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哥小面》
  作者：初禾

　　文案：
　　穷版的退伍特种兵日常傻白甜

　　富版是《被惯坏的金丝雀》，这篇是穷版，依旧是退伍特种兵，依旧没有跌宕起伏的剧情，小甜饼一枚，不长，补一补写金丝雀时不大接地气的遗憾。

　　面馆穷老板与水果店穷老板的普通爱情故事。


第01章 
　　山市是个遍地有面馆的城市，“胥哥小面”挤在写字楼后街的一众便利店、火锅馆、沙县小吃中并不显眼。
　　但每到中午，“胥哥小面”的生意就格外好，火爆程度令周围一二三四五六家打着“山市小面50强”横幅的面铺眼红。
　　“胥哥”几平米的店铺坐不了太多客人，老板就让小二在门外摆塑料凳子。凳子分两种，高的当桌子，矮的当板凳，一人一套，想吃就得遵守老板的规矩，乖乖坐在板凳上等候，别瞎嚷嚷也别搬别人的凳子放包放手机，姑娘家若想放包，那只能搁地上。好在小二勤快，手脚也麻利，店外一圈儿打扫得干干净净，地上从来没有污水横流、菜叶四散的情况。
　　说来也怪，这“胥哥小面”和附近其他小吃店“画风”不太一致。例子就是刚还在隔壁闹着买石板烤鱿鱼的食客一坐上“胥哥”的板凳，居然能立时收起性子，正襟危坐等待小二将热腾腾的麻辣小面端上来。
　　有人说，这是因为“胥哥”的老板极有背景，是个操社会的，惹不起惹不起。
　　但有人就问了，既然老板如此有背景，为啥“胥哥”的装修还赶不上对面的“老陈米线”？为啥老板还每天亲自下面？为啥“胥哥”只卖麻辣小面和清汤小面？
　　黑社会不懂扩展业务吗？
　　这些问题别说新食客，就是吃了三五年的老食客也答不上来。
　　大伙小声议论，几个姑娘时不时往后厨瞟一眼。而待小二端上面，一切说话声都停歇了，只听得见呼面和擦汗的声响。
　　小二相当满意，一边给新到的食客搬塑料板凳，一边扯着嗓门儿冲后厨喊道：“盏哥，又来五份，四红一清！”
　　坐在里边儿的食客听见后厨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嗯”，少不得抻长脖子往里面瞧。中午忙得很，小二风风火火擦干净凳子，“嗖”一声撩开后厨门边的深蓝色帘子，钻进去喊：“盏哥辛苦啦！”
　　挨得近的食客趁机偷看，却只瞄到灶台边男人的背影。
　　新食客问：“老板叫盏哥，为啥店名叫‘胥哥小面’啊？”
　　老食客说：“瞎取的吧。”
　　“这都能瞎取？”新食客吃得满嘴是油，“老板难道姓胥？叫胥盏？”
　　“老板姓周。”老食客咕噜咕噜喝完面汤，碗一放，“别纠结店名啊，这可是个谜，我在这儿吃了四年小面，都不知道为啥是‘胥哥小面’不是‘盏哥小面’。”
　　新食客一脸疑惑：“为啥要乱起店名呢？”
　　“管这么多干嘛？”老食客站起身来：“好吃不就行了？”
　　新食客眼睛一亮，顿觉醍醐灌顶。
　　要说这“胥哥小面”的味道，那实在是写字楼前一条街后一条街所有面馆都没法比的，红汤麻辣过瘾，清汤鲜香诱人，管你吃辣不吃辣，来一碗“胥哥”，准给收得服服帖帖。
　　但不少食客心头还是有些怨念，一来“胥哥”只卖早市和午市，下午顶多开到3点，超过这时间店铺就成了夜市麻辣串儿的地盘；二来“胥哥”丝毫没有扩张业务的打算，店如其名，只卖小面，什么牛肉豌杂黄鳝排骨一概不卖，更别说米线馄饨饺子。
　　这年头，开个面馆只卖小面的店家，找遍全山市，恐怕也只有“胥哥”独一份。
　　此时已是中午1点，午餐高峰渐退，小二拿围裙抹了一把汗，笑嘻嘻地说：“盏哥，刚才又有俩妹子问咱们能不能推出牛肉面排骨面，她们可想吃了。”
　　被唤作“盏哥”的男人将刚煮好的面挑进碗里，低沉的声音充满磁性：“前边儿不是有家‘福气牛肉面’吗？”
　　“那家哪比得上咱家？”小二忒得意：“大家说了，就想吃你调的佐料，你下的面！”
　　男人弯起唇角，眉间掠过一丝漫不经心。
　　小二将挑好的面端进盘子里，男人扭开水龙头冲了冲手，在小二准备撞开门帘时，伸手帮他撩了撩。
　　这时，正往里瞧的新食客“哇”一声叫了出来。
　　这“黑社会”老板长得……真他妈帅啊！
　　食客已经散了大半，暂时没有新订单，周盏顺道跟小二一起出来，上穿黑色背心，下穿迷彩色调的宽松过膝裤，胸前挂着超市送的围裙，脚上踩着人字拖，宽肩窄腰，手臂肌肉线条流畅有力，板寸发，深邃的眉眼利落的下巴，眼神带着几许懒散，眉间习惯性地微拧，1米87的个头往店里一戳，糙帅糙帅的，瞬间吸引大片目光。
　　他倒是无所谓，既不跟食客客套两句，也不转身就溜，一手插在裤袋里，一手拧起不锈钢桶的盖子瞧了瞧，里面的银耳汤几乎见底，勺子用力一舀，只舀起半勺。
　　于是微扬起下巴，沉声朝小二喊道：“加银耳。”
　　“好叻！”小二立马照做。
　　“胥哥小面”送银耳这点也很稀奇，老板不乐意扩展业务，却愿意免费赠银耳汤，食客想喝多少就喝多少。而那银耳也绝不是清汤寡水，熬得浓稠，还有枸杞和莲子，秋冬用保温桶装着，夏天则加些冰块，深受食客欢迎。
　　周盏踱到店外，踢了根矮板凳，坐在路边抽烟。
　　大约长得俊的人，随便摆个姿势都惹眼——周盏敞着两条长腿，一手随意搭在膝头，一手夹着烟，虚眼不知看着哪里，时不时抖一抖烟灰。就这平淡无奇的造型，斜对门儿抄手铺的小刘摆着像二流子，他就是有故事的深沉帅哥。
　　但这帅哥到底有啥故事，却是连小二也不知道。
　　抽完烟，周盏摸出手机看了看，手指在屏幕上划动时，眼神也渐渐变得温柔，连同唇角也轻轻扬了起来。
　　这笑与之前听到食客夸奖时的笑不太一样，后者平淡，前者却有几分难以形容的温柔，笑到眼底，落向心头。
　　不久，周盏抬起头，将手机放在耳边。
　　那是一条二十多秒的微信语音，听至一半，他眸中的笑意更浓，之后按住语音键低声道：“那得看你表现。”
　　这话有几分霸道与不近人情，语气却极宠极柔，说完又加了一句“下午等我”。
　　坐在最近一套凳子上的食客依稀听到一声“宝贝儿”，错愕地回头寻找声音源，周盏已经起身往店里走去。
　　下午2点，午休的白领大多各回岗位，店里只有几名跑外勤归来的业务员还在狼吞虎咽。周盏摘下围裙，取来拖把拖地，小二跑进后厨，一边哼歌一边洗洗涮涮。
　　一名常来的业务员闲问道：“盏哥，亲自打扫清洁啊？”
　　周盏笑了笑：“顺手做了。”
　　小二洗完碗冲出来抢走拖把，“盏哥我来！”
　　周盏也不跟他争，拧了张抹布弯腰擦桌子。
　　2点半，食客全走了，店铺里外也收拾干净了。周盏看一眼外面明晃晃的太阳，“啧”了一声，回头喊：“外面热，你把门儿关上睡个午觉再走。”
　　小二点头：“盏哥，你不休息吗？”
　　“我还有事。”周盏说完就走了，还是在后厨里忙碌时的一身——十块钱的人字拖、洗得显旧的迷彩过膝裤、可能连十块钱都不到的黑背心。
　　怎么看也不像有事要办时的打扮。
　　离开小吃街之前，周盏先去罗森便利店买了俩包子——中午吃得早，一场忙下来，胃里又空了。再捎了一瓶可乐一瓶冰红茶，结账时瞄到旁边冰柜里的八喜冰淇淋，忽然问：“有冰袋吗？”
　　收银员一愣：“什么冰袋？”
　　“让冰淇淋20分钟之内不会化的那种。”周盏说。
　　“抱歉，没有您说的冰袋。”收银员满是歉意：“这几天快40度了，别说半小时，冰淇淋出去几分钟就融了，您要买的话，最好马上吃。”
　　周盏点点头：“那就这几样吧，冰淇淋下次再买。”
　　半小时后，周盏提着罗森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只剩一瓶可乐了，出现在家附近的农贸市场。
　　炎热的下午，农贸市场没多少人，不少生鲜店铺已经收摊，剩下的也正准备收摊。
　　这农贸市场分了两个区，A区面积大，卖菜卖肉，走进去一股子腥味儿，B区却压根儿不像菜市场，里面干净整洁，开的是花店、水果店，也有奶茶铺和甜品店。
　　A区B区中间隔着管理中心，两边各有不同的门和通道。
　　周盏将长安面包车停在B区的车位上，径直朝一家水果店走去。
　　那店有个可爱的名字，叫“盏盏鲜果”。
　　对，就是他周盏的“盏”。
　　这时间，来B区买蔬果吃冰饮的几乎都是放暑假的半大小孩儿，周盏在“盏盏鲜果”门外站了2秒，盯着已经拉下的卷帘门，正要掏钥匙时，忽听隔壁花店的老板娘喊：“盏盏啊！”
　　周盏额角跳了一下，又听对方说：“你弟在那边儿！”
　　周盏循着老板娘的手望去，目光落在B区尾巴的甜品店上。
　　唇角不自觉地勾起，笑着朝老板娘道了声谢，快步向甜品店走去。
　　甜品店坐满了小年轻，周盏却一眼看到了侧对玻璃门，坐在吧台边的男人。
　　那人美得英气，帅得清隽，长胳膊长腿，姿态闲适地坐在高脚凳上，一手撑在腿间，一手用勺子搅着面前的香草奶昔。
　　周盏没有马上进去，掏出手机发了条微信。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男人一瞧，眉眼立即弯起，侧过身朝店外一看，眼睛倏地一亮，从高脚凳上跳下来，一边嘱咐老板再来一份冰红茶一边向店外跑去。
　　甜品店位置好，因为在B区的尾巴上，一旁有个幽静的小巷道。
　　周盏退到巷道里，被跑出来的原胥一把抱住腰。
　　原胥比他矮了5公分，仰着脖子索吻。他扣住原胥的后脑，将对方笼进自己的气息中。
　　盛夏的吻，混着三分汗水味，还有七分奶昔的甜与红茶的香。


第02章 
　　回到甜品店时，冰红茶已经放在香草奶昔旁边了。老板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漂亮洋气，趴在吧台上冲周盏笑：“胥哥说你今天答应给他做烧白？盏盏哥你真是居家好男人，烧白那么麻烦，一做就几小时，还不一定能做好。我们家就每年大年夜能吃上一回，你倒好，胥哥一说想吃，你就给他做。”
　　原胥笑着坐上高脚凳，正想继续喝奶昔，一旁的周盏竟然一口气将冰红茶喝了个底儿朝天，然后右手往他后颈上一揪，与老板道：“养了只馋猫，有什么办法？”
　　周盏刚拿过装冰红茶的玻璃杯，手指沾着凉丝丝的水，原胥一缩脖子，转身辩驳：“谁是馋猫？”
　　周盏轻挑一边眉，在他鼻梁上刮了一下，“不就是喝着奶昔想烧白的这位吗？”
　　老板支着下巴，故作厌烦道：“你俩真烦，腻歪到我地盘儿上来了，赶紧走赶紧走，辣眼睛。”
　　原胥不干，捞过奶昔杯子道：“我还没喝完呢，35块钱一杯，我这才享用了20块……哎！这他妈我的奶昔！”
　　周盏从原胥手中顺走杯子，就着被原胥咬出牙印的粗吸管，不过2秒就把剩下的奶昔喝没了，右手一捞，将原胥从高脚凳上搂下来，低声笑道：“走了。”
　　原胥都被推到门口了还扭着脖子往里看，周盏将可乐扔给他：“拿着。”
　　“哟，不是不让我喝可乐吗？”原胥正要拧开，手腕却被抓住了。
　　周盏说：“让你拿着，没让你喝。”
　　“不让喝你还买？逗我玩儿是吧！”
　　周盏笑：“逗你玩儿怎么着？晚上还想不想吃烧白？”
　　“想！”原胥立马抛弃立场，手臂往周盏腰上一缠：“盏哥您尽管逗，可劲儿逗，我这人吧你知道的，别的优点没有，但就特别好逗，绝对配合，绝不发火，逗完请给五星好评！”
　　周盏懒得跟他贫，手掌往他脸上一糊，一把将他推开——虽看上去相当用力，实则连一成力道都没使上，“边儿去，热死了。”
　　原胥夸张地一退，跟在周盏后面抛着可乐瓶玩，从B区穿行到A区时突然冲上两步，右臂一甩，抡着可乐瓶“噗”一声砸在周盏屁股上。
　　周盏一把将他抓住，脸色沉沉的。他却一点儿不怵，脑袋一歪，当场给周盏表演了个斗鸡眼。
　　周盏再次一巴掌糊住他的脸，摇头道：“太丑了，不想要了。”
　　“那不行，糟糠之夫不可弃。”原胥说：“再丑也是你家男人。”
　　其实原胥和丑完全凑不到一块儿去，1米82的英俊男人，即便穿的是最普通的运动套装，脚上踩着一双打折过季耐克，走在人群里也是一道张扬的风景线。如果说周盏的帅是糙帅，那他便是精致的帅了。
　　周盏斜了他一眼，往他小腿上轻轻踢了一脚，往前方的肉铺抬了抬下巴：“挑肉去吧，糟糠之夫。”
　　原胥早与农贸市场的老板小贩们混熟了，先去肉铺取了预留的上好带皮猪三线，又去海产品区提了条小花鲢。
　　周盏问：“到底吃鱼还是吃烧白？”
　　“都要。”原胥讨好地笑：“其实我还想吃耗油呛花蛤来着。”
　　周盏在他额头上戳了一下：“得寸进尺。”
　　下午3点多，正是日头最毒的时候，两人提着采购好的食材往外走，都快走到A区门口了，周盏突然说：“回去一趟。”
　　“干嘛？”
　　“拿伞。”
　　原胥直翻白眼：“这儿到咱们小区就几百米，用得着吗？”
　　“几米都用得着。”周盏捉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往B区走。
　　“没这么金贵。”原胥说：“咱们在部队那会儿，比这还热的天都在外面搞训练。”
　　周盏问：“那时二十出头，现在你多大了？”
　　原胥唇角一撇：“不就是三十吗！三十怎么了？三十的男人一枝花！”
　　周盏掏出钥匙开了“盏盏鲜果”的门，轻车熟路绕到柜台后，拿起一把小花伞，拉开伞把敲了敲原胥的屁股，笑道：“是是是，咱家胥哥现在是一枝花，又美又俊。”
　　原胥轻哼一声：“说好了，路上你撑伞。”
　　“哪次不是我撑。”周盏知道，人家这是嫌弃小花伞娘气。
　　这伞是姑娘家用的，去年一位客人落在店里，后来再来买水果时懒得拿走，就送给原胥了，那天正好是大太阳天，周盏来接他，福至心灵要给他撑伞。两大老爷们儿过去风里来雨里去，从没意识到伞除了遮雨还能遮太阳。撑过一回后，周盏就上了瘾，只要日头毒，就一定给原胥撑伞，说什么也不让原胥给晒着。
　　伞“嘭”地打开，周盏左手拧着装菜的口袋，右手斜着伞，没有第三只手去捞原胥，只得用眼神示意——过来。
　　原胥看着不乐意，却靠得格外紧，手里握着已经没有凉气的可乐，喉结动了动：“现在都3点半了，6点能准时开饭吗？”
　　“你别捣乱就能。”周盏手里的小花伞斜得特别厉害，把原胥遮得严严实实，自己半边肩头却被晒得火辣辣的。
　　十分钟后，到家了。
　　他们住的小区条件不错，虽不是什么高档楼盘，但绿化、安保都还行。周盏当年带着原胥从待了5年的特种部队来到山市，第一件事就是买一套适合生活的房子——周围要有地铁、大型商超，还要安静、安全，最重要的是离医院不能太远。
　　这小区都满足，而且当年的房价算不上高，两人的退伍金凑一凑，便有了在城市里栖身的安乐窝。
　　门打开，一只萨摩耶冲了出来，哈拉哈拉往两人身上拱，白色的尾巴甩得跟棉花糖似的。
　　原胥蹲在地上挠狗，周盏踢了在外面穿的人字拖，赤脚走进厨房，一边放菜一边喊：“别摸儿子了，去开空调。”
　　萨摩耶大名就叫“儿子”，两岁多了，是当初原胥决定开水果店补贴家用时买的。
　　那时周盏叼着烟，撸了半天小狗崽，突然问：“想补贴家用你还买狗？这东西长大了一个月伙食费几百上千，比你还能吃。”
　　原胥嘿嘿笑起来，抢过狗儿子道：“放心，我卖水果肯定比你卖小面赚得多，添一张嘴不成问题。再说，咱俩也得成家立业奔小康是不是？你看，我们有房了，也有车——虽然是辆破破烂烂的长安面包车。下一步是什么？不就是养儿子吗？看，现成的狗儿子，可爱啵？”
　　周盏不太喜欢宠物，在部队时老被犬场的大德牧追着咬，心头有阴影，但架不住原胥喜欢，几句话加一个眼神就让他妥协了。
　　不就是养儿子吗？没条件造，养个狗儿子也是一样的。
　　原胥开了空调，又被周盏指挥去换衣服洗澡。浴室里传来水声，小萨在门口趴了一会儿，自觉无趣，干脆跑到厨房去闹周盏。
　　周盏刚拿出带皮猪三线，腿就被狗儿子抱住。一人一狗对视2秒，周盏果断将狗儿子轻轻踹开，自言自语道：“别闹，没见爸爸正给爹做好吃的吗。”
　　小萨闻到了肉的香味，死活不肯走，跟着周盏转来转去，时不时冒出一声“嗷呜”，馋起来的模样可算是得了原胥的真传。
　　甜品店老板说得没错，做烧白是个考验耐心的活儿，工序繁多，做起来极其复杂，虽是山市的传统菜，但年轻一辈中已经几乎没有人会做了。周盏以前也不会，但原胥喜欢吃，三年前他跟“胥哥小面”附近的蒸菜馆师傅学了好一阵子，回家给原胥蒸出一大碗，原胥高兴得就跟几年没吃过肉似的。
　　从那之后，家里两个月就要吃一回烧白——多了不行，烧白讲求“肥而不腻”，但再不腻，食材也是肥肉，配着的腌菜又比较咸，吃多了对身体没好处。
　　周盏将三线肉丢进滚水中，还没来得及洗手，身后就扑来一阵热气。
　　原胥只穿了条大裤衩，裸着的上半身水都没擦干净，从后面搂住周盏，脸贴在对方后颈，手也不老实，摸着摸着就探进了黑色背心里。
　　周盏拖着个大活人费力挪到水池边冲手，侧过脸道：“一枝花，发情注意场合，你儿子正看着你。”
　　原胥往后一看，果然与萨摩耶四目相对。小萨以为爹回头是想给它肉吃，立即蹦过来，哪想爹比爸爸更无情，一脚将它推到厨房外，还狠心关上了门。
　　料理好狗儿子，原胥再次搂住周盏的腰，不知是不是刚洗过澡，声音带着几分潮湿的黏腻：“你中午不是说了吗？晚餐能不能吃上烧白，得看我的表现。”
　　说着，灵巧的十指向下探去，撑开周盏裤子的松紧带，隔着最后一层布料揉摸那尺寸可观的什物。
　　周盏在他手背上打了一下：“别撩，再撩6点开不了饭了。”
　　“开不了就开不了。”原胥在周盏耳边呵气：“你中午那意思是我表现好了，你才给我做烧白。我这不还没开始表现吗？你男人我向来言而有信，不兴赊账那一套，没表现好怎么好意思吃你做的烧白？”
　　周盏看一眼在水中翻滚的三线肉，忽然转过身，将原胥抵在墙上，湿漉漉的手捏起对方的下巴，眼神渐深：“这可是你说的，一会儿耽误了吃饭时间别跟我闹。”
　　原胥环住他的脖子，眼尾向上一弯，笑得面若桃花：“胥哥从来不瞎闹。”


第03章 
　　大热的天，灶上点着火，空调的冷气被隔在一门之外，沸水与三线肉一起在不锈钢锅里翻腾，厨房热得如同蒸笼。
　　原胥被按在洗手台边，刚穿不久的大裤衩被扒了下来，要掉不掉地挂在腿上，紧实的臀部高高翘起，臀间含着周盏的东西，两边臀瓣上叠着乱七八糟的红晕——全是不久前给周盏掐出来的。
　　原胥扬起脖子，喉结上下一滑，泄出一声低沉的呻吟。
　　周盏一手扣着他的腰，一手捏住他左边乳尖玩弄，胯部不快不慢地顶弄，说不上激烈，但回回都从他那一点撞过，逞威似的碾压一番，再毫不拖泥带水地抽出，不作停顿，接着插入继续操干，直弄得他绷紧了身子，两边乳尖又硬又红，像樱桃一般引诱着人啜上一口。
　　若光看脸，大约没谁能联想到原胥也有六块平整漂亮的腹肌。周盏半眯着眼，玩够了乳尖，手指逡巡向下，照着肌肉线条，在原胥小腹与腰间游走。原胥受不了痒，被摸了几下就扭了起来，后面也跟着紧紧一夹，撩得周盏尾椎发麻。
　　“动什么？”周盏在原胥屁股上扇了一巴掌，舔咬着对方的耳垂道：“要做的是你，做起来破事儿多的也是你。站好了，不准乱动。”
　　“痒！”原胥身子敏感得要命，怕痒也怕痛，被打了一下后立马紧张起来，后穴夹得更紧。
　　周盏被绞得浑身热血往下涌，沉沉地“嘶”了一声，又往原胥大腿上一拍，性器趁势顶至最深处，一边耐心研磨一边沙着嗓子问：“哪儿痒啊？”
　　原胥被刚才那一下顶得腰酸腿软，几乎站不住，而周盏的手还在前面摸来摸去，一会儿握住他扬着的耻物套弄，一会儿挠挠他的痒痒肉。
　　前面痒，后面爽，真他妈绝了。
　　原胥不吭声，身子弓起来，露出美妙的背脊与蝴蝶骨，呼吸越来越重，隐隐带着惑人的碎吟。周盏却不打算就此放过他，扶着他的腰让他站好，一面打桩似的往里撞，一面摸他的小腹与大腿根儿——就是不碰高高翘着的“小胥”。
　　“哪儿痒啊？”周盏继续问，问完舔掉他颈窝的汗水，发力往某处撞了几下，“说啊，哪儿痒？”
　　原胥自己点的火，这会儿主导权却全被身后的男人夺了去，被干得骨头都酥了麻了，非但反抗不了，竟然还沉溺其中，渴望更多。
　　他勉强侧过脸，微红的眼尾勾着情欲与眷恋，双唇微张，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吐出一声腻人的喘息。
　　周盏眼神更加危险，深得几乎要将他吸进眸底。他缓了一口气，一句“后面痒，前面也痒”尚未说完整，嘴唇就被周盏堵住。
　　周盏的吻比做爱更强势，操干的时候经常顾及他的承受力，不是每回都干得他下不来床，但亲嘴就不一样了，每次都霸道蛮横，舌头在他口腔里放肆地搅弄，时而吮吸时而舔舐，不吻得他晕头转向挣扎讨饶就不作数。
　　只是如今的姿势不太适合发挥，周盏亲了一会儿，便草草放过他，轻笑道：“这就给你挠挠。”
　　说着一个挺腰，经络毕现的性器长驱直入，在穴肉的迎接下埋进他的身体。
　　“嗯……”原胥被顶得眼前一花，呻吟着抓紧水池沿，头往下一低，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
　　周盏将他搂得更紧，不给他挣扎逃走的机会，一边干一边在他耳边问：“现在呢？现在还痒不痒？”
　　他哪里还说得出话，喉结大幅度地抽动，目光所及之处，是自己一摇一晃的耻物。
　　胀得发亮的圆头已经涌出清亮的淫液，一股接着一股从小孔里漫出，将前端染得淫靡不堪。
　　不由得想，如果姓周的动作再快一些，那些水是不是就要晃出来，像喷泉一样洒得满地都是？
　　太……淫乱了。
　　结合的地方传出细腻的水声与肉体撞在一起的闷响。周盏渐渐加快了动作，将原胥忍耐不住的叫喊撞成细碎的甜吟，旋即握住涂满淫液“小胥”，力度正好地“蹂躏”。
　　方才做之前，他本想先给原胥打出来，拿那粘液做润滑，原胥却急得很，拉开洗手池下的抽屉，抓出一盒润滑剂。
　　他忍俊不禁，将自家无时不刻不想着偷腥的馋猫罩住，问：“怎么放这儿来了？”
　　“哪儿都有。”原胥挺胸抬头，和现在被干软的可人儿判若两人，“卫生间客厅书房卧室，还有阳台和鞋柜抽屉，我都放了。”
　　周盏埋下头咬他的喉结，夸道：“厉害厉害。”
　　但现在，这厉害的家伙已经只剩下呻吟的份儿了。
　　煮着三线肉的锅没有加盖，此时沸水已经被煮干了大半，周盏看了一眼，想过去把火关掉，哪知刚往后一退，就被夹得一个激灵。
　　原胥没力归没力，但关键时刻反应却快得惊人，半侧过脸喊：“你干嘛？”
　　因为热，也因为做得厉害，原胥一脸通红，脸上脑门上全是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周盏暗叹“退伍5年了反应还这么快”，搂住他道：“不干什么，关个火。再煮下去肉得糊了。”
　　“哦。”原胥软得像被抽了骨头，往周盏怀里一躺，“那你得抱我。”
　　周盏笑了笑，从原胥身体里退出来，不待对方抗议，已经将人转了个面儿，正面插入。
　　原胥吓了一跳，敏感点被顶住时立即软下来，哼了两声，趴在周盏肩头不动了。
　　周盏抱着他挪了两步，一手关火，一手将他放在案台上，就着这正面交合的姿势开始新一轮的挞伐。
　　没了沸水的咕哝声，整个厨房只剩下结合的水声与止不住的喘息。周盏欺身压下，将原胥彻底罩在身下，腰胯动作不停，嘴也封住了原胥的唇。
　　原胥释放的时候后肩撑在案台上，腰腹向上挺起，后方痉挛夹紧，勾得周盏险些跟着缴械。
　　不过周盏体力与定力都比他好一些，手握着他颤抖的耻物继续套弄，下面就势开始高潮前的冲刺，在他压抑不住的喊叫中抽插了几十下，将一腔爱欲全数倾泻在他体内。
　　眼见厨房没了动静，小萨甩着圆滚滚的屁股开始撞门，周盏一手搂着原胥，一手推门而出，将累坏的恋人放进浴缸里，打开花洒，待水温上去了，才轻轻淋在原胥身上。
　　原胥已经从余韵中缓过来，趴在浴缸边摆手：“我自己洗，这都几点了？哎你别管我，赶紧做菜去，再磨磨蹭蹭的6点开不了饭了！”
　　周盏莞尔，这耍赖皮的家伙真是什么好事儿都要占，要做爱，也不能耽误吃饭，做之前还说“胥哥从来不瞎闹”，这不已经闹上了吗？
　　周盏懒得揭穿他——主要是揭穿了人家也不认。在一起十年了，原胥大大小小的毛病周盏全知道、全惯着。
　　有什么办法呢？人都是自己的了，不惯着宠着，难道苦着愁着？
　　脱掉汗湿的衣服冲了一分钟水，周盏裸着踱去卧室，换好居家服后，站在浴室外嘱咐道：“洗好了叫我。”
　　“叫你干嘛？”原胥懒洋洋的，“快去做烧白，6点吃不上我跟你闹！”
　　周盏看了看一地的水，只道：“话多，不叫等会儿揍你。”
　　厨房有股情欲味儿，周盏收拾一番，开始切三线肉。小花鲢已经刨了鳞，此时正用盐腌着，水池里放着泡水除沙的花蛤——尽管嘴上说“得寸进尺”，周盏还是买了花蛤，炖豆腐汤的小白菜也已经泡着了。不过不管是麻辣小花鲢，还是耗油呛花蛤与“清白”汤，都得等最麻烦的烧白上锅蒸，才能排得上号。
　　原胥泡澡泡得浑身舒爽，起来时发现裤子不见了，但在家里裸奔根本不叫事儿，也不怕周盏，懒得管对方那句“洗好了叫我”，迈开长腿往瓷砖上踩。
　　周盏刚切好三线肉，正要刷酱油，忽听浴室传来响动，立即跑过去，刚好看见原胥从浴缸出来。
　　原胥捂住鸟：“天干物燥，再来一炮？”
　　周盏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上前两步，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哎哟，真要再来一炮？”原胥不干了：“我的烧白呢？”
　　“多大的人了，老实点儿成吗？”周盏抱着他去了卧室，将他扔在床上，内裤居家服丢他光溜溜的身上，拿过毛巾将他的脚丫子擦干净，才转身回厨房。
　　原胥穿好内裤后在床上打了个滚，小声道：“腿软滑倒一次还能滑倒第二次？嘁！”
　　不过有时候埋怨也可以是依恋——比如原胥的埋怨。
　　他盘着腿坐了一会儿，擦干头发，听着厨房锅碗瓢盆的响动，抱着空调被沉沉入睡，心道：胥哥让你抱，想怎么抱就怎么抱。
　　中途被打了岔，晚餐时间被迫从6点延后到接近7点。烧白上锅蒸需要一个小时，周盏麻利地呛好花蛤，煮好小白菜豆腐汤，最后麻辣小花鲢起锅，烧白还差10分钟。
　　卧室很安静，原胥还没醒，周盏将菜挨个端上桌，用10分钟将小花鲢的刺全给剔了——这一招是在特种部队练出来的绝活儿，如今早已脱下军装，居然还派得上用场。
　　终于，烧白蒸好了，翻碗一扣，色泽浓郁，糯香扑鼻。
　　周盏摆好碗筷，这才走去卧室，亲了亲原胥的额头，又轻轻拍了拍脸，唤道：“宝贝儿，起来吃饭了。”


