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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阳花by刘水水

文案：

霍廷x江方濂

看着有一点点凶的直男攻x又懦弱又丧性格实在不怎么样的受

直男自己掰弯自己的故事

人间非净土，各有各的苦

1996年夏，市里的楼高，太阳也毒，人也势利

江方濂只身一人到市里找一个男人，男人没找到，先和在步梯上开茶楼的霍廷做了邻居

听人说霍廷是出了名的混混，纹身、酗酒、打架

江方濂胆子小，他真怕霍廷能拖出一把刀来砍他，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生活，每天都有意避开霍廷

直到一个晚上，喝了酒的霍廷堵在了他家门口


　　1 第 1 章

　　作者有话说：求一下海星收藏和玉佩，日更 人设在文案里写的很清楚，能看看文案吗？

　　霍廷 x 江方濂

　　1996 年夏。

　　正午的阳光直射地面，步梯两侧的商铺收起了影子，步梯一眼望不到尽头，微风无法将肉眼可见的热浪吹散，沉闷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位处于步梯中段的茶楼人声鼎沸，茶楼门口贴着一副对联，右边是日进斗金，左边是八方来财，卷帘门上的横批，是老大一个 “發” 字。

　　放眼望去，茶楼里乌泱泱的一片全是人，穿着背心的老汉，光着膀子的青年，捏着腰包的老太，挽起头发的妇女，没坐上牌桌的客人，将过道挤了个水泄不通，头顶的电扇扇得呼哧作响，茶楼的温度丝毫不减。

　　冯老头刚给人点了炮，火气蹭蹭往上冒，他端起一旁的茶杯，喝了一口，结果里面的茶水早就见底了，满嘴的茶叶，他 “哐” 的一声将茶杯放下，扯着粗粝的嗓子大喊，“霍廷呢？生意还做不做了！这半天都没人添水？”

　　茶楼里闹喳喳的，霍廷哪儿能听得见，他正叼着烟，抱着胳膊，站在茶楼门口，眼睛被玄白的烟雾熏得睁不开，隔着白烟，眯着眼睛盯着前方的步梯。

　　正巧迎面走来个客人，见霍廷杵在门口，打了声招呼，“诶！霍老板，怎么跟这儿站着啊 ？”

　　店里闷，外边顶多算是燥，燥还有的熬，闷压根儿让他坐立难安。

　　客人顺着霍廷的目光看了过去，正对面就是一家发廊，发廊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那衣领低得都快到肚脐眼儿了，女人靠在门口的玻璃烟柜站着，嘴里也叼着烟，懒洋洋地跟跟前的男人说话。

　　“怎么？霍老板喜欢这种？” 说着，客人还拿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

　　霍廷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顺手将烟蒂丢到地上，这一说话，白茫茫的烟雾从嘴里冒了出来，“哼哼，我喜欢单纯一点的。”

　　“嘿！” 客人边打趣，边朝茶楼里走，“霍老板还挺挑。”

　　就在霍廷跟客人说话的空档，站在发廊门口的男人，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一眼，和霍廷对视的瞬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手足无措地又转过了头。

　　霍廷看得就是他。

　　这男人长得眉清目秀，顶着大太阳，拖着个蛇皮袋子，从步梯的最下面一步步爬上来，白净的脸庞被热得通红，豆大的汗珠不停往下滚落，打湿了头发，涨红了双眼，身上的 T 恤像是从水里刚捞起来的。

　　他走到中间的位置，停下来四处张望，就是在这个时候，瞧见了站在茶楼门口的霍廷。

　　太阳实在毒辣，江方濂被晒得头昏眼花，这步梯好不容易爬到了一半，他想打个电话，从茶楼里传出刺耳的麻将声，茶楼门口的玻璃烟柜上，刚好有一部电话，可就在玻璃烟柜旁，一人男人靠墙站着。

　　男人趿拉着一双人字拖，肥大的短裤下小腿肌肉挺结实的，穿着花衬衣，青黑色的纹身从袖口露出，一直延伸到了小臂，江方濂看不太真切这纹身是什么图案，再往上瞧，男人长相挺拔俊朗，但不算和善，眉眼间似乎有着一股挑衅的意味。

　　江方濂看着电话有些犹豫，他没敢上前，转头朝另一边看了一眼，发廊门口也有电话，他立马做出了选择，头也不回地朝发廊门口走去。

　　发廊老板身上的脂粉味儿很呛鼻，江方濂耷拉着脑袋，声如蚊蚋，“我打个… 电话…”

　　“市内一分钟五毛，超过时间加钱啊。”

　　江方濂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个小电话本，照着上面的号码拨了出去。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江方濂觉得自己快被头顶的太阳给灼伤了，身后男人的眼神也让他如芒在背，旁边女人的也不耐烦地发出促音，总之很不好受。

