血珠从他的额头一直拉到嘴角，见惯了太平盛世的百姓，也是头一回目睹天子脚下，龙威大怒该是何景象。

　　“都给朕停下！”

　　朱衍的号令相当具有震慑力，一时间持刀的刺客们纷纷丢下手中的武器，却还是有一只箭，“嗖”地从朱衍眼角飞过。

　　那是支在朱衍发出命令前已经绷在弦上的毒箭，哪怕圣令在上，却也不得不发。

　　于是那支侥幸逃过朱衍掌控的箭从他整个身侧略过，在朱衍转身的瞬间……

　　刺向了身后另一个人的身体里。

　　陈若懿在危险来临前，不顾一切将小公主护在了怀里。

　　发上的那支银钗清脆落地，箭将整个天空刺破成两块，也将朱衍整个身躯刺碎。

　　“若懿哥哥，你还会回来给六六讲三只小猪的故事吗。”

　　七年前城破之日，陈若懿将朱六安心地交给了朱衍身边得力的护卫金帛，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那是自然，三只小猪要永远在一起的呀。”

　　手中沾满血的剑落地，朱衍狼狈转过身来，眼睁睁瞧着被刺中的他，跪在地上，用瘦弱的后背，为怀中的人撑起一片坚固无比的天地。

　　他嗫嚅半晌嘴唇，才用尽全力将那个名字吼了出来。

　　他说。

　　陈！

　　若！

　　懿！

　　

　　第十一回 悔恨
　　手中的长剑仓皇丢下，朱衍控制不住颤抖的手，向着那个背对自己跪着的身影，伸去。

　　他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得厉害，眼前白光恍惚，刺得他双眼几乎睁不开。

　　好个小奴才，这七年一声不吭在角落里苟活着，就连他朱衍的梦里，都不曾去到过。

　　御道两侧的屋檐之上飞来几名身着铠甲的侍卫，起首的身形瘦长，眉眼冷淡，抽出佩刀“唰唰”几下，刺客们便纷纷倒地，一时间血流成河。

　　“皇上。”金帛收刀，三步并作两步赶忙来到了朱衍身后，在此人即将往后倒的刹那，用一侧的肩膀稳稳顶在了他的背部。

　　一国之主无论如何是不能倒下的。

　　“皇上，臣护驾来迟，还望皇上怪罪。”金帛冲手下示意将这几名刺客拖下去，宫门那儿传来不小的动静，约莫是御林军的赶到。

　　身后好不容易来了个支撑点的朱衍当下强/迫自己恢复神智，迈开步伐，在那个身影向一侧倒去时，伸手稳稳地接住。

　　陈若懿搂着朱六的手渐渐无力，眼前的视线也开始模糊，他糊成一片的脑袋里只有“嗡嗡”作响声，那支箭刺过来时，由于他的腰部本就旧伤发作肿得不像话，的确是没感受到多少痛意。

　　只不过他并不清楚箭上的毒此时已经顺着他的经络来到了五脏六腑，迅速侵噬他整个身体。

　　“若懿……”朱衍小心从后头将他整个横抱起，起身就朝着皇宫奔去。

　　“陈若懿，听得见朕说话么。”朱衍的嗓音抖得不像话。

　　“你再撑会儿，朕这就去带你看御医，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身侧有侍卫想要代劳朱衍接过陈若懿，被皇帝气急败坏地一句吼，吓得所有人都连连往后退。

　　“你离了朕七年，为何从不来找朕，这天下已经成为朕的了，若懿，你别睡，你睁眼看看，你睁眼好好看看。”

　　朱衍从未想过自己拼死拼活夺来的天下意义何在，他生来就在这个帝王家，兄弟互相残杀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因为只要一方败了，就是死。

　　他从未觉得自己会失败，他曾心怀豪志无数次在权力的驱使下，去拼，去争，去斗，去杀。

　　然后终于到了手，成王败寇不应该是如此么？

　　就这么简单，不是么？

　　一路奔向皇宫宫门，朱衍再一度品尝了绝望的滋味，他厌恶这种失败感，他唾弃这种无能为力的挫败。

　　“若懿……陈若懿！”

　　不是说好了的携手共享繁荣盛世的么，这七年来将他孤零零地丢在这空荡荡的皇宫又是什么意思！

　　双膝无力的发软，皇帝就这么死死抱着怀中人，跪在了宫门前，痛苦的哀鸣从嗓子里狰狞着发出。

　　不远处的金帛望了眼跪地的皇帝，凶恶的眼神扫视过周遭所有人，吩咐御林军赶紧封锁现场，尽可能的阻止消息散布出去。

　　他这段日子都在外面处理皇上交代给他的任务，也是一点都没察觉到皇宫里的动静，更没有想到，在所有人口中信誓旦旦已经死去的人，会再度复活在眼前。

　　于是这场由皇上计划好的刺杀行动，因陈若懿的突然出现而全盘打乱。朱衍为了事情变得更加逼真，甚至命人在箭上涂了剧毒，原定在这些由死囚犯装成的刺客冲上来时，金帛只要带着手下保护好小公主即可。

　　可混乱中他正准备现身保护公主时，不知从哪儿冲出来的身影，乍看之时，他自己都怀疑自己这双眼睛是不是瞎了。

　　陈若懿居然还活着。

　　金侍卫一手还是下意识搭在刀鞘上，在一片血水里，捡起那根落地的银钗，递给了瘫倒在地满脸泪痕的朱六。

　　朱六披散着头发，一身红袍几乎与血水融为一体。小公主克制着内心的不安，接过了由金帛递来的钗子，双手紧紧攥住，在金帛即将离去的那一瞬开了口。

　　“这些刺客，都是谁派来的？”

　　她仰起因愤怒和畏惧挤压得相当可怕的脸蛋，看向金帛。

　　那模样，简直和发火的朱衍一模一样。

　　金帛转回去脸，移开了视线。

　　“微臣正在彻查此事，很有可能是朝中反动势力所为，公主不必惊慌，一切交由臣来处理。”

　　“金帛！”她死死攥住手心的钗子，不知从哪儿来血珠一串串滴落。

　　“我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的，若懿哥哥要是有什么意外，我定不会轻饶朱衍，还有你。”

　　冷冷的面庞没有丝毫的情绪，金帛望向东方大片的金光，搭在刀鞘上的手轻微一震。

　　“皇上是不会让他死的。”

　　猫好不容易逮着了日思夜想的耗子，又怎会说放就放？

　　“也别让我查出你与这回的刺杀有任何联系。”

　　

　　仇恨的种子一旦在心里种下，日夜滋生的，只有永无止境的恨意与不甘。

　　临近中午，日上三竿，护城河边上正焦急等待着的边疆使臣，最终没能见到长长队伍里的大红轿子，倒是见到了长长队伍清一色持刀的御林军。

　　金帛首当其冲，其来至城外的一路都在皱眉思考这场精密的计划如今出了差错，身为这个计划最大的指挥者，皇帝朱衍，又该如何收场。

　　寝宫内步履不停来往的都是神色慌张的太医，皇帝亲自下令召集宫中所有才干来治疗陈若懿的伤势，最后太医院的元老级人物张医官亲自出面，这才将局势稳定下来。

　　“目前背上的箭已取出，血也止住，只是箭上涂毒，此毒还非我朝之物，微臣猜测，这毒物怕是来自边疆。”

　　张太医跪在皇帝脚下，不急不缓地向朱衍汇报情况，心中感慨得亏这箭没刺在小公主身上。

　　“医治过程中，臣还发现了此人身上的另一处旧伤。”

　　朱衍整个脸色沉下，他正强压着内心的愤怒。

　　“距箭伤正下方几寸处有一伤口，肉里头戳着一根，臣以为该是钉子一类的物件。”

　　覆在椅把上的手背青筋显露，朱衍回想起一幕幕他在牢狱内受刑的场景，胸口的窒息感不断传来。

　　“可还有的医治。”他问。

　　“那钉子早已与血肉融为一体，若是想要彻底根除，就必须将这钉子周遭的肉一同取下，也正好清除毒素，避免伤势的加深。”

　　张太医眼睛朝龙/床上躺着的陈若懿瞥了眼，继续回道。

　　“箭上的毒须得解药方可救治，腰间的钉子一旦取出……”

　　他这大半生里治病救人无数，也是头一回碰见如此棘手的案例。

　　“可还有把握？”话说出口，朱衍整个身子陷进龙椅里，闭上了眼。

　　“此人为保护公主殿下而受的伤，臣定当拼尽全力用毕生所学去医治他，只是他这处旧疾年岁已久，纵使取下，日后也有瘫痪的风险。”

　　不知当年究竟是谁如此心狠竟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太监动用如此极刑，张太医想想心中就觉得不忍，将后头的话也一并说出。

　　“若是能够得到孙尚书家的传家宝并蒂青莲，先用来续他的命，再来医治以及寻找解药，胜算还是很大的。”

　　张太医多少还是为这个躺在龙/床上的太监感到庆幸，不知他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孙尚书的女儿便是皇上如今的妻子，一国之母的孙芳菲娘娘，他又是为了救公主殿下而受的伤，眼下就看皇帝愿不愿意去找自个儿老丈人一趟了。

　　良久，上头都没了声响，徒留匆忙来往端着白纱药罐的医女太监，进进出出这平时清冷无比的天子寝宫。

　　张太医估摸着着皇上似乎考虑了好半会儿，他心中存疑，不觉微微抬头去看朱衍的脸色，朱衍却在此刻发话，吓得他赶忙又将脑袋低了下去。

　　在朱衍发完话后，一向以慈悲为怀的张太医终于忍不住，蓦地将头抬起来，怔怔看向坐在自己跟前，面无表情的皇帝。

　　他张大了嘴，好不容易缓回神，不知所措地看向锦蓉床幔后，奄奄一息的陈若懿。

　　“好在公主这回并无大碍，母后受惊这会儿正在殿里安神，晚点儿再来瞧公主，嘱咐我先来看看，六儿，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午后，朱六无心用膳，披着一头亮丽的长发，无精打采地坐在窗边出神地看着外边。

　　孙芳菲特地派遣御膳房总管杏儿姑娘给小公主做了一桌子的她最爱吃的饭菜，笑盈盈地来到了她的住所。

　　孙芳菲命一旁的杏儿打开食盒，层层装的皆是美食。

　　“快趁热吃的，一定吓坏了。”

　　就今早那阵势，别提朱六了，就连全程目睹的孙芳菲如今想来都觉心有余悸。

　　“皇上召集了所有太医去寝宫医治那位替你当下箭的义士，据说是宫里的太监，六儿你可曾认识他？”

　　孙芳菲的言语轻柔，像是春风拂过水面。

　　朱六连正眼都没给她过。

　　皇后娘娘倒也不恼，接过杏儿递来的莲子粥，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吹气。

　　“我记得那时皇上担心你，还骑马过去替你杀了那些刺客，只是当时他将那名抱起，口中似乎喊了谁的名儿。”

　　雕花木窗外的好鸟声阵阵，朱六这才挪动视线，不免心虚听到此话。

　　“叫什么……陈，意？”孙芳菲悄悄试探。

　　惹得一侧献茶的杏儿差点失手将碗里的茶水泼洒出。
第十二回 危机
　　陈若懿是夜里清醒过来的。

　　期间他一直昏睡，做了好多好多似是而非的荒唐梦，睁眼时，悉数忘却。

　　琉璃灯下坐着的是一手撑着侧脸小睡的朱衍。陈若懿没多想，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端详着他的面容。

　　淡黄色的床幔被凉凉的夜风吹得轻扬，陈若懿两手撑在锦被之上，耸着肩膀，歪过去脑袋，瞧见了朱衍下巴冒出的胡茬。

　　他眉头紧蹙，似乎也没睡沉。陈若懿清楚，这一直都是他的习惯，一有风吹草动就会惊醒，以往睡在朱衍身边，陈若懿若是醒得早，总是大气不敢出，就这么保持一个姿势睡在他的怀里，视线直直看向窗外逐渐升起的旭日。

　　夜的风儿吹得身上的薄衫子也凉爽，陈若懿这才发觉自己穿的是朱衍的衣裳，整整大了一圈，材质却是最上等的，因此穿来极其舒适。

　　他伸手微微摩挲在衣料上，想着这曾经是朱衍穿过的，心中忽然腾生出一股无法言说的暖意。

　　忽的榻前的朱衍脑袋一点，手没托住腮帮，一个激灵缓缓睁开了眼。

　　抬头时，视线恰巧与陈若懿对上。

　　他后半夜里推开所有的政事，只想着一心陪他，好几回陈若懿高烧不退，也是他在旁守着候着，生怕再出了什么意外，小命儿又不保。

　　陈若懿瞧见他的眼神逐渐恢复清明，神情因夜里的几分疲惫而一扫平日严肃威严，变得柔和许多。

　　像极了印象当中认识的朱衍。

　　陈若懿冷不丁醒悟过来，忙想着下榻给他磕头，无奈腰间的伤痛不允许，他磨蹭好办会儿，挪动了一小步，已经是满头大汗。

　　他局促着脸，苍白的嘴唇恢复了几丝血色。

　　“这些年都去哪儿了。”朱衍语气里含着冷酷，和陈若懿察觉不到的，关怀。

　　尽管如此，朱衍的神色还是冰着的，称帝七年，他早就习惯将所有情绪藏于深处，喜怒从不轻易表露。

　　面具待在脸上久了就无法拿下，因为与血肉相连，像是陈若懿腰间的那根木刺。

　　有些事情不是说忘就能忘的。

　　陈若懿苦着一张脸，眼神里尽是说不出道不明的苦与痛，端望了朱衍好半会儿，默默将头低下。

　　他鼻尖一酸，真的就差哭出来。

　　这些年风雨漂泊，他受尽世间白眼与唾弃，他从未感到一丝的难过，却在朱衍这句听上去更像是责备的话语中，悲伤决堤，难舍难终。

　　“奴才给王……皇上请罪。”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说自己错了，就对了。

　　沉香炉里卷起一阵灰烟，朱衍的寝宫内极尽奢华，却也满目荒凉。

　　皇帝一声嗤笑，伸出两指，烦神揉了揉眉心，面对这个小奴才，他总是束手无策。

　　“你可知这回你替六六挡下这箭，便是让全天下人知道了你的存在。”

　　“奴才这就出宫，绝不会耽误小公主和您。”

　　陈若懿听得朱衍一句提醒，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当下掀开被子便要下床。

　　当初朱衍猖狂，向全天下的人告知了陈若懿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带着陈若懿吃香的喝辣的，游走权贵与富人之间，举止行为没有丝毫躲闪，生怕别人不清楚这是他的心尖宠。

　　而今朱衍身为一国之主，不能对有心之人露出半点破绽，更不能被人抓到把柄。朱衍冲过去将他抱在怀里时，陈若懿早已失去意识，他并不清楚后来皇上究竟做了什么。

　　“你倒是走两步给朕瞧瞧啊。”

　　又想跑，这奴才怕是有十个脑袋，总想着如何躲着他朱衍，总想着不安份地逃窜。

　　皇帝心中愤愤，恨不得立刻做副脚链子，叫他还怎么跑。

　　陈若懿压根没力气挪动身子，可怜巴巴看了朱衍一眼，低了下头，很是懊恼。

　　他并不想给朱衍添麻烦。

　　走两步怕是走不成了，但陈若懿可以往后缩缩，尽量在这张大床上占据少部分的地方。

　　他不可控制地咳嗽了两声，高烧刚退，整个人都乏力的很。

　　朱衍瞧他这副委屈模样，心中不是滋味，喉结滚动了一下，双手撑在床沿，想都没想，整个身子压了过去。

　　陈若懿被他这一举动吓得不清，可也没有地儿逃脱，只能瞪大眼珠，生生瞧着朱衍结实用力的双臂将自己桎梏在身下。

　　“陈若懿，别以为这回装可怜就蒙混过关。”

　　七年，他躲了七年，他这心究竟是什么做的，让他在这偌大的深宫里独守了七年？

　　每想至此，朱衍就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将身/下人拆吃入腹，狠狠在掌间蹂/躏一番方可解气。

　　“继续装啊，跑出去给朱六挡箭那会儿不挺有本事的么。”

　　陈若懿脸红得像烧炭，皱眉将脸蛋转过去。

　　当时他见六六有危险，脑袋里一片空白，哪还想着自个儿的生死，六六在他眼里，有如亲妹妹一般，是他甘愿豁出性命去保护的孩子。

　　再者说，他要不是如今伤残这模样，他能拔脚就跑，不带招呼的。

　　小奴才小小撇着嘴，有些惆怅地避开面前人刻意迎上来的灼热目光。

　　他也不敢说，他也不知道。

　　见将人差点弄哭出来，朱衍这心里多少好受些，这才撤了身子，重新坐床边。

　　陈若懿见他似乎放缓了态度，这才松了口气，往上拉扯几下锦被，想要遮挡住身体。

　　朱衍给的这件衫子很薄，几乎与肌肤贴/：合，陈若懿在他面前穿着，总有点不知所措。

　　“哼，该瞧过的老早就瞧过了。”

　　现在给他摆出这副欲拒还迎的态度，真不知给谁看。

　　陈若懿自然清楚，按照以往二人独处的规律，朱衍总是要对他动手动脚一番，就算不将压倒在身/下，也要好好在他身上留下下些许印记来。

　　只是陈若懿这会儿根本没朝这事儿想，他如今瘦骨如柴，一改曾经的韵致，只是眉眼间照旧流露出生涩与不安，这些唯有朱衍还看得出。

　　于是，瘫在椅上的皇帝，极其不悦地，又滚动了下喉结。

　　二人如此僵持，算是去年来的头一回正事见面，到了最后演变成为谁也不开口说话。陈若懿是没这个胆儿，朱衍是没心情。

　　于是僵持到最后，陈若懿因伤势严重，不得不开始眯眼打起瞌睡来。

　　天色将晓，朱衍换回一手撑头的姿势，重新歪着一侧脸，兴致盎然地观赏起他的睡相来。

　　朱衍曾在各种场合见过陈若懿打瞌睡，兴许是那时夜里折腾得他太厉害，导致奴才总是睡眠不足，白日里还要跟着朱衍进出各大场合，不免会在马车，走廊内小憩会儿。

　　朱衍也从来不打搅，只在他猛然惊醒时，笑着问他，梦里可还有他朱衍。

　　所以，这七年的岁月里。

　　陈若懿可还梦到过朱衍？

　　皇帝不觉好笑，笑自己太贪心，就连梦里也不放过他。

　　于是，在炉内助眠的香料熏陶下，在朱衍坚定而又可靠的目光注视下，陈若懿最终缴械投降，阖上眼沉沉地，安然地睡去。

　　天大，地大，哪里怕都来不得他的身边安全牢靠。

　　陈若懿睡得很踏实，仿佛陷入一个无休止的美梦里，这回梦里再也没有杀戮与抛弃。

　　有的，只是温暖与归宿。

　　陈若懿一定不知道，朱衍一直守在床榻前直到天明，担心扰他好眠，又克制不住地，缓缓伸手，掌心覆在了，他那头半白参半的发上，眸子里尽是悲伤与隐忍。

　　天大亮时，杏儿早早从御膳房拎着食盒，来到陈若懿居住的屋子里。

　　静悄悄地屋内，唯有阿念蜷缩在床的一角酣睡，杏儿等了好长时间，这才不舍地将小孩子叫醒，一边打开食盒里的早膳，一边向阿念询问陈若懿的下落。

　　小太监还不太熟练的用筷子扒着碗里的稀粥，吃着吃着泪珠儿就一串串掉下来。

　　“公公，公公他走了，呜呜呜……”

　　“走了？去哪儿了。”杏儿掏出手帕替阿念拭泪，焦急地询问。

　　阿念彻底没了吃饭的兴致，回想起前一日发生在皇宫大门前的惨象，哭得泣不成声。

　　“公公走了，他们说公公走了。”

　　清晨，相国寺传来阵阵敲钟声，皇帝早朝，命老太监宣召天下，昨夜公主朱六出嫁路途中遇袭，好在无性命之忧。只是随行的一名太监为保护公主丧命，公主惊吓过度，被诊出郁思，皇帝心系皇妹，下令彻查刺客下落。

　　如找不出，便决不会让公主出嫁，决不能让自己的亲生妹妹再遭受形如此事的危险。

　　召令一出，朝野轰动，无非都在讨论刺客行踪一事。

　　似乎大家都下意识将昨日舍命救公主的那名太监给忘了。

　　谁也不曾念起他的姓名，谁也不曾关心他的下落。

　　唯有御膳房的一名宫女唤作杏儿，掩面来到宫中一处庭院的大树下，哭着徒手将埋在树下的酒坛子挖出，泪流满面。

　　那是她刚进宫时被姐妹们欺负，躲在这里抹眼泪时，第一回与他相遇。

　　他笑着陪她一起将两坛子酒酿埋下，还说这是他偷偷在宴会里偷来的。

　　“待到明年开春，杏花盛开的时候，就可以畅饮啦。”

　　陈若懿如此笑道。

第十三回 交易
　　孙尚书接到召令匆忙赶到时，原以为是女儿出了什么事情，事实上他听闻小公主遇刺一事后就相当担心女儿的安危，谁料人跪在大殿里时，从龙椅后面走出来的，只有皇帝一人。

　　朱衍神色凝重，三言两语便向孙尚书道明了来意。

　　自然，能省的尽量省，不必要让他知道的，便遮掩过去。

　　朱衍说得滴水不漏，可还是被孙尚书瞧出了端倪，老人家是行走官场的老狐狸，能将女儿扶上皇后的位子，自然也少不了手段和实力。

　　大殿内的气氛异常压抑，孙尚书双手行礼在前，背后藏着的眼睛迅速转动着，在朱衍快要不耐烦时，及时开口。

　　“皇上，这并蒂青莲是老臣家祖传的镇宝之物，能拿来献给皇上您，老臣自然是千百个甘愿。”

　　孙尚书咽了咽口水，飞快撇了眼坐在上头的朱衍。

　　“臣斗胆问一句……这并蒂青莲是要给何人所用。”

　　“不能。”

　　……

　　“臣再斗胆问一句……臣的女儿，不不，皇后娘娘如今身体可还安康？”

　　“好的很。”

　　冷冷的声音掷地，毫无感情，听得孙尚书这心里揪作一团，不知是喜是忧。

　　“皇上，老臣有些心里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都说是心里话了，不让讲难不成憋心里憋出病来么。朱衍自知是他有求于孙尚书在先，皱眉听着这位老人家絮叨。

　　“皇后娘娘嫁入宫中已有七年之久，说实话小公主这回出嫁，老臣与其他大臣们也很舍不得，您说就这么点大的女娃娃，***，这么小就要远远地离开……”

　　“捡重点说。”

　　收回方要煽情的泪水，孙尚书尴尬地吸了吸鼻涕。

　　“若是菲儿能给皇家诞下个一儿半女，也不会让小公主遭这么大的罪，听说还死了个太监，简直是造孽，皇上，老臣代孙家这位不孝女替皇上磕头请罪了。是菲儿不争气！”

　　众所周知，生儿育女一事得夫妻二人齐心协力，有一方败下阵来，那便是撺掇不成的事，孙尚书这话看似是在自责，实则想表达的心思已经全部出来了。

　　至少，朱衍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

　　“这并蒂青莲虽说是孙家祖传的宝贝，却也派不上什么真用场，也就摆在家里头看看罢了，如若拿去救人一命简直是胜造浮屠，老臣以为，这些年陪着皇上匡扶社稷，区区一件不值钱的东西，皇上别说开口要了，就算要老臣这条命……”

　　“既然如此，那你明日便派人将东西送进宫来。”

　　朱衍是真被说得不耐烦了，一句话直接堵死过去。

　　孙尚书眨巴几下眼珠，被迫收起满腔的壮志豪言，改为一副委屈样。

　　“可是菲儿如今的状况，一直是老臣的一块心病。”

　　繁衍子孙生生不息，无非就是延续自己的势力与财富，即便日后黄土白骨，也能满足那不灭的欲***望与贪念。

　　朱衍一手撑头，打量了站在下头的人，蓦地一笑。

　　“好你个孙无庸，学会同朕交易来了。”

　　他收回手臂，挥袖站起身，朱衍一向喜爱那些敢于在朝直言进谏的人才，他喜欢激进，喜欢愤怒，喜欢针锋相对，这些往往能迅速博得他的兴趣。

　　孙尚书嘿嘿一笑，冲朱衍讨好般使了个眼色。

　　“其实臣家里还有个小女儿，这几年愈发模样出落起来，明儿臣让她来给皇上您献上这株并蒂青莲，皇上您要喜欢，便尽管收下吧。”

　　良久，朱衍端望着下头站着的孙尚书，一声轻蔑哼出，脸上却是与之相呼应的笑容。

　　藤枝缠绕的架下一张摇椅，陈若懿虚虚躺在上头，摇了好半日，也歇了好半日。

　　午时鸟语花香，相国寺里香客来往，俱被蔽在一墙之外。

　　朱衍给他择得这处僻静地儿算是甚得陈若懿的心意了，只是如今他重伤在身，几乎难以下来走动，此地又是佛门重地，不然一旦闲下来，总想着去讨几口酒渣喝。

　　一想起喝酒，陈若懿的思绪便来到了至今还被他藏在地里的两瓶上好的佳酿，是曾经他与杏儿姑娘一同埋下的。

　　可惜的是，如今宫中人怕是全当他已经死去。阿念夜里再也没人给他讲三只小猪的故事，不知会不会难过呢。

　　一声轻微的叹息，飘飘渺渺和着“咚咚”木鱼声传到了从拱门进来的老僧耳里。

　　怕是真与佛门有缘，此老僧便是那日陈若懿来相国寺寻肖淳时碰见的眼瞎耳聋的老头子，正颤巍巍捧着本经书，整颗光溜溜的脑袋就差磕进经书里去。

　　陈若懿缓缓直起身，向老和尚打了招呼。

　　“别介别介，你这身子骨不好还向老衲点什么头呢。”

　　说着，老和尚伸出一根手指头放在舌尖上舔了舔，将一页经书翻过去。

　　“孩子，你不像老衲，老衲是真老了，瞧这腰，瞧这背，上了年纪就真的再直不起来啦。”

　　陈若懿腼腆一笑，说他这老腰也直不起来了。

　　箭伤加上旧疾，他这回能保命，还真得赖朱衍替他忙上忙下奔波劳碌，不然这条小命早就呜呼哉一去不复返喽。

　　“是么。”

　　老和尚看上去相当不解，收起经书，一步三个颤儿，蹒跚到陈若懿跟前。

　　前前后后怕是打量了有半炷香的功夫。

　　“孩子你要晓得，这人啊，身子里有一根主心骨。”

　　老和尚将经书卷起，比划道。

　　“只要这主心骨不变，纵是脊梁被打折，也不会趴下的。正所谓根***深则叶茂，性明则道成。”

　　自顾自说完一大通胡话的老和尚嘀咕着进了禅房，空留下陈若懿躺在根***深叶茂的藤萝下，望着细碎斑驳的光影穿过叶与叶的缝隙。

　　洒落在脸上。

　　一切看上去都是似乎，是那么的安静，而又美好。

　　……

　　“凭什么！”

　　近半桌的菜肴被孙芳菲怒而揭翻在地，吓得身边的海棠忙令宫女去将寝宫的大门关上。

　　负责照料皇后娘娘的杏儿也在场，胆战心惊地看着面前的女人发疯，心里头涌起极度的不适。

　　“爹爹凭什么如此对我，就因为我肚子里怀不上皇家的种么！”

　　听闻皇上将孙尚书叫进宫中，孙芳菲特地派眼线去打探一番，得知父亲因自己女儿肚子迟迟没有消息，进而想着再将一个女儿送进宫里，妒火中烧的皇后娘娘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

　　“凭什么，凭什么！这些年我给孙家煞费苦心带来多少利益，就因为我怀不上孩子，就要将我摒弃？”

　　她孙芳菲，是花了多少心血，忍受了多少黑夜里的寂寞与不甘才走到如今这一步的？

　　如今说要将她丢弃就丢弃？

　　藏匿在帘内的杏儿缩起身子哆哆嗦嗦看上眼前这一幕，海棠正在拼命阻止皇后娘娘发疯，皇后娘娘正不顾一切地发泄怒火，所有能砸的砸，所有能摔的摔。

　　“明日带着并蒂青莲去见皇上？”

　　女人不顾仪态，喘着粗气，毒辣的眼神刺向了窗外一轮皎洁的明月。

　　她得让所有让她孙芳菲气愤的人，吃不了兜着走。

　　……

　　朱衍赶来相国寺时，禅房内的老僧已经给外头酣睡的陈若懿盖上了层被子。

　　是夜，晚风吹得面颊舒爽，陈若懿着实累得慌，想都没想便躺在藤架下睡着了。

　　纸窗上映出老僧念经的一面身影，外头的朱衍拎着一盏纸灯，蹲在陈若懿的身侧，伸手抚在了他的额上。

　　陈若懿察觉到他手掌心的冰凉，睁眼时，朱衍正半膝着地，提着灯笼为他驱赶萤虫。

　　将是入夏时节，外头的虫子多起来。陈若懿每到这个时节，总能记得朱六爬上自己的肩头，尖叫着指着墙角蜗居的小虫子。

　　“虫子多，六六一定害怕，该是在她榻上支起一顶纱帐的。”

　　陈若懿刚睡醒，也没完全恢复神志，皱眉哑着声儿对朱衍提及到。

　　“朕清楚，金侍卫早就去民间替她买了好多驱虫的香囊，都挂在她床头呢。”

　　朱衍怕舍不得打搅这难得静谧，一手仍放在他的额头上，察探着是否还在发着烧。

　　“皇上是不是也舍不得她出嫁。”

　　小奴才眼角捎着晶莹，他始终相信，无论发生什么，他与朱衍这份为朱六牵挂的心意始终不会变的。

　　甚至朱衍只会比他多，不会少。

　　皇帝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提着灯笼，淡淡的灯光照着平日里那些刚硬的脸部线条变得柔和起来，这是陈若懿里印象里，朱衍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朱衍点了点头，算是应了他。

　　“她性子太烈，出了这事儿自己也被吓得不轻，正一个人窝在寝宫里反省呢。赶明儿我跟她好好解释，带她过来上你这儿住几天。”

　　“你放心。”朱衍担心陈若懿思虑太多，又说道，“金帛正陪着她，不会有事的，你好好养病。”

　　他如今是九五至尊，被政务缠身难得空闲，拱门外的老太监细着嗓子催促他，朱衍眼眸里难得划过一丝不舍。

　　陈若懿望着他，伸手覆在了他的手背，轻轻拍着以示理解。

　　“奴才谢过皇上，皇上请回吧。”

　　陈若懿淡淡笑道。

第十四回 闲趣
　　六六是在陈若懿住进寺庙的第三个清晨来到身边的。

　　就好像是在晨光里打开木窗便能瞧见枝头小鸟，睁着圆溜溜的小眼珠歪头看向你时那般欣喜，六六的到来，何时何地都像是照进缝隙人生里的希望。

　　陈若懿的人生是残缺的，是不完整的，很多都是他所没能拥有的。幼年时被老太监抚养长大，他没能瞧见亲生父母的模样。从小到大低声下气的日子，就连宫墙外孩子们争先放纸鸢的场景，他都没资格去窥探一眼。

　　他只能温顺低着头，让那些声音，美好打耳畔经过，幻想描绘着他们有多美好。

　　而与朱六的相逢，是意外，也是惊喜。

　　和一般的公主生长环境不同，朱六从小被当成质子押在邻国，后来谁也不敢去问她那段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有陈若懿观察到小孩子手脚腕上的勒痕，和每每在深夜里因噩梦惊醒过来的啜泣声。

　　当初朱衍带着陈若懿拼死从邻国将朱六救出，亲王府里谁都因多了个小家伙而手足无措时，走投无路的朱衍最终将陈若懿派去朱六的身边，乞求有个人能震住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丫头。

　　初次见面时，陈若懿原以为这个从小离开乡土的小公主会是孤僻乖张的，没想到她一下从枝繁茂叶的树上跳下时，像个小精灵一样降临，身上所带有的，只有长期不被管束，不被关怀而具备的野性和活泼。

　　他曾头疼过如何拉近这对亲兄妹之间的关系，他不断地向朱六讲述朱衍的为人，朱衍背地里其实有多好，却忘了血缘所带来的天生亲和力。

　　陈若懿亲眼看着，这对别扭的兄妹拉拉扯扯，相依为命来到了今日。

　　重获新生的六六，得到了所有人的宠爱，大大咧咧不计较的性子，惹所有人喜爱。

　　这让始终躲在阴暗处的陈若懿看到了一丝光亮。

　　他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经无法挽回，却在小公主的身上发现了无限迸发的蓬勃力，他没有哪一夜不在祈祷，祈祷老天放过这个小女孩，祈祷这个小女孩拥有无比美好的以后。

　　他虔诚地祝愿。

　　六六知晓他背后的伤势，来之前朱衍已经厉声责备过，小公主乖巧搬来凳子，就坐在陈若懿身旁，双手托住腮帮子，仔细打量着他。

　　“若懿哥哥，你老了好多啊，你瞧瞧朱衍，过阵子就去给找些滋补的食物吃，生怕自己老了天下被人抢走似的。”

　　对于权力，地位，朱六不懂这些。起初只是被他们骗着皇宫里富丽堂皇，好吃的好玩的数不尽数，后来终于被骗了进来，才发觉这个地方的贫瘠与可悲。

　　“皇上的江山是他一点点打下的，他须是要守着的。”

　　自古以来的帝王将相，谁不贪，谁不恋？

　　“他要守着什么？”六六不明白大人们口中的很多事情。

　　“江山？江河是江河，青山是青山，这些都不会变的呀。”

　　皇宫？这偌大的朱墙碧瓦，不过是具华丽的空壳，谁住进来都会明白的。

　　财富？享不尽用不完，死后更带不走。

　　朱衍究竟在守着什么，究竟在执著着什么。

　　“守着六六，不让六六受到伤害。”

　　

　　陈若懿笑说着，手指小小地刮在朱六的鼻尖。六六咧着嘴，身子往后退，就是不让陈若懿碰。

　　“若懿哥哥，六六一点都不开心。”

　　她双手从底下托住小板凳，整个身子在上头晃来晃去，仰头望着藤架上的绿叶。

　　“朱衍这几年从不关心我，只将我塞给孙芳菲和母后，他从来不问我今天过得开心不开心，他只会给我大把大把我也用不到的金银首饰。”

　　小公主今日一身水粉的长衫，头发自然而然的披在肩上，仰着头望天时，侧面的轮廓像极了一个小朱衍，不禁让陈若懿看了出神。

　　“朱衍他啊，不光骗他自己，还想着来骗我。可我朱六是谁，那么些金银财宝就能将我收买了？”

　　相反，她还为自己的皇兄被那些不值当的东西牵绊住，而感到可悲可叹。

　　这些年来朱六自认为没什么长进，书不愿读，刺绣也不愿意学，唯有一声比一声更唏嘘的叹息，学得比谁都像。

　　“我还以为，那日宫门一别，我就真的再也不用回来了呢。”

　　陈若懿望去，她稚嫩的脸蛋浮现出与之不相称的成熟感伤，令陈若懿一度感到揪心。

　　他心里忽然油然生出一股愤慨。

　　他忽然很恨当初舍身替太后娘娘出头，而狠心抛下无辜的朱六。

　　他恨朱衍这些年压根就没能守住小公主的天真无邪，让孩子徒生出这么多原本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感叹。

　　他更恨无能为力的自己，恨当初为什么脑袋发热就这么轻许下没有实现的诺言，让六六苦等了这么多年。

　　“六儿。”他伸手招呼，小公主乖巧地抓住他的手。

　　“你受苦了。”

　　这是一句发自内心的道歉。

　　“不，不。”公主懂事地摇头，手掌心拍在陈若懿的手背上。

　　“是若懿哥哥你受的苦更多。三只小猪不会聚齐了，若懿哥哥，我们两个偷偷离开这里吧。”

　　她颇是宽慰地拍在陈若懿的手背上，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想法而通红了脸蛋。

　　“你付出的太多了若懿哥哥，咱们离开这儿吧。”

　　她听说今日孙尚书的小女儿就会带着传家宝并蒂青莲前来与朱衍会面。朱衍以答应迎娶这个小女儿为筹码获得让陈若懿重获新生的机会。

　　既然这个机会难得，朱六便想着带他从此离开这里，去个再无喧嚣的地方，好好过清闲日子。

　　“若懿哥哥，你知道吗。朱衍再也不是曾经那个他了，早在攻城之日他宁愿要这江山，也不愿救你的时候，他就已经……再也不是原来的那个他了。”

　　她看见原本平静的若懿哥哥，脸上的表情开始出现一丝崩裂。

　　“六六全都告诉你，全都告诉你，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早就已经舍弃朱衍这个兄长了，自打朱衍率大军冲破城门那日。

　　现在的朱六，一心只想着带陈若懿远走高飞，走得越远越好。

　　檀木盒子终于从亲妹妹的手中夺走，孙芳菲也是费了不少力气，一根一根将妹妹的手指头掰开。

　　“海棠。”

　　幽深的宫内，传来皇后娘娘的一句呼唤。

　　“咱们去见皇上吧，去打听下皇上今儿睡哪里，咱们带着这东西，去好好跟他谈谈。”

　　水葱似的嫩指甲从刻有宝莲花纹的盒子上抚过，孙芳菲甚至都没来得及去瞧一眼传家宝究竟长什么样子，就踉踉跄跄站起了身。

　　“娘娘，娘娘的妹妹该如何处置。”

　　早在孙芳菲听闻消息的夜里，就已经早早地以姐妹相见的名义将妹妹约进宫来。

　　好吃好喝自然舒舒服服伺候着，两姐妹笑谈闺房私语，聊至半夜，还陆陆续续从屋里传来笑声。

　　一只事先倒满两种酒水的鸳鸯转心壶安安静静立在矮桌中央，两姊妹共饮一壶酒，亲妹妹喝下后便浑身无力，口中再也发不出一个音节。

　　“呃……呃……”

　　皇后娘娘冷冷回眸，瞥了眼死死抠住喉咙的妹妹，扬起嘴角嫣然一笑。

　　“启禀皇上，就说家妹今早身体不适，不能给皇上送宝物了。”

　　谁都不能抢了她孙芳菲皇后娘娘的风头，谁都不能代替她孙芳菲坐在皇后娘娘的位置上。

　　纵使这个人是自己从小陪伴长大的亲妹妹。

　　御书房内正在为和亲一事烦忧的朱衍，见到来者是自己的妻子，似乎也没多惊讶。

　　他眸子里永远盛着波澜不惊，尤其是在望向孙芳菲时，没有热度，没有感情的冰冷，无数次将她这颗心，戳得稀巴烂。

　　“臣妾斗胆问一句，这并蒂青莲只有救生死垂危之人，才能发挥它最大的作用。皇上这是要拿它，去救何人？”

　　朱衍放下手中的谏书，察觉到站在书房门口，将外头整个太阳遮住的皇后娘娘，神色冷漠，与平日大不相同。

　　“问这么多作什么。”

　　“皇上只要如实回答臣妾，臣妾这七年来所受的种种委屈，既往不咎。”

　　救命的东西毕竟掌握在孙家手里，朱衍挑眉，颇有些兴致，从桌前起身，将她笑看着。

　　今日的孙芳菲，似乎比平日里有些看头。

　　“哦？七年来的委屈，说来听听。”

　　“皇上是不是心里早有人了。”

　　孙芳菲还是畏惧朱衍的。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她亲眼见过朱衍的毒辣手段，如何折磨一个人，如何摧毁一个人，这些都是朱衍擅长的。

　　她就算是有这个心，也不具备与之抗衡的资本。

　　“那又如何，与皇后娘娘有关？”

　　他缓缓朝着孙芳菲走去，目光里一片轻松，他现在的目的只有一个。

　　从孙芳菲手里拿走檀木盒子，去救小奴才。

　　“是谁……是谁！”

　　女人尖厉的吼叫令朱衍感到极度不爽，他微微眯起一只眼，看向她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只蝼蚁。

　　孙芳菲清楚，这七年来，她都是在这种目光中度过的。
第十五回 绝叫
　　得不到，便毁掉。

　　曾经的废太子也是这般心境，得不到的东西，没办法拥有的东西，渴望而不可及的东西。

　　不可以眼睁睁瞧着落入他人的手里。

　　孙芳菲紧紧搂着怀里的檀木盒子，她并不清楚朱衍要去究竟是何用。兴许朱衍只是逗逗她，拿去作他用也说不定。

　　可孙芳菲七年来积攒的怒气，就是在那一瞬全部爆发了出来。

　　她无时无刻告诫着自己的好脾气，还是没有在沉默中消亡。

　　朱衍瞧着她应愤怒而变得扭曲的面庞，抿下唇，负着手没吭声。

　　“你妹妹呢，不是说好了，今日由她来将宝物送到朕的御书房么。”

　　皇后娘娘的嘴唇猛地一哆嗦，向后退了两步。

　　朱衍早就将她的举止掌握在眼里，见她后退，他便朝前走。

　　“怎的，觉得委屈了。因为朕答应你父亲将你妹妹也纳入宫中，你觉得委屈了？”

　　“因为你身为皇后的位置动摇了，所以觉得不安了？”

　　“因为迟迟怀不上龙胎你觉得心虚了？”

　　怀里的檀木盒子骤然落地，孙芳菲大喊大叫着双手捂住耳朵，愤然嘶吼着。

　　“够了，不要再说了！”

　　她的日子已经如此难过，要不得旁人再提及半分。

　　“孙芳菲，你梦还没做醒？七年前你用尽手段走到今日这地步，不应该早就明白会有这样的下场么。”

　　“臣妾怎么了……臣妾只不过是个想得到皇上心的可怜女子罢了，臣妾怎么了？”

　　她幡然惊醒，忙弯腰将地上的盒子重新捡起，颤颤抖抖准备打开盒子。

　　“臣妾……臣妾只是来给皇上献上这件宝物的……”

　　“皇上，您快瞧，这就是臣妾家中祖传的并蒂青莲，这就献给皇上您……”

　　……

　　她张开十指用力扒开那做工精美华丽的檀木盒子，狠狠倒吸了一口凉气。

　　空空如也的盒内，什么也没有。

　　朱衍率先冲上去从她手中将盒子夺来，同样瞥见空无一物的盒内时，心下顿时一沉。

　　他一手将空盒子掀翻，用力掐住了孙芳菲的喉咙。

　　“说，并蒂青莲在哪儿！”

　　“呃……呃……”

　　孙芳菲被掐得一口气喘不上来，张舞着十根手指，想要推开朱衍，终究是徒劳。

　　在她脑海里依稀记着，依稀记着如此面目狰狞的朱衍，在他屡次见到一人时，便会露出这番神情。

　　相国寺的夜晚，总能让陈若懿回想起在西北的时光。

　　老和尚携了一篓经书去宝殿通宵念经，送别了小公主，陈若懿懒懒躺在摇椅上，整个人像是陷进去似的。

　　日子难熬的时候，他就在脑海里一遍遍回忆往昔时光，欢声笑语把酒言欢，还有坐在朱衍怀里，骑马驰骋在草原的情景。

　　

　　夜晚的温度渐渐热起来，睡在摇椅上薄衫子都能黏出一层汗来，若不是今夜没了老和尚给他盖层被子，陈若懿估计能睡到天明。

　　他有时候不大分得清白日还是黑夜，六六好心缠着他，让他恢复不少精气神，不然他只会昏睡，像七年前被老太监陈徳信养在郊外的客栈一样。

　　他缓慢从摇椅上起身，一手托着椅子，打算搬到屋檐下，进屋歇息。

　　身后男人的手掌搭在了他的手背上。

　　微微有些燥/热，陈若懿转头，瞧见月色站着的朱衍，脸色醺醉，周身不少的酒气。

　　难得见朱衍喝醉。

　　“奴才叩见皇上。”陈若懿想要抽身给他行礼，无奈手被朱衍扣得紧紧，没办法。

　　朱衍这里总有股强大的吸力，陈若懿在以他的方圆里，寸步难行，被致命地吸引着。

　　许是这些日子朱衍每晚都来相国寺的功劳，陈若懿一改先前的拘谨，头一回将视线与他对齐。

　　朱衍那只扣住陈若懿的手改为与之十指紧交握，目光仍旧是从不离开他的身上。

　　“你似乎有话对朕说。”

　　朱衍另一只手稍稍使劲，摇椅便被拎在了屋帘下，禅门半掩，屋内是燃尽的梵香。

　　陈若懿端望着他，还是生得一副俊俏的眉眼，鼻梁高挺，眸子深邃。

　　他将心中好多好多酸苦直接吞咽下，一度涌上的复杂的情绪，几乎将他整个身体侵噬。

　　陈若懿想问他，为何等到攻城之日也没能等到他的到来。

　　陈若懿还想问他，是不是之前所有共同欢度的幸福时光都是假象，笑是假的，发火是假的，拥抱是假的，亲@吻也是假的，所有都是假的。

　　还想问他，为何这么多年过去了，为何都已经在孙芳菲面前亲口说陈若懿已经死了，却还要在全天下的人眼皮底下，不顾一切地将他抱起。

　　……

　　“听说。”

　　于是，所有的痛苦，不安，畏怖，愤怒，绝望通通化作心里的苦水，在即将开口的那瞬化作云烟，消散。

　　“听说皇上要立孙尚书的小女儿为妃。”

　　交握的十指逐渐松开，朱衍皱眉，问他，是不是朱六告诉他的。

　　“怎的，吃醋了，听说朕要成亲。”

　　朱衍一开始还是抱着调侃的态度来聊事情的，可是见陈若懿的面容没有丝毫的缓和，他忽然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那丫头还与你说了些什么？”皇帝突然后悔，就不应该让朱六重回陈若懿的身边。

　　“前些日子的行刺是皇上一手安排的。”

　　两只手虚虚地拢在一块，再也没了方才的热乎劲儿。

　　小奴才用牙齿咬住下唇，才没将已经崩溃的表情显现。

　　朱衍冷笑，主动将手撤开。

　　“说啊，继续说啊，还有什么知道的，一并都说出来。”

　　“您亲口对六六说，见到我的尸身已经掩埋了。”

　　以此让小公主死心。

　　“继续。”

　　“您这些年根本就没找过我，更别提什么尸身。”

　　有的，只是他成婚之日，携皇后之手笑看天下的傲气与荣光。

　　“您也从未……从未……”

　　陈若懿大口喘着气。

　　朱衍喊停，老太监从身后的黑暗里冒出，从食盒子里端出一碗汤药。

　　孙家祖传的并蒂青莲熬制的汤药，陈若懿只需喝了它，保他后半辈子性命无忧。

　　“你先喝了，其余的，你喝完再说。”

　　朱衍亲自将汤药端到了陈若懿面前。

　　小奴才突然发疯，毫不留情地将这碗汤药掀翻出去大半，朱衍眼疾手快，一手便掣住他的两手腕，及时将剩下的小半碗逼至他的唇/前。

　　“我不喝，我就不喝！”

　　陈若懿不住地往外吐口水，但凡这汤水沾上他的嘴边半点，他也要全部吐个干净。

　　朱衍两指扼住他的唇角，想要强行将汤水灌进去，最后被逼得实在无法，自己倒头将剩下的吞进嘴里。

　　低头，便吻了下去。

　　第十六回 如画
　　断断续续的木鱼敲打，“咚咚咚……”从太后寝殿里传出，杏儿双手持一托盘，上头摆着的是一只小巧精致的鸳鸯转心壶。

　　由设计者的巧夺天工，此酒壶内可装有两种不同的酒，稍稍使用技巧，便可在恰当的时候，让想要的酒水倒出。

　　杏儿此番要将转心壶端去的，是太后娘娘那儿。

　　“人可还救出来了？”

　　老人家跪在一扇蒲团上，眼角褶皱在岁月的晕染下，多了份韵致优雅。

　　纵使如此，先皇当初也没有让这位美人安然坐上皇后的宝座，更是将她的宝贝儿子，早早赶出了京城。

　　“回太后，奴婢已听从太后所言，提前将酒壶掉包，孙小姐如今只是喝下暂时使喉咙发痛的药材，已无大碍。”

　　杏儿跪在殿门外，高高举起托盘。

　　小宫女瞧不见刘太后的神情，只能用余光瞥见那只皱纹布满的手上，缠绕着的粒粒佛珠。

　　就像是蜘蛛结下的一张巨大丝网，经连着络，络汇聚成脉，在这层密密麻麻的网中，无数只长着眼睛的触/角潜伏在黑暗中，观察着如今坐在龙椅上那人的一举一动。

　　早在朱衍在皇宫大门前将倒地的陈若懿抱起时，这些个贪婪的视线就已有所察觉，刘太后生生站在华盖下，听见了宝贝儿子朱衍那句痛彻心扉的“陈若懿”，这颗心，也跟着沉沦进无间地狱里。

　　母子连心，很多时候，他的痛，做母亲的冥冥之中完全能够感受得到。

　　七年了，这个名字，几乎成了他心头如何也剔除不去的痛。

　　就在孙芳菲手中的檀木盒子落地时，盖子“啪嗒”一声合上，朱衍的视线落在了盒身那朵雕刻精致的佛莲上，瞬间便明白了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刘太后潜伏在朱衍身边的眼线早在孙尚书奉命前往宫中时就已有所汇报，尽管老妇人整日躲在寝宫里闭门不出，却能够轻而易举地掌握外面的一举一动。

　　她派人抢在朱衍前头一步将并蒂青莲拿下，剩余一只空空如也的檀木盒子，尽管叫朱衍去猜，去想。

　　去往相国寺前，朱衍赶在天即将黑下时，来到了母后的寝宫内。

　　“儿子特地来向母亲讨要东西，做母亲又怎会不给。纵使他要的是为母的这颗心，也会剜下来给他的。”

　　跪在一旁的杏儿慌张收拾起托盘，默默地观看着母子对峙这一出好戏。

　　“那母后可否给予儿臣想要的东西，其他的事情，儿臣一概不究。”

　　“你要同母后追究什么其他的事情？”蒲团之上的老妇人转身，花白的发丝下，细长的黛眉蹙着，眼底存疑，心中焦灼。

　　“母后只管将东西给朕，便是了。”

　　妇人转过身去时，只瞧见他身后大把刺眼的光芒迸溅，那眼神，那姿态，那气势，太像他死去的父皇了。

　　不，朱衍应该比他更出色。

　　曾几何时，她便是抱着如此这般的心态，在每个漫长黑夜里，依靠着儿子每月从西北寄来的书信过活。

　　那些字句，那些言语，至今还印烫在她的心中。她仍旧记着，朱衍在即将谋反时写在书信上的那些话。

　　铮铮铁骨令她心情澎湃的那些话。

　　深宫里真的太黑太暗了，故而光显得那么遥不可及，而一旦有了机会，就一定要抓牢。

　　眼见着襁褓中的婴孩终于成就了一代帝王，她觉得，自己无论付出什么，都是值得的。

　　“皇上，你还要什么，尽管向母亲开口。”

　　帝业的根基没那么容易稳固，江山难守，她用她曾经在深宫里积攒的所见所闻，在背后想着法子去撑起一片天，权力和地位的来之不易，这龙椅只要坐上去一次，便懂得不愿意下去的滋味。

　　自然，这太后的位子坐上去了，她也不愿下去。

　　“母亲若是真愿意，儿臣倒是想要讨个七年前的说法。”

　　妇人那双眸子眯起，抿唇将他看着。

　　“七年前，朱逢扣押了陈若懿，打算以他为筹码逼退朕的大军……”

　　抱着转心壶的杏儿躲在帘后，因听得这三字，露出半张脸来。

　　皇帝的脸色相当不好看，她从未见过，愤怒和不忍可以同时狰狞地出现一张脸上，更无法理解，他极力压制的情绪下，波涛汹涌般的巨大哀痛。

　　“儿臣派手下在城外苦苦搜寻了你们七日，在攻城最后一日，才寻到了您与朱六。”

　　他双手紧紧握拳，一步一步逼向蒲团上跪坐着的母后。

　　“他们只当朕朱衍心狠手辣，明知陈若懿在劫难逃还不肯搭手相救，更是在背地里笑朕，终究还是为了江山，葬去了他的小命。”

　　怀里的转心壶“咕噜噜”掉地，帘后的杏儿身子一拎，怔住。

　　在朱衍的那句话响起时。

　　“是您当时口口声声告诉儿臣，陈若懿做了叛徒，故意泄露了你们的踪迹，导致你们没能与约定的人马汇合。”

　　他伸手，一把揪住胸口，狠狠地捶了几下。

　　“儿臣失了您与妹妹，还失了小奴才，儿臣身后便是整装待发的军队，所有人都在等着攻城的这一刻，儿臣在所有灼热的期待下，成了必须要做选择的那一个。”

　　他发疯般派人去寻找母亲与妹妹，他还在发号施令的前一瞬，安慰着自己没关系，只要破了城，他就一定会去救小奴才。

　　事后他才明白，陈若懿为了争取给她们母女俩逃亡的机会，故意献出自己去引得朱逢将他抓走拷问。而带着朱六安全出城的母亲，却躲在了乡下的一处农舍，故意不现身，为的就是让朱衍误以为她们已被陈若懿出卖，死在了城中。

　　做母亲的太懂了，太懂越是看似无懈可击的儿子背后，藏着掖着一块致命的弱点，只要对方掌握住这个弱点，就等于扼住了喉咙。

　　“衍儿，连你都说他不过是个区区奴才，可他在你心中占了多大的分量你自己不清楚么！”

　　她一个妇道人家又能如何做。

　　“你辛辛苦苦卧薪尝胆十几年，不能毁在一个奴才手上，绝不能，不能！”

　　腕上刻有莲花纹的佛珠挣脱了丝线，一粒接着一粒炸开，滚碎了一地。

　　她觉得她有必要替儿子做这个决定。

　　而且如今盛世天下，她做的没错。

　　故意带着朱六躲在乡下避而不出也好，在最后一刻才现身给陈若懿泼脏水也罢，这一切的一切，不都是为了朱衍，为了她这个皇帝儿子所做的么？

　　“七年过去了，七年过去了你到现在都不肯承认你的错！”

　　他挥袖扫下香案上供奉的观音，什么极乐神佛，供奉着的缘由难道不是心怀愧疚么。

　　太后娘娘在狼藉满地里起身，躬身不断后退，哆嗦着伸手指向他。

　　“皇上真以为……”

　　真以为他是在母亲和所爱之间做了个选择？

　　“朕以为朕以为！朕以为当初你们已经被朱逢杀死，朕真以为是陈若懿背叛了朕！”

　　“衍儿错了，错了。”

　　母后这最后一声用力嘶吼，醍醐灌顶，一语，还是点醒了梦中人。

　　“是衍儿你，太爱这江山了啊。”

　　于是，眼睁睁地看着他去送命。

　　也不愿舍手拱让多年来苦心经营步步为谋的，江山，如画。
第十七回 浇焚
　　暮春的夜晚带着些许微凉，相国寺里一间禅房门前。

　　朱衍想都没想便吻了下去。

　　他见到陈若懿总是没办法自持，冷漠是装出来的，不在乎更是装出来的，他这心底究竟有多想将此人拆吃入腹，这等滋味，陈若懿不会懂。

　　于是，他只能用行动来宣泄心中悲愤，来表达七年来，他究竟是如何醉生梦死。

　　舌尖抵开他的牙齿，一股苦涩的暖流缓缓涌进陈若懿的口中，陈若懿本能地抗拒，推出去的双手撑在朱衍结实的胸膛，渐渐变得无力，变得虚脱。

　　他无法招架朱衍突如其来的亲***吻，如同无法让灰蒙蒙的天空不去降落雨滴一样。

　　蜷缩在昏暗潮***湿的角落里生活，是怎样一种境遇，以至于眼前出现的恍惚一星半点光亮，都想着赶紧伸手去抓。

　　陈若懿的眼角湿润了，在朱衍低头吻过来的刹那，想要挪移推开的双手，不安地挣扎了好一会，最终放弃徒劳，无力地垂下，微微晃动了几下。

　　口中仅余的汤药终于悉数灌进他的喉咙，朱衍一刻未停歇，转瞬更用力地将唇贴靠近去，骨节分明的手指摁住陈若懿的脑袋，将其整个按在了一扇门前。

　　他极近疯狂地，失去理智地在陈若懿的唇瓣上厮磨，挤压，直到身下的奴才控制不住开始发出声音，这才稍稍松了口。

　　目光如炬，依旧不肯离开陈若懿身上半寸。

　　“这几年究竟是长得什么疯胆，也敢跟朕对着干，嗯？”

　　一手掰过陈若懿的下巴，致使他整个身子被迫后仰，又是极其抑制地从喉咙一声呜咽，皇帝迟迟得不到他想要的回复，又一轮失去了耐心。

　　陈若懿相当擅长用沉默来代替回应，每当此时朱衍就会用深远缠绵的吻，吻到陈若懿整张脸蛋通红。

　　以往他是将这奴才放在身边养了好几年的，直到养的细皮嫩肉才勉强令他满意，谁知这几年也不晓得在哪个疙瘩窝里呆着，这张脸黄里泛着惨白，瘦骨如柴不说，发里也夹着不少白丝，看得朱衍心中一顿冒火。

　　他总是看着奴才过得这副窝囊样难受，他总觉得纵使离了自己，他也应该在某处好吃好喝地活着。

　　绝不该是如今这副模样。

　　陈若懿那对细眉几乎是要拧到一块，眼角的泪水直流不止，身子发着颤儿，还想着逮空缩到墙角去。

　　朱衍另一只手“嘭”地砸向陈若懿身后的屋门，砸得身下原本就打颤的奴才更是没了魂。

　　陈若懿怕得要死。

　　他睁着泪眼，四下无助张望了会，哆哆嗦嗦开口，气若游丝。

　　“奴才错了，奴才，奴才给王爷……给皇上请罪。”

　　“放你娘的狗屁请罪，你除了说这个还会说什么！”

