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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男妻是冰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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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神秘青年
　　名叫璇玑的青年已经死去了很久很久，记不清肉体消亡的年岁，也不知在万界浮浮沉沉飘荡了多少日月，百年、千年？或者更长……
　　时间长河的更迭似乎和他也没有关系，作为这世间的过客，他半梦半醒地看遍无数悲欢死生，浑浑噩噩，无法分辨今夕何夕。
　　生前那一战的消耗过分巨大，即使是拥有不灭灵魂的璇玑，想要将魂魄恢复到全盛状态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需要漫长的岁月积淀、不计其数的天地精华蕴养。在不借助天材地宝的情况下，这个过程还将被无限延长，无法预估具体的期限。
　　直到某一天，没有根的浮萍终于寻找到了可以落脚安身的所在。
　　一只小小布偶身上的两颗安魂石阻挡住了青年魂魄的去路。璇玑的魂魄以魂石为媒介进入了偶人的身体，在这一刻，仿佛自亘古以来便迷蒙无知的脑识猛然惊醒，这是他在肉体陨灭过后第一次清醒地注目这个世界。
　　秋风瑟瑟，凄清的庭院里生长着茂盛的草木，白墙黛瓦，这里应当是哪户殷实人家的偏院。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某种温暖带着奶香的活物轻轻拢着，耳边是稚嫩的孩童软语：“小由，我想好你的名字了，你就叫小由。我没有自由，可是你有。”
　　抱着他的孩童把穿着灰色小衣的小小人偶翻了过来，正对上它的两只黑豆似的眼睛，露出了让璇玑毕生难忘的美丽笑颜：“我终于有朋友了，小由，你就是娘亲送给我的朋友。以后……我有心事不用只说给自己听，遇到了好事也可以与你分享，一直陪着我，好不好？我会对你很好很好……”
　　璇玑在望见眼前之人的第一眼，就无可自拔地沦陷了下去。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迥异于常人的雪色长睫竖起些许卷翘的弧度，下方淡墨色的浅淡瞳孔盛满了纯真、欣喜，就像即将迎来拂晓的星河般暧昧明灭，胜过质地最上乘的玉石，一瞬便勾去了青年的全部心神。幼童肤色的色素较常人来说稀薄许多，他五官的轮廓美好得不似人间之物，一头洁白柔软的长发顶端简单装饰着一朵淡紫小花，恬静美好地披散下来，宛若误落凡尘的小仙子。
　　青年活了数不清的年月，还是头一回生出这样的感觉，心头陌生的悸动提醒着他种下了情根的事实。璇玑在未曾身死前的地位尊崇，眼高于顶，他从不认为爱情这样痴愚的情感会降临自身，对于尘世间的痴男怨女不屑一顾，甚至嗤之以鼻。
　　风水轮流转，如今就在这样莫名的时间，触发了莫名的巧合，更牵动了莫名的情丝……
　　尽管不甘这样轻易的沦陷，可璇玑在明白了心意的刹那，仍旧将面前的幼小孩童划为了属于他的所有物。
　　他在心里无声回应着那人的说话：你的请求我答应了，从此刻起，我会认真听你的每一句话，和你分担所有的心事，无休无止地陪着你，相对地……你就是我的了，再不是别的人的。我们可以先从朋友做起，今后，必然会更加亲密，无以复加的亲密。
　　后来，在小孩儿的身边待得久了，璇玑渐渐知道了很多事。
　　让他一见误终身的幼小孩童叫做洛凝渊，是冰湖县洛姓富商的独子。他生来体弱，又是世人视为不详的白子，先前生过一场几乎要夺去他生命的大病，幸得一位道行高深的术士游方经过此地，施药作法，费时三天三夜救下了洛凝渊的性命。
　　术士发言这孩子命格特殊，魂魄不稳，须得男身女养，同时赠予洛家老爷两颗珍贵的安魂石，叮嘱此物务必不能离身，可护佑白子安全，趋吉避凶。收下了作为酬劳的金银，术士谢绝了洛家上下殷勤的挽留，挥一挥衣袖，云淡风轻地告辞离去了。
　　见识过了术士的能耐，洛氏夫妇自然对他的嘱咐言听计从。洛夫人亲自动手做了一只小巧偶人，又把两颗珍奇的安魂石镶嵌上去做了布偶的眼睛，作为洛凝渊六岁生日的贺礼送给了他，并且格外郑重地叮咛爱子绝对不可将此物离身。收到礼物的洛凝渊对这外观可爱的偶人喜爱非常，即便洛夫人不说，他同样会选择这样做。
　　洛凝渊年纪尚小，对性别的分界并不十分明确。他打小听话懂事，父母如何说，便依照着去做，这一回父亲母亲陡然让他换上女孩家的衣物，他也如同往常那样乖巧地遵从，完成了由小仙童至小仙女的蜕变。

第二十七章 小由的变化
　　所有的快乐、伤心、愤怒、无奈……小由都会和他一同分担，那些难熬的无法诉诸他人的心事，不能告诉爹娘，同样不能告诉方矜言，不可以让其他的任何人知道，却可以倾诉给小由。
　　小由是他的挚友，洛凝渊最好的朋友。寂寞时在他的身边，开怀时在他的身边，只要他带着他，他就会一直陪着他。
　　方矜言对他而言便像是水中花，镜中月般的存在，可望而不可即。他喜欢的，是那位洛家小姐“洛凝渊”，而不是洛家少爷“洛凝渊”。即便那也是洛凝渊的一部分，可到底不是他的全部。
　　那日拒绝了方矜言的求亲，洛凝渊虽然很是伤怀，但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那样不理智的做法，必定遗祸无穷。即使穿上了女装，改头换面，又怎么能改变他男儿身的事实？况且，他私心里是不希望变为女子的。这副肉躯是父母给予，这样的他，才是洛老爷与洛夫人疼爱的好儿子。
　　他从那天起就暗暗告诫自己，方矜言之于洛凝渊，不可能超越朋友以上的关系。
　　洛凝渊快走几步，主动揽过璇玑裹在墨袖下的修直手臂，在迷离的夜色里偷偷打量对方。璇玑生的很高大，比少年体型的他要高出不少，整体的比例和线条就像是天公亲自剪裁刻画，完美的失真。
　　“怎么，我脸上有什么吗？”心上人的主动让璇玑心里乐开了花，他明知故问地摸了摸脸，极为受用洛凝渊的目光。
　　“……没有，没有什么。”洛凝渊偏过头，下意识地去瞧安安静静待在怀里的偶人，突然觉得自己熟悉的小由似乎少了些什么。一手攀着璇玑的胳膊，另一手把小由翻来覆去的检查了几遍，越发茫然。
　　布偶圆鼓鼓的脸蒙上了浓淡不一的红，两颗安魂石做的眼睛一左一右固定着，套着的那件小衣服染了些血污，表面上看起来除了脏了些，和平常没什么不同。
　　“是不是在意上面的血迹？可那是你的血……我没法去掉。”璇玑在洛凝渊改造身体之时，就想过小由的清洗问题，弄掉这些血对他来说没什么难度，但一想到血的主人，就下不去手了。去除了布偶表面的其它污秽，就由他去了。
　　然而洛凝渊现在的举动，似乎很在意小由的变化，反而让他又有些摇摆不定。
　　“不是，我在意的不是这个。”洛凝渊听懂了他话里引申的含义，眸光动了动，但仍然表现出困惑的样子。他把小由托举到面前，沉默着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忽然一脸的恍然大悟。
　　璇玑在他停住脚步的时候，立刻收住步子。仿佛事先约定好的那样，步履整齐。
　　“渊儿得到想要的答案了？”璇玑明白他已经思考出了问题的答案，不由得微微好奇，如果不是在意小由身上的血迹，还有什么值得深究的呢？他在小由的身体里长住了那么多年，可以非常肯定，这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布娃娃，表里如一。

第二章 洛家白子
　　容貌与他人殊异，被世人忌讳的白子被养在深宅。洛凝渊不论是否改换了外在的性别，都失去了接触外界的自由，只因为世人的眼光，世俗的看法。这是洛家夫妇为保护他万般无奈下的抉择，他们何尝不希望他如同寻常的男孩一般，不受他人的眼光限制，不必独自忍受那份如影随形的孤独，自由自在地奔跑在暖阳之下，健康活泼的成长……
　　璇玑附在偶人的身体里，陪伴着洛凝渊一日日长大。三年后早春的一天，冰湖县迁来了一名方姓富贾，其人性情豪迈，交友广阔，和洛老爷性情相投，二人很快结为好友，称兄道弟。
　　方老爷膝下三子，最疼爱的乃是幼子方矜言。方矜言自小聪慧，开朗健谈，因他机敏，又生得一副好相貌，每每出去总能得到几声赞扬，常常陪伴在父亲身边。
　　一次偶然的机会，正值春夏相交的时节，方老爷带着方矜言拜访洛宅。方矜言见过的高门大户没有几百间也有几十间，对洛老爷的宅邸本来没什么兴趣，却在跟随着大人们游览洛家后园时，不意间见到了抱着玩偶追逐蝴蝶的洛凝渊，一时惊为天人。
　　方老爷是个开明人物，认为所谓白子会引来祸端的说法纯属子虚乌有，并不禁止小儿子方矜言和洛凝渊玩在一处，一来二去，两家的小孩儿渐渐熟稔，时时畅谈玩闹，成了彼此的好朋友。
　　姓方的小子跟个烦人精似的整天粘着洛凝渊，洛凝渊脸上的笑容一天天变多，友情加深的速度堪比流星。璇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力量恢复的太过缓慢，不知要猴年马月才聚得出形体，没有身体，更谈不上使用法术，最重要的……没有身体，要如何去爱？所爱之人甚至感觉不到他的存在，这是璇玑第一次体会到无力的感觉。
　　此时的他已经预料到——这样无处着手的无力感还会持续很多年。
　　光阴荏苒，到了洛凝渊十六岁那年，方矜言向洛凝渊表白了爱意，且提出了提亲的征求。方、洛两家虽然交好，但洛老爷谨记着术士的交代，对外始终隐瞒着儿子的性别，是以方矜言一直将洛凝渊当作女子，才会有了前来提亲的一幕。
　　洛凝渊的确有几分意动，他和方矜言两小无猜的一起长大，对方又是个体贴英挺的有为少年，他实在没有道理不喜欢他。但洛凝渊清楚自身的处境，故而还是拒绝了这来之不易的求爱。
　　璇玑明白洛凝渊心里的苦楚，却在这一刻庆幸上天将他生作了男儿身。
　　洛凝渊拒绝了方矜言的提亲，一言不发地回到了房间，坐在床头紧紧拥着青年魂魄居留的布偶，毫无征兆的流下泪来。
　　“小由，我真的很想答应他，可我，不是真正的女子……”
　　这心碎的低语落在璇玑的耳里，何尝不击打得另一颗心产生裂痕，进而破碎。颗颗热泪滴落在偶人身上，黯淡的水痕渗进内里，越发让青年痛斥起自己的无能，过去的那些年，他不止一次地自责、愤懑，可这些都无法改变无力的现状。他能做到的，不过无声的陪伴。
　　转眼夏天过去，苍黄的秋叶席扫了整个冰湖县。四目望去，黄澄澄的秋景萧瑟了街道，萧瑟了行人，唯有县城东面的广阔冰湖不为所动，晶莹雪白的湖天从不被外物所扰，冰湖县的名字便是来源于此。
　　就在这个秋天，发生了改变洛凝渊一生的大事。
　　当朝太尉广士昌之子广胶大驾光临小小的冰湖县，冰湖县令接到传报，立刻诚惶诚恐地从第十三房小妾的床上爬将起来，亲自到县城门口迎接。
　　这位广胶广少爷是个不好伺候的主，贪婪残虐，不到半天的功夫就打杀了县衙里的四名下仆。他出入当地富户的家宅如同进出自家的后花园一样随意，见着美貌的男女动辄强抢，遇到珍玩宝贝二话不说据为己有，行事极为霸道。碍于太尉权势，大伙是敢怒不敢言，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太尉广士昌纵子行凶早已不是什么稀奇事，时人对此屡屡抨击，当朝朝纲不能算是不振，如今当政的皇帝闻人师同样不能算是昏君。然而坏就坏在当年太尉于今上有救驾扶持之功，更兼广家嫡女入朝为妃子，结了皇亲。闻人师两厢顾念着情谊，无法区处，在拿不出切实可行的对策之前，只得维持现状。
　　偶尔丢下一两句不轻不重的说教，或关一段时间的禁闭，之于广胶来说，均是些不痛不痒，放不进眼里的温吞手段。行事一如当初，全无顾忌收敛。

第二章 洛家白子
　　容貌与他人殊异，被世人忌讳的白子被养在深宅。洛凝渊不论是否改换了外在的性别，都失去了接触外界的自由，只因为世人的眼光，世俗的看法。这是洛家夫妇为保护他万般无奈下的抉择，他们何尝不希望他如同寻常的男孩一般，不受他人的眼光限制，不必独自忍受那份如影随形的孤独，自由自在地奔跑在暖阳之下，健康活泼的成长……
　　璇玑附在偶人的身体里，陪伴着洛凝渊一日日长大。三年后早春的一天，冰湖县迁来了一名方姓富贾，其人性情豪迈，交友广阔，和洛老爷性情相投，二人很快结为好友，称兄道弟。
　　方老爷膝下三子，最疼爱的乃是幼子方矜言。方矜言自小聪慧，开朗健谈，因他机敏，又生得一副好相貌，每每出去总能得到几声赞扬，常常陪伴在父亲身边。
　　一次偶然的机会，正值春夏相交的时节，方老爷带着方矜言拜访洛宅。方矜言见过的高门大户没有几百间也有几十间，对洛老爷的宅邸本来没什么兴趣，却在跟随着大人们游览洛家后园时，不意间见到了抱着玩偶追逐蝴蝶的洛凝渊，一时惊为天人。
　　方老爷是个开明人物，认为所谓白子会引来祸端的说法纯属子虚乌有，并不禁止小儿子方矜言和洛凝渊玩在一处，一来二去，两家的小孩儿渐渐熟稔，时时畅谈玩闹，成了彼此的好朋友。
　　姓方的小子跟个烦人精似的整天粘着洛凝渊，洛凝渊脸上的笑容一天天变多，友情加深的速度堪比流星。璇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力量恢复的太过缓慢，不知要猴年马月才聚得出形体，没有身体，更谈不上使用法术，最重要的……没有身体，要如何去爱？所爱之人甚至感觉不到他的存在，这是璇玑第一次体会到无力的感觉。
　　此时的他已经预料到——这样无处着手的无力感还会持续很多年。
　　光阴荏苒，到了洛凝渊十六岁那年，方矜言向洛凝渊表白了爱意，且提出了提亲的征求。方、洛两家虽然交好，但洛老爷谨记着术士的交代，对外始终隐瞒着儿子的性别，是以方矜言一直将洛凝渊当作女子，才会有了前来提亲的一幕。
　　洛凝渊的确有几分意动，他和方矜言两小无猜的一起长大，对方又是个体贴英挺的有为少年，他实在没有道理不喜欢他。但洛凝渊清楚自身的处境，故而还是拒绝了这来之不易的求爱。
　　璇玑明白洛凝渊心里的苦楚，却在这一刻庆幸上天将他生作了男儿身。
　　洛凝渊拒绝了方矜言的提亲，一言不发地回到了房间，坐在床头紧紧拥着青年魂魄居留的布偶，毫无征兆的流下泪来。
　　“小由，我真的很想答应他，可我，不是真正的女子……”
　　这心碎的低语落在璇玑的耳里，何尝不击打得另一颗心产生裂痕，进而破碎。颗颗热泪滴落在偶人身上，黯淡的水痕渗进内里，越发让青年痛斥起自己的无能，过去的那些年，他不止一次地自责、愤懑，可这些都无法改变无力的现状。他能做到的，不过无声的陪伴。
　　转眼夏天过去，苍黄的秋叶席扫了整个冰湖县。四目望去，黄澄澄的秋景萧瑟了街道，萧瑟了行人，唯有县城东面的广阔冰湖不为所动，晶莹雪白的湖天从不被外物所扰，冰湖县的名字便是来源于此。
　　就在这个秋天，发生了改变洛凝渊一生的大事。
　　当朝太尉广士昌之子广胶大驾光临小小的冰湖县，冰湖县令接到传报，立刻诚惶诚恐地从第十三房小妾的床上爬将起来，亲自到县城门口迎接。
　　这位广胶广少爷是个不好伺候的主，贪婪残虐，不到半天的功夫就打杀了县衙里的四名下仆。他出入当地富户的家宅如同进出自家的后花园一样随意，见着美貌的男女动辄强抢，遇到珍玩宝贝二话不说据为己有，行事极为霸道。碍于太尉权势，大伙是敢怒不敢言，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太尉广士昌纵子行凶早已不是什么稀奇事，时人对此屡屡抨击，当朝朝纲不能算是不振，如今当政的皇帝闻人师同样不能算是昏君。然而坏就坏在当年太尉于今上有救驾扶持之功，更兼广家嫡女入朝为妃子，结了皇亲。闻人师两厢顾念着情谊，无法区处，在拿不出切实可行的对策之前，只得维持现状。
　　偶尔丢下一两句不轻不重的说教，或关一段时间的禁闭，之于广胶来说，均是些不痛不痒，放不进眼里的温吞手段。行事一如当初，全无顾忌收敛。

第三章 广胶发难
　　洛家属于冰湖县数得上名号的富商巨贾，自然也成了广胶狩猎的对象。就算是在商界多么有头有脸的人物，在面对官威的时候，都不得不卑躬屈膝地低下头来。更不必说洛家只是在县城中体面一些的人家，生意不过拓展到了临近的部分地区。
　　论起广胶，充其量算是个心狠手毒、黑心黑肝的纨绔子弟，仗着自己的太尉爹广士昌的面子狐假虎威。手底下没什么真本事，但指挥手下做些遭报应的恶毒之事却是手到擒来。
　　那一日，广胶来到了洛宅，之后所发生的一切，成为了洛凝渊一生磨灭不去的梦魇。
　　广胶来到洛家后大肆收敛珍宝古玩，要这要那，在宅院里没轻没重的四处乱闯。像他这样的无礼之徒，哪会在乎礼节不礼节的小问题，见了人家的后宅就像是饿狼看见了肥鸡，搅得洛家上下鸡犬不宁，人人心惊胆战。
　　这位太尉亲子贼手一挥，大言不惭地指名便要去六、七个美貌丫鬟，洛老爷不欲多事，只好强忍着愤怒答应下来。谁知这时又出了意外，广胶的一名手下竟突然出言禀告，告知他洛家有个养在深闺的独女。
　　广胶这样的豺狼不刮地三尺怎么可能收网？一听洛家藏着掖着自家的女儿登时就不乐意了，他刚愎狠毒，自视极高，觉得洛老爷如此做法是看不上他。怒火上头，马上逼问洛老爷洛凝渊的下落。
　　洛老爷一看这位二世祖要发难，慌忙抬出洛凝渊的白子身份。忙说是怕给广大爷带来晦气，才不带他出来见客云云。
　　广胶听了他的解释，神色缓和了些，只是刚才上来的牛脾气退不下去，仍不打算改变主意。一口死咬着非看看“白子小妞”的模样不可。
　　洛老爷和洛夫人心下惶恐难言，要知道洛凝渊虽然生为白子，可出落得实在标致。一旦让他们见了面，必定不可能全须全尾的脱身。夫妇俩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狠心，又把洛凝渊本是男儿身的秘密直言相告广胶，希望他放过自己的爱子。
　　没想到广胶听了他们的话反而兴致更浓，无论如何要亲眼见着洛凝渊不可。
　　洛老爷拿不出别的办法，只好让下人把洛凝渊请来厅堂。他此时还抱着最后一丝期望，期待洛凝渊被世人视作不详的外表可以让这位不速之客望而却步。
　　直到洛凝渊踏入大厅的一刹，洛老爷已经明白希望落空。广胶在望见洛凝渊的第一眼就呆住了，粘稠的口涎淌过嘴角，恶心地向下滴流。
　　自诩御女无数，游遍芳丛的广胶今天算是长了见识，暗道：世上竟有如此美色关在深宅，不曾被人采撷。煮熟的鸭子没有让它飞了的道理，送上门的美人儿，更不可能平白放过。
　　广胶当即就不客气地向洛老爷讨要洛凝渊，鼻孔昂上了天，直言不讳要把他带回去充作娈/宠，那副颐指气使的样子，仿佛这是多么光彩荣幸的事情一般。

第三章 广胶发难
　　洛家属于冰湖县数得上名号的富商巨贾，自然也成了广胶狩猎的对象。就算是在商界多么有头有脸的人物，在面对官威的时候，都不得不卑躬屈膝地低下头来。更不必说洛家只是在县城中体面一些的人家，生意不过拓展到了临近的部分地区。
　　论起广胶，充其量算是个心狠手毒、黑心黑肝的纨绔子弟，仗着自己的太尉爹广士昌的面子狐假虎威。手底下没什么真本事，但指挥手下做些遭报应的恶毒之事却是手到擒来。
　　那一日，广胶来到了洛宅，之后所发生的一切，成为了洛凝渊一生磨灭不去的梦魇。
　　广胶来到洛家后大肆收敛珍宝古玩，要这要那，在宅院里没轻没重的四处乱闯。像他这样的无礼之徒，哪会在乎礼节不礼节的小问题，见了人家的后宅就像是饿狼看见了肥鸡，搅得洛家上下鸡犬不宁，人人心惊胆战。
　　这位太尉亲子贼手一挥，大言不惭地指名便要去六、七个美貌丫鬟，洛老爷不欲多事，只好强忍着愤怒答应下来。谁知这时又出了意外，广胶的一名手下竟突然出言禀告，告知他洛家有个养在深闺的独女。
　　广胶这样的豺狼不刮地三尺怎么可能收网？一听洛家藏着掖着自家的女儿登时就不乐意了，他刚愎狠毒，自视极高，觉得洛老爷如此做法是看不上他。怒火上头，马上逼问洛老爷洛凝渊的下落。
　　洛老爷一看这位二世祖要发难，慌忙抬出洛凝渊的白子身份。忙说是怕给广大爷带来晦气，才不带他出来见客云云。
　　广胶听了他的解释，神色缓和了些，只是刚才上来的牛脾气退不下去，仍不打算改变主意。一口死咬着非看看“白子小妞”的模样不可。
　　洛老爷和洛夫人心下惶恐难言，要知道洛凝渊虽然生为白子，可出落得实在标致。一旦让他们见了面，必定不可能全须全尾的脱身。夫妇俩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狠心，又把洛凝渊本是男儿身的秘密直言相告广胶，希望他放过自己的爱子。
　　没想到广胶听了他们的话反而兴致更浓，无论如何要亲眼见着洛凝渊不可。
　　洛老爷拿不出别的办法，只好让下人把洛凝渊请来厅堂。他此时还抱着最后一丝期望，期待洛凝渊被世人视作不详的外表可以让这位不速之客望而却步。
　　直到洛凝渊踏入大厅的一刹，洛老爷已经明白希望落空。广胶在望见洛凝渊的第一眼就呆住了，粘稠的口涎淌过嘴角，恶心地向下滴流。
　　自诩御女无数，游遍芳丛的广胶今天算是长了见识，暗道：世上竟有如此美色关在深宅，不曾被人采撷。煮熟的鸭子没有让它飞了的道理，送上门的美人儿，更不可能平白放过。
　　广胶当即就不客气地向洛老爷讨要洛凝渊，鼻孔昂上了天，直言不讳要把他带回去充作娈/宠，那副颐指气使的样子，仿佛这是多么光彩荣幸的事情一般。

第四章 诀别之前
　　洛家夫妇再怎么惧怕太尉的权势也不可能把自个儿的宝贝儿子白白献出去给人糟蹋。洛凝渊是他们的命根子，失去了爱子，单单保全了他们两条老骨头又有什么意义？
　　意见不合当然要产生冲突。
　　洛老爷一改开始时卑躬屈膝的态度，严词回绝了广胶的提议。攸关爱子的名节和生命，他绝不可能做出退步。
　　出言威逼恐吓了几句，洛氏夫妇表明出的态度十分坚决，没有商量的余地。这位横行惯了的二世祖也没什么废话的心思，阴沉了脸色命令手下出手明抢。
　　洛老爷神色不变，指挥着家丁下仆抄起棍棒武器，严阵以待。
　　洛凝渊自小养在温室里，从没遇见过这样的阵仗，受爹娘不惧权势的气节所感，新生的勇气很快压下最初不安的感觉。
　　广胶这次带出门的人手不多，料想不到竟在洛宅下仆的奋力反抗下落了下风。满心不甘地让洛老爷驱赶出了家门，怀着憎怒屈辱折返回落脚处，酝酿着如何“回报”洛家的“款待”。
　　赶走了这位不受欢迎的客人，洛凝渊对洛老爷与洛妇人的崇敬喜爱更上一层楼。因为……他的爹娘指挥着下人们，像是英雄一样赶走了坏人。
　　洛凝渊抱着那只从不离身的偶人，洋溢起无邪烂漫的笑颜，对他的父母这样说道：“爹，娘，你们是渊儿的英雄。”
　　洛氏夫妇沉默着，并未对他展露以往温和亲切的微笑，他们的脸上凝结着深沉悲壮的阴云。
　　得不到父亲母亲的回答，洛凝渊有些小小的不满，他扣住洛夫人的袖摆，轻轻拉扯了几下：“坏人已经走了……”
　　衣料往下拉坠的轻微感觉唤醒了魂不守舍的洛夫人，她怜爱地揉了揉洛凝渊毛茸茸的脑袋，温柔道：“是啊，坏人走了，渊儿可以放心了。”
　　闷声不响的洛老爷这时也收敛了面上的沉重，面对着自家儿子时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阴霾，他笑着说：“……能做渊儿的英雄，爹爹很开心。”
　　璇玑的灵魂沉寂在安静的偶人里，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他活下来的年岁长到连他本人都计算不清，当然不可能像不谙世事的洛凝渊那样天真。广胶那样的品行卑劣之人在洛家吃了大亏怎么可能善罢甘休？如今的平静不过是暴雨来临前的脆弱镜像，一旦狂风巨浪打来，必定将眼下的和平宁静撕得粉碎。
　　而他目前能做到的，只有恨……
　　恨自己的无能，恨他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目睹悲剧的推进。
　　那天中午，洛夫人亲自下厨，香喷喷的饭菜端上桌，做的全是洛老爷和洛凝渊喜欢吃的饭食。洛凝渊高兴得不得了，边吃边夸赞她的手艺。
　　洛老爷举着筷子，眼底深深印着妻儿的笑貌，向来刚毅的他眼眶竟沾惹了些许湿意。手指紧紧地捏着饭碗，分外珍惜地吃下了爱妻亲手烹制的美味。
　　这一餐吃得既甜蜜又酸楚，洛父洛母每一次动筷都显得郑重非常，连带着也感染了洛凝渊的情绪。他心性纯真，却不是迟钝庸人，不由得担忧起父亲母亲不同于平时的微妙变化。

第四章 诀别之前
　　洛家夫妇再怎么惧怕太尉的权势也不可能把自个儿的宝贝儿子白白献出去给人糟蹋。洛凝渊是他们的命根子，失去了爱子，单单保全了他们两条老骨头又有什么意义？
　　意见不合当然要产生冲突。
　　洛老爷一改开始时卑躬屈膝的态度，严词回绝了广胶的提议。攸关爱子的名节和生命，他绝不可能做出退步。
　　出言威逼恐吓了几句，洛氏夫妇表明出的态度十分坚决，没有商量的余地。这位横行惯了的二世祖也没什么废话的心思，阴沉了脸色命令手下出手明抢。
　　洛老爷神色不变，指挥着家丁下仆抄起棍棒武器，严阵以待。
　　洛凝渊自小养在温室里，从没遇见过这样的阵仗，受爹娘不惧权势的气节所感，新生的勇气很快压下最初不安的感觉。
　　广胶这次带出门的人手不多，料想不到竟在洛宅下仆的奋力反抗下落了下风。满心不甘地让洛老爷驱赶出了家门，怀着憎怒屈辱折返回落脚处，酝酿着如何“回报”洛家的“款待”。
　　赶走了这位不受欢迎的客人，洛凝渊对洛老爷与洛妇人的崇敬喜爱更上一层楼。因为……他的爹娘指挥着下人们，像是英雄一样赶走了坏人。
　　洛凝渊抱着那只从不离身的偶人，洋溢起无邪烂漫的笑颜，对他的父母这样说道：“爹，娘，你们是渊儿的英雄。”
　　洛氏夫妇沉默着，并未对他展露以往温和亲切的微笑，他们的脸上凝结着深沉悲壮的阴云。
　　得不到父亲母亲的回答，洛凝渊有些小小的不满，他扣住洛夫人的袖摆，轻轻拉扯了几下：“坏人已经走了……”
　　衣料往下拉坠的轻微感觉唤醒了魂不守舍的洛夫人，她怜爱地揉了揉洛凝渊毛茸茸的脑袋，温柔道：“是啊，坏人走了，渊儿可以放心了。”
　　闷声不响的洛老爷这时也收敛了面上的沉重，面对着自家儿子时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阴霾，他笑着说：“……能做渊儿的英雄，爹爹很开心。”
　　璇玑的灵魂沉寂在安静的偶人里，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他活下来的年岁长到连他本人都计算不清，当然不可能像不谙世事的洛凝渊那样天真。广胶那样的品行卑劣之人在洛家吃了大亏怎么可能善罢甘休？如今的平静不过是暴雨来临前的脆弱镜像，一旦狂风巨浪打来，必定将眼下的和平宁静撕得粉碎。
　　而他目前能做到的，只有恨……
　　恨自己的无能，恨他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目睹悲剧的推进。
　　那天中午，洛夫人亲自下厨，香喷喷的饭菜端上桌，做的全是洛老爷和洛凝渊喜欢吃的饭食。洛凝渊高兴得不得了，边吃边夸赞她的手艺。
　　洛老爷举着筷子，眼底深深印着妻儿的笑貌，向来刚毅的他眼眶竟沾惹了些许湿意。手指紧紧地捏着饭碗，分外珍惜地吃下了爱妻亲手烹制的美味。
　　这一餐吃得既甜蜜又酸楚，洛父洛母每一次动筷都显得郑重非常，连带着也感染了洛凝渊的情绪。他心性纯真，却不是迟钝庸人，不由得担忧起父亲母亲不同于平时的微妙变化。

第五章 嘱托
　　短暂的午膳时间过去，洛老爷便开始着手疏散洛家的下人。洛夫人仍然保持着温柔的表情，带着对父亲的做法疑惑不解的洛凝渊离开。
　　“渊儿长大了，所以也能帮我们做事了，对不对？”她温婉的嗓音一如既往。
　　洛凝渊跟着洛夫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冷不丁收到了亲娘委托他做事的请求。
　　过去的十六年里，爹娘从未要求过他什么，他也想对他们有所回报。尽管觉得这请求来得有些突兀，还是一口答应下来：“娘交代的事，孩儿一定尽力去办。”
　　“好孩子。”洛夫人定定看了他许久许久，眸中的波光再也掩饰不住，背过身去抬起袖子拭了拭眼角，洛凝渊一眼就捕捉到残留在布料上不规则的泪痕。
　　洛凝渊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疑问，无可名状的不安扩散在周围的空气里迅速发酵：“娘，是不是刚才的坏人……”话来不及说完，就被一只保养得当的柔软手掌堵住了嘴。
　　“渊儿什么都不需要担心。”洛夫人苦涩地笑了笑：“有爹娘在，一定会保护你。”
　　“娘……”洛凝渊的心绪越来越乱，手掌不自觉地收紧，勒得布偶的圆脸凹陷下去。
　　“拿着。”洛夫人竟忽然从袖管里抽出一柄套着皮鞘的匕首：“希望你，不会有用到它的时候。”
　　洛凝渊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满脑子的疑惑想要询问，正犹豫着推开或者接过她递过来的刀刃，一阵突如其来的睡意骤然侵袭而来。
　　“娘……！”他承受不住强烈的昏眩，仰后栽倒在床褥上。
　　“娘要渊儿走得远远的，这样，爹和娘才能真正保全你。”洛夫人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柔美的声音也变得异常悠远：“记住，不要白费了我们的苦心……去远了，就别回来了。”
　　洛夫人把匕首塞进了洛凝渊的手里，又把目光望向他另一只手虚握着的布偶：“但愿你真可以给渊儿带来好运。”
　　布偶黑沉沉的双眼空洞地回视着妇人希冀的眼光。
　　而此时的璇玑？他几乎不敢正对她的脸孔，到了这种关头，他能做的依然仅仅是躲在偶人的身体里默然地叫嚣，他恨透了自身的无作为，也恨这世上猛于虎狼的人心，生前的过度损耗导致他自身都无法估算恢复力量的具体时间。
　　璇玑默默祈祷，拼尽了全力的祈祷，祈求洛凝渊可以顺利的离开冰湖县，逃到某个未知的安全地方，展开新的生活。
　　洛凝渊再次回复意识，已经到了黄昏。
　　“嘚嘚”的马蹄声和马车前进的轱辘声时断时续，唤醒他反应迟钝的听觉。洛夫人亲手做的布偶好端端地摆在他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把成色尚新的皮鞘匕首。
　　车窗外的凉风掀起帘布的一角，洛凝渊抬起匕首，愣愣打量周围的环境。
　　“爹，娘……？”手指动了动，本能地想去碰触被他取名“小由”的布偶，却在中途划拉到了平整的纸质。

第五章 嘱托
　　短暂的午膳时间过去，洛老爷便开始着手疏散洛家的下人。洛夫人仍然保持着温柔的表情，带着对父亲的做法疑惑不解的洛凝渊离开。
　　“渊儿长大了，所以也能帮我们做事了，对不对？”她温婉的嗓音一如既往。
　　洛凝渊跟着洛夫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冷不丁收到了亲娘委托他做事的请求。
　　过去的十六年里，爹娘从未要求过他什么，他也想对他们有所回报。尽管觉得这请求来得有些突兀，还是一口答应下来：“娘交代的事，孩儿一定尽力去办。”
　　“好孩子。”洛夫人定定看了他许久许久，眸中的波光再也掩饰不住，背过身去抬起袖子拭了拭眼角，洛凝渊一眼就捕捉到残留在布料上不规则的泪痕。
　　洛凝渊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疑问，无可名状的不安扩散在周围的空气里迅速发酵：“娘，是不是刚才的坏人……”话来不及说完，就被一只保养得当的柔软手掌堵住了嘴。
　　“渊儿什么都不需要担心。”洛夫人苦涩地笑了笑：“有爹娘在，一定会保护你。”
　　“娘……”洛凝渊的心绪越来越乱，手掌不自觉地收紧，勒得布偶的圆脸凹陷下去。
　　“拿着。”洛夫人竟忽然从袖管里抽出一柄套着皮鞘的匕首：“希望你，不会有用到它的时候。”
　　洛凝渊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满脑子的疑惑想要询问，正犹豫着推开或者接过她递过来的刀刃，一阵突如其来的睡意骤然侵袭而来。
　　“娘……！”他承受不住强烈的昏眩，仰后栽倒在床褥上。
　　“娘要渊儿走得远远的，这样，爹和娘才能真正保全你。”洛夫人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柔美的声音也变得异常悠远：“记住，不要白费了我们的苦心……去远了，就别回来了。”
　　洛夫人把匕首塞进了洛凝渊的手里，又把目光望向他另一只手虚握着的布偶：“但愿你真可以给渊儿带来好运。”
　　布偶黑沉沉的双眼空洞地回视着妇人希冀的眼光。
　　而此时的璇玑？他几乎不敢正对她的脸孔，到了这种关头，他能做的依然仅仅是躲在偶人的身体里默然地叫嚣，他恨透了自身的无作为，也恨这世上猛于虎狼的人心，生前的过度损耗导致他自身都无法估算恢复力量的具体时间。
　　璇玑默默祈祷，拼尽了全力的祈祷，祈求洛凝渊可以顺利的离开冰湖县，逃到某个未知的安全地方，展开新的生活。
　　洛凝渊再次回复意识，已经到了黄昏。
　　“嘚嘚”的马蹄声和马车前进的轱辘声时断时续，唤醒他反应迟钝的听觉。洛夫人亲手做的布偶好端端地摆在他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把成色尚新的皮鞘匕首。
　　车窗外的凉风掀起帘布的一角，洛凝渊抬起匕首，愣愣打量周围的环境。
　　“爹，娘……？”手指动了动，本能地想去碰触被他取名“小由”的布偶，却在中途划拉到了平整的纸质。

第六章 日暮奔逃
　　指节用力下压，挤得褐色封皮的纸张有些变形。洛凝渊慌忙拿起那张单薄的信封，抽出内里叠得四四方方的信纸，三两下展开眼珠不错地迅速地读完了内容。
　　他喃喃着双亲的名称，捏着信纸的手无力地下垂。
　　“不，不可能……”
　　然而严峻的现实却不容许他过久地沉湎在低谷里，他呆愣了片刻，怔怔把信件胡乱揣进怀里，迅速抄起布偶，掀开前方的帘布。
　　“少爷。”
　　老人佝偻消瘦的背影映着黄昏的日光，回过头来对他微微颔首。这位老者是服侍洛家多年的忠仆，被主人赐名洛忠，大家平时尊他一声忠伯。
　　“爹，娘，不要我了吗……”洛凝渊扶着车轼，由冰湖湖面侵袭过来的丝丝冷风钻进衣领，带来几分冰冷的麻木。
　　忠伯被夕阳染得昏黄的眉目紧皱，素日和蔼的面目间聚满了愁云：“少爷，现在恐怕不是感伤的时候。”他侧了侧身子，粗糙干瘪的指节指向他们背后的天空，数道掺杂了黑白靑三色的浑浊烟气冉冉升空，县城方向的暮色比起别处的天幕更加火红炫惑。
　　少年顺着洛忠示意的方向的看去，瞳色淡薄的眼珠木然定住，恍恍惚惚仰望着远处昭示着不详的烟雾，一个可怕到极点的念头掠过思绪。
　　不敢继续深想下去，他哆哆嗦嗦着嘴唇向后瘫倒，把那柄匕首以及人偶紧紧得押入怀里，那是他此刻唯一可以抓住的救命稻草。
　　暮年的老者叹息一声，陆陆续续说了些安慰的话语。洛凝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坐在原地，苍白的安慰之辞一句也听不进耳。
　　又往前走了一段，呆滞的眸子终于缓缓回复了浅淡的光彩。洛凝渊想要对前方的忠伯说些什么，伸手一推老者的肩膀，力道并不重。
　　蓦地，忠伯的身体就像风干了的泥塑一般，颓然倒了下去。枯瘦的身子栽下马车，受到冲力连滚了数下才停下来，骨节断折的“噼啪”声刺得车上的少年牙齿打战。
　　他没有注意到，有一根细若毫毛的小针打入了老人左侧的手肘。
　　洛凝渊还没弄明白这突然的变故是怎么回事，就给后边传来的张狂笑声打断了思考。
　　“哈哈哈，小美人，这回看你能跑哪去！”广胶不可一世的粗嘎嗓门响彻脑际，洛凝渊不可置信地扭过头去，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正是让他的爹娘赶跑的那位坏人。
　　“忠伯，忠伯——！”他没有理会那人的叫嚷，探头去看歪斜在后方道路的老人尸身。
　　一股叫人忽视的憋屈感觉冲入头顶，广胶一撇嘴角，啐了一口。他做事从来习惯带着大批手下，这次也不例外。筋断骨折的忠伯倒在道旁本来没什么人关注，洛凝渊的态度恰似火上浇油，二世祖的火气一烧，顿时殃及了老者。
　　他骑着高头大马，挥手指示自己带着的一队手下朝后折返。少年瞪大了眼睛，眼睁睁望着忠伯的尸体在马蹄的一遍遍践踏下迸出血花，不成人形……

第六章 日暮奔逃
　　指节用力下压，挤得褐色封皮的纸张有些变形。洛凝渊慌忙拿起那张单薄的信封，抽出内里叠得四四方方的信纸，三两下展开眼珠不错地迅速地读完了内容。
　　他喃喃着双亲的名称，捏着信纸的手无力地下垂。
　　“不，不可能……”
　　然而严峻的现实却不容许他过久地沉湎在低谷里，他呆愣了片刻，怔怔把信件胡乱揣进怀里，迅速抄起布偶，掀开前方的帘布。
　　“少爷。”
　　老人佝偻消瘦的背影映着黄昏的日光，回过头来对他微微颔首。这位老者是服侍洛家多年的忠仆，被主人赐名洛忠，大家平时尊他一声忠伯。
　　“爹，娘，不要我了吗……”洛凝渊扶着车轼，由冰湖湖面侵袭过来的丝丝冷风钻进衣领，带来几分冰冷的麻木。
　　忠伯被夕阳染得昏黄的眉目紧皱，素日和蔼的面目间聚满了愁云：“少爷，现在恐怕不是感伤的时候。”他侧了侧身子，粗糙干瘪的指节指向他们背后的天空，数道掺杂了黑白靑三色的浑浊烟气冉冉升空，县城方向的暮色比起别处的天幕更加火红炫惑。
　　少年顺着洛忠示意的方向的看去，瞳色淡薄的眼珠木然定住，恍恍惚惚仰望着远处昭示着不详的烟雾，一个可怕到极点的念头掠过思绪。
　　不敢继续深想下去，他哆哆嗦嗦着嘴唇向后瘫倒，把那柄匕首以及人偶紧紧得押入怀里，那是他此刻唯一可以抓住的救命稻草。
　　暮年的老者叹息一声，陆陆续续说了些安慰的话语。洛凝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坐在原地，苍白的安慰之辞一句也听不进耳。
　　又往前走了一段，呆滞的眸子终于缓缓回复了浅淡的光彩。洛凝渊想要对前方的忠伯说些什么，伸手一推老者的肩膀，力道并不重。
　　蓦地，忠伯的身体就像风干了的泥塑一般，颓然倒了下去。枯瘦的身子栽下马车，受到冲力连滚了数下才停下来，骨节断折的“噼啪”声刺得车上的少年牙齿打战。
　　他没有注意到，有一根细若毫毛的小针打入了老人左侧的手肘。
　　洛凝渊还没弄明白这突然的变故是怎么回事，就给后边传来的张狂笑声打断了思考。
　　“哈哈哈，小美人，这回看你能跑哪去！”广胶不可一世的粗嘎嗓门响彻脑际，洛凝渊不可置信地扭过头去，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正是让他的爹娘赶跑的那位坏人。
　　“忠伯，忠伯——！”他没有理会那人的叫嚷，探头去看歪斜在后方道路的老人尸身。
　　一股叫人忽视的憋屈感觉冲入头顶，广胶一撇嘴角，啐了一口。他做事从来习惯带着大批手下，这次也不例外。筋断骨折的忠伯倒在道旁本来没什么人关注，洛凝渊的态度恰似火上浇油，二世祖的火气一烧，顿时殃及了老者。
　　他骑着高头大马，挥手指示自己带着的一队手下朝后折返。少年瞪大了眼睛，眼睁睁望着忠伯的尸体在马蹄的一遍遍践踏下迸出血花，不成人形……

第七章 绝望前夕
　　洛凝渊只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他迅速收回了视线，把偶人收进衣襟，匕首则别在腰间，坐在忠伯坐着的位置上胡乱地操弄起缰绳，慌乱间执起手边的长鞭抽打马背。
　　缺乏经验的指挥促使眼下的状况更加混乱，马儿嘶鸣一声提升了速度，一阵强烈的失重感令少年差点翻下车去，骨骼重重砸在车厢的厢壁内侧，疼得他浑身止不住地震颤。马车偏离了大道，向着冰湖的方向狂奔而去。
　　车轮刮擦着不平整的粗糙泥地，碾过大小不一的碎石，颠得洛凝渊整个人伏倒在车内，胃部痉挛似的收缩运动，浓重的恐惧如同诅咒一样束缚得他无法呼吸。
　　“爹，娘，忠伯，小由，救我，救我……”
　　璇玑的灵魂也在狂吼着咆哮，不断地咒骂着自己——
　　你这个废物，空有灵魂的废物，他落到了如此地步，你竟还是什么都做不到吗？！
　　废物，废物，废物……
　　马匹拖着歪斜了的车厢一往无前地向着散发着冷气的冰天飞驰而去。
　　广胶等人践踏了忠伯的尸骸，没料到前方的马车不走寻常路。微微惊愕片晌，反应过来打了个呼哨，马队冲着湖面的方向迅猛突进。
　　马拉着侧歪着的破烂厢体一路前进到了接近湖岸的地点，一块坚硬冰冷的灰黑色大石阻拦在前。经过一声剧烈的碰撞声响，不堪重负的车厢终于寿终正寝，不完整的木片残碎散落道边，洛凝渊遍体鳞伤地向外滚出数尺，趴在地上动也不动。
　　广胶率领的马队呼啸着奔腾而至。
　　“呀呀哈，快！快去看看我的小美人怎么样了？”广胶焦急的命令道。
　　狗腿子们得到号令，在洛凝渊的近处停鞍下马，要去查看生死不明的少年是否无恙。
　　地上的少年在听到那恶魔刺耳的声线时就猛然睁大了双眼，他踉跄着爬起来，汗湿的手心紧紧攥着匕首，往后退了几步。
　　洛凝渊独对着如狼似虎的豺狼虎豹，倏地抽开匕首的皮鞘，雪亮的刀尖盲目地在虚空中比划：“别，别过来，别过来……！！”
　　广胶色眯眯的浑浊眼珠牢牢安在狼狈的少年身上，暗自琢磨：美人就是美人，沾了土，受了伤，还是这么美。他扬起饱含恶意的狞笑：“小美人儿受了这么多的伤，令尊令堂要是知道了……呀，得伤心成什么样儿呐。可惜啊可惜……”
　　洛凝渊迫切希望得知父亲母亲的消息，短促地呼吸了几口，大声道：“……爹娘，你把他们怎么了？”
　　“两个不识抬举的老东西，打杀了不值一提。”广胶哼了一声，面露鄙夷。
　　放下话音的一瞬，洛凝渊的天便塌了下来。
　　“啊啊啊，我杀了你——！！”
　　红了眼睛的少年举着短匕直冲过来，广胶不慌不忙守在原地，连眉毛都没蹙一下。
　　血水混合着眼泪流淌下来，少年羸弱的身躯就像是蚍蜉一般轻易被某个壮汉拦截，手腕一麻，匕首脱离掌心。汉子接住了刀柄，在手里随意地抛接着。

第七章 绝望前夕
　　洛凝渊只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他迅速收回了视线，把偶人收进衣襟，匕首则别在腰间，坐在忠伯坐着的位置上胡乱地操弄起缰绳，慌乱间执起手边的长鞭抽打马背。
　　缺乏经验的指挥促使眼下的状况更加混乱，马儿嘶鸣一声提升了速度，一阵强烈的失重感令少年差点翻下车去，骨骼重重砸在车厢的厢壁内侧，疼得他浑身止不住地震颤。马车偏离了大道，向着冰湖的方向狂奔而去。
　　车轮刮擦着不平整的粗糙泥地，碾过大小不一的碎石，颠得洛凝渊整个人伏倒在车内，胃部痉挛似的收缩运动，浓重的恐惧如同诅咒一样束缚得他无法呼吸。
　　“爹，娘，忠伯，小由，救我，救我……”
　　璇玑的灵魂也在狂吼着咆哮，不断地咒骂着自己——
　　你这个废物，空有灵魂的废物，他落到了如此地步，你竟还是什么都做不到吗？！
　　废物，废物，废物……
　　马匹拖着歪斜了的车厢一往无前地向着散发着冷气的冰天飞驰而去。
　　广胶等人践踏了忠伯的尸骸，没料到前方的马车不走寻常路。微微惊愕片晌，反应过来打了个呼哨，马队冲着湖面的方向迅猛突进。
　　马拉着侧歪着的破烂厢体一路前进到了接近湖岸的地点，一块坚硬冰冷的灰黑色大石阻拦在前。经过一声剧烈的碰撞声响，不堪重负的车厢终于寿终正寝，不完整的木片残碎散落道边，洛凝渊遍体鳞伤地向外滚出数尺，趴在地上动也不动。
　　广胶率领的马队呼啸着奔腾而至。
　　“呀呀哈，快！快去看看我的小美人怎么样了？”广胶焦急的命令道。
　　狗腿子们得到号令，在洛凝渊的近处停鞍下马，要去查看生死不明的少年是否无恙。
　　地上的少年在听到那恶魔刺耳的声线时就猛然睁大了双眼，他踉跄着爬起来，汗湿的手心紧紧攥着匕首，往后退了几步。
　　洛凝渊独对着如狼似虎的豺狼虎豹，倏地抽开匕首的皮鞘，雪亮的刀尖盲目地在虚空中比划：“别，别过来，别过来……！！”
　　广胶色眯眯的浑浊眼珠牢牢安在狼狈的少年身上，暗自琢磨：美人就是美人，沾了土，受了伤，还是这么美。他扬起饱含恶意的狞笑：“小美人儿受了这么多的伤，令尊令堂要是知道了……呀，得伤心成什么样儿呐。可惜啊可惜……”
　　洛凝渊迫切希望得知父亲母亲的消息，短促地呼吸了几口，大声道：“……爹娘，你把他们怎么了？”
　　“两个不识抬举的老东西，打杀了不值一提。”广胶哼了一声，面露鄙夷。
　　放下话音的一瞬，洛凝渊的天便塌了下来。
　　“啊啊啊，我杀了你——！！”
　　红了眼睛的少年举着短匕直冲过来，广胶不慌不忙守在原地，连眉毛都没蹙一下。
　　血水混合着眼泪流淌下来，少年羸弱的身躯就像是蚍蜉一般轻易被某个壮汉拦截，手腕一麻，匕首脱离掌心。汉子接住了刀柄，在手里随意地抛接着。

第八章 毁灭之初
　　“美，真美，可太美了，哈哈哈……”广胶残酷的笑声久久回荡，洛凝渊拼尽了全身力气想要突破拦阻之人的防线，拳脚齐出，但在对方的眼里却和用猫爪挠痒没什么区别。
　　性情恶劣的纨绔子似乎不急着狩猎探手可得的美丽猎物，只等着一步步将旁人逼上绝路。他享受着玩弄蹂躏人心的过程，欣赏着人们崩溃哀嚎的反应，喜欢聆听充满着绝望的嚎哭哀鸣。
　　壮汉没有接到主人的指示，并不急着就此打倒落魄凄惨的少年，抱着猫逗耗子的悠哉心态戏耍几近疯魔虚脱的洛凝渊，脸上挂着和广胶十分相似的恶劣笑意。
　　那一声声的“美人儿”钻入耳膜如同咒怨，侵蚀着洛凝渊疲惫惨淡的精神。
　　愤恚、焦躁、怨恨……
　　负面的情绪接踵而至。
　　美人，美人，美人……
　　洛凝渊的肚腹忽然涌起一股钻骨的恶心感触。
　　是他的这张脸，给家人带来了灭顶灾祸。
　　人人视为不详的白子，终究酿成了祸端。
　　“啊啊啊——”洛凝渊的视野糊满了血与泪，他颜色黯淡的瞳子紧盯着壮汉手中的匕首，锋利的刀光在余晖的残照里反射出暧昧不明的光线。
　　无穷的勇气在这一刻突然汇集，少年不顾一切地迎向刀尖，爆发出远超常人的速度。那汉子让他瞪得一怔，愣神的瞬息，血珠四溅。
　　但听得广胶一声凄厉的惊叫，一道可怖的创口出现在少年无暇的脸庞。
　　趁着汉子愣神的功夫，洛凝渊用尽全身力气夺回了匕首，对着自己的脸疯了似的乱割乱划，殷红的血液汩汩从伤口渗出，广胶的尖叫也一声赛过一声的高亢。
　　“阻止他，快阻止他！”广胶嚎了半天，好不容易想起来下达指令。
　　眼看着大汉们来势汹汹的就要扑上来，洛凝渊惨笑一声，刀柄一横，决绝狠厉地劈向白皙的脖颈，红色霎时遍布了整个世界……
　　“爹，娘，孩儿……只能用这种方式保全自身，对不起，对不起……”
　　白费了你们的牺牲。
　　洛凝渊清楚洛父洛母对他的期望，不过是希望他平安顺遂地活下去，可他竟连这样简单的愿望都无法办到。
　　空洞的眼珠无神望向天穹，广胶骂骂咧咧的声音由远及近，少年抽离了生命的躯壳骤然倒下。血浸湿了衣衫，放在胸前的那只布偶也被铁锈味的红色液体染成了鲜红的赤色。
　　“想清清静静的死去？老子偏不让你如愿。”广胶走到近处，怒视着洛凝渊逐渐失去焦距的眸子：“尸体怎么了，就是死，你也别想瞑目。”
　　少年在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猝不及防地耳闻了这天底下最恶毒的话语：“你们听着！鞭尸者赏银一两，斫尸者赏银五两，当场兑现……”
　　眸子里的神采渐渐丧失，洛凝渊的魂魄惊怒惶然得无以复加，他木讷地大睁着眼睛，直到最后也没有阖上。
　　豺狼的阴影包拢过来，将他一点一点地蚕食抹杀，万劫不复。

第八章 毁灭之初
　　“美，真美，可太美了，哈哈哈……”广胶残酷的笑声久久回荡，洛凝渊拼尽了全身力气想要突破拦阻之人的防线，拳脚齐出，但在对方的眼里却和用猫爪挠痒没什么区别。
　　性情恶劣的纨绔子似乎不急着狩猎探手可得的美丽猎物，只等着一步步将旁人逼上绝路。他享受着玩弄蹂躏人心的过程，欣赏着人们崩溃哀嚎的反应，喜欢聆听充满着绝望的嚎哭哀鸣。
　　壮汉没有接到主人的指示，并不急着就此打倒落魄凄惨的少年，抱着猫逗耗子的悠哉心态戏耍几近疯魔虚脱的洛凝渊，脸上挂着和广胶十分相似的恶劣笑意。
　　那一声声的“美人儿”钻入耳膜如同咒怨，侵蚀着洛凝渊疲惫惨淡的精神。
　　愤恚、焦躁、怨恨……
　　负面的情绪接踵而至。
　　美人，美人，美人……
　　洛凝渊的肚腹忽然涌起一股钻骨的恶心感触。
　　是他的这张脸，给家人带来了灭顶灾祸。
　　人人视为不详的白子，终究酿成了祸端。
　　“啊啊啊——”洛凝渊的视野糊满了血与泪，他颜色黯淡的瞳子紧盯着壮汉手中的匕首，锋利的刀光在余晖的残照里反射出暧昧不明的光线。
　　无穷的勇气在这一刻突然汇集，少年不顾一切地迎向刀尖，爆发出远超常人的速度。那汉子让他瞪得一怔，愣神的瞬息，血珠四溅。
　　但听得广胶一声凄厉的惊叫，一道可怖的创口出现在少年无暇的脸庞。
　　趁着汉子愣神的功夫，洛凝渊用尽全身力气夺回了匕首，对着自己的脸疯了似的乱割乱划，殷红的血液汩汩从伤口渗出，广胶的尖叫也一声赛过一声的高亢。
　　“阻止他，快阻止他！”广胶嚎了半天，好不容易想起来下达指令。
　　眼看着大汉们来势汹汹的就要扑上来，洛凝渊惨笑一声，刀柄一横，决绝狠厉地劈向白皙的脖颈，红色霎时遍布了整个世界……
　　“爹，娘，孩儿……只能用这种方式保全自身，对不起，对不起……”
　　白费了你们的牺牲。
　　洛凝渊清楚洛父洛母对他的期望，不过是希望他平安顺遂地活下去，可他竟连这样简单的愿望都无法办到。
　　空洞的眼珠无神望向天穹，广胶骂骂咧咧的声音由远及近，少年抽离了生命的躯壳骤然倒下。血浸湿了衣衫，放在胸前的那只布偶也被铁锈味的红色液体染成了鲜红的赤色。
　　“想清清静静的死去？老子偏不让你如愿。”广胶走到近处，怒视着洛凝渊逐渐失去焦距的眸子：“尸体怎么了，就是死，你也别想瞑目。”
　　少年在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猝不及防地耳闻了这天底下最恶毒的话语：“你们听着！鞭尸者赏银一两，斫尸者赏银五两，当场兑现……”
　　眸子里的神采渐渐丧失，洛凝渊的魂魄惊怒惶然得无以复加，他木讷地大睁着眼睛，直到最后也没有阖上。
　　豺狼的阴影包拢过来，将他一点一点地蚕食抹杀，万劫不复。

第九章 冰魔传承
　　惨无人道的暴行之后，广胶嫌恶地让手下把洛凝渊残破不堪的尸身丢进冰湖，顺带着把他用来自戕的匕首和吸饱了血水的偶人一并投进了漂着浮冰的湖水。
　　尸体下沉的速度很快，布偶浮游在洛凝渊的上方，身体表面的猩红随着下沉逐渐淡薄。
　　水底仿佛望不到边际的黑暗将他们一寸一寸地吞噬入腹。
　　璇玑的灵魂在冰清孤傲，毫无感情的湖水里静默恸哭。
　　洛家家破人亡，洛凝渊连仅存的最后一点尊严都没能保住，他的眼睛即使在冻寒刺骨的水流冲击下，仍然纹丝不动地木然张着，瞳珠的温度竟似比冰湖的湖水还要寒冷。
　　那是他看到第一眼就想用余生去呵护的人……
　　璇玑宁可遭遇这些的人是自己，也不想目睹这人间惨事就这么降临在洛凝渊身上。
　　他绝不会，绝不会原谅这样无能的自己。
　　透骨钻心的沉痛在心墙留下永生难忘的刻痕，布偶小小的身体在流水的怂恿下靠上少年破损的身躯。就在这时，湖底的某处正渲染发散着明灭不定的光，将尸身吸了过去。
　　那是轻灵渺远的呼唤。
　　布偶圆溜溜的石头眼睛定定遥望着被光芒包拢的少年，无力地越沉越深……
　　殊不知，在这一刻，冰湖县惨遭横死的白子，他的人生正要在此重启，重启的却是作为冰魔凝渊的悲剧。
　　璇玑再想不到，冰湖县的湖底居然暗藏着久远前逝去的冰魔遗留下来的传承。洛凝渊在肉身已死之时被传承选中，竟顺理成章地变为了半魔半鬼的罕见体质。
　　月上中天，转换了形貌的少年拥着那只湿漉漉洗不净血腥气的布偶破水而出，折射着月光的冶艳红瞳闪烁着诡秘癫狂的色彩。
　　由于生前死后遭受了太多残酷的对待，洛凝渊的魂魄中汇集衍生了大量的怨戾之气。此时的他心智迷失，满心只有复仇嗜杀的欲望。尽管在外表上看起来，除了眸子的颜色有了明显改变，和以往的他并没有太多的不同。
　　少年带着璇玑返回县城，虽然充溢着满腔暴戾，最挂念的还是自己的家。然而映在眼中的，却是一堆可悲的燃烧着的房舍残骸。
　　大火已经不知道烧着了几个时辰，与洛家相邻着的几所宅院也受了殃及，可令人稀奇的是……没有人试图救火，也没有人在外旁观，仿佛这几间房子点着了化为灰烬是天经地义的事。
　　洛凝渊用冻气扑灭了所有的火焰，发疯发狂地四处寻找着父母的遗骨，可惜……什么都没有找到。大部分的房屋都损毁严重，扑灭的那些火舌也不过是贪得无厌地榨取着那些黑烬最后的一点价值。
　　失魂落魄的他兜兜转转走到了后门，赫然发现气息全无的方矜言倒在一旁，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朵洁白可爱的雏菊。
　　已经成为冰魔的少年扶起方矜言的尸身，尸体胸前的血渍呈现暗红，洛凝渊从他的指缝间抽出那朵小花，珍而重之地收好。他把男尸抱在怀里，似乎想从这死去的故人身上汲取几丝残余的温暖。

第九章 冰魔传承
　　惨无人道的暴行之后，广胶嫌恶地让手下把洛凝渊残破不堪的尸身丢进冰湖，顺带着把他用来自戕的匕首和吸饱了血水的偶人一并投进了漂着浮冰的湖水。
　　尸体下沉的速度很快，布偶浮游在洛凝渊的上方，身体表面的猩红随着下沉逐渐淡薄。
　　水底仿佛望不到边际的黑暗将他们一寸一寸地吞噬入腹。
　　璇玑的灵魂在冰清孤傲，毫无感情的湖水里静默恸哭。
　　洛家家破人亡，洛凝渊连仅存的最后一点尊严都没能保住，他的眼睛即使在冻寒刺骨的水流冲击下，仍然纹丝不动地木然张着，瞳珠的温度竟似比冰湖的湖水还要寒冷。
　　那是他看到第一眼就想用余生去呵护的人……
　　璇玑宁可遭遇这些的人是自己，也不想目睹这人间惨事就这么降临在洛凝渊身上。
　　他绝不会，绝不会原谅这样无能的自己。
　　透骨钻心的沉痛在心墙留下永生难忘的刻痕，布偶小小的身体在流水的怂恿下靠上少年破损的身躯。就在这时，湖底的某处正渲染发散着明灭不定的光，将尸身吸了过去。
　　那是轻灵渺远的呼唤。
　　布偶圆溜溜的石头眼睛定定遥望着被光芒包拢的少年，无力地越沉越深……
　　殊不知，在这一刻，冰湖县惨遭横死的白子，他的人生正要在此重启，重启的却是作为冰魔凝渊的悲剧。
　　璇玑再想不到，冰湖县的湖底居然暗藏着久远前逝去的冰魔遗留下来的传承。洛凝渊在肉身已死之时被传承选中，竟顺理成章地变为了半魔半鬼的罕见体质。特殊行动组
　　月上中天，转换了形貌的少年拥着那只湿漉漉洗不净血腥气的布偶破水而出，折射着月光的冶艳红瞳闪烁着诡秘癫狂的色彩。
　　由于生前死后遭受了太多残酷的对待，洛凝渊的魂魄中汇集衍生了大量的怨戾之气。此时的他心智迷失，满心只有复仇嗜杀的欲望。尽管在外表上看起来，除了眸子的颜色有了明显改变，和以往的他并没有太多的不同。
　　少年带着璇玑返回县城，虽然充溢着满腔暴戾，最挂念的还是自己的家。然而映在眼中的，却是一堆可悲的燃烧着的房舍残骸。
　　大火已经不知道烧着了几个时辰，与洛家相邻着的几所宅院也受了殃及，可令人稀奇的是……没有人试图救火，也没有人在外旁观，仿佛这几间房子点着了化为灰烬是天经地义的事。
　　洛凝渊用冻气扑灭了所有的火焰，发疯发狂地四处寻找着父母的遗骨，可惜……什么都没有找到。大部分的房屋都损毁严重，扑灭的那些火舌也不过是贪得无厌地榨取着那些黑烬最后的一点价值。
　　失魂落魄的他兜兜转转走到了后门，赫然发现气息全无的方矜言倒在一旁，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朵洁白可爱的雏菊。
　　已经成为冰魔的少年扶起方矜言的尸身，尸体胸前的血渍呈现暗红，洛凝渊从他的指缝间抽出那朵小花，珍而重之地收好。他把男尸抱在怀里，似乎想从这死去的故人身上汲取几丝残余的温暖。

第十章 惨事
　　过了半刻，面色青灰的方矜言被重新摆放回地面，冰魔在他的额间打下一抹冰寒清白的光印，融入他的眉心，继而消失。
　　“来世，再见吧……”
　　定下了来世的约定，洛凝渊一展袍袖，死去之人的身体立时化作洁白的冰粒，飘飞散落在天地间。
　　做完了这些，少年一步一定地来到了太尉在冰湖县置办的一处别邸，广胶现在正停留在这座气派非常的华宅当中。
　　尽数打碎了那人全身的骨骼，又将他切砍得连骨头渣也没剩下一块，最后，地面残余着的只有破碎的衣料和一大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他同样没有放过那些恶豺一般的下属们，他们每一个都是死状凄惨，不得善终。做了恶事，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洛凝渊眼睁睁目睹着惨事发生，眼眶里的红光更盛。他从怀里掏出个脏兮兮浸染了血红的人形布偶，用低沉轻柔的语气对着偶人说话：“小由，他们每个人的手上都沾有爹娘的血，是这些人害死了他们，害死了我……”
　　他用极其残忍的手段残杀了广胶及一众手下，心里的怨气仍然得不到排解。暴虐的冲动叫嚣着杀戮，那种虚无怨怒得恨不得消失在天地间的可怕感觉，完全蒙蔽了洛凝渊的心灵。
　　艳丽的灯笼在冷风的撩拨下轻微晃荡，重获生命的冰魔手指紧紧按住心口，眼中沉寂着无边无尽的空虚。
　　“他们已经死了，可我……还是难过得要死。”
　　他把偶人珍惜地捧在手心，平淡的目光中隐含疯狂：“一定是，杀得还不够多。爹和娘死了，在地下寂寞了怎么办，多送几个人去陪他们，你说好不好？”
　　少年将布偶紧紧抵在怀里，面容忽然不可思议的转变为阴森惨淡的骷髅，握着偶人的手指也瞬息化作白骨。
　　“……”
　　他刚刚获得新生，还不能很好的控制自身力量的平衡。强行催动属于冰魔的那一部分法力，再次回复成了清绝少年的面貌。
　　这一夜，冰湖县里到处弥散着寒冷且带有血色的雾气。霜冻遍及了街道的每一个角落，有人在睡梦中死去，也有人在惊醒后为冰魔所杀。洋永
　　冰魔洛凝渊的滥杀之举惊动了东部的妖魔领主树仙，授意手下的心腹大妖天狗前来查看，反被迷失在暴虐凶行中的冰魔所杀。这一举动彻底触怒了东边的精怪势力，为东部妖魔阵营所不容。
　　洛凝渊事后恢复清醒，不敢相信手上竟沾满了无辜百姓的鲜血，强烈的罪恶感几乎要把他打进万丈深渊，因此种下心魔。与此同时，东部领主下达的追杀令使他陷入了无休无止的疲于奔命，几经辗转逃到了极西之地，投入了西方魔主的麾下。
　　因冰魔能力卓众，很快得到魔主穷奇的赏识，委派他与自己的手下大将蠃鱼共掌西域水脉。

第十章 惨事
　　过了半刻，面色青灰的方矜言被重新摆放回地面，冰魔在他的额间打下一抹冰寒清白的光印，融入他的眉心，继而消失。
　　“来世，再见吧……”
　　定下了来世的约定，洛凝渊一展袍袖，死去之人的身体立时化作洁白的冰粒，飘飞散落在天地间。
　　做完了这些，少年一步一定地来到了太尉在冰湖县置办的一处别邸，广胶现在正停留在这座气派非常的华宅当中。
　　尽数打碎了那人全身的骨骼，又将他切砍得连骨头渣也没剩下一块，最后，地面残余着的只有破碎的衣料和一大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他同样没有放过那些恶豺一般的下属们，他们每一个都是死状凄惨，不得善终。做了恶事，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洛凝渊眼睁睁目睹着惨事发生，眼眶里的红光更盛。他从怀里掏出个脏兮兮浸染了血红的人形布偶，用低沉轻柔的语气对着偶人说话：“小由，他们每个人的手上都沾有爹娘的血，是这些人害死了他们，害死了我……”
　　他用极其残忍的手段残杀了广胶及一众手下，心里的怨气仍然得不到排解。暴虐的冲动叫嚣着杀戮，那种虚无怨怒得恨不得消失在天地间的可怕感觉，完全蒙蔽了洛凝渊的心灵。
　　艳丽的灯笼在冷风的撩拨下轻微晃荡，重获生命的冰魔手指紧紧按住心口，眼中沉寂着无边无尽的空虚。
　　“他们已经死了，可我……还是难过得要死。”
　　他把偶人珍惜地捧在手心，平淡的目光中隐含疯狂：“一定是，杀得还不够多。爹和娘死了，在地下寂寞了怎么办，多送几个人去陪他们，你说好不好？”
　　少年将布偶紧紧抵在怀里，面容忽然不可思议的转变为阴森惨淡的骷髅，握着偶人的手指也瞬息化作白骨。
　　“……”
　　他刚刚获得新生，还不能很好的控制自身力量的平衡。强行催动属于冰魔的那一部分法力，再次回复成了清绝少年的面貌。
　　这一夜，冰湖县里到处弥散着寒冷且带有血色的雾气。霜冻遍及了街道的每一个角落，有人在睡梦中死去，也有人在惊醒后为冰魔所杀。
　　冰魔洛凝渊的滥杀之举惊动了东部的妖魔领主树仙，授意手下的心腹大妖天狗前来查看，反被迷失在暴虐凶行中的冰魔所杀。这一举动彻底触怒了东边的精怪势力，为东部妖魔阵营所不容。
　　洛凝渊事后恢复清醒，不敢相信手上竟沾满了无辜百姓的鲜血，强烈的罪恶感几乎要把他打进万丈深渊，因此种下心魔。与此同时，东部领主下达的追杀令使他陷入了无休无止的疲于奔命，几经辗转逃到了极西之地，投入了西方魔主的麾下。
　　因冰魔能力卓众，很快得到魔主穷奇的赏识，委派他与自己的手下大将蠃鱼共掌西域水脉。

第十一章 转世情债
　　一切看起来似乎已然尘埃落定。
　　然而，洛凝渊无法忽视在见到蠃鱼的一瞬涌出的那一股股难以遏制的杀意和愤怒，蠃鱼对冰魔的态度也非常微妙，可以肯定的是，那绝不是善意的表态。
　　今时今日的冰魔早就不是过去那个天真不知世事的少年，他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原因，只是一边把疑虑藏在心底，一边伺机等待着蠃鱼露出破绽的时机，打算顺应心中的冲动和本能的危机警醒干掉对方。
　　洛凝渊在成为了冰魔之后就舍弃了洛姓，沉痛悲惨的过去犹如浓墨一般形成令人窒息的阴影，将过去那个纯真懵懂的白子溺毙烟消。满手的血腥，被鞭笞得千疮百孔的身躯，麻木的心……他每天都不停地唾弃着自身，经历的这种种前尘，继续背负着过去的姓氏只会让自己的父母家族蒙羞。
　　那之后又过去了十五年，冰魔和蠃鱼保持着面上的和平，暗地里的频频较劲却是愈演愈烈。
　　修为力量和当初不可同日而语的凝渊回到了故地冰湖县，经历了当年的杀戮摧残，过往繁荣热闹的县城一派荒凉。又是一年秋，萧索的灰云密密实实压抑在上方，破败的秋叶堆得到处都是，人们消瘦麻木的脸上少有活力、生气，仅仅是数着日子没有目标地过活。
　　变化成人类形态的冰魔在凄冷萧瑟的街道上踽踽独行，却在一个落魄瘦削的年轻书生身上感应到了当年留下的印记。死灰一样的心跳这时仿佛复燃了生机……他一眼就认出，那是死去的方矜言的转世。
　　没有犹豫，凝渊主动上前与那名书生搭讪，书生让他的突然出声惊了一跳，手里的大堆书本散了一地。冰魔淡然笑了笑，自发地俯身拾捡地上的书本，年轻书生一晃神，却被他的容貌气质惊得看直了眼。
　　这是他们第二世的初次会面。
　　这名方矜言转世的书生名唤林盎礼，家境够不上富足，父亲早亡，和寡母相依为命。一年前林母病故，只留下林盎礼一人，靠着做些帮工，帮人写几封书信糊口度日。
　　凝渊得知了他的处境，当然不会坐视林盎礼继续过这样落魄穷困的日子。他出资助他丰足家底，又送他去国内最好的学府读书，无条件地支持付出，只为偿报当年的愧疚与情谊。
　　书生林盎礼见到了凝渊便被他的风姿所惑，每每两人相见，无不使尽了浑身解数痴缠表白。林盎礼身上处处透着当年方矜言的影子，在情爱一道又有着远超常人的禀赋，竟再一次挑起冰魔潜埋在心底多年的情丝。
　　认识的久了，凝渊索性连真面目也不隐藏了，全盘托出了自己的冰魔身份。林盎礼得以一睹冰魔真身，对他的痴迷更甚以往，无数次的向他表明心意。
　　冰魔一次次的拒绝，他便锲而不舍地一次次追逐。

第十一章 转世情债
　　一切看起来似乎已然尘埃落定。
　　然而，洛凝渊无法忽视在见到蠃鱼的一瞬涌出的那一股股难以遏制的杀意和愤怒，蠃鱼对冰魔的态度也非常微妙，可以肯定的是，那绝不是善意的表态。
　　今时今日的冰魔早就不是过去那个天真不知世事的少年，他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原因，只是一边把疑虑藏在心底，一边伺机等待着蠃鱼露出破绽的时机，打算顺应心中的冲动和本能的危机警醒干掉对方。洋永
　　洛凝渊在成为了冰魔之后就舍弃了洛姓，沉痛悲惨的过去犹如浓墨一般形成令人窒息的阴影，将过去那个纯真懵懂的白子溺毙烟消。满手的血腥，被鞭笞得千疮百孔的身躯，麻木的心……他每天都不停地唾弃着自身，经历的这种种前尘，继续背负着过去的姓氏只会让自己的父母家族蒙羞。
　　那之后又过去了十五年，冰魔和蠃鱼保持着面上的和平，暗地里的频频较劲却是愈演愈烈。
　　修为力量和当初不可同日而语的凝渊回到了故地冰湖县，经历了当年的杀戮摧残，过往繁荣热闹的县城一派荒凉。又是一年秋，萧索的灰云密密实实压抑在上方，破败的秋叶堆得到处都是，人们消瘦麻木的脸上少有活力、生气，仅仅是数着日子没有目标地过活。
　　变化成人类形态的冰魔在凄冷萧瑟的街道上踽踽独行，却在一个落魄瘦削的年轻书生身上感应到了当年留下的印记。死灰一样的心跳这时仿佛复燃了生机……他一眼就认出，那是死去的方矜言的转世。
　　没有犹豫，凝渊主动上前与那名书生搭讪，书生让他的突然出声惊了一跳，手里的大堆书本散了一地。冰魔淡然笑了笑，自发地俯身拾捡地上的书本，年轻书生一晃神，却被他的容貌气质惊得看直了眼。
　　这是他们第二世的初次会面。
　　这名方矜言转世的书生名唤林盎礼，家境够不上富足，父亲早亡，和寡母相依为命。一年前林母病故，只留下林盎礼一人，靠着做些帮工，帮人写几封书信糊口度日。
　　凝渊得知了他的处境，当然不会坐视林盎礼继续过这样落魄穷困的日子。他出资助他丰足家底，又送他去国内最好的学府读书，无条件地支持付出，只为偿报当年的愧疚与情谊。
　　书生林盎礼见到了凝渊便被他的风姿所惑，每每两人相见，无不使尽了浑身解数痴缠表白。林盎礼身上处处透着当年方矜言的影子，在情爱一道又有着远超常人的禀赋，竟再一次挑起冰魔潜埋在心底多年的情丝。
　　认识的久了，凝渊索性连真面目也不隐藏了，全盘托出了自己的冰魔身份。林盎礼得以一睹冰魔真身，对他的痴迷更甚以往，无数次的向他表明心意。
　　冰魔一次次的拒绝，他便锲而不舍地一次次追逐。

第十二章 变心
　　再严寒的坚冰也承受不住这样猛烈的浓情攻势，凝渊终于屈服在林盎礼狂蜂浪蝶般的追求下。又过了几年，对方的一连串的极尽诱哄和山盟海誓彻底让冰魔陷入情网，交出了受尽疮痍的身与心。甚至为了二人可长远相守，让渡了自己的半身修为给林盎礼。
　　他们整日里蜜意浓情，日子过得看似十分美满……
　　冰魔却有一个不愿宣之于口的秘密。
　　当年他以死者之身接受冰魔传承，成就了天然的半魔半鬼之躯，故而拥有两种完全不同的面目。第一种面目属于冰魔，正是他平时示人的常态；另一种面貌却是可怖鄙陋的鬼身，是完全没有皮肉包覆的惨白骨相。
　　他虽然在过去拥有一段不愿回首的过往，但依旧十分爱美。平时修炼只注重魔体的修炼而疏忽鬼身，使得魂魄的状态极不安定，全靠偶人小由身上的两颗安魂石缓和。只因要增加鬼身的修为进行修行，势必需要回复本相，而他，无论如何不情愿暴露出那样可憎惊怖的一面，尤其是在林盎礼的面前。
　　千防万防，凝渊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两种属性的力量过分失衡，那一日，连安魂石都无法遏止他魂魄的不安定，属于鬼的部分被长久压制，产生了激烈的反弹。冰魔禁受不住灵魂内部的绞痛，法力失去控制，强行暴走。
　　他的面容时不时发生改换，在魔身和鬼体之间毫无规则地不停转化。一时极美，一时极鄙……而这一切，毫无保留地落在林盎礼的眼中。
　　先于对那人的担忧，从未感受过的厌恶恐怖荟萃在胸，他蹙紧了眉头，转身强忍着恶心逃离了冰魔的洞府。
　　即便自身的状态并不乐观，凝渊仍将他眼眸中表露的情绪看进眼底。他付出一切去爱的人竟在这种时候选择了离开，林盎礼刻薄鄙夷的目光就像是尖刀，割开了皮肉直抵柔嫩的脏腑，伤得他鲜血淋漓。
　　他也在这时真正明白，对方喜爱的不过是他的皮相。所谓的誓言，表白的爱意……全是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假象。
　　这一天起，林盎礼刻意疏远了凝渊。他在洞府里停驻的时间越来越短，三天两头的外宿，两人的关系前所未有的无限接近冰点。
　　这种时候，凝渊能聊以慰藉的也只有偶人小由了。这位母亲送给他的忠实伙伴陪着他历遍穷通，小由无条件的包容着他所有的烦恼心事，知道他全部的快乐、心酸。大多数时候，只要拥抱着小由，凝渊就能获得平静。
　　冰魔尽管心寒林盎礼前后态度的差别，但仍然免不了对对方的关心，他无法忘记当年死在洛宅后门左近的方矜言，到现在还视若珍宝地收藏着那枝已经遗失了水分的淡色雏菊。
　　又是一年匆匆，算起来林盎礼已有超过一个月的间隔没有回过洞府。凝渊多少挂念着他的安危，于是带着小由出门寻找。
　　却没料到竟亲眼目睹那个人的背叛。

第十二章 变心
　　再严寒的坚冰也承受不住这样猛烈的浓情攻势，凝渊终于屈服在林盎礼狂蜂浪蝶般的追求下。又过了几年，对方的一连串的极尽诱哄和山盟海誓彻底让冰魔陷入情网，交出了受尽疮痍的身与心。甚至为了二人可长远相守，让渡了自己的半身修为给林盎礼。
　　他们整日里蜜意浓情，日子过得看似十分美满……TSXDZ
　　冰魔却有一个不愿宣之于口的秘密。
　　当年他以死者之身接受冰魔传承，成就了天然的半魔半鬼之躯，故而拥有两种完全不同的面目。第一种面目属于冰魔，正是他平时示人的常态；另一种面貌却是可怖鄙陋的鬼身，是完全没有皮肉包覆的惨白骨相。
　　他虽然在过去拥有一段不愿回首的过往，但依旧十分爱美。平时修炼只注重魔体的修炼而疏忽鬼身，使得魂魄的状态极不安定，全靠偶人小由身上的两颗安魂石缓和。只因要增加鬼身的修为进行修行，势必需要回复本相，而他，无论如何不情愿暴露出那样可憎惊怖的一面，尤其是在林盎礼的面前。
　　千防万防，凝渊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两种属性的力量过分失衡，那一日，连安魂石都无法遏止他魂魄的不安定，属于鬼的部分被长久压制，产生了激烈的反弹。冰魔禁受不住灵魂内部的绞痛，法力失去控制，强行暴走。
　　他的面容时不时发生改换，在魔身和鬼体之间毫无规则地不停转化。一时极美，一时极鄙……而这一切，毫无保留地落在林盎礼的眼中。
　　先于对那人的担忧，从未感受过的厌恶恐怖荟萃在胸，他蹙紧了眉头，转身强忍着恶心逃离了冰魔的洞府。
　　即便自身的状态并不乐观，凝渊仍将他眼眸中表露的情绪看进眼底。他付出一切去爱的人竟在这种时候选择了离开，林盎礼刻薄鄙夷的目光就像是尖刀，割开了皮肉直抵柔嫩的脏腑，伤得他鲜血淋漓。
　　他也在这时真正明白，对方喜爱的不过是他的皮相。所谓的誓言，表白的爱意……全是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假象。
　　这一天起，林盎礼刻意疏远了凝渊。他在洞府里停驻的时间越来越短，三天两头的外宿，两人的关系前所未有的无限接近冰点。
　　这种时候，凝渊能聊以慰藉的也只有偶人小由了。这位母亲送给他的忠实伙伴陪着他历遍穷通，小由无条件的包容着他所有的烦恼心事，知道他全部的快乐、心酸。大多数时候，只要拥抱着小由，凝渊就能获得平静。
　　冰魔尽管心寒林盎礼前后态度的差别，但仍然免不了对对方的关心，他无法忘记当年死在洛宅后门左近的方矜言，到现在还视若珍宝地收藏着那枝已经遗失了水分的淡色雏菊。
　　又是一年匆匆，算起来林盎礼已有超过一个月的间隔没有回过洞府。凝渊多少挂念着他的安危，于是带着小由出门寻找。
　　却没料到竟亲眼目睹那个人的背叛。

第十三章 零落成泥
　　在蛾精栖息的深林里，林盎礼口口声声柔情地呼唤着他人的名字，和另一个容貌妖艳的女子忘乎所以地偷情。冰魔躲在暗处，望着那两人迷醉的神情，熟悉而陌生的恶心感触泛上胸腔，沉重的近乎要把他压倒。苍白冷冽的疲惫接踵而至，紧接着，压制多年的心魔在这时措手不及地忽然发难，暴虐的杀机霎时填满了脑识，吞并了理智。
　　同一时间，与蛾精苟/合的林盎礼竟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余光不经意间对上冰魔满含杀意的双眼，整个人的身体蓦地一僵。
　　心魔发作的凝渊自顾不暇，他不再理会那边放荡的一对奸夫淫妇，一心对抗体内心魔的侵蚀，加紧了返回洞府的步伐。
　　这一幕恰好被蠃鱼手下的探子撞见，那探子察觉了冰魔的异状，立刻将这个消息转达蠃鱼。
　　自数年以前穷奇将冰魔招揽旗下，蠃鱼就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冰魔之前为个浅薄的人类小子失去了半身修为就让他偷笑了不止半月，现在又叫那个人类刺激得引发了心魔……
　　蠃鱼不由背地里感叹，那人可真是上天派来的救星。
　　事不宜迟，他马上派遣手下联络林盎礼，想要从他口中得知破解冰魔洞府禁制的方法。
　　本以为要费一番周折才能达到目的，没想到姓林的听说蠃鱼要对付冰魔，立马二话不说，一五一十据实告知。那位接到差使的精怪完成了有史以来最轻松惬意的一次任务，晕晕乎乎地回去领赏。
　　原来林盎礼在正对凝渊视线的同时，为那双眼中蕴含的阴寒杀意所震慑。凝渊离开，他也没什么心思继续那场未完成的交欢，脑袋飞速的运转，筹划着如何保住自己的小命。
　　恰在此时，蠃鱼底下的人手到来，可说是瞌睡碰上了枕头。
　　感觉生命受到了潜在的威胁，哪还顾得上和老情人那点昨日黄花的露水情意，林盎礼亲自前往拜见蠃鱼，带着对方赶赴冰魔所在的洞府。
　　有了内鬼的引导，再怎么强固的禁制也轻而易举地土崩瓦解。蠃鱼率领着众手下长驱直入洞府大厅，冰魔抗衡心魔本就十分虚弱，哪腾得出多余的心力对付这些不受欢迎的叵测之徒。
　　饶是如此，凝渊困兽犹斗，竭力抵抗，在实力只抵得上过去一半的情况下依然不服输，临死前的拼力一击让蠃鱼同样吃了不小的亏。
　　冰魔败战死去的刹那，蠃鱼仰天放出突破天际的狂笑。
　　冰魔凝渊到头来竟又是如此凄惨，且毫无价值的死去。失去了生机的冰魔尸体散作冰霜，掩埋了那只不起眼的破旧布偶……
　　结局之于蠃鱼和林盎礼来说是毫无疑问的皆大欢喜。
　　蠃鱼拔除了眼中钉，二度重掌西域水脉的控管权，春风得意。
　　没有了冰魔的约束，林盎礼再也不必如之前那样偷偷摸摸地和粉头偷情，如愿与蛾精双宿双飞。
　　偶尔也有近似遗憾的感叹遗留心底。
　　谁让你想要杀我呢……
　　只需要你再宽宏大量一些，不限制我出去风流，勉为其难接受了那副丑陋的样子倒也不是不行。

第十三章 零落成泥
　　在蛾精栖息的深林里，林盎礼口口声声柔情地呼唤着他人的名字，和另一个容貌妖艳的女子忘乎所以地偷情。冰魔躲在暗处，望着那两人迷醉的神情，熟悉而陌生的恶心感触泛上胸腔，沉重的近乎要把他压倒。苍白冷冽的疲惫接踵而至，紧接着，压制多年的心魔在这时措手不及地忽然发难，暴虐的杀机霎时填满了脑识，吞并了理智。
　　同一时间，与蛾精苟/合的林盎礼竟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余光不经意间对上冰魔满含杀意的双眼，整个人的身体蓦地一僵。
　　心魔发作的凝渊自顾不暇，他不再理会那边放荡的一对奸夫淫妇，一心对抗体内心魔的侵蚀，加紧了返回洞府的步伐。
　　这一幕恰好被蠃鱼手下的探子撞见，那探子察觉了冰魔的异状，立刻将这个消息转达蠃鱼。
　　自数年以前穷奇将冰魔招揽旗下，蠃鱼就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冰魔之前为个浅薄的人类小子失去了半身修为就让他偷笑了不止半月，现在又叫那个人类刺激得引发了心魔……
　　蠃鱼不由背地里感叹，那人可真是上天派来的救星。
　　事不宜迟，他马上派遣手下联络林盎礼，想要从他口中得知破解冰魔洞府禁制的方法。
　　本以为要费一番周折才能达到目的，没想到姓林的听说蠃鱼要对付冰魔，立马二话不说，一五一十据实告知。那位接到差使的精怪完成了有史以来最轻松惬意的一次任务，晕晕乎乎地回去领赏。
　　原来林盎礼在正对凝渊视线的同时，为那双眼中蕴含的阴寒杀意所震慑。凝渊离开，他也没什么心思继续那场未完成的交欢，脑袋飞速的运转，筹划着如何保住自己的小命。
　　恰在此时，蠃鱼底下的人手到来，可说是瞌睡碰上了枕头。
　　感觉生命受到了潜在的威胁，哪还顾得上和老情人那点昨日黄花的露水情意，林盎礼亲自前往拜见蠃鱼，带着对方赶赴冰魔所在的洞府。TSXDZ
　　有了内鬼的引导，再怎么强固的禁制也轻而易举地土崩瓦解。蠃鱼率领着众手下长驱直入洞府大厅，冰魔抗衡心魔本就十分虚弱，哪腾得出多余的心力对付这些不受欢迎的叵测之徒。
　　饶是如此，凝渊困兽犹斗，竭力抵抗，在实力只抵得上过去一半的情况下依然不服输，临死前的拼力一击让蠃鱼同样吃了不小的亏。
　　冰魔败战死去的刹那，蠃鱼仰天放出突破天际的狂笑。
　　冰魔凝渊到头来竟又是如此凄惨，且毫无价值的死去。失去了生机的冰魔尸体散作冰霜，掩埋了那只不起眼的破旧布偶……
　　结局之于蠃鱼和林盎礼来说是毫无疑问的皆大欢喜。
　　蠃鱼拔除了眼中钉，二度重掌西域水脉的控管权，春风得意。
　　没有了冰魔的约束，林盎礼再也不必如之前那样偷偷摸摸地和粉头偷情，如愿与蛾精双宿双飞。
　　偶尔也有近似遗憾的感叹遗留心底。
　　谁让你想要杀我呢……
　　只需要你再宽宏大量一些，不限制我出去风流，勉为其难接受了那副丑陋的样子倒也不是不行。

第十四章 献祭
　　冰魔殒命过后的二百载，天下局势早已混沌，东西方妖魔势力与横亘中间的人类皇朝战乱频发。百姓与许多低阶的妖魔受战火所苦，饱受煎熬，上位者们也各自焦头烂额，每天都有不计其数的生命死去……
　　璇玑对这世间的事情漠不关心，他在这二百年的漫长光阴里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尽可能地吸收来自天上地下的所有自然精华，努力恢复力量，重塑形体。
　　他的力量来自于黑夜，在暗幕中汲取的能量超过白日的数倍。他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天，生怕耽搁的年月太久，错过了挽救一切的机会。
　　洛凝渊的音容时常出现在他的回忆里，盖过了昔日的峥嵘生涯，无论梦时醒时，都能隐约感受到他的影子。当年身死之时，他的心境一平如昨，生或死，于他而言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可是，冰魔的死却像是一根倒扎在他心头的血刺，和血肉黏连在一起，无时无刻传递着异样的痛楚及懊悔。
　　多想……
　　唤你一声凝渊，抑或是，渊儿，如同你的父母那样。
　　想要亲近你，想要拯救你，至今为止的人生，便是为了遇见你。
　　等我……
　　墨色绸衣的青年缓缓打开眼睫，苍茫深邃的眸子俯瞰着下端的尘世。
　　“凝渊，渊儿……我终于可以救你了。”
　　重修出形体的璇玑对着虚空的某处伸展单臂，手掌侧举，五指分得极开，口中吟哦着神异古老的音节，极为动听渺然。
　　“%￥@#*&……”
　　奇特的现象发生了，他的掌心正对着的晴空忽而剧烈的扭曲，形成如漩涡般的刚猛气流。璇玑的周身受到这股气流的波及，神态仍旧保持着淡然，停滞在高空的身形巍然不动。
　　飘动着浮云的青天打开一道圆形的裂隙，逐渐的越扩越大，越增越长。可以窥见其中的空间扑朔幽暗，神秘的威压隐隐自内向外逆流，裂缝开得大了，散溢出来的压迫也成倍增长。璇玑夷然自若，阵脚不乱。直到罅隙开得有一人多高，他悠然地掸了掸袍袖，长腿一迈走了进去。
　　这是只有具备神格的高贵存在才能进入的神圣场所。
　　空旷杳然的奇妙空间里，流动着不明归属的暗色风潮。这并不是代表邪恶与腐蚀的暗，那是宇宙间最纯粹奥妙的星辰力量，是源自夜的一部分。
　　暗的布景里处处可见星子的亮光，它们远近有致的分排错落，明灭着不同程度的多彩星芒。在这仿佛独立于世的一小块宇宙之中，可以看到幽蓝色发挥着淡光的古拙石台伫立远方。
　　璇玑脚尖一点，轻盈地飘身到石台正前。石台上方放着一本远古神祇流传下来的祭祀之书，敦厚庄严地摊开在那里。它的封皮、纸张像是风干了的树皮，却又向外散布令人不敢轻视的凛冽威严。
　　吾愿祭灵魂之不灭，献至上之神位，弃神明之记忆，只求能换得那人新生的机会。
　　口中再次低念起那种古早神秘的字节，青年的轮廓和祭祀之书同时笼上了一层幽隐浮动的光圈。这些晦涩难辨的咒言十足精深，足足诵读了两炷香的时间，他的眉头因苦闷而蜷起，汗水湿透了额发。
　　倏忽，有三股磅礴浩然的力量猛然由他身上抽离，聚成三只实心浑圆的异色光球，瞬间没入平摊着的书页当中。
　　有苍老雄浑的语音在耳边扩散回荡。
　　“汝付出的代价已经收取，契约已成，时间之轮将要逆转……”
　　璇玑洒然一笑，脚下登时一空，跌入深沉寂寥的浓重黑暗。
　　在这顷刻失去了灵魂的不灭性质，没有了至高无上的神格，抛弃了过往的绝大部分记忆……璇玑的心反而史无前例的轻松舒展，经历了漫长的等待，心头的思念愧疚时时刻刻不在折磨着他。如今，终于到了扭转过去的时候。
　　“这一次，纵使倾尽所有，我也要改变你的未来。”

第十四章 献祭
　　冰魔殒命过后的二百载，天下局势早已混沌，东西方妖魔势力与横亘中间的人类皇朝战乱频发。百姓与许多低阶的妖魔受战火所苦，饱受煎熬，上位者们也各自焦头烂额，每天都有不计其数的生命死去……
　　璇玑对这世间的事情漠不关心，他在这二百年的漫长光阴里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尽可能地吸收来自天上地下的所有自然精华，努力恢复力量，重塑形体。
　　他的力量来自于黑夜，在暗幕中汲取的能量超过白日的数倍。他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天，生怕耽搁的年月太久，错过了挽救一切的机会。
　　洛凝渊的音容时常出现在他的回忆里，盖过了昔日的峥嵘生涯，无论梦时醒时，都能隐约感受到他的影子。当年身死之时，他的心境一平如昨，生或死，于他而言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可是，冰魔的死却像是一根倒扎在他心头的血刺，和血肉黏连在一起，无时无刻传递着异样的痛楚及懊悔。
　　多想……
　　唤你一声凝渊，抑或是，渊儿，如同你的父母那样。
　　想要亲近你，想要拯救你，至今为止的人生，便是为了遇见你。
　　等我……
　　墨色绸衣的青年缓缓打开眼睫，苍茫深邃的眸子俯瞰着下端的尘世。
　　“凝渊，渊儿……我终于可以救你了。”
　　重修出形体的璇玑对着虚空的某处伸展单臂，手掌侧举，五指分得极开，口中吟哦着神异古老的音节，极为动听渺然。
　　“%￥@#*&……”
　　奇特的现象发生了，他的掌心正对着的晴空忽而剧烈的扭曲，形成如漩涡般的刚猛气流。璇玑的周身受到这股气流的波及，神态仍旧保持着淡然，停滞在高空的身形巍然不动。
　　飘动着浮云的青天打开一道圆形的裂隙，逐渐的越扩越大，越增越长。可以窥见其中的空间扑朔幽暗，神秘的威压隐隐自内向外逆流，裂缝开得大了，散溢出来的压迫也成倍增长。璇玑夷然自若，阵脚不乱。直到罅隙开得有一人多高，他悠然地掸了掸袍袖，长腿一迈走了进去。特殊行动组
　　这是只有具备神格的高贵存在才能进入的神圣场所。
　　空旷杳然的奇妙空间里，流动着不明归属的暗色风潮。这并不是代表邪恶与腐蚀的暗，那是宇宙间最纯粹奥妙的星辰力量，是源自夜的一部分。
　　暗的布景里处处可见星子的亮光，它们远近有致的分排错落，明灭着不同程度的多彩星芒。在这仿佛独立于世的一小块宇宙之中，可以看到幽蓝色发挥着淡光的古拙石台伫立远方。
　　璇玑脚尖一点，轻盈地飘身到石台正前。石台上方放着一本远古神祇流传下来的祭祀之书，敦厚庄严地摊开在那里。它的封皮、纸张像是风干了的树皮，却又向外散布令人不敢轻视的凛冽威严。
　　吾愿祭灵魂之不灭，献至上之神位，弃神明之记忆，只求能换得那人新生的机会。
　　口中再次低念起那种古早神秘的字节，青年的轮廓和祭祀之书同时笼上了一层幽隐浮动的光圈。这些晦涩难辨的咒言十足精深，足足诵读了两炷香的时间，他的眉头因苦闷而蜷起，汗水湿透了额发。
　　倏忽，有三股磅礴浩然的力量猛然由他身上抽离，聚成三只实心浑圆的异色光球，瞬间没入平摊着的书页当中。
　　有苍老雄浑的语音在耳边扩散回荡。
　　“汝付出的代价已经收取，契约已成，时间之轮将要逆转……”
　　璇玑洒然一笑，脚下登时一空，跌入深沉寂寥的浓重黑暗。
　　在这顷刻失去了灵魂的不灭性质，没有了至高无上的神格，抛弃了过往的绝大部分记忆……璇玑的心反而史无前例的轻松舒展，经历了漫长的等待，心头的思念愧疚时时刻刻不在折磨着他。如今，终于到了扭转过去的时候。
　　“这一次，纵使倾尽所有，我也要改变你的未来。”

第十五章 含笑瞑目
　　浓烈得比血还要深刻的残阳辉映，肃穆的天穹浮荡着丹红的云霞。冰湖县的方向有数道烟柱升天盘桓，硬生生在盛烈的落日景象间划开一道惨淡突兀的青白深影。
　　时间回到了洛凝渊乘车奔逃，被广胶带人围堵的那个黄昏。日暮途穷的洛家白子退无可退，为护全最后的尊严名节，用洛夫人交给他的匕首，亲手毁去了世间罕有的容貌，继而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璇玑再次回复意识时，忽然感觉到新鲜温热的血液渗进了偶人身子的体表。再一次明确真实地感受到这让人心酸痛悔的温热，立时心头一寒……那是他心慕之人的热血。
　　“想清清静静的死去？老子偏不让你如愿。”
　　洛凝渊木睁着双眸，视界早已让漫无边际的血红吞没。
　　熟悉的绝望感近乎狂猛的喷发而出，璇玑一想到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整个人痛苦愤怒得似要炸碎破裂开来。千算万算，没想到花费了那么多代价，竟然还是让他心爱的人受到这样残酷的折磨……
　　可恶，要是能再早一些！
　　没有给予他更多思考现状的时间，广胶恶毒的语声再一次回放：“你们听着！鞭尸者赏银一两，斫尸者赏银五两……”
　　恶毒的言语穿透耳膜，对精神造成了极致的冲击。倒在地上面目全非的将死之人陡然收缩了瞳孔，背着暮色的来人们又密又长的影子快要把他淹没。损裂的喉管阵阵紧缩，他嘶吼着吐出干哑的气音，恨不得此时化为灰烬消散在这可恨可悲的天地间。
　　最后的期望也落空了。
　　他究竟做了什么，居然让苍天如此待他，就因为生作了白子？既然这样，那当初又为什么要他出生？
　　到了这步田地，还有谁会救他……
　　广胶等人逼命的脚步声如同毒蛇一样侵蚀着他残败的心灵，洛凝渊此时的处境离地狱不过一步之遥。双目的生机不断流失，取而代之的是厚重凄然的阴翳之色。
　　不过瞬息的时间，他的脑袋已快速的运作了无数念头。
　　“当场……噗！！”广胶嚣张的言辞还没说完，立刻被半空现身的某个不明物体冲撞得往后倒飞，沉闷的肉体降落的声音一荡，那些手下们害怕他有了意外，纷纷上前查看。
　　那只本该收在怀里浸了血的布偶掉落一旁，洛凝渊不敢相信地移了移眼珠，定定望向那个朝他走来的陌生青年。
　　弥留之际的少年忍不住怀疑，眼前的来人是不是他临死前产生的幻觉。在他绝望的心情即将到达顶峰之前，怀里的偶人小由忽然从他怀里滚到了地上，一颗萤火大小的光点从布偶体内飞出，化作了那个身材颀长的青年。
　　青年就这样奇迹般的突兀现身，紧接着毫无征兆地打倒了二世祖广胶，拯救了他。刚刚呈现的这一切，究竟是真是幻？洛凝渊清楚自己的伤势十分严重，已然无力回天，饶是这样，他也依旧感激那人的帮助，哪怕那也许不过是他恍惚时出现的幻象。
　　说来奇怪，方才还红得要滴血的落日，现在居然变得说不出的柔和，朱红色的余晖映着那人颀长的身姿，是那么的温暖和煦。
　　“小，小由……”气若游丝的少年浅笑着，任由那人半蹲下来握住他逐渐丧失温度的手掌。
　　璇玑通红着两眼，目光落在洛凝渊血肉模糊的脸上，心痛得无法呼吸。
　　“对不起，我来晚了。”对着那只微凉的小手俯首亲了亲，脸颊上沾附了少许那人掌上的血和泥。
　　洛凝渊提起的嘴角轻轻放下，他的眸子早被粘稠的血水打湿，视距不清，过度的失血更加深了这一症状，阵阵发黑的视野怎么都看不清那人的面貌。然而，心一下子放松下来，虽然看不清晰有些遗憾，但能在最后碰到这么一个人实在太好了。
　　他听不分明青年的话语，只是如释重负地吐出细不可闻的感激：“谢，谢谢……”说完，便安静恬然地阖紧了眼帘。
　　那声极轻又极重的道谢一出口，璇玑难过得忍不住要流下泪来。他的视线在洛凝渊恬静的面目停顿片晌，偏转过头去，用冷得接近冰点的余光一扫下颚断裂、口角流血昏迷过去的广胶，指尖迸出一点微不可查的黑光，飘摇着没入他的身体。
　　但见昏睡过去的广胶即刻暴突着双眼醒来，仿佛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发出阵阵不成音调的哀嚎。他整个人如同一条巨大的蚯蚓对着四周发狂地挣扎乱拱。
　　璇玑面无表情地一踢脚边不起眼的灰褐石子，把那石头轻轻巧巧一分为四疾速飞射往前，精准地打在广胶四肢的骨节上，响起“喀嚓”的四道整齐骨碎声。
　　多处骨骼碎裂的二世祖完全撂下了那副不可一世的凌人气势，拖着软若蠕虫的身子匍匐挣动，惊得他的手下一时怔在原地，不知从何着手。
　　璇玑晦暗的眸光在他们的身上一一掠过——
　　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很快，接触过广胶的人也先后露出痛苦的神色，惨叫着满地打滚。

第十五章 含笑瞑目
　　浓烈得比血还要深刻的残阳辉映，肃穆的天穹浮荡着丹红的云霞。冰湖县的方向有数道烟柱升天盘桓，硬生生在盛烈的落日景象间划开一道惨淡突兀的青白深影。
　　时间回到了洛凝渊乘车奔逃，被广胶带人围堵的那个黄昏。日暮途穷的洛家白子退无可退，为护全最后的尊严名节，用洛夫人交给他的匕首，亲手毁去了世间罕有的容貌，继而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璇玑再次回复意识时，忽然感觉到新鲜温热的血液渗进了偶人身子的体表。再一次明确真实地感受到这让人心酸痛悔的温热，立时心头一寒……那是他心慕之人的热血。
　　“想清清静静的死去？老子偏不让你如愿。”
　　洛凝渊木睁着双眸，视界早已让漫无边际的血红吞没。
　　熟悉的绝望感近乎狂猛的喷发而出，璇玑一想到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整个人痛苦愤怒得似要炸碎破裂开来。千算万算，没想到花费了那么多代价，竟然还是让他心爱的人受到这样残酷的折磨……
　　可恶，要是能再早一些！
　　没有给予他更多思考现状的时间，广胶恶毒的语声再一次回放：“你们听着！鞭尸者赏银一两，斫尸者赏银五两……”
　　恶毒的言语穿透耳膜，对精神造成了极致的冲击。倒在地上面目全非的将死之人陡然收缩了瞳孔，背着暮色的来人们又密又长的影子快要把他淹没。损裂的喉管阵阵紧缩，他嘶吼着吐出干哑的气音，恨不得此时化为灰烬消散在这可恨可悲的天地间。
　　最后的期望也落空了。
　　他究竟做了什么，居然让苍天如此待他，就因为生作了白子？既然这样，那当初又为什么要他出生？
　　到了这步田地，还有谁会救他……
　　广胶等人逼命的脚步声如同毒蛇一样侵蚀着他残败的心灵，洛凝渊此时的处境离地狱不过一步之遥。双目的生机不断流失，取而代之的是厚重凄然的阴翳之色。
　　不过瞬息的时间，他的脑袋已快速的运作了无数念头。
　　“当场……噗！！”广胶嚣张的言辞还没说完，立刻被半空现身的某个不明物体冲撞得往后倒飞，沉闷的肉体降落的声音一荡，那些手下们害怕他有了意外，纷纷上前查看。
　　那只本该收在怀里浸了血的布偶掉落一旁，洛凝渊不敢相信地移了移眼珠，定定望向那个朝他走来的陌生青年。
　　弥留之际的少年忍不住怀疑，眼前的来人是不是他临死前产生的幻觉。在他绝望的心情即将到达顶峰之前，怀里的偶人小由忽然从他怀里滚到了地上，一颗萤火大小的光点从布偶体内飞出，化作了那个身材颀长的青年。
　　青年就这样奇迹般的突兀现身，紧接着毫无征兆地打倒了二世祖广胶，拯救了他。刚刚呈现的这一切，究竟是真是幻？洛凝渊清楚自己的伤势十分严重，已然无力回天，饶是这样，他也依旧感激那人的帮助，哪怕那也许不过是他恍惚时出现的幻象。
　　说来奇怪，方才还红得要滴血的落日，现在居然变得说不出的柔和，朱红色的余晖映着那人颀长的身姿，是那么的温暖和煦。
　　“小，小由……”气若游丝的少年浅笑着，任由那人半蹲下来握住他逐渐丧失温度的手掌。
　　璇玑通红着两眼，目光落在洛凝渊血肉模糊的脸上，心痛得无法呼吸。
　　“对不起，我来晚了。”对着那只微凉的小手俯首亲了亲，脸颊上沾附了少许那人掌上的血和泥。
　　洛凝渊提起的嘴角轻轻放下，他的眸子早被粘稠的血水打湿，视距不清，过度的失血更加深了这一症状，阵阵发黑的视野怎么都看不清那人的面貌。然而，心一下子放松下来，虽然看不清晰有些遗憾，但能在最后碰到这么一个人实在太好了。
　　他听不分明青年的话语，只是如释重负地吐出细不可闻的感激：“谢，谢谢……”说完，便安静恬然地阖紧了眼帘。
　　那声极轻又极重的道谢一出口，璇玑难过得忍不住要流下泪来。他的视线在洛凝渊恬静的面目停顿片晌，偏转过头去，用冷得接近冰点的余光一扫下颚断裂、口角流血昏迷过去的广胶，指尖迸出一点微不可查的黑光，飘摇着没入他的身体。
　　但见昏睡过去的广胶即刻暴突着双眼醒来，仿佛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发出阵阵不成音调的哀嚎。他整个人如同一条巨大的蚯蚓对着四周发狂地挣扎乱拱。
　　璇玑面无表情地一踢脚边不起眼的灰褐石子，把那石头轻轻巧巧一分为四疾速飞射往前，精准地打在广胶四肢的骨节上，响起“喀嚓”的四道整齐骨碎声。
　　多处骨骼碎裂的二世祖完全撂下了那副不可一世的凌人气势，拖着软若蠕虫的身子匍匐挣动，惊得他的手下一时怔在原地，不知从何着手。
　　璇玑晦暗的眸光在他们的身上一一掠过——
　　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很快，接触过广胶的人也先后露出痛苦的神色，惨叫着满地打滚。

第十六章 湖
　　回收了匕首，璇玑抱起洛凝渊慢慢消逝温度的身体，再不理会身后的乌合之众。飞身前往数十丈外的清凉冰湖，毫不犹豫地一头扎了进去。
　　寒冻洁净的湖水包围了落入水中的两人，活动的水流丝丝绵绵地推挤过来，冰冷又满载柔情。
　　上涌的湖水慈和地冲刷过洛凝渊染血凄惨的面颊，仿佛疗伤一样的轻触。他的生气已在闭上双眼的那一刻完全流走，唇边似乎还残留着些微几不可查的笑意。
　　璇玑对冰魔传承的所在地印象深刻，揽紧了少年的身体往记忆中的地点快速游去。
　　时间虽然没有重启在最初的最初，但他能做的也唯有朝前看一条路了。那本祭祀之书还真是吝啬，献祭了那许多的代价，居然回推到这样微妙的时间段，要是再迟一些……自己的心爱之人恐怕就要再一次经历地狱业火的烧灼。那时的经历鲜明得还像是昨天，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洛凝渊重又体会一遍那样痛不欲生的惨痛过去。
　　洛家的灭门事实已经无可逆转，现在的他失去了神的资格，不可能第二次开启通往异空间的通道，去和祭祀之书做交易。璇玑口里冒出几个透明上浮的水泡，上升……进而破裂……
　　心底微微一叹，也许这样就足够了。即使无法改变某些发生过的事情，但未来总是充满着希望，等待着他们去开拓，到时可以创造出更多数不清的幸福。
　　随着他们越潜越深，冰湖深处那抹奇异幽冷的光芒在这历史性的一刻又一次点亮，似曾相识的低吟四下回响，杳然空灵。忽而感觉到一股无可拒绝的吸力，璇玑在少年血色尽失的唇瓣轻轻印下一吻，顺应着那股力量的牵引，和洛凝渊一同被夺目空灵的光耀笼罩在内。
　　洛凝渊只觉得身子轻飘飘的，脑袋也有些空白模糊。在这短短的一天，他遍尝了人生的希望与绝望，接着从绝望再到希望，心境几经大起大落，直到最后疲惫的闭上双眼。
　　他想，这辈子再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自己将抱着对尘世复杂的爱与憎就此埋骨，什么都不必考虑，也什么都不用担心，因为他……已经死了。说到底，死人即便是会思考，也是徒劳无功。
　　能做的全做了，这条生命还是没能保下。在地下和爹娘重逢固然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可却免不了要让他们伤心了。
　　洛凝渊的心中仍残留着对生的渴望，尽管他的躯体已然死去，但魂魄依旧保有思考的能力。他对那个在千钧一发之际现身相救的青年充满了感激，只可惜到最后也没能看清楚对方的面容。
　　这时，一阵动听得像是歌声的空灵声线由远及近地飘忽而来，突破进灵魂的深层意识，强行中断了他的思绪。
　　一个看不清容貌的白衣人出现在洛凝渊意识的深处。
　　“你来了，你终于来了……”短短的几个字，却富含了无限的感叹。