　　幸好，电话终于接通了。

　　里面像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喂？哪位？”

　　江方濂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吞吞吐吐半天才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我… 我是… 租你房子的人… 之前打过电话… 我有点找不到位置了…”

　　女孩也不耐烦，埋怨了几句，“顺着步梯走，有黄葛树的地方右拐，上楼，顶楼！”

　　电话 “哐” 的一声被撂了，江方濂从兜里掏出的零钱全是角票，发廊的女人嫌弃得恨不得不收这钱了。

　　只听到她冷嗤了一声，一把夺过零钱，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店里，江方濂这才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他余光再瞟向茶楼时，门口的男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拖着蛇皮袋子继续朝上走，看到女孩说的黄葛树，随后又找到租房的位置。

　　“怎么这么慢啊？” 女孩倚着门框站着，她上身穿着吊带背心，双手抱在胸前，乳沟若隐若现，背心很短，刚好露出肚脐，往下是高腰的宽松牛仔裤。

　　女孩叫阿芹，看着很年轻，年纪应该跟江方濂不相上下，只是说话做事比江方濂利索的多，见他一副畏首畏尾的模样，阿芹性子耐不住了。

　　“我可跟你说啊，我这房子，有的是人等着租，你要不想租的话，就大大方方的就告诉我，别鸡蛋里挑骨头，浪费彼此的时间。”

　　说话时，阿芹的目光毫不避讳的对着江方濂一顿打量，似乎一眼就看穿江方濂穷酸的本质，眼里的轻蔑几乎溢了出来，说话自然没多客套。

　　这房子的租金不算贵，可是江方濂囊中羞涩，他原本还想跟阿芹砍价的，一听这话，砍价的想法都憋在了嗓子眼儿里，想要去别的地方租这么便宜的房子，比登天还难，他不租，有的是人要租，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儿了。

　　“我租，我租的。” 江方濂揩了揩头顶的汗水，“我能看看房子吗？”

　　阿芹给给他让出条道来，手往门里一挥，“你随便看，东西都是齐全的，我男朋友的姐姐生小孩，这是着急跟他一块儿回老家，不然才不会这么便宜租给你。”

　　房子五十来个平房，两室一厅，家里什么都有，这条件，打着灯笼都不一定能找得到。

　　“我这儿要求押一付三。”

　　江方濂茫然的 “啊” 了一声，他不明白阿芹口中的 “押一付三” 是什么意思。

　　阿芹先声夺人，“啊什么啊？租房子交押金不都这样，你如果只租一个月，我就不租了，省得折腾。”

　　江方濂这才反应过来，“押一付三”，是指交三个月的房租，一个月的押金，可他身上的钱哪儿够啊。

　　“还要交押金啊，可是… 我没那么多钱。”

　　幸亏江方濂的脑袋低着，不然能看到阿芹的白眼翻上了天，“没钱你租什么房子，你跟我闹呢？不交押金，你回头人跑了，我上哪去找你啊？”

　　人家语速一快，江方濂就没由来的紧张，他双手绞着蛇皮袋子，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我不会跑的… 付两个月的押金可以吗？我身上的钱，只够两个月的房租。”

　　房间里安静了下拉，尴尬和局促像是虫子一样，从四面八方朝江方濂爬来，他脚尖朝着门外，随时准备着被阿芹轰出门外。

　　没想到阿芹这么好说话，“我也是看你第一次出来租房子，我自己也着急找租客，不然不会便宜你的，两个月就两个月，今天这房子租给你，正好我也能出躺远门。”

　　江方濂松了口气，连忙从兜里掏出钱来，生怕阿芹反悔。

　　阿芹收了钱，又从卧室里拖出一堆行李，“我自己先前就是住这儿的，所有东西都齐全，你放心用就是，水费一个人一月一块，电费你用多少给多少。”

　　江方濂点了点头，还帮着阿芹将东西送到了楼梯口，就在阿芹要离开前，她神神秘秘地指着里面那家的铁门。

　　“那家，是我另外一个租客，脾气不大好，纹纹身混社会的，出门都随时带着刀，楼下的小混混都得听他的，你可得小心点，平时你别主动招惹他，别跟他接触，就问题不大。”

　　江方濂一听到 “纹身” 这两个字，条件反射的打了个寒颤，又莫名想起刚刚在茶楼门口的男人，又是刀又是混社会的，这样的人，他只想离得远远的。

　　他将阿芹的话铭记于心，“谢谢，我会的。”

　　霍廷是被牌客给招呼进去，刚进店里，就听到冯老头气急败坏地声音，将麻将摔得震天响。

　　“怎么这大火气啊？给人点炮啦？” 霍廷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冯老头更来气了，两指叩在牌桌上，“茶都没有了，你怎么做生意的？”