　　朱衍无名火“蹭蹭蹭”往嗓门眼冒，刚想将他拦腰抱起，手心触及到陈若懿后背，一阵透心凉的湿***黏将他整个脑袋瓜清醒。

　　他抬手，借着月光瞧清了手上大片的血迹，看着陈若懿苍白的脸色，心下一沉，如若坠入了个无底冰渊。

　　“陈若懿……”

　　若不是朱衍身子抵着他，从方才起就因大幅度的扭动而牵扯到伤口的陈若懿，压根就坚持不了多久，更别提此刻睁大眼睛，对他哭着。

　　若不是为了爷爷陈德信临死前的夙愿，陈若懿压根就活不到如今，更别提见到朱衍了。

　　他曾在每个伤痛发作的夜晚幻想过朱衍的生活，该是怎样儿孙满堂，妻妾相伴的美妙画面，哪怕这画面里不会出现陈若懿的身影。

　　这辈子，能够相识，还能够在他身边待了这么长时间，兴许真的有那么几回，占据过他的心。

　　陈若懿不敢奢求，这么多也就够了。

　　颤巍巍伸出来的手，轻轻推开朱衍，迈开脚的瞬间便一头栽了下去。

　　朱衍拦腰将他抱着，低头，半个身子都隐在浓浓夜色下，用那双腥红的眸子，对石阶下站着的老太监说了句。

　　“起驾，回宫。”

　　“喳。”

　　“太医那边安排的如何了。”

　　“回皇上，张太医那儿已连夜召集来了人，就等您令下。”

　　深夜去往宫中的路幽深寂静，轿子里的朱衍怀里是昏死过去陈若懿，皇帝依旧是冰着张脸，唯独低头看向他时的神情，多了好几分缓和。

　　朱衍抬手，用那只沾满鲜血的手背，默默替陈若懿拭去了眼角的泪珠。

　　母后说他太贪心，什么都想要，最后只会落得什么都没了的下场。

　　而朱衍觉得，只要是他想要的。

　　无论历经多少辛劳，费劲多少手段心血，他也不会让其飞出手掌心。

　　一定，不会。
第十八回 醒来
　　陈若懿做了个梦。

　　梦里阳春三月，篱落疏疏，花落成荫，他正躬身站在青玉案前，为今早的王爷仔细研墨。

　　风儿支起窗纱飘然朝着屋里鼓吹，花窗外投进来的枝影映在地上，人穿梭在其间，步履迈得极其不真实。

　　“陈若懿。”

　　他听见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熟悉的呼唤，引得陈若懿频频转身，四下寻觅。

　　一切仿佛都回到了七年前的西北亲王府，书桌上散落的公文纸册，墙角处摆放的瓷瓶，都是他记忆里模样。

　　“陈若懿。”

　　又是一句呼唤，惹得奴才心急，他怎么也寻不到声音的出处，寻不到心底的那个人。

　　于是，就在这一下比一下更着急的心情，他蓦地睁开双眼，瞧见了趴在床沿边睡着了的朱六。

　　小公主的睡姿极其别扭，估计是担心会吵到陈若懿，只将双手搭着，上身歪斜靠在床沿，几乎整个人睡得将要摔下去。

　　陈若懿伸了下手，挡在朱六的脸蛋旁，稍稍让她身子掰正过来，正好瞧见了床幔外的侍卫金帛。

　　金侍卫自然比朱六警惕，在陈若懿缓缓起身时就已察觉到，彼时他正倚着墙瞌睡，陈若懿探出身子来，视线与他撞上，一如既往的毫无表情。

　　比起曾在朱衍身边闯出番名气的陈若懿，金帛简直就是影子般的存在，只要朱衍一有危险，便会从任何不起眼的地方跳出来，为他披荆斩棘，扫除一切障碍。

　　“身体可还觉得哪里不舒服？”金帛冲他点点头，语气放得较平日轻，自然是怕吵醒还在熟睡的朱六。

　　陈若懿低头瞧了眼里外被白纱包裹严实的腰部，尝试着伸手去摸后背。

　　“还请陈公公住手，皇上交代过，别轻易触碰伤口。”

　　陈若懿的手微微一顿，抬眼将金帛看着，嗫嚅了几下嘴唇。

　　“是他救的我。”

　　“皇上是不会让你死的。”

　　一声细微的叹息声中，金帛走向茶几，给陈若懿倒了盏茶。

　　“陈公公请喝。皇上这会儿在宫中与众大臣商议边疆一事，晚点会来这儿看望你的。”

　　见床榻上瘦弱的陈若懿，双眼无神疲惫地接过茶盏，一向寡言少语的金侍卫也磕磕绊绊多说了几句。

　　“你昏迷了整整五日，五日来皇上皆守在你床前，寸步不离。”

　　金帛还想说起“并蒂青莲”的事情，无奈陈若懿似乎没什么心情谈及朱衍，恰巧他本人又是极其不善言辞的。

　　“六儿和亲一事最终如何了。”陈若懿的眼里，自始自终还是担忧着小公主。

　　“陈公公放心，皇上是不会让公主离开身边的。”

　　和亲的事最终还是在朱衍极其强硬，甚至是谈得上恶劣的态度下暂缓了，金帛回想起就在陈若懿出事的第二日，边疆使臣小心翼翼前来询问情况，朱衍吼着掀翻了桌子，说自己的人因此事受了重伤，还跑来问他什么狗屁亲事，弄得那位使臣脸色铁青地出了宫。

　　金帛腹诽，组织了好半会儿语言发现根本无法将朱衍真实的心境向陈若懿诉说出来，于是，在略微尴尬的气氛中，闭了嘴。

　　他抬脚，稍稍踢了脚双膝跪地酣睡的朱六屁股，弄得小公主咋吧着嘴，忸怩了几下身子。

　　继续睡了。

　　“嗯。”金帛为难，挠了几下后脑勺，搜肠刮肚，最终来了句，“陈公公肚子饿么？”

　　话毕，不忘用点力，一脚朝朱六屁股踹去。

　　“臭金帛，让我再多睡会儿嘛。”好在朱六嘟囔着总算醒了过来，不耐烦地眯眼揉了几下脸蛋，看到了跟前早已醒来的陈若懿。

　　“若懿哥哥！”丫头开心地张开双臂想要抱住陈若懿，被身后的金帛一把捞住。

　　“公主，皇上交代过了，叫您千万离陈公公远点，他后背有伤。”

　　朱六被金帛这么一捞，反应过来时，整张脸蛋气得鼓鼓，扭动身子咋呼呼挣脱开来。

　　陈若懿微微笑着，伸过去一只手，朱六可宝贝地揣在怀里，回头狠狠瞪了身后男子一眼。

　　金帛不好与她过多争论，毕竟身份地位摆在这儿，只好任由着她去，自然不大高兴地侧过去脸。

　　陈若懿将这两人笑看着，脸上多少恢复了往日的光彩，他喜欢看朱六同金帛拌嘴，以往在西北就是这样。

　　小公主能言善辩，说起歪理一大通，金帛不善言语，每回只能被迫以武力恐吓相逼。

　　他拉过六儿的小手，轻轻用指尖捏着她软软的手背，这才终于获得了一丝活着的真实感。

　　耳边那一声比一声更真实的呼唤记忆犹新，陈若懿环顾四周，发觉还是相国寺的这间禅房，只不过多了几分药材味，屋子的一角桌案上堆砌了不少奏章，还有笔墨。

　　“朱衍这几日将书房搬来你这儿，几乎就没离开过。”朱六望着陈若懿瞧去的视线，也叹了口气。

　　她承认陈若懿这条命的确是朱衍费劲力气救回来的，可当初给陈若懿带来伤害的，也是他。

　　“我那日将这些年来朱衍做过的事情都告诉了你，结果第二日便挨了他的骂，说我嘴碎，不该什么都朝外讲，若懿哥哥，你看，朱衍他还是坏人。”

　　朱六装作相当委屈的模样朝陈若懿这儿靠了靠，还不忘哀怨地回头瞅一眼站着的金帛，言下之意是何，明了直接。

　　“若懿哥哥，朱衍说眼下不方便将你接进宫中住，待他成了婚再安排你来我的寝宫，到时候咱们俩就能长长久久的在一起啦。”

　　小公主将脑袋压在陈若懿伸出去的手臂上，无意中又泄露了些事情。

　　“皇上，又要成婚了么。”陈若懿另一只手抚在朱六乌黑顺滑的发上，自嘲般嘴角噙了丝笑意。

　　床幔后站着的金帛赶忙走出来单膝给外头悄然无声走进来的男人行李，就在朱六不经意地将这件事说出口之际。

　　男人抿着唇，脸上表现得很风轻云淡，仿佛听得是件与他无甚关系的小事。

　　也不过几日未见，他似乎严重睡眠不足，眼下的乌青几乎快要拉到地上，下巴似乎也瘦了一圈，唯独看向陈若懿时的眼眸亮了下，笑着开口。

　　“朕成亲是件喜事，怎的一个个脸臭得都跟死了人似的。”

　　略略扫视过屋内，他顿了顿，随即好听的嗓音再度响起，扫了眼陈若懿。

　　“醒了？”

　　小奴才整整昏迷了五日，朱衍在床边整整候了他五日，才先还耐着性子等他醒来，后来“陈若懿陈若懿”一声声唤着，唤得自己心里也没了底，将张太医抓过来狠狠搞了一顿才得以泄愤。

　　自然，这些他都不会知道，他永远也不会清楚，这七年来，对于朱衍而言，是如何度过的。

　　“嗯？陈若懿。”

　　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陈若懿有些吃惊。

　　他终于弄明白了，这几日来日夜响彻在耳边的呼唤，究竟出自何方。
第十九回 永远
　　陈若懿原本打算起身给朱衍行个礼。

　　“不必，朕念在你护六儿有功，日后见了朕都不必行这个礼。”朱衍抬脚跨进屋内，身后老太监捧着一摞高过头顶的文书摇摇晃晃走进来。

　　朱六气不过，张开双臂护在陈若懿前头。

　　“不准你欺负若懿哥哥。”

　　朱衍拍拍两手，在桌案前坐了下来：“没这个胆，如今人瘦得跟芦柴竿似儿的，哪敢碰他。”

　　皇帝自行将先前焦急担忧的神情隐去，换上了从前那副风轻云淡的态度，一手撑着下巴，两指摩挲着冒出来的胡茬，甚是玩味地将床榻上的奴才瞧着。

　　连日以来，朱衍都没能睡上一个好觉，而今这人是醒了过来，却见不得半点感激涕零的表态，倒是令朱衍很是不快活起来。

　　极其不耐烦地赶走了聒噪的朱六，老太监默默替二人关了门，朱衍这才扔下手中奏折，虚虚对着不远处的陈若懿来了句。

　　“你可知你睡了多久。”

　　“听闻公主说，奴才睡了五日。”陈若懿毕竟是躺在榻上的，如今又剩下他与朱衍两人，极其不自在。

　　“睡了这么久，可还曾梦到过什么。”

　　原是朱衍不经意地一句闲聊，因陈若懿真真确确是梦到了什么，故而吃惊地对上去视线，心中讶异朱衍为何向来都跟肚子里的蛔虫似的，一猜一个准。

　　陈若懿忽然羞红了脸，撑在那儿，别过去脸蛋，没了言语。

　　“嗯？”朱衍皱眉，小奴才这支支吾吾的脾性又上来了，以往他训斥逼迫了许久，才将他这坏毛病改好，七年未见，诚然又变成了初进亲王府那阵子，青涩腼腆还喜欢脸红。

　　只是这脑袋上的白发，和黯然神伤的表情多少提醒着朱衍，毕竟这么多岁月都过去，他是有变化的。

　　每每想及到这些，朱衍心中都会狠狠一颤。

　　锦被的一角被陈若懿缠/绕在手掌，他照例低下去脑袋，只要半晌不吭声，朱衍肯定就会觉得没趣，继而忙他的事情去了。

　　于是当陈若懿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度抬起头时，坐在桌案前的朱衍一手撑头，照样津津有味将他看着，视线一刻都没离开过。

　　“装，继续装。”朱衍早就看破了他的路数，无非就是曾在亲王府使过那一套。

　　七年过去，奴才心底那点小九九，没变过。

　　陈若懿不敢怠慢，闭严了嘴，将脑袋埋得更低。

　　老太监适时地将晚膳端了进来，陈若懿瞧那一桌子的饭菜，几日未曾进食，也饿得吞咽口水。

　　不过他不敢吃，自然这些是要给朱衍的。

　　朱衍倒也不遮掩，一个手势饭菜便端到了陈若懿床榻前。

　　闻着诱人的菜香，陈若懿迟迟不敢动身。

　　“怎的，要朕喂你吃。”朱衍说他这是欲拒还迎。

　　“奴才不敢，得皇上先用……”他的确饿得慌。

　　朱衍一声轻笑，坐在了他身侧。

　　陈若懿怕是被饥饿弄昏了头，眼下他什么也不想，只念着一桌子菜，朱衍考虑的周到，还有一小壶酒摆在上头。

　　“这是药膳，朕想着你吃了没滋味，特地叫人给你装了点酒，张太医那儿也说没事。”

　　陈若懿没吭声，眼睛瞥了一眼小桌子上，肚子已经“咕噜咕噜”叫唤起来。

　　“吃吧，朕允你的。”

　　陈若懿这辈子怕是没吃过这么香喷喷的一顿饭菜，兴许真的是大难不死，他还记得爷爷陈德信照顾他那会儿，自己总是吃了吐，吐了吃，饭菜不过嘴，从未嚼出过什么滋味。

　　可如今朱衍就坐在身旁，鼻尖若有若无地嗅着他身上发散出的龙涎香，在他的注视下，陈若懿几乎是将桌上的所有狼吞虎咽，临了，给自己倒了杯小酒，有滋有味品起来。

　　“吃饱了？”朱衍问他。

　　陈若懿点头，看着老太监撤走了碗筷。他心中涌上了无限温存，像极了曾经共度的二人时光。

　　“可还乏了？”见陈若懿吃完这一桌菜，朱衍的心里的石头也跟着落下，语气里竟多了几分不轻易示人的柔和。

　　陈若懿继续点头，笼罩在朱衍暖暖的嗓音下，整个身子开始往被窝里缩。

　　“那就睡吧，朕还要几样折子要批。”

　　朱衍亲自替他掖起了被角，里外都打点得严严实实，这才舒口气，站起来欲将离去。

　　从被子里缓缓伸出来的手，在皇帝动身的那刻，伸了出来。

　　陈若懿蠕动几下嘴唇，唇形做出来的，是“王爷”二字。

　　那手并未攀上朱衍的手臂，只在空中寥寥一抓，便垂了下去。

　　几乎是习惯性地，想都没想就伸了出去。

　　久违的失落终于回到了心头，再度将手收回被子里时，小奴才满腹心事，眉间皆是忧虑。

　　朱衍不可能就这么轻易放过他的。

　　以往他就积攒下这么些个经验，朱衍的好，要么是需偿还，要么就是有目的。

　　这两者，往往密不可分。

　　夜深，皎月悄然挂上枝头，果然，朱衍批改折子直到半夜，相国寺内一片寂静，唯有外头池塘的蛙鸣声声。

　　皇帝蹑手蹑脚脱掉衣裳，爬上了床。

　　“朕守了你五日。”原以为此番小声言语不会惊扰睡着的陈若懿。

　　“五日里来心力交瘁，实在太害怕你会有什么万一。”

　　他的手从陈若懿的身后慢慢抱来，轻轻搁在腰间。

　　“当初该是拿条麻绳将你捆在身边，这几年来居然连梦都不曾梦到过你，你倒是好狠的心。”

　　朱衍缓缓躬身，双膝微微弯曲，轻而易举便将奴才整个搂在了怀里。

　　再度开口，嗓音沙哑，相当哽咽。

　　“你也以为这七年皇帝，应该当的很快活，对吧。”

　　那句哀恸着着实实传达到了陈若懿的身体里，延着血脉一路直达内心深处。

　　他蓦地睁眼，窗外是一轮明月。

　　“与皇后妹妹的婚事，朕也万分希望你能来。”

　　所以他能推迟就推迟，为的就是让陈若懿尽量养好身子，下地自如走动。

　　“别拒绝，行么，陈若懿。”

　　不知不觉，朱衍的手一路向下，无声无息地来到了陈若懿的身下。

　　那具残破不堪的身子突然开始细微的战栗，止不住的幅度，后来愈发猛烈。

　　因为朱衍的手掌，覆在的某一处，是所有伤痛的来源。

　　他也只是轻轻盖着，却犹如一根利箭，利索地将陈若懿整个人射穿，射得粉碎。

　　“你要清楚，陈若懿。”

　　五年前，朱衍也是在这样一个夜晚，抱着他，在耳边呢喃。

　　他说。

　　“我要的是整个天下，所以日后权势地位，女人财富一样都不会少，所以你必须提前就要明白。”

　　你得明白，你只是这些里头的一件东西而已。

　　你永远也占据不了，他的整颗心。

　　永远，永远。

第二十回 苗头
　　朱衍的手，也只是覆在陈若懿双腿/间为止，伴随着怀里人剧烈的战栗，极力克制却又无法完全掩盖的抖动，密密麻麻传入朱衍的身体，使他最终还是停止了下面的动作。

　　他能够感受到怀里是一具残缺不堪的身体，也能感受到，从那身体里缓缓流溢出的，巨大的悲痛。

　　于是后半夜，朱衍只是紧紧搂着陈若懿，什么都没做。

　　深夜里相国寺的这间禅房外，蛙鸣声一片，晚风从纱窗飘进来，带着夏季专属的气息，慢慢从陈若懿鼻尖略过。

　　有那么一小会儿，陈若懿觉得这方小小天地无比静谧。或许是太习惯于昼夜漂泊无所定居的酸楚，梦里都不曾出现过的景象，而此刻朱衍就睡在他身旁，手臂轻轻搁在他的腰间。

　　陈若懿甚至能感受朱衍微弱的鼻息，喷薄在后颈的肌肤上，均匀而又安详。

　　他鼻子一热，想哭。

　　他想起曾在亲王府与朱衍欢度的那几年，他以为这辈子再也无法触碰到的东西，如今就轻巧巧地挨着他，让他心中触动极深。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之后，他该以何等心情面对这番景象，又该以何等举措，来回应枕边人呢。

　　直至清晨，陈若懿才终究在按捺不住的困意中勉强闭上了眼睛。

　　老太监早已派人端上热水早膳在外头候着。

　　“孙尚书这几日明目张胆在朝集结党羽，皇上，可否派人去查办。”

　　两个宝贝女儿都嫁进了皇宫，消息一出，尚书府的门槛几乎都被踏平，都说母凭子贵，他孙尚书膝下无子，单是两个女儿，便成人中龙凤，朝中地位步步高升。

　　“不必，如今他两个女儿嫁进宫中，是正中他下怀，气焰自然嚣张，且由他去，难不成这天下还能拱手让给他不成。”

　　老太监应着，视线自然而然望向床榻上背过去的佝偻身影。

　　“皇上，纳妃一事太后那边催得紧，可否将日子赶上些。”

　　这话说时，朱衍正在擦手，也将目光朝那儿投去。

　　无声的叹息。

　　“还是等他身子好了些再说吧。”

　　老太监“哎”了声，躬身将茶水奉上。他先前便待在旧宫，服侍朱衍也有不少年，朱衍做事很讲究原则，有他自己的道理。唯独纳妃这一事上，老太监还是看不懂皇帝心里头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既然如今已与人重逢，照理给个职位放在身边就成，如此日夜寺庙皇宫两回跑，他看得都觉得琐碎。

　　“白日里见他醒来，带他出去散散心，别老是躺在屋里头。”

　　料到陈若懿醒来只会惫懒窝在屋里，朱衍算是下了道命令，张太医说过，等人身子一有改善就赶紧催促着下床走路，不然这么躺下去，是会落下病根子的。

　　朱衍不希望历经这么多事情后，这具残破的身体继续毁坏下去，他希望的是，陈若懿能够好起来。

　　哪怕希望渺茫。

　　禅房的屋门缓缓推开，晨光耀眼，在朱衍肩头镀上一层金色，帝王看上去依旧朝气，无限生命力在张扬。

　　而此时蜷缩在床榻一角的卑微奴才，瑟瑟将身子裹在锦被里，大把的灿烂悉数挡在身后，沉沉闭着眸子，面色苍白无力。

　　“陈若懿，朕走了。”不远处朱衍的话掷地有声，听得陈若懿心头一震。

　　以前爷爷总要他再撑一撑，说人活着这口气，没那么容易就死，陈若懿就是信了这句话才挨到了现在。

　　而如今，朱衍光是说句话，就已经叫他陈若懿生不如死。

　　他一直迷迷糊糊睡到日上三竿，外头传来不小动静，是人说话的声音。

　　紧接着屋门推开，进来的是颤颤巍巍寺里老和尚。

　　因为是寺里住着的人，平日里见的着面，侍卫给他们放了行。

　　老僧提着一篮子东西来到陈若懿跟前，伸出枯枝般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然后咧着瘪嘴，笑。

　　“你瞅瞅，施主这不还好好活着么。”

　　他说陈若懿命里孤煞，偏偏老天却不绝，只要他想，就能活的下来。

　　他还给陈若懿带来一筐子从山里摘回来的草药，是听闻陈若懿此番历劫余生，特地背个筐箩给他采的。

　　端望着老僧慈祥的面容，陈若懿眼前总是无法克制浮现出爷爷陈德信的样子。

　　爷爷已经走了不少年头了，陈若懿太想，太想他老人家。

　　老僧提着篮子盘腿坐下，顺手给陈若懿剥了几颗花生米，陈若懿摇头说自己没胃口，老人家便朝自己嘴里塞。

　　“陈公公，您身子可还好些了？”自始自终站在一旁的肖淳终于开口询问，语气里皆是沧桑。

　　他自打那日将腰间出血的陈若懿背回宫中后，这心里头就一直记挂着，后来又听说了不少真假掺杂的事情，更是一度为陈若懿感到揪心。

　　陈若懿没想到肖淳竟然能够来看望自己，事实上他从未奢求过自己病重，居然还能有人牢记着他。

　　他受宠若惊，心中涌起无限感激，无奈无法起身，只得眼里装满了动容，郑重其事地向二位道了谢。

　　“唉，其实老夫也没能想到，那日会在寺庙塔里遇见你，坊间都传闻你的死讯，我又被差遣到了这角落，什么之前宫里的故人旧人，一概死的死，没音讯的没音讯。”

　　故而，曾经一块共过事，又或者在同一片天地生活过的人们还能够再度重逢，着实是件令双方都感到不可思议的事情。

　　“老夫之前在宫里，也曾受到过老陈公公的帮助，故而这回心想着怎么也要来见你一遭。”

　　爷爷陈德信先前在宫中可是出了名的左右逢源，但凡有宫女侍卫遇上事儿的，求他陈德信必然是没错的，陈若懿时常会想，兴许就是因为爷爷生前做了那么多好事，才能在七年前的那场纷乱中侥幸活下，又侥幸地将他给救出。

　　“陈公公，上回您拜托陈姐向我打听的事儿，原本老夫是想着月底在金明池一见告诉你的，如今正好有了这个好机会，不如……”

　　屋门半敞，外头候着的侍卫都被老太监给赶了走，朱衍怕陈若懿不自在，只吩咐人都在墙外守着。

　　“咔嚓咔嚓”，是老僧手心捏碎花生壳的声音，陈若懿微微挺直了腰板，耳边响起的，皆是爷爷陈德信临死前，喘得不成声的话。
第二十一回 星月
　　朱衍今夜来的迟，晚膳是陈若懿独自吃的，送走了老僧和肖淳，陈若懿迫于无奈被抬出去了院子晒了好几个时辰的烈日，朱衍身边的老太监不在，这群侍卫只管奉命行事。

　　毒日底下晒干了的嘴唇，吃饭的时候抓着筷子的手都有些抖，陈若懿满怀心思，耳边尽是肖淳当时在屋里说的话。

　　他推开手边的纸窗，望着草丛里飞舞的流萤，脑海中浮现出爷爷陈德信的模样。

　　外头的侍卫正守着门闲聊，正好聊起今日皇帝早朝动怒一事，原来朝中有一派势力是如何也容不下孙尚书嫁二女进宫，组织人员极力反对，甚至在大殿外头跪了起来。

　　可纵是如此，朱衍也只说了句他们若是爱跪就随他们跪去吧。

　　于是两名侍卫推测出皇帝定是对孙尚书的小女儿真爱，原先与皇后孙芳菲不过是装的，不然也不会七年过去了，肚子里一点动静都无。

　　陈若懿侥幸听得外头这段嚼舌根，心里头倒也没起什么波澜，倖悻将窗户给关上。

　　他二进宫不过三个月，起先只在尚撵局做个下手，宫女们时常议论围绕在朱衍身边的事情，他一概装作耳聋。不是不关心，是不敢听。

　　早前在西北朱衍身边就少不了莺莺燕燕，起先陈若懿自己恃宠，吃过不少醋，后来朱衍亲自告诉陈若懿他们之间没那么可能，叫小奴才早死了这条心。

　　却在日后每每去向个地方，跟拴狗似的将人给带在身边，寸步不离。

　　陈若懿也分不清究竟哪个才是表里不一的朱衍真实想法，却再也没了那妄想，只一心守在朱衍身侧，也寸步不离。

　　朱衍可以娶亲纳妃，也可以救活他陈若懿治好他身上的痛疾，然后日夜将他搂在怀里宝贝。

　　这两者是没有冲突的，至少发生在朱衍身上，他完全有能力处理好每一件事。

　　陈若懿后来想，也难怪最后还是朱衍当了皇帝。他早前侍奉在先皇后身边，见过不少回老皇帝，太子朱逢哪里有父亲的模样，相反，陈若懿来到西北，一直居住在亲王府的朱衍，与先皇才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们可以和许多女子连结姻缘，甚至在每位妃嫔耳边说我爱你，丝毫不耽搁。

　　陈若懿这么坐在窗边想得出神，筷子也没动几口，朱衍终于出现在门口，携满身风尘疲倦，怕是白日里没和那些一肚子坏水的老臣子唇枪舌剑。

　　虽则朱衍说以后见他都可免礼，陈若懿还是吃力想给他磕个头。

　　朱衍全程冷眼观望，直到最后陈若懿没能站稳踉跄着即将倒地时，才伸手稳稳将其接在怀里。

　　“晚膳也不想等着朕一块吃。”

　　以往在西北亲王府，无论多晚，小奴才可都是会等他一起用膳的。

　　陈若懿手上用力想挣脱开朱衍的束缚，都这个时候了，他朱衍不吃后头有一帮子人惦记着，陈若懿要是不吃，会饿死的。

　　只是这言语间柔溺的责备，不免将两人都带回到了七年前的温存时光。

　　“张太医来朕这儿说你恢复不错，过几日朕教你走路。”

　　朱衍不敢怠慢，他极怕奴才落下病根，并蒂青莲已经是起死回生的最后法宝，除此以外，他朱衍也回天乏术。

　　在他小半生匆忙的时光里，唯有两回让一向倨傲的朱衍感到无能为力。

　　第一回是七年前城破分别之日，他在遍地鲜血尸体累累的城中游荡，找不到一具刻有陈若懿模样的尸身。

　　第二回是七年后陈若懿身中毒箭，朱衍当时只恨这箭为何不扎进自己肉里。

　　陈若懿脸蛋闷在朱衍心口，小声来了句:“奴才会走。”

　　活了这么些年，路还白走了？

　　“哼，你会走个屁，方才还摔了跤，这不跌在朕的怀里了么。”

　　说着，皇帝不忘勾住奴才的细腰，狠狠低头，在陈若懿耳夏嗅了嗅。

　　“可还算过几日不曾沐浴了。”朱衍沉声问他。

　　陈若懿翻白眼。

　　“臭死了。”这话是戏言，事实上陈若懿身上只有药材的苦香，和类似于死尸的灰败气息。

　　朱衍是念在忆起往日从他身上能闻到的香甜，才刻意大晚上的还命人安排了这一出。

　　陈若懿自然不依，上回在浴池发生的事历历在目，他可不想再遭这罪。

　　盛好热汤的木桶就这么被侍卫抬进屋中央，朱衍想得周到，直接命人在相国寺的这间禅房内架设洗浴用具，连门都不用迈。

　　陈若懿意识到事情发生的时候，已经羞红了满脸，是朱衍这些日子来鲜少见到的血气。

　　“睡都睡过了，还怕这些作什么。”

　　他欺负的就是小奴才如今负伤在身动弹不得，自然而然将他锢在身下，就爱瞧他红起的脸蛋，携带着一丝难得的生机。

　　“皇……皇上，奴才，奴才自己来。”

　　陈若懿四下无处可躲，愈发窘迫不安，朱衍瞧得心里头舒畅，一扫今日积攒下的阴霾。

　　“如今你有伤在身行动不便，朕勉为其难，代为其劳。”

　　不知是大木桶里氤氲出的热气升高了禅房内的温度，陈若懿无下可逃，结巴了半日，说不出一句推辞。

　　“还是不劳烦皇上了，奴才自己来。”

　　要是真嫌他身上气味难闻，有本事夜里别搂着他睡呗。

　　“别客气。”一句话堵死所有出路，眼瞅着奴才眼里最后零星希望的小火苗扑灭，朱衍心中满是胜利的小小得意。

　　“皇上……”陈若懿还想推拒，朱衍的手已然来到他的领口，探了进去。

　　这颗心一拎，像是跌入滚烫的热水里，激荡起往日余留下的情意，陈若懿也下意识伸去手，隔着层薄薄的布料想要抓住朱衍探进身子里的手。

　　哪里还抓得住，腰间的衣带轻巧便松开，半具身子光溜溜的，急得奴才眼眸里尽是晶莹。

　　却看得朱衍邪邪勾起嘴角。

　　张太医早前嘱咐，叫朱衍派人仔细察看下陈若懿后背的伤口，若是确认无脓水已结痂，就说明这伤好了大半。

　　自然，旁人是没这个胆瞧陈若懿身子的，那就让他朱衍来吧。
第二十二回 结痂
　　陈若懿被爷爷陈德信从那间刑房里带出来后，有回请大夫医治他身上的伤疤，虽说是个江湖郎中，却行医数年很有经验。

　　烛光下一把闪着冷光的小刀将陈若懿手臂上一块结了疤的伤口硬生生划拉开。

　　陈若懿依旧记得那日自己痛彻心扉的惨叫，捂着再度流血的伤口蜷缩在角落，说什么再也不愿让大夫治疗。

　　直到爷爷陈德信从外头赶来，缓言细语告诉他，有些时候就算伤口结了疤也未必是痊愈，有些脓水凝结在疤痕之下，出不去就只能朝肉里骨头里渗，迟早有日会害死他。

　　后来陈若懿才清楚，如若不将伤痕彻底清除干净，哪怕日后结痂也不能意味着痊愈。

　　那一块块，摸着好似石头般坚硬的痂痕，也只能代表着暂时封存了一段痛苦，无法做到真正的消化它。

　　朱衍将他半搂在怀里，探头去看陈若懿背后的伤势。

　　箭伤同以往的伤口挨得很近，周遭连带一片肌肤都成了黑紫色。

　　陈若懿趴在朱衍怀里，上半身赤着肌肤与朱衍穿着的布料摩擦，有着种极为奇妙的舒适。

　　朱衍派人专门给他订做的衣裳，用的是和自己一样的布料。

　　“疼吗。”朱衍的手指轻轻抚在那片伤疤，沉下声去问陈若懿。

　　“嗯。”说不疼绝对是假的，只是陈若懿依照着多年对疼痛的习惯和忍耐，他一向疼惯了。

　　朱衍的手指尖微微摩挲痂疤，虽然结起的不大，可多少象征着愈合，象征着希望，他在忽然间对这些小小的，顽固的东西，起了怜爱之心。

　　他双手稍稍使劲，陈若懿整个身子攀附在朱衍胸膛，被抱进了木桶内。

　　桶内热水有些烫，身子骨寒凉的陈若懿刚接触到时，浑身都起了细密的疙瘩，他已经许久不曾尝过温暖了。

　　朱衍亲自浸润浴帕，微微拧干些，擦拭陈若懿身上每寸肌肤。

　　西北战事频繁，每回朱衍都亲自带兵杀敌，每回都浴血归来，骑马带着陈若懿跨过江河，趁着夜色浓郁，二人脱掉衣裳，光溜溜地站在没过脚脖子的河水里嬉戏。

　　陈若懿怕凉，水珠子扑洒在身上，弄得他缩起身子极为不适，想着也掬起一捧水扑向朱衍，每每总被他抢了先，落得个被欺负的下场。

　　流动的水泽似乎有种奇妙的力量，能够洗刷尽人身体的污浊，而手挽手站在同一片星河下的陈若懿与朱衍，相顾开怀大笑，再也没了身份地位的阻碍。

　　陈若懿不禁嘴角含笑，他不知朱衍此刻是否也同他一样，想到了在西北河里洗澡的趣事，至少他心里总有为这些回忆腾出干净的地方。

　　朱衍的每一次擦拭，都极为小心翼翼，克制隐忍。他瞧见灰白的肌肤上大大小小的鞭痕，纵七年过去也未能完全消失，他的眼前就能构想出陈若懿被关在牢房内鞭打的情形。

　　每一道都代表着一次举鞭，“啪”地一下，足以撕裂他的心脏。

　　废太子朱逢一定会恶狠狠地质问陈若懿，叫他交代出妹妹和母亲的下落。

　　可否还在再也无法忍受苦痛的边缘，产生过不如就交代的想法？

　　左右不过相爱一场，他朱衍也未曾在那几年里给陈若懿什么好处，大多数时候总是陈若懿抬头在仰望他而已。

　　所以，又何必死守着她们的下落不说，陈若懿从宫中一路走到现在，脑袋不会转弯又怎会活下来。

　　当时说了。

　　不就好了么。

　　温热的水从脖子一路往下划过，从皮肤外渐渐渗透进来热气，陈若懿终于有了些许活着的真实感，更多的，是朱衍温柔的擦拭。让他有一种受到爱抚的享受，重新擦燃他心尖的星火。

　　于是，他的手从水里伸出，轻轻盖在了朱衍的手背。

　　“劳烦皇上了，奴才自己来吧。”

　　陈若懿想要抽走朱衍手中的浴帕，却发现皇帝丝毫没有想要给他的意思。

　　一时间，盖在手背上的另一只手，显得很是局促。

　　“皇上……”

　　“陈若懿。”朱衍言语间，喉咙里闪过一丝哽咽，“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带着恨？带着痛？

　　润滑的手从朱衍的手背落下，陈若懿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朱衍的提问。

　　这些年究竟怎么过来的。

　　带着爱？带着期盼？

　　陈若懿说不清，最难熬的时候，他就把自己带进那些美丽的回忆里，假装无事发生过，只伫留在其间，一次次地诓骗说服自己。

　　然后七年的飞灰湮灭，眨眼就在瞬间。

　　“早就对你说过，朕穷极一生要的是这天下……”

　　陈若懿转过头，不解地看着朱衍，他并不懂朱衍说这些话的涵意。

　　“你又是为何，为何不在七年前告诉朱逢，如若你将朱六她们的下落告诉他，你不会是今日这番下场……”

　　陈若懿应该说的，任何人，在遭遇那样的酷刑，都应该说的。

　　接过朱衍掉落在水中的浴帕，陈若懿神色自若地给自己擦洗身子，眼眸略过朱衍古怪的脸色，淡淡说了句。

　　“奴才又是为何要说呢。”

　　他想起头一回亲自历经朱衍奋勇杀敌凯旋，二人卷起裤脚站在满天星光璀璨的河水里，互相往对方身上踢起老高的水花，陈若懿“咯咯”笑得像个疯子，到处躲避朱衍的攻击。

　　他快乐得如同一只找不着家的信鸽，末了，同朱衍一块躺在河水畔的草丛里，此起彼伏喘着粗气，放声大笑。

　　即便是在忍受病痛的七年岁月里，陈若懿也找不到任何一个理由，告诉自己必须要在朱逢逼问自己那会儿，交代出朱六和太后的下落。

　　他为何要说，他找不到一个理由。

　　第二十三回 即燃
　　“啪嗒。”

　　皇帝手里的浴帕落入水中，他掰过来浴桶里奴才的脸蛋，吻了下去。

　　朱衍动作迅速，攻势猛烈，导致陈若懿瞪大双眼。桶内水花激荡，溅起老高，陈若懿下意识往后仰，朱衍甚是贴心，腾空的另一只手顺着光滑的后背一路往下滑，松松拢着他受伤的腰部，不至于被桶内的水珠浸到。

　　像是耽溺于海底的鱼，面前人贪婪自私地吮着来自对方身体内处的气息，还是照旧突如其来，照旧蛮横霸道。

　　这回的吻比以往任何一回都要来的猛烈，朱衍疯狂撬开陈若懿的牙齿，舌尖探进去搅动，陈若懿无从招架，胸腔内积聚的情绪被搅得乱作一团，耳旁也轰隆作响，他想从朱衍索吻的间隙里寻求一丝呼吸喘气的机会，却在每每想要逃避的时候快速被跟前人逮住，然后重新拽到跟前来，继续吻。

　　于是，从起先的逃避，到心不在焉，再到最后不得不被朱衍逼着去认真对待，陈若懿只能将全部注意力转到嘴唇，鼻气喷薄炽热的气息，令他一度乱了章法。

　　朱衍还是这么有办法，让一向习惯逃避的陈若懿无处可逃。

　　“是个人在那种情况都会说，怎么唯独你偏做了脑袋不开窍的那个，嗯？”

　　话语是从朱衍喉咙里低低传来的，皇帝似乎对方才的吻也不是那么满意，唇线抿得紧紧，微微歪过去头，眸里盛的满是怒意。

　　他是对陈若懿的做法表示极度的否定，甚至是到了怒其不争的地步。

　　“你就不能随便报个假地点引诱他们过去再找机会逃跑？”

　　陈若懿禁锢在朱衍的怀抱，见他身上的龙袍也因此浸湿，视线一度停留在明黄色的袖口，低头，不去吭声。

　　随后，小小的扭动了下身体，以示抗议。

　　“陈若懿你……”还想着再说几句，怀里小奴才那副可怜劲儿直堵得他很不是滋味。

　　对于陈若懿，朱衍总是束手无策。

　　他双臂挽着陈若懿，皱紧的眉头，好不容易遏制住的疯狂念头，过了好半会才逐渐平息下去，朱衍明白，小奴才如今这副身子骨受不得半点摧残。

　　但凡他朱衍稍微用力，对于陈若懿而言都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一条白布裹着瘦弱的身躯，朱衍将他从浴桶里抱出，细细擦拭掉身上的水珠。

　　朱衍的手法极其细腻轻柔，弄得陈若懿躺在床榻，舒服得小声哼哼起来，最后半眯着眼，像是冬日躺在屋檐下晒太阳的老狗，沉沉睡了过去。

　　朱衍本想抱着他就这么和衣而睡，又想起皇宫一大堆没批完的折子，只好作罢，鼻尖嗅了嗅来自他发间的气味，还是起了身。

　　临了下床，听见床榻上传来些许动静，接着是陈若懿迷迷糊糊的一句。

　　“王爷慢走，小心夜路。”

　　那是朱衍在西北亲王府时的称呼，陌生到他一时半会脑子里竟一片空白。那会他起早贪黑与大臣们商量谋反之事，天不亮便提着个灯笼去小木屋琢磨具体事宜，陈若懿舍不得他辛苦，自己又熬不住睡意，往往睡得极轻，朱衍来或者去，都能察觉。

　　而今他黄袍加身，二人之间横亘着七年来的岁月，这条沟壑无形拉大他们之间的距离，有时候如同天与地般遥不可及。

　　朱衍满目疮痍，如今的他，与陈若懿一样，早已不奢望他们之间还能够恢复如初，只求能保住这份联系，相伴到老便足矣。

　　日月更迭，太阳再度爬上相国寺塔尖尖儿上时，陈若懿顶着一头乱发，端坐在禅房院子里晒太阳。

　　他看上去岁数不小了，加之花白的头发，畏畏缩缩的身子，给人一副病恹恹的印象。陈若懿也不在乎，双手揣袖口里，眯着眼思考着昨儿肖淳说的那番话。

　　爷爷陈德信临死前紧紧攥着陈若懿的袖口，也没说上几句话，就说自己年轻时曾与宫里一宫女对食，其实也算不上对食，他一太监还能做什么事儿。只不过两个人沦落人在偌大冰凉的朱墙碧瓦下依偎着互相取暖罢了。

　　只是后来宫女诞下了宫里某位王爷的孩子，王爷一家子没肯认，又是个女孩儿，城破后便走失了音讯。

　　陈德信一直耿耿于怀，说宫女临终前明明将小丫头托付于自个儿，却未能悉心照料，如今怕是还在宫里当差，叫陈若懿务必将人给找回来，领着去她母亲坟前磕三个头。

　　故而，陈若懿回宫，也是为了这个事儿。

　　如今线索终于在肖淳这儿有了下文，陈若懿相信很快就能够有那姑娘的音讯，是死是活也算是给爷爷了个交代，他陈若懿尽力了。

　　可事情办完之后呢？

　　朱衍想要陈若懿参加他的大婚，陈若懿不傻，他才不会眼睁睁瞅着朱衍与另外的女子喜结连理，脸上还笑嘻嘻的祝福，自然，陈若懿想起了逃。

　　正巧朱六散着辫子疯疯癫癫地蹦跶过来，手里还提着个果篮子，老远就冲着陈若懿咋呼呼地招手。

　　“想什么呢，若懿哥哥。”

　　朱六乖巧地蹲在陈若懿身前，陈若懿伸手解开她乱糟糟的辫子，重新替她梳理。

　　朱六小时候的辫子全是陈若懿一手搞定，花样儿不禁漂亮，还相当夺人眼球，搞得那会儿朱六在一堆小丫头里面尤其生龙活虎。有几回陈若懿事忙腾不开手，朱六就缠着朱衍替她梳，朱衍哪会儿干这等子活，兄妹俩没多久就吵吵嚷嚷散开了。

　　“小公主的头发可真好，顺溜溜的。”不例外，陈若懿给朱六梳头时，总得夸这么几句。

　　“你可不知道若懿哥哥，宫里那几个嬷嬷梳头可难看了，总是那么几个花样，叫她们编新的出来也不会，可郁闷了。”

　　梳头时，朱六特地配合陈若懿的手法，将脖颈微微朝后仰，整张脸正对着洒下来的阳光，找得脸蛋红扑扑的。

　　她心满意足的咧开嘴，脸上是挡不住的甜蜜，就听得身后陈若懿缓慢的嗓音响起。

　　“公主，奴才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儿你说。”

　　陈若懿停了好半晌，才幽幽从嗓子里将话给挤出来。

　　“奴才想离开这儿。”他说道。

第二十四回 剪发
　　晨光再度打东边照耀起时，陈若懿睁开惺忪睡眼，除却没日没夜的旧伤新伤疼痛困扰他，能够睡到自然醒，陈若懿觉得是他前世修来的福分。

　　只是没想到身侧躺着男人居然还没去上早朝。

　　朱衍一手撑着下巴，嘴角噙着笑意，将他盯着。

　　陈若懿吓得浑身冒冷汗。

　　皇上该不会没去早朝，整个早晨都保持这个姿势看着他吧。

　　“过几日朕大婚，特地请了三日的假期，也没什么事儿，想在这儿陪陪你。”朱衍说得冠冕堂皇，陈若懿听得心惊胆跳。

　　因为自打这几夜你侬我侬地睡在一块，朱衍总是时不时对陈若懿动手动脚的，搞得陈若懿睡得极轻，稍稍被一撩拨，这颗心便是狠狠的颤动。

　　朱衍打的心思，陈若懿大概是清楚的。

　　两人相处那么多年，勉强算得上是知己，陈若懿的心思朱衍全瞧在眼里，只不过不怎么说罢了，而陈若懿动动脑筋，也能猜中朱衍在想什么。

　　“张太医说你这段日子恢复得不错，也该下床多走动走动了。”

　　关于陈若懿下床走路的事儿，朱衍一直念叨，可陈若懿本着能瘫着就绝不走路的心思，整日只跟个废物似的睡在藤椅里。

　　小奴才很是心满意足，无奈皇帝头疼，他是希望陈若懿能够恢复的，哪怕不能恢复完全，七八成也是他当初的目的。

　　于是这日，陈若懿在床上吃完朱衍亲自端来的饭菜，哼哼唧唧地被他赶下了床。

　　陈若懿先是小小地迈开了一步，走得挺稳当。

　　朱衍一瞅，很不错，脸上也流露出喜悦的神色。

　　陈若懿很是得意，又走了一小步给朱衍瞧。

　　朱衍再一瞅，不错，能动，是好事儿，就鼓励陈若懿继续。

　　于是陈若懿先是高高兴兴地走了一步，两步，三步，四步……待在屋里缓慢移动了一圈后，气喘吁吁地倚着墙，不肯动了。

　　“别停啊，不走得蛮好，继续。”朱衍拍手，算是鼓励他。

　　陈若懿又走了几步，开始朝床榻那个方向看去，他不愿意了。

　　“继续。”朱衍期待的目光陈若懿不忍心让其落空，极为勉强地，迈出去一小步，不动了。

　　这下说什么也不肯动了，跟只乌龟似的，背着沉重的龟壳，打算从哪儿开始，在哪儿结束。

　　陈若懿觉得，他爬行之旅，就此打住，不能再多。

　　朱衍不高兴了，走上前催着他继续。

　　“你这才走了几步，乌龟都比你能耐。”说这，轻轻在陈若懿腰间掐了一把。

　　陈若懿掉头望着朱衍的手，撇撇嘴，一副吃饱喝足打算歇息的猪样。

　　“奴才累了。”奴才打算躺着了。

　　“不行，继续走。”

　　“奴才真的累了。”奴才真的打算躺下了。

　　说这陈若懿就地扶墙，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哎呀，还是这地板舒服。

　　“你这奴才，还给朕使性子是吧。”朱衍一巴掌拍在陈若懿屁/股上，拖拽着重新将人从地上给拉起。

　　“继续走，不走满五百步不准停。”朱衍下了死命令。

　　陈若懿眯眼，嘴里开始小声逼叨，无非朱衍是个扒皮，他如今身负重伤，还狠心叫他走路。

　　无奈朱衍充耳不闻，自个儿乐呵呵地躺在藤椅上，示意陈若懿继续走着。

　　陈若懿极为不情愿地迈开了腿，继续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过了秋分，窗外阳光绚烂，少了盛夏的刺激灼热，有股子路不从心的感觉，像极了此刻学走路的陈若懿。

　　他未曾想过，人生里会第二次像娃娃般蹒跚学步。

　　而教他学走路的，还是朱衍。

　　“哎对步子就这么迈，小心点，对，继续。”

　　朱衍从一开始地悉心指导，到后来的亲自上阵，搀扶着陈若懿走出禅房外，在屋檐下的地板来来回回走动。

　　金灿灿的阳光从屋檐倾泻，洒在了二人身上，朱衍的注意力忽然分散，视线来到了陈若懿的脸蛋，接着是发梢。

　　几根银丝在风中划过，极大地刺中了朱衍的眼眸。皇帝嘴唇紧抿，命人拿了把剪刀过来。

　　于是秋日的暖阳下，舒爽的风迎面扑来，朱衍命令陈若懿坐在小椅子上，自己蹲着，散开陈若懿的辫发，拿起剪刀，“咔嚓”就是一刀。

　　陈若懿心头一颤，万千思绪涌上心头。

　　有些白发掺杂在黑发里头极为难剪，朱衍也不嫌麻烦，一根一根挑拣出来，然后连根铲除。

　　陈若懿曾经觉得，自打离开朱衍后，这些白发犹如杂草疯狂生长，代表着他生命的缺失与流逝，而如今朱衍亲手剪去的，更像是这七年来的痛楚与苦涩。

　　他一根一根替陈若懿剪掉，剪子没“咔嚓”一声，陈若懿这破碎的心，就被一双手用线给缝起来一针。

　　有种异样的暖流，从头皮与指尖的接触，直达到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陈若懿还以为，这些年来的世态炎凉，他这颗心已经硬得如同核一样，但在朱衍的抚触下，又柔成了一汪水。

　　“皇上别剪了，太多了，奴才日后自己慢慢来。”陈若懿知道朱衍烦他这一头的白发已经很久了。

　　“别动，坐好。”朱衍却乐此不彼地爱上了剪发这项任务，“朕长这么大，还没给谁剪过发呢。”

　　朱衍自觉好笑，陈若懿坐在他跟前温顺的模样，着实滑稽。而自己半跪着给他剪发时的笨手笨脚，也一定好不了哪去。

　　“朕日后叫御膳房的人做点生发的食物来，估摸着没几个月这头发啊，就能重新长出来。”

　　到时候又该是满头的黑发，衬得小奴才的脸蛋娇嫩，该是狠狠在上头捏一把才过瘾。

　　朱衍觉得很满意，这些日子他好吃好喝供着陈若懿，人已经养得胖起来好多，摸起来的触感也不似过往，全是骨头硌得慌，相反脸蛋开始圆起来，身上有了肉。

　　乍一看时，还以为回到了曾今西北的亲王府。

　　剪子放下，满地的白丝如雪，朱衍掰过小奴才的下巴，毫不犹豫地吻了下去。

　　这头发，他剪得舒心畅快。

　　这一吻，也吻得酣畅淋漓。

第二十五回 交易
　　又过了几日，皇帝新婚在即，娶的是孙尚书家的二女儿，太后极其重视此事，命人在后宫大摆宴席，盛况有如当年皇帝登基，势必是要扫除后宫七年来未得龙嗣的晦气，刘太后的这颗心，稳得狠。

　　她清楚自己时日不多，能给儿子留下的，也只有后代了。

　　只有代代相传，这江山社稷才能够稳固，没有子嗣的皇室，岌岌可危。

　　“哦？皇上要让那太监也来参加婚宴。”梳妆台前杏儿嫩手抚上那灰白的长发，铜鉴里照映着的，是刘太后那张日渐衰老的脸庞。

　　一听及“陈若懿”这三个字，刘太后就觉得今儿整个都不自在。

　　朱衍日夜去相国寺为了个半死不活的废人奔波她又哪里不清楚，这宫里上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若不是她下令封锁消息，只怕民间多的是皇帝和太监的戏本子。

　　“回太后娘娘，消息确实。”替太后梳妆完毕，杏儿特地选了瓷瓶里最艳的那朵牡丹替太后簪上。

　　“哀家老啦，这花儿，簪不住啦。”刘太后笑，转而将牡丹取下，亲手赠予杏儿。

　　不过几个月的功夫，这叫杏儿的小丫头就从御膳房爬到她的寝宫来，深得她的欢心，其实也不为别的，只不过这小妮子的容貌，年轻时的自己有几分肖像罢了。

　　“女人的容颜就像这花儿般，你如今便是花儿开得最好的年华，所以适合你这般姑娘。”刘太后怜惜她，伸手揪了把她的脸蛋。

　　“娘娘胡说，娘娘这气色，这容态，纵是几个杏儿都比不上的。杏儿还听过一句话，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花儿只有短暂的花期，但娘娘的美貌可是永存的。”

　　潦潦几句，逗得刘太后眉开眼笑，怜惜般抚摸在她的发上。

　　见太后开心，杏儿忽然神色间染上一层忧虑，几度嗫嚅嘴唇，张口像是要说话的样子。

　　“你说吧，哀家饶你这回。”刘太后自然瞧出了她的心思。

　　“求太后饶陈公公一命，奴婢曾与陈公公一起共事，公公他人很好，绝对不会伤害皇上和您的！”

　　铜鉴里的脸庞微微一滞，刘太后神色凛然，看上去既讶异又惊喜。

　　“杏儿，如实回答哀家。”

　　几粒晶莹蓄在杏儿眼角，抬头不禁楚楚可怜看向刘太后。

　　“你喜欢他，对吗。”

　　不然，也不会不惜一切代价，在这个节骨眼上，替他求情。

　　眨眼间便来到了傍晚，陈若懿整日待在相国寺的禅房内练习走路，几日下来已经走得四平八稳深得朱衍欢心。

　　而今夜一如既往等待着他到来的陈若懿，迟迟未曾在纸门外瞧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却等到了他意想不到的人物。

　　“陈若懿，还记得哀家么。”

　　七年未见，昏黄灯盏下站着的刘太后已经步入衰老。

　　陈若懿跪地，吭不出一句声。

　　他未曾想到刘太后会来。

　　“明日便是衍儿的大婚，哀家晓得，他放不下你。”

　　刘太后在杏儿的搀扶下走入禅房，此屋不大却五脏俱全，可见朱衍对这个小太监上心的程度。

　　陈若懿跪地低头，不曾言语半句。

　　“你也放不下衍儿，对吧，陈若懿。”

　　刘太后蹲下，伸手轻轻抬起陈若懿的下巴，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眸一旦抓住了他的视线，就几乎是从里到外将他看了个遍。

　　“你知道哀家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吗，就是在七年前派选你去西北亲王府服侍衍儿。”

　　她顿了顿，目光间忽然一派和蔼。

　　“你还知道哀家最庆幸的一件事是什么……”

　　陈若懿深深攒了口气，他清楚，面前的这位老人家从来都不是只晓得在佛堂念经吃斋的老太太。

　　“就是七年前送你去了衍儿身边，因为你，成就了他的霸业。”

　　若不是陈若懿被困在了城内音讯全无，朱衍又怎会痛下决心攻城，亲手将他的皇兄朱逢拿下，推翻他的太子之位？

　　陈若懿啊陈若懿，可真是让她又爱又恨的一个角儿。

　　“今晚你不用等他了，明日便是他的成婚之日，陈若懿，哀家不如和你做个交易如何？”

　　淡淡的声音不大，字句盘旋在陈若懿心头。

　　陈若懿抿唇，死死将她盯着看。

　　“人总是会因为经历过的事情成长，人是不会总停留在原地的，任何人都会有野心，哪怕是一个太监，你说对吧，若懿。”

　　刘太后并未因小太监不识礼数的盯着自己而感到任何不适，相反，她从这双眼睛里看到了太多太多东西。

　　她从嫁进这深宫里来就明白一个很重要的道理，如若消灭不了眼前的敌人，那就拿来为己用。

　　真真假假，是是非非，没那么分得清。

　　于是，良久的沉默后，小太监终于开口。

　　“太后娘娘请说。”

　　刘太后微微一笑，果然如她所料。

　　“哀家送你两样东西，一是在东厂给你安排个肥缺，你觉得如何？”

　　刘太后竖起一根手指，未等陈若懿开口，就笑了。

　　因为陈若懿脸上的表情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还有一样呢。”

　　瞧瞧，瞧瞧，人的野心就是这么膨胀，有了一便要二，永远不会得到满足。

　　“第二样东西，便是一个人。”

　　“谁。”

　　“七年前城破之日将你阉身的废太子朱逢，他还活着，就在刑部的天牢。”

　　废太子朱逢。

　　那个毁了他这一生的狗东西，居然还活着。

　　“哀家给你的权利，他如今在天牢苟延残喘，现在任你处置了。”

　　瞧见陈若懿目光中迸发出的强烈的恨意，刘太后表示非常的心满意足，甚至是身心愉悦。

　　“条件是什么。”

　　“只有一个条件。”

　　……

　　黑夜的冷风涌入，将禅房内唯一的一盏灯火吹灭，漆黑的屋子里，是刘太后极其平稳的嗓音:

　　“与杏儿成婚。”

第二十六回 破茧
　　秋风扫落叶，掀起一地的纷尘，今日就是皇帝的大婚之日，锣鼓喧天，笙歌繁华，响彻在九重宫阙之内，杳杳冥冥。

　　朱六一身红裳，在天牢外的一株枯树下。她皇兄大喜，她也跟着沾热闹。

　　金帛默默站在其身后，目光不由瞥向身侧蹲在地上玩泥巴的小公主身上。

　　“金帛，都说了不要跟着我了。”朱六嘟嘴，闷头玩她的泥巴。

　　“皇上吩咐了，担心公主在喜宴上闹出幺蛾子，特派属下前来看护。”金帛说得相当恭谨，朱六听得漫不经心。

　　“本公主这不来陪若懿哥哥办正事来了么，什么幺蛾不幺蛾子的，朱衍就是纯属嫌我闹腾，叫你来困着我的。”

　　俏皮地朝金帛啐了口，朱六心满意足，笑着掬起满地金黄的落叶，纷纷洒在空中。

　　“哦，下雪喽下雪喽，金帛要被冻死喽，哈哈哈。”

　　转身回眸间，朱六的一颦一笑俱是让金帛看在眼里，早就习惯她这幅乖戾的样子，金帛也忍俊不禁，在不被朱六察觉的空隙，小小的，扬了扬嘴角。

　　天牢，湿冷阴暗的地底。

　　一盏孤灯照映着漆黑空洞的过道，空空荡荡的长廊，脚步声由远及近。

　　“哒——哒——哒。”

　　一间牢房内镣铐碰擦的细碎响动后，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那盏灯就照在了他眼前，待眼睛熟悉这细微的光芒后，朱逢瞧见了站在面前的他，不由地笑出声来。

　　“陈若懿，你居然还活着。”

　　是啊，就连他陈若懿自己都没想到还能活着，活着到了见朱逢的这一日。

　　“呵，朱衍是怎么找到你的？”

　　蓬头垢面一身囚服，若不是这张脸的模样深刻在了脑海，陈若懿怕是也不能将如今的朱逢辨认出。

　　他已经，完全没有了人样。

　　陈若懿低头，从袖子里掏出牢房的钥匙，将这间囚牢的门给打开。

　　纵是这扇门打开也无济于事，朱逢如今身上缠绕的皆是枷锁，他已经逃不出去了。

　　“那太子殿下，又是如何活到今日的。”没去正面回答朱逢的问题，陈若懿也提出自己心中的疑问。

　　国破家亡，为何不随着这家，这国一块走了呢？

　　“我与你不同，我这心里还盛着天下。”哪怕枷锁满身，哪怕囚禁在此惶惶不可终日，朱逢这心里，还做着当年的天下梦。

　　不醒，不愿醒，不复醒。

　　陈若懿将肩上背负着的一个小包卸下，扔在了地上。

　　“那殿下与奴才无异。”