第十六章 湖
　　回收了匕首，璇玑抱起洛凝渊慢慢消逝温度的身体，再不理会身后的乌合之众。飞身前往数十丈外的清凉冰湖，毫不犹豫地一头扎了进去。
　　寒冻洁净的湖水包围了落入水中的两人，活动的水流丝丝绵绵地推挤过来，冰冷又满载柔情。
　　上涌的湖水慈和地冲刷过洛凝渊染血凄惨的面颊，仿佛疗伤一样的轻触。他的生气已在闭上双眼的那一刻完全流走，唇边似乎还残留着些微几不可查的笑意。
　　璇玑对冰魔传承的所在地印象深刻，揽紧了少年的身体往记忆中的地点快速游去。
　　时间虽然没有重启在最初的最初，但他能做的也唯有朝前看一条路了。那本祭祀之书还真是吝啬，献祭了那许多的代价，居然回推到这样微妙的时间段，要是再迟一些……自己的心爱之人恐怕就要再一次经历地狱业火的烧灼。那时的经历鲜明得还像是昨天，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洛凝渊重又体会一遍那样痛不欲生的惨痛过去。
　　洛家的灭门事实已经无可逆转，现在的他失去了神的资格，不可能第二次开启通往异空间的通道，去和祭祀之书做交易。璇玑口里冒出几个透明上浮的水泡，上升……进而破裂……
　　心底微微一叹，也许这样就足够了。即使无法改变某些发生过的事情，但未来总是充满着希望，等待着他们去开拓，到时可以创造出更多数不清的幸福。
　　随着他们越潜越深，冰湖深处那抹奇异幽冷的光芒在这历史性的一刻又一次点亮，似曾相识的低吟四下回响，杳然空灵。忽而感觉到一股无可拒绝的吸力，璇玑在少年血色尽失的唇瓣轻轻印下一吻，顺应着那股力量的牵引，和洛凝渊一同被夺目空灵的光耀笼罩在内。
　　洛凝渊只觉得身子轻飘飘的，脑袋也有些空白模糊。在这短短的一天，他遍尝了人生的希望与绝望，接着从绝望再到希望，心境几经大起大落，直到最后疲惫的闭上双眼。
　　他想，这辈子再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自己将抱着对尘世复杂的爱与憎就此埋骨，什么都不必考虑，也什么都不用担心，因为他……已经死了。说到底，死人即便是会思考，也是徒劳无功。
　　能做的全做了，这条生命还是没能保下。在地下和爹娘重逢固然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可却免不了要让他们伤心了。
　　洛凝渊的心中仍残留着对生的渴望，尽管他的躯体已然死去，但魂魄依旧保有思考的能力。他对那个在千钧一发之际现身相救的青年充满了感激，只可惜到最后也没能看清楚对方的面容。
　　这时，一阵动听得像是歌声的空灵声线由远及近地飘忽而来，突破进灵魂的深层意识，强行中断了他的思绪。
　　一个看不清容貌的白衣人出现在洛凝渊意识的深处。
　　“你来了，你终于来了……”短短的几个字，却富含了无限的感叹。

第十七章 沅霜
　　那个人拥有和他相同的雪色长发，浑身缠绕着冷冽冰寒的劲风，使得他人无法轻易的靠近。
　　“我……？”洛凝渊适应不过来这突然的变化，茫然反问。
　　“过了千年，总算出现了能够承接冰魔传承之人，余很欣慰。”白衣人一扬袍袖，空旷的背景登时被漫天的霜雪填埋，他仰头吃吃笑了数声，唇边微微上扬。
　　洛凝渊疑惑地重复他的话：“冰魔……传承……？”
　　“你叫什么名字？”对方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反而发起了新的问题。
　　“……凝渊，我叫洛凝渊。”不明白现在的处境，也不清楚那位与他遥遥相对的白衣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迷迷糊糊报上了姓名，洛凝渊转而再次抛出了困惑：“你呢，你是什么人，冰魔又指的是什么？”
　　“余乃冰魔沅霜，而你，凝渊，你是我选中的传承者。”沅霜放下双臂，朝着这边徐徐踱步：“言语的表达太过麻烦，你马上……就会全部知道。”
　　白衣人越靠越近，洛凝渊迟疑着停留原处，后退的脚步却始终没有迈动。得知了沅霜不是人而是冰魔，他竟没有一丝一毫害怕的感觉，反而在接触到那个人身上的寒意时，升起不可思议的亲近之感。
　　在他恍神的期间，沅霜已到了离他不过三两步的距离。洛凝渊这时才看清了他隔绝在白雾之后的冷白面容，和那双氤氲着寒冬的冶艳红眸。
　　“你……”
　　对方的身体骤然虚化，斑斑点点的细小冰晶从他的身上摇曳纷扬，融进少年的体表。
　　沅霜的两臂张开，忽而收拢，身子与少年拥贴在一起：“受领了余的传承，但不需要背负余的过去，穷通与荣辱，你自裁夺。”
　　“唔……”沅霜的身影急遽流散，兵解为美丽的凝晶，颗颗雪舞，旋即扑向眼神迷茫的洛凝渊。
　　眼前一黑，少年的脑识渐渐空放，陷入无知无觉的晕迷状态。
　　此时的外界，璇玑正立在寒玉床前，满眼忧虑地观察着洛凝渊全身的变化。
　　舒冷的白色霜气蜂拥而来，顺着皮肤表里钻入到更为细腻的内腑，正由根本改造着少年全无生机的躯壳。轻灵滑润的语调化为雨露，一点一点融汇到灵魂的每一处角落，那是经验与知识的传承。这些来自外部的神秘能量正无声无息渗透进来，不遗余力地充实丰满着洛凝渊已死的肉体和精神。
　　在生与死的界限里往返穿梭，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传承之力把精纯的冰寒之息过渡到死去少年的身体内部，而洛凝渊的灵魂受到极致阴冷的冻气滋养，隐隐有凝实魂魄，化魂为鬼的征兆。
　　少年的半身被莹白的冰雾裹覆，另一边则充满着暗昧阴沉的鬼气，衍生出半身为魔，半身为鬼的雏形。冰魔的寒气淬炼着的那端极清极美，而鬼瘴掩盖的区域则隐约在白骨和人类的表相间频频变换，璇玑静静守候在他的身边，将蜕变的全程尽收眼底。

第十七章 沅霜
　　那个人拥有和他相同的雪色长发，浑身缠绕着冷冽冰寒的劲风，使得他人无法轻易的靠近。
　　“我……？”洛凝渊适应不过来这突然的变化，茫然反问。
　　“过了千年，总算出现了能够承接冰魔传承之人，余很欣慰。”白衣人一扬袍袖，空旷的背景登时被漫天的霜雪填埋，他仰头吃吃笑了数声，唇边微微上扬。
　　洛凝渊疑惑地重复他的话：“冰魔……传承……？”
　　“你叫什么名字？”对方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反而发起了新的问题。
　　“……凝渊，我叫洛凝渊。”不明白现在的处境，也不清楚那位与他遥遥相对的白衣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迷迷糊糊报上了姓名，洛凝渊转而再次抛出了困惑：“你呢，你是什么人，冰魔又指的是什么？”
　　“余乃冰魔沅霜，而你，凝渊，你是我选中的传承者。”沅霜放下双臂，朝着这边徐徐踱步：“言语的表达太过麻烦，你马上……就会全部知道。”
　　白衣人越靠越近，洛凝渊迟疑着停留原处，后退的脚步却始终没有迈动。得知了沅霜不是人而是冰魔，他竟没有一丝一毫害怕的感觉，反而在接触到那个人身上的寒意时，升起不可思议的亲近之感。
　　在他恍神的期间，沅霜已到了离他不过三两步的距离。洛凝渊这时才看清了他隔绝在白雾之后的冷白面容，和那双氤氲着寒冬的冶艳红眸。
　　“你……”
　　对方的身体骤然虚化，斑斑点点的细小冰晶从他的身上摇曳纷扬，融进少年的体表。
　　沅霜的两臂张开，忽而收拢，身子与少年拥贴在一起：“受领了余的传承，但不需要背负余的过去，穷通与荣辱，你自裁夺。”
　　“唔……”沅霜的身影急遽流散，兵解为美丽的凝晶，颗颗雪舞，旋即扑向眼神迷茫的洛凝渊。
　　眼前一黑，少年的脑识渐渐空放，陷入无知无觉的晕迷状态。
　　此时的外界，璇玑正立在寒玉床前，满眼忧虑地观察着洛凝渊全身的变化。
　　舒冷的白色霜气蜂拥而来，顺着皮肤表里钻入到更为细腻的内腑，正由根本改造着少年全无生机的躯壳。轻灵滑润的语调化为雨露，一点一点融汇到灵魂的每一处角落，那是经验与知识的传承。这些来自外部的神秘能量正无声无息渗透进来，不遗余力地充实丰满着洛凝渊已死的肉体和精神。
　　在生与死的界限里往返穿梭，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传承之力把精纯的冰寒之息过渡到死去少年的身体内部，而洛凝渊的灵魂受到极致阴冷的冻气滋养，隐隐有凝实魂魄，化魂为鬼的征兆。
　　少年的半身被莹白的冰雾裹覆，另一边则充满着暗昧阴沉的鬼气，衍生出半身为魔，半身为鬼的雏形。冰魔的寒气淬炼着的那端极清极美，而鬼瘴掩盖的区域则隐约在白骨和人类的表相间频频变换，璇玑静静守候在他的身边，将蜕变的全程尽收眼底。

第十八章 终于相见
　　数个时辰过去，本已死去的洛凝渊眼睫蓦然颤动，缓缓打开眼睑，朦胧的目光渐渐聚焦，他的外貌和之前相比产生了一些变化，脸色也变成了光泽的红润。
　　“醒了吗？”耳边是青年温和好听的嗓音。
　　视线微微偏移，正对上那人关切的目光。却在四目相对的同时，移不开眼。
　　洛凝渊此前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一时不由的看呆了。修眉之下，青年幽邃的瞳眸中似是包含了星辰，琼鼻丹唇，高华的气质衬托着俊美无双的容颜，一头墨发没有半分拘束，就那样洒然的流泻而下，极尽流畅。
　　璇玑生而为神，不仅生来就地位崇高，血统尊贵。一身的好皮相就算是放在神仙云集的上界，也可称一声上品中的上品。他注意到少年眼中的痴迷之色，嘴角微勾，敛了敛眸光，突然压低了下颚，唇瓣轻柔地贴上心上人光洁的额头，一触即分。
　　洛凝渊后知后觉地抚上被璇玑亲吻的前额，雪白的面颊陡然冒出热气，红扑扑的很是可爱。他有些晕头转向地哆嗦着唇瓣，极力克制面上的失态：“我我我，你你你……我们……”
　　唯恐初次见面时表现的过于亲热，以至于惊吓到了那人，璇玑只初尝了滋味就迅速撤离。往后相处的日子里，他有的是时间提升洛凝渊的好感，不急于这一时。
　　只是眼下看来，似乎超出了估计。少年超乎寻常的腼腆，只是微不足道的亲密接触，就让洛凝渊晕晕乎乎地重新歪倒下去，躺在床上仰头望天。
　　璇玑望着他这副羞窘呆然的样子，只觉无法形容的惹人怜爱，又忍不住倾身吻了吻他泛红的鼻头。
　　“……好，好了！”洛凝渊生怕自己再不抗议，对方会继续得寸进尺地做出更深层次的大胆举动。……事实，也的确如此。璇玑在偶人的身体里忍耐了足足二百年有余，盼星星盼月亮，只为此时此刻的相见。确实不能指望他的自制力能够发挥作用。
　　他第二次定睛打量对方，青年的面容竟渐渐和黄昏时出手搭救之人的影像重合，合成了一个人的样子。虽然与面前的青年是头一回见面，也不知晓对方的名姓，却完全不觉得陌生，甚至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亲切。
　　思绪继而进一步的往前推动。
　　自布偶小由身上飘散而出的光点，在那时变作了身材修长的青年，在最危急的关头及时出现，力挽狂澜，保住了他最后的尊严与希望……
　　他难道是——
　　“小由，你，你是小由……？”洛凝渊脸上的羞怯退去，一脸希冀的试探问道。
　　璇玑噎了一下，斟酌着答道：“……是，也不是。只不过过去的日子里，你一直都这样叫我。”
　　“你真的是小由？”洛凝渊得到了他的答复，高兴的一下子坐直了身体，暂且把先前遭遇的所有不快忘在了脑后。
　　璇玑轻声一叹：“或者，你可以叫我璇玑，这是我的本名。”

第十八章 终于相见
　　数个时辰过去，本已死去的洛凝渊眼睫蓦然颤动，缓缓打开眼睑，朦胧的目光渐渐聚焦，他的外貌和之前相比产生了一些变化，脸色也变成了光泽的红润。
　　“醒了吗？”耳边是青年温和好听的嗓音。
　　视线微微偏移，正对上那人关切的目光。却在四目相对的同时，移不开眼。
　　洛凝渊此前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一时不由的看呆了。修眉之下，青年幽邃的瞳眸中似是包含了星辰，琼鼻丹唇，高华的气质衬托着俊美无双的容颜，一头墨发没有半分拘束，就那样洒然的流泻而下，极尽流畅。
　　璇玑生而为神，不仅生来就地位崇高，血统尊贵。一身的好皮相就算是放在神仙云集的上界，也可称一声上品中的上品。他注意到少年眼中的痴迷之色，嘴角微勾，敛了敛眸光，突然压低了下颚，唇瓣轻柔地贴上心上人光洁的额头，一触即分。
　　洛凝渊后知后觉地抚上被璇玑亲吻的前额，雪白的面颊陡然冒出热气，红扑扑的很是可爱。他有些晕头转向地哆嗦着唇瓣，极力克制面上的失态：“我我我，你你你……我们……”
　　唯恐初次见面时表现的过于亲热，以至于惊吓到了那人，璇玑只初尝了滋味就迅速撤离。往后相处的日子里，他有的是时间提升洛凝渊的好感，不急于这一时。
　　只是眼下看来，似乎超出了估计。少年超乎寻常的腼腆，只是微不足道的亲密接触，就让洛凝渊晕晕乎乎地重新歪倒下去，躺在床上仰头望天。
　　璇玑望着他这副羞窘呆然的样子，只觉无法形容的惹人怜爱，又忍不住倾身吻了吻他泛红的鼻头。
　　“……好，好了！”洛凝渊生怕自己再不抗议，对方会继续得寸进尺地做出更深层次的大胆举动。……事实，也的确如此。璇玑在偶人的身体里忍耐了足足二百年有余，盼星星盼月亮，只为此时此刻的相见。确实不能指望他的自制力能够发挥作用。
　　他第二次定睛打量对方，青年的面容竟渐渐和黄昏时出手搭救之人的影像重合，合成了一个人的样子。虽然与面前的青年是头一回见面，也不知晓对方的名姓，却完全不觉得陌生，甚至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亲切。
　　思绪继而进一步的往前推动。
　　自布偶小由身上飘散而出的光点，在那时变作了身材修长的青年，在最危急的关头及时出现，力挽狂澜，保住了他最后的尊严与希望……
　　他难道是——
　　“小由，你，你是小由……？”洛凝渊脸上的羞怯退去，一脸希冀的试探问道。
　　璇玑噎了一下，斟酌着答道：“……是，也不是。只不过过去的日子里，你一直都这样叫我。”
　　“你真的是小由？”洛凝渊得到了他的答复，高兴的一下子坐直了身体，暂且把先前遭遇的所有不快忘在了脑后。
　　璇玑轻声一叹：“或者，你可以叫我璇玑，这是我的本名。”

第十九章 道谢
　　“小由，璇玑……”洛凝渊垂下眸光，在嘴里反复念叨了几遍。
　　璇玑不知从哪拿出了叫做小由的偶人，托在手心送到他跟前：“确切的说，它是小由，而我从始至终都是璇玑。”见少年露出更加困惑的神色，又接着解释道：“在此之前，我一直住在他的身体里，看着你长大。”
　　接过染上一层的血色的小由抱在怀里，洛凝渊的大脑有些迟滞地运转起来：“你，住在小由的身体里……？”
　　“我那时并不能凝出像现在这样的实体，被它身上安魂石的力量吸引，恰好又遇上了你，之后就一直待在小由体内，直到昨天的日暮……”璇玑回想起他在那时凄惨的模样，以及广胶等人的恶心嘴脸，不由地心疼愧疚。要是能再早几个时辰，洛凝渊就可以免受这些悲惨的磨难，洛家说不定也可以保全。
　　提起那时，洛凝渊的情绪很明显地低落下去，他的指节在这一刻使力收紧，把圆头圆脑的布偶紧贴在胸前。他偏过头去注视着璇玑黯然的神情，知道他的心里同样不好过，却毫无准备地听到青年忽如其来的致歉：“对不起，我来得太晚了。那时候，你已经……若是，能再早一些……”
　　璇玑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感伤让洛凝渊很是意外，那是非常真切透明的直白情感。平心而论，能在那样的时候得到救赎，不管他的生命是否消逝，曾经又遭受怎样残忍的折磨，青年的及时出手对他来说是毋庸置疑的救赎，甚至就根本意义来说，远不止救赎。
　　“那时……谢谢你救了我。”不希望看到他这样自责的样子，洛凝渊苦涩地笑了笑，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你，恐怕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接纳了冰魔传承的洛凝渊对神鬼一事已经有了初步的概念，传承的知识如同原本就存在的那样，扎根于脑识。璇玑的话，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非常难以理解，但对此时的他来说，理解起来非常容易。他清楚知道自身死亡的事实，却在醒来的刹那完全没有表露出意外，正是因为他明白现下的情形。唯一让他意外的，只有璇玑的出现。
　　洛凝渊不打算怀疑璇玑话语里的真实性，是这个人，在他即将被抛到地狱之前，将他勇悍无匹地拉了回来。
　　“你对我，永远都不需要说谢。”璇玑的眼眸里浮动着柔和的光彩，用手撑着床板，渐渐靠近了对方，与他四目相对，语气格外的郑重：“渊儿，我绝不会再让你受到那样的伤害。只要璇玑在一日，不管是什么样的魍魉恶鬼，都休想伤害到你。”
　　洛凝渊让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弄了个措手不及，感觉到他眼眸里的认真，又下意识地认为不应该避开视线，抑或采取更多逃避的举动。无奈之下，只好硬着头皮和他对视，那双微微上挑的好看眼睛几乎要把他的魂带出躯体。重磅投下的承诺，以及猝不及防的那声“渊儿”，都让他前所未有的心跳加速，猛烈到几乎下一刻就要顶破喉咙。

第十九章 道谢
　　“小由，璇玑……”洛凝渊垂下眸光，在嘴里反复念叨了几遍。
　　璇玑不知从哪拿出了叫做小由的偶人，托在手心送到他跟前：“确切的说，它是小由，而我从始至终都是璇玑。”见少年露出更加困惑的神色，又接着解释道：“在此之前，我一直住在他的身体里，看着你长大。”
　　接过染上一层的血色的小由抱在怀里，洛凝渊的大脑有些迟滞地运转起来：“你，住在小由的身体里……？”
　　“我那时并不能凝出像现在这样的实体，被它身上安魂石的力量吸引，恰好又遇上了你，之后就一直待在小由体内，直到昨天的日暮……”璇玑回想起他在那时凄惨的模样，以及广胶等人的恶心嘴脸，不由地心疼愧疚。要是能再早几个时辰，洛凝渊就可以免受这些悲惨的磨难，洛家说不定也可以保全。
　　提起那时，洛凝渊的情绪很明显地低落下去，他的指节在这一刻使力收紧，把圆头圆脑的布偶紧贴在胸前。他偏过头去注视着璇玑黯然的神情，知道他的心里同样不好过，却毫无准备地听到青年忽如其来的致歉：“对不起，我来得太晚了。那时候，你已经……若是，能再早一些……”
　　璇玑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感伤让洛凝渊很是意外，那是非常真切透明的直白情感。平心而论，能在那样的时候得到救赎，不管他的生命是否消逝，曾经又遭受怎样残忍的折磨，青年的及时出手对他来说是毋庸置疑的救赎，甚至就根本意义来说，远不止救赎。
　　“那时……谢谢你救了我。”不希望看到他这样自责的样子，洛凝渊苦涩地笑了笑，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你，恐怕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接纳了冰魔传承的洛凝渊对神鬼一事已经有了初步的概念，传承的知识如同原本就存在的那样，扎根于脑识。璇玑的话，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非常难以理解，但对此时的他来说，理解起来非常容易。他清楚知道自身死亡的事实，却在醒来的刹那完全没有表露出意外，正是因为他明白现下的情形。唯一让他意外的，只有璇玑的出现。
　　洛凝渊不打算怀疑璇玑话语里的真实性，是这个人，在他即将被抛到地狱之前，将他勇悍无匹地拉了回来。
　　“你对我，永远都不需要说谢。”璇玑的眼眸里浮动着柔和的光彩，用手撑着床板，渐渐靠近了对方，与他四目相对，语气格外的郑重：“渊儿，我绝不会再让你受到那样的伤害。只要璇玑在一日，不管是什么样的魍魉恶鬼，都休想伤害到你。”
　　洛凝渊让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弄了个措手不及，感觉到他眼眸里的认真，又下意识地认为不应该避开视线，抑或采取更多逃避的举动。无奈之下，只好硬着头皮和他对视，那双微微上挑的好看眼睛几乎要把他的魂带出躯体。重磅投下的承诺，以及猝不及防的那声“渊儿”，都让他前所未有的心跳加速，猛烈到几乎下一刻就要顶破喉咙。

第二十章 莫名的好感
　　“我，我……”躁动慌乱的心绪严重影响了洛凝渊的思考，他局促着勉强吐出两个字，就没办法再继续下去。他不明白，璇玑为什么要用那么坚定的眼神做出这样的许诺？
　　一五一十把对方表现出的羞涩与困惑看在眼中，璇玑早已拟好了腹案。通过洛凝渊的反应，可以判定对方已经对他心生好感。毫无疑问，他们的首次相见非常成功。不管心上人对他的好感起始于所谓的恩情，或是皮相，这些都无所谓，今后，他只会展现给他更多的优点，将洛凝渊彻底的收入彀中，让他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璇玑的所有物。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要这样说？”璇玑笑了笑，贴近他耳边低语：“我活着，正是为了遇见你。”
　　虽然十分感激对方昨天的相救之情，但从刚刚见面开始，短短半刻的功夫，这个人的态度未免有些过于轻浮……全无顾忌的亲昵言行，使洛凝渊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更奇怪的是，璇玑身上透着一种让他无法拒绝的亲切之情，无论如何也兴不起一分反感。
　　洛凝渊深深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进一步延伸这个话题。并不是不想回答，而是无法回答。说到底，他和璇玑真正相见不过数个时辰，那双眼瞳中隐藏的许多情感，现在的他根本无法看懂，盯得久了，甚至会有一些隐隐的沉闷钝重压在心头。纵然无法置之不理，也只好暂时放在一边，眼下，他还有一些重要的事宜需要处理。
　　好比说，回家一趟，看看家里的情况。以及……与广胶清算总账。
　　璇玑深情的低语意料之中的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他一点不恼，也不觉得尴尬，只觉着他的凝渊就应该是这样。跟洛凝渊相处的那些日月，他可以通过最细微的变化发觉到对方的心思，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璇玑更了解洛凝渊的人了。
　　洛凝渊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我……我不知道怎样回应你，现在，我还有要处理的事。”
　　“将来，你我有数不尽的时间相守，不明白的问题，留着以后慢慢想。”璇玑当然知道洛凝渊所说的要“处理的事”是什么，他朝后退开了些许：“走，去冰湖县。”
　　洛凝渊的眼神闪了闪，喃喃道：“你，你真的知道……”他没有道理怀疑雪中送炭的恩人，可到现在仍对璇玑所说，长期停留在小由身上的事实没有太大的实感。两只脚刚刚放下床榻，却被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捉住，略一愣神，璇玑已经半跪着帮他套好了两只鞋。
　　“我可是一直看着你呢，只要是渊儿的事情，我都知道。”璇玑仰着脸轻笑道：“你来你去的，太生疏了，唤我一声璇玑可好？”
　　“璇，璇玑。”微红着脸叫出了他的名字，洛凝渊不能理解自己的心情，明明只是普通的叫一声名字，为什么心跳的速度，又有加快的趋势……

第二十章 莫名的好感
　　“我，我……”躁动慌乱的心绪严重影响了洛凝渊的思考，他局促着勉强吐出两个字，就没办法再继续下去。他不明白，璇玑为什么要用那么坚定的眼神做出这样的许诺？
　　一五一十把对方表现出的羞涩与困惑看在眼中，璇玑早已拟好了腹案。通过洛凝渊的反应，可以判定对方已经对他心生好感。毫无疑问，他们的首次相见非常成功。不管心上人对他的好感起始于所谓的恩情，或是皮相，这些都无所谓，今后，他只会展现给他更多的优点，将洛凝渊彻底的收入彀中，让他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璇玑的所有物。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要这样说？”璇玑笑了笑，贴近他耳边低语：“我活着，正是为了遇见你。”
　　虽然十分感激对方昨天的相救之情，但从刚刚见面开始，短短半刻的功夫，这个人的态度未免有些过于轻浮……全无顾忌的亲昵言行，使洛凝渊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更奇怪的是，璇玑身上透着一种让他无法拒绝的亲切之情，无论如何也兴不起一分反感。
　　洛凝渊深深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进一步延伸这个话题。并不是不想回答，而是无法回答。说到底，他和璇玑真正相见不过数个时辰，那双眼瞳中隐藏的许多情感，现在的他根本无法看懂，盯得久了，甚至会有一些隐隐的沉闷钝重压在心头。纵然无法置之不理，也只好暂时放在一边，眼下，他还有一些重要的事宜需要处理。
　　好比说，回家一趟，看看家里的情况。以及……与广胶清算总账。
　　璇玑深情的低语意料之中的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他一点不恼，也不觉得尴尬，只觉着他的凝渊就应该是这样。跟洛凝渊相处的那些日月，他可以通过最细微的变化发觉到对方的心思，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璇玑更了解洛凝渊的人了。
　　洛凝渊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我……我不知道怎样回应你，现在，我还有要处理的事。”
　　“将来，你我有数不尽的时间相守，不明白的问题，留着以后慢慢想。”璇玑当然知道洛凝渊所说的要“处理的事”是什么，他朝后退开了些许：“走，去冰湖县。”
　　洛凝渊的眼神闪了闪，喃喃道：“你，你真的知道……”他没有道理怀疑雪中送炭的恩人，可到现在仍对璇玑所说，长期停留在小由身上的事实没有太大的实感。两只脚刚刚放下床榻，却被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捉住，略一愣神，璇玑已经半跪着帮他套好了两只鞋。
　　“我可是一直看着你呢，只要是渊儿的事情，我都知道。”璇玑仰着脸轻笑道：“你来你去的，太生疏了，唤我一声璇玑可好？”
　　“璇，璇玑。”微红着脸叫出了他的名字，洛凝渊不能理解自己的心情，明明只是普通的叫一声名字，为什么心跳的速度，又有加快的趋势……

第二十一章 冰面倒影
　　“嗯，真动听。”璇玑满意一笑，放轻了响动，坏坏地往那端凑近。有了之前两次偷袭成功的经验，一回生，二回熟，这一次自然更加顺利的偷香成功。
　　侧颊蓦地碰上某样软软的事物，洛凝渊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得逞了目的便迅速撤离，闹得他再度憋出个大红脸，可偏偏拿璇玑没有办法。
　　洛凝渊很快下了床，脚底踩在莹白清凉的冰面上，这才想起来打量四周的环境。由于刚刚被璇玑吸引了太多了的注意，连沅霜曾经居住过的水府都顾不上多打量几眼。
　　没错，璇玑和洛凝渊如今所处的地点，正是上任冰魔沅霜曾经的存身之处。尽管沅霜死去已超过千年，这处水下的府邸仍保存的十分完好。
　　冰雕玉砌的廊柱阑干，半数以上的陈设均是冰雪塑造，包括庭院中生长着的植物花草，放眼过去一水的苍茫雪白，着实令观者啧舌。照这样的情形看来，上一任水府的主人定然是对冰霜的清净洁白情有独钟，才会将家宅打造成这样的雪白天地。中庭里放置了一片非常壮观的莲池，却看不着一朵粉白娇嫩的红莲。但见荷莲参差着接冰生长，柔弱的白色荷瓣托承着雪珠样的晶体，池水严丝合缝地冻结凝冰，反射着清冷倨傲的光辉，赫然成为了整个府宅当中最壮观巨大的一块冰镜，晃得二人一阵阵的恍惚。
　　冰魔喜欢冰，这的确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了，冰和雪自然也堪称这世间最纯净污垢的事物之一。然而绕过了漫长的廊庑院落，无法找到银白以外的其他颜色，就让人多少有些寂寞空虚了。
　　继承了冰魔传承的洛凝渊，理所当然的成为了这座水府的新主人。他希望尊重府邸之前那位主人的想法，但一路眼见的单调雪白，还是让他兴起了想要动动土木工程的想法。
　　无暇的冰面清晰诚实地映出他们的影像，洛凝渊漫不经心地一瞥冰面上的两条人影，脚步猛地一顿，仿佛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失声惊呼，这声响不大不小，却恰到好处地反映了当事者受到的惊吓。
　　方才短暂的一瞬，少年精致的半边面容忽然变化为半透明的可怖骷髅，旋即回到常态。冰魔的形态与他身为人类时的外貌区别不算太大，只有瞳色继承了沅霜，从原本的浅墨变更为泛着妖邪色彩的美艳红色。
　　心知肚明洛凝渊初初接受冰魔传承，还不能很好控制体内力量的平衡。璇玑装作没有看到的样子，体贴地一搂他的肩头：“怎么了？”
　　洛凝渊苍白着颜色，嘴唇嗫嚅了几下：“没，没关系，可能……是我魔怔了。”上任冰魔的传授知识里，并没有提及出现这种现象的原因，他忐忑着猜想，自己的身体必定发生了某种不明原因的变化，那到底是……
　　璇玑调笑的语调响起：“……渊儿魔怔了？那可不行，回来了一定得好好检查一番。”过于直白的视线横扫而来，洛凝渊一时间抛却了刚才的错愕，无奈地别过眼去：“不用了，应该……没什么事的。”
　　也许，那瞬间的影射，只是他的错觉罢了。

第二十一章 冰面倒影
　　“嗯，真动听。”璇玑满意一笑，放轻了响动，坏坏地往那端凑近。有了之前两次偷袭成功的经验，一回生，二回熟，这一次自然更加顺利的偷香成功。
　　侧颊蓦地碰上某样软软的事物，洛凝渊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得逞了目的便迅速撤离，闹得他再度憋出个大红脸，可偏偏拿璇玑没有办法。
　　洛凝渊很快下了床，脚底踩在莹白清凉的冰面上，这才想起来打量四周的环境。由于刚刚被璇玑吸引了太多了的注意，连沅霜曾经居住过的水府都顾不上多打量几眼。
　　没错，璇玑和洛凝渊如今所处的地点，正是上任冰魔沅霜曾经的存身之处。尽管沅霜死去已超过千年，这处水下的府邸仍保存的十分完好。
　　冰雕玉砌的廊柱阑干，半数以上的陈设均是冰雪塑造，包括庭院中生长着的植物花草，放眼过去一水的苍茫雪白，着实令观者啧舌。照这样的情形看来，上一任水府的主人定然是对冰霜的清净洁白情有独钟，才会将家宅打造成这样的雪白天地。中庭里放置了一片非常壮观的莲池，却看不着一朵粉白娇嫩的红莲。但见荷莲参差着接冰生长，柔弱的白色荷瓣托承着雪珠样的晶体，池水严丝合缝地冻结凝冰，反射着清冷倨傲的光辉，赫然成为了整个府宅当中最壮观巨大的一块冰镜，晃得二人一阵阵的恍惚。
　　冰魔喜欢冰，这的确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了，冰和雪自然也堪称这世间最纯净污垢的事物之一。然而绕过了漫长的廊庑院落，无法找到银白以外的其他颜色，就让人多少有些寂寞空虚了。
　　继承了冰魔传承的洛凝渊，理所当然的成为了这座水府的新主人。他希望尊重府邸之前那位主人的想法，但一路眼见的单调雪白，还是让他兴起了想要动动土木工程的想法。
　　无暇的冰面清晰诚实地映出他们的影像，洛凝渊漫不经心地一瞥冰面上的两条人影，脚步猛地一顿，仿佛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失声惊呼，这声响不大不小，却恰到好处地反映了当事者受到的惊吓。
　　方才短暂的一瞬，少年精致的半边面容忽然变化为半透明的可怖骷髅，旋即回到常态。冰魔的形态与他身为人类时的外貌区别不算太大，只有瞳色继承了沅霜，从原本的浅墨变更为泛着妖邪色彩的美艳红色。
　　心知肚明洛凝渊初初接受冰魔传承，还不能很好控制体内力量的平衡。璇玑装作没有看到的样子，体贴地一搂他的肩头：“怎么了？”
　　洛凝渊苍白着颜色，嘴唇嗫嚅了几下：“没，没关系，可能……是我魔怔了。”上任冰魔的传授知识里，并没有提及出现这种现象的原因，他忐忑着猜想，自己的身体必定发生了某种不明原因的变化，那到底是……
　　璇玑调笑的语调响起：“……渊儿魔怔了？那可不行，回来了一定得好好检查一番。”过于直白的视线横扫而来，洛凝渊一时间抛却了刚才的错愕，无奈地别过眼去：“不用了，应该……没什么事的。”
　　也许，那瞬间的影射，只是他的错觉罢了。

第二十二章 夜半
　　夜色笼罩下的冰湖县城冷寂的可怕，家家户户闭紧了门窗，打着呼哨的秋风伸出无形而不怀好意的指爪，寸寸刮擦着单薄发白的窗纸。
　　璇玑与洛凝渊并排行走在黑暗之中的巷陌，谁也没有说话。居民们大多熄了灯火，然而在富户贵人们聚居区域的东北方向，闪动猖獗着的火势依旧在显摆着它的余威，炎浪火舌攀附着斑驳屋垣的每一寸肌理，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舔舐蔓烧，似是连最后的白腻骨髓也要毫不容情地吞没。
　　风吹动遮盖着街边摊档半旧不新的盖布，戳下许多大小不一的凹面。二人朝着洛家的方向不快不慢地抬脚前进，洛凝渊不是不心急，不是不焦躁，不是不害怕……在这样的时刻，他是害怕去面对的。从事发到现在，他还不曾亲眼见着父母亲人们的遗骨，故而对他们的生死仍然抱着一分凄楚的希望。
　　既期待着揭开事实，又恐惧现实在面前残酷揭晓的那一刻。
　　璇玑搭在他肩上的手纹丝不动，就像生根了一样长在那里。从冰湖下方潜出水面，洛凝渊有过几次在他看来欲拒还迎的抗争，最后全部在他看似随和的坚持下以失败告终。洛凝渊无法真正将这个人拒之于千里，一旦对上璇玑的眼睛，尽管那并不是什么示弱可怜的眸光，可内里容纳的那种深沉与情感，让他实在无法狠得下心去拒绝他。
　　在到达县城之前，洛凝渊在大部分的时间里都是在说服自己适应他的靠近。但是等到真的抵达了冰湖县的地界，他反而畏惧起心头一阵强过一阵的不安，璇玑温暖的手和靠近的胸膛在这种时候起到了类似宁神药的作用，抚平了胸腔里大半不安稳的感觉。
　　洛凝渊庆幸此时的这里，有璇玑在。
　　在到达县城之前，他们一直使用法术快速赶路，随后才改成步行。一踏进冰湖县，洛凝渊却胆怯了。越接近洛家，脚步反而越像是灌了铅，一步一步走的艰难。璇玑当然没有出声催促，而是放慢了步速细致入微地配合着他，充当着一个默默无声的陪伴者。
　　转过了几个拐角，又跨过几条小街，洛家濒临崩毁的破落宅院沐浴在火光中寥落登场。璇玑在这时放松了手指的力气，洛凝渊也几乎是同一时刻哀呼着踉跄上前，视线一一扫过被炎火腐蚀的每一个细节脉络。
　　他清晰的记得这个家原本的样子，那些倒塌烧毁的屋梁墙柱，房檐砖瓦，到处都充满着过去的美好回忆。如今，如今呢？洛家被恶豺催逼得千疮百孔，仆人死的死，散的散，他珍视爱重的一切，全被广胶和贪婪的火焰夺走，浑浊的烟气顺风飘流过来，呛鼻的气味刺激得他的鼻头酸涩不适，眼眶里有不成形的泪珠正打着卷。
　　洛凝渊的袍袖无风自扬，他一拂衣袂，一股猛烈森寒的冻气扑天盖地的暴洒而出，激飞向宅院中心，极为迅捷地扩张开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灭了犹自猖狂燃烧着的烈火，寒气掠过临近遭到波及的数间住宅，也顺带着悉数浇扑周围的火势。
　　璇玑跟在洛凝渊的身后跨进洛宅，颇有些五味杂陈的感慨，他清楚洛凝渊接下来恐怕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收获，却仍是矮下了身子，帮着对方在残余着热度的残骸中努力搜寻。这里已经不能被称作宅邸了，焦黑残败的景象对比起以往的和睦生活，实在是刺眼的触目惊心。
　　“爹，娘……”找寻了许久许久，洛凝渊心碎着无数次地呼喊，但听到的，只有看不懂气氛的呼啸风声。他流着热泪，胸臆间的悲伤愤怒猛然突增，叫嚣着撞破心的牢笼，肆虐发泄。
　　“静心。”璇玑忽然出现在一旁，手掌状似不经意地贴上他的脊梁，清新舒宁的柔光顺着他的手心导引进洛凝渊的后心，拉回了他距离疯狂咫尺之遥的神智。

第二十二章 夜半
　　夜色笼罩下的冰湖县城冷寂的可怕，家家户户闭紧了门窗，打着呼哨的秋风伸出无形而不怀好意的指爪，寸寸刮擦着单薄发白的窗纸。
　　璇玑与洛凝渊并排行走在黑暗之中的巷陌，谁也没有说话。居民们大多熄了灯火，然而在富户贵人们聚居区域的东北方向，闪动猖獗着的火势依旧在显摆着它的余威，炎浪火舌攀附着斑驳屋垣的每一寸肌理，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舔舐蔓烧，似是连最后的白腻骨髓也要毫不容情地吞没。
　　风吹动遮盖着街边摊档半旧不新的盖布，戳下许多大小不一的凹面。二人朝着洛家的方向不快不慢地抬脚前进，洛凝渊不是不心急，不是不焦躁，不是不害怕……在这样的时刻，他是害怕去面对的。从事发到现在，他还不曾亲眼见着父母亲人们的遗骨，故而对他们的生死仍然抱着一分凄楚的希望。
　　既期待着揭开事实，又恐惧现实在面前残酷揭晓的那一刻。
　　璇玑搭在他肩上的手纹丝不动，就像生根了一样长在那里。从冰湖下方潜出水面，洛凝渊有过几次在他看来欲拒还迎的抗争，最后全部在他看似随和的坚持下以失败告终。洛凝渊无法真正将这个人拒之于千里，一旦对上璇玑的眼睛，尽管那并不是什么示弱可怜的眸光，可内里容纳的那种深沉与情感，让他实在无法狠得下心去拒绝他。
　　在到达县城之前，洛凝渊在大部分的时间里都是在说服自己适应他的靠近。但是等到真的抵达了冰湖县的地界，他反而畏惧起心头一阵强过一阵的不安，璇玑温暖的手和靠近的胸膛在这种时候起到了类似宁神药的作用，抚平了胸腔里大半不安稳的感觉。
　　洛凝渊庆幸此时的这里，有璇玑在。
　　在到达县城之前，他们一直使用法术快速赶路，随后才改成步行。一踏进冰湖县，洛凝渊却胆怯了。越接近洛家，脚步反而越像是灌了铅，一步一步走的艰难。璇玑当然没有出声催促，而是放慢了步速细致入微地配合着他，充当着一个默默无声的陪伴者。
　　转过了几个拐角，又跨过几条小街，洛家濒临崩毁的破落宅院沐浴在火光中寥落登场。璇玑在这时放松了手指的力气，洛凝渊也几乎是同一时刻哀呼着踉跄上前，视线一一扫过被炎火腐蚀的每一个细节脉络。
　　他清晰的记得这个家原本的样子，那些倒塌烧毁的屋梁墙柱，房檐砖瓦，到处都充满着过去的美好回忆。如今，如今呢？洛家被恶豺催逼得千疮百孔，仆人死的死，散的散，他珍视爱重的一切，全被广胶和贪婪的火焰夺走，浑浊的烟气顺风飘流过来，呛鼻的气味刺激得他的鼻头酸涩不适，眼眶里有不成形的泪珠正打着卷。
　　洛凝渊的袍袖无风自扬，他一拂衣袂，一股猛烈森寒的冻气扑天盖地的暴洒而出，激飞向宅院中心，极为迅捷地扩张开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灭了犹自猖狂燃烧着的烈火，寒气掠过临近遭到波及的数间住宅，也顺带着悉数浇扑周围的火势。
　　璇玑跟在洛凝渊的身后跨进洛宅，颇有些五味杂陈的感慨，他清楚洛凝渊接下来恐怕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收获，却仍是矮下了身子，帮着对方在残余着热度的残骸中努力搜寻。这里已经不能被称作宅邸了，焦黑残败的景象对比起以往的和睦生活，实在是刺眼的触目惊心。
　　“爹，娘……”找寻了许久许久，洛凝渊心碎着无数次地呼喊，但听到的，只有看不懂气氛的呼啸风声。他流着热泪，胸臆间的悲伤愤怒猛然突增，叫嚣着撞破心的牢笼，肆虐发泄。
　　“静心。”璇玑忽然出现在一旁，手掌状似不经意地贴上他的脊梁，清新舒宁的柔光顺着他的手心导引进洛凝渊的后心，拉回了他距离疯狂咫尺之遥的神智。

第二十三章 发现方矜言
　　洛凝渊第一次死去时，遭受了太多的残酷对待，魂魄中衍生积攒了大量的负面情绪。这些情绪转化为怨憎，侵蚀了他的心智，以至于成魔伊始就陷入了疯癫嗜杀的状态。现在有了璇玑搭救，他虽然依旧自刎而死，却死得安宁，死得有尊严。直至刚刚亲眼看见不复存在的洛家，才引动了理智上的失衡，又让璇玑手疾眼快的平复下来，扼制了冰魔狂化的可能。
　　顺应着璇玑的指示很快收敛心神，洛凝渊用力呼吸了几口，身周暴戾的冰寒气息尽数烟消。好不容易暂且调剂了自己的心情，眸子一转，正瞧见璇玑蹲着身子，在他脚下拾捡收集着凝结成冰珠的颗颗泪滴。
　　璇玑一手堆满了晶莹透亮的冰魔珠泪，另一手变出个精巧铺绒的品蓝宝盒，打开盒盖把全部的珠子收了进去，仔细检查过周边的地面再无遗漏，一颔首，蓝色盒子蓦然消失，他的掌心一如之前那样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留下。
　　洛凝渊怔怔望着他的动作，到盒子消失了，终于犹豫着开口：“做什么，要收集那些……”
　　“渊儿的眼泪如此珍贵，不好好收藏起来怎么行？”璇玑抬手柔和地拭去了他脸上的泪痕：“这些冰珠虽然好看，可我更喜欢你的笑颜。”
　　洛凝渊颤动着双肩，泪意不争气地狂涌，他忽然一把发力拥住璇玑的腰背，放肆大哭。
　　“璇玑，我找不到他们，找不到爹娘，所有的人，一个也不在了……”泪水沾湿了那人胸前的衣衫，洛凝渊把头死死抵上璇玑平实的胸膛，迫切地汲取他身上的每一丝温热。
　　璇玑疼惜地抚了抚他的后背，轻轻拍动数下，将他搂的更紧，无奈地叹息一声：“……哎，若是不想笑，那就哭吧，想哭多久便哭多久，有我在这儿。”没有多余的安慰之辞，仅仅是平淡的陈述，却叫洛凝渊的心猛地一抽，哭得益发厉害。
　　想当然的，这样暴风骤雨式的哭泣，自然堆了一地的冰豆豆。
　　心上人主动投怀送抱，璇玑却没有什么旖旎的心思，在这样令人心碎的场合，他只需要安静地拥抱着他，充当他的支柱，这就足够了。
　　抚慰了情绪低迷的洛凝渊，璇玑再度变出了一些箱盒装盛散落在地的成形泪珠。两个人在废墟间停留游荡了良久，洛凝渊已渐渐的心灰意冷，眼看着时辰流逝，不得不暂停了寻索父母遗体的打算，匆匆挖了两捧焦土，用帕子包了，怀着窒闷的沉痛踱步到了后门。
　　该来的躲不过，璇玑默数着步数，果然见到方矜言倒身在洛家后门的附近，他的手如同记忆中的那样，握着那枝十分扎眼的白色菊花。洛凝渊呼吸乍然停止了一瞬，想要上前查看他的情形，却被璇玑横臂一挡。
　　璇玑向他安抚地笑了笑：“我来吧。”
　　“可是，他……”洛凝渊有些迟疑：“他是我的朋友，不然还是……”
　　“经常来找你的方家小少爷，我认得，他可是家里的常客。”璇玑装作有些受伤的模样：“怎么，交给我，渊儿就不放心了？”
　　洛凝渊和璇玑定定对视半晌，不多会儿就败下阵来，那人的黑瞳总是散发着一种奇特的魔力，让他无法推拒。
　　“那就麻烦你去看看他。”
　　“好。”璇玑答应着转过身去，蓦然脸色一寒。
　　脑海中快速地回放着洛凝渊和方矜言的过往，继而想起冰魔同林盎礼的那段转世孽缘，几乎快咬碎了一口银牙，还必须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不能让洛凝渊察觉了异状。璇玑暗暗下定决心，绝不能让他的心爱之人多碰这丧气的方矜言一下。
　　璇玑在洛凝渊紧张的注视下翻过方矜言的身体，浅显地检查了一番，毫无疑问，早已死去多时了。他前胸的暗红血水干涸凝固，满是死气的森白面孔皱着眉毛，像是在忍耐着痛苦。这张脸看上去非常年轻，至多不过十八九岁，正值男儿一生最璀璨的年纪。
　　即便在他转世成为林盎礼后，做了负心薄情之事，可放在眼下，他还不过是个不知世事的富家公子，不满弱冠就死在了这里。放在以前，他也万万想不到方矜言转生后会成为林盎礼那样的人……
　　心下略作慨叹，璇玑仰起下巴，冲着洛凝渊微摇了摇头，凝重道：“他死了。”

第二十三章 发现方矜言
　　洛凝渊第一次死去时，遭受了太多的残酷对待，魂魄中衍生积攒了大量的负面情绪。这些情绪转化为怨憎，侵蚀了他的心智，以至于成魔伊始就陷入了疯癫嗜杀的状态。现在有了璇玑搭救，他虽然依旧自刎而死，却死得安宁，死得有尊严。直至刚刚亲眼看见不复存在的洛家，才引动了理智上的失衡，又让璇玑手疾眼快的平复下来，扼制了冰魔狂化的可能。
　　顺应着璇玑的指示很快收敛心神，洛凝渊用力呼吸了几口，身周暴戾的冰寒气息尽数烟消。好不容易暂且调剂了自己的心情，眸子一转，正瞧见璇玑蹲着身子，在他脚下拾捡收集着凝结成冰珠的颗颗泪滴。
　　璇玑一手堆满了晶莹透亮的冰魔珠泪，另一手变出个精巧铺绒的品蓝宝盒，打开盒盖把全部的珠子收了进去，仔细检查过周边的地面再无遗漏，一颔首，蓝色盒子蓦然消失，他的掌心一如之前那样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留下。
　　洛凝渊怔怔望着他的动作，到盒子消失了，终于犹豫着开口：“做什么，要收集那些……”
　　“渊儿的眼泪如此珍贵，不好好收藏起来怎么行？”璇玑抬手柔和地拭去了他脸上的泪痕：“这些冰珠虽然好看，可我更喜欢你的笑颜。”
　　洛凝渊颤动着双肩，泪意不争气地狂涌，他忽然一把发力拥住璇玑的腰背，放肆大哭。
　　“璇玑，我找不到他们，找不到爹娘，所有的人，一个也不在了……”泪水沾湿了那人胸前的衣衫，洛凝渊把头死死抵上璇玑平实的胸膛，迫切地汲取他身上的每一丝温热。
　　璇玑疼惜地抚了抚他的后背，轻轻拍动数下，将他搂的更紧，无奈地叹息一声：“……哎，若是不想笑，那就哭吧，想哭多久便哭多久，有我在这儿。”没有多余的安慰之辞，仅仅是平淡的陈述，却叫洛凝渊的心猛地一抽，哭得益发厉害。
　　想当然的，这样暴风骤雨式的哭泣，自然堆了一地的冰豆豆。
　　心上人主动投怀送抱，璇玑却没有什么旖旎的心思，在这样令人心碎的场合，他只需要安静地拥抱着他，充当他的支柱，这就足够了。
　　抚慰了情绪低迷的洛凝渊，璇玑再度变出了一些箱盒装盛散落在地的成形泪珠。两个人在废墟间停留游荡了良久，洛凝渊已渐渐的心灰意冷，眼看着时辰流逝，不得不暂停了寻索父母遗体的打算，匆匆挖了两捧焦土，用帕子包了，怀着窒闷的沉痛踱步到了后门。
　　该来的躲不过，璇玑默数着步数，果然见到方矜言倒身在洛家后门的附近，他的手如同记忆中的那样，握着那枝十分扎眼的白色菊花。洛凝渊呼吸乍然停止了一瞬，想要上前查看他的情形，却被璇玑横臂一挡。
　　璇玑向他安抚地笑了笑：“我来吧。”
　　“可是，他……”洛凝渊有些迟疑：“他是我的朋友，不然还是……”
　　“经常来找你的方家小少爷，我认得，他可是家里的常客。”璇玑装作有些受伤的模样：“怎么，交给我，渊儿就不放心了？”
　　洛凝渊和璇玑定定对视半晌，不多会儿就败下阵来，那人的黑瞳总是散发着一种奇特的魔力，让他无法推拒。
　　“那就麻烦你去看看他。”
　　“好。”璇玑答应着转过身去，蓦然脸色一寒。
　　脑海中快速地回放着洛凝渊和方矜言的过往，继而想起冰魔同林盎礼的那段转世孽缘，几乎快咬碎了一口银牙，还必须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不能让洛凝渊察觉了异状。璇玑暗暗下定决心，绝不能让他的心爱之人多碰这丧气的方矜言一下。
　　璇玑在洛凝渊紧张的注视下翻过方矜言的身体，浅显地检查了一番，毫无疑问，早已死去多时了。他前胸的暗红血水干涸凝固，满是死气的森白面孔皱着眉毛，像是在忍耐着痛苦。这张脸看上去非常年轻，至多不过十八九岁，正值男儿一生最璀璨的年纪。
　　即便在他转世成为林盎礼后，做了负心薄情之事，可放在眼下，他还不过是个不知世事的富家公子，不满弱冠就死在了这里。放在以前，他也万万想不到方矜言转生后会成为林盎礼那样的人……
　　心下略作慨叹，璇玑仰起下巴，冲着洛凝渊微摇了摇头，凝重道：“他死了。”

第二十四章 辣手摧花
　　洛凝渊不由短促地低呼一声，他整个人忽然向前扑倒，像是受了很大打击的样子。
　　“小言哥……？”
　　其实在璇玑把尸身翻过来的时候，他就有了诸如此类的猜想，只是在他还没来得及深想的时候，璇玑就用清晰的语声做出了判断。从对方的说话里听不出太大的情绪，洛凝渊却感觉到一股近乎痛楚的愧疚和悲伤，这种难过的心情由点拓展到面，浓度也没有因此稀释分毫。
　　璇玑能够明白洛凝渊心里的痛楚，家破人亡，在历经了那样的惨痛后回到故地，徒劳努力一番，连父母的遗体都没能找回来。眼下又毫无准备的撞见了死去的方矜言，足以带给他新一波的震撼。这种震撼带来的必定是更严重的负面影响。
　　就算方矜言的转世在将来做出了很多令人不齿的事，可现在的洛凝渊对将来的事一无所知。在他的认知当中，很可能把方矜言的死强行归结到自己头上，并把他作为责任与亏欠一直背负下去。璇玑很了解洛凝渊，他从小家教良好，性格安静，外表看上去虽然不那么有男子气概，但骨子里却是个非常有坚持的人。
　　“这朵花……是要送给我的……？”洛凝渊边说边低着头哽咽起来。
　　璇玑不希望洛凝渊为方矜言付出太多的情感，他表现得非常自然，泰然自若地用两根手指抽走了男尸攥着的那只白色小花，把它拈在手里细细打量。
　　正当洛凝渊想要抻手来够那朵花时，星星密布的暗色光点由璇玑的掌上窜出，暗斑接触到花茎的刹那急速往上扩散，很快蚕食分解了整只雏菊，如同细沙那样游离着消散了。
　　“……你，你做什么？！”洛凝渊眼里噙着泪水，不能理解璇玑的做法。他无意义地在空气里挥舞着两手，希望挽救哪怕一星半点的残片。
　　“渊儿有了我，就不能再要他的东西了。”璇玑用低沉惑人的声线在他耳边轻轻说道：“你是我的，从第一眼看见你，你就是我的了。方矜言死了，即使还会转世，但你们不会再有机会。”
　　这实在不是一个恰当的表白时机，最后那段近乎残酷的话无异于挑衅，洛凝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没有去应璇玑的话，恼火地背过身，想要和这个分不清场合的人保持一段适中的距离。
　　“那是……那可是……！”洛凝渊显得颇为激动，却被身后靠近的璇玑拉进了怀抱。
　　“那是他死前最后留给你的东西？”璇玑知道他想要说些什么，即使明白会因此引起他的不快，也不后悔刚才的做法。
　　“他是为我而死……”洛凝渊的神色黯淡下来：“我居然连他最后留下来的礼物都弄丢了。”

第二十四章 辣手摧花
　　洛凝渊不由短促地低呼一声，他整个人忽然向前扑倒，像是受了很大打击的样子。
　　“小言哥……？”
　　其实在璇玑把尸身翻过来的时候，他就有了诸如此类的猜想，只是在他还没来得及深想的时候，璇玑就用清晰的语声做出了判断。从对方的说话里听不出太大的情绪，洛凝渊却感觉到一股近乎痛楚的愧疚和悲伤，这种难过的心情由点拓展到面，浓度也没有因此稀释分毫。
　　璇玑能够明白洛凝渊心里的痛楚，家破人亡，在历经了那样的惨痛后回到故地，徒劳努力一番，连父母的遗体都没能找回来。眼下又毫无准备的撞见了死去的方矜言，足以带给他新一波的震撼。这种震撼带来的必定是更严重的负面影响。
　　就算方矜言的转世在将来做出了很多令人不齿的事，可现在的洛凝渊对将来的事一无所知。在他的认知当中，很可能把方矜言的死强行归结到自己头上，并把他作为责任与亏欠一直背负下去。璇玑很了解洛凝渊，他从小家教良好，性格安静，外表看上去虽然不那么有男子气概，但骨子里却是个非常有坚持的人。
　　“这朵花……是要送给我的……？”洛凝渊边说边低着头哽咽起来。
　　璇玑不希望洛凝渊为方矜言付出太多的情感，他表现得非常自然，泰然自若地用两根手指抽走了男尸攥着的那只白色小花，把它拈在手里细细打量。
　　正当洛凝渊想要抻手来够那朵花时，星星密布的暗色光点由璇玑的掌上窜出，暗斑接触到花茎的刹那急速往上扩散，很快蚕食分解了整只雏菊，如同细沙那样游离着消散了。
　　“……你，你做什么？！”洛凝渊眼里噙着泪水，不能理解璇玑的做法。他无意义地在空气里挥舞着两手，希望挽救哪怕一星半点的残片。
　　“渊儿有了我，就不能再要他的东西了。”璇玑用低沉惑人的声线在他耳边轻轻说道：“你是我的，从第一眼看见你，你就是我的了。方矜言死了，即使还会转世，但你们不会再有机会。”
　　这实在不是一个恰当的表白时机，最后那段近乎残酷的话无异于挑衅，洛凝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没有去应璇玑的话，恼火地背过身，想要和这个分不清场合的人保持一段适中的距离。
　　“那是……那可是……！”洛凝渊显得颇为激动，却被身后靠近的璇玑拉进了怀抱。
　　“那是他死前最后留给你的东西？”璇玑知道他想要说些什么，即使明白会因此引起他的不快，也不后悔刚才的做法。
　　“他是为我而死……”洛凝渊的神色黯淡下来：“我居然连他最后留下来的礼物都弄丢了。”

第二十五章 赔礼
　　璇玑推测方矜言应该是在来找洛凝渊的途中遇见了广胶带来的人马，不幸受到牵连，所以就死在了这里。那枝要命的白色花朵一旦保存下来，起到的作用便是日日提醒洛凝渊方矜言的不幸和深情，让他无时不刻活在以往的阴影之下。他不允许洛凝渊好不容易得来的新生遭到破坏，再一次被束缚在前尘的枷锁里。
　　只要在这里毁了一切的开端，纵使那个人会在一段时间当中沉浸于感伤，可这样的强烈的情感必将随着时间流逝。没了过去的旧物时刻放在身边提醒，以他璇玑的个人魅力和优秀人品，不怕心仪之人不沦陷，疗愈旧日的伤口，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全是我的错，渊儿千万别难过。”璇玑双臂箍紧了那人的腰身，微倾了身子，脸颊擦过他顺滑的发丝……
　　洛凝渊的悲哀切切实实表现在了脸上，他身上发力，但并不是蛮力，意图挣脱这过分亲近的怀抱。心里的怒气还没有消解，一句低低的耳语却突然而至，响彻识海。
　　“那……我把自己送给你，算作赔礼。”
　　骤然接到这从天而降的“赔礼”，洛凝渊的大脑陷入了短暂的空白，他本就不怎么强力的挣扎蓦地停顿，维持着惊异的表情歪靠在璇玑身前，怔怔发呆。
　　唇瓣附上洛凝渊的眼周，吻去那周围残余的泪痕。璇玑一刻不漏过他神色的变化，瞧见他的眸子覆上了一层稀薄的水雾，溢出几颗晶莹的珠泪，微咸的泪珠，是冰冰凉凉的触感。
　　洛凝渊晕晕乎乎任他亲昵了一会儿，脑袋才重新寻回一丝清明的感觉，猛然回味过来刚刚发生的事情，铺天盖地的欣喜与羞恼喷薄而出，脸庞的热度急剧飙升。他急忙捂住面部，侧过脸去躲避璇玑即将落下的亲吻。洛凝渊简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璇玑，被这样一打岔，堆积的那些怒气早在不知什么时候就溜走了，伤心的感觉似乎也没有那么强烈了……璇玑那段发言所带来的震撼，竟然超过了见到方矜言尸身的冲击。
　　“……居然在这种时候说出这样的话，又对我，做出那样的事，璇玑……太狡猾了。”洛凝渊泄了气一般缓缓移开手掌，面上的红晕仍残余着。
　　璇玑压低下颚，贴上了他的额头：“那你收下了？渊儿要是不要我，我可就无家可归了。”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刻意压沉了音量，让言辞更具备几分哀戚的意味。
　　“这让人……怎么收啊……”洛凝渊赧然地闭起了眼，紧跟着再度打开。他无法说出不要璇玑的话，既伤害了璇玑，又违背了自己的心意。心如乱麻，不知道如何回复才是绝对的正确无误，只好作出这样不是答复的答复。
　　璇玑无声地笑了起来：“渊儿不清楚怎么做，没有关系。以后……我慢慢教你。”
　　洛凝渊，毋庸置疑是喜欢他的。
　　“唔，你先松开。”洛凝渊怀着罪恶感瞟了一眼横尸在地的方矜言：“不能一直把小言哥放在这里不管。”

第二十五章 赔礼
　　璇玑推测方矜言应该是在来找洛凝渊的途中遇见了广胶带来的人马，不幸受到牵连，所以就死在了这里。那枝要命的白色花朵一旦保存下来，起到的作用便是日日提醒洛凝渊方矜言的不幸和深情，让他无时不刻活在以往的阴影之下。他不允许洛凝渊好不容易得来的新生遭到破坏，再一次被束缚在前尘的枷锁里。
　　只要在这里毁了一切的开端，纵使那个人会在一段时间当中沉浸于感伤，可这样的强烈的情感必将随着时间流逝。没了过去的旧物时刻放在身边提醒，以他璇玑的个人魅力和优秀人品，不怕心仪之人不沦陷，疗愈旧日的伤口，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全是我的错，渊儿千万别难过。”璇玑双臂箍紧了那人的腰身，微倾了身子，脸颊擦过他顺滑的发丝……
　　洛凝渊的悲哀切切实实表现在了脸上，他身上发力，但并不是蛮力，意图挣脱这过分亲近的怀抱。心里的怒气还没有消解，一句低低的耳语却突然而至，响彻识海。
　　“那……我把自己送给你，算作赔礼。”
　　骤然接到这从天而降的“赔礼”，洛凝渊的大脑陷入了短暂的空白，他本就不怎么强力的挣扎蓦地停顿，维持着惊异的表情歪靠在璇玑身前，怔怔发呆。
　　唇瓣附上洛凝渊的眼周，吻去那周围残余的泪痕。璇玑一刻不漏过他神色的变化，瞧见他的眸子覆上了一层稀薄的水雾，溢出几颗晶莹的珠泪，微咸的泪珠，是冰冰凉凉的触感。
　　洛凝渊晕晕乎乎任他亲昵了一会儿，脑袋才重新寻回一丝清明的感觉，猛然回味过来刚刚发生的事情，铺天盖地的欣喜与羞恼喷薄而出，脸庞的热度急剧飙升。他急忙捂住面部，侧过脸去躲避璇玑即将落下的亲吻。洛凝渊简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璇玑，被这样一打岔，堆积的那些怒气早在不知什么时候就溜走了，伤心的感觉似乎也没有那么强烈了……璇玑那段发言所带来的震撼，竟然超过了见到方矜言尸身的冲击。
　　“……居然在这种时候说出这样的话，又对我，做出那样的事，璇玑……太狡猾了。”洛凝渊泄了气一般缓缓移开手掌，面上的红晕仍残余着。
　　璇玑压低下颚，贴上了他的额头：“那你收下了？渊儿要是不要我，我可就无家可归了。”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刻意压沉了音量，让言辞更具备几分哀戚的意味。
　　“这让人……怎么收啊……”洛凝渊赧然地闭起了眼，紧跟着再度打开。他无法说出不要璇玑的话，既伤害了璇玑，又违背了自己的心意。心如乱麻，不知道如何回复才是绝对的正确无误，只好作出这样不是答复的答复。
　　璇玑无声地笑了起来：“渊儿不清楚怎么做，没有关系。以后……我慢慢教你。”
　　洛凝渊，毋庸置疑是喜欢他的。
　　“唔，你先松开。”洛凝渊怀着罪恶感瞟了一眼横尸在地的方矜言：“不能一直把小言哥放在这里不管。”

第二十六章 郁闷的记号
　　“好吧。”璇玑遗憾着撤回手掌，不由分说，率先走到方矜言一侧：“我亲自把他送回方家。”
　　洛凝渊小跑几步拦在前面：“等，等一下，我想给他留个刻印。或许，还能有机会再见着他。”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璇玑抢先一步接近方矜言，就是为了防止洛凝渊在他身上留下冰魔的印记。想想那段坑死心上人的孽缘，以及长达二百多年的等待……
　　璇玑阴恻恻地想，有他在，姓方的或者姓林的统统退散。洛凝渊，只能是璇玑一个人的，他人休想染指！
　　时光倒流之后，洛凝渊自然没有了那些和林盎礼的种种不堪记忆，如同当年那般满心期待着再见方矜言的转世。璇玑虽然巴不得他们两个在此永别，但还是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毕竟记得过去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直接告诉对方真相？显然是不可取的。
　　这样一来，就需要采取其他的办法，宛转地达到目的。
　　洛凝渊的要求并不算过分，完全可以说是合情合理。璇玑明白洛凝渊的想法，期待再见死去的故人，对无辜受牵连的方矜言做出补偿，在逝去之人的身上印下刻印，即使这人在转世轮回后改变了形貌与记忆，也能在第一时间认出他来。
　　“这点小事，我来吧。”既然这刻印必须要做，那就由他来吧。璇玑郁闷地伸指一点方矜言的眉心，有像是黑晶一样的闪光从他的指尖径直没入死者的眉间，盘旋过后，飞快的散失了。
　　“印记做好了，等看见了他的转世，我一定通知你。”璇玑强忍着恶寒收回了手，被迫和情敌兼仇敌定下前世今生的“约定”，压抑着晦气到不行的窒闷感，表面上仍然保持着淡若清风的从容。
　　洛凝渊察觉到璇玑似乎有意无意的阻止他接触方矜言，倒没有什么生气的念头，反而有点隐隐的开心。
　　他有那么一点点自恋地想：这是不是说明，璇玑吃醋了……
　　璇玑用法术把方矜言浮托在半空：“这下我们可以送他回去了。”
　　“嗯。”洛凝渊跟在他后面，眸光直直射向尸身惨白的面容，沉浸在了某种略带感伤的思绪里。
　　曾几何时，他将方矜言视作自己的憧憬。并且，他是他过往除了小由以外，唯一可以称作朋友的人。他们两小无猜地一同长大，十分投缘，洛凝渊自然对这个唯一能够接触到的童年玩伴心生好感。他自小被当做女孩养大，对性别的界定非常模糊，偶尔甚至会忽略了自己的真实性别。是以在方矜言来求亲的那天，洛凝渊其实就想那样一口答应下来，做他的妻子。
　　虽然洛父洛母对他的关怀无微不至，但他无法见识到外面的世界，也没有知心朋友。洛凝渊常年笼罩在挥之不去的寂寞当中，有时孤独得狠了，就躲在暗处偷偷哭泣，以免父母为此担心。
　　小由是他的第一个朋友，不会说话不会笑，可是小由会一直陪着他。就算后来有了方矜言这个能言善道，很会哄他开心的新朋友出现，也没能胜过小由在洛凝渊心目中的地位。

第二十六章 郁闷的记号
　　“好吧。”璇玑遗憾着撤回手掌，不由分说，率先走到方矜言一侧：“我亲自把他送回方家。”
　　洛凝渊小跑几步拦在前面：“等，等一下，我想给他留个刻印。或许，还能有机会再见着他。”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璇玑抢先一步接近方矜言，就是为了防止洛凝渊在他身上留下冰魔的印记。想想那段坑死心上人的孽缘，以及长达二百多年的等待……
　　璇玑阴恻恻地想，有他在，姓方的或者姓林的统统退散。洛凝渊，只能是璇玑一个人的，他人休想染指！
　　时光倒流之后，洛凝渊自然没有了那些和林盎礼的种种不堪记忆，如同当年那般满心期待着再见方矜言的转世。璇玑虽然巴不得他们两个在此永别，但还是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毕竟记得过去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直接告诉对方真相？显然是不可取的。
　　这样一来，就需要采取其他的办法，宛转地达到目的。
　　洛凝渊的要求并不算过分，完全可以说是合情合理。璇玑明白洛凝渊的想法，期待再见死去的故人，对无辜受牵连的方矜言做出补偿，在逝去之人的身上印下刻印，即使这人在转世轮回后改变了形貌与记忆，也能在第一时间认出他来。
　　“这点小事，我来吧。”既然这刻印必须要做，那就由他来吧。璇玑郁闷地伸指一点方矜言的眉心，有像是黑晶一样的闪光从他的指尖径直没入死者的眉间，盘旋过后，飞快的散失了。
　　“印记做好了，等看见了他的转世，我一定通知你。”璇玑强忍着恶寒收回了手，被迫和情敌兼仇敌定下前世今生的“约定”，压抑着晦气到不行的窒闷感，表面上仍然保持着淡若清风的从容。
　　洛凝渊察觉到璇玑似乎有意无意的阻止他接触方矜言，倒没有什么生气的念头，反而有点隐隐的开心。
　　他有那么一点点自恋地想：这是不是说明，璇玑吃醋了……
　　璇玑用法术把方矜言浮托在半空：“这下我们可以送他回去了。”
　　“嗯。”洛凝渊跟在他后面，眸光直直射向尸身惨白的面容，沉浸在了某种略带感伤的思绪里。
　　曾几何时，他将方矜言视作自己的憧憬。并且，他是他过往除了小由以外，唯一可以称作朋友的人。他们两小无猜地一同长大，十分投缘，洛凝渊自然对这个唯一能够接触到的童年玩伴心生好感。他自小被当做女孩养大，对性别的界定非常模糊，偶尔甚至会忽略了自己的真实性别。是以在方矜言来求亲的那天，洛凝渊其实就想那样一口答应下来，做他的妻子。
　　虽然洛父洛母对他的关怀无微不至，但他无法见识到外面的世界，也没有知心朋友。洛凝渊常年笼罩在挥之不去的寂寞当中，有时孤独得狠了，就躲在暗处偷偷哭泣，以免父母为此担心。
　　小由是他的第一个朋友，不会说话不会笑，可是小由会一直陪着他。就算后来有了方矜言这个能言善道，很会哄他开心的新朋友出现，也没能胜过小由在洛凝渊心目中的地位。

第二十七章 小由的变化
　　所有的快乐、伤心、愤怒、无奈……小由都会和他一同分担，那些难熬的无法诉诸他人的心事，不能告诉爹娘，同样不能告诉方矜言，不可以让其他的任何人知道，却可以倾诉给小由。
　　小由是他的挚友，洛凝渊最好的朋友。寂寞时在他的身边，开怀时在他的身边，只要他带着他，他就会一直陪着他。
　　方矜言对他而言便像是水中花，镜中月般的存在，可望而不可即。他喜欢的，是那位洛家小姐“洛凝渊”，而不是洛家少爷“洛凝渊”。即便那也是洛凝渊的一部分，可到底不是他的全部。
　　那日拒绝了方矜言的求亲，洛凝渊虽然很是伤怀，但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那样不理智的做法，必定遗祸无穷。即使穿上了女装，改头换面，又怎么能改变他男儿身的事实？况且，他私心里是不希望变为女子的。这副肉躯是父母给予，这样的他，才是洛老爷与洛夫人疼爱的好儿子。
　　他从那天起就暗暗告诫自己，方矜言之于洛凝渊，不可能超越朋友以上的关系。
　　洛凝渊快走几步，主动揽过璇玑裹在墨袖下的修直手臂，在迷离的夜色里偷偷打量对方。璇玑生的很高大，比少年体型的他要高出不少，整体的比例和线条就像是天公亲自剪裁刻画，完美的失真。
　　“怎么，我脸上有什么吗？”心上人的主动让璇玑心里乐开了花，他明知故问地摸了摸脸，极为受用洛凝渊的目光。
　　“……没有，没有什么。”洛凝渊偏过头，下意识地去瞧安安静静待在怀里的偶人，突然觉得自己熟悉的小由似乎少了些什么。一手攀着璇玑的胳膊，另一手把小由翻来覆去的检查了几遍，越发茫然。
　　布偶圆鼓鼓的脸蒙上了浓淡不一的红，两颗安魂石做的眼睛一左一右固定着，套着的那件小衣服染了些血污，表面上看起来除了脏了些，和平常没什么不同。
　　“是不是在意上面的血迹？可那是你的血……我没法去掉。”璇玑在洛凝渊改造身体之时，就想过小由的清洗问题，弄掉这些血对他来说没什么难度，但一想到血的主人，就下不去手了。去除了布偶表面的其它污秽，就由他去了。
　　然而洛凝渊现在的举动，似乎很在意小由的变化，反而让他又有些摇摆不定。
　　“不是，我在意的不是这个。”洛凝渊听懂了他话里引申的含义，眸光动了动，但仍然表现出困惑的样子。他把小由托举到面前，沉默着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忽然一脸的恍然大悟。
　　璇玑在他停住脚步的时候，立刻收住步子。仿佛事先约定好的那样，步履整齐。
　　“渊儿得到想要的答案了？”璇玑明白他已经思考出了问题的答案，不由得微微好奇，如果不是在意小由身上的血迹，还有什么值得深究的呢？他在小由的身体里长住了那么多年，可以非常肯定，这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布娃娃，表里如一。

第二章 洛家白子
　　容貌与他人殊异，被世人忌讳的白子被养在深宅。洛凝渊不论是否改换了外在的性别，都失去了接触外界的自由，只因为世人的眼光，世俗的看法。这是洛家夫妇为保护他万般无奈下的抉择，他们何尝不希望他如同寻常的男孩一般，不受他人的眼光限制，不必独自忍受那份如影随形的孤独，自由自在地奔跑在暖阳之下，健康活泼的成长……
　　璇玑附在偶人的身体里，陪伴着洛凝渊一日日长大。三年后早春的一天，冰湖县迁来了一名方姓富贾，其人性情豪迈，交友广阔，和洛老爷性情相投，二人很快结为好友，称兄道弟。
　　方老爷膝下三子，最疼爱的乃是幼子方矜言。方矜言自小聪慧，开朗健谈，因他机敏，又生得一副好相貌，每每出去总能得到几声赞扬，常常陪伴在父亲身边。
　　一次偶然的机会，正值春夏相交的时节，方老爷带着方矜言拜访洛宅。方矜言见过的高门大户没有几百间也有几十间，对洛老爷的宅邸本来没什么兴趣，却在跟随着大人们游览洛家后园时，不意间见到了抱着玩偶追逐蝴蝶的洛凝渊，一时惊为天人。
　　方老爷是个开明人物，认为所谓白子会引来祸端的说法纯属子虚乌有，并不禁止小儿子方矜言和洛凝渊玩在一处，一来二去，两家的小孩儿渐渐熟稔，时时畅谈玩闹，成了彼此的好朋友。
　　姓方的小子跟个烦人精似的整天粘着洛凝渊，洛凝渊脸上的笑容一天天变多，友情加深的速度堪比流星。璇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力量恢复的太过缓慢，不知要猴年马月才聚得出形体，没有身体，更谈不上使用法术，最重要的……没有身体，要如何去爱？所爱之人甚至感觉不到他的存在，这是璇玑第一次体会到无力的感觉。
　　此时的他已经预料到——这样无处着手的无力感还会持续很多年。
　　光阴荏苒，到了洛凝渊十六岁那年，方矜言向洛凝渊表白了爱意，且提出了提亲的征求。方、洛两家虽然交好，但洛老爷谨记着术士的交代，对外始终隐瞒着儿子的性别，是以方矜言一直将洛凝渊当作女子，才会有了前来提亲的一幕。
　　洛凝渊的确有几分意动，他和方矜言两小无猜的一起长大，对方又是个体贴英挺的有为少年，他实在没有道理不喜欢他。但洛凝渊清楚自身的处境，故而还是拒绝了这来之不易的求爱。
　　璇玑明白洛凝渊心里的苦楚，却在这一刻庆幸上天将他生作了男儿身。
　　洛凝渊拒绝了方矜言的提亲，一言不发地回到了房间，坐在床头紧紧拥着青年魂魄居留的布偶，毫无征兆的流下泪来。
　　“小由，我真的很想答应他，可我，不是真正的女子……”
　　这心碎的低语落在璇玑的耳里，何尝不击打得另一颗心产生裂痕，进而破碎。颗颗热泪滴落在偶人身上，黯淡的水痕渗进内里，越发让青年痛斥起自己的无能，过去的那些年，他不止一次地自责、愤懑，可这些都无法改变无力的现状。他能做到的，不过无声的陪伴。
　　转眼夏天过去，苍黄的秋叶席扫了整个冰湖县。四目望去，黄澄澄的秋景萧瑟了街道，萧瑟了行人，唯有县城东面的广阔冰湖不为所动，晶莹雪白的湖天从不被外物所扰，冰湖县的名字便是来源于此。
　　就在这个秋天，发生了改变洛凝渊一生的大事。
　　当朝太尉广士昌之子广胶大驾光临小小的冰湖县，冰湖县令接到传报，立刻诚惶诚恐地从第十三房小妾的床上爬将起来，亲自到县城门口迎接。
　　这位广胶广少爷是个不好伺候的主，贪婪残虐，不到半天的功夫就打杀了县衙里的四名下仆。他出入当地富户的家宅如同进出自家的后花园一样随意，见着美貌的男女动辄强抢，遇到珍玩宝贝二话不说据为己有，行事极为霸道。碍于太尉权势，大伙是敢怒不敢言，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太尉广士昌纵子行凶早已不是什么稀奇事，时人对此屡屡抨击，当朝朝纲不能算是不振，如今当政的皇帝闻人师同样不能算是昏君。然而坏就坏在当年太尉于今上有救驾扶持之功，更兼广家嫡女入朝为妃子，结了皇亲。闻人师两厢顾念着情谊，无法区处，在拿不出切实可行的对策之前，只得维持现状。
　　偶尔丢下一两句不轻不重的说教，或关一段时间的禁闭，之于广胶来说，均是些不痛不痒，放不进眼里的温吞手段。行事一如当初，全无顾忌收敛。

第三章 广胶发难
　　洛家属于冰湖县数得上名号的富商巨贾，自然也成了广胶狩猎的对象。就算是在商界多么有头有脸的人物，在面对官威的时候，都不得不卑躬屈膝地低下头来。更不必说洛家只是在县城中体面一些的人家，生意不过拓展到了临近的部分地区。
　　论起广胶，充其量算是个心狠手毒、黑心黑肝的纨绔子弟，仗着自己的太尉爹广士昌的面子狐假虎威。手底下没什么真本事，但指挥手下做些遭报应的恶毒之事却是手到擒来。
　　那一日，广胶来到了洛宅，之后所发生的一切，成为了洛凝渊一生磨灭不去的梦魇。
　　广胶来到洛家后大肆收敛珍宝古玩，要这要那，在宅院里没轻没重的四处乱闯。像他这样的无礼之徒，哪会在乎礼节不礼节的小问题，见了人家的后宅就像是饿狼看见了肥鸡，搅得洛家上下鸡犬不宁，人人心惊胆战。
　　这位太尉亲子贼手一挥，大言不惭地指名便要去六、七个美貌丫鬟，洛老爷不欲多事，只好强忍着愤怒答应下来。谁知这时又出了意外，广胶的一名手下竟突然出言禀告，告知他洛家有个养在深闺的独女。
　　广胶这样的豺狼不刮地三尺怎么可能收网？一听洛家藏着掖着自家的女儿登时就不乐意了，他刚愎狠毒，自视极高，觉得洛老爷如此做法是看不上他。怒火上头，马上逼问洛老爷洛凝渊的下落。
　　洛老爷一看这位二世祖要发难，慌忙抬出洛凝渊的白子身份。忙说是怕给广大爷带来晦气，才不带他出来见客云云。
　　广胶听了他的解释，神色缓和了些，只是刚才上来的牛脾气退不下去，仍不打算改变主意。一口死咬着非看看“白子小妞”的模样不可。
　　洛老爷和洛夫人心下惶恐难言，要知道洛凝渊虽然生为白子，可出落得实在标致。一旦让他们见了面，必定不可能全须全尾的脱身。夫妇俩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狠心，又把洛凝渊本是男儿身的秘密直言相告广胶，希望他放过自己的爱子。
　　没想到广胶听了他们的话反而兴致更浓，无论如何要亲眼见着洛凝渊不可。
　　洛老爷拿不出别的办法，只好让下人把洛凝渊请来厅堂。他此时还抱着最后一丝期望，期待洛凝渊被世人视作不详的外表可以让这位不速之客望而却步。
　　直到洛凝渊踏入大厅的一刹，洛老爷已经明白希望落空。广胶在望见洛凝渊的第一眼就呆住了，粘稠的口涎淌过嘴角，恶心地向下滴流。
　　自诩御女无数，游遍芳丛的广胶今天算是长了见识，暗道：世上竟有如此美色关在深宅，不曾被人采撷。煮熟的鸭子没有让它飞了的道理，送上门的美人儿，更不可能平白放过。
　　广胶当即就不客气地向洛老爷讨要洛凝渊，鼻孔昂上了天，直言不讳要把他带回去充作娈/宠，那副颐指气使的样子，仿佛这是多么光彩荣幸的事情一般。

第四章 诀别之前
　　洛家夫妇再怎么惧怕太尉的权势也不可能把自个儿的宝贝儿子白白献出去给人糟蹋。洛凝渊是他们的命根子，失去了爱子，单单保全了他们两条老骨头又有什么意义？
　　意见不合当然要产生冲突。
　　洛老爷一改开始时卑躬屈膝的态度，严词回绝了广胶的提议。攸关爱子的名节和生命，他绝不可能做出退步。
　　出言威逼恐吓了几句，洛氏夫妇表明出的态度十分坚决，没有商量的余地。这位横行惯了的二世祖也没什么废话的心思，阴沉了脸色命令手下出手明抢。
　　洛老爷神色不变，指挥着家丁下仆抄起棍棒武器，严阵以待。
　　洛凝渊自小养在温室里，从没遇见过这样的阵仗，受爹娘不惧权势的气节所感，新生的勇气很快压下最初不安的感觉。
　　广胶这次带出门的人手不多，料想不到竟在洛宅下仆的奋力反抗下落了下风。满心不甘地让洛老爷驱赶出了家门，怀着憎怒屈辱折返回落脚处，酝酿着如何“回报”洛家的“款待”。
　　赶走了这位不受欢迎的客人，洛凝渊对洛老爷与洛妇人的崇敬喜爱更上一层楼。因为……他的爹娘指挥着下人们，像是英雄一样赶走了坏人。
　　洛凝渊抱着那只从不离身的偶人，洋溢起无邪烂漫的笑颜，对他的父母这样说道：“爹，娘，你们是渊儿的英雄。”
　　洛氏夫妇沉默着，并未对他展露以往温和亲切的微笑，他们的脸上凝结着深沉悲壮的阴云。
　　得不到父亲母亲的回答，洛凝渊有些小小的不满，他扣住洛夫人的袖摆，轻轻拉扯了几下：“坏人已经走了……”
　　衣料往下拉坠的轻微感觉唤醒了魂不守舍的洛夫人，她怜爱地揉了揉洛凝渊毛茸茸的脑袋，温柔道：“是啊，坏人走了，渊儿可以放心了。”
　　闷声不响的洛老爷这时也收敛了面上的沉重，面对着自家儿子时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阴霾，他笑着说：“……能做渊儿的英雄，爹爹很开心。”
　　璇玑的灵魂沉寂在安静的偶人里，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他活下来的年岁长到连他本人都计算不清，当然不可能像不谙世事的洛凝渊那样天真。广胶那样的品行卑劣之人在洛家吃了大亏怎么可能善罢甘休？如今的平静不过是暴雨来临前的脆弱镜像，一旦狂风巨浪打来，必定将眼下的和平宁静撕得粉碎。
　　而他目前能做到的，只有恨……
　　恨自己的无能，恨他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目睹悲剧的推进。
　　那天中午，洛夫人亲自下厨，香喷喷的饭菜端上桌，做的全是洛老爷和洛凝渊喜欢吃的饭食。洛凝渊高兴得不得了，边吃边夸赞她的手艺。
　　洛老爷举着筷子，眼底深深印着妻儿的笑貌，向来刚毅的他眼眶竟沾惹了些许湿意。手指紧紧地捏着饭碗，分外珍惜地吃下了爱妻亲手烹制的美味。
　　这一餐吃得既甜蜜又酸楚，洛父洛母每一次动筷都显得郑重非常，连带着也感染了洛凝渊的情绪。他心性纯真，却不是迟钝庸人，不由得担忧起父亲母亲不同于平时的微妙变化。
特殊行动组的
第五章 嘱托
　　短暂的午膳时间过去，洛老爷便开始着手疏散洛家的下人。洛夫人仍然保持着温柔的表情，带着对父亲的做法疑惑不解的洛凝渊离开。
　　“渊儿长大了，所以也能帮我们做事了，对不对？”她温婉的嗓音一如既往。
　　洛凝渊跟着洛夫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冷不丁收到了亲娘委托他做事的请求。
　　过去的十六年里，爹娘从未要求过他什么，他也想对他们有所回报。尽管觉得这请求来得有些突兀，还是一口答应下来：“娘交代的事，孩儿一定尽力去办。”
　　“好孩子。”洛夫人定定看了他许久许久，眸中的波光再也掩饰不住，背过身去抬起袖子拭了拭眼角，洛凝渊一眼就捕捉到残留在布料上不规则的泪痕。
　　洛凝渊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疑问，无可名状的不安扩散在周围的空气里迅速发酵：“娘，是不是刚才的坏人……”话来不及说完，就被一只保养得当的柔软手掌堵住了嘴。
　　“渊儿什么都不需要担心。”洛夫人苦涩地笑了笑：“有爹娘在，一定会保护你。”
　　“娘……”洛凝渊的心绪越来越乱，手掌不自觉地收紧，勒得布偶的圆脸凹陷下去。
　　“拿着。”洛夫人竟忽然从袖管里抽出一柄套着皮鞘的匕首：“希望你，不会有用到它的时候。”
　　洛凝渊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满脑子的疑惑想要询问，正犹豫着推开或者接过她递过来的刀刃，一阵突如其来的睡意骤然侵袭而来。
　　“娘……！”他承受不住强烈的昏眩，仰后栽倒在床褥上。
　　“娘要渊儿走得远远的，这样，爹和娘才能真正保全你。”洛夫人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柔美的声音也变得异常悠远：“记住，不要白费了我们的苦心……去远了，就别回来了。”
　　洛夫人把匕首塞进了洛凝渊的手里，又把目光望向他另一只手虚握着的布偶：“但愿你真可以给渊儿带来好运。”
　　布偶黑沉沉的双眼空洞地回视着妇人希冀的眼光。
　　而此时的璇玑？他几乎不敢正对她的脸孔，到了这种关头，他能做的依然仅仅是躲在偶人的身体里默然地叫嚣，他恨透了自身的无作为，也恨这世上猛于虎狼的人心，生前的过度损耗导致他自身都无法估算恢复力量的具体时间。
　　璇玑默默祈祷，拼尽了全力的祈祷，祈求洛凝渊可以顺利的离开冰湖县，逃到某个未知的安全地方，展开新的生活。
　　洛凝渊再次回复意识，已经到了黄昏。
　　“嘚嘚”的马蹄声和马车前进的轱辘声时断时续，唤醒他反应迟钝的听觉。洛夫人亲手做的布偶好端端地摆在他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把成色尚新的皮鞘匕首。
　　车窗外的凉风掀起帘布的一角，洛凝渊抬起匕首，愣愣打量周围的环境。
　　“爹，娘……？”手指动了动，本能地想去碰触被他取名“小由”的布偶，却在中途划拉到了平整的纸质。

第六章 日暮奔逃
　　指节用力下压，挤得褐色封皮的纸张有些变形。洛凝渊慌忙拿起那张单薄的信封，抽出内里叠得四四方方的信纸，三两下展开眼珠不错地迅速地读完了内容。
　　他喃喃着双亲的名称，捏着信纸的手无力地下垂。
　　“不，不可能……”
　　然而严峻的现实却不容许他过久地沉湎在低谷里，他呆愣了片刻，怔怔把信件胡乱揣进怀里，迅速抄起布偶，掀开前方的帘布。
　　“少爷。”
　　老人佝偻消瘦的背影映着黄昏的日光，回过头来对他微微颔首。这位老者是服侍洛家多年的忠仆，被主人赐名洛忠，大家平时尊他一声忠伯。
　　“爹，娘，不要我了吗……”洛凝渊扶着车轼，由冰湖湖面侵袭过来的丝丝冷风钻进衣领，带来几分冰冷的麻木。
　　忠伯被夕阳染得昏黄的眉目紧皱，素日和蔼的面目间聚满了愁云：“少爷，现在恐怕不是感伤的时候。”他侧了侧身子，粗糙干瘪的指节指向他们背后的天空，数道掺杂了黑白靑三色的浑浊烟气冉冉升空，县城方向的暮色比起别处的天幕更加火红炫惑。
　　少年顺着洛忠示意的方向的看去，瞳色淡薄的眼珠木然定住，恍恍惚惚仰望着远处昭示着不详的烟雾，一个可怕到极点的念头掠过思绪。
　　不敢继续深想下去，他哆哆嗦嗦着嘴唇向后瘫倒，把那柄匕首以及人偶紧紧得押入怀里，那是他此刻唯一可以抓住的救命稻草。
　　暮年的老者叹息一声，陆陆续续说了些安慰的话语。洛凝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坐在原地，苍白的安慰之辞一句也听不进耳。
　　又往前走了一段，呆滞的眸子终于缓缓回复了浅淡的光彩。洛凝渊想要对前方的忠伯说些什么，伸手一推老者的肩膀，力道并不重。
　　蓦地，忠伯的身体就像风干了的泥塑一般，颓然倒了下去。枯瘦的身子栽下马车，受到冲力连滚了数下才停下来，骨节断折的“噼啪”声刺得车上的少年牙齿打战。
　　他没有注意到，有一根细若毫毛的小针打入了老人左侧的手肘。
　　洛凝渊还没弄明白这突然的变故是怎么回事，就给后边传来的张狂笑声打断了思考。
　　“哈哈哈，小美人，这回看你能跑哪去！”广胶不可一世的粗嘎嗓门响彻脑际，洛凝渊不可置信地扭过头去，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正是让他的爹娘赶跑的那位坏人。
　　“忠伯，忠伯——！”他没有理会那人的叫嚷，探头去看歪斜在后方道路的老人尸身。
　　一股叫人忽视的憋屈感觉冲入头顶，广胶一撇嘴角，啐了一口。他做事从来习惯带着大批手下，这次也不例外。筋断骨折的忠伯倒在道旁本来没什么人关注，洛凝渊的态度恰似火上浇油，二世祖的火气一烧，顿时殃及了老者。
　　他骑着高头大马，挥手指示自己带着的一队手下朝后折返。少年瞪大了眼睛，眼睁睁望着忠伯的尸体在马蹄的一遍遍践踏下迸出血花，不成人形……

第七章 绝望前夕
　　洛凝渊只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他迅速收回了视线，把偶人收进衣襟，匕首则别在腰间，坐在忠伯坐着的位置上胡乱地操弄起缰绳，慌乱间执起手边的长鞭抽打马背。
　　缺乏经验的指挥促使眼下的状况更加混乱，马儿嘶鸣一声提升了速度，一阵强烈的失重感令少年差点翻下车去，骨骼重重砸在车厢的厢壁内侧，疼得他浑身止不住地震颤。马车偏离了大道，向着冰湖的方向狂奔而去。
　　车轮刮擦着不平整的粗糙泥地，碾过大小不一的碎石，颠得洛凝渊整个人伏倒在车内，胃部痉挛似的收缩运动，浓重的恐惧如同诅咒一样束缚得他无法呼吸。
　　“爹，娘，忠伯，小由，救我，救我……”
　　璇玑的灵魂也在狂吼着咆哮，不断地咒骂着自己——
　　你这个废物，空有灵魂的废物，他落到了如此地步，你竟还是什么都做不到吗？！
　　废物，废物，废物……
　　马匹拖着歪斜了的车厢一往无前地向着散发着冷气的冰天飞驰而去。
　　广胶等人践踏了忠伯的尸骸，没料到前方的马车不走寻常路。微微惊愕片晌，反应过来打了个呼哨，马队冲着湖面的方向迅猛突进。
　　马拉着侧歪着的破烂厢体一路前进到了接近湖岸的地点，一块坚硬冰冷的灰黑色大石阻拦在前。经过一声剧烈的碰撞声响，不堪重负的车厢终于寿终正寝，不完整的木片残碎散落道边，洛凝渊遍体鳞伤地向外滚出数尺，趴在地上动也不动。
　　广胶率领的马队呼啸着奔腾而至。
　　“呀呀哈，快！快去看看我的小美人怎么样了？”广胶焦急的命令道。
　　狗腿子们得到号令，在洛凝渊的近处停鞍下马，要去查看生死不明的少年是否无恙。
　　地上的少年在听到那恶魔刺耳的声线时就猛然睁大了双眼，他踉跄着爬起来，汗湿的手心紧紧攥着匕首，往后退了几步。
　　洛凝渊独对着如狼似虎的豺狼虎豹，倏地抽开匕首的皮鞘，雪亮的刀尖盲目地在虚空中比划：“别，别过来，别过来……！！”
　　广胶色眯眯的浑浊眼珠牢牢安在狼狈的少年身上，暗自琢磨：美人就是美人，沾了土，受了伤，还是这么美。他扬起饱含恶意的狞笑：“小美人儿受了这么多的伤，令尊令堂要是知道了……呀，得伤心成什么样儿呐。可惜啊可惜……”
　　洛凝渊迫切希望得知父亲母亲的消息，短促地呼吸了几口，大声道：“……爹娘，你把他们怎么了？”
　　“两个不识抬举的老东西，打杀了不值一提。”广胶哼了一声，面露鄙夷。
　　放下话音的一瞬，洛凝渊的天便塌了下来。
　　“啊啊啊，我杀了你——！！”
　　红了眼睛的少年举着短匕直冲过来，广胶不慌不忙守在原地，连眉毛都没蹙一下。
　　血水混合着眼泪流淌下来，少年羸弱的身躯就像是蚍蜉一般轻易被某个壮汉拦截，手腕一麻，匕首脱离掌心。汉子接住了刀柄，在手里随意地抛接着。

第八章 毁灭之初
　　“美，真美，可太美了，哈哈哈……”广胶残酷的笑声久久回荡，洛凝渊拼尽了全身力气想要突破拦阻之人的防线，拳脚齐出，但在对方的眼里却和用猫爪挠痒没什么区别。
　　性情恶劣的纨绔子似乎不急着狩猎探手可得的美丽猎物，只等着一步步将旁人逼上绝路。他享受着玩弄蹂躏人心的过程，欣赏着人们崩溃哀嚎的反应，喜欢聆听充满着绝望的嚎哭哀鸣。特殊行动组
　　壮汉没有接到主人的指示，并不急着就此打倒落魄凄惨的少年，抱着猫逗耗子的悠哉心态戏耍几近疯魔虚脱的洛凝渊，脸上挂着和广胶十分相似的恶劣笑意。
　　那一声声的“美人儿”钻入耳膜如同咒怨，侵蚀着洛凝渊疲惫惨淡的精神。
　　愤恚、焦躁、怨恨……
　　负面的情绪接踵而至。
　　美人，美人，美人……
　　洛凝渊的肚腹忽然涌起一股钻骨的恶心感触。
　　是他的这张脸，给家人带来了灭顶灾祸。
　　人人视为不详的白子，终究酿成了祸端。
　　“啊啊啊——”洛凝渊的视野糊满了血与泪，他颜色黯淡的瞳子紧盯着壮汉手中的匕首，锋利的刀光在余晖的残照里反射出暧昧不明的光线。
　　无穷的勇气在这一刻突然汇集，少年不顾一切地迎向刀尖，爆发出远超常人的速度。那汉子让他瞪得一怔，愣神的瞬息，血珠四溅。
　　但听得广胶一声凄厉的惊叫，一道可怖的创口出现在少年无暇的脸庞。
　　趁着汉子愣神的功夫，洛凝渊用尽全身力气夺回了匕首，对着自己的脸疯了似的乱割乱划，殷红的血液汩汩从伤口渗出，广胶的尖叫也一声赛过一声的高亢。
　　“阻止他，快阻止他！”广胶嚎了半天，好不容易想起来下达指令。
　　眼看着大汉们来势汹汹的就要扑上来，洛凝渊惨笑一声，刀柄一横，决绝狠厉地劈向白皙的脖颈，红色霎时遍布了整个世界……
　　“爹，娘，孩儿……只能用这种方式保全自身，对不起，对不起……”
　　白费了你们的牺牲。
　　洛凝渊清楚洛父洛母对他的期望，不过是希望他平安顺遂地活下去，可他竟连这样简单的愿望都无法办到。
　　空洞的眼珠无神望向天穹，广胶骂骂咧咧的声音由远及近，少年抽离了生命的躯壳骤然倒下。血浸湿了衣衫，放在胸前的那只布偶也被铁锈味的红色液体染成了鲜红的赤色。
　　“想清清静静的死去？老子偏不让你如愿。”广胶走到近处，怒视着洛凝渊逐渐失去焦距的眸子：“尸体怎么了，就是死，你也别想瞑目。”
　　少年在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猝不及防地耳闻了这天底下最恶毒的话语：“你们听着！鞭尸者赏银一两，斫尸者赏银五两，当场兑现……”
　　眸子里的神采渐渐丧失，洛凝渊的魂魄惊怒惶然得无以复加，他木讷地大睁着眼睛，直到最后也没有阖上。
　　豺狼的阴影包拢过来，将他一点一点地蚕食抹杀，万劫不复。

第九章 冰魔传承
　　惨无人道的暴行之后，广胶嫌恶地让手下把洛凝渊残破不堪的尸身丢进冰湖，顺带着把他用来自戕的匕首和吸饱了血水的偶人一并投进了漂着浮冰的湖水。
　　尸体下沉的速度很快，布偶浮游在洛凝渊的上方，身体表面的猩红随着下沉逐渐淡薄。
　　水底仿佛望不到边际的黑暗将他们一寸一寸地吞噬入腹。
　　璇玑的灵魂在冰清孤傲，毫无感情的湖水里静默恸哭。
　　洛家家破人亡，洛凝渊连仅存的最后一点尊严都没能保住，他的眼睛即使在冻寒刺骨的水流冲击下，仍然纹丝不动地木然张着，瞳珠的温度竟似比冰湖的湖水还要寒冷。
　　那是他看到第一眼就想用余生去呵护的人……
　　璇玑宁可遭遇这些的人是自己，也不想目睹这人间惨事就这么降临在洛凝渊身上。
　　他绝不会，绝不会原谅这样无能的自己。
　　透骨钻心的沉痛在心墙留下永生难忘的刻痕，布偶小小的身体在流水的怂恿下靠上少年破损的身躯。就在这时，湖底的某处正渲染发散着明灭不定的光，将尸身吸了过去。
　　那是轻灵渺远的呼唤。
　　布偶圆溜溜的石头眼睛定定遥望着被光芒包拢的少年，无力地越沉越深……
　　殊不知，在这一刻，冰湖县惨遭横死的白子，他的人生正要在此重启，重启的却是作为冰魔凝渊的悲剧。
　　璇玑再想不到，冰湖县的湖底居然暗藏着久远前逝去的冰魔遗留下来的传承。洛凝渊在肉身已死之时被传承选中，竟顺理成章地变为了半魔半鬼的罕见体质。
　　月上中天，转换了形貌的少年拥着那只湿漉漉洗不净血腥气的布偶破水而出，折射着月光的冶艳红瞳闪烁着诡秘癫狂的色彩。
　　由于生前死后遭受了太多残酷的对待，洛凝渊的魂魄中汇集衍生了大量的怨戾之气。此时的他心智迷失，满心只有复仇嗜杀的欲望。尽管在外表上看起来，除了眸子的颜色有了明显改变，和以往的他并没有太多的不同。
　　少年带着璇玑返回县城，虽然充溢着满腔暴戾，最挂念的还是自己的家。然而映在眼中的，却是一堆可悲的燃烧着的房舍残骸。
　　大火已经不知道烧着了几个时辰，与洛家相邻着的几所宅院也受了殃及，可令人稀奇的是……没有人试图救火，也没有人在外旁观，仿佛这几间房子点着了化为灰烬是天经地义的事。
　　洛凝渊用冻气扑灭了所有的火焰，发疯发狂地四处寻找着父母的遗骨，可惜……什么都没有找到。大部分的房屋都损毁严重，扑灭的那些火舌也不过是贪得无厌地榨取着那些黑烬最后的一点价值。
　　失魂落魄的他兜兜转转走到了后门，赫然发现气息全无的方矜言倒在一旁，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朵洁白可爱的雏菊。
　　已经成为冰魔的少年扶起方矜言的尸身，尸体胸前的血渍呈现暗红，洛凝渊从他的指缝间抽出那朵小花，珍而重之地收好。他把男尸抱在怀里，似乎想从这死去的故人身上汲取几丝残余的温暖。

第十章 惨事
　　过了半刻，面色青灰的方矜言被重新摆放回地面，冰魔在他的额间打下一抹冰寒清白的光印，融入他的眉心，继而消失。
　　“来世，再见吧……”
　　定下了来世的约定，洛凝渊一展袍袖，死去之人的身体立时化作洁白的冰粒，飘飞散落在天地间。
　　做完了这些，少年一步一定地来到了太尉在冰湖县置办的一处别邸，广胶现在正停留在这座气派非常的华宅当中。
　　尽数打碎了那人全身的骨骼，又将他切砍得连骨头渣也没剩下一块，最后，地面残余着的只有破碎的衣料和一大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他同样没有放过那些恶豺一般的下属们，他们每一个都是死状凄惨，不得善终。做了恶事，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洛凝渊眼睁睁目睹着惨事发生，眼眶里的红光更盛。他从怀里掏出个脏兮兮浸染了血红的人形布偶，用低沉轻柔的语气对着偶人说话：“小由，他们每个人的手上都沾有爹娘的血，是这些人害死了他们，害死了我……”
　　他用极其残忍的手段残杀了广胶及一众手下，心里的怨气仍然得不到排解。暴虐的冲动叫嚣着杀戮，那种虚无怨怒得恨不得消失在天地间的可怕感觉，完全蒙蔽了洛凝渊的心灵。
　　艳丽的灯笼在冷风的撩拨下轻微晃荡，重获生命的冰魔手指紧紧按住心口，眼中沉寂着无边无尽的空虚。
　　“他们已经死了，可我……还是难过得要死。”
　　他把偶人珍惜地捧在手心，平淡的目光中隐含疯狂：“一定是，杀得还不够多。爹和娘死了，在地下寂寞了怎么办，多送几个人去陪他们，你说好不好？”
　　少年将布偶紧紧抵在怀里，面容忽然不可思议的转变为阴森惨淡的骷髅，握着偶人的手指也瞬息化作白骨。
　　“……”
　　他刚刚获得新生，还不能很好的控制自身力量的平衡。强行催动属于冰魔的那一部分法力，再次回复成了清绝少年的面貌。
　　这一夜，冰湖县里到处弥散着寒冷且带有血色的雾气。霜冻遍及了街道的每一个角落，有人在睡梦中死去，也有人在惊醒后为冰魔所杀。
　　冰魔洛凝渊的滥杀之举惊动了东部的妖魔领主树仙，授意手下的心腹大妖天狗前来查看，反被迷失在暴虐凶行中的冰魔所杀。这一举动彻底触怒了东边的精怪势力，为东部妖魔阵营所不容。
　　洛凝渊事后恢复清醒，不敢相信手上竟沾满了无辜百姓的鲜血，强烈的罪恶感几乎要把他打进万丈深渊，因此种下心魔。与此同时，东部领主下达的追杀令使他陷入了无休无止的疲于奔命，几经辗转逃到了极西之地，投入了西方魔主的麾下。
　　因冰魔能力卓众，很快得到魔主穷奇的赏识，委派他与自己的手下大将蠃鱼共掌西域水脉。

第十一章 转世情债
　　一切看起来似乎已然尘埃落定。
　　然而，洛凝渊无法忽视在见到蠃鱼的一瞬涌出的那一股股难以遏制的杀意和愤怒，蠃鱼对冰魔的态度也非常微妙，可以肯定的是，那绝不是善意的表态。
　　今时今日的冰魔早就不是过去那个天真不知世事的少年，他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原因，只是一边把疑虑藏在心底，一边伺机等待着蠃鱼露出破绽的时机，打算顺应心中的冲动和本能的危机警醒干掉对方。
　　洛凝渊在成为了冰魔之后就舍弃了洛姓，沉痛悲惨的过去犹如浓墨一般形成令人窒息的阴影，将过去那个纯真懵懂的白子溺毙烟消。满手的血腥，被鞭笞得千疮百孔的身躯，麻木的心……他每天都不停地唾弃着自身，经历的这种种前尘，继续背负着过去的姓氏只会让自己的父母家族蒙羞。
　　那之后又过去了十五年，冰魔和蠃鱼保持着面上的和平，暗地里的频频较劲却是愈演愈烈。
　　修为力量和当初不可同日而语的凝渊回到了故地冰湖县，经历了当年的杀戮摧残，过往繁荣热闹的县城一派荒凉。又是一年秋，萧索的灰云密密实实压抑在上方，破败的秋叶堆得到处都是，人们消瘦麻木的脸上少有活力、生气，仅仅是数着日子没有目标地过活。
　　变化成人类形态的冰魔在凄冷萧瑟的街道上踽踽独行，却在一个落魄瘦削的年轻书生身上感应到了当年留下的印记。死灰一样的心跳这时仿佛复燃了生机……他一眼就认出，那是死去的方矜言的转世。
　　没有犹豫，凝渊主动上前与那名书生搭讪，书生让他的突然出声惊了一跳，手里的大堆书本散了一地。冰魔淡然笑了笑，自发地俯身拾捡地上的书本，年轻书生一晃神，却被他的容貌气质惊得看直了眼。
　　这是他们第二世的初次会面。
　　这名方矜言转世的书生名唤林盎礼，家境够不上富足，父亲早亡，和寡母相依为命。一年前林母病故，只留下林盎礼一人，靠着做些帮工，帮人写几封书信糊口度日。
　　凝渊得知了他的处境，当然不会坐视林盎礼继续过这样落魄穷困的日子。他出资助他丰足家底，又送他去国内最好的学府读书，无条件地支持付出，只为偿报当年的愧疚与情谊。
　　书生林盎礼见到了凝渊便被他的风姿所惑，每每两人相见，无不使尽了浑身解数痴缠表白。林盎礼身上处处透着当年方矜言的影子，在情爱一道又有着远超常人的禀赋，竟再一次挑起冰魔潜埋在心底多年的情丝。
　　认识的久了，凝渊索性连真面目也不隐藏了，全盘托出了自己的冰魔身份。林盎礼得以一睹冰魔真身，对他的痴迷更甚以往，无数次的向他表明心意。
　　冰魔一次次的拒绝，他便锲而不舍地一次次追逐。

第十二章 变心
　　再严寒的坚冰也承受不住这样猛烈的浓情攻势，凝渊终于屈服在林盎礼狂蜂浪蝶般的追求下。又过了几年，对方的一连串的极尽诱哄和山盟海誓彻底让冰魔陷入情网，交出了受尽疮痍的身与心。甚至为了二人可长远相守，让渡了自己的半身修为给林盎礼。
　　他们整日里蜜意浓情，日子过得看似十分美满……
　　冰魔却有一个不愿宣之于口的秘密。
　　当年他以死者之身接受冰魔传承，成就了天然的半魔半鬼之躯，故而拥有两种完全不同的面目。第一种面目属于冰魔，正是他平时示人的常态；另一种面貌却是可怖鄙陋的鬼身，是完全没有皮肉包覆的惨白骨相。
　　他虽然在过去拥有一段不愿回首的过往，但依旧十分爱美。平时修炼只注重魔体的修炼而疏忽鬼身，使得魂魄的状态极不安定，全靠偶人小由身上的两颗安魂石缓和。只因要增加鬼身的修为进行修行，势必需要回复本相，而他，无论如何不情愿暴露出那样可憎惊怖的一面，尤其是在林盎礼的面前。
　　千防万防，凝渊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两种属性的力量过分失衡，那一日，连安魂石都无法遏止他魂魄的不安定，属于鬼的部分被长久压制，产生了激烈的反弹。冰魔禁受不住灵魂内部的绞痛，法力失去控制，强行暴走。
　　他的面容时不时发生改换，在魔身和鬼体之间毫无规则地不停转化。一时极美，一时极鄙……而这一切，毫无保留地落在林盎礼的眼中。
　　先于对那人的担忧，从未感受过的厌恶恐怖荟萃在胸，他蹙紧了眉头，转身强忍着恶心逃离了冰魔的洞府。
　　即便自身的状态并不乐观，凝渊仍将他眼眸中表露的情绪看进眼底。他付出一切去爱的人竟在这种时候选择了离开，林盎礼刻薄鄙夷的目光就像是尖刀，割开了皮肉直抵柔嫩的脏腑，伤得他鲜血淋漓。
　　他也在这时真正明白，对方喜爱的不过是他的皮相。所谓的誓言，表白的爱意……全是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假象。
　　这一天起，林盎礼刻意疏远了凝渊。他在洞府里停驻的时间越来越短，三天两头的外宿，两人的关系前所未有的无限接近冰点。
　　这种时候，凝渊能聊以慰藉的也只有偶人小由了。这位母亲送给他的忠实伙伴陪着他历遍穷通，小由无条件的包容着他所有的烦恼心事，知道他全部的快乐、心酸。大多数时候，只要拥抱着小由，凝渊就能获得平静。
　　冰魔尽管心寒林盎礼前后态度的差别，但仍然免不了对对方的关心，他无法忘记当年死在洛宅后门左近的方矜言，到现在还视若珍宝地收藏着那枝已经遗失了水分的淡色雏菊。
　　又是一年匆匆，算起来林盎礼已有超过一个月的间隔没有回过洞府。凝渊多少挂念着他的安危，于是带着小由出门寻找。
　　却没料到竟亲眼目睹那个人的背叛。