第04章 
　　原胥眼睫动了动，眼睛却未睁开。周盏知道他醒了，正要直起身子拉他一把，脖子却忽然被勾住。原胥力气不小，手臂一捞，后背一撑，就吻上了他的唇。
　　比起之前的吻，这个吻几乎不带情欲。周盏任由原胥亲着，单手扶住对方的腰，舌尖轻轻卷起，温柔地配合。原胥喉咙发出细小的哼吟，慢悠悠地睁开眼，捧着周盏的脸又亲了一下，这才长腿一抻，双手上举伸懒腰，打着哈欠道：“我都闻到香味了。”
　　“闻到了还不起来？”周盏笑着踢来拖鞋，是一双蓝色的机器猫，而他自己穿的却是粉色的kitty猫。
　　前不久附近的超市搞活动，购买生活用品满300元就送情侣拖鞋。原胥买了接近400元的米油洗发水沐浴液纸巾，以为能换多高级的拖鞋呢，一看居然是粗制滥造的机器猫kitty猫凉拖。
　　原胥把拖鞋拿回家，自己穿机器猫，kitty猫丢给周盏。周盏也无语，问：“为啥我穿粉色？”
　　原胥一脸无辜：“别问我，我连机器猫和kitty猫什么时候成了情侣都不知道。”
　　周盏穿上一试，还挺合脚，但腿毛和kitty猫粉色的蝴蝶结配在一起实在煞风景。原胥笑了一晚上，还拿着手机拍了十几张照。
　　“这就起来。”原胥挪到床边，正弯腰找拖鞋，周盏见其中一只踢得有点远，索性捡起来替他穿上，然后往他脚踝上一拍：“今晚吃几碗饭？”
　　“起码三碗。”原胥趿着拖鞋朝客厅奔去，小萨跟着瞎跑，掀起一阵狗毛。
　　开饭已是7点，周盏舀出一碗汤凉着，原胥一手捧碗一手握筷子，不停夹菜不停扒饭，刚吃5分钟，锁骨上就涂满了汗。嘴忙着吃，还忙着夸，一会儿说“今儿这碗烧白太好吃了，糯死我了”，一会儿说“小花鲢怎么这么好吃”，一会儿又说“这花蛤够味儿，我差点把壳都嚼了”。
　　其实原胥夸来夸去都是那几句，“好吃”，“好吃死了”，“怎么这么好吃”，但周盏特别受用，尤其是原胥不仅嘴上夸，还吃得特有激情，就连最普通的小白菜豆腐汤也能被他喝出畅享山珍海味的神态。
　　甜品店的老板就经常开玩笑，说你俩还卖什么水果卖什么小面啊，让胥哥去网上直播吃饭，每天的打赏都够你们两口子逍遥快活了。
　　周盏不懂什么直播录播，原胥也不理解为什么吃饭给别人看都能赚钱，两人仍旧你卖小面我卖水果，小日子过得忙忙碌碌，辛苦归辛苦，甜蜜也不少。
　　吃完三碗饭，原胥喝光了周盏舀的豆腐汤，正要冲去厨房添饭，腰就被周盏搂住。
　　“干嘛？”原胥油着一张嘴，“没饭了？”
　　“差不多了。”周盏拍了拍他的胃：“再吃就撑着了。”
　　“不会！”原胥舔了舔唇角，喉结一动：“我有分寸。”
　　“你有屁分寸，不准吃了。”周盏指着对面的位置：“回去坐着，剩下的菜和饭都归我。”
　　桌上没剩多少菜了，电饭煲里的饭也只够添半碗，原胥眼睁睁看着周盏端着那半碗饭回来，夹走了最后两片烧白、最后一块麻辣小花鲢、最后几个花蛤，不爽地轻哼一声，起身拿起放在墙角的营养狗粮吆喝：“儿子，开饭了！”
　　周盏吃完时，小萨也就着热牛奶嚼完了狗粮豆，十分自觉地叼来狗链子，兴奋地摇着尾巴。
　　周盏弯腰给小萨套好链子，冲原胥抬了抬下巴：“我遛狗去了。”
　　“记得把垃圾带出去。”原胥一边将碗筷收去厨房一边喊：“对了，‘小牛奶’没了，你再买一箱回来。”
　　“又没了？不是上周才买吗？”周盏站在门边，小萨不耐烦地嗷嗷叫。
　　“热啊。”原胥拧开水龙头洗碗，声音高了几分：“那么小一支，两口就没了，我多吃了几支。”
　　“一天两支，不准超过这个数。”周盏说：“下次被我发现你吃了三支，以后就别想吃了。”
　　原胥从厨房探出半边身子，竖起中指道：“走走走，看见你就烦。”
　　周盏笑了笑，关门之前道：“口是心非。”
　　“小牛奶”是个头很小的牛奶味雪糕，一块钱一支，一箱四十支，小区的便利店里就有卖。周盏牵着小萨遛了半小时，回家之前买了一箱，见店里还有面粉，顺道提了一袋。
　　便利店的老板是位50多岁的大叔，笑着问：“又自己擀面啊？”
　　周盏拿出手机扫码：“是啊。”
　　“这年头，自己擀面的年轻人不多咯。”大叔又问：“吃抄手还是吃饺子？”
　　“抄手。”周盏道：“抄手个头小，皮儿也薄，早上来一碗，比饺子容易消化。”
　　“哟，你这是做早餐呐？”大叔吃惊，“早餐吃抄手？”
　　周盏付好账，提着雪糕和面粉准备走了，“早餐吃抄手不奇怪吧？”
　　“但是自己做就挺少见了。”大叔感叹道：“我儿子比你小不了几岁，天天睡懒觉，起床就跑，别说包抄手煮抄手了，我给他煮好他都懒得吃！”
　　周盏没再多说，笑着道了声谢，牵着小萨往回走。
　　原胥洗完碗，将厨房打扫得干干净净，此时已经架上眼镜，坐在书房看书了。那眼镜度数不高，左右都不到200度，三年前配着，戴得不多，度数也一直没往上涨。
　　退伍特种兵成了近视，这事儿要给以前的队友知道了，肯定骂他沉迷游戏不务正业。在部队时，他视力好得很，目标再远再小，只要在狙击枪的射程中，都有把握命中。
　　那么好的眼睛，居然退伍两年就配了眼镜，原因还不是沉迷游戏，而是沉迷看书。
　　书房比较小，一面落地窗，两面书架，里边儿放着各种各样的书，内容五花八门，有国外的推理小说科幻小说，也有大部头传统名著，写字台上还堆着大学高数教材、英语六级真题卷，连计算机专业的编程教材都有，其他什么心理学、炒股入门、设计速成亦应有尽有。
　　光看这些书，大约没人能理解原胥到底在看什么、学什么。
　　而原胥确实没固定专研某个领域，每天早起卖水果已经很辛苦了，哪里还有工夫潜心搞学问。白领们上班累成狗，下班回家玩玩游戏看看小说聊以放松，他也差不多，睡前随手抽本书来看，至于抽的是推理小说还是高数教材，其实没什么分别。
　　看推理小说呢，就思考谁是嫌疑人，看高数呢，就找来纸笔推演计算，只要沉溺其中，终归都是动脑子的事儿。
　　再说他本就聪明，入伍之前成绩不错，如今自个儿琢磨大学课程，不仅不吃力，还觉出几分乐趣。
　　今天原胥看的就是高数，课本是和周盏一起在大学城二手书店淘来的，5块钱一本，比一瓶功能饮料还便宜，虽然翻得有些旧了，但上面笔记多，字迹也很工整，原主应该是名成绩不错的女学生。
　　周盏牵着狗儿子回家，看到书房亮着灯，立即放轻了脚步。狗儿子玩得高兴，正要冲进书房找爹给洗爪子，尾巴突然被周盏抓住。
　　周盏将肥狗子一把抱起，压低声音说：“你爹在用功，别去打搅他。”
　　原胥当然知道当家的回来了，还知道人家正在给狗儿子洗脚，往门外看了看，唇角一扬，却没有出声。
　　周盏把狗子收拾妥帖，这才去厨房和面擀面。原胥每顿都吃“点菜”，早上吃腻了鸡蛋面和八宝粥，要吃薄皮儿抄手。下午买菜时周盏买了精瘦猪肉，拿去绞好却忘了买面粉，好在小区便利店有卖。
　　原胥馋归馋，但偶尔也挑食，吃不惯外面卖的面皮，不是嫌太厚就是嫌不糯，吃抄手一定要吃周盏亲手擀的面，一碗抄手里若有一个面皮不对，是从外面买的，他都能找出来，机灵得让周盏弊都没法作。
　　山市夏季天黑得晚，快9点才彻底暗下来，不到一百平的家里就书房和厨房亮着大灯，卧室黑黢黢的，客厅开着一盏小夜灯，吃好玩好的小萨已经趴在小夜灯边睡着了，周盏刚做好面皮，正麻利地包着抄手，动作极快，却几乎没有弄出声响。
　　10点，面皮和肉馅儿都用完了，他松了口气，将包好的抄手放进冰箱冷冻室，擦干净灶台，去浴室冲了个凉，端着热好的牛奶走近书房。
　　原胥正在全神贯注地解题，草稿纸上乱七八糟画了一大堆，周盏看不懂，将课本一抽，“10点了。”
　　这是他们说好的就寝时间，若非第二天不做生意，都得按时睡觉。
　　原胥抬起头，有点惊讶：“这么快就10点了？”
　　周盏递去牛奶，在他脸颊上揪了一下：“还没做够题啊？”
　　原胥喝了两口，突然说：“哎，今天晚饭时间迟了。”
　　“还不是因为你中途捣乱。”
　　“恶人先告状，我还没说你做菜速度慢呢。”
　　周盏笑着勾起原胥的下巴：“是哪个欲求不满的家伙耽误了我做菜？”
　　“哪个？”原胥眨眼：“哪个欲求不满的家伙缠着你？”
　　周盏拍拍他的头顶：“赶紧喝，明早吃抄手。”
　　原胥眸底一亮，立即咕噜噜喝完牛奶，从书架上抽出两本砖头厚的笔记本，“等等，我写两句就睡。”
　　周盏洗了杯子，回来看到原胥合上其中一个笔记本，在另一本上写道：“周盏买了可乐，让我拿着，却不给我喝，气人！”
　　这本翻过来，面上有两个不显眼的字：记仇。
　　周盏在原胥的发旋上亲了一下，“这也要记，小气。”
　　原胥拿起两个本子放回书架，脚一踮，忽地跳到周盏背上，咬着对方的耳垂道：“当然要记，万一以后我又忘光了，你丫别想糊弄我。”


第05章 
　　“再忘就把你卖给人贩子，给儿子换粮食。”周盏牵住原胥的手，一路从书房走到卧室。原胥低着头笑，在他脚后跟踩了一下：“三十岁的男人卖得了几个钱？”
　　“你不一样。”周盏回过头：“真卖的话，肯定能叫个高价。”
　　“啊？为什么？”
　　“因为你好看啊。”周盏将原胥拉进怀里：“下午谁说三十岁的男人一枝花来着？”
　　“打住！别腻歪！”原胥笑着挣脱开，两手一拍，夸张地哆嗦起来：“在家里还拉手，鸡皮疙瘩都给我拉出来了。”
　　周盏将空调温度调至26℃，抖开凉被时，原胥已经跑去卫生间洗脸漱口了。周盏先躺上去，几分钟后原胥跪在床沿上脱睡衣睡裤，钻进凉被时全身只剩一条黑色平角内裤。
　　两人靠得很近，周盏一条手臂还环在原胥腰上。原胥往里蹭了蹭，长腿一抬，压在周盏腿上。
　　已经是10点15分，周盏有些费力地关掉床头灯，在黑暗里亲了亲原胥的唇，低声说：“好梦。”
　　原胥不大做梦，大多数时候睡眠质量都不错，但偶尔会做噩梦，梦里到处是血，爆炸声震耳欲聋，不久前还凑在一起谈笑的战友被炸得只剩一条血淋淋的手臂。从噩梦中醒来，他看见自己躺在病床上，穿着干净的病号服，好像没受什么伤，可是来来往往的人全都没有五官，他震惊得无以复加，跳下床想寻找自己的战友，然而跑遍了整个医院，都没找到一个有五官的人。
　　他被恐惧包围，头痛欲裂，双手狠狠插入发间，才发现头上包着一层又一层绷带。
　　他跪在地上，疯狂地扯绷带，但是不管怎么扯，即便地上的绷带已经将他淹没，头上还有无穷无尽的绷带。
　　那些没有五官的人围着他，声音从扁平的脸上传出，喊的是他的名字——“原胥”、“胥哥”、“小胥”、“老原”。他茫然地看着那些人，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认识他，而他却连他们长什么样子都看不清。
　　头痛得像要炸开，一个没有五官的人向他走来，伸手想要搂住他，他拼命挣扎，却不知道为什么要挣扎，头上的血浸透了纱布，一阵强烈的晕眩感袭来。他眼前一黑，在被那人紧紧按进怀里时晕了过去。
　　噩梦连着噩梦，直到真正醒来，才明白一切都是梦。
　　而噩梦之所以可怕，往往不在于梦境有多恐怖，在于惊醒时周遭漆黑一片，身边没有借个怀抱的人。
　　原胥不怕噩梦，这些年在周盏怀里安眠，在周盏身边醒来，腿挨着腿，手贴着手，梦再诡异再凶险，也敌不过恋人近在咫尺的平稳呼吸。
　　若醒来时周盏已经不在身旁，那也不用害怕，因为厨房里有早餐的香味，卫生间有挤好的牙膏，狗儿子正在客厅追着皮球撒欢，再赖床半分钟，周盏八成会站在门边喊：“懒猪儿，起床了。”
　　原胥甩了甩头，将噩梦丢在脑后，正要起来，就听厨房传来一声“哐当”。
　　周盏早晨一向很小心，打豆浆时还会轻手轻脚关上卧室和厨房的门，今儿却一不留神甩了舀抄手的漏勺，撞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其实漏勺摔地上的声响并不大，但此时还不到5点，离天亮还早，小区里半点声音都没有，这才衬托出甩勺子的动静大。
　　原胥穿好睡裤走到厨房，刚还犯困，此时一见起锅的清汤抄手，立即深吸一口气，舔着唇角道：“香得我瞌睡都没了。”
　　“去洗脸。”周盏捡起漏勺冲了冲，左手拇指在原胥眼角一揩，笑道：“看，眼屎。”
　　原胥眨巴两下眼，“你先喂我吃一个，饿一晚上了。”
　　“什么叫饿一晚上？”周盏掰住他的肩膀转了个向，又抬起膝盖撞了撞他屁股：“敢情你半夜还要加餐？赶紧洗漱去，早上时间紧。”
　　“哎！”原胥叹了口气：“如果半夜加餐就好了，昨儿加餐的话，我也不会又做那种梦。”
　　周盏手指顿了一下，一把将原胥拉回来，眉头微蹙：“又做噩梦了？”
　　“啊……”原胥立即道：“没事没事，很久没做了，还有点那什么……怀念？”
　　“怀念个头！”周盏捧住他的脸，将额头抵了上去，温声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痛吗？”
　　“没有！”原胥笑嘻嘻地说：“你太紧张了，我以后都不敢跟你说我又做梦了。真没事，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周盏没说话，轻声叹了口气。
　　原胥抿住唇角，想了想又道：“嘿，刚才我说错了。”
　　“嗯？”
　　“你不是问我哪里不舒服吗？我胃不舒服，咕哝咕哝直叫唤，要马上吃一个抄手才能好。”
　　周盏笑：“洗了就吃。”
　　“吃了再洗！”原胥说完就去捞碗。碗有些烫手，周盏立即抢过来，夹起一个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吃了这个就去洗漱，乖。”
　　一分钟后，原胥一边漱口一边哼歌，再次来到厨房时，抄手已经不烫嘴了，吃着正好。
　　爸爸和爹每天起得早，狗儿子也养成了早起的习惯，别家的宠物5点半还在呼呼大睡，周家的小萨已经在家里搞破坏了。
　　原胥每天早上都得去批发市场拿货，最晚不能超过6点，周盏的小面店做早市，也得早起摆摊。这些年来两人睡得早起得也早，周盏每天4点40起来做早点。以前原胥还没卖水果时，周盏不让他起太早，做好早餐就用保鲜膜罩着，8点多再打电话叫他起来。现在有了“盏盏鲜果”店，原胥也睡不成懒觉了，5点准时起床，和周盏共进早餐，然后一同开着长安面包车去批发市场进货。
　　批发市场凌晨就开始装货卸货，大清早便人声鼎沸、人流如织，来来往往的全是用汗水和劳力讨生活的人，嗓门儿大路子野，推来挤去，一言不合就干架。周盏起初不让原胥进去拿货，独自包揽了粗活累活，把原胥关在车里吹小风扇。
　　被关了几回原胥就不干了，非要跟着去，理由是周盏讨价还价的功夫没他厉害，极有可能被坑钱。
　　周盏沉着脸道：“能坑多少钱？”
　　“多少钱都是钱。”原胥说：“老百姓过日子，能省就省呗，咱儿子长大后吃得比我还多，这话可是你说的。”
　　周盏说不过他，渐渐便随他去了，只是在批发市场里推挤时始终用身子护着他，手也抓得死死的，丝毫不介意周围小贩的目光。
　　时值盛夏，市场里的味道不太好闻。原胥和周盏一起将水果和煮面需要的青菜搬上手推车，又逆着人流推到面包车边，一通忙活下来已是满身大汗。
　　原胥脸皮薄，一热起来，脸就红得特别明显。周盏从车里拿了瓶矿泉水丢给他，他仰头喝了小半，自然地递给周盏。周盏接过，一饮而尽。
　　离开批发市场时，天已经大亮，再过一个小时，畅通无阻的道路就将迎来早高峰。
　　原胥坐在副驾上用湿毛巾擦手擦手臂，笑着抱怨道：“我日，刚才那卖香蕉的蹭我一身臭汗，啧，酸的！”
　　周盏笑：“让你别跟着出来，你偏要，现在怪谁？老老实实待在车里多好，最多让我蹭一身臭汗。”
　　“你那不叫臭汗。”原胥伸出手臂：“喏，来闻闻，这才叫臭汗。”
　　周盏打开他递过来的手臂，“那我的汗叫什么？香汗？”
　　“肉麻不肉麻啊？好端端一大老爷们儿，非说自己流的是香汗。”原胥抱紧双臂，故作厌恶地抖了抖：“娘儿吧唧的，我听着都臊得慌。”
　　前面有红灯，周盏停了下来，转头问：“那你倒是说说，我的汗不是臭汗也不是香汗，那是什么？别告诉我没味儿啊。”
　　“当然有味儿。”原胥凑近，下巴抵在周盏肩膀上，埋在颈窝闻了闻，笑道：“你这个吧，是诱人的荷尔蒙，特殊场合容易令人发情。”
　　绿灯亮了，周盏一边启动一边应和：“那你可别现在发情，天都亮了，咱这面包车玩不了车震，被警察逮住就太丢脸了。”
　　“哎，也是。”原胥敲了敲车窗，又说：“赶紧攒钱啊，今年的目标是换辆可以发情的车。”
　　周盏笑起来，“出息。”
　　不到7点，“盏盏鲜果”开门营业了。周盏在店里巡视一番，看原胥把水果都摆好了，才转身离开。
　　原胥环住他的腰，在他后颈上亲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下午见。”
　　周盏开着面包车赶到“胥哥小面”时，小二已经在扫地烧水了。周围的小吃店多半卖午市和晚市，早上几乎不开门。7点多，食客大军还未赶到，周盏开始调佐料、熬银耳汤，忙里偷闲看看微信。原胥那边现在还没有生意，发了张水果沙拉的照片过来，写道：菠萝、芒果、草莓、香蕉、西瓜、橙子，想吃哪样？
　　周盏来不及打字，发去一条语音：“都想吃。”
　　不一会儿，新的消息传来，仍旧是图片加文字：想得美，只给你吃香蕉。
　　周盏还想再回，第一波食客已经杀到，小二大声喊：“7个二两红汤！4个二两清汤！5个三两红汤！”
　　周盏放下手机，没再和原胥聊闲。直到忙过早市再拿起手机，才看到原胥又发来好几条消息：
　　“人呢？”
　　“怎么不回了？”
　　“我日，接不上了？”
　　“笨！我说给你香蕉吃，你可以怼我一句‘下面给你吃’啊。你不是卖小面的吗？”
　　“你是在忙吧？”
　　“哦豁错过撤回时间了。”
　　“你就当没看到哈！没看到！”
　　周盏轻笑一声，回到：“我看到了，回去就下面给你吃。”