　　他们好像都一样在做着一个不可能的梦。

　　“滚你个贱奴才，你是个什么货色敢拿自己和我相提并论。”

　　“殿下，先皇驾崩，您也已经被废了。”陈若懿不恼，心如止水。

　　“呸，狗奴才，滚一边去。”朱逢盘腿坐在枯草地上，气呼呼地转身，就是不愿面对陈若懿。

　　“殿下，这天下如今已经是他的了。”

　　“狗东西，给我闭嘴听见没有！”

　　“殿下……”

　　“给我滚！滚啊！滚啊！！！”

　　朱逢咆哮如雷，陈若懿这才发现他这一身枷锁链子很短，短到朱逢根本就无法站起来，顶多只能蹲在地上。

　　所以，朱衍就这样囚禁了他七年么。

　　小奴才脸上露出一个戏谑的表情，弯腰，从地上那个小包袱里掏出两样东西。

　　朱逢老早就注意到了那个包裹，眯眼瞧着他的一举一动。

　　“杀了我吧。”许久，他叹气。

　　陈若懿听罢，抬头望着他。

　　“杀了你？”

　　太便宜你了。

　　“不然呢，你以为就凭你这个微不足道的奴才，还能将我怎么样？”

　　“殿下不能死。”朱逢绝对不能死。

　　包裹里最终掏出来的，一样是把精致的小锤子，还有一样，是一根锋利的长钉。

　　待辨清陈若懿手上拿的是什么时，朱逢的神色忽然变了。

　　“你想干什么狗奴才？”语音里难免带着几分颤抖。

　　“不过是都还给殿下罢了。”

　　不过是，当年你怎么对我，我如今怎么对你罢了。

　　“你走开，你给我走开，走开，走开啊！”尽管链子很短，朱逢还是双手双脚并用，从牢房的中央，努力爬到了角落。

　　陈若懿这才发现，他似乎已经失去行走的能力，只能用爬的了。

　　“不要，不要，走开，给我走开！”七年的囚禁，朱衍为泄愤，对他使用过无数种极刑，导致朱逢现在一看到任何刑具，都会下意识的开始喊叫。

　　因为流出来的血是真的，疼痛是不会骗人的。

　　“叮——”清脆的一声锤子与长钉碰撞，伴随着朱逢的惨叫，久久地回荡在漆黑的长廊内。

　　“啊！”

　　又是一锤子敲下去，鲜血迸溅在陈若懿脸上，此时的他，一心只对准朱逢的背部，满脑子都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再砸得深点，再深点。

　　一定要感受到钉子砸进骨头里的钝感，一定要感受到一寸一寸进入血肉里的深度，一定，一定要砸得用力，再用力。

　　“啊！”

　　深点，深点，再深点，一定要再深点，一定要将这七年来种种的痛苦与冤屈都砸进去，一定要将这七年来所承受的通通都砸回去，一定要，一定要！

　　“砰——砰砰——砰砰砰！”陈若懿越砸越觉得恣意，越砸越觉得快活，到最后索性也不对准那根钉子，就这么双手抓着锤子，一阵猛砸。

　　继续，不能停。

　　骨头断裂，血与肉肆意飞溅，在一声比一声更痛彻的惨叫中，陈若懿张大了嘴巴，喉咙里传来低低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黑暗中，他紧紧攥住那只锤子，起身，笑得浑身都在乱颤。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着笑着，泪水就这么流了下来。

　　血泊中，朱逢颤微微伸出来血手，一把抓住了陈若懿的脚腕。

　　他已经被砸得浑身浴血，一张脸血肉模糊，辨不清五官，却还挣扎着从嘴里吐出一口热气。

　　“陈若懿。”他如此说道。

　　“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洗尽你心中的恨意了么。”

　　陈若懿身子一滞，愣愣看向抓住自己脚腕的那只手。

　　“你该恨的，该杀的，从来都不是我朱逢……才对。”

　　……

　　“嘭咚。”手中的锤子忽然落地，不知怎的，陈若懿的笑容忽然僵着在了脸上。
第二十七回 成婚
　　吉时已到，朱衍该成婚了。

　　朱六同金帛在树下打闹得正欢快，就瞧见满身血斑的陈若懿，手握锤子，佝偻着身子，缓缓走出天牢。

　　“若懿哥哥……”朱六刚笑着想走上前去，被金帛一手给捞了回来，随后冲朱六摇了摇头。

　　这会子，谁都不应该打扰他。

　　手中的锤子不觉落地，陈若懿失神落魄，朝前走着。

　　了结了与朱逢的恩怨，他得去正殿参加朱衍的大婚。

　　脸上也不知是血还是泪，陈若懿下意识抹了把脸，血与泪交织，浓厚的腥味将身子包裹，他极力想看清脚下的路，想走稳每一步。

　　他努力回忆起这些日子朱衍是怎么教他走路的，然后抬起一只脚，迈开一小步。

　　“哎对，继续，就这么给朕走着。”

　　耳边回荡起那个男人说过的话，温暖的笑容，宠溺的嗓音，一幕幕浮现在脑海中。

　　再如同风儿般散去。

　　脚下重心不稳，陈若懿一头栽了下去。

　　“若懿哥哥。”朱六与金帛在后面小心翼翼跟着，见陈若懿体力不支跌倒，忙跑过去搀他。

　　陈若懿咧咧嘴，一把将朱六推开。

　　他能走，他要亲自走到正殿去。

　　陈若懿扶着墙，将身子给慢慢撑起来，接着又迈开一小步。

　　“若懿哥哥，别去了，咱们别去了成么。”朱六攥住他的手腕，陈若懿头都没回将其甩开。

　　“陈若懿！”朱六气得跺脚一声大喊，朝着脸上抹了把泪，“你去了做什么啊！他成婚又与你无关，你非趟这浑水作什么！”

　　朱六不清楚陈若懿与朱衍之间的约定，不明白那晚皇帝将他拥在怀里，极其诚恳地叫他去参加喜宴时，他的那份心情。

　　正殿传来的钟声已过三响，按照宫里的规矩，此时是该皇帝与妃子参拜天地的时候。

　　于是陈若懿扶着墙，颤颤巍巍地捱到了正殿门口，进去时就瞧见身着冕服的朱衍，手执同心结，与孙尚书家的二女儿比肩而立。

　　真真是天造地设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呐。

　　“知道七年前朱衍抓到我的时候，对我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当时，天牢里的朱逢紧紧攥住陈若懿的脚腕，血肉模糊面目全非也要将这话讲出来。

　　陈若懿当然不知道。

　　七年前城破那日，他被朱逢搞得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蜷缩在那小小的牢房内苟延残喘。

　　而千里之外的朱衍终于将城门攻破，一人一剑一马将还想要逃跑的朱逢逮着，下了马第一件事就是揪住朱逢的衣领，给他下了跪。

　　朱衍哭丧着一张脸，求朱逢说：“这是剑你好生拿着，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只要你告诉我陈若懿在哪儿。”

　　原来执宰天下的皇帝也有如此窝囊的时刻。

　　朱逢当时就觉得，哪怕这天下终究没能落入他的手里，能见到朱衍如此可怜的模样，这场争斗，他输得也值了。

　　“你真以为你心中恨的那个人是我么，陈若懿。”将死之际，朱逢攥住陈若懿脚腕的那只手不觉又加重几分力道。

　　陈若懿，你该恨，该杀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朱逢啊。

　　那个口口声声说着爱你，一言一行都表露着爱你的男人，在天下和你之间，毅然决然选择了前者，在你深陷危机之际，选择弃之不顾的那个男人。

　　才是你真正该杀的啊。

　　陈若懿遥遥望着正殿里那个一身喜红的男人，泪水模糊了眼前的景象，只剩下一个虚虚晃晃的影子。

　　他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接着鲜血从嘴里喷出，顺着下巴往下流。

　　“皇上，您的大婚，奴才已经来过了。”陈若懿于心中默念。

　　往后，你好好做你的千秋帝王，恕奴才这一路，不再相陪了。
第二十八回 真相
　　隔日清晨。

　　孙尚书的二女儿一脸憔悴地坐在梳妆台前，望着卷帘外的秋景，人比黄花瘦。

　　皇上昨夜不过与她匆匆喝完交杯酒，便以政事繁忙为由离开了寝宫。

　　“你叫什么名儿来着？”临走前，朱衍还特地问了她的名字。

　　“臣妾唤做孙芳尽。”尽管尴尬，她还是害羞地告诉了朱衍自己的名字。

　　然后，朱衍就离开了寝宫，至此再无音讯。

　　“你说，皇上会不会，那个地方，不行啊。”逮着个小宫女，孙芳尽就问。

　　自然，谁也不会告诉她，有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的。

　　朱墙碧瓦外的一处家宅内。

　　几处喜庆的装扮昭示着此处正在举办一场婚宴，门口一串鞭炮象征性地放了过以后，身着红衣的新娘子便在媒婆的搀扶下，走出了轿子。

　　陈若懿自知是个太监，杏儿嫁过来，并非什么得意炫耀的事情，故而委托朱六，尽量将婚事往简单里操办。

　　他并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与其他女子成婚。

　　来参加婚宴的人，只有朱六金帛，以及相国寺的肖淳肖侍卫而已，简简单单的一桌酒菜，都是兴奋至极的朱六准备的。

　　“大家都来吃啊，千万别客气。”朱六咧着一张大嘴巴，笑得比她亲哥昨儿成婚还高兴，先给杏儿夹了一碗的菜肴，“杏儿嫂嫂，你尝尝看。”

　　“还有啊，这是我母后委托我带来的贺礼还有赏银，我母后说了，既然是她亲自赐的婚，虽不能来参加，但是贺礼还是有的。若懿哥哥，明儿你就可以去东厂上任了。”

　　一想起陈若懿成了家室，还有了正儿八经的差事做，朱六满心的欢喜。

　　若是他能够因此过上安稳自足的生活，那就真真再好不过了。

　　陈若懿牵过朱六的小手，望向她时眼里尽是笑意。

　　“替奴才，谢过太后了。”

　　酒过三巡，人人脸上都沾上了点喜庆，各自告别离开了这处家宅。

　　喝醉了的朱六是被金帛扛着走出大门的。

　　“麻烦金侍卫照顾好她。”临走前，陈若懿拜托金帛，自然金帛做事一定可靠的，更何况，他对六儿的情意，陈若懿早就察觉到了。

　　金帛寡言，只点了点头。

　　“陈公公，你自己也要小心点，成亲这事儿……皇上已经知晓。”

　　陈若懿苦笑，他从一大早开始，就已经频频望着大门的方向，一直在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出乎意料的，是到了这会儿子，朱衍还没来。

　　送走朱六和金帛，陈若懿微微将大门掩上，回去了屋子里。

　　杏儿披着盖头，安安静静坐在床沿边。

　　洞房花烛，一切看上去是那样静谧美好。

　　陈若懿上千轻轻将杏儿的红盖头取下。

　　“杏儿，我早就与你说过，我是个公公，给不了你想要的。”陈若懿承认，当时答应刘太后的要求，只不过是为了另一个条件，任由他如何处置朱逢。

　　杏儿身子微微一颤，早就已经明白了陈若懿要说的话。

　　“没事儿，杏儿不怨陈公公你，只求公公别赶我走，若是能陪在公公身侧，伺候你一辈子，杏儿也愿意。”

　　杏儿说这话时，已然是带着些许苦楚的。

　　陈若懿叹了口气，攥着红盖头，坐在了她身边。

　　“你那会儿子问过我，说我进宫里是来寻人，如今那人，我已经找到了。”

　　杏儿诧异，想着也算是了结陈若懿一大心事：“那太好了，那人如今在哪儿？”

　　“就坐在我的面前。”

　　当年爷爷陈德信在深宫里遇见了位宫女，两人相依熬过了好一阵子的春夏秋冬，后来那宫女诞下某位王爷的女儿，经由多方辗转，陈若懿终于明白，那个小女孩正是如今坐在自己跟前的杏儿。

　　未曾料想爷爷陈德信死前还在念叨着的，自己寻觅了这么久的，竟是一早便相识的杏儿姑娘。

　　这也是陈若懿答应太后，娶杏儿为妻的缘由之一。

　　杏儿又惊又喜，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和陈若懿还有这层缘份，激动地双手握住他的手，一时间不晓得该说什么好。

　　只是陈若懿的神情，看上去并不好。

　　肖淳那日由老和尚带过来告诉他这一切的时候，陈若懿这心里头就一直在盘算着一件事。

　　爷爷陈德信当年究竟是如何找到他的。

　　照理说，朱逢当时将自己关在了一处隐蔽的牢房内，朱衍在外头带着大军冲杀进来，城中乱成一片，爷爷居然能够在这么大的城里，赶在朱衍进来时，将他给带了走。

　　“公公，你说一直在找我，又是为何要找我呢。”杏儿很快就想到了这个问题，她不明白，在此之前她与陈若懿非亲非故，陈若懿又为何二进宫，冒着被朱衍发现的危险，也要找她。

　　“为了我爷爷的临终嘱托。我爷爷当年是宫里的太监主管，与你的生母相识，你生母死前拜托我爷爷找到你，只是后来皇宫易主，大家都失散了，我爷爷到最后都还在念叨着你的事，说找到你后，带你去你亲生母亲坟前磕三个头。”

　　提及到杏儿的生母，姑娘脸上一片茫然，似乎不是很清楚的样子。

　　“很早的时候，我娘就死了呢。”杏儿说这话，脸上看不到半点悲伤。

　　“明日我便带你去你生母坟前，你好去见见你娘。”陈若懿其实打心里羡慕杏儿，至少她还晓得她爹娘是谁。

　　陈若懿一出生便是弃婴。

　　“可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也并非是什么宫女，我是由我爹带大的。”杏儿看样子很疑惑，可嘴角扬起一丝难以琢磨的笑，陈若懿心下一沉，忽然察觉到事情不对劲。

　　“你爹？你是你爹养大的？”

　　陈若懿有点懵，他从爷爷那儿听来的，是这位宫女自打诞下杏儿以后，便偷偷将其抚养长大，日后带着杏儿也进宫当了宫女，母女俩相依为命，直到城破那日失散。

　　“对呀。陈公公，你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陈若懿浆糊般的脑子“嗡嗡”一阵乱想，他起先考虑到的，兴许是肖淳弄错了，爷爷陈德信要找的那个女孩并非是杏儿。

　　直到后来，陈若懿这榆木脑袋忽然冒出一个惊天的想法。

　　“杏儿，你说你是你爹养大的，你爹……是谁？”

　　望向杏儿的这张脸忽然一片惨白，陈若懿连带着说话的语气都夹杂着几丝紧张。

　　陈若懿一面拼命压抑着脑子里这个惊天的想法，一面又止不住的想要知道答案。

　　杏儿低头笑了笑：“我想陈公公口中的爷爷，该是叫陈德信吧。”

　　陈若懿哑然，愣愣地听她继续说下去。

　　“当年我家还没败落的时候，陈德信便时常与我家来往，关系甚是亲密，直到我家倒了，很多人见苗头不对，便去依附其他势力了，可陈德信依旧跟在我爹后面，直到城破那日，也未曾离开。”

　　手中的红盖头被他攥得紧紧，直到手背的青筋暴露，陈若懿的眼神慢慢变得不可置信。

　　于是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燥的唇：“你爹……你爹是……”

　　“告诉公公也无妨，我爹就是当年的太子，朱逢。”

　　两个字轻易地从杏儿口中吐出，陈若懿眉头紧锁，大口喘着粗气，不禁从床边站了起来。

　　“不可能，朱衍早就把当年和你爹有关的所有人都杀了，你怎么会……怎么会还活着？还进了宫，就在朱衍的身边……”

　　爷爷陈德信骗了他。

　　根本就没有什么宫女太监情深似海的故事，杏儿也从未被亲生父亲抛弃。

　　怪不得七年前爷爷陈德信如此轻易地就能找到他，将他从混乱中带了出去。

　　陈德信本身就是朱逢那边的人。

　　再度抬眼，杏儿脸上换上了与先前完全不一样的冷漠神色。

　　她默默坐在床边，冷静得像是在诉说一个与她毫无关系的事情。

　　“皇上当然不可能将当年所有的人斩草除根，我便是从那个时候侥幸活下来的人之一。”

　　“还有谁活着？还有谁！”

　　不对，爷爷生前明明嘱托过他的，说要是找到了那个女孩，一定要带她去她生母坟前磕头，那座坟陈德信还三番五次带他去过，叫他千万别记错了地方。

　　杏儿紧抿着唇，淡然地看着陈若懿，没有说话。

　　“爷爷说叫我带你去那座坟前磕头的，那座坟……根本就不是你母亲的。”

　　陈若懿说着，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浑身一个激灵，立马转身跑出了屋子。

　　漆黑的深夜，他磕磕绊绊跑去坟墓的路上，终于赶在天明之前，来到了那座坟前。

　　堆得不算高的墓地，旁边还有一座，就是爷爷陈德信的。

　　是爷爷死前拜托陈若懿将自己葬在这座坟旁，说要与这位可怜的宫女在阴间相会。

　　如今这坟里，怕是埋得根本就不是什么可怜的宫女。

　　陈若懿想都没想，直接上手开始刨坟。

　　不算深的土堆，刨到最后，没有谁的白骨，更没有火化后的骨灰，只有巴掌大的一个小盒子。

　　打开后，里面装着一封信。

　　就在爷爷陈德信的坟墓旁边，陈若懿颤巍巍打开了那封信。
第二十九回  决裂
　　七年前先皇驾崩，没几日朱衍便带着大军一路厮杀进京城，先皇似乎是早有预料亲兄弟会相残，早早地安排了身边的陈德信提前将太子朱逢的家属带离了皇宫。

　　就像是埋下了一颗种子。

　　果不其然朱衍夺了皇位，废了太子，自立为王一统天下。而这些年，朱衍几乎将所有能够威胁到他位子的势力通通斩杀了个遍。

　　唯独先皇留下的这颗种子，他始终未曾发现。

　　信里密密麻麻交代了这几年来爷爷陈德信与太子剩余势力是如何隐藏在黑暗中预谋平反的计划。

　　只可惜的是陈德信未能等到计划实施的那一日便怀恨撒手人寰。

　　所以他决定将这件事情托付给最值得信任的人。

　　信的反面，只有用红血写的一个大大的“反”字。

　　望着这触目惊心的“反”字，陈若懿心惊肉跳了好一会，踉踉跄跄瘫坐在爷爷陈德信的坟前，一直枯坐到天明。

　　直到东边浮现起鱼肚白，微光以谁都抵挡不住的势态刺出半个天边时，他终于沉着脸站起，将手中的这封信撕成碎片，然后随风化作虚无。

　　朱衍独自在书房捱坐到了天明，宫中传来废太子朱逢去世一事。

　　终于，朱逢死了。

　　如此一来，废太子残余势力应该会受到一波严重的打击。

　　而就在他与孙芳尽成婚当夜，密探连夜加急送来一封密报。

　　是有关于朱逢残余势力的名单。

　　望着名单上为数不多的几个人名，朱衍扬了扬嘴角，露出杀戮的凶光。

　　名单上有个人名儿很有趣。

　　明目张胆地混进宫中，甚至已经到了他母后的身边。

　　然后就在昨儿，母后亲手赐婚与她。

　　嫁得正是小奴才陈若懿。

　　亲手拿起陈列的墙壁上的宝剑，锋芒一出便是寒光乍闪。

　　“皇上，要不奴才派人……”老太监刚欲开口，朱衍摇手示意不必。

　　“朕亲自去一趟便可。”正好，他也想瞧瞧，那个平日里畏里畏缩的小奴才成起亲来究竟是何模样。

　　陈若懿，你居然敢当着朕的面与其他人成婚。

　　真是好大的胆子。

　　剑出鞘，不舔点血，是绝对不会回去的。

　　陈若懿一身红衣回到宅子里时，但瞧见门前停着一辆华轿，想都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来了。

　　“说，你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厅堂内，朱衍身着龙袍高高在上，手中拔出的剑已然对准了杏儿的脖子。

　　也就差之微毫，就要剜了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杏儿瞧见外头走来的陈若懿。

　　“夫君！”她颤抖着将这二字念出，狠狠灼烧在朱衍心上。

　　好一个“夫君”。

　　朱衍冷笑:“夫君，哪里来的夫君，你说他是你夫君？”

　　这是他朱衍的奴才！

　　又是什么时候变成了她的夫君！

　　“皇上有什么事冲着奴才来就可以了。”

　　坦坦荡荡走到杏儿跟前的陈若懿，一手握住朱衍拔/出来的剑剑身，然后将剑移到了自己脖子旁。

　　“陈若懿！”朱衍浑身一震，握着剑的手不觉开始抖动。

　　“杏儿已是奴才的发妻，还恳请皇上饶她一命。”

　　淡定自若地将这句话说出，鲜血开始不断地从陈若懿手中淌出。

　　杏儿惊呼，又不敢上前阻拦，只好跪在了朱衍面前。

　　“你可知她是朱逢的亲生女儿，是与朕敌对势力的一员？她是必死无疑的。”

　　这几年来，哪个和朱逢有关的人，哪个站在与自己敌对位置的人，最后落得的，不是死的下场。

　　陈若懿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他始终垂着眼眸，望着朱衍身上那件明黄色的龙袍:“皇上如若要杀她，便先杀了奴才吧。”

　　“陈若懿！”

　　朱衍又怎么会亲手杀了陈若懿。

　　他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才敢肆无忌惮地站在杏儿面前的。

　　昔日唯唯诺诺的小奴才蜕变成如今模样，朱衍不禁疑惑，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一声喊并未吓住小奴才，相反他嘴角还浮现出一丝讥笑，是朱衍从未见过的嚣张模样。

　　“皇上，杀了奴才吧。”

　　这浑浊尘世，他也一刻不想再待下去。

　　朱衍一直伪装得好好的面色开始出现一丝崩裂，执剑的手也开始大幅度颤抖。

　　“皇上，杀了奴才吧。”抬眼无辜地看向朱衍，陈若懿平静地将这句话说出。

　　如若死在你手上，倒也不枉这一生。

　　朱衍思绪全乱。

　　“皇上，杀吧。”

　　杀吧，杀了便可一了百了。再也不用为他牵肠挂肚，再也不用为他殚精竭虑，左右他不过是个奴才，生死如同蚊蝇，不值一文。

　　“咣当”，手中的剑陡然落地，杏儿立刻挡在了陈若懿面前，掏出手帕捂着陈若懿受伤的手。

　　朱衍连连后退了好几步，脸阴沉着，表情很不好。

　　“你可知，和朕作对的下场。”他问。

　　“奴才不怕。”他陈若懿连死都不怕，又怎惧朱衍的逼迫。

　　“好，好。”皇帝点头，转身之际，宛若苍老了几十岁。

　　“陈若懿，记住你今日说的话。”

　　来日，必定叫你百般奉赔。

　　太阳完全打东边升起之际，朱衍拖着脚步走出了这处宅子。

　　老太监从轿子后面走出来时，但见朱衍面色灰败，没走几步便伸手扶了墙，一口鲜血吐出。

　　“皇上！”老太监心头一颤，已是吓了个半死。

　　朱衍强撑着想要走进轿子，谁料迈出去没几步，便晕死在了地上。

　　这些日子他为了照顾陈若懿，又要兼顾朝中政事，已然是分身乏术。

　　而给他心头最致命一击的，唯有陈若懿的那句:“皇上，杀了我吧。”

第三十回 恕难从命
　　朱衍生了一场大病，一连几日无法上朝。

　　老太监急得连民间的郎中都请了过来，药石无医。

　　朱衍病得很奇怪，他一直声称头痛，却每日吐血不下三次，喉咙里腥甜无比，开口说话便是一股子的血腥味。

　　夜里无法入睡，脑袋里犹如蛀着一条虫，整日在里头钻来钻去。

　　宫中太医和民间郎中给的诊断也出乎意料的类似，头痛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顽疾，加之前几年征战四方落下伤寒，只要气候变化无常，便会头痛剧烈。

　　至于吐血，则是胃病引起的不适，本该稍加调理饮食便会痊愈，而朱衍虚弱得吃不下一口饭。

　　不过短短半月，整个人整整瘦脱了一层皮。

　　这边陈若懿去东厂领了新职，白日里去就职，晚上回来陪杏儿，偶尔朱六和金帛会过来陪他说话，日子过得好不恣意。

　　这日清晨，陈若懿穿戴好准备去东厂，杏儿在他临走前塞了张馕饼给他，叹了口气：“皇上还是没有上朝么。”

　　陈若懿神色自若，摇了摇头。

　　实则他并不是很清楚朱衍如今的情况，皇帝生病这等子事自然是要瞒着外界的，就怕有心人拿来做文章。

　　边疆战乱频出，内忧外患之下，朝中局势，其实是紧张的。

　　“我家在宫中安插的眼线倒是传来了个有趣的消息。”杏儿说着，抬眼去瞧陈若懿的神色。

　　陈若懿没有吭声，抿唇也看着杏儿。

　　他如今算是明白了，废太子一党的残余势力如今混进在这个国家各个见不得人的阴暗角落里，而朱逢的死并不意味他们的结束，而是激起了这群人的愤怒。

　　他们一直在私下里秘密谋划着什么。

　　见陈若懿没什么反应，杏儿自顾说下去：“他们说，朱衍快要死了。”

　　“胡说，皇上身子健朗的很。”几乎是下意识的反驳，说出口的那瞬，陈若懿后悔了。

　　杏儿倒是不在意，脸上只浮现出一个轻蔑的笑。

　　两人无话，并肩走出了家门。

　　门外三四匹瘦马，几个宫中打扮的人站定，当中走出来朱衍身边的老太监，满脸愁容地冲陈若懿拘了一道揖。

　　“陈若懿，是老奴私自出来找你的。”向来在所有人面前摆架子的老太监，就因着是朱衍身边最亲近的红人而傲气，唯独这回在陈若懿面前毕恭毕敬。

　　陈若懿吓了好大一跳，忙扶起老太监。

　　“陈若懿，求你见见皇上吧。”老太监开口便是泣不成声，一把老泪纵横，说得叫人揪心。

　　陈若懿难免心中一梗，又下意识开口问：“皇上怎么了。”

　　他话毕，便转头望向站在门内的杏儿，想去看她的脸色。

　　可只瞧见妻子的一道衣袖晃过，很快身影便消失里面。

　　“求求你，去见见皇上吧。”老太监口中说不出别的话，只有重复这么一句。

　　末了，陈若懿皱眉，轻轻推开老太监攥着自己的那只手。

　　“小的在东厂还有要事，这会儿子怕是已经迟了，公公若是没其他的事情，还恳请放小的去东厂。”开口冰冷的语气，连陈若懿自己都觉得讶异，居然能说得如此绝情。

　　只不过他很快就平复下了情绪，抬脚迈出了步子。

　　又过了三日，外头传来朱衍上朝的消息，陈若懿这心里头稍稍松了口气，却偶然从同僚口中听闻朱衍上朝那日的情形。

　　“皇上听说边疆又出了战乱，先是将徐将军等人骂了一通，正骂在兴头上呢，都走下龙椅了，大家见着都觉得皇上该是没什么事了，谁知这人刚走下去没几步，一口血就从嘴里喷出，沿着几道台阶，喷的老长了。”

　　“可不是呢，这吐了第一口血还不算，接着喘了几口气，第二口第三口又吐了出来，整个人还强撑着准备站起来，可看那样子，跟虚脱了没什么两样。”

　　坐在桌案前的小奴才正在执笔誊抄公文，就听见外头几个同僚说得绘声绘色的，这握住笔的手开始微微颤抖，笔下的那一捺被拉得又抖又长。

　　接下来一整日，他这个人都是浑浑噩噩的。

　　别人叫他干什么他也照做，就是做起什么来都心不在焉。

　　隔日清晨，他照样去任职，门口又是几匹马，还多了一顶华轿。

　　刘太后从里头出来的时候，杏儿比陈若懿先跪了下来磕头。

　　良久，刘太后望着陈若懿，没能说出一句话，最终只有沉沉的叹息。

　　“陈若懿，你去见见衍儿吧。”

　　陈若懿低头着，咬了咬嘴唇，跪下给老人家磕了个头。

　　“太后，恕奴才不能从命。”

　　此刻他的脑海里，只回想着满脸都是血的朱逢，笑着对他说的那句话：“你真以为你心中恨的那个人是我么，陈若懿。”

第三十一章 见面
　　“你真不打算见衍儿？”不知为何，陈若懿从刘太后的口中，听出了那么几分痛快。

　　他大抵是清楚这份痛快的，以往老人家清楚他们二人彼此心意相通，最是无法割舍，而如今其中一人狠下心决定与过去斩断，就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剩下的那个人孤苦飘零，忘记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好，好，陈若懿，哀家只当你是真狠下这份心来，往后你自过你的清闲日子，衍儿的事情，与你再无关。”

　　老人家撂下这句话便匆匆离去。

　　陈若懿跪地良久，直到大队人马早已远走，依旧失神地低着头。

　　杏儿动身去搀扶他，他这才缓缓起立，掸了掸膝上的灰沙，忽而冲杏儿古怪一笑：“我这把骨头，跪久了，还是头一回尝了站起来的滋味。”

　　杏儿心中有所触动，张开双臂，轻轻地笼住了他的身子：“咱们日后都不必跪着了，相信我。”

　　又过了不少日子，陈若懿逐渐在东厂混得很开，他人谦卑有礼，又极通文墨，起初只是谋了个闲差，却因修养品性赢得不少同僚的好感，大家都喜欢他这副不争不抢，却总能在关键时刻出手帮忙的性子。

　　没过多久，陈若懿便升了职，加了俸禄。

　　他凭着那些年跟在朱衍身后学到的知识，一步一步在官场上走着，虽不快，但每一步都极稳。

　　而朱衍那边，先前宫中人人都在传皇上命不久矣谣言不攻自破，朱衍在那日朝堂吐血以后，连发七日高烧，以惊人的毅力逃过了死劫，安然无恙地活了下来。

　　再度归来的皇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准确地处理了这些日子以来徒生是非的乱党，搞得杏儿一连几日窝在家中，陈若懿回来的时候，见她的脸色，都极为的不好。

　　终于，杏儿一伙人在朱衍外出围猎的时候，谋划了暗杀朱衍的行动。

　　被及时赶来的徐将军一窝蜂捣毁，本就剩余不多的残党势力，几乎全部被抓了起来，那日天还没大亮，杏儿也终于被抓了去。

　　陈若懿知道杏儿这一回是在劫难逃，还是用银子打点了几个关节，去见了朱衍身边的老太监。

　　老太监答应了他的请求，却告诉他：“皇上自打身子恢复以后，就变得极其狠戾毒辣，陈若懿想卖自己的面子保杏儿，没可能的。”

　　“多谢公公提醒。”陈若懿给他磕了头，便跟随老太监身后，进了朱衍寝宫。

　　熟悉的宫路，陈若懿一路跟着老太监走着，一路都在感慨。

　　他虽未生在帝王家，自己的一生却和此处紧密相连，难舍难分。

　　绕过正殿，来到寝宫，大门是敞开着的，陈若懿一眼就瞧见了书房里的朱衍，和他新纳的妃子孙芳尽。

　　“你看你这一撇，就撇得极为难看，如若下笔的时候稍稍收点力气，像这样，你看。”

　　皇帝很自然很随意地就握住了妃子的柔荑，两人靠得很近，在小声嘀咕着什么。

　　偶尔传来一阵欢声笑语，都是极为轻快的。

　　老太监回头给了陈若懿一个眼神，示意皇上这会儿子正在和佳人享乐，不宜去打搅他。

　　陈若懿温顺地点头，一个人站在了回廊的阴影下，大半张脸都隐在黑暗中，叫人看得虚实不清。

　　等候的过程总是难熬的，陈若懿微微仰头，去看藤架上密密麻麻散开的枝叶，嘴角含上了一抹苦楚的笑意。

　　七年前，他跟朱衍在西北亲王府的时候，也是这般亲密无间，朱衍最爱教他写字读书，他本生性愚昧不爱这些，却在朱衍的循循善诱下，开始读懂了诗词歌赋。

　　想想他陈若懿懵懂无知了小半生，多数时候都是朱衍带他走出原本那方狭隘天地的。

　　而现在，他身边换了新人，他继续教新人读书认字。

　　他陈若懿，继续守在自己那方狭隘天地。

　　两个人，该是再无交集的。

　　午后，暮春时节的太阳还是毒辣的，陈若懿身子骨不好，也就站了约莫两个时辰的功夫，头上密密麻麻开始出了层汗。

　　他叹了口气，一手扶着柱子，一手轻轻敲在自己的背上。

　　大夫嘱咐过他，他下半辈子不能站立太久，否则下半身有瘫痪的可能，陈若懿也很长时间没有干站着这么久了。

　　先前被朱衍养在相国寺的禅房内，是被养娇惯了的。

　　不知为何，一想到这里，他心中就百味陈杂。

　　终于，书房内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孙芳尽笑着从里头走了出来。

　　临走时还不忘同里头的男人挥手告别，随后疑惑地看了角落里的陈若懿一眼，含笑而去。

　　老太监悄咪***咪向里头看了一眼，冲陈若懿挥手，叫他进来。

　　陈若懿应声，这一脚刚踏进书房，整个人便软绵绵地跪在了地上。

　　“皇上，陈若懿来了。”老太监冒死通知了朱衍一声，随后拔脚就溜，还替两个人把门给带上了。

　　雕花木窗外鸟语花香，阳光透过窗户斑驳在一方宣纸上，看起来是那样的宁静祥和。

　　桌案前好久都没动静。

　　陈若懿不敢抬头，脑袋顶着地砖，闷声终于来了句：“奴才陈若懿，叩见皇上。”

　　上头还是没有动静。

　　陈若懿这边已经撑不住了，以他尚未痊愈的身子骨，是无法支撑下跪这个姿势太久的，方才已经站了两个时辰，几乎到达了他的极限。

　　故而他这会儿不是跪着，看样子更像是趴在了地上。

　　“奴才陈若懿叩见皇上。”他以为朱衍是没听见自个儿说话，又扯着嗓子喊了一遍。

　　上头还是没有动静。

　　陈若懿终于耐不住好奇心，撑着身子，仰头看了朱衍一眼。

　　他在批折子，笔下行云流水，面上无半点表情。

　　“奴才，陈若懿，叩见……”

　　“人呢，去哪儿了！”未等小奴才说完，朱衍就对着窗外喊起来。

　　老太监神出鬼没般现身，询问朱衍何事。

　　朱衍连话都懒得说，直接用下巴一点，指的是跪地上的陈若懿。

　　意思大概就是，把这家伙给朕撵出去。

　　老太监自然清楚皇上的意思，但又瞧见跪在这儿的是陈若懿，略微有些犯难，最终还是走到他跟前，伸手打算扶他。

　　“算了吧，陈若懿，皇上他不愿意，咱就别费这个功夫了。”

　　“奴才陈若懿，叩见皇上。”

　　老太监被陈若懿这句话冷不丁地吓到，下意识就去瞧朱衍神色。

　　桌案那边还是没有动静。

　　“奴才陈若懿……”

　　“砰”地一声，桌上那块砚台随手就被朱衍扔了出去，不偏不倚，砸在了陈若懿的背上。

　　“你是耳朵聋了，还是脑子坏了，你长没长眼睛，你又几时见朕理你了，在这儿一个劲地奴才奴才的！”

　　扔了砚台还不解气，桌上堆砌的折子一股脑被他推下，身后的椅子也被他一脚踹了出去。

　　朱衍还气急败坏地砸碎了一个花瓶，这才将视线定格在了地上的那个奴才身上。

　　“哪个杀千刀的放你进来的，啊？你是不是想死，想死直接跟朕说一声啊，朕现在就成全你！操***他娘的！”

　　握紧的双拳不知再拿什么东西撒气，朱衍气得浑身发抖，气得没有办法，最终指着书房外，吼了出来。

　　“给朕滚啊！杀千刀的东西！滚啊！”

　　第三个“滚”字只在嘴边打了个颤，在朱衍瞧见一块血迹从陈若懿那件寒碜的衣服上渗出来的时候。

　　他瞪圆了眼睛珠子，瞧见那块血迹以极快的速度在陈若懿的后背渗出，随后向四周扩散，很快就染红了周遭一片。

　　他狠狠打了个寒颤，他觉得自己整颗心脏都在无形中被一只手给狠狠掐住了。
第三十二章 喜欢
　　他皱起眉头，躬身来到陈若懿身前，睁着腥红的眼睛去问他：“疼吗？”

　　脚下的奴才已经是冷汗涔涔，艰难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随后又低下去脑袋：“不疼。”

　　“好，那你就继续受着，继续在这儿跪着，跪到死为止。”朱衍话毕，挥挥衣袖，起身就准备走出书房。

　　“求皇上饶杏儿一命！”不管三七二十一，陈若懿拼着最后一口气，不顾一切地逮准了朱衍的左脚，紧紧抱住。

　　“皇上想要奴才死，奴才便是死在这儿，只要皇上愿意饶杏儿一命。”颤巍巍将这些话说出口，陈若懿已经累得将脑袋磕在了朱衍脚背上。

　　也没肯松开自己的两手。

　　朱衍咬牙，缓缓蹲下，僵着一张脸瞪向陈若懿的后脑勺，字句都是从嘴里咬出来的：“你给朕起开。”

　　“奴才不起。”只要你不放杏儿，我就不起。

　　陈若懿向来被人说作慈悲，可一旦碰上了他认定的事情，菩萨来都劝不了他回头。

　　“起开，听见没有？”朱衍还就真耐着性子，又好言劝了他一句。

　　“奴才不起。”得到的，还是这句回答。

　　“陈若懿！”不知从哪儿来的狠劲，朱衍张手揪住他后脑勺的头发，将他整个人往上一提，就听见脚下人一声闷哼，随后抓住自己左脚的手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奴才不起！就不起！”

　　眼瞅着他后背的血迹愈发洇出来，一颗豆大的泪珠儿居然从朱衍眼中滚落，砸在了陈若懿的手背上。

　　小奴才愣了好半会儿，这才怔怔地抬头去看朱衍。

　　他发现朱衍这段日子真的瘦了好多好多。

　　原本就瘦削的面庞这会儿子看上去，就是一张皮贴着骨头，下巴都尖出好多。

　　他默默看了好半会儿，缓缓低下头，也落了一滴晶莹，还不忘紧紧抱住他的左脚。

　　朱衍吸了口鼻子，揪住他后脑勺头发的手终于还是放下了。

　　他索性一屁股坐在地砖上，伸手轻轻握住了陈若懿抓住自己左脚的双手。

　　陈若懿身子狠狠一颤，接着冰凉的双手就被朱衍给握住，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在他的引导下，松了开来。

　　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渍，朱衍抓着他瘦成骨架的手，晃了晃。

　　“你可知你的杏儿犯了的是什么死罪，朕若是真饶了她，你叫朕日后如何在朝堂之上立足？如果给满朝文武做表率？如何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陈若懿低头，两条眉毛几乎拧到了一起，没吭声。

　　他不管，他就是不肯让杏儿死。

　　“陈若懿，你告诉朕，你喜欢她，是吗？”又晃了几下他的手，朱衍这回的语气，平静得叫人害怕。

　　“奴才自然是喜欢的。”不然娶她为妻做什么，他一个太监，若不是图喜欢她，还能图什么。

　　“你撒谎。你就是为了做给朕看，你又何时喜欢过女人，啊？”抓着他的手慢慢转移到肩膀，朱衍簇着他的双肩，强行让陈若懿抬起了脑袋。

　　陈若懿压根就不敢看他。

　　陈若懿每次撒谎都不敢看朱衍。

　　“你喜欢她吗，啊？放屁，你喜欢的是朕！是老子！是我朱衍！”

　　瞳孔剧烈的收缩，陈若懿终于因了朱衍这句话炸毛了，他不知从哪儿来的蛮力，一把推开朱衍的桎梏，原想硬气地站起来，没成想站都没能站起来，身子骨就不住地往后跌，随后便是腰间那块传来剧痛。

　　但他忍下了，并且尖着嗓子开始叫唤：“你胡说！我不喜欢你，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就好像，只要每日这般骗着自己，每日睡前在心里默念这句话，他就真的不喜欢了似的。

　　这是长达近十年的爱慕，这是和生死捆绑在一起的交缠，但他陈若懿就觉得，只要我告诉自己不喜欢了，他就是不喜欢了。

　　“你放屁！你现在看着我，看着我啊！”

　　朱衍发狠，上前使劲摇晃着他的肩膀，也没能让他看自己一眼。

　　“你不敢看是不是，你怕了是不是，你心虚了是不是！”

　　陈若懿的胸口忽然剧烈地起伏，紧接着激烈地喘了几口气，咧开了嘴巴，泪珠儿便开始一滴一滴地掉落。

　　他浑身发着颤儿，拼命地在朱衍的质问下摇着头，他要告诉朱衍，他已经不喜欢他了，过去了那么多年，就权且当是做了个噩梦，能忘的，权且忘了吧。

　　何必两厢折磨，又何必念念不忘。

　　感受到陈若懿整个身子开始不住地往下滑，朱衍眸子一凛，清楚感知到他这具身子已经快要到了极限。

　　“想救你的杏儿是吧。”尽量用双手支撑着他这具身子，朱衍突然一扯嘴角，一个邪魅的笑便出来了。

　　接着，他一把将陈若懿搂进了怀里，张嘴便咬住他的耳垂。

　　丝丝麻意从耳朵传遍陈若懿的全身，他下意识抖动了下身子，想要从朱衍怀里挣脱开，无奈已经没了力气。

　　“简单啊，拿你这具身子来跟朕换呗。”皇帝这话说得沙哑低沉，相当具有诱/惑力，却让陈若懿听得心中寒凉。

　　“来人，宣张太医进宫，给他看病。”朱衍一声令下，外头的老太监听命，便去给他找张太医去。

　　而这边朱衍照旧搂着怀里人，左手顺着他的腰际一路往下，脸上带着坏笑，眼里是兜不住的愉悦。

　　他最擅长的就是折磨人，区区一个陈若懿，不在话下。

　　“朕给你时间，张太医治好了你的病，你再来同朕说你愿意不愿意，不过咱们可说好了，你的杏儿这会儿正在刑部大牢受刑，你犹豫得越久，她受得刑就越多，最后她会如何，全凭你的一句话了。”

　　话毕，便将人给横抱起，抱起时还刻意低头吻了吻他的发。

　　有阵子没见，上回剪过的头发倒是长出来不少，都是乌黑乌黑的，看上去就讨喜。

　　这小脸蛋也比先前圆润了很多，看样子这些日子是吃了不少好东西。

　　一想起小奴才这些日子吃香的喝辣的，他朱衍却独自卧在龙榻上苦苦煎熬，这心里头愈发的不平衡起来。

　　朱衍想着，这些，通通所有的这些，日后陈若懿都是得还给他的。

　　就拿他这具身子还！

第三十三回 为止
　　陈若懿直接被朱衍抱去了后宫一间空屋子，这回连避嫌都不打算，就这么在众人面前明目张胆地抱着他，像是故意要陈若懿丢脸似的。

　　陈若懿的的确确觉得丢脸，他不习惯就这么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瞧着，他不由地将脸埋进朱衍的怀里，嗅到了一股来自朱衍身上的龙涎香。

　　以往在西北亲王府，朱衍的衣裳全是由陈若懿薰的，起先陈若懿不喜朱衍身上的味道，自己买了喜欢的香来给衣裳薰，朱衍倒是不计较这些边幅，可每每与陈若懿亲热的时候，陈若懿嗅到那股来自自己亲手熏制的香气，总能在心里头短暂地去想，这个人好像是属于自己的。

　　如今朱衍身上的香气显然不比往日，陈若懿脑袋埋在他怀里，双眸无神睁着，最终叹了口气。

　　就在朱衍将他抱进屋里的床塌上时，陈若懿望了眼他，轻声开口：“皇上，奴才答应你。”

　　只要能救杏儿，赔了他这副身子又如何，总归是一具枯槁，哪还有什么用处。

　　朱衍倒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快答应，极其不爽地“哼”了声，没直接回应他，只叫人宣张太医过来。

　　好在砚台没有砸中伤口，只在附近起了一片淤紫，但对于陈若懿这身子骨来讲，也是不小的打击。

　　张太医仔细瞅了瞅陈若懿背上的伤，摇了摇头：“明明先前已经治得七八好了，也不知道是哪个没眼睛的又拿东西砸了他，皇上，您可得将这凶手给抓出来，得亏是没砸中之前的伤口，这要是砸中了，半条命不得没了。”

　　打张太医那句“没长眼睛”伊始，坐在一旁全程观望的朱衍神色就已经很不好看了，未曾料到底下张太医还继续碎碎念着。

　　“这很明显就是故意行凶呐皇上，得把此人给抓着狠狠惩治一番！”居然如此对待一个身体已经千疮百孔的病人，张太医心想此人该是有多么的心胸歹毒，才做得出这等事。

　　朱衍的神情相当的不好看，在张太医还想继续发表长篇大论的时候，赶忙开口堵住了他的嘴：“没屁事就赶紧开方子给朕滚。”

　　张太医听得皇帝这么说，身子一颤，嗫嚅好几下嘴唇，终究是默默地去给陈若懿写药方子去了。

　　待汤药煮好，朱衍亲自端着一口一口给陈若懿吹凉，然后喂进他的嘴里。

　　这些事情先前在相国寺的那间禅房里，朱衍已经做过无数次，陈若懿本心中不愿，可他不敢违逆朱衍的意思。

　　他很清楚，有些事情不顺着这个男人，只会遭致更多的惩罚，他有的是手段。

　　于是他全程乖乖地喝完药，在准备躺下去的那瞬，听得朱衍落寞的一句：“这些日子过得怎样。”

　　陈若懿微微一怔，在脑袋靠在柔软的枕头时，心中涌出无限的泪意。

　　他这些日子过得很好，就是有点心不在焉。

　　他其实更在意的，是朱衍。

　　先前传出他在朝堂之上吐血，又有他快要死的传闻，各种各样的消息几乎将他描绘成了一个将死之人，而如今陈若懿见到朱衍，除却他消瘦得厉害以外，整个人的精神面貌较之前并无区别。

　　陈若懿懂朱衍，在任何情况下，所有人都会撑不住，唯独他朱衍。

　　不然如今这王位上，坐得也不该是他。

　　“不打算和朕说说，你在宫外的生活？”给陈若懿喝完药，朱衍这心里也舒坦了许多，知道小奴才喝了药身子肯定会好起来，他这心里也跟着快活了几分。

　　更何况，时隔多日，他见到了陈若懿，尽管一开始他气愤，他嫉妒，他发疯，可过了那阵子，他又感到由衷的轻松。

　　朱衍就是这样一个阴晴不定的人。

　　“奴才和杏儿生活得很好。”故意将杏儿带出来，不知是存心气他，还是存心气他，总之陈若懿平静地将这话说出来的时候，朱衍脸上的表情立刻就变了。

　　未等朱衍发火，陈若懿接着又平静地说道：“想必皇上与孙皇妃也生活得很好。”

　　虽然未曾与孙芳尽打过照面，但就今日陈若懿站在书房外的所见所闻，他觉得，孙芳尽是能够和朱衍比肩站着的。

　　至少，和自己相比，她更有那个资格。

　　朱衍抿唇，下颚线绷得紧紧，就这么望着陈若懿。

　　良久的沉默，陈若懿强撑着从床榻上起身，无比真挚地看向朱衍：“皇上，奴才在亲王府跟了你三年，一路见您坐上如今的位置，之后与您分别七年，这十年，是奴才的福气能够遇见您。”

　　朱衍微微眯眼，他从小奴才这番表情，已经预见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话。

　　“如今盛世天下，百姓安康，皇上该好好的生活，奴才也该好好的生活。”

　　至于你我二人之间还有无交集，陈若懿在与他分别的这些日子里，想明白了。

　　是无需再有交集。

　　兴许是地位的悬殊，又或者是七年的分隔过于长久，总之，二人就算相见，也别再续什么前缘，在陈若懿看来，那不过会让人徒生伤感。

　　那就不如你好好做你的皇帝，我好好过我普通百姓的日子。

　　陈若懿话毕，朱衍又是一阵良久的沉默。

　　过了好阵子，他才缓缓开口：“是不是我母后教你这么说的。”

　　“皇上误会了，皇上生病这期间，太后曾来找过奴才，劝奴才去见您。总管太监也来劝过奴才，教奴才来看您，只是奴才全都回绝了。”

　　陈若懿说得诚恳，抬头不由地对上朱衍那双眸子，已经能够隐约从他那双眸子里瞧见愤怒了。

　　可他没有在怕，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之所以奴才没有答应，是因为奴才觉得没有必要了。奴才觉得与皇上之间的缘尽于此，再去做些什么，不过是强人所难，正所谓强扭的瓜不甜，更何况没有奴才的七年里，皇上您都安然走过，这一时的困难，又或是下半辈子的日子，奴才相信皇上都能好好的，将这条路走下去。”
第三十四回 够胆
　　尽管是坐在床榻上，陈若懿说这话时依旧没有忘记奴才本分，他温顺地垂下脑袋，不急不缓地将这些话说出来，字句肺腑，真切感人。

　　让人听上去，仿佛时过境迁的是他，放下一切的也是他，倒是朱衍在这儿死缠烂打不依不饶的很没趣似的。

　　谁料朱衍只是一阵讥笑，“砰”地声将手里的碗砸在桌子上，略微歪着头，眯眼睛将这奴才仔细打量着。

　　“敢情这些日子没见，学会说场面话了，这一套一套的，说得跟真得似的。”

　　朱衍这么讽着陈若懿，还不忘顺手替他掖好被角，随后探出身子，来到他的耳际，压低嗓音来了句：“朕管你什么缘分尽不尽，朕要的就是强你所难，朕就是强扭这瓜，没你说不的份儿。”

　　篡位弑兄，还有什么罪恶滔天的事情是他朱衍干不出来的，区区一个奴才陈若懿，会是他朱衍的难题？

　　望着跟前这张惨白的小脸，朱衍扬起嘴角，一个野心十足的笑便浮现在脸庞。

　　他转身，接下来他还有政事要做。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身后响起陈若懿略带埋怨的声音。

　　“皇上这又是何苦，这七年来断不掉执念，你不好过，奴才也不得安生。”

　　朱衍微微一怔，他没能想到，这奴才左右不过才离开自己数日，今儿居然还学会了用这种可恶的调调和自己说话。

　　他转头，凌厉的眸光一下子就震摄住坐在床榻上的陈若懿，吓得陈若懿立刻就噤了声，那张脸蛋更显苍白，浑身也开始颤着，宛若秋风中一片萧瑟落叶。

　　“你说朕有执念，陈若懿，你何尝也不是。”早在与他重逢时的第一面起，朱衍就已经从他那看似卑微却掩藏着无限渴望的眼睛里，读懂了他这颗心的一切。

　　往后不过是他朱衍往前走一步，他往后退一步罢了。

　　他若真的无动于衷，又怎么会随朱衍的举动作出相应的躲避，若这颗心果真不再牵系着自己，又何必在说这些伤人话的同时，无尽的苦楚与落寞从眼睛里流露出。

　　这一切，朱衍怎会不懂。

　　他与他之间，像是根与根埋于地下，再不见天日的黑暗深处不停地，无休止地缠绕着，连接着。

　　朱衍没有再跟陈若懿多言什么，他说完这句话便走出了屋子，剩得床榻之上的陈若懿，拧着眉，揪着心，望着他的身影离去。

　　整日堆积的政事朱衍一直忙到日落，草草吃完晚膳，他继续在书房看奏折，正看得肚子一阵窝火，老太监踏着小碎步慌慌张张走了过来，轻声在朱衍耳边道：“皇上，陈若懿不肯吃饭，说是要出宫。”

　　修长的双指捏捏眉心，朱衍打开另一本奏章，挥挥手：“不吃就不吃吧，饿一顿又不会死，随他去。”

　　眼下，他还有这么多要事处理。

　　老太监应了声，踏着小碎步走了出去。

　　不到一个时辰，月亮悄然爬上树梢，老太监这会儿子急匆匆跑来，又在朱衍耳边慌张道：“皇上，陈若懿不肯喝药，坚决要求出宫。”

　　朱衍刚跟宰相商议完边疆纷乱的事情，浑身的不自在，又听得老太监这话，犹如火上浇油，：“朕处理完手头上的事就去看他，你先将药温着，回头朕亲自喂。”

　　老太监心满意足的“唉”了声，一溜烟跑出书房。

　　接下来不到半个时辰，就连老太监自个儿都有些不好意思，重新站在朱衍跟前。

　　“皇上，陈若懿不肯吃饭，也不愿吃药，一个劲儿地在那儿闹，说是要放他出宫。”

　　没好气地瞪了眼老太监，朱衍放下手上的事，这回是真的动身去找陈若懿了。

　　去的时候，陈若懿正一手扒在门框，大半身子倚在一扇门上，哭着嚎着叫人放他出去。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小奴才不知道哪里来的横劲，明明身上的伤还未好，一个劲地扒门缝，就是要出去。

　　直到朱衍现身，一拳头打在那扇门上，打得门出了个窟窿，吓得陈若懿双腿一软，瘫在了地上。

　　即便如此，抬头看向朱衍时，陈若懿这脸上免不了还是怨怼。

　　朱衍不悦地甩了甩砸门的那只手，俯身一根手指头勾起坐在地上小奴才的下巴，邪邪地咧了咧嘴：“怎的，胆子肥了，开始学着跟朕对着干了？”

　　陈若懿倔强地将脸蛋偏过去：“皇上说过饶杏儿一命的。”

　　“对啊，朕是已经饶了她啊，朕不过是将她流放，又没杀她。陈若懿，你要知道，她那几个同党可都是被朕五马分尸的。”

　　朱衍自认为已经足够仁慈，看在陈若懿的份儿上，他难得做了件善事，真不知道死后下地狱阎王爷会不会在功德簿给他记上一笔呢。

　　陈若懿皱眉，随即愤怒的看向朱衍：“皇上将奴才的妻子流放走，奴才日后上哪儿见自己的夫人去？”

　　话毕，朱衍这脸色就立刻变了。

　　先前的玩弄，恣意，看笑话悉数消失，皆在陈若懿的这一句“奴才的妻子”中变作了愤怒，妒忌，憎恨。

　　“你够胆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能够预见波涛汹涌已经在平静的海平面下翻滚着，叫嚣着。

　　陈若懿咽了口口水，哆嗦好几下嘴唇，这才颤颤巍巍地张嘴：“奴才的妻……呃！”

　　话未能说完，朱衍也不可能让他说完，下颚就被朱衍狠狠往上一提，陈若懿甚至能够听到自己骨骼之间的“咯噔”一声，疼痛便从下巴那儿袭来。

　　“呃！”他不得不痛叫了出来，紧接着整个身体就被朱衍推倒在地，随后他庞大的身影就压了下来。

　　倒地的时候，朱衍还大发善心的用另一只手护在了陈若懿的腰间，不至于让他倒下去的时候磕碰到腰间的伤口。

　　“陈若懿，有件事你得搞清楚，老子没杀你的杏儿，是老子慈悲，是给你点薄面。但你千万别以为老子没底线，这不是你疯狂试探底线的理由，这条线也由不得你触碰，你今儿碰了，你就得尝尝碰了的后果。”

　　朱衍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还来不及陈若懿一句一句揣摩，等躺在地上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就瞧见朱衍已经在脱。衣裳了。

　　陈若懿至今没搞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脱。衣裳的动作能够如此迅速俐落，以至于等自己回过神来的时候，朱衍那健硕的上身出现在他面前，以极具压迫和攻掠的气势，从他上空覆下。
第三十五章 戛然
　　情之一事上，陈若懿始终不敌朱衍的。

　　可以说根本就不在一个档次上。没遇见朱衍前，他身为王爷就已在万花丛中过，什么滋味没尝过，尝到最后已经索然乏味。

　　直到陈若懿出现。

　　用朱衍的话来说，就是陈若懿怎么玩都玩不腻。

　　他就是喜欢小奴才在他身下从一开始的抗拒变成欲拒，紧接着来不及反抗便开始喘气，下意识用手推开他，却不得不臣服于他。

　　他就是喜欢小奴才百般推拒，不停地推拒，却又扛不住他不停地进攻，如此来往，乐此不疲。

　　因为行军打仗总有个胜负，在朝和那帮子奸臣斗也有个结局。

　　可和陈若懿做，是没有结束的。

　　可以做到天荒地老，或者他朱衍筋疲力竭。

　　也只是稍作个休息，休息完毕还得继续。

　　和陈若懿的连结，朱衍甚至会觉得就像是自己的生命，若非气绝，便不会停止。

　　【拉灯，去微博找我吧】

　　……

　　一盏孤灯相映，朱衍从陈若懿身上站起，很快套上衣裳，浑身都是汗。

　　今夜这场欢爱他并不享受，但他知道陈若懿此刻已身心俱疲，若今夜放不过小奴才，他怕是真能死在自己身下。

　　朱衍一脚将门给踹出个缝儿，外头月光静悄悄洒在他满是汗的胸口，从陈若懿这个角度看过去，朱衍胸口那道可怕的伤疤一览无遗。

　　陈若懿回想起那日在地牢，他用锤子敲死朱逢时，朱逢抓住自己脚腕，声嘶力竭地告诉自己，当年朱衍逮住他做的第一件事。

　　他哭丧着一张脸，跪在狼狈不堪的朱逢面前，将剑塞在他手上，对他说：“这是剑你好生拿着，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只要你告诉我陈若懿在哪儿。”

　　陈若懿至今还记得朱逢向他描述七年前朱衍那副惨样时，废太子那脸上小人得志的模样。

　　“陈若懿你晓得不，我自然知道杀了他没我好果子吃，于是我就说不了不了，朱衍你饶我条命罢。结果你知道他怎么做吗？”

　　朱衍硬是让废太子双手握住那把剑，然后拽着他往自己的胸口刺去。

　　“他头一回喊了我大哥，你可知我俩兄弟一场，他这辈子都未曾叫过我半个哥字，却唯独在那日，哭着喊我大哥，叫我告诉他，你在哪儿。”