　　“这不给您倒嘛，别点了炮就冲我发火啊，手气不好，牌品可要好，不然这些老太太都不跟你打了。”

　　立马有人接了话茬，“霍老板，你店里好歹得招个小工，你当老板的，端茶倒水这种事不能亲自来啊，你一个人也忙不过来啊。”

　　这一打岔，冯老头也忘了发火，霍廷笑了笑，“招，回头就招。”

　　赶明儿他就在门口贴个招聘小广告。

　　等伺候完店里的客人，霍廷又优哉游哉地走到店外，没有树荫遮蔽的步梯像是个巨大的火炉，他上下看了一眼，空无一人，刚刚的男人不知道走到哪儿去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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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第 2 章_向阳花_刘水水著_长佩文学网

　　向阳花章节阅读, 江方濂喜欢男的，我是男的，江方濂喜欢我！,

　　冯老头输了钱，怎么都不肯散场，硬是熬到了晚上十点，步梯两侧的店铺都打了烊，只剩下霍廷的茶楼还开着，老太太实在熬不住了，说什么都不愿继续，这场麻将才意兴阑珊地散去。

　　霍廷送走了最后一桌牌客，随便收拾了一下店里，随后拉下卷帘门，一看时间已经很晚了，打电话的念头立马打消了，往步梯上走去。

　　暑气到深夜还未消散，蝉鸣声时隐时现，一缕青烟徐徐升起，黄葛树下还有一家夜市摊还未收摊，烧烤的油水滴落在木炭上，发出滋滋的响声，霍廷光是听这声，已经觉得饿了，他跟摊子上买了些烧烤，又提了两打啤酒，这才心满意足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沿着楼梯上了顶楼，邻居家两扇门都紧闭着，从门缝下还能透出些许灯光来，看着样子是有人在家，霍廷举起手想要敲门，一想到时间太晚了，便有些犹豫，只是手还没放下，门居然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个男人，有些眼熟，男人一手提着垃圾袋，一手扶在铁门的门锁上，和霍廷对视的瞬间，连开门的动作都滞住了，眼神错愕地上下打量了一番，看到霍廷手上的啤酒瓶子时，像是见了鬼一样，飞快地将门关上，里面木质的大门被摔得震天响。

　　这阵仗给霍廷吓得一激灵，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愣了半晌，才想起来这是中午在步梯上打电话的男人。

　　“嘶…” 霍廷抓着后颈寻思了半晌，喃喃道，“阿芹这丫头，居然喜欢这种类型的男人…”

　　人家反应这么激烈也算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大半夜的去敲姑娘家的房门，男朋友看了怎么不会冒火。

　　霍廷 “嗐” 了一声，他还真没别的意思，索性不再去打扰，提着东西又往自家门口走去。

　　江方濂靠着门板，屏住呼吸，脖子都被憋粗了，脸都被憋红了，门外的男人嘀咕声太小，他没听太真切，直到听到晃动钥匙的声音，他才松了口气。

　　他掌心一片湿热，塑料口袋都被捏得黏黏糊糊的，手里的垃圾他也不敢搁到门口了，他将门反锁了起来，这男人他有印象，是先前茶楼门口的男人。

　　原来这就是阿芹口中的邻居，一个混社会，有纹身，还酗酒的男人当他的邻居，让他不寒而栗。

　　隔着房门，能隐约听到男人的关门声，紧接着对面的窗户亮了起来，江方濂和男人隔着两扇窗户面面相觑，他飞快地冲到窗边，迅速将窗户关上，就连窗帘都遮得严丝合缝的。

　　封闭的环境，这才给江方濂带来点安全感，他不想在客厅多待，关了灯后，将自己锁在了卧室里。

　　冷静下来后，江方濂从包里翻出了一本很厚的笔记本，里面记的内容密密麻麻的，仔细分辨，才能看出有时间作为分界线，一般上面是日记，下面是一天的支出流水。

　　从家里带来的钱不多了，自己想要在这个城市生存下来，至少先要找份差事，他白天要找人，能做的，只有晚上的工作。

　　他没有学历，没有背景，口齿也不够伶俐，也不讨人喜欢，对工作时间还挑三拣四，一写到这儿，他有些气馁了，上哪儿能找份迁就自己时间的工作呢？

　　霍廷手扶着电灯开关，被对面男人一惊一乍的动静吓得愣在了原地，什么情况，用不着反应这么大吧？

　　他回过神后，也懒得去猜别人是怎么想的，将东西搁在了桌子上，转身习惯性拿起了香案前的香，给妈妈上香。

　　“老妈，晚上好。”