第十三章 零落成泥
　　在蛾精栖息的深林里，林盎礼口口声声柔情地呼唤着他人的名字，和另一个容貌妖艳的女子忘乎所以地偷情。冰魔躲在暗处，望着那两人迷醉的神情，熟悉而陌生的恶心感触泛上胸腔，沉重的近乎要把他压倒。苍白冷冽的疲惫接踵而至，紧接着，压制多年的心魔在这时措手不及地忽然发难，暴虐的杀机霎时填满了脑识，吞并了理智。
　　同一时间，与蛾精苟/合的林盎礼竟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余光不经意间对上冰魔满含杀意的双眼，整个人的身体蓦地一僵。
　　心魔发作的凝渊自顾不暇，他不再理会那边放荡的一对奸夫淫妇，一心对抗体内心魔的侵蚀，加紧了返回洞府的步伐。
　　这一幕恰好被蠃鱼手下的探子撞见，那探子察觉了冰魔的异状，立刻将这个消息转达蠃鱼。
　　自数年以前穷奇将冰魔招揽旗下，蠃鱼就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冰魔之前为个浅薄的人类小子失去了半身修为就让他偷笑了不止半月，现在又叫那个人类刺激得引发了心魔……
　　蠃鱼不由背地里感叹，那人可真是上天派来的救星。
　　事不宜迟，他马上派遣手下联络林盎礼，想要从他口中得知破解冰魔洞府禁制的方法。
　　本以为要费一番周折才能达到目的，没想到姓林的听说蠃鱼要对付冰魔，立马二话不说，一五一十据实告知。那位接到差使的精怪完成了有史以来最轻松惬意的一次任务，晕晕乎乎地回去领赏。
　　原来林盎礼在正对凝渊视线的同时，为那双眼中蕴含的阴寒杀意所震慑。凝渊离开，他也没什么心思继续那场未完成的交欢，脑袋飞速的运转，筹划着如何保住自己的小命。
　　恰在此时，蠃鱼底下的人手到来，可说是瞌睡碰上了枕头。
　　感觉生命受到了潜在的威胁，哪还顾得上和老情人那点昨日黄花的露水情意，林盎礼亲自前往拜见蠃鱼，带着对方赶赴冰魔所在的洞府。
　　有了内鬼的引导，再怎么强固的禁制也轻而易举地土崩瓦解。蠃鱼率领着众手下长驱直入洞府大厅，冰魔抗衡心魔本就十分虚弱，哪腾得出多余的心力对付这些不受欢迎的叵测之徒。
　　饶是如此，凝渊困兽犹斗，竭力抵抗，在实力只抵得上过去一半的情况下依然不服输，临死前的拼力一击让蠃鱼同样吃了不小的亏。
　　冰魔败战死去的刹那，蠃鱼仰天放出突破天际的狂笑。
　　冰魔凝渊到头来竟又是如此凄惨，且毫无价值的死去。失去了生机的冰魔尸体散作冰霜，掩埋了那只不起眼的破旧布偶……
　　结局之于蠃鱼和林盎礼来说是毫无疑问的皆大欢喜。
　　蠃鱼拔除了眼中钉，二度重掌西域水脉的控管权，春风得意。
　　没有了冰魔的约束，林盎礼再也不必如之前那样偷偷摸摸地和粉头偷情，如愿与蛾精双宿双飞。
　　偶尔也有近似遗憾的感叹遗留心底。
　　谁让你想要杀我呢……
　　只需要你再宽宏大量一些，不限制我出去风流，勉为其难接受了那副丑陋的样子倒也不是不行。

第十四章 献祭
　　冰魔殒命过后的二百载，天下局势早已混沌，东西方妖魔势力与横亘中间的人类皇朝战乱频发。百姓与许多低阶的妖魔受战火所苦，饱受煎熬，上位者们也各自焦头烂额，每天都有不计其数的生命死去……
　　璇玑对这世间的事情漠不关心，他在这二百年的漫长光阴里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尽可能地吸收来自天上地下的所有自然精华，努力恢复力量，重塑形体。
　　他的力量来自于黑夜，在暗幕中汲取的能量超过白日的数倍。他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天，生怕耽搁的年月太久，错过了挽救一切的机会。
　　洛凝渊的音容时常出现在他的回忆里，盖过了昔日的峥嵘生涯，无论梦时醒时，都能隐约感受到他的影子。当年身死之时，他的心境一平如昨，生或死，于他而言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可是，冰魔的死却像是一根倒扎在他心头的血刺，和血肉黏连在一起，无时无刻传递着异样的痛楚及懊悔。
　　多想……
　　唤你一声凝渊，抑或是，渊儿，如同你的父母那样。
　　想要亲近你，想要拯救你，至今为止的人生，便是为了遇见你。
　　等我……
　　墨色绸衣的青年缓缓打开眼睫，苍茫深邃的眸子俯瞰着下端的尘世。
　　“凝渊，渊儿……我终于可以救你了。”
　　重修出形体的璇玑对着虚空的某处伸展单臂，手掌侧举，五指分得极开，口中吟哦着神异古老的音节，极为动听渺然。
　　“%￥@#*&……”
　　奇特的现象发生了，他的掌心正对着的晴空忽而剧烈的扭曲，形成如漩涡般的刚猛气流。璇玑的周身受到这股气流的波及，神态仍旧保持着淡然，停滞在高空的身形巍然不动。
　　飘动着浮云的青天打开一道圆形的裂隙，逐渐的越扩越大，越增越长。可以窥见其中的空间扑朔幽暗，神秘的威压隐隐自内向外逆流，裂缝开得大了，散溢出来的压迫也成倍增长。璇玑夷然自若，阵脚不乱。直到罅隙开得有一人多高，他悠然地掸了掸袍袖，长腿一迈走了进去。
　　这是只有具备神格的高贵存在才能进入的神圣场所。
　　空旷杳然的奇妙空间里，流动着不明归属的暗色风潮。这并不是代表邪恶与腐蚀的暗，那是宇宙间最纯粹奥妙的星辰力量，是源自夜的一部分。
　　暗的布景里处处可见星子的亮光，它们远近有致的分排错落，明灭着不同程度的多彩星芒。在这仿佛独立于世的一小块宇宙之中，可以看到幽蓝色发挥着淡光的古拙石台伫立远方。
　　璇玑脚尖一点，轻盈地飘身到石台正前。石台上方放着一本远古神祇流传下来的祭祀之书，敦厚庄严地摊开在那里。它的封皮、纸张像是风干了的树皮，却又向外散布令人不敢轻视的凛冽威严。
　　吾愿祭灵魂之不灭，献至上之神位，弃神明之记忆，只求能换得那人新生的机会。
　　口中再次低念起那种古早神秘的字节，青年的轮廓和祭祀之书同时笼上了一层幽隐浮动的光圈。这些晦涩难辨的咒言十足精深，足足诵读了两炷香的时间，他的眉头因苦闷而蜷起，汗水湿透了额发。
　　倏忽，有三股磅礴浩然的力量猛然由他身上抽离，聚成三只实心浑圆的异色光球，瞬间没入平摊着的书页当中。
　　有苍老雄浑的语音在耳边扩散回荡。
　　“汝付出的代价已经收取，契约已成，时间之轮将要逆转……”
　　璇玑洒然一笑，脚下登时一空，跌入深沉寂寥的浓重黑暗。
　　在这顷刻失去了灵魂的不灭性质，没有了至高无上的神格，抛弃了过往的绝大部分记忆……璇玑的心反而史无前例的轻松舒展，经历了漫长的等待，心头的思念愧疚时时刻刻不在折磨着他。如今，终于到了扭转过去的时候。
　　“这一次，纵使倾尽所有，我也要改变你的未来。”

第十五章 含笑瞑目
　　浓烈得比血还要深刻的残阳辉映，肃穆的天穹浮荡着丹红的云霞。冰湖县的方向有数道烟柱升天盘桓，硬生生在盛烈的落日景象间划开一道惨淡突兀的青白深影。
　　时间回到了洛凝渊乘车奔逃，被广胶带人围堵的那个黄昏。日暮途穷的洛家白子退无可退，为护全最后的尊严名节，用洛夫人交给他的匕首，亲手毁去了世间罕有的容貌，继而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璇玑再次回复意识时，忽然感觉到新鲜温热的血液渗进了偶人身子的体表。再一次明确真实地感受到这让人心酸痛悔的温热，立时心头一寒……那是他心慕之人的热血。
　　“想清清静静的死去？老子偏不让你如愿。”
　　洛凝渊木睁着双眸，视界早已让漫无边际的血红吞没。
　　熟悉的绝望感近乎狂猛的喷发而出，璇玑一想到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整个人痛苦愤怒得似要炸碎破裂开来。千算万算，没想到花费了那么多代价，竟然还是让他心爱的人受到这样残酷的折磨……
　　可恶，要是能再早一些！
　　没有给予他更多思考现状的时间，广胶恶毒的语声再一次回放：“你们听着！鞭尸者赏银一两，斫尸者赏银五两……”
　　恶毒的言语穿透耳膜，对精神造成了极致的冲击。倒在地上面目全非的将死之人陡然收缩了瞳孔，背着暮色的来人们又密又长的影子快要把他淹没。损裂的喉管阵阵紧缩，他嘶吼着吐出干哑的气音，恨不得此时化为灰烬消散在这可恨可悲的天地间。
　　最后的期望也落空了。
　　他究竟做了什么，居然让苍天如此待他，就因为生作了白子？既然这样，那当初又为什么要他出生？
　　到了这步田地，还有谁会救他……
　　广胶等人逼命的脚步声如同毒蛇一样侵蚀着他残败的心灵，洛凝渊此时的处境离地狱不过一步之遥。双目的生机不断流失，取而代之的是厚重凄然的阴翳之色。
　　不过瞬息的时间，他的脑袋已快速的运作了无数念头。
　　“当场……噗！！”广胶嚣张的言辞还没说完，立刻被半空现身的某个不明物体冲撞得往后倒飞，沉闷的肉体降落的声音一荡，那些手下们害怕他有了意外，纷纷上前查看。
　　那只本该收在怀里浸了血的布偶掉落一旁，洛凝渊不敢相信地移了移眼珠，定定望向那个朝他走来的陌生青年。
　　弥留之际的少年忍不住怀疑，眼前的来人是不是他临死前产生的幻觉。在他绝望的心情即将到达顶峰之前，怀里的偶人小由忽然从他怀里滚到了地上，一颗萤火大小的光点从布偶体内飞出，化作了那个身材颀长的青年。
　　青年就这样奇迹般的突兀现身，紧接着毫无征兆地打倒了二世祖广胶，拯救了他。刚刚呈现的这一切，究竟是真是幻？洛凝渊清楚自己的伤势十分严重，已然无力回天，饶是这样，他也依旧感激那人的帮助，哪怕那也许不过是他恍惚时出现的幻象。
　　说来奇怪，方才还红得要滴血的落日，现在居然变得说不出的柔和，朱红色的余晖映着那人颀长的身姿，是那么的温暖和煦。
　　“小，小由……”气若游丝的少年浅笑着，任由那人半蹲下来握住他逐渐丧失温度的手掌。
　　璇玑通红着两眼，目光落在洛凝渊血肉模糊的脸上，心痛得无法呼吸。
　　“对不起，我来晚了。”对着那只微凉的小手俯首亲了亲，脸颊上沾附了少许那人掌上的血和泥。
　　洛凝渊提起的嘴角轻轻放下，他的眸子早被粘稠的血水打湿，视距不清，过度的失血更加深了这一症状，阵阵发黑的视野怎么都看不清那人的面貌。然而，心一下子放松下来，虽然看不清晰有些遗憾，但能在最后碰到这么一个人实在太好了。
　　他听不分明青年的话语，只是如释重负地吐出细不可闻的感激：“谢，谢谢……”说完，便安静恬然地阖紧了眼帘。
　　那声极轻又极重的道谢一出口，璇玑难过得忍不住要流下泪来。他的视线在洛凝渊恬静的面目停顿片晌，偏转过头去，用冷得接近冰点的余光一扫下颚断裂、口角流血昏迷过去的广胶，指尖迸出一点微不可查的黑光，飘摇着没入他的身体。
　　但见昏睡过去的广胶即刻暴突着双眼醒来，仿佛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发出阵阵不成音调的哀嚎。他整个人如同一条巨大的蚯蚓对着四周发狂地挣扎乱拱。
　　璇玑面无表情地一踢脚边不起眼的灰褐石子，把那石头轻轻巧巧一分为四疾速飞射往前，精准地打在广胶四肢的骨节上，响起“喀嚓”的四道整齐骨碎声。
　　多处骨骼碎裂的二世祖完全撂下了那副不可一世的凌人气势，拖着软若蠕虫的身子匍匐挣动，惊得他的手下一时怔在原地，不知从何着手。
　　璇玑晦暗的眸光在他们的身上一一掠过——
　　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很快，接触过广胶的人也先后露出痛苦的神色，惨叫着满地打滚。

第十六章 湖
　　回收了匕首，璇玑抱起洛凝渊慢慢消逝温度的身体，再不理会身后的乌合之众。飞身前往数十丈外的清凉冰湖，毫不犹豫地一头扎了进去。
　　寒冻洁净的湖水包围了落入水中的两人，活动的水流丝丝绵绵地推挤过来，冰冷又满载柔情。
　　上涌的湖水慈和地冲刷过洛凝渊染血凄惨的面颊，仿佛疗伤一样的轻触。他的生气已在闭上双眼的那一刻完全流走，唇边似乎还残留着些微几不可查的笑意。
　　璇玑对冰魔传承的所在地印象深刻，揽紧了少年的身体往记忆中的地点快速游去。
　　时间虽然没有重启在最初的最初，但他能做的也唯有朝前看一条路了。那本祭祀之书还真是吝啬，献祭了那许多的代价，居然回推到这样微妙的时间段，要是再迟一些……自己的心爱之人恐怕就要再一次经历地狱业火的烧灼。那时的经历鲜明得还像是昨天，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洛凝渊重又体会一遍那样痛不欲生的惨痛过去。
　　洛家的灭门事实已经无可逆转，现在的他失去了神的资格，不可能第二次开启通往异空间的通道，去和祭祀之书做交易。璇玑口里冒出几个透明上浮的水泡，上升……进而破裂……
　　心底微微一叹，也许这样就足够了。即使无法改变某些发生过的事情，但未来总是充满着希望，等待着他们去开拓，到时可以创造出更多数不清的幸福。
　　随着他们越潜越深，冰湖深处那抹奇异幽冷的光芒在这历史性的一刻又一次点亮，似曾相识的低吟四下回响，杳然空灵。忽而感觉到一股无可拒绝的吸力，璇玑在少年血色尽失的唇瓣轻轻印下一吻，顺应着那股力量的牵引，和洛凝渊一同被夺目空灵的光耀笼罩在内。
　　洛凝渊只觉得身子轻飘飘的，脑袋也有些空白模糊。在这短短的一天，他遍尝了人生的希望与绝望，接着从绝望再到希望，心境几经大起大落，直到最后疲惫的闭上双眼。
　　他想，这辈子再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自己将抱着对尘世复杂的爱与憎就此埋骨，什么都不必考虑，也什么都不用担心，因为他……已经死了。说到底，死人即便是会思考，也是徒劳无功。
　　能做的全做了，这条生命还是没能保下。在地下和爹娘重逢固然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可却免不了要让他们伤心了。
　　洛凝渊的心中仍残留着对生的渴望，尽管他的躯体已然死去，但魂魄依旧保有思考的能力。他对那个在千钧一发之际现身相救的青年充满了感激，只可惜到最后也没能看清楚对方的面容。
　　这时，一阵动听得像是歌声的空灵声线由远及近地飘忽而来，突破进灵魂的深层意识，强行中断了他的思绪。
　　一个看不清容貌的白衣人出现在洛凝渊意识的深处。
　　“你来了，你终于来了……”短短的几个字，却富含了无限的感叹。

第十七章 沅霜
　　那个人拥有和他相同的雪色长发，浑身缠绕着冷冽冰寒的劲风，使得他人无法轻易的靠近。
　　“我……？”洛凝渊适应不过来这突然的变化，茫然反问。
　　“过了千年，总算出现了能够承接冰魔传承之人，余很欣慰。”白衣人一扬袍袖，空旷的背景登时被漫天的霜雪填埋，他仰头吃吃笑了数声，唇边微微上扬。
　　洛凝渊疑惑地重复他的话：“冰魔……传承……？”
　　“你叫什么名字？”对方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反而发起了新的问题。
　　“……凝渊，我叫洛凝渊。”不明白现在的处境，也不清楚那位与他遥遥相对的白衣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迷迷糊糊报上了姓名，洛凝渊转而再次抛出了困惑：“你呢，你是什么人，冰魔又指的是什么？”
　　“余乃冰魔沅霜，而你，凝渊，你是我选中的传承者。”沅霜放下双臂，朝着这边徐徐踱步：“言语的表达太过麻烦，你马上……就会全部知道。”
　　白衣人越靠越近，洛凝渊迟疑着停留原处，后退的脚步却始终没有迈动。得知了沅霜不是人而是冰魔，他竟没有一丝一毫害怕的感觉，反而在接触到那个人身上的寒意时，升起不可思议的亲近之感。
　　在他恍神的期间，沅霜已到了离他不过三两步的距离。洛凝渊这时才看清了他隔绝在白雾之后的冷白面容，和那双氤氲着寒冬的冶艳红眸。
　　“你……”
　　对方的身体骤然虚化，斑斑点点的细小冰晶从他的身上摇曳纷扬，融进少年的体表。
　　沅霜的两臂张开，忽而收拢，身子与少年拥贴在一起：“受领了余的传承，但不需要背负余的过去，穷通与荣辱，你自裁夺。”
　　“唔……”沅霜的身影急遽流散，兵解为美丽的凝晶，颗颗雪舞，旋即扑向眼神迷茫的洛凝渊。
　　眼前一黑，少年的脑识渐渐空放，陷入无知无觉的晕迷状态。
　　此时的外界，璇玑正立在寒玉床前，满眼忧虑地观察着洛凝渊全身的变化。
　　舒冷的白色霜气蜂拥而来，顺着皮肤表里钻入到更为细腻的内腑，正由根本改造着少年全无生机的躯壳。轻灵滑润的语调化为雨露，一点一点融汇到灵魂的每一处角落，那是经验与知识的传承。这些来自外部的神秘能量正无声无息渗透进来，不遗余力地充实丰满着洛凝渊已死的肉体和精神。
　　在生与死的界限里往返穿梭，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传承之力把精纯的冰寒之息过渡到死去少年的身体内部，而洛凝渊的灵魂受到极致阴冷的冻气滋养，隐隐有凝实魂魄，化魂为鬼的征兆。
　　少年的半身被莹白的冰雾裹覆，另一边则充满着暗昧阴沉的鬼气，衍生出半身为魔，半身为鬼的雏形。冰魔的寒气淬炼着的那端极清极美，而鬼瘴掩盖的区域则隐约在白骨和人类的表相间频频变换，璇玑静静守候在他的身边，将蜕变的全程尽收眼底。

第十八章 终于相见
　　数个时辰过去，本已死去的洛凝渊眼睫蓦然颤动，缓缓打开眼睑，朦胧的目光渐渐聚焦，他的外貌和之前相比产生了一些变化，脸色也变成了光泽的红润。
　　“醒了吗？”耳边是青年温和好听的嗓音。
　　视线微微偏移，正对上那人关切的目光。却在四目相对的同时，移不开眼。
　　洛凝渊此前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一时不由的看呆了。修眉之下，青年幽邃的瞳眸中似是包含了星辰，琼鼻丹唇，高华的气质衬托着俊美无双的容颜，一头墨发没有半分拘束，就那样洒然的流泻而下，极尽流畅。
　　璇玑生而为神，不仅生来就地位崇高，血统尊贵。一身的好皮相就算是放在神仙云集的上界，也可称一声上品中的上品。他注意到少年眼中的痴迷之色，嘴角微勾，敛了敛眸光，突然压低了下颚，唇瓣轻柔地贴上心上人光洁的额头，一触即分。
　　洛凝渊后知后觉地抚上被璇玑亲吻的前额，雪白的面颊陡然冒出热气，红扑扑的很是可爱。他有些晕头转向地哆嗦着唇瓣，极力克制面上的失态：“我我我，你你你……我们……”
　　唯恐初次见面时表现的过于亲热，以至于惊吓到了那人，璇玑只初尝了滋味就迅速撤离。往后相处的日子里，他有的是时间提升洛凝渊的好感，不急于这一时。
　　只是眼下看来，似乎超出了估计。少年超乎寻常的腼腆，只是微不足道的亲密接触，就让洛凝渊晕晕乎乎地重新歪倒下去，躺在床上仰头望天。
　　璇玑望着他这副羞窘呆然的样子，只觉无法形容的惹人怜爱，又忍不住倾身吻了吻他泛红的鼻头。
　　“……好，好了！”洛凝渊生怕自己再不抗议，对方会继续得寸进尺地做出更深层次的大胆举动。……事实，也的确如此。璇玑在偶人的身体里忍耐了足足二百年有余，盼星星盼月亮，只为此时此刻的相见。确实不能指望他的自制力能够发挥作用。
　　他第二次定睛打量对方，青年的面容竟渐渐和黄昏时出手搭救之人的影像重合，合成了一个人的样子。虽然与面前的青年是头一回见面，也不知晓对方的名姓，却完全不觉得陌生，甚至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亲切。
　　思绪继而进一步的往前推动。
　　自布偶小由身上飘散而出的光点，在那时变作了身材修长的青年，在最危急的关头及时出现，力挽狂澜，保住了他最后的尊严与希望……
　　他难道是——
　　“小由，你，你是小由……？”洛凝渊脸上的羞怯退去，一脸希冀的试探问道。
　　璇玑噎了一下，斟酌着答道：“……是，也不是。只不过过去的日子里，你一直都这样叫我。”
　　“你真的是小由？”洛凝渊得到了他的答复，高兴的一下子坐直了身体，暂且把先前遭遇的所有不快忘在了脑后。
　　璇玑轻声一叹：“或者，你可以叫我璇玑，这是我的本名。”

第十九章 道谢
　　“小由，璇玑……”洛凝渊垂下眸光，在嘴里反复念叨了几遍。
　　璇玑不知从哪拿出了叫做小由的偶人，托在手心送到他跟前：“确切的说，它是小由，而我从始至终都是璇玑。”见少年露出更加困惑的神色，又接着解释道：“在此之前，我一直住在他的身体里，看着你长大。”
　　接过染上一层的血色的小由抱在怀里，洛凝渊的大脑有些迟滞地运转起来：“你，住在小由的身体里……？”
　　“我那时并不能凝出像现在这样的实体，被它身上安魂石的力量吸引，恰好又遇上了你，之后就一直待在小由体内，直到昨天的日暮……”璇玑回想起他在那时凄惨的模样，以及广胶等人的恶心嘴脸，不由地心疼愧疚。要是能再早几个时辰，洛凝渊就可以免受这些悲惨的磨难，洛家说不定也可以保全。
　　提起那时，洛凝渊的情绪很明显地低落下去，他的指节在这一刻使力收紧，把圆头圆脑的布偶紧贴在胸前。他偏过头去注视着璇玑黯然的神情，知道他的心里同样不好过，却毫无准备地听到青年忽如其来的致歉：“对不起，我来得太晚了。那时候，你已经……若是，能再早一些……”
　　璇玑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感伤让洛凝渊很是意外，那是非常真切透明的直白情感。平心而论，能在那样的时候得到救赎，不管他的生命是否消逝，曾经又遭受怎样残忍的折磨，青年的及时出手对他来说是毋庸置疑的救赎，甚至就根本意义来说，远不止救赎。
　　“那时……谢谢你救了我。”不希望看到他这样自责的样子，洛凝渊苦涩地笑了笑，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你，恐怕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接纳了冰魔传承的洛凝渊对神鬼一事已经有了初步的概念，传承的知识如同原本就存在的那样，扎根于脑识。璇玑的话，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非常难以理解，但对此时的他来说，理解起来非常容易。他清楚知道自身死亡的事实，却在醒来的刹那完全没有表露出意外，正是因为他明白现下的情形。唯一让他意外的，只有璇玑的出现。
　　洛凝渊不打算怀疑璇玑话语里的真实性，是这个人，在他即将被抛到地狱之前，将他勇悍无匹地拉了回来。
　　“你对我，永远都不需要说谢。”璇玑的眼眸里浮动着柔和的光彩，用手撑着床板，渐渐靠近了对方，与他四目相对，语气格外的郑重：“渊儿，我绝不会再让你受到那样的伤害。只要璇玑在一日，不管是什么样的魍魉恶鬼，都休想伤害到你。”
　　洛凝渊让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弄了个措手不及，感觉到他眼眸里的认真，又下意识地认为不应该避开视线，抑或采取更多逃避的举动。无奈之下，只好硬着头皮和他对视，那双微微上挑的好看眼睛几乎要把他的魂带出躯体。重磅投下的承诺，以及猝不及防的那声“渊儿”，都让他前所未有的心跳加速，猛烈到几乎下一刻就要顶破喉咙。

第二十章 莫名的好感
　　“我，我……”躁动慌乱的心绪严重影响了洛凝渊的思考，他局促着勉强吐出两个字，就没办法再继续下去。他不明白，璇玑为什么要用那么坚定的眼神做出这样的许诺？
　　一五一十把对方表现出的羞涩与困惑看在眼中，璇玑早已拟好了腹案。通过洛凝渊的反应，可以判定对方已经对他心生好感。毫无疑问，他们的首次相见非常成功。不管心上人对他的好感起始于所谓的恩情，或是皮相，这些都无所谓，今后，他只会展现给他更多的优点，将洛凝渊彻底的收入彀中，让他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璇玑的所有物。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要这样说？”璇玑笑了笑，贴近他耳边低语：“我活着，正是为了遇见你。”
　　虽然十分感激对方昨天的相救之情，但从刚刚见面开始，短短半刻的功夫，这个人的态度未免有些过于轻浮……全无顾忌的亲昵言行，使洛凝渊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更奇怪的是，璇玑身上透着一种让他无法拒绝的亲切之情，无论如何也兴不起一分反感。
　　洛凝渊深深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进一步延伸这个话题。并不是不想回答，而是无法回答。说到底，他和璇玑真正相见不过数个时辰，那双眼瞳中隐藏的许多情感，现在的他根本无法看懂，盯得久了，甚至会有一些隐隐的沉闷钝重压在心头。纵然无法置之不理，也只好暂时放在一边，眼下，他还有一些重要的事宜需要处理。
　　好比说，回家一趟，看看家里的情况。以及……与广胶清算总账。
　　璇玑深情的低语意料之中的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他一点不恼，也不觉得尴尬，只觉着他的凝渊就应该是这样。跟洛凝渊相处的那些日月，他可以通过最细微的变化发觉到对方的心思，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璇玑更了解洛凝渊的人了。
　　洛凝渊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我……我不知道怎样回应你，现在，我还有要处理的事。”
　　“将来，你我有数不尽的时间相守，不明白的问题，留着以后慢慢想。”璇玑当然知道洛凝渊所说的要“处理的事”是什么，他朝后退开了些许：“走，去冰湖县。”
　　洛凝渊的眼神闪了闪，喃喃道：“你，你真的知道……”他没有道理怀疑雪中送炭的恩人，可到现在仍对璇玑所说，长期停留在小由身上的事实没有太大的实感。两只脚刚刚放下床榻，却被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捉住，略一愣神，璇玑已经半跪着帮他套好了两只鞋。
　　“我可是一直看着你呢，只要是渊儿的事情，我都知道。”璇玑仰着脸轻笑道：“你来你去的，太生疏了，唤我一声璇玑可好？”
　　“璇，璇玑。”微红着脸叫出了他的名字，洛凝渊不能理解自己的心情，明明只是普通的叫一声名字，为什么心跳的速度，又有加快的趋势……

第二十一章 冰面倒影
　　“嗯，真动听。”璇玑满意一笑，放轻了响动，坏坏地往那端凑近。有了之前两次偷袭成功的经验，一回生，二回熟，这一次自然更加顺利的偷香成功。
　　侧颊蓦地碰上某样软软的事物，洛凝渊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得逞了目的便迅速撤离，闹得他再度憋出个大红脸，可偏偏拿璇玑没有办法。
　　洛凝渊很快下了床，脚底踩在莹白清凉的冰面上，这才想起来打量四周的环境。由于刚刚被璇玑吸引了太多了的注意，连沅霜曾经居住过的水府都顾不上多打量几眼。
　　没错，璇玑和洛凝渊如今所处的地点，正是上任冰魔沅霜曾经的存身之处。尽管沅霜死去已超过千年，这处水下的府邸仍保存的十分完好。
　　冰雕玉砌的廊柱阑干，半数以上的陈设均是冰雪塑造，包括庭院中生长着的植物花草，放眼过去一水的苍茫雪白，着实令观者啧舌。照这样的情形看来，上一任水府的主人定然是对冰霜的清净洁白情有独钟，才会将家宅打造成这样的雪白天地。中庭里放置了一片非常壮观的莲池，却看不着一朵粉白娇嫩的红莲。但见荷莲参差着接冰生长，柔弱的白色荷瓣托承着雪珠样的晶体，池水严丝合缝地冻结凝冰，反射着清冷倨傲的光辉，赫然成为了整个府宅当中最壮观巨大的一块冰镜，晃得二人一阵阵的恍惚。
　　冰魔喜欢冰，这的确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了，冰和雪自然也堪称这世间最纯净污垢的事物之一。然而绕过了漫长的廊庑院落，无法找到银白以外的其他颜色，就让人多少有些寂寞空虚了。
　　继承了冰魔传承的洛凝渊，理所当然的成为了这座水府的新主人。他希望尊重府邸之前那位主人的想法，但一路眼见的单调雪白，还是让他兴起了想要动动土木工程的想法。
　　无暇的冰面清晰诚实地映出他们的影像，洛凝渊漫不经心地一瞥冰面上的两条人影，脚步猛地一顿，仿佛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失声惊呼，这声响不大不小，却恰到好处地反映了当事者受到的惊吓。
　　方才短暂的一瞬，少年精致的半边面容忽然变化为半透明的可怖骷髅，旋即回到常态。冰魔的形态与他身为人类时的外貌区别不算太大，只有瞳色继承了沅霜，从原本的浅墨变更为泛着妖邪色彩的美艳红色。
　　心知肚明洛凝渊初初接受冰魔传承，还不能很好控制体内力量的平衡。璇玑装作没有看到的样子，体贴地一搂他的肩头：“怎么了？”
　　洛凝渊苍白着颜色，嘴唇嗫嚅了几下：“没，没关系，可能……是我魔怔了。”上任冰魔的传授知识里，并没有提及出现这种现象的原因，他忐忑着猜想，自己的身体必定发生了某种不明原因的变化，那到底是……
　　璇玑调笑的语调响起：“……渊儿魔怔了？那可不行，回来了一定得好好检查一番。”过于直白的视线横扫而来，洛凝渊一时间抛却了刚才的错愕，无奈地别过眼去：“不用了，应该……没什么事的。”
　　也许，那瞬间的影射，只是他的错觉罢了。

第二十二章 夜半
　　夜色笼罩下的冰湖县城冷寂的可怕，家家户户闭紧了门窗，打着呼哨的秋风伸出无形而不怀好意的指爪，寸寸刮擦着单薄发白的窗纸。
　　璇玑与洛凝渊并排行走在黑暗之中的巷陌，谁也没有说话。居民们大多熄了灯火，然而在富户贵人们聚居区域的东北方向，闪动猖獗着的火势依旧在显摆着它的余威，炎浪火舌攀附着斑驳屋垣的每一寸肌理，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舔舐蔓烧，似是连最后的白腻骨髓也要毫不容情地吞没。
　　风吹动遮盖着街边摊档半旧不新的盖布，戳下许多大小不一的凹面。二人朝着洛家的方向不快不慢地抬脚前进，洛凝渊不是不心急，不是不焦躁，不是不害怕……在这样的时刻，他是害怕去面对的。从事发到现在，他还不曾亲眼见着父母亲人们的遗骨，故而对他们的生死仍然抱着一分凄楚的希望。
　　既期待着揭开事实，又恐惧现实在面前残酷揭晓的那一刻。
　　璇玑搭在他肩上的手纹丝不动，就像生根了一样长在那里。从冰湖下方潜出水面，洛凝渊有过几次在他看来欲拒还迎的抗争，最后全部在他看似随和的坚持下以失败告终。洛凝渊无法真正将这个人拒之于千里，一旦对上璇玑的眼睛，尽管那并不是什么示弱可怜的眸光，可内里容纳的那种深沉与情感，让他实在无法狠得下心去拒绝他。
　　在到达县城之前，洛凝渊在大部分的时间里都是在说服自己适应他的靠近。但是等到真的抵达了冰湖县的地界，他反而畏惧起心头一阵强过一阵的不安，璇玑温暖的手和靠近的胸膛在这种时候起到了类似宁神药的作用，抚平了胸腔里大半不安稳的感觉。
　　洛凝渊庆幸此时的这里，有璇玑在。
　　在到达县城之前，他们一直使用法术快速赶路，随后才改成步行。一踏进冰湖县，洛凝渊却胆怯了。越接近洛家，脚步反而越像是灌了铅，一步一步走的艰难。璇玑当然没有出声催促，而是放慢了步速细致入微地配合着他，充当着一个默默无声的陪伴者。
　　转过了几个拐角，又跨过几条小街，洛家濒临崩毁的破落宅院沐浴在火光中寥落登场。璇玑在这时放松了手指的力气，洛凝渊也几乎是同一时刻哀呼着踉跄上前，视线一一扫过被炎火腐蚀的每一个细节脉络。
　　他清晰的记得这个家原本的样子，那些倒塌烧毁的屋梁墙柱，房檐砖瓦，到处都充满着过去的美好回忆。如今，如今呢？洛家被恶豺催逼得千疮百孔，仆人死的死，散的散，他珍视爱重的一切，全被广胶和贪婪的火焰夺走，浑浊的烟气顺风飘流过来，呛鼻的气味刺激得他的鼻头酸涩不适，眼眶里有不成形的泪珠正打着卷。
　　洛凝渊的袍袖无风自扬，他一拂衣袂，一股猛烈森寒的冻气扑天盖地的暴洒而出，激飞向宅院中心，极为迅捷地扩张开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灭了犹自猖狂燃烧着的烈火，寒气掠过临近遭到波及的数间住宅，也顺带着悉数浇扑周围的火势。
　　璇玑跟在洛凝渊的身后跨进洛宅，颇有些五味杂陈的感慨，他清楚洛凝渊接下来恐怕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收获，却仍是矮下了身子，帮着对方在残余着热度的残骸中努力搜寻。这里已经不能被称作宅邸了，焦黑残败的景象对比起以往的和睦生活，实在是刺眼的触目惊心。
　　“爹，娘……”找寻了许久许久，洛凝渊心碎着无数次地呼喊，但听到的，只有看不懂气氛的呼啸风声。他流着热泪，胸臆间的悲伤愤怒猛然突增，叫嚣着撞破心的牢笼，肆虐发泄。
　　“静心。”璇玑忽然出现在一旁，手掌状似不经意地贴上他的脊梁，清新舒宁的柔光顺着他的手心导引进洛凝渊的后心，拉回了他距离疯狂咫尺之遥的神智。

第二十三章 发现方矜言
　　洛凝渊第一次死去时，遭受了太多的残酷对待，魂魄中衍生积攒了大量的负面情绪。这些情绪转化为怨憎，侵蚀了他的心智，以至于成魔伊始就陷入了疯癫嗜杀的状态。现在有了璇玑搭救，他虽然依旧自刎而死，却死得安宁，死得有尊严。直至刚刚亲眼看见不复存在的洛家，才引动了理智上的失衡，又让璇玑手疾眼快的平复下来，扼制了冰魔狂化的可能。
　　顺应着璇玑的指示很快收敛心神，洛凝渊用力呼吸了几口，身周暴戾的冰寒气息尽数烟消。好不容易暂且调剂了自己的心情，眸子一转，正瞧见璇玑蹲着身子，在他脚下拾捡收集着凝结成冰珠的颗颗泪滴。
　　璇玑一手堆满了晶莹透亮的冰魔珠泪，另一手变出个精巧铺绒的品蓝宝盒，打开盒盖把全部的珠子收了进去，仔细检查过周边的地面再无遗漏，一颔首，蓝色盒子蓦然消失，他的掌心一如之前那样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留下。
　　洛凝渊怔怔望着他的动作，到盒子消失了，终于犹豫着开口：“做什么，要收集那些……”
　　“渊儿的眼泪如此珍贵，不好好收藏起来怎么行？”璇玑抬手柔和地拭去了他脸上的泪痕：“这些冰珠虽然好看，可我更喜欢你的笑颜。”
　　洛凝渊颤动着双肩，泪意不争气地狂涌，他忽然一把发力拥住璇玑的腰背，放肆大哭。
　　“璇玑，我找不到他们，找不到爹娘，所有的人，一个也不在了……”泪水沾湿了那人胸前的衣衫，洛凝渊把头死死抵上璇玑平实的胸膛，迫切地汲取他身上的每一丝温热。
　　璇玑疼惜地抚了抚他的后背，轻轻拍动数下，将他搂的更紧，无奈地叹息一声：“……哎，若是不想笑，那就哭吧，想哭多久便哭多久，有我在这儿。”没有多余的安慰之辞，仅仅是平淡的陈述，却叫洛凝渊的心猛地一抽，哭得益发厉害。
　　想当然的，这样暴风骤雨式的哭泣，自然堆了一地的冰豆豆。
　　心上人主动投怀送抱，璇玑却没有什么旖旎的心思，在这样令人心碎的场合，他只需要安静地拥抱着他，充当他的支柱，这就足够了。
　　抚慰了情绪低迷的洛凝渊，璇玑再度变出了一些箱盒装盛散落在地的成形泪珠。两个人在废墟间停留游荡了良久，洛凝渊已渐渐的心灰意冷，眼看着时辰流逝，不得不暂停了寻索父母遗体的打算，匆匆挖了两捧焦土，用帕子包了，怀着窒闷的沉痛踱步到了后门。
　　该来的躲不过，璇玑默数着步数，果然见到方矜言倒身在洛家后门的附近，他的手如同记忆中的那样，握着那枝十分扎眼的白色菊花。洛凝渊呼吸乍然停止了一瞬，想要上前查看他的情形，却被璇玑横臂一挡。
　　璇玑向他安抚地笑了笑：“我来吧。”
　　“可是，他……”洛凝渊有些迟疑：“他是我的朋友，不然还是……”
　　“经常来找你的方家小少爷，我认得，他可是家里的常客。”璇玑装作有些受伤的模样：“怎么，交给我，渊儿就不放心了？”
　　洛凝渊和璇玑定定对视半晌，不多会儿就败下阵来，那人的黑瞳总是散发着一种奇特的魔力，让他无法推拒。
　　“那就麻烦你去看看他。”
　　“好。”璇玑答应着转过身去，蓦然脸色一寒。
　　脑海中快速地回放着洛凝渊和方矜言的过往，继而想起冰魔同林盎礼的那段转世孽缘，几乎快咬碎了一口银牙，还必须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不能让洛凝渊察觉了异状。璇玑暗暗下定决心，绝不能让他的心爱之人多碰这丧气的方矜言一下。
　　璇玑在洛凝渊紧张的注视下翻过方矜言的身体，浅显地检查了一番，毫无疑问，早已死去多时了。他前胸的暗红血水干涸凝固，满是死气的森白面孔皱着眉毛，像是在忍耐着痛苦。这张脸看上去非常年轻，至多不过十八九岁，正值男儿一生最璀璨的年纪。
　　即便在他转世成为林盎礼后，做了负心薄情之事，可放在眼下，他还不过是个不知世事的富家公子，不满弱冠就死在了这里。放在以前，他也万万想不到方矜言转生后会成为林盎礼那样的人……
　　心下略作慨叹，璇玑仰起下巴，冲着洛凝渊微摇了摇头，凝重道：“他死了。”

第二十四章 辣手摧花
　　洛凝渊不由短促地低呼一声，他整个人忽然向前扑倒，像是受了很大打击的样子。
　　“小言哥……？”
　　其实在璇玑把尸身翻过来的时候，他就有了诸如此类的猜想，只是在他还没来得及深想的时候，璇玑就用清晰的语声做出了判断。从对方的说话里听不出太大的情绪，洛凝渊却感觉到一股近乎痛楚的愧疚和悲伤，这种难过的心情由点拓展到面，浓度也没有因此稀释分毫。
　　璇玑能够明白洛凝渊心里的痛楚，家破人亡，在历经了那样的惨痛后回到故地，徒劳努力一番，连父母的遗体都没能找回来。眼下又毫无准备的撞见了死去的方矜言，足以带给他新一波的震撼。这种震撼带来的必定是更严重的负面影响。
　　就算方矜言的转世在将来做出了很多令人不齿的事，可现在的洛凝渊对将来的事一无所知。在他的认知当中，很可能把方矜言的死强行归结到自己头上，并把他作为责任与亏欠一直背负下去。璇玑很了解洛凝渊，他从小家教良好，性格安静，外表看上去虽然不那么有男子气概，但骨子里却是个非常有坚持的人。
　　“这朵花……是要送给我的……？”洛凝渊边说边低着头哽咽起来。
　　璇玑不希望洛凝渊为方矜言付出太多的情感，他表现得非常自然，泰然自若地用两根手指抽走了男尸攥着的那只白色小花，把它拈在手里细细打量。
　　正当洛凝渊想要抻手来够那朵花时，星星密布的暗色光点由璇玑的掌上窜出，暗斑接触到花茎的刹那急速往上扩散，很快蚕食分解了整只雏菊，如同细沙那样游离着消散了。
　　“……你，你做什么？！”洛凝渊眼里噙着泪水，不能理解璇玑的做法。他无意义地在空气里挥舞着两手，希望挽救哪怕一星半点的残片。
　　“渊儿有了我，就不能再要他的东西了。”璇玑用低沉惑人的声线在他耳边轻轻说道：“你是我的，从第一眼看见你，你就是我的了。方矜言死了，即使还会转世，但你们不会再有机会。”
　　这实在不是一个恰当的表白时机，最后那段近乎残酷的话无异于挑衅，洛凝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没有去应璇玑的话，恼火地背过身，想要和这个分不清场合的人保持一段适中的距离。
　　“那是……那可是……！”洛凝渊显得颇为激动，却被身后靠近的璇玑拉进了怀抱。
　　“那是他死前最后留给你的东西？”璇玑知道他想要说些什么，即使明白会因此引起他的不快，也不后悔刚才的做法。
　　“他是为我而死……”洛凝渊的神色黯淡下来：“我居然连他最后留下来的礼物都弄丢了。”

第二十五章 赔礼
　　璇玑推测方矜言应该是在来找洛凝渊的途中遇见了广胶带来的人马，不幸受到牵连，所以就死在了这里。那枝要命的白色花朵一旦保存下来，起到的作用便是日日提醒洛凝渊方矜言的不幸和深情，让他无时不刻活在以往的阴影之下。他不允许洛凝渊好不容易得来的新生遭到破坏，再一次被束缚在前尘的枷锁里。
　　只要在这里毁了一切的开端，纵使那个人会在一段时间当中沉浸于感伤，可这样的强烈的情感必将随着时间流逝。没了过去的旧物时刻放在身边提醒，以他璇玑的个人魅力和优秀人品，不怕心仪之人不沦陷，疗愈旧日的伤口，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全是我的错，渊儿千万别难过。”璇玑双臂箍紧了那人的腰身，微倾了身子，脸颊擦过他顺滑的发丝……
　　洛凝渊的悲哀切切实实表现在了脸上，他身上发力，但并不是蛮力，意图挣脱这过分亲近的怀抱。心里的怒气还没有消解，一句低低的耳语却突然而至，响彻识海。
　　“那……我把自己送给你，算作赔礼。”
　　骤然接到这从天而降的“赔礼”，洛凝渊的大脑陷入了短暂的空白，他本就不怎么强力的挣扎蓦地停顿，维持着惊异的表情歪靠在璇玑身前，怔怔发呆。
　　唇瓣附上洛凝渊的眼周，吻去那周围残余的泪痕。璇玑一刻不漏过他神色的变化，瞧见他的眸子覆上了一层稀薄的水雾，溢出几颗晶莹的珠泪，微咸的泪珠，是冰冰凉凉的触感。
　　洛凝渊晕晕乎乎任他亲昵了一会儿，脑袋才重新寻回一丝清明的感觉，猛然回味过来刚刚发生的事情，铺天盖地的欣喜与羞恼喷薄而出，脸庞的热度急剧飙升。他急忙捂住面部，侧过脸去躲避璇玑即将落下的亲吻。洛凝渊简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璇玑，被这样一打岔，堆积的那些怒气早在不知什么时候就溜走了，伤心的感觉似乎也没有那么强烈了……璇玑那段发言所带来的震撼，竟然超过了见到方矜言尸身的冲击。
　　“……居然在这种时候说出这样的话，又对我，做出那样的事，璇玑……太狡猾了。”洛凝渊泄了气一般缓缓移开手掌，面上的红晕仍残余着。
　　璇玑压低下颚，贴上了他的额头：“那你收下了？渊儿要是不要我，我可就无家可归了。”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刻意压沉了音量，让言辞更具备几分哀戚的意味。
　　“这让人……怎么收啊……”洛凝渊赧然地闭起了眼，紧跟着再度打开。他无法说出不要璇玑的话，既伤害了璇玑，又违背了自己的心意。心如乱麻，不知道如何回复才是绝对的正确无误，只好作出这样不是答复的答复。
　　璇玑无声地笑了起来：“渊儿不清楚怎么做，没有关系。以后……我慢慢教你。”
　　洛凝渊，毋庸置疑是喜欢他的。
　　“唔，你先松开。”洛凝渊怀着罪恶感瞟了一眼横尸在地的方矜言：“不能一直把小言哥放在这里不管。”

第二十六章 郁闷的记号
　　“好吧。”璇玑遗憾着撤回手掌，不由分说，率先走到方矜言一侧：“我亲自把他送回方家。”
　　洛凝渊小跑几步拦在前面：“等，等一下，我想给他留个刻印。或许，还能有机会再见着他。”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璇玑抢先一步接近方矜言，就是为了防止洛凝渊在他身上留下冰魔的印记。想想那段坑死心上人的孽缘，以及长达二百多年的等待……
　　璇玑阴恻恻地想，有他在，姓方的或者姓林的统统退散。洛凝渊，只能是璇玑一个人的，他人休想染指！
　　时光倒流之后，洛凝渊自然没有了那些和林盎礼的种种不堪记忆，如同当年那般满心期待着再见方矜言的转世。璇玑虽然巴不得他们两个在此永别，但还是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毕竟记得过去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直接告诉对方真相？显然是不可取的。
　　这样一来，就需要采取其他的办法，宛转地达到目的。
　　洛凝渊的要求并不算过分，完全可以说是合情合理。璇玑明白洛凝渊的想法，期待再见死去的故人，对无辜受牵连的方矜言做出补偿，在逝去之人的身上印下刻印，即使这人在转世轮回后改变了形貌与记忆，也能在第一时间认出他来。
　　“这点小事，我来吧。”既然这刻印必须要做，那就由他来吧。璇玑郁闷地伸指一点方矜言的眉心，有像是黑晶一样的闪光从他的指尖径直没入死者的眉间，盘旋过后，飞快的散失了。
　　“印记做好了，等看见了他的转世，我一定通知你。”璇玑强忍着恶寒收回了手，被迫和情敌兼仇敌定下前世今生的“约定”，压抑着晦气到不行的窒闷感，表面上仍然保持着淡若清风的从容。
　　洛凝渊察觉到璇玑似乎有意无意的阻止他接触方矜言，倒没有什么生气的念头，反而有点隐隐的开心。
　　他有那么一点点自恋地想：这是不是说明，璇玑吃醋了……
　　璇玑用法术把方矜言浮托在半空：“这下我们可以送他回去了。”
　　“嗯。”洛凝渊跟在他后面，眸光直直射向尸身惨白的面容，沉浸在了某种略带感伤的思绪里。
　　曾几何时，他将方矜言视作自己的憧憬。并且，他是他过往除了小由以外，唯一可以称作朋友的人。他们两小无猜地一同长大，十分投缘，洛凝渊自然对这个唯一能够接触到的童年玩伴心生好感。他自小被当做女孩养大，对性别的界定非常模糊，偶尔甚至会忽略了自己的真实性别。是以在方矜言来求亲的那天，洛凝渊其实就想那样一口答应下来，做他的妻子。
　　虽然洛父洛母对他的关怀无微不至，但他无法见识到外面的世界，也没有知心朋友。洛凝渊常年笼罩在挥之不去的寂寞当中，有时孤独得狠了，就躲在暗处偷偷哭泣，以免父母为此担心。
　　小由是他的第一个朋友，不会说话不会笑，可是小由会一直陪着他。就算后来有了方矜言这个能言善道，很会哄他开心的新朋友出现，也没能胜过小由在洛凝渊心目中的地位。

第二十七章 小由的变化
　　所有的快乐、伤心、愤怒、无奈……小由都会和他一同分担，那些难熬的无法诉诸他人的心事，不能告诉爹娘，同样不能告诉方矜言，不可以让其他的任何人知道，却可以倾诉给小由。
　　小由是他的挚友，洛凝渊最好的朋友。寂寞时在他的身边，开怀时在他的身边，只要他带着他，他就会一直陪着他。
　　方矜言对他而言便像是水中花，镜中月般的存在，可望而不可即。他喜欢的，是那位洛家小姐“洛凝渊”，而不是洛家少爷“洛凝渊”。即便那也是洛凝渊的一部分，可到底不是他的全部。
　　那日拒绝了方矜言的求亲，洛凝渊虽然很是伤怀，但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那样不理智的做法，必定遗祸无穷。即使穿上了女装，改头换面，又怎么能改变他男儿身的事实？况且，他私心里是不希望变为女子的。这副肉躯是父母给予，这样的他，才是洛老爷与洛夫人疼爱的好儿子。
　　他从那天起就暗暗告诫自己，方矜言之于洛凝渊，不可能超越朋友以上的关系。
　　洛凝渊快走几步，主动揽过璇玑裹在墨袖下的修直手臂，在迷离的夜色里偷偷打量对方。璇玑生的很高大，比少年体型的他要高出不少，整体的比例和线条就像是天公亲自剪裁刻画，完美的失真。
　　“怎么，我脸上有什么吗？”心上人的主动让璇玑心里乐开了花，他明知故问地摸了摸脸，极为受用洛凝渊的目光。
　　“……没有，没有什么。”洛凝渊偏过头，下意识地去瞧安安静静待在怀里的偶人，突然觉得自己熟悉的小由似乎少了些什么。一手攀着璇玑的胳膊，另一手把小由翻来覆去的检查了几遍，越发茫然。
　　布偶圆鼓鼓的脸蒙上了浓淡不一的红，两颗安魂石做的眼睛一左一右固定着，套着的那件小衣服染了些血污，表面上看起来除了脏了些，和平常没什么不同。
　　“是不是在意上面的血迹？可那是你的血……我没法去掉。”璇玑在洛凝渊改造身体之时，就想过小由的清洗问题，弄掉这些血对他来说没什么难度，但一想到血的主人，就下不去手了。去除了布偶表面的其它污秽，就由他去了。
　　然而洛凝渊现在的举动，似乎很在意小由的变化，反而让他又有些摇摆不定。
　　“不是，我在意的不是这个。”洛凝渊听懂了他话里引申的含义，眸光动了动，但仍然表现出困惑的样子。他把小由托举到面前，沉默着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忽然一脸的恍然大悟。
　　璇玑在他停住脚步的时候，立刻收住步子。仿佛事先约定好的那样，步履整齐。
　　“渊儿得到想要的答案了？”璇玑明白他已经思考出了问题的答案，不由得微微好奇，如果不是在意小由身上的血迹，还有什么值得深究的呢？他在小由的身体里长住了那么多年，可以非常肯定，这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布娃娃，表里如一。

第二十八章 去别邸
　　“我明白了，原来是少了……少了璇玑。”洛凝渊解开了心中的疑惑，兴奋得两眼放光。
　　璇玑不能理解“少了璇玑”是什么意思，但至少知道了一点，洛凝渊考虑的事情与他有关。
　　洛凝渊空举着小由凑近他：“小由的身体里少了璇玑，所以感觉变了。”他挨得离璇玑更近，半阖着眼眸，鼻头不明显地抽了几抽，越发肯定刚才的判断，略略点头：“没错，就是这种感觉。”
　　璇玑这下了然他的话了，没想到他的渊儿这么敏锐，居然可以发觉到这样细微的变化。如此想来，洛凝渊从一开始就不抵触他的亲近，或许是因为已经习惯了他的气息。
　　洛凝渊抬起脸，抿着淡唇会心一笑：“璇玑……一定陪了我很久很久。”
　　不小心让那笑容晃迷了眼，一丝薄红爬上俊颜，璇玑也不禁笑了起来。
　　青白着脸的方矜言幽幽浮浮地飘在一边，无声控诉着这对有情人。只可惜他早早的就死去，假若生命犹存，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跳起来发难。
　　方家和洛家的距离不远，他们把方矜言的尸体平稳搁在了大门前的台阶上，便头也不回的离去。
　　是时候该去找广胶了。
　　太尉别邸之中灯火如昼，忙乱非常。府上的奴仆一个个战战惶惶，如坐针毡。七八名挂着药箱的郎中在院子里忙前忙后，十来个身披黄衣的道人风风火火的烧符舞剑，念念有词，热闹非凡。
　　提着灯笼的仆役们在前庭后厅穿梭往来，有端着药碗的，有拿着果盘的，有龇牙咧嘴撸着袖管让道士放血的，干什么的都齐活了。
　　“哎呦哎呦”的叫唤声从黑压压的人群中间接连不断的传来，广胶和他的一干狗腿子手下此时歪歪扭扭地趴伏在铺着数层缎布的厚实毛毡上，涕泪交横地嘶声嚎啕。蔓延到全身血脉的极致痛楚逼得他们半疯半癫，生不如死。更为要命的是，这种苦痛竟似是全无隔膜地深入到灵魂，好比失去了理智的凶兽，啃噬攻击着透明的魂体，使其伤痕累累，受尽屈挠，又恶趣味地不给予最后的致命一击。
　　璇玑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他站在邸宅外墙边沿，面无表情地凝听着墙内的动静，一丝冷光划过他的眼底。欺辱了洛凝渊的人，尤其是像广胶这样骨子里自带腐臭气息的臭虫，身上早就不知道背负了多少罪愆。惩治起这样的人完全不需要手软，他和他的那些手下，对洛凝渊做过的所有事情，他都会一一奉还。然而，即使是这样，也不足以补偿逝去的那些哀痛。
　　洛凝渊的心怀着仇恨、沉痛，以及多得无法计算的哀伤，他放开了璇玑的手臂，鬼魅似的现身在大宅门口。
　　“砰”的一记暴响，两扇朱红厚实的门板四分五裂向后飞出。这响动着实不小，顿时引发了一片骚动。
　　雪色的长发飘扬鼓动，浮动着冶艳红光的异瞳昭示着他非人的身份。

第二十九章 强闯
　　凡是洛凝渊所到之处，冻霜四结，逼仄的寒威压得人们惊上加慌，恐中含惧，胆战心惊地四散奔逃。
　　不知是谁最先喊了一句：“有妖怪啊——！”
　　一声高过一声的尖叫接二连三地响起，人群彻底爆发了恐慌。有壮着胆子拿着武器的几名府卫上前迎敌，怒喝着正拔刀，洛凝渊视若无睹地经过他们，严寒的白色冰壳包覆了他们的体表，严严实实地封冻住。府卫们高亢的吼声突兀地戛然而止，目睹了冰魔作为的仆人们失声惊呼，逃跑时慌不择路，往往和其他人撞在一处跌倒在地。
　　这一回换作璇玑紧随在洛凝渊背后，他没有使用法术，只是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静默地守候着那个人。
　　洛凝渊属于鬼的半身在这时发挥了优势，稍作观察，就可明晰每个人身上缠缚的血气与怨念，以此评判其罪孽的深浅。他状似肆意播散着雾白的冷气，用坚冰和严寒作为武器，震慑他人。实际上，是掌握了分寸，留有余地的，不伤及任何一条无辜之人的性命。
　　广胶和那些中了璇玑法术的手下们，根本没有注意到那边的乱象。他们早已被让人抓狂的极致疼痛混乱了精神，数次寻死不成，叫旁边的人给拦了下来。那时，璇玑抱着洛凝渊跳了湖，几个较能忍痛的属下艰难地背负着绵虫般的广胶咬牙回府。府里的人一看自家公子成了这副模样，全吓得魂飞魄散，生怕太尉广士昌怪罪下来，到时所有人的人头不保。
　　急急忙忙张罗着找医师，谁知道医师来了竟瞧不出一点毛病，只能给他碎裂的骨肉聊作包扎，辅以膏敷药汤。可广胶挣扎得异常猛烈，没多久就把固定好的绷带全数挣开，扭动着绵软的身体，用畸形的下颚诡谲地呜呜悲鸣。
　　众人不禁悚然，既然一个大夫不行，那就多找几个。渐渐的，差不多召集了冰湖县所有的郎中会诊，大伙众说纷纭，开药翻书，拿不出辄。后来，有人提议去请些有道行的方士道士驱邪做法，府里管事的自然没有不答应的，事情到了这一步，只要能救回广胶，什么事情都值得一试。
　　至于广胶的一干手下，虽然染上了和他一样的症状，但他们的性命之于广胶就显得微不足道了。刚好作为郎中和术士们试药试符的好材料，用起来不心疼。
　　冰魔自如地控制着寒气，打出道道溢散着凛冬寒流的冰棱，棱锥划地向前，强行冲开了密集的人墙，直逼仰躺在地的广胶等人。
　　洛凝渊矫健的步伐停在广胶跟前，忽而愣住。
　　满布着虚汗的油腻脸孔，涣散扭曲的可怖神情，纠结成人形面条的鄙陋肢体，给旁观之人带来充分的视觉轰动。那些手下们的状态已经很糟了，可跟这样的广胶放在一起，根本算不上什么。
　　璇玑的声音由风中飘来：“渊儿只管亲手了结了他，我保证他的苦痛，会持续到灵魂湮灭为止。”

第三十章 手刃广胶
　　洛凝渊若有所思地用余光观察了一下璇玑的表情，试探性地发问：“是你……？”言下之意，是这些人变成这种鬼样子，是不是璇玑的手笔。
　　“当然，他们那样欺辱了你，我不会让这些人太舒服的。”璇玑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委顿在地的男子们，继而冷冷俯视着他们忍受痛苦的扭曲面孔：“龌龊之人，死不足惜。”他的神色没有明显的波澜，但洛凝渊仍在第一时间发觉……璇玑隐藏在表相之下的严寒与愤怒。
　　当时遭受欺凌的是他，可璇玑表现出的愤懑似乎还要超过他本身。洛凝渊的嘴角勾勒出几不可查的弧度，心中游荡着感激与触动，他不想在仇敌面前展露出太多的欢喜情绪，那抹微笑，仅仅是给予璇玑一个人的特殊待遇。
　　吐出一声很轻很轻的“谢谢”，洛凝渊不再看他，重又直面向广胶。他的胸腔不可抑制地有些颤抖，即将手刃仇人，手上的动作反而不知不觉慢了下来。混杂着某种快意，但更多的则是对过去的怀恋惋惜，强烈的情感化为茁壮的青种，便在这一瞬破土而出。
　　洛凝渊顺应着浓烈的情感感召张开双臂，他的脚下每过一息就变白一分，大量莹白的冰雪飞舞出袍袖，积攒在价值不菲的高级毛毯上，掩盖了哀哀呻吟着的罪恶者们，把他们的全身用冷硬无情的白严严实实地包覆起来。狰狞的面容被雪填埋，嘶哑的惨嚎也被这近乎凄美的霜雪淹没在下面。
　　别邸中的人虽然畏惧雪发妖魔的威严，但广胶出事了，其他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眼见他给冰雪埋了，纷纷按捺不住。他们将目标转投到一直没有出过手的璇玑身上，认为这是快好啃的软肉，预备一举擒捉璇玑，借以要挟冰魔放人。
　　璇玑怎么可能让他们打扰到洛凝渊？何况，区区几个凡人而已，他还不放在眼里。但见他迂缓地扬起一只手，随随便便在空中那么一划，不怀好意靠近过来的人群受到无色气浪的激荡，不约而同地朝后跌飞出去。伤势各一，没有重伤的情况。
　　广胶的许多手下与他相同，满手血腥，做尽坏事，以他人的痛苦取乐。但这处别邸之中同样有一部分无辜之人，不过是迫于生计的压力，图个温饱的可怜人而已，璇玑确实没有必要迁怒他们。此行的目标只有一个——讨回洛家的灭门血债，仅此罢了。
　　请来治疗广胶的道士和医师们早就在混乱中逃得一个不剩，洛凝渊粉碎了大门之后便不去理睬，虽则有意无意限制着宅邸中人的进出，对这些乱入的阿猫阿狗倒没什么拘束，放任他们窜逃离去。
　　洛凝渊高举着两手，招徕无尽的劲风雪影，地面的雪沫堆积得越来越厚，等到风雪暂缓，那两只纤白的手掌也落了下来。众人屏息关注着他的动作，视线落在他似是黯然又似是悲悯的容颜上，没有一个人移得开眼睛。
　　经过刚刚璇玑的警示，他们不敢再有别的动作，站在隔着洛璇二人两、三丈远的地方，畏畏缩缩着不敢靠近。即便心中藏着畏惧，可这些人还是不由自主地被洛凝渊周围的气氛所感染，连喧哗的声音都低了下去。
　　洛凝渊无奈地蹙紧眉头，夺魄的红眸猛然电射出灼人的光彩：“爹，娘，忠伯，大家……”抬腕做出一个交叉分离的手势：“渊儿给你们雪恨了。”
　　清淡的话音一落，却是一湖激起千层浪。骤起的狂风刮得众人以袖掩面，立身不稳。这时，空气里响起窸窸窣窣的细小爆裂之音，他们分不清那到底是什么响动，能做的唯有竖着耳朵，立在原地细细分辨。
　　遮盖住广胶等人的厚厚霜雪在洛凝渊的授意下猛然变形，蓬松的雪块愈聚愈密，愈堆愈紧。短暂的愣神过后，大伙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打算，本能的脸色发白。
　　璇玑清楚他们的顾虑，这些人中不乏仇视、记恨广胶者，可所有人做出的反应出奇的一致，他们希望广胶活下来。原因无他，只是害怕太尉牵罪报复，眼下他不准备说些多余的话，因为洛凝渊的事情还没有办完。
　　“呃啊啊啊……啊啊啊——！！”白净浓缩的雪堆中遽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呼。璇玑之前释放的术法让他们强捱了数个时辰的剧烈疼痛，早已神智迷散。然而此时全身骨肉承受的恐怖压迫，还有那嗜人锥骨的寒冷冷不丁唤醒了广胶等人内心的恐惧，为他们的死亡过程增添了心灵上的二重折磨。
　　和广胶一起遭雪吞噬的下属，没有一个人不是罪大恶极的歹人。这些人昧着良心迎合广胶的心意，毫不在意地折辱杀戮他人，践踏别人的尊严，豪饮旁人的鲜血。纵使披着人皮，可本质上的残毒还要远胜邪魔。慢慢的，有红色的热液晕染到了外沿，冷冰冰的雪让红艳艳的血替代了颜色，那一声又一声此起彼伏的叫唤也平息了，尘埃落定。
　　洛凝渊事先用冰雪裹实了他们，接着将这些人活活压死在里面，用看似柔和圣洁的雪花夺走了数条人命。他操控着冷雪极为极致地碾轧过他们的每一寸肌理，确保不留下一分一毫完整的皮肤，他不允许仇人们死得痛快，死得轻松，务必让他们在死前尝遍苦痛，在顶级的痛苦中死去。
　　众人胆战心惊地望着洇透出来的片片血红，耳边的惨叫渐渐听不到了，可他们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认定广胶是凶多吉少了。其实，假若不是考虑到自身的人身安全，在场的很多人皆是乐见广胶和那一票豺狼恶有恶报，死于报应的。这样的祸害早一天离了人间，不知能为世人带来几多的和平宁定。
　　变红的冰雪凝固成了一块六尺有余的赤白结晶。白与红交杂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血红得凄艳，红得大快人心，也红得令人恐惧。厚重的雪墙阻隔了内里的惨淡景象，是以大伙即使明了冰魔的做法，但并没有人感受到超出承受能力的惊恐。他们的心情非常复杂，像是郁结，又仿佛解脱。
　　而此时的洛凝渊呢？他非但没有一星半点的解脱，甚至有些沉痛的喘不过气来。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用双手夺去了这样多的性命，却是非做不可。他们于他有灭门之仇，夺家之恨，恨得刻骨铭心，惊心动魄。甚或，差一点辱没了他最后的尊严及希冀。然而，纵然全部杀死了这些毒虫，他的父母，他的家……永远回不来了。很多时候，人只能带着后悔努力向前看，期待着明日的美好。过去的时间已然定格在回忆里，无法抹去，亦无法改变。
　　洛凝渊忽然对未来产生了茫然的不真实感。他极缓极慢地沉下脸去，心脏的温度似乎一点一点地流失，那上面的空洞越扩越大，虚无空旷的没有着落。他的五指狠狠扣向掌心，死死地握住，与此同时，那块红白交错的结晶轰然破碎，碎作了无数细小的红与白的晶体，飞逝于天际。
　　璇玑远眺了片刻夜空，踩着薄霜来到洛凝渊的身边，温声问询：“事情办完了？”
　　对方轻轻点了点头，蓦地靠近过来，十分熟稔地抱住他的手臂。
　　璇玑淡然一笑，理了理洛凝渊些微凌乱的发丝：“既然这样，我们离开吧。”他的眼神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前方的人丛，平静无波的目光似乎具有某种奇特的力量，让之前还同他们处于对立立场的人们主动分开了道路。
　　这些人的识相让他的情绪转好了一点，直到和洛凝渊走到临近大门的位置，确切来说，是挨近残损的门框的位置，他才徐徐停下了步子，冲着背后一扬手：“你们尽可以画了我二人的画像交给姓广的老匹夫，便说璇玑、洛凝渊候请赐教，他纵子行凶，败坏纲纪。常言有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等不过是有仇报仇，替天行道。言尽于此，诸位后会无期。”
　　大伙一晃神的功夫，平地突起一阵疾风，迷得人睁不开眼。稍待了一阵，风势停歇，那两个不知是妖是仙的怪人早已不知去向，凭空消失了踪影。
　　璇玑在临走前留下姓名，为的就是给太尉广士昌一个明确的仇恨对象，撂下的挑衅言论适时转嫁怒火，届时，这些人接受的惩处应不至于太过严苛……
　　璇玑和洛凝渊在县里备置了些祭祀用的贡物，便原路返回，来到忠伯殒命的湖边道路，收殓了这位忠实老仆的遗骨。之后，他们在岸边、湖底收集了很多漂亮的浅色石头，多到能够堆出一座简易的坟茔。把忠伯带到冰湖边上的僻静之处，和那两捧焦黑的泥土一同掩埋。洛宅被烧得面目全非，昔日的旧物几乎都没有保留下来，这些就是他们能够找到的全部了。
　　石头墓不是给某个单独的个体立的，是为洛家许许多多惨死的人们而立。其中有洛老爷、洛夫人、忠伯……包括了洛家每一个不幸死去的生命。找不回他们的遗骸，只能这样简单的堆立一处小小的墓丘，寄托哀思。

第三十一章 诚心祭拜
　　凄怆的早风里，洛凝渊立正了身板，直挺挺地跪在这堆亮色的石头跟前，半晌凝噎，平复了心绪，随即缓缓诉说：“爹，娘，忠伯，我重要的家人们……你们看到了吗，那恶人死了，是渊儿亲手杀的。渊儿为你们报了仇，渊儿没有辜负爹娘的愿望，现在活生生的站在这里，好端端的活着，很好很好地活着……”
　　璇玑也在他身边默默跪了下来，面色看起来分外严肃。静候着那一边的说话停歇了，才目色凝重地深深一拜：“泰山大人，泰水大人，渊儿珍视的各位亲人们，璇玑在此见过诸位。”他半敛着眸，点燃了三根线香插进香炉：“想不到我们的第一次正式见面，竟会是在这样的场合。”
　　乍听见“泰山大人”和“泰水大人”的称呼，洛凝渊立时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他红着脸瞠目结舌地斜视过来，满是不可置信：“璇玑，你，你叫他们什么……？”
　　璇玑这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发言者，反而表现的一派从容：“渊儿难不成不喜欢我这样称呼？”他疏朗了眉眼，忽然用左手执起了洛凝渊的右手，两只手掌密实地扣合在一起：“璇玑早晚有一日会成为你的夫婿，岳父岳母没有理由不喜欢我这个儿婿。所以……”
　　洛凝渊怔怔任璇玑握着，对方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反倒让他不确信了，他甚至不知不觉地试着去探寻遇到璇玑以后的所有记忆，答案是否定的。璇玑和他之间并不存在这样谈婚论嫁的谈话，直到刚才为止，都维持着似是而非的朦胧感情，那一层透着光的窗户纸还没有谁去捅破。
　　而这些认识，全是停顿在璇玑发表言论之前的认知。这个人以他完全不曾设想过的方式强势表白，现在又在洛家家人的坟前做出这样惊人的豪言……如果不是他自小养成了偏向安静的性子，只怕要诧异地一蹦三尺，打破一贯以来的宁和表象。
　　洛凝渊回应了那只热情的手掌，但不准备在这时回答璇玑的反问，稍嫌憋屈地瞪了他一眼，小声道：“这件事我们回去再说，你，你……”这瞬息，他仿佛回到了初见璇玑时的那一幕。自从这个人出现以来，总是牵带着一些出人意料的举动，令他的心一次又一次的失衡震动。
　　“渊儿害羞了。”璇玑笑了笑，笑容依旧是那么的俊雅，却带着股说不分明的调笑意味。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做文章，遗憾地长吁一口气：“那好，先过了渊儿这一关，再来禀明岳父岳母，也是一样。”他的行事风格看似不循常理，可事后的结果从没有一次超出预料的失控。洛凝渊每每惊异于他的无状，然而，惊的背后往往是成倍增长的好感与依赖，负面的效果无限接近于零。
　　洛凝渊无奈地回收目光，再度正视向晨光辉映下的无名墓冢。石头堆前，缕缕的烟丝飘出铜质香炉，宁谧地升上高空，淡泊地化于无形……这些香的形态间接使他联想到家人散逝的亡魂。他凝结着眸底的心绪，如同璇玑那样取香引燃，虔诚敬拜，最后庄重整齐地把它们归置到炉中。
　　沉淀了被璇玑打乱的心情，洛凝渊朝前稍倾了身子，用璇玑没有扣握住的另一只手，轻缓贴附在了曲斜着的坟堆表面：“我会一直记得你们，铭记着爹娘的期望，永远永远。”默然了一会儿，渐渐的有些怅然若失，他偏过头去看璇玑：“……璇玑，我们的声音真能传达给他们吗？”
　　璇玑回以一笑，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
　　“渊儿会如此想，只是因为离得不够近。”他膝行着靠近丘墓，左手顺势一拉，便将面露迷茫的洛凝渊带了过来。璇玑率先压低了胸脯，冲着被日光照暖的石头直直压了下去，整个人作拥抱状趴伏在了上面。
　　洛凝渊稍作犹疑，就学着璇玑的样子，平趴在了石堆的表面。当上身全都紧贴上去的时候，不由为身下融融的温暖感到触动。手掌感受到的零星暖意和此时的相比，的确是有些小巫见大巫了。
　　“好暖。”他这样说着，宁定地阖上眼睑，温和的暖意很快舒缓了心中的郁结。这时的洛凝渊既像是拥抱着他人，又像是落入了未知的包容胸怀，感动舒畅的难以言表。几滴热泪无声无息汇成了涓流，洒落在反射着光泽的石子表面，晶亮亮的，璀璨极了。
　　祭拜完毕，璇玑牵着洛凝渊回到水府。折腾了大半夜，二人都有点累了，直奔放置着寒玉床的那间宽敞卧房。
　　过道中层层连亘着水色的珠帘纱幔，前任冰魔对于自己的宅邸可谓经营得非常用心，一点一滴，若是用心观察，到处都有沅霜留下的痕迹。沅霜应当喜欢细致精巧的摆件，并且格外钟情冰霜独有的洁白，水府大部分建筑的墙壁几乎全部使用冰雪作为素材，白净的壁面上独具匠心地雕凿了令人眼花缭乱的纹饰图案，极尽美观。
　　刚从外面返回的他们，暂时没有闲情去关注这些布局陈设，何况早先看过一遍了。奔波了一夜一晨，身心累积的困乏让他们只想好好的睡上一觉，休息过了，再想其他。
　　洛凝渊甫遭大变，心境大起大落，加上承继传承不久，消耗了一定程度的力量，顺理成章地需要休息；可论及璇玑的情况，多少有点外强中干的意思。耗损了如此之多的代价逆转时空，魂魄、肉躯中强行置换出去的亏空得不到填补，失去了神位的璇玑勉勉强强停留在地仙高阶的修为，若是这样放任着不管，很可能会导致更多修为的倒退。这样的璇玑几乎可以说是虚弱、憔悴的，只不过他掩饰的很好，洛凝渊半分异样都没有觉察出来。否则真要说起来，以他们的实力即使不眠不休旬月也不会有问题。
　　这时候的洛凝渊已经梳洗过了，脱去了袍鞋，解下了发带，舒服放松地平躺在宽适华美的玉床上，脸红红地闭起眼睛，提醒自己不要过度在意屏风后面的水声。
　　稍微往前回顾一些，事情其实是这样的。
　　璇玑尽管时不时觑准机会在洛凝渊的身上吃吃豆腐，揩揩香油，但他自始至终秉持着良好的涵养，同时保持着充分的耐心，没有冒然越过那条横亘在两人心目当中，无形的边界线。进到卧房后，他静待着洛凝渊完成了洗净身体、跨出浴桶、穿好衣衫的三步骤，规规矩矩的一眼也没有偷看。
　　鉴于先前璇玑过分亲昵的态度，洛凝渊原本是带着些许忐忑的，可直到紧张十足地洗完了澡，那个人居然还是不采取任何一点行动，守礼本分，活像个木头桩子，洛凝渊倒有几分沉不住气了。
　　璇玑看着他在床上躺好，又给他盖好了被子，终于走到屏风的背后宽衣解带，入水沐浴。
　　没错，眼下洛凝渊和全果的璇玑之间仅仅只相隔一扇打开着的镶银屏风。紧闭起眼睛的洛凝渊背对着屏风，身体僵硬地缩在质料细柔的锦被里，思维极度紊乱。由于他遮蔽了视觉的关系，加强了听觉的感知，洛凝渊通过放大的水声胡乱想象着璇玑的模样，脑海中渐渐勾勒出一幅清晰无比的《璇玑沐浴图》，在图像即将描完最后一笔之时，如梦初醒地大睁双眼，两只手掌伸出被子疯狂地在空中挥动，像是竭尽全力想要擦掉什么东西。
　　洛凝渊为如此不矜持的想法感到震惊，面红耳赤地仰脸躺着，手上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愣愣发了会儿呆。他从未有过这样直白肖想他人的经历，这一下来得太过迅猛，对打小养在深宅的洛凝渊影响极深。即使一遍遍的告诫自己，不可以这样想，却不由自主地浮想联翩，情不自禁地转动眼珠，身体翻转了方向，改为正对着屏风的角度。少年望着素色银屏后的模糊人影，不觉痴了……
　　璇玑洗浴罢了，换上了一身合体白净的里衣。用术力蒸干了湿漉漉的长发，缓缓由屏风后方走出，一眼望见床上像是被“烤熟”的洛凝渊，忍不住笑出了声。真不知道渊儿的小脑袋瓜里又在想些什么，璇玑这样想着。
　　洛凝渊和璇玑一打上照面，两只兔子似的红眸一时慌张得不知该看向哪里，脸蛋儿越发通红。他强忍着钻进被窝蒙住头脸的冲动，努力让自身表现得镇定自然。
　　“璇玑……”洛凝渊试图通过谈话挽救现场尴尬的空气，不料乱糟糟的思路成为捆绑口舌的麻绳，开口叫了对方的名字，就不知说些什么了。
　　“渊儿。”璇玑答应着他的呼唤，笔直来到床边。
　　不待璇玑动作，洛凝渊便极有眼力见地掀开暖热了的被衾，通红着脸颊无声邀请。璇玑笑意盈盈地钻了进去，将他搂在怀里，一颗心烧得火热。

第三十二章 没有偷看
　　对于洛凝渊来说，璇玑生活在小由的身体里，是陪伴了他很长时间，不可忽视的重要个体。然而璇玑作为那个亲手逆转时间的人，带着过去二百余年的回忆，对洛凝渊的感情已经是不能以文字形容的深沉与执念。以往屈居在小由的身体里，璇玑什么都不能做，不能发声，不能笑，直至洛凝渊被蠃鱼杀害，他都没能让对方发现他的存在。“冰魔凝渊”从开始到结束，知道的……不过一个小由而已。而他璇玑？只能窝囊地隐身在小由背后，放任着悲剧一步步推进，直至心爱之人的死亡。
　　对了，有两件事是他那时能够做到的。那就是——看，还有听。
　　当那个人欢笑的时候，他总是贪婪地看；当那个人哀伤的时候，他总是聆听着他的苦楚，充当世间最完美的那个听众；他的愤怒、他的动情、他的隐忍、他的绝望、他的伤痛，最后，是他的死亡。璇玑一一将它们刻在心上，靠着这些或愉悦、或追悔的回忆熬过了度日如年的两百载。
　　如今的璇玑得偿所愿，以真实的面貌现身在洛凝渊面前，阻止了洛凝渊身为人类遭遇的最后一场悲剧，伴着他杀死了广胶等一干恶徒，报了灭门仇恨，改变了很多事情的走向。在这期间，璇玑实则一如既往地观察着洛凝渊，认真地比对着眼前之人和记忆中的冰魔旧影……事实证明，他璇玑果然是这个人的天选之人，璇玑和洛凝渊，注定要在一起。纵使逝去的往事中囊括了无法计数的辛酸障碍，他终究盼来了曙光，盼来了和这个人相守的日子。
　　在他以璇玑的身份认识洛凝渊的时间段里，他见识到了前所未有的鲜活色彩。那是活生生的他，可以碰触、亲吻、交谈、拥抱，是可以感受的生的搏动。洛凝渊在面对着他时，外露的所有声音表情，都和他以往见到听到的音容，有着微妙细碎的差别。
　　这是独属于璇玑的洛凝渊。
　　璇玑钻进了被窝，理所当然地把可爱到不行的心上人揽进怀里。那力道不轻不重，既可以让他们的身体靠拢，又不至于用力过多，使人紧迫的难受。洛凝渊的小动作根本无法逃过修为高过他数重境界的璇玑，他一边运用感知观察着寒玉床上的动静，一边不动声色地撩水弄出声响，没有错过洛凝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暗暗自得的同时，眸底悄然发酵着不为人知的深邃情意。恶趣味的笑容在出浴之前，始终挂在嘴边。
　　缩进了璇玑的怀抱，洛凝渊慢半拍的思路成功重组，不假思索地脱口道：“我没有偷看璇玑洗澡。”
　　璇玑沉默了顷刻，顿时止不住的一阵轻笑，略带压抑的磁性嗓音好听极了：“嗯，我相信你。”洛凝渊懵懂的反应一次又一次地突破璇玑对可爱的定义，他爱不释手地抚上对方质地极佳的雪发，像是长辈对待晚辈那般温和地揉了揉他的脑顶，赞叹道：“渊儿真可爱。”

第三十三章 喜欢
　　洛凝渊乖巧地任他摸了自己的头顶，神情还是有些呆呆的。他忽然回味过来刚才的那句话与其说是解释，倒更像是在欲盖弥彰，活脱脱重演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经典故事。他承认那时有过那么一点，一点点的邪念，但他成功的对抗了潜藏在内心里的谷欠念，通过脑补的方式度过了璇玑沐浴的考验。
　　虽然那幅虚构出来的即将完工的图画，已经足够令人血脉贲张了。
　　“我，我不是……”洛凝渊纠结地仰起小脸，眼巴巴地望向璇玑，却在视线正式交汇的那一刻，赧然地避开了目光。璇玑在墓前拜祭时，口称洛父洛母为岳父岳母的情景仍回荡心头，迟来的悸动复苏在和璇玑一同返回的途中。前往水府的路上两个人几乎没有交谈，可游走在他们之间的空气就像是气流的糖霜，脉脉的情丝不断地产生又不断地化开，形成规律的循环。
　　“我知道。”璇玑在他鼻尖亲了一口，示意他不用再说。
　　洛凝渊正出神地嗅着他身上洗浴后，留下的淡淡水气，忽地让这一吻给唤回了魂，害臊得整个人往下缩去，手也下意识地攀上璇玑的腰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出声：“……璇玑，对我是怎么想的？喜欢，喜欢我吗？”吐出“喜欢”二字，花费了洛凝渊巨大的勇气，而落在璇玑耳蜗里的，只是细如蚊蚋的微弱气音。
　　“喜欢。”璇玑毫不犹豫地这样说着，身子也滑进锦被里，在洛凝渊没有准备的情况下与他面贴面地零距离接触，只差那么一丁点，他们的唇瓣就要碰上了。
　　“璇玑喜欢渊儿。”璇玑直勾勾注目着洛凝渊微微颤动的红瞳，停顿了一会儿，适时提醒道：“别忘了呼吸。”
　　璇玑打出生以来，独独望见一人以致情深失陷，这个人便是洛凝渊。蜜里调油的甜言蜜语他曾听旁人说过不少，那位辜负了“冰魔凝渊”的林盎礼，更是个中好手。好听话不重样地轮着换花样。这些甜蜜的辞藻固然动听，璇玑却不屑于用这些浮华的言辞表白心情。尤其这些“好话”被林盎礼来来回回用了个遍，哄骗得凝渊落得那样的结局，璇玑自然不会模仿那位负心小人的说话方法，即便要说同类的话，也非得和林盎礼不重样才行。
　　他的这一声喜欢与洛凝渊刚刚的发问不同，璇玑把“喜欢”两个字咬得十分郑重，波动的眸光直勾勾地，给羞窘的晕头转向的美少年再添一捆干柴，让洛凝渊一下子忘记了呼吸，心跳跃着、奔腾着，只剩下“喜欢”两个字振聋发聩。经过璇玑的提醒，他又呆怔了片刻，肺部堪堪再一次地运作起来，鼻腔同一时间吸入了新的空气。
　　不管是喜欢，抑或是爱……只要这个词能够表达出心中的情意，璇玑都不介意去尝试。仅仅是简单的“喜欢”二字，璇玑怀着无比浓烈的情感倾吐出来的“喜欢”，竟让洛凝渊无法名状的战栗。

第三十四章 另类的等待
　　这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为动人的“喜欢”，可是……话语里包含的深沉感情实在太过厚重，压得他心头沉甸甸的。心绪浮动之下，洛凝渊与璇玑产生了微妙的情感共鸣，混杂着欣喜、激动、热切、感伤、凝重等的种种情绪胶着在一起，彻底扰乱了他的心。
　　然而，洛凝渊自认现在的他无法承受这份炽热浓厚的深情，他对璇玑有好感，有感激，有信任，但这些根本不能对等璇玑付诸的深情。是以，在慎重的考虑过后，洛凝渊并没有果断地给予回应，而是征询着问道：“能不能再给我些时间，让我多了解你，多亲近你……只有这样，我才能像你那样，没有迷惘地说出喜欢。”
　　这样的回答已经让璇玑喜出望外，相当于答应了一半，等时机一到直接拜堂。不，或许不应该高兴得太早……
　　拽回了乐淘淘狂奔着撒花的理智，璇玑表面上看起来依旧是那副亲切持稳的样子，轻笑着说：“好，我等你。”
　　璇玑认识洛凝渊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两百年以前，相比洛凝渊真正认识璇玑的时间，跨越了漫长的时光。时间的起点差得太远，两个人的感情要做到对等，对于如今的洛凝渊来说，完全是一场自开始就没有胜算的比赛。只不过，璇玑是不在乎这种小问题的，感情可以放着慢慢培养，栽培的越久，情根就越深。那样难熬的日子他都坚持了下来，现下……换成了等着那个人一点一点爱上自己，待到他们的感情瓜熟蒂落，就是回收硕果之时。如此快乐的等待，他只有乐在其中的欣悦。
　　洛凝渊和璇玑在黑乎乎的被窝里相互凝视，这里不透风，热烈的吐息徘徊在周遭不舍得散去。过了一小会儿，有一个人最先按捺不住，脑袋钻出了被面。
　　外部清新温凉的空气缓解了脸上的热意，洛凝渊小口小口地呼吸，眼神还带着近似醉意的朦胧。锦被的表面被璇玑上移的身体拱了起来，洛凝渊眼瞧着发丝些许凌乱的璇玑冒出了头，紧接着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二人的头枕在一只长枕上，依旧是面朝面的躺姿，但没有刚刚那么近了。
　　洛凝渊“噗嗤”一笑，主动依偎向璇玑。璇玑讶异了一瞬，随即放暖了眉目，抬腕圈住他的腰围，本想说几句调笑的话，不想被对方抢先打破了沉默。
　　“……璇玑日后，有没有什么打算，或者，想做的事？”大仇得报，洛凝渊用铁血手腕为洛家人讨回了公道，这确实没什么不好。但人一旦失去了目标，就容易对未来产生迷茫。茫然的他想象不出未来的景象，便对璇玑提出了这样的疑问。
　　“打算，还有想做的事啊。”璇玑不假思索地答道：“只要能够和渊儿长长久久在一起，每天都开开心心的，这就好了。”
　　“我们……在一起……”洛凝渊喃喃着，有些怔忪：“开开心心……”

第三十五章 地仙
　　“没错，这就是我的愿望。”璇玑的目光极为坦然、坚定。
　　洛凝渊有感于那其中夹带着的强烈意念，脸色又有变红的趋势：“我也想和璇玑在一起。可是，我说的不是这个，有没有更具体一点的计划，未来，我们总不能待在水府里不出去吧。”
　　“只要渊儿不反对，一直待在这里又有什么关系？”璇玑笑眯了眼，也不打趣他了：“作为人有人的生活，渊儿既然做了冰魔，就该认识些妖魔朋友，在妖与魔的圈子里度日。”
　　洛凝渊一愣神：“妖魔……？我们要认识很多很多的妖魔？”虽然洛凝渊已经由一个普通人，确切的来说，由一个死人变化为了冰魔，可现在的他对妖魔的概念依旧陌生。那对他来说，就像是存在于另一个世界的幻惑。明知他们真实的存在着，但缺乏真实的质感。
　　“不错，你需要适应新的环境，以及新的朋友。”璇玑的语气轻描淡写，话头一转：“渊儿如果不愿意，我们就留在水府当中，不出去了如何？”
　　“……肯定不行的，璇玑就会拿我说笑。”洛凝渊似嗔非嗔地瞪他一眼，蓦地想到了什么，好奇地问：“璇玑是妖还是魔？我分辨不出你身上的气息。”作为新手上路的非人物种，洛凝渊对人类世界以外的其他领域显然认识不足。仅凭冰魔传承中留下的部分有限讯息，远远不够。或者说，长期以来的避世生活使得他对其他人们的了解同样局限。
　　璇玑调皮地眨了眨眼：“都不对，我是仙。但只是阶位不高的地仙，要想彻底地保护渊儿不受伤害，这点修为稍嫌薄弱了。”话说到这儿，不由得郁闷起来，那时生而为神，长而为神，拥有那样强大的力量仍旧摆脱不了陨落的命运，保护一个人完全不受任何伤害，并不是说一说那样简单。
　　那本祭祀之书胃口实在不小，竟能让他由神坛直接跌为地仙，他真应当庆幸……没有落到更加糟糕的境地。
　　没有发觉到璇玑心情的浮动，洛凝渊的表情充满了讶异：“璇玑是仙人，那怎么会到了小由的身体里？”
　　“不瞒渊儿，过去的事我大多记不得了。过去因为某种变故失去了肉身，魂体漂泊万界，那时被小由身上的安魂石吸引，魂魄就停滞在了那里。”璇玑叹息一声：“我只知道我不是本境的仙人，外加“璇玑”这个名字而已。”
　　“璇玑不记得以前的事。”洛凝渊像是有些悲伤：“……是不是问到你的伤心事了？”
　　璇玑洒然一笑，微微摇了摇头：“怎么会呢。我反而要感谢过去的经历，让我遇见了渊儿。以往的那些时日，我常常幻想着同你说话、亲近的场景，能如今时一般拥你入怀，就像做梦。不，远比梦美好得多。”
　　受到触动，洛凝渊通透的红眸仿佛滤过了水光，半敛了眼睫，踟蹰道：“……我哪有那么好，能见到璇玑，才是凝渊的造化。”

第三十六章 将来的打算
　　“不可能有比渊儿更好的了。”璇玑真心实意地这么说，作为陪伴洛凝渊最久的那个人，他的回答具有远胜他人的说服力。
　　洛凝渊脸红红的一言不发，过了好一会儿，生硬地清了清嗓子：“我们，我们不要夸来夸去的了，这样聊不到正题上去。璇玑对妖魔的领域了解多少，你和我，将来又有哪些要做的事？”
　　“原来渊儿是想问这个，嗯，我多少知道一些关于他们的事情。”璇玑这回倒没出言撩/拨，正经地回答道：“与他们相处，倒没什么必须要做的，用心感受便是。除此之外，决不能落下修炼，不管你将来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实力都是重中之重。”
　　“用心感受，努力修炼，我记住了。”璇玑所说的内容很好理解，洛凝渊听过就记了下来。
　　“若是你我避世隐居，倒用不着那么麻烦。”璇玑沉吟片晌：“可要和其他的妖魔接触，势必要找一方势力投靠。独木难支，如今的我无法以一己之力与两方阵营首领抗衡，璇玑不过一介地仙，不是他们的对手。”即便厌恶这样无力的感觉，修为大退的他的确对这个境域的顶级强者毫无办法。唯一能做的只有不断提升实力，最大限度的保证洛凝渊不受伤害。
　　这一段话在洛凝渊听来就有点难以理解了，他暂时把自己的疑问放着，选择了最先照顾璇玑的心情：“璇玑能做仙人，已经很厉害了，我有生以来还是头一回见着活的仙人呢。”说到这里，忽而吃吃笑了起来：“哈哈，小由的身体里住着仙人，住着璇玑……”
　　璇玑那一星半点的阴霾没来得及成形，一下子被对方明媚的笑颜驱得干干净净，情不自禁地泄露了几分笑意。
　　“快说说这些妖魔势力，他们的首领是谁，手底下又有些什么人？”洛凝渊对未知的妖魔世界满怀新奇：“在他们当中，有没有璇玑的朋友？”
　　“我出身外域，对这里的势力分布一知半解。在这里，我熟识的只有渊儿。”璇玑往昔待在那位“冰魔凝渊”身边，见识了不少形形色色的妖魔，知道一些对立、制衡的关系，刚好在此时派上了用场：“当今云泠摆在明面上的有三部势力，分别为西方云海魔窟、中陆崇朝，最后是东方森天树海。东西分属妖魔势力，崇朝，便是渊儿一直以来生活的地方，属于人类管辖的范围。”
　　璇玑巨细靡遗，一一讲述起他对这个世界的认识。
　　混沌宇宙中存在无数界域，这些界域有广有窄，互相之间或有关联，或无关联。璇玑与洛凝渊此刻身处的这片境地名为云泠境，是一处人、魔、妖共存之地。虽说如此，各方势力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在和平的表相下激流暗涌，野心家想要吞并其他的势力，而守成者则致力于破灭前者的谋算。
　　人有善恶，妖魔同样有正邪划分。

第三十七章 崇朝
　　云泠境中部，是由闻人皇室统御着的人族领域，以崇为国名，世人均称其为崇朝。
　　在云泠境的人类统治者受上界神祇庇佑，一旦改朝换代时得到天神地祇的认可，在坐拥江山的期限内，可享有远超凡夫俗子的长寿，每一代的皇室宗亲根据其血脉亲疏，可获得不同基准的神赐之力，因使用时力量波动呈现纯净的金色，这种力量自古以来就有一个官方的称谓——龙气。
　　得到神明庇佑的皇室成员寿命可以长达三百载，居于统治地位中心的皇帝寿数居多可活到五百岁往上。若是不世贤德的圣君，神明感应到众生的虔诚祈愿，则会给予更多的奖赏，历史上德功昊昊的第一仁君，相传年寿过了千岁，方才驾鹤归去。
　　当朝的皇帝闻人师在位时间不短不长，正好一百零一年，年号德治，正值三百岁的鼎盛壮年。当今圣上即位不久，便将爱重的嫡长子闻人济册封太子，把自己得了封号的几个弟弟派往封地，各就其位。后来，太子早亡，闻人师于是敕封闻人济独子闻人鸿皇太孙尊位，继承父命。
　　崇朝明面上以皇帝闻人师马首是瞻，实则两极分化，派系间明争暗斗屡见不鲜。远在幽州的幽王闻人绍觊觎皇位已经不是一天两天，闻人师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且得且过。他有着宽容的品德，极为念旧，是个脾性温吞的慈和人。这是他的优点，同样是他的缺点，闻人师在收拢人心上很有一套，但很少使用震慑群臣的铁血手腕，威信稍嫌不足。
　　幽王闻人绍一次次的培植势力，他就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剪除他的羽翼，始终下不去狠手拔除那人的根基，更别提治罪抄家了。万幸生了反骨的兄弟只有闻人绍一人，让皇帝欣慰的是，粼王闻人徵、谈王闻人朝，包括皇太孙闻人鸿，皆是表里如一，真心爱戴他这个兄长、祖父，从来谨守本分。
　　在政事上，闻人师倚重朝中元老，对他们十分尊重。
　　这些人分别是司空申锦行、御史大夫温别晏、太尉广士昌。他们的身份已经位极人臣，在朝中扎稳了根基，一言一行举足轻重。此外，独立于政务以外，专司鬼神祭仪的国师东门陵弘口碑颇佳，在民间、朝堂的声誉良好。
　　云泠境中盛行术法，方士云集，朝内有权有势的大臣们没几个不通晓法术的。甚至形成以家族为单位的道法世家，代代传承。术法高深者，寿命自然增长，国师东门陵弘就是一个绝佳的范例，已活了七百多个年头。同时，担任重要职务的臣子也会得到部分神力的加持，寿数依次递增，最次的增寿十载，最多的添命百载。
　　身负龙气者无法修行术法，同样，纵使是神力庇荫之下的重臣，亦不可使用龙息。
　　闻人师登基后的百余年间，没有太多的革新之举，一门心思沿袭先祖的治国之道，按部就班。这百年光景里不说风调雨顺，倒没什么厉害的天灾祸事。

第三十八章 云海魔窟
　　位于云泠境东部的云海魔窟，属于真魔穷奇的势力范围。
　　天然形成的高峻石窟贯入云端，突破视域的尽头，通往未知的高度。在崇朝的西边疆界，常有百姓望见远方魔窟险峭的石崖隐没暗云，阴森而压抑，令人油然生畏。
　　追忆璇玑逆转时间以前，那位“冰魔凝渊”失手屠了冰湖县，连带杀死了东部领主派去查看情况的大妖天狗，彻底得罪了东部妖魔阵营，遭到无穷无止的追缉复仇，后来不得已投身到和东边对立的西方云海魔窟，效命于穷奇。
　　进入了云海魔窟的势力范畴，东部的妖魔势力无法渗透，“冰魔凝渊”终于结束了日复一日的逃亡生活，在这里安身定居下来。
　　话虽如此，璇玑对这位云海魔窟的领主却无多少好感。
　　穷奇是贪婪、记仇，并且有抱负的，他牢记着先辈的战功与耻辱，发誓要在将来的某一天完成先祖的誓愿，弘扬云海真魔的威名。穷奇积极招揽妖魔，扩充势力，完全不掩饰自身的野心，他根本不满足蜗居在云泠西边的一隅之地，对中部的崇朝和西方的森天树海都抱有企图。
　　云海魔窟内部的环境险恶，过分崇尚实力，尽管妖魔们奉行“实力至上”的主义，云海魔窟的规则依然显得近乎苛刻。在这里，高阶的强者可以肆意践踏弱小的族群，剥夺他们的自尊，如家畜一般驱使他们。每一个妖怪，或者魔物脑袋里思考的只有不断往上提升力量，这样才能不被他人欺辱，才可以拥有尽情凌虐、指使他人的资格。
　　万幸“冰魔凝渊”的力量非常强悍，穷奇赏识他的才干，派给他和蠃鱼共掌西域水脉的任务。因此没有那个不长眼的敢来找茬，纵使无数不怀好意的视线窥视着那个人的无双风华，然则敢于妄动的莽夫直到凝渊死去，也没有出现一个。
　　除去一点……千算万算，没算到林盎礼会串通蠃鱼，趁虚而入，一举端了冰魔的洞府。
　　蠃鱼之所以敢这样大张旗鼓地对凝渊动手，全部的手笔，均有真魔穷奇默许的成分在内。当初，冰魔从崇国带回了林盎礼，又给了他一半的修为。看似不经意的亲密举动间接触怒了真魔，穷奇认定感情用事的凝渊不堪大用，不过是个沉湎于儿女情长，徒有其表的废物。那时起，穷奇便隐隐有放弃冰魔的念头了。
　　直至蠃鱼伙同林盎礼杀死了凝渊，杀死了璇玑最爱的人，穷奇始终不置可否，放任事态。否则，他不可能看着手下的一员大将无辜身死，死得这样不明不白、毫无价值还无动于衷。
　　璇玑曾经想过，如果当时凝渊没有误杀天狗，选择加入东部的森天树海，必然会有不一样的结局。只可惜现实中永远没有如果，璇玑付出极大代价逆转了云泠境的时空，可那些过去仍然是真实发生过的，不掺杂一毫一厘的虚伪。
　　要说明璇玑的想法，就不得不提一提森天树海了。

第三十九章 因由
　　森天树海长久以来和云海魔窟立场对立，两方都是妖魔势力，但遵从的理念背道而驰，相互抵触。假使说云海魔窟的妖魔们是野心勃勃的好战之徒，那森天树海就是典型的拨乱反正之辈。树海中常年充溢着宁静欢乐的空气，是真正意义上的乐土。
　　森天树海目前的掌权者是拥有五千年修为的樗树树仙——樗萦。
　　树仙樗萦是一位恬然温和的领主，生活在他治下的大小妖怪、魔物无不认可他的理念，享受着在树海中度过的平静日子。树海为低阶的妖魔提供庇护，扶持弱者，等级之间的界限并没有严厉执行，就像是家人那样的和谐共处着，弱小的妖魔们扮演者晚辈的角色，而实力高强的家伙们担任着类似长者的角色，是非常奇妙的关系。
　　森天树海的范围遍及整个云泠东部，最西边的边畛正好毗邻冰湖，与崇国接壤。樗萦不是个喜欢专权的长者，他把树海划分为东、西、南、北、中五个区域，又挑选足以信任的有为者管理四方，最后由樗萦自身掌管一方。
　　当年的凝渊铸成大错，在心魔的影响下失去理智，屠杀了冰湖县民，错杀了前来阻止暴行的树仙心腹——天狗，以致和森天树海结下仇怨。天狗之死让这位以恬淡著称的树仙动了真火，树海中的无数妖魔也为之震怒，不管冰魔犯下这件事的初衷究竟为何，天狗身陨，他们不可能对同伴的死亡熟视无睹。尤其天狗在树海中颇得人心，愤怒的妖魔一拨接着一拨，对惊慌失措的凝渊穷追不舍，亏得新生的冰魔天赋异禀，机敏过人，堪堪从一次次的逃杀中挣扎着生存下来。
　　冰魔凝渊无数次地与森天树海的追兵们交过手，甚至有几次直面掌管树海一方的强者，竟在不知不觉间和一些妖魔建立了似敌似友的另类友谊。按凝渊的心性，无疑更适合在树仙统管下的森林里居留，可是在错误已经无法弥补的情况下，他只能与东部的树仙阵营站在永恒的对立面，拼尽一切手段保住性命。
　　即便背负着罪孽，背负着惨绝人寰的过去，凝渊依旧对生命满腹热忱，异常执着。他牢牢谨记着父母保护自己的威严姿态，那强烈的想让他活下去的意念挥之不去……所以他必须活着，而且一定要活得很好。璇玑清楚铭记了冰魔的战果，每一次的负伤，每一次的成长，他在小由的身体里和凝渊互相取暖，彼此依偎，共同度过了那段艰难的时期。
　　现在，时间回溯到了过去，洛凝渊既没有为心魔侵蚀，也没有犯下孽罪。他只是与璇玑一起做了应当做的，诛杀了广胶，报了洛家的血仇。冰湖县的居民们完好无损，树仙当然没有派天狗过来视察，这些不应该发生的事情都没有发生，璇玑几乎要激动得不能自已。这一次他要带着洛凝渊投奔树海，重新开始新的人生。

第四十章 不可怕
　　璇玑把云泠境已知的妖魔势力以及大致情况全部告知了洛凝渊，同时提出了预备投靠森天树海的计划：“渊儿，再过一段时间，我们便去拜会树仙，说明想要加入森天树海的意愿，如何？”
　　事实上，有关妖魔阵营的话题展开没多久，洛凝渊就完全沉浸在了璇玑的讲说当中，宛如听到新奇故事的孩童那样聚精会神。当滔滔不绝的璇玑忽然停下来询问他的意见时，他的脑筋一下转不过弯，抛过去意义不明的反问：“……什，什么？”
　　璇玑原原本本地重复了一遍：“我说，再过一段时间，我们去拜会树仙，加入森天树海。渊儿可有异议？”
　　洛凝渊充当听众，一字不漏地听完了他的讲述，勉强对这些闻所未闻的新事物产生了初步的想法，他和璇玑的看法相同，认为投奔森天树海是再明确不过的选项，于是乎答道：“没有异议，比起云海魔窟，我更喜欢树海的行事风格。倒不如说……”他顿了顿，似乎十分困惑：“为什么会有人想加入魔窟那边？那样的生存方式太残酷了。”
　　“世上存在着无数的人，无数的妖魔，自然就存在各种各样的思考、观念。”璇玑的寿数早已长到连他自己都记不清的地步，阅历不可谓不丰足。然而这样的璇玑，依然有许多无法理解的事，复杂的人心、斑驳的万象、曲折的命运，一个人若要做到通晓世间万物的真理，实在太难太难。他只能捡些沾点关系的言论简单闲谈：“他们在想什么我们不得而知，唯一能够确信的，就是他们的想法与我们不同。”
　　洛凝渊看上去对这个回答不怎么满意，小声嘟哝道：“这不是等于什么都没说么……”
　　两个人贴在一起的时间长了，体温渐渐的交融升高，令有些疲惫的二人昏昏欲睡起来。璇玑笑着说：“渊儿一点儿都不紧张呢。”
　　洛凝渊撑着眼皮，小小打了个呵欠，不解地问：“紧张什么？”
　　“渊儿从未见过其他的妖魔，听了他们的事情，一点紧张的样子都看不出来，接受的很快啊。”璇玑的声线里带上了轻微的鼻音，两只眼睛的神光微微变暗，显然是困了。他闭了闭两眼又慢慢张开：“这么说，我倒是不必担心渊儿去了树海会拘谨了。”
　　谁知洛凝渊的眸光定了定，登时恢复了清明，略带哀伤地涩声道：“去树海不需要紧张……见妖魔也不需要紧张，我现在，反而有点害怕见人。”他抱着璇玑的臂弯更用力了几分：“璇玑，以往常听人说妖魔可怕，可是……人就不可怕吗？”
　　诚如他所说，世上的人心凶险起来，不亚于最邪毒的妖魔。
　　璇玑微微怔住，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感想，心知他难以释怀洛家遭遇的惨事，怜惜地在他眉间吻了几吻：“有我在，不用怕。别想那么多了，你累了一天，早点睡吧。”
　　“嗯。”洛凝渊乖乖地阖起眼睑，缩在璇玑的怀抱里，不一刻便睡着了。

第四十一章 无法安眠
　　最爱的人就在身边，璇玑心满意足地沉入梦境，安享这宁谧的时光。睡得沉了，意识却在即将空无的一瞬猝然惊醒，惊疑不定地霍然睁眼，瞧见洛凝渊安安稳稳地睡在旁边，呼吸均匀，不禁松了口气。
　　璇玑阖上眼睑，不安稳地动了动眼珠，随即失神地痴望着那人近在咫尺的静好容颜。洛凝渊干净的脸庞如同美妙得不真实的虚像，竟让此时的璇玑生出一种不敢轻易碰触的感觉。那人的温度、那人的呼吸都是真的，真实到距离虚妄只隔着一线的距离。
　　脱离了好梦的璇玑呆然着，暗自嘲笑自己的患得患失。久久无声地凝视那个人，心头的不安全感逐渐回暖，确认了洛凝渊就在这里，与他亲密地偎依着安然好眠，璇玑再度犯起了瞌睡……
　　只不过，一旦坠入深沉的睡眠，那种极不确定的动摇再一次毫无征兆的复苏，搅得璇玑无法休息。
　　轻叹一声，无奈地二度打开眼帘，璇玑发现他的心境并不像是他所认知的那样沉稳、干练。如今的他俨然成了惊弓之鸟的范例，害怕失去洛凝渊的心情从未减缓，甚至，在初尝了这样的幸福之后，越发的惶恐起来。
　　但凡尝试了这种醉心的美满感觉，就不敢去深想过去那段日子的可怕景象。他精神中潜藏的某些因素仍陷落在过去的阴暗中不可自拔，就连睡个好觉这样的简单的事情都不能做到。思想脱离了清醒，脱离了控制，脱离了防备，令他不安极了。要担心的事情似乎一件接连一件，即使明知那些全是子虚乌有，太过懦弱，也太过的不理智，可……他一时半刻想不出停止这些负面思绪的办法。
　　璇玑在交付出庞大的代价给那本祭祀之书时，损耗了相当程度的根基。他的状况完全不如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若无其事，近似可以说是虚弱的，迫切的需要休养生息，否则，很快就会支撑不住了。
　　迷迷瞪瞪的一时醒，一时睡，璇玑持续着无法进入深度睡眠的恶性循环，精神状态反而比入睡前还要糟糕。到后来，洛凝渊竟也隐约有些让梦魇着的架势，昏沉着含泪呓语，兼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不得已之下，璇玑柔声将他唤醒，好一顿软言安抚。
　　洛凝渊贪恋他的关怀，情绪很快得到安抚。他喜欢璇玑的声音，尤其喜欢璇玑清淡的磁性嗓音，那无疑是助眠的佳乐，助他暂且忘却了过往的沉痛，放空了思想，滑入令人安心的黑暗。
　　洛凝渊无法忽视埋藏在心底的伤痛，而璇玑，同样执迷在过往的伤痕当中。这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很多时候只能交由时间治愈，或者，就连时间都不能抹去那些痛彻心扉的记忆。璇玑在洛凝渊的面前掩饰得很好，他将所有的低落、消沉极深地隐藏起来，不欲被人察觉。说他是独自承担也好，自我满足也罢，外表强大俊美的青年背后，是身心俱损的残破魂躯。