　　“他不停地叫我大哥，要我告诉那个叫陈若懿的小太监在哪儿。你说他自不自私，他又不肯把这江山拱手相让，他还想得到你。”

　　“我觉得我没输，陈若懿，我没输。我俩兄弟残杀残到最后，皇帝那个位子给谁坐已经不重要了，我，朱逢，已经把他的心给掏出来了。”

　　朱衍握住朱逢的双手，朱逢的双手握在剑柄上，然后就这么刺向自己的胸口。

　　他是真的自私，自私到都没办法亲手杀了自己。

　　于是他借朱逢的手来伤害自己，企图多少弥补点自己的愧疚之心。

　　真的弥补得了吗？

　　朱衍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七年的每个夜里，他都不曾在梦里见到小奴才的身影，却每每在下意识回头之际，去四下搜寻他的身影。

　　他不准任何人再提“陈若懿”这三个字，却在噩梦缠身时不停地在心里狂喊这个名字。

　　他已经自私到，倔强地去守护那张龙椅，在心里拼命告诉自己，这如画江山，才是他活着的意义。

　　王权富贵独步天下，哪一个字里都没有他陈若懿。

　　那他要这些，又有甚么用。

第三十六章 听话
　　朱衍体力恢复得很快，没过多久便起了身，将瘫在地上迟迟不肯挪一下身子的陈若懿轻轻抱起，放回床榻。

　　明明是他朱衍忍得痛苦又难受，可如今这模样，倒成了是陈若懿受了什么大苦。浑身汗淋淋且不说，那哀莫大于心死的神情，任谁看了都觉得是朱衍干的好事。

　　可到底这人是闭了嘴，也没敢在他跟前提什么杏儿桃儿的，朱衍落的个耳根清净。

　　以往陈若懿温顺乖巧得很，那小胆儿细得，朱衍轻轻一掐他就受不了。

　　如今也不知着了什么疯魔，话多不说，脾气还死倔。

　　自然，朱衍有的是法子治他。只不过都得等他伤好再说。

　　故将被子给他盖上，拂袖替他擦去额头上的细汗，陈若懿半眯着眼，看上去很疲倦。

　　朱衍缓缓将自个儿衣裳系好，对着门外那轮月亮，开始道：“我这几日事情不是一般的多，没心情顾你，你好自为之。”

　　他转头，冲床榻上奴才露出一个极其恶劣的笑：“想出宫，就打断腿。不吃饭，就缝了你这张嘴。不喝药，也成。”

　　朱衍伸手，大拇指来回摩挲着陈若懿的下唇瓣。

　　“朕便亲自来喂。”他故意哑下嗓音，悄然在陈若懿耳边来了这么一句。

　　“再敢在朕跟前提什么男人女人的，妻子丈夫的，提到谁，朕就把人给找来，当你面把她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末了，他叹气，语调轻柔，难得一句：“你要听话，陈若懿。”

　　最后一句是实打实地吓到了陈若懿，小奴才裹在锦被里的身躯一颤，嗫嚅好几下唇，终究决定闭眼，微微将头偏过去。

　　不说，不听，不看。

　　朱衍没生气，他今儿多少占到点便宜，自认不算亏，心情恢复过来，还蛮愉悦的。

　　他的手最后极其留恋地滑过陈若懿的唇瓣，抖了抖衣袖，动身离去。

　　陈若懿在他起身的时候便迅速睁开眼，是眼睁睁看着朱衍背影渐渐消失的。

　　方才欢爱的场面历历在目，说实话以往在亲王府，朱衍从未有一回只让陈若懿用手给他解决的。

　　今夜破例，陈若懿还以为是必死无疑。

　　可直到最后，朱衍也只是，让他用手而已。

　　陈若懿心中涌起一股异样，他咽了好几回喉咙，企图把这种怪异给压下去。

　　直到那种异样转变成一滩温水开始在胸口扩散的时候。

　　被子的手缓缓移动到了左胸口，他感受得到，微弱却未停歇的心跳声。

　　他再度闭眼，狠狠揪了把胸口。朱衍太清楚如何拿捏他的命门了，先前陈若懿闹得在欢儿，朱衍也不过是在和他玩小把戏。

　　他或许真的气过恼过，但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

　　直到天亮，陈若懿都在半睡半醒间昏着，老太监亲自端来早膳和汤药，伸手推了陈若懿好几下，这才将他弄醒。

　　陈若懿乖乖起身，吃了好几口饭，还将药悉数饮尽。

　　老太监还以为见了鬼，这小子连日里拖着副病怏怏的身子哭天喊地的，不过昨夜皇上来了会，今早就如此乖乖听话。

　　老人家难得对他展露笑颜，递给陈若懿帕子擦嘴：“你是皇上的定心丸。”

　　擦嘴的帕子抓在手，陈若懿愣怔，老太监已然收拾好，端着食案往外走。

　　门外旭日东升，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

　　朱衍一连几日都未曾来见他，陈若懿谨遵他的恐吓，吃饭喝药，不敢闹出宫，如此下来身子见好不少，开始能在寝宫前的空地上溜达了。

　　老太监偶尔会跟他唠几句嗑，陈若懿才晓得，朱衍的母亲，刘太后近来病得很严重。

　　那阵子她甚至亲自来请陈若懿去见见朱衍，想必为娘的已经担心到了何种地步。

　　好在朱衍福大命大，鬼门关溜达圈回来，为娘的却又一脚踏过去那道门槛了。

　　宫中都传，太后每日吃斋念经有了回应，是去跟阎王爷做了个交易，拿自己的命，换儿子的命。

　　刘太后寝宫，朱衍正跪在榻前给母亲喂药。

　　他近日实在分身乏术，根本挤不出空去看陈若懿，好在老太监每日都向他禀报小奴才的身体状况，他虽去不到奴才身边，但是挂记着的。

　　而眼下，他的母亲病笃，他更是心急如焚。

　　儿时他与母亲在这偌大的皇宫里相依为命，彼时还是刘妃的母亲并不得到皇帝的喜爱，等同于打入冷宫，刘妃护着年幼的朱衍，在后宫妃嫔们的欺凌中，硬是把朱衍给拉扯大。

　　儿子从未让做母亲的失望过，朱衍很快便成为这些皇子中最出类拔萃，甚至比肩过太子朱逢。

　　于是皇帝就把朱衍踹到了西北，踹得离皇宫十万八千里，是一封书信也要三个月才能寄过来的距离。

　　可朱衍就是出息，他南征北站杀伐果断，哪怕千里外的朝廷，也都是要夸一夸这个皇子的。

　　刘妃当然清楚，儿子的能耐可不止这么大。于是她躲在深宫内窃喜，每日都在幻想着与儿子见面的那日。

　　于是，终于朱衍给他寄来的那封书信里，写到了篡位谋反之事。

　　她晓得，她这一生离光最近的一次到来了。

　　后来位居太后，以哀家自称的刘妃，再度回想这些年来的艰苦岁月，居然发现最甜的日子，竟是等待朱衍篡位成功前的那段日子。

　　“衍儿。”榻上一张锦被包裹着瘦弱的身躯，那副身躯甚至已经撑不起被子，只有细微的呼吸起伏，才能看出她还活着。

　　“衍儿。”太后再度伸手，抓住儿子的手，紧紧的，“芳尽呢。”

　　她在提醒朱衍绵延龙嗣这件事，实际上这些日子朱衍和孙芳尽走得极其近，也是为了给母后看，想让她老人放心。

　　但纸好像包不住火，更何况是练就一双火眼金睛的刘太后，她自然清楚儿子心里念着谁，她更清楚朱衍向来不近女色，他根本就没那方面的兴趣。

　　更何况，这七年来他未与皇后诞下一儿半女，又怎么会因换了个女人，改变心意呢。

　　但她还是要紧紧抓住儿子的手，紧紧的。

　　“哀家这一生都未曾开口向你要过什么，衍儿，你一直做得那样好，那样令人诚心如意，你是额娘这辈子的骄傲。”

　　朱衍跪在榻前，整个人都僵作成泥塑。

　　他也懂母亲要说什么，他甚至都不用母亲说，他都完全可以做到的，早在七年前。

　　或者更早更早更早，在遇见陈若懿后。

　　“你得把这个位子坐稳，衍儿。你必须有个孩子。”
第三十七章 得逞
　　从母后寝宫出来后，朱衍明显神色相当疲惫，他无情推开孙芳尽挽过他的手臂，执意独自走在前头。

　　孙芳尽起先是愣了愣，随后敛起神色，安安静静跟在朱衍身后。

　　她不似姐姐孙芳菲那般贪心，什么都想要。比起姐姐，她更感激现今所拥有的一切，往后朱衍再赐予她什么，她都怀抱莫大的感恩之心收下的。

　　故而她活得很轻松，就连走在宫中石砖上的脚步，听上去都比其他人要轻快。

　　“臣妾听闻皇上身边有一太监唤做陈若懿。”轻柔的嗓音响起，当即就让朱衍停下脚步。

　　然后转身，用那种极其不耐烦且颇具警告意味的眼神看向她。

　　孙芳尽低头，微微笑：“臣妾时常见皇上关心陈若懿的病情，想来他是患了重病，需要人在身边照顾的。”

　　每日三次叫老太监汇报陈若懿在做什么，孙芳尽就算是傻子也清楚这个人的存在。

　　很快，朱衍望向她的神情从不耐烦变作了厌恶。

　　“爱妃这话的意思，是在同朕讨个龙嗣？”献媚的意思便是要从他朱衍这儿讨到点什么好处，朱衍活到这把岁数，就没见过不跟他做交易的人。

　　更何况如今他坐在最高位，脚下皆是拿着东西向他讨要好处的蝼蚁，他见多了，看厌了。

　　孙芳尽立刻跪下，话说得很诚恳：“皇上误会了。臣妾是连日见皇上操劳政事，母后身子骨也不见好，实在是劳累，故而……”

　　“他不是你能碰的。”朱衍俐落打断她的话，谅她素日里都是副安守本分的模样，不再同她计较此事。

　　谁料他自个往前走了几步，像是忽然想起个好玩的事儿般，再度转身，看向孙芳尽的眼里装满了兴致盎然。

　　“你若是真想要，不如朕就将他赏给你。”

　　头一回，孙芳尽在这位皇帝静如死潭的眸子里，瞧见某种她无法揣摩得出的光亮。

　　她不懂，只能勉强回想起儿时姐姐带着她蹲在屋檐下，牵着棉线捕雀儿时的兴奋和紧张，貌似这两者给她的感觉很重合。

　　于是陈若懿被稀里糊涂揣进孙芳尽宫里时，孙芳尽确确实实见到他后，脑海里立马浮现出小麻雀的模样。

　　只不过这回支起簸箕，牵棉线捕他的不是孙芳尽，而是朱衍。

　　陈若懿带着零星几件行李，站在孙芳尽的寝宫内，因他身体原因无法下跪，貌似朱衍也不同意让他在这儿受什么委屈。

　　起初他的确僵硬着身子想给孙芳尽行个礼，毕竟是朱衍的爱妃，他做奴才做惯了的，不能丢礼数。

　　但很快孙芳尽就亲自将他扶起，并冲帘子后头眨了眨眼，于是朱六一声欢呼，“跐溜”钻进了陈若懿的怀里。

　　“我就说跟朱衍那头蠢猪讲不来道理，还是芳尽姐姐这儿好使，说把你讨来，你人还真就来了。”

　　朱六今儿一身水粉长裙，扑闪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眸，双手攀在陈若懿肩上，冲他嘻嘻笑着。

　　多日不见，他的六六好像又蹿个子了，陈若懿惊呼，伸手摸在朱六红扑扑的小脸蛋上，说不出的满心欢喜。

　　很快，他思及朱六口中的话，又赶紧给孙芳尽下跪感谢。

　　“不用了，皇上特地嘱咐的，陈公公身子不好，臣妾不能为难您。”孙芳尽看上去比朱六大不了几岁，却姿态端庄，笑容和蔼。

　　她还给朱六和陈若懿倒茶，递到他俩跟前，双手撑在下巴，看向朱六：“挑个好时候，咱们去金明池赏荷花怎样？”

　　“好哎，把金帛那个大笨蛋也给叫上，我得叫他给我摘池子最中央的荷花。”金帛是朱衍身边的侍卫，但常被朱六叫去使唤，朱衍没什么话说，是因为不在乎。

　　金帛没什么话说，是因为他天生不善言辞，但厌恶的表情是可以写在脸上的。

　　兴许是因为见到朱六的缘故，陈若懿一想起金帛被朱六使唤起，那一脸吃屎的模样，心中便觉好笑，脸上自然也露出欢喜的表情。

　　他紧紧攥住朱六的小手，在朱六神色飞扬地发表感言之际，默默望向一旁的孙芳尽。

　　孙芳尽也在看着他，略带了点好奇，更多的是善意。

　　陈若懿感受的到，朱衍的这位妃子和其他人的不同，他跟在朱衍身边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很多人通过面相便能略知一二，因为朱衍就是权力的中心，越是靠近这个中心，人的贪婪就愈发没办法伪装下去。

　　他见过太多蛰伏在朱衍身边，将贪婪写在脸上的人了。

　　于是他微微向这位女子点头致意，不知是为她巧心将自己接到身边与朱六团聚，还是庆幸朱衍身边还有这样纯净的人在。

　　撇开一切不说，陈若懿觉得安心了，他就怕朱衍最后活成真正的孤家寡人，他日后是要撒手而去的，届时朱衍又该如何活下去，以何种姿态活下去，都很难说。

　　朱六能说的小嘴一直停不下来，陈若懿伴随着她叽叽喳喳的嗓音不由望向门外，她的手紧紧攥在陈若懿手中，陈若懿觉得很安心，很安心。

　　快到傍晚，朱衍极其胡乱潦草的把几个折子给批完，提前走出书房，抬脚便往某处寝宫走。

　　老太监瞅了瞅他脸色，难得的艳阳天，赶紧把难听的话给先说出口：“皇上，刑部裴尚书又过来向您谈小公主成亲……”

　　“滚。”朱衍字正腔圆的一句，干脆利落地把人给打发走。

　　老太监“哎”应了声，转身就准备给裴尚书回复，心琢磨着究竟要怎么在这个“滚”字上加上些客套的修饰词，才不至于让满怀期待的裴尚书落寞而归。

　　但他后来又觉得，或许就直白的“滚”字，能永远打消裴家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心思吧。

　　于是他带着这个“滚”字心满意足地去见裴尚书了。

　　朱衍批完折子不带休息的直接跑去孙芳尽的寝宫，其实往后几个折子究竟写的什么胡话他也没细看。

　　他此番自然也不是为了爱妃孙芳尽。事实上孙芳尽向他提出陈若懿一事时，他很不高兴，他以为孙芳尽走的又是她姐姐的路子，而后想想，他好些日子没去见小奴才，该是心里难受得痒痒。

　　朱衍不会承认是自己难受得痒痒，他就觉得该痒痒的是陈若懿，他特别想见陈若懿，就喜他见到自己时，那极度克制的欣喜从眼眸里流出，旁人看不到，但他朱衍心里清楚。

　　为了能够让这一幕变得更加耐人寻味且浓墨重彩，朱衍在那时就产生了不如把陈若懿赏给孙芳尽，然后让陈若懿觉得他朱衍根本就不在乎他，今儿能对他好，明儿就能把他赏出去。

　　陈若懿，在他朱衍心中，根本就一文不值，不值。

　　他甚至都已经想好今儿去孙芳尽那里，要做出何种与爱妃爱昧的姿态，然后就让陈若懿蹲旁边瞅着。

　　那场面他心里想想都觉得刺激。

　　先前陈若懿跟他说的那些什么强扭的瓜不甜那种胡话，至今朱衍都觉得憋着一股气，加之先前与他欢爱，又碍于他的伤势没敢下狠手，那股气憋在心里头发不出很是烦躁。

　　他须得慢慢跟奴才算这笔账。

　　故而这一路他脚底抹油，几乎是飘进孙芳尽寝宫的。

　　只是场面跟他所想的有点不大一样。

　　首先，屋里待着的是仨人，不是俩。还有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朱六，可恶至极。朱衍自然知晓，若这丫头在场，断是不会让他欺负陈若懿的，不光不会，还会各种冷嘲热讽把自己奚落一遍。

　　朱衍这些日子都避着朱六走的，说出来不怕人笑话，皇帝谁都不怕，唯独有些忌惮自家妹妹。

　　再者，他原想这会儿天黑，去孙芳尽屋里吃点好东西填饱肚子，顺便在与她吃饭之际，与她做出一副恩爱夫妻的模样，就让陈若懿蹲旁边瞅着。

　　但，他这会儿人是到了，桌上的菜，却先被这几人全吃光。

　　是一根黄花菜都没给他留啊。

　　“呦，这么晚了上这儿来有什么事啊，朱衍。”朱六摸摸吃得圆溜溜的肚子，执一根牙签剔牙，滋润地看向杵门口的朱衍。

　　这不禁让朱衍联想到猪圈里的猪，只可惜猪过年还能拉去宰掉，朱六过年花银子买珠宝能把自己宰掉。

　　朱衍面儿上已经相当不悦，他撇撇嘴，倒是忍住发火的冲动，讥笑道：“倒是没想到朕还没来，你们先吃完了，好大的胆子。”

　　孙芳尽听闻，赶紧给朱衍跪下：“臣妾未先知晓皇上今日前来，没能事先准备，是臣妾的不对，臣妾这就叫人……”

　　“不用了。”吃屎都得赶上热乎的呢，这会儿子给他重新备菜，然后让这仨吃饱的人陪自己强装笑颜，倒显得他朱衍强人所难了。

　　“朕不吃了。”他雄赳赳气昂昂撂下这句话，随后便将视线转移到藏在朱六身后的奴才。

　　还是那副毕恭毕敬的温顺模样，较前些日子来气色明显恢复，朱衍心里不是滋味，但也算有块石头落了地。

　　谁料他那句不吃了的话刚说出口，朱六立马命人端来十几盘瓜果点心，招呼大家过来吃，看来朱衍来得很巧，正好赶在他们吃完主菜吃点心的时间点上。

　　于是，在一桌美味珍馐前，朱衍前不久那句“朕不吃了”，就显得非常苍白无力，还尴尬。
第三十八章 即逝
　　好在是孙芳尽及时解围，给朱衍个台阶下，皇帝立马恬不知耻地坐在了凳上。

　　执筷的手微微一滞，他望着满桌的食物，竟皆是他曾经在西北爱吃的。

　　孙芳尽又派宫女去小厨房再做几道菜，报出口的菜名也是那样熟悉。

　　皇帝脸上先是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后便冷哼，虽不清楚这究竟是朱六还是陈若懿的主意，但这阵仗摆出来便是叫人回味七年前在西北亲王府那段时光的。

　　朱衍心里多少不痛快，本想借与孙芳尽演戏逗逗陈若懿的，眼下兴致全无。

　　陈若懿将这一切都瞧在眼里，他自然懂朱衍此刻的心情，只不过这是孙芳尽执意所为，非缠着他，叫他说出朱衍在西北的饮食习惯，连衣裳熏得什么香都要追究到底。

　　陈若懿起先频频推却，始终没把“就算真把菜摆在皇上面前了他也不高兴”这句话告诉孙芳尽。

　　孙芳尽想讨好朱衍，却不懂讨好一个人，须得先懂这个人。

　　“臣妾方才得知陈公公是皇上曾经的近侍，皇上曾久居西北，托陈公公的福，臣妾总算略知了些皇上的喜好，所以叫宫人做上几样，自然比不得皇上在西北时的味道，但请皇上尝尝看，不行臣妾再做改进。”

　　孙芳尽话说得滴水不漏，教朱衍连挑刺的地儿都找不到。

　　倒是一旁看好戏的朱六，手里抓满点心，吃得满嘴油光，就在等朱衍发火。

　　皇帝喉结滚动，终究还是把气给咽了下去，他抬眼冲对面吃东西的奴才点点下巴，道：“你自己说，还是要朕说？”

　　陈若懿当然得自己说，如若换作朱衍说，怕是能把孙芳尽揭掉一层皮，遂他又尝了几样糕点，缓缓起身，毕恭毕敬给孙芳尽行礼：“奴才曾跟在皇上身边好几年，只不过七年过去，早已物是人非，口味和习性都是会变的。”

　　孙芳尽听得相当仔细入神，实则她把陈若懿要来，就一直询问皇帝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她似乎很想当好贤内助这个角色，至少陈若懿能从她身上看到进取之心。

　　席间无人阻止他说话，他低头，更不敢去瞧皇帝的脸色，就这么嘀嘀咕咕下去：“奴才相信娘娘对皇上一片丹心，用心做出来的，无论是食物还是……”

　　对面那人浑身散发的戾气，纵是陈若懿低着头也感受到了，于是那话音便渐渐，渐渐再渐渐微弱下去，直到细如蚊蝇，直到销声匿迹。

　　“想不到陈公公看着没甚用，话倒是蛮会说的。”本想今夜过来逗弄几下小奴才，谁料这三人从一开始就站在同个战线上，大有拿出同仇敌忾的气势跟他朱衍对着干。

　　但朱衍向来都是，他不高兴，旁人也别跟着落单。

　　向来都是。

　　他嘴角扬起，勾出一个满不在乎地笑，自然而然拉住身侧孙芳尽的手：“朕的爱妃自然朕得宠着，只不过正如这奴才所言，这桌子菜都是物是人非的东西了，朕早就不惦记了。爱妃得空，做点新鲜的食物给朕尝尝。”

　　朱六由于吃得太快，导致食物难以下咽，狠狠灌了口茶水，这才开口对朱衍道：“你可尽胡说吧，这桌子菜哪样不是你现今还喜欢吃的？”

　　因着朱六这句童言无忌，席间气氛陡转直下，又开始隐约散发着些许尴尬。

　　“对嘛，喏这些还有这些，不都是你天天叫御膳房做给你吃的，之前你还说御膳房做的口味跟在西北的不一样，特地把我拉过来尝味道，劈头盖脸把御厨骂了一顿。”

　　朱六拿起盘子里一只红豆糕往嘴里塞，有滋有味嚼着，好吃得摇头晃脑：“这红豆糕还是若懿哥哥亲手做的呢，你不吃嘛？”

　　六六特地在朱衍面前晃了晃，然后将红豆糕放入那张具能说的小嘴巴里。

　　朱衍僵滞住的面部，虽没开口说话，但“吃死你吧”这句话显然已经通过表情传达了出来。

　　不过很快，他的视线便来到那盘红豆糕上。陈若懿只会这一道算不上菜的点心，还是陈若懿很小的时候在家乡芜城偶然学会的。

　　工序一点也不复杂，但因为陈若懿会做，朱衍便时常会吃。

　　而今七年过去，那滋味也是七年未尝过了。

　　皇帝双眸直勾勾盯着那盘红豆糕，先前什么狗屁物是人非朕早就不惦记了这种话，早就抛在了九霄云外。

　　他几度执筷的手抬起再放下，也没人禁止他不准吃，他是这天下的皇帝，又有谁敢制止他。

　　可他，就是无论都无法向那块红豆糕伸去筷子。

　　就好像与他之间横亘七年的岁月，想跨，跨不过去。

　　最后还是孙芳尽猜出他的想法，忙将那盘子红豆糕端到朱衍跟前：“这是陈公公亲手做的，陈公公还教了臣妾如何做，说皇上您最爱吃这个，您尝尝看味道，若是喜欢，臣妾以后都给您做。”

　　朱衍到最后都没有下筷子，他只是虚虚握着，对那边带着几分畏怯看向自己的陈若懿，缓缓开口：“好啊。”

　　陈若懿低头，稍稍将身子往朱六那儿靠拢，不敢去看他的神色。

　　这场宴席吃到最后，朱衍索然无味，倒是其他俩人有说有笑的，陈若懿就夹在她们中间，有话回话，无话沉默。

　　不时传来朱六几声银铃般清脆的笑声，朱衍和陈若懿不由都看向她，恍惚间都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夜这般吃过饭了。”所有事情都没有按照朱衍的预料发展，末了，他吃完准备起驾回宫。

　　朱六压根就没搭理他，一直缠着孙芳尽说要今晚同她睡一块，导致孙芳尽被朱六缠得没办法恭送朱衍。

　　于是朱衍独自走出门时，身后只跟了一个瘦小的黑影。

　　还是在朱衍快走出寝宫，即将坐进轿子里才发现的。

　　他止住脚步，定住身子良久，没有转身。

　　陈若懿也没指望他会转身。

　　这一世，向来都是在他前面走着，陈若懿在后面跟着。

　　他在前头走得又快又稳当，陈若懿在后头追得焦头烂额，久而久之落得太远，追不上，也不想再追了。
第三十九章 情敌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夜这样吃过饭了。”

　　朱衍临走前的这句话，说得实在叫陈若懿感叹，他伸长脖子一直站在门口，瞧朱衍那顶轿子的灯光愈发凝缩成一个小点，直到彻底消失在拐角处，空留一地的漆黑昏暗，和夜幕挂着的一轮月亮。

　　他怔怔站立好久，才徐徐转身回屋。屋内朱六和孙芳尽有说有笑，见陈若懿进来，赶忙拽过陈若懿的胳膊，央求陈若懿给她讲故事。

　　“若懿哥哥，你还记得你以前在王府常给我讲的三只小猪的故事，你也给孙姐姐讲下嘛。”

　　宫女端来洗漱用具，朱六卸下发簪，披着一头柔顺的黑发，乖巧坐在梳妆镜前，双手撑在下巴，睁着晶亮的眸子，期待地看着陈若懿。

　　“三只小猪的故事啊。”

　　就是那个猪老大离开，猪哥哥拼命把自己吃得肥肥胖胖，抢在猪小妹前头被主人拉去宰掉，好给猪小妹留下时间，等猪老大回来救走她的故事。

　　陈若懿挨着圆凳坐下，叹道：“谁料猪哥哥侥幸逃过那户人家的屠宰，猪老大也如愿将猪小妹给带走，很多很多年以后，三只小猪居然又重聚了。”

　　正在给朱六梳头发的孙芳尽忽而停住动作，抬头看向讲故事的陈若懿。

　　“重聚以后呢，三只小猪是不是就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若懿哥哥？”朱六看起来很高兴，因为这后面的故事，陈若懿从未给她讲过，她觉得新鲜。

　　陈若懿张几下口，朱六满怀期待的表情让他无法继续将这个故事讲下去。

　　于是，他略怀歉意，冲六六露出温柔的神色来：“至于三只小猪往后的故事，得等公主睡个好觉，日后再告诉你。”

　　“那你说话要算数。”朱六躺进被窝里，特地关照陈若懿。

　　“好。奴才说话算数。”

　　朱衍回去的路上，特地在最后一截路上声称要下轿自己走动走动。于是他撤走所有人，独剩身后撑着一盏灯笼的老太监，以及隐在黑暗中的侍卫金帛。

　　老太监也是见众人都离去，这才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手帕包住的红豆糕，小心翼翼递到朱衍跟前：“金侍卫临走前特地偷……拿来的，皇上您要不尝尝。”

　　以往王府里的恣意生活，其实还有个金帛的男人存在，因为他的职责是保护主人，故而他总是在看不见的角落里，默不作声看着他们笑，他们闹。

　　朱衍负手，脸色很微妙地盯着那块红豆糕，来了句：“谁说朕要吃的，朕几时吃过别人剩下的东西。”

　　结果向来闷声在后头的金帛冷不丁道：“皇上以往在亲王府不经常捡小公主和陈公公的剩饭吃么。”

　　朱衍转身，狠狠瞪了眼身后的金帛，握紧拳头。今日他撞了倒霉运，遇见的全都是一个个拆他台的，就连向来寡言的金帛居然也不给他面子。

　　究竟是这皇帝当得没威严了，谁都敢往他脖子上骑。

　　“哼。”皇帝冷笑，甩甩袖子表示不屑。

　　谁料身侧老太监眉开眼笑：“既然皇上不吃，那奴才就斗胆替皇上吃了吧。”

　　老太监刚要张嘴把糕点往嘴里送，朱衍二话不说就抢过来，一把塞进嘴里，由于速度太快，都没好好咀嚼，导致呛在喉咙里，令他连连咳嗽好几声，脸也涨红。

　　朱衍觉得很没面子，他推开老太监假惺惺的嘘寒问暖，自顾迈开步子往前走。

　　老太监收起手帕，朝后头黑暗中的人影眨了眨眼睛。

　　金帛与他皆是会心一笑。

　　几日后，太后那边身子骨奇迹般恢复过来，后宫一片欢喜，连传到前殿，朝臣都觉得是个好事。

　　恰巧太后寿辰在即，大家都说要给她老人家办个隆重点的，遂宫中这几日都在张罗着太后的寿宴。

　　陈若懿不知刘太后是否知晓朱衍将他留在宫中，不过八九不离十，向来掌控着儿子所有动态的刘太后，又怎会不知朱衍究竟在想什么，故而她没来找陈若懿麻烦，约莫也是有心无力，更多的，怕是随他们去了。

　　因寿宴一手交由孙芳尽来办，而她初入宫中，大小事务弄不懂，便成了陈若懿教她。好歹他在朱墙碧瓦下待了这么些年，宫中的一切他都熟悉。

　　不仅如此，陈若懿还教了孙芳尽许多服侍朱衍的细节，都是七年前他在西北亲王府自己琢磨出来的，如今一一全部授予孙芳尽。

　　“陈公公对皇上，真的是事无巨细体贴入微。”末了，孙芳尽来了句感叹，听得陈若懿吓一跳，忙给她行礼。

　　“娘娘言重了，奴才不过在皇上身边侍奉过几日，谈不上体贴不体贴的，娘娘与皇上共结连理心，娘娘才是对皇上最事无巨细体贴入微的。”

　　当奴才一贯敏锐的嗅觉，每当主子这么说话，陈若懿便晓得这是反话，自己肯定得遭殃。

　　可得来的只有上头孙芳尽轻轻一笑：“陈公公不必如此惊慌，我自认为不似我姐姐那般苛刻，更何况陈公公教我这么多服侍皇上的规矩，我该好好感激你的。”

　　孙妃容貌秀丽，品行端正温婉，的确是高过她姐姐太多，加之她好学上进，陈若懿教她什么她都听进去加以实践，说实话，她作为朱衍背后的贤内助，再适合不过。

　　“奴才也没什么可教的了，娘娘聪慧过人，奴才愚笨，娘娘做得比奴才要好。”的确这几日他教孙芳尽那么那么多，就算她还生疏，但日后在朱衍身边待久，摸清他脾气，就不是什么难事。

　　起先陈若懿哪懂的朱衍那阴晴不定的性子，还不是一路被他嫌弃过来的。主仆日子过久了，双方都晓得彼此的脾气，相处起来就更容易。

　　“是么，可我觉得陈公公还是忘了教我一件事。”

　　陈若懿思忖，和朱衍相处这种事怎么可能教得完，说到底还得亲自跟他磨合。

　　直到孙芳尽继续说下去：“陈公公，忘了教我，如何让皇上爱上我。”

　　陈若懿举头，对上孙芳尽温柔的眸子，那双眸子清丽，温厚，还带着些淡淡的忧愁。

　　怕是她早就看透一切，只是放在心里没说。

　　陈若懿脑子里轰隆隆好一会，勉强恢复点理智，颤巍巍将那句话问出口：“娘娘，喜欢皇上么？”

　　“是啊，我喜欢他。”

第四十章 般配
　　从未有旁人亲口说过喜欢朱衍。

　　陈若懿跟在此人身后数余年，眼看他步步攀升，周遭莺燕无数，豺狼不尽，皆打着讨好的名义从他身上捞点自己的好处。

　　活到这把岁数，陈若懿实则早就看清皇宫里的人来人往，无情且自私。

　　就因朱衍这等身份，大家才不同他谈情，只谈利益，因为朱衍就是利益的化身，他注定无法去享受民间平淡温馨的小日子，细水流长的小感情，朱衍命里没有这个东西。

　　“是……怎样的喜欢。”他心下乱作一团，垂下去的眼眸四下无助张望，稍稍咧了咧嘴，又发觉这样做不对。

　　“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这份喜欢。我大抵想着，是和陈公公对他的那份喜欢，一样的。”

　　奴才的身子一颤，想抬头看她，又不敢去看。

　　她是何等的身份，她是主子，是他的宠妃，是能够与他比肩站在世人面前的女子。

　　照道理，是没有奴才能够和主子比条件的，自然论身份，论家世，论样貌，她哪一样不出挑，又哪一样不合适。

　　陈若懿垂头，默默往后退了几步，彻底将自己隐在那堵墙下。

　　她也根本什么都没说，她就站在那儿，站在阳光底下，就足够了。

　　良久，奴才吐不出半个字，他只慌张地四下转动眼珠子，耳边风声呼呼，心中空空如也。

　　“陈公公，你没事吧。”看出跟前陈若懿的不自在，孙芳尽上前一步关怀询问，吓得他赶忙往后连连退去好几步。

　　直到来到那堵朱墙之下，他急促喊出口：“求娘娘不要再过来了。”

　　他可怜巴巴地缩在那堵墙下，宛若那里是他最后的逃身之地，他被人从阴沟里拎小鸡儿似的拎出来，好不容易又溜了回去，谁料如今连阴沟都不让他待了，直捣老巢，是不给人活路。

　　“陈公公教教我吧，教教我如何让皇上喜欢我。”

　　陈若懿微微抿唇，依旧垂头，眼里蓦然多了些血丝。

　　“我想陈公公如此了解皇上，自然也清楚皇上喜欢什么样的人，陈公公告诉我，就算我一时半会做不到，但我也想试试看。”

　　他两条眉拧作一处，咬紧了牙关。

　　“只要陈公公肯帮我，陈公公有什么条件尽管和我提，哪怕你想这辈子都待在他身旁，我都可以帮你。”

　　孙芳尽的语气婉转柔和，甚至带着几分退让的口吻，卑微到尘埃里开出了朵花儿。

　　是朵谁见都尤怜的花儿。

　　“陈公公，好吗？”孙芳尽这句仁义尽至，是最后的恳求。

　　她低头疑惑地看向陈若懿，见他神色相当不正常，几度像是要哭出来似的，最终张了好几次口，才缓缓从嘴里吐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他好像说的是，“啊”。

　　是好的意思吗，孙芳尽狐疑，毕竟这两个字，发音那么相似。

　　“陈公公这是，答应我了？”她不死心，继续追问。

　　忽而陈若懿抬头，那双晶莹的眸子对上她的视线，是孙芳尽从未见过的模样。

　　她从太后和姐姐那里听说过许多有关陈若懿的事儿，都说朱衍对这个奴才是多么的放不下和偏爱，直到亲眼见到，在心里古怪，为何如此赢弱不堪畏畏缩缩的奴才，会让朱衍念念不忘。

　　他无论在哪儿都低着头躬着身，无论在哪儿眸子灰白毫无生气，无论在哪儿唯唯诺诺胆小怕事。

　　她就很奇怪，朱衍究竟看上他什么了。

　　直到这会陈若懿睁着晶莹的眸子看向她时，孙芳尽的心狠狠一缩，像是在无尽的黑暗中偶然瞥见一束光。

　　她见陈若懿再度张口，一字一句说得极其认真。

　　他说：“若是娘娘肯向奴才发誓，您是真心喜欢皇上，是真心想对他好，是无论他生气，生病或者难过都陪在他身边，是能照顾他往后余生，至少别让他再那么孤独下去……”

　　孙芳尽微微皱眉，是见他那张写满苦楚和衰败的脸上，缓缓落下一道泪。

　　他看上去很矛盾很纠结，像是急于这什么东西双手献上，又在送出去的那瞬舍不得的收回，然后死死捂在怀里。

　　他哭，好像也不是为别的，看上去像是在责怪自己不争气，太懦弱。

　　“若是娘娘，娘娘肯答应奴才这些，奴才便帮娘娘。”他睁着红通通的眼睛，望着孙芳尽时，多了几分迫切和威严。

　　那样子就像是在跟孙芳尽讲，你要好好照顾他啊，你若是无法照顾好他，我可是要责怪你的啊。

　　“陈公公……那是自然，你说的这些，我都可以做到。”

　　“这种承诺不是嘴上说说就能做到的，娘娘。他这个人其实孩子气的很，稍微不顺他意，他就开始胡闹，非得把人给折腾没劲了，他自己心里才舒坦。有时候脾气阴晴不定，我也捉摸不到，还得顺着他做，不然就把气全发在我身上，又不能反抗，不然……”

　　他有一千八百种稀奇古怪的毛病，没有一点好。

　　他一点都不好，七年前那样刁钻，自视甚高，残暴无人性，篡位谋反，死鸭子嘴硬，嘴上说的这么回事，做的又是另一回事。

　　陈若懿叽叽咕咕这么说着，忽然发觉自己忘了身份，忙又低头给孙芳尽赔礼道歉：“奴才该死，忘了礼数，还请娘娘责罚。”

　　他无助地如同在热锅上的蚂蚁，最后没一点办法，就给孙芳尽跪下了。

　　陈若懿什么都不会，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这么些年当奴才的本分。

　　“陈公公你这是做什么，你快起来，皇上说过你身子骨禁不起这样折腾，你快起来。”孙芳尽吓一大跳，心想陈若懿来之前朱衍就已经嘱咐过不允许他下跪，更是挑明他的伤势除却走几步就是在床榻上躺着。

　　孙芳尽当然不敢违背朱衍的命令，更清楚如若陈若懿在她这儿受了什么伤，自己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她慌慌张张强行将陈若懿从地上架起，心里则叫苦不迭，想着得亏朱衍没在这儿，不然。

　　余光间瞄到站在不远处的黄袍身影，孙芳尽心下一沉，原本是要扶陈若懿的，自己就先来了个趔趄。

　　朱衍负手，身后站着一帮宫人，也不知何时出现在那儿的，总之这会儿才注意到，反正是为时已晚了。

　　她比陈若懿看上去害怕多了，朱衍迈开脚往这里走一步，孙芳尽便往后退一步，他再往前走一步，她就再往后退一步。

　　朱衍称帝前，大家都说过他身上有股浑然的帝王之气，这七年的坐拥天下，散发出来的气势，绝非俗人可比。

　　孙芳尽之所以怕，是因为朱衍从未在她面前以这副姿态出现过。以往为了讨刘太后开心，他向来对孙芳尽都是和蔼可亲，甚至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因为朱衍孝顺，母亲好，他就好。

　　为了母亲好，他逢场作戏也无所谓。

　　但今日不同，陈若懿与她方才那副推诿的模样，朱衍是全程都看在眼里的。

　　虽则孙尚书的两个女儿都在朱衍的后宫，老头儿整日在众臣跟前吹嘘自己有多牛批，实则还不是在朱衍的掌握里，更何况孙芳尽这只比苍蝇还要好捏死的东西。

　　七年前篡位谋反，这天朱衍都翻覆过，又有什么是他畏惧的。

　　他一步步走向这个女人，步伐稳健，面容严肃，实则也并未流露出什么情感，却任谁看上去都会不寒而栗。

　　终于，他走到与奴才平行的地方，停住脚，冲不远处被吓得双膝发软的孙芳尽一笑：“爱妃，这是同这死奴才说什么呢。”

　　那笑，看得孙芳尽着实瘆人。她拼命按捺住强烈的不安，给朱衍行礼：“臣妾，臣妾方才不过是和陈公公商议太后寿宴一事……”

　　“怎的，这死奴才还向你下跪了。”又一句“死奴才”丢过来，陈若懿缩起身子，悄摸摸抬眼瞅了下朱衍，发觉他就在看自己，吓得赶紧低下头。

　　“臣妾……臣妾也不知，兴许陈公公误会了，才跪下的。可臣妾没有做什么让陈公公为难的事，还请皇上宽恕。”

　　现在，该轮到孙芳尽给朱衍下跪了。

　　她双手揪着裙摆，窘迫无比，担心的是就算给朱衍下跪，是否能平息这次的龙颜大怒。

　　“哦？这么说，是他的错喽。”朱衍来到陈若懿跟前，歪头，皱起眉头，望着陈若懿的脑袋顶儿，在检查有没有白头发长出来。

　　自打上回在相国寺给他剪过发以后，他就有点担心白头发还会长出来，他不满意白头发在陈若懿脑袋上长出来，见到的话，是要剪掉重长的。

　　不过还算满意，他没看到。

　　“这怎么可能呢皇上，陈公公没有做错什么……是臣妾的错，臣妾不该对他说那些糊涂话，臣妾错了，还请皇上责罚。”

　　孙芳尽下跪，满心的无助。

　　“怎么会是爱妃的错呢。”朱衍伸手，强行抬起陈若懿的下巴，逼迫他对上自己的眼睛，发现陈若懿脸蛋上挂着一道泪痕。

　　朱衍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也没看孙芳尽，挥挥手：“爱妃回去歇着吧，教训惹主子生气的奴才，朕比较在行。”
第四十一章 逼问
　　朱衍打发走孙芳尽，回头瞅了眼身后一大群宫人们，老太监识趣带他们离去。

　　于是这两道朱墙之间的过道，就剩下朱衍和陈若懿，

　　“方才同她在说些什么，怎么还哭上了。”陈若懿软弱无能是不争的事实，朱衍倒也没少见他哭过，只不过眼下他见孙芳尽与他相处得蛮好，这奴才又怎么哭了起来。

　　陈若懿迅速拭去脸上的泪痕，吸了口气，调整语调，正儿八经回他：“无事发生，皇上怕是看错了。”

　　朱衍冷哼，目光锐利直刺进他的眼里，那双凤眸微眯，是在表明陈若懿，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陈若懿浑身都被他看得透透的。

　　于是陈若懿将脑袋埋下，不吭声了。

　　朱衍又向他靠近几步，索性将人直接给堵在墙下，以陈若懿不可察觉的姿态，小小叹了口气：“她骂你了？”

　　朱衍印象里的陈若懿逆来顺受，倒不是个会因别人辱骂而哭的人。

　　陈若懿低头，还是不吭声。

　　朱衍鼓起腮帮子，垂眼去看陈若懿那快低到尘埃里的脑袋，就见得露出一点点的鼻尖，和微微翘起的睫毛。

　　于是朱衍俯身，轻轻嗅着他发里的气息，他先前就发觉，陈若懿身上有着股，貌似只有他才能嗅到的香气。他不知道那是体香还是什么，后来也发现他从未随身携带香囊，也从不用香，却尤其与他欢爱时，那股子沁心的香气，总叫他心旷神怡欲罢不能。

　　“孙芳尽不像是会苛待你的人啊，还是说，她都是装出来的。”

　　“娘娘对奴才很好，娘娘是个好人。”陈若懿赶忙解释，担心朱衍误会做出什么伤害孙芳尽的事情。

　　朱衍挑眉，没说话，是等着他自己继续说下去。

　　他们之间的相处就是如此，起先陈若懿不肯开口，于是朱衍便说些危险话，把人给惹急，自然话匣子就打开了。

　　果然，在要不要说出口之间挣扎许久后，陈若懿终于开口：“娘娘说她喜欢皇上。”

　　朱衍古怪地皱起眉头，觉得这是什么胡话。

　　“奴才觉得娘娘是真心喜欢皇上，奴才感受的到。娘娘为人心善，是个好女子。”这几日与她的相处，陈若懿甚至惊叹于孙芳尽在很多地方的行为举止，都是令人感到非常舒服体贴的。

　　“所以呢。”朱衍声音略微沙哑，依然用身子整个将陈若懿堵死在身下，陈若懿的背紧紧贴着墙面，朱衍的身子紧紧贴着他。

　　那种压迫已经不是迎面压在陈若懿身上那么简单了，是直接压在陈若懿那颗摇摇欲坠的心上，朱衍拿准了他没胆子反抗，所以愈发肆无忌惮。

　　朱衍在逼他。

　　陈若懿明显感觉到已无后路可走，于是他猛地抬头，将话给喊出口：“娘娘很喜欢皇上，娘娘和皇上很般配……”

　　一口气没接上来，他一顿，先前那股子冲动全消，没了底气，自然下面的话也不敢再讲。

　　“所以呢？”朱衍不自主仰起下巴，喉结滚动，眨了眨眼，那样子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我怜悯。

　　又是那样落寞。

　　“所以。”陈若懿两条眉再度纠结地拧在一块，咽了口气，“所以，皇上应该多多考虑下娘娘，多多关心下她，多多，爱护她。”

　　“这是在命令朕么？”

　　“不是。这只是奴才的，请求。”

　　“朕凭什么要同意你的请求，你算个什么东西。”朱衍开口，语气已经开始在愠怒的边缘徘徊，随时都会爆发，只有稍加一触发。

　　可在这之外，陈若懿居然还听出了一丝委屈。

　　陈若懿就是因为太了解他的性子，所以才会继续往下说：“皇上不是到现在还不肯放过奴才么。”

　　七年后相遇，还非得拽着他不放，明明当初中毒箭就该死的，还偏偏把他给救活。救活了还不放他走，把他关在屋子里，日夜折磨，折磨他还不嫌够，还叫他来参加自己的大婚，叫他亲眼看自己和另一个女人成亲。光看成亲还不够，他好不容易逃出宫和杏儿结婚，结果又拿着把剑上门要杀人。

　　把自己的结发妻子弄进刑部大牢，逼着他来见自己，都跪下来了还冲他发火，骗他，辱他，还死死缠着他不放。

　　“朕何时说过不放过你了，皇宫大门全敞着，你两条腿又不是不会走路，自己走出去啊。”

　　“好，那奴才现在就走。”言止于此，也没什么好说的，陈若懿转头就从他的压迫下挣脱出，迈开步子往门那儿走去。

　　朱衍下意识伸过去手，却只轻轻擦过他的衣袖，抓了一手的寂寞。他看上去很急，很生气，像个被夺走糖的孩童，糖没了以后被巨大的虚无笼罩，不得让他回想起这七年来的浑浑噩噩。他心上缺了一角，他不管陈若懿是什么东西，他得拿来填补这个缺角。

　　他急匆匆走上前，抓住陈若懿的手腕，被他以巨大的力气甩开。

　　陈若懿没有回头，继续朝前走着。

　　他不死心，继续伸手抓住他手腕，却在触碰到陈若懿身体那瞬，迅速被陈若懿推开。

　　他仍旧不死心，继续去抓。

　　陈若懿铁了心，他抓一次，就推一次。

　　“陈若懿！”他发火，但拿他没有办法。别人犯他，惹他，攻击他，他可以行使权力，要杀要剐全凭心情。

　　可站在身前的这个人唤做陈若懿，是个奴才，他没有一点办法治他。

　　朱衍不知道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依赖陈若懿的程度，比陈若懿依赖自己的程度还要深。

　　他明显感知到，如今是陈若懿走在前面，是他朱衍在后面不死心地追着。

　　“陈若懿！！”话是吼出来的，继续伸手去抓他的手腕，以更决绝地姿态拒绝了。

　　“陈若懿！！！”朱衍打不出手，骂不出口，他更想给自己来一巴掌，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在做什么，称帝七年，又何时做过这等卑微祈求的事情，他傲惯了，他一直被人捧惯了，他一直自视甚高惯了。

　　他再度伸手，这回，陈若懿发狠，猛然转过身，使出巨大的力气，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不是叫我走的吗！我就走了！七年前叫我等你来救我，我也等了！哪一回不是你叫我什么，我就做什么！既然都让我做了，就让我去做啊！”

　　又为何说出口，还要反悔，究竟要他怎么做。

　　怎么做，你朱衍才会称心如意。

　　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洗尽你心中的恨意了么。

　　陈若懿脑中再度响起当初在地牢用锤子锤死朱逢时，他抓着自己脚腕，睁着血红的眸子，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陈若懿，你该恨的，该杀的，从来都不是朱逢才对。
第四十二章 挽留
　　又或许，无论怎样做，都无法令他称心如意。

　　他一向贪得无厌，一向只知索取，不懂付出。

　　朱衍怕是为料到陈若懿会有今日这番失控的模样，这些年来他哪一回不是逆来顺受唯唯诺诺，哪一回不是被他捏在手掌心怎么逃也逃不出去。

　　而今陈若懿这番话，是着着实实吓了朱衍一跳，他还以为这个奴才到死，都不会生气，都不会怒吼。

　　他瞧见陈若懿皱起一张脸蛋看向自己，那上面写满了悲苦和不堪，他瞧见那双通红的眼眸，却不见一滴泪落下。

　　陈若懿在死命地撑着，撑着这口气，撑着这滴泪别落下。

　　末了，他见朱衍未再有拽他手腕的动作，哀怨地转回去身子，那滴泪也在转身之际悄然落下，他甩甩袖子，重新恭顺地低下头，向身后那道门迈出了步伐。

　　一道道宫门重叠，他步履蹒跚地走在石砖之上，跨过一道又一道宫门，向着北面走去。

　　斜阳冉冉，勾出一道道宫门映在砖块上的黑影，远处气势磅礴宫殿重檐上金黄的琉璃瓦在闪着亮点儿，朱墙之下佝偻着身子的小奴才眼角泪光点点，也拉出一道瘦瘦的身影，被掩在了座座宫殿的巨影之下，那般不起眼，那般渺小。

　　朱衍踉跄着向那个愈行愈远地身影走去几步，伸出去的手一顿，心中似千万大厦轰然倾倒，他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奔去。

　　老太监率领宫人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他身后，但见皇帝不顾一切地在前头奔，后面一群人如同鱼群紧紧跟随。

　　“皇上……”老太监沙哑着嗓子喊了声朱衍，没人应。

　　“皇上……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您若是想去追陈若懿，就去追呗，普天之下又有什么地方是您去不到的。

　　您若是想去别处，奴才就给您抬顶轿子，一国之主就这么疾跑在宫中，被人瞧去铁定心生疑虑落下话柄。

　　“皇上……”老太监吊着口气又追寻他的脚步走了会，最终上气不接下气地停下，弯腰大口喘气。

　　他指挥身后的几个跟班赶紧跟过去，千万别让人有了闪失，这责任他担不起。

　　于是这群宫人纷纷跃过他，继续朝前追随皇帝的脚步，独剩下老太监，有心无力地望着那个遥遥而去的影子，在心中沉沉叹气。

　　他头一回发觉，这皇宫，可真大啊，好像走不到尽头似的。

　　朱衍气都不带喘的先是跑到朱六的寝宫，才被宫女告知她这会儿正在太后那儿服侍。

　　推开一个小太监说要他坐轿子的请求，朱衍转身，就往母后那儿跑。

　　恰如七年前，攻城略地的最后一日，他满心焦虑地下马，跑去见躲在山里的母亲和妹妹，他从不否认他那时有多希望也可以见到陈若懿的身影，就站在母亲和妹妹身后，低着头，一副温顺的模样。

　　于是他气喘吁吁地跨过门槛，母亲和妹妹正坐在树荫下纳凉，朱衍不知是蝉鸣还是什么，总之他耳内有个异常尖锐的声音在叫喊，叫得他心惶惶，迷茫茫。

　　他见母后躺在藤椅上，朱六正笑着给她扇扇子，朱衍不好这会儿发作，二话不说扣住朱六细溜溜的手腕，就拖着她往外走。

　　“哎朱衍你干嘛啊。”六儿莫名其妙，不知朱衍今日又发得什么疯。她见朱衍脸色并不好，耳鬓的发微湿，嘴巴也干燥得厉害，一开口唇皮撕裂，一股子红血从他下唇洇出，看得朱六吓一跳。

　　“哥，你没事吧。”

　　“你去，你去把他叫回来。”朱衍狠狠咽了口气，狼狈不堪，依旧拽着妹妹的手腕，将她往那道门外推。

　　“哥……”

　　“你快去，快去。”他心中不平，胸口也起伏得厉害，他看上去很着急，不停地在推朱六往前走。

　　他想，或许朱六还有办法能让他留下来。

　　他那么疼爱朱六，只要朱六开口，他就肯定会心软。

　　他有伤在身，肯定走不远，朱六跑快点，肯定能追上他。

　　“哥……”

　　“快去，快……快去。”朱衍话开始说得异常艰难，他死命撑着一口气，耳边已经除那尖锐刺耳的鸣燥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他的心空得莫名厉害，他的头疾似乎又开始犯了，但他感受不到任何痛感。

　　他就快被无尽的空虚给淹没了。

　　朱六惊慌失措地看向朱衍，跌跌撞撞地被他推着向前走，她还未曾了解朱衍究竟在说什么，但就朱衍目前这死样，她倒是清楚，约莫是头疾又犯了。

　　和朱衍生活在宫中这几年，六六倒是见过几回朱衍发病的模样，只不过她这位皇兄向来要强，纵是那日在大殿上朝，喷了好长一口老血，夜里都还挣扎起来批了几个折子，把白天在大殿没骂完的话给补上。

　　“你，快去，去啊，快啊！”朱衍已经连自己的话都听不到了，脑子里尖锐的鸣燥最后化作一道利刃，将他的脑子劈作两半，他就觉得太阳刺得乍眼，腹内有股东西不断往上升腾。

　　“我去哪儿啊，哥？你要我去哪儿？”六六见朱衍这死样，也不想跟他杠，停下脚步，继而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求助的目光来到不远处的金帛。

　　金帛三步并作两步，赶忙将朱衍架起，谁料人刚被他给扶稳眨眼双腿一软，他又瘫下去。

　　到底朱衍不似寻常人，他自己挣扎起身，仍不死心冲朱六挥手，嘴里念着去找他，伴随几声咳嗽，血就从嘴里溢出来。

　　金帛迅速将“陈若懿”这三个字对朱六念出，妹妹这才恍然大悟，清楚哥哥是要自己把陈若懿找回来。

　　“哦哦。”绕了大半天，原来是叫她找若懿哥哥。

　　朱六转身往前小跑几步，忽然顿住了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后木讷地调回身子，望着尽管被金帛架着却还是不住地要昏倒，还死命撑着意识的朱衍。

　　她愣愣地走到朱衍跟前，怜悯地替他擦去不断从嘴角淌的血迹，扯出一个苦笑。

　　从朱衍这个角度看去，他已然听不清妹妹究竟在说些什么，他很想撑到朱六把陈若懿带回来为止，他倒是有不少话要对那个奴才说，不少事要对那个奴才做。

　　他想着来日方长，爱恨都好，用剩下的日子慢慢掰扯，慢慢清算。

　　只要陈若懿还在他身边。

　　但很显然，朱六并不愿意配合他，擦去他嘴角的血迹，冷冷来了句：“朱衍，你怎么到现在还不放过他啊。”
第四十三 昙花
　　陈若懿走在这偌大的皇宫内，觉着自己太像个孤魂野鬼，杏儿走后，他原本以为自己终于有个家的美梦被打碎，他一如既往没了去处。

　　他脑海里不断回想起年少时和爷爷陈德信的日子，相依相偎在宫内，他无忧无虑在爷爷的庇护下，尽管外面风雨飘摇，他的日子也不安生，但总有个安身处，有个栖息地。

　　而今，他不知能去向何方。

　　而后他也想清楚了，就算他逃出宫，朱衍也会把他给抓回来，无论是用什么手段，什么借口。他其实觉得奇怪，不懂朱衍如今坐拥天下，还拽着自己不放是个什么道理。

　　陈若懿越往外走，越是浑浑噩噩，脚步虚乏无力，心中空得厉害。

　　他发觉自己越是跨过一道又一道门槛，越是瞧见宫外透进来的光，他这心就愈发慌得厉害。

　　他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若懿哥哥！”身后遥遥传来小女孩透彻的一声，银铃似的在陈若懿心中晃动，陈若懿转身，就瞧见朱六拎着裙摆静静站在屋檐下。

　　曾经那个看上去就晓得是个不安分的主儿，相处起来也的确调皮捣蛋的要命的小公主，俨然出落得亭亭玉立叫人喜爱，陈若懿想着六六就该这么长着，他看着欣慰。

　　“若懿哥哥。”朱六疾步奔向陈若懿，踮起脚尖，张开双臂抱住了陈若懿。

　　陈若懿也紧紧抱着她。

　　“若懿哥哥，你这是要上哪儿啊。”朱六仰起一张白皙的脸蛋，睁着水灵灵的眼睛看他。

　　看得陈若懿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朱六笑，咧嘴露出洁白的贝齿，果真亲兄妹，朱六笑时眉眼里总带着形似朱衍的容貌，只不过朱衍不大爱笑，但陈若懿总能从六六这儿想象出朱衍笑时的姿态。

　　“小公主，奴才……”

　　“若懿哥哥也带上六六吧，六六想给你在一块儿，不要分离。”

　　朱六不等陈若懿回话，只双手搂住他，眼睛里尽是渴望和乖巧，以往在西北，兄妹俩因脾气过于相似反倒合不来，都是陈若懿在中间辗转，劝劝朱衍，哄哄六儿，过几日大家又好在一块了。

　　“小公主。”

　　“我想回西北骑马，若懿哥哥，我想我那头小马驹了，我们去骑马吧。”朱六伸出白嫩嫩的小手，替陈若懿擦去额头的汗珠。

　　陈若懿满心怜爱，抓住六六的小手，仔细放在掌心摩挲，他倒是清楚告诉朱六那些过去的时光不可能再回去，可他不忍心告诉她这个真相，更何况这七年来，他不也还是抱着那段像风一样自由的日子自欺欺人的过下去。

　　“六儿，你赶紧回去，好好陪在皇上和太后身边，日后皇上给你寻个好人家，你出了宫在那里好好生活。”

　　“我不要什么好人家，我想和你在一起，还有朱衍。我虽然不怎么喜欢他，可到底我们仨，还有金帛是最最好的。”

　　既然大家在一起是最最好的，就别再分离。

　　陈若懿说不出话，他一向最疼朱六，一向最偏袒朱六，一向最有求必应于朱六。

　　“走，哥哥，咱们回去，我叫金帛出宫给我带了几样新鲜玩意儿，咱们一块瞅瞅，晚点叫孙姐姐做好吃的。”朱六兀自念叨，牵着陈若懿的手往回走。

　　根本就不用她再说些什么，做点什么，只要朱六牵住陈若懿的手，无论她想去哪儿，陈若懿都答应，都义无反顾。

　　“六儿……奴才回不去了，皇上他……”朱衍说自己两条腿好好的又不是不会走路，叫他自个儿走出去。

　　朱六回头，身后扑来的微风轻轻扬起她额角的碎发，那张脸蛋在斜阳的照耀下愈发显得美丽动人，她牵着陈若懿的手又加重几分，对陈若懿露出一个叫他放宽心的笑容。

　　“你放心，往后你只跟着我。朱衍不是个东西，有我在，他不会拿你怎样的。”