　　一年比一年热，家里的电扇似乎都不顶用了，霍廷今年托人从香港买了台四方脑壳的空调，除了费点电外，降温速度极快，人住着也舒服了不少。

　　洗完澡出来后，客厅凉悠悠的，他撬开啤酒瓶，将烧烤盛了出来，又打开了电视机和影碟机，放上一部最新港剧。

　　霍廷家里原先不算富裕，他也是跟着父母从乡下走出来的，早些年，国家的政策慢慢的发生了变化，父母是最早一批从农村到城市来打工的人。

　　父母年轻时做事拼命，还节俭，钱是挣了不少，本以为等着霍廷长大，老两口能退休享福，没想到父母所在的工厂发生爆炸，妈妈在这场事故里去世，爸爸霍兴德虽然捡回了半条命，也落得个残疾，屋漏偏逢连夜雨，前两年的时候，霍兴德又被查出了肝癌，到现在都一直在医院持续治疗。

　　之前霍廷是有女朋友的，只是家逢变故，家里的事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霍廷那会儿也没心思去想结婚的事情，女人的青春耗一天少一天，他俩只能分手。

　　霍廷先前在当地的糖业烟酒公司上班，公司一开始还是国企性质，改制后成了大集体企业，再后来演变成了私人承包，公司重组大量裁员，赶上了下岗的大潮。

　　之前被人看好的铁饭碗也不复存在了，霍廷觉得裁员迟早得裁到他脑袋上，那个时候再做打算，不光是爸爸的医药费没了着落，就连吃饭都成了问题，所以他拿了积蓄，买了现在的铺子和房子。

　　金钱上的稳定，带来的是内心的空虚，关上了家门后，霍廷对自己后半辈子没什么展望，也没什么计划，结婚生子对他而言都太遥远了。

　　他守着爸爸，就像旅人守望着沙漠里唯一的绿洲一样，这片水源很快就要蒸发了，如同他会眼睁睁地看着爸爸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等到这片绿洲彻底消失前，如果他遇不上他的甘霖，他在这片沙漠里，就没有了指望。

　　毕竟在深夜里，谁都不想被寂寞拥抱。

　　第二天，霍廷起了个大早，今天是他去看望爸爸的日子，他先去了躺菜市场买菜，一条石斑清蒸，一只老母鸡炖汤，又跟荣记买了爸爸最喜欢的萝卜糕。

　　他做饭还行，只是不到要去医院见爸爸的日子，他都懒得亲自下厨，一个人吃饭没意思。

　　出门时，路过阿芹门口，大门紧闭，看不出有没有人在家，霍廷想了想，都让阿芹住了这些天了，也不差这一天两天的，反正她对象已经来了，离他俩退房的时间也不远了。

　　医院离霍廷住的地方有一段距离，他运气好，刚到公交站就遇上了班车，坐车穿过最繁华的市中心，四十来分钟就到了医院。

　　霍廷照旧先跟医生询问了一下爸爸最近情况，同样的话听了百八十遍，病情没有恶化，他也不知道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霍廷没有耽误，赶紧往病房走，刚到门口，便听到他爸在跟人聊天。

　　“爸。”

　　“今天来得这么早？”

　　病来如山倒，爸爸两眼凹陷，眼周黑眼圈明显，眼白也泛着血丝，人似乎也比之前更加消瘦，只是说话还利索。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刚在门口都听见你们的声音了。” 霍廷边说话，边将饭菜盛了出来。

　　霍兴德朝旁边床努了努嘴，“这不刚来个了小病友，安慰安慰他。”

　　霍廷这才注意到旁边病床上的小朋友，小朋友看着最多也就刚上小学，眼里泪汪汪的，见霍廷在看他，带着哭腔问道：“叔叔… 真的能治好吗？”

　　霍廷手上一顿，病房住的都是得同样病的病人，查出来癌症这东西，能治好的机会渺茫。

　　他冲小孩挑了挑眉毛，“你还这么小，肯定能治好的。”

　　“看吧，爷爷没骗你吧。” 霍兴德也在一旁附和。

　　霍廷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看他爸的眼神都变得沉重了不少，像是说给小孩听的，也像是说给他爸听的，“病从浅中医嘛，肯定能治好…”

　　因为这病的缘故，病房的气氛已经够死气沉沉的，有人岔开了话题，“霍先生，你儿子隔一天就来看一次，还真是孝顺啊。”

　　“真要孝顺，赶紧的找个对象带来我看看。” 霍兴德嘴上不承认，脸上都笑开了花，他一拍霍廷的肚子，“整天板着个脸，胳膊上还纹些花里胡哨的，妞见了都只会绕着走。”

　　霍廷一把将碗筷塞进他爸爸手里，“爸，你可太小看现在的妞的了，找到了一定带来给你看看，吃饭吧。”

　　“有石斑吃啊。”

　　“还有荣记的萝卜糕。”

　　“这么好？”