第06章 
　　这天是周四，夏天水果卖得好，原胥进得不多，中午1点就关了门，回家冲凉洗衣，给狗儿子倒上满满一盆狗粮豆子，又添足了水，出门前换了身进货和守摊时不穿的衣服，在镜子前照了好一阵，又是理头发又是整衣领，最后满意挑了挑眉，拿出两枚款式普通的男士戒指戴在无名指上。
　　面包车被周盏开走了，原胥只能乘轻轨去“胥哥小面”所在的商圈。好在这个时间段车厢里人不多，冷气又开得足，比开着那辆破车在公路上跑惬意得多。
　　原胥赶到面馆时，铺子里还剩几位食客，小二在收放在店外的板凳，原胥往里瞧了瞧，没看到周盏的身影。
　　原胥是面馆的“常客”，每周起码来一次，小二早就将他认熟了，上前招呼道：“哥，又来吃面啊？”
　　“要收摊了？怎么没见你们老板？”原胥拖开板凳坐下，又往后厨瞧了瞧，布帘下看不到周盏的腿脚，大约确实不在店里。
　　“盏哥刚下好几碗面，见没有新客人，就去街口的罗森买烟去了。”小二说：“马上就回来，哥，你是先等等，还是尝尝我的手艺啊？”
　　原胥笑：“那我还是等他回来吧。”
　　小二撅起嘴，“我跟盏哥学了几年了，手艺不差的。”
　　“但我还是想吃你盏哥下的……”原胥顿了一下，突然想起早上在微信里说的话，蓦地笑了起来。小二不知道他为什么笑，刚想问一问，又来了新客人，这下没工夫闲扯了，只好丢下一句：“哎，人比人气死人哦，哥，你咋傻笑都这么帅呢？”
　　原胥摸着俩靠在一起的戒指，往店外一瞧，正好看到提着便利店口袋的周盏。
　　两人目光相对，却都默契地挪开。小二喊：“盏哥，4碗红汤，2两！”
　　“好。”周盏从原胥身边经过，在谁都没注意到时，迅速拿出口袋里的八喜冰淇淋放在原胥面前。
　　小面出锅，小二端过来时，原胥手里的冰淇淋已经被干掉大半。小二“咦”了一声：“哥，你啥时候买的八喜啊？”
　　原胥面不改色：“我来时就买了啊，你没注意到？”
　　小二蹙眉思考：“真没注意到。”
　　“那你们老板得教育教育你了。”原胥将冰淇淋放到一边，筷子搅着热腾腾火辣辣的面，冲小二一眨眼：“咱们做服务业，观察力必须强，我拿着这么大一盒八喜进来，你居然没看到，不应该呀。”
　　小二红了脸，原胥语重心长道：“没事，慢慢来。”说着呼了一口面，笑道：“啧，还是这么好吃。”
　　周盏从后厨出来，脖子上搭了条凉毛巾，舀了一碗冰镇银耳汤坐在一边喝。两人谁也没搭理谁，就跟最普通的食客与老板一样。原胥没吃午饭，2两下肚没饱，又要了一份2两。
　　小二开玩笑：“哥，你看着不像这么能吃的人啊。”
　　原胥亮了亮手臂的肌肉：“你对我有什么误会？”
　　那肌肉是实打实的，小二看得好生羡慕，眼珠子一转，注意到原胥手上的戒指：“哥，你咋戴两个戒指？”
　　原胥眼睫微动，咳了一声，“炫富呗。”
　　小二乐了，“哥，你真好玩儿！”
　　周盏在一旁不动声色地听着，起身朝后厨走去时，唇角不由自主地扬起来。
　　补的那碗小面，名义上有2两，原胥也给了2两的钱，可分量只比1两多一点，小二在店铺外打扫卫生，是周盏亲自端上来的。
　　原胥不服：“你这黑店老板，缺斤少两啊？”
　　周盏在他头顶摁了一下：“快吃，就剩你了，耽误我收摊。”
　　原胥吃完时，店铺里已经没有其他食客了，小二收好板凳，正要拿过原胥的碗去水池洗，周盏说：“今天就到这里，辛苦了，回去吧。”
　　小二心眼实，一听可以休息了，连忙兴高采烈地道别。
　　等小二走了，原胥才道：“我去轻轨站等你？”
　　“去吧。”周盏正在洗碗，“我马上就来。”
　　一刻钟后，两人在轻轨上碰面。周盏换掉了汗湿的背心，穿着件普通但干净的T恤。轻轨驶向另一个商圈——那是他们每周约会的地方。
　　城市里的小商小贩为了生计，大多休不了周六周日。5年前“胥哥小面”刚开始营业时，两人就约好将周五作为休息日，周四也可以提前下工，一起去看场电影，或者逛逛街什么的。不过当时即便是休息日，周盏也不一定能休息——原胥偶尔需要去医院报到，为了拿号，周盏周五凌晨就得守在医院门口排队。
　　好在这几年原胥去医院的次数越来越少，周四连同周五都是“享乐”的好日子。
　　快到站时，原胥才想起将戒指戴在周盏手指上。这对戒指是银戒，不值多少钱，但两人都很珍惜，平时做生意时不戴，担心磨花弄脏，只有出来约会时才戴几小时。
　　出了轻轨，前方就是山市最繁华的休闲购物中心，周盏牵住原胥的手，十指相扣。
　　在“胥哥小面”附近，他们不会表现得如此亲近，原胥在那儿吃了5年面，小二都不知道他与自家老板是什么关系。
　　曾经是特种兵，如今伪装起来亦滴水不漏。
　　社会比军营包容，这座城市里有无数像他们一样的人，大家都能走在阳光下，无所畏惧。但轮到“小面”这种传统餐饮业就不一样了，误解与歧视足以毁掉一个招牌。
　　周盏当初将面馆开在离家较远的商圈，也是想避免闲言碎语，而原胥相当配合，比任何人都更像正经的食客。
　　不过约会时就没有必要再装了，正常同性恋人干什么，他们也干什么，除了身高与颜值甩开一众路人，其他也没有太多吸引眼球的地方——毕竟他们的衣裤与鞋都不是什么名牌，生得再高再帅再气质出众，也不过是一对穷帅哥。
　　原胥可不在意别人说他穷，他有房有车，有恋人有儿子，还有一份虽然累，但收入不低的工作，如果再算上盒子里的军功章，已经能感叹一句“不虚此生”了。
　　周盏就更不在意了，指了指UME影院的电子屏，“看哪场？”
　　“你想看哪场？”
　　“随你，你想看什么，我就陪你看什么。”
　　原胥挑了场暑假档喜剧片，厅里几乎全是学生。两人坐在最后一排吃爆米花，周盏没多久就睡着了，原胥时不时和学生们一起哈哈大笑，有次还被可乐呛个半死。周盏被吵醒了，看似恼怒地撑起身子，右手拍着原胥的背顺气，一边问“好了没”，一边将可乐抢过来。
　　原胥咳出眼泪，刚好又来一个笑点，正要接着笑，周盏突然将他按自己怀里，轻声道：“不许笑了。”
　　原胥闷在他怀里，憋得直抖，“哈哈哈哈”笑成了“嘎嘎嘎嘎”。
　　看完电影，二人去吃了东南亚菜。原胥一改在家时的狼吞虎咽，吃得相当斯文，菜品也没点太多，花了200多块钱。
　　周盏虽然菜烧得好，但只会做中餐，其他国家的菜一样不会，也懒得学，连最简单的牛排都煎不好。
　　所以每周出来逛，原胥都要挑外国菜餐厅，还拿话哄周盏：“哎，自从吃了你做的菜，五星级酒店的中餐我都瞧不上了。怎么办呢，只能吃死贵的外国菜了啊。”
　　周盏亲他的鼻尖，笑道：“咱俩也没去过五星级酒店吧？”
　　“不稀罕。”原胥说：“十星级男朋友都被我逮着了，五星级酒店算啥！”
　　7点多，夜幕还未降临，华灯已经初上。暑气渐渐消退，迎着灼热的风散步消食也别有一番滋味。
　　商圈里停了不少车，有十多万的代步车，也有成百上千万的名车。周盏看了看，突然说：“过阵子我想加几种面，牛肉、排骨、豌豆杂酱。再弄些饺子抄手、醪糟汤圆，还有……”
　　“停停停停停！”原胥喊：“小面不是卖得好好的吗？干嘛加这些？”
　　“小面2两6块钱，3两8块钱，牛肉面起码14块钱，抄手2两12块。”周盏说：“你算算，增加种类是不是更赚钱？”
　　“但是也更累啊！”原胥想都没想：“不行，我不同意。”
　　周盏抿起唇，深深地看着原胥，几秒后笑起来：“你是老板还是我是老板啊？”
　　“当然你是老板。”原胥道：“但‘胥哥小面’的胥哥可是我！这事儿得听我的，我说不许增加品种，你就只能卖小面！”
　　周盏牵住他的手腕晃了晃，轻声说：“我不累。”
　　“放屁！你累不累我还不知道？”原胥说着急了：“做小面都得4点半起床，如果再加上牛肉排骨，那你不得半夜2点就起来做准备？不行不行，我不同意。”
　　“胥哥小面”只做小面，不是因为老板有个性，而是老板家里那位不答应。
　　5年前，面馆才开张时，原胥就跟周盏立了规矩，赚的钱够用就行，摆早市午市差不多了，晚上一定要休息，处理肉类得花很多时间，虽然卖牛肉面比小面赚得多，但也更累，所以不考虑，如果食客不满，那就附赠银耳汤——反正银耳汤熬起来不麻烦。
　　几年下来，“胥哥小面”越做越好，收入确实够两人的开销了，2年前原胥开了“盏盏鲜果”，生活更加不愁，存款也渐渐多起来。
　　但赚的都是血汗钱，花起来从不会大手大脚。
　　周盏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原胥拍了拍他的后腰：“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别装，你心里有事儿。”
　　周盏笑：“你这火眼金睛。”
　　“到底什么事儿？”原胥追问。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周盏看着那些知名不知名的车，“你不是说今年想换辆车吗，我也想。咱们那面包车只能用来拉货，出去旅游都没法开。这次买的话，我想买一辆稍好的车。”
　　原胥明白了，“那也不能让你起早贪黑。不就是钱吗？我多卖些水果就行了。再说，咱俩的积蓄也不少了，拿出来……”
　　“那笔钱我不想动。”周盏看向原盏，眼中似有深意。
　　原胥看得懂，轻轻环住他的腰：“我已经没事了，真的，不用再老为我存着，该花就得花。”
　　周盏摇摇头，“该不该花，我说了算。”
　　“那行，你说了算就你说了算，但面馆的事归我管，我说不准加其他品种就不准加，‘胥哥小面’只卖小面。”原胥笑着：“记住了吗？”
　　周盏无奈：“那车怎么办？”
　　“接着攒钱呗，又不是马上就买。”原胥弯起眼尾：“年轻人，不要急。”
　　“给你买车能不急吗？”周盏说：“想当年，我追你追得……”
　　“打住！”原胥突然捂住周盏的嘴：“又来是吧？当年明明是我追你，你趁我记不得以前的事，老骗我老骗我，现在还想骗我？”
　　周盏莞尔，顺势在他手心上亲了一下：“是是是，我骗了你，以后不骗了，行了吧？”


第07章 （上）
　　家里的菜一般是在市场上买，原胥在AB两个区都混得开，商贩们给留的都是当天最好的食材。但有时也想推着推车逛逛超市，在货架上挑挑拣拣，甚至会买一些“盏盏鲜果”没有的水果。
　　周五能在家里待一天，不用早起，周四晚上便不急着回家。原胥站在推车边，拿着两瓶洗发水左看右看。周盏说：“家里那瓶不还没用完吗？”
　　“换一种试试。”原胥问：“要哪种味儿？”
　　“你喜欢哪种就买哪种。”
　　“啧，我这不是问你吗？”
　　周盏扫一眼洗发水，突然将原胥拉进怀里，鼻子埋入对方发间。原胥一愣：“你干嘛？让你挑洗发水，我嗅我脑袋干什么？”
　　“就买这种吧。”周盏松开原胥，指了指他左手拿着的洗发水：“清淡型香味，和你头发的味道差不多。”
　　原胥斜眼：“就因为这？”
　　“不因为这还能因为什么？”周盏拿过洗发水放推车里，推着往前走，回头道：“就喜欢你的味道。”
　　原胥跟上去，在周盏腰上掐了一把：“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调戏有夫之夫！”
　　周盏捉住他的手，“这位有夫之夫的夫君不就是我吗？”
　　原胥笑着翻白眼：“还夫君？电视剧看多了吧！”
　　“我哪有时间看电视剧？”周盏说：“而且你比电视剧有趣多了，看电视剧不如看你。”
　　原胥嘿嘿直乐，凑到周盏耳边道：“光看多没意思，看我不如干我。”
　　“你急什么？”周盏揪了揪他的脸：“胥哥忍着点儿，别在公共场合发情。”
　　原胥大笑，踢一脚周盏的小腿，指挥道：“去生鲜区，明天的菜还没买呢！”
　　要买的东西不多，无非是次日的食材、少量零食，以及垃圾口袋之类的必需品。在收银台前排队时，原胥看了看空着大半的推车，小声说：“哎，推这么大个车，塞又塞不满。”
　　周盏说：“把你塞进去不就满了？”
　　“怎么不把你塞进去？”
　　“都是一家之主把宝贝儿塞进去，哪有宝贝儿塞一家之主的道理？”周盏指着不远处的一家三口，“喏，你看那家人，爸爸在后面推，宝贝儿子坐在推车里。”
　　听着“宝贝儿”仨字，原胥本来还挺高兴，转念一想，人家那是爸爸和儿子，姓周的这是占他便宜呢！
　　周盏又喊：“宝贝儿。”
　　“宝屁！”原胥还想怼两句，收银员已经招呼他们将商品拿上台了。
　　周盏站在后面，偏头一看收银台边的小型货架，想着家里的套子好像快没了，便顺手拿了两盒，抛进一堆食物中。
　　原胥：“……”
　　收银员是位年轻姑娘，看了他俩一眼，低头笑起来。
　　付完账，两人各提一袋向轻轨站走去，原胥才问：“你买这个做什么？”
　　周盏不假思索：“做你啊。”
　　“靠！”
　　“哈哈哈。”
　　其实他们用得最多的是润滑剂，原胥不喜欢安全套，能不用就不用。但有时早上控制不住，彼此都想做，而时间又紧得要命，偏偏原胥又不想周盏拔出去射，所以只好借助安全套。
　　不过双方都失控的时候不多，早上一般就用手或者嘴帮个忙，上次买的套子到底用完没谁也不知道。
　　时间不早了，轻轨上人满为患，大多是玩够了回家的年轻人。周盏把原胥手上的口袋拿过来，一只手提着，另一只手拉着吊环，低声道：“站好。”
　　原胥个子也高，拉吊环完全没有问题，但周围的吊环全给占了，索性单手环住周盏的腰。
　　轻轨晃动得并不厉害，完全无法和特种部队的“浪板”训练相提并论。当年原胥站在不停晃动的钢板上练习射击，尚能命中10环，如今却故意抱着周盏，一副生怕摔倒的模样。
　　周盏知道他装，眯眼笑了笑，任由他搂着。
　　到家已快11点，小萨习惯了早睡，没来迎接他们。
　　周盏收拾好被狗儿子撕坏的纸板，把明天的菜放进冰箱，原胥已经洗完澡出来了，一丝不挂，连水都没怎么擦。
　　周盏眼神顿了一下，勾起一边唇角。
　　原胥问：“你洗吗？我帮你。”
　　周盏抬手脱下T恤，露出不输当年的腰肌腹肌，“就来。”
　　浴室白雾腾腾，周盏站在花洒下，水流沿着筋肉的纹路向下淌，原胥蹲在他跟前，单膝支地，正微闭双眼，亲吻他渐渐苏醒的性器。
　　温水洒在原胥脸上，睫毛湿漉漉的，轻轻抖动着。周盏一手撑在他肩上，一手托住他的后颈。
　　原胥从顶端向下吻，舌尖在茎身上游走，时不时发出动情的吻声。亲到底部时，他张开嘴，含住囊袋舔弄，左手套弄着茎身。
　　周盏深吸一口气，将腿分得开了一些。原胥在他胯间埋得更深，放开囊袋，细密的吻落在右边鼠蹊上，舌头也不消停，专注地舔吮着。周盏沙着嗓子唤了声“胥哥”，他也没理，转向左边鼠蹊，亲吻间忽地露出牙齿，轻轻咬了咬。
　　然后托住恋人彻底硬起来的性器，头一偏，脸颊靠上去蹭了蹭，抬起眼皮从下方看着周盏，满眼汹涌的情潮。
　　周盏口干舌燥，下腹的火爆涨，恨不得立即压下原胥的头，将欲望塞进对方口中。
　　原胥却不急，又在茎身上吻了一下，深情至极的模样，接着埋下脸去，宝贝似的蹭着手中的大家伙，就是不含进去。
　　周盏喉结一动，捏了捏他的后颈，沉声说：“适可而止啊胥哥。”
　　原胥笑了，又抬起眼皮望了他一眼，目光不再挪开，看着他的眼睛，张嘴含住他的性器。
　　口腔湿软温热，周盏腹部与大腿的肌肉渐渐绷紧，想闭上眼，却不愿错过原胥脸上的表情。
　　原胥脸颊一收，吮吸着，舔弄着，越含越深，脸在热气下红得厉害，眼尾浮上红晕，睫毛一颤一颤，被狠狠欺负了的样子。
　　周盏抬起手，十指插入原胥湿漉凌乱的发间。原胥在为他深喉，他几乎克制不住顶送操弄的冲动，胯部往前挺了挺。原胥一眨眼，喉里挤出一声有些痛苦的闷哼。周盏指尖麻了一下，立即停下来，无奈地看着原胥，将主动权交出去，听凭对方伺候。
　　高潮时，原胥将他的东西都吞了下去，舔着唇角，埋在他小腹上休息。
　　回到卧室，又是一场翻云覆雨，最后一次做得格外凶猛，完事后原胥臀间通红，淌出滑腻的液体。周盏搂着他去清洗，再次躺上床时已是凌晨2点。
　　原胥沾着枕头就睡着了，周盏坐在床沿上看了一会儿，给他盖好凉被，拿了包烟，起身往阳台走去。
　　深更半夜，暑气已经退了，阳台并不热，周盏点上烟，想起原胥做爱时的模样，眼神深得犹如夜色。
　　下午原胥提起过去的事——“当年明明是我追你”。周盏抿着唇角，抖掉一截烟灰，手指捏了捏眉心。
　　思绪回到十多年前，若非要论谁追谁，在那少不经事的年岁里，的确是原胥追了他。


第07章 （下）
　　十二年前，西部战区14集团军某团新兵连。
　　年轻的班长教新兵们叠豆腐块儿教得脸红脖子粗，骂过，吓过，装温柔哄过，一帮兵娃子还是傻乎乎地瞪着被子直乐。晨训后检查内务，2班的被子没一张叠得像样，班长被排长叫去一通数落，压了10分钟的火气，本想耐心再教大伙叠一回，哪想教了三回，还是有人杵在床边嘿嘿傻笑。
　　班长是四川人，个子矮，脸盘小，平时就镇不住场子，此时火气一上来，大喊一声“你们要干什么”，结果吼破了音，几名高大的北方兵噗嗤一声笑出来，气得班长眼前一黑，脚步一虚，差点摔倒。
　　紧要关头，一人火速冲上来扶住，声音透着喜气：“哎呀张班，别生气别生气，不就是叠被子吗？您给我一天时间，今儿晚上您再来检查，我保证咱们班所有人都能叠出完美豆腐块儿！”
　　兵们笑着起哄，有人甚至吹了个口哨，喊道：“胥哥要来整顿纪律了吗？”
　　原胥比班长高出十多公分，冲班长露出一口白牙，笑道：“交给我吧张班，晚上您再来检查！”
　　班长气呼呼地走了，原胥拍了拍手，微扬起下巴，有几分少年的天真，又有几分强者的张扬：“叠豆腐块儿又不是什么难事，有全副武装跑5公里累吗？看看，刚才都把张班气成啥样了。你，就你，何康，你丫还笑，再笑抽你！”
　　方才班长训话时，几个高个儿兵明显没当回事，现下讲话的换成原胥，1米9的那位也消停了。
　　原胥踱了两步，问：“张班教的方法谁记住了？来分享分享，咱们抓紧现在和午休的时间学学，晚上叠给张班看。”
　　一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一个赛一个茫然。
　　原胥惊了：“我操，都没记住？”
　　刚被点名的何康道：“你不也没记住吗？”
　　原胥凶巴巴地挥了挥拳头，往后一甩，笑着摸后脑：“我刚不是走神了吗？”
　　“那咋办啊？谁都不会？”兵们七嘴八舌，“要不再请班长教教？”
　　原胥转了两圈，眉梢轻挑：“我去1班找人。”
　　1班是连里的先进班，班长虎背熊腰，压得住队员，不像2班班长那样老是受气，班里尖子兵也多，不管是内务还是基础技能，都甩后面的班几条大街。
　　原胥和1班的几名兵头子称兄道弟，没多久就搬来后援，喝令2班的熊兵跟着学。
　　豆腐块儿看着难叠，其实只要用心学认真练，花不了多少时间就能练好。2班的队员性子野，不听小个子班长的话，此时给原胥压着，又有1班的兵头子做示范，终于不敢造次了，早上学中午练，晚上还真叠出像样的豆腐块儿。
　　原胥请班长检查，领着一帮熊兵站得笔直，还学三军仪仗队喊了声“请您检阅”，班长一看那一张张方正的被子，也不知道是泪腺发达还是怎样，红着眼跟原胥说了声“谢谢”。
　　原胥得意洋洋的，“这有什么好谢的？我们都是您带的兵，您跟我们说什么谢谢？应该是我们感谢您教我们怎样当个好兵啊！”说着回头一扫，大声道：“对吧？”
　　“对！”兵们喊道：“感谢张班！”
　　2班热闹，1班也热闹，周盏在炊事班帮了一天厨，回来就听说2班的“大王”在整理内务这件事上帮小个子班长立了威。
　　“大王”就是原胥，刚到连里时因为生得白净斯文，年纪也小，被几个人高马大的兵围起来“关照”。谁知他身手比颜值还惊人，几下就把因为他的长相而瞧不起他的人揍趴在地。事后追究责任，他据理力争，逻辑清晰，态度不卑不亢，硬是让连长排长刮目相看，不仅没处罚他，还夸他是好兵苗子。
　　周盏注意过原胥，这人站在2班一帮粗鲁汉子里显得清隽过分，个子也高，让人不多看几眼都难。而且原胥各项素质出色，比什么都名列全连前茅，名字老和1班的尖子们凑在一起。
　　排长有好几次宣布名次，“周盏”后面都跟着“原胥”。
　　不过两人从来没说过话，原胥性子大大咧咧的，在哪班都混得开，时常来1班串门，和除周盏以外的尖子兵都混熟了，却一次都没和周盏友好交流过。
　　原因说起来有点奇葩。周盏不仅身手厉害，手艺也厉害，头一回去炊事班帮厨，就被前辈们看上了，之后经常被逮去做菜，留在1班的时间不多。
　　去帮厨有个好处——每次都能帯一些包子馒头回来。这些东西对新兵们极有诱惑力，周盏刚打开口袋，就被队友们一窝蜂抢完了。
　　钱宇一边啃包子一边说：“原胥今天又问了，‘周盏怎么又不再’。你啊，每次考核都压在他上面，他特想跟你过几招。”
　　“考核就算过招了，平时还有什么好过的。”周盏脱下衣服，“你们都跟他打过？”
　　“是啊，就差你了。”钱宇说：“这小子放言要撂趴咱1班所有尖子兵呢。”
　　周盏乐了：“意思是你们都输了？”
　　钱宇眉一横：“输什么输，我们是看他细皮嫩肉的，日行一善让让他。”
　　周盏笑而不语。
　　钱宇招手：“我们的策略，要不要听听？”
　　周盏十分干脆：“不要。”
　　“嘿！必须听！”钱宇一把将人拉住：“我们呢，是放水让原胥膨胀膨胀，下回轮到你上时，你就拼尽全力，让他看看咱1班的真实水准。怎么样？”
　　周盏心说“输了就输了呗，什么策略不策略”，嘴上笑道：“那也得等我有时间啊，明天还得去帮厨，我都快成炊事班的台柱子了。”
　　“他们咋那么不讲道理啊？”钱宇抱怨完继续啃包子，“不过还别说，你做的菜确实好吃。咱都18岁，我他妈只会下面条，你连鸡都会做！神奇！”
　　“你丫才做鸡。”周盏在钱宇后脑削了一巴掌，“我这叫穷人家的儿子早当家。”
　　“少来，你家再穷好歹是城市户口，我家在大山里面叻！”钱宇话多，说起来就不带停。周盏一天又是训练又是做菜，累得不大想说话，自动屏蔽了他的叽里呱啦，脑子却安静不下来，老是想着2班的“大王”。
　　他其实也想会一会原胥，看看这人在自己手上能过几招。但原胥来时他没空，他有空时原胥又不来。
　　让他主动去招惹原胥吧，他拉不下面子。毕竟单论排名，他一直在原胥上面。
　　真麻烦。
　　不过这种事也没什么好纠结，周盏继续在炊事班挥舞锅铲，原胥继续在2班当“大王”，颇有点王不见王的意思。
　　原胥最近发现一件事——食堂的菜有时特别好吃，有时一般好吃。他从小打得粗，好吃不好吃都能吃，但味觉相当灵敏，一尝就能分出什么菜是极品美味，什么菜是普通美味。不过队友就分不出来了，他问了班里许多队友，没一个人能尝出不同。跑去1班一问，才知道特别对他胃口的那些菜都是周盏做的。
　　周盏，新兵连排名第一的尖子兵。原胥一听，眼睛都亮了，肌肉一绷，跟打了鸡血似的。钱宇一看有门儿，勾住原胥肩膀道：“盏哥一会儿就回来了，你不是早就想跟他切磋了吗？要不在这儿等等？”
　　“好啊！”原胥一口应下。1班几个尖子兵互相看了看，彼此交换眼神——等盏哥回来杀杀你的威风。钱宇怕周盏回得晚，还叫人赶快去炊事班催。
　　半小时后，周盏回来了，还未来得及说话，原胥从小马扎上一蹦而起，猛地向他冲来。
　　当那张挑不出缺陷的脸在眼前放大时，周盏下意识摆出防御的姿势，不想原胥却突然刹车，一双漂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周盏？”
　　他微张开嘴：“嗯……”
　　原胥迅速拉住他的手，一脸期待：“你明天还帮厨吗？”
　　“这个……”
　　“帮吧！我明天想吃鱼香肉丝和红烧排骨！”原胥说着咽了咽唾沫：“我记得这两样菜，你做得特别好吃！真的！”
　　作者有话要说：
　　按时间来说，现在是西部战区的话，12年前应该是成都军区，14军（驻云南）现在好像也没有了，但是写成成都军区的话，又有一丢丢军改的事要解释，就与猎鹰系列的其他文统一写成西部战区了，这一点与现实不符，请勿深究。本文军营部分很少，大部分是退伍后的生活，不喜欢看军营请跳过最近几章，过几天再来看哈。