　　小公主说得那样信誓旦旦，那样自信满满，她那小小的身影拽着后面的身影，就这么一直往回走。

　　她在那时就暗自在心里做下决定，她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让他们仨，还有金帛永远，永远在一起。就像当年在西北一样，她尽管并不清楚自己能做些什么，但她觉得只要下定决心，就一定可以做到。

　　朱六带陈若懿回到孙芳尽的寝宫时，孙妃已经准备好饭菜，见朱六拉着陈若懿走进来，简单地说了几句，脸上依旧一副心事重重的神色，很显然她担心的是另外一个人。

　　饭才吃了点，老太监便悄摸摸摸黑赶了过来，站在门外往里探了眼，确定朱六已经将人给带回来，冲孙芳尽点了点头，赶紧回去给朱衍通报。

　　那会儿子张太医刚给朱衍诊完脉，出来时正好和老太监碰面，二人极快地交流了个眼神，各自做各自的事儿去。

　　朱衍卧在床头，正胡乱翻着几本画册子。他自诩对书画有蛮深的研究，经常叫人去民间找些厉害的画匠给自己画画，画什么都行，他无所谓，他就是单纯喜欢在上面盖章。

　　于是，一方红印在画轴的空白处盖下，朱衍觉得不够，又拿出一块印章，继续在留白处盖下七八个印子。

　　他就是要向天下所有人宣告，这印儿他朱衍亲自盖的，就算化成灰，也是他朱衍的东西。

　　旁人占不得，也没那个胆子占。

　　这东西更别异想天开自己长脚能跑掉。

　　老太监端着汤药小心翼翼踱到他跟前：“皇上，该喝药了。”

　　朱衍没听，继续赌气盖章，乍眼一幅好好的画，空上的地儿全被他用大大小小的红印盖上，他还嫌不够，又拿起一幅画继续盖。

　　老太监倒也不急，绕了个弯儿，这才开口：“小公主已经带着陈若懿回孙娘娘宫里了，眼下这会正用着膳呢。”

　　终于，朱衍停止盖章行为，也没去看老太监，伸手将接过药碗，仰头将药给喝下。

　　好在这回病不过是普通的复发，朱衍次日便同没事人一样上朝处理政事，偶尔宫里人们闲聊，都说朱衍的身子是铁打的，怎么遭罪都倒不下。

　　一国之主能有这等体魄和气概自然是好事，上至朝廷，下至民间都晓皇帝身子骨硬朗，再活个几十年不是难事，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是大家再乐意不过的事。

　　就是，这几日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看上去不是很乐意。

　　天下太平，河清海晏，是谁都觉得好事，可这几日上朝的大臣们眼没瞎的都看得出来，朱衍一张脸都快拉到地上了。

　　他每日忙完朝政，倒也按部就班的吃饭就寝，一有空就往母后那边跑，陪聊打趣样样在行，偶尔也从孙芳尽那儿打听寿宴之事筹备的如何，也派不上指点的用场，就点头说行，反正他从国库里拨银子就成。

　　偶尔几个晚上睡不着觉也正常，一国之主嘛，难免有为天下事操劳担心过度，而无法入眠的时候。

　　每当这个时候，大家都得明里暗里夸赞一番皇帝，比如。

　　“皇上，您赶紧就寝吧，切不可为政事过度操劳，您要是倒下了，咱们怎么办，朝中大臣们怎么办，天下百姓……”

　　“滚。”

　　后花园一座亭内，夜深人静，蛐蛐儿叫个不停。

　　朱衍睡不下，就拎着几个酒坛子坐里头赏月喝酒。

　　老太监上前劝他好几回去睡觉，皆被他以一个字正腔圆的“滚”字骂回去。

　　看样子今儿晚上也是个不眠夜，老太监倒是无所谓朱衍睡不睡，爱睡不睡。自然也清楚他坐这儿喝闷酒也不是为什么天下百姓国家社稷，他就是单纯的，闲得慌。

　　恰巧小公主朱六经过，皱着眉头跑去看了他一眼：“大晚上你不睡觉上这来喝酒作什么。”

　　朱衍已然喝得上头，还是一脸烦躁样，看妹妹那眼神跟看到什么似的嫌弃：“你大晚上不睡上朕这儿来作什么。”

　　“我去孙姐姐宫里看昙花啊，先前孙姐姐养了盆昙花，若懿哥哥说就这几天花肯定要开了，于是我就过去赏花。”朱六生平头一回见昙花开，觉着新奇。

　　朱衍眨了眨眼睛，冲朱六招招手，叫她过来。

　　朱六走过去，就听见他小声对自己来了句：“所以你见着了没。”

　　“见着啦，当然见着了，花开得可漂亮了，你是没去看，可惜了。”朱六手舞足蹈地比划当时的场景。

　　“没问你见没见着花，朕问你有没有见到人。”这丫头脑子真的有病，一点眼力见儿都没，这日后要是嫁出去，怎么在别人家里生活。

　　朱六起先还奇怪，见他这么说，算是明白了。这几日陈若懿一直待在孙芳尽寝宫，朱衍从未去看过一回。

　　起先朱六也有点奇怪，照理说朱衍是恨不得把人给拴身边的，怎么这回一次都没去见他，却独自坐这儿喝闷酒。

　　“你说若懿哥哥啊，当然啦，我们天天见面，我托金帛带了点外头的小玩意儿，大家一块玩，可好玩了。”朱六话毕，朱衍不耐烦转头，狠狠瞪了眼站在黑暗中的金帛。

　　转念一想，原本是想开口问妹妹，如今人儿怎么样了。

　　但话到嘴边，却是怎么都开不了口，遂绕了个弯，对朱六问道：“那昙花下次开是什么时候，朕也陪你一块去看看。”

　　“昙花一年开一次，明年这会儿你记得要我带你一块去看吧。”朱六这么回答他。
第四十四 阴谋
　　朱衍瞬间蔫掉，他手握酒坛，神色复杂地看向自家妹妹，鼓起一侧嘴巴，心想起自己纵横天下这么多年，又何时受过这等子闷气。

　　向来都是别人眼巴巴地跑来贴他朱衍，何来他朱衍眼巴巴跑去贴别人，偏偏还是这个该死的奴才。

　　他嗫嚅几下嘴唇，忽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还真是今时不同往日，以前在西北，他只要朝着陈若懿勾勾手指，人就能乖乖过来。

　　如今呢。

　　他仰头索性一口将坛子里的酒饮尽，挥手叫朱六滚回去歇息，转念一想，又把妹妹招呼回来。

　　朱六明显很不耐烦，双手叉腰，冲朱衍“啧啧”道：“你若是想见他，就去见呗。横竖他就住在孙姐姐那儿，这是你的皇宫，你想去哪儿还不是一个招呼的事儿。”

　　六儿也觉得自家兄弟最近蛮奇怪的，不知从何时起，一向人前蛮横惯了的皇帝，每每提到陈若懿这个名字时，就开始有点怂。

　　“朕为什么要去见他？当初是他自己说要走的，也是他说叫朕别缠着他的，如今呢？他还不是乖乖在这里吃喝住着，你倒是评评理，究竟是谁缠着谁不放？嗯？”

　　朱六一手袖子被皇帝扯着，也不好走动，烦得白眼快翻上天。

　　她没工夫在这儿陪朱衍瞎扯，干脆就顺他的意糊弄：“是是，是他缠着你不放，是他死皮不要脸行了吧。”

　　就为了这点事，大晚上的在这儿不去睡觉有意思么。

　　朱六真觉得朱衍吃饱了撑的。

　　果然，朱六这违心话听得朱衍心情舒畅，手松下，朱六拔脚就跑，又被皇帝揪着衣领给拽了回来。

　　“孙芳尽宫里头还有什么花最近要开了，改日朕陪你一块去看呗。”

　　朱六嘟起嘴巴：“哥，要不我明儿把若懿哥哥带来你这儿行么。”

　　这么折腾下去，天亮朱六都睡不上一个觉。

　　谁料朱衍当即拒绝：“你为什么带他过来朕这儿，朕这是什么随便的地儿，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么？”

　　真是滑稽，那天哭着对自己说，说什么是他朱衍抓着自己不放。他又没用链子把人给捆起来，再者说，当时陈若懿走得那叫一个决绝啊，朱衍跑过去不晓得抓了他几回，全被他狠狠推了出去。

　　这对于一国之君的朱衍来说，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那种伸出手已经卑微地去挽留了，结果被他无情了推开，再伸手，再推开，再伸手再推开……就算如今朱衍再回想当时的场面，他都觉得心痛。

　　“不是，哥。你究竟是想见他呢，还是不想见他呢，给我个准话行么。”朱六觉得奇怪，那个呼风唤雨爱憎分明的朱衍不知从何时起不复存在，眼前这个醉醺醺的男人，更像是个受了气还拉不下脸的小媳妇，别别扭扭，古古怪怪。

　　“朕……当然是要见见他的，毕竟在他身上也花了不少精力和银子……什么珍贵药材之类的。”

　　不顾朱衍在这儿狡辩，朱六直截了当：“那我明儿带他去你那儿，行了吧。”

　　话毕，她打了个哈欠，刚要走，又被朱衍抓住。

　　“那你别跟他说，是朕要见他。”

　　“那我以什么理由带他来见你。”

　　皇帝一时语塞，转头无助地巡视了遭花园，弱弱来了句：“朕现在去见一个人，都必须得要理由了么？”

　　已经卑微到如此境界了吗？

　　现在究竟谁是主子，谁是奴才？

　　“不然呢？”朱六反问他。

　　“就没有什么法子，既让他来见朕，又不会显得是朕要见他。”意思就是他想见陈若懿，但是要顾及到自己的面子问题，别让自己显得低人一等委曲求全似的。

　　朱六滴溜转着小眼珠子，立马给自家兄弟想了个招：“有啊。”

　　小公主将酒坛子递到朱衍跟前，示意叫他继续喝：“你使劲喝，往死里喝，把自己喝死，他来参加你的国丧，不就能见到他了么。你争气点，临终前撑住一口气，赶上他来见你，兴许能在你跟前说上几句好话呢。”

　　朱六觉得自己简直是机智过人，这个主意实在妙极，心里开心，面儿上也跟着笑出来。

　　直到瞧见朱衍张嘴，俨然一副是要骂人的架势，她快速往后退几步，担心这个醉汉对自己进行什么攻击。

　　“朱六，谁他娘的借你的胆咒老子死的？你他娘的是不是想嫁人了？你过来，有本事就别跑，老子明儿上朝就把你嫁出去，一辈子都别想滚回来！”

　　“你以为想这里呆着么，别明天了，就现在吧，现在就把我撵出去，我带着若懿哥哥一块出宫，死都不回来你这儿。”

　　“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说就说。我带陈若懿走！死都不回来！死——都——不——回——来！”

　　而后传来六六一阵阵银铃般清脆的笑声，稍稍有些瘆人地回荡在后花园上空，那笑声听上去是这般开怀，这般肆意。

　　不禁让人恍惚间还以为回到了某个过去。

　　陈若懿从榻上睁眼醒来时，天微微亮，外头不急不缓地敲门声怕是响了好阵子，以至于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梦里。

　　他迷迷糊糊下来，披上衣服，打开门。

　　是刘太后身边的宫女，说是要带他走。

　　陈若懿没多想，老实穿好衣裳，跟在老宫女后头走。身后寝殿里急匆匆走出来孙芳尽：“陈公公。”

　　孙芳尽看上去似乎也才起身，披着衣裳忙走到陈若懿跟前：“姑姑这是要带他去哪儿？皇上特地关照臣妾，要好好照顾陈公公，不让他出寝宫一步……”

　　老宫女给孙芳尽递了个眼色，孙芳尽当即噤声。朱衍她惹不起，刘太后同样也惹不起。

　　“还请娘娘勿将此事告之皇上，太后娘娘不过有几句话同陈公公讲，去去便回来。”老宫女掷地有声，话毕带着陈若懿就走。

　　“陈……”孙芳尽刚想开口，又没胆子继续喊，遂收声，畏缩地看着陈若懿远去，抬脚便跨过门槛，往另一个方向奔去。

　　孙芳尽早在刘太后身边，便经常听闻太后讲起陈若懿的事，刘太后对于陈若懿是个什么态度，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她记得在太后身边听过最令她胆战心惊的一句话，是她与姐姐孙芳菲一同来给太后请安时，太后听闻朱衍因陈若懿在外头和一宫女成了亲，而郁结在心，身体每况愈下，老人家急得也是睡不好觉。

　　“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死了也不行，活着还不行，此人究竟要如何处置，衍儿才能放下他呢。”

　　彼时姐姐孙芳菲已失宠，等同于被打入冷宫，那阵子姐姐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人也尖酸刻薄无比。

　　孙芳尽但见姐姐慢条斯理给太后献上一盏茶，像是随口说了句那样道：“一个奴才就算再贵重，哪里比得上母后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呢。”

　　孙芳尽不可置信地望向姐姐，心中惶恐不安。

　　于是姐姐继续往下道：“真要说起来，七年前皇上不也弃他于不顾，选择了江山么，才有如今的地位和成就。七年后也应该如此吧，在您和那个奴才之间，皇上也会义无反顾地选择您的，毕竟您是他的母亲啊。”

　　跑着跑着孙芳尽逐渐上气不接下气，她也不知究竟是不是好奇心在作祟，脚步就这么慢了下来。

　　老实讲，她原先没什么争宠之心，但好歹也要在后宫立足，恳求朱衍让她把陈若懿接到自己这儿来住，某种意义上也是在保全自己。

　　东边日出，朝霞绚烂，孙芳尽索性停下脚步，开始整理衣衫，也开始整理思绪。

　　毕竟这是那三个人之间的恩怨，她没有掺杂进来的必要。
第四十五章 发疯
　　陈若懿见到刘太后的时候，起先还有不大相信，昏暗的寝宫内，雕梁画柱都被镀上一层浓浓的黑光，整个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让他说不上来的苦味。

　　他只记得，这股味道，爷爷陈德信临终前，他也曾陪伴其身边闻到过。

　　珠帘掀起，一方床榻，锦被盖住一具枯瘦的身躯，陈若懿看见那头白发时，正好一个趔趄，跪了下来。

　　这可不是他印象中的刘太后。

　　早年在宫中，她还是妃子，不算起眼，却因有个叫朱衍的儿子而在宫中声名显赫，人们只听闻朱衍做过的那些事儿，却见不到朱衍这个人，故而每每见到他母亲时，都会多多看上几眼，在心里反复掂量。

　　母亲是这副瘦弱清秀的模样，朱衍又该是如何呢。

　　如若说朱衍是将整个野心写在脸上的张扬，那他母亲便是将野心深藏于心底的内敛。

　　这天下如今能被朱衍一手掌握，少不了母亲在背后的支持和谋划。

　　母子连心，朱衍如今做什么事，都会先征求母亲的意见，他虽对外人阴狠无情，却对母亲和妹妹尤其宠爱呵护。

　　毕竟，这是这世上唯一与他有血缘关系的至亲了。

　　“你和哀家一样，兜兜转转还是回到这皇宫里啊，陈若懿。”老人家的语气不似从前锋芒，多了好几分无力。

　　陈若懿低头，不敢吭声。

　　在老宫女的扶持下，刘太后缓缓从榻上起身，陈若懿听得上方窸窣响动，眼睛一瞄，偶然发现坐在角落里喝茶的孙芳菲，吓得一身冷汗。

　　被打入冷宫的皇后还真是有些日子没见了，妹妹孙芳尽嫁进宫以后，基本就没她什么事，若不是今日见着，陈若懿都忘了后宫还有这号人物。

　　一张椅子搬到陈若懿正前方，刘太后在老宫女的伺候下，梳妆打扮好，慢吞吞坐在了那张椅子上。

　　陈若懿抬头，心里头“咯噔”下，冷汗立即布满背后，双臂也起了鸡皮疙瘩。

　　老人家穿的，是一身寿衣。

　　很快，陈若懿就开始止不住的发抖，夏日炎炎，暑气腾腾，虽则是清晨，倒也热起来。

　　小奴才额间渗出豆大的汗珠，比起如今给她下跪引起的身体不适，眼下心理的压迫更为叫他无法忍耐。

　　他哆哆嗦嗦发白的嘴唇许久，无助地看向坐在角落里看戏的皇后孙芳菲，再度底下头，轻声哀求道：“太后娘娘，请您，请您不要这样……”

　　陈若懿不禁回想起爷爷陈德信死后装进棺材里时的模样，那身寿衣也是看得他心慌如麻，想逃走，想立刻逃走。

　　“太后娘娘，奴才求您，奴才给您磕头了……您不要……”

　　尚在世间的老人家穿寿衣这究竟像什么话啊，母子俩怎么一个比一个还要疯呢。

　　“本就是半截入土之人了，死去不过是个时间问题，想来这几十年来哀家都是想着我们皇帝过活着的，如今快要死了，倒也没什么不舍得的。这世上最尊贵的荣耀哀家都享受过了，再不知足的话，下去的时候，该怎么向九泉下的先皇交代呢。”

　　你儿子篡位了，还把太子给杀了，连带那么多太子余党，数千条人命，流不尽的鲜血……

　　这些东西刘太后之前还没怎么考虑过，如今快要死了，总是在半夜梦到先皇，梦到先皇指着鼻子骂她，说她教子无方，说她要下十八层地狱。

　　“哀家可以下地狱，下哪一层地狱都行，可是我们皇帝不行，我们皇帝，还要在那张龙椅上，安安稳稳坐好久好久呢。”

　　刘太后在老宫女的搀扶下慢吞吞走到陈若懿跟前，缓缓弯腰，伸手轻轻抚在陈若懿那头新长出来的黑发上。

　　“年轻真是好啊，头发也能长出新的来。哀家的头发全白了，掉一根少一根，也长不出新的来了，真可惜。”

　　老人家显然已经昏聩到言语混乱的程度，有时候她说的话陈若懿根本就听不懂，只知道都跟“死”字有关。

　　刘太后是真老了，老到陈若懿都能嗅到她身上那股死尸般的气味。

　　陈若懿想吐。

　　他很多次抑制住腹部的涌动，死死咬住嘴唇，犹如一只被老猫逼到死胡同的耗子。

　　只是老猫看上去也不大行的样子，也不晓得能不能逮到耗子，同归于尽倒是可以试试。

　　于是刘太后抚摸他的脑袋，来了句：“陈若懿啊，可还愿意跟哀家一块下地狱啊。”

　　陈若懿死命地在摇头。

　　他害怕，真的很害怕。

　　他小口喘着气，四下无助地张望，看到一旁冷眼旁观的皇后孙芳菲，又赶紧低下脑袋，他甚至想要拔腿就跑。

　　要不然就跑吧，若横竖都是一死，他也不愿意死这晦气的皇宫里。

　　就在这时，老宫女递上一把匕首，刘太后一手拔出刀，递给陈若懿。

　　早在陈若懿为杏儿一事进宫求朱衍时，刘太后就已知晓他们二人究竟在玩什么猫捉老鼠的把戏，只不过前阵子她为朱衍生病操劳过度，自己又倒下了，这一倒，半条命抽去，连她自己都清楚没几天活头。

　　大限将至，人没法子再贪图什么，刘太后卧床好些日子，终于把所有心愿都盘算清楚，就留下了一条：龙嗣。

　　没有龙嗣，皇位以后的继承就是个问题，朱衍若是驾崩，没有继承人，这天下又该乱成什么样。

　　那些曾经被朱衍亲手打压和杀戮的皇子残党肯定又会卷土重来，左右朱衍没有龙嗣，继承人就得从他们那儿挑选。

　　凭什么。

　　“哀家儿子亲手打下的江山绝不可能拱手让人，陈若懿，你看在哀家这把年纪的份上，帮帮哀家吧。”

　　那把刀递到陈若懿眼前，寒光闪闪，直接将陈若懿送到七年前那间昏暗的柴房里，握着匕首的刘太后，还是握着匕首的朱逢，他再也分不清。

　　如何才能让朱衍真正对他死心，孙芳菲是真真切切和刘太后讨论过的，以她这七年里受尽的苦楚和冷落总结出来的经验。

　　她告诉刘太后，唯有让朱衍对陈若懿的爱变为恨，皇帝才能真正放下这份感情。

　　不然，陈若懿是生是死，朱衍都放不下。

　　他或许放不下的，不再是陈若懿这个人，而是那份未能完成的执念。

　　“来，陈若懿，你拿着这把刀，杀了哀家，来。”老人家言辞恳切，就像是在招呼陈若懿来她这儿用早膳那般轻松平淡。

　　“太后娘娘……求您不要这样对奴才好吗，奴才求求您了……不要这样。”

　　陈若懿不断往后畏缩，不停地摇头。

　　“太后娘娘……您别……奴才怎么可能杀您，您别这样为难奴才……”

　　他频频抗拒，扭动身子往后挪，最后哭颤着喊出来：“皇上会恨我的，他会恨我的！他会恨我的啊！”

　　朱衍会恨他的，朱衍会怨他的，朱衍会弄死他的。

　　当奴才最怕的，不就是这个么。

　　陈若懿急了，他“蹭”地起身，拔脚就狼狈往门口跑。

　　他被几名宫女架住，他就跟疯了一样不要命地东撞西碰，他张开爪子拼命地抓挠，拼命地推搡，拼命地尖叫。

　　他就知道再回到这宫里就没好事发生，他原本有无数回可以离开这里的机会，干嘛一次又一次心软回到这里受罪呢。

　　他心想不如他今儿就一头就撞死在这儿，他死，好过活在这儿见他们怄气。

　　“放我出去！你们放我出去，让我出去啊！我要出去啊，啊！！！”

　　屋门被关上，他手脚并用，不晓得哪里来得疯劲甩开想要扑倒他的宫女们，不顾一切地伸手去打开那道门，就好像光一定就在那扇门后一样。

　　他的手还没碰到门，门就被外头的人给拉开了。

　　于是他跌跌撞撞，猝不及防地扑进一个怀抱里。

　　鼻尖似乎嗅到了若有若无的龙涎香，他没站稳，那人就先一手揽住他的腰，往自己这儿带了带，让他整个身子都倚在自己怀里。

　　他双腿发软，就快要瘫下去时，那人手臂有力地将他身子往上提，不至于让他跌倒，不至于让他伤到腰，不至于……让他这一回再独自面对。

　　“啧。”朱衍发出轻蔑一声，望着屋内这副景象，视线来到母亲身上，“儿臣棺材都没得及给母后订呢，母后怎么就先把寿衣穿上了呢。”

　　皇帝抿唇，不耐烦地几度将小奴才扶稳，随后将人给挡在身后，神色自若地点点头，意思就是在说，好样的啊这一个个不嫌事大的。

　　他走到握住匕首的刘太后跟前，负手，对上母亲浑浊的眼睛。

　　这回，轮到刘太后心里发慌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面前这位身着龙袍的儿子，不可置信他今日居然用这样的眼神盯着自己看。

　　“衍儿……”母亲心中陡生出一股凄凉，握住匕首的手在颤抖。

　　这才是，篡位弑兄的皇帝真正的面目么。

　　“这是在逼朕，在母后和他之间做个选择啊。”朱衍抒了口气，冲身后的金帛招招手，单手将他腰间的佩刀抽出。

　　随后将刀刃对准了站在自己面前的，母亲。

第四十六回 杀人
　　“衍儿。”母亲一声沙哑的叫喊，浑浊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晶莹，不得不让面前这位皇帝执剑的手轻轻抖动。

　　“时至今日，母后还是一如既往地在阻止我们。”就算抽出剑，就算狠心拿这把剑横在他与母亲之间，他也无法对任何一个人动手。

　　倒不如说这是在自虐，左右他俩都自认为难过的是自己，殊不知他朱衍才是承受着双份的苦痛，无法作出抉择。

　　“时至今日，衍儿还在认为是额娘在阻止你们。”太后推开老宫女的搀扶，摇摇头，紧紧握住匕首，往朱衍跟前走了两步。

　　一眼扫过儿子手中那把剑闪过的寒光，老人家抬头对上儿子明显已经开始动摇的视线。

　　“额娘觉着，就算七年前重来一遍，衍儿还是会带着士兵攻进城，成为皇帝的。”

　　老人家信誓旦旦，提及“皇帝”二字，脸上依旧浮现出无上的荣光。

　　她这话不光是对朱衍说的，也是对不远处缩在门后的小太监说的。

　　陈若懿从方才开始就没能止住颤抖，他也未觉得朱衍的到来能够起到什么作用，他急于逃离这里，遂开始小小地挪动步伐。

　　“陈若懿。”

　　但还是被里头的刘太后给叫住了。

　　他身子一怔，缓缓转身，膝下一软，又给刘太后和朱衍跪下。

　　“磨蹭什么呢，快过来，按方才哀家教你的那样做，快来。”老人家的口气还是那般稀松平常，听得陈若懿肝胆俱裂。

　　他抬头，不得不凄怨地看了刘太后一眼，纵使岁月将这位妇人的两鬓斑白，她这颗为儿子好的心始终没有变过。

　　只是她太想为儿子好了，以至于牺牲谁都可以，包括她自己。

　　于是他慢慢起身，小心翼翼绕过朱衍那把长剑，来到刘太后跟前。

　　“陈若懿！”身后传来朱衍的愠怒声，是责骂，是禁止，是命令。

　　其实，刘太后说的没错。纵是七年前重来一遍，朱衍也还是会那样做的。

　　早在七年前，他就该死在朱逢的刀下。不然也不至于，亲身经历今天这番局面。

　　陈若懿心中感慨，感慨的是他也曾满心欢喜，也曾奢望过一辈子就这么跟在他身后，幻想过若是没有往后的大风大浪生离死别，也是可以被他牵住手，共同走过春夏秋冬。

　　无数次给自己借口，说是为了完成爷爷陈德信的心愿才进宫，说是为了杏儿才回宫，说是为了六儿才留在宫里，他又何尝不是在自我欺骗。

　　因为多看朱衍那张脸一眼，就算心里有很多埋怨，也还是觉得帅气，也还是觉得好看。多听他声音一句，也觉得动听，也会动心。

　　陈若懿难道不清楚自己有多懦弱，七年前对自己不管不顾让自己变成如今这副残缺的模样，该怨恨，该报仇的。

　　可是在听说他身体不好的时候，还是照旧心乱如麻，事情做不好，觉睡不下去。

　　哪怕如今站在他身前，只要是回头再看一眼，仍旧会有留恋的。

　　天生就做奴才的命啊，都卑贱到如此地步了，陈若懿真觉得自己可笑。

　　于是他伸手接过刘太后递来的匕首，然后将其高高举起。

　　“陈若懿！我说话听不见是吧！把刀给我放下！”身后响起朱衍的嘶吼，以及他丢下剑的那“哐当”一声。

　　与此同时，站在自己跟前的刘太后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都结束了。

　　陈若懿在心里告诉自己。

　　他高高举起那把匕首，起先刀尖对着刘太后，但在落下的那瞬刀锋偏转，是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这十多年来的种种，不如就此打住，就此结束。

　　就像是来到了当年那间脏兮兮的牢房内，他被朱逢用鞭子抽打了好几日，始终没开口说出刘太后和朱六藏身的地点。

　　再来一遍，他也不会说的。

　　只不过，这回拿刀刺向自己的，不再是朱逢。

　　是他陈若懿。

　　右手举刀，挥刀而下之际，身后扑来抓他右腕的手扑了个空，朱衍心急，只好伸左手挡在陈若懿的心口，将他整个人往怀里圈时，左手握住刀锋，强行让它停在刺进陈若懿心口处。

　　他握得很紧，以至于一时半会血无法从他掌心流出，再趁怀里人迟疑时，右手抓住他的执刀的手腕，硬生生抓着陈若懿的手，将那把匕首从自己左手掌心里抽出，然后丢出去。

　　登时血珠子一连串随之洒落，一滴一滴砸在站在他们面前的刘太后那身寿衣上。

　　老人家眼珠子瞪得老大，慌慌张张往后退了好几步，最终跌坐回那张椅子里。

　　宫女们急匆匆簇拥过去，站在门外看戏的孙芳尽不由地捂住身侧朱六的眼睛，不至于让她瞧见如此血腥的一幕。

　　“皇上！”金帛也不禁发声，毕竟他的职责是保护朱衍，而今朱衍却受了伤。

　　“朕没事。”朱衍冲金帛做了个不要过来的手势，眼见那把匕首掉地，朱衍用那只血手怒不可遏地扼住陈若懿的脖子，随后将他整个人逼到角落。

　　直到陈若懿的身子撞到身后的茶几，迫不得已腰部传来一阵痛意，他忍不住“啊”了一声，因朱衍巨大力气的压迫，他的腰磕上茶几的边角，紧随着的剧烈痛苦甚至让他有那么一时半会眼前一片空白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感受的到朱衍强烈的愤怒，那只黏糊糊的血手扼在自己喉咙上的颤栗，但他自己已经痛得难受，他想挣脱束缚，但每扭动一下腰，就痛不欲生。

　　他喘着气，流着泪，伸手拍打朱衍掐住自己脖子的那只手，拍着拍着发现自己手上也沾了好多血。

　　“还想死了么。”朱衍咬牙问他。

　　陈若懿痛得脸蛋皱作一团，双手抠住朱衍那只血手，往外拽。

　　朱衍原以为他是要求饶，于是稍稍松了点力，让他得以开口。

　　未料松了力，陈若懿开口就道：“杀了我啊。”

　　朱衍气结，索性用全力将他抵在桌角前，就这么看着他挣扎，像只虫一样在蠕动。

　　“还想死么。”朱衍被他气得也是眼冒金星，但他很清楚，在这么一屋子各怀鬼胎的人里，他必须要保持清醒，先收拾完这个，再去收拾下一个。

　　“杀……杀了……我啊！”这回，陈若懿用尽全力吼了出来。

　　转瞬，朱衍加重手上的劲道，他无力反抗，只能从喉咙里呜咽出古怪的声音。

　　“朕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还想死么？”泪从朱衍的眼眶里流下，他看上去好像真的恨不得此刻就杀了陈若懿。

　　好过他自杀，好过亲眼见他死在自己面前，好过让他朱衍带着恨独活在这世间。

　　“杀，杀，杀了……”

　　那个“我”字在朱衍用力的扼住下没能发出来，陈若懿痛得要死，他开始喊，开始嚎，开始用手拍打朱衍的手，两腿也在胡乱蹬着，他在朱衍用力的逼迫下，在强烈感受痛意的折磨下，想停止这一切。

　　于是他哭喊，从要朱衍杀了他，转为叫朱衍松手。

　　反正朱衍又不会真的杀了他，只会就这样逼他反复体验痛苦，直到求饶为止。

　　“松手，松手……我求求你，松手……”在生和死之间，横亘着足以湮没他的痛苦，朱衍不让他去死，他只好转头往回走。

　　“想明白了么？”朱衍松了点力气，继续盘问他。

　　陈若懿使劲点头。

　　“下回还敢这么做了么？”他嗓音柔和下去许多，像是在教训一个不学好的孩子。

　　陈若懿使劲摇头：“不敢了……不敢了。”

　　“真的？”

　　“真的。”

　　末了，还有点不大相信地又问了他一回，那会他已松手，陈若懿顺着桌子身子往下滑，倒地，不停地咳喘。

　　朱衍点点头，算是松了口气。

　　“若懿哥哥！”外头闯进来的朱六火急火燎跑到倒地的陈若懿跟前，心疼地抱住他。

　　早在孙芳尽通知朱衍时，朱衍就大致预料到母亲喊陈若懿过去为了什么事，也就无非是那点事，他心想自己一人去怕是缓和不了气氛，左右这问题是个死结，不如叫孙芳尽把朱六喊过来，老人家见着亲女儿兴许会心软。

　　果不其然，刘太后见到朱六抱着陈若懿对自己哭喊着：“额娘这是在干什么啊，为什么要穿这种衣裳啊，额娘！”

　　六六放下陈若懿，跪着来到母亲跟前，豆大的泪珠儿滚落，明显是被母亲这身衣裳吓到了。

　　老人家怜爱地捧起小女儿的脸蛋，也在流泪。

　　“母后若是想要龙嗣大可不必这么做，朕也没说不答应您。”接过金帛递来的手帕，朱衍擦着左手的血迹，发现血止不住，索性扔了帕子。

　　左手在不断地滴血，朱衍回头看了眼角落跟条虫一样蜷缩起来的陈若懿，嘴角扯出一丝笑，也不知在笑谁。

　　总之事情一件一件来，一件一件慢慢处理。

　　“朕答应就是了，反正皇帝这个位置总要有个人继承的，母后想要的，无非就是这个嘛。”

　　不就这么大点事情，用得着如此兴师动众的，害他来的路上还担心来着。

　　“不过这事儿得跟您说清楚了，问题日后解决掉，那死奴才，母后不可以再碰他了。”

　　他看了眼自己那只血手，微微举起，给他母亲展示了下。

　　“要是再这么让朕为难的话，结果可就不是像今天流这么点血简单了。”
第四十七回 芳尽
　　“不像今日流血这般简单，衍儿，你究竟还要为了陈若懿做到何种份上！”明明那么处心积虑地替他铲除这个孽种，却每每被他站出来百般阻拦，刘太后愈发地在心里觉得，这个奴才的性命在儿子心中的地位，已经拔高到令她感到荒唐的地步。

　　左手的血还在滴，一颗一颗在地砖上凝成一滩血水，皇帝转头看了躺在地上的他，嘴角噙笑，脸上尽是寂寥。

　　“做到如若可以重回到七年前，宁愿要他也不愿守着这片江山的程度。”

　　有那么一瞬，屋内沉寂，所有人都因皇帝这句话受到冲击。

　　“你说什么？”母亲震惊，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向儿子。

　　这样的话，她可是头一回从朱衍口中听说。

　　“总归坐在龙椅上坐了七年，想来也是厌了。有时候顾忌满朝文武，总不能当着他们的面说些后悔话，正如母后一直对朕的教导，皇帝要有皇帝的样子。”

　　他闭眼，深深叹了口气。

　　“他若是真死了倒也罢，朕守着江山还能聊作慰藉，心想总算是舍了他，至少还有江山。就是不巧的很，他还活着。”

　　就是因为失而复得，才不愿将七年前那场撕心裂肺重演。

　　就是因为经历了在两个抉择之间作出选择，才后悔当初没能选另一个。

　　而今他又重新出现在自己眼前，就好像是老天在怜悯他朱衍，告诉他，这回可不能再选错了。

　　因为这回再选错，就真的什么都挽回不来了。

　　“这个回答，可还满意？”朱衍哑声道。

　　这个回答，你可还满意，陈若懿。

　　躺地上的小太监微微一怔，又将身子往里蜷缩了缩，他全程听着朱衍和他母亲的对话，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母后不明白儿臣为何总是对他心心念念。这些年过去，照理说早该忘掉，又不是什么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威胁不到自己的生死，也貌似，没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

　　就是因为威胁不到自己的生死，就是因为对自己没什么好处，所以才觉得好，才觉得想要得到手。

　　“身边所有人，都想在朕身上捞点什么好处，逢迎，谄媚还有各种话里有话，每日都听，都见，实在是觉得心烦，腻味了。就连母后，不也总是希望儿臣做点什么，起先是称帝，再后来是龙嗣，你们，你们通通都想在朕身上实现你们自己的私欲。”

　　兜兜转转了好大一圈，身边豺狼虎豹一堆，蛇鼠一窝，全都一个样。

　　朱衍转身，目光来到掉落在地的那把剑上。

　　“都散了吧。没几日便是母后寿宴，儿臣精心为您准备了一切，不想因今日之事搞得大家都不愉快。”

　　朱衍话落，众人开始各自收拾忙活。唯独角落一双手拾起跌落在桌角的那把匕首，颤巍巍握着刀，对准另一头艰难站起来的陈若懿。

　　得不到，就毁掉。

　　孙芳菲好不容易逮准一个说服刘太后的机会，以为今日能够铲除掉陈若懿这个狗东西，心想着陈若懿若是死掉，多少浇灭点她七年来独守冷宫的凄怨和忿怼。

　　毕竟这七年来她遭受所有的冷落和嘲笑，不都因为这个叫陈若懿的家伙么。

　　太恨了，没办法，她独自将这么多委屈吞忍下去，唯独在今日爆发到一个瓶颈，她也没办法将这些苦恨再继续忍下去了。

　　不想忍了，就今天吧。

　　她双手执刀，在一众忙活的人群中，压抑住内心不断涌上来的刺激和紧迫，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对准那个摇摇晃晃的身影冲过去。

　　“陈若懿，去死啊！！！”

　　“若懿哥哥！”朱六最先发觉与自己擦肩而过的孙芳菲，害怕地尖叫起来。

　　还在用手撑住桌沿努力爬起来的陈若懿闻声转过去头，只瞧见那位身着龙袍的男人挡在自己面前，随后挥舞刚从地上捡起来的长剑。

　　他什么都没看到，朱衍的身躯挡在他面前，根本来不及反应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只听见了孙芳菲尖锐的嗓音，说叫他去死。

　　直到他往后退几步，这才看清孙芳菲瞪圆眼睛，张大嘴巴，笔直地倒在了地上。

　　再往后退几步，便能瞧见女人胸口被长剑划拉出一道长长的血口，泱泱红水从里头流出。

　　“姐姐！”站在门口全程观望的妹妹孙芳尽再也无法坐视不管，喊出来的同时已经吓得膝盖发软，手抠着门框瘫软下去。

　　朱衍捡起地上那一方染上鲜血的帕子，将剑上的红血擦拭干净，重新放回金帛腰间的剑鞘内。

　　“传诏下去，孙氏皇后之位今日废除。告诉孙无庸那狗东西，最好大家都体面点，少不知羞来同朕讨什么说法。”

　　临了朱衍在众人簇拥下准备离开，不忘回头看一眼杵那儿的陈若懿。

　　“你还干站着作什么，怎的，要睡这儿？”

　　男人口气不悦，也懒得再跟他说什么，抬脚就先走出去。

　　陈若懿想回头看眼屋内景象，但又晓得身后这位老人家不待见自己，躺地上的也咽气了没什么好讲的，于是也缓缓迈开步子。

　　朱衍花在陈若懿身上的精力和银子也确实多，他身上的旧伤新伤尽管今日在朱衍压迫下重新痛起来，却也不会伤及更深层的骨肉，顶多就是层皮肉痛。

　　他跟随朱衍那行人走出刘太后的寝宫，亲眼瞧见朱衍左手滴了一路的血，他似乎也没顾及，就这么兀自往前走着。

　　他抬手，发现自己手掌也抹上朱衍的血，淡淡的腥气闻得他心中惶恐不安。

　　他从怀里掏出一方白帕，轻轻抚平上头的皱纹，可怜兮兮地望了眼已经走出去老远的朱衍。

　　他加快步伐走上前几步，却发觉腰实在痛得要命，痛的不得不停下，焦急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想扯嗓子喊几句，又没胆子，先前的疯劲被朱衍收拾得服服帖帖，知道不能再闹，再闹朱衍会更生气。

　　恰巧身后收拾完惨剧的金帛赶过来：“陈公公，没事吧。”

　　金帛目睹先前朱衍对他的所作所为，担心他的腰伤。

　　谁料陈若懿根本就没听他说什么，只满心焦虑地将这方帕子塞进金帛手里，小声道：“给他。”

　　金帛低头看着这方白帕子，抬头冲走在前头的人喊了句：“皇上！”

　　前方那个身影立刻就止了步。

　　朱衍转身，皱眉看着对面的他俩。

　　金帛重新将帕子塞回陈若懿手里：“陈公公，你还是自己给皇上吧。”

　　来日方长，爱恨都好，还是你自己去慢慢跟他掰扯，慢慢清算吧。

　　知道陈若懿是个会墨迹的主儿，金帛特地在他背后轻轻推了一下，于是陈若懿猝不及防地对朱衍迈出了一小步。

　　接着有了第二步。

　　第三步，第四步。

　　陈若懿清楚，他也没有回头的路可以走，只能站在原地被朱衍用眼神盯死，又或者不怎么情愿地走向朱衍。

　　是有些难，也有些觉得没必要，因为向来都是朱衍在靠近他，朱衍在逼迫他，朱衍在搞他。

　　这次向他迈出去步子，不就等同于羊入虎口么，陈若懿又不是傻子，可他更是清楚，眼下若是转身，他的下场不会比躺那儿的废后好到哪里去。

　　又不是所有人都有选择的，他一直被迫着只能走这一条，通向他的路。

　　“你究竟要磨蹭到什么时候，是打算等朕血都流干净了？”朱衍特地举起那只血手在陈若懿跟前晃了晃，这才无意间瞥见他手里攥住的帕子。

　　他也止住抱怨，就盯着陈若懿手中的帕子。

　　空荡荡的皇宫庭院，放眼望去但见一块块石砖铺就的地面，朱墙圈起的一方天地，彼时夏日早晨，微风裹挟着热意往人脸上扑，朱衍站在一群宫人们的簇拥中，身前是陈若懿，再往后是金帛。

　　“没瞧见帕子止不住血么。”他沉下声，话里有了倦意，嗓音却格外的温柔。

　　陈若懿知道，但也没办法就这么看他流血。

　　他心想还是等张太医过来给朱衍包扎吧，又想起肯定有人已经替他打点好这一切，自己貌似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说。

　　于是朱衍缓缓摊开左手掌心，在陈若懿跟前。

　　“下回，没有朕的命令，谁都不可以传见你，务必要等朕过来，清楚了么。”他又开口嘱咐，口吻难得的平静，向在劝说。

　　陈若懿低头，不吭声。

　　“像今天这种事情，如果不是有人通知朕，指不定会发展成什么样。至少在宫里，朕得知道要去哪儿吧，不然要怎么保护你。”

　　“保护你”这个三个字说出口的同时，陈若懿抬手将那方帕子轻轻盖在了朱衍的掌心。

　　血很快就渗出帕子，那一块白布渐渐染红。

　　“不压着点血还是会流出来的。”就这么把块布搭在他手上，当他朱衍受伤的手是什么，跟死掉人往身上盖了块白布似的。

　　于是陈若懿忙伸手按住朱衍掌心，于是朱衍继而握紧他的那只手，拉着他转身往前走。

　　整套动作下来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就跟事先准备好的，在一堆米下支棱起个簸箕，等小麻雀钻进里面，然后一拉棉线，簸箕一盖，麻雀就捕到手了。

　　朱衍紧紧握住陈若懿的那只手，走在回去的路上。

　　他心想今儿这波不亏，虽然流了点血，但好歹把人拐到手了。
第四十八回 撒谎
　　朱衍拉着陈若懿的手往前走了好几步，身后人却冷不丁停住脚步，就这么让他拽着自己的手。

　　皇帝没来得及反应，回过头去看他，就见他一点一点，将自己冰凉的手，从朱衍手中挪出。

　　“你这是在作什么。”朱衍厉声问他。

　　陈若懿缓缓将手从他手里挪出，轻飘飘垂下手臂，无力地低下头：“皇上请回吧。”

　　朱衍皱眉，显然已经没什么耐心再陪他于此磨叽，他现在不是那个在西北想出去玩就扔下手里事出去玩的王爷了，他有很多很多事情需要处理，迫在眉睫刻不容缓的那种。

　　“陈若懿，朕现今没那么多精力陪你……”

　　“皇上亲手杀了皇后。”陈若懿斗胆打断朱衍的话，“会被朝中官员，天下百姓指责的。”

　　“你是头一回见朕杀人么？”朱衍从不掩埋自己这双手沾满鲜血的事实，也从不认为自己当了皇帝就能换副面孔。

　　陈若懿摇头，很显然他也清楚这个事实。

　　但他还是往后退了几步，和皇帝保持了一个较为安全的距离。

　　“皇上请回吧……奴才，等娘娘和小公主，等她们。”

　　“孙芳尽估计会记恨于你，毕竟她姐姐是因为你而死，你最好还是回朕的寝……”

　　“娘娘不会记恨奴才的。”这是陈若懿今日第二回打断朱衍的话。

　　朱衍很明显，已经相当不悦了。他原以为方才将这小奴才压在茶桌前教训了几句，他就能乖乖听话跟在自己后头，但如此看来，他似乎在怀着其他心思。

　　还是朱衍一时半会看不出来的心思。

　　“娘娘人很好。”不然也不会在陈若懿被老宫女带走以后，迅速跑到朱衍那儿告状，她大可和姐姐孙芳菲一样有心眼，就这么任由陈若懿被带走，至于被带去那儿发生什么事，都与她无关。

　　“还有，皇后娘娘不是因为奴才而死的，皇后娘娘，是被皇上您亲手杀死的。”是陈若懿亲眼所见，朱衍拿剑杀死孙芳菲的。

　　朱衍眨了眨眼，起先还有点不大相信，但随后便冷静下来，冷笑一声。

　　“是，是朕杀的。她不是拿刀对着你了么，那种情况下……”

　　“皇上早就想杀她了吧。”这是第三回打断朱衍的话。

　　尽管起先朱衍的确是有发火的迹象，但明白过来陈若懿话里的意思，他迅速敛去脸上的愠色，伸舌头***。了***嘴唇，露出一个略带惊喜的笑容：“是啊，朕早就想除掉她了，在朕身边做了七年皇后，什么用都没发挥出来，想来这个位子换别人来坐，多少能发挥点不同的作用吧。”

　　“那孙妃娘娘呢，皇上日后也要杀掉她吗？”陈若懿短暂地忘记畏惧，不禁抬头对上朱衍的视线，对上那双将精明藏于波澜不惊之下的眸子。

　　“这个很难说，得要看她日后，有没有福气活下去了。”拿起左手掌心染红的帕子，朱衍使劲摁了几下，然后将帕子扔掉，走到陈若懿跟前，上下打量着他。

　　“比七年前聪明多了啊陈若懿。是朕方才那番告白说得还不够感人吗？朕分明，感受到大家都蛮惊讶的，还以为你也一样。”

　　朱衍甩甩手，恰好此刻血好像也流尽了，他看了会掌心那道伤疤，心中涌出说不出的心酸和委屈，面上却还是那副孤傲的模样：“所以，你认为朕方才都是在撒谎，怎么发现的。”

　　“七年前怎会重新来过，七年前又怎会做出另一个选择，太假了。”小奴才嗓音平稳，像是在诉说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

　　或许，这个故事就真的与他无关。

　　朱衍冷哼，点了点头，偏过去脸，先是看了眼天空，再是低头咬紧牙关，最后抿唇，对陈若懿露出一个“好样的”的表情。

　　好样的，陈若懿。这么些年过去，总算学会了点伤人的本事，仔细想想这话说的，还真蛮让人心里窝火的。

　　“也对，反正又回不去七年前了，有多后悔也没用了。本还想着多少能弥补点，现在看来，你貌似也不需要。”他朱衍倒是有心想给人弄点东西弥补一下，可那人又不买账，倒显得他朱衍自作多情了。

　　而此刻，这死奴才一声不吭地低头，朱衍盯着他的脑门恨不得一巴掌扇上去。

　　但他也清楚，自己做不到。

　　“好，好。”皇帝被气得最后也只能不断重复这一个字，除却这个字，他也说不出什么来。

　　他倒是也想过陈若懿因过去受到过的伤痛太沉重，而变得不再愿意袒露心扉，先前几番在他的逼迫下还能让他开口求饶，而今朱衍也很心慌，他发觉这个办法越来越没有效，他发觉陈若懿越来越变得铁石心肠。

　　他越是将爱恨情深的戏码演得逼真，小奴才越是感到虚伪，越是不会去相信。

　　心里那一角开始慢慢坍塌，朱衍急于掩饰内心的慌张，而迅速转过去身，几步趔趄，好歹站稳，未避免再让他觉得自己在演戏，还就真咬牙让自己清醒着迈出回去的步伐。

　　谁料后头又响来陈若懿闷闷的一句：“皇上会答应太后会与娘娘诞下龙嗣，皇上真的会做到的吧。”

　　像是猝不及防又一刀刺向心口，不远处朱衍的身影一顿，他转身，本是想骂一句：老子又不是跟你生孩子关你屁事。想想这会儿不能在死奴才跟前丢了仪态，免得让他嘲笑自己。

　　于是他重新整顿脸上的表情，让它看上去还算和蔼，接着冲陈若懿狠狠瞪去一眼：“要你管。”

　　“皇上会和娘娘诞下龙嗣的吧。”陈若懿又吼了一嗓子。

　　不知好歹的家伙居然还敢火上浇油，朱衍此刻想把他千刀万剐的心都有，他从未被人骑到头上过，从未受过像今日这般羞辱过。

　　他很想开口质问陈若懿，他活到这把岁数膝下子女全无究竟是为了谁，但他又担心这话开了口，陈若懿会给他来一句：反正不是为了奴才。

　　只要陈若懿一个否定，朱衍就算真为他做了什么，只要陈若懿否定，顷刻间全部化作虚无。

　　“当然。”最后，他百口莫辩，轻轻吐出这个无奈的回复。

　　“那有了龙嗣，皇上可否放奴才出宫……”

　　这句话后面其实还接了一句：求皇上大发慈悲，就此放过奴才。但陈若懿见朱衍那脸色，很明显已经游走在爆发的边缘，而且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好像轻轻一碰，就能倒下去似的。

　　于是，陈若懿闭嘴，低头。意思就是，行了，朱衍你走吧。

　　朱衍狠狠咽了口气，转身重新迈开步子，这回这步子迈得，可比方才要艰难多了。

　　前不久死乞白赖地挽留陈若懿，被他不停地推回去那会儿，他就已经犯了回病，心想也不会那么快容易复发，但眼下这状态很明显又是要他难受。

　　他也想过，不如就示回弱，干脆就这么倒在他面前。

　　但朱衍更怕，就算真的倒下来，陈若懿也只是无动于衷地看着怎么办。

　　他与孙芳菲大婚，的确亲口对陈若懿说过要他来参加自己的婚宴，但实则是想亲耳听他几句好听的话，诸如你别成亲之类的。

　　结果这家伙居然跟什么桃子杏儿的成亲了，气得他拿了把剑上门***。

　　后来他病重，还特地在满朝文武跟前吐了血，心想这么劲爆的消息总能传到他耳朵里吧，据说连他母后都去求人了，结果这家伙一声不吭就跟死了一样。

　　还是最后因为杏儿谋反不成被抓入天牢，他为了杏儿才到皇宫里来求饶的。

　　每回，每回，每回都是朱衍在不停地逼迫他，逼迫他往自己这儿走过来，是因为朱衍太害怕，太清楚如果自己不逼他，他绝不会朝自己走来的。

　　他撑着往回走，脑子里则转了千百个弯，在思考下一步的对策，总觉得眼下好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但他朱衍不承认。

　　当初连天下都夺了过来，区区一个小奴才，不成问题。

　　于是，他硬生生撑到拐角处，转过弯，扶着墙，缓缓蹲下身。

　　没关系，肯定还有法子的。总比这七年里以为他死了要好吧，至少他人还活着，只要他人还活着，就一定有办法的。

　　他握紧拳头，敲了敲脑袋，告诉自己这会可不是昏过去的时机，他得赶紧想出新的法子来，在陈若懿真的离开之前。

　　耳边充斥着尖锐的嘈杂，眼前也开始模糊，朱衍甚至发觉不了身后赶来护住他的人是金帛，他只伸手拽住金帛的袖子，不断在呢喃着三个字：不准走。

　　与此同时，陈若懿亲眼目送朱衍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这才转身打算回孙芳尽寝宫。

　　发现门后头一颗圆溜溜的小脑袋，是朱六，全程将他俩的话听在耳里。

　　陈若懿赶忙伸出手，朱六顺势钻进他的怀里：“若懿哥哥。”

　　陈若懿想摸一摸六六的头发，却发现自己满手都是朱衍的血，他怔怔望着那些血迹，心中五味陈杂。

　　“若懿哥哥，你方才对朱衍说要他生孩子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吗？”朱六天真，仰起红扑扑的脸蛋问他。

　　陈若懿不得已用手背轻轻蹭了蹭六六滑嫩嫩的脸蛋，扯出无奈的苦笑：“是啊。”

　　“那朱衍日后有了孩子，若懿哥哥你还会在宫里，和六六还有朱衍一块生活吗？”朱六向来只关心三只猪仔能不能聚在一个猪窝里过日子的问题。

　　“奴才做不到。”做不到这原本只有三只猪的猪圈里忽然有了别的猪闯进来，更做不到亲眼看他膝下儿女双全，还坐拥着江山如画。

　　王权富贵独步天下这几个字里本就没有他，他又何必不要脸地挤进去，像条丧家犬一样，卑微又可怜。
第四十九章 帮忙
　　废后孙芳菲的葬礼极其简单，完全可以说是悄无声息地从皇宫里消失，但也在宫人们口中沸沸扬扬传了好几日。

　　朱衍从未向外掩瞒他亲手杀死皇后的真相，倒是刘太后这边费了不少周章替他打点，皆以朱衍在早朝一句“是朕亲手杀死了她，有问题么”结束。

　　历代皇帝即位总得付出点什么，在背地里偷摸摸搞点什么，自然这些是搬不上台面的，可偏偏朱衍从不掩盖自己篡位，弑兄以及杀皇后的事实，光明磊落得叫天下人心生害怕。

　　而这回，朱衍更没有掩盖，他是为了一个太监才动手杀孙芳菲的。

　　他给众人的交代是当时孙芳菲拿着匕首刺向了自己，他这是正当防卫。而在宫人们口中流传的则是皇后对一名太监心生妒忌，想杀了他，却遭皇帝的反杀。

　　两个说法综合一下，就会变成——想杀陈若懿，就等于是在威胁朱衍的性命。

　　陈若懿没敢住在孙芳尽寝宫，孙芳尽没有赶他出去，是陈若懿自己不敢去，毕竟她姐姐是因自己而死。

　　刘太后的寿宴如期举行，孙芳菲的死就这么被一场盛大宴席全部埋葬下去，众人来不及回味她的死，就被迫迎来的刘太后的寿宴。

　　原本是是在陈若懿的指导建议下打点宴席一切的孙芳尽，如今独自操办的确相当费劲，陈若懿知晓她的不容易，是带着歉意，要朱六陪同自己去孙芳尽那儿的。

　　谁料盛装穿着的孙芳尽一见到陈若懿，就差给他下跪了。

　　其实这几日陈若懿自己也感知的到，除朱六以外所有的人，都避着他走，生怕和他沾染上一星半点，便会惹来杀生之祸。

　　“娘娘。”陈若懿刚准备给孙芳尽磕头，吓得她厉声尖叫。

　　“陈公公别这样！您快起来。”怕他真跪下，孙芳尽急忙忙跑到陈若懿跟前，亲手将他扶起。

　　陈若懿执意要跪，但瞧见孙芳尽一脸紧张，终究直起腰，给她鞠了一躬。

　　他满心怀愧疚，却一个字都倾吐不出，不晓得该说什么好，不晓得该做什么好。

　　“皇后娘娘一事……”终于，他想了想，该请罪还是要请的。

　　“我姐姐的事与陈公公无关，是她自己起了歹心，对皇上心怀不轨的。”像是早就练就好的说辞，孙芳尽一口气将这话说出，都不带喘气的。

　　陈若懿皱眉，紧紧咬着下唇，轻轻吐出那三个字：“对不起。”

　　孙芳尽猛然抬头，再度对上陈若懿的眸子里装满晶莹，不过几日，她看上去比陈若懿可要虚弱多了。

　　“我原本以为，皇上对陈公公的感情，正如臣妾对他的情意，不过是轻重的问题罢了。可如今看来，皇上对陈公公您，可不是简单的一句喜欢能够概括的。”

　　她说着，泪珠儿便一颗颗掉落，看得陈若懿悄悄将朱六藏在了身后。

　　“娘娘，对不起，是奴才的不对……”

　　“昨日皇上因陈公公您杀了我姐姐，那何日皇上会因陈公公杀了我呢？”女人凝眉，脸上皆是凄苦与担忧。她从死去亲姐姐的身上，看见了自己日后的命运。

　　那个将剑对准自己亲生母亲的男人，那个将剑挥在她亲姐姐身上的男人，不过是个喜好杀人，不分你我的暴君罢了。

　　情义二字在他心中比尘土还要轻，任何让他觉得不顺眼的人，他挥挥手就能够斩除，全凭他的心情。

　　他或许是因为站在自己面前这个太监，又或许本就想杀掉那个人，陈若懿不过是他的一个借口，但这个借口很好用，是他杀人的一切动机。

　　陈若懿往后挪了挪，伸手抓住背后六六的小手，不住地摇头：“娘娘别说这样的话，皇上他是不会杀您的，他不会的，不会……”

　　“陈公公又不是皇上，怎么会知道呢。所有人，这里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有用的时候拿来用，没用的时候就丢弃，就连死，都没个名份，轻飘飘的一句是我杀了她就结束掉了。”

　　孙芳尽一下子失态，趋步上前双手拽住陈若懿的衣袖，泪水不住地流出，声音一度哽咽到发不出来。

　　“我爹娘到最后都没能看我姐姐最后一眼，她就那样走了……如今大家都在为太后的寿宴贺喜，怎么能这样呢，人明明前几天刚死掉，怎么今天大家都其乐融融地在说笑呢。”

　　孙芳尽弄不懂这皇宫里的规则，弄不懂朱衍的心思，更弄不明白老天为何要捉弄她。

　　她最弄不懂站在她面前的陈若懿，一面躲着朱衍，一面又在迎合着朱衍，看上去是在躲着他，看上去又像是在欲拒还迎。

　　这场自始自终由他们二人共同出演的戏码，旁人都成了没有感情的棋子，任他们去用，任他们去怄气。

　　孙芳尽嚎啕大哭，身子渐渐矮下去，却仍旧拽着陈若懿的衣袖，颤颤抖抖。

　　而陈若懿的手，紧紧攥住被自己挡在身后六六的小手，他也在克制着不让自己的感情影响身体去发颤。

　　末了，他闭眼，深深吸了口气，开口：“娘娘快起来，奴才受不起，您快起来……”