　　光听霍兴德的声音，猜不到他已经病入膏肓了，大家心里都明白，他等不了太久，所以他不奢望能看到孙子，但至少希望能看霍廷找到后半生能相互扶持的人，也算是了却了他的一桩心愿。

　　霍廷每次来医院时间都待不长，陪着爸爸吃完饭，又给照顾爸爸的护工一封红包，他还得赶回茶楼去。

　　从医院出来时，日头已经很大了，霍廷看了眼时间，不赶紧回去，中午这场麻将就不赶趟了。

　　他杵在站台，桑塔纳一辆辆地从他跟前开过，就是不见班车来，隔着马路，在对面街，有个熟悉身影。

　　阿芹的… 对象？

　　只见男人跟女人拉拉扯扯的，女人神情不太耐烦，男人背对着霍廷，他看不清男人的表情。

　　这怎么看，这女人都不是阿芹啊…

　　女人挣扎得凶，来来往往那么多人看着，男人扯着女人的衣服左顾右盼，一转头，刚好和霍廷的眼神撞上。

　　他脸色胀得通红，嘴唇似乎在微微发抖，眼里好像还有水光在闪动。

　　这男的也… 霍廷不了解男人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几面之缘，单纯的让他觉得莫名有些窝囊。

　　霍廷和围观的行人，或多或少给了男人压力，他不愿再和女人拉扯，别过脑袋，落荒而逃。

　　3 第3章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就像是生命力旺盛的水葫芦，气味不光久久挥之不去，还会顺着鼻腔肆意蔓延到肺里，霍廷每次从医院回来，心情都多多少少会受到影响，这次似乎更严重了些，茫然、无措、焦虑和烦躁，各种情绪交织在一块儿，心都拧成了一股麻绳，导致他班车都坐过了站。

　　霍廷在路边等了一阵，别说是班车，连出租车都没看到一辆。

　　打牌的客人有呼过霍廷的BB机，下车的地方离家的位置有两个站，走路少说得半个小时，周围连个像样的公用电话亭都没有，他没法复机。

　　所有事情好像都不太顺利，霍廷的心情说不上来的差，到步梯的时候，他整个人走得

　　疲惫和困意，让他懒得开店，回家后，他冲了个澡，随后又睡了个回笼觉。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天黑，霍廷痴痴地坐在床上，房间里漆黑一片，透过窗户能看到别人家的灯光。

　　他摸着黑起身，连灯都懒得开，走到客厅时，只有香案前还有一丝红光。

　　想起今天还没给老妈上香，霍廷拿起遗像旁边的打火机，“今天又去看了爸爸，气色还行。”

　　老妈走得早，遗像和骨灰一直都还留在家里，一是霍廷和他爸爸都舍不得，不想逢年过节才能去祭拜一次，二是当初家里也没那份闲钱，不能给老妈买一块儿像样的墓地。

　　香点燃后，黑暗之中还能隐约看到缭绕的烟雾，霍廷手肘撑在香案，倚着半边身子，盯着老妈的遗像良久，喟叹了一声，“还没吃饭，下楼找点东西吃。”

　　时间比霍廷平时关店还早一些，楼下的夜市摊子也刚刚开张，霍廷点了个几个菜，又跟老板要了几瓶冰冻的啤酒，随后往摊子旁一坐。

　　这个点儿正是夜市生意最好的时候，摊子临着摊子，几张桌子都凑在一块儿，你压根儿分不清哪张桌子是哪家摊子的。

　　周遭闹哄哄的，食客的嗓门都大，特别是刚喝了酒的男人们，微醺的状态，连说话都多了几分底气。

　　霍廷坐下没多久，连菜都没上齐，他肩头一重，被人拍了拍。

　　“霍廷！”

　　一回头，跟他说话的是在步梯上开复印店的王浪。

　　这片儿住了不少从糖业烟酒公司下岗的工人，王浪是其中之一，虽然他俩先前不是同一个部门，但是也算得上是半个同事，后来加上住得近，也就熟络了起来。

　　霍廷连忙拉开身边的凳子，示意王浪一起坐，有个人说话，他也跟着提起了精神，“坐啊。”

　　赶忙又招呼老板，多加了个两个菜，和几瓶啤酒。

　　“今天怎么没见你开店啊？呼你你也不复机。”

　　霍廷不知道从哪儿说起，无法是一些特别能影响心情，又鸡毛蒜皮的小事。

　　“早上去了躺医院看我爸，回家睡了个回笼觉，现在才醒。”

　　肝癌这种病，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救了，王浪没有明知故问，顿了顿笑道：“真行啊你，睡这么久。”