第四十二章 另一种面目
　　璇玑明白这样的表相维持不了太长时间，届时，洛凝渊若是发觉了他真实的情形，必然会非常难过。虽然不至于危及生命，可那样的他，恐怕会一天天丧失意识，强制陷入沉睡，直到身体恢复到一定基准，至少不会是现下这样的羸弱状况，他的神智才会再度清醒。
　　心绪浮浮沉沉，杂乱的心烦，这下，璇玑就连浅眠也难以为继了。好在抱着心上人，烦恼……也变成了快乐的烦恼。
　　在那之后，又过了两个时辰，洛凝渊的身体忽然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诡异的红光闪动着划过少年全身的轮廓，无声无息。红光来得匆忙，去得焦急。在完全扩散至洛凝渊周身以后，夺目的跃动一刹，进而消失得无影无踪。璇玑诧异于怀中冷硬的质感，蓦地对上已然化为骷髅的少年脸孔，讶异得口唇微张。
　　少年的全身遭到红光的洗礼，尽数变作白骨。搂抱着活生生的肉躯和紧拥一具骇人的冰冷骸骨相比，是截然不同的体验。璇玑经过了初时的微讶，很快就平静了下来。他没有尝试去提醒仍旧酣梦的洛凝渊，反倒若无其事地继续圈揽着对方的身子，神色如常。
　　璇玑清楚他模样大改的原因，无非是修行不足，做不到制衡身体内部的两股力量。洛凝渊在获得冰魔传承时已然身死，阴差阳错之下造就了半魔半鬼的特殊体质，是以在他松懈心防的时候，属于鬼的那一部分力量按捺不住，发作出来，改变了他外在的形态。
　　半身为魔，半身为鬼。
　　现今的洛凝渊，实则是拥有两种形态的。冰魔的表相飘逸雅致，使观者见之忘俗；阴鬼的外相可怖莫测，是失去皮肉的白骨森然。璇玑早已知晓内情，所以表现的不慌不忙。他根本不在乎洛凝渊是美是丑，唯独有些担心少年醒来之时，觉察到身上的异状，情绪失控。
　　当年的冰魔凝渊便是自卑这副阴鬼的外貌，忽略了鬼体的修行，导致后来的魂魄不稳，不得已现出了鬼相，林盎礼因此疏远了他。璇玑却认为完全没有必要，他的渊儿纵使是变作了阴鬼，也是最可爱，最耐看的那个，似林盎礼那般的肤浅之人，怎么可能明白洛凝渊的好处？
　　愤愤不平了好一阵，璇玑一时将原本的心事搁在一边，专心琢磨着洛凝渊睡醒时，应该着手的安慰工作。
　　洛凝渊美美睡了一觉，掀开眼皮，正对上璇玑放大的笑脸。半梦半醒地迷糊了片刻，心头一暖，本能地想要牵动嘴角回以笑容，却没能做到。……嘴巴僵硬得不行，僵硬到没有办法扯开一个细微的弧度。倒不如说，整个身体似乎都有些怪异的僵直，非常的不自然。
　　“璇玑，我的身体，好像有点不对劲……”这时的洛凝渊还没有看见他现在的模样，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璇玑仍然保持把他圈在怀里的姿势，笑着问道：“渊儿昨晚睡得好吗？”

第四十三章 惊骇
　　“我睡得很好。”洛凝渊休息得确实很好，精神十分饱满，说话的语气也很活泼：“一直在我身边，做了噩梦还那样细心的安抚我，璇玑真好。”
　　“睡得安稳便好，呵，刚一睡醒，就说出这么好听的话来。”璇玑抬起手来，迂缓地梳理着他顺滑的长发，即使少年转化为了白骨，这头发质极好的发丝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态。青年面对着浑然不知自身变化的洛凝渊，态度一如往常，亲切而热络。
　　洛凝渊对自身异样的感觉很是在意：“璇玑，我的身体真的不对，很僵……”他用手撑着背后，打算坐起来，但让璇玑一把拦下了：“渊儿这么可爱，我可舍不得你这么快就离开，再陪我一会儿。等起来了，一起看看你的身体是怎么回事。”
　　“那，那好吧……”洛凝渊对他的话语没什么抵抗力，加上璇玑的怀抱舒适异常，待多久都不腻味，就顺势又躺了下来。
　　“你的身体发僵，除此之外，可还好其他的不适？”璇玑对洛凝渊描述的症状有几分在意，关切地问道。
　　仔细体味了一下周身的异样感，洛凝渊老实回答：“还有些冷。”
　　“这样呢，还冷吗？”璇玑不由分说地两臂收力，将他带到自己的胸前，两个人之间毫无间距可言，嵌合得紧实严密。
　　洛凝渊害羞地垂下了头，小声道：“不，不冷了。”
　　纵然是这样没有骨肉装饰的模样，璇玑却可以原原本本地感受到他腼腆的羞涩，心中的柔情不减反增。他突然说了一句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不管是什么样子的你，我都喜欢。”
　　洛凝渊被他箍在怀里，稍动了动，想要抽出手去搂他的脊背。手臂抬到一半，少年的身子猛地僵住，映在瞳孔中的……并不是他习以为常的手腕、手掌、手指，而是裹在素色袖口中间的惨白手骨。
　　“我，我这是……不可能，不可能的！”洛凝渊颤抖着声音，显得十足激动。他害怕得要命，想要将那只骨掌掩盖起来，慌乱间，竟赫然发现另一只手同样骨化，连接进袖筒的部分全是刺眼到让人惶惧的白骨。他不敢去想他现在的模样，能想到的只剩下逃跑。不可以让璇玑，看到这样的自己……
　　到底是为什么，一觉醒来，竟然变成了这副样貌？他是不是仍然停留在梦里，没有真正的醒来？还是说，这就是老天的恶作剧？洛凝渊在极短的时间内转过无数思绪，慌得六神无主。
　　“渊儿。”璇玑强行捉住他不安乱摆的两只骨手，放在手心爱怜地亲了亲：“冷静点，你需要适应新的身体。”
　　洛凝渊愕然盯着那个低头亲吻他骨掌的男子，对璇玑此刻的举动感到万分的不可思议：“你在做什么，为什么要……”他的头脑一片空白，那个人方才说的话半个字也没能听进去。

第四十四章 半身为魔
　　不能理解，这个人明明看到了他的这副模样，为什么还能这样冷静？他从他的态度里体味不到丝毫的鄙夷、惊恐，目光正如初见时的那样热络，不减爱意。
　　“别慌，这只是你的另一种姿态而已，渊儿要学着接受新的自己。”璇玑一拉他的骨手，重新把他桎梏在怀里。他一手拍抚着他微弱颤抖的后背，一手附上他的眼眶，遮挡住洛凝渊的视域。
　　洛凝渊连续挣动了几下，璇玑的怀抱状似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他焦急地摇晃头颈，声线明显拔高：“我要看看……我到底变成了什么怪物，璇玑，你快放开……！”
　　“如果我说，不愿意放呢。”璇玑的表情一刹那变得格外严厉：“我不允许你用“怪物”这个词贬低自身，渊儿就是渊儿，不是什么怪物。”
　　被他话音中的凌厉和认真所震动，洛凝渊颓然放弃了抵抗，有气无力地道：“可是，我的样子……不，这简直不像是真的。”对方表现出的包容与镇定起到了良好的安慰作用，同时随之而来更多的疑惑：“璇玑为什么这么冷静，你看到我的模样，难道不害怕吗？”
　　“我怎么会害怕你呢。”璇玑叹息一声：“渊儿万万不可自怨自艾，你现在的模样，没什么不好。”
　　洛凝渊的眼睛被璇玑的手掌盖着，眼前一片黑暗，这样黑暗的环境，反而使得他渐渐安静下来。只不过安静下来，和完全接受现实终究是一码归一码，洛凝渊欲哭无泪地瑟缩着肩膀：“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觉得有哪里好。”可以从他的语调中感觉到近乎实质的沮丧：“璇玑，你一定知道我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能不能告诉我？“新的自己”，还有“另一种姿态”又是什么……”
　　他的话，他其实听进去了。排除一开始璇玑亲吻骨掌的那一幕，后面的话，洛凝渊全部都听了进去，内心的疑惑急需解答。确信洛凝渊摆脱了开始时的焦躁，璇玑不着痕迹地吁出一口气：“渊儿那时接受传承，我一直在你身边，所以事情的经过，整个传承的过程，我看得一清二楚。”他侧颜的角度偏了偏，半边脸隐没在了灰色的阴影里：“要是我能早一点出手，你不会变成如今的样貌。”
　　“璇玑……”洛凝渊越发不解：“你救下我，与我会不会变成这样，有什么关系吗？”
　　璇玑深深呼吸一口，沉痛地说：“你承接传承的时候，已经……不是活人。”他做不到对洛凝渊的再次死亡无动于衷，牢牢记着那一刻的情景，内疚到快要内伤，他努力让口气显得平静：“所以，出了一点意外。你的半身的确转化为了冰魔，剩余的部分则不可思议的鬼化，变成了阴鬼。”
　　“那个时候，璇玑救了我，我记得清清楚楚呢。”洛凝渊敏感地察觉到他话语中的轻颤，只好反过来安慰对方：“你不准我说自己是“怪物”，那你也不可以老是惦记着这件事情，你救了我，是真的。而且，我的身体鬼化，也不是你的错误。”

第四十五章 正视镜像
　　给他戳破了心思，璇玑感到些许的挫败，可这些在洛凝渊真挚的话语跟前，完全不值得一提。他忽然松懈地轻叹一声，嘴边扬起舒快的弧线：“渊儿还真是宽宏大度，好吧，只要你以后不这样轻易的妄自菲薄，我当然也不会再提这件事。”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洛凝渊就抛弃了最初的混乱，平复了心情。他忽然涌现出一种根本用不着惊慌的念头，只因为面前的男子比他更紧张，更局促。某些时候，当某人遇见某些令人焦头烂额的突发事件，难免要惊慌失措一番。可凡事没有绝对……倘若他在这时发现了一个比他更加焦躁不安的存在，反而会自然而然地沉着下来。
　　此时此地的洛凝渊就属于这种情况。他认识到璇玑压根不在乎他外表的变化，仅仅是真切的担心着他。甚至在抚慰他的时候有些惹人怜惜的笨拙，勾起了那段不好的回忆，被他捕捉到了他来不及掩饰的微末心绪。
　　洛凝渊自小在与世隔绝的环境中长大，心性单纯，但并不愚钝。他几乎是在璇玑说完那些话的同一时间，就明晓了对方的意思。简而言之，他的身体没有全部转化成冰魔，确切的说，只有一半，而另一半……是鬼。这样一来，就可以解释他身上的改变。洛凝渊蓦地想起他和璇玑出发前，映在冰面上的骷髅镜像，本以为那只不过是一时眼花的错觉，现在看来，他可以肯定那绝不是巧合。
　　“璇玑，已经可以了，你不需要再遮着我的眼睛。”裸露在外的牙齿上下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动：“让我看看，我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我不会……再像刚才那样激动了。”最后的这句保证是临时添上去的，他认为多少能够增加一点可信度。
　　他中气不足的保证只起了个头，璇玑就将覆盖着他双目的大手挪开，一如往常地露出使人分外安心的微笑：“嗯，一起去看，不接受异议。”
　　这一回洛凝渊顺顺利利地支起上身，没有遭到半点拦阻。他下意识地拿起被埋在被子里的小由，正准备下床，却在不经意间瞥到了映射在墙壁、屏风、镜面，甚至地板上显现出的人影。
　　不，那绝对不是什么人影。无论从什么角度看，那都只是一具穿着里衣的白色骷髅。即使他事先有了准备，冷不丁地看见这样可怖的景象，身子还是不可抑制地僵硬，胸腔内部就像是突发了迅猛的风暴地震，摇摇荡荡的快要支撑不住。
　　“渊儿在这儿发什么呆？”一只暖和有力的手掌撑住了他，那个人用调侃戏谑的口吻说道：“这副样子你不喜欢不要紧，我可喜欢得很。我的渊儿就算成了骨架子，也是最美最动人的那个。”
　　璇玑又一次成功的缓和了周围即将冻结的空气，弄得洛凝渊不知是该哭或者该笑。

第四十六章 就是喜欢你
　　他们所处的这间寝室，整体色调偏向冰霜独到的洁白，所有摆设、墙壁，包括地砖，全部打磨得一尘不染，清晰地投影出他和璇玑的样貌。俊美无双的青年……以及丑陋恐怖的白骨。洛凝渊的心头五味杂陈，登时泉涌出强烈的自卑，摆在光滑冰壁上的成影似乎在他与璇玑之间竖起了一道天堑般的障壁。
　　洛凝渊沉默许久，终于鼓起了开口询问的勇气：“……璇玑不觉得我难看吗？喜欢，喜欢这样的我？”
　　璇玑凑得离他更近了，下颚整个贴上了他后脑的发丝，缺少了皮肉的质感果然有点冷硬，可他不在乎，只想着尽快解开心上人的心结，接受属于鬼的半身。只要洛凝渊想听，说多少遍的喜欢都可以。
　　“喜欢生而为人的你，喜欢变成冰魔的你，喜欢这样的你。”璇玑一口气发表了三个“喜欢”，洛凝渊鼻子一酸，险些感动得流下泪来。
　　璇玑忽然发招，但见他大手一捞，横抱起神思不属的洛凝渊跳下床榻，直接省略了穿鞋的动作，蹬着白袜大摇大摆地走上前去，来到对面的冰壁前方站定：“不管你变成了什么模样，渊儿便是渊儿，绝无仅有的洛凝渊。”
　　“……璇玑。”洛凝渊深陷在他的温柔中，欢快得忘记了一切的烦恼。在这样近的距离正视着自己的另一种面孔，出乎意料的，看起来竟然没有那么可怕了。现在令他的烦恼的，反倒是二人的姿势。他被当做女孩养大，不代表他遗忘了自个儿的真实性别以及年龄，两只脚在空中虚浮地荡了荡，弱弱出声：“放我，放我下来吧，我不是小孩子了……”
　　“嗯，渊儿不是小孩了。”璇玑噙着狐狸似的狡黠笑意，猛然压低了脖颈向他突袭，在他颊边烙下一记湿痕，意犹未尽地撤离。
　　“……啊！”他不由惊呼，对此感到万分的诧异，迟钝的反应过来，心绪复杂得堪比打翻了一灶台的五味瓶。他没想到璇玑居然对这样的他也可以下的去口……不知道如何形容此时的心境。如果设身处地，洛凝渊没有足够的自信，做到像璇玑这样无条件的包容与喜爱。
　　惊喜交加的他一时间闪过万千思绪，欣喜、混乱、疑问、感动……这些情感如同小溪汇入江流，慢慢汇聚在一起，凝练成了璇玑口中的喜欢。
　　“我希望渊儿可以接受新的人生，接受现在的自己。”他听见璇玑这样说道，意识立刻回到了现实。
　　“我接受。”洛凝渊心无芥蒂地答应了下来，倒不像刚醒来那样抵触了，可也不想就这么持续着，不变回原来的样子。
　　变回去……
　　是了，变回去！他突然福至心灵，调动体内冰魔的霜雪力量，冰清色的闪光退去，果然恢复成了冰魔的外表。

第四十七章 利弊
　　“璇玑，我变回来了！”洛凝渊顾不上懊恼自己的迟钝，兴奋地变换着脸庞的角度，在冰面上照前照后，他真的……变回了冰魔的外表。
　　璇玑看得出他更加中意冰魔的形态，尽管在璇玑的抚慰下勉为其难地接纳了鬼的半身，可两者间过于巨大的反差，还是让他不由自主地倾向前者。
　　“渊儿，你之所以显了鬼相，是由于身体里的两股力量不够均衡，稳定。”不得不在对方的兴头上兜头浇下一盆冷水：“你要学着习惯你的另一种样子，修炼的时候，确保同时兼顾这两种力量的修行，不落下任何一方，你明白吗？”
　　“璇玑是说……”洛凝渊若有所觉地阖上两眼，尝试沟通身体中的鬼气，波纹状的红光的闪过，赫然又现出那一副惊悚的骷髅表相。经过两次尝试，洛凝渊已经明白了璇玑的意思，使用哪一部分的力量，外形就会产生对应的变化。
　　使用冰魔的魔力，他便是冰魔；使用阴鬼的鬼力，他便是阴鬼。
　　修炼，也是一样的道理。要提升一方的能力，就必须转变为对应的形态，才能进行修炼。
　　知晓他这一脸似有所悟的表情代表着什么，璇玑没有再做更多的解释，只是言简意赅地回应道：“正如渊儿所想。”
　　洛凝渊顿时有些泄气，哀怨地征询道：“……我可不可以只修炼冰魔的那一部分力量？”长时间维持着失去皮肉的恐怖骨相，单单想一想，就吃不消了。
　　“不可以。”璇玑斩钉截铁地否决了他微弱的抗议，颇有点铁面无私的刚冷作风。他爱惜洛凝渊，尽可能地满足他的每一个要求和愿望，但在这种孰是孰非的问题之前，仍然坚守原则。
　　“只提升单一属性的能力，长此以往，很容易造成魂体的不稳，遗祸无穷。”璇玑用最直白的话语，简洁阐述了这种做法的隐患。过去的“冰魔凝渊”便是完全不顾鬼体，只修炼魔体的典型例子，以致力量失控暴走，他务必要督促着洛凝渊好好修行，绝不能忽视修炼鬼身的重要性。
　　冰魔传承中虽然没有提到过像洛凝渊这样罕见的半魔半鬼体质，但魂魄不稳的后果，的确是有明确说明的。症状轻度的时候还不算太糟，一旦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很可能会失去所有的理智，走火入魔，完全迷失自身。
　　变回了冰魔的样貌，洛凝渊微瘪了瘪眉毛，不死心地再一次确认道：“后果真那么严重……？非这样做不可吗？”
　　璇玑用和气却不容拒绝的口吻答道：“非这样不可。”
　　洛凝渊清楚璇玑是关心他的，一再否定他的问题，也是站在忧心他的立场上说话。
　　“那好吧。”他只好无奈地答应下来。
　　魂体不稳可不是开玩笑的，他实在犯不上为了这不值一提的小问题做出多么大的牺牲，更何况，璇玑对他的另一个形态，适应得非常良好。

第四十八章 带血遗物
　　……良好到让洛凝渊觉得匪夷所思的地步。既然最应该在意的那个人都不在乎了，他又忸怩些什么呢？就如同璇玑所说的那样，接受新的自己，一定没错。
　　如此思考着，他的神情如冰雪消融那样舒展开来。
　　璇玑见状，笑着说道：“能够同时运用两种属性的能力，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造化，渊儿若是好好修炼，往后或可成为了不起的大魔。”不遗余力地推敲着鬼身的好处，加深洛凝渊对阴鬼体质的接受度。
　　果不其然，对方的眼睛陡然亮了起来，犹如春风拂过静郁的湖水，画出道道涟漪。只听他开心地一合掌，悬空着的脚丫晃了几晃：“真的？……我可以变成了不起的大魔？”洛凝渊在本质上同样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骨子里避免不了对力量的渴望，尤其是过往经年生活在近乎压抑的环境当中，他对变强的渴望，还要胜过一般的男子。
　　他这直率的表现，让璇玑也不禁笑眯了眼：“当然了，只要你想，就能够做到。”值得一提的是，沅霜留下的传承中囊括的魔力，相当于普通妖魔勤勉修行六百年以上的成果。冰魔原本就是强悍的高贵之魔，即使洛凝渊懒散着不上进，这份实力也足以压制半数以上的妖魔了。若非如此，当年遭到森天树海追杀的冰魔凝渊，根本无法在那样天罗地网的追捕下逃出生天。
　　“我知道了……”兴奋过后，洛凝渊总算想起来他现下的处境——被璇玑横抱在怀的处境。这种体验目前为止，仅仅局限在他的孩提时期，他不安地揉搓着两手，时不时瞟一眼冰壁上的两条人影：“你快放我下来，这样怎么好意思。”
　　璇玑这一回倒没说什么，走回床边，慢慢把他放了下去，取来两个人的衣物。在对方完全没有成效的无力抵抗下替他穿好了衣物，套好了鞋子，最后才打理整齐自己。
　　“我会穿衣服。”洛凝渊用手指按在襟口处，颊上透着淡淡的绯红。适才那个人借着穿衣的名头，在他身上状似无意地吃了不少豆腐。
　　“渊儿嫌我侍候的不好？”刻意将“侍候”两个字拖长了尾音，曲解了对方原本的话义。璇玑一边笑着，一边引他坐到了桌边。
　　洛凝渊眼神幽怨，却被他乱用词汇的搞怪逗得有些想笑，终是少年心性，隐藏不住心绪，外露了几丝笑容：“什么侍候，我都说了我会穿，你还那么执拗。”
　　璇玑的眸光闪了闪，思及到手头上的某些需要转交给对方的东西，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只是调侃道：“一回生，二回熟，多练几次想必能叫渊儿满意。”
　　就此打住了上一个话题，收敛了神色，一本正经地坐正了身子：“我这儿正好有两样东西……”说话间，手掌泛出暗淡的隐光，半斜着缓慢挥过桌面，质量一轻一重的两样物件突然出现，平摆在那里。
　　赫然是一只泞了血的皮鞘匕首，以及一枚染血的信封。
　　洛凝渊惊讶得轻“咦”出声：“这是……！”他几乎一眼就认出了这两样东西，全是他的父母留给他的。原以为丢失了，想不到璇玑竟然替他收着。下意识地收紧了握住小由的那只手，另一手本能地想要去触碰放在桌上的物品。
　　“不要碰。”璇玑伸手扣住了他的腕子，拿起信封递了过来：“这封信可以碰，那支匕首，要小心一点。”
　　洛凝渊疑惑地接过信件，垂首检查信封的状态。浓厚的血污虬结在淡褐的纸封上，他打开封口，试图取出里面的信纸，小心地用两指夹住纸张，轻轻使力，没有抽动。血和纸张早已干涸凝固在一起，纵然分离，信件的内容恐怕也无法辨认了。
　　他的脸上流过一抹伤情的悲风，接着将信纸极轻极轻地放在挨近桌沿的地方，目露感激地望向璇玑：“多谢你……”
　　“我说过了，你永远都不需要对我说谢。”璇玑的食指虚抵住他的唇瓣，挡住了他未尽的感谢。紧接着，另起话头：“渊儿就不好奇，我为什么不让你碰那柄匕首？”

第四十九章 杀身短匕
　　这话成功吸引了洛凝渊的注意，他茫然地反问：“为什么？”
　　璇玑沉吟半晌，难得的严肃了面容，凝重地吐出不连贯的词句：“因为……那是，杀死你的凶器啊。”
　　洛凝渊的身体陡然剧震，牙齿磕了磕，他不太适应所谓“凶器”的说法，就算操刀的那个人是他本人，潜藏在心底的战栗仍旧喷薄出来。
　　“……就不能换种说法吗？”安静了片刻，他有些不满地咕哝了一句。
　　璇玑取过匕首，作势拔鞘。堪堪抽开一点鞘筒，洛凝渊便察觉到一丝极度危险的气息向外飘散，舔/舐得他背后发寒。
　　“你应该感觉到了，对现在的你来说，这把匕首，当之无愧“凶器”这个称谓。”璇玑沉声归拢皮鞘，手上沾染了部分滑腻粘稠的血迹。
　　洛凝渊不甘地盯着璇玑手中的短匕，艰涩发声：“可是，这可是娘留给我的遗物啊……！”
　　“嗯。”洛夫人交托匕首，同样是璇玑亲眼所见，他试探性地问道：“渊儿，打算怎么处理它？”
　　洛凝渊没有半分犹疑地说：“我想要把它留下来。”
　　璇玑叹了一口气，明知对方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可还是没忍住再度确认了一遍：“这把匕首对你的威胁太大了，万一失落了，后果不堪设想。你真的要这样做？”
　　生身母亲留下来的遗物变成了自己最大的威胁，任凭是谁，心里都不是滋味。洛凝渊能从匕首遗漏的些微气息感受到强力的压迫和克制，那是一种遇到了天敌的天然警示，体内的鬼气异常躁动，提示他要么远离这件物什，要么……就毁灭它。
　　但他毫不迟疑地做出了第三项选择——保留这个巨大的“威胁”。
　　“我要把它留下来。”洛凝渊的态度显得十分坚定。
　　这一次，璇玑不准备反驳他的“任性”，也的确狠不下心硬逼着他把匕首就地销毁。这柄匕首本就是他应得的，而今的情形不过是命运捉弄下形成的产物，倘使洛凝渊希望保留，那他就与他一同承担。
　　“拿你没办法。”璇玑将匕首搁在了桌上，冲着对方笑吟吟地勾了勾手指：“渊儿过来。”
　　“……？”洛凝渊不明就里地拉近和他的距离，听话地凑近了上身：“璇玑，你……唔？！”通透到动人心魄的红瞳霎时睁大，不敢置信唇瓣反映至大脑的温软触感，意识一片空白。
　　指尖稍托着那人的下颚，璇玑就那样全无征兆地夺去了少年的初吻，那比他曾经想象的所有景象，还要来得美好得多。他吻着的简直不像是唇瓣，而是自带着馨香的花瓣。这个人的滋味实在美妙到不可言说……
　　青年的眸子痴狂了一瞬，迅速转为了常态，他极其受用地碰触着少年的唇齿，却没有忘记本来的目的。星夜似的瞳孔边缘勒画出一圈惑人心神的亮银光圈，随着他的举动，有什么暗银相杂的丝状物质从洛凝渊的口中游荡而来，游动着进入了他的身体。
　　洛凝渊这时终于察觉了他的意图，心乱如麻地回过神来，面色潮红，手上发力，想要推开他。只不过，晕头转向的美少年哪里是他的对手……坐视着璇玑完成了全部的法术，他们才难舍难分地缓缓分开。
　　“璇玑，啊，我……”他的目光仍残余几缕迷乱的呆滞，视距失去了掌控，溟濛得几近失常。

第五十章 契约
　　此时璇玑俊雅的容颜也不可遏制的生了酡红，他极为满意地端详着洛凝渊被水光迷离着的眼、润美光泽的唇，以及青稚而不失艳丽的粉嫩双颊，这些……全是因他而起的变化。
　　“渊儿……”青年意犹未尽舔了舔唇，仿佛饱餐了一顿至上的美味。
　　这绝对是两人见面以来最刺激的一次交流，等到洛凝渊停止工作的思想重新运作之时，木已成舟。该亲的亲完了，该完成的法术，也顺利的施行完毕。他羞恼地低呼一声，猛然站了起来抬脚便跑，恶趣味发作的璇玑掐准时机，伸出长腿，致使对方慌不择路间一个倒仰，直接翻倒在他的臂弯里。
　　洛凝渊又羞又气，气他不经过他的允许便私自夺去了他的首次亲吻，气他不与自己商量擅自施展法术，没好气地瞪向青年含笑的星眸，可怜兮兮地说话：“璇玑，你赔我……你要赔偿我……”
　　“渊儿要我赔偿些什么？”璇玑调整了一下姿势，将他整个人拥在胸膛，玩味着在他耳边一吹，装作不理解他的问题。
　　“赔我……！”赔我的清白。这话羞耳止得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耳边的凉风令浑身无力的少年打了个激灵，他就像是个完全没有脾气的受气包一样，对璇玑的轻薄举止不做抵抗，只能干瞪着不忿的两眼，无声控诉着那人没羞没臊的冒犯。只是一想起对方刚刚使用的法术，洛凝渊就无法对他酝酿出真真正正的怒火。
　　他是个初出茅庐的冰魔，对术法的认识基本还停留在传承中留下的理论，实践也少得可怜，可是他明白，璇玑大概利用某种法术从他的身体中抽走一小部分的力量源流，转移到了自己的身上，那中间似乎夹带着他不曾接触过的复杂术阵，含有契约的效力。
　　代表着与他结契的那个人自愿为他分担一半的伤害。
　　“……不了，不用你赔偿。”洛凝渊完全放弃了抵抗，自暴自弃地耷拉下了脑袋，幽幽回眸瞥了他一眼：“匕首收起来，不会有人发现的，璇玑真的是……太夸张了。”按理来讲，只要短匕存放在他们手里，隐藏好它，谁都不会知道，何况，又有谁会拿它伤害自己呢？
　　他不知情的是，璇玑实在是被过去那些痛苦不堪的经历吓怕了。但凡能够保护洛凝渊的举措，他完全不介意付出一点在他看来微不足道的代价，能够达到保护的目的，这就够了。
　　“夸张么？”青年仿佛自问。
　　洛凝渊“嗯”了一声，语气肯定：“夸张。”他不太明白璇玑的做法，不过是一柄潜藏着危险的匕首，还没有遇见可以看得见的敌人，那个人却好像……非常紧张的样子。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他就是知道，现在的璇玑精神紧绷，并不如他表现出的那样松快。
　　“我倒觉得不够呢。”璇玑呢喃了一句，下巴嵌合在他的肩颈处，专心感受这个人身上鲜活的气息。

第五十一章 试图劝说
　　过分的保护欲非但没有引发少年的反感，反而引发了之前那个吻遗留下来的心动。他感动于璇玑想要保护他的心情，平心而论，他不讨厌对方的做法，甚至有些乐在其中。这样明确的被人珍视的感觉，让他眷恋。
　　“……璇玑，就那么想保护我吗？”问出口的瞬间，洛凝渊才发觉这问题多么自恋，脸上的“腾”的烧了起来。然而，璇玑自发订下了那样的不平等契约，又说了那样的话，怎么想，都得不到第二个标准答案。
　　璇玑对待他一向是诚实、坦率的，他不认为对方问出的问题有什么不对，几乎马上就给出了明快清晰的回音：“想，我想要保护你，渊儿好，比什么都好。”
　　很多时候，实话往往是十分伤人的，人们通常会选择用婉转的方式，或是虚假的言语来应对人际的交往，以此维稳表面上的和平，长久来往。只不过这样的规则，完全不适用在璇玑身上，他对洛凝渊吐出的每一个字皆是发自肺腑，不掺杂矫饰，可偏偏戳中了对方的软肋，勾紧了那人的心弦。
　　他是个说实话的高手，尤其是与洛凝渊相处之时，这项天赋发挥的堪称淋漓尽致。
　　洛凝渊显然很受触动，他压低了视线，呼吸变得急促，面上的红色越来越深，越堆越满：“只有我一个人安全，一点都不好。”他没有盲目附和璇玑的说法，极为认真地纠正道：“我们好，比什么都好，这样才对。璇玑，那个契约太不公平了，我受了伤害，你要替我承担；你受了伤害，我却无法做些什么，所以，把它解除……”
　　“嘘。”璇玑竖起食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居然有点耍起无赖的意思：“反对无效，渊儿要是担心我，就努力修炼吧，你不受伤，我自然不会有事。我们两个人的安危，就交给你了。”
　　“交给我……？”洛凝渊抬高了音量，不确定地问道。
　　璇玑调皮地眨巴了一下右眼，笑盈盈地斜睐着他：“渊儿可是任重道远，记住，千万别倏忽了鬼体的修炼。”
　　“那契约呢？”洛凝渊不死心地又问了一次。
　　“就当做你我的定情信物，如何？”璇玑没正经地在他脸上香了一口。泼出的水，哪有收回的道理，成立的契约，绝不回收。
　　洛凝渊发出一声低弱的叫唤，抬手覆住璇玑留下口水的位置，两眼的波光晃晃悠悠的，似羞似嗔：“怎么就成了定情信物了？”他恍惚了一阵，慢慢回忆起来要说的内容：“我会尽心修炼，保护自己。璇玑，那个契约……”
　　装作不高兴的样子，璇玑恶狠狠地威胁道：“渊儿要是再拒绝，我就不高兴了。我不高兴，就……”他的手无声无息地移到怀中之人的两胁，手指弯曲，坏笑着去挠他的痒痒肉。
　　“呜哈哈哈，啊哈哈哈哈——”洛凝渊的脸蛋登时扭曲，嘴巴向外咧开，毫无形象地放声大笑。
　　“要惩罚你！渊儿看招。”璇玑的手指变换了角度，刁钻的如同灵蛇，轻描淡写地避开了那人阻止他动作的手，原本只是想略施小惩，不想到后来上了瘾头，捉弄得少年直笑出了眼泪。
　　“璇玑，哈哈，璇玑你快停手，我受不了了，哈哈哈。”
　　与其说是在惩罚洛凝渊，倒不如说是在满足璇玑个人的恶趣味……
　　结果，说服璇玑解除契约的任务最终宣告破产，洛凝渊笑得面部几乎僵硬了，璇玑终于高抬贵手，放了他一马。

第五十二章 冰室
　　在水府当中，有一处唯有历代水府主人才知道的特殊地点，便是存收着万年冰魄的隐秘冰室。冰魄历经万年，海量吸收了天地间的菁华，从不起眼的冰块，凝聚成巨型的寒冰，寒暑交替，日升月落，冰魄存世弥久，可追溯到上古。传承中提到，第一任冰魔就是由它育化而来。万年冰魄是历代冰魔的至宝，也是他们生命的诞生与传承所在，意义非凡。
　　此外，配合着冰魄的寒气进行修炼，可得到事半功倍的收效，历代水府的主人无一例外将放置万年冰魄的房间作为闭关室。现在，洛凝渊做了水府的新主人，这间闭关室自然而然成了他的所有物。通往冰室的入口极其隐蔽，如果不是沅霜在传承里提到了开启入口的方法，他就算能够感应到那块孕生冰魔的“巨型冰块”，想要进到冰室内部找到万年冰魄，依然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
　　冰室的入口正和那张冰魔寝室的寒玉床相连，需要特定的咒语、法术作为敲门砖，最后，加上府邸认主的主人身份，缺一不可，构成进入冰室的必备条件。当然，得到一窥万年冰魄真貌资格的人，还要加上一个璇玑，这份殊荣可说是古往今来的头一份。洛凝渊信任璇玑，主动邀请他一同闭关，璇玑欣然应允。有了水府主人的首肯，密室的大门自然向他敞开。
　　那日，璇玑点明了修炼的重要性，洛凝渊轻易不敢忽视，眼下不着急拜访树仙，于是顺理成章地把提升修为归进主要日程，不拘日夜地进入冰室修炼起来。
　　修炼鬼体，必须要改换为阴鬼的形态，洛凝渊纵然一时无法习惯鬼身的外表，可他分得清其中利害，依照璇玑的吩咐专心投入修行。只过了半个月，体内的两股力量就完全稳定，身体变得更轻，精神焕发，神清气爽。
　　洛凝渊有着不同常人的定力，对修炼的生活适应良好，总是很快就进入状态，根本不认为这是什么枯燥乏味的事，偶有疑惑，便来请教璇玑。他的悟性颇高，往往一点就透，令对方很是欣慰。
　　璇玑半月间与他寸步不离，共同修炼。
　　修炼不仅可提升两人的修为，对璇玑来说，还有另外一层助益。他身体的亏损比之前来得更糟，通过修炼吸收外部的天地之气，对修复仙体内部的损耗有一定帮助，延缓他被迫沉眠的时间。璇玑找不到恰当的时机开口，只想着尽量多撑一些时日，能维持到几时，便是几时。如今的他，所有的“财产”不过一个洛凝渊，洛凝渊亦只剩下他这个依靠，他不想倒下。
　　他不能预估沉眠所需的具体时间，可他清楚一点，修复损耗必将耗费漫长的日月。那也许是一年、两年、三年，或者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这样漫长的时光，太容易发生变故，他实在无法放心。

第五十三章 心存忧虑
　　心里闷着心事，又亏空了身体，只过了十几天，璇玑就显示出不同以往的憔悴，气色不佳。这样明显的变化，洛凝渊不可能觉察不到，他很担忧对方的状况，多次询问，全被璇玑岔开话题，不由得气结。
　　并不是不想回答，只是……有点犹豫罢了，这件事迟早要摊开来和那个人解释明白。
　　专心致志地修炼了十五天，洛凝渊的脑识缓缓回归现实，睁开眼睑，第一反应就是去检查璇玑的状态。
　　六天前，不经意的惊鸿一瞥，竟发现闭目打坐的璇玑身体变得透明幽浮，有如烟气，随即又在一息之内恢复正常。整个变化的过程非常短暂，却让他心头生出一股不可捉摸的恐慌，唯恐那个人真的化作尘烟消失了，自此以后再没有机会碰触。
　　心中存疑，更多的是忧虑，可他每每关心地询问对方身体的状况时，那个人总是避重就轻，规避重点，谈论些没有干系的细枝末节，让他实在懊恼极了。他不是没有感觉到那个人在平静表象下的困惑、茫然和不知所措，正是由于如此，才让他不忍心步步紧逼，追问最终的解答。
　　这些天里，他一方面修行提升修为，另一方面则分神思考如何说服璇玑。
　　他是不是怕我担心？他的身体状况很可能已经糟糕到无法简单说出口了……还是说，自己表现的不够成熟，不能让对方信任？他暗自感到些许的挫败，说到底，这些因素的根源终究要归结到最后一点，他不能给予璇玑足够的安全感，故而得不到那个人的信任。
　　他注意到，璇玑常用一种专注到让他无所适从的目光观察着他，注目着他，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那样的目光，那样的注目，让他深切明白自身是被珍视着的，然而，璇玑眼底夹杂着的不安，仿佛在害怕着什么，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或许，是害怕失去他？
　　洛凝渊没有再维持打坐修炼的严谨姿势，他舒开手脚，偏过头，双目炯炯地紧盯向一旁的青年，见璇玑面色如常，安然地闭目行气，忍不住轻轻吁出一口气。
　　璇玑的一半心神用在修炼，剩余的一半心力全挂在他的身上，这边停止了修行，璇玑很快也收敛了法力，打开双目。
　　“璇玑，你累不累？”守株待兔的少年见他睁开了双眼，立时关切地问道。
　　星辰之力在体内运行了数个周天，大大缓释了身心的疲劳。这时的璇玑尽管并没有脱离将来不得已陷入长眠的窘境，但神气绝对算得上清爽，他笑着迎向少年殷切的视线，温声回道：“不累，有渊儿陪着，我怎么会累？”洛凝渊时不时的关心问候，令深陷情网的青年倍觉欣喜。
　　“该累的时候，自然会累。”微叹一声，洛凝渊将两手压在了身下平整的冰面处，裹在袍子下的膝盖使力，手脚并用着来到璇玑身边：“我们……有多少天没进食了？这样的生活，就是世人传言的神仙日子么。”这不是他最想问的问题，只是充当开场的调剂。

第五十四章 后园果实
　　原以为他会像之前那样询问他的身体，璇玑正头疼该怎么回复，没想到洛凝渊这回没有按照常理出牌，倒与他说起些近似家常一样的话题。
　　“不做凡人，便挣脱了五谷食粮的束缚，的确可称得上“神仙日子”了。”对他来说，只要可以持续现状，有洛凝渊始终伴随在他的身边，就是当之无愧的“神仙日子”。璇玑伸手揉了揉心上人柔软的雪发，勾起唇角去调侃他：“渊儿，可是嘴馋了？”
　　洛凝渊忸怩了片刻，诚实答道：“……有一点。”
　　他不久之前还是三餐不落的凡俗少年，洛府内的珍馐佳味任君品尝，乍然过渡到完全用不着吃饭的生活方式，确实有些适应不过来。
　　“我记着后园里结了些冰清果，等这一次的修炼结束了，就去后园尝尝鲜。”璇玑的记性不错，在偌大的水府中只逛了两回，就对整个府邸的布局有了大致印象。
　　“冰清果……”洛凝渊从传承记忆中搜罗出冰清果的相关记载，也想起来后园中挂着的那些饱满果实，不禁讶异于璇玑的博闻。要知道，那可是冰魔沅霜别出心裁栽培出的精纯冰种，遇冰发芽，生根后长成通体莹白的雪树，冰寒气息滋养之下，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长出吸收了寒气精华的白色果实。沅霜为其命名：冰清果。
　　知道冰清果一物的，只有沅霜过往的几个故旧，本应如此。他用奇异的眼光打量着璇玑：“你怎么会知道？”
　　“渊儿的事情，我什么都知道。”璇玑大言不惭地这样说道，没有多作解释。
　　和这个人相处了十来天，他对璇玑的说话方式已经有了免疫，渐渐的不像初见时的那样容易害羞，没有多想对方似是而非的回话，只觉得理所应当。不得不说璇玑在他心目中树立的形象非常成功，在洛凝渊看来，这样的璇玑即使多了解一些冷僻的知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现下更在意的……反而是刚刚提到的果子。隐隐后悔当日没有摘几个品尝，他虽然不清楚那些冰清果的味道，但未知的想象激化了唾液的分泌，肚里的馋虫紧随其后，躁动着舞蹈起来。他拉了拉璇玑的手指，满脸的渴望：“……璇玑，我等不到修炼结束了，现在就想吃。”
　　璇玑触及到他眼底的渴望，微微一愣：“现在？”
　　洛凝渊万分肯定地点了点头，忽而握住了他的手掌，贴向自个儿的腹部：“璇玑既然知道我所有的事情，那……一定清楚我有多饿吧？”
　　温暖平实的触感与璇玑的掌心仅仅隔着一层布料，在碰触到布料的同时，禁不住加重了呼吸。下巴幅度轻微地点了点，璇玑的耳廓居然泛起了淡淡的粉色，他用带着低哑的声线回道：“当然，当然清楚，渊儿想提早结束闭关，我们这就出去吧。”

第五十五章 赏璇玑
　　原定计划闭关一个月，进行了一半，洛凝渊的肚子却饿了。
　　修炼可以随时进行，心上人的口腹之欲是头等大事，璇玑不敢倏忽，暗骂自己忽略了心上人身为人类时的习惯，拉着洛凝渊出了闭关室，径直朝着生长着果树的后园移动。
　　水府中处处银装素裹，素淡的雅致层层叠叠，一水的银白几乎要晃花了两人的眼睛。地是银白的，景是银白的，天被飘舞着的霜雪染得看不出白以外的颜色，白，白，白……
　　一路走到了后园，洛凝渊的瞳孔夹杂着些许木然。心想着日后有机会，必定要在这里添上些其他颜色的摆饰，只是不能变动得太多，他不想抹灭前主人沅霜遗留下来的痕迹。
　　璇玑的黑衣反倒成了这雪白天地里最亮眼的色彩。他的墨发随着霜风轻舞，浓郁的长睫承载着几粒浑圆晶莹的雪珠，华美的着装贴合着优雅颀长的身形，俊美而修颀。洛凝渊牵着他的手走在后方，全副心神都集中在身着黑衣的青年身上。
　　那个人的手很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他不时转过头来，对着少年轻轻微笑，飞扬而下的雪花旋转着经过他的眼角眉梢，将这抹动人的笑容妆点的更加清逸。
　　洛凝渊的脸悄悄的红了，他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对方的魅力，能够做到坦然面对对方，不用再频繁的体味那种小鹿乱撞的心跳感觉，结果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也不知怎么的，在庭院里走了不大一会儿，璇玑就变得非常的有吸引力。
　　真相是——对比产生美。
　　盯久了令人视觉疲劳的雪景，璇玑这个一身黑的家伙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凸显了出来，在这一片白的不像话的背景里，想让人不注意到都不行。
　　冰魔的寝室里多少布置着些其他颜色的陈设，存放万年冰魄的闭关室则十分晦暗，与外界清凌凌的霜天完全不同。布景换了，用新的眼光去瞧眼前之人，又是一番新的体验。
　　穿过后园门口的月亮门，庭院里姿态各一的植被竞相亮相，种类繁多，尽管它们……全是与雪毫无差别的纯白，洛凝渊还是有些止不住的兴奋。
　　“渊儿，到了。”璇玑沿途沐浴着少年神往的目光，心下十分自得，脸上的笑意愈发灿烂。
　　“冰清果在那边！”一眼锁定了不远处的大片果林，洛凝渊松开了两人握着的手掌，欢呼着奔向生长着果树的方向。
　　璇玑的笑意顿时僵在脸上，自身的魅力居然让一树果实瞬间击败，还真是叫人难以接受。但看少年三年并作两步，率真的扑到结满了浆白果实的冰树跟前，他的眼底又重新酝酿出笑容。
　　自沅霜逝去以来，成熟了千年的果实无人采摘，密密匝匝长满了一大片树林，颗颗饱满，硕大如拳。果树的枝杈压得很低，洛凝渊没费什么功夫就摘下了两只饱满圆润的大型果实，一手托着一个，开心地小跑回璇玑身边。

第五十六章 同病相怜
　　“璇玑，给你。”少年把那个看起来更大更好吃的果实递了过来。
　　璇玑接过果实，按捺不住地在他红润的面颊上啜了一口，夸奖他道：“渊儿真好。”
　　洛凝渊的脸不争气的越来越红，他捧着剩下的那只果子低下头去，弱弱出声：“……我们去那边吃吧，那边，有桌椅。”说完，扭头跑向侧后方摆着的一套石制桌凳。
　　二人在石凳上坐了下来，对着圆形的石桌吃起了冰清果。
　　果肉很香，很甜，最使人难忘的，是冰冰凉凉的馥郁果汁，可口到令人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
　　果实的个头很大，分量丰足，洛凝渊完完整整的吃完了一只果实，心满意足。他的吃相非常秀气，速度却一点不慢，璇玑手上的冰清果不过消灭了一半，他的手上便空空如也，什么都没剩下。
　　擦净了手，无所事事地取下别在腰间的偶人，摆弄着它的小胳膊小腿自娱自乐了一阵，璇玑终于慢条斯理地吃完了另一只果子。
　　忽听洛凝渊问道：“璇玑一直住在小由的身体里，对不对？”
　　“嗯。”这是已经陈述过的事实，没有什么需要过多质疑的地方。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洛凝渊停下摆弄小由的动作，表情里写满了求知。
　　璇玑的记性一向不差，尤其事关洛凝渊，那是他与他的初见，他不可能忘得掉。所以他几乎用不着思考，就果断回复了具体的日子：“就从你给他取名“小由”的那天开始。”
　　“那不就是……”少年让他的话语牵动了心绪，怔怔出声：“最初的最初，你就在我的身边。”
　　璇玑意味深长的说道：“比你想象的还要久，你唤“小由”的次数多了，我倒觉得像是在叫我。”
　　与璇玑同住的这段时日，洛凝渊一如过去那样把小由带在身边，然而，少了璇玑“寄居”的它给他的感觉与以往大相径庭，譬如少了灵魂的空心布偶，他似乎找不回过去对他的亲切、依恋，甚至友情。只是将偶人作为亲娘留给他的遗物那样珍惜着，无法再将它当作可以诉诸衷情的知心伙伴。
　　他明白心境发生变化的原因，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附身其上的璇玑离开了。原本寄托的情感，也在不知不觉中转嫁到了璇玑身上。
　　认识了这样真实、鲜活的璇玑，再回顾过往沉静、无声的小由……一个能说能笑的活人困在布偶的身体里，得不到发语的权利，无法做出任何的言语表情，该是何等的孤独？必然比过去的自己还要孤独。
　　青年在他的面前总是显得游刃有余，在家人逝去后主动承担起照顾他的责任，他的笑容爽朗，仿佛不存在一丝阴霾，可是他的眼睛无疑说明了一切，内里饱含的幽深苍凉令人侧目。他的过去究竟经历了什么，为什么在忍受了那样可怕的寂寞过后，仍能做到若无其事的展现笑颜，露出那样明快的神情？
　　洛凝渊知道那些绝不是虚假的，他感觉得出，璇玑在面对他时，表现的每一分喜悦都分外真实，发自内心。

第五十七章 在意吗
　　那个人还说过，记不起过去的许多事情……
　　璇玑没有过去的记忆，而洛家，毁于人祸。洛家除了洛凝渊以外，什么都不剩了，他岂不是也算得上没有过去？两个没有过去的人，依偎在这偌大的水府中互相取暖，共同温存着过活，于这时的他们而言已然算得上生平最大的乐事。
　　收回了纷乱而至的念想，不知想到了什么，洛凝渊略带腼腆地半垂眼帘，声音越来越低：“那……我的糗事，还有那些秘密，你不会全部……？”
　　璇玑果然不负期望，笑吟吟地一颔首：“我说过了，渊儿的事，我都知道。”趁着洛凝渊害羞的当头，他由石凳上起身，挑了距离那人相邻的坐处落座，附耳对着他轻声说道：“你私下里玩过好几次过家家，偷偷地穿男装，对了，还有想要嫁给方矜言的事……”
　　洛凝渊不安分地拉扯着布偶的小手，白玉似的脸涨得通红，下颚快埋到了脖子窝。只在听见“方矜言”三个字的刹那，赤色的瞳孔受到刺激，骤然紧缩，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没有捉着布偶的那只手先于思考，自动堵住了璇玑未竟的言语。青年如他所愿，适时闭上口唇。
　　“我和小言哥，不可能的。我虽然喜欢过他，但从未有过非分之想。”洛凝渊少有的蹙紧了眉头，他的语气里夹杂着对过去的怀念：“他是个很好很好的朋友，过去是，将来亦如是。”
　　“……我明白。”璇玑附上他的手背，缓缓拉开那只白净的手掌，把它包拢在自己温热的手心里。
　　洛凝渊的眸光有些摇晃，他压低了嗓音，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那你，在意吗？我曾经喜欢过他。”
　　璇玑怎么可能不在意，即使时过境迁，过往的回忆依旧历历在目，他没有正面回答他的疑问，反而淡笑着说起了另一桩事：“渊儿还记得，那一次与“小由”过家家的事么，那根红线……我可是印象深刻。”
　　“我记得。”
　　那件事对洛凝渊来说，并不是那么久远的事情。就在今年的立夏，方矜言向他坦诚了爱慕之意，有意向洛老爷提亲。无论是否答应，他和方矜言都不可能在一起，故而，洛凝渊拒绝了。
　　回绝了对方的求亲，洛凝渊回到房中大哭了一场，怀着无尽的遗憾，斩断了对方矜言的痴念。那一丝丝的念想随着泪水与哭声彻底化为虚无，他明白那个一直以来笑闹与共的玩伴终有一天会娶妻生子，他们的关系将随着时间的流逝渐行渐远，不复亲近。
　　如果不是广胶的恶行，方矜言的未来，本应这般。那时的他，根本没有想到后来会平生那样的变故。
　　洛凝渊的神色逐渐凝重，愧疚的引线拉扯着他心头最隐晦的一角。这时，璇玑的一声呼唤，唤醒了他脱节于现实的理智。
　　“渊儿告诉我，那天，你和“小由”玩了些什么？红线又系给了谁？”
　　“那天……”顺着璇玑话语的指点，洛凝渊慢慢陷入了回忆。