　　死了的人死了，活着的人还在受罪，这里究竟是皇宫还是炼狱，陈若懿一时无法分辨。

　　他不断使劲将孙芳尽往上拖，却发现她身子沉得要命，他咬牙用尽所有力气，孙芳尽哭得昏天黑地。

　　“娘娘大可不必如此，娘娘只需做好本分即可，皇上不是无理之人，不会无缘无故就杀害娘娘的。他，他不是那样的人。”

　　陈若懿闭眼，陷入一片黑暗之中，转瞬朱衍拿起剑挥向孙芳菲的场景浮现，那洒出来的血珠，这回是往自己身上溅的。

　　他睁眼，弯腰轻轻搂住孙芳尽，像哄小孩似的拍着她的肩膀，宽慰她说不要害怕，不会有事的。

　　但怀里的孙芳尽一直在颤抖。

　　“我太害怕了陈公公，我好害怕陈公公，我姐姐死前的模样总是出现我梦里，我不敢睡觉，我怕我一闭眼看见的就是他……”

　　她再度伸手，这回攥住的，是陈若懿的衣领。她急不可耐地仰头看向陈若懿，用一种急需他认同的迫切眼神盯住他，道：“帮帮我好吗，陈公公。”

　　陈若懿说，好。

　　这回，他是真的说了好。

　　“孙姐姐，你这是要若懿哥哥做什么？”身后朱六冒出来，再也见不得孙芳尽在这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这回，换她挡在了陈若懿身前。

　　起先瞧见孙芳尽哭成这模样，她心里也不小的触动，她知道孙芳尽是因为得以见识朱衍真面目才会如此害怕，但实则朱衍本来就是这死样，以后日子久了就会习惯，什么事情一旦习惯就好了。

　　“孙姐姐若是起先对朱衍抱有什么幻想，那这几日算是让孙姐姐你知道我哥什么样了。他就这样，孙芳菲究竟是做了什么事情才会被我哥斩杀，你心里不是很清楚么。”

　　六六强行将孙芳尽从陈若懿那儿拽出来：“这是他的禁忌，任何都触碰不得，孙姐姐前几日见着了，以后不要去碰就好，大可不必在这儿为难他，说白了他不过是这宫里里一个小差役，哪里能够帮到你的忙。”

　　就是因为原本就没对朱衍抱什么美好幻想，所有人似乎都因为他是皇帝，而想从他那里得到或实现点什么。但朱衍就是如此蛮横，向来只有他占别人的便宜，没有别人能够占到他的好处。

　　你若是从不在朱衍那儿求什么，朱衍自然不会来找你的麻烦，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

　　“陈公公！”孙芳尽貌似听不进朱六的大实话，依旧将希望寄托于陈若懿身上，刚伸手去捞，被朱六两手推了回去。

　　“不要再来烦我们了！你们所有人！”朱六气结，嗓门儿一下子吊得老高，难得见她炸毛，大家都挺惊讶的，“若不是你们来烦我们，我哥也不会杀人！就是因为你们这群人总是想闯入我们的生活，才会被朱衍赶尽杀绝的，是你们自己作孽！！！”

　　最后一句声嘶力竭，响彻皇宫，是朱六奋力的一喊。

　　失而复得的心情这些人又怎么会懂，七年间的空白都来不及填补，这些人非要闯进来将她美好的愿景搅得稀巴烂，她才不要听这些人的哭诉，他们是死活是活和她朱六无关。

　　“我警告你，还有你们这些人。”朱六伸出一根手指头，义愤填膺地指向哭泣的孙芳尽，虽气势和她哥比起来差了十万八千里，可好歹这架势是使出来了，兄妹俩在某些事情的执着，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境界。

　　“少在我们面前装模作样，少耍那些拙劣的把戏，我哥都瞧得一清二楚，你们不会得逞的，再在这里哭，我就我叫我哥过来收拾你！”

　　六六扭头牵住陈若懿的手往回走，她嘟起嘴巴，心想今儿本是额娘的寿宴，大家欢欢喜喜热热闹闹多好，非得整这么一出坏心情，孙芳尽也不是什么好人。

　　六六往回只走了两步，发现被她牵住的手的陈若懿站在原地，岿然不动。

　　“若懿哥哥，走啊。”她着急的直跺脚。

　　“小公主先行一步，奴才有话要对娘娘说。”陈若懿嗓音平稳，看上去什么事都没有。

　　朱六小身板一震，忽然回忆起七年前，陈若懿也是这般告诉她，叫她和额娘先走，他要留下来。

　　那时朱六还天真的去问陈若懿，那她先走，陈若懿会跟上来吗。

　　陈若懿还就真信誓旦旦地答应朱六，说他一定会跟上来的。

　　然后七年里人就跟死了一样没消息了。

　　朱六咬牙，一下子就忽然明白她哥为什么这么气了，她使出全部力气，用力拽着陈若懿往回走，一边往回走，一边暗自在心里发誓。

　　她不是朱衍，她不要江山，她不会松开陈若懿手的。

第五十章 牺牲
　　可惜的是，陈若懿并没有跟她走。

　　朱六微微一怔，转过脑袋，眼眶已然发红：“为什么不走啊，若懿哥哥。”

　　她歪着头，一脸的不解还有伤心。

　　“走啊，我们走啊。”明明大家都已团聚，忘掉过往那些不愉快就可以好好重新生活在一起，为什么不呢。

　　为什么还要停留在原地呢，干脆利落点，说走就走了啊。

　　“六六，是奴才对不住你。”陈若懿声音沙哑，满心的疲惫与愧疚。

　　“不要和我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若懿哥哥。”朱六双手拽住陈若懿胳膊，她眼眶虽红，却挤不出一滴泪，她不是想哭，她是气得没处发脾气。

　　“走啊！”她和她哥一样，向来没有耐心，她扯着嗓子开始胡搅蛮缠，死活要带着陈若懿往回走。

　　可陈若懿就跟被钉子钉住脚一样，岿然站在原地，动都不肯动。

　　“陈若懿！”朱六气得跳脚，她知道这人是榆木脑袋，做事向来温吞软弱，可他待朱六真心温柔，朱六不舍伤害他，一样没有任何办法。

　　“你为什么……不跟我们走……”到头来，就只能，去责怪他。

　　和朱衍一样，知道他不争气，没办法打他骂他，就只能无奈地责怪他。

　　陈若懿吐出口浊气，轻轻推开朱六的小手，充满哀优的眸子绝望地看向朱六：“你们姓朱的还真是一个德行。”

　　“你说什么？”这是朱六头一回听到陈若懿用这种口气对自己说话。

　　她没朱衍那般精明老练看透一切，所以她一下子就犯了怵，她很害怕。

　　“左右我不过是个奴才，给你们当牛做马的，七年前被你们利用，七年后还不肯放我条生路，是不是非得见我死在你们手里才开心？”

　　“什么死不死的，你在说什么啊。”

　　“小公主先回去吧。”他最后一下彻底将朱六推开，重新正视站在自己面前无助的孙芳尽，“奴才在这儿先想办法怎么帮娘娘度过难关。”

　　“你一个奴才要怎么帮她度过难关啊。她是死是活是你说了算吗，若懿哥哥？”

　　内心某一角开始崩坍，瓦解，掉落进深渊，朱六心痛，她没她哥那般有本事，说还是骂或者动手打，她都使不出来。

　　于是，她最后连连后退，决定去找朱衍。

　　她不断往后退，仍旧死死盯住陈若懿看，那模样似乎在说叫陈若懿等着：“你以为这样做他就能放你走吗？”

　　她握紧拳头，鼓起勇气将深埋于心底却认为绝对没有错的那句话倾吐出：“你就他手里捏着的苍蝇！你以为他是在愧疚那天舍弃你得到江山吗？不是的！他是遗憾你和江山没能同时得到，他遗憾的是他没有做到十全十美！”

　　你是他江山如画里的一块小小的版图，缺了你这幅画拼不齐，始终空着，看着难受，不看又觉得可惜，所以得紧紧抓住你，把那块空缺给填补上。

　　这才是，那个叫朱衍的男人，真正对你的意图。

　　陈若懿默默听完六六的怒吼，心里觉得好笑，小公主怎样看都是依葫芦画瓢从朱衍那儿印出来的纸老虎，一直都没变过。

　　他从朱六语气里听出些许哭音，以往都是要过去耐心哄劝的，但现今陈若懿不想再这么惯着她了，于是，他就随她离去。

　　待小人儿气呼呼跑远，他才吸了口鼻涕，收拾完脸上的苦态，问孙芳尽：“所以，娘娘想要奴才怎样帮您。”

　　朱六气喘吁吁地找到哥哥时，朱衍正穿得人模人样地同朝中几位大臣聊政事，见她进来，却未瞧见跟在身后的小奴才，顿觉索然无味，低头啜茶。

　　“看什么看，没瞧见本公主有话要对他说，还不滚出去。”朱六没好气，仗着她哥是皇帝，在所有人面前横着走。

　　大臣们也不敢说什么，纷纷甩甩袖子，走出屋子。

　　“今日你额娘寿宴，不去她老人家身边哄着，跑来朕这儿作什么。”朱衍放下茶盏，对于自家妹妹这种傲慢无礼的行为司空见惯，他承认，很大程度上，朱六变成今日这副德行，是他一手惯出来的。

　　“你上回在额娘面前保证说要龙嗣的事儿，其实你根本就诓她的吧。”朱六小脑袋一歪，水汪汪的眼睛里装着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倒是逗得朱衍忍俊不禁。

　　他有时候觉得自家这个妹妹蠢得挺好笑的。

　　“怎么，你要为朕解愁，帮朕处理掉这个问题？”朱衍其实蛮想问她陈若懿死哪儿去了，但眼下这会不好直接问，不然显得突兀。

　　“之前你说要把我送去边疆和亲，实则我还没出城，你就策划了暗杀，还费心从边疆找来剧毒涂在箭上，企图将此事嫁祸给边疆那边的人。”

　　朱衍翻了个白眼，回忆的确是有此事。

　　“那毒箭，原本是要杀死我的吧，朱衍。”

　　朱衍眨了眨眼睛，不动声色：“朕嘱咐过金帛保护你的。”

　　“这不是万无一失的事情，哪怕有一丝可能，如若那日不是若懿哥哥保护我，我都有可能死掉，不是吗。你别在这儿跟我兜圈子朱衍，别人不了解我还不了解？”

　　朱六一边骂着朱衍，一边将愤怒的眸子对上站在后头的金帛，继续道。

　　“我真死了，你就把这事儿怪在边疆人身上，届时你就有借口发动战争，你本来就没打算和亲，你向来喜欢用武力镇压一切，强占，蛮霸才是你的作风。”

　　身后金帛明显看上去很不安，想要站出来制止兄妹反目，却被朱衍伸手给拦住，意思是叫朱六继续说。

　　反正他现在成了杀人狂魔，做什么事都怀揣邪恶动机。

　　“孙芳菲的事也是如此，借若懿哥哥的手去杀她，你早就想清理皇后这个位子了。孙芳菲明显已经没有什么利用价值，孙芳尽更不用说，额娘身子一日比一日弱，太医都说撑不了多久。你现在身边还能利用的，只有我了吧，朱衍。”

　　朱衍照旧没表露什么，他起先是想发火来着，因为朱六说他强占，蛮霸，他认为这是忤逆。

　　但后来朱六说起孙芳菲这事儿，他心里又开始不好受了。

　　很明显，朱六的想法和陈若懿一样，他有些发愁，暗自忖度这事儿他是不是做得太过火，以至于让身边人都开始忌惮他。

　　朱衍无奈了吸了吸鼻子，原本想吃御膳房送来的瓜果点心，眼下也没了心情，幽怨地双手交握，就这么坐在椅子上。

　　“你们，都把朕想得很吓人嘛。”皇帝有点点伤心。

　　“你本来就很吓人。我也知道你这么些年为何一直没有龙嗣的原因，我没跟额娘说，就算说了恐怕她也不是很懂，但我知道。”

　　小丫头低头，眼泪就这么落下，她迅速抬手将泪抹去，再度倔强地抬起头，看向朱衍：“你还记得，若懿哥哥经常讲的，三只小猪的故事吗。”

　　皇帝微微一怔，看向她。

　　“我听说裴尚书三番五次向你提亲，你一直没答应，肯定也不是因为舍不得我出嫁。”朱六再度倔强地擦去不断从眼眶里流出的泪珠，说着说着就开始委屈地哭起来。

　　倒是看得朱衍和金帛一脸不知所措。

　　俩人脸上的表情大体一致，都是在说：明明是你好好地在骂人，怎么骂着骂着还哭上了。

　　“你想着多拒绝几次，等裴尚书开出的条件让你满意了，就把我嫁出去……呜呜呜呜……”

　　妹妹越说哭得越大声，吓得朱衍眉头一皱，习惯性求助身后的金帛，金帛也是万分惶恐，对于朱六哭这种事，以前向来都是找陈若懿过来劝几句就好的。

　　而今，陈若懿不在，就剩他俩，要不，陪她一块哭会儿？

　　“不是还没把你嫁出去么，你若是不想嫁就不嫁呗，裴尚书那事儿也不是你想的那样，联姻这等子事朕自有考量，哪里还把你给委屈了去。”朱衍感到不可思议，就这芝麻大点的事她能哭成这样，自古女大不中留，他既当哥又当爹的，妹妹成婚是自然，但也不会草率。

　　他想起身走到妹妹跟前说几句好话，但一时又想不出该说什么好话，绞尽脑汁在想若是陈若懿在会说些什么，发现脑子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可是……若懿哥哥说了，他说他要走，他要离开这儿，你以后有了你的孩子，他就不跟我们在一起了啊。”

　　后面朱六完全就是扯着嗓子在那儿一个劲地嚎，声音那叫个响彻屋顶绕梁三日，朱衍实在受不了，起身，走到朱六跟前，想给她擦眼泪，发现她眼泪鼻涕混在一起脏死了。

　　于是嫌弃地，最终伸手，轻轻拍了拍朱六的小脑袋：“别哭了……”

　　原本蛮喜庆的日子，搞得跟哭丧似的。

　　“朕会想办法的，不就是三只那什么猪么，朕想办法帮你弄回来哈，别哭了，很吵。”
第五十一章 情酒
　　宫内的纠葛始终是关上门自家理论的，门一打开，外面的人进来，自然这些话茬便会小心收起，只摆出一副主人家笑迎迎的姿态去迎接客人。

　　朱衍这位子是篡上去的，自然有喜的日子没甚亲戚兄弟姐妹前来参加，不过好歹满朝文武还有那么多认不出名儿来的小角色齐聚一堂，倒也不显得刘太后这场寿宴冷清。

　　大家都是聪明人，刘太后也是穿着得当，被人笑着搀扶进筵席里，有说有笑。

　　一如孙芳尽当时哭着对陈若懿所言，怎么我姐姐才死，他们就笑着乐着仿佛这事儿跟没发生一样呢。

　　有些事，还是当没发生的好。

　　陈若懿是奴才，没资格进去吃酒，加之刚和朱六闹掰，小丫头只带着宫女们在席间蹭吃蹭喝，赌气不去喊陈若懿跟过来。

　　他也没这个打算。

　　他撇下朱六去问孙芳尽究竟要自己帮她什么忙，实则这几日他心中十分惴惴不安，正如孙芳尽那句话，朱衍今日因你杀了我姐姐，何日又会因你杀了我。

　　以此推断下次，朱衍会为陈若懿杀下去多少人。

　　多少人又会因陈若懿而死。

　　也就是亲眼所见朱衍杀死孙芳菲时，陈若懿才真正在心里做实了一个事实。

　　朱衍对自己所谓的感情，是霸占。

　　但他美其名曰，那是爱。

　　陈若懿很担忧，他担忧日后朱衍再这么独断专行下去，他到最后就只是个恶贯满盈的孤家寡人罢了。

　　原先陈若懿以为他得到江山，美人在怀，十全十美，是不缺他这么个卑微奴才在的。

　　现在看来，当初朱衍靠杀了那么多人登上皇位，自然认为可以通过杀人来霸占陈若懿。

　　陈若懿起先没这么大的胆敢自诩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但他现在很确定，朱衍执拗地想得到一样东西，如若你越是让他得不到，他越是要想方设法去要。

　　这就是朱衍一向的风格。

　　宴席的后半段，朱衍在陪刘太后看戏，身侧坐着极度不安的孙芳尽。

　　朱衍时不时低头同母亲耳语几句，母亲也给足儿子面子，句句回应。

　　在外人看来，就是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

　　陈若懿独自蹲守在准备菜肴的御膳房外，想起杏儿曾经在此忙碌的身影，他经常去这儿讨酒喝，杏儿总是笑盈盈的，临走还不忘嘱咐几句关心他的话。

　　他后来得知杏儿曾跪在刘太后跟前，求刘太后放自己一命，再后来他与杏儿成亲有过一段短暂的平静生活，他不止一回幻想过，若是就这样和杏儿生活下去就好了。

　　他对杏儿没有情意，只是很心疼很感谢这个姑娘，他日后老来无所依孤苦伶仃，还能有杏儿这么个好姑娘在身边体贴关怀着，不免是件好事。

　　只是后来发生的事情都蛮难过的，不怪陈若懿会觉得，谁但凡要和自己沾上点边，都没什么好事。

　　他就是如此晦气。

　　两盏孤灯在御膳房门口亮着，总算在漆黑中认得出孙芳尽的贴身宫女端来酒水，亲手交在了陈若懿手上。

　　随后宫女掏出一小包药粉，洒进酒水之中。

　　陈若懿面目表情地端着酒水转身就走，小宫女却不安地拽住他：“陈公公，这招能行么。”

　　她看上去，不比她主子孙芳尽害怕得少。毕竟这事儿要是成了，她主子高升，她也跟着沾光。

　　若是不成，她该是比主子更早先死的。

　　“不晓得。”这招是孙芳尽提出来的，这事儿陈若懿也是头一回干。

　　他明白孙芳尽为何非得叫自己把下了药的酒端给朱衍喝，就是因为如若被朱衍识破，却因端酒的是自己，朱衍有气，也没处发。

　　又或者，把所有气都发在他身上，顺手把他给杀了吧。

　　往后他爱杀谁就杀谁，反正他陈若懿闭眼了，这些东西看不见了。

　　陈若懿端着酒，一路都走得相当稳当，他闻到些许酒香，心里琢磨着送完酒去御膳房搞点酒渣尝一尝，这些日子朱衍因他伤势，禁止所有人给他喝酒，陈若懿真馋得要命。

　　御膳房离举办宴席的地方不远，陈若懿很快就听到不远处传来戏子们的嚷嚷声。朱衍非常讨厌听戏，也是为了讨刘太后开心才被迫坐那儿听的，早前陈若懿问他为何不喜欢听戏，陈若懿觉着有些戏听着还蛮有趣的。

　　朱衍就把人给***，来一句：戏子唱的，哪有你叫得好听。

　　奴才的脚一顿，端着酒水一下子就停在那儿，他缓缓举头，一眼就瞧见坐在正中央的那个男人。

　　以前，他觉得至少时光倒退到西北亲王府那里，是没有错的，是快乐纯粹的。

　　现在，他才明白这一切都是不应该的。

　　他再度低头，进去捡了条侧路，不急不缓地端着酒走向朱衍。

　　耳畔又响起废太子朱逢临死前拽住自己脚腕说的那番话，那最重要的一句话：陈若懿，你该恨的从来都不是我朱逢，而是朱衍。

　　陈若懿，你应该恨朱衍的。

　　你应该，很恨很恨，恨到见了他就跟他拼命那种程度的。

　　可是该如何是好呢。

　　那条通向朱衍的路很快就走到尽头，他弯腰温顺地将酒水端到正在看戏的皇帝跟前。

　　可是该如何是好呢，陈若懿。

　　他没有抬头去看朱衍，他清楚的感知到，第一杯酒被孙芳尽拿走，盘内还有第二杯酒。

　　可是该如何是好呢，陈若懿，你就是对这个叫朱衍的男人，恨不起来。

　　对朱衍有百种千种情感，在这里头唯独少了恨。陈若懿也不知怎么回事，他就是，恨不起来。

　　他察觉盘内轻微响动，朱衍伸手拿走第二杯酒。

　　他旋即抬头，正对上了朱衍的眼眸。

　　起先的确被吓一跳，因为朱衍一直就看他，而后恢复平静，两人视线交逢，朱衍拿着酒杯，陈若懿端着盘子。

　　不远处戏台子上“咿呀咿呀”，下头人声鼎沸觥筹交错，唯有陈若懿与朱衍二人对视，将这一切都置身事外。

　　这一瞬，安静得只属于他们二人。

　　身侧孙芳尽哆哆嗦嗦喝下去酒，斜眼去瞧朱衍那边状况。

　　朱衍端着酒杯凝视陈若懿良久，那模样大概就是在说：好家伙今儿总算逮到你了。他正愁没理由去找陈若懿呢，没想到他自己送上门。

　　大致意思表达完后，他低头，抬手，张嘴，准备饮酒。

　　嘴唇刚触及到酒杯，朱衍身子一顿，动作整个僵住。

　　身侧全程看眼色的孙芳尽已经在心里立好遗言了。

　　朱衍缓缓放下酒杯，先是低头看了看酒杯，微漾的酒水照出头顶一轮皎月。再抬头，狠狠瞪了一眼陈若懿。

　　小奴才的脸蛋皎洁，形似天上那轮明月，又比那轮月来得更加想要捞到手。

　　从孙芳尽这个角度看过去，皇帝下颚线绷得紧紧，脸上的愠气自不用说，他向来不怒自威，真发起火来光是两眼珠子就能把人给瞪死。

　　很明显他很生气，光是两眼瞪着几乎能把在跟前低头的奴才脑门瞪出俩洞来。

　　但他，又好似不是简单的生气而已。

　　他喉结滚动，眼睛微眯，与其是被惹恼，用被伤害来形容更为贴切。

　　他好像被什么东西伤害到了，但他不可能哭泣，他在强压住心中火气，至少别在这种场合发作。

　　他一直在盯着陈若懿，直到陈若懿心里吃不准，再度抬头去看他。

　　但见他扯了扯嘴角，仰头，一口就将杯中酒悉数饮尽。

　　然后“咚”一声，将酒杯扔在陈若懿端着的那张盘里，不再理会，继续看戏。

　　陈若懿默默整理酒杯，转身离去。

　　后半场戏在唱什么朱衍全然没听见，本来他就不喜欢这些东西，他倒是在听戏的过程，回想起陈若懿曾经问过他为何不喜欢听戏，他还戏谑地来了句，唱戏哪有你叫的好听。

　　如今，是叫都听不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把人的心捅得稀巴烂。

　　皇帝一手握拳，一手紧紧抓住椅把，手背青筋凸显，暗自咬牙。

　　戏就快演完，下头们的看客也开始蠢蠢欲动准备离去，放眼望去漆黑一片，看得满目苍凉。

　　终于，下头没声儿了，孙芳尽伸手拉过朱衍的袖子，娇滴滴询问朱衍，可否去她寝宫小作歇息，她做了他喜欢吃的点心。

　　正巧刘太后听见他们谈话，老人家期待的眼神投过来，双方夹击，朱衍不说好，实在是太不给人面子了。

　　再者，他也没打算不同意，他甚至更希望这会儿陈若懿在场，他要亲自把这句“好”，说给陈若懿听。

　　于是，黑漆漆的夜晚，正在蹲在御膳房里用勺子捞酒渣吃的陈若懿，猛然被门口传来喊他的声音吓一跳。

　　再仔细一看，是孙芳尽身边的宫女，说：“皇上这会儿在娘娘寝宫里呢，点名叫陈公公去伺候。”

　　抓着勺子的陈若懿恋恋不舍地看向酒坛，实则他窝在这里掏了不少吃，但由于太久没吃，一时有点收不住。

　　他吸了口鼻涕，盖上盖子，闻闻自己袖子，看有没有酒气。

　　果然，什么都闻不到，因为他已经醉了。

　　他点头，说好，他这就过去。

第五十二章 作戏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寿宴结束，宫内重归沉寂，黑夜里唯有星点灯火，以及夜幕上的那轮皎月。

　　陈若懿低头走在小宫女后头，宫女略带了点急促的步伐，陈若懿有点跟不上。

　　他这才恍然知晓一个事实，无论是同孙芳尽朱六在一块，还是和朱衍，他们都为了照顾自己，而刻意放缓过步伐。

　　陈若懿回想自己这一生，没有出众的样貌，显赫的家世，卓越的才干，却每每在卷入斗争的漩涡里，被他们不死心地用手牢牢拽住。

　　若不是当年刘太后将他派去西北朱衍身边，陈若懿是到了年纪就会被放出宫安享晚年的。

　　就算日后朱衍谋反得天下，他也会在混乱中离开这里，另觅安身处。

　　他在去往孙芳尽寝宫的这一路上，开始幻想，如若时间倒退回最初，换个活法，那他陈若懿可否会过得比现在稍微好些？

　　去往孙芳尽寝宫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始终低头温顺地跟在小宫女后头走着，直到一大片昏黄的光洒在前面的石砖上，他抬头，站在门外，视线顺着光线，一眼望到紧闭的屋门，他还没得及做好任何准备，便被身后的宫女推了进去。

　　“皇上嘱咐过，说是叫陈公公就在门外候着。”

　　他这一脚被人给推进去，往后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只能抬起另一只脚，往那紧闭的屋门走去。

　　他越是走近，里头屋里传来的声响就愈是清晰，他听见女人的嗓音，一声声在破碎和旖旎中逐渐化作一滩水从门缝里倾泻，几乎漫到陈若懿的脚下。

　　他冷不丁一怵，就站在那滩水前，像是海边涌来的浪潮，再往前跨一小步，就会被沾到。

　　他知道越往下走，越是深不见底的水，他也可以回头，可以退到不需要听见那声音的距离。

　　他也可以闭上眼，不去看倒映在屋门上两人的身影。

　　但他没有那样做。

　　他在这一刻终于明白，其实命运无数次给了他可以扭头就跑的机会，皆被他错过了。

　　在每一个沦陷在朱衍设下的陷阱里，他有着无数次可以逃离的瞬间，没有一次被他抓住过。

　　这才是他陈若懿，人生最可悲之处。

　　一错再错，错至今日，再无可回头的余地。

　　他在屋门倒映的男女身影前缓缓抬起脚，在一声声嗓音里一脚深一脚浅的如同在踩在棉花上。

　　他不可避免的会想起那些年和朱衍在床榻上拥抱的日子，在日出强光照耀下的宝塔最顶端缴械投降的时候，在任何一处朱衍但凡想要就得给的土地上，那个男人身姿，嗓音，眼眸……

　　朱衍那双在最激烈时燃起盛火的眼眸，释放瞬间一声满意的喘，事后仍旧不肯放过他依旧要亲啃的嘴唇……

　　记忆开始混乱，不分前后顺序，乱七八糟地全都涌上脑袋，他终于走到那扇门前，瞧见微掩的门缝，散落满地的衣物，以及明晃晃一瞥的龙袍，他迅速低下头，不再去往里瞧。

　　女人的嗓音愈发短促，听上去快要攀上顶峰，他甚至能够清晰的听见床榻上“吱呀吱呀”的碰撞，思绪混乱，一时整理不出任何由头，只有不断地忆起他在朱衍身下的那些场景，以及那些感觉。

　　他们越是猛烈，陈若懿与他那些回忆越是深刻，混搅在一起，分不清虚实，分不清对错。

　　渐渐，不知是不是酒意上头，陈若懿有些晕，他伸手撑在门框，在那些声音，响动，身影里抽离，一手扶门，往黑暗的角落里加速走去。

　　然后一口将胃里的恶心吐出。

　　他不晓得哪里来得恶心，也可能是好久都没喝上酒，一时没能习惯，总之他吐了好几口，吐到躬起身子，缓缓蹲下，吐到最后没东西可吐，只有酸水，最后吐到脱力，耳边还是有屋内传来的躁动。

　　他很想让那个声音停下来，他没那个本事，于是他瘫在墙角，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直接架在了自己脖上。

　　他心下一横，眼一闭，直接照自己脖颈抹去。

　　就在此时，屋内一切响动都戛然而止。

　　陈若懿睁眼，握住刀柄的手发着抖，他听见门被推开的“吱嘎”一声，他回头，瞧见孙芳尽站在那儿，依旧是先前寿宴上那套衣裳。

　　她面儿上瞧着不太好，似乎哭过，眼睛肿成核桃，开口说话前先吸了口鼻子，然后将门整个给陈若懿推开。

　　“他说他早就知道那杯酒下了药，他说他是故意喝的。”

　　大片光亮照射出屋子，陈若懿看见屋内一地衣物，沿着最里头那一件龙袍后，跪着一名用被子捂住身体的宫女，和一名抱住身子的侍卫。

　　朱衍跟着孙芳尽进入寝宫，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了她脸上，质问她就这么想要龙嗣，已经不择手段到在酒里放药的程度。

　　孙芳尽心中轰然，知晓自己的拙计败露，给朱衍跪下的同时，已晓得自己大限将至。

　　起初朱衍龙颜大怒，说既然她这么想要孩子，他就给她找来个能让她生孩子的男人，让她尽管跟他生去，吓得孙芳尽嚎啕大哭，跪地哭饶，几近昏死过去。

　　直到皇帝忽然止声，她抬头望去，看见他脸上浮现莫名的讥笑，应该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这不禁又让她回想起起初他同意让陈若懿住在自己寝宫时，朱衍露出同样的表情。

　　她觉得朱衍内心住着个恶童，以折磨摧残人为乐。

　　陈若懿显然就是他最爱不释手的玩物。

　　他叫孙芳尽派人去把陈若懿给找来，叫他就站在门外听着，看着，事完之前不准他进去。

　　而孙芳尽也被关在屋子里，亲眼目睹两名喝下情酒的人发了疯般的交缠。

　　朱衍有手段，这一吓，吓得孙芳尽万念俱灰，再无半点非分之想。

　　“他说……等你看到这一切后，去大殿，他在那里等你。”孙芳尽依照朱衍的指示，交代完这一切终于松口气，心想着至少目前来看，她完成了皇帝所有的任务，应该是安全的。

　　她现在顾不得旁人，她现在连自己小命都难保，她望着陈若懿没有任何血色的面庞，蹙眉，一声哀惜。

　　“陈公公，对不住这事是我推你下水，我已经在皇上跟前把事情都说清楚了，那酒是我叫你送的，与你无一点关系，你去见皇上吧，他好像有话要对你说。”

　　孙芳尽话毕，扭头拭泪。

　　陈若懿闭眼，咳喘了好几下，将匕首小心翼翼收起，扶墙起身。

　　“去哪儿。”

　　“大殿。”

　　“烦请娘娘赏口水喝。”

　　他吐了一地，浑身都是臭味，喝下好几口水总算是恢复了点神智，连“谢谢”都忘与孙芳尽说，转身便踉踉跄跄走出去。

　　大殿的位置离这儿不算远，是朱衍每日上朝的地方，这回的确照以往不同，朱衍没喊陈若懿去他睡的屋儿，却偏偏让他去大殿。

　　夏日的夜很燥热闷人，陈若懿走了一路，冷汗淋淋了一路。

　　他倒是想就这么一跟头栽死在地上，眼一闭管他白天黑夜直接睡过去，朱衍想把他怎样都没关系，他早已没了抵抗的力量。

　　他也清楚不按照朱衍的去做，只会遭致日后更多的麻烦和苦痛，长痛不如短痛，索性今夜全部解决掉。

　　于是他将怀里那把匕首又使劲往衣裳里头掖了掖，加快脚步。

　　陈若懿这辈子从未去过大殿，那不是他这种奴才能去的地方。

　　但朱衍曾搂着他，给他许“王权富贵独步天下”的美梦时，他是幻想过的。

　　他幻想那座象征最高权力的宫殿会是多么威严，那把龙椅朱衍坐上去该是多么威风。

　　但他真正走进那道通往宫殿的路上时，放眼过去一片茫然，周遭漆黑无比，一块块模样相同的地砖铺就看不尽的区域，空旷，寂寥，孤独。

　　他不懂，宫殿造这么大作什么用，人如此渺小，站在里头愈发显得孤独。

　　没错，就是孤独。

　　称帝七载，踩着尸堆坐上龙椅的那个男人，坐在制高点往下看时，除了孤独，再无其他。

　　陈若懿一步一步踏上石阶，终于走到大殿门口，他下意识畏缩，伸手抓住门框，抬脚跨过门槛。

　　不是他想象中的辉煌荣耀，甚至谈不上威严，只有冷气不断从黑色地砖里往上冒，冻得他想打喷嚏，酒一下子就醒了。

　　陈若懿不大相信，他以为是白天和夜晚不一样，所以夜晚没有人的大殿才会显得，如此萧条，寂寥，空虚。

　　就只是一间很大很空的屋子而已。

　　他不禁诧异朱衍就坐在那把椅子上，在这间屋子里执宰七年的江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抬头，一眼便望见那把龙椅上坐着的男人。

　　朱衍着龙袍，没系衣扣，胸口好大一片露着，那条疤狰狞得吓人，他脸上的神色倒是蛮淡定的。

　　他一脚跷在椅子上，胳膊随意架在椅把上，将手里的花生米朝嘴里又扔了一颗，然后索然无趣地嚼着。

　　见陈若懿走进来，皱眉算计了会，开口骂道：“狗东西居然搞上那么长时间，害老子坐这儿吹上这么久冷风。”

　　随后，抛去手里的花生米，一颗一颗沿着台阶滚下去，他端坐身姿，双腿岔开，陈若懿才意识到他只披了件龙袍，里头什么都没穿。

　　陈若懿跨过门槛，就停在了那儿。

　　但朱衍伸出手，两指并拢朝他一勾，清朗的嗓音从大殿深部滚滚传来。

　　他说：“陈若懿，过来。”

　　他叫你过来，你就得过来，没有选择，只能听他的。

第五十三章 对峙
　　陈若懿迅速后退了一小步，无助地低头向四下望去。

　　他从小到大都以奴才这个身份活着，他所接收到的一切思想都以他是个奴才为前提。

　　既然是奴才，就必须要听主子的话。

　　这是条铁律。

　　但他如今只想逃。

　　他被这四周不断涌上来的冷气所包裹，侵袭，他觉得恐怖。

　　他生平头一回了解到原来朱衍就是在这种环境下生活，这种反正换成他来绝对过不下去的环境。

　　他向来清楚主仆之别，朱衍是天之骄子，陈若懿是一块泥点，朱衍的生活是陈若懿无法企及的，但却万万没想到，朱衍的生活非但是他无法企及的，更是他感到害怕抵触，甚至无法承受的。

　　脚跟磕到门槛，猝不及防地往后倒，好在陈若懿双手扒住门框，勉强站稳，再度抬头，就瞧见朱衍已经疾步走下台阶。

　　他三步并作两步，迅速走至陈若懿跟前，在陈若懿慢吞吞起身时，伸出扼住他的喉咙，巨大的力气裹挟住陈若懿整个身体，一下将陈若懿甩进了漆黑的大殿里。

　　陈若懿闷哼，双手抱住脑袋，足足在光滑的地砖上滚了好几圈，恍然回神，朱衍已经来到他上方。

　　“谁给你胆子送那杯酒的。”皇帝的声音中气十足，这回是兜头摔下，掷地有声。

　　从陈若懿那个角度望去，但见他胸口那条疤痕之上，便是朱衍倨傲的下巴，垂下的眼眸里尽是压制和隐忍。

　　他在压着极大的怒火，如果此刻躺在他脚下的这个人不叫陈若懿，他可以立刻将此人千刀万剐，剐到他舒心为止。

　　“朕有时候觉着，太惯着你了，以至于你顶着陈若懿这个名字让朕百般退让，退让至今天这般地步，是不是有点过头了？”

　　朱衍蹲下身，被纱布缠绕的手隐约还能看见些许血斑，他也不在乎，牢牢扣住陈若懿手腕，将他两手摁在地砖上的同时，身子一跨，便骑在了他身上。

　　陈若懿身子一抖，被迫迎上朱衍的眼睛，迅速转移视线。

　　“看着朕！”朱衍这么一吼，吓得小奴才可怜巴巴不得不看向他。

　　“回答朕啊，问你问题就回答啊！”朱衍吼得很厉害，若不是此刻陈若懿被他制服着，光是听着声音，他能吓得抖成筛糠子。

　　“说话啊！”皇帝彻底失去耐心，陈若懿这回是真做得过火，以至于朱衍无法用丝毫理智再去跟他周旋，以往陈若懿不肯说话，他总有办法逼他开口，而当下，他只有满腹的怒火，只要一个契机，就能全部砸在他身上。

　　很明显，陈若懿被吓得不轻。

　　他哆嗦着嘴唇，半晌，轻轻吐出不太完整的一句：“别怪，娘娘。”

　　是他承诺要帮孙芳尽的，是他亲手把酒端给朱衍，是他亲眼看朱衍喝下去的。

　　“你是不是找死，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朱衍冲他瞪眼，绷紧的下颚，甚至他的身体也在轻微的抖动。

　　这种程度的犯罪，是能够达到株连九族的地步，此事朱衍若开口，这一群人都得死。

　　陈若懿拧起眉头，喘上好几口气，犹豫了会要不要开口，最终：“皇上要是同娘娘生个龙嗣，也好圆了太后的愿望，两全其美。”

　　“你算个什么东西来指使朕做事，朕要不要孩子，何时要孩子，需要你来指手画脚？”

　　陈若懿眨了眨眼睛，眼神飘忽：“皇上说的没错，是奴才僭越了。”

　　因为时常伴他左右，时间久了就会忘记自己是个奴才，做什么事都在想为他好，就会忘记这事儿自己能不能做，有没有资格做。

　　这其实是情理，但朱衍摘出来说了，陈若懿自然没办法辩驳。

　　他放弃了辩驳，他拖着这副残缺的身子想日子得过且过，他不敢再去计较，因为计较不出个结果，计较不出个对自己好的结果。

　　“朕喝了那酒，你也瞧见了，效果还真不错，你也晓得。”

　　陈若懿自然晓得。他从一进殿看见朱衍起就晓得，如今这人坐自己身上，他更是晓得。

　　他很能感受得的到，来自那里的炙热，就抵在自己的腹下。

　　他默不作声，让朱衍误以为这是允许，更何况从喝完酒到现在，朱衍已经忍得够久。

　　于是朱衍腾出那只被纱布包裹的手，轻轻沿着陈若懿的下巴挑过，他看上去表情依旧不好，但此时算是沉下气，意思就是陈若懿只要乖乖给他办了，他朱衍就不跟他计较。

　　所以，这酒他明知是什么，还喝掉，究竟为何，不言而喻。

　　朱衍受伤的手压根就没痊愈，又因方才的剧烈，血开始丝丝地渗出。他的手先是摸过陈若懿的下巴，接着捧起他的面庞，反复摩挲，将手心的血在那苍白的脸蛋上沾染。

　　他的喉结滚动，端详身下这张脸蛋，这些年无数的记忆在眼前交叠，最终来到最初的地方。

　　他想说，陈若懿没有变过，至少在他朱衍心里。

　　他还想说，如今他成了这天下的皇帝，还记不记得曾经那句“王权富贵独步天下”，七年里以为这人死了，独守这句诺言悔得要把心肝全挖出来。

　　但好在，这人现在就在自己跟前。

　　他想把这个诺言给实现掉。

　　如此这般，这幅江山如画的最后一块拼图就拼上了，他算是心满意足的。

　　他的手指来到陈若懿的唇瓣，轻轻往里按去。

　　陈若懿尝到了些许血腥的味道，他不喜欢闻，但他没有抗拒。

　　他在等，等朱衍俯下身去亲吻他，吻到他头皮发麻，吻到他吸不上来气，无法继续配合只能求救般地去推开他。

　　这数年间，这做过无数遍的动作，流程都是一样，但不枯燥，不反感，不厌恶。

　　他还在等，等朱衍吻完他，接着下面的动作，果不其然当朱衍的手触及到腹下那块致命的伤疤时，陈若懿习惯性躬起身子，然后将手捂在那里。

　　他忽然哽咽，红了眼眶，手死死捂住那里，那两个字仿佛是从身体里震颤出来的：“不要。”

　　朱衍说过给他时间，让他消化这件事。

　　但这件事他无法消化，无数次噩梦惊醒，肉给割下的撕扯，血不断流下的触目，已经根植在他脑海里，没办法抹去。

　　他总觉得他要还是个人，就无法忘记七年前的那次苦痛。

　　他是个奴才，是个太监，但他依旧想做个人，维持仅有的尊严，至少要给他留点。

　　太痛了，没有办法忘记，他甚至可以给朱衍道歉，但不行就是不行。

　　也的确没出他所料，朱衍明显在怒火和酒的催化下，不再去顾及他的感受，反而因为他的抗拒变得更加蛮横。

　　陈若懿越是去遮挡，他越是要掀开。

　　他还在遮盖，他就更要掀开。

　　他死死遮盖，他继续掀开。

　　朱衍的身子压在陈若懿身上，很大程度上迫使陈若懿无法使出全力，以至于二人僵持了一小会，朱衍便占了上风，紧紧扣住陈若懿去挡的那只手，接着进行下面的动作。

　　直到朱衍的身子忽然一震，缓缓低头，看向自己左胸口。

　　陈若懿不知何时抽出匕首，对准他的心窝刺了进去。

　　朱衍有刹那间的晃神，他只觉眼前的景象错乱，身体再也没有什么知觉，唯有那把匕首刺进心口里的冰冷，将他整个身体冻结住。
第五十四章 瘫痪
　　朱衍这一生做过太多错事，他擅长一错到底，喜欢将错就错，他从不美化自己所犯下的错，却也向来不悔过，不道歉。

　　他不信鬼神，不惧妖魔，他长这么大只有别人怕他，别人跪在他面前说对不起的份儿。

　　而在那把匕首刺进胸膛时，他在霎那间的晃神中，忽然察觉到自己纵横这一生，之所以肆无忌惮为所欲为，是因为压根没有人能够伤害到他。

　　是他觉得压根没有人能够伤害他。

　　直到这把冰冷的匕首刺进他的身体，犹如一块千年寒冰将身子整个贯穿，他终于明白，为何母后不惜以自己性命要挟千方百计要除掉这个叫陈若懿的奴才。

　　他终于明白，这世上没有任何一样东西能够无坚不摧，甚至有些看上去似乎难以摧毁的东西，只要找准软肋轻轻一击便可崩坍。

　　他不光难以置信这个怂包陈若懿居然敢杀人，还难以置信这一刀只是刺进皮肤，浅浅一层，他都没有下重手。

　　都已经足够，将朱衍完全击垮。

　　他伸手轻轻握住陈若懿抓住匕首的手，然后抓着他的手将匕首从胸膛抽出，登时鲜红的血从衣裳里渗透出。

　　“咣当——”抽出的刀陈若懿也没敢继续拿在手里，赶忙丢开，死死咬牙，红着眼眶看向正上方的朱衍。

　　然后泪水不住地流下。

　　陈若懿来不及想什么生前身后事，他伸出两手，缓缓一推，朱衍就被他推向了一边。

　　然后他摇摇晃晃起身，浑身止不住的颤抖，拔脚往大殿外跑。

　　没有回一次头。

　　他并不知道自己能跑去哪里，这偌大的皇宫，这如画的江山，全是朱衍的，他踏遍千山万水朱衍都能跟揪小鸡似的揪出来，他明明没有生路可言的。

　　可他还是想逃，脑子里只有“快跑”这个想法，至于跑去哪儿，不晓得。

　　他惊慌失措，满脸泪痕，心惊胆战，犹如一抹幽魂在深宫里晃啊晃……

　　而跪在大殿里离他越来越远的那位皇帝，双肩垂下，低头，闭眼，随后倒下。

　　他曾坚信陈若懿是他江山如画里的一部分，少了他这幅画便不完整，就在今夜，他才明白陈若懿从不在他的壮志凌云里，这个人不是土地想征服就能征服，这个人更不是人心想收买就能收买。

　　他在倒下前一刻还在心里问自己，究竟在哪一步上做错了才逼得陈若懿这么干，还是说这一刀，这小子早已蓄谋已久，只在最关键的地方刺出去，一击致命。

　　没错，唯有陈若懿能够伤害朱衍，唯有陈若懿才能够让朱衍如此鲜活地感受到痛意。

　　东方旭日没能升起，陈若懿就被人跟揪小鸡似的揪住，扔进了地牢。

　　还是阴暗湿潮的地方他陈若懿熟悉，很快就适应过来，捡个灰蒙蒙的角落蹲下，随后有人过来给陈若懿戴上镣铐。

　　这也是陈若懿比较熟悉的流程，他跑出大殿的时候，倒是想过冷不丁会跑出来个持刀侍卫将他脑袋砍下来，没成想还能来地牢里转一圈。

　　那一刀刺得不深，但刺得是皇帝，刺得是叫朱衍的男人，陈若懿就没见过哪个伤害过朱衍的人能够善始善终。

　　故，陈若懿蹲在牢里，心反倒安了下来。

　　他还算了解朱衍，逆鳞不可碰，碰了就会龙威大怒，陈若懿向来逆来顺受着朱衍惯了，如今做出这等胆大包天的事，朱衍不会放过他的。

　　前几日没人管他，照常一日三餐有饭吃，陈若懿因腰伤一直喝药，都是朱衍供着，张太医配药，而今没药给他喝了，起先几日还算没事，过了半月，他的腰伤就开始复发。

　　夏日地牢闷热，饭菜极其容易馊掉，起先陈若懿还勉强吃得下，再往后吃了肚子疼，加上腰痛，他就开始不敢吃了。

　　不清楚朱衍究竟把他关在何处，只晓得四周都是黑漆漆的，连个人影都无，陈若懿终日躺在这团漆黑里，终于没过多久，他察觉后背的腰伤在隐隐作痛。

　　起先复发，不过偶尔疼几下，再往后便在清晨和傍晚降温时候疼痛难耐。

　　他尽量将身子缩在墙角，将背上那块伤紧紧抵在墙面，有时候伸手用力摁住那块伤疤，勉强算是止痛。不幸的是，很快伤疤因气温灼热开始化脓，到这个程度的时候，陈若懿便开始捱不住，想法子排解疼痛。

　　他会用手死死扣进墙砖里的隙缝，让指甲划过粗糙的墙面，企图用刮伤手指的疼痛来转移背上的伤口，又或者握拳不断地敲击墙面，从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哼唧，累了就大口大口喘气，实在不行就用脑袋磕几下墙，磕得迷迷糊糊就能睡过去。

　　送来的饭菜也不管馊没馊坏没坏，实际上他大半时间里都在昏迷，或者转移背部的伤痛，所以饭什么时候送来他并不是很清楚，只是偶尔他听到些许响动就睁眼，或去角落里那桶水旁舀口水喝，或去扒几口饭吃。

　　又不知几日过去，陈若懿明显察觉到牢里气温骤降，他一身寒衣裹住瘦弱身躯，闭眼就能想象到漫天皑皑大雪，清楚这个冬天来之前，他就会死去。

　　他还发现自己已经无法站立，起初为了不让自己丧失行走能力，他脑袋清醒的时候还会扶墙走几步，走得时候耳边还能响起当初那个男人教自己走路时说过的话。

　　他说叫陈若懿再多走几步，多走几步……

　　但陈若懿走不动了。

　　他大概知道朱衍不会杀了自己，就是打算把他关在这里，关到他死为止。

　　尸体也不大可能被收去，陈若懿倒是一直想死后葬在爷爷那座坟旁来着。

　　如此看来，都是奢求啊奢求。陈若懿有点后悔，早晓得就自己了断，临死前嘱咐朱衍把自己葬去爷爷身边多好。

　　都怪自己一时冲动，陈若懿发现自己真的蛮蠢，这一生大大小小的抉择，全都选了错的那一条路。

　　前几日他还能勉强倚在墙面坐着，后几日也不知是不行了，还是他自己意志消沉，人就跟条咸鱼一样躺在枯草堆里，倒是偶尔能听到有人来送饭的声响，他眼都不抬一下，翻个身就继续昏睡。

　　痛醒了就用手心手背在墙面上剐蹭几下，倒是不敢再用脑袋磕墙了，因为太疼，不比腰伤来得差。

　　兴许是因天气凉下来的缘故，陈若懿浑身都开始酸痛，各个关节涌上来的阵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要冲破血肉，皮肤往外迸溅。

　　于是他开始喊难受了。

　　他半睁半醒地扯几嗓子，想到若是有人来了，能听见他的嚎叫，给他想个法子，随便怎么搞死自己，他都行。

　　还真如他所愿，没多久送饭的狱卒发觉堆在牢房门后一堆饭菜时，给他开了门。

　　“哎，你怎么不吃饭。”

　　这是这些天来陈若懿听到的第一句人话。

　　陈若懿睁眼，一扇窗照进来的阳光刺眼，他左手挠了挠右手手背的一块伤疤，将上头一块结痂的死肉抠下来，好多伤口结痂以后就会发痒，陈若懿觉得这比腰伤还要烦，他不喜欢，就直接把痂撕掉，流血流脓不在乎，反正他不想那种痒到心里的难受。

　　于是右手手背又是泱泱的红血流出，他张了张嘴，声音粗嘎：“饭呢。”

　　他倒是想吃，就是没胃口。

　　那人沉默了好一会，没给他送饭，反而拔腿就跑，气得陈若懿哼哼唧唧，重新缩回墙角，皱起眉头，自顾嘀咕一句：“我又不是不想吃。”

　　但没多久，灰蒙蒙里又传来不小响动，牢门重新打开，这回貌似是两个人。

　　陈若懿就听得这两人嘀嘀咕咕好几句，又离开了。

　　他叹气，一点兴趣都无，闭眼继续睡。

　　没成想又不久，有人小心翼翼将他扶起，往他嘴里灌热水。

　　他没力气挣扎，但是被呛到，一咳嗽浑身都疼，气得伸手就将那碗热水打落在地：“别搞，别搞，已经不行了。”

　　“这是药！”那人语气很是着急。

　　喝药？喝他娘的药，喝了多少药还喝，喝喝喝一天到晚的喝药。

　　“拿走。”陈若懿很气。

　　那人又尝试了往他嘴里灌几口，但陈若懿完全不配合，他看上去更急了，在陈若懿身边走了几个圈，拔脚又跑出去。

　　陈若懿在心里打赌他还会回来，果不其然这家伙真回来了，这次看样子是带了一大群人过来。

　　陈若懿更气，他还没咽气呢，这么多人就来给他收尸，过分了。

　　“你就是陈若懿？”有个听上去很不好惹的声音问他。

　　陈若懿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你起来，跟我们走，快点。”那人走进牢内，朝他挥手。

　　未避免让这些人觉得他陈若懿是装的，陈若懿还就真配合的双手撑地，起先是从黑暗角落里爬出来，然后再缓缓地，缓缓地，再缓缓地做出一个即将站起来的姿势，然后“咚”地一声倒下。

　　为确保这是真的，陈若懿不死心地用双肘撑地，撑起大半身子以后，那双枯瘦，满是伤痕的手抓住牢门，想借力再度起身。

　　“咚——”沉重的身子不失所望地倒下。

　　他这才无可奈何道：“我站不起来了。”

第五十五章 濒死
　　陈若懿被人抬上担架，运出地牢，当感受到扑面的秋风迎来时，陈若懿深深吸了口气。

　　他还真没想过能活着再见天日，他懒得再去想朱衍还想把他怎样，他只是觉得很累，提不起精神再去给朱衍当奴才。

　　他伸手抓住抬担架的人手腕，弱弱问了句：“现在是什么季节。”

　　“秋分过去有些日子了。”

　　原来才过秋分。他怎么算都以为冬天快要到来，以为在地牢这段日子好漫长，没想到也不过被关上一个多月而已。

　　朱衍气消了？又准备拿他来找乐子？

　　陈若懿想翻个身都难，他没甚么睡意，头晕，却更想看看外面的世界，虽则这里也不过是个囚牢，但亲眼瞧见头顶艳阳，飘落黄叶，朱墙上的裂缝，风拂过脸颊的气息。

　　因为再无任何期待与杂念，他反倒一身轻。

　　走了一段路，他被人抬进一间小宅子里，没多久急匆匆进来几位太医，有一位还是前不久刚来看他的熟面孔。

　　几个人嘀嘀咕咕商量了好一会，一致都在说要请张太医过来。

　　“他的病一直都是张太医治，张太医最了解，咱们在这也商讨不出个所以然来呐，再者说，药方子都在张太医那儿。”

　　“皇上那儿能放张太医过来么，说话怎么不动动脑子！”

　　……

　　谈的话约莫就是这么个内容，陈若懿倒是知晓朱衍一直让张太医照看自己的伤病，只不过这回他没让张太医来。

　　陈若懿不懂这些治病救人的法子，觉得换谁来治不都一样，不想治，不能治就放着吧。

　　牢里牢外不都是一样等死，好在这屋宽敞，死得舒坦些。

　　陈若懿决意闭眼，迷迷糊糊睡上好一阵子，被一阵响动吵醒，那会已是深夜，屋内灯盏点亮，隐约有个人影走来，接着将陈若懿的手腕从被子里拿出，给他诊脉。

　　是好久不见的张太医。

　　他看上去神情相当紧张，眉头皱着，仔细给陈若懿诊完脉，转头嘱咐站在后面的宫女熬药，话才说到一半，屋门被人撞开，奔来好几名朱衍身边的侍卫，为首的是金帛。

　　“哎呦喂张太医您怎么跑这儿来了，赶紧的皇上他……你是不是想掉脑袋呦，赶紧去皇上那儿呦。”

　　来者语气焦灼，生怕耽误片刻就掉脑袋，连拽带扯地将张太医给带走，走在最后的是金帛。

　　他站立在门口，望着躺在床榻上的陈若懿，几度嗫嚅嘴唇，到最的话还是吞咽下去，最后扭头离去。

　　金帛的职责只有保护朱衍的安全，除此以外，他没有半点权力和义务去管什么事情。

　　但陈若懿还是在金帛非常担忧的神色里捕捉到了些许危险的信号。

　　他无奈地叹气，万念俱灰地躺着，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房梁看。

　　一连几日，都是几名叫不上名字的宫女给陈若懿送药喝，身上其他地方的伤口还算好，就是背部腰伤复发，是个相当棘手的问题。

　　陈若懿能感受到每日来给他看病的太医们无奈焦急的情绪，直到一碗味道似曾相识的汤药端到他跟前，宫女催促他赶紧喝下。

　　喝了好多药，光凭气味就能简单分辨出几种药材，而这碗和所有药都不一样的汤水，陈若懿倚在床头，凝视许久，没喝，只问：“这是什么东西熬的。”

　　“我听熬药的人说，陈公公上回受伤也是喝的这药，是孙尚书家的传家宝并蒂青莲，孙妃娘娘能够嫁进皇宫，不就是托她家传家宝的福么。”

　　陈若懿抬眼，头一回眼里出现了些许疑惑，看得宫女很是惊讶：“我记得陈公公上回喝的就是这药啊。”

　　“你是如何得知。”

　　“那次孙尚书带着这宝贝面见皇上时，我就在旁服侍着呢，孙尚书各种暗示皇上，意思就是只要皇上同意娶他小女儿，他就把这宝贝给了皇上。”

　　宫女再度将药端到陈若懿嘴前：“陈公公您赶紧趁热喝吧，喝了就没事了，我已经听几位太医说过，您身上其他的伤啊都不要紧，好好养着就能恢复，喝了这药呢，您腰伤也会好起来的。”

　　陈若懿还是没喝，他还有疑问：“并蒂青莲……有很多吗。”

　　“怎么可能呢，不然怎么叫传家宝，并蒂并蒂，陈公公不明白么，一根枝儿上就开两朵花，先前一朵给您喝了，这是剩下那朵，这回喝下，可就再没了。”

　　“若是我，不喝，他会把我怎样。”先前自己嘴里先喝上一口，然后假借吻他往他嘴里灌药这种法子不可能再重来一遍，陈若懿自然清楚朱衍有气，不来看他，但他又怎会不晓得，陈若懿完全有选择不喝这东西。

　　宫女端着药，眨巴了好几下眼睛，迟迟开口：“陈公公……您不喝，皇上那边恐怕是不会放过奴婢吧。您要是好不了，不就都成奴婢的错了么。”

　　宫女聪敏，知晓该怎么哄陈若懿喝药。

　　好多话想说，心思百转千回终于全压下去，陈若懿认栽，低头，伸手，将药饮尽。

　　接下来好几日，他明显感受到自己的身子在开始慢慢好转，疼痛一天天地减轻，起先无法动弹，开始能够在床榻上翻几个身。

　　但他懒得下床走动，连他自己都晓得自己在憋着口气，这伤越是好的慢，他心里越是舒坦。

　　他不晓得朱衍接下来还有什么手段要往他身上使，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自暴自弃，他好像隐约觉得，如若这伤不好，朱衍便会频频退步。

　　这是他唯一，最后能够和朱衍抗衡的东西，他必须要牢牢把握。

　　直到天气越来越凉，屋内开始烧起炭火，某个困意昂然的午后，轻微脚步声逐渐靠近，屋门先是被撞了几下，发现被上锁，只好蹲下，双手抠开门缝，在缝里大喊一声：“若懿哥哥！”

　　陈若懿一个机灵，想都没想，居然下了床榻。

　　路虽走得不是很利索，但居然还能站起来走几步，陈若懿都被吓一跳。

　　但眼下他顾不得这些，他蹒跚走到门口，无法开门，也只能就着门缝去看那张红扑扑的小脸蛋。

　　“六啊。”他打量眼他的小公主，发觉姑娘穿得有些少，不禁询问她冷不冷。

　　“不冷，这衣裳好看，我特地穿来见你的，就是这门……唉算了，我等会还得被抓回去，就是来见你一面。”