　　江方濂回来得晚，差点没赶上最后一班班车，终点站离他住得地方还得走十来分钟，市里比他们那个小县城强，到夜里还是灯火通明的，街边的地摊随处可见。

　　爬着这个上坡，就能到那架步梯了，江方濂走得气喘吁吁，刚想扶着旁边的树干喘口气，后背被人狠狠一撞，他下意识回头，一个女人撞进了他的怀里。

　　他吓得一个激灵，女人身上廉价的香水味和酒味混合在一块儿，剧烈地刺激着他的嗅觉，他本能的反应是将女人推出去。

　　谁知女人一把揪住他胸前的衣服，从披着的长发中露出半张脸来，眉心微微拧在一起，示意江方濂不要推开她。

　　没等江方濂反应过来，迎面传来年轻男孩的声音，“阿敏啊，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被叫阿敏的女人在江方濂怀里转了个身，朝男孩摆了摆手，一副浑浑噩噩的口气，“我朋友来了，我不去了，你们去玩吧，下次有机会再出来玩啊。”

　　见男孩没有走的意思，阿敏不由分说地搂住了江方濂的腰，女人的体温，隔着劣质的布料，传到江方濂腰间，他整个人僵硬的像是块石头。

　　“你耍我啊？”男火冒三丈，拳头照着江方濂面上挥。

　　江方濂动弹不得，紧闭着眼睛，等着拳头落下，只觉得鼻尖一阵风拂过，迟迟没有感受到疼，他正正经经地睁开眼睛，男孩的目光似乎定格在他身后。

　　只听到男孩不服气的“哼”了一声，抖了抖衣服，朝着步梯走去了。

　　江方濂吓得腮帮子都在打颤，他回头一看，除了有个穿着白衬衣戴着眼镜学生模样的男孩外，就没有其他人了。

　　学生眼里没什么情绪，瞥了江方濂一眼，也径直朝着步梯的方向走去。

　　等人都走光了，阿敏有些嫌弃地松开了江方濂，站直后从包里摸出了烟和打火机，昏暗的树荫之下，能听到她按打火机“啪啪啪”的声音。

　　烟丝被点燃的瞬间发出了“嘶”的一声，尼古丁燃烧的味道蔓延得很快，阿敏夹着烟嘴抖了抖烟灰，嘴里吐出一团白烟，俨然已经没有刚才那副醉醺醺的模样。

　　她跟江方濂道谢都显得格外的漫不经心，“谢了。”

　　江方濂显然没有回过神来，还是一副三魂丢了七魄的样子，对阿敏的话没有任何的反应。

　　“喂？”阿敏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递到江方濂面前，“要吗？”

　　江方濂连连摆手，“不要！不要！我不会…”

　　对于一个男人自称不会抽烟的说法，阿敏表示怀疑，她忍不住多看了江方濂两眼，她第二次跟江方濂道谢，“刚刚谢了啊。”

　　江方濂不会来事，只是摇头，目光朝着步梯的方向，想要赶紧离开。

　　“你不是吧？我抱你一下而已啊，把你吓成这样？你是不是男人啊？”

　　烟味熏得江方濂睁不开眼睛，他一个劲儿地摇头，说话也断断续续的，“我…我要回去了…”

　　说着，他耷拉着脑袋往前走，险些撞到路人，被人骂骂咧咧了两句，又跌跌撞撞地往步梯上走。

　　阿敏将手里的烟头一扔，冷嗤了一声，“真他妈窝囊。”

　　步梯的太台阶又密又陡，江方濂一鼓作气走了三排，心脏砰砰直跳，额头后背全都是汗，渐渐地，连步伐也慢了下来。

　　两边的铺子都关了门，只有抬头的时候，能隐约看到上面台阶上有炊烟，他走了一阵，嘈杂的人声也越来越清晰，等他踏上最后一步阶梯的时候，一眼便看到了坐在人群当中的霍廷，霍廷身边有好些人，其中两个，就是刚刚在步梯下遇到了男孩。

　　霍廷跟王浪没说上两句话，听到“哗啦”一声，身边骤然一暗，几个小年轻坐到了他们这桌。

　　“廷叔，浪叔，吃宵夜啊？”

　　霍廷和王浪相视一笑，又叫老板添了几副碗筷，“是啊，吃宵夜啊，孟尧，上完课你不回家，还在外面晃？”

　　男孩叫孟尧，他爸不是霍廷他们一个单位的，是跟霍廷父母一个厂的，孟尧的爸爸也是工厂爆炸的受害者。

　　孟尧压根儿就没去上课，他倒是不客气，借着霍廷的酒，给他几个小跟班做了顺水人情，“叫人啊，廷叔，浪叔。”

　　几个小跟班还挺听孟尧的话，一副要认霍廷和王浪做大哥的口气。

　　孟尧帮霍廷满上酒，“叫了个妞出来玩，结果那个臭婆娘没喝两瓶就跟别的男人走了，耍我呢。”