第五十八章夫妻之名
拒绝了方矜言，抱着小由哭了一场，洛凝渊很快就恢复了过来。只是到底意难平，鬼使神 差的……就想到了玩过家家。这样的游戏在女孩子中间很受欢迎，对于长期闭塞在宅府当中的 洛凝渊，同样提供了难言的乐趣。
他自小被当做女孩养大，性情偏向柔和、安静。
只不过，洛凝渊向来谨记着自身的角色，从没有一天将自己当做真正的女孩。他羡慕着其 他孩子们的率性活泼，羡慕着他们拥有的自由。渴望有一天能像这些人一样，不需要再隐藏什 么，做回真实的自己。
他的玩伴少得可怜，算来算去，不过一个小由，一个方矜言。
他与方矜言相识的时间较晚，对方能够陪伴他的时间也非常有限。说到底，真正的铁杆朋 友，是当之无愧的小由，补充一点，还有一个隐形人璇玑。
玩过家家，是专属于洛凝渊与小由的之间的秘密，没有其他人知晓，就连洛父洛母，都不 知道自家儿子的隐秘爱好。他知道扮家家酒是女孩子们的权利，可这个游戏，对时常孤身一人 的洛凝渊来说太有诱惑力了。
一回生，二回熟。经过最开头两次不错的游戏体验，洛凝渊正式沉迷到了其中无法自拔。 他平日里爱好读书，家长们怜惜他，总是记着顺手带回来些不同类型的读本，自小到大，他几 乎全靠着书本里的描述去想象外面的世界，了解各式各样的人做着什么样的职业，有着不同种 类的分工。
通常情况下，他会选择职业性的扮演。好比说洛凝渊扮老夫子，小由做听话的好学生；他 还喜欢扮卖画的书生，让小由做一掷千金的买主；或者，有时角色倒转，他做那个等待才子归 来的佳人，小由做那个云游归来的才子。
洛凝渊清楚璇玑所指的“红线”是什么，那是他和小由唯一的一次扮演新婚夫妻，也是最 令他难忘的一次游戏，因着是唯一的一次，所以璇玑无需点明具体是哪一回的扮演游戏。
扮演新婚夫妻的游戏只局限在他拒绝了方矜言的那一天，那天过后，他再没有进行过类似
的扮演。
洛凝渊任璇玑紧握着他的手，缓缓说道：“那天，小言哥回去了，我抱着小由哭过了，就 ……与小由扮作即将成婚的夫妻。”他的耳根微微红了。
“谁当郎君，谁当娘子？ ”耳边徐徐传来青年低低的耳语。
“……小由做郎君，我做娘子。”含着莫名的羞報，洛凝渊声如蚊蚋地哑声说道。
璇玑循循善诱道：“不对，渊儿再想想，是谁当郎君？谁又是娘子？”
少年的脑袋已经有些许的迟钝，仔细想了想，那天过家家的的确只有他和小由，他困惑着 发问：“没错啊，那天确实……唔！ ”红红的耳尖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璇玑离开他发红的耳尖，轻声细语地催促道：“错了，渊儿这么聪明，一定可以想出来的
”
〇
“啊……是璇玑！是璇玑做郎君，我做娘子。”洛凝渊给他刺激的一个激灵，脑海中忽闪 出青年的名字，几乎是呼喊着答出了璇玑所需的答案。
不可思议的是，那天的那个吻之后，即使璇玑再对他做出诸如此类的冒犯之举，他却生不 出想要逃开的念头了。
璇玑的唇往后退开了一点距离，满意地亲了亲他柔嫩的脸蛋：“回答得很好。说说看，接 下来我们又做了什么？”
少年闭起了眼睛，长睫沾惹了些许水光：“我们，拜了堂，喝了酒，最后，我把红线系在 你的手上，又连到我的小指。婚礼，婚礼就结束了。”一口气说完了游戏的过程，洛凝渊长长 的松了一口气，重又打开眼睑。
“我与你已有了夫妻之名。”璇玑扳过他的肩膀，同他面对着面的视线交流。
洛凝渊忽然想起坟堆立成的那天，他在洛家人的坟前说出的言辞。
璇玑称呼他的爹娘为“泰山大人”，“泰水大人”，又以“儿婿”自称，原来，竟然是这 样--
璇肌再一次沉声强调：“与你有夫妻之名的是我，不是方矜言。”他随手一招，一根鲜艳 的红色丝线从天而降，悄然落在他的掌心里。将两人的小指并在一处，手指灵活的缠绕红线， 一气呵成地打了个好看的结，端着下巴打量片晌，满意地点了点头：“你我早已私定了终生， 这根红线便是见证。”
“璇玑……”洛凝渊盯着将两根手指连接在一起的鲜红丝线，某种不为人知的隐晦情绪无 声发酵，脸上浮现起温暖的红晕。
“小由是我们的媒人。”璇玑舒展了眉眼，继续补充道。
没绷住表情，洛凝渊忍耐不住地吃吃笑了起来：“哈，小由是媒人。”
“虽然不算正式的仪式，可这红线是实打实的。”手从绳结处离开，璇玑的眼中浮动着情 意，正视向洛凝渊：“终有一天，你我将全然属于彼此，这些……也不再是游戏，我会把它们 都变成真的。”
看不见的牵绊由红线的那一端延伸到红线的这一端，火红的质感有如实质，碰触交缠在一 起的手指烫到使人迷乱。洛凝渊的心跳得更急，轻声呢喃着那人的承诺：“你我，全然属于彼 此？”
“我相信，这一天不会太远。”璇玑笑着应和道，缭绕在两根小指上的红线蓦地消失，化 为两道浅浅的红痕印在原位。
发觉到了红线的变化，洛凝渊微昂起头，出神地看着对方，突然说道：“我希望璇玑能多 给我一些信任。”没有漏过那个人脸上一闪而逝的错愕，旖旎的神色尽数退去，少年忧心地说 道：“我知道自己看上去……很不可靠。可是，我真的很担心你，想要为你分担。”
这半个月来，他将青年虚弱的迹象尽数看在眼里，暗自焦急，那个人却始终不肯正面回应 他的关心，这反而让他更进一步的焦虑。
“璇玑，告诉我，你的身体究竟怎么了？ ”洛凝渊的双眼全无保留地交代了他所有的心绪 ，诚挚无比：“如果你连这样的事情也无法说出口，无法信任我，那我们……又要如何属于彼 此？”
那双盛满了诚意的眸子，清晰的映照出了青年的浮影。璇玑读懂了那其中的感情，半晌无
言。
二人的视线胶着着汇集到一点，洛凝渊执拗地与他对视，不肯让步。
轻叹一声，璇玑最先打破了沉默：“渊儿怎么会不可靠？没有比你更值得信赖的了。”压 低了脑袋，他们的鼻尖近乎要发生碰撞：“……这事本就要告诉你，只是想着，晚一点说，你 便晚一刻担忧。”
“你生病了？是不是很严重？”洛凝渊的五指紧紧扣住对方的手掌，面色紧张。
璇玑隐瞒身体亏损的实情，本意是为了减少对方的担心，眼下看来，一味的瞒着不是办法 ,居然还令洛凝渊产生了他不信任他的想法，和他的初衷本末倒置了。与其态度暖昧，任凭对 方胡思乱想，不如据实以告来得直截了当。
“那倒没有。”他与他两手交握，眼神交汇：“在遇到你以前，我的身体由于一些变故亏 空太过，再过一段时间……很可能迫于无奈陷入沉眠，修补缺损。”
“沉眠……”洛凝渊明白他的意思，需要陷入沉睡修复损失，璇玑的身体必定亏损的十分
严重。
一把将那人揽在了怀中，璇玑苦笑着开口：	“这简直比杀了我还要难受，我睡了，你怎么
办？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渊儿若是被人欺负了，受了伤害，我……会发疯。”一旦开诚布公， 他便迫切地倾吐出心中的忧虑，没有分毫的掩饰。
愣愣任他抱着，洛凝渊没来得及消化青年将要沉眠的现实，就被他无助的语声惊了一跳。 暂且把小由搁在桌子上，腾出一只手去拍抚对方的后背：“这种时候不担心自己，反而来担心 我，败给你了。”
“渊儿……”璇玑的手臂更加用力，像是要把他嵌进他的体内。
他信任洛凝渊，但无法相信这冥冥世事中的无常。璇玑远没有表面上展现出来的那样的镇 定，他的心一天胜过一天的慌乱，进入沉眠意味着失去对外界的掌控，他太恐惧了，恐惧心上 人在他无法顾及之时遭受意外。沉痛的往事依稀如昨，那些他努力想要沉埋起来的悲哀影像越 发频繁的闪现在脑海，逼迫的他不得片刻的喘息。他很累，也很害怕，只要牵扯到那个人，他 的沉稳、理智就完全无法发挥作用，沦为中看不中用的摆设。
胸腔受到了压迫，洛凝渊不得不略略张大了嘴巴，费力的呼吸，他真切的感受到璇玑强烈 的情感，发语安抚：“璇玑睡着了，我又能去哪儿呢，我不会被人欺负，也不会受伤害，水府 的禁制很安全，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
青年失控的间隔很短，只停留了数息就调整好了力道，理解了对方的话意，不由迟疑着问 道：“渊儿是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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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沉睡约定
“璇玑要是睡着了，我哪儿都不去，只陪着你。”洛凝渊一下一下地拍着高大男子的背部 ,充当着小大人的角色，声气柔和。
这是璇玑头一回在少年面前卸下坚实的外壳，现出柔嫩的内里，展示自己的脆弱。洛凝渊 应对得很好，他切实地感应着对方的无助、茫然还有惶恐，直切要旨，吐露着最能安抚对方的 言语，态度极尽温和。
就像是一滴至纯至净的清露落进湖水，在心湖间激起圈圈涟纹，不安的轰鸣无声了，天地 似乎静止了，一直以来的困惑消散了。
璇玑不确定地反问道：“……你说什么？”
洛凝渊原原本本的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语句：“我说，璇玑要是睡着了，我哪儿都不去，只 陪着你。这下你总放心了？ ”他抬头望了望被雪掩蔽的天幕：“到时只要把水府的禁制开启， 封闭冰湖，仙人也进不来。”
少年的神情轻松得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宵夜，这个提议的确合乎璇玑的需要，不如说—— 求之不得，只是，他不确信对方是否真正明白“沉眠”二字的含义。
“渊儿，你知道我会沉睡多久吗？ ”璇玑不放心地再度张口发问。
“按璇玑的情况来算，或许是几年，或许是几十年，我说的对不对？ ”经过了半个月的光 景，洛凝渊对冰魔传承中的内容早已知之甚详，打从对方提到沉眠这两个字的同时，他就翻找 起记忆中相对的知识，初步形成了判断。
洛凝渊是在明了具体的沉睡时间后慎重作答的，尽管他思考的用时严格来说不过数息。
“渊儿既然知道，又为什么……？ ”璇玑忍不住想要看看少年的表情，他微微拉开了与少 年的间距，侧着脸孔去捕捉对方的面容。
“那至少不是百年、千年，不是吗。”洛凝渊仰起下巴，与他两两相望，璇玑这才惊觉到 对方眼眶的湿意，慌忙抬手，指腹温吞地刮去一颗即将掉落下来的眼泪。
洛凝渊接着说道：“璇玑不在，我去再多的地方也没有意义。我什么都没有了，在这茫茫 尘世，能说得上的话的只有你一个……我会等你，只要沉浸在修炼当中，不管是数年还是数十 年，时间并不是那么难熬。”
现下的洛凝渊早非当日俗世中的少年，承继了冰魔力量的他超脱了凡人的生老病死，区区 几十年，在冰魔漫长的生命中怡似不起眼的小小水花，轻易被光阴的巨浪覆灭。然而，独自忍 受长久的孤独，到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璇玑何其有幸，能得渊儿如此相待。”青年的眸色骤然变深，终于无法遏制地吻住了那 人光润柔软的唇瓣，少年的回应很是笨拙，却引动得他更为情炽。他们相互捧着彼此的面颊， 毫无顾忌地恣意索取着对方，胸中的空当一点点的填满，全身心的投入到热切的深吻之中，每 一次的呼吸和心跳，成为缠情的催化剂，令他们只想缠绵到生命的尽头，别无所求。
又过了数日，洛凝渊在水府中寻了个单独的小房间，用来存放随身的物品。前任冰魔在水 府中特置了收藏宝物的隐室，用于收藏府邸中的各类珍藏，以及部分私人的物件，洛凝渊有意 将他与沅霜的收藏分隔开来，以示对前代主人的尊重，便在偌大的府邸内重新选择了一处房室 存放自己的私物。
璇玑喜欢凑热闹，尤其喜欢凑洛凝渊的热闹，他随身自备炼化了的储物法宝，那是一枚十 分不起眼的晶石，就收化在他的紫府当中。外观状似不起眼的微小石子，内含的空间广阔到搬 进一两座巨山亦不成问题。只不过，瞧着心上人将私有物品收藏在了这偏僻的小房间里，璇玑 就忍不住要插一脚的冲动。
和洛凝渊一起在小房间中置办了个供奉死者的神龛，移进了桌柜蒲团，将洛夫人留下的那 支匕首及洛父洛母留下的那封书信安放在了木柜最中的抽屉，拜过了新设立的牌位，璇玑的心 思就活跃了起来。
“渊儿，我也有一些东西想要存放在这里。”璇玑的面容看不出分毫异常，他环视了一圈 小房间里的布置，尽管他们在这里放置了一些家具，可看起来仍旧有些空旷。
洛凝渊自是无有不可，利落地答应道：“璇玑想放什么，都可以放在这里。”说到这里，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太粗心了，只想到自己，如果你想要一间单独的储藏室……”
“不用。”璇玑一摆手，打断他道：“和你的放在一起，这样正好。”说罢，一手忽而抬 起，冲着房间一角的空地随手一指，原地凭空落下一套纹理古朴的博古架，上面摆着满满当当 的精工盒子，有玉雕的、有木制的、有金属塑成的，种类繁多。
洛凝渊稀奇地盯着架子，从左到右大致浏览了一番，出声询问：“这些盒子里装了什么？ ”他大概猜出了璇玑自带着用于储物的宝物，并未生出更多探究的想法。
博古架上端摆着的盒子有大有小，最大的可容下一本书籍，最小的顶多装下一枚指环。璇 玑笑吟吟地摊开手掌，做出邀请的手势：“渊儿亲自打开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可是，这些是你的东西，我不好随意打开。”洛凝渊有几分意动，他偏爱小巧精致的物 品，对架子上收放着的小盒子很感兴趣。然而，他自小家教良好，习惯性的将礼数放在第一位 ，没有第一时间应承。
“我的就是你的，客气什么。”璇玑毫不在意，捉起他的手探向架子：“渊儿要是决定不 了，我就随意挑选了。”暗想着少年打开盒子时的表情，他的嘴角邪气地轻挑起来。
洛凝渊倒没觉察异常，得了对方的允许，没再推辞。定定筛选了一小会儿，他将目标锁定 在一个精细的小巧木盒之处，盒子表面浮刻着栩栩如生的圆头瑞兽，似兔非兔，似鼠非鼠，一 下便吸引了少年的注意。
把盒子收在掌中，拿到近处细细查看，抚摸过木盒表层的图纹，推开盒盖……
一颗晶莹滚圆的冰珠赫然盛放在内，用丝绒衬托着，收纳得极为用心。
“这是……？？ ”洛凝渊呆了呆，却在问出这话的瞬间认出了眼前的物品，脸上腾得热了
起来。
“我的珍藏。”璇玑言简意赅地答道。
羞恼地回视了一眼青年，洛凝渊把盒子放回原位，这一回倒不顾忌了，连着翻开了几只盒 子的盒盖，内里收容的物什尽皆相同，或多或少地收纳着冰魔眼泪形成的冰珠，摆放成不同的 姿态，颇为美观。
璇玑歪靠着墙壁站着，两臂交叉抱着双肘，随着一只只盒子的打开，嘴角的笑意同时加深
等到洛凝渊不死心地打开全部的盒子确认过后，一脸无语的转过身来，慢慢合上手上盒子 的顶盖：“璇玑真的是……”面对着一整架分布摆放的冰魔泪珠，尤其想到它们全是自己的眼 泪，他就无法做到冷静。
璇玑面不改色，再度丢下一个重磅消息：“这只是一部分，要不是渊儿择选的房间太小， 说不定可以全部摆下的。”
洛凝渊这下更做不到维持淡定了，他禁不住失声道：“这……不是全部？”
他什么时候哭出了这么多的眼泪？羞恼的感觉逐渐升腾，暗暗下定决心往后要多磨炼自身 的男子气概。
璇玑乐见洛凝渊此时的反应，与他所想的一样，非常趣味。
“我，我以后不会哭这么多次了。”少年赤红着脸颊，正色做出保证。偏转了视线，带着 商量的口吻：“不能把它们放回去吗？放在这里，有点儿……”
璇玑故作失落，一声叹息：“你不愿意，那我就收回去了。只可惜它们此后无法得见天日 了，也无人与我一同欣赏。”
明知对方是佯装出来的失落，洛凝渊却不能置之不理，他无语地接话道：“放在这里！放 在这里就好了吧，我陪你欣赏。”虽然他压根就不觉得可以欣赏得来那一盒盒的冰珠，放在平 时，或许会认为它们拥有纯净清透的美感，可一念及那是哭泣得来的产物，他就没办法静下心 来悠闲的观赏。
“我就知道渊儿会答应。”璇玑从墙壁处挪开，来到博古架跟前，取下洛凝渊最初拿下的 那只盒子。将盒子递往少年，再一次说出相同的话语：“打开看看。”
清清楚楚记着小盒子里装着一颗冰珠，洛凝渊疑惑着打开上盖，眼睛讶异着微微睁大：“ 扳指……”
里面的物件不知何时被置换了，盒里承托着的冰珠换成了一枚质地上乘的白玉扳指，扳指 的做工极精极细，玉质滑腻净透，绝非凡品。
璇玑伸出两指各夹起扳指的一端，稳稳套在了少年的大指上，淡笑着说道：“这枚扳指可 以抵御正魔、妖仙、地仙的全力一击，渊儿好生戴着它，我便更放心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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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扳指
他的话语意有所指，洛凝渊明白他是在影射即将陷入沉眠一事，容光略显黯淡地低头去瞧 那枚扳指，连收到礼物的喜悦也兴不起来，匆忙推拒道：“这么贵重的礼物，我不能收，璇玑 的身体很虚弱，你应该把它留下来。”
探指挡住了那人未曾说完的言辞，璇玑缓缓摇了摇头：“没有贵重不贵重的说法，渊儿值 得最好的。若不是过去经历了太多变故，遗失了许多东西，不至于只拿得出这样微薄的物件。 我倒嫌它轻寒了。”
曾经的璇玑身居神位，坐拥无数珍宝，云泠境说来不过一方小境，境界中最高阶位的强者 不过真仙、真魔，对过去眼高于顶的他来说，这样“普通”的一枚扳指，根本不会引起他的关
注。
论起正魔、地仙，则是要比真仙、真魔次一等的强者，这层级别的修行者告别了寻常妖魔 的局限，正式跨入足以令人侧目的真正强者阶段，寿数无穷，与天争命。
能抵挡他们一击的法宝在世人眼中已经可数得上稀世珍宝，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防御圣品 。只不过，在璇玑看来仍是差强人意。
洛凝渊触摸着虎口旁套着的扳指，短暂的愕然了一阵，才想起来否定他的前言：“说什么 轻寒，这样的大礼，也只有你才能说出这样的话。”他犹豫着想要把扳指取下，可那人直勾勾 的目光就那样全无遮拦地横打过来，黏着向戴着扳指的那根的手指，仿佛监督。
“不准摘下来。”璇玑一手捉住他没来得及行动的手腕，温声劝阻道：“渊儿把它放在身 上，就可以保护我们了。我但凡真睡了过去，法宝放在那里也是浪费，由你收着再好不过。” 尽管璇玑的话很有道理，可洛凝渊怎么听怎么有种诱哄的意味，他疑惑地问道：“有禁制 阻隔，没谁能入侵进来，除非……真魔、真仙亲自驾临，我真有必要收下它么？ ”扬手对着对 方晃了几晃，玉石反射着屋外投射而入的光线，表面浮过一抹华芒。
“送给渊儿，自然是渊儿的东西，不管你收不收，我都不会再拿回来。”璇玑一手支着额
头，语重心长地叹道：“未知的危险太多，多做些准备总是好的，你涉世未深，更当多做防范
”
〇
半信半疑的接受了对方的说辞，洛凝渊不由小声嘀咕了一句：“璇玑对我保护太过了…… ”说是这么说，但上扬的嘴角无疑明确了他愉快的心情。排除扳指本身的价值，它的外观同样 无懈可击，美丽的玉纹明晃晃的，光洁如镜，少年爱惜地拂了拂玉石的表面，将它往里推了一 点，套得更加牢固。
璇玑望着他喜爱的神情，眼波不由自主变得柔和，接下来的每一天，他都要无比珍惜。沉 眠的日子很可能在未知的期限忽然迫近，而他预感，这个期限定然不会给予他太多的时间…… 转眼秋冬交替，迎来了新年的第一个春天，璇玑的身体终于支持不住，即将陷入长久的沉 眠。
他有时睡着了，四五天不见清醒，时间越往后推移，昏睡的时辰就越长。洛凝渊忧心他的 情形，抛下了一切琐事，就连修炼都搁置了，生怕错失他短暂的苏醒，万分珍视着璇玑清醒的 每一刻时光。
璇玑每每醒来总能望见满目担忧的少年，他温言软语的宽慰，与他温存相拥。
洛凝渊常常对着那人的睡颜发愣，一看便是一整天，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期待着那 人如同往常那样张开眼睛，与他说笑谈天，哪怕是淘气的捉弄，也让人倍觉怀念。
即使万分的不情愿，被睡梦逐渐侵蚀的现实仍旧无法更改。璇玑在睡梦中总是睡得不踏实 ，若有若无的迷梦侵扰着他的心绪，他的身与魂在过去和未来之间不停往返，两个时空的记忆 变得混淆而模糊不清，他不知道他来自哪里，也不明白将要去往何方，本能地在回忆的洪流中 寻寻觅觅那个人的身影，心无法得到宁定。
这时的他并未真正陷入沉眠，故而逃离不了频发噩梦的症状。洛凝渊守在他的身边，不时 帮他擦去颊边的点点凉汗，在他惊慌地呼喊着他的名字时牢牢握住他的掌心，一声一声的低缓 呼唤，助他逃离噩梦的牢笼，心境重归平稳。
洛凝渊的每一下碰触，每一声轻唤，都是平复他梦境的良药，那些如影随形的惶恐之梦在 少年的陪伴下，不再那么可怕。到后来，少年索性抛去了所有的矜持，与璇玑同床共衾，他发 现这样做可以有效缓解那人睡梦中的不安，减轻对方精神上的压力。
不愿见到青年入睡后痛苦的神色，少年使尽了浑身解数安抚双目紧闭的璇玑，那人有时的 梦呓令他忍不住困惑。他经常一遍一遍呼喊他的名字，声气虽然微弱，却透着撕肝裂肺的绝望
。某些时候，洛凝渊甚至产生他是在通过自己，遥唤着同名同姓的另一个人的感觉……
他抱着惑然，根本顾不上去想太多，只能握紧他的手，用温暖的拥抱和说话抚慰那人紧绷 的精神。
璇玑不发梦的时候，睡相堪称赏心悦目，渐渐习惯了那个人睡着的模样，洛凝渊的心情已 经不似初时的那样慌张无措。他想，只要他们还在一起，不管璇玑需要耗费多久的岁月沉眠， 终有一日可盼得他的苏醒，到时，便能回到以往的日子。
洛凝渊是璇玑最好的精神药剂，在少年不遗余力的细心照顾下，璇玑从最开始那种片刻不 得喘息的梦魇中挣脱出来，发梦的频率逐步降低，脸上不再外浮由于惶惧而发出的毛毛细汗， 他的睡眠安静、平和，胸口的起伏变得规律，沉稳的呼吸。
这天，洛凝渊支着下巴，呆呆注目着璇玑的侧颜，有些心不在焉。
这是那个人沉入睡梦最久的一次，细细算来，有一个月不曾睁开双眼了。他几乎要以为对 方已经正式步入沉睡的阶段，却在空气流动的下一瞬，忍不住沉凝了目珠，怀疑着擦了擦自己 的眼睛。
“璇玑……”洛凝渊不可置信地轻声唤道。
璇玑勉强牵扯出一丝疲弱无力的微笑，那笑容分外苍白，对此时的洛凝渊来说，则外放着 无法言说的吸引力。
“渊儿，有你陪着……真好。”他的手摇晃着伸出锦被，想要去碰少年白皙的面庞。
“璇玑，你终于醒了。”洛凝渊以为自己已然习惯了对方的睡颜，可在璇玑缓缓打开眼睑 的一刹那，他的眼中还是无可抑制地涌现出些许湿润。
“嗯。”璇玑的脑袋侧歪在软枕上，轻轻点了点头，唇瓣吐出近乎要虚化的气音：“我若 是……真正进入长眠，渊儿切记不可懈怠修炼，尤其是——你的鬼身。”
洛凝渊忙不迭地连声回应：“你放心，我绝不会懈怠的。”他的手指勾住青年迂缓抻过来 的手掌，将它放在贴近面颊的位置。
青年的状态的确不算太好，时刻纠缠着的睡意充斥在身体内的每一个角落，使得他整个人 都显得困顿无神，饶是如此，他的笑容依旧如同往日那般充溢着温情：“渊儿到时可不能像这 样日日耗在我身上了，我很感激你这样做，但不希望你因此耽误了其他事情。”
洛凝渊贴近璇玑，忽然伸手紧紧搂住了对方，语含不舍：“等你真‘睡着’了，我就带你 去闭关室，那里有万年冰魄。我们可以用冰髓修复你的身体……如此一来，不会误了修炼，你 我也不用分隔了。”少年的眸光满存依恋，主动依偎进那人温热宽实的怀中。
璇玑满足的喟叹一声，在他的额上温柔地附上一吻，随即缓慢退开：“那可是冰魄的精华 ，你大可不必如此，与其用在我这儿，不如用来提升你的修为。”
“我只想要你快些醒来。”洛凝渊用力抱紧他，把脸埋在他的肩窝处闷闷说道：“不依靠 冰魄，我照样可以修炼，只要勤勉刻苦，与用了冰魄没什么分别。”
他心里明白，冰魄一旦用来修补璇玑的缺损，就失去了辅助他修炼的功效，二者同时进行 ，万年冰魄的负担过于沉重，将耗损冰魄的根本，造成不可弥补的破坏。那是历代冰魔极为重 视的珍物，他不可能无视冰魄的损耗强行修炼，这样做完全没有益处。只要璇玑从沉睡中真正 苏醒，他便能够借助万年冰魄进行修行，来日方长，他根本不需要担心修炼的进程，一切以缩 减青年的沉眠年限为首要，其他的都可以暂时放在一边。
璇玑的目光动了动，有感于少年赤诚的心意，他郑重地说道：“能早醒一时，绝不多睡半 刻，我也想早些与你重聚。”他有预感，这一次恐怕是他沉眠前最后一段清醒的时间，对方这 些日子的陪伴照料给予他极大的宽慰及安全之感，深切的感觉到他与他羁绊的加深，璇玑对于 未知的沉眠竟然抱着从未有过的信心，他相信他们能够安然度过这些沉睡的年岁，迎接崭新的 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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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愿你醒来
从那之后，又耗费了数月光阴，确认了璇玑坠入沉眠，洛凝渊不再犹豫，带着璇玑来到寒 玉床下方的闭关室，开始了积年累月的闭关生活。
他将璇玑送进万年冰魄的中心，使用冰魄蕴藏的精华滋养青年的身体。他就待在璇玑的身 边闭目暝坐，一入定便是数年之久，他努力使意识浸淫在修炼当中，不去在意不知何时才能醒 来的那个人。
高度集中的修炼使洛凝渊受益匪浅，尽管缺少指导，他仍是触类旁通的打通了许多关窍， 自我总结了许多修行相关的心得，进境飞快。在极少数的修炼闲睱，他会像以往那样安静地端 详着璇玑，感应他暖热的体温，触摸他掀不起一丝波澜的漠然脸容。
感情并没有随着岁月的流逝转淡转薄，就像是高级的美酒，愈酿愈甘，愈酿愈醇。
一晃六年过去。
洛凝渊的外表没有任何的变化，他没有如同寻常的少年那样成长为青年，维持着当年青涩 少年的样貌，一日复一日的伴随在璇玑的身侧，静候着他结束长眠的日期。
少年的相貌在死去的那一天就已经定格，冰魔的传承赋予了他新生，可半魔半鬼的身躯限 制了他的成长，使他终其一生也无法完成成长的蜕变。身体无法进一步的长大，心的进境则不 会为外物限制。因他心性明澈，几乎没有多余的杂念，依靠着传承所留的修炼知识，他的实力 一天天增强，极少遇到瓶颈。
每当脑识渐渐回归现实，从修炼的境界中脱离出来，心头的那股思念便不受控制的迅猛攀 升。明知那个人听不到他的言语，仍想诉说；明知那个人不能给予他任何的回应，仍想靠近。 他的胆子渐渐大了，有时甚或对着睡熟的青年做出一些出格的举动，来舒缓胸腔内得不到排解 的忧思。
万年冰魄的内部是一片苍茫幽静的安然空间，冰柱底部的水滴往下低落，落在下方浅浅的 冰洼里，四目所及是晦暗空灵的白，中心处有一块高高悬浮的晶体，对外挥发着清和深远的光
华。
陷入沉眠的璇玑枕着玉枕，安然地仰躺在晶体下方酣然沉睡，无知无觉。数道光流流出晶 体，连接向青年的周身，温润的治愈之光一刻不曾间断，修复温养着璇玑的躯壳。
直到使用冰魄的力量修补那人身体的亏损，洛凝渊才真正意识到青年肉身的虚弱。数年如 一日的抽取冰髓为璇玑疗养，可那人的身躯竟像是个怎么都填不满的空壳，治愈的能流还未落 到实处，就被对方尽数吸纳。
洛凝渊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思考着如何缩减青年长眠的年限。
功夫不负有心人，某日，经过了一番冥思苦想，他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既然冰魄可以供给冰髓修复璇玑的损耗，他通过修炼所得的修为同样可以转渡给对方，想 到这里，洛凝渊几乎激动得忍耐不住原地打滚了。
“璇玑，璇玑……”他叨念着那个人的名字，什么都顾不得了。
踉跄着扑到距离他不过丈许间隔的璇玑身前，少年的脸业已兴奋得浮红。
“这样一来，你就能早一点醒来。”以近乎奔放的姿态抱住紧阖双目的青年，洛凝渊深深 呼吸了好几个来回，终于冷静了下来。
他的目光在对方平稳的睡容上停顿了一会儿，忽然半敛了眼眸，向着青年缺失血色的唇瓣 慢慢覆了过去……
跌进无梦的黑色深渊，璇玑的脑识在一团昏沉空寂的浓郁黑暗间飘荡徘徊。虽然他的身形 早让看不见尽头的黑沉吞噬了，但他的心始终是平和安宁的。
他能感觉到一股温凉透润的波动长年累月养护着他亏损的仙体，那是与少年的冰魔之力同 出一源的冰髓精华。潜意识里明白，没有洛凝渊的首肯，冰魄绝不会自发为他修复身体，所以 他睡得分外香甜，分外平静。
随着少年渐渐加深的亲吻，一丝丝浮动着的冰蓝流光自他的口中游走而出，静缓地飞入璇 玑的齿缝，青年昏蒙意识中的景象，在这一刹同时发生改变。
两股同源不同流的冰寒波动徐徐贯进璇玑的躯体，其中一支，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少年的冰 息。晦暗的识海突然摇荡，平地漫生起浅蓝色的光斑，沉入黑暗的青年蓦地现出身形，眷恋地 走向衍生蓝光的地面，那些光点温驯得靠拢过来，一颗接着一颗，全数沉没进他的身体。
置身于黑暗深处的璇玑轻轻一叹，朝着上方游走不定的黑沉疾速上浮……
洛凝渊正凝神往青年的体内输送修为，不料被那人使力一推，强行中断了施法。
“不要，耗费你的修为。”璇玑依然仰靠着玉枕，嘴唇微微翕动，吐出极为羸弱的音节。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洛凝渊急忙转头去看对方的神情：“璇玑……”
璇玑费力地半睁开眸子，却叫周围的迷蒙景象晃花了视野，眼底的焦距散失着难以聚拢， 强行挣离那片黑暗带来的副作用给他的意识增添了不少压迫。
耳闻着少年一声声殷切的呼唤，两唇碰撞间分不清言说了些什么，只想着能令他听见自己 的声音。璇玑重新阖上眼睑，直到强烈的眩晕慢慢消散，才又一次打开视域。
洛凝渊红通通的眼瞳第一时间印入眼帘，他伏低了身体，一头长到及膝的雪发披拢着，稍 嫌凌乱地铺缠在地面，柔软的浅淡羽睫柔化了他本就精致和软的线条，使得他整个人看上去乖 巧极了，活脱脱一只生了红眼的大型雪兔。
“渊儿。”话音出口的同时，少年立即圈住了他的脖颈，勒得他有些呼气不畅。
经过了最开始的震动，洛凝渊跌宕的心情渐渐沉淀下来。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现下璇玑体 内的损耗依旧不容乐观，即使有了他填补进去的修为，对方也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就结束长眠。
“为什么……？ ”洛凝渊忧虑着青年的情形，手上的力道逐渐放松了下来。
他的问话语焉不详，璇玑却立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要为我耗费你的修为，你这样子，让我怎么睡得安稳？”璇玑凑近他的耳边，虚疲而 恳切的说道。
“我……想要你早些恢复，反而累得你担心，强行从沉睡中苏醒，对不起。”洛凝渊清楚 由深度沉眠强制复苏意识带来的巨大消耗，不由的愧疚、难过起来，浓重的沮丧经由话语蔓延 到四围的空气里。
听不得少年如此自责，璇玑吃力地抬起手腕，手指在他略微颤抖的背心安抚地拍了几下， 无奈开口 ：	“好端端的做什么道歉，渊儿没有错，错的是我，我的身体太不争气，累得你出此
下策，耗损修为。”
那个人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十分用力，洛凝渊暂时收敛了心绪，两只手臂抽离青年的颈后， 撑着地面侧身躺在了璇玑的身旁：“我们都没有错。”他眼珠移动，望向持续输送着清光的晶 体，他多么希望加速疗愈的过程，回到过去那段快活的日子。
纤长的手指斜斜探出，虚抵在璇玑的口唇边，示意对方不要说话，洛凝渊接着道：“我的 修为用在璇玑身上，也算是物尽其用了。”发觉到对方明显不赞同的眼神，少年的唇角挑起几 不可查的弧度：“我不会胡来的，只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渡修为。能早点唤醒你，我努力修 炼的理由就又多了一个，相信我……”
将自身的修为不求回报地拱手相奉，说明洛凝渊的的确确把璇玑放在了心尖处。然而，少 年继承的传承中不过包含了六百余载的修行，他的根基比起青年稍嫌单薄，璇玑担心他急于求 成，过分的消耗有限的修为，致使损伤根本。
故而他不惜挣脱长眠，逞强着半途醒来，所为的不过是告诫和阻止洛凝渊。
他偏过头凝视着与他一同横躺着的少年，一寸一寸扫过那人格外耐看的容颜，最终停滞在 那双清明透彻的赤色瞳子。有着这样一对眼睛的少年，必然不会做出他所忧虑的不理智行为。
暗叹着自己的多虑，果然是关心则乱，遇到洛凝渊的事情，他便容易失去沉着。明知依照 对方的性子，鲁莽行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冲破黑暗，强制苏醒，只为那渺 小到近乎不可计算的可能。
或许，真如洛凝渊所言，他应该对他付诸更多的信任……他以为他是信赖他的，只不过， 就眼下的情形看来，他的不安全感通常在他做出判断以前就催促着他提早做出反应。这一次计 划之外的清醒，恐怕会延长沉眠原本需求的期限，让少年苦等更加长久的年月。
鲁莽、不理智的，其实是他啊。
璇玑无声点了点头，少年的指肚缓缓移开他的唇。
“我相信你。”他这样答道，无异于默许了对方的做法。
“既然醒了，多陪我一会儿，好吗？ ”洛凝渊靠了过来，一手搭上他的胸脯，眉眼含笑。
璇玑低低“嗯”了一声，不自禁也露出了笑意。的确，既然醒了，就该珍惜与这个人相处 的点滴，尽可能多的铭记他的音容，这样，重回到那片混沌的黑暗当中，好像也不是那么不甘 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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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视角转换
璇玑陷入沉睡，洛凝渊就如许诺的那样启动了水府的禁制，封闭冰湖，一门心思地闭了死 关不停修炼。
由于冰湖往东的边界便是森天树海，是以在封湖的举措没过多久，就被树海中的妖魔闻讯 了消息。
天狗默寒是树海中颇有资历的大妖，当初树仙分配树海管理权时，曾有意令他独掌一方区 域，却被谢绝。他在树仙的身边待得久了，早将自己当做对方的手与眼，他对管理部分片区的 妖魔提不起多少兴致，只要待在那个人的身边，供其驱策，便是他最大的满足。
他认可树仙宽慈的治理方针，发自真心的爱着他所栖身的广袤树海，兢兢业业的完成每一 日的工作，巡视树海西部的情形。由于树海西部毗邻冰湖，接近崇朝领土，是最容易被居心巨 测之徒趁虚而入的一方，树仙不敢大意，亲自坐镇树海西边，而将其他的三方领域交给有能有 德的妖魔进行统管。
谈及森天树海，就不得不提起统治它的领主，树仙樗萦。
天狗默寒自小被樗萦收养，恭恭敬敬称呼他一声“青主”，这是明面上的敬称。树海中的 住民大多性情活泼，不喜欢礼仪的拘束，即使樗萦是实至名归的树海主人，他们依旧用嘻哈亲 切的态度直呼其名，调皮些的精怪还会取些奇奇怪怪的昵称，三不五时的轮换一回，樗萦对此 一概一笑置之，随和已极。
森天树海之所以有“森天”之名，与他拥有的广袤土地及丰富植被脱离不了关系，树海的 历史悠久，就连已经活了七千余年的树仙樗萦都无法说出它究竟存在了多长时间，孕育了多少 生命。
树海中部以西的位置，伫立着一株参天巨树，它的树冠伸向青天，斜插入浮云，枝繁叶茂 极为雄伟，在一众蓬勃的绿意间傲然而立，鹤立鸡群。那是存活了超过万年的樗树，立世三千 载才终于育化成妖，历经了悠久的岁月，那时的青涩树妖几经沧桑，最终成为今时今日的树海 青主。
森天树海中妖的数量远胜于魔，魔的脾性相较妖更为莫测，他们的天性往往使他们剑走偏 锋，走上与平坦大道截然不同的崎岖道路。反之，与树海立场相左的云海魔窟则是魔的天地。
树海中的妖们并没有因此而疏远属于少数群体的魔，将他们一视同仁，妖魔们像是同伴、 家人一样和睦的共处着。
然而，即使表面上看起来和平安定，森林中的强者们仍然不敢放松对崇朝和云海魔窟两方 势力的关注。一千九百多年以前，树海、魔窟、崇朝由于不可调解的矛盾爆发激战，三方均是 伤筋动骨，无数强者陨落，新生的俊杰、英豪或是扬名立万，或是埋冢枯骨，形势格外严峻。
到后来，频繁的战争杀戮促使整个云泠境的氛围萧杀凛然，统领三方阵营的强者意识到他 们无法继续负担争斗的战损，不得已休战签下条约，止战整两千年，用以休养生息，繁衍宗嗣
两千载倏忽而逝，而今，约定的休战期限即将截止，暗中成形的风暴将要打破眼前的太平 景象。安稳得太久，伏藏在背后的阴谋者们早已蠢蠢欲动，他们不得不提防着这些唯恐天下不 乱的家伙，防患于未然。
冰魔沅霜过往坐镇冰湖，为人特立独行，性情古怪。虽与树海中的妖魔们有些交情，可偏 爱享受安静的氛围，甚少去森林走动。沅霜实力强悍，修为高深，本在一千多年前修成正魔， 如果不是当年的那场意外，他很可能直到现在还作为树海西部的邻居，安然度日。
那时与沅霜颇有交情的大妖英招察觉到水府中不安分的空气，曾出言提醒对方，可叹沅霜 一意孤行，并不放在心上。
事后，英招曾舰颜请求树仙樗萦出面周旋，邀请沅霜加入树海。一旦冰魔正式成为了森天 树海的一员，他就有立场干预沅霜的府内事务，拔除不必要的隐患，确保好友的安全。
于是便有了树仙亲邀冰魔的一幕，沅霜不喜拘束，理所当然的拒绝了。树仙遭到了拒绝， 并无恼怒，他休养极好，这样做的本意也只是出于欣赏与关心，而非觊觎冰湖的领地。无奈之 下，樗萦答应英招会派人暗中注意水府的动向，避免将来可能发生的意外。
千防万防，变故难防。
那天，冰湖的禁制毫无征兆地开启，被派去留意湖水动向的小妖火速报告英招。三天三夜 过去，阻隔冰湖与外界的禁制忽然解除，一道仓皇的青光疾速遁出冰湖，没了影踪。
在冰湖外焦急守望了三天的英招牵挂沅霜的安危，无心去追惶急远去的那抹青影，一跃跳
入湖水，迫切地想要确认友人的安危。湖水被小魔们灰褐色的血液染得浑浊不清，他心中不详 的预感越发强烈，一路直奔府门大开的冰魔水府，却只见到奄奄一息的沅霜委顿在地。
沅霜与英招交代了几句知心话，懊悔过去没有听从他的劝告。英招自知木已成舟，这时再 责怪冰魔未免不近人情，他十分慷慨的让出自身五百年的修为，帮助生机将尽的好友在冰湖留 下传承。
带着冰魔临终的感激，英招痛心地离开水府，在他跨出府门的同一时刻，两扇大门“吱嘎 ”响动着自后合拢，整个水府完全封闭，直至合适的传承人选出现，才会再度开启。
这件往事可以追溯到千年以前，很多年纪较轻的妖魔都没有听说过这段过往，树海中的大 妖们却是记忆犹新。
冰魔死后，冰湖的辖域便暂时交由树海代管，天狗默寒每过一些时日就会去冰湖的范围巡 查，顺带着留意冰湖县城的动态。事隔千年，眼见冰湖的禁制再度启动，严防死守的封闭了由 下到上的每一分领土，就连无意路经的飞鸟都必须绕过湖水的上空。无形的强硬气罩笼罩着冰 湖的全部范围，拒绝着一切外物的打扰。
默寒张开黑色的羽翼，在冰湖的周边盘旋着飞行了数周，两只锐眼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 痕迹，遗憾的是，并没有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天狗回返树海西部，将湖水的异状如实汇报给了树仙樗萦。
樗萦思索少顷，令他化作人类的形态进入冰湖县城打探消息，探听近期县城内部的传言轶 闻，以及人事变化。天狗做起这样的事情驾轻就熟，他化身为一名衣着朴素的青年，在冰湖县 中四下打问，没费什么功夫就问出了眉目。
原来，当朝太尉广士昌的跋扈子广胶在今秋“莅临”冰湖县，仗着自己太尉爹的权势大肆 横征暴敛，鱼肉百姓，搅得冰湖县民苦不堪言。抢了几名富户的家眷，打杀了十来个不长眼的 “刁民”，最过分的，要数强抢洛家白子不成，灭了洛家满门一事。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人们乐道的，则是后来的展开。
就在广胶屠灭焚烧了洛宅，穷追猛打至冰湖岸边，逼死了洛家的独苗洛凝渊的当夜，竟叫 与那洛氏白子面容仿佛的妖孽挫骨扬灰，丢了性命，听闻那妖孽容貌极美，双目血红，满头雪 发，所到之处严寒凝冰，天穹落雪。又有人说那时来到太尉别邸的还有一人，一身墨衣，俊容 绝尘，进入宅门后极少出手，似乎是那名白发妖魔的同伙。
诛灭广胶的那夜，璇玑与洛凝渊没有掩藏自身的形貌，甚至在离开别邸时主动通报了姓名 。在太尉广士昌接到广胶身亡的传讯时，他们的画像与名姓也在同时送到了太尉府书房的桌案 上。
没过几天，绘有他们形貌的通缉布告就发散到了崇国的各个州县，冰湖县作为广胶殒命的 事发地点，自然更无遗漏，衙门外的公告板上，方方正正贴着璇玑、洛凝渊二人的大头画像， 一旁标注的高额赏金令人瞠目，那是一笔天文数字，足以让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一夕暴富， 再找十个和他一样穷的光棍共同挥霍十辈子，也无法全部花完。
天狗默寒得知了事情的始末，在告示牌前看过了那两人的画像，随即回到树海报告树仙。 樗萦听过了，只命他在禁制外围投下传讯，尝试接洽冰湖的新任主人，静待回音。
话又说回来，冰湖的全面封锁在县城中同时引发了不小的骚动，洛凝渊将禁制开启到极限 ，透明气罩包拢下的区域内，飞鸟无法通过，行人需要避行，往常能够通行的道路遭到阻隔， 一度在冰湖县城发起恐慌。
有好事之人请了有能为的法术行家前来作法，又请实力高强者打破气罩，用尽办法想要恢 复冰湖沿岸的通路，皆以失败告终。这样的现状持续的长了，县民倒是习惯了那层无形的阻隔 ，只当树海里的妖魔圈占了冰湖地域，禁止凡人入内，冰湖县令向上递交了公文，做了最后努 力，朝廷派了精通术法的道士佛僧前来解围，仍旧失败。
按照实情，冰湖于崇朝而言实无太大价值，兼之此事虽有疑窦，但未产生值得朝廷注意的 明显危害。时日一久，大伙索性对这层看不见的罩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照常度日，不去理 会了。
□作者闲话：	这章缓冲一下，下章回到主角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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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情深义重
光阴正如白驹过隙，转眼，已经到了璇玑沉眠的第二十五个年头。洛凝渊遵守着当时的诺 言，封锁冰湖，自始至终陪伴着璇玑，一步都没有离开闭关室。
这些年来，他不知疲倦地修炼着，每逢修炼告一段落时，便将三分之一的修行所得尽数转 让璇玑。洛凝渊做到了他能做到的最好，在孤独的等待中没日没夜地专注修炼，只为了令青年 早日康复。
璇玑只在第六个年头醒过一次，与洛凝渊短暂的重聚过后，便重新沉入了长眠。余下的十 九年，洛凝渊展现出了他非比寻常的耐心与毅力，忍耐着旷日持久的孤寂，守护着那人沉静苍 白的睡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二十五年，足够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孩成长为青壮男子，与璇玑分别的时间，比他过去在人 世经历的所有年月加起来还要长，可他忍耐了下来。洛凝渊积攒了无数的话语，想要与那个人 诉说，想要让那个人倾听……想要那个人呼唤他的名字，温柔的抚摸他的发顶。
还有，最重要的，他想要回应璇玑多年前的表白，告诉他一声，他喜欢他，就像对方喜欢 他一样，很喜欢，很喜欢——
从第二十四个年头起，璇玑的脸色明显恢复了鲜活的血色，他的心跳变得有力，体温也更 加温暖。洛凝渊有预感，璇玑的苏醒之期将近，他早已预想了无数次青年醒来的情景，心中的 欣喜膨胀起来，对不久远的未来充满了期待。特殊行动组
璇玑尽管沉入长眠，对外界的一切却不是全无感觉的，每到夜晚，星辰浮现天际，他便自 动自发地汲取漫天的星辰力量，填补身体的损耗。他能够感觉到洛凝渊的气息一直没有离开， 如同最忠诚的守护者一般，尽心竭力，对年深日久的枯燥等待甘之如饴，一心一意期盼着他的 苏醒。
青年对外界的时间没什么概念，只知道必定经过了久长的年岁，他的身体渐渐恢复，脑海 中的意识同时复苏，粘稠沉重的黑暗烟消飘散着离他远去，他清清楚楚的明白，他们再见的时 刻很快就要来临了。
在意识达到饱和的一瞬，璇玑的身体终于恢复到了可以结束沉眠的程度。
他的眼睑就像很多年前那样略微抖了抖，纤长的睫毛颤悠悠地缓慢撑起，映入眼中的现实 恍若隔世。
这时的洛凝渊正盘膝坐在不远处，今日的他不知怎么回事，总是无法沉入修炼当中，从昨 夜开始，心绪就隐隐的躁动，这种感觉，就好似要发生什么似的……
虽然璇玑只是动了几下眼皮，洛凝渊还是敏锐的觉察到他这轻微到几可忽略的动静。正当 他惊疑不定的心神动荡之际，一声时隔多年的熟悉呼声立时让他红了眼眶。
“渊儿……”璇玑眯着有些慵懒的墨曈，下意识地寻找起少年的身影。
洛凝渊已然激动得忘记了言语，他禁不住疑惑那声低呼是他浑浑噩噩错生的幻觉，自己是 否身在梦中而不知？
璇玑带着有些茫然的表情，转着脖颈左右望了望，很快就锁定了呆坐那边的少年。见对方 没有回应，他忍不住再一次唤出那人的名字：“渊儿……？ ”
呼吸骤然变得急促，洛凝渊混乱的思想被那人略略喑哑的嗓音排荡一空，身体先于思考的 速度，率先做出了反应。
闷哼一声，璇玑只觉得身上一沉，身体让情绪失控的少年拼了狠力箍住，他们的身体严丝 合缝的嵌在一起，就连想要抽手回应那个人的拥抱，都成了难题。
任由洛凝渊抱着，他比起刚刚苏醒时已经清醒了不少，他一声声的出言抚慰，竭力安抚对 方。也不知过了多久，璇玑感到身上的拘束慢慢松懈，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璇玑，璇玑，璇玑……！ ”像是终于夺回了言语的能力，少年一遍又一遍地嘶声重复着 那个人的名讳，每一声都蕴含了深沉的情感。
璇玑将他一把拉进怀抱，一手贴着他的背部轻轻拍着，一手游上他的发顶细细抚弄，温言 道：“渊儿，我醒了，我回来了。苦等了这许多年，辛苦你了。”
喉咙咕隆了一下，洛凝渊抬起雾气迷蒙的两眼，忽而狠狠将头埋进他的肩窝，放声大哭起 来：“你回来了，你醒了，我不用，不用再等了……”清凉的泪水浸湿了衣衫，璇玑几乎是手 足无措地安慰着嚎啕大哭的少年，心中怜惜。
在他沉睡的期间，洛凝渊独自困身在幽寂冰冷的暗室中，坚持着仿佛看不到尽头的等待， 隐忍了太久太久，当守得云开之时，再也抑制不住多年积攒的委屈，如洪流般的倾泻爆发。冰
珠一颗颗的落地成型，掉在地面发出“噼啪噼啪”的脆响。
璇玑的胸臆间满溢着爱怜，又止不住的心疼。他暗暗下定决心，往后绝不再让少年独自承 受，他要用尽生命，去回报这份赤诚的深情。
“嗯，我回来了，渊儿。”璇玑敛下了眼帘，叹息着说道。
洛凝渊抽噎着出声：“我一步，一步也没有离开。”
“我知道。”璇玑轻声回应。
“我很努力很努力的修炼了，你却醒得那么慢……”洛凝渊在璇玑的衣袍上擦了擦涕泪， 泪眼朦胧地扬起脑袋。
璇玑凝视着他泪痕斑驳的脸庞，酸楚的感觉寂然上浮，歉然道：“对不起，是我不好，往 后，我的时间都是你的，只陪着你。”无可名状的感动促使他低下头去，极尽温柔地吻去那人 脸上的泪渍。
洛凝渊闭着眼睛，全心感受着青年的慰藉，直到那人的唇瓣向后退开了，他的两眼才重新 打开。定定注视了一会儿璇玑端雅的容颜，他眸底的感情越积越深，浓烈到快要扩散出来，主 动拉近了双方的距离，近到青年的吐息都变得局促的时候，在那人明灭不定的眸光注视下，毫 无迟疑地覆过了过去……
璇玑只听他含混地说道：“不够，方才的不够……”柔软的触感便与他的唇瓣紧密贴合， 讶异于少年的举动，犹记得曾经的洛凝渊性情安静、腼腆，只要他的举动稍加出格，对方便会 害羞着推拒。时移事易，想来他的渊儿定是隐忍、思念得狠了。
仔细回想着那时青年的做法，洛凝渊的反应生涩，但极为热烈，他贪恋着独属于那人的气 息，只觉过去那些年的等待没有白费。他们时不时忘情的低唤彼此的名字，心与性灵融合在了 一处，久别重逢的喜悦蓬勃蹿升。紧紧的拥抱着，热烈的索求着，仿佛他们自生命的起点以来 ，所为的不过此时的相拥。
日晷变动，两盏茶的时间过去了，二人堪堪意犹未尽地轻喘着分开。
洛凝渊靠在璇玑的胸怀间，两手紧紧的缠缚住那人劲窄的腰围，他的唇瓣还带着明艳的水 泽，略微有点红肿。
“璇玑，我喜欢你，就像你喜欢我一样。”
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回应了那个人的喜欢。二十五年的等待，已经足够他正视自己的心意 。当初的他认为他对璇玑的感情不够深厚，无法付诸与对等的情感，故而没有响应对方的表白
现在的他，却可以毫不迟疑地说出“喜欢”，他想要这个人知道，他对他怀着相同的爱慕 ，付诸了很深很深的情意。
“嗯。”璇玑轻轻应了一声，他极力克制着胸中的激荡，在那人柔滑的发丝烙下一吻。
似是不满足于青年的反应，洛凝渊幽怨地瞪了他一眼，两颊红红的：“我想听你说喜欢… …喜欢我，多说几声，我好久……没听你的声音了。”717
少年的表现实在可爱的过了头，璇玑只觉浓重的感动快要将他的身躯淹没，莫说是一句喜 欢，此时此刻，只要眼前的少年提出要求，哪怕是要天上的星月，水里的蛟龙，他也会一点不 迟疑地尽力找寻。他的心沦陷得极深，深埋在名为洛凝渊的深潭中，永世沉沦。
“我喜欢渊儿，喜欢渊儿，喜欢……”
只是这样吐诉着喜欢，就让在冰室中依偎在一起的他们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和欢愉。
洛凝渊半阖了眼眸，唇边溢散出轻快、活泼的笑声。
温存了一会儿，璇玑照常将地上的冰珠收入储物法宝。他从沉眠中苏醒，洛凝渊自然没有 必要再死守在闭关室中苦苦等待，相携着所爱之人，走出室门，他忽然回头露出一个调皮的笑 容，拉着猝不及防的青年快步奔跑起来。
二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中发出回响，少年的心情开阔、愉悦，他迫不及待地期待室外 的景象，穿过重重帘幕、冰墙，大厅外的雪景已而近在咫尺。
即使是这样一成不变的银白，对于现在的洛凝渊来说，也充满了十足的诱惑力，令他感到 新奇无比。他拉着璇玑的大手浑无目的的冲入庭院，在皑皑白雪上留下四行凌乱的足印，兴致 勃勃地跑向远处。
璇玑长眠醒来，问过了洛凝渊，才得知这一睡竟睡了长达二十五年，他实在难以想象青稚 的少年是如何捱过这样漫长的等待，守诺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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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解除禁制
这便是他看上一眼就泥足深陷的洛凝渊，那个他初见时就渴望得到的人。那个人的韧性并 不如表面看上去的那样薄弱，只不过深深潜藏在冰肌之中的傲骨内里，常人不可窥其一二。守 信一词，久远以来被世人视为仅次于忠、孝、仁的大德大义，君子遵大义，小人从寡德，二者 虽则皆分属德行，可前者的艰辛何其壮志，何其刚毅，又何其凛然？
对某件事情做出承诺，然后如同许诺的那样去完成它。开端与结果貌似简单，可做起来往 往不是那么简单的。这世上有不计其数的人轻谈允诺，或有不计其数的人轻易毁诺，最终，只 有极少数的个体能够做到言行如一，更甚有道义之人拼了性命、弃了金银，只为践行当时的诺 言。
与洛凝渊接触得越多，璇玑就陷得越深。从他醒来之后又过了几天，感怀于那人付诸的情 谊，他极尽宠溺地满足的少年近乎所有的需求，哪怕是一个细微的眼神变化，口吻的改动，他 都能有所先觉，提前做出应对。更不必说那人直接的话语表示，璇玑致力于让独守冰室二十五 年的小情人脱离过去的阴影，表现的格外殷勤卖力，令洛凝渊的脸上笑容不断，大为开怀。
你侬我侬了一些时日，璇玑注意到洛凝渊似乎对醒来的他十分感兴趣，或许是等候的时光 太过难熬，他时常以一种贪婪的视线不自知地打量璇玑，行事风格似乎比起过去也外放了不少 ，璇玑一方面怜惜对方，另一方面又不得不竭力克制自己，由于这样的洛凝渊经常在有意无意 间撩拨青年的欲望，挑战璇玑的忍耐，一日日接受考验，他的忍功练的益发炉火纯青。
这日，洛凝渊一改之前的随性态度，将璇玑沉睡前提过的面见树仙一事放上了日程。
投奔树仙的计划制定在二十六年前，后来因为璇玑不得已沉入长眠一事搁置了。与璇玑开 开心心，恣意温存了数天，大大缓适了洛凝渊心中的孤冷，心境回归平和的状态，自然就有心 思去想还未完成的正事了。
璇玑与洛凝渊站在水府的中庭最中，抬头仰望张起的禁制光罩。这还只是水府外围的禁制 ，冰湖周遭，还有一层阻挡飞鸟通行的强硬气罩，严丝合缝地隔绝着湖水与外界的联系，可见 少年最初的决心。眼下，这张开二十五年的禁制防护终于到了解除防御的时候。
洛凝渊一挥广袖，但见苍穹云奔雪涌，湖水下、湖面上的双重禁制同时化作光斑，四外消 散，蔚为壮观，在冰湖周边二度引起了骚动。
树仙每隔一段年月，便送来传信，堆在禁制外的传音少说也有六七封，少了禁制的阻挡， 这些多年无人问津的传讯便一鼓作气地冲破了宁谧的湖水，直捣湖底二人居住的冰魔府邸，漂 浮在璇、洛二人的眼前，发散着清舒的草木灵华。
二人乍见到浮漂在空中的青色光纹，面上同时显露诧异之色。
“这是……传信？”洛凝渊头一回见着这样的传信方式，有些新奇。做了妖魔，当然和作 为人时的通信手段有所不同，明知这些传信不过是最基本的术法，依旧感到莫名的兴奋。
璇玑将目光对准了少年：“是给渊儿的，不看看里面的内容吗？”
有些好奇发信之人的身份，洛凝渊并不胆怯，将微末的法力灌入青纹，很快就读完了所有 的讯息，与此同时，被阅读过的光纹完成了送信的使命，忽闪了轮廓，过了数息就散去不见了
“……是树仙，来问候我们的情况。”洛凝渊几乎不敢相信刚刚收到了树仙的传信，读罢 良久，总算想起来告诉璇玑其中的大致内容。
在他的印象当中，树仙是执掌树海的一方主宰，是妖类中难得修成真仙的不世强者，居然 屈尊在这数十年间一连投递了七封问讯，所用的措辞不甚严厉，甚至可以说是温和、关心的， 看来他真如璇玑叙述的那样平易近人。
璇玑在望见传讯的一刹就有所猜测，洛凝渊的说话正好和他的猜想两相印证，于是说道： “我们此行说不定会比预期的还要顺遂。”
少年赞同地点了点头，依然有点疑惑：“他为什么发来这么多讯息，而且……”面露惊诧 地看向璇玑：“树仙也提到了你，他怎么会知道我们在一起？”
“你我在冰湖县上做下的那些事情，想不被人知道都难，只需要派遣下属稍作打听，就能 得到详实的消息了。”璇玑即刻就给予了对方需求的回答，他与洛凝渊不同，过往积攒了许多 阅历与经验，这样的事情只消稍作思考，就可明了个中缘由。
事实的的确确和璇玑的猜想出入不大，强大的树仙不具备未卜先知的本领，获得消息的来 源多数倚仗手下为数众多的妖魔，不止是树海内部，就连崇国当中亦有出身树海的妖魔潜藏， 时刻关注人类与云海魔窟的动向，以便及时作出因应。
少年这才一脸恍然，赞叹道：“是这样没错，璇玑真聪明。”他是个聪慧苗子，很快就将 因由串联了起来。
璇玑笑着回道：“这不算什么。”他抬头仰视着禁制解除后的霜天，语带感叹：“一旦入 了树海，就等于入了尘世，渊儿真不后悔吗？”
“不后悔。”洛凝渊掷地有声地说道：“璇玑，我想要入世，不管作为人，还是作为魔， 这世上有太多我不了解的人和事，那些……我都想去见识，外面的世界太博大了，而我又太渺 小，我想去经历，想去学习，交更多的朋友。”他的言辞中包含着无可撼动的决心，细长的眉 毛因顿生的豪情微微竖起，少年忽然对着璇玑伸出手来：“但是这些，只有我一个人无法办到 ,有你在，才可以实现。”
“好，我陪你，渊儿要去外面，我们就去外面。”璇玑与他两手交握，恳切回应。既然对 方的决心如此坚定，他就与他一起，就算是过去的那些魑魅魍魉再次不安分的跳出来，他也必 定豁出全力护得那人周全。
现今的一切已然和过去截然不同，洛凝渊没有生出心魔，没有屠冰湖县城，天狗好端端的 活着，冰魔当然也没有加入云海魔窟，更没有在方矜言死去的十五年后邂逅他的转世，酿成后 来的悲剧。
洛凝渊在水府整整守护了璇玑二十五年有余，距离昔日的“冰魔凝渊”与林盎礼相识的时 间晚了九年，时间倒转，洛凝渊的姻缘线早已与他紧密相连，和那姓方的或者姓林的再无瓜葛
洛凝渊不知璇玑心中快转的思绪，他的心情极好，浑身上下都洋溢着快乐的喜悦。前些天 青年醒来，他与他互通了彼此的爱意，成为了实际意义上的情人，腻歪痴缠了几日，他们虽始 终不曾越过最后的界线，可日日相伴相依，快活满足的赛过神仙。到了今时，又迎来了见识博 大世界的机会……对于洛凝渊来说，最近的好事一件连着一件，二十多年的等待过去，苦尽甘 来，每一天的日子都美好得不似真实。
得到了璇玑肯定的回复，少年当即欢欣的一个飞扑，将不及防备的那人扑倒在地，自己也 躺了下来，对着天幕吃吃发笑。地上的积雪很是蓬松，最外层的衣衫有些浸湿了，璇玑浑不在 意，只是无奈而宠溺地注视着对方的神情，眉眼舒展。
又囫囵度过了一天，翌日清早，他们离开水府，双双跃出水面，前往冰湖东部的树海。
他们没有使用法术加快脚程，而是选择了徒步行走。璇玑作为长眠的那个人，对时间的概 念远没有清醒苦等二十五年的洛凝渊来得明确，可他明白他的煎熬，尤其是过去那段不能言说 ，不能作为的憋屈经历，让他对少年的隐忍感同身受。
徒步行走的建议是璇玑提出来的，正合了少年的心意。天知道他在阴沉灰暗的闭关室里苦 守着青年的同时，有多么想念外界的阳光。过去局限在洛宅不得外出，可好歹在院墙里晒晒太 阳不成问题，万年冰魄内部的冰息即使与他再相合，但被动的拘束在内不得外出确实算不上什 么愉快的体验。7
越往东走，周遭的植物就越旺盛。林子密了，草叶厚了，不知名的花朵随处可见，鸟雀的 喳喳声随处可闻，清脆悦耳，间或听到一两声低回的兽语，令人耳目一新。
昨夜下过了一场豪雨，将近日出方歇。密林中的空气湿润微凉，清爽怡人。葱郁的草木拖 承着露水，日出的光辉斜斜的映射过来，晶莹的水珠回返着日芒，错落着发出耀光，像是在欢 迎着他们的到来。
洛凝渊从未有过这样徒步外出的经历，他意兴盎然地走在最前，对眼见的所有事物都表现 出了浓厚的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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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天狗默寒
洛凝渊做了冰魔以后，五感变得非常敏锐，能够感受到的比以往多了许多，那是他身为人 类时无法发觉到的部分。数十步外的景象清晰可见，密林中的动物鸣啼声贯彻入耳，他喜欢这 样充满生机的景象，踏进深林没过多久，就抛开了将要面见树海主人的紧张，闲适地漫步。
森林中似乎自成某种悠闲的秩序，对他们的到来完全没有表露出敌意，隐秘的所在有许多 好奇的视线不时停驻在他们的身上，最初是野兽虫鸟，深入到一定距离后，他们明显觉察到一 些低阶妖魔的气息。他们的形态有兽、有人、有树、有花，数量最多的，要数那些跳来跳去， 不安分的草妖们，他们的情绪外放的最为激烈，有的甚至起跳超过一丈，当洛凝渊尝试着去靠 近他们的时候，这些小妖怪反而叽里咕噜的一哄而散。
璇玑很早就注意到了，洛凝渊没有一般人类对妖魔的畏惧，也不会先入为主的认为对方会 伤害自己，他怀着对新世界的友好与新奇，毫无难度的接纳了这些他以往不曾听到、看到过的 事物。在他的认识中，妖、魔、人都是这世上的一员，只是种族的分类不一，各自寿数不等， 至于其他的因素，根本不在他的思考范围之内。
“璇玑，他们又跑开了，是不是我和他们长的不一样，所以他们害怕我？”洛凝渊靠近草 妖的意图已经不知经历了第几次的失败，他的语调像是失落，可摆在面上的神态却十分惬意。
“怎么会，渊儿这样讨喜，只是因为他们对你还不够熟悉。”璇玑轻“呵” 一声，被他可 爱的想法逗乐了，状似无意的说道：“说不定，是因为渊儿外放的气势太强大了，所以他们才 不敢靠近。”
“我，强大？”洛凝渊愣了愣，做出认真思考的姿势，沉吟了片晌，忽而问道：“……那 我，需不需要收敛一下？”俨然把璇玑当作现成的老师，从进入树海的范围开始，他的问题就 一个接着一个，求知若渴。
璇玑将手搭在他的肩上，瞄了一眼之前散开，现在又重聚到他们附近的小妖们：“没有必 要，妖魔之间历来崇尚强者，你隐匿了气息，不开诚布公，他们反而会戒备你。往后我们与树 海打交道的机会变多了，大家熟悉之后，渊儿会是最受欢迎的那个人。”
听了璇玑的话，洛凝渊表现的很开心，他由前方退回步子，一手穿过璇玑的臂弯，与他贴 靠着走在一起：“不用做最受欢迎的那个，能和他们做朋友，我就很高兴了。”余光扫过那些 在周围上蹿下跳又不敢太过接近的小妖怪们：“他们……很可爱，和书上记载的不一样。”
璇玑漫不经心地扫视了一圈那些活泼得过分的小东西，他们的体型大多小巧圆滚，颜色鲜 艳，发出的叫声也偏向稚嫩的童音，难怪那人会认为他们可爱了。只不过，在璇玑的心目中， 最可爱的毫无疑问是身边的少年，正想说些什么，却敏锐的察觉到某种气息快速的向这边靠拢 过来。洋永
“看来，有人来迎接我们了。” 一个不起眼的黑点由远及近，快速朝着他们逼近过来。
洛凝渊这时也从小草妖们身上收回注目，和璇玑望往同一个方向。
背生巨大暗黑双翼的青年振翅疾飞，以飘逸的姿态滑翔空中，很明确地冲着他们这边笔直 前进。
“那是……？ ”洛凝渊的双目灼灼，双唇由于惊讶而微张。妖魔的世界于他而言是陌生、 新奇的，他不清楚背生双翼的青年是什么类属，只是本能的感到向往。
“天狗。”璇玑简短的回道，他在来人的身上同样没有感觉到恶意，倒不如说，还有几分 隐秘的复杂之感。原因很简单，这名青年就是当年阻止“冰魔凝渊”屠镇的大妖——天狗，反 而被心智失常的冰魔所杀。时间倒流，再次见到这位不知名姓的“故人”，璇玑不由暗自喟叹
天狗行进的速度极快，一问一答间，已到了距离他们仅有数丈远的高空，二人静等着他挥 动双翅降落下来。
青年的穿着风格迥异于世俗之人，以暗色调为主，手臂、腰身、脚掌都捆绕着黑色的飘布 ，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偏向脖颈的位置，看来还算整齐。他的面容英俊，表情淡漠，没有太大 的波动，整体的气质偏向严谨，想来是个自律内敛之人。
“天狗默寒，久候二位大驾。”他的声线与他的外貌相差无几，透着淡薄的冷意。
“冰湖璇玑……”璇玑话到这里，瞧见少年仍旧盯着天狗一脸惊叹，没有开口的打算，不 得不对他暗使了几下眼色，心下略感吃味。
洛凝渊这才反应过来，接着璇玑的话继续说道：“冰湖洛凝渊，前来拜会树海真仙。”
在他们自我介绍的时候，默寒不动声色的打量他们，几乎是看见洛凝渊的第一眼，他就确
定了对方冰魔传承者的身份，等到观察璇玑的时候，他素来少有波澜的面庞忽而显示出讶异之 色。
他已经勤奋修行了八百余年，再过二百年便可尝试冲击妖仙的等阶，照常理而言，只要在 地仙、正魔修为之下的修行者，他都可以体察出他们的修为，然而，这位身着玄衣的陌生青年 ，却叫他看不透了。
冰魔的修为在他预料之内，可自称璇玑的青年……就不容他松懈对待了。目前为止，森天 树海中修成仙体的只有两人，树仙自不必说，还有一个修成了半部仙体的孟极，可见成仙之难 。只不过，他有自信，这人的修为再强，都不可能逾越过了树海青主——树仙樗萦。
短短数息，天狗的思绪已然转了几轮，但并未表现在明面上。他对着两人做出一个邀请的 手势：“两位请随我来，青主有请。”天狗的出现算不上突兀，他们沿途深入树海，惊动了一 茬又一茬的小妖小魔，机灵些的必定会将他们的到来报告给上层的妖魔。
结束了简短的对话，天狗再一次扇动庞大的黑翼，地面扫过一阵流风，他整个人便上升到 离地六、七丈的地方。树仙亲自派人来请，璇玑和洛凝渊显然不能如同之前那样优哉游哉的缓 步行进。他们各自催动术法，悬浮腾空，跟随在天狗身后电一般的去远了。
三人升浮到了半空，视角正对着树海中最为壮观的参天巨木，那是树仙樗萦的本体，屹立 在此将近万年，被众妖魔们视为森天树海的精神象征。璇玑在飞行半途中分神去查看洛凝渊的 状态，发现他赞叹地盯视着远处的巍峨樗树，唇边洋溢着轻快神往的笑意。
天狗抻手指向巨树的方向，示意他们树仙所在的位置。二人颔首表示知道，暂且收起了赏 观四周景色的目光，提升了速度紧缀在默寒后方。两旁的景色在超速的飞行下变得模糊不清， 耳边的风声呼啸，回荡着“呜呜”的哨声。特殊行动组
尽管树海的范围十分可观，可在施法御空的高速行进下，他们很快穿过了中心开辟出来的 大道，抵达了樗树的树干下部，挨近树根的所在。在那里，静驻着一名拥有浅绿色长发的温润 青年，与长发同样颜色的翠色双眸宁静澄明，静默祥和。他身上的气质非常舒暖，仿佛与自然 的一切融为一体，随和到不可思议的地步，然而，璇玑无法看透他的修为，他清楚这个看似无 争的青年安宁表象下的气魄，用不着天狗说明，他就猜出了这人的身份。
正是树海中实力、名望居于至高的森天领导者——樗树树仙。
树仙的风姿、神采极为出众，只是他自带的那股恬然之气柔化了他的气势，虽然是一副年 轻相貌，但带给常人的第一印象无异于慈蔼的长者，颇有气度。
天狗减少了翅膀扇动的力度，慢慢回落到地面，对着树仙回稟道：“青主，璇玑、洛凝渊 带到了。”
树仙低低“嗯” 了一声，天狗便自发的退到一旁，这时，璇玑与洛凝渊也在树仙的正面站 定，立刻上前深施一礼：“璇玑（洛凝渊）见过树海主人。”
璇玑没有因为过往登顶神位，就对树仙表现出轻慢的态度，就算是过去的实力高于树海真 仙，可如今的他不过区区地仙，与对方相差整整一个大境界，在这种时候还表现出桀骜的姿态 ，实在是殊为不智。况且，树仙给他的印象极好，即便是拥有过去的修为，他同样会以礼相待
“二位不必如此拘束，我们这里不讲求俗世的那些礼节，日后见面大可无需这样。”树仙 打开两手托起弯腰深揖的两人，声气温清。
就如传闻中传言的那样，他确实是一位性情宽和的仁主。
“青主果然好气量。”璇玑纵使阅人无数，此刻仍忍不住为他的温厚发出感慨。
洛凝渊原本有些忐忑的心情，在见到树仙的瞬间立即消散，他顺着对方的话继而发问：“ 那…我们下次见面，要怎么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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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树仙樗萦
“如何自在，就如何做。”树仙轻缓的说道：“唤我一声‘樗萦’便好，若觉得不合适， 同默寒一般称我‘青主’也无妨。”
洛凝渊见到树仙，眼中的憧憬比刚刚看见天狗时还要炽热，璇玑吃味的越发厉害，可表面 上依旧维持着平淡的表情。
“樗萦，好美的名字。”洛凝渊感叹着，脸上浮现出几丝不知是羞赧抑或振奋的红色。长 年闭塞在洛宅中的他不通人情世故，更不懂得说客套话，他将树仙的话按照字面意思理解，极 其自然地唤出了对方的名字。
他这样的应对，反而正合了树仙的脾性，樗萦显然很受用他的夸奖，柔化了眸光：“你的 名字也不差。”数千年的世事沉浮，早已锻炼了他识人的眼界，这名继承了沅霜传承的少年有 着纯净、透彻的气息，他的眼神如同他的心一般洁净无瑕。
世人的心性驳杂，先前听说冰魔选择了一名人类少年接受传承，他心头暗藏的诸多疑虑， 在见到洛凝渊之时当即消散。此人的气质纯净，即使是在妖魔当中亦属罕见，的确是毋庸置疑 的可造之材。
而那名与洛凝渊随行的青年就耐人寻味了。察觉到对方的修为，虽不比自己，但绝对是货 真价实修成仙体的仙人。这个人身上的气感非常不稳定，像是甫受创伤，身体虚弱，最直接的 证据——便是这人的实体完完全全是由魂体凝成的，没有肉身。
树仙在云泠境生活了近万年，堪称资历最老道的妖仙之一，少有他不知道的事情。樗萦此 前从未听闻璇玑其人，过去的二十年间也不是没有差遣妖魔出外打听，都没有找到璇玑的相关 消息。
这个叫做璇玑的青年就像是凭空降落，在洛家遭遇劫难的那一天横空出世，履历成谜。尽 管不清楚这位仙人的根底，可他相信自己的眼光，此人通身气度高华，目蕴神光，眸子清正， 是个值得交往的人选。
樗萦转向璇玑，明说心中的疑问：“这位仙友可是来自外域？樗萦在这云泠境久居近万年 ，倒不曾听说过仙友名号。”
璇玑早料到树仙会有此一问，神色从容地回复道：“璇玑确实来自外域，说来惭愧，过去 历经了一些变故，记不得许多事情，回过神来，就飘荡到了这云泠境……遇见了渊儿。”说到 这里，他转过头对着洛凝渊微微一笑。
樗萦不着痕迹地审视着他，却没发现一星半点的虚伪迹象，这个人敢于与他四目相对，目 光坦诚如一，几乎可以排除说谎的可能。以璇玑的实力根本无法在他面前隐藏什么，青年身体 糟糕的状况毫无疑窦地揭示了此人以往遭遇过的毁灭性打击，树仙猜测璇玑应该是因为某种变 故被毁了肉身，魂体侥幸脱生，辗转流离到了云泠境。
拥有这样的遭遇，丢失了一些记忆当然可以算在正常的范围之内。就树仙所知，摧毁了仙 体还能保留下来神魂，这本就是一件让人惊奇的事情。那个毁灭了璇玑肉身的人为何在最后关 头放过了他的魂魄？或者，有一些其他的原因。这些都不重要，既然对方已经给出了这样的回 答，就没有必要过多纠缠。
樗萦做梦也不会想到，过去的璇玑是拥有不灭灵魂的高贵上神，阴差阳错的毁了肉身，又 因缘际遇地辗转来到了云泠境，做了二百余载的隐形人，将过去的老本献祭一空，换回了洛凝 渊的新生。璇玑在神战中落败，亏得了灵魂的不灭性质，这才得以苟延残喘地漂泊万界。
若此番顺利，树海说不得能够多招揽一名仙人，虽然这位仙人……元气受损，没有肉身， 身体实在发虚的不像话。可这好歹是活生生的地仙，如今云海魔窟、崇朝、森天树海三方形势 紧张，不久的将来恐怕战火重燃，多一位地仙无疑多一分战力。
樗萦的容色益发和悦，只在短暂的几句交谈中就察觉到了洛凝渊和璇玑之间的气氛，他很 快就得出了二人关系绝非朋友知交的结论，带着最后遗留的一分不确信，试探性地问道：“我 对二位相识的经过十分好奇，不知……？ ”
这个话题显然激发了洛凝渊的谈兴，他从腰际取下固定在那里的布偶小由，唇线下弯出了 弧线：“我那时遇到了危险，璇玑在最紧迫的关头跳出了‘小由’的身体，很英勇地救下了我 。”他眼含笑意地望向璇玑，神态自若地谈起那段堪称惨痛的过去，像是完全从过去的阴影里 释怀了。
似洛凝渊这个年纪的少年，随身带着布制的人偶着实怪异，树仙却一点惊讶的样子都没有 表现在外。他的语气仍是那样的和煦：“这便是你们的缘分了。”樗萦瞥了一眼作为布偶双目
的安魂石，心下已有几分了然。
璇玑靠近洛凝渊，迎着树仙惊诧的神情在少年的颊边印下一吻，转瞬分开，诚心说道：“ 承蒙上苍眷顾，叫我遇上了渊儿。”
少年没料到他会在树仙面前这样突然的“偷袭”，呆愣愣的立在原地，捂着被吻过的地方 ，脸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蹿红。等到暂停思考的思维重新运转之时，他蓦地转向一边，用 两手遮住了脸颊，惊魂未定地说道：“璇玑，你忽然……做些什么啊。”
璇玑走到他身后，两掌握住了他的肩头，嘴角抑制不住地上翘：“情之所至，还望渊儿… …”停顿了片刻才道：“与青主见谅。”
这样“率性”的表现，在妖魔当中也是不常见的，更不必说他们还是两名男子。这下，根 本用不着去猜，这二人的关系已是昭然若揭。他的大胆行为大大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预料，就 连默然侍立在一旁的天狗，也外露出明显的讶异。
洛凝渊隔着指缝抬起脸来，正好对上默寒似有深意的眼眸，默然一阵，强自稳定了心神， 扭过身同璇玑对视，目光幽怨得几乎要结出冰来。
树仙樗萦适时轻咳了一声，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将谈话引回了正轨：“你们今 日来此，应当不只是单纯的拜访吧。”
璇玑轻拍了几下少年的肩膀以示安抚，正色转向樗萦陈明他们前来的目的：“青主所言不 错，久闻树仙令德，我和渊儿正欲归从树海，不做无根的飞蓬，此后冰湖辖域纳入青主麾下， 只愿能得树海势力庇护一二。”他将目的说得简单直白，不拖泥带水，他很清楚，妖魔之间不 适用那套互相揣度的虚与委蛇。
洛凝渊憋着一口气，调整好了呼吸，跟着璇玑的话头说道：“璇玑说了，投奔树海不会错 的。樗萦愿意接纳我们吗？”眼下正事比较重要，他和璇玑的事回去了什么时候处理都行。
樗萦的视线在他们脸上兜转了一圈，端然笑道：“你们愿意加入树海，我欢迎还来不及， 又怎么会不接纳你们呢。冰湖、树海本就毗邻，做了多年的邻居，现下，我们便是真正的家人 了。”他碧绿的眼眸中掠过浮光，语声有着不易分辨的怅然：“当年，我与沅霜亦有数面之缘 ，若非后来的憾事……”
洛凝渊耳尖地捕捉到了“沅霜”两个字，沅霜是给予他力量和新生的前任冰魔，由不得他 不重视，他虽然在传承中传授给了他冰魔的力量和修炼知识，可对于自身的事情则是只字未提 。包括沅霜为什么会丢掉性命，死在了千年以前，他的仇敌是谁，往昔又有些什么经历，全都 没有提及。
“你见过他，见过…沅霜？能告诉我……他的故事吗？ ”洛凝渊这时早将璇玑在光天化日 下轻薄他的那一吻丢到九霄云外去了，他对给予他传承的沅霜非常好奇，明知那必定不是什么 愉快的往事，他还是希望知道尽可能多的和那人有关的事宜。
“当然可以，我们去那边坐下说吧。”树仙回过身去，朝着樗树下的一张大型圆桌走去， 随意找了个侧边的石墩坐下，璇玑和洛凝渊也紧跟着落座一旁。
沅霜的名字对璇玑来说，多少有些陌生。他知晓那是前代冰魔的名字，也知道是他真正意 义上给予了洛凝渊第二次的生命，如果没有沅霜留下的传承，他和少年势必不能如此时一般顺 利，他对冰魔沅霜的感激，丝毫不亚于洛凝渊。
不知怎么的，他和洛凝渊几乎完全没有谈论过冰魔沅霜，这个人的名字只存在于他久远的 印象当中，上一次听到沅霜的名字，是在时间逆流以前的事了。树仙樗萦凑巧提及到了前任冰 魔，同样勾起了璇玑的求知欲。
璇玑压低了下颔，对着洛凝渊细声耳语道：“渊儿似乎没有和我提过他的事呢……”
耳边的热气拂得那玉白耳垂晕染了浅粉，洛凝渊怔了一下，顿时醒悟自己似乎真的从未和 璇玑谈论过沅霜，这事明摆着是他粗心所致，只好悄声回道：“我，我不小心忘了……回去， 等回去我们再说。”
他们的声音压得再低，哪能瞒得过树仙的听力，他倒不觉得这两人亲呢的态度有失庄重， 反而觉得他们性情真率。直到他们停下了短暂的交流，樗萦才向天狗招了招手：“默寒，烦你 去弄些茶水糕点。”
默寒接到指示，点头表示知道，在小妖怪们的簇拥下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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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血仇
树仙开始向他们讲述他所知道的沅霜的过去，没过多久，默寒就带回了樗萦吩咐的东西， 坐在桌边和他们一同倾听冰魔沅霜的生涯故事。
沅霜是在约莫一千五百年前迁到树海近处的，那时的冰湖县还不叫做冰湖县，一直到沅霜 在树海以西的边界开辟了冰湖水域，留下了无数令世人向往的传说，后世子孙有感于冰湖的壮 阔美丽，就用“冰湖”替换了县城原来的名称。
冰魔沅霜是拥有正魔修为的大能者，可他性格古怪，不惯拘束，始终游离在云海魔窟和森 天树海的势力范围之外，做一自在闲散的游人，与两方阵营的妖魔或多或少都有些交集。他生 性喜静，将水府建在幽沉的湖底，只邀请特定的客人前往自家做客。
当时，与沅霜交情不错的有云海魔窟的炎魔、羸鱼，还有森天树海的大妖英招，他时常将 他们邀入水府，招待游乐。沅霜实力高绝，可心性十分单纯，待人至诚，凡是认定了的朋友， 皆以肝胆相照，毫不怀疑。
云海魔窟众魔多数心思巨测，远非表面看上去的那样简单。炎魔、臝鱼见沅霜与森天树海 建立了联系，加上眼热水府内珍藏的冰魔秘宝——万年冰魄，心底的贪婪轻而易举打败了与冰 魔结交经年的情谊，私下动起了歪心思。
大妖英招钦佩沅霜的性情、修为，但对他择友的标准却颇为无奈。他看出炎魔和羸鱼品行 不正，迟早发难，多次委婉提醒，均被沅霜忽视。很多时候，信任了不应当信任的人，往往会 付出惨痛的代价。这句话正应在沅霜的身上。
炎、蠃二魔花费了数百年摸清了水府中的详细情形，又探测分明了冰湖到树海的水脉布置 ，他们认为时机成熟，一个邪毒的计划悄然衍生。
英招早对他们的用心有所觉察，忧心好友安危，请求树仙招揽冰魔，意在干预水府事务， 强行介入。冰魔明晰英招请来树仙的用意，只是他不认为自己结识多年的友人会做出背叛的行 为，是以拒绝了来自树海的善意，仍旧作为游离的一方将自己和其他势力孤立开来。
英招担心沅霜会遭了损友的暗算，只好折衷二度向树仙樗萦提出申请，改为派驱妖魔监察 冰湖动向，以便及时应对可能发生的不测，树仙自无不允。
看似风平浪静的冰湖即将掀起滔天巨浪，炎魔、嬴鱼在一个平静的夜晚无声无息的潜入冰 魔府邸，预备启动计划。沅霜对他们的绝对信任为他们的阴谋创造了有利条件，水府外围的禁 制对他们根本没有任何防范，饶是如此，这两个居心不良的家伙忌惮沅霜的实力，串联了又一 名来自云海魔窟的邪魔，入侵冰魔府院。
和二魔勾结的邪魔通身带毒，身具万毒，世称毒兽。三名邪恶之辈夤夜潜进水府，谋划着 在冰湖水域投下剧毒，再借由树海中与冰湖相连的水脉延伸到整个深林，务必使与云海魔窟的 对立的森天树海伤筋动骨，损兵折将。事成之后，再向魔窟真魔邀功请赏，一步登天。
他们的计划有两步，投毒……以及诛杀冰魔，夺取万年冰魄。
而他们千算万算，算漏了一点。沅霜对所掌水域的情况远远超过他们的估计，水府的主人 发觉了水质的异常，在剧毒扩散出冰湖辖域以前，就开启了水府的禁制，阻绝了毒素的蔓延。 三魔见事情败露，水府被封锁，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与沅霜撕破脸皮，联合起来施法围攻。
沅霜心寒于昔日旧友的背弃，顾不得胸中的跌宕起伏，专心与这些变换了嘴脸的邪魔们施 法对抗。他实力极强，三魔联手也不是他的对手，只是他们早有计较，对冰魔的攻势并不直面 硬接，采取守势拖延时间。
对战数个时辰，沅霜丹田忽而一痛，但觉内息受阻，幡然喷出一口凄然的血沫。
原来，炎魔、羸鱼早在他平日的饮食里动了手脚，投以慢性毒药，正是预备着此时对战失 利。得知了真相的冰魔怒不可遏，作战越发勇猛，他强忍着丹田的剧痛对战三魔，惨烈的战斗 持续了三日，沅霜击杀了毒兽和炎魔，又重伤了羸鱼，拼着最后的气力净化了冰湖的水域，解 除了禁制的封锁，他再拿不出多余的气力，苟延残喘地回到寝室，静待自己的生机慢慢消亡。
水府的禁制开启，丢了大半条命的臝鱼瞅准空隙，化为一道流光窜出冰湖，猛催脚程，没 命地奔逃回魔窟老巢去了。他畏惧冰魔威势，心知对方已是强弩之末，可无论如何不敢觊觎冰 魄了，一心只想着保住小命，他在三魔中修为最次，唯恐沅霜临死发起反扑。而且，消息一旦 走漏到了树海，树海当中的那些妖魔不可能简单的放他离去。几乎没用多少时间衡量，他就选 择了逃跑，比起冰魔的珍藏，还是自己的小命更加紧要。
英招在湖边焦急的等待了三天，禁制解除的一瞬，他顾不得那道蹿水而出的仓皇青光，直 捣湖底水府，迫切的想要得知好友的情形。他穿过府门洞开的素白庭院，拼命寻找着沅霜的踪
迹，最终在卧房中发现了生气即将消失殆尽的冰魔，不由失声垂泪。
沅霜懊悔过去没有听信英招的劝诫，而今，什么都已经晚了。唯一让他欣慰的，是死前还 能有一名真心相待的朋友伴随身边，他沅霜的眼光还没有差到极点，至少还剩下英招这么一个 值得信赖的伙伴。
冰魔沅霜伤势过重，已到弥留之际，英招大方的让出自身五百载的修为，帮助沅霜留下冰 魔传承。沅霜死前曾憾言那时没有答应树仙的邀请，加入树海。这一回他必定擦亮眼睛，选择 一名合格的继承者，不再重蹈他的覆辙，唯愿冰湖与树海永结同好。
沅霜交代了遗言，大限已至。英招无法挽留好友的生命，只得坐在床前黯然神伤……
树仙将已知的过往一一叙述出来，他的声线流畅，言切要旨，不单璇、洛二人听得入迷， 就连表情稀缺的天狗都听得出了神，樗萦的语声渐渐停了，他已经讲完了他所知的沅霜的故事 ，作为听众的三人依旧保持着倾听的姿态，沉浸在各自的思绪里。
天狗作为知情者，对当时的往事稍作缅怀，面色很快恢复如常，而璇玑和洛凝渊则大不相 同，树仙所讲的故事无疑对他们产生了非比寻常的震动。
洛凝渊又悲又怒，却很是感谢将这些过往告知他们的树仙。沅霜将传承寄托给了他，赐予 了他第二次的生命，此等大恩，他不能不报；此等大仇，他更要铭记在心，终有一日，他会找 到臝鱼，报了沅霜的杀身之仇。
旁听的三人中反应最淡然的，要数状似云淡风轻的璇玑。事实真是这样吗？怡怡相反，璇 玑的心情远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复杂，他拥有时间重置前的全部记忆，比别人更多出了一 段“虚无的过去”。
他记得那段历史中，冰魔凝渊不得已处于和树海对立的立场，投靠了云海魔窟的真魔穷奇 。穷奇委派冰魔和羸鱼共掌西域水脉，那时的凝渊见到臝鱼时突兀涌现出的杀意和怒火，以及 臝鱼对待凝渊微妙的态度，导致冰魔、羸鱼之后的不合……结合树仙陈述的过往，一切的一切 都有了解释。
若是璇玑没有做出牺牲逆转时间，羸鱼可算是连番杀死了两代冰魔，春风得意了。
莫怪冰魔凝渊身死之时，臝鱼爆发出那样快意响亮的笑声……
璇玑的眸底滑过一丝冷光，拳掌的骨节因身体主人的发力“咯咯”作响，显见青年的愤怒 。这笔账，他们迟早要和他清算的。
面上的表情是一回事，肢体的反馈又是另一回事了。璇玑的脸上不过略有些阴郁，“嘎吱 ”作响的手上关节昭示着他激烈翻涌的心绪。待到回过神来，发觉其余三人的目光不一而足地 投注过来，尤以洛凝渊的眸光最为关切。
“璇玑……你怎么了？”洛凝渊握住他的手掌，一点点分开他紧握成拳的五指。
树仙和天狗尽管觉得璇玑的态度有异，但没有打算过多探究。
璇玑半开玩笑地说道：“只是感应到了渊儿的怒意，一时失态。”他重新收拢展开的手指 ，回握少年小他一号的手掌，这一回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沅霜的仇，我们一定要报。”还 有一句，他没有说出——
凝渊的仇，也一定要报。
洛凝渊抬头与他对视半晌，忽然开口说道：“我会报沅霜的仇，并且手刃仇人，届时，希 望璇玑可以支持我。”他虽然觉得璇玑刚刚的状态有点奇怪，也只当他是真的切实感应到了他 的愤怒，并没有多想。
“渊儿，不愿我插手？”璇玑会意了他话语中潜藏的含义。
“是，这是沅霜的血仇，非我亲自报不可，璇玑……只要支持着我，就足够了。”少年的 内心远比他纤细的外表强大许多，璇玑从他眼中读出了不容置疑的决心，嘴角牵起一丝笑意： “好，我就看着你手刃臝鱼。”
他的少年，本应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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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木灵丹
“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洛凝渊转过头去，对着树仙樗萦轻声致谢。
树仙颜色不改，只是笑着向他点了点头：“活得久了，知道的东西自然就多一点。”
洛凝渊仅在接受传承时，和沅霜残留下来的意识有过短暂的会面。那时的沅霜这样说过： “受领了余的传承，但不需要背负余的过去，穷通与荣辱，你自裁夺。”他知道他没有在传承 中留下他身死的讯息是因为什么，这位至情至性的前任冰魔在临死前仍旧为接受他传承的后人 考虑，不愿他背负的太多。
只是，他实在无法做到袖手旁观杀死恩人的仇敌逍遥法外，现在的一身力量是沅霜所赐予 ，他脑海中的传承知识也是那个人无条件的赋予，就连他和璇玑栖身的水府，同样是沅霜馈赠 的宝贵之物。
他想要为沅霜做些什么，来回报他的一二恩德。现在，他和璇玑的未来，又多出了一件需 要完成的事情，他终有一天，要让那只可恶的漏网羸鱼血债血偿。
璇玑并未由于之前的情绪失常而感到局促，他只花了很短的间隔就理清了有关臝鱼的那些 信息，不经意地一抬眼，正撞上树仙正对过来的视线，不觉一愣。
树仙若有深意的在璇玑周身巡睃一圈，忽然意味深长的开口道：“仇可以等到以后再报， 不妨将他的身体调理稳妥了，后图其他。”
他这样一说，洛凝渊的注意登时就放在了璇玑身上，疑惑道：“他的身体……？ ”少年本 以为璇玑的身体经过沉眠，加上他同冰髓无时不刻的修复照顾，应当复原的七七八八了。只不 过，照树仙没有说完的话语来看，似乎不是这么回事？
树仙樗萦作为比璇玑高出一个大境界的妖中真仙，自然对他的情况看得十分明白。他手上 弹出一道柔和莹亮的绿光，朝着璇玑的印堂处打去，绿光飘忽着缓缓没入进去。璇玑但觉一股 极暖极温煦的力量渗透进来，温和的修补着他身体内部的缺损。
樗萦喟然一声：“他过去必定历经了不得的劫数，身体亏空至此，莫说使用法力，能活生 生得站在这里，便足以令人惊叹了。”
体内受损亏空的部分叫嚣着给养，璇玑不大一会儿就消化了树仙隔空打过来的那道能量， 心下惊诧对方的大方，起身冲着树仙深施一礼：“多谢青主厚赠。”
他的话说得一点都不夸张，“多谢”和“厚赠”两个词用得怡到适宜。正如璇玑所说，树 仙在轻描淡写间就将一部分极为浓厚的绿意精华打入了他的眉心，木灵特有的修复能效发挥能 为，一下就填补了他一成的亏虚。
“你们入了树海，便与我们成了同气连枝的亲人。你们好，正是我乐见的。”树仙苍翠的 眸子满溢着慈和，对他们释出了充分的善意：“我这里正好存了些木灵丹，或能对你有所帮助 。”说话间，六、七瓶木质的古朴小瓶就排在圆桌上，如同列队的小人那样整齐的摆放在璇玑 面前。
璇玑再想不到他还有更慷慨的，连忙推辞：“青主的好意璇玑心领了，拜受一次已经算是 多得了，如何好一而再，再而三地……”
谁成想推辞的话没说完，倒被洛凝渊打断了。洛凝渊目含忧虑，几乎是想都没想就将那几 只木制的药瓶收了过来，同时看向树仙：“这些丹药，可以帮助璇玑？”
树仙微微颔首：“督促他每天服用，可以修复他仙体的损失。”树海主人出手的礼物当然 不会是什么微薄的物什，瓶中盛装的乃是他修炼多年溢散出来的木灵精华，被树海中某位医术 通神的医师拿去提炼，才得来了这数瓶极品木灵丹。
他自负于自己看人的眼光，也的确有自傲的资本，近万年来，他从未有过识人不明的经历 。这独到的眼力让他在多少险死还生的逆境中求得生存，他管控树海数千年，森林当中的气象 始终一派维稳，不可不说是托了树仙樗萦的荫庇。樗萦对璇玑和洛凝渊两人的观感极佳，出手 就越发的大方，这两名小辈心志纯正，天赋绝佳，若是用心栽培，假以时日，成就必然超绝。
洛凝渊实在是怕了璇玑毫无预兆的又来一回沉睡，那样的孤独、寂冷，感受一次就够了。 可他知道收下树仙的丹药，自己不回馈些什么，显然是不合适的，所以他也离开座位，站在璇 玑的旁边，动作生疏地躬身行了一礼：“丹药我们收下了，往后樗萦只要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 ，只管开口，洛凝渊一定尽力办到。”
璇玑清楚洛凝渊抢在他拒绝之前接收丹药的原因，不由得心底一阵柔软。现在的他确实非 常需要这些东西，无论将来要做些什么，没有健康的身体支撑，将会大大提升往后在妖魔世界 中生存的难度。他目前的状态，最多能调动仙体的五成法力，若是遇到强大的敌人，多一分实
力就多一分胜算。
只是，渊儿居然因为几瓶药就将自己交代出去了。而且原因还是因为他，他是应该高兴， 还是适当的沮丧一下比较好？
他接着洛凝渊的话语继续说道：“也请算璇玑一份。”
樗萦无奈地摇了几下脑袋，以手支着下巴：“我们既是一家人了，你们实在无需这样。” 支撑着下巴的那只手换了位置，在光滑的桌面上轻敲了几下：“这样吧，我唤你们一声‘璇玑 ’、‘凝渊’，就当是将你们认作了晚辈，身为你们的家长，关心自家的小辈，不正是人之常 情？”
树仙的话本是一番好意，三两句话就将二人划作自己的晚辈，这看似没什么不对，实则产 生了新的问题。洛凝渊被当做晚辈“认领”了也就罢了，他在这世上的资历不过短短数十年， 做树仙的晚辈完全没有问题。璇玑则不同了，光从寿命计算，他和樗萦谁比谁活得更长还存在 争议，单论过去的身份，将曾经居于神位的上神认作小辈，树仙樗萦是当之无愧的头一份。
说是这样说，可过去的事情终究已经过去，璇玑失去了过去的地位，又从神坛上跌落下来 ,故去的荣光早已不在。如今与洛凝渊并肩而立的，仅仅是没有过去，叫做“璇玑”的一名青 年而已。
璇玑丝毫不在意树仙将他当作后辈，他的接受能力极强，完全没有受以往那些“老黄历” 的影响。他知道树仙之所以这样说，是想让他们没有负担的接收丹药，不必惦记着偿还什么， 是纯粹好意的善言。
何况，能让人看做后辈，说明他的年纪并不算大，不是么……
璇玑不会承认，虽然只有那么一点点，但他有时会不自觉地将自身和洛凝渊比较，他们从 各方面看起来都般配极了，独独刺眼的，大概只有两人相差极大的年龄。璇玑遗失了大部分作 为神的记忆，就连他自己都忘记了他究竟是比洛凝渊大几千岁，或者……万岁。
此时的树仙当然猜不出璇玑脑袋里的转折，直到许久之后，他得知了青年的真实身份，才 对这时轻率的“认领后辈”的举措感到后怕。
樗萦的一番话显然戳中了洛凝渊心头的某一点，他在对方的示意下再度回到原位坐下，眼 中的情绪明显变得热络了 ：	“樗萦，做我的长辈？”
树仙淡笑着颔首：“这树海里都是我的晚辈们，而今多了你与璇玑，能陪我说笑谈心的人 ，又多了两个。”
“那我还能叫你‘樗萦’吗，要不要改一下？”洛凝渊没有一点难度就接受了樗萦这个新 任长辈，唯一介怀的，只有长辈晚辈之间是否应该互称名字的问题。
樗萦明白他出身注重长幼尊卑的崇朝，不像在森林里长大的小妖怪们一般没有顾忌，耐心 地重申了一遍与他们见面时就说过的开场：“我们这里不讲求俗世的礼节，称谓上也算不得太 讲究。名字起了，就是给旁人叫的，凝渊叫我一声樗萦，我倒觉着亲近。”
他的态度分外随和，洛凝渊的表情舒开了，嘴边扬起了放松的笑容：“樗萦……”
树仙笼络人心确确实实很有一套，璇玑明知树仙没有别的意思，可心中自发响起的警铃依 旧促使他回到刚刚落座的位置，稳稳坐在洛凝渊的旁边，打断了两个貌似一见如故的人的谈话 :“青主和渊儿如此投缘，璇玑倒有些羡慕了。”
他这话说得不假，和字面意思相差无几。自那年洛家倾覆，洛凝渊就没有在除了他以外的 人跟前露出过这么轻快的笑容，不由得他不在意。
没等到那两人的回应，身后却蓦地响起了一个冷淡的声音：“羡慕他们，找我谈话也是一
样。”璇玑愕然回头，正看见天狗端着茶壶站在他后方，正和他说话：“你的茶，不喝就凉了
”
〇
天狗早让他当作了背景板，冷不丁的意识到对方的存在，让璇玑有些尴尬。诚然，他和洛 凝渊听树仙讲述冰魔往事早听的入了迷，直到现在，桌上待客用的两杯茶依旧分毫未动，点心 同样无人问津。
洛凝渊也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他们急忙将温度流失的茶水一饮而尽，紧接着拿起糕点细细 品尝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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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他们的下落
天狗之前带来的这些点心味道独特，很是可口，洛凝渊忍不住多尝了几块，拿到盛点心的 小篮子快要见底之时，才恃恃地停了手，天知道他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菜了 ，甫一接触到食物，还是这样好吃的点心，能保持着像样的吃相已经算是很有自制力了。
洛凝渊面皮上浮现出点点羞赧的薄红，因为桌上的点心将近有一半都进了他的肚子。其他 人间或饮茶吃糕，吃下的点心不过三三两两，这样明显的反差让一向纤细的少年多少有些难为 情。
他这副样子落在璇玑的眼里，让青年既是怜爱，又是懊恼。洛凝渊与他相处的这数十年来 着实付出的太多，二十五年间，他牺牲了所有的自由，守在冰室中寸步不离，一心一意地等待 他醒来。为此，他连后园中唾手可得的冰清果都放弃了，持续了近三十年的专一修炼，直到日 前他从沉睡中苏醒，少年终于久违的尝到了清甜的果液和果肉。
“渊儿，想吃就多吃些。”璇玑拿过来一块点心，塞到洛凝渊手里。
洛凝渊将掌心托着的那块糕饼送到近处，犹豫着是否应该下口 ：	“全被我吃了，你们就没
有了。我吃得…太多了……”纠结的眉毛也降下了高度。
“这些本就是招待你们用的，在这树海里，你如何自在，就如何做，不需要拘束着自己。 ”树仙望着他腼腆的模样不禁失笑，这深林里都是些没轻没重的妖魔精怪，他们行事素来率性 而为，想到什么便做什么，少有同少年一般犹豫迟疑的。
天狗默寒也对他说道：“喜欢我做的东西，就尽管吃，没什么好客气的。”这话一出，璇 玑和洛凝渊都不由地以奇异的眼光打量着他。
树仙轻笑着摇了摇头：“西边妖魔平日的吃用，都是默寒管着，从未让我费心过。”果真 是人不可貌相，看起来不苟言笑的黑翼天狗居然还有这样的特长。
天狗完全没有被两人注目的自觉，面上看不出分毫变化，只有嘴皮动了几动，催促道：“ 愣着做什么，想吃就吃。”
树仙和天狗摆明了根本不在意洛凝渊拿走多少糕点，少年秉着入乡随俗的想法，表现的倒 没刚刚那么拘谨了，心下对森天树海中自由闲散的氛围又多了一分喜爱。他拈起璇玑放到他手 中的那块糕点：“那我，就再吃一点儿……”
修行者修炼的阶层越高，对饮食的需求谷欠望就越发淡薄，对于璇玑来说，修炼打坐吸收 天地精华的方式，完胜通过进食补充营养的方法。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无须和寻常凡人一 样，依靠五谷粮食，最多闲来品尝些下仆们端来的琼浆仙果，倒也没觉出有什么稀罕特别之处
璇玑不能理解洛凝渊对美食的追求，只是每每看着那个人欣喜的表情，他的心同样会因着 对方欢欣的神采变得炽热。他想，应当让渊儿每天都能看到、尝到美味香甜的各类食物。不管 是用买的，还是用做的，这件事情必须要提上日程了。
正在思索是不是要抽空购入一本制作饮食的书籍之时，一颗润白香糯的奶糕被送了嘴边， 洛凝渊沾满糕屑的两根手指凑了过来。就着少年的指腹吃下了白糕，顺带着卷入了部分那人指 节处的碎屑，璇玑细嚼慢咽地吞下了那一小块奶糕。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由洛凝渊送喂过来的食物，似乎特别美味……见璇玑吃下了，少年 的眼眸笑得微微眯起，仿佛比自己享用美食还要高兴。
谈过了往事，吃饱喝足了，自然该讨论正事了。
树仙说：“你们做了树海的一份子，理应和其他的妖魔互相往来。尤其凝渊掌控冰湖水域 ，璇玑又拥有地仙的修为，改日，我会介绍你们与管理其他三方的掌事者认识。”
树仙樗萦尽管是这片广袤森林的真正掌管者，但深林中不乏其他有能力的大妖大魔，其中 要数树仙指名管控林海另外三方的有为者们最为出众，以洛凝渊、璇玑的身份实力，的确够格 让树仙为他们介绍森天树海中其他的掌权者。
进入了妖魔的交际圈子，就要学会适应，与他们打好关系。
璇玑猜测沅霜生前的好友，那名叫做英招的大妖，或许也是其中的一员，他试探地问道： “青主引见的人选里，也有那位‘英招’吧。他对沅霜伸出的援手，我和渊儿可要好好感谢一 番。”
这话正好应了洛凝渊的心思，他对这个联系着沅霜过往的妖怪十分好奇，很想亲自见他一 面。
树仙闻言，端起杯盏浅啜了一口，神情显得有些无奈：“璇玑说得没错，只是……恐怕要
让你们失望了。英招夫妇因事外出，现今不在这里。三名管理者中，我暂时只能让你们见到一
人。”
“外出了……？ ”洛凝渊的失落溢于言表。
“英招和小鸾要生小崽子，当然要找个合适的地方孵蛋。”默寒顶着一张面瘫脸，忽然插 话。他对洛凝渊、璇玑两人的态度显然较最初和缓了许多，说话的次数渐渐多了。剑一般的眉 峰稍微隆起：“他们这一走，两方的妖魔都失了管束，最后，担子反而落回到了青主身上。”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璇玑当即就明白了天狗默寒的话意。两个统管一方妖魔的掌事者做了 夫妻，结了连理，到了要生小妖魔的时候，就丢下手头的事务，出外孵蛋了。
这可真是够随便的……
洛凝渊反而看上去没有刚才那么失落了，他的关注全部被“小崽子”三个字吸引，听说了 那名素未谋面的大妖即将迎接还未出生的孩儿，见不到对方的落寞顷刻间消散无踪了。
他由衷地祝贺道：“那真要恭喜他们了。”
树仙缓缓地吁出口气：“你们来得不凑巧，若是再早几十年过来，正好能见到他们。”这 当中的时间跨度令人啧舌，几十年的光景，几乎是一个普通人的一生，洛凝渊此时深刻的意识 到，他正式跨入了凡尘以外的世界，作别了前尘。
“还有一个人应当介绍给你们，只可惜，他正在崇国云游行医。”天狗的语调毫无起伏，
只不过，璇玑还是敏锐地在他眼中捕捉到一晃而逝的揶揄：“你们能见到的，只有一个孟极了
”
〇
洛凝渊的面上显露出几分茫然之色：“还有一个？ ”他对妖魔阵营中的势力分布一知半解 ，对他们所说的这些名字更感陌生。
“还请树仙多说一些关于他们的事情，我与渊儿初来乍到，尚不明晓树海的环境。”璇玑 提出了极为合理的要求，在那段不为人知的过去中，他曾在云海魔窟待过一段时间，对森天树 海之内的情形确实缺乏了解，只知道个大概，正好借此机会向树仙问个一清二楚。
纵然璇玑不说，樗萦也会给他们解说树海内部的详细情况。树仙不疾不徐地开口，语声温 吞：“我正要告诉你们呢。”随后，他便开始向他们讲解上述几名树海管理者的相关信息。
樗萦在若干年前分散了管理树海的权柄，他自己坐镇正对崇朝的西部地区，将其余的东、 南、北三方委托给三位有能者进行统管。
首先是前文提及过的英招，他是洛凝渊的再生恩人兼恩师，冰魔沅霜的知交好友。现下陪 着自家爱妻外出待产，行踪不明，他的职权是管理树海北部的妖魔。
其次是和英招做了夫妻的东部大妖，小鸾，她是树海中唯一的一名女性管理者，树海中的 女妖女魔们都以她为榜样，奋发修炼，如今正与自家夫婿离家在外，同样不知行踪。
再来，就要说到唯一一个留守在此的管理者——孟极。他不过九百余岁，就修成了半仙之 体，在这树海内部，堪称樗萦以下的第一人，只不过，有了璇玑的出现，他就不得不遗憾的退 居到第三位了。孟极管理着相比其他三方，略显荒凉的南边。
除了帮助树仙管理另外三方地带的这三人之外，还有一个举足轻重的角色活动在众妖魔之 间，他不属于妖，不属于魔，也不属于仙，而是介于半人半魔界限的异类——东门陵夙。距今 约六百年前，他由崇国落魄流离到此，晕倒在密林边缘，被樗萦收容，从此就在这里安居了下 来。
东门陵夙一手医术冠绝天下，自从他定居此处之后，就成了大家公认的医师。此人精通岐 黄，能医人，也能医妖魔，是世俗公认的“阎王愁”。他在树海之间颇受敬重，挽救了许多妖 魔的生命，三年前进入崇朝游历行医，至今未归。
概括地解说了上述的四名重要人物，树仙不由得慨叹一声：“假使陵夙未曾外出，或可帮 助璇玑调理身体。适才的那几瓶丹丸，便是出自他手。”
一旦议及和璇玑相关联的事情，洛凝渊就有些坐不住了，他迫切地追问道：“那位东门大 夫有没有说过什么时候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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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冰湖遗族
“他来去向来无定期，但最多也不会超过十载。”树仙看他一眼，示意他稍安勿躁：“璇 玑现下最需要的便是补足亏空，有了那些药丹，一时倒不急于旁的事情。等他复原的差不多了 ，再去寻陵夙。”樗萦只用了几句话，就令隐隐焦躁的洛凝渊平静下来。
自己的心上人这样关心自己，固然令人欢喜，可总是这样让他担忧，实在是不应该了。璇 玑在桌下的隐蔽角落不着痕迹地用手捏了捏洛凝渊的手心：“你放心，我不会有事。”他必须 及早恢复身体，不管是为了洛凝渊，还是为了他本身。
“你现在看起来就不像没事的样子。”默寒不咸不淡的声音轻飘飘地荡过来，成功在他头 上泼下一盆冷水：“可别忘了吃药。”他这样的说话态度，大有从面瘫无口男转型成为冷面毒 蛇男的架势。
洛凝渊回捏了捏他的手掌，旋即分开，眼底几不可查地上浮一丝不安，他慎重地点头应道 :“我会督促他的，一次都不会少。”少年这样认真的模样，反而叫璇玑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 真的会忘记吃药，弄得他真有些啼笑皆非了。
树仙樗萦将他们私底下的互动观察得一清二楚，嘴角边和暖的微笑更加深了几分：“木灵 丹要多少有多少，那些若是不够，尽管知会我一声，我和默寒都盼着璇玑早日恢复。”他在适 才送药的当口，就计算好了璇玑修复身躯所需的药丹剂量，他送给他们的木灵丹足以支持到璇 玑补足体内亏空，还绰绰有余。
然而，凡事无绝对，倘或有他没有计算在内的因素作梗，以致璇玑没有如期复原也不一定 。毕竟，他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情况，就他所知，受到了这种毁灭性伤害的仙者无一生还，璇 玑的存活本就是个奇迹……自古至今，至少在云泠境中，他只见过璇玑一例。
感怀于樗萦的好意，他们本想再次道谢，反被对方扬手制止了，树仙平和的声线有着抚慰 人心的效果：“长辈关怀小辈，哪用得着你们道谢，何况，你二人早就表达了谢意，礼太多， 就是见外了。”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放在瓷杯上的手指顿了顿：“……看我 ，年纪大了容易忘事，差点忘了告诉你们。”
“青主春秋鼎盛，最多不过一时疏忽罢了。”这一回，没等天狗替树仙半空的杯子添茶， 璇玑就离座拿了茶壶，亲身为樗萦续了茶水，回过头，又将众人的杯具盛满。一气呵成地做完 了这些，无视天狗默寒似有不满的眼神，步履洒脱地回到了原位，出言说道：“青主请讲。”
树仙正要说些什么，默寒却突兀地起身离座，抄起托盘，收了茶壶，一双锐目针对性地瞪 向璇玑，冷淡地道：“该换茶叶了，我去去就来。”
这壶茶泡了几个来回，茶的香气流失了些许，但因茶叶的质量极佳，泡茶的人手艺不俗， 最大程度的保存了茶水中的清甘味道，故而，这个时候，是不必重沏新茶的。
璇玑有些不明所以地注目着天狗走远了，才迟疑着思考起来，这家伙该不会是气我抢了他 的活？或者说，是剥夺了一次他替树仙端茶送水的机会……越想越觉得应是如此，他禁不住有 些眼尾抽搐，光看表面，还真看不出来拥有那样气质的天狗，会有这样的一面。
“他做事可真严谨。”不明真相的洛凝渊这样感慨了一声。
树仙也淡笑着回他一句：“默寒从来这样，做什么都一丝不苟。”他接着之前的话题继续 说道：“是这样的，昔年冰湖突生变故，沅霜下辖的水族死的死，逃的逃，水府封闭，残存下 来的水中族民无处容身，随后投奔树海。我们收留了一部分冰湖水族的遗民，他们一直祈盼着 冰湖新的主人出现，回到旧时的居处，再度效命新任的湖长。”
洛凝渊根本没想到居然可以见到沅霜当年的故旧，与璇玑面面相觑过后，自然而然地喜上 眉梢：“还有很多认识沅霜的人……活在这世上，太好了。”他的手掌贴住心口，发自内心地 为这个突然而至的好消息感到欣喜。
谁知樗萦似是憾然地摇首叹息道：“留下来的水族多是些血脉杂浊的精怪，修为提升困难
，他们的寿数大多仅有数百年，如今健在的只余下两人，剩下的，皆是那些水族的子孙辈了。
”
“怎么会……”洛凝渊得知冰湖遗族多数离世，面上也呈现戚然的神色。
妖的寿命比起常人而言，算是极为久长的了。然则，在妖与妖之间，同样存在着差距，魔 亦不外如是。血统驳杂的低阶妖魔寿命会受到限制，在修炼途中同样突破困难，两厢受限之下 ，他们的生命要远远短于血脉纯正的妖魔。
同理，崇朝的皇室、贵胄、名门们重视血统，像他们这样地位的人，多是世袭多年的道法 世家。与同样修行术法的名流联姻婚配，诞生的子嗣继承了两者的资质，通常情况下，几乎都
要优秀于寻常人家的孩童。
纯血的好处亘古以来就为无数生灵津津乐道，这是由前人历经数代总结得来的经验。
只不过，凡事总有例外。有时，两种不对等的血脉相互结合，制造出来的成果根本不逊于 前者，甚至犹有过之，这种机遇往往只降临在极少数的幸运儿身上。
古往今来，许多惊才绝艳的妖、魔、人物当中都不乏他们的身影。
我们目前知晓，拥有两种种族特性的魔类，就有洛凝渊，加上东门陵夙。
东门陵夙为什么会变成人魔参半的奇异状态，暂时无法揭晓，眼下单说一个洛凝渊。
洛凝渊尽管不是通过血脉承袭得来的冰魔力量，可他到底成功接受了沅霜的传承，并且在 传承过程中发生异变，变为半魔半鬼的特殊体质。如斯异变使得他拥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外貌形 态，肉躯的状态可以自由转换为冰魔或是阴鬼，在相应的形态下能够使用不同属性的力量进行 施法。
他的身体里并存着魔血和鬼气。如果不是因为那场意外，魔、鬼两种不相干的属性根本不 可能结合到一起，在某个特定的个体之中达到这样稳定的平衡。纵然洛凝渊嫌弃自己的鬼身外 貌鄙陋可怖，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两样体质互补修炼所得的收效十分喜人，在璇玑昏睡期间， 他再真切不过地感受到这般做的好处。自身修炼的成果增加，能够输送给璇玑的修为也成比增
长。
冰魔的法力强悍，阴鬼的力量同样不容小觑。若将他们的力量结合起来，做到挥发自如， 洛凝渊只需要持日恒久的修炼，年岁推移，就很难遇得着能和他分庭抗礼的敌手了，同时，他 的寿命不会如同普通血脉混杂的妖魔那样受到影响，只要没有遭遇到不可抵御的天灾人祸，他 的魔生完全可以和无限这个词画上等号。当然，有璇玑在，必然不会坐视洛凝渊受到伤害。
修行者但凡达到地仙和正魔的阶段，就彻底脱离了生老病死的束缚，寿与天齐。以洛凝渊 的资质，假以时日自当升为正魔，甚或可以获得在这之上的成就。
洛凝渊想起来，沅霜遗留下来的知识当中，的确包括对各族血脉的说明。即便时移世易， 绝大多数的遗民都已经作古，可遗留下来的，仍有两人。死去水族的生命延续到了下一代的子 孙身上，能够看一看他们的后辈，也是好的。
樗萦见他面带感伤，慈笑着宽慰他道：“凝渊莫要伤心，他们离去的时候都很安详，独独 遗憾的，便是无法亲眼看到冰湖的新主人诞生。我相信，余下的这两位遗老，还有他们的子孙 看见你一定会喜出望外，欢欣鼓舞。”
得知逝去的水族们安详死去，洛凝渊多少觉得好受了一些。他收敛了哀色，静静点了两下 头，轻声询问：“那……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就在这树海当中。”树仙回应道。
璇玑明白他一定很想尽快见到这些冰魔沅霜的故旧，遂脱口道：“青主能否告诉我们具体 的地点，我与渊儿也很想要见他们一面。”
“没有那个必要。”天狗默寒在几句话的空档里就重新准备好了一壶热腾腾的香茗，很多 唧唧喳喳的小妖小魔们围绕在他身边上蹿下跳，到了距离树仙两、三丈远的地方便不再跟随， 活力充沛地固守在一定范围之外，而不过分靠近。
这些小家伙们知道樗萦在同新来的客人说些重要的事，不宜上前干扰。
璇玑早已注意到小东西们喜欢跟在天狗的后面，偶尔帮个小忙，多数都是缠着他和他们说 话。这些小家伙们完全不受对方冷漠外表的影响，将天狗围拢在中心，由璇玑和洛凝渊的视角 看去，天狗默寒无疑很受欢迎。
洛凝渊望着围作一圈，停留在外围的小妖小魔们，目光略略柔化。
天狗默寒将托盘放在桌边，对着不远处的小东西们喊道：“你们替我跑一趟腿，去把冰湖 的那些家伙找来，就说他们的新主人来了。”
有着可爱外形的小东西们接到指令，欢闹着，飞快地去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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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H■—章热络
“这太兴师动众了，我们去找他们就可以了。”洛凝渊双眉微微朝内收敛，伸手想要叫回 那些走远的小妖魔们，却被默寒截住，天狗冷声冷语地陈说道：“作为湖长，就要有湖长的自 觉。你是主，而他们是仆；你居于尊位，他们居于次位；最后一点，你是强者，他们是弱者… …从来只有后者来拜会前者，若是认识不清这一点，何谈管控一方水域。”
这一席听不出抑扬顿挫的说辞登时说得洛凝渊哑口无言，他的脑袋放空了一瞬，而后便认 真思虑起天狗的话语，不再试图叫回欢跳着跑远的那些小东西们。璇玑在一旁注意着他的表情 ,静等着他结束思考的过程。
洛凝渊忽然深刻的意识到，在森天树海中隐形存在的规则，尽管璇玑在很多年以前给他做 过预习，可他直到如今才意识到这层看似不起眼，实则根深蒂固的障壁。
树海中的妖魔们和睦共处，亲如家人，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完全平等。强者优于弱者，弱者 尊敬强者，妖魔的世界，讲求实力，非常看重力量，这一点在气氛宁和的树海之中也不例外。 只是这里的妖魔在树仙樗萦长久的习染下学会了克制与亲邻，学会了弱肉强食、恃强凌弱以外 的生活方式。树海能有今日的气象，樗萦可说是功不可没了。
洛凝渊从思绪中暂脱出来，先是本能地望一眼璇玑，紧跟着，视线在树仙和天狗身上来回 往复，像是有些茫然：“……我应该怎么做？”站在周边的这三个人都比他活得年岁久长，在 尘世浸淫的资历也比他老道，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回答他提出的疑惑。天狗的一番话无异于已经 做出了解答，剩下没有说话的，就是璇玑和树仙了。
树仙执掌树海多年，完全算得上管理妖魔的大行家，他还是那样恬然的模样，语声温润适 中：“主事者当与众人同乐，还需培养适度的威仪，震慑他人之时，不可用力太过，失了亲和 ，这中间的度，应由你自己掌握。”
樗萦没有发表令人眼花缭乱的长篇大论，更没有说些义正言辞的大道理，他针对洛凝渊的 提问做出了简单回答，既容易使人理解，又方便记忆。
璇玑的政策则是绝对的开明了，但听他这样说道：“渊儿想做什么只管放手去做，但凡有 不合适的地方，我便出言提醒。”他佯作困扰地摸了摸下巴：“嗯，渊儿这么优秀，说不定没 有我出场的机会呢。”
听过了他的“开明政策”，连带最后那句话中的褒奖，洛凝渊渐渐舒开了略显严肃的容色 ，重新展露笑容：“还好有你们告诉我这些。”他走近璇玑，掣住了对方的衣袖，正色说道：
“我什么都不懂，难免犯错，到时候你千万别包庇我，要像你说的那样如实提醒我。”
如果说天狗和树仙给予的答复偏向导引，璇玑的回答就是真正让洛凝渊放松下来的定心丸 。璇玑解除了他的隐忧，提供了一个实实在在的临时避风港，他没有必要害怕错误，害怕失败 ，因为那个叫做璇玑的青年承诺会在关键的时候提醒他，帮助他。
他信任璇玑的能力，那种信任远远要超过他自身，即使他的能力尚嫌不足，有璇玑在，洛 凝渊的烦恼立时就消散了一多半，他只需要专一的提高自身，这就够了。
“渊儿该更有信心一些。”璇玑鼓励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背：“放心吧，不会有问题的。不 过，你要是真出错了，我一定告诉你，绝不包庇，到那时，可别嫌弃我太严厉了。”
“璇玑要是真对我严厉，我反而要刮目相看了。”洛凝渊少见地揶揄道，随后恢复了正经 的口气：“我会努力不犯错误，减少让你纠正和变严厉的机会。”
璇玑噙着笑摸了摸他的头顶：“拭目以待。”
小妖怪们看似吵闹杂乱，其实效率不低，没过多久就带回了一大波外型不一的水生妖魔。 其中一个最活泼的小草妖蹦跳着来到天狗身前，他的身体和头部是一个没有过渡的整圆，头上 顶着像是小苗一样的青色绿枝，没有四肢的圆滚身子在地上一连弹跳数下，对着默寒咧着嘴报 告道：“冰湖的家伙们带到啦。”
不用他说，用眼睛看的就知道他们把人领过来了，来者约莫有五六十名妖魔，有老有少， 有男有女，此时这些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洛凝渊身上，以年纪最长的两位白须老者最为 激动，想来这两位便是冰湖遗民中，仅存的两名遗老了。
他们望见洛凝渊的第一眼，就忍不住激动得老泪纵横，以袖遮面，与他们在一起的后辈一 边好奇地打量着洛凝渊和璇玑，一边手忙脚乱地安抚两名老者，忙得不亦乐乎。
小草妖在原地蹦跶得越发厉害，用软嫩的童音催促道：“人来齐了，默寒，快给我们点心 ，点心点心……”点心两个字一出口，后面的小妖怪们都不安分地躁动起来，一齐蹦跳着催促 天狗。
“我身上没点心，你们跟我来，现做现吃。”天后默寒被一群淘气好动的小东西们围住， 脸色丝毫不乱，步履从容向前移动。小妖魔们一听他要去做点心，欢呼过后，急急忙忙让开一 条路径，让他走在最前方。
小妖魔们对点心的热情空前高涨，默寒暗暗计算着所需时间，暗叹一声，看来要忙碌好一 会儿了，于是乎，天狗带着闹腾的小家伙们暂时离开。
遗民们有不少人无声赞叹新任冰魔的风采，心下暗道先主后继有人，同时好奇那个与洛凝 渊态度亲呢的俊雅男子何许人也，风度如此出众，必然非属凡俗。
他们虽然表现得情绪高涨，但谨守着适当的距离，等待对面的树仙等人发话。
树仙樗萦上前几步，朝着侧后方摊开左手，那边正好是洛凝渊站立的地方。他对这些冰湖 水族们介绍道：“功夫不负有心人，大家今日算是守得云开了。这位少年便是沅霜择定的水府 继承人，冰魔洛凝渊，你们的新主人。”
他们闻听了洛凝渊的名字，显得更加激动，适才那两名垂泪的老者又忍不住抬起袖子，抹 掉两眼边上的湿泪。水族们不管心中有多热切，表面上仍是尽力抑制，他们集体躬下身子，用 颤抖的声线发语道：“冰湖遗民，见过湖长凝渊。”
洛凝渊乍然受了这一拜，颇有些不习惯，他走近他们，搀扶起立在最前的那名白髯老人， 好声好气地说道：“快起来吧，你们寄居树海多年，不能回家，真的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老人摆摆手，笑呵呵地开口 ：	“想不到老翁有生之年，竟能有幸见
到冰湖的新任主人，不枉这些年，不枉这些年呐。”
树仙这时又抬起另一掌，示意水族们看向璇玑：“他是你家湖长的朋友，名叫‘璇玑’， 已然修成地仙。”
……地仙？我的个乖乖。这群人中有几人不够镇定，踩在平地上趔趄了几步，被身边的同 伴扶住了，勉强稳住身形。
他们平日见到的仙人屈指可数，在这树海中仅有一个樗萦，还有一个半吊子的半仙孟极， 冰湖遗留下来的水族们并不是多么强大的妖魔，大多资质不佳，因此对强者的景仰十分强烈。 想不到除了树仙之外，这辈子还能亲眼见到一个真真正正的地仙，今日果真是他们的幸运日。
第一，他们迎回了冰湖的新主人，终于可以回到水府中安身立命，落叶归根了。
第二，新主人的朋友是个气质不俗的地仙，冰湖这下绝对是扬眉吐气，实力大增，
他们也有了和其他妖魔炫耀的资本。
我家主人是实力强悍的冰魔，主人的朋友还是修成地仙的仙人，冰湖崛起有望！
璇玑自然不清楚他们的脑袋瓜里短短一瞬就转过了这许多想法，只是顺着树仙的安排，语 气和缓地对他们说道：“我与渊儿已经再度开启了水府，诚心欢迎你们回来。璇玑若有失礼之 处，还望各位多多担待。”
他整个人瞧上去谦和有礼，完全不因为自身的修为高人数等就展现出傲慢的姿态，令水族 遗民们对他好感大增。
他在人前从不避讳对洛凝渊的昵称，这些人们不过多时就纷纷觉出其中意味，猜测起璇玑 和洛凝渊是不是超出了普通朋友的关系。
洛凝渊倒没发觉到他们心思的变化，他感激地冲着樗萦的方向微微点头，又恢复到原本的 姿势：“我真要感谢樗萦收留了你们，要不是他，今天我们就不能像这样见面了。”
纵使少年原本与这些人素不相识，可他看着他们，便有一种说不出的亲近之感，他真心实 意地说：“现在水府只有我们两个人居住，过于冷清，我真是迫不及待盼着你们搬回旧居，这 样，家里也能多点人气，热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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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去与留
如此诚意相请，遗民们喜不自胜，忙不迭地欢呼致谢。
然而，有人欢喜，就有人愁，并不是所有的冰湖遗民都愿意回返水府。他们不是不喜欢这 位水府的新主人，只是许多人早已在树海中安家落户，与森林中的妖魔组成了新的家庭，不便 前往水府居住。
碍于璇玑和洛凝渊的热忱，拒绝的话语登时哽在嗓子眼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璇玑察觉到了这些人的迟疑，稍作思忖，就明白了他们的顾虑。他压低下颔，附在洛凝渊 耳边悄声提醒，少年原本有些疑惑，随后很快理解了他的话意，流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
树仙正要提醒他们，却见璇玑提前应对了，不觉对这位不明出身的青年更是高看一眼。他 索性跨前一步，向着众人压了压手背，示意他们暂时噤声。樗萦的手势很有效果，水族们接收 到他传达的信息后，立刻停止了说话。
“恭喜你们，盼了这样久，终于可以回家了。”树仙樗萦道了一声祝贺，又继续道：“回 了水府，别忘了常回来探望。”
这些水族虽然时时念想着回归故里，侍奉新主，到底在树海住了这么多年，培养出了感情 。他们感怀树仙的恩德，在他们流离失所之时无条件地收容了他们，给予了他们新的安身所在
两名老者双目炯炯地仰视着树仙的慈颜，再一次止不住地上涌热泪。
“蒙青主收留，小老儿们感恩戴德，没有您当年的恩施，冰湖水族早就七零八落，不复存 在了。”他们的寿眉长而厚实，将两只眼睛盖得严严实实，树仙不能窥见他们的真实容貌，只 依稀记得他们当年来投奔时，还是少年模样，不免微感伤怀。
樗萦无奈一叹：“该谢的当年就谢过了，快去归置你们的子孙吧，问清楚了谁要走，谁要 留。合计过了，就报给凝渊。”
两名老者相互对视过了，回过头询问后方的小辈们：“要走的就到我这儿来报道，想留下 的……”说着指了指身边的另一名老翁：“到他那儿去说。”
等待了片刻，人群中空气浮动，只有汇报前往水府的，却没有一人提出留下的请求。
洛凝渊清楚这样不可行，一步一步来到人丛正中，众人的眼珠随着他的走动同时移动。新 任的冰魔停下脚步，眼光扫视了一遍周边之人：“我知道你们中间有人是想留下来的，水府封 闭了千年有余，在这期间，是树海接纳了你们，给了你们新的生活。”
璇玑立在人墙外静观他的语言、神态，颇有种油然而生的自豪感触，他的渊儿继承了水府 ，做了湖长，现下又新添了这些下属，已非昔日闭门不出的洛家白子了。
每一个水族的注意力都汇聚到洛凝渊身上，留神去听他下一步的发言：“树海、冰湖，你 们想待在哪里，就待在哪里，我不希望我的到来反而造成你们的困扰。冰湖是家，树海也是家 ，选一个你们觉得最舒适的家居住，不用顾忌我。”他的语声如同清泉，有着天然的安定作用
遗民们知晓他是真心实意地劝说他们，字字皆真。沉默了良久，有一个青年率先排开人群 ，立定在洛凝渊的正对面，深深一拜：“我们虽然居留在树海里，但永远不会忘了自己的根， 湖长若有吩咐，听凭调遣，绝无二话。”
话头两相说开了，这下再没有什么顾忌，大伙自发去两名老翁处报备去留，没有一个人对 此时的安排有所不满。璇玑、洛凝渊来得突然，这些冰湖遗民事先当然谈不上做准备，不能立 刻跟着他们迁回水府。只好告知他们第二日收拾停当，尽快前往冰湖，他们倒不在意这一两日 的功夫，还叮嘱他们毋需太过匆忙，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解决了冰湖移民的去留问题，又与树仙谈天近一个时辰，暂且没有多余的公事值得探讨了 ，二人顺势提出告辞。
暂别了树仙，他们行进在树海中央的大道上，感受着温暖的阳光，清甜的草木芬芳，只觉 心旷神怡。前往拜访树仙之前，可没想到能有如此多的收获，樗萦当真宽和慷慨，先是赠药施 法为璇玑修复身体；继而耐心地为他们讲述冰魔沅霜的过往，令他们得知仇人身份；最后竟然 还归还了收容多年的冰湖遗民，可谓是毫无私心的坦荡之举了。
洛凝渊的一只手稳稳扶在璇玑一侧的肘窝处，踩着足下软绒绒的绿茵，心情舒畅：“听璇 玑的果然没错，加入树海，不到几个时辰就发生了这么多的好事。”他的情绪显然极佳，走动 的过程中不时的哼起小调，嗓音清澈润泽。
璇玑看出他是真的高兴，不由得回以一笑：“这里很适合渊儿。”
是的，适合洛凝渊的本就不是环境险恶的云海魔窟，而是安乐宁静的森天树海。树海中的 氛围远比他设想的还要和平，在会见树仙以前，难免心存几分忧虑。此时此刻，拜会过了树仙 ，心头的担忧不禁一扫而空。
洛凝渊埋着头走了一阵，忽然拽了拽璇玑的胳膊，侧仰起头和他说话：“璇玑那时候…… 为什么当着树仙、天狗对我，对我做出那种事？ ”他的脸庞在和风中晕染了淡淡的浅粉，话声 轻烟似的散在微风里，一字不落地钻进璇玑耳内。
看见他这样的反应，璇玑哪有不明白的？他在树仙和天狗的眼皮子底下偷亲了少年，洛凝 渊像是非常在意，奈何树仙正与他们谈论正事，加上在其他人面前确实不好计较这些，只好放 在一边。
现在，二人正在返回冰湖的途中，周围又少有人迹，洛凝渊多少有点忍耐不住，就这样理 所当然地问了出来。
“因为渊儿看旁人看的太专注了，所以……”璇玑的嗓音乍听之下和平时没什么分别，却 叫那人脸上的红色刹那变深，他的话说半段留半段，可少年一下子就领会了他没有说完的后半 句话。
两种矛盾的心绪悄然衍生，洛凝渊既懊恼于璇玑今日的大胆举措，又无法克制胸腔内逐渐 上升的喜悦。几乎用不着多想，喜悦的感情很快压倒了少许的不忿，他陡然踮起脚尖，向着青 年的侧脸迅速地亲了一下，又红着脸蛋退后，嘴里嘟囔道：“只此一次，以后不可以在别人的 面前，对我，对我那样。”
璇玑怔了一怔，脸上同样不由自主地泛上一丝朱色，他恍惚了一瞬，立时笑眯了眼睛：“ 倘若有一日，树仙为我们主婚，树海里的朋友们都来观礼，你也不许我这样做么？”
少年正自得意扳回了一局，就被他的回答惊得面红耳赤：“主，主婚……？ ！ ”洛凝渊迷 迷糊糊地和他往前步出一段距离，脑海里爆炸似的断了思路，一时飘在天上，一时沉入地下， 乱糟糟的不成样子。
“我们，我们……”他口中不断念叨着语焉不详的断句，可想而知受到的冲击。
璇玑将他混乱的样子看在眼里，失笑地摇了摇头，似乎做得有点过火了。不过……迟早有 一天，他和他会如前言一般，由树仙，或是谁人主婚，正式结为伴侣。
二人各自思量，前方灌木丛蓦地摇晃，有脆生生的童言童语飘荡入耳，将他们拉回了现实
“松子是我的！你这只胖飞鼠少得意了！”
“我不给！！这是默寒奖励给好孩子的，不是给你这只臭屁火魔的！”
两个小东西一前一后迅捷地穿出绿丛，一白一红，颜色对比分外鲜明。红色的圆形身影扑 住了前面的白色圆胖生物，磕磕碰碰地扭打在一起。
璇玑和洛凝渊定睛一看，一只火团一样的小家伙与另一个长着白毛，形似白兔的小妖怪凶 神恶煞地拼斗着，挥舞起小拳头、小爪子，“哼哼哈哈”地在争夺一个小包袱。
洛凝渊纳罕地打量了他们片晌，终于意识到应该上前劝架，结果没等他动作，白色的小妖 怪就挣脱了压在他背后的那只火团，炸了毛怒喝一声，着急忙慌地一溜烟遁走了。火团不打算 就这么简单放他离开，火焰状的圆身体漂浮而起，“刷”的一下去远了。
少年呆立在原地，犹疑着应不应该去追那两个小妖魔，劝说他们停止打架。
“不要紧。”璇玑仿佛司空见惯，不甚在意地说道：“小家伙们精力旺盛，别看他们刚刚 打得难舍难分，稍过几个时辰，就又玩在一起了。”说白了就是小孩子之间的相处之道，上一 刻玩在一处，下一刻就翻脸不认人，可是没过多久，便好得可以再次穿一条裤子了。
况且，小妖魔们大多皮糙肉厚，不同于人类孩童，这点拳打脚踢对他们来说顶多算是热身
洛凝渊困惑地问道：“真是这样？”他和其他孩子相处的经验少得可怜，只有一个方矜言 算作童年玩伴，只不过，他们从未像这样厮打过。
“就我所知，确实如此。”璇玑笑着说道：“我们快些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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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夜谈
当夜，璇玑和洛凝渊共倚在寒玉床头，披衣夜话。
室内的灯火熄了大半，只留下两三盖近处的昏黄光源，将室内洁白的冰壁映得多出了几分 暖黄。
“璇玑，我们早点睡吧，明天不好赖床。”洛凝渊与璇玑同披一件宽展的大衣，他们的身 躯早就寒暑不侵，璇玑偏偏不放心让他只着一件单衣坐在那里，你来我往几句过后，以璇玑的 胜利告终，就促成了这样的情形。
洛凝渊一向拿璇玑没办法，尤其在青年沉眠苏醒以来，更是如此。
璇玑的薄唇在他额心轻轻一点，低缓地道：“不急，明天他们来了，我和渊儿独处的时间 就少了。”今日点算过人数，冰湖水族愿意迁徙移居者共三十整数，明日起，几十人过府居住 ，这座水府便不再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宁谧庭园。
“璇玑……”洛凝渊掌心附上他搭在肩头的那只手：“开头几天，很可能要忙碌一些。后 面，等他们在这里适应了，大家各守其分，我们只需要与他们多些交谈，不短缺用度，让他们 住得舒服就可以了，不会占用太多时间。”
“这样占用得还不够多？”璇玑将少年揽得与他更挨近了一点，墨瞳被晕黄的灯火照映着
洛凝渊不讨厌璇玑有时发作的醋意，反而认为这很……可爱。璇玑是个高大挺拔的青年， 这个词按理来说，不应该安到青年身上，可他就是忍不住觉得，为自己吃醋的璇玑非常可爱。
“晚上关了房门，只有我们两个人。”洛凝渊贴靠在他的颈窝里，嘴角微露笑意，烛火使 得他的红眸看起来十分温暖。他抬高下巴，扳过璇玑的下颚与他唇齿相亲，耳鬓厮磨过了，二 人渐渐分开。
璇玑眸中的墨色沉淀得极深，喑哑着声线开口 ：	“渊儿……”少年的主动既让他愉悦，又
让他烦恼，他唯恐一个控制不住，就将对方乘势拆吃入腹。
自打他沉眠醒来，又和洛凝渊互通了情意，少年在他面前仍会不经意地表现出腼腆的羞意 ，然而，近来大有化被动为主动的意思，与他独处的时候越发放得开了。他知道对方态度的转 变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由于数十年孤独的守望，以至于内心的干涸、渴爱。
洛凝渊两眼一眨不眨地直面着他，曈子里满满的都是他的影子，却比过去看向他时毫无杂 质的目光更多了数分痴妄以及执念。
“璇玑，血脉杂浊者的寿命……短于血脉精纯的妖魔，你应该知道吧？ ”洛凝渊短暂的沉 寂片时，忽而张口问道。
“……？ ”璇玑没有想到他会问起这个问题，以为他是担心那些水族遗民：“生死有命， 即使是血缘浑浊的妖魔，寿命也远远超过普通凡人，这已经是难得的好运。何况，来了水府， 渊儿怎么都不会让他们受委屈，我们尽尽心意，好生待他们即可。”
“是么。”洛凝渊敛下长睫，眉宇间的愁绪不减反增：“那我呢，我这样的情况，半魔半 鬼，又能，又能有多少寿限？我真能和你相守下去吗，万一……”洛凝渊诚然有璇玑所说的一 层忧虑，另一重更为深重的担忧，则是由此思及到了自身，难免不安。
璇玑用指腹压住了他的两片丹唇，慢慢摇头，阻止了他未竟的话语。
“哎，担心来担心去，居然担心到你自己头上了，你呀。日后有心事，不要闷着，尽快和 我商量。”璇玑长长地叹了口气，起手拨开少年额前散落下来的发丝：“渊儿自然会活得长长 久久，与我相守永世。”
少了这几绺头发的遮挡，璇玑的面貌更加清晰，他悠然沉稳的容色很快稳定了少年心头的 不安。为了让洛凝渊彻底放心，他尽可能说明的详细可信：“凡事不能一概而论，渊儿属于罕 见的异数，天赋异禀，断不会短命。以你的资质，只须勤于修炼，迟早有一日会达到正魔及其 以上的成就，且正魔与地仙划为等阶，寿数无穷，不受生死限制，渊儿着实多虑了。”
洛凝渊犹记得璇玑很久以前曾经说过类似的话，尽管而今距离那时数十年，可他还是很容 易就回忆起了当年的情景。
暗下了决心好好修炼，彻底解决这层隐忧。一天不修成正魔，就不能真正安心，他和璇玑 之间始终存在着差距，他不过继承了沅霜六百载的修为，而璇玑已然迈入仙阶。在修为上，他 们相差的的确有些遥远。
“我会早日修成正魔，与璇玑共度长生。”洛凝渊眸光坚毅，肃然承诺。
“渊儿说能做到，就一定能做到。”璇玑望着他信誓旦旦的表情，收回了那一部分没有出
口的言辞。
实际上，即便真的存在洛凝渊忧虑的状况，他同样有几百种方法达到目的。眼下看来，没 有说出口的必要了。
“那……孩子呢？ ”洛凝渊瞳珠游移了少时，冷不丁提出了令璇玑怔忡不已的疑问。
璇玑没反应过来，顿了一顿，才反问道：“什么孩子？”
“和我在一起，我们不会有孩子……”洛凝渊扬手打出一道冻气，熄灭了房间里的灯光， 拉着璇玑一同滑入被褥。
璇玑和他同时在长枕上相对躺好，被这猛然转换的话题打了个措手不及，没想好该如何应 答，对方低弱的声音再度响起：“是璇玑，说有心事和你商量的。”
对于璇玑来说，一个洛凝渊便足矣，至于孩子？他根本想都没想过这个问题。试想，如果 他和他之间突然冒出个重要的第三者，他们就真的毫无“私人时间”可言了。
璇玑有些哭笑不得地揽过少年的纤腰，无奈答道：“我有渊儿，此生足矣。”
“璇玑不介意？”洛凝渊调整好了锦被的角度，手掌贴上青年的背心：“就我们两个孤家 寡人。”
“有什么不好？”璇玑亲了亲他的鼻子：“多个小鬼，多碍事。”
“碍事？”洛凝渊听他语带嫌弃，稍微讶异之后，忍俊不禁笑了出来：“璇玑怎么这么说
?，，
璇玑几乎不用思考，立刻给出了和适才相仿的回答：“水族们迁进来，你我独处的时间这 就缩减了一半，要是多个小孩子，晚上的独处时光只怕也保不住了。”末了，装模作样地哀叹 了两声，洛凝渊越发开怀地“咯咯”笑了出声。
“假如……我们真能有孩子的话，我想要一个像璇玑一样的小男孩。”洛凝渊搂紧了璇玑 ，兀自想象着缩小版璇玑的模样，笑得停不下来。
璇玑在黑暗中聆听着他的笑声，顺着他的思维思考，幻想着养一个和洛凝渊神似的小童， 不管是男是女，都甚合他的心意。思及至此，他沉吟着开口 ：	“渊儿喜欢孩子，往后我们要一
两个便是了，多了扰人清闲。”
洛凝渊还没顾得上为他们留不下后代感到遗憾，就被他的这一句话惊得目瞪口呆：“什， 什么？我们……要孩子？ ”说到这里，尾音扼制不住的升高。
“这有何难？ ”在少年看来不可思议到突破天际的事情，在璇玑口中平淡得如同谈论今日 的天气：“你我皆非凡人，世上奇人异事不可胜数，何愁寻不到让我们开枝散叶的东西。纵然 云泠境没有，云泠境外更有万千界域，就我所知，不乏此类绵延后嗣的奇物。”
洛凝渊这下是真的长见识了。勉强排遣了最初时的震惊，紧跟着迎来的，便是惊喜和希望 了，他不敢相信地问他：“我们，可能会有属于我们的孩子？”
璇玑轻笑着抚了抚他的面颊：“不是可能，只要渊儿想要，就必定可以实现。”他回复中 的肯定不掺杂丝毫虚假，鼓噪得洛凝渊的心都加快了跳动。
空气蓦然沉静，忽听洛凝渊打破了横亘在两个人中间的寂静：“……璇玑很不可思议。”
“对我来说，渊儿才是最不可思议的。”璇玑满足地感受着怀中之人的温度，身和心全都 暖洋洋的，他说的绝非戏言，在没有遇见洛凝渊之时，他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个人能令自己身 陷情网，无法自拔。
“有璇玑在，很多不可能的事，一下就变为了可能，变成了与我过去所知，截然相反的模 样。”洛凝渊极为感慨，要知道，在这之前，他绝对不会认为两个男人会有繁衍子嗣的可能。 然则，他无条件地信任着青年的每一句话，只要由璇玑说出嘴的，就没有不能实现的事情。
即使璇玑的言论多少有些颠覆了他过去所有的认识，又不曾亲身验证那人的说法，可他还 是毫不迟疑地相信了。
“渊儿……”璇玑深深吸入一口气，吐出与他相同的开场：“有渊儿在，这许多的不可能 ，才有了意义。”
两人情意绵绵地夜谈到了三更，堪堪意犹未尽地相对而眠，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极不情愿地脱离彼此的怀抱，起床梳洗，预备着迎接前来投府的水族遗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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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府卫问题
刚过了辰时，三十名水族，包括两名遗老果然来到，他们的行装清减，一个人身上最多挎 着两个中号的包袱，数十人规规矩矩地立在一处，好似事先排演过一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 严肃，他们的眼神好奇有之，紧张有之，也有不少兴奋雀跃的。
洛凝渊和璇玑哪能让他们在门外久站，与领头的老者们寒暄几句，赶忙将他们引进水府， 热情招待。
那两名老者离府千年有余，重回故地，难掩激昂。他们拄着拐杖，脚步却轻快得出奇，熟 门熟路地找到了昔时栖身的房舍，还是旧日的光景。真正推开房门，望着眼前尘封多年的陈设 ，难言唏嘘。
一路走来，与他们一同来到的年轻一辈们都是第一次见着这霜天飘雪的世外景象，个个面 露憧憬，只看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即将搬进的新居。等待众人各自选好了房间，放置了行李， 璇玑、洛凝渊便带着他们在庭院中游赏闲步，帮助这些初来乍到的年轻水族们熟悉新的环境。
出乎二人的预料，安顿这些人根本不用他们花多少心思，水族的移民们仅靠自身，就将一 应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在老者等人请示洛凝渊是否可以将一部分事情交由他们处理之后，璇 玑和洛凝渊就干脆得大手一挥，让他们自行归置。
有了这三十人的入住，平素里总显得寂寥凄清的广阔宅邸，终于有了生气渐复的迹象。虽 说洛凝渊和他们是名正言顺的主仆关系，但他并不打算设立多么森严冷酷的机制，只让这些人 将这里当做自家，自在行事即可。
为了不错记这三十号人的信息，洛凝渊专门启用了一本小册子，将每个人的名字以及详细 情况都记录在册，以便记忆。当然，他本就记性不差，在水族遗民们一一介绍过自己后，就将 他们的情况大致记了下来。
两名老者的原型一为河鮮，一为青蛙，名字也好记得很，唤作“蛙一、蚌二”，他们的修 为早在数百年前就停滞不前，已而多年不理事务，一心颐养天年。
剩下的年轻人们毫无例外俱是水生妖魔，或为虾蟹，或为游鱼水草，或为龟鳖。
洛凝渊通过和他们简单的交谈过后，得知了他们身备的特长以及爱好，发现几乎每一个人 都有一两项专长，绝对是继水族来投附带的第二件惊喜。如今的水府百废待兴，手下有了人手 ，就可以适当的委派给新来的水族们一些任务，分担宅邸中的各项杂事。
大家都有专长、爱好，这固然是一件好事，可在调查过所有人的情况以后，璇玑和洛凝渊 就感到有些头疼了。
原因无他，两名老者毋庸置疑将自家后辈们培养得极好，这些年青一代的水族们可谓百花 齐放，每个人至少具备一项特长，洒扫、园艺、庖厨、点账、裁缝等等技艺不一而足。
然而，麻烦也麻烦在这儿，大家全跑去钻研旁门技巧，根本没几个愿意深造法术的，单看 结果，倒不算是全军覆没，只不过，自诩对提升力量有些心得，对修炼法术感兴趣的……独有 一只还没修成人形的蝌蚪精，外加一个刚化作人形没几日，看来不过三、四岁幼童的青蛙精。
此时，所有人齐聚在水府大厅，商议该由谁担任门外站岗的府卫一事。
冰魔沅霜建府时下了大力气，偌大的宅邸之内，每一处瓦楞墙沿，桌椅摆设皆是精心塑造 。大厅是整个宅邸的第二重门面，更加费了苦功，即便是随处可见的冰壁台阶，都打磨得光可 鉴人。
厅堂除主位外，下沿摆放了长长一列桌席，足可坐下六七十人。水族们一一就位而坐，几 十个人的视线一概投向了主位，还有立在稍前一点位置的小青蛙精与蝌蚪精。
璇玑、洛凝渊坐在摆在厅堂尽头的两张相邻座椅上，正自面面相觑。
青蛙精的人形是一个穿着肚兜，扎着小辫的小男孩，在他的旁边，立着和他个头差不了多 少的生了四肢的大蝌蚪。他们用奶娃娃般的稚嫩嗓音恳切自荐道：“我们算是爷爷们往下数， 最厉害的了，由我们做府卫，请湖长和璇君宽心。”
水族们称洛凝渊一声湖长，对璇玑自然不能直呼其名，两相合计之下，就想出了“璇君” 这么个称呼。
府卫值守大门，代表着冰湖水府的门面，与其让这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家伙镇守府门，还 不如什么都不做，空着府门来得威武。堂堂水府，左边站着拿钢叉，光屁股穿肚兜的黄口小儿 ，右边立着拿阔斧，愣头愣脑的大型黑蝴蚪。
那画面太美，璇玑简直不敢想象……
真要如此，冰湖威仪何在？他璇玑和洛凝渊的高大形象何在？这阵势一旦摆上，不被人笑
掉大牙就不错了，遑论震慑？
好在，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前任冰魔沅霜在水府中留下了不少收藏，一两套体面的铠甲 当然拿得出来。至于这两个小家伙的体型，也不是没有办法可想，施法改变一下外貌，两个神 气活现的精甲卫士不就横空出世了？
心念电转，璇玑在短短几息之内就拿定了主意，向着洛凝渊附耳说了几句，后者顿时笑逐 颜开，轻轻点头。
他们断不会仅凭外表就否定了他们的能力，假若这两个小家伙真的有真才实学，府卫一职 ，自当落在他们头上。
“青呱，黑蝌，你们不如在这里比试一场，展示一番。”两个小妖怪的名字同样是方便记 忆的类型，洛凝渊根本不需要费力去想，就能很自然的叫出他们的名字。
青呱、黑蝌对府卫一职势在必得，当即双目一亮，齐齐响亮应声：“我们表现得好了，湖 长、璇君可要让我们当府卫！”
坐在左近的蛙一、蚌二和蔼地捋着长须，四根眉毛一抖一抖，发出欣慰的叹声。在树海中 过惯了安逸的日子，这一辈的子侄对修炼一事益发的不重视，唯有这两个年岁最末的小小辈热 衷于提升实力，让二老看到了一线曙光。
璇玑笑着应允道：“只要你们做得好，府卫就由你们做。”小东西们的眼睛又齐刷刷瞄准 了洛凝渊，洛凝渊同一时间点了点下巴，答应道：“说话算话。”
青呱和黑蝴再无二话，重重顿了几下脑袋，当下拉开间距，摆好架子，双双一喝，挥舞着 钢叉板斧交起手来。
青呱一对婴儿肥的小小手掌握在钢叉柄上，舞起钢叉虎虎生风，冲着黑蝌的空门一点不客 气地奋力戳刺，黑蝌的应对不慢，及时交叉两斧，护住了胸前的空档。斧刃拼力一豁，架开了 对方的长柄钢叉，斧头当先一个横劈，转防为攻。
“咿咿呀呀”叫嚣着拼斗了五十多个回合，抽空丢几个小法术，黑蝌便力不从心，渐露败 象。他的修为相差青呱一筹，能撑到现在已是不易。斧来叉往，“乒乒乓乓”的声音转往微弱 ,黑蝴怪叫一声，被青呱一记横扫打翻在地，“哎呦哎呦”地哀嚎叫唤。
至此，胜负揭晓。为了得到府卫的差事，两个小家伙竭尽全力，拼命表现。青呱在获胜后 就拄着钢叉回到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再说黑蝴，只敢“哎呦”了两声，就生生憋住呼痛的谷 欠望，麻利地站起来拍了拍疑似有灰尘的地方，赶紧返回主位前方站定，期待着两位主家宣布 正式的答案。
他们虽谈不上有多厉害，但作为府卫，这样的实力的确足够了。璇玑知道，以他们的资质 能做到这一步，必然少不了勤学不辍的努力。
洛凝渊也对他们的表现刮目相看，刚刚残余的几分担心通通跑了个没影。他离开座椅，走 到小青蛙和小蝌蚪的对面，蹲下身子，方便与他们对视，启唇说道：“你们表现得很好，府卫 的差事就委托给你们了。”
两个小妖怪哪受得了他一下子挨得这么近，不禁一个激灵，闭紧眼皮，结巴着用力回应道 :“多多多，多谢湖长！多谢璇君！青呱（黑蝴）绝不会辱了水府的颜面！”
“这是你们应得的，过一会儿别忘了跟着我们去领铠甲。好了，回去你们的座席吧。”洛 凝渊笑眯眯地摸了摸他们的头顶，随即站直身子，来到璇玑身边坐下。
小家伙们听说有铠甲可领，激动得手舞足蹈，欢快地跑回下方的席位，乖乖地等着其他人 被分配职责。
其余的事务很快就安排妥当，厨房有了厨子和厨娘，花园有了伺弄花草的园丁，庭院中多 了负责打扫的人员，大伙的衣衫有绣娘专门负责，偌大的水府时至今日，终于再一次恢复运转 ，重新展现出生机勃勃的气象。
能分派出去的职务全数指派完毕，最令人头疼的，仍旧要数战力的短缺。这样广阔的一片 冰湖，只靠两名新手上路的府卫显然不够，一旦冰湖入世，引起了外界的注意，就需要多做准 备，这样的配置太过薄弱。无奈之下，两名老翁主动提出多承担一部分职务，且做权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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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六合章挑选铠甲
分派完了各项事务，大伙稀稀落落离开大厅。洛凝渊生平以来头一回做这样分派差事的工 作，虽然人数不多，分配的职务也未必有多重大，可他依然从中感受到了新奇的乐趣。
他参照每个人的专长、爱好，为他们指派了适合他们的工作，尽可能使每个水族都能拿到 自己想要的工作。
就当下来看，他做的似乎不算太糟，众人离去时，脸上都挂着跃跃欲试的神色，显而易见 ，对洛凝渊的安排非常满意。
首次经手这样的事情，洛凝渊的面上直到刚才都维持着不易察觉的紧绷，璇玑注意到了他 的紧张，在他因应不上来的时候暗中提点。少年在刚刚的谈话过程中应对得当，谈吐清晰，很 偶然的情况下才需要璇玑提醒，就初出茅庐的新手而言，这样的表现算是相当不错了。
所有的人拖着步子或快或慢的离开，与璇玑、洛凝渊一同留在大厅之中的，只有青呱和黑 蝌两个等着领取铠甲的小家伙。
于是，洛凝渊和璇玑领着两个小妖怪来到沅霜的收藏室门前。
小家伙们很懂事，并不打算跟着洛凝渊和璇玑进去，主动提出在外面等候。
洛凝渊稍微想了想，马上同意了。等到收藏室的大门一开，金银闪烁的光泽辉耀，两个小 家伙不禁扬手遮住了视线，等到宝光收敛，回过神来，身边的两个颀长身影早已消失在门的对 面〇
水府中共有一大一小两个储藏室，大的这个自然是冰魔沅霜遗留下来的藏宝室，水府所有 的家当几乎都被保存在里面。小的那个，是洛凝渊多年前另外开辟的一处小房间，里面供奉着 洛家家人的灵位，收藏着洛老爷、洛夫人的遗物，以及出自洛凝渊身上的许多……结成冰珠的 泪滴。
璇玑和洛凝渊在置办小的那间储藏室之前，曾经来过一次这里，见识过前任冰魔的不菲珍 藏。藏宝室中宝物罗列，金银遍地，古董字画、玉器珍玩随处可见，法宝、甲衣、明铠收藏柜 中，静待着有缘人的到来。
给青呱和黑蝌挑选铠甲，不需要品质多么高阶的铠甲，只需要挑选稍好一些，与他们修为 相符的实用装备就可以了。
洛凝渊对护甲一类的东西没有太多了解，随手指向一件金光闪闪的铠甲，问璇玑道：“这 一件怎么样？”
璇玑随意瞄过去一眼，当机立断地驳回道：“这一件至少要有八百年的修行才能穿戴，对 他们来说，有些早了。”
洛凝渊又在陈列盔甲的大柜前踅摸了一会儿，示意璇玑看向一件打造得通体银亮的精制甲 胄：“这个呢？”
洛凝渊想要尽可能为青呱、黑蝌挑选好看又实用的装扮，一双眼睛尽往那些品阶高出两个
小家伙承受范围的铠甲上瞄，果不其然再次遭到了璇玑的否定：“渊儿自己用，倒是勉强够了
”
〇
洛凝渊索性走回璇玑身边，把挑选制服的任务全权交付给他：“我不懂这些，还是交给璇 玑吧。”
这样的小事，于璇玑来说手到擒来，他向前继续走了一段距离，来到铠甲的宝光不那么密 集的区域。在洛凝渊好奇的注视下，选出了两套精铁打造的轻薄铁甲。甲面反照回冷硬的银光 ，璇玑靠近端详了半晌，认为没什么问题：“就这两件吧，配他们绰绰有余。渊儿要是想给他 们更好的，就让他们努力修炼。”
洛凝渊将铁甲拿起来掂了掂，又摸了摸质料，依旧没看出个所以然，只是觉得它比之前陈 列的那些铠甲光泽黯淡了一些，没什么不妥当的，顺势同意道：“那就这两件。”
但见眼前光华一闪，两套铁甲登时消失不见，已经被璇玑收了起来。他的视线在洛凝渊身 上一转，忽然提议道：“趁着这个机会，渊儿也挑选一件防御宝衣如何？”
“我？ ”洛凝渊冲着他晃了晃手上的白玉扳指，似是炫耀：“我有璇玑送的好东西。”
这个扳指正是璇玑当年沉睡前送给他的一件仙级防御宝器，这么多年来，他时时珍视地佩 戴在身上，从不离身。
“这个放在关键时候用。”璇玑把他那只戴着扳指的手捉到面前，在那人白净的手背上嘬 了一下，旋即放开：“宝衣穿在身上，多一重保险。”
洛凝渊下意识用手指摩挲过他吻过的地方，脸颊微红，倒没就此发表什么异议，转而和他
讨论起宝衣的问题：“那璇玑也挑一件，只要我有的，尽管拿去。”
“这里只有一件正魔等阶的宝衣，应是沅霜之物，理当由渊儿继承。”璇玑早在先前就将 藏宝室中的宝物浏览了一遍，由于他见识广博，能区别藏宝的价值和用途，对这里的熟悉程度 胜过洛凝渊许多。
洛凝渊像是有些失望，不死心地确认道：“……真的一件地仙可用的防御宝衣都没有吗？
”
“渊儿真那么想送我礼物，便亲手为我挑选一件吧，只要是你选的，我都喜欢。”璇玑根 本不在意穿不穿戴防御装备，以及防御宝衣的品级，关键仅仅在于，那是洛凝渊主动提出要给 他的东西。
少年深知璇玑根本不如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游刃有余，数十年的沉睡，身体的恢复程度仅 仅只能维持青年的日常活动。他远比他更需要保护，却总是将他摆在第一位，甚至在多年前擅 自订下为他承受一半伤害的强制契约，偏偏他就是拿这样的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少年忍不住泄了气：“你明知道我不懂这些……”他干脆放弃了使用视觉挑选的办法，直 接指定道：“正魔的宝衣你不能穿，那我就把这里第二强力的防御宝衣，或者宝甲给你，姑且 凑合一下。”
“渊儿的心意怎么能说是‘凑合’？ ”璇玑喟叹一声，很是触动地感慨道：“你已经拿出 你能给予的最好的东西了。”
洛凝渊却有些不高兴地蹙了蹙眉头，他靠近璇玑，对着他的身量用手比划了几下，闭目思
索了一阵，接着睁开眼，极为认真地说道：“总有一天，我要送给璇玑一件仙品以上的宝衣。
”
即使洛凝渊做下了承诺，现在的确拿不出仙品宝衣送给璇玑，只能退而求其次，送与璇玑 藏宝库中防御第二的宝衣，这件衣服适用于修行千年以上的修行者，品级只差仙阶一线，诚如 前言，是他眼下能给予的最好的东西了。
跟着，又叫璇玑帮他选择了一件适合自用的防御宝衣，两人当场替换好了，不打算在这里 消耗更多的时间，毕竟青呱和黑蝴还在外面等待。
本来是给两个小家伙选盔甲的，结果临时起意之下，自己也换上了新装。
璇玑为青呱和黑蝌挑选的铠甲并不是什么高档的装备，当然也就不具备根据使用者的身材 自动伸缩的功能，要求两个小妖怪以这样的体型穿上大出他们体积许多的超大铠甲，绝对是难 为他们了。
璇玑早就准备好了一个小法术，能够帮助他们暂时变化外形，套上这两副铁甲。但要教会 他们这些，多少要抽出一点时间，还要找一个合适的地方。
就在这时，洛凝渊居然也提出想要加入他们，托了洛凝渊的福，两个小家伙连带着享受了 一把超高质量的教学课堂，璇玑表现出的耐心出奇得好，又是供应果品，又是茶水伺候，讲解 的细致非常，开端良好。
然而，仅仅是开端良好而已……
水府主人专用的书房当中，洛凝渊同两个小妖怪坐在桌边，一只手的掌心撑着下巴，另外 一只手则搁在写满毛笔字迹的白纸上轻声指点：“这里写错了，少了一横。”
璇玑的讲课早在半个时辰前就结束了，洛凝渊聪慧，璇玑只讲了一遍，就全部学会了。而 两个小家伙则听的云里雾里，不知所云，在璇玑连续讲解了六遍之后，勉强理解了一半，全程 不断地埋头“刷刷刷刷”记笔记。
璇玑不觉得自己讲了多少内容，可底下两个听课的学生那奋笔疾书，埋头苦学的振奋模样 ，真让他有一种在讲解远古秘术的复杂之感。
本来等他们记完了笔记，这堂课就算是圆满结束了，偏偏洛凝渊不放心，提出检查他们写 在纸上的“作业”。这一检查，没看几页就少见的失态喷笑出声，招了招手，叫璇玑过来就近 瞧瞧他们的“大作”。
这一看，璇玑当时就看出问题来了，眼皮不受控制地抽了几抽。
他在讲解口诀的时候，对下面的情况没有仔细留意，几乎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了洛凝渊一 个人的身上。两个“正牌学生”的笔记只要勉强过得去，就可以了。
只见纸上墨痕斑斑，一个字最少有半个碗那么大，漏记内容不说，比划多一笔少一画，错 别字多到令人发指，璇玑登时倒吸一口凉气，他实在不敢想象他们带着这样的笔记回去，能研 究出什么“巫术”来。
闹了这么一出，课堂当然不能如期结束，璇玑只好黑着脸督促两个小鬼修改笔记。青呱和 黑蝌眼泪汪汪地小心观察着璇玑的面色，惊慌得笔都拿不稳了，反而错的越来越离谱。
璇玑没想到只是教个简单的小法术，竟然要花这么多气力，青呱、黑蝌的学习成果成功的 打击到了他的自信。
僵持了一阵，璇玑已经想要亲自动笔帮他们誊写一份了。就在这个时候，洛凝渊立在他的 身后，朝着他缓缓摇了摇头，提议代替他完成校正笔记的任务，璇玑无奈之余，顺水推舟地答 应下来，于是就有了方才少年坐在桌边耐心指点小妖怪们的场景。
□作者闲话：	给大家说声抱歉，这两章由于不必要的内容太多，所以精简成了一章，
为了补偿之前多订一章的读者，等作者有存稿了……会额外放一章公众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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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长大后的你
洛凝渊天生就自带一种独特的使人安心的气质，加上他又是真心喜欢小孩子，由他接替了 璇玑之后，两个小东西一时半刻就安稳了下来，坐在他边上一点一点地修改着笔记上的错漏。
因为璇玑对两个“学生”震慑太过的关系，被洛凝渊委婉的“隔绝”在一定距离以外，确 保小家伙们的状态不受影响。
如此一来，璇玑反而成了无所事事的局外人，在那边来回转悠了几圈，弄出了些许响动。 转过身，正好对上洛凝渊意有所指的眼光，眼尾控制不住地抽动，认识这两个小妖怪不到一天 的时间，他竟然就成为了那个被排挤的对象。
他暗暗郁闷起先前起意教授变化法术的决定，早知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还不如想个 其他的法子，现在渊儿的心力都集中在小鬼头们那里，他连一杯羹都分不着。
璇玑不情不愿地停下脚步，斜靠着一侧的墙壁立在房间的一角。他的人虽然静止下来，可 目光无时不刻地扫射在洛凝渊身上，灼热得几乎要在视线交汇处烫出个窟窿眼来，少年实在没 办法忽略他的热切关注，雪白的面颊悄然映红，红得分外好看，叫握着毛笔的青呱和黑蝴当场 看直了眼。
“璇玑……”洛凝渊只好离开座位，对小妖怪们低头说了些什么，就迈步向着璇玑走来。
“渊儿。”璇玑当即笑吟吟地回应道。
洛凝渊将他领到了书房的外间，等到他们都站定了，抿了抿嘴唇，问出了大出璇玑意料的 问题：“璇玑检查了他们的功课，难道就不想看一看我学习的成果？说不定，我也有哪里做的
不好。”
“渊儿怎么会做得不好。”真正榆木脑袋的不是洛凝渊，是那两个小鬼才是，璇玑这样想 着，但绝对不会就这么直白的说出来，面上保持着平和的神情，平和到不会让任何人察觉到他 内心腹诽的程度。
“璇玑这样说，我反而有些紧张了。”洛凝渊笑了笑，忽然凑到他的近处，抬手捂住了他 的一双眸子：“万一真做的不好，你可不许笑我。……嗯，你先闭上眼睛，不许偷看。”
于璇玑而言，洛凝渊就算真做的不好，那也绝对是好的。
他顺应着洛凝渊的要求，渐渐阖上了两眼，嘴角不自觉上扬了几分：“我不笑你，也不偷 看，这总可以了？”
洛凝渊退后一步，仔细瞧了瞧闭着双目的青年，眸光在掠过那人纤长的睫毛时忍不住多看 了几眼，本想就此收回视线，眼珠又盯着对方形状完美的薄唇巡睃了一会儿，方才移开了目光
他沉下心来，回想着璇玑传授的要诀催动法术，指尖凝结出冰晶色的小型气团，对着自己 的脑袋一点，全身上下一时间被冰雪的颜色的覆盖，洛凝渊的身材像是往上拔高了一些。他施 法的速度丝毫不亚于璇玑，身周的异象很快退去，原地现身的，赫然是一名身着白衫，容姿绝 世的青年公子。
不能长大，一直是洛凝渊潜埋在心头的遗憾，今天见着了璇玑的做法，心念一动，便设想 着自己长大的模样，变幻出一副“青年洛凝渊”的形态来。