　　朱六咧开一口小白牙，笑的时候嘴里的热气扑来，从门缝里困难地将自己的手伸过去，被陈若懿宝贝似的握住。

　　“太冷了，回去吧六六，你这样会冻着的。”小手冰凉，陈若懿尤其心疼，并且朱六脸色也不是太好，看上去很疲惫。

　　朱六笑得很是没心没肺：“放心若懿哥哥，没多久他们就会把我抓回去的，我就在这里等着，陪你会儿。”

　　陈若懿皱眉，心想朱六也不小了，却总爱做这些调皮捣蛋的事：“小公主，别让大家担心你。”

　　“哈哈哈哈。”朱六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听得陈若懿一下子释然，纵使他的生命枯燥无味，小公主永远都是他命里的光，无论何时都会让他暖意的存在。

　　“这种时候哪还有人管我啊，顶多就是金帛，我跟你讲若懿哥哥，这些天朱衍不在宫里头，我满皇宫的瞎逛，发现不少好玩的地方，等你伤好了，我带你去玩。我听说西北角一处宅子里有口枯井，井里有白骨！说不定是人的骨头！”

　　朱六眉飞色舞开始跟他瞎扯，扯着扯着就发觉陈若懿神色不大对劲，思考了一下，补充道：“若懿哥哥你不会还不知道吧。”

　　“自打额娘寿宴那夜，我哥就跟人间蒸发一样没了踪影，我也是后来从金帛嘴里问出来的，说是我哥头疾犯了，这回相当严重，大家担心事情传出去不好，连夜将他送进行宫养伤。”

　　朱六小脑袋一歪，拧起眉毛看上去很郁闷：“直到我额娘带我去行宫看他，我才晓得我哥这些日子一直昏迷，人瘦得简直不成样子，我去他跟前叫了他好几声，他都没睁眼理我一下。”

　　小公主撅起嘴巴，也知道谈起这种事不应该露出过于开心快乐的表情，多少要表现出点难过来。

　　“好几回我被他们送去我哥那儿，一帮子人在那儿哭个不停，就连张太医都说我哥人快不行了，把我吓个半死。”

　　回想起那几回经历，一群人围在朱衍床前，哭得就跟朱衍真死了一样，朱六说实话心里也不好受，她没想过朱衍死在她前头会是副什么景象，她还以为朱衍是个巨人，永远都不会倒下。

　　她想起曾经有回在御花园，朱衍醉酒缠着她问有什么好法子能让陈若懿主动见自己一面，朱六打趣他说，他死了，让陈若懿来参加他的国丧。

　　于是就在最近一回，朱衍又被张太医宣布不行了的时候，朱六跑到哥哥面前，握住他的手，异常认真地来了句：“哥，你千万坚持住，我不是跟你讲过嘛，你得赶上若懿哥哥来见你一面，他人心善，这回肯定在你面前说好话给你听。”

　　岂料此话一出，躺在床榻上即将咽气的男人猛然睁眼，伸出瘦如柴的手死死揪住朱六衣领：“他人呢？”

　　众人这才想起被关在地牢里也快要咽气的奴才陈若懿，急忙派人去把他从牢里捞出来。

　　朱衍这回病得实在太重，反复在鬼门关口跳来跳去，谁还管得上陈若懿的死活，若不是皇帝垂死前问了句，这俩人约莫能在阎王爷那儿碰面。

　　“若懿哥哥，我哥，好像真的快要死了。”朱六这句话是真心的。

　　“你说什么？”

　　“若懿哥哥，如果我哥死了，你会好受些吗？”

　　门缝里没有回答。

　　“如果我哥死了，你能像以前一样开心吗。”
第五十六章 不见
　　陈若懿是趴在门缝前听朱六讲述的，朱六问完他整个人就跟蔫了似的，一口浊气吐出，瘫在地上。

　　门外朱六眨巴着一双清澈的眼睛往里瞧他，但见这人完全脱了力，像秋天坠地的落叶，风轻轻一吹，就散了。

　　“如果我哥死了，你能像以前一样开心吗。”

　　实则从朱六讲他哥头疾又犯那里开始，陈若懿这耳朵就开始“轰轰”的响，往后什么死不死，真不真，假不假，他听得晕晕乎乎，基本没怎么反应过来。

　　“若懿哥哥。”察觉到门缝里的异样，朱六心生畏怯，不禁喊了声，担心是陈若懿身子不好，她得想法子帮他。

　　“我不知道。”也不知这句究竟是回前面朱六的哪句话，总之里头这人失了魂，谈话不在一个层面上。

　　“若懿哥哥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你要是不舒服你跟六六讲，六六帮你把张太医叫过来。”实则张太医在朱衍那儿已经分身乏术，但朱六相当清楚，只要在朱衍面前提起“陈若懿”三个字，朱衍便会放张太医走。

　　“那什么青莲你不是吃下了么，张太医说只要吃下那个，你就肯定不会死。当时本是要给我哥吃的，我哥把张太医骂了顿……”往后朱六暗自嘀咕，心里盘算这话要不要全说出来。

　　朱衍最终把保命的药给了陈若懿，自己则鬼门关那儿使劲蹦跶，原先俩人还能在阎王爷前碰头，现今陈若懿出来了，唯剩那个男人，生死未卜。

　　“他不是，一向身子骨都很好……”

　　朱六眨了眨眼睛，没吭声。

　　她忽然想到陈若懿应该是不清楚这些年朱衍是如何度过的，自打他重新得知陈若懿还活着以后，他的病就开始一点一点加重，一点一点变坏，操心天下事的君主没点毛病还真说不过去，朱衍早年南征北战也受过不少伤，七七八八加起来够他受的。

　　“那当然，我哥嘛，虽然人品不行，但厉害还是厉害的，不然也不会当上皇帝。”担心自己说得太多陈若懿不高兴，朱六赶忙改口，开始把朱衍往好里夸。

　　但门里面什么声音都无，朱六有点着急，开始口不择言：“若懿哥哥你真别担心了，我哥不是那种会被轻易打败的人，他能扛得住。再者说，他要是真咽气了，我肯定在他还剩一口气的时候通知你，你要是愿意，我带你去见他最后一面……”

　　后头貌似还有几句话要说，身后出现的一只大手毫不留情地捂住她的嘴巴，顺便将朱六整个从地上拎起。

　　“吓我一跳金帛，放我下来！”总之，她朱六无论去哪个天涯海角都能没金帛揪出来，只不过是个时间问题。

　　小公主气急败坏，张牙舞爪：“臭金帛，放我下来，我这才跟若懿哥哥说上几句话，你不能识相点……给个机会行吧大哥。”

　　她死磨硬泡，金帛毫不为之所动，一边将她往外面赶，一边转身冲里头的陈若懿微微鞠了一躬，算是问候。

　　“若懿哥哥，我还会再来看你的！你好吃好喝着别委屈了自己！我还会来的！”她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却仍旧听见那脆生生的嗓音，夹杂几句骂金帛的话，一直回荡在秋日皇宫的上空。

　　屋内许久的死寂，不远处炉子烧着炭，热气不断往身上扑，甚至有点嫌热。

　　陈若懿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脑子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想不出来。

　　直到炭火迸溅出来的火星子发出“咔呲”的声响，他被吓一跳，这才缓缓艰难起身，默默回到床榻，盖上被子。

　　他闭眼，眼前黑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

　　他再度睁眼，望向头顶一如既往，开始研究那上头铺的砖瓦究竟有多少。

　　但他很快就闭上了眼睛，微微皱起眉头，他想翻个身，先是往左翻，不得劲，就翻回来，不舒服，就往右边翻，心口发闷，干脆起身，半倚在床前，盯着那道门缝凝视良久。

　　耳边忽然响起朱六一句：“如果他死了，你会好受些吗。”

　　怎样才算好受，怎样才算难受，陈若懿不知如何区分。

　　地牢里那段痛不欲生的日子，将他所有的希冀和知觉全部磨光，磨干净。不对，是打从那夜将匕首刺进他胸膛时，是耳边响起朱逢临死前那句“你该恨的，该杀的，从来都不是我朱逢……才对。”

　　冥冥之中，有些东西就在发生改变。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门外一阵响动，陈若懿慌忙抬眼去看，是先前一直照顾自己的那名宫女，带着药和饭菜来了。

　　“对不住陈公公，奴婢来晚了。御膳房今儿不太平，许久都没要来您的饭菜，等要到了，药也凉了，真叫奴婢难办。”宫女简单收拾了下屋子，将吃食放在陈若懿跟前。

　　“您没事吧，怎么瞧您脸色不大好的样子，是哪里不舒服吗。”宫女秉承的是圣旨，得照看好此人，她不敢怠慢，一日三餐小心伺候。

　　陈若懿望向那碗汤药，下巴抖得有点厉害。

　　“那并蒂青莲，是他说要给我喝的么。”没头没尾的一句，宫女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奴婢只晓得是皇上亲自嘱咐的，想来这么稀罕的宝贝，旁人也动不得，那肯定是皇上亲自下的命令。”宫女欲言又止，似乎瞒着些事情。

　　她小心翼翼将饭菜往陈若懿那儿挪了挪：“陈公公，不早了，您先把饭吃了，药喝了，好吗。”

　　话说着，她瞧见躺在床榻上的人渐渐红了眼眶，他苦着一张脸，极力克制住发抖的下巴，大力挥出去手，掀翻饭菜，在“噼里啪啦”的声响里，走出了屋子。

　　他不知哪里来的疯劲，整个人看上去不是很正常，光脚颤颤巍巍地跨出门槛，走过院子，走出宅子，一条长长的路铺到另一扇门，左右手同样的路，哪里是东，哪里是西，分不清楚。

　　不知往哪走，不晓得自己究竟被他关在皇宫哪个角落，也不清楚朱六口中所说的那处行宫在哪里，什么都不知道，跟个傻子一样。

　　很多复杂的心绪一下涌上来，他喘着粗气，无助望下四方，心下茫然。

　　他现在是的的确确恨这个叫朱衍的男人的，如若朱六不告知那青莲的事儿，如若朱六不告知他快要死的事儿，陈若懿还能跟个没事人一样躺在屋里头哼唧，想着未来某日朱衍来见他，继续折磨他，继续捉弄他，继续让他难堪，难受。

　　朱衍不想见也行，他多少了解这男人的性子，刺了一刀，自尊心极大受损，可以称得上是受到侮辱，朱衍被人高高在上捧惯了，哪里能接受陈若懿这个一直被他压制死死的奴才伤害。

　　这辈子就关在此处，永不相见，陈若懿也可以接受。

　　反正也没什么好见的。

　　是啊，没什么好见的，见了面又能怎样，是能够把过去的苦痛全部消除，还是能不计前嫌携手往后余生走下去，都不可能。

　　陈若懿握紧拳头，站在这条岔路口的中央，万分想不到，如今最恨的人，叫朱衍。

　　朱衍若真死了，那他陈若懿以后怎么办，大家都晓得皇帝性命垂危，也不顾自己把救命的药给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奴才喝。

　　自古以来只有奴才为主子送命的，哪里还有主子把活路让给奴才的道理。

　　朱衍是不是就掐准了陈若懿心里过意不去这个点，是不是故意把药让给他喝，好让陈若懿这辈子带着愧疚活下去。

　　还得心怀感恩，因为是朱衍大发慈悲救了他啊。

　　陈若懿现在恨不得抡起拳头往朱衍身上来几下，质问他这么做的理由，两相折磨究竟对谁有好处，他要真死掉，陈若懿就是千古罪人！

　　朱衍一定是故意的，朱衍就是故意的。

　　他不断在心里如此告诉自己，惴惴不安地缓缓转身，一步一步重新走回屋子。

　　自打那日发疯以后，陈若懿开始恢复正常，每日三餐一顿不落，得闲便在院子里溜达，没多久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唯有腰伤有些难办，但在那么多太医的诊治下，也算过得去。

　　他鲜少与人开口说话，说也不过是“多谢”，“走好”，“不用”之类的客套，来的人都晓得他一向沉默寡言的脾气，只不过这回，他的沉默寡言多了几分憋着气的感觉。

　　无人清楚他在因什么憋气，又因什么，从一开始的不配合治疗，到温顺听话。

　　他总低垂着眉眼，不吭声，让所有在他身边来往的人变作过眼云烟，不问，不看，不听，不关心。

　　只有朱六来过几回，隔着一扇门，朝里伸出手，笑嘻嘻地和他谈论最近的发生的事，却小心的避开有关那个叫朱衍的人的，一切。

　　朱六不说，陈若懿也从未问过。

　　直到真的入冬，雪下得很早，一夜之间银装素裹，推开门满院的白雪。

　　他拿来一把扫帚，慢慢地清理院子里的雪，心想如若朱六今日要来，不能让她走路摔着哪儿。

　　他还在心里琢磨，天实在太冷，小公主索性就等年后再来看他，不然六六冻着了，陈若懿多心疼。

　　他专心致志扫着雪，心里默默期盼朱六今日能过来看望他。

　　因为距离上回见到六六，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他被关在此处，外界发生什么事一概不知，不知道从某个角度来说是好事，从某个角度来说也是坏事。

　　他不清楚朱六为何这么久不来的原因，但他从不去问身边人，他只每日照常生活养病。

　　雪中一条小路被他扫开，直到院子门口。

　　陈若懿叹口气，擦去额头细汗，打算往外继续扫。

　　不远处传来脚踩在雪里“吱嘎吱嘎”的声音，他弯腰，拿着扫帚，听着那声儿由远及近。

　　有人在向他走来。

　　“吱嘎。”

　　“吱嘎。”

　　“吱——嘎。”

　　入眼一双黑靴，他低头凝望那双靴子许久，抓住扫帚的手颤了颤，随后仰起头，端详那张脸许久，异常艰难的张开口，也不知是天冷冻着了，总之他嘴唇哆嗦得很厉害。

　　他睁着红通通的眼睛，死死盯住站在面前那人，随后一颗滚烫的泪珠滑落，这回终于，陈若懿憋不住了。

　　他很吃力，很吃力，对站在面前的男人开口道：“他是不是死了？金侍卫。”

　　朱六问他，是不是朱衍死了，他就能像以前那样开心了。

　　能不能像以前一样开心不知道，反正比以前更难受倒是真的。

　　他甩开手中的扫帚，趋步上前揪住了金帛衣领，哭得好像是在笑。

　　他问金帛，朱衍是不是死了，他是不是死了。

第五十七章 久别
　　“皇上死了。”金帛的嗓音低沉，话说得很有力，只不过他看上去也似朱六那般疲惫，恐是这些日子围着朱衍转，大家都在操心，“是不是陈公公就不再去责怪他了。”

　　眼睁睁看着陈若懿和朱衍走过这些年的人里，还包括这个叫金帛的男人，他虽总是沉默不语，在暗处悄悄保护着大家，但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金帛全都清楚。

　　无非就是你爱我，我爱你，你恨我，我恨你那点破事儿，被这俩人演绎得石破天惊，叫闻者流泪听者伤心。

　　起先朱衍与陈若懿之间纠葛来去，起码朱衍还能撑着口气活在这世上，金帛实在是佩服刘太后的担忧，一眼便能看出这俩人间的联系，故而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除掉陈若懿，想要将二人之间的联系切割掉。

　　或许就是造化弄人，他们之间越是有阻力，越是纠缠不清。

　　直到如今，朱衍把自己命都开始搭进去，连金帛都感到不安。

　　他生来的职责只有一个，就是守护朱衍的安全，从曾经的西北到京城，哪怕用他的死来换取皇帝的平安，称不上什么伟大牺牲，顶多是恪尽职守。

　　朱衍的安全和性命对于侍卫金帛而言，凌驾于一切。

　　所以他这样问陈若懿，是想知道陈若懿究竟还想怎样。尽管亲眼目睹发生在陈若懿身上的一切，金帛并没有办法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他的一切出发点都是朱衍的安危，所以他问陈若懿，究竟还要朱衍怎样做，这场纠纷才会落幕。

　　“我从未责怪过他。”陈若懿无力松开揪住金帛的双手，缓缓低下脑袋。

　　“那，为何那夜将匕首刺入皇上心口。”金帛赶来时，就瞧见地上那把匕首，以及倒在大殿里的朱衍，起先他都不认为陈若懿会做出这种事，印象里陈若懿绝对没胆子敢这样做。

　　“他死了吗。”陈若懿没有回答金帛的问题，他现在只关心朱衍是死是活这件事，他脑子里没有其他。

　　先前只要他不去问，就不会有朱衍的消息，所以他就当朱衍还活着，他就像那个掩耳盗铃的小偷，在别人眼里是个笑话，唯有自己心里清楚，究竟活得有多惴惴不安。

　　很有可能，就算金帛亲口告诉他，那个男人死掉了，他都会装作不清楚这件事。

　　逃避，自我欺骗，拒绝接受，拼命抗拒，这就是他陈若懿的人生，他就是一直这么活下来的。

　　金帛敛了敛神色，清楚如若不是告诉陈若懿朱衍的生死，他怕是不会回答自己任何一个问题，于是他轻轻叹了口气：“还活着。”

　　陈若懿闭眼，死死咬住嘴唇，眉头紧皱，又是两滴热泪落下。

　　他点点头，不想再听金帛接下来说任何话，有这三个字足以，余生也够继续活下去了。

　　扫帚被他丢掉，他转身就走，伸手抹了把泪水，这些日子来所有的不安和自我欺瞒终于落地，就剩下无尽的委屈与苦楚。

　　他倒是想见见这个男人，抡起拳头在他身上来几下，也清楚朱衍不想再见到自己，这样也好。

　　只要这人还活着，就，什么都好。

　　“陈公公还没回答我的问题。”金帛可没想就这么放陈若懿走。照理说陈若懿犯下此等罪行，无需经过朱衍的同意，金帛完全就可以当场将他的头颅砍下来，任何威胁到皇帝生命的人，都不能从金帛的刀下逃走，这是原则。

　　故那夜金帛跟在陈若懿身后，看他跟个游魂一样游荡时，无数次握紧手中的刀柄，一念之间，陈若懿即可死去。

　　直到他意识到，如若陈若懿真的死去，朱衍大概率也是活不下去的。

　　此人活着，朱衍不好受。此人死了，朱衍更不好受。怎样都不好，怎么样都不会了。

　　陈若懿走出去没几步，站定，缓缓回头：“金侍卫若是想杀奴才，随时都可以动手。”

　　他以为金帛今日前来，是来找自己问责的，毕竟这笔账得算清楚，皇帝不是什么人随随便便都可以伤害的。

　　“我可没这个胆子，陈公公言重了。”

　　“奴才也没那个胆子杀他。我只不过，想让他放我一命，别再让我那样为难了。”陈若懿何尝不晓得，自己的存在就是朱衍最大的威胁，他也不是没劝过朱衍要放下，可这个男人怎会听。

　　那一刀，他刺出去，是希望能有个了结。

　　“我不过是个奴才，在西北陪了他几年，我命贱，实在承受不来皇上的厚爱，也没那个资格，我不配。”也许曾经是真的幻想过站在他身侧的吧，但如今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金帛听完他的话，点点头，陈若懿总算是给了个回应。

　　“皇上身边那位老太监，陈公公应该有印象的。”金帛随即开始切入正题，他瞧见陈若懿抬头，脸上带着疑惑。

　　“这几日皇上病重，他跟着忙前忙后染上伤寒，没法子继续照顾皇上了。陈公公也清楚，皇上他有些习性旁人不了解，便照顾不来。”

　　本就病得快死翘翘，再换个不熟悉朱衍的人来照顾他，朱衍能把这人往死里折腾。皇帝怕是把这辈子仅有的好脾气全给了站在面前的这位陈公公，以至于其他人，他从不放在眼里。

　　“老太监走后，也安排过几人来照顾皇上，但皇上不大高兴，摔盆砸碗是常事，就怕往下去出人命。更何况照顾不好他，病也好不来。”

　　金帛请示过刘太后，老人家虽则没直接答应，但也没说拒绝，所以金帛干脆就来找陈若懿说这事儿。

　　他见陈若懿低着头没吭声，有些摸不准，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知道陈公公身上有伤。”

　　论起病重，俩人该是到了不分伯仲的程度。

　　“可好歹那药，皇上让出来给陈公公你喝了。”言下之意就是该轮到你陈若懿去报恩了。

　　面前这人还是没说话，金帛这心里头更加吃不准了，他现在有点后悔为何当初不把朱六一块捎来，有朱六在，说什么陈若懿肯定都会答应。

　　可关键就在于，朱六肯定不会答应陈若懿去照伺候朱衍……

　　“陈公公，你若是不愿意，也不用勉强，我便去安排另外的人，只不过你跟在皇上身边那么久，也了解……你别误会我是想着撮合你俩的心思，正如陈公公所言，他是主子，我们是奴才。”

　　金帛瞧见陈若懿终于抬起了脑袋，于是他把最后这句话倾吐出：“往后，陈公公大可以与皇上以主仆相称，至于其他，等皇上熬过来这阵子，你想去还是留，任凭所愿。”

　　檐上积雪开始消融，一串串晶莹的水珠不断落下，小宫女捧着食盒站在廊檐下，胆战心惊听着屋里头某个男人的嘶吼声，吓得双腿发软。

　　偏偏今日御膳房派她来给皇帝送食膳，她就没见过哪位进去皇帝屋里能好好走出来的人，她抱着食盒，已经游走在崩溃的边缘。

　　“混帐东西！朕不过睡了几日，朝中政事被你们几个孙子搅得一塌糊涂，当初让你们坐上这位置，就是给你们跟猪似的吃喝玩乐的是吧！”

　　手边堆得老高的奏折被他一手全部挥在地上，伴随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他伸手捂住左心口，面部狰狞作一团，本就煞白的脸色更是苍白上一层。

　　他看上去也没大病初愈，不过硬撑着处理政事，毕竟是皇帝，这些杂七杂八的事务还能拱手让给旁人了去。

　　朱衍是没办法的办法，再者说，出了事才晓得这帮孙子做得都不是人事，他早就琢磨好，等病好，全她娘的把这些人发配到边疆去。

　　“还跪在朕面前？哪来的脸来跟朕请罪？你们有资格吗？你们配吗？”

　　又是一阵掏心掏肺的咳嗽，朱衍感受到喉咙里涌上一丝血腥，他咽了口气，大致清楚怕是今日已到极限，再骂下去，他得比这帮孙子先走。

　　“滚吧滚吧。”

　　他挥手，脑袋开始眩晕，不得不重新做回床沿，重重叹了口气。

　　“对了，孙无庸。”朱衍冷声叫回溜在最前头的孙无庸，这回他生病，朝中很多事务孙无庸都主动揽了过来，谁晓得这家伙才不是为了什么国家社稷，是想从里面捞油水。

　　“你那些破事给你几日处理好，不然你就回家搓个绳上吊吧，不必来见朕了。”

　　朱衍话毕，头开始剧痛，他心里窝火，实在窝火，反正就什么事都不顺心，都烦。

　　吃饭烦，喝药烦，夜里下雪烦，瞧见人烦，批折子烦，什么都烦。

　　“屋子里现在这么热，哪个没眼力见的东西把炭火烧这么旺啊！”扯着嗓子吼了这一声，吓得一屋子的宫人全部下跪，门外抱着食盒的小宫女已经开始在小声哭泣。

　　“不会伺候就滚出去！滚出去听不懂人话吗？”

　　屋门打开，外头窜进来的寒气扑向皇帝的身子，冻得他狠狠一哆嗦，脑袋也顷刻变得清醒过来。

　　他不禁瞧外面望去，但见一位身形孱弱的宫女抱着食盒哆哆嗦嗦站在门口，那模样好似朱衍要把她怎样似的。

　　于是，这火气一下就又窜了上来。

　　“你给朕滚出去。”他一手，表情可怕的像是要吃人，吓得小宫女连步子都迈不开。

　　“叫你滚出去，耳朵不用就割下来喂猪行吧……”

　　他转身，四下环顾，发现没有可扔的物件，刚刚全都被他扔完了。

　　于是，他再度转回，冲站在门口那个身影无能狂怒：“滚——”

　　那个“滚”约莫是只发出了半个音节，以至于怎么听，都觉得是“咕”。

　　没错，朱衍看见站在门口那个熟悉的单薄身影时，从喉咙里“咕”了一声。

第五十八章 活该
　　朱衍起先可没把这个叫陈若懿的奴才放在眼里，不过是见色起意，他清楚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也没想法做什么好人。

　　当初把陈若懿占为己有，就跟随手揽过一件心悦的物品一样简单，这些年过去他身边不缺莺燕，就连起先自己都以为，这件物品玩腻了就可以丢掉。

　　后来为了哄这个人开始不停地给他讲情话，发毒誓，诺言张口就来，说到连他朱衍都觉得是个人渣。

　　但他觉得不够，怎样都不够。情话说不够，往死里说。爱做不够，往死里做。

　　他清楚陈若懿每个敏感的地方，每个藏着小心思的举止，然后充满恶意地去撩拨，去看这个人脸蛋泛红，笑这个人在害羞。

　　再往后，他就开始逐渐意识到对这个人的占有和侵犯。就跟饿了就得吃饭，困了就得歇息一样，把陈若懿拴在身边也成了必不可少的事情。

　　于是，从起先打算在手上玩一玩就扔掉的物品，变作必须要握紧在手里的珍宝，旁人抢不得，夺不走。

　　但他真没伟大到牺牲自己来成全陈若懿的程度，他也的确这么做了。

　　门口站着的那道身影默默接过小宫女手里的食盒，抬脚跨过门槛，顺带把门给重新关上。

　　顿时屋里重归寂然，唯有一旁炭火在燃烧，温度稍稍过高。

　　他拎着食盒走到桌前，一一将里头的碗筷拿出，在桌上铺好。

　　除却嘴唇没什么血色以外，他看起来并无什么大碍，本就因为生病的缘故，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叫人看得垂怜。

　　他的手背和手指都有不同程度的疤痕，看上去曾经受过伤，还在恢复中。

　　他一向就很瘦，身影单薄得如纸片，微微佝偻的腰弄得他更加柔弱，但朱衍晓得，这具不堪一击的身子骨里，蕴藏着无限的生命力，以至于一次又一次从鬼门关里逃之夭夭。

　　朱衍说弄不清楚究竟是喜欢他的脆弱，还是坚韧。

　　所以每回见他，就很恶趣味地要撕破他表面这层脆弱，去探一探里头究竟是何。

　　陈若懿准备饭菜，低下头，让出身子，根本就没去看朱衍，就单单站那儿，意思很明显。

　　过来，吃饭。

　　朱衍冷笑，转身，回床，掀开被子，钻进去，盖上被子，睡觉。

　　陈若懿没甚么表情，吃力地搬来一张矮桌，他也是大病初愈，路还没怎么走利索，搬张桌子来也费上不少功夫。

　　好不容将矮桌搬到床榻前，他再去一一将桌上的饭菜端到床前，直到那双银筷子对齐摆放在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叮”，悠悠荡荡在空中，是在又一回提醒朱衍，吃饭。

　　仍旧没有说话。

　　朱衍背对他睡下，不吭一声。

　　屋内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死一般的沉静，朱衍在睡觉，陈若懿坐在矮桌前，盯着这一桌子饭菜，也不晓得在想什么。

　　过去一个多时辰，陈若懿命人撤下这桌菜，不一会新的菜肴上来，是按照陈若懿的吩咐，做的全是朱衍爱吃的。

　　陈若懿打赌朱衍肯定是闻到饭菜香了，他晓得朱衍是一顿三餐不会落下的人，此刻早已过了吃午膳的时候，他身体也不好，一定饥肠辘辘。

　　但他还是没说话，一双银筷轻轻敲了敲碗沿，那声“叮——”，不言而喻。

　　陈若懿察觉到床榻上的锦被发出轻微的窸窣，他瞧见朱衍背对自己，肩头那块露在外面，缓缓伸手替他将被子往上提了提。

　　朱衍身子一下子僵滞住，陈若懿自然晓得这种情况他睡不下去，重新做回椅子，继续望着炭火发呆。

　　比耐性，朱衍不是陈若懿的对手。

　　陈若懿能坐在这张椅子上从日出到日落，先前在床榻上也躺过不知多少年岁，不说话，也不动，都不是什么困难事。

　　过了会，他忽然起身，听得躺那儿的朱衍登时就睁开眼睛。

　　他以为这奴才是要搞出什么动静来，谁料陈若懿是去点了一炷安神香，那意思仿佛是在说，你朱衍若是想睡，那就睡吧。

　　什么都由你，什么都顺你，什么都随你。

　　叫人想发脾气都找不到借口。

　　是的，陈若懿对朱衍干了什么老天都在看着，犯下这等子严重的罪行，这奴才不跪在他脚下乞求饶命，居然堂而皇之地就这么坐在这儿，什么话都不说。

　　朱衍倒是想把火往他身上狠狠发一顿，但如此微妙的时机，谁先开口说话，谁就输了。

　　朱衍就是硬撑着这口气，也要跟陈若懿拗到底。他心里自然委屈，这些日子来陈若懿究竟做下多少忤逆他的事情，朱衍有把他怎样么。

　　连救命的药材都熬成汤进他肚子里了，这人居然连一句“谢谢”都不说。

　　就不指望他请罪了，好歹“谢谢”两个字说下叭。

　　朱衍侧躺，越想越气。

　　饭菜又重新上了一遭，香喷喷的味道弥漫在屋里，钻进朱衍的肚里，皇帝又气又饿，陡然间萌生出一股凄然之意，心想自个儿好不容易做了皇帝，如今却在受一个奴才的窝囊气。

　　越想越气不过，加之饥肠辘辘，朱衍逐渐撑不住，喉咙发疼，猛地咳嗽了好几下。

　　咳嗽完坚强地吸了吸鼻涕，继续躺那儿不动。

　　直到背后缓缓伸过来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搭在朱衍的额头，是在试探朱衍有无发烧，若是烧了，陈若懿得去叫张太医过来的。

　　冰凉的手心搭在额头，朱衍张了张嘴唇，差点发出声音来。

　　好在额头一点都不烫，陈若懿放回心，重新坐回去，将视线转移到屋子里一只花瓶上，心下在琢磨要不要采几枝腊梅放里头，朱衍虽不喜欢这些香味，但也没有反对过。

　　而此时躺那儿的人见陈若懿收了手，忙又紧张兮兮地咳嗽了几声，引得陈若懿去瞧他。

　　但没有起身。

　　朱衍皱眉，见没起效果，以为是自己咳得不够惨，憋了好长一口气，接连呛着咳喘好几下，这回是真的要把心肝都给呕出来的气势。

　　自然，陈若懿无法坐视不管，他起身，探过去脑袋，看不见朱衍的脸色。

　　扭头给他倒了杯热茶，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最后缓缓放下，只道了句：“喝水。”

　　朱衍眼睛一亮，心想机会终于到来，起身回头狠狠瞪他一眼，嗓音略微沙哑：“凭什么。”

　　这可是陈若懿先开口讲话的，他朱衍全程没吭一个字，也是他叫朱衍喝水的，朱衍可没叫他给自己倒水。

　　陈若懿端着茶盏眨了眨眼，点点头，那模样是在说：好，你不喝就算。

　　他仰头，将那杯水饮尽，跟朱衍在这儿耗大半天，他不累，陈若懿还渴呢。

　　喝完水，他顺手拎起茶壶，打开茶盖，就着窗口将壶里的水全部泼了出去。

　　紧接着开门喊外头的人，将这一桌的菜肴当着朱衍的面全部撤下，独留一碗必须要喝的汤药，孤零零摆在皇帝面前。

　　朱衍微微张嘴，不可置信地全程盯着陈若懿做完这一整套流程，一时间反应不过来，究竟是谁给这小子的底气，居然敢这么对待自己。

　　他朱衍，可是一国之君，万人之上的天之骄……

　　“是金侍卫托奴才来照顾您的。”陈若懿做完这一切，重新坐回去，低头，话音里不夹杂丝毫的感情。

　　“金侍卫说了，这段日子皇上的饮食起居皆由奴才负责，御膳房那儿也打过招呼，唯有奴才吩咐，他们才给皇上做菜吃。”

　　陈若懿伸手，去探汤药的温度，若是凉了，就重新热一下。

　　朱衍嗤笑，他还以为这家伙要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呢：“朕要吃饭，那帮孙子还敢不给朕做饭吃？”

　　“皇上大可走出这间屋子试试看，若是您能走得出去，您想吃什么，什么时候吃随意。”来时陈若懿已经听金帛汇报完朱衍所有情况，皇帝虽则恢复意识，还不是很能走动，勉强站起来处理几件朝廷的事，骂几个人就吃不消了。

　　“笑话，来人，来人！”皇帝吼了几嗓子，发现还真没什么力气，主要是饭没吃上嘴，有点虚。

　　“还是别费这力气了，外头候着的人都只听奴才调遣，金侍卫吩咐过他们了。”

　　朱衍瞪大眼睛，未能想到如此滑稽的事情居然会发生在他身上，当他这个皇帝是摆设？

　　他不死心，又挣扎着吼了几嗓子，什么回应都没有，尴尬至极，丢脸丢到西北。

　　“听闻太后身体不好，无法来照顾皇上，孙娘娘那儿得看管小公主，一时也抽不开身。”老太监得伤寒养病去了，众臣刚刚都被他骂得滚了出去，眼下这偌大的皇宫，唯有这个叫陈若懿的奴才待在朱衍身边，兴许能帮他做几样事。

　　朱衍眨巴了几下眼睛，一时气懵，不知从哪里骂起，心想眼下先解决饥饿问题，于是嚷起来：“那现在朕要吃饭，给顿饭吃总行吧。”

　　“还是把药喝了吧。”陈若懿叹气。

　　“老子要吃饭。”皇帝狠狠瞪了眼陈若懿，陈若懿只轻飘飘地瞄了他一眼，低下头。

　　“吃不到了。先前上过好几回菜，是你不吃。”

　　“你说什么？”

　　“已经给过你很多机会了，是皇上你自己没争取到。”

　　朱衍一时愣住，万没想到这话居然能从陈若懿口中说出。在他印象里，这奴才可都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这等蹬鼻子上脸的举止，朱衍还真是头一回见。

　　怎的，蹲了回地牢，把脑袋蹲傻了？

　　谁料接下来陈若懿更甚，微微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迎上朱衍的视线，轻轻从嘴里吐出两个字。

　　“活——该。”

　　他说朱衍活该。

第五十九章 违心
　　陈若懿虽是做奴才的，看上去也是逆来顺受一副怯懦模样，但很多时候，别人惹了他，他也会在心里头暗自嘀咕几句。

　　最主要还是拜朱衍所赐，没到朱衍身边时，陈若懿被人欺负不会吭声，而后跟在朱衍后面，多少有那么点狗仗人势的意思。他见朱衍如何做，自己心里就记着，日后别人侵犯自己了，不会回手反嘴，但是心里记得门儿清。

　　从小爷爷陈德信教他的那些个忠孝礼义，他也记着，却在遇见朱衍以后，见过他所做的每一件不是人能做出来的事情以后，那些戒律清规就全部破防了。

　　他不会像朱衍那样真正付诸行动，但他心里会掂量考虑。

　　说朱衍活该，也不完全当作是骂他。毕竟朱衍是实实在在的活该，若不是他把陈若懿逼到没有退路，他今儿也不会躺这儿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陈若懿可是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都是朱衍自己造的。

　　但朱衍这边就觉得新奇了。

　　印象里他好像没见过小奴才骂人，还骂得是他。

　　“你说谁活该？”

　　“你。”

　　简单利落的一个字，教朱衍听得宛若头顶一道惊雷劈下。

　　“你再说一遍。”朱衍还是懵的，他似乎长这么大也没人说过他活该，身边哪个人不是敢怒不敢言的，他倒是晓得这帮孙子会在背后说他闲话，万没料到终有一天忍不住骂他的，是陈若懿。

　　“你先把药喝了。”别误会陈若懿是担心他病情，他是实打实地觉着药快凉了，他还得动身重新温药，烦。

　　朱衍望了眼矮桌上那碗汤药，无法置信地怪笑了声：“你这是，在命令朕做事？”

　　好家伙，陈若懿骑到他头上来了！

　　“陈若懿。”朱衍气得不轻，身子前倾，伸手抓来奴才的衣领，刚要张嘴破口大骂，却瞧见他额前头发遮盖住的一片伤痕。

　　是新伤，刚脱了疤，那块皮肤看上去比周遭的更要脆弱，颜色深浅也不一样，朱衍皱眉仔细观察了下，发现痕迹还真不小。

　　他继续揪住奴才的衣领，视线往下，但见那双手垂下，手背也是布满疤痕。

　　他抿唇，问：“你额头的伤哪儿来的。”

　　“磕到的。”陈若懿如实回答。

　　“在哪儿磕到的。”朱衍继续问。

　　“忘了。”总不能自己腆着脸告诉他这些都是在地牢里自己折腾出来的吧，陈若懿不是那种喜欢叫苦不迭的人。

　　他也不觉得受了委屈可以向面前这个男人倾诉。

　　“忘了？他们打你了？”朱衍觉着这伤肯定不是陈若懿自己想不开弄出来的，那必定是有人在地牢里对他用刑了。

　　那夜心口被刺了一刀，朱衍不可能不气，加之头疾复发，比以往还叫他难受，总不能还叫人把陈若懿好吃好喝供着，他起初也是想给他点苦头吃一吃，省得这小子不晓得自己几斤几量。

　　可再往后，他就察觉自己的情况很不妙。耳鸣得极其严重，绝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无法听清身边人究竟在对他说什么话，唯一记得最清楚的，就是朱六握住他的手，紧张兮兮的那句：“哥，你千万坚持住，你得赶上若懿哥哥来见你一面，给你说好话。”

　　偏偏这句听得无比清晰，叫他立马睁眼抓住朱六，咬牙切齿问陈若懿人在哪儿。

　　再往后，他就得知陈若懿腰伤复发的事情，才知道这奴才的命悬一线。

　　他敛了敛神色，揪住陈若懿衣领的手松下好几分力气，嗓音也温和下来：“还记得谁打的你么，告诉朕。”

　　记不得也行，把看守地牢的那帮人全都带过来，给他一一指认。

　　“奴才若是告诉皇上，皇上会将那人如何。”朱衍惯用的手段，用威胁和陈若懿有关的人来刺激陈若懿，以达到让陈若懿屈服的目的。

　　“哪只手打的你，叫把哪只手剁下来。哪只脚踹的你，就把哪只脚割下来。”

　　“奴才的手，是奴才自己蹭伤的，奴才的额头，是奴才自己磕墙上的。皇上要剁奴才哪只手？割哪只脚？”

　　揪住陈若懿衣领的手彻底松下，朱衍皱起眉头，想不通，不禁去问他：“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太疼了。”陈若懿微微眯起眼睛，好让不断涌上来的酸楚别变作眼泪流下来，他真以为泪水早就在地牢里用脑袋撞墙的时候流尽了，没想到还能当着朱衍的面又开始想哭鼻子。

　　这泪，就跟后背那块伤一样，流不尽，疼不完。

　　“哪里疼，背上的伤么。”朱衍压低嗓音，话里全无半点激进，他温柔起来的声音是非常动听的，像是给人下了蛊。

　　“嗯。”

　　“那为什么要伤害自己。”朱衍这话看上去是责备，听起来却无半分严厉，更像是，在心疼。

　　于是陈若懿的眼眶立马就红了：“因为太疼了，太疼了……”

　　就想尽一切办法转移疼痛，哪怕只是一下，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透口气，也是好的。

　　朱衍仔细盯着面前的人，见他忽然红了眼眶，见他眼角泛出晶莹，心里头是说不出的滋味：“为什么不跟朕讲。”

　　因为陈若懿总是不肯讲，逼得朱衍只好去猜，去威胁，去恐吓，不然这奴才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憋着。

　　只是他毕竟不是陈若懿，不可能绝对猜中他的心思，不可能无时无刻都感同身受他说不出口的疼痛。

　　“里头太黑了，以为皇上是要奴才死在里头。”

　　“朕何时说过要让你去死。”

　　朱衍此话一出，陈若懿鼻头一酸，泪水就开始在眼眶里徘徊。

　　“皇上没说过叫奴才去死。”

　　他顿了顿，忽而叹了口气。

　　“不也没赶过来救奴才么。”

　　朱衍神色一凛，先前的跋扈张扬，温柔心疼悉数在脸上消失，他咬住牙关，心想今日总算听到了他的这句话。

　　“奴才为何，要去求一个七年前就不肯来救奴才的人呢。七年前没来救我，七年后就会来救我吗。”一朝被蛇咬十年还怕井绳呢，向朱衍求救？还不如幻想自己挖条地道逃出去。

　　朱衍这话说的真是好笑，好笑到陈若懿就差哭出声来。

　　他倒是想问问看这个男人，先前对自己许过的那些诺言，发过的毒誓，说过的情话，有哪样是真的。

　　他还想问问看这个男人，这些年来可否有那么一两个瞬间，是真的爱他的。不是主子和奴才间的爱，不是撒谎欺瞒捉弄觉得有趣的爱，更不是后悔想要补偿的爱，也不是在床榻上对他叫声的喜爱，而是真正把他陈若懿当个人来看的爱。

　　“你都没跟我讲，你怎么就知道我不会来救你。”朱衍开口，脸上尽是落寞，他瞧见陈若懿的眼眶盛着的泪水，瞧见陈若懿还在拼命忍住不让它们落下来，瞧见他那双瞳孔里映射出来的自己，那个不被信任，被奚落，狼狈不堪的自己。

　　他轻声将这句话吐出，生怕语气说重一点伤到他，生怕情绪拿捏不好，他能比陈若懿先哭出来。

　　“我不想跟你讲，我不要跟你讲，你如今做了皇帝，以后日子那么长，遇到各种各样的人，那么多可以对你好的人，你好好珍惜住就好。我不过是个奴才，多我一个不嫌多，少我一个不嫌少，我是死是活都不重要的……”

　　“你怎么就知道你是死是活不重要了。”朱衍当即打断他的话，伸手抓在自己的左心口，那里有条小小的疤痕，是陈若懿亲手刺进去的。

　　陈若懿见到他这个动作立马就绷不住了，眼泪“哗哗”的往下掉，不仅眼泪往下掉，身子也在往后挪。

　　“怎的，敢做还不敢承认了。”瞧瞧那晚上把匕首刺进他心口那毅然决然的小样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大义灭亲呢，他是朱衍是什么人间瘟神需要陈若懿来英勇牺牲，关键是把人给伤了，丢下他自己跑了。

　　陈若懿自己跑了！这小子溜得贼快，连给朱衍抓住他问责的机会都没给。

　　“我没说不承认。”他嫌恶地皱眉，极快地将这句话嘀咕出来，伴随下一句，“是你自己活该。”

　　后半句声音细如蚊蝇，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听得朱衍这火气，“蹭蹭”往天灵盖上蹿。

　　他举起手，僵滞在半空，也就僵滞在半空，没有落下。

　　打，是不可能打的，骂吧，这小子现在学会反嘴了，朱衍一时还就真想不出治他的办法，正好这会脑仁又开始隐约疼，他抿抿唇，嘟嘟囔囔了好一会，决定先回榻上睡一觉。

　　等睡一觉醒来，脑袋清醒了，再想对策。

　　于是，他重新盖上被子，脑袋刚落在枕头上，旁边陈若懿又发话：“把药喝了。”

　　朱衍冷哼，翻身背对陈若懿。

　　他听见那边陈若懿叹了好大一口气，道：“不喝药，会死的。”

　　朱衍这火气又开始“蹭蹭”地往上冒，但他忍住没说话。

　　于是陈若懿就继续：“皇上若是死了，这天下就要易主了，届时皇上篡位弑兄的事便会昭告百姓，得遗臭万年。”

　　朱衍“嗖”地转过身，眼睛里“唰唰”地冒出怒火：“你他娘的现在是不是就指望着我死？”

　　陈若懿没否认，他双手交叠在一块，眼神飘向了其他地方，略带些许哀切：“皇上若是一心求死，死前能不能把流放的杏儿给召回来。她是奴才明媒正娶的妻子，奴才日后就指望她照顾了。”

　　陈若懿话毕，朱衍骂骂咧咧起身，二话不说将矮桌上那碗药仰头灌下，“嘭”地摔回去，再骂骂咧咧地盖上被子，翻过去身，背对陈若懿继续睡下。

第六十章 扎针
　　陈若懿见他喝下那碗药，神色顿时恢复寻常，收拾碗筷，将其送出屋外，回来继续这么坐着。

　　他寻思朱衍如此闹上大半天，也该疲惫，估摸着是能睡上一会的。

　　陈若懿以往就察觉朱衍此人精力过于旺盛，常常睡两三个时辰就够，其余时间要不在忙他的江山社稷，不然就是在千方百计的捉弄折磨陈若懿。

　　他也喜欢自己忙着手头上的事，让陈若懿睡在自己身旁，二人身处同一屋子，做着不同的事，却也相处融洽温馨。

　　那是陈若懿最喜欢的时光，朱衍可能在读书，练字又或者在给什么人写信商量事儿，而陈若懿就躺在他身侧，去瞧这个男人做事，再将散漫的视线移向窗外的光景，春夏秋冬都轮番过去，唯一不变的，是他在朱衍身边，朱衍在他身边。

　　和这个男人再度相遇就是会这样，独处时往事涌上心头，大多都是苦涩痛苦的。

　　而每当在朱衍身边，就什么坏的，疼的，恨的都记不得了，明知道那些都是假象，但还是会情不自禁地去不断品尝那段温柔缱绻的时光。

　　明知道不能再陷入这样的陷阱，但稍有松懈，就会于心不忍。

　　他耐心等待身旁这个男人呼吸逐渐平稳，进入梦乡后，缓缓起身替他掖好被角，再略有困难地蹲下身，去处理一屋子被他扔掉砸碎的物件。

　　朱衍发脾气摔东西这个习惯，在陈若懿刚待在他身边的时候出现过几回，而后因着陈若懿过于和朱衍亲密，导致朱衍就算生气，也看着陈若懿在场把火气给压下去。

　　只不过陈若懿走后，他又恢复本性，变本加厉。

　　陈若懿也的的确确感受到，朱衍在重新见到自己以后所做出的很多行为举止，粗鲁蛮横且不讲理。

　　他在脑子里不断思考这些事情，收拾完地上一切杂碎，这才起身准备重新回到椅子上发呆，床榻那边忽然起了点动静。

　　睡着的朱衍先是咳嗽了几声，极其不舒服地翻了个身，正对着陈若懿的方向。

　　陈若懿停下手上的动作，细细凝视着朱衍睡觉时的面容，良久，都没有动过身子。

　　朱衍睡觉时像个孩童，卸下一身戾气与锋芒，唯剩酣睡时的温顺，足以用可爱二字去形容。

　　纵使这些年岁过去，再去看他，还是会有这种感觉。

　　于是陈若懿双膝着地，缓慢挪到床前，脑袋歪向一旁，不禁去看朱衍的睡容。

　　他看着看着，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扬起。

　　然后朝着朱衍那张面庞伸过去手。

　　他双手还没有完全恢复，手背和指尖布满疤痕和痂块，他的手也称之不上好看，乍一看就是皮包骨，很是瘆人。

　　但他就是用这只布满伤痕的手，慢慢地伸向朱衍。

　　在距离朱衍那张脸的几寸处停下，先是拂过他的额前，紧接着来到眉毛，双眸，鼻梁，嘴唇，下巴。

　　那只手自始自终都没有真正碰到朱衍的面庞，自始自终都在几寸之外，从额头到下巴，一遍又一遍的描摹，有些不舍，有些无奈。

　　最后，他应该是累了，他双手交叠在床沿，将脑袋搭上去，就这么跪坐在床榻前，默默注视着这个睡前面前的男人。

　　他轻轻从口中吐出两个字：朱衍。

　　朱衍，朱衍。他这辈子都不敢当着朱衍的面直呼他姓名儿，因为他是奴才，朱衍是主子，陈若懿没有资格这么喊。

　　所以他从王爷喊到皇上，此间始终没有朱衍这个名字。

　　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这两个字真正从口中喊出来该是什么样子。

　　有点可惜，这辈子不可能亲口这么喊他了。

　　陈若懿收起一切思绪，回到椅子上，静静等待夜幕降临，宫人们端来一桌的膳食，在陈若懿帮衬准备的时候，朱衍美美的醒来，甚是满足的伸了个懒腰。

　　皇帝略微有些懵，见矮桌上摆放一堆好吃的，二话不说端起碗筷准备吃饭。兴许真是跟陈若懿僵执了一天，他好好睡一觉后精神充沛，人看上去也比先前状态要好。

　　菜肴摆好，朱衍就迫不及待地开始疯狂吸入，见一旁陈若懿正用一种“就知道你肯定饿死了”的表情看向自己，朱衍鼓起一侧嘴巴，忸忸怩怩。

　　“过来，一块吃。”

　　没想到陈若懿真的搬来椅子，和他一块吃上了。

　　朱衍抓住筷子的手一顿，眨巴好几下眼睛，愣愣看向陈若懿，原以为他会拒绝，至少也得跟自己推拉几回，最后在自己的吼骂声中老老实实过来吃饭，没成想今儿竟如此听话，叫他做什么就做什么。

　　怎的，他朱衍睡完一觉醒来，这小子换套路了？

　　皇帝嚼着嘴里的菜，眯起眼睛，兀自在心里琢磨对策。本想着睡一觉醒来能想出什么治陈若懿的法子，结果当下脑袋空空，是什么都不剩。

　　朱衍不大得意，觉着得自己现今是被这奴才压着了。

　　饭吃到尾声，朱衍没敢吭声，由于暂时琢磨不出应对陈若懿的方法，皇帝决定以不变应万变，先老实填饱肚子再说。

　　而后张太医便拎着药箱子进门。

　　“皇上，臣与大家商议，还是觉着您这头疾，该施以针灸，光喝药用处不大，效果也慢。”张太医说得是诚诚恳恳，也不管朱衍同不同意，自己先打开药箱，整出一排银针出来。

　　陈若懿微微一怔，不禁去看向朱衍的脸色。

　　他很惊讶，心想朱衍怕针扎这事儿理应这些人都该知道的吧。

　　没错，朱衍对扎针，几乎到了听到就会冒冷汗的地步。最奇怪的地方在于，这扎别人身上，甚至他拿针去扎别人都不成问题，唯独这针，不能扎自个儿身上。

　　起先陈若懿以为朱衍常年习惯于揍别人，以至于被别人揍的时候没有一点抵抗力，还因为得知这个小秘密私下里开过朱衍玩笑。

　　后来陈若懿从朱衍口中模模糊糊得知，他怕被针扎是因了儿时在宫中一段很不愉快的时光。

　　刀枪棍棒他一概无惧，唯有一根细细长长的银针，能看得他二话不说就开始跑。

　　故而朱衍以前受伤，陈若懿都嘱咐大夫能用药就用药的，针灸之类的不在考虑范围内。

　　果不其然，皇帝身子后仰，放下碗筷，脸色不是很好。

　　“皇上，相信臣，这回臣施针的地方和以往不一样，效果也好，来来，陈公公，你快服侍皇上躺下。”张太医看上去貌似并不清楚朱衍对针的恐惧，挑起一根针就朝他走去。

　　陈若懿回头望了眼六神无主的朱衍，忙挡在他前面，拦下张太医，将其带进了里屋。

　　“张太医，他恐怕不是很想用针灸，还有其他法子么。”

　　张太医愁眉苦脸：“我也不想啊，可他这头疾就得用针灸才有效果，陈公公你不是晓得，先前皇上犯病，好几个侍卫摁住他，老臣这针才扎进去，结果弄得皇上全身冒冷汗，烧了一夜。”

　　结果大家以为是张太医医术不精，二话不说把他给拖进了牢里，家里人费上不小功夫才把他从里头捞出来。

　　可医者仁心，医好患者的伤病才是最重要的，眼下朱衍就得被针扎几下，这病才能够好起来。

　　陈若懿张了张嘴，本想把朱衍怕针这事儿告诉张太医，后来想起这事儿旁人还真不得知，就连在西北，朱衍都不准陈若懿和他人说，金帛朱六也一概不知。

　　他只好住口，望向坐在矮桌前很是不知所措的朱衍，轻轻叹了口气。

　　“皇上，张太医同奴才说过了，你这病得这么治才能好的。”他尽量放缓语气，免得话说重了，把朱衍吓到。

　　因为皇帝的确现在看上去，额头已经开始在冒汗了。

　　“不要。”朱衍两个字干净利落回绝，饭也不打算吃了，起身准备钻被窝睡觉。

　　陈若懿赶紧伸手抓住他的手腕，自己都有点吓一跳，可还是冷静下来，抬头去耐心哄他：“你好好躺下来，让张太医给你施针。”

　　“不要。”利落甩开陈若懿的手，朱衍迅速钻进被窝，没成想那边张太医以为有陈若懿在不是问题，已经捏着针走了过来。

　　吓得朱衍赶忙将枕头冲他扔过去：“不准过来！朕警告你啊！”

　　吼完，发觉自己好像有点反应过度，失了当皇帝的风度，忙又清清嗓子，装作镇定地坐回床榻，但就是不去看张太医手里那根银针。

　　张太医急得忙向陈若懿求救，先前已经告知过这病的严重，和针灸的必要，朱衍不被扎几下病肯定不见好，届时倒霉的又是他身边这一帮子人。

　　陈若懿会意，将地上枕头捡起放回，替朱衍把被子重新盖好：“张太医方才说了，不施针的话，你这病没得好。”

　　“无所谓。”头疼又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朱衍就不信了，这病能让他丧命？

　　“病好不起来的话，拖着拖着要是死了怎么办。”陈若懿低头，话语温和平静。

　　朱衍立刻炸毛，手指头戳向陈若懿：“你他娘的就是想着老子死！”

　　“奴才想着皇上去死，皇上就会去死么。”他依旧低头，嘴角含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做梦！”朱衍当然知道他们一个个的都巴不得自己去死，朱衍知道自己不讨喜，从小到大都是在针对中活下来的。

　　小时在皇宫被朱逢那帮子人抓住，头摁在地上用那细细长长的针扎进指甲缝，因过于的恐惧和发疯般的抵抗，甚至伤到了其他皇子，也因此在父皇眼里没了好印象，往后被踹到西北那都是后话。

　　总之，谁想让朱衍死，朱衍就偏偏不如那人的愿，他不光不会死，还会活得更加嚣张，肆无忌惮给他们看。

　　“所以，得好好治病才不会死啊，施了针病就会好起来，免得如了奴才的愿，真叫六六说得那般，赶在你临死前说几句好话听。”

　　陈若懿伸手将朱衍那只指向自己的手缓缓摁下，回头用眼神示意张太医过来。

　　这边朱衍的注意力全放在了陈若懿摁住自己的那只手上，他不知为何，这回他的手冷得要命，陈若懿的手掌心却温暖的要死。
第六十一章 哄骗
　　好像重逢后陈若懿就未主动牵过朱衍的手。

　　朱衍眼珠子一直死死盯着陈若懿握住自己的手上，微微抿唇，又咽了咽口水。

　　心里头美滋滋的。

　　他甚至不敢动，就盯着陈若懿那只手，心上不知为何涌上一股莫名的恐惧，恐惧自己稍微动一下，这人便会察觉，然后离开。

　　他屏住呼吸，感受到陈若懿手心的暖意，然后嘴角上扬，有些得意。

　　他心想这些日子同陈若懿拉扯多少还是有点成效的，又发现是自己示弱，这才惹得这奴才安慰自己。

　　朱衍忽然开窍，这些日子他一直硬挺挺跟陈若懿杠，殊不知陈若懿这人就是一滩软泥，你跟他硬杠，他没得招架。

　　可你若是稍稍变惨了点，就会令他怜惜。

　　朱衍心里那叫个美滋滋，恨不得这就下床围着宫殿遛一圈。

　　这边陈若懿见朱衍的注意力转移，给张太医使了个眼色，张太医得令，忙上前施针。

　　朱衍老早就察觉，被陈若懿摁住的手没动，身子却躲到了奴才后头。

　　陈若懿见他情绪比先前要平复许多，抽出手打算帮他躺下。

　　谁料那手刚抽离，瞬间又被朱衍牢牢抓住。

　　“你要做什么。”他无比紧张。

　　陈若懿望向他的眼眸，一时间似乎领悟到什么，轻声宽慰他：“你听话，好好躺下。”

　　“朕要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办。”眼下他惊恐万分，对陈若懿问出的问题也是可笑至极。

　　陈若懿有刹那的晃神，从朱衍眼里看见的，是他在实实切切地询问自己怎么办。

　　这场大病，朱衍初愈，脑袋好像还是稀里糊涂的，一张脸惨白瘦削，平日里的嚣张跋扈不见分毫，就连骂起人来，都跟个孩童似的蛮不讲理，无半点君王之姿。

　　当他放下身段和姿态时，就回到了陈若懿认识的那个亲王朱衍了。

　　实则今日见着了他，陈若懿总有这种回到过去的感觉。他也不知道是不是真跟这人折腾累了，那些事索性都不计较了，所以见他就格外的亲切。

　　还是这些日子与他分离，担心他会死掉，结果这人还活蹦乱跳的，心里的大石头落地，自然轻松许多。

　　于是陈若懿微微张嘴，眸光一闪，转瞬的哀愁晃过，道：“不会有事的，皇上不会有事的。”

　　朱衍还在直愣愣地望着他，陈若懿早已收起所有思绪，轻手帮他躺下，盖上被子。

　　手依旧被朱衍抓住，陈若懿背过身去，张太医给朱衍施针。

　　很明显感受到朱衍绷紧的身子，不安的慌乱连陈若懿都感受的到。

　　陈若懿忽然明白为何朱衍这些年都死死抓着自己不放。

　　因为这个男人无处安放的畏怯，能在陈若懿这里得到安慰和栖息。

　　陈若懿向来逆来顺受，朱衍无论发什么脾气，到他这儿，他都无怨无悔地接着，爱恨都一样。

　　这或许，就是陈若懿对于朱衍而言，他人无可取代的地方。

　　于是陈若懿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背，皱眉仔细端详他的神色。

　　他的注意力全部都在陈若懿握住自己的那只手上。

　　然后再去看向陈若懿，嘴角浅浅勾出一个笑，得意又开心。

　　他的眼眸难得变得晶晶亮亮，像是在向陈若懿炫耀，你看，你现在在握着我的手，我没叫你握哦，是你自己主动的。

　　陈若懿无语，真不知晓该用作何来回应他这种举止。

　　而张太医给他施针时，他也照旧不知廉耻地在盯着陈若懿看。

　　他好像在不停地，反复地，想要在陈若懿脸上确定什么。

　　“你把脸转过去作什么。”朱衍不悦，问他。

　　“你老盯着我看。”陈若懿实在是被盯的心里发慌，他也不懂为何几日不见，这人看自己的眼神，就差找个时机把自己拆吃入腹了。

　　“朕就不能看看你么？”