第08章 
　　周盏万万没想到原胥那么激动地跑过来，不是要跟他过招，而是来点明天的菜，说得那么恳切，中途似乎还吞了口唾沫。
　　这和想象的不一样啊。
　　一帮队友也懵了，钱宇在一旁喊：“我靠，原胥你丫不是要跟盏哥打架吗？”
　　“打什么架？”原胥回头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打架？”
　　钱宇眼睛瞪得圆鼓鼓的：“我日？”
　　原胥不再理1班的尖子兵们，转向周盏，展眉一笑，丝毫不见外地搂住人家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姿势往外走，语速飞快地将入营后吃过的最好吃的十几样菜全部报了一遍，然后打了个响指，昂着下巴看周盏，“说，这些菜是不是全是你做的？”
　　很多年后周盏仍记得原胥当时的模样，得意、快活、神气，笑容带着几分痞气，好像那十几样菜是他原盏“大王”烧出来的。
　　周盏怔了2秒，刚要说话，原胥突然往他眼前一凑。他下意识退了一步，原胥右手一抻，稳稳捞住他的腰。
　　两人身高差了5公分，周盏更高，且过去从来没被谁如此抱过腰，目光一凝，连浑身肌肉都紧了一下。
　　原胥却唇角一弯，手臂往里一收，“不是吧？你自己做过什么菜都记不得了？”
　　这姿势在军营里算不上出格，年轻的兵们经常闹在一起，你挠我一下，我捶你一下。但周盏与谁都不亲密，不习惯拉拉扯扯，于是又退一步，从原胥的臂弯里挪出来，平淡道：“记得。”
　　原胥又乐了，“那你快说，我刚才报的菜是不是你做的。”
　　周盏其实已经记不得做过什么菜了，但原胥既然报了出来，他就能对上号，那十几样菜确实是他做的。
　　“是不是啊？”原胥又催。
　　“是。”周盏没什么表情，心头却对这2班的“大王”更加好奇。
　　“我就说吧！我的味觉绝对不会出错！”原胥笑起来时很有一番少年意气，周身的活力像光一般，“这十几样菜特别好吃，和那些一般好吃的不一样。我们班的队员没一个能分辨出来，就我能！”
　　周盏嘴角突然颤了一下，心道：看把你乐得。
　　之后原胥又念叨了一堆，回2班之前拍了拍周盏的肩膀，“明天一定要做鱼香肉丝和红烧排骨啊，咱们说好了！”
　　周盏看着对方一边吹口哨一边往回走，低声说：“做什么菜又不是我说了算。”
　　事实上，对“点菜”这件事，周盏没怎么上心，熄灯之后想了想原胥，单纯觉得这人好玩儿，没想象中那么凶，有点二蠢二蠢的。
　　次日，原胥中午到食堂一看，没有鱼香肉丝和红烧排骨，傍晚到食堂一看，还是没有！
　　周盏倒不是故意与他唱反调，炊事班有炊事班的规矩，每天做什么菜是班长说了算，帮厨的队员闷头做就行。
　　晚上，周盏被原胥给堵了。
　　原胥看起来倒没多生气，但眉头轻轻皱着，没昨天那么神气了。
　　周盏说：“抱歉啊，昨天忘了跟你说，食谱不是我定，做什么菜我说了不算。”
　　显然原胥听得懂话，也很讲理——周盏想，否则也当不上2班的老大。
　　原胥堵周盏的地方在炊事班后面的巷道，堵的姿势挺霸道，双手撑墙。
　　后来两人在一起了，周盏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原胥的原话是：“我比你矮嘛，一只手撑着没气势，两只手好一点。”周盏当场就给笑呛着了。
　　“我以为你会中午做，所以早餐我只吃了一个包子，还是素包子。”原胥说：“上午练体能，饿得我脑袋痛。”
　　周盏“呃”了一声，既想吐槽“你肚子饿为什么会脑袋痛，难道不是胃痛吗”，又觉得一本正经说饿的原胥有点那什么……
　　可爱？
　　原胥又说：“结果中午没有鱼香肉丝和红烧排骨。那我就想，晚上肯定有了，毕竟我们昨天说好了。”
　　“我们没有……”周盏对上原胥的眼，不知怎么的，“说好”两字说不出口了。
　　原胥叹气：“所以我中午没怎么吃饭，就一碗，没添，没吃肉，只吃了炒豆芽和咸菜。下午跑5公里，饿得我头晕眼花。”
　　周盏一想，没吃饱去跑5公里是挺惨的。
　　“你知道我靠什么坚持下来的吗？”原胥问。
　　难道不是靠意志吗？周盏想。
　　“是靠‘晚餐就能吃到鱼香肉丝和红烧排骨’的信念！”原胥声量往上一提，“结果晚餐也没有！而且没有一样菜是你炒的！”
　　周盏这下震惊了，震惊里还带着几分愧疚。
　　他今天虽然在炊事班帮厨，但因为人手不够，一直在帮忙切菜洗菜，没有掌勺。这事除了炊事班的队友，没别的人知道，原胥居然能凭一张嘴吃出不同。
　　“我饿死了。”原胥说到这里才松开手，侧身往墙上一靠：“饿过头了，希望落空，晚餐也没吃多少。”
　　周盏的负罪感上来了。18岁的半大男人，情绪极易波动，身边站着一因他而饿了一天肚子的人，这人很有趣很好玩儿，还对他做的菜如数家珍，真心实意夸他手艺好，他哪能不动容。
　　于是一冲动，脱口而出：“我现在给你做。”
　　原胥身上那种像光一般的活力又回来了。
　　炊事班只剩下蒸包子馒头的队员，周盏进去挑了一人份的食材，占着一个角落开始做准备工作。
　　原胥又激动又紧张，凑近问：“咱们会不会违规啊？”
　　“不会，班长默许开小灶，你别到处说就好。”周盏切好肉丝，将姜蒜椒装在小碗里。
　　原胥左右看了看：“那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你去淘米吧。”周盏说：“淘你一人份的就行，弄好了倒电饭煲里煮。电饭煲在……在那边壁柜里。”
　　“电饭煲？用电饭煲？”原胥惊讶：“不都是用锅蒸吗？”
　　“那是大锅饭，现在你一人吃，只能用电饭煲。”周盏说。
　　10分钟后，原胥跑回来，笑嘻嘻地说：“开始蒸了。”
　　周盏看一眼不远处的电饭煲，点头道：“好。”
　　鱼香肉丝和红烧排骨都是很简单的家常菜，周盏做得轻松，原胥跟着他转，时不时舔舔嘴唇。
　　周盏相当受用，心头多了几分得意，本来老实挥挥锅铲就好，得瑟劲头一上来，非要像电视里的厨师那样炫技抖锅。
　　而原胥看得也带劲，一点不觉得他蠢，那火一腾起来，还叉腰叫好。
　　周盏头一次发现，会做菜的感觉如此美妙。
　　鱼香肉丝先出锅，红烧排骨还要再焖十来分钟。周盏瞄一眼电饭煲，指挥道：“拿碗盛饭吧，煮好了。”
　　原胥拍开盖子，周盏视力好，一眼就看到他喉结抽了几下。
　　这是在咽口水呢。周盏更高兴了。
　　可是看到电饭煲剩下的饭时，周盏高兴不起来了，“你煮了这么多？”
　　“啊？我能吃完。”原胥夹起一大戳鱼香肉丝，在碗里搅啊搅，“你忘了我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那也吃不了这么多吧！”周盏斜着电饭煲，“这他妈是三个人的饭量！”
　　“我一个顶三。”原胥一口下肚，脸被热气蒸红：“我日，就是这个味道，好吃！”
　　周盏郁闷了。炊事班默许开小灶，但不准浪费粮食，吃多少做多少，吃不完要挨罚。且不说原胥是不是真能吃完，就算能吃完，估计也得撑出毛病，他一个掌勺的到时候肯定还得挨罚。
　　如此一想，不免烦躁起来，看原胥也有点不顺眼了。
　　但人家却没事似的，吃得开开心心，右腿还在抖！
　　周盏心里骂了声“我操”，一边想办法一边揭开锅盖看排骨焖好了没。那香味一散出来，原胥立即捧着碗冲过来，筷子一戳，夹住一块小排骨。周盏还没来得及说“小心烫”，原胥已经将排骨塞进嘴里。
　　被烫着了，也给香着了，原胥一边啃一边催：“焖好了焖好了，起锅！”
　　周盏有点嫌弃原胥，又有点暗爽，盛好红烧排骨后，鬼使神差去舀了一碗饭：“我陪你吃。”
　　三人份的饭，一人吃肯定会撑出毛病，两人吃的话则要轻松许多。恰好周盏晚餐时累得没吃几口，这会儿见原胥吃得这么香，也跟着有了食欲。
　　原胥馋归馋，但丝毫不吝啬，把红烧排骨往周盏面前一推，“吃！”
　　周盏：“……”
　　队友们蒸完包子就回去了，炊事班只剩下周盏和原胥。两人吃了接近一个小时，其间菜不够了，周盏又炒了一份回锅肉。
　　吃到最后，原胥揉着肚子：“妈呀撑死我了。”
　　饭已经全部解决，周盏也撑，笑着推了推原胥的脑门，“你丫不是特能吃吗？一个顶三。”
　　“我主观意识还想吃，嗝……”原胥擦着嘴，“但客观条件不行了。哎盏哥。”
　　“嗯？”
　　“你做的菜真是太好吃了！”
　　又被夸了，周盏难得不好意思，拿起碗准备去洗，原胥已经赶了上来，“我来我来，你做了菜，我来洗碗。”
　　周盏没争，站在一旁消食，真是吃撑了，胃不舒服。
　　原胥很快洗完，还把案台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手一擦，“回去？”
　　“先去拿点儿消食的药吧。”周盏说：“太撑了难受。”
　　“行。”原胥想了想：“要不再去操场散个步？”
　　周盏习惯独来独往，入伍后还没和谁一起散过步，想拒绝，说出的却是“好”。
　　夜色里，两人一边嚼着领来的乳酶生，一边绕着操场漫步。周盏话不多，一路都听原胥讲这讲那，总结起来一句话：你手艺真好。
　　周盏脸上云淡风轻的，心里却暗自发笑，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装逼。
　　不过食消得差不多了，准备回去时，原胥一句话却让周盏脚步一顿。
　　原胥说：“我妈烧的菜也很好吃，与你烧的不分上下。不过自从她和我爸不在了，我去了亲戚家，就再没吃过好吃的饭菜。”


第09章 
　　新兵连像个江湖，江湖里全是刚从男孩成长为男人的愣头青，崇尚武力，自命不凡，血气方刚，又带着些少年的浪漫，憧憬不打不相识。
　　但周盏与原胥这俩尖子兵却一架没打，吃过一顿饭就成了兄弟。
　　不过，“兄弟”最初是由原胥单方面认定的，周盏可没他那么大咧咧。
　　那天散完步消完食，两人各回各的班，分开时原胥问：“你以后还能给我做菜吗？”说完抓了抓头发，补充道：“我是说像今天这种小灶，不是炊事班的大锅菜。”
　　周盏觉得很麻烦，还觉得这人脸皮厚、得寸进尺，但刚要开口说不，又想起对方有趣的吃相，还有方才在操场说的话。
　　原胥说父母都不在了时，他没有往下接，猜测大约是去世了。他不擅长这种话题，原胥也不像向他讨安慰的样子，仍是高高兴兴的。但现在一想，周盏还是觉得原胥有些可怜：幼年没了父母——应该是幼年，否则不会被亲戚收养，看样子在亲戚家过得也不太好……
　　到嘴边的话突然说不出口了，周盏睨着原胥，不咸不淡地说：“看情况吧，应该可以。”
　　原胥立即笑起来，右手捏成拳头往他肩上一捶，“够兄弟！真哥们儿！”
　　周盏不太理解原胥对“兄弟”的定义，额角跳了一下，只道：“回了。”
　　之后，原胥就成了1班和炊事班的常客。钱宇都背得原胥冲进宿舍的台词了：“盏哥啥时候回来？盏哥明天帮厨吗？”
　　照常理来说，炊事班的队员不欢迎不速之客，来走后门吃小灶的、偷包子花卷的，来一个撵一个，非打得不敢再来为止。
　　但原胥是个例外，炊事班上至班长下至新来的洗菜小兵，没一个不喜欢他，一见他来，都笑着招呼：“小胥又来了？今天想吃什么？周盏呢？快给小胥做去！”
　　周盏很无语，却不得不承认原胥的确很有个人魅力。
　　这人嘴特甜，生得又好看，虽然刚来新兵连时显得太白净清秀，但看久了、看习惯了，反倒觉得比一众糙汉们顺眼许多，加之原胥身手好，能打、灵活，在尖子兵里排得上号，性格也丝毫不娘气，纯爷们儿一个，久而久之，人气那是噌噌往上飙。
　　炊事班的班长见过原胥吃饭，回来就说：“老子今天这顿饭做得值了，看他吃得这么香，我都想再添两碗了。”
　　原胥从不吝惜赞美，一来炊事班就挨个儿夸，有次把一位小个子新兵的脸都夸红了，还是周盏过去勾住他的后领解围：“说够了没？今天又想吃什么？”
　　一句话，成功将原胥从新兵跟前引到自己身边。
　　原胥果断报菜名：“朝天椒炒鸡翅、蒜泥白肉、肉沫茄子！”
　　周盏冷声否决：“只做一样。”
　　“那双拼，双拼行吗？”原胥说：“辣子鸡丁和肉沫茄子。”
　　“怎么还兴双拼？”
　　“快餐店都这样啊。你不是城市户口吗？不知道？”
　　周盏被一句“城市户口”说得没了脾气，让原胥去淘米，自己开始做“双拼”。
　　自打上次差点被撑死后，原胥有了分寸，只淘一人的分量，顶多一人半，吃不完就由周盏解决。
　　周盏觉得自己大约是魔怔了，晚餐经常只吃半饱，等着原胥来找。
　　新兵连的兵们都知道，连里的头号尖子兵成了2班“大王”的固定饭票。
　　这事儿按说算违规了，但部队靠实力说话，周盏的本事摆在那里，原胥呢，则是又厉害人缘又好，还有炊事班的班长保驾护航，别人就算心里有点酸，眼有点红，也只能憋着。
　　不过周盏和原胥待在一块儿时倒不是只做菜吃饭，还要切磋技能，一起进步，顺带聊个十块钱的天。
　　周盏是普通工薪家庭的独生子，家里不宽裕，父母都是厂子里的职工，思想陈旧，但从小没苦着他，吃穿用度虽比不上富人家的孩子，却也没让他缺吃少穿。以前他跟钱宇说，能烧一手好菜是因为穷人家的儿子早当家，这话半真半假——家里确实没什么钱，但会做菜和穷没多少关系，那是暑假去祖父母家跟着奶奶学的，算是兴趣所在。
　　和原胥一比，他其实要幸福得多。
　　原胥和他一样，也是工人的儿子，10岁之前有个条件一般的家，父母都没什么本事，捧着国企的铁饭碗，没什么追求，日日精打细算，100块钱能花很长一段时间。
　　不过穷归穷，两人一直努力让儿子吃得好穿得暖。
　　原胥10岁的暑假，父亲攒了一笔钱，准备来一次长途旅行。
　　因为家里没有多余的钱，原胥从来没有出过远门，高兴得不得了，恨不得马上就出发。
　　原父原母也很久没有旅行过了，上一次结伴出游还是结婚时。旅行的开销不小，为了省钱，出发前一天，原母拿着大口袋准备去市场买些食材，做成干粮在火车上吃。原父怕她一个人提不动，也跟着去，嘱咐原胥在家好好待着，还说晚上带牛肉干回来。
　　原胥老实写完作业，看完动画片，饿着肚子等了一晚上，等到的却是噩耗。
　　当年的农贸市场远没有如今这般规范，大货车进进出出，人与车挤在一起，经常堵得水泄不通。
　　也是原父原母运气不好，满载而出时遇上一辆失控的货车，躲闪不及，连同另外两人，被当场撞死。
　　热闹的葬礼之后，原胥被姨母家收养，赔偿金也进了姨母姨夫的口袋。而家里那套房子是职工楼，不属于遗产，算不到原胥头上来。
　　赔偿金有多少，原胥已经记不清了。
　　姨母家也不宽裕，还有个大原胥几岁的儿子，收养他半是为了赔偿金，半是背着道义责任。
　　原胥给周盏说得最多的是小时候妈妈做的菜有多好吃，爸爸踢球有多厉害，10岁后的生活几句带过，只说和哥哥关系不怎样，念初中后就住校了，很少回家，16岁后能打工了，连钱也没再跟姨母要，高中毕业来当兵，也是自己的主意。
　　周盏想，原胥这8年过得应该是不怎么好的——因为寄人篱下，也因为没钱。
　　原胥倒是想得开，提起姨母的吝啬时只道：“正常，贫贱夫妻百事哀嘛，他们连亲生儿子都快供不起了，哪里顾得上我。其实我挺感激他们的，好歹给了我一个能睡觉的地方。我可不想去孤儿院，太惨了，别人一看就知道你没爹没妈。”
　　说这话时，他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不像自嘲，也并不苦涩。周盏看不透这笑容里带着什么，心口却沉沉地麻了一下。
　　三个月的新兵连很快结束，下连前一夜，原胥又来“讨饭”。
　　去哪个连队不由兵决定，是上面早就定好的，大家天南海北凑到一块儿，下连之后也许就不再是队友。
　　说起来还有点伤感。
　　这两天钱宇已经嚎过一回了，周盏却没什么感觉，这才在一起三个月而已，离愁别绪之于他来讲，有点荒唐。
　　但原胥一改平时的欢脱，愁巴巴地叹气时，他却有点不是滋味了。
　　原胥说：“哎，盏哥啊，如果咱俩不能分到同一个连队，以后就天各一方了！”
　　天各一方倒不至于。周盏想，在同一支集团军同一个团里，分得再远，也远不出省。
　　可原胥这气一叹，他还真觉出几分不舍。毕竟给这家伙做了两个多月的菜，被天花乱坠夸了个妈都不认，往后不在一起了，听不到那些喜气洋洋的夸奖，看不到某人痛快的吃相，会不会想念？
　　会吧？肯定会。
　　周盏挽起衣袖，“所以今天可能是最后一餐了？说吧，想吃什么？”
　　“想吃什么你都做？”
　　“我尽量吧。关键还得看有没有食材。”
　　“有的有的，都有！”原胥说：“糖醋排骨，豆瓣罗非鱼，白斩鸡，爆炒腰花，烧白！”
　　周盏微皱起眉：“烧白我不会。”
　　其实还想说：怎么点这么多？
　　“不会啊？”原胥眼中掠过一丝失望，很快又振作了，“那换成凉拌牛肉行吗？”
　　“我以为你会说——那就只做前面四样。”周盏面上不太乐意，却已经挑出一块上好的牛肉。
　　“嘿嘿嘿！”原胥笑起来，“我也想这么说，但我们明天可能就天各一方了啊，此时不吃，更待何时！”
　　周盏居然被说服了，花了两个多小时给原胥做了一顿临别大餐。
　　原胥吃得非常满足，中途周盏觉得奇怪，但又想不通怪在哪里。
　　离开炊事班前，原胥与他抱了抱，拍着他的背说：“盏哥，保重啊！”
　　周盏当时还有点感动，回宿舍洗了个澡，渐渐发现是哪里不对劲了。
　　吃饭时，原胥情绪高涨，嘴边挂着“天各一方”，表情却一点儿没有即将“天各一方”的不舍。之后抱着说“保重”时，这家伙好像还笑场了。
　　敢情原胥并没有舍不得他，什么“天各一方”大概都是说着玩。
　　周盏有点烦，想了想又觉得为这种事烦纯属有病。
　　第二天，下连的日子到了，周盏坐上去南部侦察连的车，没过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也挤了上来。
　　是原胥。
　　周盏第一反应是高兴，但一想这人昨晚的举动，很快把那份高兴压了下去。
　　原胥乐呵呵地走来，挤开旁边的队友，一屁股坐下，右臂往他肩上一挂，左手拍着胸口，“幸好幸好，我还担心我们就此天各一方呢！”
　　又是天各一方。周盏唇角抽了一下，这也太假了，姓原的从昨晚到今天就没真心流露出半点舍不得。
　　原胥盯着他看了半天，“吔，盏哥，你不高兴吗？”
　　周盏没好气，“啊。”
　　“啊什么？我们分到一起了，我听说还是同一个班，我都高兴死了，你一点儿没触动？”
　　还触动呢。周盏想了想，索性戳穿他：“别装了，你昨晚说‘保重’都笑场了知道吗？”
　　原胥眨眨眼，“这个……”
　　周盏懒得理他。
　　车驶出新兵连，路上一颠，原胥坐得不稳，一头撞进周盏怀里。
　　周盏低下眼皮：“……”
　　原胥冲他笑得特别真诚，而且没有起来的意思。
　　周盏说：“起开。”
　　“盏哥，我得跟你坦白一件事。”原胥坐起来，“昨晚我是笑场了，还骗了你一顿离别宴。”
　　周盏挑眉：“骗？”
　　“其实吧，我早就知道咱俩分在一个连一个班了。”原胥说：“我跟我们张班关系好，他提前给我透了底。”
　　周盏微怔，“你不早说？”
　　“早说还能骗到离别宴吗？”原胥道：“你要知道咱俩不会天各一方，昨晚肯定不会给我做五个菜，我还不知道你？”
　　周盏又气又好笑，还想数落原胥，人家已经身子一仰，躺他腿上了，还说：“我都坦白了，看在我们没有天各一方的份上，你就别生我气了。我就是嘴馋，心眼又不坏。腿往那边挪挪，哎对，就这样。这样枕着舒服。”
　　周盏额角跳了两下，心道：我日。


第10章 
　　侦察连在云南南部，临近中缅边境，条件相对艰苦，且肩负缉毒重任，新兵连分过来的战士不多，除了周盏和原胥，还有钱宇等3人。
　　分宿舍时，周盏的铺在门边，上铺是钱宇，而原胥的铺在窗边，彼此相隔一条对角线。钱宇正羡慕原胥霸占着“风水宝地”，原胥就双手插兜过来了，仰着头道：“钱总，跟你商量个事儿。”
　　“不商量。”钱宇跪在上铺整理被子，“除非你把你那铺让给我。”
　　周盏抬眼看着两人，莫名生出几分期待。
　　“嘿！我这不是正要说这事儿吗。”原胥单手搭在上铺沿上，下巴稍稍往后一甩：“钱总，咱俩换个铺呗，我睡这儿，你睡窗边。”
　　钱宇一脸惊讶：“啊？你想睡门边？”
　　原胥往下方一瞄，正好对上周盏的目光，轻笑着说：“门边方便。”
　　此时是下午，虽然已是冬季，但当地气温仍在30℃以上，队员们的衣着与夏天差不多，都是迷彩裤加T恤或者背心。
　　明媚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小半落在原胥身上。
　　从周盏的角度看去，原胥逆光的身影格外颀长，甚至带着些许慑人的气场。
　　不知怎地，他心口一热，突然站起身来，朝门外走去，听见钱宇惊喜地喊：“好好好，这就换，你别反悔啊！”
　　原胥的声音含着笑意：“谢了啊，绝不反悔。”
　　就这样，钱宇稀里糊涂被哄去了“风水宝地”，原胥抱着被子往门口的上铺一扔，灵活地撑了上去。
　　周盏去厕所溜达了一圈，回来时原胥正在铺床。这宿舍比不上新兵连，设施陈旧，原胥在上面一动，床就嘎吱嘎吱响。
　　周盏咳了一声，原胥侧过身子一看，不客气地把被子撂出来，“盏哥，来帮我抖抖。”
　　还抖？再抖床都要垮了。周盏看似不乐意地扯过被角，漫不经心地抖了两下，随口道：“窗边比这儿好多了，大家都想睡窗边，你倒好，跑来睡大门。”
　　“好兄弟嘛，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原胥将被子收回去，一个翻身跳下来，险些踩住周盏的脚。而周盏被他这一蹦吓了一跳，生怕他摔跤，本能地伸手去接。
　　他借着周盏的力站好，又坐在人家床沿上穿鞋，接着说：“睡大门呢，等于有难，我这当兄弟的只好来陪陪你喽。谁叫咱们感情好呢，是吧！”
　　周盏见他不正经，拨了拨他的脑袋，笑道：“有企图啊你。”
　　“看出来了？”原胥站起来，居高临下，一手叉腰，一手在周盏脑门上一弹，“我……”
　　话音未落，就被周盏抓住手腕，来了个正面擒拿。
　　被按在下铺挠痒时，原胥手脚并用胡乱挣扎，一边大笑一边喊：“我错了，你别挠我，哈哈哈哈哈哈，我日你啊周盏，哈哈哈哈哈，我再也不弹了，不弹了！”
　　周盏将原胥压在身下，脑门被弹红了，有点滑稽，故作凶狠地喝道：“手拿开，我要弹回来。”
　　原胥死死捂着额头，说什么也不松开，只剩两条腿还在不安分地动，“你都摔我一回了，我也道歉了，你还想弹回来？小气！还当不当兄弟啊？”
　　周盏本就是跟原胥开玩笑，看他急着争辩，更觉好玩，压得愈加用力，“反正我得弹回……”
　　“来”卡在喉咙里，周盏脸色突然变了。
　　就在刚才，原胥扭来扭去，撞到了他腿根的玩意儿。
　　两人都不动了，四目相对，气氛变得有些怪异。
　　半分钟后，周盏撑起身来，因为那儿不大舒服，于是做了个提裤子的动作，还遮遮掩掩地在裤裆上捞了两下。
　　原胥撞得不重，但男人嘛，那儿都挺脆弱，每天早上上了厕所还得调整调整位置，在内裤里摆舒服了才作数。
　　而原胥那一撞，刚好把位置给撞偏了，命根子别在裤裆上，感觉特奇怪。
　　所以周盏必须整理一下，否则一会儿走路都别扭。
　　铺位靠着门，属于角落，周盏弄裤裆的动作除了原胥没人看见。原胥分明是理亏的一方，此时却“噗嗤”一声笑出来，耳尖有点红。
　　周盏脸一沉，“还笑！”
　　原胥用拇指和中指压住两边唇角，“不笑了不笑了，哈哈哈哈哈。”
　　周盏：“……”
　　宿舍里热闹得很，他们这边的动静并不引人注目。原胥笑完拍了拍床沿，“坐。”
　　周盏无语地想：这他妈我的床，你倒成主人了？
　　原胥凑近问：“盏哥，我刚才给你撞歪了吧？”
　　周盏都快翻白眼了，戳了戳他的脑门，“你还好意思说？”
　　“哈哈哈，抱歉抱歉，真不是故意的。”原胥说着捂住裤裆：“但你不能撞回来，这是尊严问题。我弹你脑门，你戳我脑门，新账旧账一笔勾销，下面不兴我撞一回你撞一回啊。”
　　周盏乐了，往他手背上一拍，小声说：“别捂着那儿，一会儿让人看见了，说你大白天摸鸟。”
　　原胥收回手，左右看了看，又问：“那我是给你撞右边还是撞左边去了？”
　　周盏眼皮一跳：“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呗。”原胥说：“你平时放左边还是右边？”
　　不少男生私底下都讨论过放左放右的问题，周盏高中住校，听别人议论过，觉得实在无聊，又很低俗，从来不曾参与。
　　没想到入伍之后，被自己养的馋猫问了。
　　“你很无聊啊。”周盏推了原胥一把。
　　“哪里无聊？”原胥勾住他的肩膀，严肃道：“我是想跟你说，放左放右都不好。”
　　周盏被绕进去了，“那怎么放？”
　　“你先回答我，习惯放哪边？”原胥问。
　　“左边。”周盏说。
　　原胥叹气：“那等会儿上了厕所，你把它掏出来，放在右边。”
　　“嗯？为什么？”
　　“你不知道老放在一边会长歪吗？”
　　“……”
　　“真的，别不信！”原胥说：“我有经验。”
　　周盏惊了，“你歪过？”
　　原胥立即否认：“我听说的。”
　　周盏半信半疑，忽地想起之前原胥没说完的话，遂问：“你到底啥企图？”
　　不知是不是错觉，周盏觉得原胥眼神闪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话，又最终咽了下去。
　　很快，原胥说：“睡你上面有个好处。”
　　周盏直觉这句话有歧义，又听原胥道：“可以随时监视你的行踪，你去炊事班帮厨，我也跟着去，你拿包子回来分，我能第一个抢到。”
　　周盏愣了愣，笑道：“撑不死你。”
　　原胥哼哼：“民以食为天呐！”
　　不过话虽如此，自打来了侦察连，周盏便与炊事班绝缘了。
　　侦察连任务重，尖子兵们不是整日搞训练，就是被丢出去协助缉毒特勤，周盏与原胥皆是新队员中的佼佼者，根本没有机会去炊事班帮厨。
　　周盏有次跟原胥说：“后悔了吧？换了铺也没小灶吃。”
　　原胥扶住额头直叹息：“肠子都悔青喽！”
　　下连不久就到了春节。除夕，队员们排队往家里打电话。周盏跟父母问好报平安，出来就见原胥蹲在墙角抽烟。
　　想起原胥家里的情况，周盏料想对方心情可能不大好。
　　于是走过去跟着蹲下，摸出烟道：“借个火。”
　　原胥帮他点上，一句话都没说。
　　两人在冬夜里默默抽着烟，原胥摁灭烟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朝周盏伸出手：“陪我走走？”
　　周盏一把抓住，借力站起，“好。”
　　除夕夜不熄灯，两人绕着连队走了一圈又一圈，话题天南海北地扯，最终落到来年的侦察兵比武上。
　　周盏说：“我要去猎鹰。”
　　原胥问：“因为这里无法施展抱负吗？”
　　下连以来，他们一直重复着枯燥的训练与任务，“缉毒”听起来很神气，但边防侦察连战士的任务不过是站岗、例行检查，与想象中的卧底剿毒、大战毒枭相差甚远。钱宇前几天还抱怨过：“这些活儿也太没技术含量了吧？我怕是个假的侦察兵！”
　　周盏道：“和这里没关系。分来这里，或者分去其他侦察连，我明年都会参加比武。”
　　原胥若有所思：“通过之后去猎鹰？”
　　“是。”周盏语气坚定：“我想当特种兵。”
　　他从未给任何人提过，自己入伍的唯一目的就是进入特种部队。
　　原胥想了想，突然开始助跑，然后接连翻了十个筋斗，最后停下时还像体操运动员那样展开手臂，转身鞠躬致意。
　　周盏以为他又发疯，正要赶上去，却听他大声喊道：“我这样能去猎鹰吗？”
　　周盏站定，“什么？”
　　“我这样能去猎鹰吗？”原胥又来了个原地后空翻，自卖自夸：“灵活、敏捷、长得帅，现在开始努力的话，能通过比武考核吗？”
　　周盏骂了声“操”，“有你这么自恋的吗？”
　　原胥笑着跑回来，“你不早说想去特种部队，不然我早就开始做准备了。”
　　周盏心有点痒，“怎么？我去你才去？那我不去，你也不去了？”
　　“呸！”原胥微扬着头：“你这才叫自恋。我是不知道有什么侦察兵比武，你打听到消息都不告诉我。”
　　“上次你打听到下连名单不也没告诉我吗？”周盏说。
　　原胥摆手：“两回事两回事！”
　　“明明就是一回事！”
　　“两回事！”
　　“一回事！”
　　“你幼稚不幼稚？”
　　“……”
　　被幼稚的原胥说幼稚，周盏觉得有点可耻。