璇玑闭合着两眼，设想着洛凝渊即将变化出的样子，已经迫不及待最终答案的揭晓了。变 化术只是一个简单的小法术，施展起来根本不需要多少时间，倒也不需要璇玑久等。
他感到洛凝渊的气息接近，挨得越来越近，对方的两只手攀到他的颈后，甚至近到呼吸的 热度都喷吐在肌表，令他险些方寸大乱。
“……渊，渊儿？”璇玑尽管疑惑，但还是遵从本能抱住了那人，这一抱，更加疑惑，只 因怀中之人，抱起来的手感似乎和平时不太一样，貌似……长高了？
此刻，洛凝渊如同恩赦的话声响起：“可以睁开眼睛了。”
璇玑依言慢慢打开了眼睑，不由怔住。
面前的人是洛凝渊，却又不是他平时所熟知的洛凝渊。
他的轮廓略微变深了一些，鼻梁也更加高挺，皓发明眸，朱唇贝齿，所有的所有，仿佛都 发生了细微的变化。洛凝渊如果能够长大，或许真能蜕变成眼前的模样。
少年形态的他相貌姣好，堪称雌雄莫辨，就外表看来，停顿在少年和少女的分界，叫他人 无法在第一时间评断他的性别。
洛凝渊此时幻化的形貌，精致而不失英气，抹去了身为少年时的稚嫩，绝不会有人混淆他 的性别。
璇玑心下震动，一双墨瞳正对着改换了外表的洛凝渊移不开眼睛，一刹那忘记了言语。
洛凝渊圈揽着璇玑的脖颈，牵唇笑道：“璇玑对我这副样子，还满意吗？”
璇玑动了动喉头，只觉他的笑容惑人的不可逼视，两抹薄红倏忽攀上俊颜，喃喃道：“渊 儿当真美得不可方物。”
他们相处的大多数时间，通常是璇玑担任主导的角色，洛凝渊作为被动的一方。现下看到 璇玑难得一见的窘迫样子，一股没有来由的得意之感默然在心底升腾而起。
洛凝渊上前主动含住了璇玑的唇齿，二人好一番温存，至双唇红肿，将将难舍难分的退了 开去。
璇玑和洛凝渊静默相对半晌，这本该是浓情蜜意，你侬我侬的场合，然而，望着青年形态 的洛凝渊，璇玑脑中陡然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想法。他察觉到，自从他沉眠醒来，似乎就没有 再见过对方的阴鬼形态，与他短暂度过的几次修炼，全是以冰魔的常态完成的。
虽然不想要煞风景，但这个问题显然不容忽视，所以他只好就势提了出来：“渊儿，我醒 来之后，你是不是就疏忽了鬼体的修炼？”
洛凝渊正好被他捏住软肋，背脊猛然一颤，用幽怨得无可名说的眼神抑郁地回视过来，叹 息一声：“璇玑真要在这时候问我这个问题吗？ ”说着，撤回了搁在璇玑双肩的手臂，脸上的 红霞也尽数敛去。
璇玑的提问当下就浇熄了洛凝渊所有的兴致，堪称是浇熄热情的第一把好手。
事关洛凝渊的身体，即使有损一时的丰色福，璇玑依旧不打算一言带过，他用不容商量的 语气开口道：“力量失衡会致使魂体不稳，渊儿不可心存侥幸。”
洛凝渊一拂广袖，银光闪过，恢复了原本的表相。面无表情地盯了璇玑一会儿，木讷地点 了点头：“……那好吧，过几天就修炼。”亏他还想安抚他一番，再回去找青呱、黑蝌，如今 ,璇玑既然表现的这么“无欲无求”，显然是没有进一步“安抚”的必要了。
他知道璇玑是出于纯粹的关怀，可是……他已经有超过二十多年没有在这人面前变化成阴 鬼。虽然青年在他第一次显出鬼相时十分镇定，并且极尽安慰，但过去了这许多年，尤其璇玑 沉眠苏醒不过数日，洛凝渊不愿意让心爱之人历经漫长的沉眠以后，目睹到他丑恶的一面。至 少，不想太快。
璇玑敏锐的观察到了少年浮动的心绪，重新揽住他，与他鼻对鼻，眼对眼，柔声说道：“ 不管变化成什么样子，你还是你，只要是你，就绝不会不好看。”
洛凝渊闻言，舒缓了眉眼，踮起脚尖，奖励性地在璇玑侧脸印下清清淡淡的一吻，随即说 道：“我去看看青呱和黑蝴，他们改完笔记用不了多少时间的。璇玑趁着空闲，能不能去厨房 帮我要一碗米粥，好些年没吃米了……真有点怀念。”
水府中不同往日，接回了部分居住在森天树海的水族，宅邸内部就重新恢复了运作。
今天是水族们第一天到来，洛凝渊不想太过麻烦厨子和厨娘，只要求了一碗白粥。做粥的 用时长，又省功夫，还能帮璇玑打发打发时间，估摸着等粥做好了，小妖怪们的笔记也该收工 了。
“明天我就带你去县里最好的酒楼。”璇玑听到“米粥”两个字，不由得一阵心疼，满足 洛凝渊的口腹之需必须提上日程了。
听说明天就能去冰湖县里的酒楼，洛凝渊登时眉开眼笑：“说好了，明天饱餐一顿。”
离开了书房，璇玑走在去厨房的路上，突地心中一动，渊儿想吃粥，而且还是时隔数十年 第一次的用餐，这样有意义的一餐，他为什么不试着亲自下厨，再亲手端到心上人的面前…… 洛凝渊若是知道这粥是他亲手制作的，必然欢心。
想来想去，越想越觉得可行，脚下的步子“噌噌”加快，庭院中扫除的水族没来得及明白 是怎么回事，就被一股打卷儿的风掀翻了笤帚。这风来得快，去得也快，那人困惑地左右张望 片刻，见没什么异常，就将怪风抛在脑后，捡起笤帚继续打扫。
厨房里，鲶夫人和鲶大厨正哼着轻快的小调处理着食材，锅里烧着热滚滚的开水，白烟蒸 腾。是时，房门突兀地一开一合，发出清脆的碰响。鲶夫人不明所以地抬起头，刚想去望望门 口的动静，谁知一转脸，怡巧对上不请自来的璇玑，鲶夫人一个没忍住，手上的青菜脱手飞出 ，给璇玑稳稳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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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璇玑下厨
“璇君……？！ ”胖胖的鲶夫人两手托着下巴，大惊失色，张着嘴巴好半天讲不出一个字
那边的鲶大厨扭过头来，对璇玑出现在这里也大感意外，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污渍
，又用手背揩了揩面上的细汗，热情地招呼道：“璇君想吃点儿什么，我和老婆子马上就做。
”
鲶夫人渐渐从吃惊的状态中反应过来，赶紧跟在丈夫后面应和道：“是啊是啊，尽管说。
”
这两夫妻的体型都偏向扁宽，一般个头，只到璇玑的腰前，宽度却整整比身材颀长的璇玑 多占了一倍的地方，十分喜感。不仅如此，他们圆圆的黑鼻孔下方都留着两道黑须，长相极其 相似，很有夫妻相。如果不是他们身上各自套着区别性别的服装，璇玑真要分不清他们谁是谁 了。
“你们误会了，是渊儿想吃一碗米粥，让我过来厨房。”璇玑简明的说出来意。
“呀，原来是湖长。”鲶夫人用黝黑的小手虚掩着大嘴，关心问道：“只吃一碗粥怎么够
?，，
鲶大厨咧开嘴唇笑了笑：“现在这儿没多少菜肉，但几个菜还是能做出来的。”
两口子说话间就围到了璇玑身边，由于占地太广，一下子就将璇玑左、右、前三方的空隙 全部堵死，令璇玑颇有种被两只大铁桶包围了的感觉。
璇玑认为他们的建议不错，一碗粥，搭上几个配菜，明显比孤零零的一碗“孤粥”好太多 了，欣然同意道：“还是你们想的周到。”
鲶大厨见璇玑没反对，乐呵呵地就要转身去忙活：“热腾腾的粥和菜马上就做，就是粥要 多熬点儿时间……”
“比起这个，我正有事想请教你们。”璇玑拦住了转身到中途的鲶大厨，直接绕到了对方 的正面：“你们告诉我，怎么做粥，怎么做菜？越详细越好。”
璇玑尽管在世间存在了连他自己都数不清的年月，但他从来都不必担忧吃饭问题。做上神 的时候养尊处优，僮仆日日伺候，佳味珍馐享用不尽，只是他向来不懂得品味，对舌尖上的享 受不甚看重，也没觉出不同食物间存在多少差异。到了后来，他失去了肉身，魂体游离漂泊， 就更加不需要饮食。
直到遇见了洛凝渊，这个问题才被他正式摆到台面上，认真对待。
璇玑的发言让对面的夫妻二人同时一愣，鲶夫人以为听错了，不确定地再次确认了一遍：
“……？我没听错吧，璇君问我们怎么做粥做菜？”
“不错，还请二位指点。”璇玑肯定了鲶夫人的疑问，明确了自己要学习做饭的态度。 鲶大厨迟疑着问道：“璇君学这个做什么？你放心，我和老婆子的手艺绝对拿得出手。” 他怕璇玑不相信，一手握着菜刀，在空中挥舞了两下，努力表现出自己很懂刀工的样子。
璇玑摇了摇头，笑着说道：“大厨和夫人的厨艺，璇玑自然是信得过的。只是这一餐，璇 玑想要亲力亲为，再亲手端到渊儿面前，搏他的欢心。”
“呀。”鲶夫人不知脑补出了什么，羞红了黑黢黢的鱼脸，两只爪子样的小手放在鱼头的 两边，用和蔼的妇人声音说道：“璇君可真是有心了，湖长定然会高兴的。”
“我是个生手，有劳夫人点拨。”璇玑表现的非常谦逊，再加上他不俗的外相，立时赢得 了鲶夫人的好感。
鲶大厨仍旧是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鲶夫人应了璇玑的话，侧身一瞧丈夫的呆脸，当即气 不打一处来，一个箭步蹿到他背后，伸出小短手，冲着大厨的黑脑门狠狠来了一下，叫道：“ 你个死鬼，记着和璇君多学学，你看看人家，多会疼人！”
大厨慢腾腾转了过来，抬起小黑手摸了摸后脑，委屈地说道：“老婆子，你打得我可疼， 要不是有我，你看哪家的鲶鱼愿意娶你。”
璇玑观望着他们的互动，像是觉得有趣，唇线微微上挑。
“哎呀！回头再和你算账！”鲶夫人气哼哼地吹了吹胡子，思及不能在璇玑面前丢了里子 ，不得已压下了火气，提前结束了吵嘴。她这才笑盈盈地正对向璇玑：“叫璇君见笑了。”
“夫人与大厨感情和睦，令人称羡。”听璇玑这样回答，鲶夫人的笑容更灿烂了几分。
在他们两人拌嘴的时候，璇玑已经来到灶台前面，对着上边摆放着的厨具和食材左右查看 ，但不知如何着手。他只好拿起一只木勺，朝着后方的夫妻二人举手摇了摇：“你们能不能告
诉我，首先应该做些什么？”
“瞧我们，差点儿耽误了璇君的正事。”鲶夫人一把抓过丈夫的手腕，拎着他就往璇玑的 方向靠近，指挥丈夫道：“快，你平时怎么做菜的，一五一十告诉璇君。”
璇玑看鲶夫人风风火火的模样，以为是她前来指点，结果没想到她二话不说就把丈夫推了 出来。
鲶大厨抖了抖胡子，撸起袖子，显然放弃了和自家老婆抗争的打算，对璇玑道：“璇君要 想做出好菜，首先呐……”
就这样，璇玑的厨艺课堂正式开始。
由于博学多识，兼之过去积累了不少见闻，璇玑鲜少有做学生的机会，倒有几分新鲜之感 。鲶大厨的修为低微，可他们在厨艺上的确可算是璇玑的前辈，璇玑认真听着大厨滔滔不绝的 解说，一一记下要点，显得非常虚心。
鲶夫人忙完了手头的活计，瞧见鲶大厨讲说的兴致高涨，璇玑在他的指导下正在着手调味 ，不禁也有些技痒，凑到两个人中间，肥屁股一震，就把刚刚说完一段话的丈夫排挤到了一边 ，接着他之前的内容继续讲解。
璇玑也没在意他们的小动作，专心做菜，眼看菜品的完成度越来越高，心下对洛凝渊的反 应愈发期冀起来。
洛凝渊费了近一个时辰指导青呱、黑蝴修改笔记，两个小家伙虽然喜欢他，但不愿意给他 增添不必要的麻烦，因此卯足了劲的奋力改正。
不记得是第几十次的纠正错漏，小妖怪们拿着厚厚两叠笔记，忐忑不安地交给洛凝渊检查
此时正值午后，阳光正好，洛凝渊就着光线全部翻看过了两人的笔记。尽管那字还是大小 不一，和规范工整扯不上什么关系，纸面也不怎么整洁，但经过近两个时辰的涂改，洛凝渊是 半个错处也挑不出了。
青呱、黑蝌严肃着小脸，两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瞄着洛凝渊的表情，唯恐出了纰漏。
洛凝渊留意到了他们的情绪，将两摞笔记放在他们跟前，舒出一口气，向着他们宣布道： “没有错误了，你们回去照着好好练习，有不懂的，再来问我们。”
学习吃力的小家伙们差点感动的热泪盈眶，改正了这么多错误，历经了千难万苦，终于写 完了笔记。真是要感谢湖长，感谢璇君。
完成了法术笔记的成就感以及满足感，膨胀的难以言喻……
青呱、黑蝴欣喜地对视了一眼，同时跳下座椅，朝着洛凝渊行了个不那么规范的拱手礼： “谢谢湖长，我们回家一定努力练习，不叫你与璇君的苦心白费。”
两个小家伙带着笔记欢欢喜喜地离去后，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
洛凝渊头一回做这种类似于助教的工作，只觉新奇，且自然而然的投入其中。他非但不感 觉疲累，甚至还有种隐隐残留的兴奋感。小妖怪们走了，很快冷却了剩余下来的热情，心思一 转，当下飞到了璇玑的身上。
璇玑去帮他取粥了，算算时辰，应该差不多了。两眼不自觉地瞟向门口的方向，暗自期待 起来。
念及马上就可以吃到热粥，肚里的馋虫不老实地翻腾。
又过去了一刻，洛凝渊正思忖前去厨房看看璇玑的情况，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 股勾得人食指大动的饭菜香气飘入书房。
璇玑左手推门，右手端着盛满了粥菜的托盘，唇边挂着优雅的笑容，开口时语气挟带着些 许歉意：“我一时手生，耽误了些功夫，但愿没有让渊儿等上太久。”
洛凝渊立刻就领会了璇玑这段话的含义，两眼波光浮动，双手撑在桌边，霍然站了起来。 “噔噔噔”加快脚步，小跑到璇玑身边，望了望托盘里的东西，惊喜地问道：“这些……都是 璇玑做的？特别，特别为我……做这些。”
“第一次做菜，做得不算好，但我想，渊儿或许会高兴。”璇玑将洛凝渊雀跃的神情清晰 地映在眼中，感慨自己的决定当真没错。他只用一只手托着大托盘，完全看不出局促，盘中的 食物稳稳地呆在原处，上升的热气都没有一丝紊乱。
“璇玑的话一点都没错，能吃到璇玑做的饭菜，我……很高兴，非常非常高兴。”洛凝渊 想靠近璇玑，可顾忌着他手上的食物，只得停在那里。环视四周，不是书架就是书桌，不是书 桌，就是书柜，好像没有摆放这些食物的地方？
其实洛凝渊也是一时高兴，忘记了这样的事情，只需要一个简单的小法术就能搞定。 璇玑迈着长腿，走到洛凝渊刚刚落座的桌案前，袖中飘出一点不起眼的黑光，当黑光降落 到桌面时，桌上的一应笔纸，书卷砚台通通消失不见，干净得就好像从没有谁在上面摆放过东
西。
璇玑拿低托盘，在上面排好了碗碟杯筷，摊掌指向放在案前的长椅，温言邀请道：“渊儿
请。”
洛凝渊定定瞩目着这满桌的好菜，神色微动，他依照璇玑的示意，在椅子上慢慢坐下，纤 手拿起筷子，斜抬起头，发现璇玑正噙着笑容关注着他，倒不急着动筷了。拍了拍旁边的座位 ，说道：“璇玑，坐在这儿。”
青年落座到座位的同时，洛凝渊就将多出来的那副餐具摆到了他的近处。
“我来。”抬腕制止了洛凝渊去够木勺的举动，璇玑将手伸向粥钵，很快盛好了两碗香喷 喷的白粥，把第一碗白粥放在洛凝渊那里，随后的第二碗，才姗姗放在自个儿跟前，盛入的分 量，比对方的要少一些。
洛凝渊不错眼珠地凝注着璇玑盛粥的动作，心底的期待越烧越旺。
璇玑执起了长筷，在他碗边的空碟里挟了几块青笋，几片青菜，轻笑道：“我吃不出味道 的好坏，渊儿尝尝，告诉我需要改进的地方。”
“……菜和粥，闻起来都好香。”洛凝渊陶醉地深吸了一口，食物的香气袅袅扑面，着实 喜人。用几根手指拿起粥碗里的小瓷勺，在粥中划了几个圈，侧头对璇玑道：“璇玑的手艺， 我可要好好尝尝。”
说完，他舀起满满一勺白粥，小心地吹了吹，缓缓送入口中。洛凝渊闭起眼睛细细咀嚼， 品尝得极为细致。
璇玑的粥熬制得火候正好，不硬不糯，有微不可查的甜味在舌尖扩散开来，洛凝渊再度尝 到这人间米粮的滋味，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咽下白粥，很慢很慢地打开眼帘，又挟起青笋，唇齿一开一合间，青菜也进了嘴，不一 会儿，两筷素菜都下了肚，洛凝渊发出一声惬意的感叹，由衷道：“好吃得……无法形容。” 这样的评价可以说是对做菜人的手艺极大的肯定了。
璇玑见状，唇边的笑意渐渐扩大：“能得到渊儿这样的评价，倒令我受宠若惊了。”他不 清楚他的菜做得究竟如何，但他清楚，少年此时的表现已经说明了一切。
犹记得当年，洛凝渊在洛宅吃过的最后一顿饭，他到现在也无法忘记，那是他的亲娘亲手 为他准备的最后一顿饭。那时，他们一家三口言笑晏晏，洛凝渊何曾想到后来会发生那样的剧 变？
如今，他和璇玑组成了一个小家，这个小家的成员不多，只有他和璇玑两个人。时移世易 ，到了今天，他又有幸重新品尝到家人为他准备的饭菜，虽则，做饭的那个人由洛夫人换成了 璇玑，璇玑的手艺，和洛夫人的厨艺同样存在很大的差别……
洛凝渊心想：大概不会有谁的厨艺能胜过娘和璇玑了。
他吃着吃着，眼中隐约泛出湿意，闭了闭眼睫，在璇玑察觉以前，极快地收敛了回去。
唯有心里的满足，浓到快要化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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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放火烧盔甲
美餐了一顿，饭后闲聊之际，门口传来“扣扣”的敲门声，青呱和黑蝴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像是有事稟报。
开了门，看见小家伙们去而复返，两张小脸皱成一团，似乎跟别人打了一架，脸上青一块 、紫一块，身上也有不少破了皮的伤处。
洛凝渊有些疑惑又有些心疼，忙问他们是怎么回事……
同一时间，冰湖岸边，有个通身火焰的小魔物远远飘立在冰雪覆盖的范围之外，向前平举 着火红色的小手，“嘿嘿”坏笑着释放火焰，火焰落处，有一堆金属质感的东西被胡乱地丢在 那里，由于被熊熊燃烧的火焰包围了，让人很难辨清那些不明燃烧物的真实面目。
他的背后，漂浮着一只又肥又白的“大兔子”，伸出白白的爪子，好似不畏惧小魔物身上 的火苗，在他红彤彤的背部拍了拍，声音软软糯糯的：“小火魔，还是算了，你这样子……默 寒知道了，会生气的。”
这两个小东西正是昨日璇、洛两人离开树海时，凑巧碰见的为一包松子斗得你死我活的两 只小妖魔。那包松子早就不知去了哪里，而他们的关系，早就在松子被没收以后，恢复了亲密
是的，在他们将对方毫不手软地揍得鼻青脸肿之时，默寒神出鬼没的出现，没收了奖励给 好孩子的松子。
既然谁都吃不着，那就没什么好计较的了。
这个全身燃烧着火焰的小妖魔，叫做小火魔，是树海西部的孩子王，性格极其外向，甚至 有一点暴烈，十分顽皮，常令长者们头疼。他的天赋还算不错，只修炼了三百年，就有小成， 目前离修出人形尚有一段距离。
而他身边那只通体雪白，貌若白兔的小妖怪，唤作飞鼠，与小火魔修为相当，但脾气相当 软和，只有在最最喜爱的松子受到威胁时才会暴走。他发飙的样子可说是难得一见，说来也巧 ，让返回冰湖的璇玑等二人撞见了。
璇玑、洛凝渊回去的当晚，冰湖正式并入树海的消息就在树海中风传了开去，近乎每一个 树海的子民都得知了冰魔洛凝渊与地仙璇玑加入树海的消息。……当然，这并不是小火魔关注 的重点。
他平日里横行惯了，作为树海里的孩子王，经常被一众小妖魔们众星拱月地围在中间。小 火魔的实力最厉害，有时便喜欢欺负其他弱小的群体，习惯将他们当作自己的手下呼来喝去。
小妖魔们轮流当班为他跑腿，今日换班轮到青呱与黑蝌，但他们搬来了水府，理所当然地 不能像平日那样赶去火魔那里。
这种“无故旷工”的行为显然触到了孩子王的逆鳞，了解了大致的详情，小火魔便怒气冲 冲地前往冰湖，来找那两个背叛了他的“手下”理论。好巧不巧刚好碰上了带着铠甲，在岸边 练习变化术的青、黑二妖……
青呱、黑蝴打他不过，被他胖揍一顿不说，还被抢去了洛凝渊好意赠送给他们的盔甲。即 便这样，他依旧不解气，将那两副银光锃亮的银甲随手丟在地下，一簇又一簇猛烈燃烧着的烈 焰不要钱似的向着那边丢去，以此来发泄心中的闷气。
所以，前面所说的不明燃烧物，其实是燃烧着的两套府卫盔甲。
飞鼠白乎乎的爪子揪住小火魔身上的一束火苗，往后扯了扯，愣是没拉动对方，焦急道： “不要惹事了，你在这里烧盔甲，万一被冰魔知道了……哎，人家不找你，你反而来找别人的 麻烦。再不回去，错过了晚饭，默寒真的会……”
小火魔不耐烦地拍开他的白爪子，表现出很臭屁的样子，嘴巴一歪，露出一口齐整的白牙 :“默寒，默寒，你就知道默寒，你这只没用的飞鼠老是瞻前顾后的，婆婆妈妈，迟早有一天 咱俩绝交。”
“你，你说什么……？ ”飞鼠的大眼睛登时就蒙上了一层水雾，显然是叫小火魔不近人情 的话内伤到了。
他一个纵身扑到小火魔身上，两只堪比咸猪手的小白爪各自揪住小火魔身体两侧的两簇火 苗，不管不顾地往外一通生拉硬拽，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哭诉道：“绝交，绝交！你就知道绝交 ，我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个损友？老是用这些气死人的话来埋汰我，呜哇啊啊啊……”
小火魔周身的火焰不知是什么原理，让那飞鼠拉得一会儿变长，一会儿变短，小火魔任他 拉来拉去，表现的镇定自若。直到对方没出息的张大嘴巴仰天大哭，他才皱了皱火红色的眉毛
，转过身去粗暴地一把捂住飞鼠的嘴巴，恶声恶气地叫道：“闭嘴，吵死了！”
这个时候，得知了自家府卫被人欺负了的洛凝渊匆匆走出府门，璇玑随后跟上，二人很快 冲出水面，浮空滞留在湖面上空。
垂目扫过白茫茫的冰湖沿岸，他们几乎立刻就注意到了被堆在远处，遭到火焰覆盖的不明 物体。洛凝渊愣了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被焚烧着的是他送给未来府卫的两套甲胄，目中登时升 腾起一丝不快。
“这只火魔可真是胆大妄为，打了咱们的府卫，还烧了盔甲，渊儿可是生气了……？ ”璇 玑觉察到少年眸底浮动的些许暗色，有些无奈地问道。
望着如破烂一般被丟弃在火焰里的两套残破盔甲，洛凝渊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盔甲虽然 算不得多么重要的物什，可那毕竟是水府前任主人沅霜的收藏，一想到那个人的东西竟让旁人 如此糟践，他便没来由的生出一股子窒闷情绪，却说不清是怒意还是难过。
洛凝渊摇了摇头，抿着唇低声回道：“……没事，还是先把那堆火扑灭吧。”他抬起眼来 ，眸中的黯色业已消逝不见。说到底，对方不过是个不知轻重的顽劣孩童，他再怎样也不会真 去和一个孩子计较。
目光一移，看见小火魔正冲着飞鼠撒气，对方的外表、脾性跟青呱他们描述的一模一样， 想来，他就是欺负了府卫们的那只火魔了。心念一动，少年一拂大袖，一道弯月形的冻气当即 成形，夹杂着“呜呜”风声直飞而去。
这一边，完全没有意识到冰魔出现的小火魔不顾飞鼠的阻止，犹自放出火焰投向火堆，似 是非要把那些个破铜烂铁烧成灰烬，不烧尽便不甘休。
待到冻气逼近到三丈以内，他终于意识到了不对，还没来得及转身查看，那股冻气就飞燕 般的俯冲下来，直接将他前方的火堆冰冻了起来。
小火魔和飞鼠同时吓得跌坐在地，打了一个激灵，机械地转过头来，怡好瞧见浮空立在湖 心上方的二人。即使璇、洛二人还没有道明身份，小火魔与飞鼠依旧在见到他们的第一时间就 迅速区别出了他们的身份。
这两人中的任何一个人，实力都要强过他们，只不过，强中更有强中手，璇玑的气息明显 要凝练于洛凝渊，给他们的压迫感尤其沉重。
青年幽深的曈珠偏移角度，与岸上的两只小东西视线一一交接，显得高深莫测。
飞鼠在对上璇玑眼神的一瞬，仿佛被电打了一般，莫名的冷意窜过全身，背后的毛霎时竖 了起来，嘤咛一声躲到了小火魔的身后，结巴着说道：“那那那，那个人的眼睛……！ ！ ”
好像有点可怕……
小火魔虽然对着飞鼠臭屁到不可一世，在森林里的小妖怪当中也算是颇有威望，可说白了 也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魔怪，哪能和璇玑的视线正面相抗，但他表现的比飞鼠要镇定一些， 外强中干地转头说道：“……慌，慌什么！ 一点出息都没有！”
当璇玑和洛凝渊由天降下，落在这一魔一鼠的面前时，小妖魔们不由后退了两步，忐忑不 安地偷偷看向他们。
“我我我，我们不是，是……”胆子较小的飞鼠知道他们其中一人乃是地仙修为，当下惊 恐得上下牙齿不停打抖，嘴里溢出意义不明的音节。他紧张兮兮地窥视着走在前方的璇玑，从 近处对上青年那双深沉暗昧的眼，登时惶惧的脑识一空，随即向后直挺挺地倒下。
璇玑倒没想到自己的眼神会对他产生这么大的冲击力，暗自纳闷对方的胆量之小，无声叹 了口气，身形转瞬移动，来到飞鼠身后拖住了他即将着地的雪白身体，出声问道：“……你怎 么样？”
他有意放轻了声线，嗓音乍听上去，比平时更加低沉动听。经他这么一问，飞鼠僵直的身 体竟奇迹般的软化下来，他大着胆子打开一线眼缝，一眼便望见了璇玑俊美无尘的面容，居然 娇羞着扭过头去，目光闪烁着道：“……我没事。”
璇玑：“……”
“你，你要做什么……？ ”小火魔颤抖的声音却在此时传来。
璇玑疑惑着侧头看向那边，愕然发现洛凝渊如同魔怔了似的，居然用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 目光凝视着火魔，剔透的红眸无声染上了浑浊的色彩，全然不似平常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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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恨意
洛凝渊也不清楚是为什么，跟小火魔对上眼神的一瞬，心底却猛地翻腾起一股阴郁负面的 情绪，杀意、怨怼的种子悄悄发芽，仿佛在鼓动着他去采取行动……
恨意始料未及的猛然爆发，如狂风骤雨一般淹没了他的理智。寒霜在他的掌心慢慢凝结， 就在他即将发出攻击之时，腕子被人及时捏住，耳边响起了璇玑关切的问话：“渊儿，你怎么 了？”
眸中的浊色迅速消散，胸腔的异样感依然残留着。洛凝渊登时一阵后怕，他刚才……究竟 想做什么？
小火魔摄于他刚刚放出的杀气，直到现在还呆愣愣地立在那里，大气不敢出一口，连逃跑 的本能都被他忘在了一边。飞鼠过来时，奇怪地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同伴，用爪子拍了拍他的 肩膀，等了一会儿，对方看上去什么反应也没有。
璇玑揽着洛凝渊朝前走了一段距离，与小火魔和飞鼠拉开了间隔。少年这时才回复了些神 采，蹙着眉头，努力压制心口处的不适之感，手掌下意识地覆上前胸，抓得衣襟都变了形，他 不安地道：“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他……心里，竟觉得恨。好在你拉住了我，不然，我不知 道会做出什么来。”
“怎么会这样……？ ”璇玑喃喃着，敛下了眼眸，头脑开始极快地运作思考。
洛凝渊闭上两眼，细细回味了一遍，内心满是惑然，迟疑道：“我也不明白，跟火魔的视 线一对上，我的脑袋就不听使唤了。那种情绪来得很迅猛，只不过，让我感觉十分陌生，那些 情感就好像不属于我，而是来自于其他的什么人。”
“……火魔，还有来自于其他人的情绪？ ”璇玑沉思着，思维陡然串联到树仙阐述的那段 关于冰魔沅霜的过往。
当年，沅霜与云海魔窟的炎魔、蠃鱼二魔交好，反遭背叛，幸好在最后关头觉察到二魔阴 谋，及时补救，终究在大错铸成之前，勉力挽回。随后，沅霜伤重不治身死。
在那段被璇玑逆转的时空之中，冰魔凝渊曾投身云海魔窟，成为真魔穷奇的部下，羸鱼是 时亦在穷奇麾下，独掌西方水脉。凝渊初至云海，因能力卓群，为穷奇赏识，遂命其与臝鱼共 理水脉事务。
既然要共事，凝渊自然要与那位素未相识的臝鱼见上一面。谁知甫一和对方打上照面，心 尖便澎湃着翻涌起他不能理解的怒气、杀意，而羸鱼在见到凝渊时，表现出的反应也极其耐人 寻味。
结合之前得到的线索，羸鱼的态度也就不是那么难以理解了，任谁看见昔日仇敌的传人毫 无征兆地出现在自己眼前，都会心情复杂的。
那个时候，凝渊对沅霜的过往几乎一无所知，尽管对胸中莫名的敌意感到迷惑，依旧只能 将疑问压在心底，但他敏锐的感应到臝鱼对他不怀好意，是以在这时，就对羸鱼起了戒备。
凝渊计划着一边观察对方，一边查找那股不明缘由的恨意根由。
只可惜，命运弄人，一直到死，他都没有觉察出这其中隐藏的真相。
璇玑由火魔自然而然地联想到炎魔身上，火与炎，不过相差一字，区别在于——前者衰， 后者盛；前者弱，而后者强，火与炎系出同源，或许……他们之间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联系。
洛凝渊此时的异常，与当年凝渊初遇羸鱼时的情状十分相似。
璇玑不着痕迹地斜视着呆愣愣立在那边的小火魔，飞鼠在他的面前摇了半天小爪子，愣是 没唤回他的魂儿来。这个小东西的行事作风虽然顽劣了一些，但无论如何，也无法让人将他和 杀死沅霜的凶残炎魔联系在一起。
洛凝渊渐渐将心口处躁动不安的心绪平复下去，再望向那一魔一鼠，目光已然恢复了清明
“渊儿，好些了吗？ ”璇玑朗润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洛凝渊放下了揪扯着衣衫的那只手，有些困惑，更掺杂了些难以释然的情感，他茫然地小 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不得，是因为沅霜。”璇玑说完了这句话，毫不意外地在洛凝渊眼中捕捉到了一丝诧 异。
洛凝渊愈感茫然，语速一点点地慢了下来：“因为……沅霜？”
“渊儿这回正好可以告诉我他的事。”璇玑的指尖调皮地一点少年的鼻头：“我约莫猜测 出几分原因，到时说给你听。眼下，先解决眼前的事为好。”
他们转身回到那堆被冻成冰坨子的火堆旁边，那一魔一鼠仍立在那里，小火魔在这几句话 的空档里慢慢醒过了神，一脸怯生生地看着回转过来的二人，发觉少年的眼中少了令他胆寒的 肃杀之气，心下松了口气，仍是不敢怠慢，更不敢做出像之前那样焚烧盔甲的出格举止。
他们在整个过程中并未真正的交过手，只有几个回合的眼神交锋，小火魔到底是孩子心性 ，叫那人的寒冽目光骇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整个魔蔫蔫的低下头去，再不见初时对着飞鼠 的傲慢模样。
“……对不起，吓着你了吧。”洛凝渊蹲在小火魔跟前，起手摸了摸他头顶上跃动着的火 苗，火焰触到了他的纤白掌心，居然没有烙下灼痕。
手掌碰到头顶的刹那，小火魔的身子陡然一僵，壮着胆子由下而上地去观察少年的表情， 瞧见了对方堪称温和的面色，有点摸不准这个人的真实想法，气势不足地道：“我，我才没有 被吓到，另外，是我烧了你们府里的盔甲，你道什么歉？”
“没吓到就好。”洛凝渊也不在意他失礼的口气，这会儿和他脸对着脸，刚刚的异样感再 没有作祟，仿佛刚刚涌现的恨意，只是他的错觉。
飞鼠在旁边拉了拉小火魔的胳膊，劝声道：“人家都主动搭话了，你倒是说两句好话呀… …！”
璇玑立在后方，静静听着少年跟他们的对话，眸光则一路顺延，准确无误地投向从树海深 处，张着黑翼飞出树海的黑衣青年。
默寒隔着老远就注意到了这边，对着璇玑点头示意，目光在那块包着火焰的大冰块上顿了 顿，轻盈地顺着风向滑翔而来。
“啰嗦，我要说什么用不着你来管！ ”小火魔一把甩开了飞鼠的爪子，刚要开口对洛凝渊 说点什么，后方一阵疾风掠过，“嗷呜”一声，便给来自身后的气流带得东倒西歪，迎着洛凝 渊诧异的神情，歪着身子向一旁摔了出去，吃了一嘴雪。
天狗默寒拢了翅膀，飞身而下，安安稳稳地停落在璇玑、洛凝渊的中间。
食指指着脚下的大冰块，天狗仍旧保持着上次见面时的冷漠表情，一挑眉，意有所指地瞟 过小火魔和飞鼠：“他们在你们这儿闯祸了？这是什么，他们的‘杰作’？ ”
璇玑自然没有包庇捣蛋鬼的打算，走到埋头啃雪的小火魔跟前回道：“只有他，另一个可 没闯祸。这个火魔不但打伤了我们未来的府卫，还烧了渊儿送给他们的盔甲。你脚下的那些， 就是烧到一半的盔甲。”
听说了来龙去脉，默寒的眼皮子不禁跳了几跳，他当然清楚这两个小家伙的性格，飞鼠乖 巧，火魔顽劣，他无需去猜，也知道惹事闯祸的必定是顽劣的那一个。
默寒本就给人冷冷淡淡的印象，沉下了脸后，宛如覆上了一层寒霜。他三步并作两步，弯 下腰一把抄起火魔，将他拎在手上，冷声道：“私自毁坏他人财产，欺凌冰湖府卫，好大的出
息！毁掉的铠甲就用你的零用钱来抵，还要算上两年份的压岁钱，这个月你都不用吃点心了。
”
“我的零用钱，我的点心……”小火魔满口是雪，面如死灰。
“告诉过你多少次？不要欺负你的那些‘手下’，更不要随便去抢别人的东西。”默寒说 罢，不等火魔开口，扬手就是“啪啪啪”的三响，小火魔的屁股登时高高肿起。
顺手将小火魔抛向飞鼠的方向，出言吩咐：“你们先回去，我现在要跟他们谈些事情，之 后再收拾他。”
飞鼠伸出爪子，接住了和自己体型差不多的小火魔，乖乖点了点头，立刻“噔噔噔”地朝 着树海跑去。
远远的有话声飘来：“别伤心了，我的点心和铜钱都分给你……”
一魔一鼠的速度不慢，很快就进入了树海深处，洛凝渊张望了一会儿，到底有点不忍心： “罚的是不是有点重了？”
默寒则是一脸正色：“他仗着有几分修为，越来越不把其他同伴放在眼里，不小惩大诫， 他不会长记性。”
说着，半跪着去触摸地上的那只大冰块，冰块转瞬消失，应是让他收进了储物法宝，直起 身来，再度出声：“我替家里的小崽子向你们聊表歉意，我会负责找人修好铠甲，到时候，就 叫小火魔登门道歉，并且送还盔甲。今天过来，本意不在他们，我有事要跟你们商量，想要过
府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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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县中魔气
默寒提出到府上谈话，似乎要与他们商量一些要紧的事，顾不得已经离去的一魔一鼠，璇 玑当先应诺，与洛凝渊一同将他请进水府，领着默寒到了正厅侧边的一间偏厅里坐下，围着一 张方桌叙起话来。
方桌上摆放着几盘糕点香果，四杯热雾氤氲的好茶分别排列在四人近处。
“距今一千九百余载以前，我方森天树海，会同云泠西部的云海魔窟、中部的人类势力崇 朝签订了暂时的和平条约，这件事，你们应该知道吧？”默寒端起茶杯，搁在嘴边稍微抿过， 语气比起适才面对飞鼠，更多了几分严肃。
璇玑微一颔首，答道：“这么出名的过往，当说是妇孺尽知，我们自然是知道的。”
默寒顾虑到璇玑本自出身外域，或许会对云泠境曾经发生的一些大事缺乏了解，故而有此 一问。这下，得到了璇玑的回答，也就不再顾忌，当即道：“那就好说了。算算时间，距离约 定截止的年限只剩下三十个年头，树海虽不谷欠兴战，难保其他两方势力不会突然生变，因此 我们需要不时留意另外两方的动向，利于及时应对。”
“默寒来找我们两个……莫非与这条约定有关？ ”洛凝渊听出了一些眉目，但他从未将自 身同这条涉及云泠境三大阵营的重大条约联系在一起，所以很是迟疑。
默寒迎着他踌躇的目光，不负所望地点了点头，沉声道：“凝渊身为一方湖长，应当认清 自己的能力，在其位，谋其事，这件事交给你们，再合适不过。”他说的万分肯定，洛凝渊则 陷入思索。
“交给我们再合适不过？”璇玑抬起食指敲了两下桌面光滑的木质，言语间流露出几丝兴 味：“说来听听。”
默寒直言道：“冰湖这一带，过去是沅霜负责管辖的范围。后来……沅霜不幸罹难，冰湖 便持续着无主的状态，直到百年前，青主忖度约定限期将近，令我每隔旬月，定期在冰湖周遭 ，包括冰湖县界巡视，观察崇朝动向。”
洛凝渊这时也回过神来，略作回味，不多时便有所猜想，但还是顺着他的话继续问道：“ 默寒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微微摇了摇头，默寒模棱两可地道：“可能有，也可能什么都没有。”沉吟了片刻，将他 所知的一些情报如实托出：“两年前，我在探查冰湖县时，曾在县中察觉到微弱魔气，正当我 想要一窥究竟之时，那股魔气又神秘消失，我在县上访查数日，毫无结果，只得罢手。”
“树海众魔，可有去过冰湖县？ ”尽管认为默寒早已排查过了树海内部的群魔，然则，为 了获得更加确切的消息，璇玑还是这样问了出来。
默寒果然如同璇玑所料的那样，立即否决道：“我熟悉树海中的魔，不会是他们。那一抹 气息，不属于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人。”
不是树海中的魔，言下之意，当然是来自外部的魔了。
首当其冲的怀疑对象，毫无疑问当数远在云泠西域的云海魔窟。
众所周知，魔窟现今的当家主人——真魔穷奇，向来不是安于平淡的性子，和平约定的时 限将要截止，很难想象他会安安分分的镇守一隅，而不采取任何行动。穷奇早对崇国、树海虎 视眈眈，迟早要和另外两方阵营撕破脸皮，再启战端。
现下的问题在于……魔窟到底会以什么样的方式重启战火？
直截了当的举旗开战，用武力正面碰撞，这必然是不可取的，云海魔窟纵然势力庞大，但 还没有自大到敢于全无忌讳地两方开战的地步。
姑且不提树仙樗萦坐镇的森天树海，众多妖魔不好应付，即便是崇国，也不是一块好啃的 骨头。
云泠境地气不利于人类修行者提升修为，反有益妖、魔二族成长，是故自古及今，此境人 族修行者中少见大修为者，更罕见仙人，修为的限制同时限制了长寿。常规而言，如此不利的 生存环境，人族本应居于劣势，不具备抗衡其他二族的力量。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上界神明为平衡该境中三族势力，使人族不致断绝生机，一度施行大神通传下术书，帮助 人间传续道统。同时，赐予人族皇室神赐之力，是为龙气，既可扬威，又助其延寿。最后一点 ，亦是最重要的一点，下馈上界圣器，内含磅礴神力，用以震慑四方妖魔。
历朝历代，无一例外均把圣器供入宗庙，奉为国之重器。
有了上述保障，纵使是跻身云泠境顶级强者的穷奇，也要再三掂量，不敢明目张胆的觊觎
崇国国土。
魔性诡谲，断无可能墨守成规，云海魔窟的战力虽然出众，但森天树海、崇朝也不是任人 欺凌的待宰羔羊，不然，三足鼎立的局面就不会维稳这么多年，早该打破现状，相互并吞。
不能明面上通过武力决胜，难免在背地里搞些阴谋算计，他们不但需要留意树海当中的异 动，还要时时密切关注崇朝方面的动向。
崇朝之于树海，立场上并无直接冲突，树仙近年来却益发不敢轻忽崇国之中的动静。一是 由于崇国内部局势本就复杂，人心不齐；二是唯恐穷奇暗中对崇国伸出爪牙，一旦人族皇朝倾 覆，树海便独木难支，极为被动。樗萦就是想到了这一点，才会这般慎重。
“魔气。”洛凝渊把下颔托在手背上，面有忧色，凝思道：“冰湖县地处崇国西畛，想不 到他们居然可以把手伸到这里。我……”在成为冰魔之前，他本就是地地道道的冰湖县人，作 为人类的十六年生平，每一日都饱含着对冰湖县的回忆。现在知道了县城里很可能存在着潜在 的危险，多少有些坐不住了。
天狗考量到他的背景出身，并不意外他此时的反应，语声依旧淡淡的：“你担忧冰湖县民 ，何不亲自查访？这也正是我此来的目的，以往，冰湖无主，我代行巡查职责亦无不可，时至 今日，有你们在，自然就没有了我插手的必要，往后的冰湖事务全权交由你们处置。”
管理好自己下辖的地域，本就是主家分所当为的责任，洛凝渊、璇玑做了冰湖的新主人， 的确没理由再劳烦天狗默寒费心这些琐事。天狗效忠的主人从始至终都是树仙，他处理树海之 中的事务已然分/身乏术，还要兼顾冰湖一方，已经可以说是十分厚道了。
璇玑沉吟半晌，暗叹多事之秋，他不愿多事，事却主动找上门来，他和洛凝渊的生活，只 怕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平静下来了。他抬起陶杯，啜了一口，正色道：“明日正好要去一趟县 上，若是留意到了什么，就传讯给你。”
默寒漠然地一颔首，只答了一个字：“好。”
“多谢你，特意告诉我们这些。”洛凝渊简短的道了谢，又亲自起身执起茶壶，在三人杯 中都添了茶水，说道：“县里的魔气，早一日查到根源，就早一时心安，我们……会尽力。”
“不必，我只是奉命行事。有疑问，随时与我商量。”天狗用不带感情的声音回道。
正事谈的差不多了，默寒向来杂事缠身，没有要多留的意思，当下离座起身，出言作别： “我要转达的已经转达了，天色已晚，这就告辞了。”
是夜，冰湖岸上。
水波流动的清音混杂着丝丝霜风的哨音，打着卷的雪花簌簌从天而降，冰晶打湿了湖边漫 步之人的衣衫，衣衫的主人却浑不在意，恣意地张开着双臂，呼吸着沿岸的清凉空气。
洛凝渊行走在湖与天的中心，璇玑则含笑跟随在他的身后，霜天渺茫，美景在前，但他的 眼中唯独少年一人而已。
璇玑能够感受到洛凝渊心中的喜悦，打从拜会了树仙，接回了冰湖的遗族之后，他就一直 处于一种不算十分明显的兴奋状态当中。这份情绪的源头并不是他，而是源自新的相遇，再加 上……接触前所未见的新世界产生的强烈新鲜感。
他从初识之际，就格外清楚一件事。
洛凝渊渴望自由，极度的渴望自由，若否，他的那只布偶怎么会叫做小由？若否，他又怎 么会在那时说出“我没有自由”的话来。
在璇玑的记忆里，小时候的洛凝渊在洛家宅院玩耍之时，总会用带着向往的眼光望着墙外 的天空。这样的习惯直到他长成少年，也没有改变。
以往，由于诸多限制，身为白子的洛凝渊始终不曾得到过真正的自由，他的活动范围局限 在洛家的方寸之地。锦衣玉食，富贵荣华，抵不过“自由”二字。
现下，洛凝渊承接了冰魔传承，成了冰湖的新主人，脱去了种种束缚。正可谓是：海阔凭 鱼跃，天高任鸟飞。他可以尽情做他想做的事，滚滚红尘，这世间的精彩，正等着他一一看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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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分析原因
璇玑还是上神的时候，就对身边的诸事漠不关心，那场神战他本来不必输的，可他不在乎 ，输了便输了，赢了便赢了，于他而言根本无关紧要。
他的回忆仅仅残留着一些模糊不清的片段，与他对战那人的身份，神战的起因，早已随着 献祭的记忆一并丢失，他也不甚在意，只要他还记得洛凝渊，记得自己叫做璇玑，其他的…… 消逝了，散落了，从一开始就无关紧要。
世界之广，天地之博，有哪个强者崛起，或有某方势力没落，从来都不在他的关注之内。 他的心不知何时起，已被疲惫和无动于衷的空洞所充盈，心脏脉动着，却仿佛将他同外界隔离 开来，他对世间的人事一向漠不关心……可想而知，当初遇见洛凝渊时受到的触动。
以璇玑的见闻，早预见云泠境乱象将起，各方严阵以待，很可能在不久的未来重燃战火。 而且，这一点，他早在还未逆转时间之时就亲眼验证，依照之前的历史轨迹，最迟一百年，云 泠境就会再起硝烟，进入混战的局面。
三千红尘，入不得他的眼，却入得了洛凝渊的眼。就目前的局势来看，如今入世也许不是 什么明智的做法，一旦身染尘烟，想要脱身，谈何容易？只是，他终究不愿因为这不足为道的 私心拘束了洛凝渊，他爱他，便由衷的希望他得到真正的快乐。
他生而为人的十六年间，没有一天得偿所愿，获得真正的自由。那之后，阴差阳错的变作 了冰魔，璇玑反而不凑巧的陷入了沉睡，洛凝渊便无怨无悔地守了他二十五年，到了而今，“ 自由”这个词，才终于和洛凝渊联系在了一起。
璇玑无论如何都不能忍心，剥夺所爱之人这来之不易的自由，纵然将来必定无法独善其身 ，甚至以身涉险。只要有他在，便不会让那些宵小伤到他一根头发。
夜渐渐深了，冰湖四围悄然升起了薄烟般的水雾，映衬着漫天的星辰，迷醉、朦胧。 一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发生的事情一点都不少。
迎回水族，分配差使，给小妖怪们讲课，璇玑为洛凝渊下厨，小火魔和飞鼠的闹剧……最 后，是天狗默寒来访，告知二人冰湖县中的异动。
这对洛凝渊来说，绝对是史无前例充实的一天。他结识了新的朋友，不像是过去那样无所 事事地活着，湖中的水族们奉他为主，冰湖县中的异状等着他去处理，他已然不是过去那个只 能坐井观天的洛家白子，空有理想，而无法实现。
璇玑的思绪里装着的是洛凝渊，而他身边的少年，望着这浩渺的湖水，心思却转到了冰湖 的上任主人，沅霜那里。沅霜是否也曾经像他一样，立在这里眺望湖景，那时的他……又是怎 样的心情呢？
“璇玑曾说过，想听沅霜的事。”洛凝渊伸出手去，摊开玉白的掌心，任由雪花由指缝滑
落。
璇玑注目着雪中的少年，轻轻点头：“他是给予你传承之人，我对他一直都很好奇。” 抬眼对上那人的目光，洛凝渊似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般，脸上潇开浅浅的笑意：“我 之所以到现在都没有跟你提过多少沅霜的事，说不定是因为……他几乎什么都没有跟我提，交 付传承时，他只说了几句话就消失了。”
尽管接受传承是在、二十多年前的事，洛凝渊对那时的情景仍是印象深刻。
“接受传承的那日，我在意识的世界里见到了他。我想，那应当是沅霜留给传承者的一抹 魂识，用来传达一些讯息。”
洛凝渊敛下长睫，一边回想一边叙述：“沅霜……是个很豁达的人，他说，接受了他的传 承，但不需要背负他的过去，穷通与荣辱，由我自行定夺。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将传承托 付给了我……我醒来后，就见到你了。”
璇玑思忖了片刻，说道：“他只和你说了这些？传承记忆中呢，是否包含有其他的线索？
”
洛凝渊像是沉浸在了某种思绪里，有些迟钝地回应道：“……嗯。”说完，视线一点点地 偏移开去，思考逐渐回归到正轨上，他闭起眼皮，详细地检索了一遍所有的传承记忆，确定无 误后，肯定道：“没有，都是些法术和提升修为的方法，还提及了这府里的一些事物，比如万 年冰魄、藏宝库，其他的，就什么都没有了。”
“果然如此。”璇玑若有所悟地摸了摸下巴，洛凝渊的回答怡好佐证了他过往的猜想。
冰魔沅霜在交接传承时，几乎没有交代任何与他本人相关的往事，只是丢下了一句云淡风 轻的叮嘱，让洛凝渊自己选择日后该走的道路，就将冰魔的力量外加一部分必要的知识授予了
他选中的传人。
沅霜不提及过往，或许是认为那段过往不堪回首，也可能是不愿意将自己的过去强加给洛 凝渊，沅霜已逝，真实的缘由，已然无从探查。
投身魔窟云海的凝渊，以及现在的洛凝渊，先后两次遭遇羸鱼、火魔，身处不同时间、不 同空间的同一个人，他们的表现可谓相差无几。那股突如其来的恨意来得迅猛，猛烈到煽动起 心头的杀意，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困惑。
就璇玑看来，沅霜虽然未曾在传承中谈及自己的生平事迹，那份不甘死去的怨愤却原原本 本地转嫁到了洛凝渊那里，是以在见到嬴鱼和火魔之时，洛凝渊才会涌现出那样莫名其妙的恨
意。
他真如洛凝渊所说的那样“豁达”吗，璇玑不这么认为，他更倾向于沅霜痛悔生前识人不 清，以此为耻，刻意在授予传承时略过了生前的经历。但不论怎样，他毫无疑问是他和他的再 造恩人。
璇玑逆转时间回到过去，阴差阳错之下，居然回溯到那样一个微妙的时间点，洛凝渊被广 胶等人逼得走投无路，无奈自侧，那样的伤势，他束手无策。即使能够使用秘法挽留洛凝渊的 魂魄，下一步该如何进行，依旧是个未知数。
最坏的打算，便是在洛凝渊的魂魄上留下印记，寻觅他的转世……
沅霜在冰湖里遗留的冰魔传承，为璇玑省却了许多后续的周折。
“果然如此？”洛凝渊联想到他们早先的那段对话，璇玑那时就答应帮他解惑，忍不住地 催促道：“你既然知道原因，就快点告诉我吧。”
璇玑在白日里就说过，会告知洛凝渊白日里那股恨意的来由，自然没有隐瞒的道理。他稍 作沉吟：“我知道的也仅仅是猜想，但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其他的原因。”垂眸对上少年 好奇的目光：“依我之见，渊儿遇见火魔时生出的不明恨意，非是缘于你自身，而是来源自一 —況霜。”
“……沅霜。”洛凝渊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沉默一阵，竟仿佛思索到了什么，面露恍然 。他试探性地问道：“你是说，不是我恨，是沅霜恨，沅霜……'恨小火魔？”
“对，沅霜恨小火魔。”璇玑将他的推测一一道出：“他在托付给你传承时，刻意略去了 他的生平，可他的恨，却随着冰魔的力量承载到了你的身上。那种反应，很可能是冰魔之力感 应到了仇敌，滋生恨意，间接地影响到了你的情绪。”
洛凝渊觉得璇玑的说法很有道理，可他怎么都无法将小火魔和杀死沅霜的凶险之徒联系起 来，他只是个顽皮跳脱的小魔怪，修为最多不超过四百载，冰魔殒身的时候，这个小家伙怕是 还没有出生，遑论参与当年的那场阴谋？
“这……会不会是弄错了？小火魔，是杀死沅霜的凶手之一？ ”洛凝渊的手指下意识地摩 挲着掌纹，在掌心压出几处凹陷，一时间陷入了混乱。
璇玑和他的看法相同，不管是时间，抑或是能力，小火魔都不具备对沅霜下手的条件。这 只能说明，小火魔很可能与当年背叛冰魔的某个凶徒有所牵扯，他们之间或许存在着某种不为 人知的关联。
千年前，参与谋害冰魔的成员包括：羸鱼、炎魔、毒兽。
臝鱼如今在地处极西的云海魔窟自在逍遥，毒兽死于沅霜之手，耐人寻味的，要数那位同 样殒命在冰魔府邸的炎魔。
何况，炎、火出自同源，通过火魔，很自然的就能关联到炎魔那里。
“不是小火魔。”璇玑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他和炎魔同出一脉，这其中有我们不清楚 的内情也不一定。青主亲口所言，炎魔已死，我们没有理由怀疑树仙。”
炎魔、羸鱼狼子野心，会同毒兽企图在冰湖中投毒，进而污染水源，断绝树海生机，树仙 樗萦再怎么贤慈，也不会包庇这样的残毒之辈。
洛凝渊认可璇玑的说辞，他思忖片刻，对炎魔和小火魔隐藏在背后的关系依旧有点在意： “改天，我们去问问小火魔，或者，问其他知情的人。不打听炎魔，只打听小火魔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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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照镜子
他提议只讨论小火魔，而不提及炎魔，当然有他的顾虑。炎魔千年前做下了那样的恶事， 定然在树海中臭名昭著，如果直截了当的跟小火魔说：我们觉得你跟炎魔貌似有不可告人的关 系，牵涉进冰湖的陈年旧案……
谈话还没开头，就可以画上句点了。
“嗯，我们与其在这里空想，倒不如直接问他。”璇玑说罢，寂静的气氛渐渐弥散在二人 中间，四只脚踩在蓬松的雪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该揣摩的揣摩的过了，该推测的也都推测了，该说的话已经说完，然而，没有人提起“回 去”这个词，他们就如同遗忘了要回去水府的这件事，神态放松地沿着湖岸缓缓前行。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洛凝渊。
“……明天，我想回一趟洛家。”他的手与璇玑的那只较为宽厚的手掌相连在一起，在刚 刚的谈话过程中一直没有分开。
“我陪你。”璇玑轻声回道。
今晚的夜色迷离而朦胧，冰湖的上方升腾起烟幕般的薄雾，星月的景致丝毫不受影响，粲 然地高高挂起，清辉交错着星芒，投影在清澈宁和的湖波处，湖里便多出一片镜像里的天地， 柔柔的水流向前滑动，轻轻浅浅地远去了。
两道修颀的人影相与为伴，共赏子夜佳景。
俗语有言：近乡情怯。
洛凝渊上一次去冰湖县，俨然是二十五年前的旧事。洛家经受广胶摧折，已而付之一炬， 不复存在。昔日的音容，旧时的故人，多少的不甘，多少的痛悔，在二十年岁月的消磨下，寂 然随着尘烟散逝，只余下对往事的怀恋，以及一丝丝难以驱散的怅惘。
二十五年过去，当年的洛宅，现今……又会是怎样的面貌？那里，是不是还维持着被烧毁 的样子，发生了那样的惨事，说是凶地也不为过，说不定，根本就没有人愿意靠近那里。
洛凝渊幅度不大地甩了甩脑袋，将脑海里多余的想法隔离开去，曈珠却情不自禁地被那漫 天的星光吸引了过去。他忽然发现，天上的星夜竟和那个人的眸子那样相似。
天河是他的瞳，星光是他的眼波，深邃的暗夜，则是他眼中的深沉。
“璇玑的力量，来自天上的星辰……对吗？”
洛凝渊与璇玑相处多年，早对彼此的力量修为知根知底，这句话看似问句，倒更接近于呢
喃。
“没错。”璇玑执着他的手，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夜空，脚步配合着他的步调放缓：“… …怎么想起这个了？”
“只是在想，很适合你。”洛凝渊暂且遗忘了方才的感伤，抿着嘴笑了笑，终于道：“我 们回去吧。”
即便冰湖县早已物是人非，他的身边有这个人的陪伴，这就够了。所有的快乐，所有的伤 怀，都有他与他一同分担。
黑暗之中，洛凝渊窝在璇玑的怀里，猫儿一样恬然的呼吸着，早在一个时辰前就酣然入梦 璇玑揽着洛凝渊，半睁半闭的眼眸里幽思徘徊，半分睡意也无。
明日造访冰湖县这件事，不单对洛凝渊产生了触动，对璇玑来说，同样不可避免的造成了
影响。
洛凝渊顾忌的，是面对物是人非的故宅触景伤怀。璇玑顾忌的……却是一个人，那个曾经 害得冰魔凝渊身死魂消的落魄书生——林盎礼。
算算时间，距离方矜言投胎转世，已经过了二十五个年头。这时的林盎礼，至少有二十五 岁了。
遥想当年，冰魔凝渊在洛家覆灭后的第十五个年头重回冰湖县，因此邂逅了林盎礼，开启 了一段不世孽缘，以致悲剧收场。
如今，有了璇玑的介入，洛凝渊直到现在，都没有重遇林盎礼的机会，甚至逐渐淡忘了那 个名叫方矜言的少年。
原本的时间轨迹当中，凝渊相遇林盎礼的时间是在十年前，现在，所有的一切推翻重来， 十年后的今天，仍旧不可避免要回到冰湖县的现状。
也就是说，正值二十五岁盛龄的林盎礼，有一定概率会在冰湖县等着他们……
璇玑思及此处，脸色陡然阴沉下来，洛凝渊万事不知地睡在一旁，全然不觉他的心事。
天露晓色，朗阔的日轮从地平面下冉冉升起，磨灭了夜晚的痕迹。
在冰魔寝室背对着窗牖的墙角处，放置着一面一人来高的椭圆形等身镜，镜面的材质是纯 度与墙壁略有不同的冰块，但更加通透、光润，镜子表面映照出来的画面十分明晰，诚实地显 现了所有镜子前的人与物。
冰镜的边缘镶有透雕的花鸟兽纹，颜色同样是淡色系的，不同的淡色汇织，处处盘错着典 雅和精致。
洛凝渊已经起身，此时正坐在冰镜前的一张圆凳上，出神地望着镜中的景象，璇玑站在他 的身后，两只手掌虚握在他的肩窝处，压低了上身，将他颈前的一缕发丝拨拢向后，嗅着他发 间好闻的香气，唇线上挑，心情还算不错。
“璇玑，我这个样子，去县里还是不妥当……你再仔细看看，有什么需要改的地方？ ”洛 凝渊盯着镜子里的两条人影，一坐一站，站在后方的璇玑在他眼里自然是百般顺眼，可视线一 落到代表自己的镜中投影上，他的眉头就闷闷地颦起，左看右看，就是觉得不满意。
璇玑低低地笑了开来，视角正对着镜中的两人，又转回视线，打量近坐着的洛凝渊，嘴角 的笑意加深，开口道：“哪有什么不妥当的？旁人见到你，赞叹都来不及，又怎么会觉得不好 看？”
镜中显像的两个人里，璇玑依旧是那副平时的打扮，玄衣雍容，雅致天成。洛凝渊的样子 却与平日大不相同，既不是冰魔的外表，也不是阴鬼的形态。
此时的他青丝如瀑，黑瞳若夜，倘若不知根底的人见了他现在的模样，定要以为他是出身 哪个世家的名门公子，绝不会联想到冰魔的身上。
两人昨日起就打定好主意，今天前往冰湖县。洛凝渊起床后，一想到马上就要进入县城， 反而被迟来的紧张绊住了脚步，慌里慌张地做着各项准备。
他唯恐身上散发的魔气让人察觉，特地到藏宝库中寻觅了隐藏气息的宝物配在身上。另外 ，冰魔的常服穿去县里显然不合适，亏得沅霜的收藏海纳百川，找出几件人类的华服不是难事 ，难办的，是选择穿哪一套衣服。洛凝渊自己拿不定主意，就让璇玑挑选。
璇玑的眼光一向独好，加上沅霜收藏的那几件服饰本就颇有品味，他只略略扫视一遍，就 大致确定了洛凝渊的着装方向。
考虑到少年淡白的肤色，以及趋向于柔和的五官轮廓，璇玑以为浅色系的服装比起深色的 装束更为适合洛凝渊的气质。
敲定了一件水色的交领长袍，上缀双钩云纹，搭配饰有方胜纹的宽腰带，紧跟着将施了障 眼法，去除了表面血色的布偶小由别在腰间，衣袍腰带皆由璇玑亲力亲为地套在洛凝渊身上， 大小尺寸正如他估量的那样，没有一点违和，仿佛专门为这人量身打造的一般。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即是——改变洛凝渊的外貌。
雪发红眸，这样的外形特征即便是再出尘脱俗，总归只会令人联想到妖魔身上。生活在崇 国的人们无一例外都是黑头发黑眼睛，到了年老，发须就变得花白，属于大家公认的常态。
因此，少年在变化时，特地用了几分巧思，将瞳珠的颜色变化成与璇玑极其类似的深墨。
“渊儿什么也不用想，只需要记住，你是最好的……于我而言，这世上再无一人能比得上 眼前的洛凝渊。我倒是担心，你这副样子好看的过了头，招来些不长眼的狂蜂浪蝶。”璇玑如 何不明白洛凝渊的心思，他看着他长大，陪着他几度历经生死，踏遍沧桑。他一开口就直切要 旨，用最衷情的言语化解那人心头的隐忧。
闻言，洛凝渊的面色当即变得柔和，脖子往后一仰，背脊自然而然地偎靠着璇玑，像璇玑 那样扬起嘴角的弧度，一双墨玉般的清眸望了过来，笑吟吟地说：“只有璇玑，才会拿我当宝
贝。”
洛凝渊已经检查过很多次镜中之人的仪表，再加上璇玑的保证，确认用这样的姿态出现在 冰湖县没有问题后，终于想起来几乎什么都没有准备的璇玑，不由地关心问道：“璇玑打算就 这样直接去冰湖县？不做改变？”
璇玑和洛凝渊的情况不同，他的外表乍看上去，绝不会令人联想到妖魔。但他这一身贵气 十足的华服，外加鹤立鸡群的俊美容颜，很容易被人当成哪里的贵胄，极为惹眼。
璇玑根本不在意外人对他的看法，反正他的外表与一般人族无二，就算真的引起了旁人的 猜想也没有什么，顶多让那些人多瞧上几眼。即便真有不便，大不了使用法术，就可以轻轻松 松地隔绝旁人的视线，不受干扰。
他当即道：“对，就这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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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竞帖会
朗日当空，秋高气爽，冰湖县城的街道上人潮涌动，热闹非常。璇玑跟洛凝渊穿梭在人群 当中，尽情感受着人世间特有的生气与繁华。
刚进县时，因着两人容止不凡，总有些或远或近的目光时时缠绕着他们，甚至一度引骚乱 ，令人不堪其扰。二人顺手施了个扰乱旁人感知的小法术，那些如影随形的视线很快就从他们 身上移开，转向了别处。
解决了这个不算问题的小问题，璇玑便牵着洛凝渊一同浏览街头巷尾的景致，他们并不急 着和街上的人们产生交集，单单是这样看着，已然足够有趣。
贩货的货郎，追逐嬉戏的顽童，还有铁器铺里传来的“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都散发着勃 勃朝气。
两人的脚程轻快，他们穿过熙攘的人群，走过纵横的街道，随同大部的人流流向着县城中
心。
不知不觉来到了冰湖县衙附近，衙署的朱漆大门前站了两名执勤的差役，他们面无表情地 静静盯视着过路的人们，神色冷然，颇有几分森然的威仪。从这儿经过的百姓们都是目不斜视 ，更不敢直对衙差的冷脸，形色匆匆。
倒是张立在县衙左近的布告板前停留着寥寥几个人，望一望上面张贴着的告示，见没什么 新鲜消息又转过头去，继续朝着原本的目的地前进。
洛凝渊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板上的布告，登时活见鬼了一般，愕然地抬袖指向那边，不确定 地道：“璇玑，那里……好像张贴着通缉我们的告示……”
璇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略过贴在一边的几张较新的布告，正好瞧见两张风干残破的 烂纸贴在那里，上面的人像因着年岁的侵蚀早就模糊不清，只在打了卷儿的纸张下缘处辨识得 出“璇玑”、“洛凝渊”、“悬赏万金”、“杀人偿命”等字样。
“……杀人偿命。”璇玑的唇角泛起一抹嘲讽的笑意，讥刺道：“可笑之极，姓广的老匹 夫别的本事不见得有多少，贼喊捉贼的本领倒是一等一的高。”
他口中姓广的老匹夫，所指的毋庸置疑便是当朝手握重权的太尉广士昌，其子广胶残毒凶 暴，视下阶臣民为蝶蚁，手上血债累累，所到之处人心惶惶。
犯下洛家灭门血案，又逼死当时手无寸铁的洛凝渊，后来洛凝渊大难不死，继承了冰魔传 承，和璇玑一起闯入广家别邸，杀死了广胶等一众恶徒，为含恨死去的洛家人报了血仇，这件 事才算画上了暂时的句点。
璇玑在离开别邸时特意留下姓名，目的是让广士昌不至于过多的牵罪到别邸内部的其他人 等，殃及无辜。
洛凝渊万万没想到会在布告板上看见自己的通缉告示，又由此联想到当年之事，不由得心 情复杂，一时对周遭的热闹景致失去了玩兴，压低了脑袋，脸孔隐没在深影里，语声艰涩：“ 杀了他的儿子，便要别人偿命。失去了自己的儿子会痛心，为什么又放任广胶去残害其他的人 ……那时候，要不是……我也不可能有报仇的机会。”
他的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璇玑怎么会不明白他话里引申的含义，当下揽住了他的肩头， 平静地陈述道：“广胶已死，就算他把布告贴满了崇国，想要我们偿命，也要看他有没有那个 本事。老贼纵子行凶，犯了众怒又不加收敛，早该想到有一天会翻船。子不教，父之过，真要 说起来，杀了广胶的不是你我，而是他本人。他要是真想报仇，就该一刀结果了自己，如此一 来，广胶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璇玑的这一套理论乍听起来确实是那么回事，低迷状态中的洛凝渊慢慢抬起了头，脸上的 阴翳散了个一干二净，他吃惊地注视了璇玑一会儿，最终绷不住脸上的神情，“咯咯”笑了起 来：“璇玑……你是说他要报仇，不应该找我们，他死了，广胶反而可以瞑目？”
见他心情转好，璇玑不遗余力地又添了一把火，道：“冤有头，债有主，冤的那头是广老 贼，债的那头还是广老贼，告示板上贴着的，同样应当是广老贼。老贼当真是老糊涂了，哎， 连仇家是谁都分不清了。”说罢，装模作样地叹息一声。
洛凝渊先是想到布告板上贴着广士昌画像的情景，紧接着想象那素未谋面的广士昌广太尉 “自杀”报仇的画面，末了再想想因此而“瞑目”的广胶，简直快要笑出了眼泪。
畅快大笑了一阵，惹来行人的许多注目，洛凝渊也不在意，拉着璇玑来到布告板前，端详 起那两张残缺不全的通缉告示来。
那两张布告虽然经历了风霜侵蚀，看不出本来面目，可要是仔细分辨，还是可以辨认出一
些字迹和画像的轮廓。不看纸张上的姓名，洛凝渊仅凭着那些模糊不清的墨迹就认出了画在那 上面的“璇玑”。
璇玑则直视着画着洛凝渊的那张布告，暗暗摇了摇头。
这告示不清楚是多少年前贴上去的，腐朽的一碰就碎，上面的画像扭曲发黄，东边破了个 窟窿，西边的墨画早就褪了颜色，不成人形，洛凝渊微笑着用手抚上了画上的人影，左右巡睃 了两张人像，感慨道：“璇玑一直在我的身边，就连被这样通缉，两个人的画像也这样排在一 处。这样看起来，好像也不算太坏。”
他们继续向着洛宅前进，不想在路过一所书院门外时，被那处的热闹场景引去了注意。
“学海书院？”洛凝渊仰着头，一字一字地念出书院匾额上的金字。
学海书院的门面很是气派，漆得白白净净的墙，瓦片锃亮光鲜，门洞边上摆着一张四四方 方的长桌，桌前有个文士打扮的人坐在那里捋着胡须，边上则是一名穿着短褐的年轻汉子。
他的肩上搭着毛巾，两手笼作筒状放在嘴边，朝着四面围过来的乌压压的人群高声道：“ 嘿！ 一年一度的‘竞帖会’开始了，林夫子手下的员额有限，大家可莫要吝惜钱财，只要做了 林夫子的学生，包你榜上有名，光宗耀祖！！要递帖的公子员外们请好嘞，机会只此一次，不 容错失！”
这汉子嘴皮利索得很，一长串喊话洋洋洒洒地说下来，一个字都没有咬错，吐字清晰，声 音洪亮，想来经历惯了这样的场面。
书院门外围挤着的人群排成了一个大大的扇形，站在人墙最外缘的洛凝渊只能瞧见书院门 墙上高挂着的木匾，压根儿望不见里面的情形。汉子嘹亮的嗓音一字不差地落进了他与璇玑的
耳朵，洛凝渊听得似懂非懂，侧过脸询问旁边的璇玑：“他们在说什么？什么是‘竞帖会’ ？
”
不待璇玑回话，旁边的一名中年男子便回过头来，搭腔道：“小哥是外乡人吧，怎么连‘ 竞帖会’都不知道？”
“我不是……”洛凝渊虽然在冰湖湖底守了璇玑二十来年，却是地地道道的冰湖县出身， 他下意识的出口否认，否认过后，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璇玑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主动上前攀谈道：“我二人初来乍到，还望告知
_— ”
. 〇
那人本就不关心他们到底是不是冰湖县人，刚刚只是随口一问，没有要追根究底的打算， 当下扬手一指后方，道：“你们都听见了吧，这‘竞帖会’正是为了竞拍林夫子的学员名额而 举办的，‘竞帖’，就是投拜师帖，在帖子里包上束修，再交由那边的那位先生点看，谁出的 价高，谁就能做林夫子的学生。”
璇玑越听越觉得古怪，林夫子……？和方矜言的转世林盎礼怡巧是一个姓氏，难不成—— 是林盘礼？
不，这样巧合的事一年也不见得能发生几件。
这样想着，他多少有些心神不宁，试探地问道：“敢问那位林夫子，姓甚名谁？”
“他啊，他叫林盎礼。”那人张口便答。
林盎礼，这个名字对于璇玑而言，不亚于平地一声惊雷。
有很多人在一个地方生活了一辈子，却一次照面都没有打过，是由于他们缺少缘分的缘故 ;还有一些人，你越是不想见他，他反而就越是要出现在你的眼前，这是因着孽缘剪不断的关
系。
此时此地的璇玑正好属于第二种情况，只是听到了那个令人厌恶的名字，就足够破坏他大 部分的好心情了。这个人还真是阴魂不散，想不到距离凝渊遇见林盎礼的时间推后了十年，依 旧在这样始料未及的时间听到了那个人的名字。
那名中年男子压根儿不知道自己随意回答的一个名字，给璇玑造成了多大的冲击。璇玑没 有接话，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道：“说起这林盎礼林夫子，啧啧，真是了不得的人物啊。十 年前，他还是这县里的一个普通穷秀才，后来连考了两次乡试，失意落榜，家里都穷得揭不开 锅了。大伙都以为他这一生就这样了，做一辈子的穷秀才。哪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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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在意的事
洛凝渊并未发觉璇玑的隐秘心事，饶有兴趣地催促那人道：“你快说，那个林盎礼之后怎 么样了？”
璇玑见洛凝渊一副兴味盎然的样子，心里愈发不是滋味，他表面上的神色看不出明显的变 化，暗地里实则失去了平常惯有的冷静，璇玑内心的斗志已然翻江倒海的喷薄而出，眸中暗火
隐烧。
这一回……你休想染指他。
心烦意乱之际，仍然留意着身边之人的谈话。
那男子砸了咂嘴，啧啧称奇道：“人生的际遇，谁又能说得准？那林夫子先开始颓丧了一 阵，某一日啊，忽然重振精神，比起过去更加刻苦读书。居然不执著那些功名利禄了，跑来学 海书院做了助教，随后就转了正职，教书育人。说来实在奇了，开头两年，林夫子也没做出什 么事迹，到了第三年，他教出来的学子竟有半数以上都榜上有名，最差的也是举人。这在咱们 冰湖县，可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事儿啊。”
情绪激荡过了，璇玑陡然意识到现实和过去的差别，林盎礼在他的印象当中，只是个碌碌 无为的穷书生而已，若不是碰上了那时重回旧地的冰魔凝渊，得到了救济，靠他的能力，怎么 想都只有穷困潦倒的下场。
林盎礼纵然肚子里有那么点文墨，然而，他自己失意落榜，据常理推敲，又怎么能教得出 那么多有为之士？在璇玑的印象里，林盎礼不管是人品抑或学识，均无显而易见的过人之处， 学识也就罢了，论及人品……可说是璇玑生平罕见的卑劣无耻，时光尚未倒流以前，冰魔凝渊 那样掏心掏肺地对待他，还不是照样被他弃若敝屣，进而促成了凝渊最后的死亡。
这样的学识，这样的人品，为人师表——
璇玑实在不能想象他会把学生教成什么样子，难不成教出来一帮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两 面三刀、口蜜腹剑地报效朝廷？朝中官员要全是这般模样，用不着云海魔窟从中作梗，崇朝马 上就得自个儿玩完。
他不相信，记忆里的那个林盎礼可以做到如今的成绩，这其中，定然有他不知道的原因。
洛凝渊刚想要说些什么，回过头去，瞥见了璇玑微微沉下来的脸色，不由的有些疑惑。
那男子不管他们回不回答，稍微歇了歇，就继续道：“打那以后，林夫子算是成了县里的 名人了。只要是他教过的学员，十有八九都不会落第，上赶着拜他做老师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林夫子的地位逐日水涨船高，大伙为争夺他手底下的生徒名额几乎要吵破了天，想来想去，他 就搞了个劳什子‘竞帖会’出来，现如今，只有那些出得起价位的富家公子才能做他的学生喽 ，我们这些老百姓，就是凑个热闹。”
璇玑闻声，愈发肯定了先前的结论，这个“林夫子”有问题。
洛凝渊眼看他的脸色发生了改变，仿佛在思虑着什么，对那人的话也不再计较，提高袍袖 ，伸出食指戳了几下青年的肩部，关心道：“璇玑？ ”两个人相处得久了，即使璇玑再怎么擅 于隐藏心迹，也或多或少会被洛凝渊观察到一些端倪。
感应到肩胛处传来的细微感触，璇玑很快回过神来，向着少年轻轻一笑：“有些在意的事 情，一会儿告诉你。”
这时，人丛另一边已经排起了投拜师帖的长队，桌前留着长须的文士将这些帖子一一收下 ，又用毛笔在账目上记录下具体信息。每有一张拜师帖递出，那头就传出响亮的报价声：“冰 湖县陈员外，束修五百两；冰湖县秋老爷，束修四百两；康和镇李某某，五百两……”投帖的 数额动辄便是数百两，可见这些人的势在必得。
跟他们谈话的那人一听竞价开始了，着急忙慌地道：“你们要有别的问题，就先去问别人 吧，我到前面瞅瞅。”言毕，像条滑溜溜的泥嫩似的钻入人群，如泥牛入海，不见了人影。
那人走后，璇、洛二人也就顺势从人墙的外围退了开去，远离了书院门口的暄闹。
“璇玑，你说的‘在意的事’，到底是……？ ”走在熙来攘往的街道间，洛凝渊这才问道 。他早已不关心书院举办的竞帖会，比起这个，他更加关心璇玑方才的异状。
璇玑虽然不能直说林盎礼不仅是方矜言的转世，而且还是个货真价实的人渣，却可以将刚 才的猜测坦言相告：“渊儿不觉得……那个‘林夫子’有问题吗？”
洛凝渊十分讶异，不解地反问道：“他？有问题？”
璇玑点了点头，循循引导道：“这个林夫子恐怕没有表面上的那么简单。他若是真有这样 的能力，为什么教出了那么多的学生，自己反而留在这小小的冰湖县，做一个不起眼的教书先
生？”
洛凝渊想了想：“或许，是因为他连续两次科考失利，自此对功名一途心灰意冷……？ ” 他说着说着，忽然否决了之前的观点：“不，不对，他既然每年都要举办一次‘竞帖会’公然 敛财，就说明他贪财，一个贪财的人面对唾手可得的功名，又怎么会不动心？不过，这也不一 定……”
在冰湖县做教书先生，可以凭着声名赚得盆满钵满，但说到底，不如在朝中做官来得显赫
不需要璇玑特别说明，他仅凭着推敲，就想通了个中关键。
洛凝渊天性聪慧，很多时候，只消略微提点，他便能借此往下引申，得出更多的结论。
“渊儿冰雪聪明，自己就想到了这一层。没有意外的话，应该就是我们猜测的这样。”璇 玑毫不吝啬对少年的夸奖，洛凝渊本就是块璞玉，往后历练的多了，必定会成长为不容小觑的 人物。
洛凝渊不以为意地道：“要不是璇玑提醒，我是不会想到这些的。”顿了顿，困惑着再次 发问：“璇玑那时候发呆，只是因为这个？”
在少年的印象里，很少有外物能引起璇玑的注意。这样失神的情况就更加少见了，洛凝渊 不认为璇玑会因为区区一个“可疑的教书先生”，就失去了自持。
璇玑当然明白他困惑的缘由，一边欣喜于心上人对自己的了解，一边又苦恼于在对方面前 越发隐藏不住心事的现况。
很多事情，他并非刻意隐瞒，而是不知如何开口。而且，他也有他的私心，他不愿意洛凝 渊得知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那些沉痛的过去最好就这样继续沉埋在他的记忆深处，永远不见 天日的好。
他作势皱了皱眉，叹声道：“渊儿对那位林夫子的经历那么好奇，连回家都耽搁了，我看 在眼里，着实不是滋味。”他着重在“林夫子”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加上他本就不待见林盎 礼，居然真给他演绎出了几分幽怨的味道来。
这个理由在洛凝渊听来，倒觉得比之前“林夫子有古怪”的那个说法有说服力得多，不禁 笑了笑：“璇玑怎么这么容易就吃醋了，什么林夫子，张夫子的，我都没放在心上。既然这样 ，我们就快点走吧。”
他们穿街过巷，隐没在潮水般的人群里，旋即又走出人墙，踏过一片片石板，路经百门百 户，目的地的终点，是洛凝渊曾经的家。
渐渐的，周遭的街景染上了荒凉的味道，两边的行人也稀疏起来，苍黄的颜色弥漫了前方 尘封的道路。
洛凝渊那一夜的担忧成为了现实，洛家遭遇了广胶引发的那场祸事，早就被冰湖县民视为 凶地，人人避之不及，顺带着原本住在这一带的民户纷纷迁走，只有少数经济拮据的破落户勉 为其难地留在此处安身。
前往洛宅的途中，他们不是没有遇上过其他的县民，然而，这些人大多行色匆匆，言辞间 对洛宅颇为忌讳，洛凝渊忆起过去洛家兴盛之时，人人攀交，访客不绝的情状，不免怅然。
见洛凝渊面带怅惘，璇玑的目光略有几分闪动，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悄然隐去。 他宽慰洛凝渊道：“县民对这一带避之唯恐不及，洛家便少了被旁人侵/占的可能，若我猜的 没错，那里或许还是我们离开时的模样。没有旁人在那里落户，洛家仍然是那时的洛家。”
“……洛家仍然是那时的洛家？ ”洛凝渊有些懵懵懂懂。
他顺着璇玑的思路思考，如若洛家真和过去一般广纳宾客，周围的居民们也停留在这里安 安生生的过日子，唯独洛家改换了主人，成了某个不知名姓的人的家……
他猛然醒悟到，比起那样，他宁可维持眼前的场景，即使感伤，即使落寞，可他那时的家 ，仍旧在前方等着他，等待着他和璇玑回去。
他的家，还在。只要洛家还在，不管残破到何种程度，终究还是那个洛家，不是别人的家 。想到这儿，心底的怅然感竟突兀地消退了。
饱经风霜的洛家废墟终于呈现在了他们的面前，二十多年的岁月流逝，将只剩下焦黑残骸 的洛家冲刷得愈显陈旧，那晚房舍燃烧的腐朽味道早就散逝多年，华屋大宅已被烧做白地，徒 留满地灰黑色的疮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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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进酒楼
洛凝渊绕过堆积在脚边的黑色废物，一步一步地踏进洛宅，或者说，曾经是洛宅的地方。
出乎意料的，少年在亲眼目睹到了这一大片黑灰驳杂的残垣以后，心境居然平静的出奇。 那时的哀恸、悲痛一概没有涌现，只有某种近似于空白的惘然淡淡的浮现心头。璇玑紧随在他 身后，踩着叫烟熏黑的破瓦，一时无言。
璇玑默然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少年在一处断裂的低矮墙面敛裾坐下，他才顿住步履，一 撩下摆，陪坐在侧。
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虚浮的气音，洛凝渊仰面望向湛蓝的高空，回忆道：“记得以前， 我经常透过院墙望向外面的世界，想着……外面是什么样子，墙外的世界一定精彩极了。”
璇玑瞻视着他的表情，并未接话，他清楚，这时的洛凝渊需求的，仅仅是倾听。
洛凝渊对着天幕，缓缓阖起了眼睑，脸上漾起浅浅的笑容：“因为我是白子，不能像别人 那样随便的出入宅邸，爹和娘心疼我，常常从外面带回来很多好看的书，有话本、有图册……
那里面有很多很好听，很好听的故事。小时候，娘总是念给我听，不厌其烦的，一遍又一遍。
”
他的眼睛紧紧闭着，浓密的长睫下赫然沾染着少许湿润，璇玑将他圈进怀里，轻轻抚摸着 他的发丝，无声等候。
少年将脸埋在他的怀里，手指捏住他的衣襟，涩声道：“我不识字，爹就教我读书，他做 生意时常忙到天黑才回来，可是……总是抽出时间陪我和娘。”
洛凝渊一手捂着心口，珍惜地道：“这里有我从小到大的回忆，我想要尽可能地回忆，再 把它们珍藏起来……”
缅怀了往事，就在他们跨出破宅后门之时，洛凝渊忽然“咦” 了一声，停下了脚步，转头 对璇玑道：“小言哥，那时候也是死在这里……”
璇玑心里顿时“咯噔”一响，果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最不乐见洛凝渊和方矜言扯上哪怕 一分一毫的干系，特别是方矜言的转世——林盎礼，绝对是璇玑防范的头一号人物。
而且，他们之前还在学海书院听过了林盎礼的事。
惨案发生当夜，璇玑与洛凝渊回到洛家，凑巧在后门处发现了方家少爷方矜言的尸体，两 人将方矜言的尸身送到方家门外，就急匆匆地赶往太尉别邸，寻找广胶报仇。那之后，就再没 有得到过方家的消息了。
方家与洛家的交情素来不错，纵使方矜言身死数十年，洛凝渊依然挂念着方洛两家旧日的 情谊，对方家现在的情形也十分在意，于是提议道：“方老爷过去是爹的好友，小言哥也是我 的好朋友……我想到方家看一看，看看方家如今的状况，希望他们还住在这里。”
洛凝渊之所以这样说，自然是有原因的。洛、方两家的宅邸相隔不远，过去两家主人的关 系融洽，时常互通往来，直到洛家灭门以前，一直都是这样的现况。
洛家覆灭后，居住在附近的百姓们将洛宅故地视作凶地，以为不祥，纷纷携家带口的搬离 ，只剩下一些无力迁居的破落户留在此地，不甘不愿地守着这块弥散着死亡气息的住地。
凭方家的财力，想要搬走几乎是没有任何难度的事情，洛凝渊猜测他们多半已经搬离此处 ，终归怀着一线希望，和璇玑一同来到方府院墙边上。
方家大院中依稀传来几声模糊的鸦鸣，院墙外部爬满了苔痕，几块破砖歪歪斜斜地插在墙 缝里，一派荒凉之象，这座宅院显然荒废数年，无人居住。
“里面没有人了。”璇玑用不着到宅门前扣门确认，也知道这户人家早就搬走，墙院里根 本没有半个人活动的响动，主人家必然离去很久了。
洛凝渊默然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走着，到了方家大门门前，再一次立定脚跟，望着陈旧 的大门，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如何失落：“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发生了那样的事，小言哥 也死了，方伯伯怎么可能还会留在这个伤心地？”
“渊儿要是在意，大可去找旁人打听方家人的下落。也许……”璇玑不愿意让洛凝渊和方 矜言之间产生关联，但他更不愿枉顾洛凝渊的意愿，况且，只是打听方家人的消息而已，这实 在算不上值得计较的事。
谁知话刚说了一半，就被洛凝渊出言打断：“不必了，就算真找到他们，又能做些什么呢 ?方伯伯有交情的是爹和娘，真见到了他们，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这样吧，这样就是最好 的了。小言哥因我而死，我……”
璇玑抬手虚压住了洛凝渊的两片唇瓣，不赞同地道：“方矜言绝不是因你而死，他会死，
完全是因为广胶，渊儿无需为此责备自己。”说罢，他的手才移开那里。
洛凝渊就势止住说话，沉吟了半晌，蓦地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双目一亮，问璇玑道：“璇 玑那时在他身上留下了印记，这么说，一旦遇见他的转世，我还有机会补偿他……！ ”方矜言 遭到牵累无辜横死，洛凝渊始终对此心怀愧疚。
一谈起方矜言，璇玑的头就一个顶两个大，偏偏拥有过去那段记忆的只有他一个人，要想 减少洛凝渊对那个人的好感，只能从其他方面着手。他口中回道：“放心吧，只要发现了他的 转世，我就马上告诉你。”
心里却想着：姓林的若是识相，不现身便好，若是不识抬举……在他们的面前碍眼，他同 样有办法应对。
他们离开方家，再度回到熙来攘往的街衢，买了香烛金纸，抬头望望日头，堪堪过了午时 ，两人合计去县里口碑最好的酒楼美餐一顿。
冰湖县最出名的酒楼，要数开在街心的明月楼，这里拥有全县最好的酒菜，店里的小二同 样是全县最热情、服务最周到的小二。明月楼每日迎来送往众多身份不同的贵客，无论贵人平 民，都能在这里享受到宾至如归的待遇。
天色过午，正是生意火爆的时候，洛凝渊随着璇玑一跨进明月楼的门槛，就被眼前人声鼎 沸的景象震得呆了一呆。
明月楼的店面极大，从门廊延伸到后厨，占地可连亘到往后数的第三条街的街面，纵然如 此，一楼大堂仍旧坐得满满当当，放眼望去，简直找不出一个空位，明月楼受欢迎的程度由此 可见一斑。
店里的小二哥们忙得脚不沾地，在堂前堂后，楼上楼下不时地穿梭着。
“这……”洛凝渊左右望了望，见所有的位置都有人了，目光不自觉地瞄向楼上：“楼下 已经坐满了，不知道上面还有没有位子？”
话音刚落，就有个背搭白巾的小二哥匆匆忙忙地跑来，乐呵呵地做了个邀请的手势，笑容 可掬：“两位贵客久等了，快快里边儿请。”
洛凝渊好奇地打量了他一眼，奇异地道：“我们刚到店里，怎么算久等？”
店小二听了他这一番不通人情世故的对白，先是一愣，继而亲切一笑：“这位小官人可真 有意思。”
点过了饭菜，二人就随着小二走上楼梯，登上了二楼。
小二哥引着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就乐颠颠地下去忙碌了。他们坐在窗边，一边饮着花 茶，一边望往窗外，耳边是几乎没有间断过的，大堂内其他食客的交谈声。
没等多久，饭菜就一个不落的全部上齐，小二招呼了他们几声，就转过身去继续招待其他 的客人，忙得鞋不点地。
二楼大堂里人声不绝，在场的客人们放开了大吃大喝，没有谁顾忌什么“食不言，寝不语 ”的规矩，喝酒、吃菜之余，唠唠闲嗑，大快朵颐了一顿，璇玑、洛凝渊便不露声色地旁听着 他们的谈话，意图通过这些分散在周围的闲言碎语获取所需的消息。
他们并没有忘记，默寒让他们调查县里魔气的事项。
这些长住在冰湖县的县民们知道的，可比他们两个与世隔绝多年的“外来户”要多不少。 在临窗的座位坐了半个时辰，就零零碎碎地得知了一些不知是有用抑或无用的讯息。
譬如，书院的林夫子常常眠花宿柳，白日里在书院教书育人，晚上便在温柔乡里风流快活 ，县民们对此褒贬不一。
究其原因，是因为他教出来的学子往往榜上有名，成绩优异，即便他私底下的作风不值得 称道，大伙依旧上赶着将自家后生送进书院，只求能在林盎礼林夫子的石榴裤下占得一席裤角
据传，林盎礼前些时日夜宿怜香楼，居然一掷千金赎回了楼里的头牌小蓁姑娘，似乎将其 安置在某处不为人知的地方。
再比如，学海书院里的蜘蛛数量逐日增多，学子们纷纷抗议，积极的在书院里展开灭虫工 作，可惜效果不佳。
最后，则是一件即将发生在身边的事情。
璇玑与洛凝渊刚刚拿起筷子不多时，却眼见离开的小二哥去而复返，在堂中高声道：“县 官老爷一个时辰后即将光临小店，望各位客官知晓。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堂中的气氛越来越安静，打一个时辰往前，就没有一个客人离席，
想来是有意留在这里，趁着这难得的机会一睹县太爷的风采。璇、洛二人根本不受周围空气的 影响，仍然保持着平时的说话音量，神态自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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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撞见林盎礼
堂中的客人们听了，登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说话声起初还很暄闹，没过一会儿，众人 就不约而同地压低了声音，虽则没有停止交头接耳，到底收敛了许多。
璇玑心知他们由于县官即将到来的缘故受了影响，也不理会，只对着洛凝渊自顾自地享用 午饭，不时交谈。
“明月楼的饭好，茶也香，难怪县老爷会想来这里。”洛凝渊放下耳杯，支着下巴望着窗 外的街景，神态悠闲。
“你如果喜欢这儿，我们往后可以常来。”璇玑拎起小壶为他续了杯，注意到他的目光已 经在下方的街道打转了几个来回，于是问道：“渊儿对那位县官很感兴趣？”
洛凝渊又啜了一口茶水，暂且移开了俯视街道上的视线，回视璇玑：“嗯，我在冰湖县住 了那么多年，还从没见过县官的样子呢，既然碰上了，就要看过了再离开。”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堂中的气氛越来越安静，大家都定定的坐在原位，想来是有意留在 这里，趁着这难得的机会一睹县太爷的风采。
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二楼大堂里的人们则隐隐躁动起来，尽管每一个人都压低了音量， 可他们眉飞色舞的表情俨然说明了浮荡的心情，一个时辰将要过去，县令很快就要来到明月楼 ，让大伙一睹本县县官的气派。
在堂中用饭的食客们多是平头百姓，对这样的事情最是热络，往常，只有县令升堂时，为 数不多的县民才能拥聚到堂口，勉强一窥县令大人的容貌，排在后面稍慢几步的民众往往只闻 其声，不见其人。
璇玑和洛凝渊早就肉足饭饱，原本是应该离开这里的。只因洛凝渊对这位只闻其名，未见 其人的冰湖县父母官很感兴趣，所以就顺理成章地留在这里了。
估量着时间差不多了，洛凝渊忽然望见对街抬来几顶小轿，只有其中一顶是官轿，两边跟 着几个衙差，在行人纳罕的注视下目不斜视地前行，个个佩刀，煞是威风。
“璇玑，是县令的轿子，他们来了。”少年兴冲冲地望着窗外，眼珠不错地盯着下方。
一旁的青年却没有说话，他像是有所感应，诧异地瞪向跟在官轿后方的第三顶小轿，由于 十分惊异的缘故，放在耳杯一端的手指轻轻颤动，震得杯中的茶水晃出了些许。
这……怎么会是他？璇玑心道。
他居然在那台轿子里感应到了自己留下的法术印记。璇玑当然记得，他在来到云泠境后， 只给一个人施加了法术刻印，那个人便是方矜言的转世——林盎礼。
当年，他和洛凝渊在烧成灰烬的洛宅后门外发现了方矜言的尸体，洛凝渊提出要为方矜言 戳上印记，如此一来，他们就能够在见到方矜言的转世时将其认出，对他不幸被牵连殒命一事 做出补偿。
璇玑为了杜绝心上人与林盎礼扯上关系，即使万般不情愿，依旧代替洛凝渊在方矜言的眉 心处施法刻印。因为这样做了，洛凝渊才会安心。
还真是孽缘难断，他们来到冰湖县的头一天，居然就好巧不巧地碰见了林盎礼，可谓是冤 家路窄了。
洛凝渊拉过璇玑的腕子，抽出绢帕擦拭了他指尖粘上的茶水，疑惑着道：“……你怎么了 ? ”青年很少有失态的时候，他不由得有点担心。
璇玑移回了放在窗外的目光，沉吟了半晌，终于言明了轿中人的身份：“方矜言的转世， 就在最末尾的第三顶轿子里。”他答应过对方，在见到方矜言的转世时要告诉他，既然已经答 应了，就绝不会食言。
昔日的冰魔凝渊错付真心，是因为没有璇玑的介入。
而今的情形早非当年可比，洛凝渊所爱的人换成了璇玑，他们对彼此俱是情根深种，早就 容不下第三人插足其间。日久见人心，璇玑相信，一旦洛凝渊真正认识到了林盎礼的卑劣人品 ，不用他多费力气，这二者终究会渐行渐远，再无相干。
只要洛凝渊不再对林盎礼抱有好感，璇玑根本就不会把姓林的放在眼里，也就可以和他算 一算当年的总账了。
璇玑的心头在刹那间掠过许多思绪，但完全没有表现在脸上。倒是对面的洛凝渊陡然站了 起来，手指颤抖地指着下方街道，失声道：“……你说什么，小言哥在轿子里？ ”他的震惊毫 无遗漏地反馈在了脸上，瞳光微微晃动。
少年的反应极大，璇玑一想到这两人即将见面，暗叹一声，勉强答道：“是，他就在轿中
这下，洛凝渊那还有去瞧县太爷的闲心？他所有的关注点都集中在那顶载着方矜言的轿子 上，无睱拨冗。
下边的三台轿子离酒楼越来越近，洛凝渊的眼睛也一点点地亮了起来，他蓦地转身，像是 想要离开坐席，却在脚步迈出的一瞬刹住步子，悻悻坐回了原位，叹息道：“我差点忘了，他 经历了轮回，早就不记得我是谁了。”
转世轮回的灵魂在通常情况下，几乎不可能还保留有上一世的记忆。洛凝渊本想立刻下楼 去找那人相认，又意识到了这一点，故而硬生生停住了步伐，怏怏坐了回来。
璇玑刚想宽慰他几句，就见下方的三台小轿停在了楼门口，轿夫打起轿帘，有三人先后步 出软轿。前面两顶轿子中出来的人皆是身着公服，唯有最后一抬轿子里出现的那人儒生打扮， 面容俊朗，所有的特征都符合璇玑印象中的林盎礼。
洛凝渊怔忪盯着那个儒生打扮的男子，再一次向璇玑确认道：“那个人，那个人真的是小 言哥？”
“没错，他就是方矜言。”璇玑回答得很肯定，他倒希望是他弄错了。
他们留在这里的初衷本来跟其他人一样，关注点放在冰湖县县令那里，目的在于看看这位 治理冰湖的县太爷到底是何种模样。万万没想到，居然在这个时候巧遇了林盎礼……
明月楼前，一身县官服饰的县令最先下轿，他没有急着走进楼中，而是顿住身形，回头静 等着后面的另一名官员以及和他们不知是什么关系的林盎礼。
三人的间隔说不上远，后方的两人很快就会合了县官，俱是面带笑容，言谈举止煞是亲热
这位冰湖县的县老爷在对待林盎礼时也没多少官架子，表现的更像是平辈论交的好友，至 于那位低于县令的衙门属官，只是乐呵呵地笑着，反而有几分沦为陪衬的感觉。
洛凝渊好奇地打量着下方的几人，眸光掠过两名官吏，定格在了最后一人的身上。与记忆 里不同的长相，不同的声音，气质似乎也跟以前不大一样……
他竟然就是那个与他一同长大的童年玩伴吗？
就在这时，下端正与两名官员热络交谈的林盎礼似有所感，忽然抬起头来。一眼便瞧见了 二楼窗边的洛凝渊。
一抹浓烈的惊艳之色滑过眸底，心跳评然而动，林盎礼全然忘记了身边喋喋不休的两人， 颇有些如痴如醉的意味。
璇玑不露声色，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悠悠踱到窗前，状似无意地阻断了他由楼下投射而来 的眼光。他长身立在窗前，视线扫过楼下三人的头顶，面上浮现明显的惊诧。
怎么可能？
璇玑心下暗暗惊疑，他之前没有多加注意，谁知这不经意的一眼，竟在那个儒衫青年那里 察觉到了……淡淡的妖气。
一时间，他几乎怀疑自己的记忆出现了错误，至少在他的印象里，林盎礼绝不可能是个妖 怪。在时间还未逆转只时，若不是冰魔凝渊慷慨救济，后来又将一半的修为转让给了他，姓林 的到死都只是一个落魄潦倒的穷书生。
在他和洛凝渊幽居湖底的十年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过是将原先遇见林盎礼的时间往后 拖延了十年，林盎礼不仅成为了炙手可热的书院先生，而且，还莫名其妙的变成了妖怪。
璇玑心念电转，又集中精神，上上下下仔细扫视了立在楼下的林盎礼一遍，当下否决了先 前的猜测。
不，不对，尽管林盎礼身上带有稀薄的妖气，但仍旧保留有属于人类的气息。他不清楚是 什么缘故造成了这样的情况，但事出必然有因，这到底是……？
林盎礼恍神了一会儿，终于不堪其扰，被两名官吏的说话声唤回了魂儿。对方好歹是冰湖 县里的官员，就算再怎么不耐烦，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此时的他，压根儿就拿不出没有多余的心思来应付眼前这两个油光满面、脑满肠肥的官员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登上二楼，询问那位不知姓名的少年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无奈的是，抽不开身啊……
眼看着下方的几人陆陆续续进入楼门，璇玑面有沉思，洛凝渊的声音却在身旁响起：“在 想什么，这么出神，总不会是担心我见了小言哥就冷落了你？”他不知道那人的心思，语气里 还带着半开玩笑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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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有妖气
“我是在想……”璇玑有些混乱，喉头一滚，兀自斟酌着言辞。洛凝渊若是知道了他心中 所想，指不定会多么震惊。
思索间，楼梯那边传来不甚规则的“噔噔”脚步声，县令等人的步速不慢，在洛凝渊转眼 去看楼梯方向时，正好瞧着一楼大堂处的掌柜亲自带路，对着县官三人客气赔笑，和和气气地 伸出胖手指，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恭恭敬敬地引着他们踏上木阶。
他没等到璇玑的回答，也不着急，想着过会儿再接着问他。又怕一个晃神，那几个人就上 到三楼，错失了跟林盎礼照面的机会，眸子一移，竟然刚好与对方对上了眼神。
二楼大堂中，有几个管不住嘴的登时开始窃窃私语。
食客甲：“上回县老爷升堂，老哥运气好，挤到了第一排。我跟你说，走在最前面那个大 肚子的，就是咱们的县令大人，跟在他后面穿着公门衣服的，就是县里的县尉，最后那个啊…
旁边的食客乙“嗨” 了一声，不屑地摆摆手：“最后那个是学海书院的林夫子，县城里有 哪个人不知道他？”
食客甲神秘兮兮地道：“那你知不知道县令他们做什么带着林夫子来吃饭？这是因为林夫 子教出了不少入朝为官的生徒，即使他本人没有官职在身，一旦这些新进官员升迁上去，可都 是人脉啊。照我说，县老爷他们是想……”
最后的几个字说得殊为小心，显然是顾忌着县官在场：“巴结林夫子，巴结了林夫子，就 等于和这些官员攀上了关系，啧啧。”
洛凝渊还来不及感慨与故人时隔多年的重逢，就意外得知了他的身份，原来的方矜言的转 世，竟然就是他跟璇玑在竞帖会听人说起过的那个林盎礼……
不久前，他们还谈论过他，甚至在一个时辰以前，才刚刚听过他的花边消息，这让他此时 的感想多少有些复杂。
饶是如此，他依旧在目光交错的瞬间回以友好的一笑。
林盎礼不由自主地抚上了心口，去踩下一级台阶的时候，居然一个不小心差点踩空，得亏 身边的人帮扶着，这才避免了出洋相。
璇玑却在此时凑了过来，悄声道：“渊儿有没有发现，他从刚刚就一直看着这边，你不觉 得奇怪吗？”
由于璇玑、洛凝渊使用了降低自身存在感的障眼法，走上二层的县官及县尉压根儿就没往 他们这边分散一星半点的余光，包括其他的客人、小二，从始至终都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林盎礼则截然不同，下了轿子就很快注意到了洛凝渊，登上了二楼，更是一副看直了眼的 样子，似乎根本就不受法术的影响。
“好像是有点奇怪……”洛凝渊疑惑着点了点头，见对方仍然望向他们，越发不解：“法 术遇见了他，怎么就不起作用了？”
二楼满堂坐客，独独只有他一人这样反常，实在是令人在意。
“……渊儿，他的身上有妖气。”璇玑附耳继续说道：“虽然他隐藏的很好，但逃不过我 的眼睛。”酝酿了一阵，他着实想不出委婉的表达方法，只好单刀直入，将这个发现简洁明了 地说了出来。
“什么？”
洛凝渊跟璇玑的修为悬殊，暂时还没有觉察到林盎礼的异样，他顾不上震惊，本能地将法 力集中到了眼周，细瞧之下，果然看到了附着在对方体表的一层薄弱妖气。
璇玑不意外少年眼见这一幕所展露出的震惊，缓缓道：“我怀疑他佩戴了隐藏妖气的法宝 ，只不过，不是什么厉害的宝物，达不到完全掩藏妖气的效果。”
"妖气……"少年口中呢喃，努力消化着这个让人接受不良的消息。
林盎礼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县令及县尉的说话，一颗心却早已飞了出去。
他今日得到县令邀约，自觉面上有光，立刻爽快应下，出了书院便直接赶往县衙，又与两 名官员结伴来到明月楼，原本是想要好生表现一番，和这二人加深交情。
孰料刚近楼门，就望见了那个风姿卓绝的少年，叫人见之而忘俗。
眼下，什么县官，什么应酬，通通都成了浮云。当务之急，是早早打发了这两个人，好早 点过去攀交，免得耽搁太久，到头来人走茶凉，落得一场空就不好了。
只不过，县令他们到底不是一般的阿猫阿狗，哪是他说打发就打发的？
该应酬的要应酬，该吃的酒菜还是不能落下，他寻思着少陪他们一阵儿，之后寻个由头溜 出来为宜。
林盎礼不是没想过使用妖术速战速决，可是崇朝的官员们多少通晓些术法，在没有绝对把 握的前提下冒险行事，一旦失败，就不是闹着玩儿的了。
他心不在焉地踏步朝前，顺着酒楼掌柜的引导来到楼梯拐角，意犹未尽地瞄向洛凝渊，却 怡好将璇玑与他交谈时的亲密姿态看在眼里。
瞥着璇玑侧颜的一刹，他的眸底飞快地闪现一丝妒意。
林盎礼向来自负自己的容貌，素日常有人赞他才貌双全，年轻有为，然而……少年身边的 那名青年，竟把他的心高气傲摧折得体无完肤。
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在看到他的第一眼，便让旁人输的彻彻底底，且毫无悬念。
林盎礼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很不喜欢，这种自卑到了尘埃里的感触，他已经很久没有体味 到了。
就在这个时候，璇玑忽然一偏头，黑沉的瞳子睨了过来，那眼神似轻蔑似警示，搅得他心 里七上八下，匆匆别开了目光，随同县令等人快步登上三楼。
默默收回了视线，璇玑说出了自己的猜想：“应该有某种原因，致使他妖化了。所以，法 术对他失去了作用。”
林盎礼能够不被他们的术法扰乱感知，并非他的修为有多么高深，归根结底是因为，他本 就不是他们法术的受众——人。
妖化了的人，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
洛凝渊显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闷闷不乐地低声道：“小言哥怎么会妖化呢……”
他已经没有心思去管上了楼的林盎礼在做什么，他只是在想，这件事意味着什么。那个人 会不会跟默寒之前提到过的魔气有关？
心烦意乱之际，一只修长好看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安抚道：“别想太多，还没有发生的 事，多想无益。”
璇玑尽管这样说着，可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这个改头换面到居然让自己妖化了的林夫子， 会带给他们怎样的“惊喜”。
联想到这人过去的无耻历史，还真不能对他抱太大希望……
洛凝渊啜了一口有些凉掉的茶水，心里勉强踏实了一点，接着问道：“……璇玑知道他为 什么会妖化吗？”
林盎礼这不按常理出牌的登场，让璇玑也颇感意外。他也很想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莫名其 妙的沾染了妖气？
在没弄清楚原因的前提下，他无法回答洛凝渊的问题，只得微微摇头：“我也不明白这到 底是什么原因，之后探探他的根底，兴许就能得到答案。”
同一时刻，坐在四楼雅间里的林盎礼但觉如坐针毡，县令、县尉两人显然有意与他拉好关 系，滔滔不绝地谈天说地。
换作平时，他定然沾沾自喜，喜闻乐见这样的发展，眼下心里记挂着那个不知名姓的少年 ，他一边度日如年地附和着两名官员的寒暄，一边时不时瞟往窗外，留意楼下街面情况，唯恐 那人早早离去，从此再寻不到芳踪。
酒过三巡，雅间内的另外两人都微露熏态。林盎礼心神不宁地给他们斟酒，控制不住自己 的心浮气躁，手一抖，酒液便撒到了桌上。
他已然急得火烧火燎，唯恐慢了一步，错失了结识洛凝渊的机会，忙拱手道歉：“对不住 了二位大人，林某想起家中尚有急事，今日不能作陪了，改日定当补过。”
县令、县尉不及回答，刚要出声，林盎礼便大步迈出门去，似乎真有什么十万火急的要事 ，县令、县尉不禁面面相觑。
林夫子倘若真有急事，他们此时阻拦，反倒误事，在愣怔过后，干脆重新举起酒杯，两两 相对，重新痛痛快快地喝起酒来，不去理会他事了。
璇玑和洛凝渊坐在二楼，本来就没有要走的打算。商量着等林盎礼结束应酬，就找机会跟 他搭话。
一来璇玑可以试试他的深浅，二来洛凝渊可以跟他叙叙旧，跟这位方家少爷的转世说几句 话，培养一下友情。
当然，就璇玑而言，他其实是想直接把第二个步骤省略的……只是，他终归不愿意让洛凝
渊知道那段过去，就只好见招拆招，随机应变了。
他们又叫来小二要了壶茶，准备在这儿一直等到林盎礼和县官等人下来为止，已经做好了 连等数个时辰的准备，却不承想，茶刚喝了一半，神色仓皇的林盎礼便急急慌慌地跑下楼梯。 璇玑跟他隔着大堂两两相望，竟发觉对方在望向这边的时候，似乎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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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醒酒汤
确认了洛凝渊他们还没有离开，林盎礼便放缓了步子。稍稍捋了捋额前鬓角的碎发，又理 过衣衫的褶皱，确认了自己的仪容无误，一步一步地踱下了楼梯，朝着坐在窗边的座位走来。
“……？ ”洛凝渊举到一半的耳杯顿在了空中，吃惊地说：“他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
璇玑虽然也对此感到讶异，但很快就明白了他的目的，无外乎是为了洛凝渊。
“看来用不着我们去找他了。”璇玑瞥了一眼那人快速接近的身影，垂下眼睑饮了一口暖 茶。
果不其然，不过三、五息的功夫，话还没多说两句，话题中的那个人就绕过满堂坐客，笑 意盈盈站在了他们的桌前。
璇玑甫一对上他的笑脸，微微蹙了蹙眉，随即敛去了眉间的些许不悦，出声问道：“敢问 这位先生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冒昧打搅二位并无他事，只是见你们风采不俗，便想上前攀谈一二。”林 盎礼表现得人如其名，彬彬有礼地冲着他们一揖：“在下学海书院林盎礼，不知可否与你们交 个朋友？”
洛凝渊瞧着他，略有些诧异，旋即升腾起淡淡的喜悦，比起璇玑不愠不火的模样，他的态 度明显要更加热情：“……小言，不，林大哥请坐下说话吧。”
姑且不论之前的竞帖会以及酒楼里听到的小道消息，林盎礼肯主动来找他们，的确叫洛凝 渊喜出望外。
“多谢小兄弟。”少年的主动示好令林盎礼暗自窃喜，他的目光在桌边转悠了一圈，似有 深意地瞄了好几眼坐在方桌同一边的两人，又看了看空空荡荡的另一边座位，认命地在他们的 对面坐下。
说来也奇怪，旁人就算是两个人坐在一处，一般情况下都是相对而坐，各占一边吃饭交谈 ，偏偏这两个人不循常理，居然坐到了同一边。不然，他本来可以就近跟那个少年拉近距离， 培养感情……
“两位可否告知出身姓名，日后林某当可登门拜访，不至于一别就失去了联系。”林盎礼 问的正是他目前最关心的问题，早点知道他们的名字住址，之后就不难再跟他们见面。
洛凝渊也不跟他见外，爽快地通报了姓名来历：“我叫洛凝渊，他是璇玑，我们都是冰湖 县人。”
“凝渊，璇玑……好名字。”林盎礼将他们的名字念了几遍，依稀觉得有些熟悉，像是在 什么地方见过似的，匆促间却想不起来。
回想了半晌无果，他索性关注起另一个问题，问道：“对了，你说你们是冰湖县人，可我 自小在这县城长大，却从未遇见过你们？”
“这……”这个问题，洛凝渊就有点答不上来了，不由的看向璇玑。
璇玑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信手拈来了一段过往：“我们原本是冰湖县民，多年前随着 家人迁居去了县外，我与他在那里生活多年，总说要回到这里看看。前些时日启程，今天才刚 到冰湖县。”
就如他所说，他们确实在数十年前搬去了冰湖底的水府，洛家人的坟墓立在了冰湖附近， 可不就是“随着家人去了县外”？
“原来是这样。”林盎礼颔首表示认同，旋即又出现了新的隐忧，想要询问他们在冰湖县 逗留多久，计划着什么时候离开，又怕问的太多有些唐突。
自顾自地烦恼起来，一时不再向他们搭话。
他不说话，桌子上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洛凝渊盯了他一会儿，发现他的脸上仍带着几丝酡 红，身上也有浅淡的酒气，于是打破沉默：“我叫小二上碗醒酒汤吧，林大哥之前跟县老爷他 们上楼，应该喝的不少，还是化化酒气比较好。”
林盎礼听了这话，当下对他更添了数分好感，笑道：“怎么好让贤弟破费，我去吧，顺便 要三份这楼里的招牌烤乳鸽，我们一块儿吃个痛快。”
“醒酒汤跟三份乳鸽，我知道了……你们等着，我很快回来。”谁知洛凝渊不等他答话， 就利落地离座，脚步轻快地去找在堂中忙活的小二了。
这下，只剩下璇玑和林盎礼留在座位上互相瞩目，少了洛凝渊这个缓和剂，他们之间剩下 的，也唯有“相敬如冰”了。
璇玑一口接着一口饮着香茗，一边把玩杯子，一边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对方，那股若有似无
的妖邪气息依旧萦绕在林盎礼的身周。
细看之下，璇玑察觉到在这股妖气当中，仿佛还隐藏有其他的什么……
只不过，由于太过微薄，无法窥看的更加细致。或许，应该制造契机，让他使用一些妖力 。这样，说不定就可以知晓隐藏在妖气里的不明气息。
璇玑目光里的压迫感令林盎礼有些不自在，他压低了视线，装作想事情的模样回避对方的 注视，默默希望洛凝渊能够早点返回。
洛凝渊吩咐了小二，不一会儿就回来了座位，桌面上冻结的空气总算恢复了流动。稍坐了 一阵，小二很快殷勤地端上了醒酒汤。
冒着酸辣气味的一钵热汤刚刚上桌，林盎礼便厌恶地拧起了眉毛，汤里的道道酸味侵/入 鼻腔，尽管没有多浓，可依旧让他感到了些许不适。
他暗暗懊悔自己的失策，竟忘了外边的醒酒汤里都要放醋，自从他吞了那东西之后，就没 法再吃任何酸的东西，光是闻着气味还好，一想到要把这些“酸汤”喝进肚子里，顿时倍感压 力。
“林大哥……？ ”洛凝渊看着他的举动，有些不明所以：“你不喜欢醒酒汤的味道？” 林盎礼生怕自己的过度反应会降低他的好感，一点点地舒展了眉目，连忙否认：“怎么会 呢，贤弟好意为我叫来的醒酒汤，我绝不会不满意，只是酒劲上头有一点不舒服而已。”
他虽然在楼上多喝了几杯，可推杯换盏的时间不长，这点酒对他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反 而是这钵难以应付的醒酒汤，真叫他进退两难了……
然而，不论他心里如何动摇，洛凝渊的好意终归辜负不得，他少不得得喝进去个十口八口 ，把眼下的场面撑过去。
“那快喝了它，解了酒意，就会好很多了。”洛凝渊说着，就要起身帮他盛汤，却被旁边 伸过来的一只手挡住。
璇玑制止了少年离座，主动站了起来：“我来吧，舀碗汤而已，渊儿坐着就好。”
……他叫他什么？渊儿？
璇玑对洛凝渊的爱称显然刺激到了林盎礼，他愣怔了片刻，连即将面临的“严峻考验”都 抛在了脑后。
好不容易回过了神，刚要张口询问，一碗飘香飘辣的醒酒汤就被璇玑送到了他的跟前。 汤的味道忽然凑的这么近，加深了他不适的感觉。他定了定神，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手 指缓缓碰上了碗沿，把它往后推开了一点。
等了一小会儿，发现璇玑没有撒手的意思，林盎礼主动要求道：“给我吧，我自己来就可 以了。”
璇玑冷冷注目着他的反应，知道他方才说出口的是打肿脸充胖子的面子话。虽说不明白他 为什么厌恶这汤的味道，但对方既然对醒酒汤起了这么大的反应，他倒是正好借此试他一试…
“林夫子的脸色似乎不好，还是我来。”璇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虚弱的请求，不由分说 凑近了汤碗，连小勺也不用，把碗沿对准了他的齿缝，直接压了过去。
林盎礼忽听门牙被瓷碗一碰，那充斥着酸辣味道的黄汤就汩汩灌了进口。
汤汁下肚，胃袋便陡然收缩，他的表情亦随之一空……
璇玑按住他的后脑，无视了他的意愿，强行灌汤。灌了半碗，对方身上的妖气居然开始躁 动，林盎礼由此生出一股大力，挣脱了璇玑的两手。
余下的半碗汤水经受剧烈的震荡，有大半外溢，溅到了他的衫子上，雪白的布料上，浸染 了一大片淡褐色的汤渍。
林盎礼的妖气躁动只有短短几息的时间，但璇玑依旧看清了潜伏在妖气里的那股不明气息 ，登时面露古怪。
那是一种污秽甜腻的糜烂之气，只有靠着歪门邪道采补他人的修行者，才会沾染上这种气 息，他究竟是 ？
袖子蓦地被人扯了扯，身侧响起洛凝渊担心的声音：“你刚才是不是喂的太急了点儿？” 暂且拉回了思绪，璇玑面不改色地道：“饮了酒的人最怕的就是解酒，他的反弹会这么强 烈，应该是醒酒汤起作用了。”
醒酒汤的确是起作用了，不过……起的作用却不是解酒。
洛凝渊困惑地盯了一阵儿林盎礼的背影，慨叹道：“饮酒不节制，确实容易伤身。”
林盎礼闭着两眼，扶着额头缓了缓神儿。接着从怀里摸出一只帕子擦了擦嘴，又在被汤污 了的胸口处轮番擦拭了几道，仍是擦不干净，脱口道：“该死，这么酸的味道，我这辈子都不 想再尝试第二回了……”
“酸么……？ ”璇玑思忖着，不知道什么缘故，他好像很怕这汤里的酸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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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巾帕
“……林大哥，你还好吧？ ”洛凝渊走近面有菜色的林盎礼，正要伸手去搭他的背，反被 他抬手拂开。
少年愣了愣，就此收回了手。
林盎礼牵强着挤出一丝笑意，答道：”……多谢关心，我没事。“
他拿着手帕，却发现前襟沾染了汤里的酸辣味道，并且染了颜色，不由的懊恼。他素来注 重仪表，尤其手头阔绰以后，衣服都很少穿重样的，更不用说现在这样的情况。
洛凝渊关心他，又拿手来碰他，他自然十分乐意。可不凑巧，眼下身上染了味道，不方便 让他闻见。结果……只好忍痛拒绝。
“林夫子脸色不好，像是身体欠佳，往后可要少碰这些杯中物了。”璇玑作势端起一只空 碗，就要再舀一碗醒酒汤：“一会儿乳鸽就会上来，不如再喝一碗，开开胃？”
他明知林盎礼反胃的源头就是因为这解酒汤，存心揶揄他。
果见林盎礼慌慌张张摆了摆手，大惊失色道：“不用了，那一碗就足够了。”他生怕璇玑 如同之前那样给他“喂汤”，脚步侧着移了移，顺手把用来擦嘴的那块白巾塞进怀里。
他这一塞，似是用力过猛，稍稍拽开了襟口。这块帕子收进去了，另外一条粉红色的巾帕 却滑了出来，歪歪斜斜地挂在那里。
”真不好意思，让你们看笑话了。“林盎礼犹不自知，习惯性地拍了拍胸襟：”麻烦你们 在此稍等几刻，我去换身衣服再来，要是菜上来了，你们就先吃吧，不用等我。“
话刚说完，那块摇摇欲坠的粉红帕子便飘然而落。窗外打着旋儿的凉风吹了进来，趁势一 带，把它轻巧地往前送出数尺，正正好飞落到了璇玑的脚边。
璇玑弯腰拾起了那条粉帕，立刻被上面刺绣的一行诗句吸引——思君如明烛，煎心且衔泪
帕子的一角还有一行小字：千粉赠林郎。
这块帕子怎么看，怎么像某家姑娘送给情郎的定情之物。而且，上面的名字已经写的清清
楚楚。
千粉，应当是那位赠物女子的芳名。至于林郎，很明显指的是林盎礼。
“林夫子艳福不浅，这方绢帕想必是这位叫千粉的姑娘倾心相赠，就这句诗来看，显然对 你用情已深。”璇玑托着帕子，迈步走到林盎礼的跟前，向前递出：“……既然贴身带着，对 你来说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吧，可要好好收着。”
洛凝渊适才借着他的手看清了巾帕上的绣字，露出一脸恍然的神色，这时也附和道：“是 啊，这么重要的东西，还是赶快收好吧。”
林盎礼的脸色一番阴晴变化，接过璇玑递来的粉帕，匆匆忙忙地收回原位，脸上笑得有些 发僵，也不否认：“千粉是我的红颜知己，我们认识有几年了，自然攒下了不少情分……这些 就不多说了，我先下去换身衣服。”
他表面上还算镇定，内心却是抑郁的无以复加。自己居然当着想要博得好感的对象，暴露 出了另一段和其他人的感情，这绝对不是他所希望的……
换作别人的东西，他大可三言两语予以否认，可是千粉不同于寻常女子，她给了他那件从 此可以脱胎换骨的好物，本身的实力又高过他不少，他已然习惯了常年受她掣肘。
那人有时会在暗地里观察他的言行，一旦发现他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后果 难料。
尽管千粉对他放任自流，甚至可以忍受他不时夜宿欢场，但不意味着她没有底线，贴身携 带着她的赠物，便说明他心里有她；不对着旁人否定他和她的关系，同样说明他心里有她……
她对他的宽容已是“开明”到了极致，他万不能再在这最后的底线上动歪脑筋。
这个时候，小二乐呵呵地过来，端上了三只烤乳鸽。这道菜不愧是明月楼的招牌菜之一， 光是闻上去，就让人食指大动。
林盎礼踩着台阶下楼去了，留下璇玑和洛凝渊坐在桌前，桌子上摆着一份醒酒汤和三份油 光发亮的烤鸽子。
洛凝渊没有先去动那份烤乳鸽，反而往自己的碗里盛了一点儿解酒汤，凑到嘴边尝了几口 ，疑惑道：“奇怪，没有那么酸啊……”
璇玑透过木窗，瞧见林盎礼进了对街的一家布庄。用公筷剔下烤鸽的一块嫩肉，夹给洛凝 渊：“渊儿不妨来尝尝这道招牌菜。”
等林盎礼换过了衣服，回到二楼，三人谈天论地，间或享用美食，气氛倒也算是融洽。
等到分别时，天色早已擦黑，告辞了依依不舍的林盎礼，璇玑和洛凝渊就出了县城，径直 前往冰湖。
他们没有像往常那样直奔水府，而是带着白日里购置的祭物，前往冰湖边上的无名墓。
二人今日特意在冰湖县多购置了很多供物，就是为了在眼下派上用场。他们在墓前排好了 香炉白烛，又备好了火盆，焚烧黄纸。双双跪在墓前，凭吊死去的洛家人。
洛凝渊把黄纸丟进盆里的炭火中央，纸张在接触到火焰的一瞬，就染上了烟熏的黑色，渐 渐的变作黑灰色的焦炭，一部分落入盆底，剩余的零星灰烬则随着晚风飘远，天色一点一点地 黯淡下来，白昼正悄无声息地过渡为黑夜。
无名墓两端的烛火在寒风里虚弱地晃动，璇玑、洛凝渊相继朝盆中丢着冥纸，对着墓堆有 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火光映着他们的脸容，在吞噬了靠近自身的那些纸张之后，燃烧得愈发 炽盛。
“还差最后几张，就全部烧完了。”洛凝渊一松手，指尖捏着的最后的一小叠冥纸也掉进 火盆，窜起几点零碎的火星，迅速变黑沦为纸灰。
他望着火盆中攀附在灰烬之上的余火，舒出一口气：“这下，总算补回了一点这些年欠烧 的纸钱。”
两人在地上跪了良久，身下的袍子淬了雪水，早就湿得不成样子。璇玑眼瞧着洛凝渊舒开 的眉眼，心头登时一松：“今后，我们每年都来这里，一次也不落下。”
膝盖往下的衣衫吸饱了冻水，在这样的情况下，洛凝渊却一点都不在意。他赞同地点了点 下巴，应声道：“嗯，说好了，一次都不落。今晚我们晚点回去，多陪陪他们，好吗？”
“好，你说什么时候回去，我们就什么时候回去。”璇玑立刻一口答应。他挽过洛凝渊的 手，瞥一眼前方的石子墓：“正好，我还有话要告诉他们，告诉我们的家人。”
洛凝渊一转头，不期然迎上他的目光，直直望进了那双星眸的眼底，登时若有所悟，白皙 的脸蛋热度升高，渡上了一层浅浅的红霞：“你，你要告诉他们什么，难道……”
青年的薄唇挑起一丝好看的弧度，二人相握的手掌契合得更加紧密：“就是那个‘难道’ ，我那年就说过，等过了你这一关，便来稟明岳父岳母，我们之间的关系。”
他拉近了两人相交的双掌，在少年柔滑的掌背上印下一吻，缓慢退开：“而今，我们早就 互通了心意，你的那声‘喜欢’，我可是清清楚楚的听到了。”
洛凝渊垂低了羽睫，柔软纤长的睫毛在姣好的脸庞投下淡淡的影子。脸上的温度节节攀高 ,即使不照镜子，他也知道他的脸一定红得厉害。
他慢慢移转眼珠，脖子随之变换了角度，调整为正对着坟冢的方向，这才压着脑袋，低低 回了一声：“……我们，我们一起稟告爹娘吧。你这样冒冒然出头有点冒失，等我跟他们说明 了你的事情，你再说话。”
他尽管羞怯，但想法与璇玑一致，将自己喜欢的人介绍给自己的亲人，这也是他一直以来 所希望的。
“好，听你的。”璇玑毫无异议，甚至对洛凝渊未出口的话语有些隐隐的期待。
洛凝渊挺直了背脊，神色逐渐转向认真，向着墓堆道：“渊儿今天来，不只是为了看望爹 和娘，还为了……介绍一个人给你们认识。”
说到这儿，默默瞄了一眼旁边的璇玑，接着道：“他叫璇玑，是孩儿喜欢的人，也是想相 守一世的人。”
洛父洛母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他一生安泰，无忧无虑，开开心心的度过属于自己的 人生。
在这以上，譬如：成家立业、娶妻生子，他们几乎是想都不敢想的，自家的儿子自小当女 儿养，这辈子说不得都没有回复男儿身的机会，他们不求别的，只求这两把老骨头能多撑持几 年，可以多陪洛凝渊几年。
倘若他们提早身故，届时栽培几个得力忠心的下仆，护持洛凝渊一世平安，也就死而瞑目 了。
过去的洛凝渊又何尝不是作此感想，他没有过多的奢求，只愿常伴父母膝下，了却余生。
后来，洛家遭遇了广胶之难，一夜覆灭，洛凝渊被广胶逼得走投无路，本以为这一辈子也 就这样了，璇玑却在那时突然现身，打退了广胶，给予了他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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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孟极
洛凝渊第一次见到璇玑，毫无疑问是震撼、惊叹的，青年的容姿、气度、风采，无一不俊 ，无一不雅。然而，这样优秀的璇玑，居然倾慕那样的他……
那双眼睛里的深情，即使在过去了数十年的今天，也从未改变。
他的视线划过与那人紧握的手掌，经过长袖、手臂、脖颈，停留在那人俊美的容颜处，最 后，对上那双他爱极了的深邃瞳眸，不自禁地露出微笑：“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对我也很好 很好……我很庆幸，能遇上他。”
璇玑的心里简直甜得像是装了蜜糖，洛凝渊用如此认真的表情，诉说着仿若天籁一般动听 的话语。不回应两句，实在说不过去，当即道：“我也很庆幸，遇见了渊儿。”
他临时插话，洛凝渊倒没有着恼的意思，反而噙着笑，顺水推舟地道：“我想不出该说些 什么了，接下来就交给你吧。”
“既然如此，那好。”璇玑闻言，虽然有点遗憾不能听到更多类似的话语，也没有要推脱 的意思，膝行着上前，冲着墓石一揖：“泰山大人，泰水大人，我们又见面了。前番多有冒昧 ，这一回相见，这样称呼，应当不算失礼了。”
蓦地，觉察到衣襟处传来的细微拉扯感，洛凝渊似乎对他的用词不甚满意，嘟哝道：“不 是岳父岳母，就是泰山泰水……说得我好像真的会嫁给你一样。”
顿了顿，又继续道：“你怎么就能肯定，不是你嫁给我，而是我嫁给你？ ”说到这里，他 的声音已是细如蚊蚋，显然，连他自己都明白，这些言论有多么的不靠谱。
璇玑自信一笑：“我看着你长大，又与你一同走到今天，自然知道……你想不想嫁。”他 将他抵在胸前的那只手同时握起，两手十指交缠：“现在，我们见过了尊长，又彼此喜欢，正 该……把大婚提上日程。改日……”青年似乎在那之后还有后话，可洛凝渊几乎什么都听不进 去了。
大，大婚？
洛凝渊怔怔任他握着双手，胸口 “扑通扑通”的躁动，心跳的声音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 淹没了所有的感知。
大婚……真的是如他所想的那样，他和他，真能在某日成婚，做一对真正的爱侣吗？
璇玑见他神思恍惚，特意拉近了距离，笑着道：“都到了这一步，谈婚论嫁，不是再理所 当然的事吗？这件事就交给我，渊儿只管安心等着。等查出县里的魔气真相，我们就……”
少年的脸红红的，木讷地点了点头，像是听懂了，又好像没有听懂似的。
次日一早，有草妖过来传信，说是树海南边的管理者听说了他们的事，想要跟他们见上一 面〇
见面的时间约在已时，地点则定在上次他们和树仙会面时的大樗树底下。
秉持着赶早不赶晚的想法，为了不让对方久等，璇玑和洛凝渊早早结束了用餐，出府前往
树海。
到了树海入口，阵阵草木的清香涌了过来，驱散了他们身上来自冰湖的寒气。
快天明时下了场小雨，地上的泥土有些松软，却更加重了森林里的绿意，沾了雨水的叶片 绿油油的反射着生机的光泽，鸟语虫鸣，让人心生惬意。
这样走了一阵，空气中却传来隐隐约约的酒香，似乎还掺杂着果子的清甜。越往前走，这 种香气便越发浓厚起来。
难道有谁在前方开了酒坛？
“这味道好香。”洛凝渊跟璇玑并排走在林荫道上，香气飘来时，微微抽了抽鼻子。
“树海里住了这么多形形色、色的妖魔，有一两个酒鬼也不足为奇。”璇玑偏了头去看他 的表情，见他似乎中意这种味道，便有意多说了两句：“这酒里的果味这么浓，应该是使用果 物酿出来的。”
洛凝渊经他这样一说，很快了然：“是果酒吗？以前在家，爹爹也让我少尝过几回。只不 过……从来没闻过这样香的味道。”
他们边走边聊，不多时就望见前方路边的一口大铁锅，一头硕大到能堪比一幢小房子的白 色猿猴正蹲在路边，灵活地操作着手里的木勺，搅动锅里的酒水。
铁锅的另一头，则站着个三头身的男童，至多不过五、六岁的模样，他捧着一只大碗，另 一手则拿着半个葫芦瓢，一瓢一瓢地往自己的碗里盛着热腾腾地果酒。
一直盛到快要满溢出来的程度，他才意犹未尽地放下酒瓢，对着酒碗一通豪饮。
洛凝渊远远望着这一幕，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奇道：“他们是谁，为什么特意把锅架在这 里煮酒喝呢？”
要知道，这段大路可是从树海入口直直延伸向内的大道。通常是用于树海住民来往通行， 而不兼备厨房的功用。
“过去瞧瞧就知道了。”璇玑眯了眯眼，在见到他们的第一眼，他就洞悉了那一人一猿的 修为，并且对其中一人的身份有了大致的猜测。
捧着海碗的男孩“咕嘟咕嘟”地喝完了碗里的酒水，松松抓着空碗，没有急着去添酒水， 反而朝着他们投射过来两道耐人寻味的目光，嘴角则扬起狡黠的弧度。
“老猿，他们来了。”男孩对着身后熬汤的白猿知会一声，随即敏捷地由地面跃起。犹如 风的宠儿，噙着自信而张扬的笑容，乘着顺风，向着他们凌空飞来。
璇玑抬了抬眼皮，眼神怡好跟他正面相撞，一瞬便觉察到对方眼里的挑衅。他也不慌不忙 ，就那样定定的等在原地，静候着对方的行动。
见璇玑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男孩如墨的眸子里闪现些许不虞，身周忽然凝出数十道闪着 寒光的风刃，扬手便打了过来。
洛凝渊察觉到危机临近，来不及发出呼声，却发现空中出现了数道暗色的光流，与那些“ 嗖嗖”带风的风刃略一绞缠，就轻轻松松地化解了他的攻势，连响动都没发出，就云淡风轻地 将之绞杀于无形，正是璇玑的手笔。
“嘁。”男孩撇了撇嘴，轻盈的一个纵跳，霎时从空中跳下，“啪嗒”落地，正正站在他 们面前，一只手随性地叉着腰，问道：“你们就是樗萦告诉我的，新来的仙人和冰魔？”
他安静下来，洛凝渊才有余裕就近打量他的模样。
只见他生的粉雕玉琢，披头散发，身上套了一件式样奇特的上衫，印染着简单大气的花纹 ，衣袖应是做了特别的加工，一边长过手指，一边却只够遮到手肘，外边套了件做工精良的坎 肩。两只裤腿高高卷起，赤着脚丫立在那处。
男孩的神情自带着一股高傲，小脸高高昂起，好整以睱地看着他们。
“是，我们就是你所说的人。”璇玑开口承认，旋即反问道：“……你便是孟极？”
他之前就瞧出对方的修为矮了自己半个大境界，而在这树海中，只有孟极一个人迈入了半 个仙阶。几乎用不着多去揣测什么，对方的身份就已是昭然若揭了。
“你果然能轻易看破我的修为。”孟极不高兴地盯了他半晌，忽然不甘心地道：“以前只 有樗萦比我厉害……”他这样说，显然对璇玑猜出他身份的依据心知肚明。
在璇玑来到这里之前，森天树海能被称之为仙的一共有两人，第一个自不必说，乃是森天 树海的领军人物，树仙樗萦。第二个，就是树海年轻一辈里的后起之秀，九百余岁就修成半仙 之体的孟极。
只不过，自从璇玑这个不掺水分的地仙进驻到了树海之后，孟极就不得不从树海第二强者 的位置“退位让贤”，排位退居到第三。
孟极虽然适才使用法术挑衅璇玑，但并没有刻意放出自身的气势。如果不是璇玑点破了他 的身份，洛凝渊根本不会把他和树仙口中的那个实力高强的孟极联系到一起。
而且看他的年纪，怎么看……都不像是已经过了九百岁的大妖。
“你……是孟极？ ”洛凝渊未经细想，就把这话问了出口。
默默瞥了一眼依旧站在锅边的白猿，实际上，就外表而言，那只威猛的猿猴显然更接近孟 极在他脑中的假想形象。
他倒不认为璇玑的判断会出错，只不过，眼前的孟极的确是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
孟极立刻就注意到了他脸上的不解，两只白嫩的小手抱起胳膊，不高兴地道：“我知道你
在想什么，不就是觉得我的外表和我的修为不相称么？……我也不是自己愿意维持这种样子的
”
〇
洛凝渊被他说中了心思，但并未过多在意他话尾的言外之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坦言道 :“确实是我以貌取人了。”
孟极却没把这话听在耳里，只是应付差事地点了点下巴，他的关注点早在注意到了洛凝渊 腰间束着的那只布偶时，就发生了变化。
布偶的主人似乎很爱惜它，虽然破旧，且表面蒙上了一层不清不楚的血色，但打理的还算 不错。这般别在腰上，该是对方的心爱之物了。
他顽童心性顿起，蓦地闭口不言，心里悄悄起了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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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盯上小由
好一会儿都没有等到孟极的后话，洛凝渊以为他恼了自己，刚想再出言补救几句，对方却 在这时开口 ：	“为了今天和你们的见面，我可是特别准备了见面礼的。”
他的一只小手拢作拳状，大拇指朝后指了指背后的白猿和铁锅，“嘿嘿”一笑：“那可是 老猿用独门秘方酿造的果酒，绝对够味！这礼物够诚心了吧？我呢，也很久没有收到礼物了， 所以，想跟你们讨一份见面礼呢。”收了声，还特地摊开手来，做出索要的动作。
璇玑并未错过他眼神的变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现一般，平静问道：“区区一份见面礼罢 了，你有想要的，但说无妨。”
他知道这个人的注意力从自己这边，转移到了洛凝渊那里，暗叹一声，做好了随时应变的 准备。
洛凝渊对他们的心思浑然不知，更不知道小由被某人悄悄盯上，只是站在那处等待孟极的 回答，脑袋里筛选着水府中存放着的适合作为礼物的物品。
“喂，我看你腰上挂着的那只娃娃就不错，给我吧？”孟极笑嘻嘻地询问洛凝渊，不待他 反应，一手当即屈指成爪，指尖如鸟喙一般，冲着小由飞速啄去。
布偶小由是洛母留下来的重要遗物，决计不能作为礼物平白送给别人，那上面镶嵌的两颗 安魂石的确珍贵，但更珍贵的，则是它代表的意义。
这世上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替代那份特殊的意义，只因它不单无价，而且是绝无仅有的只此 一份。
洛凝渊本能地抬手欲挡，以期护住腰间的小由，仍旧赶不上对方的速度，正当他瞳孔一缩 ，心弦紧绷之际，璇玑便悄无声息地从旁介入，轻描淡写地拨开了孟极曲指探过来的那只手掌 ，阻止了那人夺走小由的意图。
洛凝渊虚惊一场，赶忙将布偶解下，托在手中仔细查看，见小由没有半分损伤，忍不住松 了一 口气。
耳边忽地传来“砰砰”两声闷响，旋即响起一声惨叫……他赶忙抬眼去看，正好目睹到一 脸倔强的孟极被璇玑反拧了手臂，似是承受不住似的单膝跪到了地上。
同一时间，守在锅边的那只白猿停下了搅拌的动作，无声望着这边。
璇玑垂眸俯视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不咸不淡地问道：“我给的这份‘见面礼’， 你可满意……？ ”
问罢，手上微一加力，下方的男孩脸色一白，又是一声痛呼，口中叫道：“别，别用力了 ，愿赌服输，那只布娃娃……我不要了还不行么！”
“璇玑，先放开他吧。”洛凝渊把小由别回了原处，走到了他们旁边，目露担忧。
也是孟极的外表太有欺骗性，不知道他根底的人，只会当他是个样貌清秀的小男孩。
树海里的妖魔们都知道他的实际年龄以及修为，用一句话来概括，即是——寿数近千，修 成半仙。不清楚是什么原因，孟极活了九百多个年头，依然是这副稚童的面貌。
故而，洛凝渊一瞧见他疼得小脸煞白的样子，就有些于心不忍了。
他开口相劝，璇玑自然不会不松手，只不过在解开禁锢之前，不咸不淡地递给了孟极一个 好自为之的眼神，对方显然领会了他的意思，怏怏站起了身，揉了两下胳膊，便低下头，不做 声了。
“你要是真想要他，我回头让人做个一模一样的偶人给你，好吗？”洛凝渊走到孟极的面 前，蹲下来去查看他的表情。
少年柔和的嗓音缓释了心中的不甘、郁闷等情绪，让他的面色明朗了些许。孟极不由自主 地仰头望向发音之人，对方也笑着与他回视。
面对着如斯笑颜，孟极微微一呆，不着痕迹地避开少年的目光，“哼”了一声才道：“你 拿着沾了死人血的布娃娃，也不嫌不吉利，我拿走了，不是正好？”
洛凝渊听了，去碰他肩膀的那只手在半空停滞了半晌，才缓缓搭上，回道：“不要紧，那 上面沾着的……都是我自己的血。”
孟极自打生下来，就对身边的气息极为敏感，单单嗅着这陈旧血迹的味道，就能得出一些 基本的判断。因着这层关系，他从以前就喜欢散发着干净气味的东西，同时厌恶着拥有杂浊气 息的事物。
璇玑、洛凝渊俱是一身的清净之气，刚打了个照面，就给了孟极不错的观感。如果不是懊
恼璇玑占去了 “樗萦之下第一人”的位子，他们的第一次相见，或许不会是这样的开场。
孟极显然对洛凝渊的答案大感意外，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偷偷观察少年的神色，无 论怎样仔细捕捉，都看不出恼怒的痕迹，这让他油然生出一股惭愧，憋了好半晌，终于道：“ 刚刚是我不对，以后我不会再对你们出手了。”
眼看一场闹剧就此告终，双方的矛盾有惊无险地解开，铁锅边的大白猿不由松了口气，抬 起一只大木桶S了满满一桶果酒，又拿上几个木碗，朝着这边矫捷地奔行而来。
白猿快速来到了近处，手里还提着一大桶甘遭，向璇玑、洛凝渊致歉道：“我家少主生性 顽皮，但绝无恶意。”道了歉，用碗盛了两碗果酒，分别递给他们：“这酒的确是特别为你们 准备的，还望两位莫要计较他的失礼之举。”
璇玑接过木碗，浓醇的酒香扑鼻而来，他饮了一口碗中酒水，颔了颔首：“果然好酒，你 尽管放心，刚才的事我们都没有放在心上。”
“这就叫做不打不相识吧。”洛凝渊笑容轻松，吹了吹酒碗蒸腾上浮的热气，连着啜了几 下，赞道：“很好喝。”
孟极听见他们的赞美之词，自满地道：“那还用说，我这酒可是云泠境独一份的。喜欢的 话，就喝个痛快……！我也陪你们喝！”
于是，当树仙樗萦到来之时，就看到了众人围着酒锅豪饮的画面。
“我正担心孟极会不会惹祸，所以特地过来，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温润如泉的男音 随着晚秋的凉风徐徐飘来，三人不约而合地看向声音来处。
但见一名气质温柔的碧发青年现身在道路尽头，身形似仙似鬼，步履移动间，他的人转瞬 就到了四人近前。
“樗萦……！ ”洛凝渊一见到他，便欣喜地唤出他的名字。
“凝渊，还有璇玑。”树仙翠色的眸子泛着水波样的柔光，温温一笑：“我早该想到，有 璇玑在，他横竖惹不出多大的事来。”
虽然之前已经喝了不少酒，但孟极的眼神依旧清明，小脸上没有一点酡红，显是酒量不差
。他用袖子揩了揩嘴边的酒液，不满地抗议道：“你这种说法，好像我天天惹事闯祸似的……
”
樗萦温和地笑了笑，居然认可了他的气话：“难道不是？不是这样，老猿做什么天天盼你 长大？”
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向其余三人说道：“你们约好了在我那儿见面，却迟迟不过来， 默寒可是早就准备好了点心茶水。再不过去，茶凉了不说，点心也得放潮了。”
现在已是已时二刻，距离约定好的时间整整晚了两刻，孟极便吩咐老猿待在这里拾掇铁锅 及一应器具，自己则跟着其他人一道离开了。
几人在树下饮茶谈天，虽不是觥筹交错，亦有一番闲趣。谈过了天，饮毕了茶，樗萦便询 问起璇玑的身体状况。
距离上回面见树仙，时日间隔的不算太长，璇玑的魂体在丹药的辅助下恢复了部分元气， 但并未恢复太多，樗萦检视了他的身体，发现依旧是徒有其表的虚弱之相，并不意外。心知对 方的体魄不过是个漂亮些的空架子，要完全修复非为一朝一夕之功，急不得的。
他有心缩短璇玑养伤的时间，主动提出使用木灵帮助璇玑养护躯体，璇玑本有心推辞，无 奈洛凝渊并不赞同，只好老实领受了树仙的好意。
“青主两次施术为我疗愈，如斯厚待，着实令人愧不敢当。”璇玑吃不准树仙的用意，虽 然明知对方没有恶意，可这样突如其来的好意，同样令他感到无措，私心里，他实际上不愿意 过多的亏欠对方。
碧玉般的慈眸里浮现笑意，樗萦缓缓闭上双目，语声温和：“你不需要多想，我身上的灵 气早就多得用之不竭，分出来少许，便如大海之一勺，算不得什么。你不疼惜自己的身体，却 有凝渊来替你心疼，静下心来，先疗伤吧。”
“……好。”璇玑默然少顷，觅不着合适的言辞去回对方的话，只得低应一声，闭上眼眸 ，心一点一点地沉淀下来。
与此同时，表情恬然的树仙周身浮现起一缕缕宛若青波的柔光，随着他平举起一对博袖， 一条条蕴含着生命能量的绿色光带游曳着进入璇玑的身体。
璇玑阖着双目，一丝丝来自树仙的木灵之气温顺地钻入体内，在魂体间往复循环，修复着 内部的伤损。柔和的术力有如温暖的泉水，蔓流开来，滋润着全身，那种慈和温暖的感觉，竟
使璇玑放松得有些昏昏欲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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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樗萦的警示
洛凝渊立在远处，眼见那一条条青翠透亮的光带游窜着涌入青年的身体，顺利实施着治疗 ,便靠着一棵大榕树抱膝坐下，静静等在那里。
因为树仙这一次施法要费些功夫，除了守着树仙和璇玑，以防他人打扰的默寒，其余的人 都要暂且退开到一定距离之外，等待施法结束。
到了这个时间，孟极本来是可以回去的，不知怎么的却留了下来。他在洛凝渊的旁边大大 咧咧地坐了下来，嘴里衔着一根碧绿的小草，含糊不清地开口道：“我听说你们正在调查冰湖 县里的魔气，有这回事吧？”
洛凝渊微一怔愣，缓缓点头：“嗯，有这回事。”
“你们昨天不是去了冰湖县一趟吗？怎么样，查到什么了吗？ ”孟极似乎早就知道了他们 的行程，表现的十分感兴趣。
洛凝渊猜想他多半是问过了默寒，才会知道他们昨天去了冰湖县。可要说查到了什么，他 还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唯一接近查到了线索的那件事，居然是在林盎礼身上发现的
妖气。
“我们昨天是去了县城，之后……”
自从发现了那个人的异状，他的心绪就多多少少的有些紊乱，甚至矛盾。他不愿意把那个 人往坏里想，可是无论怎么看，他的妖化都可疑到了不得不让人在意的地步。
说白了，洛凝渊也想弄清楚那个人身染妖气的原因。
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不得已，还是另有缘故？他和默寒委托他们调查的那件事会不会 也有所牵扯？或者说，那只不过是一个再巧合不过的意外……
“之后怎么了？你倒是说呀。”孟极催促的声音把他的理智拉回了现实。
洛凝渊顿了顿，转过头去，发现对方正一脸不满地看着他。孟极一副小孩模样，即便是横 眉竖眼，乍看上去也没什么威慑力，倒有几分闹别扭的架势。
“……我只是在想，应该怎么说。”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自己的所想告诉孟极。 对方虽然看上去只是个粉脸稚气的男孩子，却已经活了快一千年，积攒的阅历肯定也比他 要丰富一些，作为临时的倾诉对象，似乎并没有太大的问题。
“昨天，我们在冰湖县的明月楼遇见了我以前的朋友……”
他一点一点地叙述起昨天在酒楼的经过，孟极则用两只小手托着下巴，仔仔细细地听着。 而此时的璇玑……
时间的概念于他来说早就模糊不清。
身体中就像多了一处涌现治愈之力的泉眼，温热的泉流流过经脉、润泽了脏腑、填补了缺
失。
治疗的过程在模糊的时间里逐渐推进，记不清过了多久，这种浸泡在温水里的触感慢慢退 去，璇玑睁开了尚有几分空蒙的墨曈，映入眼帘的，是樗萦含笑的面庞。
“你这魂体损耗的好生严重。”最后一点游移着的绿光没入树仙的胸口，樗萦放下了平举 着的两臂，很是感慨的说道。
经过了这一番详细的治疗，他已然摸清了璇玑身体的现状，对他过去的遭遇更加好奇：“ 我实在是想象不出，要如何做才能造成这样的伤势？”
“……我记不得这伤势的来历了，况且，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事，记得抑或记不得，并 无多少差异。”璇玑说的云淡风轻，却没有半句虚言，他的确不留恋那些作为祭品被献祭出去 的记忆，过去的一切早就和他没有关系了。
“该说你是洒脱还是淡漠呢……？ ”樗萦不再深究这个议题，转而询问：“你现下可感觉 好些了？”
“多谢青主关心，我许久不曾这样舒泰了。”璇玑感应着体内残存的生机之力，那双深幽 的眸子居然渡上了些许不明显的光泽，为他静默无波的深曈注入了一丝生气。
“外力的佐助终归有限，你这身子还得养养，早日养好，在外行事就少了诸多顾忌，凝渊 也可以早日放心。”
尽管完成了施法，但樗萦并未表现出让他离开的意思，璇玑用眼角余光稍微观察了洛凝渊 ，见他和孟极正背对着他们相互交谈，便把注意又移了回来，口中答应道：“我会记得。”
“嗯，记得便好。”树仙饶有深意地与他对视片刻，陡然话锋一转：“璇玑的伤可不是普 通的伤，看情形，你还没告诉凝渊……你失去了肉躯？”
他虽然统共只与他们见过两面，但他极善观测人心，稍加猜测便猜出了大概的详情。
果然，璇玑默然了半晌，颔首承认：“我不希望渊儿过分担心。”
失去仙体，本就是件了不得的大事，想要找补，绝非易事。就算说出来，也只是让洛凝渊 徒劳担心。
“有些事情总要去面对，你现在的状态……很危险。”树仙敛去了温和的神色，沉声道： “魂与肉本就是相互依存，不可分割的关系，你仗着魂魄强大凝出实体，可这替代不了真正的 肉身，倘若遇见强大的敌人，你要吃大亏的。”
即使樗萦不出言警示，璇玑也深知失去肉身的隐患。他明白对方不会无缘无故地说起这桩 事，心中悄悄衍生一线希望，起手一礼，试探着说道：“还请青主指点。”
樗萦看着他，直言道：“你先用个半年一年养好魂体，之后，我会让你去找东门陵夙…… 凝渊那里，暂时瞒着也好，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候，再让他担心吧。”
他又叮咛了一些保养魂体的事项，接着便叫来了默寒，像是要跟他商议树海的某些内务。 璇玑知会了他们一声，就离开那里，朝着那棵下方坐着洛凝渊和孟极的榕树走去。
两个人的说话声隔着老远就传了过来。
“你不就是想知道他是个好人还是坏人嘛，这个好办，今天下午我就可以跟着你们去县城 ，帮你判断判断他的人品。”这是孟极自信满满的童音。
“什么……你要跟我们一起去？可是，你去了就能判断出他的人品吗？ ”这是少年迟疑的
声音。
接着响起的，是孟极不悦的反问：“怎么？你怀疑我的能力？”
三言两语间，璇玑便到了他们的身后，在二人都未察觉之时忽然作声：“你们都在这啊。
”
“……璇玑！”洛凝渊登时转过头来，殷切地问道：“你感觉好些了吗？”他对璇玑身体 的恢复状况十分在意，暂且顾不上去回答孟极的那声问话。
“感觉好了不少，有青主在，渊儿难道还不放心？ ”璇玑顺势在他的旁边坐下，屈起半边 长腿，一只胳膊随意地搭在上面，对他们刚刚的交谈像是很感兴趣：“你们在谈什么？”
之前的谈话被中途打断，使得孟极有些许的不高兴，他撅着嘴，把两只细细的手臂盘在前 胸，这个时候才接话道：“我们在说他过去的那个朋友，叫什么林盎礼的，他想知道那个人到 底是好是坏，我就说跟着你们去县城看看，免得他一直为这件事烦心。”
璇玑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略微挑了挑眉：“噢？难道你真有办法知道他品行的优劣？” 他忽然有些好奇，对方会用什么样的手段去判断林盎礼的人品。
孟极当即重重地点了两下脑袋，胸有成竹地道：“那是当然，不过么……光说不练假把式 ，你们带我去见他，我肯定能给你们一个结果。”
他之所以这样自信，原因不在其他，而是对自己的嗅觉拥有绝对的信心。只要对方没有佩 戴某些遮掩气味的特殊物品，他就能通过那个人的气味感知到大量的信息。
只不过，嗅觉灵敏也是有利有弊的，他不喜欢许多人的味道混杂在一起的复杂气息，因此 很少到群众聚集的地方，凡人混杂的俗世，更是鲜少接触。
这一次主动提出帮忙，还包含有他自认为跟洛凝渊还算投缘的成分在里面。
午后，孟极果然跟着他们来到冰湖县，却用布条塞住了两只鼻孔，站在璇玑、洛凝渊的中 间，两手分别牵住他们，由背后看去，还真有点一家三口的感觉。
此时的孟极经过乔装，一头乌黑的长发被梳得整整齐齐，一身绸子做的光鲜小袍，看上去 跟寻常大户人家的小少爷没什么两样。
“他到底在哪儿，要多久才到啊？”眼看着又穿过了一条街道，他终于忍不住出声。
其实他们才刚刚走出县城入口处的牌楼不远，只是孟极耐受不住周遭驳杂的气味，这才显 得有些焦躁。
璇玑望了望学海书院的方向，指着那边说道：“林盎礼在学海书院任教，书院就在那边， 再走一会儿就到了。”
“我给你买糖葫芦吃，你再坚持一下……？ ”洛凝渊摸了摸孟极的头，俨然把他当做了真 正的小孩子一般对待。
孟极任他摸了脑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却也没有拒绝，只是小声嘟哝着：“请我这尊 大佛……只用一个糖葫芦，真是亏了亏了。”
他们今天的运气还算不错，在街边买了糖葫芦，又继续往前走过几条街巷，居然就在一间
首饰铺前看到了林盎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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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灵敏嗅觉
一路走来，不难发现这条街的各家店面都大方整洁，没有一家露天的摊位，光顾店铺的也 多是衣着光鲜的体面人。
虽然比别处少了几分热闹，倒也多出了几分别致和特殊。
“咦，那是……？ ”洛凝渊顿住步子，明显已经发现了那个人的存在。
另两人也同时停下了脚步，璇玑示意孟极看向正跟首饰铺老板娘探讨首饰的林盎礼：“看 见那个人了么？就是他了。”
不经意地一低头，却发觉孟极正用力的捂着鼻子，满脸的苦瓜相，不由的好笑：“这条街 的人比刚才少了，怎么你的反应反倒大了。”
“不，不是……”孟极刚刚放下遮住鼻子的两只小手，鼻腔里便一阵痒痒，嘴巴一张一合 间，忽地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那两根塞在鼻孔里的布条应声飞出，掉在了地上。
他这喷嚏阵势不小，引来了不少人回头注目。看这边没什么事，又纷纷扭过头去，不再关 注他们。
洛凝渊瞥一眼他流出的鼻涕，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他：“看来你以后不能常来这种人 多的地方，擦擦吧。”
孟极折腾了半天，把鼻头都擦红了，才觉得鼻子没那么痒了，也才有闲睱跟他们说话：“ 这条街的味道真有点大……”伸手指向林盎礼所在的那家铺面，向他们确认道：“就是那家卖 首饰的店前站着的人？”
璇玑肯定道：“没错。”
“那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瞧瞧。”孟极顶着红彤彤的鼻子，强忍住了用布条遮掩气味的 冲动，小跑向那人所在的位置。
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自打跨进了这条街，那种让他难以适应的污浊气味竟变得浓厚了起 来。尽管街面上的行人、商铺数量都比不上之前几条街道，味道的浓郁程度却是有增无减。
他心里起了疑惑，一步一步地跑向那人，赫然发觉——萦绕在周边的浊气居然在不停地增 长..
到了林盎礼三丈开外，他竟然闻到了一股若隐若现的蛇腥味。此时的他已然可以确信气味 的源头，正是与首饰铺老板娘寒暄说话的林盎礼。
孟极心里的困惑越来越深，他顶着强烈气味带给鼻窦的压力，踩着小靴子来到了首饰店前 ，站在林盎礼的侧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打量着这个男子。
林盎礼选了许久，总算在老板娘的热情推荐下相中了一套搭对的步摇、耳坠，他已有两日 宿在外面，书院里的住所自然也空了两天。
千粉已经连着两天独守空房，他在回去以前，至少要买点能够起到安抚作用的小礼品，稳 住她的心。
现下离去授课的时间还有不到一个时辰，他一边等着老板娘替他包装礼物，一边寻思着回 到家后，该说些什么讨千粉高兴。
“PH.»
奇怪的声音忽地自下方响起，林盎礼往下一瞄，忽然觉察到有个身穿锦衣的男童在下方盯 着他。对方边用大拇指搓着下巴，边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就像是在估量商品。
“你是谁家小孩儿……？ ”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道边分布着不少来这里买卖商品的人 ，扫视一圈，也分不清谁是这男孩的家人。
孟极昂着下巴，根本没有搭理他的打算。距离拉近到了这种程度，他又在他身边停留了一 会儿，早就将他身上的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
光凭肉眼判断，眼前的男子似乎跟周围的人没什么区别，同样没有其他特殊的地方。
但他身上的味道无法瞒过他的嗅觉，孟极的脸上浮现出跟外表截然相反的深沉，心思暗转
这个人的周身不但向外扩散出大量浊气，还夹带有一股让他觉得不舒服的蛇腥味，最后… …就是那种让他厌恶至极的甜腻、淫I秽的味道。
就他过往的经验之谈，气息污浊到这种程度的人，他还没见过一只好鸟，洛凝渊恐怕要失 望了。
林盎礼被他不明意味的视线洗礼了许久，隐隐生出些许不快，刚要探手去碰那孩子，对方 便毫无留恋地转身跑开了。
他的目光追逐着那孩子到了对街，打眼一瞧，居然好巧不巧地望见了有说有笑的璇玑和洛 凝渊，喜色便自然而然地攀上眉梢。
眼见那个男孩跟那两人说话，禁不住暗自讶异，兀自揣摩起这三人之间的关系。
他哪里能想到，孟极正不遗余力地向璇玑他们大吐苦水，顺便“抹黑”他的形象。
“他身上浊气重的要命，还带着一股子的蛇味儿，分明是蛇妖的味道。”孟极边说着，边 抬手扇了扇鼻翼。他刚刚重新用布条封住了鼻孔，可仍是觉得味道浓重，所以不时的用手做扇 子扇上几扇。
“这，你说……蛇妖？ ”洛凝渊一脸的不可置信。
孟极抽了抽鼻子，抱怨着道：“得亏我鼻子灵光，还能勉强闻到他剩余不多的那点人气儿 。依我看，他没准用了什么邪门歪道的法子提升修为，身上的味道才会重成这样。”
他本来还要把那股甜腻气息的来源说出来，忽然想起默寒的话来，他曾经提起过冰魔洛凝 渊的年纪只有几十岁……
而在森天树海，几十岁的妖魔都是些小鬼头，他认为这个发现实在是有些“少儿不宜”， 便将未出口的话硬生生咽下了肚子。
“这么说来，是蛇妖的妖气？”璇玑不得不佩服孟极的鼻子，先前许多隐隐约约落不到实 处的感觉，经他说开以后，就变得一片开朗。
孟极揉着鼻子想了片刻，给出了更加确切的答案：“他应该是吞了蛇丹，或者吃了蛇的其 他什么部位，不然……平白无故的，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蛇味。”
林盎礼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老底已让孟极完完全全地抖搂了出来。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倒没 什么复杂的想法，只是怀着热切，希望能跟洛凝渊多说上几句话，加深一下交流罢了。
匆匆忙忙地收好了老板娘递过来的礼盒，他加快步伐，隔着老远就迫不及待地冲着那边招 呼道：“璇兄，贤弟！”
璇玑可没有跟他称兄道弟的兴致，只回给他一个毫无波澜的眼神。这一边，洛凝渊刚刚听 了过孟极提供的几个“爆炸性消息”，稍有些心神不宁，朝着他勉强笑了笑，便再度沉浸到了 自己的思绪里。
林盎礼敏锐的发现他们两人的态度都不如何热络，就连上次见面时与他相谈甚欢的洛凝渊 也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对方态度上的漠然稍微熄灭了一点他心中的热火，怀着不解，几个 箭步踏出，便到了他们的跟前。
“你们今儿个带着幼弟出来看热闹？”他看璇、洛二人跟孟极十分熟络，便这样界定了他 们的关系。
被当作璇玑的幼弟也就算了，但孟极绝对不想做“年仅数十岁”的洛凝渊的弟弟，赶忙否 认：“我才不是，唔唔唔……”
话刚说了一半，璇玑就把他抱了起来，顺手捂住了他的嘴巴，信口说道：“看天气不错， 我们两个就带他出来走走，林夫子也来凑这街市的热闹？”
林盎礼想不到璇玑竟会是第一个招呼他的人，不免稍感意外，随即道：“……我是顺道来 这，过会儿还要去授课，如果不是抽不开身，我倒可以带着你们在县里四处逛逛。”
他似乎很是遗憾的样子，两只眼睛状似无意，瞟了一眼边上的洛凝渊，只觉在日阳照耀下 的他看上去比昨日更美了。
“这冰湖县有不少好地方，你们还没去过吧？改日我得了休假，就随你们游览一番。”林 盎礼说话时，不忘有意无意地注视默不吭声的少年。
一来二去的眼光骚丨扰居然起了效果，让低头沉思的洛凝渊抬起脸来，虽然语气依然有些 浮动，可好歹算是加入了谈话：“……不用了，林大哥课业繁忙，怎么好麻烦你挤出休息时间 来陪我们呢？”
“贤弟这话就见外了，不过是跟你们四下走走看看，哪儿来的麻烦一说？”
璇玑有意阻断他若即若离粘着在洛凝渊脸上的眼神，当即插口道：“对了，昨天的那场竞 帖会最是热闹，好在我们进城的时间刚好，不然就碰不上了。”
“……你们去了竞帖会？ ”林盎礼面露诧异。
洛凝渊也感慨道：“嗯，我们那时还在议论学海书院的林夫子会是个什么样的人，想不到 之后就在酒楼遇着了你。”
竞帖会是林盎礼聚收名利的手段之一，他一向对此极为自得。那么多的人为了他林盎礼特 地来递帖，为了得到成为他学生的资格，大把大把的挥洒银子，周围围观的县民们，每个人嘴
里谈论的都是他的事。
每每想到此处，他便无法克制地由心底升出快意。得知璇玑他们昨天去过了竞帖会，他不 由的多了几丝庆幸，并且心道：任谁瞧了那时的盛况，都会对我高看几眼的。