　　霍廷听笑了，“毛都没长齐，你他妈学人家泡妞？”

　　“什么呀？过年两我就成年了！”孟尧大哥包袱还挺重的，在小跟班面前越说越气，用拳头砸了一拳桌子，“别让我知道那小子是谁！”

　　桌上的碗筷被震得七零八落，霍廷忙伸手去护，“诶！你呀！就该学学人家沈聿安，多读点书对你没害处的。”

　　“读书有什么用啊？人家说一运，二命，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读书都排在最末的。”孟尧眉飞色舞的，还伸出小拇指比划了一下“最末”，一听“沈聿安”名字，眼神突然黯淡了下来，随后又嬉皮笑脸道，“我哪儿能跟沈聿安比啊，他命好，有个便宜老爸。”

　　没想到孟尧吊儿郎当的，还能说长篇大论来，霍廷看着他，“跟你说读书，扯什么沈聿安他爸。”

　　“站在风口猪都能飞起来，我家要是有那个条件，别说是读书了，你让我上天都不是什么难事。”

　　“你这小子。”王浪一伸手拍在孟尧的后脑上，眼神朝梯口的方向一瞄，压低了声音，“行了，小点声，背地里就说不得是非，刚说到人沈聿安，他人就到了，这不巧了吗？”

　　谁跟他巧啊，跟谁巧也不能跟他巧啊，跟别人算是巧了，跟沈聿安纯粹是犯了风水。

　　霍廷失笑，朝沈聿安招了招手，“小安，来来来，刚下课吧？”

　　看到孟尧，沈聿安有些犹豫，可霍廷是长辈，他不好下了霍廷的面子，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他扶了一把眼镜框，“廷叔，浪叔。”

　　孟尧跟看见冤家似的，赶忙挪了一下凳子，和沈聿安拉开了距离，他俩谁都没提刚刚在步梯下的事情，一时间，饭桌上的气氛又诡异又好笑。

　　没等霍廷开口说话，孟尧一扭头，恶狠狠道：“真他妈冤家路窄。”

　　几个人顺着孟尧的目光看去，江方濂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步梯上。

　　霍廷有些意外，“你说你那个妞，跟他走了？”

　　“就是他！”孟尧输人不输阵，还朝着江方濂做了个挑衅的手势。

　　霍廷眉头紧锁，看江方濂的眼神也变得深邃起来，这个畏畏缩缩的男人，几次见面，都和各种女人纠缠不清，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谁知沈聿安淡淡开口，“人家看不上你罢了，随便找个借口而已。”

　　“嘶！你！”孟尧面子上过不去，气势汹汹地指着沈聿安，半天也没“你”出个下文来。

　　王浪在一旁?了?霍廷的胳膊，“怎么？你认识？”

　　霍廷摇了摇头，“算不上认识，跟我隔壁租客一块儿的，听说是她的对象。”

　　“你那租客不是说要退租了吗？还没走啊？”

　　不光还没走，这又多带了一个男人来了，霍廷推开面前的杯子，直接对着瓶吹，“回头找个时间催催他们。”

　　夜市摊子很热闹，油水混合的滋滋声，老板的吆喝声，和食客的交谈声，可无论哪一种声音，都无法让江方濂忽视旁人的眼神。

　　看着那个戾气很重的男孩和隔壁邻居坐在一桌，整个桌上的人，都用着冷漠的目光打量着自己，男孩还朝他做了个不雅的手势，在这一刻，江方濂脑子是宕机的。

　　他站在原地踌躇了一阵，随后又被目光硬逼着左右兜了一圈，最后艰难地转向了家的方向，膝盖像是生锈的机器，每走一步，关节都咔咔作响。

　　直达他站到树荫下，浑身凝结的血液才流动起来，他人也跟着活了过来，他只有一个想法，赶紧回家，然后把家门给死死地关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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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第4章

　　在外走了一天，江方濂别说是吃饭，连水都没喝一口，他整个人又累又饿，三十多度的天气，将他裸露在外面的皮肤烤得火辣辣的疼。

　　他烧上热水后，才去洗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整个人才没有那种拖泥带水的疲惫。

　　家里只有现成的方便面，不是他懒，是实在没多余钱买其他的口粮，方便面好，不光方便，还便宜。

　　江方濂坐到桌子前，家里就客厅有一台吊扇，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动，他就着开水给自己泡了一碗方便面，玄白的水蒸气在眼前飘荡，隔着雾气能看到面饼在碗里慢慢软化。

　　这种等待让江方濂失去了耐心，他拿起筷子，将面饼打散，顾不得面是不是没泡好，呼呼啦啦几口，连着汤全吃了进了肚子里。

　　一碗热乎乎的面下肚，头顶的吊扇的风力就不够了，江方濂只是静坐在客厅，背后和额头的汗水就止不住地往外冒。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城市让他热得喘不过气来。