第11章 
　　去猎鹰的目标就此定下。原胥本就是尖子兵，周盏那时以为他与自己一样，对特种部队怀着本能的憧憬，一年之后，才知道事实与自己的想象并不一样。
　　新年伊始，由于下连之后表现突出，周盏被选为4组组长，虽然管的人不多，但也成了新兵里唯一一个“当官儿的”。原胥与他同在4组，有事没事就吼一声“组长”。
　　与班长排长相比，组长太小了，小得可以忽略不计，喊着都显得寒碜。周盏刚满19，正是傲气冲天的年纪，加上心思不在边防侦察连上，很不喜欢别人用“组长”来称呼他。
　　队友们都懂，年纪也差不多，从来不叫他“组长”，还是跟以前一样叫“盏哥”，唯独原胥没眼力见儿，左一个“组长”右一个“组长”，喊得可欢。
　　周盏烦他，纠正了好几回，他也不改，还是“组长组长”地喊。久而久之，周盏就麻木了，原胥一喊“组长”，他保管马上应道：“诶！”
　　比叫“盏哥”、“周盏”反应还快。
　　3月，战区侦察兵比武的文件正式下达，不少战士跃跃欲试，钱宇被枯燥的任务磨得难以忍受，恨不得马上参加比武，马上去猎鹰报到，每天发狠加练，发誓要通过考核。
　　但有个人练得比他还猛，天不亮就起床，直到熄灯才回寝。
　　这人就是原胥。
　　在新兵连时，原胥不算最刻苦的队员，他有的是天赋，学习能力极强，身体素质出色，不用花太多工夫，就能比大多数人出色。
　　周盏与他一样，也是天资过人的那一小戳幸运儿，但平时训练比他认真，加练时劲头也更足。
　　所以见他突然变得比自己还刻苦，心里不免有些诧异。
　　比武之前的那段时间，两人卯足了劲搞“小团体特训”。小团体就他俩，互相较劲，彼此斗狠，打的时候是真打，半点情面不留，但打完却总是靠在一起休息，周盏给原胥揉腰，原胥赖在周盏腿上不走。
　　周盏发现，好像不管练完格斗还是练完体能，都是自己给原胥按摩肌肉，姓原的趴在哪儿就在哪儿生根发芽，一动不动，有次还是被自己扛回去的。
　　这么一想，周盏就有点气，低头一看，原胥已经枕在自己腿上打呼了。
　　这还得了？
　　一天天既执行任务，又参加常规训练，空闲时还要加练，周盏自己都累得不行，也想找个枕头靠上去打呼，于是往原胥大腿上一拍，喊道：“起来，让你休息，没让你睡着！”
　　原胥被拍醒了，满是泥的手一揉眼，连忙“哎哟”叫起来。
　　泥巴进眼了，痛。
　　周盏数落：“你这也太粗心了吧？没洗脸没洗手就揉眼睛，刚才我们才爬过泥坑。”
　　“我这不是睡糊涂了吗？”原胥趁机不起来，仰躺在周盏腿上，又嚎了几声，“不行了，痛痛痛，痛死我了，哎呀眼睛要废了我操！”
　　周盏：“……”
　　原胥：“组长，你帮我吹吹。”
　　泥巴进眼的滋味周盏也尝过，确实不舒服。此时原胥在他腿上使劲扭，右眼通红，眼角挤出了生理性泪水。周盏觉得这家伙有点可怜，便俯下身子，轻轻吹了几下。
　　吹的时候，原胥还在扭，周盏怕伤着他的眼睛，在他腰上掐了一把，冷声道：“别动！”
　　原胥果然不动了，直挺挺地躺着，唇角却不经意地往上扬了扬。
　　不过周盏专注吹眼睛，没注意到原胥的表情。吹完拿过手边的军用水壶，小心地倒了一些在原胥眼角和眼皮上，问：“好些了吗？”
　　原胥用力眨眼，“好像好些了。”
　　“那就给我起来。”周盏丢开水壶：“每次都是我帮你按摩，你呢？就知道睡！”
　　“我累啊。”原胥说：“马上就要比武了。”
　　“我不累？”
　　“你基础比我好，比武肯定能通过。我就悬了。”
　　周盏一听这话，蓦地生出几分担心。
　　原胥坐起来，一只眼睛红，一只眼睛白，看着有些滑稽。
　　“不过我会尽力的。”他说：“和你一起混个特种兵当当！”
　　周盏叹气：“我不想混。”
　　“我用词不当。”原胥立即改口：“一起拼个特种兵来当！”
　　周盏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与原胥对了对拳头，沉声说：“一起！”
　　之后的半个多月，两人加练得更加认真。5月底，边防侦察连的17名队员赶赴成都参加战区侦察兵比武，三天下来，周盏名列前五，原胥排名二十三，双双通过。
　　周盏记得，最后一项比完时，原胥已经撑不住了。他扶着原胥退到场外，原胥抓着他的衣服，声音嘶哑：“盏哥，你等会儿帮我听排名。我，我他妈耳鸣，啥都听不到。”
　　周盏看着怀里的人，心脏紧了一下，许久之后才明白，那是心悸、心痛、心动。
　　边防侦察连一共有3人通过比武选拔，钱宇挂在尾巴上，兴奋得就像已经成为猎鹰的正式队员。
　　6月，比武中胜出的尖子兵们被送往猎鹰特种大队营区，进行为期半年的淘汰特训。
　　唯有全程挺下来，才能成为真正的特种兵。
　　从盛夏到深秋，从深秋到严冬，绝大多数队员在一轮一轮的考核中遗憾离开，也有人因为实在支撑不住，主动退出，这其中既有比武时排在末尾的队员，亦有名列前三的佼佼者。
　　似乎进入特训营，以往的成绩就不再重要，离开的人不一定是失败者，留下的却一定是强者。
　　又是一年春节，猎鹰公布了新队员名单，周盏与原胥赫然在列。
　　与半年前相比，两人皆是脱胎换骨。
　　原胥站在营坝上，一袭特战征衣，手臂上戴着猎鹰臂章，如松柏一般。周盏远远地看着他，在他转身的刹那，听见了春水破冰与种子发芽的声响。
　　在新兵连相识，在边防侦察连同甘共苦，一起通过严酷的比武考核，一起熬过地狱般的半年，他终于确信，自己已经爱上这个英俊而可爱的男人。
　　原胥看到他了，笑着挥手喊：“周盏！”
　　他们一同乘火车回云南版纳州，去边防侦察连办理调任手续。原胥又堵了他一回，上次是在新兵连的炊事班后巷，这次是在侦察连荒凉的后山。
　　原胥认真地看着他的眼，声音比平时低沉许多，“周盏，跟我在一起。”
　　没有“吧”，不叫“盏哥”，语气生硬，是个命令句。
　　周盏笑了笑，忽然伸手捞住原胥的腰，猛地一收，将对方搂入怀里。
　　原胥显然没料到他会来这一出，眼睛睁大，诧异地看着他，嘴唇一动，似乎想说什么，后脑却已经被他扣住。
　　然后，呼吸也被夺了去。
　　20岁的吻，强悍、粗鲁，与柔情无关。不知是谁咬破了谁的舌，谁吮走了谁的血。吻到后来，两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动口也动手，浪漫的亲吻成了一场力量对决。
　　最后，是原胥败下阵来，靠在周盏肩头歇气，轻声道：“我终于追到你了。”
　　周盏将他撑起来：“你追我？”
　　原胥抿着唇角，半天才道：“我追你很久了。”
　　周盏拧眉，若有所思地看着原胥。
　　原胥对他有想法，他能感觉到。特训太辛苦，两人彼此扶持，少一人都撑不下来，他也是在这个过程中渐渐发现自己对原胥的爱意。
　　他将这当做两情相悦，并不认为是谁追了谁，而原胥却说——我追你很久了。
　　“你都不知道。”原胥“啧”了一声，露出不大高兴的表情，旋即又笑起来：“不过无所谓，反正你让我给追到了。”
　　周盏认为有必要探讨一下这个问题：“那你得说说，怎么追的我？特训时帮我打饭？那我追你的次数恐怕比你追我多。”
　　“当然不是。”原胥道：“那顶多算照顾队友，而且特训离现在并不久好吗。”
　　周盏：“那你……”
　　“我想想啊。”原胥支起下巴，说得有点慢：“嗯……咱们还在新兵连时，我就开始追你了。”
　　周盏一惊，心想我怎么不知道？
　　“记得我跟你说我在张班那儿看到下连名单的事吗？”原胥道：“其实最初我被分在另一个连队，团部警卫连，上面说我适合那儿。”
　　团部警卫连，多少兵想去，比这边防侦察连好出不知多少。
　　周盏愣了，不知下连前竟然有这种插曲。
　　“我求张班替我说情，后来见了连长团长，跟他们叨了一大堆，说憧憬缉毒英雄，说向往国境线，反正就是表决心、亮态度。”原胥笑了笑：“我会哄人啊，他们还真被我说动了，临时将我的名字划到咱们连。我那天高兴得啊，特想吃烧白，这菜不是过年才能吃到的吗，我那时感觉就跟过年似的。结果你这大厨居然不会做，换了个凉拌牛肉来糊弄我。”
　　周盏心跳渐渐加快，原胥继续说：“不过凉拌牛肉也挺好，只要是你做的，我都爱吃。”
　　“你……”周盏喉咙有些干，“你怎么会那么早就……”
　　“喜欢还分早晚啊？”原胥说：“感觉来了就喜欢上了呗，我就爱跟你在一起，你去哪里，我也要去哪里。不然你以为我为啥要拼命去猎鹰？我又不是很想当特种兵。那么辛苦，还危险……但你想啊，那我就得追你不是？”
　　周盏再次搂住原胥，胸腔发出隆隆震响，也不知是谁的心脏跳得更凶猛。
　　原胥说了很多，什么“我不追你干嘛和钱宇换铺”、“我不追你为什么老趴你腿上”、“我不追你为啥叫你‘组长’，我得气你撩你，吸引你注意啊”。
　　周盏回想起过去一年多的小事，心尖阵阵发麻。
　　原胥还说：“记不记得换铺那天，我问你‘是不是把你撞歪了’？”
　　周盏点头，“当然记得。”
　　多囧的事，记不得才怪。
　　“那时你不是问我有什么企图吗？”原胥说：“其实我特别想说——我想把你撞弯。”
　　周盏：“……”
　　“但我知道你对我还没有战友之外的感情，我怕吓着你，只好把‘弯’换成‘歪’。”原胥说：“我追人啊，讲求循序渐进。火候不到，我就稳着。”
　　“那现在火候是到了？”
　　“当然。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
　　“大言不惭。”
　　“哈哈哈哈！”
　　夜风渐渐凉了下来，带着哪家茉莉花的香味从阳台拂过。十年前的情形犹在眼前，仔细倾听，似乎还能听见恋人爽朗的笑声。
　　周盏摁灭香烟，唇角微弯，轻声自语道：“笨家伙。”
　　两个人的爱情，其实就像特训选拔。特训看重开营之后的成绩，之前的比武只是门槛。
　　爱情也一样，谁追谁，谁先爱上，在牵手时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牵手之后，谁也没有放开对方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不详写特种兵训练与比武哈，太重复了，如果想看详细的猎鹰选拔特训，请移步《子弹呼啸而过的岁月》。


第12章 
　　周五是休息日，夏季大盛的阳光被墨绿色的窗帘遮在一室之外。小家很安静，卧室门半掩，早早醒来的萨摩耶来门口偷看了好几回，见里面没有动静，又乖乖跑回客厅，抱着玩具骨头啃。
　　昨天折腾到半夜，原胥侧躺在床中央，正睡得熟。周盏从后面抱着他，脸贴在他的脖颈上。
　　空调吹着温度适中的风，凉被已经被踢到一边，周盏穿着纯棉长裤，上身光着，而原胥露着两条长腿，上身的T恤不知何时已经被撩到胸口。
　　T恤与长裤明显来自同一套睡衣，夜里周盏摸黑穿了原胥的，去阳台抽烟时还在长裤上落了零星烟灰。
　　睡到快11点，两人还没有起床的意思。小萨饿了，用屁股挤开门，爪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细小的声响。
　　原胥被吵醒了，迷迷糊糊觉得肚皮有点痒，以为是被蚊子咬了，闭着眼睛去挠，挠了好一阵还是痒，正要继续挠，耳边突然传来周盏性感的低音炮：“不说你你就不消停是吧？”
　　原胥最受不了周盏用这种声音跟他说话，尤其此时还贴在他耳边，热乎乎的气息随着低沉的声音钻进耳朵，顿时让他尾椎发麻。
　　但他也有点懵，“不消停”是什么意思？他刚刚醒，好像没做什么不老实的事吧？
　　周盏环在他小腹上的手动了动，在他耳垂上吻了一下，还是那样的声音：“我手腕挠起来好玩？”
　　原胥这才发现，痒的地方被周盏的手遮住了，自己刚才不清醒，一直在挠周盏的手腕。
　　难怪挠了半天不见效。
　　“我被咬了个疙瘩。”原胥说话带着很轻的鼻音——他平时不这样，唯独刚醒时会不由自主耍个赖。
　　“哪里？我看看。”周盏撑起身，原胥也转过来，挠着发痒的地方，抱怨道：“这蚊子走位真刁钻，你手搭在上面它不咬，非得穿过‘五指山’，来咬无辜的我。”
　　原胥小腹上的确有个小红疙瘩，在肚脐斜下方，一看就是蚊子的杰作。周盏拇指贴上去，笑了笑：“真可怜。”
　　“你还笑？”原胥边说边侧着身子去够床头柜上的花露水，“我这是给你挡了一枪啊，周盏同志。你就是这么报答奋不顾身的战友？”
　　说完揭开花露水的瓶盖，正要往手心倒，周盏突然欺身上前，夺过了瓶子。
　　原胥被罩住了，脑子有点糊：“抢我瓶子干嘛？你帮我涂？”
　　“嗯，报答奋不顾身的战友。”周盏说着往下一退，在小红疙瘩上亲了一下。
　　原胥见他滑下去就知道他要做什么，但亲吻落下时，腹肌还是不受控制地一紧。
　　周盏抬起眼皮：“你紧张什么？又纯情了？”
　　“我没紧张，你才纯情！”原胥立即狡辩：“要舔就好好舔，脑袋埋下去，别看我！”
　　周盏果然不再看他，伸出舌尖，在疙瘩上舔了舔。
　　原胥那腹肌腰肌立马绷得更紧，腿也跟着往外一抻。
　　他有个不知该归为情趣还是归为笑料的毛病——与周盏在一起时干什么都放得开，唯独刚睡醒时会害羞，周盏经常拿“纯情”涮他，他不服气，但身体反应却让他的不服气毫无底气。
　　周盏与那疙瘩周旋了一会儿，用民间传闻“包治百病”的唾液代替花露水，亲着亲着却生出别的心思，舌尖沿着紧绷的腹肌向下，右手一勾，利落地扯下原胥的内裤。
　　那里半勃着，仿佛正等待抚慰。
　　“哎，你别……”原胥脖子根儿都红了，正要阻止，周盏已经低头含住，抬眼与他对视，眸底泛着温柔与戏弄。
　　原胥深深吸气，索性将自己交给对方，半躺着享受。
　　夜里做了好几回，现下定力显然不太行，原胥没多久就射了，周盏起身拍了拍他的大腿，温声说：“起来了，太阳晒屁股了。”
　　“哪里有太阳？”原胥捂着眼回味，腿还张着，连内裤都是周盏帮他穿回去的，闷声嘀咕道：“你还不如说‘起来了，再不起来盏盏要来干屁股了’。”
　　周盏轻笑，捏了捏他的脚趾：“看来还有挺有自知之明。你刚才爽了，我还没有，你要再不起来，我真要干你屁股了。”
　　原胥挪开手，与周盏对视2秒，迅速坐起来，目光落在对方腿间的帐篷上，“屁股今天请假了，不给干，我帮你咬出来？”
　　“不用。”周盏弯腰亲了亲原胥的额头，“快起来，乖。”
　　原胥抱住他的腰，彻底清醒之后，纯情劲儿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挑着眉笑：“别跟我客气啊，来来来，到胥哥怀里来，接受胥哥的疼爱！”
　　说完，双手不安分地拽住周盏的睡裤沿，往下一拉，笑道：“哎呀，盏哥又挂空挡！”
　　周盏本就硬了，经不起撩，眯眼笑起来，勾住他的下巴：“挂空挡正好干你不是吗？”
　　“屁股请假了！”原胥说。
　　“这儿没请假，转过去。”周盏摸着原胥的腿，躬身压了上去，伏在对方耳边低声道：“夹紧一些，敢撩就要敢负责。”
　　原胥跪在床上，正要喊“我不负责”时，嘴突然被捂住，接着两根手指伸了进来，恶作剧般地玩着他的舌头。
　　下方，周盏再次扯掉他的内裤，就势插了“进来”，粗硬的性器抵在腿根抽插，他只消垂下眼，就能看到那东西在自己腿间进出。
　　周盏挺腰送胯，汗水落在原胥肩上，“夹紧，不然屁股的假条作废。”
　　原胥吮着他的手指，大腿一收，愤愤地在指尖咬了一口。
　　释放时，周盏射在抽纸里，用软下来的性器抽了抽原胥的屁股，拉起褪至大腿的睡裤，笑说：“我做饭去了。”
　　原胥穿好自己的内裤，在床上地上找了半天，冲厨房大声喊：“周盏，你穿我裤子？”
　　“才发现？”
　　“以后不穿内裤不准穿我裤子！”
　　“那你来扒啊。”
　　原胥一想刚才扒裤子之后的遭遇，哼了一声：“一条裤子而已，想穿就穿。”
　　本就起得晚，还做了“快乐”的事，午餐时间只得往后延。周盏在厨房忙碌，原胥喂小萨吃了狗粮豆子，见暂时还开不了饭，便牵着狗儿子下楼散步。
　　时值中午，外面热得很，好在小区绿化不错，有大片阴凉地。
　　不过山市毕竟是“火炉”，原胥溜了半小时狗，回来一身大汗，衣服都湿了。而狗儿子玩得高兴，中途跳进水池撒欢，那水又不太干净，浑身白毛被染成了泥色。
　　一人一狗站在门口，周盏一看，叹气道：“你们够了。”
　　此时菜已做好，原胥洗干净手就准备开动。周盏本想让他去洗个澡再吃饭，一见他盯着饭菜放光的眼，就知道劝不动，于是去卧室拿了条厚浴巾搭在他肩上，又拨了拨空调的扇叶，最后将脏兮兮的狗儿子赶去厕所，才坐下来吃饭。
　　今天的伙食也不错，除了几个家常菜，还有飘着红油花椒的水煮里脊。原胥特喜欢这道菜，号称连底料都能喝干净。但因为既辣又麻，周盏不常做给他吃，更不会让他喝底料。
　　原胥筷子不停，不久搭在肩上的浴巾就掉下去了，周盏只得起身捡起来，又给他搭上。
　　一顿饭吃下来，原胥嘴唇又红又肿。水煮里脊里的肉被捞完了，不过豆芽、海白菜、豆皮等素菜还剩不少。原胥灌了一口汤，哈拉两声，还想顽强地吃完，周盏拿走了他的碗筷。
　　“盏哥，盏盏！”
　　“给儿子洗澡去。”周盏一边收拾桌子一边布置任务：“洗完洗你自己，下午还得做大扫除，别耍赖。”
　　原胥打了个嗝，揉揉胃，心不甘情不愿地妥协：“好吧。下周也做水煮里脊吧！”
　　“想得美。”
　　“那水煮牛肉？”
　　“……”
　　“毛血旺？”
　　“洗你的狗去吧！”
　　小萨讨厌洗澡，原胥每次给他洗澡，都要感叹一番“人生艰难”。以前周盏建议带出去洗，原胥说心痛钱。
　　周盏无语：“洗澡要花几个钱？”
　　原胥一本正经地说：“其实这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你小时候那么皮，你爸妈把你送出去洗澡了吗？”
　　周盏：“啊？”
　　“肯定没有吧？”原胥说：“自己的儿子自己洗，我们家小萨再皮也不去狗澡堂！”
　　周盏愣了好一阵才说：“我小时候不皮，皮的是你吧？”
　　原胥：“哈哈哈哈哈！”
　　半小时后，洗干净的小萨和落汤鸡一般的原胥一同从卫生间出来。周盏一手拿吹风，一手将原胥重新推进卫生间：“我给它吹，你赶紧开热水冲冲。”
　　原胥洗了好一阵，出来时看到周盏蹲在地上给小萨吹毛。
　　狗儿子表情相当享受，死狗似的躺着，一动不动。
　　原胥走过去，蹲在小萨旁边，看着周盏说：“我也要。”
　　“嗯？”
　　“要吹毛。”
　　周盏笑着揉他湿漉漉的头发，然后轻轻踢了小萨一脚：“听到没，现在爹要给爸爸吹毛了。”
　　小萨“嗷呜”一声，抖了抖漂亮的白毛，溜了。
　　周盏坐在沙发上，原胥靠在他腿间。风暖暖的，饭后又易打瞌睡，吹着吹着，原胥就困了。
　　之后周盏将他抱去书房的沙发，给他搭了条小毯子。
　　说好了下午一起做大扫除，结果拖地擦家具全由周盏包办。阳台上的洗衣机隆隆作响，书房却只有空调的风声。原胥睡着了，手往下搭着，指尖挨着狗儿子干净的白毛。
　　周盏扛着冬天的棉被去楼下晒，被一同晒被子的大妈夸了十几分钟，回家时绕路去小区外买了个西瓜，想冻好了叫原胥起来吃。回家一看，原胥已经睡醒了，正在阳台晾衣服。
　　周盏眼神柔软，走过去揽过原胥的腰：“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做大扫除怎么不叫我？”原胥道：“想坑我！”
　　“坑你什么？”
　　原胥“啧”了一声：“幸亏我醒了，不然你把家务全做完，肯定弹我脑门儿，说‘胥哥，说好一起做大扫除，不准耍赖，你这回耍赖了吧，要罚’。你那点儿小九九，我还不知道？”
　　用抱怨的口气开玩笑，是原胥的拿手好戏。周盏亲他唇角，牵住他的手往里走，“那交给你一个任务。”
　　“嗯？”
　　“把西瓜放冰箱里。”
　　“然后？”
　　“冻好了喂我吃。”
　　原胥笑起来，抬手敬礼，“遵命，首长！”