　　话毕，陈若懿立刻想要将手缩回，吓得朱衍忙紧紧攥住。

　　“不看了，不看了行吧！”朱衍急得忙呛声，陈若懿也是纠结挣扎了许久，这才缓缓将手放下，任由他继续攥着。

　　朱衍没再去看他，张太医针扎得也很顺利，就是陈若懿明显能够察觉的到，朱衍整个人的紧张，他却在不停地在压制内心的情绪，眼瞅着他额头逐渐布满细密的汗珠，陈若懿也在不知不觉中替他捏了把汗。

　　是的。陈若懿这个做奴才的，习惯了将主子的感受放在自己前面。

　　早前在西北，朱衍更是时不时将嘘寒问暖施舍给他，更是惹得陈若懿将这个男人放在心上，凡事都以他为先。

　　再往后，去感受他的感受，甚至代替他去感受，成了陈若懿的一个习惯。

　　思及于此，他又察觉到朱衍握住自己的手用了几分力，于是忙回头去看他。

　　才发现朱衍全程都在盯着自己看。

　　却在陈若懿回头时，迅速转移视线，唯恐陈若懿再发脾气。

　　张太医施完针，给朱衍喝了碗安神汤药，没过多久，朱衍便昏沉入睡。

　　陈若懿一直维持这个姿势也开始难受，以往为服侍他经常就这么站着蹲着保持一个姿势几个时辰，时常弄得腰酸背痛难受得要命。

　　入夜还得在床榻上被他玩弄，很多时候陈若懿并不觉得舒坦。

　　其实现在回想，太多时候，陈若懿都是被迫的。

　　于是，他想要将手从朱衍的手中抽回。

　　无奈朱衍实在攥得很紧，陈若懿费上好大力气，才终于挣脱他的禁锢。

　　他低头拧眉望着自己被抓出红印的手，原本就已布满伤痕，嘴里不高兴地嘟囔了几句，起身走去了火炉那取暖。

第六十二章 吐血
　　朱衍是在半夜里突然一个起身开始吐血的。

　　他一个激灵直起身子，捂住胸口往外就是口鲜血，陈若懿匍伏在桌上睡得并不好，朱衍来这么一下着实将他吓得不轻。

　　手忙脚乱扶他起身，替他擦去嘴角的血迹，陈若懿借着屋外的灯光瞥了眼地上那滩子血迹，脚下有点发软。

　　跌跌撞撞跑去叫了外头守夜的侍卫，他急得脑瓜子嗡嗡响，转身回到屋里时，发现朱衍整个人蜷缩在床沿，轻轻一个翻身，整个人都滚了下去。

　　“皇上。”陈若懿心下一沉，蹲下去想要去捞他，却发现他无比沉重的身子，双眸紧闭，眉头皱得紧紧。

　　“皇上……”陈若懿实在急，他想先把朱衍扶上床，可这人太沉，他拽不动，只得守在他身旁。

　　“皇上。”陈若懿想到白天张太医说施了针他就能好，不断在心里安慰自己不会出什么事。

　　可一看他这副模样，眼睛不由地红了起来。

　　“能听到奴才说话吗，皇上。”他见朱衍两手死死抠住胸口，身子蜷缩作一团不住地在发抖，让陈若懿也开始跟着他抖。

　　他伸手，想要将朱衍那双手从胸口移开，却掰不动。

　　他想到那里就是匕首戳进去的地方，脑海内不断闪现那夜在大殿的场景。

　　陈若懿自己两眼也发黑。

　　自己本身就大病初愈，能承受的东西并不多，朱衍如今这副惨样算一个。

　　陈若懿吸了吸鼻子，极其胆怯地伸手拍了拍朱衍的脸颊：“醒醒。”

　　他在想朱衍会不会死在他前头。

　　“醒醒。”他又拍了拍朱衍的脸，抹去他嘴角的血渍。

　　朱衍还是那副死样。

　　陈若懿慌的要死，抬头去看外面动静，半点也无。

　　他起身想去外边喊人，一想又不行，折返回来陪在朱衍身边，担心他万一又出什么事。

　　他察觉自己落了泪，慌忙用手去擦，又发现手上沾了朱衍的血，就这么往自己脸上抹。

　　五脏六腑都揪作一处，拧成一团，可他顾及不到自个儿，他得为朱衍想着。

　　他无数回把心中那个不好得念想给拼命给压下去，涌起无限恨意。

　　这下好了，这个男人是打算亲自死在自己眼前是吧。

　　陈若懿大喘了好几口气，难听的话说不出口，满腔的怨怼在张口之际化作哀叹，他说：

　　“朱衍，你醒醒。”

　　……

　　“你别吓我……”

　　陈若懿咬牙将这话说出，又哼哼唧唧几下，随后嚎啕大哭。

　　他以前觉得朱衍洞察人心厉害，自己本就那点小心思全给他拿捏，故而朱衍想气他还是逗他都在掌握之中。

　　他以前只觉得是朱衍太清楚自己，所以这份感情才会被他牵着走。

　　而今这人就跟死了一样躺在这的时候，陈若懿才终于承认，终于承认，命里就是有这样一份孽缘，他总是卡着你的命脉，总能在各种各样的时刻让你恐慌，担忧，畏惧却又不敢撒手离开。

　　“朱衍……你醒醒。”

　　他不断念叨着这句话，除此以外什么也做不了。

　　金帛带着太医赶来时，就瞧见床榻那头的陈若懿，泪流满面地哭个不停，在瞧见金帛来临，就跟见到活菩萨般，忙朝着奔过去，说：“快去看看他，快去。”

　　金帛将躺那儿的朱衍扶上床，几名太医慌慌张张诊脉，屋子里又开始热闹起来。

　　一堆宫女太监陆续涌进来忙前忙后，宫人们严肃担忧的窃窃私语，太医们交头接耳的谈话，陈若懿站在角落，身子贴在门上，一直在流眼泪。

　　他的脸蛋皱成一团，就这么带了点怨恨地看着躺那儿的男人。

　　伸手，擦去脸上的泪。

　　屋内人来人往，全都围着朱衍一个人转，陈若懿也想明白了，这么多人都在想办法救他的命，若是真救不回来，那就真的是救不回来。

　　他在想那夜在大殿地砖上的那一刀究竟给朱衍带来了多大的伤害。

　　陈若懿很清楚，自己完全没有能伤害到朱衍的能力，那一刀刺进去也没用什么力，或者说，他当时完全脱力，是咬着牙将匕首刺进去的。

　　他躺在地牢里睡得昏天黑地的时候，这个男人又在哪里生不如死呢。

　　陈若懿靠在门前，闭眼，仰头，又是两道泪流下。

　　他也很想就这么自私地只为自己考虑，只愤懑地向朱衍宣泄这些年来的不易，可见他面如死灰地躺在那儿，陈若懿的脑海里不由地在想象，这么些年来，他又是如何度过的。

　　屋内的窃窃私语人来人往，陈若懿本就虚脱，他在一众人堆里无言望着躺在那儿的朱衍，开始逐渐支撑不住，缓缓蹲下。

　　没过多久便躺在了地上睡着。

　　他睡得极其不安稳，似梦似醒，能听见张太医和他人的谈话，也能听见各种器具发出的声响，他自顾在心里问自己朱衍若是死了他该怎么办，这个问题未能想明白，他又开始想起多年前朱衍在西北栽下好大一片的梨花树。

　　朱衍说他向来不喜这些花花草草，但刘太后就爱摆弄这些花草，他离宫前，更是塞了把种子叫他去那里种。

　　朱衍没上心，胡乱交给下人做事，没成想居然真栽活了。往后六六到来，经常拉着陈若懿和金帛去那玩耍。

　　他的记忆又来到漫天飘雪的皇宫，瞧见红墙前刮过一阵阵的雪絮，他瞧见不远处一位身材佝偻的老人在踽踽独行，他上前去看，发现竟是爷爷陈德信。

　　爷爷看向自己时的面容满是失望与责备，老人家伸手颤巍巍摸上他的脸颊，说：“孩子，你怎么这么傻。”

　　往后便是沉重的昏睡。

　　再度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

　　大门敞开，外头积上一地的雪，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陈若懿发现自己正睡在床榻上，身上裹着一条锦被。

　　火炉的温度不暖不冷，正正好，就是阳光有些刺眼。

　　陈若懿有些懵，他磨磨蹭蹭下床，因屋外的声响走出去。

　　发现朱六正在雪地里和金帛堆雪球。

　　“这球都散了你滚的什么呀金帛！”朱六一脚将金帛滚好的雪球踢散，惹得金帛发怒，伸手就去拽朱六领口。

　　朱六身子敏捷，立马躲开，“咯咯咯”地笑着开始满地跑。

　　金帛气不过，转身一脚把朱六滚好的雪球也踢得散散的，雪花一阵子洒开，气得朱六当即就扑上了金帛身上。

　　“好你个臭金帛，居然敢碰本公主的雪球，你活得不腻烦是吧。我这就找我哥，把你关进大牢！”

　　朱六无理取闹，金帛自然不会对她用武，只能无可奈何地任由朱六在他身上张牙舞爪，自己一脸的嫌弃。

　　忽而朱六脚下不稳，往后一滑，吓得在檐下观看的陈若懿忙抬脚走过去。

　　金帛先行一步，伸手揽住朱六的腰，不巧他脚下也施滑，整个将朱六压在身下，俩人一块陷进雪地里。

　　陈若懿放缓脚步，清楚有金帛在，六六绝不会受到任何伤。

　　“呸——”吃了一嘴雪珠的朱六狠狠推开金帛，冲他瞪眼：“姓金的，你是不是故意的！”

　　金帛从她身上起开，坐在一旁，伸手掸身上的雪块，淡淡回她：“是你先滑倒的。”

　　“是你先推我的！”

　　“谁叫你自己站不稳。”

　　“臭金帛！”

　　局势再这么发展下去便是一如既往地俩人开始拌嘴，陈若懿有时觉得他俩幼稚过头，这些年都没长进。

　　吵到最后往往就是俩人好几天谁也不理谁。

　　却又不知在什么时候悄悄和好，继续吃喝玩乐仿佛曾经那些事情从不存在。

　　“公主，金侍卫，外边冷，还是进屋再理论吧。”朱六和金帛拌嘴不会结束，陈若懿和朱衍也见怪不怪，就是看他俩吵得面红耳赤谁心里也不舒服。

　　朱六见陈若懿醒来，乐得嘴巴咧得老大，两手挽住陈若懿胳膊将他往屋里拽，顺便回头冲金帛做了鬼脸。

　　金侍卫的脚步停滞片刻，见这个小人儿红扑扑的脸蛋愣是挤作一团对自己吐舌头，他眨了眨眼，有片刻的迟疑。

　　“皇上呢。”这是陈若懿最关心的事。

　　“一早去上朝了，这会应该在御书房忙事情呢吧。”

　　“他，没事吧。”

　　“没事，可硬朗着呢，你别担心，照顾好自个儿。”朱六乖巧坐在凳子上，陈若懿伸手给她重新扎辫子。

　　这些日子大家都忙，除却金帛照看着她，朱六基本处于散养状态。

　　“他夜里吐了血，今早去上朝能撑得住么。”未能瞧见他醒来时究竟是何模样，陈若懿不解夜里虚弱成那样的人，居然天一亮就能去处理朝政。

　　“放心吧，太医说他有头疾，早几年有阵子经常吐血，说是心中郁结，吐出来就没事了。”

　　朱六坐在陈若懿跟前，摇头晃脑，话说的相当轻快。

　　一旁站着的金帛也是面无表情，谁都没把这事当回事。

　　“他以前，经常这样？”这是陈若懿不知道的事，朱衍很早就说过头疼，但那个时候还没如此严重。

　　“嗯。”朱六回答得那叫个脆生，转念一想，发觉不对劲，忙改口，“也没有那么严重啦，若懿哥哥你别担心，我哥那人你也知道的，你看第二天能去上朝，基本就没什么事了。”

　　朱衍在所有人的心中都是那般强悍蛮横，所有人心中的朱衍都是个对权力牢牢掌控的帝王。

　　所有人都觉得他是铜墙铁壁，他绝没有任何能够被人抓到的弱点。

　　就连陈若懿，也这样觉得。

第六十三章 担心
　　陈若懿的手顿了顿，紧接着继续在朱六细滑的发丝上揽过。六六那头柔顺的头发在门口晒进来的阳光照耀下，闪着光泽。

　　“真的没事吗。”他的声音不大，里面装满了担忧。

　　“嗯，没事，别替他担心了，不值得。若懿哥哥你把自己照顾好，管他呢。”

　　六六扎好头发，转身将脑袋搁在了陈若懿腿上，温顺乖巧的像只小狗。

　　“朱衍都跟我说好了。以后绝不会动你一根汗毛，还要好好给你养伤。若懿哥哥，你以后安心养病，别难过，有六六在你身边，你开心点。”

　　朱六一侧脸颊贴在陈若懿的膝上，独自说着。

　　弯弯的睫毛尖儿上闪烁着亮光，红润的脸蛋，眼里装着无忧无虑。

　　“若懿哥哥，没几日宫里就要过年了，我陪你一块去贴春联。”

　　陈若懿枯瘦的手轻轻抚摸在六六的头发上。

　　“太高的地方，就要金帛抬着咱俩上去，嘻嘻。”说这话时，她故意看了一旁的金帛，眼睛里尽是欣喜。

　　“咱们还要准备年夜饭，就我们仨，还有金帛，就我们坐在一块吃，一起好好吃顿饭。”

　　朱六起身，双手圈住陈若懿的脖子：“若懿哥哥。”

　　朱六小眼珠子对上陈若懿虚空的视线，歪头，冲他甜甜的一笑：“你不喜欢朱衍不打紧，我做中间人，往后你跟着我，你不舒服的时候就来找我，六六替你把事情都给办妥。”

　　她瞧见陈若懿的眼神逐渐变得古怪，看上去并不能理解她的这番话。

　　她原本还想再说，这些年虽则朱衍和金帛都陪在她身边，可不知是这冰冷冷的皇宫把谁的心都给冻出了冰碴子，还是里头的你争我抢谁都不愿意坦诚相见，总之，这个地方让她难受得要命。

　　她妄想陈若懿只要回来，只要他们几个还能牢牢的聚在一起，日子变得好玩起来不在话下。

　　就在她刚要开口之际，陈若懿的视线越过她，来到了她的身后。

　　朱六也跟着转头，瞧见了站在屋外的朱衍。

　　朱衍看谁都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拽样，他给人的气势和压迫都是绝对的。

　　但六六很清楚，她见识过无数遍，朱衍在陈若懿面前所表现出来的模样，是和寻常不一样的。

　　“你缠住他作什么。”朱衍开口，嗓音沙哑得不像话，连带着气势都减去不少。

　　陈若懿微微张嘴，有些发愣。

　　朱六狠狠“切”了一声，扭头更加用力的搂住陈若懿。

　　朱衍恶狠狠地冲她呲了呲嘴，走进来伸手就拽她领口：“滚出去。”

　　这一句，嗓音依旧沙哑的不像话。

　　好在他人精神是足的，陈若懿后来猜想可能是昨儿夜里着凉才导致的嗓子坏掉。

　　“要滚你滚，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朱六不听朱衍的话是惯了的，朱衍对这个妹妹束手无策，烦得时候兄妹俩吵架能吵得惊天动地。

　　“朕叫你今日随朕去见裴尚书，你死去哪儿了？”朱衍依旧拽住朱六的领口，朱六依旧搂住陈若懿的脖子，整个身子都瘫在陈若懿身上。

　　“你管我死哪儿去，跟你有关系吗？我说了我不想见，你凭什么叫我去。”

　　“还有你，金帛。朕叫你把她逮过来，结果呢？”

　　跟她在雪地了玩了一上午的雪球。

　　金帛心虚，忙偏过去头，也没敢回应朱衍。

　　朱衍满屋子找不到一个出气的，有点点急。

　　于是手上用劲，更是拽得朱六嗷嗷大叫，跟杀猪一样。

　　“是到用膳的时候了，大家先吃饭吧。”最后还是陈若懿站出来把话头也转移。

　　“你不肯同朕去见裴尚书，你母后那儿总肯去吧。”朱衍叫她去陪刘太后用膳。

　　朱六总算放手，瞪了朱衍一眼，大摇大摆地走出屋子。随后皇帝一个眼神，金帛跟着走了出去。

　　陈若懿嘱咐宫人将膳食端上来，朱衍很自觉地自己坐到了桌子前，还给自己倒了杯茶润润嗓子。

　　入口发现冰冷无比，刚想发作，又偷瞄了眼陈若懿，咂巴着嘴，把委屈咽进了肚里。

　　食物一一摆上桌，屋子里其他人全部撤退，门被悄然关上，唯剩屋子里的火炉在慢慢燃着。

　　“昨儿醒来就见你躺地上，是晕倒了？”朱衍是在后半夜醒来的，第一时间就瞧见了缩在角落里的奴才，吓一跳。

　　而后太医给他诊脉，说只是劳累睡过去，朱衍这才放下心。

　　他也清楚，这里所有人都围着自己转，他一个奴才的死活无人关心，不然也不会被关在地牢里那么久。

　　陈若懿没理他，只站那儿，不吭声。

　　“说话。”这一句是命令，只是从他那破铜般的嗓子里发出来，多少带了那么点凄凉。

　　朱衍也低头，想瞧清陈若懿此刻的神情。

　　“奴才累了，就睡着了。”

　　“好好的床摆那儿不睡，睡地上？”朱衍皱眉，看样子在埋怨他，“搞得像朕在虐待你似的。”

　　一句话说完，陈若懿抬头，忽然瞪向朱衍：“你昨夜躺在地上又算什么，你又为什么好好的床不去睡，偏偏躺那儿？”

　　夜里他猛地起身一口血吐出，陈若懿现在回想起，都能够重新感受得到那份颤栗。

　　朱衍一头雾水，夜里发生的事他一概没有记忆，只晓得自己从床榻上醒来，张太医向他聊了几句夜里吐血的事情。

　　“朕睡地上了？”朱衍搞不懂自己睡地上作什么。

　　“对！你睡了！你不光睡那儿，还不肯起来，怎么叫你你都不应声，你就躺那儿，躺那儿……”

　　用两只手死死抠住胸口，抠住那块被陈若懿刺伤的地方，将身子蜷缩成一团，怎么喊都喊不醒。

　　看上去就跟快死了一样。

　　陈若懿一口气没升上来，先前那股子气势全无，原本的责备变成了诉苦，话只到“躺那儿”就再也没了下文。

　　他没有办法说出口。

　　看向朱衍的眸子里，既是恨，也是悲。

　　“朕躺那儿作什么……”朱衍依旧没能搞清楚状况。

　　陈若懿咽了咽口水：“你有病。”

　　朱衍眨了眨眼睛，先是震惊，接着疑惑：“你再说一遍？”

　　“你杀了孙皇后，让全天下的人将错误归咎到我一个人身上。你在大殿里强迫我，把我关进地牢里，却又不肯让我死。你昨夜就躺在那里，就在那里……”

　　陈若懿指着那块地，义愤填膺地好似朱衍将他怎么了。

　　“就跟死了一样。”触景生情，陈若懿开始有点红了眼眶。

　　朱衍还就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空荡荡一块什么都没有，一如他空荡荡的脑子，也什么都没有。

　　“跟死了一样。怎么跟死了一样？”他起身，缓缓迈开走向陈若懿的步子。

　　陈若懿又咽了咽口水，眼神飘向别处：“没见过人死什么样么。”

　　明明手底下那么多人命。

　　“就是这会很想听听看，朕在你眼里死时的模样。”

　　朱衍走到陈若懿跟前，伸手扳过他的下巴，瞧见他脸蛋上一道泪痕。

　　他细细将这个奴才端详着，无人得知他此刻究竟在想什么。

　　朱衍又在折磨陈若懿，他理应清楚陈若懿对于昨夜的景象有多畏惧。

　　可陈若懿越是抵抗什么，这个男人就越是要强迫他什么。

　　于是，陈若懿只能露出痛苦的表情。

　　朱衍伸出大拇指，轻轻刮去他脸蛋上的泪痕，紧紧贴住他：“朕只记得昨夜做了一个梦，梦的什么忘了，就知道有个声音，在叫我的名字。

　　朱衍，醒醒。

　　后来，他就听清了这句话。

　　于是，睁开了眼。

　　这天底下敢直呼他全名的已经全都死光了，他也已经很久未能听到自己这个名儿了。

　　朱衍觉得新奇，于是睁眼打算看看是谁胆子这么大。

　　最后只看见了这个奴才，可怜兮兮地缩在那儿，脸上一团脏。

　　他先是听张太医简单谈了几句自己的病，随后下床，将躺那儿的陈若懿小心翼翼抱起。

　　这奴才身子很轻，朱衍没费多少力气就将他抱回床榻上，随后替他将被子盖好。

　　他没能搞懂为什么会睡在地上，但一下子被他的睡颜所吸引住。

　　朱衍这几年觉睡得少，也不好。所以在看到陈若懿这般熟睡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坐在床沿边，在想他究竟在做什么梦。

　　“是你喊的，陈若懿。”朱衍问他。

　　“奴才没有。”直呼名讳是大忌，陈若懿又不是傻子。

　　“你在担心朕。”他又道。

　　“奴才没有。”陈若懿回。

　　“你在担心，张太医也说朕昨夜里情况不好。”他重新将他偏过去的脸掰回来，将脸靠过去。

　　朱衍的额头轻轻靠在了陈若懿额头，没用什么力气，将大半身子压过去，迫不得已让陈若懿伸手撑住他的双肩，才不至于让这个男人将自己压倒。

　　“你说句话。”朱衍这话说的很轻，加上原本就沙哑的嗓音，那声音听上去就像是一片树叶擦过水面。

　　陈若懿只想快点逃脱，没法子只好回他：“皇上贵为九五至尊，龙体金贵，哪里是说有事就能有事的……”

　　“你重说。”朱衍打断陈若懿的话，再度将声音压低，他只盯住身前这个人看，眼神里尽是恳切。

第六十四章 恳求
　　朱衍极于想从陈若懿嘴里听到点好话，他就像只落水狗般，被倾盆大雨淋得脏兮兮，跑到陈若懿跟前摇尾巴。

　　他需要面前这个人的安慰。

　　他需要陈若懿张张嘴，说点什么都好，只要是对他好的话。

　　可是陈若懿迟迟未开口。

　　朱衍眸子里的光黯淡下去，旋即双手揽在他的腰际。

　　“你说了，朕就放过你。”朱衍的声音很轻柔，听上去是在耐着极大的性子在哄人。

　　陈若懿拧眉，眼珠子迅速滴溜转了圈，心想这人为何如今不要脸成这样，最终假惺惺道：“奴才担心皇上，担心……”

　　朱衍的嘴唇已经游走在了陈若懿那张嘴前，鼻息一下喷薄在陈若懿的鼻尖，他垂着眼眸，从陈若懿这个角度望过去，他看上去疲惫不堪。

　　“朕做的那个梦里。”

　　他的嘴唇慢慢贴去，慢慢厮磨着陈若懿的双唇，没有去做接下来的动作。

　　“梦里是你在喊朕的名字。”朱衍很确定，那就是陈若懿的嗓音，中气不足，气息发虚，语气温吞，带着很多胆怯，有时候听着会让人心生烦躁，想叫他大声点说话。

　　有时候又听着极其舒服，想让他多用这样的语气在耳边对着自己说说。

　　“所以就醒了。”

　　很多生死之间，朱衍都是靠着一股子执念和拗劲活过来，这回也一样。

　　他想睁眼瞧瞧究竟是不是这个人在喊自己，想问问看这个人为什么将他叫醒。

　　他想好好确认一下，那夜大殿里刺向心口的一刀，只是个偶然。

　　又或者，这七年间他积攒的怨恨太多太多，这一刀刺进去，可否能让他的怨怼稍稍发泄出来点。

　　尽管在朱衍的逼迫下，陈若懿还是努力将脑袋别过去。

　　他不想在这种时候同朱衍有任何亲昵，事实上昨夜朱衍躺在地上的场景历历在目，让他想到很多很多事情。

　　可朱衍就是停在这儿，他的嘴唇轻轻靠在自己的嘴唇上，没有进行下一步动作，也没有退却。

　　这让陈若懿忽然想起先前在尚撵局遇见的那个小太监阿念。

　　头一回见着那孩子时，他正对着御膳房里摆放的食物露出向往的神情，却始终怯生生地站在门外，不敢往前踏出去半步。

　　陈若懿悄悄抬眼，于是就看到了朱衍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正坚定不移地盯着自己看。

　　他无法形容看到朱衍眼神时内心所受到的冲击，他从未见过朱衍流露出这般模样，好似可怜，又像是在痛苦。

　　陈若懿的喉咙有些哽塞，他瞧着朱衍如今这副模样，谁看了又会觉得这是位执掌江山的帝王，那个弑兄又篡位的男人。

　　朱衍看上去，真狼狈的很。

　　抵在朱衍胸口的手缓缓移开，慢慢攀上他瘦削的脸庞。

　　陈若懿捧着他的脸，叹息似的吐出一句：“朱衍，好好活着，活到老。”

　　朱衍皱眉，张嘴，又要骂人。

　　最终还是选择闭嘴。

　　屋内片刻的沉寂，他开口：“你现在是不是喊我名字喊上瘾了。”

　　陈若懿瞄了他一眼，将脸扭过去。

　　这辈子都没喊过他名字，陈若懿很好奇，当着这个人的面，把这二字喊出口究竟是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

　　刚想放下来的手，被朱衍死死摁在他自己脸上：“喜欢喊这个名儿？”

　　陈若懿不作声。

　　他现今反正也随便朱衍什么态度，是生是死不过是这个男人一句话的事。

　　既然生死不是掌握自己手里，那就意味着从此刻开始，他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随便做。

　　“那好。”朱衍抓着陈若懿的手，大拇指在摩挲着他的手背，“给你这个权力，你想怎么喊就怎么喊。”

　　陈若懿低头，眨了眨眼睛。

　　“但你要抬头看看我。”

　　陈若懿看不见朱衍的表情，他只听得清朱衍这话，用无比沙哑的嗓音讲出来，听上去好像是恳求。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所以就抬头去看朱衍。

　　朱衍一直一直都在盯着他看。

　　“真听话。是不是让你喊这个名字，你就会看我一眼。”朱衍询问陈若懿。

　　陈若懿没有回应。

　　朱衍的喉结滚动，接下来的话更是沙哑到不堪：“你从来不正眼看我，你向来都把脑袋低着，偷偷往我这里瞟。”

　　每当朱衍想要去回应炽热的目光时，他会立马害怕地狠狠低下头。

　　于是很多话想说却没能来得及，很多事想做却总被他这副蔫不拉几的样子搞得提不起兴趣。

　　朱衍实在没耐性了，就用强的。

　　但这回朱衍很累，他在病榻上昏迷了这么些日子，他撑着去上早朝又是一身疲倦的回来……他张了张嘴，忽然想把这会想到的话说出口。

　　最后看着身下人那张脸蛋，决定闭嘴。

　　将脑袋沉沉地埋进了陈若懿的颈窝。

　　朱衍几乎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陈若懿身上，以至于陈若懿一时没接住频频向后退，退至墙角，朱衍用手护住他的腰，将在抵在墙前。

　　朱衍的身子真的很沉很沉，像是一座山就这么盖在陈若懿身上，起初还以为他有支撑不住要晕倒，但很快就传来他闷闷的声音。

　　“让我靠会，就一会。”

　　陈若懿察觉到均匀的呼吸，确定他无恙后，慌张的手这才放下。

　　“皇上如果累的话，就去歇会。”迟疑好阵子，陈若懿开口。

　　朱衍不为所动，依旧靠在他肩上，扬了扬嘴角：“怎么，这会不叫朱衍了。”

　　陈若懿抿唇：“不敢了。”

　　“你连刀都敢往我心口刺，又有什么不敢的。”

　　陈若懿身子一僵，想要逃脱，被朱衍两手握住腰际，无法动弹。

　　“每一回总是要溜，每一回都得去找你……”剩下的话朱衍说的含糊不清，像极了呓语。

　　陈若懿还是些许担忧他是不是在犯迷糊，他心下急于想去找张太医，可朱衍禁锢得他动弹不得。

　　“又想去哪儿。”这下总算听清了这人的一句话。

　　“奴才见皇上身子不适，去张太医……”

　　“去找他作什么，你不也想我死。”

　　陈若懿皱眉，他察觉朱衍现在完全是犯了小孩脾性：“奴才没有……”

　　“那你那夜为何要刺我。”

　　朱衍说这话时悄然用脑袋将陈若懿一侧肩膀轻轻地往墙上撞去。

　　陈若懿可算明了，这是埋怨。

　　“您若是想处置奴才，现在也可以。”

　　“你明知道我根本动不了你。”

　　陈若懿说一句，朱衍反嘴一句。

　　他觉得不妙，还是想去找张太医，再度被朱衍给重新抵在了墙前。

　　朱衍就是如何都不肯让他动。

　　陈若懿没法子，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勉强碰到他的发鬓，很烫，怕是染了风寒。

　　“皇上，您先起身。”陈若懿很急，他担心朱衍再出什么事。

　　可朱衍一动也不动。

　　陈若懿开始焦急起来。

　　他用力推开朱衍，可这个男人就是不肯动，就这么将脑袋埋在自己颈窝里。

　　“皇上，你先起身，奴才去找张太医给你诊脉，你现在不太好。”

　　朱衍还是不肯动。

　　“你要是死了，我会恨你一辈子的你知道吗。”如若他执掌这天下，过得恣意又风光，过上了所有人都以为的皇帝日子，陈若懿心许也不会如此觉得他可悲。

　　可就是因为亲眼看到如今这副模样，他坐在大殿那把龙椅上，孤寂空虚得好像要和夜色融为一体，这让陈若懿觉得，他这是在受惩罚而不是享福。

　　他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叫朱衍的男人处心积虑，步步为营，一路遇神杀佛遇魔屠魔，踩着无数人的累累尸骨登上如今的位子，等待他的却是比这千里江山还要绵延无际的寂寞与孤独。

　　没有意义，他做成了皇帝，但失去了所有能失去的。

　　他所付出的代价，无法与如今得到的所匹配。

　　那把金灿灿的龙椅，坐上去才知道，也不过如此。

　　那幅在他心中的千里江山图，空缺的一角，绝非是他一个陈若懿能够填补的，那空缺的一角，朱衍永远都填不平。

　　永远永远。

　　“皇上可否知道，皇上如今这副模样，很可怜。”陈若懿伸手，轻轻摸在了朱衍的头发上。

　　跟前的朱衍突然睁开眼。

　　陈若懿一下一下抚摸他的头发，语气说得惋惜又感叹：“偌大的皇宫，你病了，却没人一个人真正在乎你。”

　　那么多人围在他身边，只不过如同吸血的蚊蝇，想从他身上搜刮到点好处，又无时无刻不担心地脑袋落地，这样一个连皇兄都敢杀的男人，又有什么是办不到的。

　　朱衍缓缓直起身，用充满红血丝的眼睛狠狠瞪向陈若懿。

　　陈若懿嘴角挂着一抹无奈的笑，继续道：“奴才说对了吧。王权富贵独步天下，到头来都是一场空。若非你真拥有这些，又何苦连我这个小奴才都要强留呢。”

　　他瞧见朱衍的下颔线在绷紧，瞧见朱衍整个人身上都开始散发着戾气，他那双眼眸虽疲惫不堪，却有着阴鸷无比的目光，正刺向陈若懿。

　　陈若懿的手依旧停在他的发上，眼神哀切。

　　“皇上，早在七年前，你就输了，只是你从不肯承认。”

第六十五章 临终
　　去往刘太后寝宫的路上，朱六接连在金帛眼皮底下摔了八个跟头，金帛皆冷眼见她摔倒，爬起，拍拍屁股继续走路。

　　朱六倒也没指望金帛就扶她起来。

　　金帛只负责保朱衍的周全，包括可以牺牲他人性命，以此确认朱衍是安全的。

　　必要时，拿自己的命去挡。

　　朱六一直觉得，金帛是除陈若懿外，真心对朱衍好的那一个。

　　朱六对她这个哥哥的感情也是十分的别扭，她知道自己除却这个皇帝哥哥什么都不是，她这些年所造的一切孽，要不是这个兄弟给她兜底，她能不能活到现在都另说。

　　可她的确在很多时候极其厌恶朱衍，厌恶他的心狠手辣，厌恶他的虚伪无情，厌恶他的自视甚高。

　　但她的的确确离不开这个哥哥的佑护。

　　“今早朱衍原本是要我陪他去见裴尚书，你怎么不告诉我。”行至太后寝宫前，朱六忽然鬼精灵般转头问金帛。

　　今早她在门外堆雪人，金帛来找她，只说了朱衍叫她过去。

　　未提裴尚书半字。

　　金帛没理朱六，径直走了进去。

　　朱六伸手抓住他的衣袖：“你看朱衍这回可还能跟若懿哥哥好了？”

　　金帛低头，视线落在朱六拽上自己衣袖的手上，一会，开口：“我看他并不是那么想待在宫里。”

　　“那朱衍会放他离开吗，你看要是我带他走，怎样。”

　　金帛微微诧异：“你走，你能去哪儿。”

　　朱六神采风扬，看上去极其得意：“我想好了，与其让大家聚在一块互相心生隔阂，还不如分开各自安好，逢年过节的聚上一聚，指不定关系还变好了呢。”

　　金帛没睬她，将胳膊一甩，甩开了朱六的手。

　　长长的廊檐，走至拐角处，那边传来两个老宫女的对话。

　　“裴尚书早就派人过来明里暗里说过好几回了，说是要冲喜，让自家儿子向小公主提亲来着。”

　　“就小公主那性子，会答应么。”

　　“之前皇上说是让她去和亲，她虽哭闹着，不也还是照做了。这天下啊，终究是皇上一人说了算。”

　　金帛刚想伸手去拦朱六，她早已抬脚，身子消失在拐角处。

　　他忙紧跟着过去，跟在她身后，一同路过那两位早就吓得半死的老宫女。

　　她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被陈若懿重新梳整过，发上绑着两根淡黄的丝带，走路带风，丝带也跟着在飘，像是流动的风有了具体的模样。

　　他以为按照朱六原本的性子，打这两个宫女都不成问题，没料到她今日心情看上去很不错。

　　“额娘。”朱六一进屋就往刘太后床榻前跑去，随后栽进母后怀里。

　　刘太后问她要不要吃些东西，朱六摇头，只伸手圈住刘太后的脖子，仰起红扑扑的脸蛋：“快些好起来，好起来去外面看我堆雪人。”

　　刘太后笑，眼角的褶皱堆在一块：“额娘老了，没几日就要死了。”

　　“胡说！您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六六不准你说这些胡话，呸呸呸。”

　　朱六伸手捂住刘太后的嘴，眼里尽是责备，随后她看上去又有些犹豫，终究开口：“若懿哥哥去照顾他了，您放心，他好起来了。”

　　就连金帛也在观察朱六说完这话后刘太后的反应。

　　老人家握住朱六的手，轻轻点头：“哀家知道。”

　　陈若懿若是死了，朱衍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刘太后清楚的很。

　　“所以您也要赶紧好起来，就快过年了，到时候我上您这儿给您贴春联。”

　　朱六将小脑袋磕进刘太后怀里，紧紧闭上了眼睛。

　　“六儿，今早可还去见了裴尚书，说了什么话？”刘太后伸手摸在她的脸蛋上，低下头，一股子的怜爱。

　　一旁的金帛心中一凛，正打算替她圆场，谁料朱六自己先开了口：“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小姑娘从母后怀里挣脱开，随后极其认真地看向刘太后，倏忽间露出了和她哥哥朱衍一般的神情。

　　“既然说到这里，您可要答应我这个请求。”

　　积雪消融一滴滴顺着屋檐落下，窗外刺进来的阳光从某个角度看上去极其不舒服，陈若懿不由地向后退，将整个身子都藏进阴影里。

　　他用一种近乎卑微到极点的眼神抬头望了望朱衍，随即从他跟前离开，推门而出。

　　这一回，朱衍没有留他。

　　出了门，外头的寒气虽冷冽，可这空气嗅着是舒坦的，陈若懿赶忙去找张太医，朱衍整个脸色都相当不好，在陈若懿说完那些话以后，他整个人看上去岌岌可危，似乎轻轻一碰便能倒下。

　　陈若懿打算尽快在他倒下前，将张太医给请过来。

　　恰巧张太医正领着一帮人往这边走来，陈若懿心中疾呼来得及时，忙将朱衍的情况和太医解释了下，于是一群人加快脚步往前面跑，剩得陈若懿气喘吁吁，扶着腰，缓缓走到屋檐下，打算捡块地方坐会。

　　或者，干脆就不回去了。

　　他自然清楚方才那些话说出口能给朱衍造成多大的伤害与冲击，就因为和他处了这么久，太了解他，才知道说什么话最能击中他。

　　以往陈若懿绝对不会说出口，无论朱衍将他逼至何种地步。

　　可现今不一样了，陈若懿只想着他若是再有什么闪失可好，他受够了那段日子里对朱衍生死一无所知的折磨。

　　他甚至不愿意再去回想那段失魂的日子，每每触及大脑都是一片空白。

　　于是他往前走了几步，又默默回坐在檐下，半个身子倚在柱子上，他望着朱衍寝宫那个方向，长长叹了口气。

　　在遇见朱衍以前，他从未对未来有过什么期许，他在这个男人半压迫半哄弄的情况下，也开始跟着他一块做起日后的美梦起来。

　　那时他的梦很简单，就是陪着朱衍。

　　他是一具空空的皮囊，没遇见朱衍前日子寻常反复如若一潭死水，要不是被派去西北，他应该老死在这宫里的。

　　可就是在遇见朱衍以后，喜怒哀乐皆与另一个人息息相关，陈若懿虽没什么雄心壮志，却每每在看见朱衍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心里也跟着快乐起来。

　　陈若懿能够相当细微地体会到朱衍的情绪，朱衍今天心情好，他也跟着心情好。

　　朱衍今日很烦躁，他也跟着担忧。

　　朱衍受伤，他跟着难受。

　　他的喜怒哀乐陈若懿全部能够体会到，然后跟在他后面再细细品味一番。

　　爷爷陈德信带着自己在王大娘那里养伤的时候，王大娘不止一回骂过陈若懿天生做奴才的命，从不为自己做打算，她说陈若懿只知道当奴才，当个毕恭毕敬的贱奴才，凡事只知道为主子着想。

　　她说陈若懿不是个人，只是个寄生在主子身上的臭虫，没了主子，这只臭虫也没办法继续活下去。

　　“你当真，当真只是为了你爷爷那个夙愿才回的宫？”王大娘看不起陈若懿这种太监，讲出来的话十分戳心窝子。

　　这句话陈若懿一直不敢拿出来细细品味，而现今坐在这里，望着那座宫殿，心里头不由地冒了出来。

　　似乎，这时再去追究这话的对错，也已经晚了。

　　他瞧见将那些戳心窝子的话说出来时朱衍那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他就在想，这个男人日后又会变成什么样。

　　陈若懿扶着柱子艰难起身，他朝着寝宫走出三步，想想又退了回去。

　　他又想想，准备迈开步子，一只衣袖被人扯了扯，陈若懿转头，瞧见是小太监阿念。

　　有些日子不见，阿念这个小孩窜了个子，衣裳十分不合身，以往他跟着陈若懿吃住在一块，陈若懿好在还能为他衣食起居做点着想，他自打被朱衍揪出来后，阿念这小孩的踪迹他也无法得知。

　　“阿念。”陈若懿轻轻唤一句，伸手握住小孩的手，“你还好吗。”

　　小孩瞪着圆圆的大眼睛，扑闪扑闪望着陈若懿：“陈公公，我爷爷喊你过去他那一趟。”

　　常年侍奉在朱衍身边的那位老太监，也在宫中小太监们里以“爷爷”自称。这回金帛说他染上风寒，不得已才叫来陈若懿去照顾朱衍。

　　不知为何，阿念将这话说出口，陈若懿眼前便浮现那位身形佝偻总是眯着眼睛的老人，他大感不妙。

　　老太监一生清贫，只尽心尽力侍奉在朱衍身边，虽也时常无法琢磨头朱衍的脾气，也能做到按朱衍说的办。

　　陈若懿离去的七年，他在朱衍身边伺候了七年。

　　走进屋时，陈若懿闻到里头一股死人味，差点又收回脚扭头跑出去。

　　他被老太监这突如其来的一病吓得不轻，还以为只是普通的伤寒。

　　陈若懿身子滞在门前，杵了好半会这才走至老人床榻前。

　　一张棉被盖住那具风烛残年的身子，老人半张着嘴，看上去是在用力吊着一口气。

　　陈若懿忽然嘴唇发抖，望着这副情形，难免思及当初陈德信死的时候。

　　也如今日这般，老太监颤巍巍伸出一只手，牢牢抓住了陈若懿的手腕。

　　然后开口。

　　“你可知这七年里他只在梦里喊陈若懿这三个字。”

第六十六章 爷爷
　　“我始终不明白为何额娘对陈若懿怨愤如此之大，明明若懿哥哥对我，对皇兄都是那般掏心窝子的好。”

　　朱六在说完那句要求刘太后答应她请求的话，未等太后答应，自顾继续说下去。

　　“额娘，当真就恨若懿哥哥到必须要置他于死地的程度吗？”

　　朱六的双手缓缓从刘太后肩膀上移开，她眼角微红，眨了眨眸子，晶莹便泛出。

　　“难道不是因为，七年前没能把他杀死吗。”

　　七年前她还是妃子，攻城略地之际，她急中生智把陈若懿给推出去，她早就在皇宫知晓这个缠在朱衍身边的奴才，当初就是她派去的，那时，她觉得这个奴才的价值，也只到这里就结束了。

　　陈若懿和朱逢一起去死，这天下便是她儿子朱衍的，她稳坐太后的宝座，享至上的荣耀与荣华。

　　这些年被关在幽幽深宫积攒下多少苦闷与不平，坐上太后位子上时有多扬眉吐气。

　　她一想到那些当年嘲讽辱骂欺侮她的妃子，如今死的死，疯的疯，而她安安稳稳坐在这里享福，她这心里，就别提多舒畅多高兴。

　　她也原以为陈若懿是真死了的。

　　所以，当陈若懿再度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只有一个念头，既然七年前没能铲除干净，那就现在继续铲除，左右不过是个奴才，很快就能结束，很快朱衍就会重回没有陈若懿的日子里，继续做他的皇帝。

　　但事情，出了很大的差错。

　　差错到连刘太后自己都没能想明白儿子朱衍究竟在发什么疯，差错到她都感到害怕居然让自己以死相逼，儿子也只选择站在陈若懿那一边。

　　她很慌。

　　她时日不多了。

　　太后的宝座，一旦坐上去又怎会心甘情愿拱手让人，古往今来那么多帝王年老之际炼长生不老丹药，图的是什么，不就是想要这份荣耀长久地延续下去么。

　　于是刘太后用那双浑浊不堪的眼睛盯向朱六，她好几回在动嘴唇，最后轻轻吐出一句：“额娘这样做，又有什么错？”

　　朱六立即躲过她的视线，将脑袋低下：“您没错，大家都没错，不过都是各取所需，您想要您的东西，他想要他的东西，我想要我的东西。”

　　“六儿，告诉额娘，你想要什么东西。”太后怜爱地捧起小女儿的脸蛋，她一向忽视这个女儿，她眼里只有那个儿子，那些年她心心念念的也只有那个远在西北的儿子，若不是朱衍当成皇帝，她才有闲心去看一看这个女儿一眼。

　　“皇兄做事向来果断，决不给人讨价还价的退路，我在你们身边看了这些年，多少也学了点你们的路数。”

　　头一回，头一回刘太后望着小女儿的模样，在心中感叹居然和朱衍如此神似，居然和死去的先皇如此重叠。

　　只可惜她是姑娘家。

　　她很自豪，这都是她的儿女。

　　“我答应裴尚书给他儿子求的那门婚事，我要带若懿哥哥离开这里。”

　　外头有开始刮风雪，毫无征兆地好似一个脾性古怪的老头儿，说变脸就变脸。

　　强风吹得厚重的门帘也在鼓动，发出“嚓嚓”的声响，听上去尤其吓人。

　　外头有御膳房的宫女探进来脑袋，刚好对上金帛的目光，用眼神询问这会子可否用膳。

　　但宫女很快就发现，常伴在皇上身边的金侍卫，目光如炬，看得根本就不是她。

　　而是坐在里头的人。

　　……

　　“老奴就快走了，皇上身边没一个人了。”老太监忽眼泛热泪，情绪跟着激动起来。

　　他的手也就抓着更紧。

　　“咱做奴才的，不就是得服侍主子一辈子么。”

　　陈若懿的手瞬间挣脱开老太监，他急于收回自己的手，他很怕再听到这种话，他不愿再听了。

　　可老太监伸出手，不依不饶地还抓住他。

　　陈若懿打算跑。

　　“你爷爷陈德信。”

　　陈若懿身子一滞，因这个三个字停下身子。

　　“咳咳咳咳……”老太监开始咳喘，就差把心肝肺一块给呕出来，“你爷爷陈德信早几年跟老奴见上过一面。”

　　陈若懿缓缓蹲下身，不再挣扎。

　　“他跟老奴讲了你的事。他说他这辈子都侍奉朱逢太子一生，太子去哪儿，他也跟着去哪儿。”

　　往昔记忆开始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陈若懿一直很清楚的记得，爷爷当年领他进宫，温暖的大手将他的小手紧紧握住，蹲在他跟前，替他将衣裳给系好，道：“咱们当奴才的，总有侍奉不好主子的时候，世上哪有什么十全十美的东西。所以啊，若是在主子跟前惹主子生气了，就赶紧跪下，对主子说，奴才该死，求主子饶命。”

　　奴才该死，唯独奴才该死，奴才本该死，是主子大发慈悲给奴才留了一命，故而奴才该感恩戴德。

　　陈若懿自小被受陈德信这番教导，日复一日，于是“奴才该死”总能脱口而出。

　　因为陈德信告诉他，这叫正话反说，你只要说了该死，你就一定不会死的。

　　“可你爷爷觉着你是无辜的，他说你心思单纯一心只想着皇上，你并无害人之心，双手也从未沾染过什么脏东西。所以，他就跑来对老奴说，日后若你真为了完成他的心愿进宫，便叫老奴去把他埋在他坟堆里的那封信给找出来烧掉。”

　　这场长达数十年的你争我夺尔虞我诈，陈若懿深陷其中犹如浮萍般漂泊无所依，在所有人都处心积虑想要在这场斗争中获得点什么的时候，唯独陈若懿，神神叨叨地念着那句奴才该死，在硝烟四起的战场尸骨遍地的死人堆里，无所依，无所求。

　　“他说，能晓得你有这份心意，他就觉得够了，他把你当他真孙儿，他舍不得你再去送死。”

　　起先老太监打算暗中观察，看看陈若懿究竟会做什么，他原以为就陈若懿这个胆儿，能成什么气候。

　　他答应陈若懿的请求，不将他还活着这件事告之朱衍，本来他就没想告诉。

　　陈若懿活死了，是要比活着好的。

　　可这小奴才不小心再度出现在朱衍眼皮底下的时候，老太监忽然发觉，朱衍疯得比任何人都要厉害。

　　他变得情绪反复无常，暴躁无比，却从来不似从前，是把脾气发给别人的。

　　他现今只跟自个儿置气，他逼自己夜不能寐，头痛欲裂，逼自己一如往常上朝，却扛不住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吐血。

　　他逼着自己不去在乎那个叫陈若懿的奴才，却越逼越在乎，越在乎越放不下。

　　朱衍比陈若懿更早看到陈德信坟里埋的那封信，他没放在心上，顺便又把信给重新扔进了坟堆里。

　　他信誓旦旦和老太监说，他绝对不信陈若懿有那个胆策反，更不信陈若懿想杀他。

　　然后没多久，陈若懿的匕首就刺进了朱衍的胸膛。

　　从那刻起，陈若懿便是朱衍手里断了线的风筝，变作了陈若懿在前头飞，朱衍在后边不死心地追。

　　老太监眼瞅朱衍在后头追的那叫个辛苦，那叫个别扭，那叫个可怜，他想帮朱衍一把。

　　“老奴与你爷爷陈德信一样，这一生只晓得侍奉主子，我们这种奴才，是没尊严的，是轻贱的，到死都没法子照自己想活的模样去活。”

　　言尽于此，老太监眼睛半眯，话音也愈发开始小起来。

　　他的手渐渐脱力，也即将握不住陈若懿的手。

　　“陈德信说你这些年一直忘不掉皇上，你虽嘴里说着不敢不敢，实则心里一直惦记着。他说，你回到皇上身边蛮好的……”

　　沉重急促的喘息声大过老太监含糊不清的嗓音，陈若懿在他脱手之际握住了他手，朝他跟前靠过去。

　　“他还说，皇上若是再遇见你，定是不会放你走的。”故而，陈若懿在朱衍身边，恰恰最安全。

　　“公公。”他畏怯地喊了声，老太监没应他。

　　陈若懿用力握住老太监的手，却发觉那只手沉甸甸的，好大力气都抓不住。

　　他听得老人家临终不断呢喃：你陪在他身边，这是你爷爷对你……嘱托，你陪在……身边，你陪在……

　　直至老太监断气，外头风雪交加，陈若懿耳边那句陪在身边，始终无法消弭。

　　到头来，陈若懿也还依旧是这场争斗里最看不清事态是非的人。

　　他瘫软在老太监的遗骸前，双手撑在床沿，久久没能缓过神来。

　　他算是明白，为何那七年间只有王大娘每日不停在骂他是个没骨气的奴才，不为自己着想，一心还念着那个坐在皇宫里的男人，而爷爷陈德信始终一言不语在陈若懿身侧，用一种无比沉重怜爱的眼神看着他。

　　他原以为爷爷只是不说，只是同情他。

　　现今算是明了，他老人家看得很明白，他比陈若懿自己还要明白。

　　陈若懿愈发觉着脑袋昏沉，他不由地将脑袋搁在床前，深深吸了口气，哀叹般将气给吐出。

　　寒风吹得纸窗户不断发出声响，他睁眼凝望那片单薄的纸窗，回到了七年前被朱逢困在牢房里的那一日。

　　他想起那日足以撕碎整具身子的苦痛，想起这七年来的不易与伤病，想起，那把明晃晃握在朱逢手中的匕首，在挥下去那一瞬，他心里还是希望。

　　那个男人会来的。

第六十七章 结局
　　门外传来小太监阿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他奔到老太监床前，哭着叫唤“爷爷”。

　　陈若懿忍泪，将他从床榻前抱走。

　　“陈公公，我爷爷怎么不睁眼了，他是怎么了，他是不是睡着了。”阿念哭着去问陈若懿。

　　陈若懿知道这孩子心里都清楚，但很多时候，他心里清楚，但就是不肯承认。

　　他抱着阿念，脚步沉重地走向内务府，他得喊人来给老太监收尸。

　　外头又飘起雪珠子，陈若懿抱着嚎啕大哭的阿念没走多远，他自己吃不消，只好将阿念放下，然后牵着他的手，走在廊檐下。

　　“阿念。”他轻轻唤着小孩。

　　一如当年爷爷陈德信将小小的他牵走，说，以后随他姓陈，这辈子都跟他走。

　　“以后，都跟着我走，好不好。”

　　这是老太监，临终最后一句对陈若懿的嘱托。

　　阿念忽然停止哭泣，暖呼呼的小手被陈若懿手中，他抬头用泪汪汪的眼睛看向陈若懿，问：“陈公公，那咱们现在这是去哪儿啊。”

　　陈若懿止步，侧身，艰难地弯下腰，替孩子抹去脸上的泪珠：“咱们哪儿也去不了，咱们这辈子，都得在这宫里，走不掉的。”

　　这里的一切一切，都会反复出现在陈若懿过去所有的梦里，无论日后他身处于何地，有关这里的一切，都无法消抹去。

　　一如这身上的累累伤痕，只要存在着，就只会跟他日后一起入土。

　　带着阿念去内务府将老太监死一事汇报后，陈若懿在琢磨眼下该将阿念安排到哪个地方。

　　正巧走出内务府，很长很长的路尽头，朱六站在门前，默默看着他。

　　陈若懿预感到她有事情，将阿念送走，一步步缓慢走向朱六。

　　这回，他的六六再也没有同以往那般飞扑进他怀里，而是就这么静静站在朱门前，冲陈若懿甜甜笑。

　　雪下得不算大，陈若懿尽量加快脚步，但也走得极慢。

　　直到走进屋檐下，六六伸手将手炉塞给了陈若懿。

　　“若懿哥哥，咱们今年不在宫里头贴春联了，我跟额娘说好，你陪我一起出宫去，以后都是你来照顾我。”

　　陈若懿怔住，显然他并不清楚朱六这话的意思，但他从她身上察觉到了异常。

　　“我说过的，你不喜欢朱衍没关系，往后你只跟着我。”

　　她紧紧抓住陈若懿的手，深深吸了一口气。

　　“额娘同意了沈尚书儿子跟我的那门婚事，我说要带着你一起走，她也同意了。”

　　陈若懿呆在那，没能反应过来。

　　朱六自顾往下说：“以前我以为你回来以后，咱们聚齐，好日子就能像以前继续过起来，后来我才终于肯承认，咱们回不到过去了。”

　　“我去找皇上，这事另说。”

　　“朱衍答应了，他说挺好的。”

　　朱六短短一句话，陈若懿停住向前的脚步。

　　“我听说你跟朱衍又吵架了，吵得挺厉害，我估摸着这阵子他也不愿意再见到你。若懿哥哥，跟我走吧。”

　　朱六从他伸手牵住陈若懿的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很平静。

　　“六六，成婚这事不是儿戏，皇上不会就这么轻易决定的，你得选个好人家……”

　　“皇家哪有什么真感情，都是利益交换，我很早就晓得了，也就若懿哥哥你单纯。”

　　也难怪我哥这么喜欢你。

　　这句话，朱六是放在心里悄悄说的。

　　她也喜欢陈若懿，喜欢他这颗从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真心。

　　她与朱衍一样，在这深不见底冰冷的皇宫，抓到了这样一点温存，不愿放手。

　　“我去找皇上。”陈若懿不肯放弃。

　　朱六这回没拦他，她冷冷地看向陈若懿离去的背影，心里笑他走路真的好慢。

　　但很快，她扬起嘴角，一丝苦涩的笑。

　　朱衍果然不肯见他。

　　陈若懿被金帛拦在寝宫门口，只说皇上身体抱恙，不见任何人。

　　“皇上说，若是你来询问公主那事，皇上说他全都允了。”

　　陈若懿呆立在金帛面前，眼底微微有些红。

　　“六六她……”欲言又止，陈若懿望向金帛面无表情的脸，一时之间不清楚该问他什么好。

　　“陈公公放心，届时我也会陪着她去，不必担心她会受委屈。”金帛的话说得很踏实，他似乎能猜出陈若懿在担心什么。

　　“是皇上让你跟着去的么……”

　　金帛并没有回答陈若懿，他只是紧紧握住腰间的佩刀。

　　……

　　往后几日里，陈若懿一直陪在朱六身边张罗婚事，未曾再见过朱衍一面。

　　朱衍也从未来看过他这位亲妹妹。

　　又因刘太后身体抱恙，成亲当日，无法前来为女儿送行。

　　于是朱六出嫁那日，唯有陈若懿与金帛在其身边陪着。

　　此番出嫁并未大。操大办，等候吉时出嫁前，红鸾轿里坐着的朱六掀开帘子一直同陈若懿碎碎念，直到金帛默默走来。

　　她默默将帘子给合上。

　　于是吉时到，洪钟敲响，鼓乐齐鸣，起轿，人群涌动，陈若懿这才急忙回头去看。

　　陈若懿想着朱六这次出嫁，他总会来看一眼的。

　　陈若懿清楚朱衍向来舍不得这个妹妹，只是往往他们之间口无遮拦，说了很多伤心话，也做了很多伤心事。

　　所以人潮不断朝着前涌动，在朱六偷偷掀起轿帘去喊他“若懿哥哥”时，陈若懿叫她先走，他很快就追上去。

　　他逆着人群迈开步子，不知为何，他觉得朱衍应该在这种场合来，所以他就去寻找他的身影。

　　朱六出嫁前几日，陈若懿偶然向金帛询问朱衍身体近况，金帛回答得极其敷衍，只说好多了。

　　陈若懿皱眉，心里有点生气。

　　他又继续追问，说了好多关于他有没有吃饭，有没有休息之类的话。

　　金帛一律回答：“都挺好。”

　　陈若懿这下彻底恼怒：“金侍卫，你作为皇上身边的侍卫……”

　　“陈公公既然决定离开皇上，又何必再过问这些事情，公主既然给了你陪她离开皇宫这个机会。”

　　陈若懿许久没说话，只默默望着金帛，忽而低头苦笑。

　　“我找不到继续留在他身边的理由，也知道，没办法就这么直接离开。”

　　陈若懿并不清楚，为何自己没办法就这么离开朱衍。

　　在他终于有机会离开皇宫，而朱衍也允许的情况下，为何还是这样觉得。

　　于是他步履不停，在寻找朱衍的身影。

　　直到远处的城门缓缓打开，那个男人笔直站那儿，负手，目光炯炯，正在看着出嫁队伍。

　　人群逐渐消散，奏乐声也逐渐消弭，只剩一条长长的路，路的这头是陈若懿，路的那头是朱衍。

　　他们正在默默凝望着彼此。


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La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