他心里傲气，可表面上依旧佯装谦和：“让你们见笑了，这竞帖会能够这般年年举办，全 要倚仗大伙的抬爱。”
□作者闲话：	每次发文我都在想，为什么每天都只能更这么一点点可怜的字啊……要
是能写快点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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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醋
璇玑继续娓娓道：“最初，我们还不知道这竞帖会是什么集会。后来有人看不过去，解释 了这竞帖会的含义，又讲了一些你过去的经历给我们。你过往的落魄，想必是为今日的显达做 的积淀。”
他提起竞帖会，不单是为了引开林盎礼的注意，还有一个目的，便是为了借这个话题，套 出对方的话来。
县民们对林盎礼最称道的，就是他手底下学生的超高上榜率，这也是璇玑关心的问题之一 。说到底，他根本不认为林盎礼拥有这样的学识、能力，那么……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学生都 考上了功名？
凭着这两次的接触，璇玑基本上已经确信，这个跟他印象里不一样的“林夫子”，除了身 份上的转变以及身上不明来源的妖气以外，其本质和他记忆里的那个林盎礼实际上并无太大差
别。
林盎礼自然读不出璇玑的心思，只不过，今天的璇玑出奇的健谈，对待他似乎比上次见面 的时候热忱了不少，就像是转了性子似的。
他有些受宠若惊，说话的口气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当年失意，哪里能想到可以过上
今天的日子。人生的际遇，谁又能说的准呢。”
洛凝渊其实也颇为在意那天竞帖会的情形，前去投拜师帖的人为了林盎礼的学生名额近乎 要争破了脑袋，那一声声动辄数百两的报价，种种场景，皆令人印象深刻。
“可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中的疑虑问了出来：“如果只有投拜师贴的富贵人 家才能得到做林大哥的学生，那贫寒人家的学子，不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个热心的路人曾这样说过：“……现如今，只有那些出得起价位的富 家公子才能做他的学生喽，我们这些老百姓，就是来凑个热闹。”
洛凝渊并不觉得凭借自己的能力聚敛大量钱财，是多么值得诟病的事。但一思及竞帖会是 林盎礼为敛财而设办的，他就油然生出一种奇异的违和感，以前的方矜言，断然不是会执着于 钱财的性子。
林盎礼没料到他有此一问，自鸣得意的情绪登时一收，神色微微变化，但很快恢复如常， 笑呵呵道：“贤弟该是听了外行人道听途说的闲话，才对为兄有了误会。我们学海书院广纳学 子，从不论出身家底。除了这些通过竞帖会招收进来的生徒，书院每年还会额外挑选一批优异 学子，叫我亲自教导。旁人的话，贤弟尽可当作马耳东风，做不得真。”
“……噢？原来是这样，看来此前的确是我们误会了。”璇玑淡淡一笑：“路人的闲言碎 语，的确是不能轻信的。”
林盎礼为增加这话的可信度，不遗余力地接着道：“这批学子大多是出身微寒，又肯上进 的后学之辈……”说到这儿，他停了一停，才若有深意般的接着说道：“每回下考场，这些特 选出来的学生往往发挥更好，取得的名词也更靠前，书院里的很多人都知道这件事。”
他嘴上虽然说着褒奖意味的话，眼底却极快掠过了一丝轻蔑，仍是马上被璇玑发现了端倪
单论林盎礼的言辞，目前为止，确实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然而……他在提到这批较为优 异的学子之时，为何反而会表现的那样不屑？
或许，他们得找个时间去学海书院，看看他的那些学生……
由于林盎礼赶着去书院授课，不能陪他们久聊，不多时便告辞离开，原地便余下璇玑、洛 凝渊、孟极三人。
这时，被璇玑禁锢了许久的孟极终于推开他的手掌，张大嘴巴狠狠吸了一口气，望着那人 走远的背影，很有几分愤愤不平的意思：“他可算走了，再不走，我不叫璇玑捂死，也要被他 熏死了。”
他刚刚虽然没有得到说话的机会，但毕竟不是聋子，这样听了一耳朵，算是听出了一些眉
目。
“你们现在打算怎么办？是回去，还是跟过去，查那个林盎礼？”孟极像个小大人一样， 抱起了两只胳膊，他的目光始终都没有从那个人离开的方向移开，心里已然有了盘算。
璇玑以为，在林盎礼上课的同时，隐伏在暗处观察他和他的那些学生，不失为一个得到线 索的好机会。
但今天出来，已经在孟极的帮助下收获了不少超出预期的消息，诸如林盎礼身上的妖气来
源于蛇妖；林盎礼可能使用了邪魔外道的法子提升修为……
要是再查出某些爆料，他还真有点担心，洛凝渊能不能在短时间内，消化这么多出人意秉 的讯息。
所以，他在发表意见前，事先征询起洛凝渊的想法：“渊儿怎么想？”
“……今天收获的已经够多了，我想先回去了。”洛凝渊本就有几分心乱，也怕这样跟着 林盎礼过去，再知道些不得了的内幕，所以第一时间就选择了留有余地的选项。
孟极闻言，“切” 了一声，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没办法了， 那你们先回去好了，我去跟着他……！ ”
他行事的风格好似一阵风，说动就动，没等璇玑和洛凝渊回答，就一个猛子钻入人群，几 个极速的冲刺过后，人就没了影子。
“哎，等等……”洛凝渊伸出手掌，虚探向前，“等”字尚未说完，孟极小小的身影就完 全隐没在了前方的闹市里。
璇玑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这样来去如风的性子，无外乎青主、老猿他们都盼着他长大。
”
眼见孟极擅自脱离了他们的“三人队”，洛凝渊也不急着去追，凭着孟极的修为，一时半 会不看在眼皮子底下，应该也不会出太大的乱子。
他盯了一会儿那两人离开的方位，抿了抿嘴唇，沉吟着问道：“……孟极刚刚说的那些话 ，有没有可能出错？小言哥他……是用邪僻法门修炼的蛇妖？”
璇玑感应到了他混乱的心情，可他到底不愿意骗他，更不可能为林盎礼开脱，当即摇头否 认：“孟极没有出错，我也认为……林盎礼很可能是妖化为了蛇妖。”
他这样说，自然不是无的放矢，当孟极说出“蛇妖”二字的时候，他的脑中便掠过昨日与 林盎礼初见时的情形。
“……连璇玑都这么认为吗？”璇玑的话打破了洛凝渊最后的一丝侥幸。
倘若只有孟极一个人那样说，他或许仍会抱持某种程度上的怀疑，可要是加上璇玑，话语 的分量登时就变得举足轻重起来。
璇玑引导着说：“昨天我们在明月楼偶遇林盎礼，渊儿关心他，便点了一份醒酒汤给他。 你回想一下，他喝下那汤以后的反应。”
洛凝渊垂下眼睫，默默思量起那时的画面——
小二把解酒汤端上了桌，林盎礼就显得很不情愿碰那钵汤的样子，喝了汤下肚，又抱怨汤 的味道太酸。他也尝过一点汤，汤味酸酸辣辣，可入味不浓，绝不至于让品尝汤的人有那么大 的反应。
难道说……
“我以前听娘提起过，她的家乡过了冬天就经常闹蛇，那里的人家为了避蛇，常在房舍周 围种上凤仙花，家家户户都备有几坛子醋，因为蛇讨厌醋味……他们便用这些醋来熏蛇。” 蛇妖即便是成了妖，终归脱离不得种族的天性，这个法则对妖化成蛇妖的林盎礼同样适用
洛凝渊没有继续往下说，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已经用不着璇玑再去提醒，他自己便想通 了内里的关窍。
“……林大哥受了蛇性的影响，没办法忍受醋的味道，所以那个时候……他才会把碗推开
。”洛凝渊喃喃着，自顾自地陷入了沉思，忽而复又问道：“那他使用邪法修炼，也是真的？
”
璇玑觉察到他目中的动摇，依旧颔首道：“他修习旁门左道的可能性很高。”
洛凝渊动了动嘴唇，想要说点什么，内心的思绪却无法汇集成词，沉默了良久，反倒说起 跟这件事毫无关联的话来：“不说这个了，璇玑去把孟极追回来吧，他的性子那么跳脱，也许 会做出什么出人意表的举动，还是让他跟我们一起回去比较好。”
“那渊儿在这里等我。”璇玑也没有再提之前的话题，干脆地应了他的话。
洛凝渊轻轻点了点头：“嗯，我在这里等着你们。”
暂且别过了洛凝渊，璇玑便沿着通往学海书院的道路，寻找起孟极的踪迹。
果然没花多少功夫，就找到了孟极和林盎礼，只不过……眼前所见实实在在出乎了他的预 料。
昏暗无光的小巷里，回荡着男子有气无力的痛叫，伴随着拳与肉接触的“佟佟”声响，昭 示着一场暴力的发生。
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背光站在巷子中间，神气十足地挥舞着拳头，一下一下地揍着那名坐 伏在地，身着儒衫的男子……套着麻袋的头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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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揍一顿
那个负责揍人的自然是孟极，而地上那个负责被人揍的，毫无疑问就是林盎礼了。
一个气力充沛的成年男子，居然让一个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男童给揍了，造成的视觉效 果着实搏人眼球。
璇玑：“……”
他只不过跟洛凝渊多说了几句话，晚了一时半刻赶到，这两个人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尽管他对此大感意外，但一点出手阻止的意思都没有，他早就注意到孟极下手拿捏好了分 寸，只会令林盎礼吃些皮肉之苦，不至于伤了他的筋骨乃至性命。
若否，以孟极的修为，轻易就能要了他的命，哪能容他叫唤这么长时间？
孟极正对林盎礼拳打脚踢，冷不丁发觉了璇玑的到来，他本来已经做好被璇玑当场抓包的 准备，却不想对方根本就没有要阻止他的打算。
二人目光交错的一瞬，他便明白了璇玑眸中的含义，交换了一个眼色之后，孟极就继续将 目光集中在林盎礼身上，又是一阵暴力对待。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孟极给对着林盎礼头上的麻袋来了一记狠的，那人呜咽了一声， 立时晕了过去。
孟极满意地拍了拍手，似是收了工一般。璇玑踱到他的跟前，毫无怜悯地瞥了一眼晕迷过 去的林盎礼，笑着问道：“你尾随在后，难道不是为了查他？怎么一眨眼的空档，就把他打成 了这样？”
孟极有一点点心虚地说：“……他身上的味道太杂太重，闻得我心浮气躁，就想着……先 收拾他一顿再接着跟。你放心，我下手分得清轻重，最多就是破点皮、浮点肿，外加一点淤青 ，小伤而已。他去书院最多迟到个几刻，不会耽误他上课的。”
璇玑没有接他的话，半跪着去查看倒在一边的林盎礼的情况，手指松松一抽，就将套在他 头上的破旧麻袋揭去，一张状若猪头的紫红人脸就这么毫无遮掩的呈现出来。
他的嘴边浮现起愉悦的笑容，同时否决了孟极自说自话的辩解：“你怎么不打其他地方， 专打他的面门？他的脸破了相，今天怕是不会去书院授课了。或者说，直到他的脸伤恢复以前 ，他应该都不会去书院了。”
林盎礼身为冰湖县的当红名人，学海书院的知名讲师，爱慕虚名的他一向很注重自身的外 表，定然不会用这种不堪入目的形象现身在大众，以及自己的学生面前。
“……我没多想。他要是不上课了，跟着他也没多大意思了。”孟极呼出一口郁气，懊恼 地道：“早知道先跟他去书院，等他散了学再动手。”
璇玑倒不觉得有多么遗憾，林盎礼平白遭了这一通揍，顶多告假几天，又不是以后都不去 书院授课了。有了这几天的缓冲，还可以顺便让洛凝渊整顿整顿心情，的的确确不急于一时。
不如说，孟极的行为正中他的下怀……
看着林盎礼狼狈的样子，他的心情登时大好，对孟极的好感也一下子增加了许多。
“过几天再来就是了。”璇玑极为难得地主动搭上对方的肩膀，夸奖他道：“你做得不错 ，再来几回也是无妨。”
孟极：“？ ？ ？ ”
他从刚才就注意到了，璇玑好像很乐见那个林盎礼吃土的样子。
同一时间，留在原地等候他们的洛凝渊立在街边，百无聊赖地凝视着街道的尽头，想要找 到他所等待的那两抹熟悉的人影。
璇玑走后，他没用多久就平复了心绪。即便孟极告诉他的那些话让他倍感惊异，可说到底 ，毕竟没有发现林盎礼实际上的恶行。
纵使心头潜藏着些许疑虑、担忧，但对于还没有发生的事情，总归没必要花太多的心思。
视线一转，不期然在一家书斋里望见了几个年轻书生，他们围着店里的书柜整整齐齐站了 一排，一边翻看着店里的书籍，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洛凝渊无意间听到他们口中说到“书院”、“林夫子”、“金屋藏娇”等一干词句，心下 好奇，脚步往前迈出数步，走近了凝神去听他们的谈话。
“哎，你们别不信呀，我真在林夫子的竹舍附近听到了女子的声音。”一个脸上生了几颗 麻子的书生这样说道。
他身边一个比竹竿还要纤瘦的同伴说道：“信你才有鬼，大家说说，咱们书院里是不是只 有院长夫人，加上胖厨娘两个女人？我在书院待了两年，可从来没见过别的女人。”
竹竿书生说完，便有几个人跟着他一同起哄，闹得那麻脸书生好生没趣。
“也，也不一定是假的。”众人之中身形最瘦最小的那个人说道：“我前几天路过那里，
真看到了有个粉衣女子在林夫子的院落里，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眨眼，她就消失不见了
”
〇
之后，他又形容了那女子的容貌如何美丽，身段儿如何妖娆，说得大伙儿一脸向往。
可到头来，仍是没几个人相信那名女子的存在……
洛凝渊听了这几个年轻书生的对话，忽地想起林盎礼昨日不慎掉落的那块手帕。
他们所说的神秘女子，会不会是送给林盎礼手帕的那个人？
书生们各自买了自己需要的书，后脚连着前脚，稀稀拉拉地离开了书斋。
洛凝渊再向道路尽头看去时，正好看见璇玑牵着孟极朝这边走来。他耐不住这样干巴巴地 等在原地，索性小跑着上前，视线正正落在孟极手里拿着的糖饼和糖糕上。
“我还在想你们怎么这么慢，原来是两个人跑去一起偷吃了。”洛凝渊这样说着，语气里 却不带分毫怨怼，显而易见是在调侃他们。
孟极歪着头看了他几眼，大大方方送过来一块白白胖胖的糖糕，言简意赅道：“才没有偷 吃，喏，看清楚了，我们买了不少，也有你的份。”
璇玑松开了孟极的小手，走到洛凝渊的身边，揽住他的肩膀，轻笑着道：“孟极带回来了 ，我们回去吧。”
一路上，璇玑与孟极均默契的没有提起将林盎礼胖揍一顿的经过。
在这之后又过了两天……
冰湖水府的闭关室内，悬浮着的万年冰髓发出神异的幽光，盘膝坐在下方的少年闭目暝坐 ，仿佛沉入了某种深沉的状态。
璇玑守在进入入定状态的洛凝渊身边，已过了一日一夜。
“呼……”轻微的吐气声唤醒了宁谧的空间，洛凝渊颤了颤眼睫，自深度的入定状态中苏 醒过来。
“渊儿又有进步了。”璇玑鼓励性地拍了几下手掌，赞叹着说道。
虽说修炼的进度已经告一段落，洛凝渊周身隐隐的冰清色光芒却并未散去，他的面目也发 生了特殊的变化。
姣好的少年皮相之下，隐隐约约闪现几分白骨的狰狞，在冰魔和阴鬼之间不时变化。两种 不同性质的阴寒力量交融成为一股，少年身上的变化也渐渐的趋于稳定。
冰蓝与赤红的晶芒交错，下一瞬，便碰撞出新的蜕变。
璇玑跟他两两对坐，面色平静地凝视着他，点头赞许道：“不错，就是这样。如此一来… …你往后就可以同时修炼这两种属性的力量，得到的收效事半功倍。”
夺目的光芒散去，重新显露出少年恬静的容颜。
但见洛凝渊的半张面孔维持着冰魔的容貌，肌肤光美鲜润；另外半张脸面，则是阴鬼的阴 鸷，白的刺目的骷髅，被垂下来部分额发挡住。
他的身体也是同样的情况，搁在膝上的两只手掌，一只纤白细嫩，一只惨白森然，竟是将 两种截然不同的面貌同时显现。
少年以这样超乎寻常的姿态面对着璇玑，竟是丝毫不以为忤，只是笑容里掺杂了几丝无奈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出这种方法的，这下倒好，以后修炼的时候都要维持着这种状态，想 不让你看我的骨相都不行了。”
那日回去，两人照常在饭后进到闭关室内修炼，璇玑又一次提醒洛凝渊修炼鬼体，少年有 些不情愿，便随口说了一句：“要是两种力量可以一起修炼，我或许就不用变成那副鬼样子了
璇玑由此得到灵感，竟真的结合过往阅历，想出了一种能一心二用，二体同修的“并流之
法”。
“托了你那句话的福，我才能想出这套适合你的辅修之法。况且，渊儿的这副模样，也很 是耐看。”说着，璇玑便撑手换了一面坐下，刚刚坐在了洛凝渊的侧边。
洛凝渊低头呆呆看了一会儿自己的两只手掌，慢慢回过头来，叹息一声：”我这种样子， 恐怕也只有你才受得了。我要是在旁人面前现了鬼相，说不定……“
璇玑不等他说完，就凑近他的脸庞，在他的左右脸颊各自啄了一记，又亲了亲他的唇瓣， 末了才道：”做什么给他们看……？只给我一个人看不是正好？”
洛凝渊的半边脸上浮现起淡淡的粉色，低声道：“……我本来也没打算给别人看的。在闭 关室里待了快两天了，过会儿出去透透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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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拒绝认错
“出去前，渊儿是不是忘了什么？ ”璇玑故作失望地摇了摇头：“我在这里守了两日，只 盼你醒了能想着‘犒赏犒赏’我。”边说边意有所指的反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那……”洛凝渊的脸颊上浮起润泽的红色，倒不忸怩，顺着他的意向伸出手去，掌心拢 着璇玑的侧脸，眸光略略波动。他的双目半阖，慢慢朝着青年的那一端靠去……
他与他的距离本就短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璇玑直视着他挨得极近的脸庞，期待着他 下一步的主动。
敛着眼眸的少年在即将碰到他的薄唇之际，却幽幽停住了动作，赤色的曈眸重新张开，往 后退了开去：“我还是变回来吧，这种样子……好像没办法亲下去。”
“不急着变回去……”璇玑却有些心痒难耐，索性整个人覆了过去，一手扣住他的脑勺， 又与他吻了数个回合。
洛凝渊红着脸颊，被动地跟着他的步调，终归抵受不住内心的古怪感觉，在两相情丨热之 时，勉力分出一线心神，一片水蓝色的清光闪过，就回复了平日里的冰魔外相。
虽说璇玑对他的三种形态俱是适应良好，可他内心里，总觉得拥有血肉之躯才算是踏实…
尤其是在跟对方亲密接触的时候，他绝对不希望以冰魔以外的其他两种姿态跟他进行拥抱 以上的“亲密交流”。
一吻结束，二人的脸上都多出了或深或浅的晕红。
洛凝渊靠在璇玑的怀里，呼吸了几口冰室里带着凉意的空气，轻轻说道：“我会珍惜璇玑 的心意，用这套功法尽快提升修为，不只是想要变得更厉害，等修为到了正魔，我就可以与你 长长久久的相守在一起了。”
“正魔也好，真魔也罢，只要渊儿愿意，便可以走得更高，看得更远。”璇玑的神情极为 自信，他此时正对着冰室内的幽暗角落，两眼竟仿佛已经看到了将来的洛凝渊一般。
他很清楚，凭着洛凝渊的天赋，达到正魔修为是迟早的事，外加并流之法的辅助，想必过 不了多久，他的少年就会成长到让他惊讶的程度。
这日过午，他们本想如前两日那般去冰湖县城，不想一到岸上，竟发现对岸的雪地上立着 一个小小的影子，却是那日阻止火魔烧毁盔甲的飞鼠。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就到了，再加把劲……”飞鼠吃力地托着一只巨大的布袋子，艰难 地朝着湖水靠近。
他小小的身体对比着身后巨大的麻布袋，加上他费力拖行的动作，叫旁人看在眼里，居然 没来由的生出几分心酸。
“是飞鼠，他好像想把这只袋子带到什么地方去？ ”洛凝渊尽管不知道飞鼠为什么拖着这 么大一只口袋来到冰湖，可也不打算就这么站在原地干看着，于是提议道：“璇玑，我们去帮 帮他。”
"好。"璇玑应了一声，脚尖在地面随意的一点，整个人便凌空而起，逆风而行，一眨眼的 功夫，就到了飞鼠的正前方。
使出全力拖着大口袋的飞鼠根本没有注意到湖岸对面的两人，因着过份用力的关系，他的 牙关紧咬着，眼睛也挤成了一条细缝，只是闷头向前，完全顾不上看路。
他没有注意到立在前头的青年，直到碰到了一根有些暖又有些硬的“柱子”，他才迷迷糊 糊的抬起脸，正对上璇玑向下打量的目光。
“……你这袋子里装的，莫非是修补好的铠甲？”
那只口袋在地面拖行时，偶尔绊到几颗小石子，清脆的金属回音浮散在空气里，璇玑联想 到上一回默寒勒令小火魔出钱修铠甲的情景，便顺势问了出来。
飞鼠呆怔着盯了璇玑半晌，总算想起来回答他的问话，积极地点头道：“是的，这些都是 默寒送去补好的盔甲，嗯……钱是小火魔出的。”
说到小火魔的时候，飞鼠白胖的鼠脸不自觉蒙上了一层阴影。
洛凝渊稍迟一步，但已将他们的几句对话全部听入了耳朵。他下意识地左右望了望，确认 了周遭的的确确没有任何人后，问他道：“默寒不是让小火魔来送还盔甲吗？来的人怎么是你
小火魔焚毁府卫铠甲不过是两三天前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当时默寒训斥了火魔，指定 来送东西的人也是小火魔，而不是飞鼠。
“他，他有事来不了了。”飞鼠的爪子捏着布袋口，两只乌溜溜的眼睛则心虚的撇到一边 ，不去直面他们当中任何一人的目光。
他根本不懂得隐藏自己的心事，别说是璇玑这样老于世故的人，即便是洛凝渊，都能一眼 看出他言行中的破绽。
“因为他不愿意来，所以你就只好代替他来送还盔甲，是不是？ ”璇玑不打算就这样轻易 的让他为火魔开脱。
飞鼠本就心虚胆怯，这下更是发虚得厉害，立刻就老老实实招出了 “供词”：“……我我 我，我不是故意说谎的，可是小火魔今天和默寒吵了一架，就算被打了屁丨股，也不愿意来冰 湖。我不希望他们为此吵架，就带着盔甲来找你们了。”
飞鼠惊慌失措的样子令洛凝渊不由失笑，但一想到那个宁可挨打，都不愿意前来冰湖小火 魔，目中登时掺杂了些许无奈：“送还盔甲倒是其次，他也许是不情愿向青呱他们道歉……” 他的猜测似乎正中红心，飞鼠闻言，更加惊慌，忙不迭地把布口袋的袋口塞向他的手里： “盔盔盔甲已经送过来了，我还可以代他向你们道歉！真的！”
他急急慌慌的神情可爱亦可笑，却殊为令人动容。璇玑轻叹一声，难得主动地摸了摸他的 头：“……你不需要道歉。”
说着，主动去拿转交到洛凝渊手里的那只布口袋：“交给我吧。”
少年便顺势松手，璇玑打开布袋口，粗略看了一下，见里面的东西包着几层厚实防水的油 纸，没多说什么，重新扎拢了口袋。
洛凝渊也在飞鼠的毛脑袋上摸了几下，笑着邀请道：“……谢谢你特意送来这些东西，方 便的话，要不要来我家吃点心？”
他们领着飞鼠来到上次招待默寒的那间小厅，又让厨房的鲶鱼夫妇准备了各式各样的小点 心，用来招待这位难得的小客人。
飞鼠一开始还有些局促，后来就慢慢放了开来。他之前拖着袋子走了许久，体力消耗了不
少。
坐下来吃了一些东西，喝过了暖茶，飞鼠就自然而然地跟璇玑他们说起了话，不知不觉便 说到了记忆中的往事……
“……我是三百多年以前来到树海的，因为身边没有族人，所以就跟其他没有父母的妖魔 们生活在一起。”
飞鼠的两只爪子抱着冒着白气的杯子，黑的发亮的两只眼睛满溢着怀念。
“那个时候，就是默寒一直在照顾我们。默寒每天都做很好吃的饭和点心，有时间还会教 我们法术，对我来说，默寒就像是我的哥哥和父亲一样。”
璇玑喝着茶水，与支着下巴专心聆听的洛凝渊一同等待着他之后的话语。
“……有一天，默寒突然带回来一只生出灵智没多久的火怪，说是在冰湖附近找到的，让 我们跟他好好相处。”
飞鼠似乎回忆到了快乐的部分，翘了翘胡子，嘴边浮现出笑意：“那个火怪就是今天的小 火魔，他那个时候还什么都不懂，我们说什么他就听什么，乖巧听话……”
飞鼠在向他们倾诉的同时，不经意地透露了火魔的身世。虽然有些语焉不详，只说了是在 冰湖周遭发现的他。
然而，仅凭这一点，便足以让人引申到更加深广的范围……
二人这样思量着，收回了心神，继续去听飞鼠的后话。
“又过了几十年，他渐渐懂得了许多事，却不像之前那样亲近大家了。”飞鼠垂着脑袋， 怅然着呷了一口茶，接着说道：“他的天赋很好，提升修为的速度很快，有很多同伴都被他甩 在了后面。”
“他开始看不起那些实力不如他的同伴，也学会了跟别人争执、打架，很多人都不是他的 对手。久而久之，他的朋友变少了， ‘手下’却多了起来。大家都不喜欢他的性格，没有人愿 意跟他在一起 ”
飞鼠的声音放得很轻：“我就想呀，即使只有我一个人愿意做他的朋友，那他……就不算 孤单。可是他的个性越来越臭屁，连默寒的话都不怎么听了。说不上为什么，可是，我很担心
此时，无人的湖岸边。
小火魔钻出树海的入口，望着苍苍茫茫的湖面，面上无悲无喜，好似没有情绪。
就算被扣了零花钱，点心也吃不到了。然而，要他向弱于他的弱者低头，是绝无可能的事
“他们做了我的手下，又不遵守规则……本来就应该受到惩罚。他们打不过我，不但不愿 赌服输，改过自新，反而跑去找冰魔告状。”
小火魔闭起了两眼，又缓缓打开：“弱者就是弱者，战胜不了别人，就只能躲在别人背后 做缩头乌龟。我绝对不要向这种人道歉。”
流动着火焰光泽的曈子闪过一道晦暗：“……我没有错，是默寒和其他人太奇怪了。” □作者闲话：感谢对我的支持，么么哒！想知道更多精彩内容，请在连城 读书上给我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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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路遇不平
翌日，洛凝渊提议去学海书院访问林盎礼，璇玑犹自记得那日林盎礼挨了一顿痛打，这会 儿约莫是好不了……
却没有说破，仍是随他出了门。
去书院的路上，洛凝渊抬手挡了挡刺目的烈阳，目光在远近高矮不一的楼房间往返穿梭， 最后定格在学海书院所在的方向，脸上早已不见了昨日的忧心模样：“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 次去书院呢。那时候，读书识字都是爹爹亲自教我，我曾经想过，去私塾或者书院读书……”
璇玑与他并肩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面中央，瞧着他一脸向往的样子，顺势应道：“我们这回 去书院，正好顺便瞧一瞧书生们的读书生活。”
无论洛凝渊有多么不愿意怀疑林盎礼，但从他身上透露出的许多破绽，的确引人注目。
不管林盎礼到底和县中魔气一事有没有关系，就他本身的情况而言，已经可疑到不能再可 疑了。考量到这些因素，和林盎礼多进行几次接触，显然是势在必行的事。
当然，就璇玑而言，如果洛凝渊临时想要游览书院，把查访线索的任务放在一边，他完全 可以把这两件事换位执行，一切以对方的意愿为主。
幸好洛凝渊从来都分得清事情的主次，放下贴附在额头的那只手，脚下步伐不停，回道： “嗯，探查消息以后，我们就在书院里四处走走。”
日光铺洒在喧嚣的街面上，洛凝渊虽说身为冰魔，可对日光却适应的很快，那种暖洋洋的 感觉令他十分舒服，步子一点一点地慢了下来。
他没有抬头接着去望那耀眼到难以让人睁开双眼的太阳，反而微眯了眼睛，宛如享受现成 的日光浴，挽着璇玑穿行在过往的行人间。
洛凝渊的心情闲适，璇玑的心情自然谈不上有多坏，正当他们怀着平静到几乎趋于悠闲的 心境一步一步走向书院时，不和谐的声音却在这人流如织的街道上响了起来。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唔，唔！”
在谁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一名立在街角某间小门前方的妇人被开门的几名男子硬生生堵 住嘴，生拉硬拽地带进了门里。
那几人的行事极快，办事办的干净利落，妇人连惨呼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迅捷、强硬地 拖拽进门。
倘若不是璇玑和洛凝渊拥有超乎寻常的感知能力，根本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觉察到这不和谐 的一幕。
去书院查找线索固然重要，然而，此时此刻，就在他们的面前发生了这样不明不白，疑似 绑架的不平之事，着实使人在意。
“璇玑，那位姑娘……被拖进那户人家了。”洛凝渊没有去过书院的经历，可当街遇上强 掳民女的戏码，的的确确也是出生以来的头一回。愣了许久，才开口说话。
璇玑的目光锁定在街角的小门处，那扇门紧紧地闭着，仿佛刚刚立在门前的男子和妇人， 不过是他们产生的错觉。他的视线在小门左近打转了少顷，不解道：“他们为什么要强行带走 她……？奇怪。”
纵然适才只在匆忙间瞥了一眼，还是能够看出那女子衣衫褴褛，形容樵悴，姿容平平，概 括的说，就是无财无色。放在平时，属于不会让不轨之徒动半点歹念的典型角色。
反观小门左右连接着的高墙深瓦，漆得雪白的院墙直直延伸出去数丈，檐上的瓦片用得都 比旁人讲究三分，一看就知道，不是平常人家的宅子。那间小门大概用作这间大宅的偏门或者 后门，总之，肯定不是这间住宅的大门。
被掳的女子无财无色，掳人的那一方又明显不缺钱财，能住在这样阔气的院落里的，至少 得是当地有一定身份的人物。
洛凝渊也在同一时间注意到了其中的古怪之处，困惑着说：“我想不出他们为什么带走她 ，也许，有什么原因……”
他没有直接点出那位妇人没财没色，面黄肌瘦的外部特征。毕竟，这种做法实在太过失礼
不为财，亦不为色，适才几名男子的行为必然存在更深层次的原因。
璇玑的目光仍旧停顿在门板处，他与少年的观点一致，都认为适才的绑架场景有些不合常 理，点头回道：“这确实不符合通常情况下的绑架，我们到这户人家看看，过后再去找林夫子
说话间，脚尖一旋改了方向，率先朝着话题中的大宅走去，口中说道：“我看那些人面色 不善，继续耽搁下去，怕是凶多吉少。”
“那我们快去救人。”洛凝渊清楚现在绝不是在大街上闲话的时候，当机立断加快了脚步
二人往前移动了数步，忽然化作一亮一暗的两道流光，飞入院墙之中，一瞬隐没不见。
“救命，救命……我，我不找弟弟了，你们放了……唔唔唔……！ ！ ”妇人微弱的呼救声 从宅院之中飘来，立即被身边的数名下仆打扮的男子铁腕镇压，手和嘴均遭了束缚，恐惧得眼 珠乱颤，拼命挣扎。
这女子体格瘦弱，身上居然还留有不少气力，尤其恐慌之下，更是超常发挥，发力挣开了 身后的桎梏，没命朝着来时的小门奔跑，却叫后方的数名家仆追上，慌神间挨了几记耳光。
下仆们二度把她捉回，不敢大意，取了绳索厚厚实实地在她前心、后背绕了好几个来回， 捆得严严实实。
他们先用布块堵了妇人的嘴巴，又将她的手脚绑缚起来，做完了这些，仆人们终于松了口 气。商议过后，他们遣出两人跑去主屋报信，其余的人则守在原地，等那两人的回话。
璇玑和洛凝渊这时已经藏身在了暗处，看到了方才发生的一切。
妇人受到粗暴对待时，洛凝渊于心不忍，想要现身助她解围，却让璇玑拦住。悄声示意他 静观其变，看看抓住妇人的这些人究竟想做什么。
假如没有必要，在尚未得知对方抓人的真实意图之前，他们最好还是隐藏在暗处，免得打 草惊蛇。
等了一会儿，刚刚跑去主屋的仆人们领着一个穿着绸缎，文人扮相的男子珊珊来到。
“哈，听说我的‘大姐’千里迢迢从幽州赶来，来寻我这个弟弟？”那男子嘻嘻哈哈地绕 着被捆成粽子的妇人走了一圈，周身的气质流里流气，跟他这一身文人打扮极不相称。
妇人瞪大了眼睛，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身上绑着的密密匝匝的麻绳让她看起来活像只放 大了的蚕蛹。
她努力向着正在哈哈大笑的男子爬去，生怕对方不相信，拼命地抬起脸庞，期盼着这个人 能够认出自己。
妇人乞怜的狼狈样子似乎取悦了眼前的男子，他笑了几声，压低了身子，虎口支着女人的 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咕哝着说道：“这小子的记忆里，好像真有这么个人。”
这小子……？
这个称呼引来了璇玑的注意，他不自觉地侧过头去，怡好对上洛凝渊的眸光。同时听见了 他低低的自语：“……这是什么意思？”
璇玑小声答道：“多观察一阵，也许就知道了。”
洛凝渊轻轻点了点脑袋，安安静静地望着那边，不再开口。
另一头，妇人听见他说记忆里有这么个人，顾不上多想，登时激动得两眼发红，待到那人 取下她塞口的布块之时，更是喜悦得双目含泪，嘶声道：“小想，我是你的姐姐啊……！ ”
“姐姐。”妇人昵称为小想的男子反应淡淡，丝毫没有姐弟重逢之时的欢喜，皱眉道：“ 怎么跑来这么个玩意儿？ ”说起话来半点礼貌也无，更不像是幼弟应该对待长姐的姿态，不由 令女子愣在当场。
到了如今，她终于察觉到了不对，这个“弟弟”相较于她记忆里的那个弟弟，相差的实在 太远。
她生出鱼尾纹的双眼闪过茫然、困惑的情绪，用无神的眼光打量着这个对她来说，陌生的 比陌生人还要陌生的“弟弟”。
迷茫了好一会儿，嘴唇渐渐苦涩地扭曲，声音夹杂了哭音：“好你个李想，做了举人老爷 ，就翻脸不认人，不认我这个亲姐姐了……？ ！ ”
她多年前远嫁幽州，在婆母家过得不好，这么些年折腾下来，早就折腾成个面黄肌瘦的黄 脸婆。不哭便罢，一哭起来，她那所谓的弟弟便眉毛紧蹙，露出嫌恶的表情。
“够了，你这婆娘瞧着着实让人心烦。”对方想也不想就丢出的刻薄言语，顿时把妇人打 入了隐形的冰窟。
李想接着念叨道：“……姓林的不是说了，这副身体早就没什么家人了，恁的胡说八道。
”
听他抱怨完，身边的一名仆从凑上前去，适时提醒道：“是这样的，这个李想的确有个叫
做李贞的姐姐，早年嫁去了幽州。除了她，确实是没别的家人了……谁能想到，这么多年过去 ，她还能跑回冰湖县来？”
李想的脑袋好像不太灵光，经过那人的提醒，懒懒散散地又搜罗了一遍这个身体的记忆， 不耐烦地撇了撇嘴：“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他们这一番叫人摸不着头脑的交谈，让倒身在地的李贞听得稀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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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寄生
隐藏在暗处的璇、洛二人凝神关注着事态的发展。虽然他们暂时没有从这些人身上发觉到 什么异状，但就这些人的言行来看，实在可疑到无法不惹人注目的程度。
“你们……你们说什么？ ”李贞卑微的匍匐着，心中的委屈被一股又一股的迷茫冲击着， 她想不通一向跟她亲厚的弟弟怎么会变成这样，更想不通这些人话里话外谈论的到底是什么意
思。
李想“嘿嘿”一笑，暂停了和下仆们的说话，话声里竟然隐含几丝阴森：“意思就是…… 你来得不是时候啊。”他从腰间解下一只钱袋，随手抛向了后方：“你们这次做得不错，抓她 回来……替我省了不少麻烦。”
接了银子的男仆笑得见牙不见眼：“我们只不过是把送上门儿来的倒霉鬼带过来而已，算 不得什么。”
“把她放在冰湖县，迟早会生出事来，你们把她带回来，就是帮了我的大忙。”李想说着 话，踱着步子慢慢靠近李贞，咧嘴笑道：“要怪就怪你运气不好吧，已经嫁出去了，就不应该 回到这里……”
笼罩在头顶的阴影一点一点地扩大，李贞仰头凝视着那个步步逼近过来的男子，本能地感 应到危机，她瑟缩着往后退去，却由于绑缚了手脚，只能挪动极为有限的距离，眼看李想向她
伸出手来，不由咽了咽口水，哆嘹着道：“我，我，我……我可是你的亲姐姐，你，你别胡来
”
〇
尽管李想还没有做出实质性的伤害举动，但此时涌现出的危机感，令她本能地做出了防备
当然，在李想等人眼中，这个蓬头垢面的女子早就是他们的瓮中之鳖，不管她心里做何感 想，最终都难逃过他们的手心。
“本来，有一两个家人倒没什么……随便应付一下也就罢了。”李想没有理会她，自顾自 地蹲了下来，那只保养得当的手缓缓扣在了她的脖颈处，叹息着道：“可惜啊，我是个怕麻烦 的。最不耐烦经营这些孝子贤孙，兄友弟恭的差事，你啊……运气真不好。”
颈项间凉飕飕的触感让李贞打了个寒颤，战战兢兢地去看对方的表情，赫然见到那人脸上 挂着的残酷笑意。他的手指挨着的那寸肌肤忽然传来麻痹似的刺痛，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双脚便腾的离地而起，喉咙似乎被某种坚硬、尖利的物什扼住，又疼又堵。
“啊啊啊——丨！”
女子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了整个庭院，李想则畅快的大笑出声。他单手抻得笔直，将那名 可怜的妇人高高举在半空，狞笑道：“哈哈哈，你再好好看看，我是不是你的好弟弟？”
勒在头颈接连处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伸出了尖长的黑色指甲，男子的面容也在那酣畅的 笑声中发生了剧变，变成个黑脸红眼，长有六只手臂，身材魁梧的……怪物。
一缕接着一缕的魔气倏忽散射开去，飘往周遭。
璇玑和洛凝渊自然而然地觉察到了空气中浮动的魔气，即使先前在他们谈话时就有了一些 猜测，可亲眼看见那名文士就这么变身成了魔物，洛凝渊依旧免不了生出些许复杂的心绪。
事到如今，妇人性命垂危，李想又自己撕破伪装，变成了黑脸怪物，他们已经没有藏在这 里的必要。
“天啊……！妖，妖怪！！ ”李贞的两只破烂布鞋悬在半空，疯狂踢叫。
她本来已经疼得面目扭曲，呼吸受到阻断，痛苦得双眼、鼻子、嘴唇，甚至脸部肌肉，全 部都纠结在了一起，痛苦难耐之际，耳中陡然响起李想的声音，她便本能地睁眼去瞧，不料望 见变了一副模样的黑脸魔物，登时骇得脸色煞白。
“哈哈哈哈……”魔物笑得更加肆无忌惮：“这个举人做得实在憋屈，我都不记得有多久 没尝过鲜血的味道了。一个远嫁去幽州的女子，不会有人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回到这儿的。” 李贞把“鲜血”两个字听在耳里，已然吓得半死。正当魔物施了力，准备置她于死地之时 ，一道厉光闪电般的电射而来，打中了他的手腕，卸了力道，千钧一发地阻止了惨剧的发生。
“……住手！”洛凝渊唯恐出手不及，身形飘忽着飞速赶来，眨眼间，便立在了距离魔物 三步开外的所在。
“什么人？！ ”陌生的少年突如其来，那由李想变化而成的怪物蓦地受惊。他身边的男仆 们同时骚动起来：“不好，有人闯入！”
还没等他们搞明白这神秘少年为何会突然出现，又是什么时候潜伏在大宅之中，一声不起
眼的闷哼霎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朝着声源处回头望去，却见到一名姿容俊美的青年立在那里，黑脸的怪物和衣衫破败的妇 人都倒在地上，像是晕了过去。
“璇玑……！ ”洛凝渊欣喜地叫道。
璇玑向着这边微微点头，视线在剩余这些仆从的身上一一扫过，唇角勾了勾：“看来我们 发现了有趣的东西。”他的修为凌驾于在场所有人之上，方才，使用法术进行瞬移来到黑脸魔 物的身后，理所当然的没有让任何人发觉。
那只魔物当然也没能觉察到立在背后的青年，正集中精神提防眼前的洛凝渊，不料他在背 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出手，当即中招，昏死了过去。捏在李贞颈子上的魔爪同时松弛，一人一魔 就那么直直往下摔去，俱是面目朝下趴伏在那里。
和魔物倒在一块的李贞脱离了生命危险，洛凝渊就此放下心来，他的目光转向那些摆出防 备态势的男仆，轻轻舒出一口气，说道：“你们应该……和他一样吧。”
虽然这些人表面上看起来无疑是普普通通的人类，可他们适才眼见李想变身，却一点惊讶 的样子都没有，不得不让人怀疑他们的真实身份。
洛凝渊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踏前一步：“就让我看看……你们到底是人，还是妖魔？”
说罢，一个箭步掠向他们。
璇玑收拾了文士李想变身的那只怪物，剩下的小鱼小虾就交给了洛凝渊料理。
他充分吸收了璇玑处事方式的精华，继青年打晕了第一只魔物之后，他便手起掌落，干脆 利落地打晕了剩下的所有人。整个过程轻轻松松，就像是大象踩蚂蚁，局势完完全全的一边倒
记得上一次出手，还是在二十多年前，强闯广家别邸，为洛家众人报仇。现下时隔多年， 再次遇见可以动手的机会，令少年生出了验证自己修行成果的想法。
此时的心境迥异当年，虽然之前为身陷险境的李贞捏了一把汗，但如今有了他和璇玑的介 入，情势逆转，心情想当然的谈不上紧张。
在场的数名男仆全都倒了下去，洛凝渊的心情却微妙了起来。因为，打晕敌人的速度太快 ，快到根本没有办法验证他的修行成果……
怀着复杂的心情走回璇玑身边，垂低了脑袋，回眸瞟了一眼横七竖八倒在那头的家仆们， 开口道：“他们全都晕过去了。”
璇玑轻轻拍了两下掌，含笑赞道：“渊儿的修为更胜当年。”他这话倒不是虚言，少年的 实力比起当年，的确有了不少进步。
打倒了完全没有挑战性的对手，洛凝渊几乎感觉不出作为胜利者的喜悦，眼睑下压，瞄着
面朝地失去意识的魁梧魔物，点了点头：“璇玑打倒的是魔物，我打倒的那些……或许是人。
”
如果说在交手前，他对仆人们的身份心存怀疑，交手后的结果，几乎要使他打消了刚才的 疑虑，相信这些下仆都是实实在在，没有乔装改扮的人类。
“是不是人，验证了以后才知道。”璇玑起手释出一只黑乎乎的光团，光团绕着晕迷过去 的魔物晃了几圈，忽忽悠悠地沉入肌理。
转眼间，朦胧的暗光包拢了李想的躯体，在洛凝渊好奇的注目中，一声近似哀嚎的悲鸣毫 无征兆地响起--
“嗷嗷嗷，啊啊啊啊……！ ”那声音根本不似人声，倒是像极了某种猛兽的嚎叫。
洛凝渊轻“咦”一声，目不转睛地观察着那具身体的变化。
渐渐的，有一团漆黑粘稠的泥巴状的东西凄嚎着浮出了李想的体表，一层淡白色的清光划 过，趴伏在那里的魔物竟恢复了原先的文士外表。
璇玑漫不经心地望了望倒在地上的数名仆从，如法炮制地施用法术，过不多时，仆人们的 身上便产生了同样的变化，黑色的团状物被驱赶出了他们的身体，哀哀叫唤了几声，就死了一 般的瘫软在地上，不动弹了。
“他们都让魔物寄生了。”璇玑的语气夹带着几分凝重：“幸好时间不算太长，不然…… 怕是回天乏术了。”
“寄生……”洛凝渊盯着从李想体内分离出来的那团东西，又环顾了一圈其他人的情形， 心下万分讶异，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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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不留线索
璇玑仔细打量了一阵脚边的黑色不明物，尽管这些黑黢黢的魔物本体表面蒙上了许多湿滑 的糊状物，仍然可以依稀辨识的出，是某种生有多足的大型昆虫。
不知怎的，脑中竟一闪而过那日在酒楼听过的传言，学海书院的蜘蛛数量增多，让学子们 颇感棘手……
这样一想，这许多分离出来的魔物，确实和蜘蛛十分相似，魔物体表附着的黑色粘液，光 是看着，就让人忍不住想要移开目光，璇玑得出了形似蜘蛛的结论之后，就没有再瞟过它们一 眼。对一旁的少年说道：“渊儿觉不觉得，它们很像蜘蛛？”
洛凝渊依旧沉浸在刚才的震惊里，听到璇玑的问话，愣了一下，随后两手压着膝盖弯下身 子，凝神瞧了瞧，惑然道：“蜘蛛？……的确很像。”
璇玑继续问道：“你还记不记得，那日我们在酒楼，有人说过……学海书院里闹蜘蛛的事
?，，
“记得。”洛凝渊低低答应了一声，在答话的同时就联想到了某种可能，脸色一下子阴郁
下来。
如果把学海书院里的蜘蛛数量增多，归结于偶然。那他们面前这些蜘蛛形态的魔物，恐怕 就不能如同前者那样，简单的下结论了。
尤其寄生在李想身上的魔物，之前提到过某个“姓林的”不知名人士。然而，将这个姓氏 和学海书院联系在一起，即使不用脑袋思考，也能够毫无困难的引申到林盎礼那里。
林盎礼倘若仅仅是爱财，或者爱色，最多给他一句“不宜为人师表”的评价。可要是和魔 物扯上关系，事态就非同小可了。
当亲眼目睹到数只魔物哀嚎着被逼出人体，洛凝渊确确实实吃了一惊，脊背甚至冒出几丝 寒意，更不用提联想到林盎礼可能与之有关时的复杂感触。
见他的神色阴晴不定，璇玑知晓他已经想通了其中关窍，便不再多言，稍待片刻，又顾忌 到少年此时的敏感心绪，本想说些什么岔开话题，却没想到瘫软在地的数只黑色魔物忽然躁动 起来，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话语。
它们突然爆发的凄厉惨叫令人为之心惊，仿佛是竭尽了生命一般，嘶哑、刺耳，声调节节 攀高，一波波的音浪呈圈状扩散，着实叫人猝不及防。
惨声过耳，璇玑经过一瞬的思索，立刻反应过来，眉心一蹙，脱口道：“不好！”
一阵阵的黑烟自魔物周身升腾直上，它们的生命好似也随着这黑色的烟气迅速流逝，肉身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颗粒灰化，随着缕缕诉说着不详的黑气一同消失。
浓烟散尽，地表只余下少量的灰黑色的余烬。昏迷在地的李家姐弟和众多下仆维持着原来 的模样，身边那一团团置身在黑泥之中的魔物则完完全全不见了影踪。
洛凝渊的眸光动了动，低首敛目，喃声道：“怎么会……”
事情已然发生，璇玑心知已经无法补救，也不去计较，很快恢复了从容，只道：“它们脱 离了人的身躯就死去，很可能是因为，对方不希望给我们留下线索。或许，我不应该这么快就 把他们驱赶出来。”
洛凝渊摇了摇头：“不，我认为你做得没错，它们在这些人的体内待得越久，就越危及到 他们的性命。”
就他看来，通过寄生的魔物打不打听得到消息倒是其次，保住这些人的生命才是第一位的 。能在机缘巧合下救下了这么多人，又得到了新的线索，已经可以算作大有收获了。
正说话间，下方忽然传来女子的微弱呻/吟，洛凝渊急忙矮下身去，查看李贞的情况。璇 玑也随后靠了过来，主动接手将脸朝地面的李贞翻了个面。
“……呃。”李贞缓缓打开眼皮，昏昏沉沉地向上望去，却见到两名陌生的年轻男子凑在 她跟前。
来不及深思这两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脖颈处接连不断刺激着的痛感便唤醒了遇险时的记 忆，胸中的恐惧被重新唤醒，她的两眼猛然大睁，大声惊叫：“啊——！！有，有怪物，有怪 物啊啊啊！丨！”
这声叫唤委实厉害，受到了音浪的冲击，守在她身边的二人皆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些许，较 为年少的一人赶忙出声安抚：“姑，姑娘，你先冷静下来，怪物已经被我们赶走了。”
他的声音并不响亮，但奇异的拥有着某种安抚人心的功效，十分好听，有效的抚平了她的
不安。
另有一点……她早就记不清上次别人这样称呼她，是在多少年前了，“姑娘”这个词，绝 对是一个能满足她虚荣心的称呼，立时就分散了她的注意。
“你大可不必担心，他们不会再来了。”另一道磁性的男子嗓音入耳，声音的主人似乎比 之前的那位多了些成熟的韵味，居然令她生出些飘飘然的轻快/感。
定睛看过去，两只眼睛睁了又闭，闭了又睁，可不管她怎么瞧，愣是看不分明那两人的面 容。
自打经历了第一次入镇的那场“眼神风波”后，璇玑和洛凝渊每次进县，都会习惯性的使 用障眼法，以此回避无数路人的瞩目。
这法术放在李贞头上，依旧没有丧失它应有的作用，是以，她眼中的他们才会是这种面容 不清的模样。
法术的效果会自动让受到术法影响的人忽略其中的违和感，李贞同样不例外。
她果然没有对二人的容貌过多追究，迟钝的大脑逐渐理解了他们话里的意思，两片干裂的 嘴唇颤了颤：“是，两位公子救了我……？ ”边说边紧张的左右张望，当注意到近处失去意识 的李想时，骤然惊惧地缩了缩身子，语不成声：“他，他，他……”
“他是你的弟弟。”洛凝渊知道她受了惊吓，温声解释道：“他刚刚被魔物控制了行动， 才会动手加害于你。”
李贞花了好半晌功夫，终于消化了自己的弟弟大变怪物的缘由，讷讷道：“原来，我可怜 的弟弟是给怪物控制了，身不由己……”
“魔物离体，他现在已经没有危险了。”璇玑将李想的大致情况告诉了她，接着问道：“ 关于令弟身上的魔物，有些问题想要问你。你在之前，可有留意到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不寻常的地方……？ ”李贞的眼珠稍转了转，做出思考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没有啊，我到这儿以前，没觉得有哪儿奇怪的，看到他变成那样，还真是吓了一跳。”说完 抬手抚了抚/胸，似是心有余悸。
“什么都可以。”洛凝渊接着问道：“只要是你知道的，和令弟有关的事情就行。……因 为，你说不定在不经意的时候，看到了什么，或者，听到了些什么，说不定能够帮助我们追查 到背后的主使者。”
她虽然自以为没有察觉出可疑之处，但通过她口述的经历，他们很可能从中捕风捉影，得 到相关的信息。当事人发现不了，不代表他们就不能发现有用的消息。
李贞甫脱险境，精神状态倒不算太糟，面对着自己的两位救命恩人，自然是极为配合，忙 不迭地点头道：“好，好，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如果能帮上你们的忙，早点找到那个天 杀丧良心的……那就太好了。”
打眼瞧了瞧他们，忽然有些局促起来：“两位年纪轻轻就能驱除这样的妖孽，一看就知道 不是一般的人，该是不耐烦我这些妇道人家的闲话。待会儿，我要是说到兴头上，啰嗦得过头 了，你们可要记得提醒我。”
这妇人衣衫污糟，形容不整，却也通几分礼数。璇玑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局促：“我 们只会认为你说得不够详尽，不会觉得你啰嗦的，你只管把知道的全部告诉我们。”
“好吧。”李贞见他声气平和，不像喜欢刁难人的性子，渐渐放了开来：“那我就从数年 前讲起……”
她一边回忆，一边述说着她所知的与亲弟李想相关的种种事情。
李贞本是冰湖县人，父母早早亡故，只有一个胞弟跟她相依度日。胞弟李想读书勤奋，对 待亲姐十分亲厚，姐弟俩日子过得虽说苦了些，可苦里有甜，姐弟之间情谊和睦，互相扶持。
后来，李贞远嫁幽州某地，与地处粼州的冰湖县相隔甚远，交通多有不便。
李家姐弟分散两地，其间多靠书信来往，李想在她嫁过去的数年内，只去看过她一次，次 数看上去是少了点，可来回车马兼程便花去了近三个月的时间，消耗的路资对家境并不富裕的 李想来说，已经算是一笔不菲的支出。
何况他身有秀才功名，每到三年一次的秋闱，总要去试试身手，从位于边缘地域的冰湖县 ，到粼州的治所昌平郡参加乡试，耗费的时间同样不少。
路上的盘缠，加上盘桓在昌平郡需要掏付的住宿、饮食费用，差不多要花用掉他过去一整 年的营收，还得算上经济拮据时，从好友街坊那里周旋得来的部分钱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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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感谢
李贞约莫记得，弟弟来看他是三、四年前的事儿。
那个时候的李想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尽管年纪变大了，人也历经了许多世事，沉稳干练 了些，可他待她依旧如同当年，是对待自己的家姊应有的亲爱、有礼的态度。那个时候的李想 ，应该还没有被妖魔控制，霸占了意识和身体。
李贞起先嫁到幽州那时，日子过得不好不坏。婆母不待见她，丈夫却与她十分恩爱，常常 回护，生活尚能算作美满。谁料天有不测风云，嫁过去几年，丈夫的身体每况愈下，到了后来 竟致卧病在床，病情危急。
即使她和婆婆有多么希望丈夫，以及儿子的体魄恢复健康，李贞的丈夫还是抵受不住病情 的煎熬，壮年辞世。她嫁去幽州多年，没能生下个一儿半女，婆母早就很是不满。
又在这时碰上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晦气事，哪能给她好脸色，不仅时常克扣口粮、衣物等 物，就连一席安身之地都吝啬给予，先开始赶她去睡牲口棚子也就罢了，后来便索性口中骂着 “丧门星”，将她赶出了家门。
李贞失去了容身之处，理所当然地想起了冰湖县的亲弟。她身无所长，且身无分文，只好 一路乞讨上路，万幸老天保佑，没让她遇见山贼马匪，一路条件艰苦，也没害了什么过不去的 大病。长途跋涉，提心吊胆回到了冰湖县，好不容易回到过去居住的家时，房屋已经换了主人 ,她的弟弟早就搬离了这里。
除了胞弟李想以外，李贞已经没有其他可以投靠的人，自然要向现在的屋主打听他的去向 。不想一问，很快就问了出来，这才知道李想今秋考中了举人，衣锦还乡，指不定明年开春过 了会试，就金榜题名，飞黄腾达了。
那人告诉了她李想高中举人之后，还不忘感慨一句，做了林夫子的门生，就没有过不了的 考试。李贞听他这样说，自然万分好奇，向他打听起那位林夫子的事来，终于知道自己的弟弟 有幸被学海书院知名的教书先生林盎礼看中，做了他手底下的生徒。
知晓李想成了举人老爷，李贞当即喜出望外，一下子忘记了过去经历的所有苦楚，几乎要 兴奋得一蹦三尺高。弟弟当了举人，可以说是光耀门楣的大好事，就算她被婆母赶出了家门， 有了这样争气的弟弟来做依靠，完全无需再为日后的生计发愁。
婆母得知了这件事，少不得要亲自赶来粼州赔礼道歉，巴巴的请她回去。有了个举人弟弟 ，她从此就可以告别过去的穷日子，过上风光气派的生活。弟弟李想一向爱重她这个亲姐，想 来她在这时前去投奔，他肯定会答应收留她的。
李贞计划得很好，等到弟弟来迎门的时候便大倒苦水，顺便参观参观李想的新家，享受一 下僮仆伺候的待遇……哪曾想到，现实再一次无情的打击了她。她打听到了李想新宅的地址， 满心欢喜地去了弟弟的新家，却在扣门之后就遭到了冷遇。
开门的仆从高仰着鼻孔，说是前门不招待叫花子，想要讨饭，就去后门。没等她开口说话 ，就不客气地关上了大门，让她吃了个结结实实的闭门羹。之后，不管她怎么拍门，那门就像 是用浆糊黏住了一样死死闭着，任你百般用功，就是无人应门。
没有办法，李贞只得依照那人说的，屈辱地来到后门，以“叫花子”的身份开口叫门。这 回，门倒是很快就开了，来开门的当然不是刚刚为她打开前门的那个人，态度仍说不上太好， 可至少在丢给她一个干冷发硬的馒头过后，愿意留在原地听她多说几句话。
那人起先并不相信她口中所说，远嫁他乡的亲姐姐前来投靠高中举人的弟弟的说法。然而 ，当她一一细说了李想儿时的成长经历，以及这些年的姐弟情分，外加一部分杂七杂八的细节 琐事过后，听她讲述这些经历的仆人，不知何故竟蓦地脸色一改，要将她强拉进门。
李贞不明白这人为什么突然改变了态度，可也不愿就这样屈从，对方强势的手段令她心中 警铃大作，正想转身逃跑，反被门内涌出来的几名男子强势扯住手脚，挣脱不得，无奈被拖进 门去。
而她被拖进门去的一瞬，怡巧被路过的璇玑和洛凝渊看见，这才有了刚刚二人潜入宅邸， 驱害救人的一幕。
李贞说完了已知的一切，就闭上嘴巴，等待对面的两位恩人发表意见。
洛凝渊轻轻叹道：“他杀你，也许是害怕你察觉到他身上的异状。尽管他占了李想的身体 ，但毕竟不能真正成为他……”听过了李贞的叙述，综合目前已知的情报，“假李想”要杀人 灭口的原因已是昭然若揭。
“准是这样没错了。”李贞惨白着脸色，忽然强撑着向一边依旧昏迷的亲弟爬去，在身边
两人的帮扶下，顺利坐在了李想的跟前。
望着亲生弟弟的面孔，深有感触地说道：“我跟弟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家人，不管分开 十年还是八年，自个儿的亲人总是认得出的……亏得两位公子及时赶到，不然，我姐弟二人全 都遇害，李家怕是断了根了。”
眼看她挣扎着想要起身施礼，璇玑即时抽手按住她的肩膀，制止了她：“你刚刚受了惊吓 ，又受了伤，身体虚弱，就不要勉强了。”
她闻言果然没有继续坚持，只是满载着感激之情，频频低首，一声接着一声地说道：“多 谢你们，多谢你们。”
一连重复了六七句“多谢”，做足了感恩戴德的姿态，倒让洛凝渊不好意思起来，他赧然 地笑了笑，说道：“……这个不算什么，你们没事就好。”
似乎想要引开对方的关注点，眸子在四周瞟了瞟，以期找到改变话题的契机，目光倏忽定 格到了昏迷在地的那些下仆身上，心中一动：“你还不知道吧，受到魔物控制的不只是李想， 那些仆人也是一样的情况，对你做出那些粗暴的行为……并不是他们自身的意愿，希望你不要 因此责怪他们。”
这话倒不是单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而说的，同样是少年此时的真实想法。
得知仆人们跟李想一样遭到妖魔寄生，李贞起初面有讶色，紧跟着便了然地微微点头。她 像是对少年的话有所触动，由衷道：“小公子真是心善，愿你们好人有好报。”抬眼瞧了瞧晕 倒在不远处的众多下仆们，脸上看不出一丝怨怼：“请你们放心，大家都是可怜人，我绝不会 因为这件事去迁怒他们。”
事后，璇玑和洛凝渊留在宅内帮李贞安置好了失去意识的李想以及数名家仆，又请郎中帮 他们检查、医治了身体，在李宅停留了数个时辰，等到所有事情全部安排停当过后，特意叮嘱 他们尽速离开冰湖县，以免再生事端，这才开口告辞，踏出了李家大门的门槛。
他们本来的目的是要前往书院，通过林盎礼这条线发掘出更多的线索，谁也没想到中途会 节外生枝，误打误撞的解救了李家姐弟，进而推动了事件的调查进展。
“忙碌了这么久，已经快到申时了，结果让渊儿的肚子一直空到现在。”走出李宅一段距 离后，璇玑转头打量着埋头陷入思索的少年，只字未提去书院的事，唯一关心的，仿佛只有被 他们错过的那餐午饭。
洛凝渊正抬手抵着下巴，目中凝思，受到他的声音吸引，慢慢转过头来，嘴角上牵：“这 两天顿顿都是好饭好菜，刚出了酒楼，回到家里……又是一顿饱餐，少吃一顿，正好节省粮食 。”他心里装着心事，可一听见璇玑的声音，还是忍不住心头一松，展露了笑意。
“依我看……”璇玑不赞同地叹息一声，用颇具遗憾的口吻说道：“不被你吃掉才是它们 的损失。”
看他说得煞有其事，洛凝渊脸上的笑意越发加深：“你就会说这些来逗我开心。”笑了一 会儿，弯了弧度的唇线渐渐回归原貌，忽然问道：“……我们今天，还去书院吗？”
璇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道：“渊儿若是不想去，我们改天再去也是一样的。”
他们今天已经有了不小的收获，并不需要再刻意前往学海书院。虽然和先前的预想相差了 不少，得到的线索却依旧与他们最初起意调查的那个人分不开关系，倒不如说，进了一趟李宅 ,反倒阴差阳错地验证了林盎礼和魔物有所关联的事实。
如此一来，调查的确有了进展，可对洛凝渊而言，恐怕是不小的打击。林盎礼与那些寄生 人体的魔物牵扯到了一处，也就是说，很可能以协作者甚至同伙的身份参与其中，他并不像表 面上看起来的那样简单……
正是因为想到了这些，洛凝渊的心潮再一次产生动荡，事态发展到这一步，除非出现奇迹 ，不然，他和他们势必站在对立的立场。
“……我不想去，去哪里都好，我现在……不想去见他。”洛凝渊深吸了一口气，老实回 答道。他需要一点时间去消化今天发生的一切，以及，理清自己的思绪。
璇玑把手附上他的肩膀，轻声道：“那我们去湖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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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好湖光
洛凝渊在返回的途中不停地进行着思索，脑中闪现着与那人孩提时的过往，又交替着李宅 里发现的妖魔影子，心情有些沉重。
直到踏进了冰湖的范围，仿佛没有情绪的寒风打在身上，冷却了雪中人的思绪，也渐渐抚 平了少年颦着的眉头。
"璇玑，我们所认识的那个林大哥，真的是我记忆里的小言哥吗？"洛凝渊踩着地面蓬松的 积雪，仰头望向天际。
冰湖的天迷迷茫茫，落雪掩盖了天地的轮廓，好似他此时的心境一般朦胧。
璇玑沉默着走在他身旁，到了这时才开口道：“他的确是他，却又不是他。他们虽然拥有
同一个灵魂，但拥有的记忆和经历完全不同。该如何衡量，我相信渊儿的心里，自有一杆秤。
”
林盎礼毫无疑问和洛凝渊记忆里的那个人有很大的差距，但不论如何，事情已经变成了这 样，该面对的，总要去面对。
“假如这么调查下去，查出来……更多对他不利的消息，我到底该怎么做？ ”洛凝渊的眸 子半敛着，语气也夹杂了些许低沉。
同样的灵魂，不一样的人生遭际，真会让一个人发生这么大的转变吗？如果他不好的预感 真成了现实，到那时……
思忖了少顷，终是摇了摇头：“我想不出来，也不愿去想。”
"渊儿若是没有头绪，可以等以后再想。"洛凝渊陷入迷茫的同时，璇玑的心底也并不是全 无波澜。
林盎礼从来都不值得这个人为他多费一分一毫的心思，不管林盎礼为谁做事，又做对或做 错了些什么，本就无需洛凝渊为此耗费心力。
现在的他，毫无疑问应该做些什么。虽然无法立刻就从根源上解决对方的烦恼，但是…… 转移他的注意力，让他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心情变得愉快一些，还是可以尝试一下的。
想到这里，目光在广袤的湖面上定格了一瞬，心里顿时有了主意，他便跨前一步，从正面 接近了满腹心事的洛凝渊。
直面着对方的正脸，丝毫不意外看到那个人略显茫然的神情。
“璇玑？ ”少年有着柔软质感的淡色长睫随着眼睑的开合颤动了两下，不明白这个人怎么 就突然拦到了自己的前面。
璇玑勾起嘴角一笑，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一手托住他的下頷，便朝着他润泽的唇瓣吻去
唇与唇相接的瞬间，少年的双眸诧异地微微睁大，随即便受到对方熟悉的气息感染，逐渐 舒开了眉眼。
多年的朝夕相对，磨去了他的拘谨，如今的他，接受起璇玑的亲近之举更加娴熟自然。洛 凝渊顺应着本能，纤长的手指攀上那人的两肩，专心投入其中。
一吻方毕，璇玑低首对上洛凝渊有些朦胧的双眼，举起他的手贴唇亲了亲，也不放开，笑 着说道：“暂且不去管他们，什么都不用想，跟我来……”
“嗯。”洛凝渊微微点了点头，任他牵着，一步步地走向湖水，脑袋里的杂念被迎面拂来 的凉风、寒雪刹那间吹散。他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静静等待着对方将他带到 那个神秘的目的地。
出乎他的意料，走到临水的岸边，璇玑的步伐就停了下来，水流的声音渐渐清晰，带着凉 意的清波似乎进一步洗涤了心境。
洛凝渊对着湖水怔怔出了一会儿神，终于问道：“我们……这就回去吗？”他以为璇玑大 概是要带着他回去了。
“是要回去，但不是现在。”璇玑同样看着平滑流往树海方向的湖面，否认了他的猜测， 随即探长了手，对着宁谧的水波展开手掌，一道温润的光华凝聚在他的手心，投下波纹般的光
影。
光芒聚实到了某种程度便脱手飞出，向着湖面自发掷出，一层美丽的如同阳光的光膜覆盖 了冰湖，堪堪贴着湖水，又仿佛被水化开了似的，消散不见。
迎着洛凝渊好奇的视线，璇玑率先一步踏上水面，踩踏的位置荡起粼粼光纹，倏忽便归于 平静。
双脚都立到了湖水上方，璇玑转过身来，朝着呆呆站在水边的少年伸出手来，含笑邀请道 :“在此地定居许久，尚未遍览过冰湖美景，不知是否有幸邀渊儿一同玩赏？”
洛凝渊端视着立在湖水之上，姿容雅逸的青年，终于忍耐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来了几回湖岸，我倒是没想过还可以在水里赏景。”
他抬起袖子，一手搭上璇玑摊开的那只手掌，感受着那令人安心的暖意，脚下一发力，整 个人就稳稳当当地立在了水面上，轻笑着道：“走吧，今天可要赏景赏个尽兴。”
尽管提出赏景的人是璇玑，但洛凝渊表现的远比他这个发起人更加热衷。
走在水面欣赏景致，和平日里在岸上观看湖景的体验迥然不同。视角的转换，让他们看到 了不一样的冰湖，以及不一样的湖岸。
由湖的这头漫步到那头，才真切的感受到这千顷湖水是多么的疏阔，纯净的流水就在他们 的足下，偶尔向下瞥去，凑巧瞧见几尾滑入水中的游鱼，新奇而有趣。
虽说少年作为掌管这片水域的冰魔，即使不借助璇玑的法力，也可以做到踏浪而行，但由 璇玑来做，便具有特殊的意义。
湖中的两道人影相偕而行，声声笑语不时由湖心传来，上空的飞鸟听见那笑声的余音，似 乎也感受到了几分愉悦的情绪，清鸣一声，继而飞走。
至此，洛凝渊的心情转好，而璇玑的目的也顺利达到。
日头渐渐偏向西方，但还未至黄昏，不上不下的挂在西面的天空，和煦的光照斜斜照映着 湖面，在四周笼上一层暖色的光晕，让人没来由的放松了身心。
接近树海的天空，张开巨大羽翼的天狗滑翔直下，乘着风势迅速逼近湖心，向着他们而来
“你们两个兴致颇佳，在这里欣赏了一个下午的湖光，还真是有雅兴。”背后的黑翼一展 —合，默寒已经到了他们的正上方，一边说话，一边向下降落，两脚很快踩实了地面。
他这样说，显然是早就注意到了他们在此游湖。
“这么好的光景，不好好游赏一番可不行。”璇玑的面上带着游湖之后的悠然：“这几日 不是去县城，就是在家里修炼，偶尔出来吹吹风，放松一下罢了。”
如他所说，打从拜会了树仙那天开始，就打破了过往两人闲睱度日的步调，心念着冰湖县 里潜藏的危机，二人日日前往县城，晚上回来还要修炼，确实少有闲的下来的时候。
洛凝渊微微一笑，抬手理了理被湖风有些吹乱的额发：“实际上，这样忙里偷闲的生活也 不坏，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
平心而论，少年喜欢最近的生活，过去的他从没有尝试过这样节奏紧张的生活，忙归忙， 忙得却是心甘情愿、乐在其中。如果不是查着查着，查到了林盎礼那里，他办事的积极性或许 会再翻一番。
“噢，爱偷懒的就说要‘放松’，辛勤点儿的就说‘充实’。”默寒玩味地一扬眉峰，随 口问道：“那件事已经查的你们需要‘吹吹风’了，你们的调查应该多少有些进展了吧？”
他口中的“那件事”，指的自然是查清冰湖县魔气真相一事。
默寒本来不过顺嘴一问，却没想到璇玑竟当真给予了他肯定的回答：“没错，我们的确找 到了一些东西，当然，也发现了魔气。”
如果不是碰巧撞见李香被强带进李宅，阴差阳错发现了李宅中暗藏的邪恶魔物，他们这时 或许还在学海书院与林盎礼虚与委蛇，在书院中查东查西。
如果错过了李宅中的线索，他们说不得还要在林盎里身上下些功夫。这次不期而遇的“意 外”，的确帮他们省去了不少波折。
纵然那些魔物在脱离了当事人的身体后，毫无预兆地离奇死去，但他们依旧通过种种迹象 发掘了到新的脉络，只不过，这条脉络延展的方向与他们最初怀疑的目标殊途同归……统一归 拢到了林盎礼的头上。
也就是因着这层缘故，璇玑才带着心情复杂的洛凝渊回到了冰湖。
默寒挑了挑眉毛，显得很是意外，说话前顿了顿，疑惑着确认道：“你说这话，该不会是 在开玩笑……？难道说，真的查到了什么不成？”
“是真的。”洛凝渊如此说着，神色间却没有一丝追查到了新线索的得色，口气带着些许 严肃：“今天早上，我跟璇玑在一户人家的宅院里发现了寄生在住民体内的魔物。而且，差不 多可以肯定，我的一个朋友……跟他们关系匪浅。”
少年对这个话题并不如何热衷，早在发现离开李家的那一刻，他就有了强烈的预感，只要
他们持续追查下去，势必抽丝剥茧查出魔气根源。
就目前的情形来看，林盎礼无辜的可能性实在太小，一旦真相揭露，到那个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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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探讨
洛凝渊尽管在说话的时候故作镇定，可眼神依旧不可避免的泄露了几分动摇。天狗却顾不 上照顾他的情绪，惊讶道：“你说什么……？你们已经发现了魔气，而且这件事还和你以前认 识的人有关？“
原本，他不过是在例行巡视时，看到了这两人，顺便过来问候问候。冰湖县里的魔气，他 之前也不是没有试图调查过，但并没有发现什么。
本以为这两人去查这件事情，应该会花上不少时日，看来是他低估他们的能力了。
“几天前，我们在酒楼遇见了那个人的转世，却在他的身上发现了妖气。”璇玑对那日的 那次见面，至今仍是印象深刻。
默寒听了，下意识地看了看那边的洛凝渊，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个人在成为冰湖主人以 前，曾是出身冰湖县的一名人类少年，照常理而言，洛凝渊的那位故人，怎么想都应该是人类 才对..
既然如此，那人身上的妖气，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默寒想到这一点，迟疑着问道：“你们说的这个人……是人类？”
洛凝渊轻轻点了点头，垂目道：“他本来的确是个人，可不知怎么的，就沾惹了那些妖气 ，璇玑和孟极都说……他或许是借助了什么方法，让自己妖化了。”
实际上，林盎礼妖化这件事，已经在他的心湖里激不起多少浪花了，真正令他头疼的，反 而是今天在李宅发生的一切，假李想与李贞的那些说话，言犹在耳。
单论妖气这一件事，其实并不能说明什么，然而……现在已经确定了他和那些寄生在李举 人等人体内的魔物有关，事态的严重性一下子就上升了不少。
“……孟极也参与进去了？ ”表情漠然的天狗很有些意外的一挑眉：“他也这么说，那应 该是错不了了。”
他比他们更清楚孟极嗅觉的厉害，加上孟极的保障，无疑将原本可信度八分的话增加到了
十分。
默寒不由的对洛凝渊的那位所谓故人好奇起来：“你们说的那个人是什么来历，现在又在 冰湖县做些什么？”
“他……现在是冰湖县学海书院的教书先生林盎礼，县里人都叫他一声林夫子。”洛凝渊 抬起眼帘，主动回答道。
思及那个人的所作所为，他便油然生出一种沉重之感，可即便如此，他也从未想过对旁人 隐瞒些什么。
默寒默记下林盎礼的名字，稍作回忆，很快确定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关这个人的讯息：“林 夫子？没听过这个人。”
他长住树海，偶然去冰湖县巡视，或替树仙办一些其他的事务，对县城的详细情形只了解 个大概。
至于县里的名人、传谣，除非有去打探的必要，其他时候他是不会过多注意的。所以，不 知道林盎礼其人，也在情理之中。天狗皱了皱眉，问了最关键的问题：“你们是怎么发现他跟 县里的魔气有牵扯的？”
“事情是这样的……”
璇玑将早上偶遇李贞遭绑，又跟洛凝渊一同潜入宅院救人的一系列经过全部告知了默寒。 而对方的脸色，也随着他叙述的深入，逐渐转为凝重。
林盎礼的某个学生考过了今年的秋闱，获得了举人身份，成为了街头巷陌热议的对象。
而在这个时候，该名举人远嫁外乡多年的亲姐却突然回到了冰湖县，上门投奔自己的举人 弟弟。随后在不知就里的情况下，被家丁强拖进宅，并且久违的见到了阔别多年的亲弟弟。
不料弟弟态度古怪，对自家的姐姐毫不尊重，言行也跟过去有了很大的变化。
然则，那位亲姐不知道的是，此时站在自己面前的，并不是那个跟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 ，而是鸠占鹊巢了家弟身体的邪恶魔物。
那魔物认为她是个麻烦，一旦叫她发现了某些违和的地方，说不准哪一天就会因此败露身 份，遂起了杀人灭口的念头。
杀念一动，他便扼住不住凶残本性，变化为了原本的狰狞面目。因为这样，隐藏在人类身 体里的魔气也由此泄露。
到了这时，璇玑、洛凝渊便现身救人，事后又逼出了伏藏在李宅众人身体里的魔物。接下
来，就是处理一干善后的事宜了……
默寒了解了事情的始末，很快理出了两个较为关键的地方。
那就是——假李想和李贞前后两次提起过林盎礼的名字。
通过假李想的言辞，能够推敲出他背地里和林盎礼可能的协作关系。
李香那里，同样提供了一条重要消息。他那个被魔物占了身体的弟弟，先前曾拜了林盎礼 为师。
眼下，这两条重要的线索都指向林盎礼，这其中的意味，已然是不言自明。
适才的谈话透露出来的消息信息量已经很多，只不过，掌握的有用情报越多，就越能做出 更好的对应。
默寒并没有就刚刚的一番说话发表意见，转而继续问道：“除了这些，你们还有没有打听 到其他的相关消息？只要是跟他有关的，都可以告诉我。”
“确实还有一些其他的消息。”璇玑微一颔首，马上就联想到了他们进城当日，目睹到的 那场竞帖会，即刻道：“那就说说前些天学海书院的那场竞帖会好了。”
“竞帖会……”默寒乍一听见这个耳生的名词，有些疑惑：“这又是个什么会？”
光凭“竞帖会”三个字，他根本无从得知这个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举办的会，所为的目的 究竟为何。
洛凝渊解释道：“竞帖会开办的目的，是为了拍卖我那位故人手中的学员名额。有意竞争 名额的人，事先要在拜师帖里塞入束修，再交给书院的办事人员，出价高的……便能够获得员
额。”
他深吸一口气，在后面又补充了一句：“默寒还不知道吧，他在冰湖县里拥有很高的声望 ，很多人都不惜花下重金，想要得到拜他为师的机会。”
上一个疑问得到了解答，新的问题便接踵而来，默寒看向他们：“林盎礼的学员名额这么 抢手，那他本人一定是有什么过人之处了。”
这些天来，璇玑和洛凝渊只要一进冰湖县城，就能听见路人议论林盎礼的各种话题，其中 热议最多的，要数他教出来的那些学生们超高的上榜率。
璇玑转述了之前在冰湖县打听到的消息：“县里的人都认定，做了林盎礼的学生，就能金 榜题名，衣锦还乡。究其原因，是因为每次下考场，他的学生落榜的机会绝不会超过两成。”
他的话说完的当口，默寒就理解了这段话的意思，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素来淡漠的脸庞居 然阴沉了下来，隔了好半晌才说话：“你说……他的学生有很多人都通过了崇朝的科举？”
“是。”璇玑简短的应道，单看对方的表情，他便猜到了几分他的想法。
默寒必然是由此联系到了那个被魔物寄生的举人李想，继而设想出更为糟糕的可能性。 心怀巨测的魔物寄生了一个李举人，乍看之下似乎并没有引起多么严重的后果。可若是换 一种角度去想--
林盎礼的其他学生，如果也跟李想一样，遭受魔物寄生，意识不由自主……一旦这些“穿 着人皮”的考生通过层层选拔，就会成为崇朝的新晋官员，扰乱崇国官场。
往严重里讲，毋庸置疑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要知道，那些通过寄生来伪装自己的魔物，几乎把伪装做到了完美。今晨，如果不是“假 李想”主动现形，根本不会有谁察觉到他们的真实面目。
璇玑也有些好奇，他们到底用了什么方法，居然可以把气息隐没到近乎无形的地步。
这样“伪装到了牙齿”的内奸，绝对令人防不胜防，背后策划的人还真是打的一手好盘算
实际上，他在尚未离开李宅之时，就预想到了这些，只是顾及着洛凝渊的感受，选择了暂 时的缄口。
默寒看了洛凝渊一眼，目光包含了些许复杂，嘴唇动了动，到底把即将说出口的话咽了回
去。
他透过察言观色，多少明白洛凝渊此时的心情，便没有把心底的想法直说出来。再去打量 璇玑，正好撞上他眼中的了然之色，两人对视过了，无言的把视线移开。
洛凝渊并不迟钝，他注意到了这两人短暂的目光交汇，却并未追问。或许是潜意识里的某 种暗示，让他本能的选择了沉默。
短短的几息时间，三个人的心思已然转了几个来回。
这时，默寒的声音再度响起，打破了短暂的静默：“举办竞帖会，可以兜揽大量的钱财以 及声望，看来这个林盎礼是个贪名好利之辈。”
他直接跳过了先前的猜想，避重就轻地重新打开了话题。
“……说起来，之前我跟璇玑问过他竞帖会的事。”洛凝渊干脆忽略了刚刚稍显异常的空 气，回想起几天前和林盎礼的那番对话：“我那时候问他，靠竞帖会招揽学生，家境贫寒的学 生是不是就失去了拜入他门下的机会……”
默寒没有插话，静等着他的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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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分担任务
"他是这样说的……"洛凝渊复述了记忆里林盎礼的那一席话："除了这些通过竞帖会入学 的学员外，书院里每年还会招收一批资质优异的学生，交给他亲自教导。他还说，这一部分学 生有很多都是贫寒人家的子弟，下考场的时候，往往发挥比前者更好。"
他告诉默寒这些，并非有意为林盎礼开脱。只是就事论事，希望能尽可能多的提供一些有 用的线索，早点解决冰湖县里潜在的暗患。
就算那个人在转世前，曾经是他很好很好的朋友，可眼下物是人非，时移世易。今天的他 们早就不是过去的他们，今天的情况同样和当年的情形无法相提并论。
说到底，洛凝渊与林盎礼的交情，并没有深刻到可以为了他打破良知，罔顾他人性命安全 的地步。
李宅里的情况，他是亲眼见识过的。也该他们今早撞见李贞那件事，及时逼出了李家众人 体内寄生的魔物，这才救回了他们的性命。
换言之，如果他们不慎错过了这个时间点，不仅李贞会死，被魔物霸占了身体的那些人也 会殒命。只需多拖延一些时日，当他们完完全全把所寄附的身体变成温巢时，就是他们的死期
只是一个李家，就有那么多人面临生命被剥夺的危险，如若……这些害人的魔物在他们无 知无觉的时候，祸害了更多人呢？
不管这件事继续追查下去，会和林盎礼产生多大的干系，都必须尽快的查。
他虽然没有像璇玑他们一样联想到政治的层面上，一时也不愿听到更多关于那个人的是非 ，但他知道，有些事是缓不得的。
"这么说，他的生徒来源并不局限于富家公子，还包括贫寒人家的读书人。"默寒点了点头 ,赞同道："这一点我倒是忽视了，是了，那个李举人的出身就是这样，他或许就是那批特招 生里的一员。"
思路理到了这里，默寒已经有了一些比较具体的想法。考量到这件事情潜在的危险性，以 及牵涉的广度，继续让璇玑和洛凝渊全权处理这件事，似乎并不合适……
尽管许多猜测都停留在假想的阶段，无法得到验证，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有必要亲自 参与进来。
哪怕最后不过是虚惊一场，也比亡羊补牢要强上许多。
"你们调查的情况，我已经大致了解了。"默寒说话的风格跟他办事的作风一样简洁利落， 他省略了商量的第一步骤，直说道："这件事情光靠你们未免棘手，而且还会延长调查的进程 。遇上一些琐碎的任务，人手分派起来多有不便，不如把一部分任务交给我，两边分头行事。
他的这一番话几乎没有客套的成分，甚至有点直白过头的意思，但句句都是实情。璇玑、 洛凝渊的实力都不弱，可他们才在冰湖站稳脚跟不久，手下也没几个拿的出手的战力，在一些 方面确实受到了局限。事事躬亲，做起事来也实在辛苦了一点。
"好，有了默寒的协助，调查势必会进展的更加顺利。"璇玑一点都没有被他轻视了能力的 想法，立刻笑容爽朗的接受了他的建议。
要知道，在他和洛凝渊入世以后，就开始开始在俗世、冰湖、树海三者之间来回奔波，搞 得连成亲的时间都没有……
尽管整体的时间安排还算松快，但他们两个人的独处时间确实比以往要少了许多。哪怕一 时半刻不能跟洛凝渊举行婚典，独处的时间至少可以争取回来一些。
有人主动提出分担，他自然是再乐见不过的了。
默寒注目了一会儿璇玑的笑脸，眼皮子几不可察地抽了抽，忽然对方才的决定升起了一丝 不确定的感觉。
反而是洛凝渊有些不好意思："默寒平时要忙那么多的事，还要帮我们，会不会太麻烦你
了？"
他对默寒的具体职责没有多少了解，却也清楚对方协助树仙管理树海西部，必定十分忙碌
"不会，纵然我抽不出手，也有其他合适的人去处理这些事。"默寒的容色缓和了一些，接 着阐述自己的打算："我认为应该调查林盎礼教过的那些学生，不管是现在还在书院里的，或
是已经出师入仕的那一部分，全部都需要彻查一遍。"
洛凝渊的神情很快转化为了讶异："……全部？就连那些已经在做官的人都要查？"
默寒的语气极为肯定："要查，我返回后会立刻请示青主，让他帮忙调遣人手。检视这些 学生的工作最为繁琐，就交给我吧，你们继续和那个林盎礼接触，如果有新的发现，随时联络
我。"
璇玑颔首道："嗯，你那边有了消息，也尽快传信过来。"
对方主动包揽了最费工夫的一件事，确实替他分担了不少麻烦，如此一来，他和洛凝渊就 可以专心着手其他的事项了。
唯一顾虑的一点，便是洛凝渊对林盎礼的态度……
如果真到了不得不做出抉择的一步，他会如何去做？
是夜，学海书院。
满脸裹缠着绷带的林盎礼躺在塌上，仿佛奄奄一息似的，口中不时发出不明意义的音节。 当他哀哀叫唤之际，一个身着粉衣的美貌佳人挑帘进来，一手还端着碗汤浓汁黄的苦药， 柔声唤他："药熬好了。"
她的话刚一脱口，塌上的微弱呻丨吟便停了下来，林盎礼恹恹坐了起来，口一张，便含住 了她凑过来的汤匙，又撇过头去，皱着眉抱怨道："这药怎么比上次还苦？"
那女子笑着说道："良药苦口，按时喝药，脸上的伤就好得快了。"
林盎礼心知抱怨亦是无用，索性抢过药碗，"咕嘟咕嘟"喝了个干净，便把碗重新递还给她 ,郁闷道："实在是倒霉催的，也不知是谁从背后套了我麻袋，害我破了相，只好告几天假了
这时的他说起话来随性了许多，比起平素在外面与旁人人际来往之时，要来得轻松自如一
些。
女子随手把他的药碗搁在一边，一只戴着玉镯的素手便伸了开去，附上了他的腹部，似是 无意地说道："林郎服了这枚蛇丹，又那样勤于修炼，一般的凡夫俗子早就不是你的对手，对 你下狠手的，定然不是一般人。"
随着她的话声，林盎礼的腹中渐渐扩散开一片清光，她的手离开后，光芒又很快熄灭。这 名称呼他为林郎的女子，便是林盎礼曾对璇玑他们提起过的红粉知己——千粉。
"我也纳闷，到底是什么人偷袭我，将我一顿好打，这县里向来平平静静，好端端的怎么
就……"林盎礼也有些糊涂，说着说着便愤然起来：“要是让我知道是谁做的，绝饶不了他。
”
瞧着他气愤的样子，千粉的眼神里透着些似笑非笑的意味："呵，林郎真觉得这县里平静
? _■
她拢着嘴笑了笑，忽然收起了笑容："……你知道么，李想家已经没人了，我在他家还发 现了一些死去魔蛛留下的粉末，不知是哪个不知趣的人做的“好事“。"
林盎礼的表情空白了一瞬，才回味过来她说的意思，当即脸色一变："你说什么？有人发 觉了李想的异常，还驱走了他体内的魔蛛？"
他的眼珠左右转了转，心神略感不宁："……千娘可知道是什么人做的？"
"我赶到的时候，人早就没影儿了。"千粉幽幽吐出口气，一只手放到林盎礼的耳后，把他 的脸扳正过来，用听不出起伏的温柔口吻开口："……啊，我之所以去晚了，是因为去“小蓁 “姑娘那里坐了一会儿，林郎应当不会介意我贸然去拜访这位姐妹吧。"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好似没有一点脾气，林盎礼的额头却禁不住生了汗意："这……当然 ，当然不会在意了。"
"那么，我赠送给她的那份“小礼物“，你应是也不会在意的了？"千粉抬手拍了拍他的脸 颊，慢慢倚靠在了他的胸前："你呀，下次交朋友可得记着通知我一声，免得我次次好找。"
她说到最后一个字时，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蓦然使力，捏得他的肩胛发出"吱嘎吱嘎"的 声响。
林盎礼吃痛，赶忙哀嚎着道："这事我会给你一个解释！我们还是先谈谈李想的事吧，倘 使我们的意图被人发现，那可就……！ ！"
千粉冷哼一声，松开了对他的钳制："这笔账之后再跟你算，我和“那个人“都不曾在人 前现身，你好好想想，是不是你露出了什么破绽，露了马脚？"
林盎礼想了想，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近来还和以前一样，遇着投缘的就结交应
酬，即便是有冲突，也从不轻易使用妖力，都是按你嘱咐的来办。"
"……你再好好想想，真没什么不对的？"千粉追问道。
林盎礼思忖了片刻，脑中不知怎的竟浮现出璇玑、洛凝渊二人的身影。他忽的又想起，莫 名遭人黑手的那一天，他跟他们也见过面。
"好像是有这么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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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怪病
之后几天，璇玑和洛凝渊又去了几趟冰湖县，但没有什么太大的发现。
自从李宅的魔物落网之后，对方约莫是起了防范，林盎礼在养脸伤期间，一直安安分分地 待在自家，闭门谢客。
这一日，用过早膳，便接到了孟极的传信，约他们半个时辰后在冰湖县外的官道会合，说 是查到了某样线索。
信中并未详细提起查到的具体是什么线索，孟极似乎有意卖关子，只提了一句“你们来了 就知道了”，之后就没有了下文。
两人读了传讯，面面相觑了片刻，就相携出门，朝着孟极指示的地点出发。
由于约定的地点在县城西边的出口，所以他们不得不从县城的东边横跨到冰湖县最西边的 位置，出了冰湖县没走几步，就看到了满脸笑容朝着他们挥手的孟极。
“哎，你们来得挺快啊，这边这边。”孟极站在太阳底下，心情看上去颇好，他今天没有 经过乔装，依旧是那副奇怪而别致的打扮。
他们一前一后走到他的面前，立稳了脚步，璇玑才率先开口 ：	“一大早就传信让我们过来
，还说发现了线索，你做起事来倒比我们积极得多。”
孟极得意洋洋地瞥了他们一眼，摆出了初见时抱着胳膊，昂着下巴的姿态，一点都不谦虚 地说：“那是，既然插手了这件事，怎么说都要管到最后……话又说回来，我可是听说你们已 经几天无所获了，我在这样的时候雪中送炭，你们还不谢谢我？”
洛凝渊看着他得意的模样，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当真对着他拱了拱手：“多谢小侠出手 相助，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孟极听到“小侠”两个字，略有些不乐意地蹙了蹙眉：“谢就行了，说什么小侠不小侠的 ……侠前面干嘛多加个小字。”
他似乎很不乐意旁人将“小”字加诸到自己头上，但一对上洛凝渊含笑的眼眸，心头不爽 快的感觉又淡下去了一些。
孟极摆了摆手：“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今天叫你们来呢，是因为我发现了一条很有价 值的消息，所以特别叫你们过来瞧瞧。”
“什么消息？ ”璇玑边说边随意地打量着周遭的景致，放眼四周，的确看不出特别的地方 ，不过是普通的道路和路边的杂草。
孟极约他们在这里见面，究竟有什么原因呢？
孟极转过身去张望了一会儿，立时指向一个方向：“喏，那边再过半里多，建着一户有钱 人家的庄子，你们应该没去过吧。”
洛凝渊看了看他指引的方向，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没有，我们从来没到过这边的出口 ，更别说去过那边的庄子了。那个庄子怎么了吗？”
“呼呵。”孟极捂着嘴“嘿嘿”坏笑了几声，回头冲着他们挤了挤眼睛：“你们一定不会 想到，那户庄子里住着的是谁。”
只看他的表现，璇玑也猜的出他查到的消息应该颇为出人意表，不由的也起了几分好奇， 顺着他的意问道：“那宅子里住了什么人？”
洛凝渊同样感兴趣地看了过来，等着他发布最终的答案。
到了这个时候，孟极终于不再卖关子，大大方方地道：“庄子里住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冰 湖县里最火爆的青楼——怜香楼的前头牌，小蓁姑娘。”
“……小蓁姑娘？ ”洛凝渊一愣，觉得这名字有些陌生，但又好像在哪里听过似的。
璇玑倒是还记得有这么个人，就在他们第一次去县里酒楼之时，堂中的食客在八卦时，便 无意间提到过这件事。
大略是这样的，林夫子前些时日夜宿怜香楼，一掷千金赎回了楼里的头牌小蓁。
顺便提一句，被赎走的头牌，自然就只能叫做前头牌了。
“渊儿忘了？我们那天在酒楼，堂中的客人们曾经提到过这位小蓁姑娘，说她从事风月生 意，前段时间被林盎礼赎了身，不知金屋藏娇去了何处。”
他的话刚起了个头，洛凝渊就恍然着点了点头，显然是想起了那时的画面。
见洛凝渊解除了疑虑，孟极就接着往下说道：“这些天你们在县城里边查访，我嫌里面人 气太重，就只好在这周围转悠。结果，误打误撞还真给我撞出了消息来。”
璇玑至此已经意识到了，此前，他和洛凝渊把调查的重点放在了县城里，没有列入调查范
围内的周边地区反而成了盲点。
再加上上次除去了李家的魔物，必然已经惊动了对方，对方对此有了防范，是以才造成了 他们这几天难有收获的情形。
洛凝渊奇道：“你是怎么发现这些的？”
“这个嘛，其实不难发现。”孟极挠了挠脑袋，用手比划着说：“我路过那儿的时候，那
里围了好多人呢。那些人议论的声音不小，我就停下来听了一耳朵，这不就听出些东西来了。
”
“说来听听。”璇玑等待着他的下文。
“那里围着的是些看热闹的路人，外加几个摇头叹气的郎中……”孟极开始叙述起那时的
情形。
原来，他在路经那户庄子的时候，听到聚集在庄子正门外的人们七嘴八舌地在议论些什么
孟极本来并不关心俗世间的杂事，那些人拢做一堆，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好了，然而……在 他扭头要走的一瞬，迎风飘来的几个字眼儿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林夫子”、“小蓁姑娘”、“怪病”、“造孽”等词，陆陆续续地串成了串儿，硬生生 遏止了孟极前进的脚步。
孟极思忖着他们的谈话，心说自己运气不坏，随便在县郊溜溜弯，似乎就瞎猫撞上了死耗
子。
当下没有犹豫，变化成了个普通的中年汉子，凑到那堆人前打探消息。
那些人本就和旁人说得正热乎，压根儿就没有“保护秘密”的意识，孟极几乎没费多少口 舌，就套到了自己需要的信息。
原来，这里正是林盎礼安置那位怜香楼前头牌小蓁姑娘的秘密场所。
约莫五、六日前，住在这里的小蓁忽然无缘无故的生了场怪病，脸上起了许多不明原因的 红疹，十分丑恶，请了郎中来看，却瞧不出病因。
一个大夫诊断不了，小蓁便叫侍女再多请几个郎中过家，这一来二去的，就给人认了出来
因着她未从良时，在县民们面前露过不少脸面，许多男子都捧过她的场，即使现在脸上遭 了怪病，但轮廓好歹是留下来的。
哪个女人不爱惜自己的容颜？尤其是像小蓁这样名动一方的花楼头牌，更是视容貌如生命
她已然顾不得身份被识破，只求能够治好脸上的红疹，为了激励这些郎中的积极性，更是 一度放出豪言。
谁能治好她的脸，她便说服自己的情郎林盎礼，将那人家的男丁收入门墙，好生教导。
这话一出，大伙的积极性顿时给调动了起来，只可惜，不管大夫们如何施为，小蓁的怪病 就是不见好。
倒不如说，反而有加重的趋势。
知道这件事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围在庄子门外的群众也增加了人数，都是去看这场事不关 己的热闹的。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孟极已经把他知道的情况全部告诉了他们。
洛凝渊有些惊讶：“我们来这以前，你难道没去庄子里看过？ ”消息都打探到了这种关头 ，怎么说也该去宅子里观察一下大概情况。
孟极显然跟他的想法并不一样：“我要是去看了，不就等于帮你们做白工？到时候把情报 白白告诉你们，你们用一句不痛不痒的‘谢谢’就把我打发走了，那多没劲。”
“这事本来就是交给我们调查的，你能告诉我们这条线索，已经帮了不少忙了。”璇玑倒 不觉得他的说法有什么问题，望了一眼孟极适才伸手指过的方向：“方位我记住了，庄子就交 给我们来探查吧。”
就他而言，对方特意发信等在这里，又为他们明示了调查方向，这就很够意思了。至于之 后的工作，他们自己来办就好。
孟极一听，反而有些不高兴起来，鼓着腮帮子道：“我也没说不去啊，事情都查到这份上 了，怎么都该看看这庄子里什么情况吧。我传信给你们，可不是为了让你们两个把我甩开的。
他的说法虽然前后有些矛盾，但却不难理解。
洛凝渊走到他面前，摸了摸他气鼓鼓的笑脸，笑着说：“你是觉得自己一个人去调查没有 意思，所以才在这里等着我们一起去对不对？”
“嗯……就是你说的意思吧。”孟极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一会儿，不多时便认可了他的 说法，那两块鼓起来的腮帮也很快回复了原状。
平复了少许不满的情绪，孟极竟少有的表现出亲近的姿态，主动去牵过了洛凝渊的手，同 时没好气地回视向璇玑：“……那就这样，我们三个一起去。”
璇玑失笑着微微摇头，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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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主仆对话
深闺之中，传来女子的嘤嘤哭泣。那声音如泣如诉，令人听之不忍。
光线暗淡的房间里，一主一仆正相对说话，俱是愁容惨淡。
"我活不下去了，活不下去了……"一名身穿华服的女子坐在床边，以双手覆面，肤色白皙 的脸面埋进掌心，掩面垂泪。
她的声线虽然满溢着无奈、痛苦，却依旧甜软娇美，有如刚出谷的鹂鸟。
梳着丫鬟髻的小丫头立在她的对面，晈着嘴唇摇头道："不会的，小姐的脸一定会好起来 ，老天爷会保佑你好起来……不会不管我们的。"
那被他唤作小姐的女子从脸上移开手掌，对着她抬起头来："已经这么多天了，大夫也请 了那么多，可一个有办法的没有，我这脸眼看着一天比一天毁得厉害，只怕……"
她的手一挪开，那张染了怪病的脸庞的便袒露出来，可怖的疹子不规则地分布在她白皙的 脸蛋儿以及脖颈，红白对比之下，更显触目惊心。
尽管中间隔着几道半遮不遮的帘幕，藏身在房梁上的三人仍是看清了她的面容。
有轻微的抽气声从上方传来，但没有被沉浸在哀愁里的主仆二人发现。
这主仆二人便是怜香楼的前头牌小蓁和她的贴身侍婢翠儿，而隐藏在梁上偷听他们说话的 三人，无疑是璇玑、洛凝渊以及孟极了。
形容樵悴的小蓁由绣枕下拿出一柄样式精致的铜镜，对着镜面照了照自己的脸庞，又用它 去观察自己的脖颈，脸色愈发难看。
丫鬟翠儿看着她脸上的神色变化，目光动了动，劝慰她道："肯定是他们的医术不够好， 要是这儿的大夫不行，我们就离开冰湖县，到别的地方寻找名医，小姐的脸总能好起来的。"
“……离开冰湖县？要离开这里吗？ ”小蓁怔忡了一会儿，紧了紧捏住镜子的那只手掌， 哀戚的心情稍微减退，反而滋生出一丝丝的不舍。
心头浮现起一个人的影子，尽管那个人昨天已经来过这里，并且申明不可能再来找她，可 她心里总归是念着他的。
一对掌纹粗糙，略小一些的手掌伸了过来，握住了她的两只手，带来阵阵暖意，翠儿的声 音也同时响起：“林先生昨天放了那样的话，又给咱们留了那么多的银票，以后恐怕真的不会 来了。，，
她只瞥一眼自家小姐眸里的情绪，就知道她必然还在念着那个救她们脱离苦海，又用银票 打发了她们的林盎礼。
暗叹一声，像她们这种出身的女子，哪会真有人真心以待？那个人好歹在与她们分道扬镳 以前，给了她们一笔不菲的“分手费用”，这就足够幸运了。
“……是啊，继续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了。”小蓁低头注视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四只 手，自我解嘲道：“我的脸是得了怪病，眼睛可没病，他看见我好像比见了鬼更糟，连走近我 几步都不愿意，林郎绝不会再来了。”
她在欢场卖笑多年，早就尝遍了辛酸冷暖。她能在众多风尘女子中脱颖而出，被选作花魁 ，自然有其心机和手段。连小丫鬟翠儿都看得出来的问题，她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可叹的是，一腔真心错付，故而仍留着些许痴念，渴盼那个人能够回心转意，重又回到她 的身边..
“小姐……”翠儿听着她轻飘飘的话语，尽管附和着她的提议，可话里的语气苍白木然， 竟似比哭泣那时还要来得绝望。
当下不敢再添柴加火，反倒说起了跟前言自相矛盾的话来：“林先生也不一定就不来了， 兴许你的脸好了，他就回心转意了呢。”
她这样说完，小蓁木呆的表情居然奇迹般的恢复了一点生气。对眼下的小蓁来说，心里的 答案是什么早已不重要了，放不下林盎礼的那份感情占据了主导，只要有谁能给她一点半点的 希望，就足矣成为此刻支撑她继续等待下去的希望。
她等待的是什么？
是林盎礼的回心转意，抑或自己的怪病康复？
不，或许连她本身，都不明白究竟在等什么。
小蓁却不知道，此时的梁上，同样有一个人心底涌现起复杂的情绪。
洛凝渊俯视着下方的一主一仆，随着旁听他们的对话，心口慢慢呈现出某种似曾相识的感
觉。
明明他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两人，也从没有听过这两个人的声音，可胸腔里的那股近似怆然 的感情，又是怎么回事……？
凝目沉思之际，忽然从旁伸来一只骨节匀称的手掌，轻轻附上他的肩头，带来令人安心的 温度。
洛凝渊转过头去，见璇玑用口型对他说出“渊儿”二字，眸中尽是关切，心下不由一暖。 对着他淡淡一笑，那阵突如其来的不明感触也忽然散逝，就好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错觉，来的突 兀，也去的洒脱。
孟极斜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一般收回了视线。
从初见时，他就觉得这两个人的关系不寻常，接触的多了，就越发肯定起自己的猜测…… 咦，他这个快一千岁的大妖感情生活还没着落，居然就让洛凝渊这个几十岁的家伙给抢了 先..
当他们的目光再度集中到小蓁那里时，璇玑的视线则若有深思地投向了洛凝渊的侧脸。 即使时光逆转，但曾经发生的过去依旧会在当事人的身上残余些许感触。
眼神的情景，似乎和冰魔无意中在林盎礼面前现出骨相的那幅场景融合在了一起。
下方的二女，一个低落，一个安慰，在他沉入思绪的时候，依然持续着交谈。
“要是请郎中暂且看不出个道道来，我看呀，不如去求神问佛，让庙观里的神仙保佑小姐 。”翠儿没有接着去提离开冰湖县的那件事，干脆把脑筋动到了虚无缥缈的神仙头上：“郎中 不行，就神佛帮忙，多个门子多条路嘛，小姐你说是不是？”
“……求神问佛么？ ”小蓁的手指无意识地把弄着铜镜，有些犹豫：“这，似我这般出身 的人，怕是会扰了清净之地的安宁。”
即便她出身风尘，但心中自对冥冥中存在的神明有着许多敬重，更掺杂有某些说不清道不 明的，对未知的敬畏。
翠儿是个直肠子的，少了她心里的弯弯绕绕，张口便道：“不会不会，小姐现在已是自由 身，再者说了，就是林先生没有把咱们从那里买出来，天上的神呐佛呀，哪有那么小气的？咱 们只要多捐点香火钱，心诚一点儿，那些大神仙不会管咱们的出身的。”
小蓁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也是这个理儿。”
想了一下，抬手掀起一角被褥，从下面抽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递给对方：“这是给你拿去 置办香烛的……我现在的样子不便出门，你就替我多烧几柱香，多磕几个头，千万记得恭敬， 不可失礼。”
翠儿低头瞧见银票面额，没敢马上去接，咋舌道：“五十两，太多了吧，我觉得五两都…
...»
一抬眼对上对方不赞同的眼神，又把没说出口的话给咽了下去。
“我们手里头暂时不缺银子，剩下的钱捐个功德，就当给下辈子攒攒福运。”小蓁把银票 折了两折，不容分说塞进对方手里，随和地笑了笑：“如果最后剩个一二两花不完，翠儿就给 自己买些小玩意儿，办完了事不用急着回来，我过会儿要睡上几个时辰，你玩晚些回来也没关
系。”
到了现在，她们的谈话已经快要到了尾声，璇玑等三人瞧着翠儿接了银票高高兴兴地出门 ，又耐心良好地静待了半个时辰。
等到小蓁连打了几个呵欠，困倦地拉下床帘，背身睡熟以后，他们才跃下房梁，噤声站到 了闺房的中央。
这里毕竟是姑娘家的房间，洛凝渊闻着房中飘荡着的一缕缕软香味道，玉容忍不住上浮几
分红晕。
璇玑注意到了他的窘态，唇角微扬了扬，跨前两步直接撩开了帘布，熟睡在里面盖着薄被 的女子倩影同一时间露了出来，呼吸规律均匀，完全没有意识到床前站立着的三名异性。
璇玑伸出食中两指在女子的额心轻轻一点，指腹碰触到的位置泛起几不可察的术力波动， 小蓁立时坠入更深更沉的睡梦。
他将布帘的一端重新固定回挂钩，转身对后方的孟极道：“你来看看。”
床帘拉开的刹那，洛凝渊的眼神还往旁边躲闪了一下，这才佯作镇定的直视过去，脸上的 红色似乎加深了一些。
孟极站在他的身后，刚要抬腿，一偏头看见他这愣头青的模样，捉弄之心顿起，坏笑着把 他往前推了一把。
眼见他惊呼一声，踉跄着半伏在璇玑怀里，没扑到那女子身上，暗道失手。“嘁” 了一声 便来到床边，将熟睡中的小蓁毫不客气地翻了过来。
近距离注目着对方堪称毁容的面容，孟极不由嫌弃的皱了皱眉，但还是低下头去，鼻头抽 了两抽，在她的脖颈、脸庞处来来回回嗅了两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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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粉末
他的眉心皱成了一个“川”字，下颚上抬几分：“……？ ”
搓了搓下巴，似是不大确定一般，沉下气来，伸出手指在小蓁面皮上抹了一下，再放回眼 前，指尖便沾到了部分患处渗出的脓水，以及……某些极为细碎的闪光颗粒。
洛凝渊并未十分在意他适才的恶作剧，跟璇玑两两对视过了，和他一同靠近过来，好奇地 观察起孟极手上的东西。
孟极冲着手指轻轻一吹，吹去了多余的秽物，但留几粒反射着银光，银粉也似的物什放在 那里。
“这是什么？”洛凝渊盯着那些又碎又细的粉末瞧了半晌，没看出个所以然。
“……不清楚，但这粉末带有妖毒，还留有一丝妖气，我一时间想不起来这种气味是什么 妖怪身上的，你们看看，能看出什么吗？”孟极有些不甘心地回过头来，举高了小小的手掌， 想要让他们看得清楚一些。
他自负嗅觉超群，可到了能力有所不及之时，却不会一味的去钻牛角尖。
又是妖气，难道是林盎礼……？
洛凝渊马上就联想到了那个人的身上，接着就否定了自己无凭无据的猜测。
不对，如果是那个人的话，孟极已经接触过他的气味，断不至于味道变淡，就识别不出。
“我也不知道。”洛凝渊微微摇了摇头。
孟极、洛凝渊都对这亮银色的粉末心怀不解，便齐刷刷地去望璇玑，期待着从他口中得到 有用的信息。
殊不知，此时的璇玑心情正值微妙，间或混杂着几分惊讶。只因他在看见这粉末的第一眼 ，心中就有了想法，而孟极的言辞，似乎进一步地加大了那个猜想的可信度。
面上不自觉地泄露些许怪异的神色，发觉身边的两人都用询问的眼神看了过来，低咳了一 声，撇去心下的怪异之感，试探着问道：“……这该不会是飞蛾蛾翼附带的鳞粉吧？”
他的话刚一说完，洛凝渊还没什么反应，孟极倒像是中了某种术法一般，浑身猛然一震， 眼睛也瞪圆了一圈，两只拳头一上一下对磕了一下，恍然道：“对，就是这个！就是飞蛾，我 总是嫌这些小虫子的粉味儿太重，勒令他们不许靠近我……没想到几百年没闻着虫味，反而生 疏了。”
想明白了这一层，他便有些懊恼着嘟哝了开来：“要是能早点回忆起来就好了，看不出来 你实力不坏，脑袋也挺好使的。”
璇玑的脑袋向下偏移了一点角度，好巧不巧地对上他幽怨的目光，再加上对方那酸溜溜不 知是嫉妒或是夸奖的语气，完全就是一副不甘心风头被抢的样子。
“……这么说，是蛾精？”璇玑没有在意他语气里小小的不甘，而是将关注点放在了其他 地方。原本对自己的想法只有六成把握，如今和孟极两相印证，无疑更令他的心绪平添几分微
妙。
孟极的眼珠左右转动了两下，下巴点了两点，确定道：“应该是这样了。”
璇玑能够透过孟极采集下来的那些银粉延伸到鳞粉，不是因为他见多识广，阅历丰富。而 是由于，他过去在某时某地见过类似于这样的粉末。
在他被迫困身于小由身体里的那段时间，冰魔凝渊曾因不慎暴露阴鬼面目，从而招致林盎 礼的冷落。
疏远了凝渊的林盎礼开始夜不归宿，另寻新欢，而他后来寻到的新欢……
不正是一只面容妖媚的蛾精？
璇玑尽管那时憋屈的困顿在一只布娃娃的身体里，但并没有失去感知，所有跟洛凝渊有关 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看到了魔窟的众生相，看到了穷奇、羸鱼等魔的作为，看到了林盎礼的无耻和虚情假意 ,也看到了生存在如此环境中，不为周遭众魔习染，仿佛遗世独立一般的冰魔凝渊。
那时的凝渊与现在的洛凝渊拥有一个共同的习惯，“他们”总是将小由佩戴在身上，无论 到了哪里，无论在做什么，小由都跟着他，从未分开过。
因着这层关系，璇玑用小由的身份陪着凝渊经历了不少事情。
……后来，凝渊在不经意间发现了林盎礼跟蛾精偷情的激/情现场，璇玑自然也目睹了同 样的画面。
与林盎礼交缠的那名女子张开巨大蛾翅，阳光自上而下铺洒下来，在翅翼间划下道道银芒
。那些银芒正是反射光照发出碎芒的鳞粉。
璇玑那时就对这些粉末存了些印象，不料时过境迁，在这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见到 了似曾相识的事物。
在冰湖县遇着了林盎礼也就罢了，这里本就是他过去转生的地方。然而，那个蛾精又是怎 么回事？
这世上的巧事当真令人唏嘘，即使改换了时空，命运的准绳依旧没有失却应有的准度，将 林盎礼和某只蛾精牵连到了一起。
如果这只蛾精真是当年与林盎礼偷情的那一只……他可真要感叹一句运命有常数了。
“蛾精翅膀上的鳞粉，还带有妖毒？ ”洛凝渊把他们两个人的答案两两结合，下意识地瞟 了一眼仰躺睡着的小蓁：“难怪那么多郎中都看不好她，她的脸受了妖毒毒性的侵蚀，才会变
成这样。”
大略分析出了小蓁脸上的“病因”，新的问题又随之而来。这冰湖县中除了一个妖化的林 盎礼，竟然还藏着一个用鳞粉下毒毁人容貌的蛾精？
孟极拍了拍指尖沾染到的银粉，把它抖落下去：“不害她的性命，却毁了她的脸……真是 无聊，这种害人的手段，我见得多了。”
纵然他的外表看上去年幼可欺，但存世千年培养出来的眼光和经验依然起到了作用：“依 我看，多半是哪个不长眼的妖精迷恋上了那个林盎礼，发现了他藏在这里的小情儿，索性就毁 了对方的容貌，好让她的情郎死心。”
事实上，孟极所说的这番话已经把真相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李家的魔物暴露当天，林盎礼的那位红颜知己千粉便来到了小蓁家中，顺手送了一份能让 林盎礼对小蓁死心的“小礼物”，旋即拂袖离去，致使对方染上所谓的怪病，最终导致毁容。
这一切的起因，也的确是因爱生妒，千粉舍不得动林盎礼的筋骨，但对情敌下起手来就少 了诸多顾忌。
尽管她在做事时已经非常注意，小心谨慎不留下马脚，甚至细心地抹去了留在房间里的大 部分气息和鳞粉内的妖气，仍是在这个当口，被造访庄子的璇玑等三人窥见了猫腻。
“眼下可以确定的是，冰湖县城里藏有林盎礼之外的其他妖魔。”璇玑走到床边，淡淡扫 了一眼床上人略失血色的面孔，紧跟着收回目光：“不一定只有那只蛾精，或许在我们不知道 的某些地方，就隐藏着尚未现形的妖魔。”
他这样说当然不是毫无根据，是确确实实的有的放矢。
别的不说，单说那天从李家众人体内逼出的蜘蛛形魔类，其来源就很是让人在意。
跟大多数保持独居习惯的普通蜘蛛不同，拥有了修为的魔蛛或妖蛛都是群居习性，结成群 落生活。群落当中，必然有一位担任首领的蛛王引领群蛛，指使他们进行、停止某样行动。
璇玑忖度，寄生在李家数人体内的魔物说不得也拥有这样的一位首领，暗中引导着他们的
行动。
洛凝渊不假思索地道：“要是能早点把他们找出来就好了。这样一来，或许就可以在他们 酿成更多的伤害以前，提早预防灾祸。”
少年的手掌附上了幽蓝柔和的清光，朝着床上女子的脖颈、面颊探去，悬空逗留了一会儿 ，小蓁的面皮忽而隐隐抽动，不少细小的亮银颗粒上浮而来，尽数被洛凝渊拢进掌心，再一摊 掌，这些带有妖毒的银粉便被凝进了一颗冰珠。
起手将它随意丟进房间角落里的夜壶，洛凝渊望着熟睡状态里下的小蓁，悄然一叹。
“你干嘛露出那种表情，好像很同情她的样子。”孟极立在他的身旁，摇头晃脑地打量了 一阵室内的布置：“她不愁吃，不愁穿，住的是大宅院，吃的是香米饭，又不缺佣人，只是脸 毁了而已。现在你帮她解了妖毒，她的脸很快就会好起来，没多久就会烦恼全消了。”
洛凝渊略微一怔，唇线弯了一弯：“其实我是在想，她受了情伤，可能不大好过。”
小蓁的际遇令他多少有些感触，在他看来，对方脸上的疹子虽然可怕，可远远不及自己变 化成鬼身的样子。
璇玑就从来没有嫌弃过那样的自己……
孰料，没等他的思绪拐过弯来，孟极的下一句话便抛了过来：“这个你就更用不着担心了 ，要我来说，她跟那个林盎礼离得远些才安全，不然……再拖一段时间，只怕会搭上她自己的 性命。你这个初出茅庐的冰魔没见过什么世面，也难怪看不出她有被采补过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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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区别对待
洛凝渊隔了几息，才终于明白过来他这句话的含义。
明明不是多么让人费解的话，字面的意思已经说得明明白白，可他消化起这句话来，依旧 觉得有些困难。
“ 采，采补？”
他在修炼一道上的经验远比不上身边的璇玑和孟极，但理解清楚“采补”这两个字的含义 ,对他来说并没有多少难度。
洛凝渊只觉得喉咙有些干涩，他忽然想起他们那时所说，林盎礼修炼邪法的可能，难道… …那个所谓的邪法就是靠采补他人精进修为的修炼方法吗？
他的眸中浮动着阴晴不定的光泽，晈着下唇再度伸出手去，冰蓝色的清光在小蓁的周身扩 散，片刻后停止施法。
嘴唇微不可察地翕动了几下，他的神情反而慢慢镇定了下来。他施术详细检查了眼前女子 的身体状况，的确如孟极所说的那样元气亏虚，心肾不交。
她的状态完全可以说得上是虚弱了，诚如孟极所说，如若放任她继续和林盎礼接触，迟早 会虚极而亡。
璇玑默默凝注着低头不语的少年，再一眨眼，对方便已然回过头来，与他四目相对。
“我真是弄不懂了……”洛凝渊少见的露出了一丝苦笑：“这些事情，为什么偏偏和他有 关呢？”
璇玑抬起墨色的衣袖，五根手指随即附上了他的头顶，似抚/弄小猫一般柔柔的摩挲了两 下，温声问道：“……渊儿可还想继续查下去？”
他的手指起到了良好的安慰的作用，洛凝渊的眼瞳竟真如猫儿似的眯了起来。待到璇玑的 手掌离开，他的表情渐渐的回归常态，跟着说出了自己的答复，不带半分迟疑：“当然要查， 都到了这一步，我想要知道最后的结果。”
不管继续追查下去会是如何，那个人的事，他总该亲眼去见证。哪怕，迎来的并非是他期 冀的结局。
转世后的你，到底成为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探查完毕，他们三个男子不好在小蓁的闺房停留太久，在检视过别庄的其他地方，确认没 有其他的线索遗留，就干脆利落地出了庄子，然后——
直奔明月楼。
今天来时，怡好擦着饭点，明月楼里的伙计们跑前跑后，精神饱满地招待着堂中满座的客 人们。
酒楼里热热闹闹，饭菜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激得人口舌生津。
“诶，县城里什么时候开了这样一家店？这里的菜闻起来好像不赖。”孟极个子最小，脚 步却迈得飞快，他当先一步跨过门槛，两只乌溜溜的珠目满溢着好奇，四下打量着这里的环境
璇玑、洛凝渊随后进入，毫不意外酒楼生意的火爆程度，随意在堂中看了看，居然一个空 位都找不出来。
“这家酒楼开了有几十年了，你该问问自己上一次出门是什么时候？ ”璇玑收回了视线， 漫不经心地反问他。
孟极听了这话，居然当真扳着自己的手指，计算了起来：“五十，不对，七十……”
洛凝渊在他的一旁停下了脚步，似乎有点好奇他的计算结果。
“算出来了，一百零一年，我有一百零一年没出来了，难怪错过了这家店的开业。”当孟 极兴奋的宣布结果时，一个肩搭白巾的小二疾走了过来，堆起待客的招牌笑容，招呼他们道： “二位公子，还有这位小公子，让你们久等了，请问想吃些什么？”
距离他们进店只过了几句话的功夫，小二就腾出手来上前招待，完全够不上“久等”的程 度，他这样说，不过是基于一般形式下的社交辞令。
明月楼的小二是出了名的服务周到，待客有礼，从他方才的言行上，就能看出一二。
洛凝渊刚要出声回答小二，让他帮忙安排点餐，一道夹带着不满的声音却在此时响起：“ 喂，凭什么他们两个是‘公子’，我就是‘小公子’，你这是区别对待。”
孟极最听不得别人说他小，尤其樗萦、老猿他们总是在他耳边念念叨叨，提的无外乎是他 “长不大”这个话题，几乎要让他耳朵生苗。
不愤归不愤，他其实知道，凭着酒楼小二的肉眼凡胎，根本不可能在他身上瞧出什么来， 而且，即使以妖魔的视角来看，他这副皮囊也未免太幼弱了一点，新来的妖魔事先不清楚他的 身份，遇上他的时候同样闹了不少乌龙……
孟极不满的发言叫小二微感惊讶，不由得重新审视了一遍面前的小客人。确定了自己没有 眼花，这的的确确就是个长相可爱的小男孩，要是按他说的直接喊他一声“公子”，还真有点 叫不出口。
“你就叫他公子吧，不用在前面加个‘小’字。”洛凝渊笑了笑，学着以前读过的话本里 的办事方式，拿出了一小块银子，塞给小二。
他想起早上跟孟极会合，对方听到那个“小”字时的反应，不知怎的，就向小二提出了这 样近似奇怪的要求。
“舍弟顽皮，还请通融一二。”璇玑迎上了小二微妙的眼光，面上看不出表情变化，随手 一指楼上：“我们三个今天想吃个尽兴，你挑一处不吵闹，能看见街景的雅间，再把所有的招 牌菜依次上一道。”
像他这样出手大方的客人，小二迎客一天也不一定能见着一回，又见他们衣着不凡，知道 碰上了大主顾，哪还顾得上计较称呼孟极“公子”抑或“小公子”的问题，乐颠颠地把他们请 上楼去。
明月楼不愧为冰湖县口碑最好的酒楼，服务、上菜效率都十分出色，三人在雅间里略微叙 了会话，流水席一样的饭菜就盘连着盘，碟连着碟的端上了桌，颜色纷呈，气味诱/人。
饭菜上来以前，孟极正趴在窗前和洛凝渊一同看街景，兴奋地指着街头巷陌，向“入世经 验不足”的洛凝渊解说着什么。
洛凝渊津津有味的听着，间或提出一些问题，孟极便眉飞色舞地一一为他解答。少年的好 学大大满足了他作为成熟大妖的虚荣心，每每解答了对方的问题，就会接收到洛凝渊嘉许的眼 神，令他心情大好。
璇玑倚在窗边，没去跟他们凑在一堆，只是看着他们一来一往的说话，神色柔和。
早上在庄子查到了那些线索，现在到明月楼看看街景，品尝美食，应该可以起到劳逸结合 的功效。
眼看着饭菜一盘盘上桌，那两人依旧沉浸在谈话的兴头里，璇玑吩咐传菜工们摆好菜，又 用瓷勺、公筷在桌子上盛好了三碟小菜，三份汤羹，这才叫他们来用饭。
“嗯，好吃，好吃！”孟极一边往自己的嘴巴里塞食物，一边毫不吝啬地发出赞叹。
洛凝渊细嚼慢咽品尝着美食，把他高兴的样子看在眼里，竟觉得口中的食物变得更加美味 ，举箸的频率也渐渐快了一些。
“慢点吃。”他这样说着，手则伸向公筷，自发地布菜添茶。
时间慢慢流逝，桌上的佳肴一盘盘空了下来，筷子碰撞碗盘的声音也稀疏起来，不知不觉 间，璇玑以及洛凝渊都停下了筷子，只余孟极一人对着剩下的美食大快朵颐。
他身材最小，偏偏胃口最大，旁边的两人吃下去的总和都没有他吃下去的一半多，他的肚 量宛如一个海纳百川的无底洞，仿佛可以容纳数不清的食物。
等到孟极后知后觉从碗里抬起头来，却发现璇玑他们已经放下了筷箸，相互说话闲谈。
“……你们怎么这么快就不吃了，我一个人吃这些好没意思。”孟极被这两个食量浅的家 伙扫了兴致，将筷子按在了碗沿，仍带着婴儿肥的脸颊鼓了两鼓，显得不大高兴。
璇玑并没有与他在食量上较劲的意思，拿起手边的茶水品了一口 ：	“吃饱了自然就停了，
论食量，我和渊儿比不上你的海量。”
“你要是觉得没一个人意思，那我再陪你一会儿。”洛凝渊相较璇玑，性子要软和不少， 他站起身为孟极夹了不少菜，又往自己的碗里加了一小碗羹汤，顺口说道：“其实你不用管我 们，填饱肚子才是最重要的，饭吃的多了，人自然就长得快。”
他的上半句话让孟极缓和了眼色，下半句话落下，却令对方提起筷子的那只手顿了一下， 孟极默然了半晌，忽然缓缓搁下木筷，一双眼没好气地瞪向洛凝渊：“……你干嘛没事说什么 长不长大的话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虽然摆出瞪眼的模样，可仔细观察之下，不难发觉他的面容乃至瞳孔，俱是不含愠色， 并未真正动怒。
“你的反应太明显了。”这次回答的人换成了璇玑，他不疾不徐地道：“每次一说到‘小 ’，或者‘长大’，你就会表现出明显的情绪波动，看得多了，任谁都会知道你迫切的想要长
大，想到的时候，自然就会说出来。”
洛凝渊知晓孟极不是真的恼他，但还是察觉到了对方的些许郁闷，于是轻声说道：“你是 不是不喜欢我们说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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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身体拖累
孟极瞥了他们一会儿，蓦然低下头去，拿起一大碗甜汤“咕嘟咕嘟”喝了个干净，不拘小 节地用袖子抹了抹嘴，两眼又望了过来，低声道：“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不过……我就 算吃再多都没用，充其量只能填填肚子而已。”
他再一次抬起眼皮之时，对着他们的两只剔透曈珠里，隐隐流露出几分羡慕：“我和其他 的妖、魔不一样，他们长大只需要几百年，可是我……已经快要一千岁了，还是这个样子。” 这是他们第一次听孟极讲起他自己的事情，即使不问，也能从他的口气里感受得到无奈、 不甘的心情。
璇玑过去与一些血脉尊贵的上古异种打过交道，清楚某些种族所需的成长时间耗时弥久， 幼崽长成往往要耗费千年时光，甚至更长。
只不过，孟极大概不属于他以往见过的任何一类异种，他并不曾在他的身上感知到他们的
气息。
既然这样，或许……
“你的妖龄近千岁，但没有办法顺利长大，是因为血脉的缘故？还是以前的伤势导致的？ ”璇玑这样猜测着，就顺势问出了口。
孟极摇了摇头，否定了他的问话：“我的血脉并没有尊贵到那种程度，自然也不是伤势的 原因。我问过樗萦，他告诉我……我之所以不能长大，是心性的不足，我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 契机想补足自己心性的缺失。补足了这一点，就可以长大了。”
他边说话，边拧起细细的眉毛，满脸大写的不甘。
“樗萦的意思是……你的心性不够成熟，所以没有办法长大？ ”洛凝渊觉得很不可思议， 他从未听说过这种心性不足，从而制约肉身成长的说法。他想了想，接着问道：“那你的同族 呢，他们跟你是一样的情况吗？”
孟极抬掌把近处桌面上的餐具食物扫到一边，暂且不理会那许多吃食，专心跟他们说起话
来。
“说了不是种族的关系。”孟极压下下颚，两只小手托着两腮，口中慢慢舒出一口气：“ 只不过，我的同族里确实没谁出现过这样的情况。我算是特例了吧，从一出生，天赋、力量就 远胜其他族人……可到了后来，所有的人都长大了，只有我一直是这个样子。”
说到这儿，他的眸光如水纹般波动了几下，叹声道：“当年冲击仙阶，如果不是这具尚未 成熟的躯壳拖累，我说不定就不只是个‘半仙’了。”
摆在桌面的一小杯茶水里印着他脸颊的倒影，水中的男孩表情落寞，眸子半阖，似是有些 失意。
孟极的身体得不到成长，不单体味到了被时间遗忘的寥落，就连突破修为的关键时刻，都 会被这具无法成长的身体拖累，限制了他的修为进益。璇玑心下已是了然，难怪但凡有人说起 关于“长大” 一类的字眼，他就一副不大乐意的模样。
“既然是心性的症结，那就尝试找出自身不足，再尽力弥补。”说话间，璇玑的思维同时 开始运作，孟极的心性……到底是哪方面需要弥补呢？
他认识孟极的时日是不上多长，但根据这几次的接触，总归有个大概印象。
孟极的性子跳脱，就如他的外表那样，常常表现的像个没长大的顽皮孩童。虽说如此，可 他并不缺乏能力和手腕，如果不是这样，树仙樗萦也不可能让他去管理树海的南部区域。
在他看来，这样的孟极无疑是树海芸芸生灵中的佼佼者。倘若没有受限于迟迟无法长大的 肉身，他根本无需烦恼如何去培养心性的难题。
“你说得倒是容易，你以为我没试过么？”孟极的两只小脚在椅子下晃了几晃，又泄了气 似的说道：“我不觉得我有缺什么，不是我自吹自擂，是真的找不到明确的切入点，樗萦那个 家伙又喜欢卖关子……”
他提起樗萦时的愤愤之色，令洛凝渊忍不住笑了出来。接收了孟极的一个白眼，少年便按
捺住了笑意，向他发问：“那，你说说看，你觉得你不缺什么？说不定我们能帮你找出原因。
”
孟极之前说了不认为自己的心性有缺，他就干脆换了一种角度进行提问。
“你是问……我不缺什么？ ”孟极摇动的双腿顿住，对他的问题颇觉意外：“那就很多了
”
〇
他仰面瞄了一眼顶墙，做出思索的模样，旋即恢复常态：“以前和云海魔窟的笨蛋们对上
过几次，他们一次便宜都没占到，虽然遇上过危险，但最终化险为夷，从这一点来看，我应该 不缺胆识。”
“嗯，确实如此。还有呢？”璇玑续问道。
“别人托付的事，只要我答应了，就一定会尽力办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失信的记录，这该 算是守信了吧？还有还有，樗萦说过我很有毅力……”
孟极越说越是兴奋，搜肠刮肚地历数着自己的优点，表现欲十足的说了一串接着一串。
洛凝渊含笑听着，不时的点头应和，璇玑则暗自摇头，一杯杯地喝着茶水。
结果，一直到桌上的菜放凉了，三人依旧没能从中理出多少道道来。原因在于，从孟极列 举出来的这些方方面面，确实观察不出明显的症结……
对上洛凝渊抱有歉意的眼神，孟极反而显得不怎么在意，他原就没指望过这个困扰他多年 的难题能够这样简单的解决。
看来只能如同樗萦所说，耐心等待那个能让孟极获得成长的契机出现了。
数日后的一个下午，天狗默寒来到冰湖水府，告知他们已经完成了对林盎礼手下学生的排 查任务。
璇玑二人亲自将他请到书房，入座上茶。
布置雅致的书房里，主宾三人分坐茶几两侧，上好的香茶一式一份，却仿佛提不起周边几 人的茶兴，徒然冒着水烟，竟无一人举杯品尝。
默寒严肃着面容，从怀里掏出一沓纸张平摊在前方的茶几中央：“这是授业于林盎礼的学 子名单，一共九十三张。”
他从中又拾捡出十来张写着人名信息的纸页：“这十三人是今年加上往年的落榜人员，其 中有七人是经由竞帖会获得的学员名额，剩下的人是书院特招生。经过排查，他们以及他们的 家人都没有被魔物上过身的迹象。”
璇玑接过单子，粗略浏览了一遍，发现这些名单都整理的十分详细，一张单子记录一名学 子，详尽列出了该人物的年龄、经历、家世等大致信息，条理分明，一目了然。
很快阅览完毕了手上的十三张纸单，他便把它们斜递给洛凝渊。等洛凝渊也看过了以后， 就将名单重新交回了默寒手里。
这十三张纸单上记载的十三人家世有富有贫，性格、特长不一，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 们一概没有考上功名，并且没有遭到魔物附身。
默寒将那十三人的单子随手一放，跟着伸出两手，把剩余的八十张单子码作两叠，一叠厚 ，一叠薄。
他指着左边的较薄那一沓名单说道：“至于后面的这八十人，只要参加了恩科的都有功名 在身。这些是通过竞帖会招收进去的学子名单。”随后指向右边一沓较为厚实的纸张道：“这 一部分是学海书院内部特招的学员名单。”
璇玑拿起了由竞帖会得到员额的数张人员名单翻看起来，洛凝渊则取过被特招获取名额的 那一部分学子的信息进行阅读。
“这是……”没过多久，璇玑便从其中窥见了蹊跷。不知怎的，这些通过竞帖会拜林盎礼 为师的人员里，居然没有一个人在入朝为官之后担任有实权的职务，且普遍官阶不高，最高的 不过六品。
他们虽然各有品阶，各任职务，但大多是些瞧着好看，做不得实事的“虚架子”职衔。
璇玑稍作沉吟，不期然撞见洛凝渊略有触动的曈仁，知道他跟他的心思对到了一处。两人 交换了手上的两沓名单，并未多作交流，继续阅览纸张上的数行文字。
璇玑再翻这叠单子，两眼微微一眯，只翻几页就发觉到了不寻常的味道。
快速翻阅过了所有的名单，果不其然，这数十张单子上记载的人物，有超过半数……都在 崇朝混得不错。五年前最早那批考取进士的那批学员，其中最争气的一人如今已是官居五品， 实权在握。
还真是如同那日林盎礼所说的那样，这些特招选取的学子，远比投高额拜师帖投入门下的 那些学生要来得优秀……至少，明面上看起来的确如此。
然而，这样近乎于两极分化的局面，真的合乎情理吗？
投了竞帖会的那一部分家世优异的学子，入朝为官之后，居然没有一个被录用为实职，担 任的多是六品及六品以下的职务。
而书院内部特招的家境贫寒的学子们，则呈现出与前者截然不同的蓬勃之势，向上壮大。
明明同是接受一个老师指导，又同样考上了功名，因何他们的前途发展，会产生这样显著 的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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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屠夫的眼光
“这里面……不对劲。”洛凝渊虽然不能看懂所有明细，而且对崇朝官制不甚明了，但这 些单子放在一处，列出了不少条条框框，条目分明，一看即明。
即使是他这个初初入世的新手，都能瞧得出这些人员信息的违和，更不必说久经世事的璇 玑和默寒了。
这两种学生入仕后的仕途反差，绝不能以简单的“巧合”二字轻巧带过。不知想到了什么 ，他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难看。
深吸了一口气，捏着纸张的那只手骨节竟用力的有些发白，嘴唇微微颤动着，把名单摊回 茶几。
“崇朝的内部，是不是出了问题？ ”洛凝渊眸里的光芒晃了晃，又渐渐了黯淡了下去。
假若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巧合，那么……只能是人为了。
他对官场、政治方面的事了解并不算多，可他至少明白一点。崇朝的选官制度似乎出了问 题，朝廷里应该也有人推波助澜，否则，光凭考生自身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演变成现在的状况
不管是谁着意将这两批人“区别待遇”，用心绝不会单纯。默寒拿出的这些名单讯息已经 证实了这些学生有问题，以此推之，作为他们恩师的林盎礼恐怕难脱干系。
或者说，结合近来查到的这许多证据，早就不能指望他的手脚仍像未转世时那样干净。
璇玑神色淡淡地把纸张归回原处，眼神在有些神思不属的洛凝渊脸上停留一刹，随即正视 默寒：“名单已经看过了，现在可以说你查到的那些线索了吧？”
这一次，他毫不拖泥带水的把话挑明，没有像上一回那样有意无意的掩蔽洛凝渊的视听。
冰湖县魔气一事逐渐明朗，尽管尚未查出最后真相，有部分不可知的事实依旧隐藏在迷雾 里。但以他们目前的办事速度，外加树海众人的协力帮助，距离揭破真相……应是不远了。
在调查事件的过程中，璇玑时常留意着洛凝渊的情绪变化。
他的少年远比他预想中的更加镇定、安静，并且坚强，每每经过一段时间的缓冲，他便能 从之前的震惊和打击中恢复过来。
此时此地的洛凝渊少了冰魔凝渊的生杀历练与心魔考验，却如同天生就善于整理自己的心 绪一般，很快就将心情调节到维稳的状态。
近来，他有时会立在窗前思考，有时回过头来，便用深湛的目光盯着自己，目中酝酿着理 性及思考。
望过来得久了，少年晶石样的红眸便重新浸染了感情的色彩。
他隐隐有所感应，洛凝渊的心中已自划定了一杆标尺。
默寒瞥了一眼放在桌上的两叠纸页，声气有些冷然：“名单上的症结，相信我不明说你们 也看出来了。”
见二人点了点头，伸出食指，指腹轻扣到了其中的一沓名单上方，平声道：“这些通过竞 帖会入朝做官的官员……经过查证，没有人被魔物寄生。我们派去的人曾多方试探，他们当中 根本没有人知道魔物这回事，不管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做上官的，但至少可以确认一件事——他 们跟魔物并无牵扯。”
今天的天狗跟前几次见面时态度略有不同，只是跟他面对面的坐着，都能觉察到他后背不 自觉的紧绷。
紧张的空气顺着房间里的气流扩散过来，连带着感染了参与谈话的洛凝渊。
也不知是为什么，听到默寒说这一部分人没有跟魔物扯上关系，他心里居然一丝欢欣的感 情都兴不起来。
他好似知道，关键的话还留在对方的嘴里没有吐露出口，呼吸慢慢放轻，等待着默寒之后 的说话。
“那剩下的那部分人呢？”璇玑瞄向另一摞名单，沉声问道：“他们现在是什么情况？”
“这正是我要说的重点。”默寒的两只手交握在一处，同时将下巴搭在了上面，目光灼灼 凝视了过来：“我们在排查他们的时候受到了阻碍，为了不打草惊蛇，便只对少部分的落单之 人试探核查。”
他迅速从桌上的纸页中抽出七张，在茶几中央平铺开来：“就是这七个人，经过验证…… 他们全部被魔物占了身体。要将剩下的人尽数筛查，仍需要一段时间。”
“这些被占了身体的人，他们现在……？ ”洛凝渊垂下眼睑，愣愣盯着那七页苍白的纸面
，脱口问道。
默寒的回答十分干脆，掷地有声：“他们遭到附体的时间太长，已经不知道死了多久。如 果我们所料不差，余下的那些人，应该也会是这样的情形。在抽查前，我们并没有特定择出人
选。”
“你是说，他们全部都……？ ”少年的声线微微发颤。
“那七个人是没救了。”默寒不带情绪的声音响起，或许是考虑到他的心情，话的末尾转 折了一下：“其余的人会怎样，现在还不清楚。”
他说话刻意留了余地，只可惜一个字都没传达到对方的耳朵里。洛凝渊怔怔盯着茶几上的 那数十张纸单，心神受震。
每一页名单，便代表着林盎礼的一个学生。
他禁不住开始思考，林盎礼将这些学生收入门墙的初衷究竟是什么。
是为了传道授业，讲经问学；还是基于某种目的，亲手把自己的学生送入虎口？
他之所以能教出那么多“有出息”的学生，其实是因为崇朝的内部出了问题。有一只推手 把这些“来源特殊”的考生推入科场，继而鱼目混珠混入官场。
那些满心欢喜拜在林夫子门下的学子们，可曾想到自己将来的命运？
手背忽然传来一阵暖意，偏头过去，原来是璇玑的手掌附了过来。他下意识地回握住对方 的手，心下竟稳定了许多。
一杯冒着清香的茗茶递到了跟前，眼中映着那人勾起弧度的好看的唇。
“再不喝茶，茶可就凉了。”
洛凝渊长睫稍敛，就着对方的手呷了一口茶。紧跟着，与那人相连的手便抽了开去，转换 为两只手抱着茶杯的姿势。
瓷杯的温度沿着杯壁透到了指尖，心底的怅然也随之化开，又一口茶水温温下肚，这才想 起抬起眼皮，望向对面的天狗。
不承想对面的默寒居然也半睐着眼睛品茶，仿佛感应到了他的目光，随手把杯子搁在一边 儿，一扬眉：“……茶喝完了，我可以继续了吗？”
洛凝渊适才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完全没有考虑到对方的话很可能还没说完这个问题，不 由的有点发窘，连忙道：“当，当然可以。”
不知什么时候起，萦绕在三人间的紧张气氛逐渐消散于无形。默寒紧绷的后背也放松下来 ，甚至有了靠着椅背的余裕。
他在来冰湖之前，实际上已经提前把查到的消息禀报给了树仙。汇报给树仙的情报，远远 比经过过滤告诉璇玑他们的这一版本要详尽许多。
树仙得知崇朝内部的乱象，多少有些心情不佳。崇国和树海虽各为独立势力，但两方依旧 有互相依存的关系，魔窟云海的野心从来都不容小觑，在确保自身无虞的前提下，保下崇朝便 多了一层保障。
出于各方各面的考量，树仙只得做出一应安排，给崇朝内部通风报信，顺带派遣人手协助 后续的善后、调查工作。
多余的闲话不提，因为树仙樗萦的心情不好，连带着影响了默寒的情绪，于是前来水府报 信时，他整个人才会是那样紧绷的状态。
方才目睹了璇、洛二人的互动，心里那股不痛快的淤滞感竟不明缘由的消退了下去。
复原了常态的天狗说起话来，也就没了先前严肃的气势，用他惯常的平淡语调说道：“我 们注意到，书院内部招收的所谓‘特招生’，其实都是通过严格筛选，人情淡薄的贫家子。”
“人情淡薄的贫家子……原来如此。”璇玑话一过耳，便领会了“人情淡薄”四字的含义 :“与他人疏离的孤僻之人，即使性情发生变化，也不容易引起其他人的怀疑；何况，贫家的 子弟出了意外，就算是有心抗辩诉冤，实施起来，相较于身份地位高于他们的世家豪富而言， 同样要难上不少……”
言下之意，便是这些贫寒出身的特选生，被特选出来不是因为他们的资质有多优异，学识 有多丰沛，而是因为——
他们怡好满足给魔物做温巢的条件。
璇玑星眸微阖，脑中毫无预兆的掠过林盎礼提起书院特选的那批学生时，眼底浮现的轻蔑
而今稍作回味，他突然明白了那种眼神的含义。那根本不是老师对待学生的目光，准确的
来说，倒像是屠夫对待牲畜的态度……
他非但不曾把他们视作学生，甚至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把他们当做“人”来看待。
就连璇玑这样不理世事的性子，都不禁为之感到齿冷。
洛凝渊原本对默寒语焉不详的话听得一知半解，没来得及细想，便听到了璇玑接在后面的 那一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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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I-一章 思索
“……原来，学海书院里特招的那些生徒，都是，都是……”洛凝渊喃喃着，却再也说不 下去，捧着茶杯的两手抖了抖，有不少热茶溅了出来，打湿了手指。
璇玑伸手拿下他手里的茶杯，又用手巾揩过了他的十指，轻声道：“怎么这么不小心，烫 着了吧？”
两人目光交汇的一瞬，璇玑便直观的发觉到了对方眼中的动摇。没有对此多说什么，只是 拉过少年的一对素手，放在唇边一下一下轻缓地吹着。
洛凝渊正混乱着，也没留意他的问话，胡乱点了几下头。等到后知后觉的感应到手上裹挟 着几分湿热的温暖，面颊不由的有些发烫。
“……不用吹了，一点热茶烫不到我的。”他红着脸从璇玑那里抽回了手，赧然地窥视了 一眼默寒的表情，见对方又捧起茗茶低头品尝，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一般，十分泰然，暗自松 了口气。
默寒咽下一口间杂着淡绿的茶水，又抬起头来，目不斜视地把话题导回正轨：“我跟你们 的想法基本一致，实际上，我认为林盎礼通过特招和竞帖会两种途径，招收学员的目的都不单
纯。”
他简单的阐述了一下自己的想法：“竞帖会的性质近似于卖官鬻爵，通过竞拍学员名额的 方式聚敛资金、名望。我们派去的人已经核实过，报名者投在拜师帖里的数目不过是小头里的 小头，林盎礼私底下收受的贿赂钱银绝不止这些……那些付出大笔银两考上科名的人，或多或 少都有些后台家底儿，让魔物上他们的身并不可取。他们在朝中有能得到官位的路子，倒不如 借此收聚大笔钱财，赚个盆满钵满。”
在这世道上混迹，做什么总归离不开一个“钱”字。把这批大把撒钱的学子送入官场，不 但能够大捞一笔，而且还可以起到为那些被魔物寄生的官员打掩护的效果。
“就是因为如此，他们才逃过一劫。”璇玑略一颔首：“那落榜的十三人所以落榜，想来 也不是偶然。”
县民们常说，做了林夫子的学生，十有八九能考上功名，并非虚言。
十之八九，这在旁人看来，已经是神乎其技的高概率。然而，“十之八九”终归跟“十” 隔着些差距。
璇玑以为，那少部分学生的落榜，是林盎礼及其背后同伙刻意为之，所为的……不过是让 这一切看起来不那么完美。
存在于世的事物可谓数不胜数，但要从其中挑出一件真正意义上的完美作品，就不是易事 了。
很多时候，完美的东西会带来不真实的感觉，自然也会引来世人的怀疑。如果林盎礼的学 生进了科场，次次登第，达成无一人落选的完美记录……
这样一来，势必会惹来众人的怀疑、非议，反而不利于他们在冰湖县内开展计划。降低学 子上榜的概率，则会让事情的展开显得顺理成章，合情合理。
“一场考试，有人考的好，也有人考的差，这是常理。”洛凝渊眸中的动摇之色已然退去 ，就着他们的话继续说道：“他们或许是考虑到了这个问题，才会安排这十三个人落榜。”
说完了最后一个字，某个念头在他心头忽闪而过——
被卷入这场科场风波的九十三人里，最幸运的其实是这十三个和功名失之交臂的人。
他们虽然曾经踏足了阴谋的圈子，却又有惊无险的退了出来。尤其那几个名落孙山的特选 生，更是在不自知时捡回了一条命。
“就是这个理。”默寒赞许地看向他，随后话锋一转：“你们这些天来做得很好，比我预 期的还要来得好。只不过，这件事牵扯的太广，特别是涉及到崇朝的那一方面，段时间内恐怕 难以理清眉目。”
他不是个常常将夸赞挂在嘴边的人，平时也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现下说出口的这几句 称赞，却是真心实意，发自真心。
他顿了顿，又开口道：“崇国那边不妨全权交给我们，你们只需要继续观察冰湖县内的动 向，拔除掉县城里的钉子即可。”
璇玑噙着笑，主动起身给他续了一杯茶水：“树海的办事速度也的确令人叹服，只过了短 短数日，就整理出来了这些信息，我们做的这些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而已。”
上回，天狗就主动揽下调查过程中最繁冗的环节，为他们省却了不少麻烦。这次更是提议
全权负责事件的后续工作，直接解决了所有的后顾之忧。
这当中固然有体谅他们的原因在，可也间接影射了森天树海潜藏的势力以及他们的能力。
璇玑甚至揣测，在崇朝里，说不准就有树海埋下的人手。说白了，只要有能力，完全可以 在不属于己方势力的其他阵营里埋下暗桩，因应诸事。
他心里做如是想，嘴上则一句未提。纵然他们前阵子明确表明了投奔树海的意向，树仙也 十分友好的接纳了他们，但他和洛凝渊毕竟加入的时间不长，也从没参与过此间大事，过问这 些未免显得逾矩，且没有必要。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默寒便起身告辞。他来的匆匆，去也匆忙，然则……他这次带来的 消息的的确确给洛凝渊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他和璇玑一道把默寒送出了府门，大门掩上后，四围的空气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这天，洛凝渊罕见的缄口沉默，他静不下心来，就拉着璇玑在偌大的庭院里四处走动，后 来干脆回到房间，用修炼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璇玑并无二话，始终陪伴在侧。
夜深了，冰湖水府中的灯火亮了又熄，偌大的府宅当中，仅剩下走道和庭院残余几点微光 ，冰湖内大多数的水族早就睡下了，那间冰湖主人专用的寝室却依然亮着灯光。
从修炼状态中醒过神来的洛凝渊长出一口气，慢慢地打开两眼，偏头去瞧身边依然暝坐修 行的璇玑。
那人宁定地闭着眸子，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少年定定注目着这样的青年，既希望他 能早点醒来跟他说话，又盼望着他晚些醒来，可以多看一会儿他安静闭目的模样。
虽然两种想法相互矛盾，可少年的眼神却说不出的平和。似乎只是这样安静的看着他，待 在他身边，就能够让他的心感到安稳和满足。
又过了两三刻，璇玑的五感渐渐由虚空归入现实，打开眼帘，便直直对上少年专注的双眼 ,瑰丽的曈眸中，盘桓的满是他的容颜。
“……渊儿。”璇玑不由的心中一暖，同时绽开了和煦的微笑。
骤然直面了他的笑容，洛凝渊有些赧然地垂下了眼睑，身子却主动地靠了过来。揽住他， 并且顺其自然地依偎进他的怀里，润唇微弯，出声唤道：“璇玑。”
“渊儿等了多久？”璇玑的手掌附上他稍嫌纤瘦的脊背，温温开口。
洛凝渊摇了摇头，抬起下巴去望他：“没有多久，像这样看着你，也不会无聊。”
他白日里因林盎礼的事而心乱，现在则完全看不出丝毫抑郁之色，心情的两极转换，说到 底，全要归功于眼前的青年。
璇玑的指腹滑过少年披散在背后长发，嗅着对方身上好闻的清香，笑道：“想不到渊儿竟 然开窍，学会对着我说情话了。”
“……这是情话？ ”洛凝渊懵懵懂懂，慢半拍地回过味来，面上浸染了红色，口中则嘟哝 道：“跟璇玑住在一起的时间长了，我好像也受了影响。”
心爱的少年在怀，对方的反应又实在惹人怜爱，璇玑在他的额上嘬了一口，动情道：“渊 儿能对我多说几句这样的话，我自然只有高兴。”
粉红色的气泡在房间里悄悄蔓延，洛凝渊受到气氛的感染，迷糊间险些忘记了其他，在思 绪即将飘远的刹那，千钧一发地把即将升空气化的理智强行拽回。
“嗯，咳，这些放到之后再说……”他假作咳嗽，稍微退后了一点距离，别开了青年直射 而来的眼光，以免再度受到影响。
“最近，我想了很多有关小言哥……或者说，那位林大哥的事，你愿意听我说吗？”
这样说着，他又将脸转了回来，目中的摘旋渐渐退去，换上了新的期盼。这种期盼就如同 面对着自己的至交好友，对方的倾听与回馈，便是现今的他所需求的。
璇玑读懂了他的神情，了然地一颔首：“嗯，我听着。”
他确实十分在意他对那个人的看法，依照目前的事态发展，他们和林盎礼撕破脸皮是迟早 的事。并且很想知道，当昔日的朋友与他们站在了对立的立场，并且身负罪责，少年会如何选 择，又如何区处。
洛凝渊用缅怀的口吻说道：“……小言哥是我很要好的朋友，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是了 ，过去的他，曾是我的憧憬。”他的一只手缓缓附上心口 ：	“当年他因为我的牵连，不幸早死
，我那时想，若是遇见他的来世，就好好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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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婚期
第一百二十九章婚期
璇巩在雇佣工匠重建这所洛家宅院之时，可谓是花了十足的心思，势必将这块废墟还原成 过去的洛家模样。他在小由的身体里停驻了长久的岁月，看着洛凝渊长大，即使他最后一次见 到完好无损的洛宅早已是二百多年以前的事，但他的记忆从不曾褪色，只要是跟他的心上人有 关的回忆，璇巩都珍而重之地存在心里，舍不得割却。
洛凝渊恍神地注视着面前的一切，满是不敢置信，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有生之年居然能 够再一次看见这副景象，这里的一花一草，一砖一石，无一不与他脑中的画面相符。这座新近 落成的宅子堪称奇迹，用鬼斧神工来形容也不为过。
“璇玑，你，你到底……？ ”少年四下环顾着周围的景致，惊讶得快要连舌头都捋不直了 n
璇玑平淡凝视着前方，眸中积淀着某种隐晦的情绪：“我只是尽可能把记得住的部分绘在 图上，让他们依照着图纸动工。渊儿替我瞧瞧，若是有记错了的地方，我再叫他们改过。”他 其实对自己的记忆成竹在胸，这里是他和洛凝渊初遇的地方，他怎么可能忘记？这样说，不单 有谦逊的成分在内，同样包含有绝对的自信，他有自信……这所新建起来的宅院能够经得起对 方的检验。
果然，洛凝渊在附近扫视过一周之后，缓缓摇了摇头：“你简直比我还要熟悉我家，就算 是我亲力亲为，也不能保证做得更好了。这里，就是我脑海中的样子……”他言谈间流露出赞 叹之意，指了指延伸到前院尽头的小径，兴奋地道：“我们再往前走走，我想去我的房间…… 还有爹和娘的房间，爹爹的书房就在那边。”
璇肌任由他带着，在庭院中小跑起来。洛凝渊熟稔地沿着石板铺就的道路前行，钻进廊道 ,穿过两重院落，三廟小门，在一间大屋门口停了下来。
“你说……敲几下门，爹娘会不会像往常那样出来，唤我一声渊儿。”少年握掌成拳，作 势扣门，却在即将挨到木门的瞬间收回手，笑着摇了摇头：“我太贪心了，能在今天见到过去 的家，已经足够好了。”
璇玑瞥见了他眉间一闪即逝的哀色，稍微思忖，便想出了应对的方法。他举起两人始终交 握的两手，探往门边，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接着说道：“我去给你开门。”没等对方回答， 就化作了一团黑光，钻入门缝。
洛凝渊缩回右手，瞪大了眼睛瞧着两扇门中间的那道门缝，他怎么都想不到，璇巩竞然会 这样突兀地化光钻进门里，所为的目的一仅仅是代替原本的房中主人替他开门而已。
“嘎吱”一响，两边的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璇饥往后退开两步，做出邀请的手势："渊 儿，进屋吧。”他虽然做不到令死去的洛父洛母死而复生，但至少可以做到回应洛凝渊的敲门 ，并且叫他一声“渊儿”。
洛凝渊犹自反应不过来，呆呆立在原地好一会儿，蓽地“噗嗤”笑了出来：“哈哈哈，哈 哈哈哈……”他仿佛见到了好玩得不得了的事，到后来，笑得直不起腰：“哪有，哈哈，哪有 你这样开门的，天底下，原来还有这样的开门方法。”
璇玑无奈地笑了笑：“我打开门之前，可没料到渊儿会笑成这样。”他走近少年，俯视着 那人好看的笑颜，叹道：“我本来想变作他们的样子出来开门，只是这样……似乎有些不妥。
”说话间，他的目光牢牢锁视着对方的脸庞，他的渊儿，笑起来的样子实在动人。
洛凝渊闻言，笑得越发厉害，由于过分激动的缘故，眼尾竞笑出了几朵泪花。他慌忙抬手 擦拭：“……当然不妥当，你这副样子就最好，变成他们，像什么样子？哈哈……”少年笑了 好一阵儿，笑容慢慢松动，恢复了素日恬然的表情，开口道：“走吧，我们进屋。”
他们一同看过了许多充满回忆的地方，不觉便忘记了时间……
心意既定，又赠送了洛凝渊这样一份别出心裁的聘礼，自然要选个吉日定下婚期。
不需要洛凝渊多费心思，璇肌一手就将所有事务包揽完毕，虽然还未正式完成婚仪，但俨 然已表现出比平时更加体贴细致的好夫君姿态，处理事情的同时也没有冷落了自家的心上人。
婚事操办的如火如荼，下了聘礼的当天下午，璇巩就和洛凝渊定下了三、四个日期，至当 日黄昏前拿去树海交由树仙参详，最终拍板了间隔最近的一个时间方案，把婚期拍板到了七天 后。
顺便一提，当樗萦、默寒、孟极等人听说了他们两个好事将近的消息之时，各个反应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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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淡定的莫过于定力超群的树仙樗萦，只是在最初惊讶了一瞬，就上前祝福他们，似乎早 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天狗默寒次之，用了几息时间才消化了两人带来的軎讯，反应过来后，也赶忙在树仙之后 向他们表达了祝福之意，在这之后，甚至还破天荒地对着他们展露了一抹若有深意的微笑。
孟极的态度最是强烈，等到樗萦以及默寒结束了跟璇肌他们的谈话，他才慢慢从得知消息 时的震惊里回过神来，然后上前一个猛扑，强行抱住了璇玑的左臂和洛凝渊的右臂，将二人扯 得一个趟趄，抱怨了几句有喜事也不早点透个口风之类的话，就笑嘻嘻地挂在他们身上，表示 一定会去吃喜酒云云。
随后，树海里的其他妖魔也都知道了地仙、冰魔即将成婚的好消息，整个树海顿时轰动，
軎气洋洋的氛围充斥到了森林的每一个角落。
看他们高兴的样子，仿佛举办婚礼的不是冰湖主人，而是将要迎来树仙的大婚一般。实际 上，他们的举动并不算多么出格，很多妖魔都是活泼、爱热闹的性子，又不像崇朝那样拘泥于 阴阳结合的世俗规矩，自然是欢欢喜喜地迎接冰湖两位主人的婚事，毫不吝啬地递上各色祝福 的话语。
回去的路上，洛凝渊跟着璇巩走在树木林立的道路间，时不时地收到来自其他妖魔的眼神 注目，间或夹杂着几句祝词，更甚者居然远远的向着他和璇现抛来鲜花、水果等物。
在这样欢腾、轻松的空气里，少年略带紧张的心绪没用多久就化解的一干二净。面对态度 友善的众人，他亦是友好地回以笑容，偶尔停下脚步交流一二。
正如璇肌所说的那样，宣布婚事的途中没有遭到任何阻碍，顺利到了近乎不可思议的地步 ，直到走出树海入口，洛凝渊都沉漫在自身的情绪当中，有些回不过神。
璇玑瞧着他一会儿低头傻笑，一会儿又敛目沉思的样子，不由得轻轻弯起嘴角。
七天后。
冰湖在沉寂千年后，迎来了新一任冰湖主人的喜事。
平素里稍嫌冷清的水府门庭装饰了象征着喜庆的大红色绸带，另外还有华丽的灯笼、贵气 的红毯，里里外外的厅堂走廊加摆了不少有粗有细的蜡烛，红色处处遍布，为水府银装素裹的 景致增添了说不出的喜气。
寝卧内，洛凝渊正对着镜面痴痴发神，一个小巧的身影却在此时忽然挤了过来，将他挤到 了一边〇
“差不多就行了，再在这里臭美，时辰就要耽误了。”孟极咧开嘴巴，坏坏地一拍少年的 后腰，将他拍的一个踉跄，又用手拉住他的手腕稳固住他身体的平衡。
洛凝渊遭他这样一拍，有惊无险地险些撞上镜面，承受了这样一番不大不小的刺激，胸腔 里的那种有若实质的躁动益发明显的凸显了出来。
“……时辰到了？”他呆然了片刻，这才想起跟孟极确认现在的时刻，又下意识去看房间 里摆着的刻漏，一看之下，发现距离大婚开始的时间，的确是所剩无几。
不待他再次开口，室门便被人“啪嗒”一下打开，走进门内的，是与他同样穿着一身大红 喜服的璇玑。
璇巩在门外站了许久，听着门内两人一来一往的谈话，心情十分舒畅，直到估算着时辰将 至，终于推开门扉，噙着笑走了进来。
对上洛凝渊微微错愕的神情，嘴边的弧度不禁加深了几分，开口道："渊儿，我们该出去 了。”
说着，他走到房间正中，向着立在那边的少年伸出手掌。
洛凝渊这回的反应倒是很快，他当即跨前几步，握住了那只大而暖的手。
立在墙角的孟极一抬眼，正好看见那两人相视一笑，撇了撇嘴，似是觉得有些腻歪，旋即 几步跑到他们背后，毫不生分地冲着他们背后一推，出声催促道："樗萦他们还在树海等着呢 ，走了走了，吉时可不等人……！ ”
不给他们继续黏糊的机会，孟极半推半就便推着二人出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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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与彼连理