第13章 
　　生活按部就班，短暂的休息日后，又是繁忙的新一周。
　　周六周日是“胥哥小面”最忙碌的日子，食客不止附近商圈写字楼的白领，还有慕名而来的吃货。周盏从清晨忙到下午，一直站在后厨调佐料挑面，几乎没歇过气。
　　平常工作日时，2点之后食客就少了，但周末不一样，食客一波接着一波，如果不是小二宣布今天食材已经耗尽，面馆大约得营业到晚上。
　　一通收拾下来，时间已经不早了，周盏开着面包车回去，刚好在小区门口遇到急匆匆往外跑的原胥。
　　“干嘛呢？”周盏问。
　　“手机忘在店里了。”原胥额头冒汗，“你先回去，我刚淘了米和绿豆，来没来得及熬呢！你把火打开，记得要小火啊，用勺子搅一搅，我马上回来！”
　　周盏笑：“熬粥还用得着你嘱咐？”
　　原胥说：“绿豆粥是我的绝活啊。”
　　“是是是。”周盏轻推他的后脑勺，“看你丢三落四的，快去快回。”
　　厨房的灶台上果然放着一锅泡水的绿豆和大米，周盏点了火，才去卧室换衣服。
　　这几年，烧菜做饭一直是他的活儿，但周六周日原胥也会掌个勺。不过原胥擅长吃不擅长做，最拿手的是蛋炒饭——蛋是周盏煎的，咸萝卜和火腿粒是周盏切的，盐和油也是周盏准备好的，连葱花也是周盏起锅时撒的，原胥只需像个声控机器人一般挥挥铲子就好。
　　即便如此，原大厨还是相当得意，一边吃周盏烤的蒜泥猪蹄，一边听周盏夸他做的蛋炒饭好吃，那叫一个美。
　　周盏想起来便觉得好笑，看着锅出了会儿神，一天的疲惫都消去不少。
　　大米的香味还未散出，但家的味道已经弥漫开来。
　　原胥很快回来，除了手机，还提了一口袋水果。周盏知道他要做什么，无非是水果沙拉。
　　见周盏还站在厨房，原胥踢掉鞋子就喊：“这儿没你的事儿了，去洗澡休息。”
　　周盏从善如流，冲凉之后去书房小憩。
　　半夜4点多就起来，在面馆站了接近8个小时，手不停挑面，歇下来顿感腰酸手痛，腿脚也不舒服。往松软的沙发上一躺，骨头都跟散架了似的。
　　周盏从不给原胥讲周六周日的辛苦，但原胥一直都知道。
　　所以才会在每个周末主动做饭，逼着他休息。
　　太阳落山，晚餐时间到了。原胥正要端出熬好的绿豆粥，腰就被周盏抱住了。
　　周盏在他肩头蹭了蹭，低声说：“真香。”
　　“我还没洗澡。”原胥说。
　　周盏轻笑：“我是说绿豆粥香，你想到哪去了。”
　　原胥相当有自信，“不要狡辩，你就是夸我香。我流的汗你都觉得香！”
　　“脸皮比城墙还厚。”周盏在他肩头咬了一口，“除了绿豆粥还有什么？”
　　“还有我买的卤菜，喏，卤毛肚、卤豆腐干、卤猪耳朵猪尾巴猪……”
　　话音未落，就听周盏笑，原胥回过头：“你笑什么？”
　　“下次少买点猪。”周盏说：“猪都被你吃灭绝了。”
　　“那我买鸡。”原胥说：“鸡腿鸡翅鸡b……”
　　“行了胥哥。”周盏连忙往他嘴里塞了一截猪尾巴，扫一眼案台，“还有凉面？哪儿买的？”
　　“我自己拌的。”原胥抖了抖眉，“厉害吧！”
　　周盏叹了口气，决定不碰那碗凉面。
　　然而原胥不让他如愿，给他挑了一大夹，嘴里念念有词：“怎么能挑食呢？卤味再好，那也是外食，不干净。凉面可是咱们家庭作坊出品，绝对安全，绝对健康！”
　　周盏补充道：“绝对难吃。”
　　原胥：“……”
　　凉面确实不好吃，但好在难吃的原因不是太咸太辣，是太淡，没味儿。周盏尝过后去厨房润色一番，原胥一尝：“嘿！我这凉面拌得太好吃了！”
　　周盏干笑，原胥问：“难道不好吃？”
　　“好吃啊，谁说不好吃？”周盏道：“胥哥出品，实力保障。”
　　一顿饭吃得开心，饭后原胥洗碗，周盏遛狗。夜幕降临，原胥没像往常一样去书房看书，而是端来一盆水果，和周盏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周末的节目无非是综艺，很普通的笑点都能引得原胥哈哈大笑。
　　他一手握着刀，一手拿着火龙果，周盏怕他切到手，要帮他削，他却不依，喝道：“你坐好，今天是我当家。”
　　家有家规，他俩小家的家规便是周一到周五由周盏当家，周六周日原胥当家。
　　这规矩是老早以前立的，那时原胥还记不得两人以前的事，心痛周盏做生意辛苦，强行从他手上要来两天“当家权”。
　　周盏无奈，只好搂住他的肩，由他一边削水果一边傻乐。
　　其实也不必太担心，曾经的爆破拆弹专家虽然已经离开部队，手也不如过去稳，但削个水果还是没有问题的。
　　原胥以前能在红提上雕花，如今就算笑得肩膀抽搐，也能削出一整条苹果皮。“盏盏鲜果”的生意之所以比其他水果店好，除了老板是个开朗的大帅哥之外，也因为这大帅哥会给水果雕花。什么水果经过他的手，都能成漂亮的艺术品，往店门口的展示架一摆，比任何吆喝都吸引眼球。
　　削好水果后，原胥将它们切成丁，去冰箱拿来两只“小牛奶”，拆进玻璃盆里与水果丁一起搅拌。
　　周盏问：“你的沙拉酱呢？”
　　“用完了。”原胥说：“正好开发新菜品。”
　　周盏笑道：“看上去有点恶心。”
　　“哪里恶心？这叫冰淇淋水果，今年夏天特流行，外面一份28块钱，分量不到我这十分之一。”原胥搅好往周盏怀里一塞：“你就知足吧！”
　　周盏舀起玻璃盆里个头最大的草莓，裹了一圈儿半融化的“小牛奶”，喂到原胥嘴边。
　　原胥说：“是给……”
　　“你的”被草莓堵住了，唇角也黏上些许冰淇淋。
　　原胥吞下后说：“别喂我了，你自己吃。”
　　“嗯。”周盏舔掉他嘴边的冰淇淋，开始享用水果大餐。
　　原胥丢掉水果皮，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根矮板凳。
　　矮板凳摆在周盏身边，原胥坐上去之后道：“腿给我。”
　　周六周日晚上不看书不学习，因为对原胥来讲，有比看书更重要的事，那就是给周盏按摩。
　　最开始时，周盏不让他按摩，怕他辛苦，他发狠骑在周盏背上，厉声说：“你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
　　周盏拗不过，被他按完腰按手，按完手按腿。一小时折腾下来，酸胀的腰腿确实舒服了不少。
　　原胥还给他捏过脚丫子，捏着捏着就把自己的脚贴上去，乐呵呵地说：“咱俩一样大。”
　　“睁眼说瞎话。”周盏道：“我明明比你大。”
　　“哎，你这也要和我争吗？”原胥不忿地扬起头，装作委屈。
　　周盏就愣了，心道不是你要比大小吗？我确实比你大一码啊，有鞋为证。
　　原胥哼了一声，收回脚，“你那儿都比我大了一点点，还不让我脚比你大一点点吗？”
　　周盏被他的“一点点”逗得笑到不行，他还不停强调：“是只有一点点啊，我量过，你别笑了，难道你以为大我很多？”
　　“没有没有。只有一点点，哈哈哈哈！”
　　“哎。”原胥索性脱掉裤子，“来比！”
　　这一比，自然就比到床上去了。
　　原胥的尺寸，周盏最是清楚，不仅不小，握起来还极有手感，只是比他的看起来“温和”一些罢了。
　　往事历历在目，垂眸看着认真帮自己按腿的恋人，周盏心口便阵阵发热。
　　他时刻为原胥着想，原胥又何尝不是？
　　综艺节目进行到高潮，笑点比刚才还多，原胥却没再看，按得专注，手臂浮出肌肉轮廓。周盏轻轻叹息，从玻璃盆中挑出西瓜中间的芯儿，唤道：“胥哥。”
　　“嗯？”原胥抬起头，被喂了一嘴香甜。
　　“我日。”他抗议道：“这一盆是给你切的，我还缺水果吗？我白天坐店里就一直吃。”
　　“白天有人喂吗？”周盏说着又舀起两颗葡萄，“张嘴。”
　　原胥接过葡萄，“哎你别打搅我，那条腿伸过来！”
　　一盆冰淇淋水果，周盏吃了大半，剩下的小半喂给了原胥。
　　快10点时，原胥伸了个懒腰，眼皮耷了耷：“累死我了，手都麻了。”
　　周盏牵住他的手指，正要低头亲，他立马缩回去，嫌弃地说：“这爪子摸过你的臭脚丫子，你那么想亲，干脆吃自己的脚趾头吧！”
　　说完冲进卫生间，还锁上了门。
　　周盏追过去，在门上轻轻踢了两下，“胥哥，我发现你这人对破坏浪漫相当在行啊。”
　　“你的浪漫就是吃脚趾头吗？呕！”
　　“……”
　　原胥打开水龙头冲澡，水声很大，他以为之前那句周盏没听见，又大声喊道：“快去吃脚趾头吧！”
　　周盏翻了个白眼，转身去卧室铺床。
　　有的歌有魔性，听一回就会循环一天，有的话也有魔性，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直到原胥洗完澡蹦上床，周盏耳边还回荡着“吃脚趾头吧”。
　　这天晚上两人没做，但关灯之后周盏抓住原胥的右脚踝，亲了亲他刚洗过的脚趾头。
　　原胥一巴掌拍开床头灯，惊道：“我靠！你真吃……”
　　“是亲。”周盏将他拉进怀里，关掉床头灯，“睡了，晚安。”
　　“脚趾头啊。”原胥顽强地说完后面半句，紧接着屁股就被捏了一下。
　　周盏说：“脚趾头脚趾头，别让我再听到脚趾头！”
　　“那就脚丫子？”
　　“……闭嘴！”


第14章 
　　盛夏最热的那几天，“胥哥小面”和“盏盏鲜果”双双歇业，两位老板租了辆车，带着狗儿子去邻省避暑。回来时热浪已退，忙碌半个月之后，秋天来了。
　　山市春秋两季极短，入秋也热，和夏天没有太多分别，只有等到来几场秋雨，气温才能彻底降下来。
　　但那时便不是入秋，而是直接入冬了。
　　每年这个时间段，周盏都会格外小心，提前将厚衣服找出来，晚上睡觉前一定要看天气预报，早起第一件事是开窗感受实际温度，早餐用的几乎全是秋冬养生食材，还去中医铺捎了几副调理中药，每天煎给原胥喝。
　　总之一句话：预防感冒。
　　原胥喜欢用凉水洗漱——是以前在部队养成的习惯，早晨要用凉水洗过脸才有精神。
　　周盏不准，给他调好温水，逼着他改习惯。
　　最初，原胥不依，说温水洗着没感觉，不如凉水来得刺激。周盏拿过毛巾，亲自浸了温水，然后将原胥拉到怀里，一边使劲在对方脸上抹一边问：“现在刺激了吗？”
　　原胥脸被擦得通红，头发也被揉得乱七八糟，瞪着一双眼，彻底醒过来了，“……日，轻点儿啊，这么帅的脸，你也下得了手！”
　　10月下旬，冬天的气息已经杀到，清晨又冷又潮，天迟迟不亮，黑暗中罩着浓重的白色水雾。出门前，周盏让原胥换一双厚袜子，原胥嫌热：“一会儿太阳一出来，温度就上去了，衣服穿多了还可以脱，袜子穿厚了我总不能扯出来揣兜里吧？”
　　周盏摇头，回卧室找来一双去年双十一买的加厚羊毛袜，“你自己穿还是我帮你穿？”
　　“好好好，穿穿穿！”原胥抢过袜子，嘀咕道：“这还不到11月，现在就穿羊毛袜了，最冷的时候怎么办？”
　　“穿两双。”周盏说。
　　原胥乐了：“那鞋就撑不下了！”
　　“穿我的，我比你大一码。”周盏拾起鞋柜上的钥匙，“走了。”
　　“你怎么不说‘撑不下就买新的’？”原胥赶上来，“逼我穿两双袜，怎么也该给我买两双鞋哄哄我啊。”
　　周盏回头笑，顺便理了理原胥的衣领：“行啊，周末去逛逛。买两双厚实的鞋，再买一件长款羽绒服，去年买的那件不太暖和。”
　　“吔！”原胥一退，“不行！”
　　“嗯？”
　　“逛逛可以，买还是算了吧。”原胥说：“商场的鞋和羽绒服太贵了，咱们逛着看看，回来在网上买。”
　　“鞋还是得在商场买。”周盏牵住原胥的手，“网上买的不合脚还得换，麻烦。”
　　小区很安静，两人走在路灯下，说话间散出阵阵白雾。
　　原胥想了想：“那我不要鞋了，我鞋多，穿两双袜子时就穿你的鞋。”
　　周盏道：“咱们今年赚了不少钱，买鞋买羽绒服还是不愁吧？”
　　“是啊，所以你再买几双鞋，买身保暖的羽绒服啊。”原胥说：“我穿了你的鞋，你就没鞋穿了，赶紧买新的去。还有羽绒服，你那件都漏绒了。”
　　周盏拉开面包车的门，让原胥坐进去，温声说：“你就别瞎操心了。管好自己，别又感冒，我就谢天谢地谢胥哥了。”
　　原胥直笑：“今年保证不感冒。”
　　“去年你也这么说。”
　　“去年大意了，今年很小心，才10月就穿羊毛袜了！”
　　周盏从车斗里翻出一包暖宝宝，往原胥怀里一抛：“那就继续小心。”
　　原胥拍着暖宝宝的塑料皮，叹气道：“哎，胥哥又成胥宝宝咯。”
　　周盏开着车，“什么宝宝？”
　　原胥正经道：“什么什么宝宝？你幻听了。”
　　不过，虽然周盏已经小心到极点，原胥也相当配合，但新一波寒流来临时，原胥还是跟这个城市里的很多人一样，因为换季大降温而感冒了。
　　医院人满为患，感冒发热头痛病人挤得水泄不通。原胥戴着两层口罩，眼睛因为生病而略显红肿。
　　其实三天前，他就察觉到不舒服，嗓子痛、流鼻涕，但情况算不上严重。
　　知道周盏紧张他的身体，这几年只要他有点什么不对，周盏就会半夜去医院排队挂号。
　　不想让周盏操心，更不愿周盏大晚上和那么多人挤在一起，就为早上窗口打开后，拿到限量专家号。
　　太辛苦了，他舍不得。
　　出现症状的第一天，他就悄悄去了社区医院，开了一堆药放在店里，一边吃一边祈祷马上好起来。回家也装得十分正常，不在周盏面前擦鼻涕，声音也没有什么异常。尽量减少与周盏待一块儿的时间，吃完晚饭就钻进书房，看书看到睡觉为止。
　　满以为吃几天药，感冒就会好，可是到了第三天，他早上起床顿觉天旋地转，实在没忍住，接连打了好几个响亮的喷嚏。
　　于是再也瞒不下去了。
　　周盏将他裹进羽绒服里，又缠上围巾戴上帽子，面色凝重，抓住他的手就要走。他心虚地退到沙发边，蹲在地上给暖水袋充电，语气带着几分讨好：“盏哥，你等等我，我拿暖水袋。”
　　那暖水袋是周盏买的，让他冷就抱着。家里一直开着空调，店里有电热扇，他没觉得冷——就连感冒那天也没觉得冷，所以极少抱暖水袋。此时见周盏既生气又担心，才假模假样给暖水袋充电，好像这时候抱起暖水袋，感冒的事就能一笔勾销。
　　周盏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叹了口气，走过来和他一起蹲着，亲了亲他的眼角：“对不起，前两天没注意到你不舒服。”
　　原胥鼻子一下就酸了，埋在周盏肩头：“是我没照顾好自己，又让你担心了。”
　　病人太多，就医不易。原胥坐在休息区，见周盏排了2个多小时队，才挂到一个普通门诊号，心里特别难受。
　　每次他生病，受苦的都是周盏。这回他已经很注意了，觉得不舒服也马上去看了医生，但现在还是害周盏跑前忙后。
　　医院大厅开着暖气，又闷又热，周盏额头上出了汗，一手拿着挂号单，一手牵住原胥，拨开人群往门诊区走。
　　原胥低头吸了吸鼻子，跑到周盏前方，抬手擦他的汗。
　　周盏微怔，很快宽容地笑起来：“走吧，别担心我，我不累。”
　　看病比排号快得多，原胥不是病情严重的患者，像他这样咳嗽流鼻涕的病人比比皆是。医生看过之后让做皮试，然后输液，还开了一些口服的药。
　　输液室早就没有位置了，连过道的椅子上都坐满了人。
　　周盏找了一会儿，实在没有空位，原胥扶着输液架，笑说：“没事，站着就行。”
　　坐在椅子上的几乎全是老人孩子妇女，陪伴的家属都自觉站在一旁，实在没有能让原胥坐的地方。周盏紧皱着眉，还想再找找，原胥突然抓住他的手，“盏哥，你靠那儿站着。”
　　周盏回头一看，后面正好有一个没人的角落。
　　原胥又说：“你靠那儿，我靠你肩上。你看那些椅子全是塑料的，又硬又冰，哪有你的肩膀好啊？”
　　整整两小时，原胥就靠在周盏身边，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听着小孩的哭闹与夫妻的争吵，在角落里安静地输完了药水。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下午了。原胥精神不太好，眼皮一耷一耷的，眼睛不舒服，老是流泪。周盏心痛发紧，上车后给他盖上毛毯，想让他睡一会儿，他却偏要说话。
　　声音沙哑，没多少力气，说的却全是从甜品店老板那儿听来的冷笑话，说完还一边咳一边笑，偏着脑袋问：“哈哈哈好不好笑？”
　　周盏将车停在路边，抬手遮住他的眼，“睡一会儿吧，别说了。”
　　“你让我说。”原胥道：“我不想睡觉，我想陪着你。”
　　周盏眸光愈深，嘴唇动了动，却终是没有再阻止他。
　　到家之后，周盏马上打开空调，在原胥脚边放了盏电热扇。小萨冲过来烤火，险些被烧了耳朵毛。
　　周盏摸摸原胥的额头，“难受吗？”
　　原胥摇头，笑着仰望他：“不难受，我没发烧，就是有点饿。”
　　“我马上去熬粥。”
　　“盏哥。”
　　“嗯？”
　　“用电炖锅熬吧，那个不用守着，你来陪我睡觉。”
　　电炖锅插电就能用，比放在灶上的不锈钢锅方便多了。但相应的，电炖锅煲出来的粥不如人守着熬的好。
　　已经折腾了大半天，原胥实在不想周盏继续忙碌。
　　周盏没答话，不久厨房传出叮叮咚咚的声响，是大米落在不锈钢锅里的声音。
　　原胥撇下唇角，弯腰摸了摸小萨的头，低声说：“爸爸又害爹辛苦了。”
　　小萨大概没听懂，脑袋一会儿左偏一会儿右偏，好奇地看着原胥。
　　原胥往厨房看了看，周盏已经脱下外衣，穿着毛衣和牛仔裤。
　　不知怎地，眼前的人突然与多年前的迷彩身影重合，可靠、令人安心，哪怕将生命交给对方，也毫不担心。
　　输过液，又吃了药，大约是药效上来了，原胥脑子昏沉沉的，没多久就睡着了。周盏替他挪了挪身子，让他在沙发上躺好，又给他掖好被角，才回到厨房继续搅粥。
　　然后时不时回头看看。
　　原胥每次生病，他都很紧张。别的磕磕绊绊倒好，普通感冒也没什么，但如果发烧，他每根神经都会绷紧。
　　五年前，原胥头部受过伤，如今虽然已经痊愈，也没有留下后遗症。但经历过一次，阴影便始终在那里，难以被轻易抹去。


第15章 
　　那一年的猎鹰新兵人才辈出，精英一二中队都来抢人。在选训中出尽风头的洛枫去了一中队，二中队的队长便点名要周盏，谁都不换。一中队队长看中原胥的机敏，私底下找到原胥做了许久工作，原胥却婉拒，说与周盏在新兵连时就是搭档，周盏在哪支中队，他也要去哪支中队。
　　一中队已经有了洛枫，队长知道不可能再要到周盏，只能眼睁睁看着原胥随周盏去了二中队。
　　熬过之前半年魔鬼训练的人，绝大多数对自己有着非常清晰的认知，目标就是成为特种兵。原胥却是个例外，2年前入伍半是想彻底离开姨母家，半是觉得军人很帅，想来部队吃几年苦，争一个去军校深造的机会，然后提干当军官，走上一条与以往不同的、顺顺当当的人生路。
　　但周盏的出现将他的计划彻底搅乱。
　　周盏要当特种兵，他便一起努力。天资加上勤奋，还有那一颗追逐爱的心，最终也凭实力挤进了猎鹰的正式队员名单中。
　　可若要问他最擅长的是什么？想当狙击手还是尖兵、前线侦查员？他是答不上来的。
　　成为特种兵之前，可以说“周盏要当特种兵，我也要当特种兵”。但已经戴上猎鹰臂章，就不能再说“周盏是突击队员，我也要当突击队员”。
　　一支行动小组分工明确，队员们各司其职，没有好兄弟一人当了突击兵，另一人也赶着当突击兵的道理。
　　迷茫时，是二中队队长替他做了决定。
　　“原胥的爆发力比起其他队员稍有欠缺，但反应快，非常机敏，难能可贵的是还能静下心，大陈年底就要转业了，咱们队将来可能会缺少爆破手和拆弹队员。这个坑，就由原胥这萝卜去填补吧。”
　　队长口中的大陈是二中队乃至整个猎鹰的王牌拆弹专家。原胥被分到他手下，进行了大半年弹药、机械基础训练，直到年末，才被带出去执行了一次任务。
　　那是大陈转业前的最后一次任务，也是原胥特种兵生涯的第一次任务，师徒二人合作无间，定点爆破、炸弹清除、路障制造……每一项都完美完成，为队友扫清了行动中的障碍与危险。
　　之后大陈离队，原胥成了二中队最受器重的爆破手。
　　爆破手与突击兵同行，从20岁到25岁，除了被师傅扣在身边专研弹药的大半年，原胥始终紧随周盏的步伐。周盏的枪口指向哪里，哪里就有他设置精准的炸药。他永远在最危险的地方——搜索、拆除隐秘的炸弹，或是潜入夜色中，在行动开始之前，悄无声息地设置好炸弹；撤退时，由于职责所在，他通常需要留守断后，很多次，敌方的子弹擦过他的头盔，炸弹在他身后不远处爆炸……
　　与弹药为伴的战士都很孤独，很多人的性命系在他一个人身上，而他专注拆弹、设置炸弹时，身边有时一个人都没有。
　　连突击兵，在一些特殊行动中，也不能陪着搭档爆破手。
　　不过周盏永远在离原胥最近的地方。
　　原胥听得见他上膛的声响，感受得到他的目光，如果那束目光消失，那么只要回过头，就一定能看见他挺拔的背影。
　　就像最可靠的盾牌一般。
　　23岁，原胥已经与周盏一同成为上尉了。
　　那年夏天，两人得到了进入猎鹰后的第一个探亲假。在颠簸的火车上，原胥倚在周盏身边，听周盏说想告诉家人——自己已经找到了将携手一生的人。
　　原胥猛地站直，一脸震惊。
　　而震惊里，是满心喜悦。
　　他没有父母，与姨母家已经几年未联系，不用向谁汇报自己的恋情。
　　但周盏却是有的。
　　周盏是家中独子，父母思想传统，想来是不会接受儿子突然带一个男人回家。
　　在一起的3年，周盏一次都没有提过家庭的阻碍，原胥也不想问，哪知周盏第一次说到这个话题，就是要带他回家、挑明关系。
　　“我……”原胥平时和谁都能瞎吹海侃，这时却结巴了，“我，我们这关系……其实你不用，不用这么快就……哎，我……”
　　“我们已经决定在一起了不是吗？”周盏捏捏他因为着急而泛红的脸，“早说晚说，都得说。”
　　“但是，”原胥道：“你爸妈肯定不同意。”
　　“那等到我们都30岁了，他们就会同意吗？”周盏说：“其实早说晚说，实际上没有区别。”
　　“他们不同意，”原胥紧皱起眉，手心出了汗，“那我们……”
　　“我们还是会在一起。我这次回去，为的是告诉他们‘我有了恋人，那个人是你，今后我要跟你在一起’。”周盏声音很沉，透着不容反驳的坚定，“不是回去询问他们的意见，请求他们接受‘我将与你共度一生’这个事实。”
　　原胥深吸一口气，几秒后说：“我很紧张。”
　　“我也很紧张，他们是生我养我的父母。”周盏无奈地笑了笑，“但正因如此，我不想隐瞒。”
　　两人军旅生涯的唯一一次探亲假非常不愉快，如原胥所料，周家父母根本接受不了，周母痛哭流涕，甚至说出了不少恶毒的话，周父拿板凳砸周盏，发誓与他断绝关系。
　　周盏额头破了，嘴角也淌着血，却自始至终没让原胥受到丝毫伤害。
　　那天他们十指相扣离开周家，原胥万分心痛，将周盏紧紧抱住，哽咽道：“我自己没有家，现在害你也没家了。”
　　周盏揉他的后颈，嗓音沙哑：“瞎说，我怎么没有家？有你在，哪里不是家？”
　　回到宾馆，他们疯狂做爱，原胥已经叫不出声，几乎晕过去，周盏也没有放过他。
　　这年除夕，周盏照例往家里打去电话，刚一接通就被挂断，再拨，便始终是忙音。
　　原胥在通讯室外等待，周盏笑着竖起他军大衣上的毛领，摸了摸他冻红的脸，“今后我也不用往家里打电话了。”
　　原胥说：“你不是说我在哪里，哪里就是家吗？”
　　周盏笑：“是啊，你就是我的家。”
　　“那你给我打电话吧。”原胥说：“我接，24小时应答。”
　　走到没人看见的地方，周盏在原胥额头亲了一下，“谢谢。”
　　“我爱你。”原胥如此回应。
　　又过了一年，25岁的春节后，猎鹰迎来一批新兵。原胥已是队里首屈一指的爆破手，领命训练新人。
　　新队员姓牟，也是个机敏的小伙子。
　　刚当师傅时，原胥经常跟周盏得瑟，摆一摆为人师的架子，还说队长就喜欢将机敏的人培养成爆破手，然后戳戳周盏脑门：“看，你就不机敏，只能混个突击兵当当。”
　　其实那时周盏已经是二中队的副队长了，与一中队的洛枫同为最被总部看好的厉害角色，唯有原胥会叫他“区区突击兵”。
　　周盏也不生气，顺着他道：“胥哥最机敏了，都能带徒弟了。”
　　原胥眉飞色舞，趁机自夸：“可不是？徒弟还是个小帅哥。”
　　周盏：“……”
　　不过正是这小帅哥徒弟，在之后的任务中出了岔子。
　　4月，一二中队联合追缉军火走私犯。情报显示，敌人可能有大量炸药。大队长在权衡之后决定让原胥带上新兵小牟，以应对可能出现的紧急情况。
　　小牟是什么水平，原胥最清楚不过，行动之前向大队长和中队长提过“小牟还无法应付实战”，得到的回应都是“那就在实战中成长”。
　　原胥明白，队长们也是不得已，队里一直缺少专攻弹药的队员，若不是对手特殊，想必没人愿意在这时候派小牟出去。
　　小牟既紧张又期待，原胥不能在他面前露怯，拍着他的肩道：“别紧张，师傅罩你。”
　　行动在夜里打响，前期一切顺利，原胥跟着周盏，搞定了最危险的几处陷阱。
　　直到通讯仪突然传来一声尖啸，他几乎要认为任务将顺利完成。
　　尖啸传来的地方来自小牟负责的区域，通讯仪一片嘈杂，枪声此起彼伏。小牟哭着喊，自己没能搞定一个复合炸弹。
　　原胥一边拆弹一边嘱咐对方冷静，说这里并非每一处炸弹都需要拆除，如果实在拆不掉，那就赶紧离开，或者强行爆破。
　　但小牟紧接着的一句话让原胥如坠冰窖。
　　“炸弹在孔哥身上！是复合炸弹，定时，也不能强行卸下！”
　　孔冉是猎鹰埋在走私团伙中的卧底，与周盏原胥同年成为特种兵、同在二中队，是对原胥来说极其重要的战友。
　　他颤抖着起身，拿着通讯仪，哑然道：“你再说一遍？”
　　小牟情绪失控，嘶吼道：“孔哥暴露了，那些人把孔哥绑在炸弹上！师傅，我拆除不了啊，怎么办？只剩10分钟了，怎么办师傅！”
　　“我马上就到。”原胥眼前一黑，却仍竭力平静，说完重新跪在地上，完成拆除的最后一步后，转身喊道：“周盏！”
　　周盏闻声回头，原胥快步跑去，声音终于颤抖起来：“孔冉身上有炸弹，小牟无法解决，我现在过去，你跟队长汇报一声。”
　　周盏一听，目光也是一紧。
　　原胥赶到小牟与孔冉所在的武器库时，时间只剩不到5分钟。小牟跪在孔冉面前，面对复杂的线路，根本无从下手。
　　原胥冲去一看，只觉凉水从天灵感浇下。
　　世上最令人绝望的事，不是你没有办法救下最珍贵的同伴，而是你有办法，上天却不给你时间。


第16章 
　　定时装置发出单调的“滴滴”声。时间像死神无形的手，将孔冉拉向深渊。原胥的手在发抖，冷汗不停从苍白的脸上滑落。小牟已经在接到中队长的命令后踉跄跑出武器库，浑身是血的孔冉几近昏迷，喉结轻微滚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连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大队长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原胥，你还愣着干什么？马上撤退，听到没有！”
　　“不……”原胥茫然而偏执地摇着头，血红的双眼瞪着孔冉身上的爆炸装置，右手紧紧一握，又剪断了一根导线。
　　如果还有时间，如果还有时间……
　　如果最先赶到这个武器库的是他，而不是小牟！
　　血液直冲脑际，原胥紧咬着后槽牙，喉咙发出愤怒的低吼。
　　耳机里，大队长告诉他来不及了，一旦爆炸发生，整个武器库都会成为火海，必须马上撤离。
　　队长还说，原胥，这不是你的责任，你回来，孔冉他……
　　孔冉已经救不了——这个事实原胥比谁都清楚。自打赶到武器库的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无能为力，就算大陈回来，就算他俩一起动手，也捡不回孔冉的一条命。
　　可是眼前的血人是他的兄弟啊。
　　19岁时，在猎鹰的选拔集训营，他趴在泥沼里，一步也挪不动，孔冉伸出满是泥的手，拉了他一把，还丢给他小半个脏污的馒头，憨厚地笑着：“给你，盏哥打探情况去了，让我们多照顾照顾你。不过馒头我只剩一个了，分你小半儿，别告状啊，反正你没我壮，吃小半儿差不多了。”
　　“呜……”原胥胸口剧痛，眼泪夺眶而出，恍然间左手已经抓住了孔冉无力的手臂，往前一拖，想将对方拽下来。
　　无用功。
　　武器库外传来吉普引擎的轰鸣，一旁定时装置的数字越来越小。原胥已经失去理智，一把扯掉耳机，一边继续剪导线，一边轻声说着自己都不相信的话：“会没事的，会没事的，我来了，我拆弹是什么水平你还不清楚？放心，我肯定能拆掉，我们一起回……”
　　“小，胥……”孔冉的头沉沉地垂着，低沉嘶哑的嗓音像穿过一层炙人的碳火。
　　原胥大睁双眼，泪水决堤。
　　“走！”孔冉抬起脚，用尽浑身力气，踹在原胥腿上。
　　那是很轻的一脚，亦是战友倾尽仅剩力量的一脚。
　　原胥颓然倒地，半秒后拳头猛然捶在地上，发出一声绝望的喊叫。
　　孔冉再也说不出话，失去光彩的眼定定地看着原胥，双唇不停地动着，口型单调，每动一次，说的都是无声的“走”。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原胥还未来得及回头，身体就突然失重。
　　周盏没有给他挣扎的机会，扛起他飞快朝武器库外跑去。
　　耳机里，中队长咆哮道：“把原胥给我带回来，必须带回来！”
　　离开武器库的一刻，原胥似乎听见孔冉又说了一声“走”，好像还听见周盏哽咽的“对不起”。
　　他耳鸣了，脑子轰隆作响，眼泪与血汗混在一起，将视线染成模糊而单调的光影。
　　吉普在乱石地上飞驰，周盏将油门轰至最大，原胥坐在副驾上喃喃低语，双眼空洞无神。
　　爆炸发生时，吉普尚未驶离危险区，冲击波将车体高高掀起，周盏松开方向盘，正欲抱住原胥，车头已经撞向地面。
　　爆炸声震耳欲聋，但原胥坠入黑暗，什么都听不见了。
　　漫长的噩梦里，孔冉被炸得血肉横飞。原胥被困在那个梦里，好不容易醒来，看到的却是一群“陌生人”。
　　他头部受伤，记忆停滞在入伍之前——父母被撞死，在姨母家遭受冷暴力……
　　入伍之后的事也不是完全没有印象，但一切都是模糊的，唯一鲜明的是孔冉的死。
　　头痛欲裂，他看到自己病床前围着很多人，叫他“小胥”、“胥哥”、“原胥”，应该都是熟人，可他一个都不认识，一个都记不得。也不能用力去想，一想，脑子里有一个部位就痛得他难以招架。
　　他住在部队医院的特殊病房，每天都有很多“战友”来看他，那个叫周盏的来得最勤，吊着胳膊、拄着拐杖守在他身边。
　　但他不仅失去了以前的记忆，现在的记忆也出了问题，记不得别人的脸，觉得所有人都长着同一副面孔，只有父母和孔冉的脸庞是清晰的。
　　但他们都死了。
　　自称大队长的人与他说了很多次——孔冉的牺牲不是你的错。
　　他很茫然，怎么不是他的错呢？
　　他是个拆弹的，他没能成功拆掉那枚复合炸弹，没能救下孔冉，这就是他的错。
　　不对，不是错，是罪。
　　那是一段灰暗得叫人窒息的日子。他失去了生命里的所有快乐、活力，记得的只有痛苦的往事与赎不掉的罪。世界是黑白的，他看不到光亮，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活下去。
　　主治医生说，原胥似乎是本能地抗拒治疗。
　　“他不想活了。”
　　因为用人不当，造成卧底牺牲，二中队队长被撤了下来，大队长也受到处分，猎鹰的日常事务暂时由洛枫管理。大队长找周盏谈话，希望对方能接过二中队的担子。
　　周盏却摇了摇头，“抱歉姜队，我想陪原胥治疗。”
　　大队长神情凝重，许久后叹气道：“我知道你们关系要好，但是……”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医生前天跟我说了，原胥的情况，以后已经无法归队了。”
　　像是早就猜到一般，周盏并未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们以后不可能再一起出任务。”因为痛心，大队长的声音轻微颤抖，“周盏，你明白吗？”
　　须臾，周盏站起来，像大队长敬了个礼，郑重地说：“姜队，如果原胥因伤转业，我会陪他退伍。”
　　大队长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我要陪着他。”周盏道：“不管是在军营里，还是在回到社会之后。”
　　“你……”
　　“对不起，姜队。”
　　周盏的决定在猎鹰高层引起轩然大波，一些传言不胫而走，“同性恋”等字眼头一次出现。
　　那年头，猎鹰决不允许出现这种事，即便当事人将五年青春留在这里，即便他们曾经差点为任务献出生命。
　　关于队里的风波，原胥一无所知。每天仍有不少“战友”来看他，虽然好像比开始时少了一些，但他记不住，也懒得记。
　　他对生活不抱希望，记得的只有痛苦，现在也正痛苦着，那么未来还有什么可指望？
　　他也没有亲人，孑然一身，对任何生者都没有亏欠。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因为是猎鹰的特种兵，他在医院接受着最好的治疗，身上的伤都好了，头上的纱布也拆了，除了失忆，好像也没有其他需要治疗的了。
　　但是失忆这种事，也许一辈子都治不好。
　　医生又向队里汇报，原胥精神抑郁，有自杀倾向。
　　周盏大部分时间待在医院，已经做好了退伍的准备。一天，洛枫来了，抛给他一支烟。
　　两人在医院的露台上聊了很久，从19岁时的针锋相对，一直说到后来一同执行任务时的齐心协力。
　　露台上有风，像卷走往事一般，吹走了白色的烟灰。
　　洛枫问：“决定离开了吗？”
　　周盏点头：“是。原胥现在这样子，我怎么可能让他独自转业。”
　　几秒后，洛枫轻轻吐出一口气：“我很遗憾。”
　　周盏没有说话。
　　“如果你能留下来，我们还可以再较量几年。”洛枫说：“看看谁能当上大队长。”
　　周盏轻笑：“我不如你。”
　　“如果五年前你这么跟我说，我还会高兴一下。”洛枫靠在栏杆上，头微微扬起，虚眼看着天空：“但现在……你的‘不如’，只是因为比我多了一份牵挂。”
　　两人都沉默了一阵，周盏垂眸，看见洛枫手上极浅的红叶图案。
　　他知道那个图案对洛枫意味着什么。
　　片刻，洛枫伸出手，看似轻松道：“来抱一个？”
　　猎鹰最优秀的两名队员紧紧相拥，洛枫拍了拍周盏的背，声音有些沙哑：“知道我最羡慕你什么吗？我羡慕你的牵挂。现在停下脚步，你还能牵住他的手，一起走过很多年。而我，只能将她纹在我手上。”
　　周盏闭上眼。
　　几秒后，洛枫将他撑开，又道：“做你认为对的事，领导们不理解，我和别的兄弟理解。将来有任何需要，立即回来找我。”
　　周盏笑道：“谢谢。”
　　原胥一直是老样子，看上去虽然几乎痊愈，但思想转不过弯，在泥沼里越陷越深，厌世情绪也越来越重，一直在服用精神方面的药，但作用微乎其微。
　　医生告诉周盏，他现在很危险，一旦没有人在一旁看护着，随时可能做出伤害自己的举动。
　　原胥痩得很厉害，吃不下饭，病号服越来越松，但即便有严重的精神问题，大部分时候也只是安静地坐着。
　　有天晚上，周盏将一勺饭菜递到他嘴边，他突然落泪了，情绪几近崩溃。
　　周盏搂住他，听他难过地低喃：“我为什么还活着？我谁都救不了，怎么死的不是我？”
　　周盏心痛如绞，忍着哽咽捧住他的脸，“原胥，看着我。”
　　原胥眼中仍旧没有神采，木然地看着他。
　　“因为你还有我。”周盏说，“我追了你很多年，你答应我退伍之后会一辈子和我在一起。你记不得了，我就说给你听。一遍记不得，我就说两遍，三遍，十遍。原胥，我好不容易追到你，你是我的人，你必须为我活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洛枫的故事不在这一篇里，给不了解的读者简单讲一下，他的妻子与未出生的孩子被毒贩所害，红叶图案来自他妻子的名字（红念）与孩子的名字（洛叶）。我知道现实中的解放军不允许纹身，所以这个是……小说。


第17章 
　　周盏带着原胥离开猎鹰的时候是夏天，还未到年底的退伍季。他们走得并不风光，没有摘军衔的仪式，也没有祝词，但二中队所有未出任务的兄弟都赶来医院，与他们道别。
　　洛枫没来，因为事务缠身。大队长、政委、被停职的二中队队长也没来，周盏理解他们的愤怒与惋惜，心中并无怨气。
　　卡里有很大一笔钱，一半是他与原胥的退伍金，一半是大队长亲自批的“额外补助”。
　　对两名“离经叛道”的队员，大队长终究是舍不得的。
　　原胥没有家，不用千里迢迢与姨母团聚。周盏父母尚在，但那个家已经回不去了。寻找落脚点时，周盏问：“山市好不好？离咱们队不远，以后有机会还能回去。”
　　原胥不答反问：“离你父母家呢？”
　　周盏愣了一下，原胥说：“山市离你父母家远吗？”
　　“也不远。”周盏说。
　　“那就好。”原胥点头：“近一点好，他们只有你一个儿子，虽然现在不想见你，但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还能及时赶过去帮他们。”
　　周盏与他额头相抵，轻声道：“好。”
　　自从上次在医院说过那一番话后，原胥的精神状态有了些许好转。
　　他仍是不记得以前的事，也不相信自己与周盏是一对。但周盏极有耐心，将相识之后的点点滴滴编成半真半假的故事，每天告诉他一点，不管他信不信，第二天仍接着往下讲。
　　被人喜欢、被人追逐、被人珍视的感觉很新奇，就像在原胥黑白的世界抹了一道彩虹。
　　他觉得很荒诞，怎么会有个男人突然跑来说“我爱你，你是我的人，你要为我好起来”，但这个男人太特别，他不仅无法将对方推开，还渐渐着迷于对方讲述的故事。
　　周盏一边给他削苹果一边说：“咱们在新兵连时就认识了，记得吗？”
　　他茫然地摇头，记忆被一片浓雾包裹，什么也搜寻不到。
　　周盏继续讲：“你是连里最帅最好玩儿的新兵，那时我在炊事班帮厨，你不认识我，只认得我做的菜。”
　　原胥偏过头，尽量回忆，眉头皱了起来。
　　“别想，医生说你想太多会头痛，听我讲就行。”周盏将苹果切成块，“但我认识你，有个成语怎么说？一见钟情。”
　　原胥收紧手指，紧张得挺直腰背，脸颊也红了。
　　周盏笑了笑：“我想追你，但不知道怎么追。那时我们都只有18岁，冲动又苦恼。”
　　说到这里，周盏抬起头，将苹果喂到原胥嘴边，“不问问我是怎么追你的吗？”
　　原胥垂下眼，结巴了两声，“不，不想知道。”
　　“但我想告诉你。”周盏把装着苹果的碗放到原胥手中，起身道：“不过今天太晚了，耽误你休息，医生会来找我麻烦。明天再告诉你。”
　　其实原胥很想知道，说“不想”只是因为难为情。周盏走后，他盯着苹果出神，被痛苦填满的记忆第一次挤进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那时他还不知道，那东西是属于他的甜蜜。
　　第二天，周盏说：“昨天讲到我开始追你，你猜我是怎么个追法？”
　　这问题原胥夜里想了很久，此时不那么确定道：“脸？”
　　周盏微怔：“脸？”
　　原胥小声解释：“你长得帅。”
　　没想到是这个答案，周盏几乎要忍俊不禁。
　　原胥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尴尬地住了嘴。
　　周盏将煲好的鸡汤盛出来，吹掉热气，认真地看着原胥：“昨天不是说了吗，你不认识我，但认得我做的菜，并且很喜欢。我就抓着你的这份‘喜欢’，每天晚上给你开小灶，做你喜欢的菜。”
　　原胥惊讶得睁大了眼：“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周盏温声问：“是觉得我不可能用厨艺打动你吗？”
　　“不是！”原胥说：“我，我对吃的没什么兴趣啊，而且每天开小灶的话，不会被逮住吗？”
　　“瞎说。你只是现在没什么胃口，以前吧，应该算一只馋猫。”周盏指了指鸡汤，“喝一点试试。”
　　原胥中度厌食，闻到食物的味道有时会作呕。
　　但很奇怪，舀起面前的鸡汤时，胃里不仅没有翻滚的感觉，牙根还涌出一阵津液。
　　周盏问：“味道怎么样？”
　　原胥捧着碗，手指发抖。
　　是好喝吗？他想，应该是好喝吧。不仅好喝，似乎还应该有别的什么。
　　满足？高兴？幸福？
　　但这样的字眼，好像一直与他无缘。
　　周盏没有逼问，继续说道：“当然有可能被逮住，但是除了给你开小灶，我找不到其他追你的方式了。只好铤而走险，幸好直到下连，我们也没被逮到过。”
　　原胥觉得好神奇，不知不觉已经喝完了鸡汤。周盏又说：“下连时本来我们没被分到同一个连队，你也没答应和我在一起。”
　　“那后来为什么我们都去了边防侦察连？”原胥问。
　　周盏看了看时间，“今天不早了，明天再告诉你。”
　　原胥轻轻“啊”了一声，有点不满。
　　次日周盏又来了，告诉他昨天故事的“尾巴”——我让班长替我说情，又与团长讲了很久的理，终于被临时调到边防侦察连，继续追你。
　　每一天，周盏都讲一段过去的事，然后留下一个小悬念。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堵在原胥脑子里的“我怎么还活着”渐渐被其他想法所取代。
　　比如“我真有这么馋吗？”“周盏怎么老是一句话不说完？”“我们连那种事都做过？”
　　……
　　离开医院时，他并没有彻底好起来，但已经完整了解到自己与周盏相识相恋的过程，也知道周盏为了这份感情，与父母闹了不小的矛盾。
　　孑然一身的时候，活下去或者死去是一个人的事，与旁人无关。
　　但现在，他已经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还没有喜欢上眼前的男人，也记不得过去喜欢对方时的心情。但是既然承诺过“在一起”，他便不能再失言。
　　已经失言过一次了，说好“我一定救你”，得救的却只有自己。
　　不想再辜负重要的人，哪怕还感觉不到爱情，哪怕仍觉得荒唐。
　　说到底，是贪恋对方给予的温情。
　　医生告诉周盏，原胥头部已经没有肿块，但是是否能恢复记忆谁也说不准，目前看来没有后遗症，出院之后应当定时复查。如果发烧，必须立即就医。平时可多进行记忆方面的训练，但不用勉强，头痛的话，就要马上停下。当务之急，是尽快疏导心理问题，抗抑郁的药物不能停。
　　周盏一一记下。
　　退伍金加上“额外补助”，其实已经够两人在任何一个小城过上安生的生活。但周盏还是选了西南区域内生活开销相对较高的山市，不仅因为这里离老部队近，更因医疗条件比小城好。
　　原胥情况暂时稳定，但将来会怎样，没谁知道。一旦原胥生病，必须被马上送去大医院。
　　为此，周盏在山市买了可以很快入住的精装房，让原胥能过得舒适一些。小区设施齐全，挨着轻轨站，离医院也不远。剩下的钱部分存起来，以备急需；部分租了个小门面，每天早起卖小面。
　　要过日子，就得有收入。
　　在周盏的陪伴与“欺骗”下，原胥的抑郁症状已经消失，但记忆还是没能恢复，懵懵懂懂觉得自己爱上了周盏，好像又没有。不太明白正儿八经的“爱”是怎样，只是担心周盏会不会太辛苦太累，看到周盏脸上的疲惫时会心痛。
　　他用自己的方式关心着这个为他退伍的男人——不许摆夜市、不卖其他工艺繁杂的面。周盏靠在沙发里休息时，他会搬个矮板凳坐在一旁，给周盏按摩。
　　他很想想起以前的事，但接受系统治疗的话，会花很多钱，也不一定能找回记忆。
　　周盏不在家时，他乘轻轨去大学城，用过去背装备的迷彩包背回来很多便宜的二手书本。
　　电视里的养生节目讲，多动脑子可以预防老年痴呆，他想，自己现在是青年失忆，大约也应该多动动脑子。
　　看什么书都好，高数、推理、机械制造……只要能动脑子就行。
　　周盏发现书架里多了很多书，心痛地搂住他，“你不用这样，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现在也挺好的。看书看多了会不会头痛？医生说如果头痛，要立即停下来。”
　　原胥笑了笑，“不痛，我觉得很有趣。你平时不在家，也不让我出去工作，我没事干，找本书来看，时间能过得快一些。”
　　周盏叹气：“如果累……”
　　“如果累，我就休息一下。”原胥说：“然后接着看。我想多动动脑子，想起我们以前的事。”
　　周盏道：“以前的事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
　　“但我始终没有想起来。这样就像听别人的爱情故事。”原胥停顿片刻，深呼吸一口：“我一定要想起来。”
　　“为什么？”
　　“因为我又爱上你了。”
　　周盏瞳光紧敛，心潮翻涌，“原胥。”
　　“我很想知道，上一次爱上你时是什么心情，是像现在这样，还是更青涩更可爱一些。”原胥说得认真，“那是我的爱情，我要把它找回来。”


第18章 
　　自那以后，原胥再去大学城淘二手书，身边就有周盏为伴了。
　　大学城年轻人居多，两人26岁了，携手走在学生中，因为出众的长相与军人的气场，一度相当惹眼。迷彩包由周盏背着，原胥手上多半只拿着手机或者可乐，弯腰在书店里挑挑捡捡，选好搁在手臂上，转眼就被周盏接了去。
　　买完书，如果时间还早，原胥会拉着周盏去校园里逛逛，装一装在校生。有人约角的话，还会打一场篮球赛或者踢一场足球赛，然后擦掉汗水，去吃大学城最有名的西餐海鲜饭。
　　离队一年，除了记忆尚未恢复，原胥的身体与精神状态已与常人无异，虽然性格不如以前开朗，身手也不如过去矫捷，但周盏已经知足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也许再等一等，曾经的原胥就会回来。
　　就算回不来也没关系，现在的原胥也是他将珍视一生的人。
　　那海鲜饭有点贵，但味道非常好，每天饭点时都围着一圈等号的人。原胥第一次吃就迷上了，后来每次来买书，都要吃了再回去。
　　周盏向来对西餐没兴趣，但一见原胥兴冲冲去跑去拿号，便觉得就是再等100桌都愿意。
　　回家路上，原胥经常打瞌睡。那时他们刚买了面包车，但原胥执意要坐轻轨去大学城，说那样看起来才有学霸范儿。周盏最初不理解，后来一起乘轻轨回家，车厢里没多少人，原胥因为吃得太饱，坐了一会儿就困了，靠在他肩上打瞌睡，而他脚边放着装满书的迷彩包。轻轨钻进地道，对面的窗玻璃黑了下来，像一面镜子。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原胥，觉得像一对周末离校回家的学生，他是体育专业的学渣，而原胥是随便哪个理工科的学霸。
　　如果都没有入伍，如果都考上了大学，他与原胥有没有可能在18岁时相识于校园？
　　是谁先对谁一见钟情？又是谁追谁，谁表白？
　　想着想着，唇角便勾了起来，校园也好，军营也好，也许他与原胥注定要相识相恋，然后度过漫长的人生。
　　书房的书渐渐多了起来，草稿纸、笔记本也不少。不过其中最厚最精致的那本没有写任何知识点，里面记录的是周盏点点滴滴的好。
　　原胥一人在家的时间居多，“胥哥小面”已经走上正轨，虽然只卖小面，但收入完全够两人的日常开销。周盏不让他外出工作，他除了看书便是去小区里跑步，锻炼身体，每天睡觉前以“解题勿扰”的理由将周盏关在门外，偷偷拿出笔记本，将周盏说的情话、做的菜，还有很多细枝末节的小事一一写在笔记本上，然后在周盏端来温热牛奶之前把笔记本藏回去。
　　但没过多久，周盏收拾书房时，还是发现了这小学生日记般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扉页上写着：盏盏对我的好。
　　周盏手指颤了一下，越往后翻，心口就越热，连眼眶也隐约发胀。
　　关于他的事，原胥几乎每件都写了下来，细微到令人想笑。
　　却根本笑不出来。
　　“盏盏出门早，担心我起床后不穿袜子，轻手轻脚提前帮我穿上，他手心很热。”
　　“昨晚散步，看到街边的毛血旺，想吃，盏盏说脏，今天就亲自给我做了，很好吃。”
　　“盏盏说我像学霸。”
　　“盏盏昨晚睡觉时拿脚趾头挠我脚板心，以为我不知道。”
　　“今天和盏盏打了一架，他又让着我，出手只有一成力。”
　　“下午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时在床上。”
　　……
　　原胥奉命下楼买耗油，回来正好看到周盏将笔记本放回去。
　　两人四目相对，眼里有尴尬，也有别的情愫。
　　周盏走过去，紧紧搂住原胥。原胥将脸埋在他肩头，片刻后瓮着嗓音说：“你都看到了？”
　　“嗯。”
　　“你别笑我。”
　　“怎么会？”
　　“我怕自己今后又忘了，才买本子记下来。”原胥慢慢地说：“不是突发神经病。”
　　周盏瞳孔一收，将他撑了起来，神情紧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头痛？还是晕？记不住东西？我们这就去医院！”
　　“不是！盏哥你别急。”原胥拉住周盏，“我没事，头不痛也不晕，什么都记得。”
　　“那刚才你怎么说怕今后又忘了？我还以为……”
　　“我错了，没说清楚，又让你担心。”原胥环着周盏的腰，“我现在没有任何不好，相反，最近我觉得过去的事好像隐隐约约清楚了一些。”
　　周盏又惊又喜：“真的？”
　　“真的。”原胥笑起来，“可能是因为坚持解题动脑筋，也可能只是偶然。说不定再过一段时间，我就能找回记忆了。盏哥，我写日记是想把我们现在相处的每一天记下来，以后会发生什么事，谁也说不准，对吗？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我又因为什么变故而失去记忆，我起码还有这个笔记本。翻开它，我就知道你是我的恋人，知道你对我的好。”
　　周盏心脏柔软得快化掉，“没有万一。”
　　原胥摇摇头，“我也希望没有万一，我忘过你一次，不想再忘记你。但正因为我忘记过你，所以我得有所准备。你没有忘记过我，你不明白这种心情。”
　　周盏抱住原胥，许久才道：“我明白。”
　　自从笔记本曝了光，原胥就不再悄悄写了，知道周盏会看，于是时常“夹带”一句甜腻腻的告白，比如“盏盏我爱你”，比如“想盏盏”。
　　时间一长，笔记本里的告白就变了味道，从单纯的甜拐向“甜甜的黄”。
　　原胥不像刚离开军营时那么闷了，会逗周盏，偶尔耍个赖，虽然面对面时还不太放得开，但写在笔记本上时就相当肆无忌惮了。
　　“盏盏今天舔了我。”
　　周盏：……
　　“盏盏右边腿根最敏感，我一吮那儿，他腹肌就要紧一下。”
　　周盏：不会吧？
　　“今天想骑盏盏。”
　　周盏：……好。
　　私密的笔记本成了古老的书信，两个人都乐此不疲，一人写一人看，像学生时代偷偷摸摸传纸条的情侣。
　　而记忆，也在琐碎的日常中一点一点被找回。
　　27岁那年，原胥逐渐想起了很多入伍后的事，开始只是零星而模糊的片段，之后片段被串联在一起，并愈发清晰。
　　周盏的“谎言”就像斑驳的旧墙，墙砖剥落，在真实面前碎成细小的粉末。
　　原胥终于想起来，当初锲而不舍——或者说死皮赖脸追人的不是周盏，是他自己。
　　真实让人羞赧，他心跳加速，甚至想打个地洞钻进去，藏好了再也不出来。
　　但是比羞赧更多的却是感激、感动，还有什么？
　　大约还有比过去更深入骨髓的眷念。
　　他埋在周盏胸口，脸红到了耳根，笑着笑着就落泪了。
　　“你骗我，明明是我追你。我当初追了你那么久，18岁到20岁，两年呢！赖着你开小灶的是我，为你跑去边防侦察连的也是我，表白的是我。你居然把咱俩处朋友的功劳都捞自己身上。太卑鄙了！”
　　周盏摸着他比当兵时长了不少的头发，笑着吻他的发旋，轻声道：“对，我卑鄙，我趁你记不得，把咱俩在一起的功劳都抢走了。”
　　“很过分了盏哥。”
　　“那胥哥像怎么惩罚？”
　　原胥将眼泪糊在周盏胸口，撑起身来，捧起对方的脸，粗鲁地吻了上去。
　　周盏闭上眼回应，纵容他的肆意与张狂。
　　没有人比原胥更清楚，周盏当时为什么要说反话、要将谁追谁的事实反过来，那状似“卑鄙”的行为里，藏着最深的爱与担心与牵挂。
　　原胥怎么会不懂。
　　他一路追随周盏，为了这个强大而温柔的男人改变了人生轨迹，周盏又何尝不是？
　　他爱周盏。
　　周盏也爱他。
　　这一年，原胥多了一个笔记本，和之前那个一样，也精致而厚实。那个记录周盏的好，这个记录与周盏的“仇”。
　　封面就写着俩字儿：记仇。
　　周盏掂着板砖一样的笔记本：“这是干嘛？我俩的仇能记这么大一本？”
　　“说不定啊。”原胥抢过本子，翻开给周盏看。
　　记仇本里的第一条“仇”：周盏抢了我追人的功勋！
　　周盏笑：“这仇很大啊。”
　　“可不是？”原胥说：“所以写在第一页，加黑加粗。省得你以后又骗我。”
　　“不会了。”周盏拉过他，温声说：“既然想起来了，就不会再忘记。以前你说记录日常是为了以防变故，但我不会再让你遇上任何变故。”
　　所以不管是“好”还是“仇”，都不用再记。
　　原胥垂下眼睑，睫毛轻颤，几秒后说：“但我还是想记下来。”
　　周盏眸光很深。
　　“你有你的坚持，我也有。”原胥抬手轻抚周盏的脸颊：“我知道你会保护我，只要你在，我就不怕变故或者什么后遗症。但我还是要把我们的生活记下来，即便以后老了，我也不想忘记你对我的好。”
　　周盏叹气：“还有我们的仇。”
　　原胥弯起眉眼，“没错！”
　　五年匆匆而过，周盏学会了工序繁杂的烧白，原胥看书看成了轻度近视；28岁时原胥执意开店卖水果，还要养只狗儿子，每天坚持看书动脑，大有成为江湖学霸的趋势……时光悠悠，一转眼，已到了而立之年。
　　周盏坐在沙发边，看着服药后睡得很沉的原胥，指尖拂过对方的眉梢，轻声说：“赶快好起来，病人只能喝粥，好了才能吃烧白。”
　　灶台上的粥发出咕哝咕哝的声响，周盏正要起身去搅，忽见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拾起手机，走去厨房，顺手关上门才接起。
　　电话那头，母亲道：“儿子，快递收到了吗？”