天边才露晓色，沉寂在展雾中的树海便早早复苏，充满了欢声笑语。
璇玑、洛凝渊虽然住在冰湖，但自他们自请加入树海的那一天起，就成了森天树海的重要 成员之一。
树仙很是重视二人的大婚，在筹备婚典的几天里，吩咐下去不少事项，钟鼓、酒水、饮食 、接待、服饰、桌椅等等方面都叫来了人员操持，由于树海和冰湖群策群力的关系，完美地完 成了婚礼的前期准备。
一对新人换下常服，穿上喜庆的红色喜服，面对着朝日，手挽着手路上树海入口处的道路
〇
道旁的树丛灌木似乎是经过了修剪打扫，乍瞧上去较之往常更为整洁鲜亮，其上加装了一 些风格独特的装饰，有不少观礼的群众分散在大道两边，注目着道路中心的两人。
初晨的阳光扫来，映在璇玑光洁如玉的面额上，将他衬的英姿昂然，风度非凡。
站在他身旁的少年五官轮廓均渡上了一层薄薄的光膜，目不斜视地正视前方，面对着周围 乃至前方无数的目光瞩目，笑颜从容。
他们两人隐藏在宽袍大袖下的手掌挽在一起，脚步踏出，红衣相连着红衣，融入进婚典的 喜庆当中。
往前走过百十步，便见到孟极带领着一队种类不一，活泼好动的小妖小魔连飞带蹦地跑了 过来，跟在他身后的，是以小火魔、飞鼠还有育呱、黑蜗等小妖魔为首的新生妖魔。
他们拿着很多奇异的小道具，发出暄闹却不嘈杂的响动，有的道具还会自动喷出花瓣彩纸 一类的小物件。
他们有说有笑地飞奔而来，经过的路面上撒满了颜色不一的花瓣纸片，洛凝渊瞧着眼前的 场景，漂亮的双睛微微闪动，禁不住勾起了红唇。
只听孟极扯开了嗓子，露出一口好牙，笑着对这边大声说道："嘿，看我的……！ ”
他藏在身后的一只手忽然改向，朝着这边移动，璇饥再一眨眼，目中的世界顿时染上了缤 纷的彩色，这彩色好看极了，有红的，有绿的，有桓的，呼呼啦啦的飘散开来，迷乱了众人的 眼目。
在一片热闹的欢声笑语里，大家聚集在今天的两名主角身边，往道路的前方缓缓推进。 “渊儿以往不信我们能迎来这一日，现下……如你所见，你我所希冀的……全都变成了现
实。”
璇巩捉着洛凝渊的手，身子略略一偏，帮他挡开了一只忘记看路的草妖，洛凝渊转过头来 ,微微绯红的侧颜显露，对着他蔼然一笑……
“过去的我，绝对不会想到……自己也可以像现在这样。”洛凝渊的声音清晰平稳，即使 身处在睡嚣的人群之中，他口中的每一个字依然毫无阻碍地传进了璇玑的耳中：“我想我最应 该庆幸的，就是能在那个时候遇见你，遇见一游玑。”
就在他们说话的同时，走在前方的孟极动了动耳朵，悄悄朝后瞥了一眼，他的眼中闪过几 不可查的一丝寂寞，还有无声升腾而起的些许羡慕之情。
又过了一些时间，日头的角度徐徐向上攀升，那棵参天的樗树下，树仙樗萦早已等候在此 ，在他的身边，理所当然地站着面色淡漠的天狗默寒。
“青主，他们来了。”
“嗯，看来可以开始了。”
樗萦点了点头，一挥袍袖，一道青莹色的光幕忽然出现，将被众人围绕其中的璇玑和洛凝 渊传送至樗树树荫下单独被隔开的一处广大区域。
璇肌感应到脚下冉冉波动的木灵气息，心下已有几分明了。
果不其然，由树仙亲自布下的法阵当即发动，耀目的碧色蒙蔽了众人的双眼，当大家再度 睁开双目，便看到站在不远处的璇玑、洛凝渊额间，显现出了带着青影的光痕。
“缔结了婚契，你二人从此便是一心同体，永结连理。”
树仙含笑走至他们身前，抬起温润的指尖，朝着二人眉心各自轻微一点，两道光痕随着他 的动作开始波动，如同水流般融入肌丨肤，不过片时，就隐没进他们的眉心，归于无形。
洛凝渊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只觉自己的心间似乎与某种熟悉而温暖的事物建立了联系，他 下意识地去瞧身边的璇玑，不妨对方心有灵犀也似的看了过来。
手不自禁抚上心间有所触动的部分，少年一抿嘴角，终于抵挡不住内心的起伏，缓缓绽放 了笑颜。
树仙平和地望着他们，像是觉得满意，淡淡颔首过后，这才启动了后续的法阵，无数淡绿 色的光自地面无声漂浮而出，萦绕着他们，继而缓慢朝四周扩散。
“恭喜你们。”
他这样说完便不再出声，只是任由目光追逐着那些绿芒，目色隐有波澜。
一旁观礼的群众皆是满眼赞叹，纷纷欢呼喝彩。
此时此刻，璇玑与洛凝渊的婚仪，不过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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