第19章 
　　“您给我们寄东西了？什么东西？”周盏压低声音：“还没收到。”
　　“是四件羊毛衫，你和小胥一人两件。这不是马上就到冬天了吗，穿着暖和。”周母道：“我知道你们年轻人不爱穿这些，但这羊毛衫是穿在里边儿的低领紧身款，在外面罩一件衬衣什么的，保管看不出来。”
　　周盏轻笑：“谢谢妈，到了我们穿身上拍照给您看。”
　　“好好好。”周母又说了几句话，突然问：“儿子，你声音怎么听着不对？感冒了？”
　　“没啊。”周盏继续搅着粥。
　　“那怎么这么低？”
　　“原胥在睡觉。”
　　“现在？”周母嗓音一提，“你那面馆平时闹翻天，今天这么安静，你在家？”
　　粥熬得差不多了，周盏关了火，从橱柜里拿出碗，“今天没做生意。”
　　周母愣了一下，“是不是原胥生病了？”
　　“感冒了。”周盏说：“上午去医院输了水，医生说不严重。”
　　“啊？你不早说！”周母急了：“早就让你多给他穿点衣服，家里空调要一直开着，不要怕浪费电，你怎么不听？”
　　“我……”周盏放下碗，走去厨房的窗边，“妈，原胥在家时，空调就没关过。”
　　“那也不行。开空调时关门闭户，空气不流通，也容易感冒。”周母说：“还是得适当通风，你没给他加衣服？”
　　周盏有点无语，父母说话总是没多少逻辑，横竖都是“你不对”，不开空调说“瞎省电”，开了空调说“不通风”。
　　“加了，穿得比我还厚。”
　　“哎。”周母叹气，“有没有发烧啊？”
　　“没有，就咳嗽流鼻涕。”周盏说：“体温没上去。”
　　“那就好那就好。”周母想了想，“你给他弄吃的了吗？”
　　“正在做。”
　　“做的什么？”
　　“青菜粥。”周盏说：“家里还有豆腐乳。”
　　“就这两样？”周母声音又是一提。
　　周盏将手机拿远了一些，“医生说要吃清淡一些。”
　　周母絮絮叨叨半天，突然说：“我明天来一趟。”
　　“不用了妈。”周盏道：“我能照顾他。”
　　“我来看看你们不行吗？”周母说：“我就来一天，早上来下午走，又不住你家。”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盏知道和长辈说不通，也知道母亲是一番好意，索性不再阻拦，“这几天山市降温了，您多穿点，路上注意安全。”
　　嘱咐完就挂了电话，拉开厨房门看了看，原胥还没醒，睡姿都和之前一样。
　　周盏眼神柔和下来，转身找出尚未开封的豆腐乳。
　　很多年前，他带着原胥回家，被父亲打出了家门，母亲一边哭一边骂：“你不是我儿子，你滚！”
　　那些狼狈又令人无奈的过往，已经从生活里渐渐淡去了。
　　退伍后，他以短信的形式告诉父母自己与原胥定居山市，也说了原胥的病情与将来的安排。父亲没有回信，母亲两个月之后打来电话，接通后却不知道说什么。
　　母子皆是沉默，倒是一旁紧张听着的原胥催促道：“你怎么不说话？问你妈妈最近身体好不好啊！”
　　周母问：“在你旁边的是？”
　　周盏这才开口：“原胥。”
　　周母重重叹息，说了声“算了”，就挂断电话。
　　周盏看着手机出了会儿神，原胥安慰道：“你妈妈肯打电话来，说明已经心软了。下次你问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放心吧，你妈妈会原谅你的。”
　　原胥猜得没错，周母确实心软了，不仅在心里原谅了周盏，还不知不觉接受了他——或许因为那一句“问你妈妈最近身体好不好啊”，或许因为知道他受了很重的伤，并且在小时候就失去了双亲。
　　自那以后，周母偶尔会打电话来，每次挂断之前，还会假装不在意地问问原胥的情况，第一次寄来包裹，里面就有给原胥准备的棉拖鞋。
　　大约是在三年前，周家父母彻底看淡了、放下了。春节之前周母打来电话，说家里这几年过年特别冷清，希望他们能回家吃个团圆饭。
　　原胥很紧张，出门换了好几身衣服，头发先用定型水抓了一遍，照来照去觉得太跳脱，只好洗了重新弄，结果吹得太蓬松，梳好之后像个初入社会的学生，缺少稳重感，也不行。
　　周盏在他脖子上裹上围巾，“好了好了，别弄了，你再耽误一会儿时间，高速一堵，我们连城都出不了。”
　　那年的年夜饭吃得还是有些尴尬，周盏的祖父母已经不在，桌上就四人。周父不爱说话，周母不停给周盏和原胥夹菜，看得出正努力缓和气氛，但好几次把菜夹到了桌上，显得弄巧成拙。
　　周盏到底与父母有隔阂，一时也放不开。一顿饭吃到最后，打破尴尬的居然是原胥。
　　他将周母夹到碗里的菜全吃了，并且一边吃一边夸，不是那种客套的夸，而是只要你看着他吃，就会觉得他是真的觉得好吃。
　　周母眼里突然有了泪，周父的神情也放松下来。周盏递去一张纸，轻声道：“慢点，别吃太快。”
　　“你妈妈做的菜好吃啊。”原胥接过纸，在嘴角擦了擦，“比你做的还好吃。”
　　“那就多吃点。”周母声音轻颤，舀了一碗排骨萝卜汤，放在原胥面前。
　　原胥笑着道谢：“谢谢阿姨。”
　　周母抿住唇，犹豫了几秒，突然说：“怎么叫阿姨呢？”
　　原胥和周盏都抬起头。
　　周母深吸一口气，“都回来过年了，那从今往后，就和周盏一样，叫我‘妈’吧。”
　　最艰难的一步终于迈出，往后便不再有磕磕绊绊。两人在周家住了一周，周母最初还有些矜持，对原胥非常客气，没过两天却开启了念叨模式，跟对待亲儿子似的。
　　周盏与父母在一起时很闷，倒是原胥话挺多，周母说什么他都能接下句，两人在厨房唠唠叨叨，有说有笑，倒衬得周盏和周父像两个客人。
　　拧开豆腐乳的瓶盖，周盏夹了一块放在小碟里，又想起母亲的话：“老给小胥吃豆腐乳，你会不会照顾他啊？”
　　当妈的就爱瞎操心，而且说什么都占理。去年原胥感冒那回，他嫌豆腐乳这种东西不健康，只熬了粥，周母就说了——只有粥？那么寡淡怎么吃啊？赶紧的，去给小胥买一罐豆腐乳，你小时候生病不吃东西，给你一块豆腐乳，你能连喝三碗！
　　沙发传来响动，周盏回头一看，原胥醒了，正撑起身子够茶几上的水杯。
　　“我来。”周盏连忙跑出去，拿起玻璃杯，发现里面的水已经凉了，立即倒来一杯温开水，递给原胥后摸了摸对方的额头，“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头痛不痛？”
　　“不痛，我真没发烧，你别摸了，再摸我发际线要后退了。”睡过一觉后，原胥精神好了不少，一口气喝掉大半杯水，揉着肚子说：“肚子饿算不算难受？”
　　周盏捏了捏他睡红的脸：“粥马上来。”
　　青菜粥熬得极软极融，搭配豆腐乳，对感冒病人来说也算一道美食。原胥确实被饿着了，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根本看不出不久前还在医院输液。
　　周盏说：“妈明天要来。”
　　“啊？”原胥抬眼，“那怎么办？她一来不就知道我着凉了吗？肯定会念叨我！”
　　“她已经知道了。”周盏说：“刚才她打电话来说给咱们寄了四件羊毛衫，我说漏了嘴。”
　　“你故意的！”原胥舔掉嘴角的豆腐乳，“你绝对是故意的。”
　　周盏拿起碗，“要不要再添一碗？”
　　“要，我还没吃饱。”原胥等来第二碗粥，心情挺好，“那等会儿咱们把书房收拾一下，明天你睡客厅，我睡书房的沙发床，把卧室让给妈。”
　　“她不过夜。”周盏道：“说是来看看你就走。”
　　“那太累了吧，来回得花四个多小时。”
　　“明天再问问她的意见吧，快喝粥，一会儿凉了。”
　　不知是输液起了效，还是害怕被周母念叨，到了晚上，原胥的感冒症状已经轻了许多。次日起了个大早继续输液，回家时已经神清气爽了。
　　临到午饭时间，周母提着大包小包到了，吃的居多，大多是原胥喜欢的卤味，卤得比较清淡，适合给病人添个味儿。
　　原胥喝了一天粥，看着就馋，正要吃，周母突然拦住，关心地捧着他的脸：“来，给妈看看。”
　　说着就要往他额头上摸。
　　“妈，我真没发烧。”原胥心里暖融融的，但又有些想笑，周盏母子俩都爱摸他额头，生怕他体温不正常。
　　“没发烧就好，昨天周盏说你感冒了，吓我一跳。”周母收回手，盯着原胥看了一会儿，又皱起眉，“怎么瘦了？”
　　母亲看儿子，总是“瘦了”“憔悴了”“累不累”，原胥拿起一块卤得香软的鸡翅膀，笑着哄：“这不是等着您的卤味吗！”
　　同样的问题，周盏的回答永远是单调的“没有痩”。
　　所以比起亲儿子，周母更愿意和捡来的儿子嗑叨。
　　“胥哥小面”和“盏盏鲜果”都没营业，周盏做了几个没多少油水的菜，三人一同吃完，快递姗姗来迟。
　　原胥拆开包裹，拿出羊毛衫，周母立即说：“穿上看看合适吗，不合适我正好拿回去换。”
　　周盏不想穿，原胥却抱起衣服说：“好，我们这就去试。”
　　关上卧室门，周盏说：“这样式没法穿啊。”
　　“反正穿里面，又没外人看得到。”原胥理好其中一件，“来，好歹是妈的心意，赶紧换。”
　　5分钟后，两人穿着一灰一棕的羊毛衫来到客厅，周盏表情复杂，原胥笑道：“很暖和，也很合身，谢谢妈。”
　　周母很高兴，“那就好，冷就穿上，别再感冒了。”
　　下午，原胥本想留周母住一晚，周母硬要回去，说晚上约了人打麻将。
　　送走周母，周盏嫌热，回家就把羊毛衫脱了，原胥开玩笑骂他是个“不孝子”，换来一句“我就看你能坚持多久”。
　　只过了半小时，原胥也脱了羊毛衫，理由是“真的很热”。
　　周盏收起衣服，“过年的时候再穿。”
　　“嗯。”原胥想了想。“对了，贞姐说今年春节要带孔叔孔婶去海南过，我们提前去给他们拜年吧。”


第20章 （完结章）
　　孔叔孔婶是孔冉的父母，住在四川南部的小镇，除了孔冉，还有一个在外地工作的女儿孔贞。退伍之后，周盏和原胥每年春节都会以孔冉战友的名义前去跟他们拜个年，送些钱与年货，平时过节也会通电话问候。
　　特种任务必须保密，二老并不清楚孔冉的真正死因，只知道儿子牺牲了，葬在烈士墓园里。
　　第一次见孔冉的父母时，原胥心理还未完全调整过来。去之前周盏犹豫了很久，抱着他说：“要不这次就我一个人去吧。”
　　“我也要去。”原胥轻声说：“我应该去的。”
　　那次，原胥本来打算跪在孔父孔母面前，告诉他们孔冉的死因。周盏却道：“逝者已去，如果你说了，不仅是枉顾猎鹰的纪律，也是折磨孔叔孔婶。何必？”
　　原胥脑子很乱，一方面觉得无法面对孔冉的家人，一方面又受良心的趋势，一定要去看看这对痛失爱子的父母，亦觉得对方有权利知道孔冉是如何离世。但周盏说的也没错，孔冉那种死法，别说父母没法接受，就是无关的人听了，恐怕也会觉得心里堵。
　　周盏带他去看了心理医生。
　　经过疏导，他镇定了许多，但到了孔家，一见苍老的孔母，还是心潮起伏，很快红了眼。
　　不得不想，天意为何总是弄人。如果当时有足够的时间，他一定能救回孔冉，孔父孔母也不会如现在这般憔悴。
　　张口想说些什么，来之前想好的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已经不再将自己看做罪人，却无法彻底从孔冉的死中走出来，此时突然面对孔冉的双亲，那股已经被压下去的悔恨与负罪感再次冲上来，令他喘不过气。
　　问候、攀谈的是周盏，原胥脑子嗡嗡直响，背上出了一层冷汗，脸色越来越苍白。
　　突然，一双手伸了过来，略显颤抖地握住他的手。他惊慌地抬起眼，对上孔母的双眸。
　　孔母说：“你就是小胥？”
　　他身子一僵，险些猛地将手抽出。
　　孔母笑了：“冉崽每次给我们打电话，都会说起你和小盏，说你们是他的好兄弟，认识很多年了，什么苦头都一起吃过。”
　　孔母声音很轻，眼神也很温柔，话语间似乎看到了儿子曾经的样子。
　　原胥的心跳缓了下来，局促地说：“我，我们在同一支中队同一个行动组里。”
　　“嗯。”孔母点点头，“他都跟我说过。讲小盏最厉害，以后肯定能当你们队的大队长，讲你心肠热，手都破了，还帮他洗衣服。”
　　原胥一时有些错愕。
　　“记不得啦？”孔母轻轻叹气，“他20岁时跟我说的。他说的每一件事呀，我都装在这里。”
　　说着，孔母拍了拍心口的位置。
　　周盏站在原胥身后，温声回应：“是当年选拔的时候吧？”
　　孔母又笑了：“对，对，就是那时。他当上特种兵后特别高兴，说过了半年不是人的日子。我就问他，那么辛苦你咋撑下来的啊。他说因为有兄弟彼此照应呗。有个叫原胥的，长得特俊，虽然打架不怎么在行，但特别能吃苦，还喜欢帮助人。”
　　原胥视线模糊了，唇角开始颤抖。
　　“冉崽说，有一回你们搞什么攀登训练，大伙都累趴了，手上全是伤，你手上很多血口子，还忍着痛帮他洗衣服。”孔母道：“我就问——你咋那么不懂事呢，实在洗不了就不洗，手好了再洗不行吗？你队友要帮你洗，你就让他帮啊？结果他跟我说，你们要检查个人卫生，不洗衣服的要挨罚。你为了保护他，就趁他睡着，把他的衣服全拿去洗了。”
　　眼泪滑落，原胥连忙抬手擦去。
　　他一直记得选拔训练时，孔冉丢给他的小半个馒头，不知孔冉也始终念着他帮忙洗衣的好。
　　他们这些人，同甘共苦多少年，最是担得起“战友”与“兄弟”这样的字眼。
　　“别哭。”孔母连忙递来纸，“孩子，千万别哭。没什么好哭的，冉崽在天上看着咱们呢，我们哭了，他会难过。”
　　孔父走上前来，拍了拍妻子的肩，“俩孩子来看咱们，你就别老说以前的事了。”
　　孔母踱到一旁，悄悄抹了抹泪，又与二人拉起家常，得知他们因为受伤而退伍时，沉默了很久，然后如释重负道：“真好，能平安退下来，没像咱家冉崽一样……”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目光却格外柔和：“今后好好生活，离那些什么责任啊义务啊远一些，照顾好自己，平安是福。你们是冉崽最重要的战友，他一定不希望你们出事。现在你们退伍了，他也该放心了。”
　　那天离开孔家，原胥在周盏怀里大哭一场，将一年来积郁在心中的情绪全都发泄了出来，哭到最后，双眼已经红得不成样，眼神却是清亮无尘的。
　　逝去的人永远不会被忘记。
　　而活着的人，会带着“过去”勇往直前。
　　几年间，原胥和周盏给孔家购置了不少家电，尽力改善孔父孔母的生活。
　　以前在部队时，队员们偶尔会互相开玩笑——如果我光荣了，你们得照顾我爸妈，替我尽个孝。孔冉性格憨厚，没跟周、原说过类似的话，但他的两位战友，却主动扛起了这个担子。
　　用原胥的话来说，就是“该”。
　　今年春节，两人打算买两台老人代步车，一辆给孔父孔母，一辆给周父周母。两对父母都住在小城，代步车开起来方便，也不贵。
　　不过尽管花不了太多钱，也是一笔支出。
　　家里由周盏管账，原胥不大清楚划去两台老人代步车的开销后，可动用存款还剩多少。
　　面包车越看越丑，过去他与周盏出门逛街还会开一开，现在只有进货时开了。
　　想要新车的欲望越来越强烈。
　　有了新车，就可以兜风，可以去滨江路上疯跑一把，还可以和周盏……
　　原胥想，三十岁了，居然一次都没在车上做过。
　　三十一岁的生日，想和周盏在新车里过。
　　既然有了计划，就要开始行动。原胥冥思苦想如何多赚一些钱，恰好甜品店老板嫌冬天生意不如夏天，卖奶茶的同时居然开始卖创意花盒。
　　原胥得了启发，准备试一试创意果盒。
　　同时，周盏也想出了“花招”——先斩后奏，扩展业务。
　　原胥只准他卖小面，但小面利润微薄，远比不上牛肉面排骨面，要想多赚钱，就必须增加面食的种类。
　　这阵子山市特别冷，他以路上容易着凉为借口，不让原胥来“胥哥小面”。正好原胥成天绞尽脑汁设计果盒，还要和甜品店老板一起研究市场行情，亦没有精力来面馆玩。
　　为了不露馅儿，也是为了摸一摸食客们的口味，周盏暂时只增加了牛肉面，2两16块，3两20块。每天早上还是4点40起床，早市只卖小面，忙过早上这一波之后，才开始准备午市需要的牛肉。
　　小二很高兴，老板的牛肉炖得又软又有劲道，面沾了荤腥，比过去更加诱人。
　　开卖牛肉面的第一周，不用他提，周盏就主动给他涨了工资。
　　看着越来越多的食客，他唯一纳闷儿的是，那个好玩儿的客人怎么不来了。
　　“胥哥小面”终于扩展了业务，忠实的食客不该不来捧场啊。
　　“忠实的食客”打了个喷嚏，以为自己又要感冒了，连忙喝了一大杯板蓝根冲剂。
　　这阵子店里每天定量供应20个果盒，每个都不一样，全是他精心设计的。甜品店老板年轻，心思活络，懂得在网上吆喝，一边推销自家的创意花盒，一边顺便带上原胥，把“盏盏鲜果”的果盒也吹了一番。
　　渐渐地，20个果盒不够卖了，光是网上的订单，一天就有50多个。
　　原胥累归累，但也觉得充实。
　　而更充实的，自然是钱包。
　　月末原胥给周盏交账，收入比以前多了大半。周盏怕他身体吃不消，只准他每天卖30个果盒，他不依，讨价还价，讲成了35个。
　　周盏本来1个都不愿意加，但“胥哥小面”卖起了牛肉面，他这当老板的心里有点虚，加之原胥还压在他身上跟他耍赖，他说不过，只好松了口。
　　一想到以后原胥还是会知道店里多了牛肉面，周盏额角就跳了跳。
　　被发现不如坦白，他想，等过了春节，就跟原胥讨要个“坦白从宽”。
　　忙碌的日子过得特别快，转眼就到了腊月廿六。
　　“胥哥小面”所在的商圈还未放假，但小吃店已经关了一半。小二要回老家过年了，周盏也打算卖完今天就歇业。
　　中午，大批还未放假的白领挤在面馆内外，点的全是牛肉面。因为周围的“沙县小吃”、“瓦罐汤”关门了，“胥哥小面”要接待的食客比平时多了一倍，整体用餐时间也不得不拉长，直到下午2点还有人没吃上面。
　　小二哼着歌，只等待会儿关店时领红包——周盏每年都会给他包个红包，年终奖另算，和工资一起发。红包最初只有200块钱，这些年生意好起来，红包也越来越鼓，他想了想，保守估计，今年的红包可能有1000元。
　　周盏心情也不错，锅里的牛肉已经快见底，再卖几碗，就能回去接原胥了。
　　没想到的是，原胥突然来了。
　　倒不是故意查他的岗，只是有位客户正好在这边，果盒和花盒都要得急，而快递小哥已经放假了。
　　原胥另外34个果盒已卖完，一看地址，想着很久没去“胥哥小面”了，便跟甜品店老板说：“我去送。”
　　送完果盒花盒，当然是来一碗麻辣小面。
　　然而走近店里，没闻到麻辣小面的味道，倒是四处飘着一股……
　　红烧牛肉味？
　　再一看，墙上的菜单上赫然写着：新品上市，胥哥牛肉面！
　　原胥：……
　　小二见他来了，兴奋地喊：“哥，怎么才来啊，我们家出牛肉面了！”
　　店里吵，周盏在后厨没听到。
　　原胥拉开板凳坐下，假装淡定：“卖多久了？”
　　“快两个月了！生意好得很，盏哥还给我涨了工资！”
　　“两个月？”原胥支着下巴，自言自语道：“我居然不知道。”
　　“你一直不来，当然不知道了。”小二说：“来一碗？二两还是三两？”
　　原胥：“那就来半斤吧。”
　　小二惊：“什么？”
　　“来半斤。”原胥重复道。
　　小二喊：“盏哥，有客人要半斤，钱怎么算？”
　　“半斤？吃得了吗？”周盏也很惊讶，掀开后厨的布帘一看，眼神突然顿住。
　　原胥坐在桌边看他，“老板，半斤牛肉面。”
　　周盏“嗖”一声放下布帘，过了3秒喊道：“不卖了，牛肉卖完了！”
　　最后一拨客人离开后，周盏给小二发了红包，而原胥因为没吃上面，一直坐在店铺外面的板凳上玩手机。
　　小二临走前说：“哥，这次是真没牛肉了。要不这样，一会儿盏哥就出来了，你让他请你吃顿乡村基？”
　　原胥笑：“好的，新年快乐，明年见。”
　　小二乐颠颠地跑了。
　　周盏将店里收拾好，断电断水，最后走到原胥身边，踢了踢对方屁股下的板凳，“我要关门了。”
　　原胥站起来，“什么时候开始卖牛肉面的啊？”
　　“上周。”周盏撒起谎来眼都不眨一下，“最近在做实验，还没正式推出，打算春节跟你说。”
　　原胥毫不留情地戳穿：“你家小二说牛肉面已经卖两个月了。”
　　周盏：……
　　原胥叹气，用脚尖拨了拨板凳，“拿进去吧，我今天的果盒也卖完了，一起回去。”
　　拉下卷帘门，两人一前一后朝露天停车场走去，周盏正思索怎么跟原胥解释，上车一看，居然打不了火。
　　用了4年多的面包车，在新年到来之前，彻底坏了。
　　周盏顿时找到了理由，“我是为了尽快买车。你看，今天咱们只能乘轻轨回去了。”
　　原胥道：“我不想你这么累。”
　　“我不累。”周盏放缓语气：“卖牛肉面没你想象的那么辛苦，我也没半夜2点起来炖肉吧？”
　　原胥不说话，直勾勾地看着他。
　　周盏被看毛了，索性道：“你别光顾着说我，你累不累啊？每天做那么多果盒。”
　　“我也想尽快买车。”原胥撅了撅嘴，“而且你只让我做35个，说不上累。”
　　“那我只做牛肉面，也说不上累。”
　　“真的？”
　　“真的。”
　　原胥呼出一口气，笑了：“那行吧，为了咱俩的车奋斗。稍微累一累，咱们忍！”
　　“说得好。”周盏也笑了。
　　“那咱们是不是得有个仪式？”原胥问。
　　周盏没反应过来，“什么仪式？”
　　“达成共识的仪式。”
　　“嗯，我想想……”
　　“这还用想？”熄火的面包车里，原胥环住周盏的脖子，迅速吻了上去。
　　5分钟后。
　　周盏：“这就是达成共识的仪式？”
　　原胥舔着唇角：“是啊。”
　　“啧，我还以为你要献个身呢。”
　　“我每天……不，我哪周没献身？”
　　“哈哈哈。”
　　“你别笑！”
　　“走了，乘轻轨去。”周盏摸摸原胥的脸，“车坏了，再坐下去也震不了。”
　　原胥跟着跳下车，“我们买车的钱够了吗？”
　　“差不多了。”
　　“那开年就买？”
　　“嗯。”
　　“买了震不震？”
　　“震！”
　　……
　　声音越来越远，汇入轻轨站嘈杂的声响中，渐渐听不见了。
　　今年的山市也没有下雪。
　　而今年的他们，也依旧平凡并幸福着。
　　（完）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各位的评论与鲜花，这篇文就写到这里了，文中的山市是重庆，欢迎来重庆吃小面烧白毛血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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