　　霍廷在楼下没待太久，主要是因为孟尧和沈聿安这俩小子太不对付了，一个说话拽得跟二五八万一样，另一个就嘴也厉害，冷水是一盆接一盆地浇。

　　他付过钱，跟他们打了个声招呼就起身回家了，他喝得不算多，啤酒不上头，但上脸，他脸颊有些烫，嘴里全是酒味，经过隔壁门前时，从门缝里透出了一丝丝光亮。

　　隔着门板，霍廷没法听到里面一丁点儿的声音，一想到阿芹男朋友的男女关系那么复杂，他可不想有一天一堆女人跑到他这儿来闹事，斟酌再三，这才去敲了门。

　　“阿芹！”霍廷敲门的时候喊了阿芹的名字，好歹给他俩一点准备，他等了一阵，里面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灯明明亮着，而且自己看着阿芹男朋友回来的，家里怎么可能没有人，霍廷今天本就有些窝火，加上酒精作祟，里面的人跟他装死，他心情自然好不到哪去，逐渐烦躁了起来。

　　“阿芹！门打开，我说两句就走。”

　　外面的铁门被拍得哐哐作响，江方濂拳头捏得很紧，坐在客厅一动不动，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没怎么听过隔壁男人的声音，可他潜意识，能想到敲门的人，只有隔壁的邻居。

　　敲门越来越急促，男人的口气也逐渐变得不耐烦起来，一想到男人刚刚在楼下和小混混们一起喝过酒，江方濂喉咙里在不断抽搐。

　　他见识过喝醉的人发酒疯，他真害怕隔壁的男人也会对他动手…

　　但他也知道，看这阵仗，今天要是不开门，男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只能鼓起勇气往门口走。

　　霍廷正想拿出钥匙开门，里面的木门被撕开了一条缝，光线争先恐后地往外挤，他忍不住伸手挡了挡光。

　　“敲半天都不肯开门是吧？”霍廷语气不大好，一说话全是酒气，连他自己都觉得嘴里麦芽气息有些重，他看着门里战战兢兢的人，总觉得这男人做不了阿芹的主，“阿芹呢？叫她自己出来。”

　　男人躲在木门后，只露出了一个脑袋，眼神也不肯和霍廷有接触，就连基本的礼貌都没做到，还隔着铁门跟人说话，他惊恐地摇头，似乎没把霍廷的话听进去。

　　霍廷今天的心情本就不好，男人算是撞枪口上了，他一拳砸在铁门上，“你摇什么头啊！我让你把阿芹叫出来，你听不懂吗？”

　　铁门摇摇欲坠，铁锈也在簌簌往下掉落，男人这才磕磕巴巴开口，“她…她早就…搬走了…”

　　男人声如蚊蚋，要不是他俩隔得近，霍廷都不见得能听清楚男人的话，可就算是听清楚了，霍廷也不太明白，什么叫搬走了？

　　“她搬走了？”霍廷指着男人，“那你他妈怎么还留在这里啊？”

　　向来只听说过退租房留下不要的家具的，还没听说过留个男人的。

　　男人答非所问，“她…搬走了，我才…来的…”

　　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霍廷隐约能感觉到，他和男人说的不是一码事，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心里一琢磨，手上就没了分寸，手捏着铁门用力，手背上青筋暴起，胳膊上的纹身都变得狰狞起来。

　　男人脖子绷得很紧，试探着想要将里面的木门关上，刚有动静，霍廷粗着嗓子吼道：“你马子走了，你不跟着一块儿走，你他妈还赖在我这儿干什么！？”

　　合着吃完阿芹的软饭，还得赖掉自己一个月房租吗？

　　“什…什么…”男人险些咬到舌头，“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我管你他妈是什么关系！你跟她没关系，更没资格赖在这儿了，给我把门打开！”

　　男人咬着嘴唇，眼眶里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但是他逆着光站，下一秒又抱住了脑袋，霍廷看不大真切，只觉得男人说话都带着水汽，“我不知道…你说什么…这房子是我…租的…”

　　说完，他完全不给霍廷说话的机会，“砰”的一声将门关上。

　　霍廷硬是反应了几秒，才扯着嗓子砸门，“你他妈的给老子把门打开！你他妈跟谁租的啊？我同意了吗？”

　　门纹丝不动，门里的人也不给一丁点儿反应，霍廷彻底急眼了，“我给你三秒钟时间考虑，你不开，我就自己开了。”

　　江方濂不大信一个酒鬼的话，他站在原地左右看了一眼，最后抠着手指往卧室跑，他只想把门外的声音彻底隔绝，谁知这时，他又听到钥匙晃动的声音。

　　钥匙剐蹭在铁门上发出刺耳的声音，江方濂下意识定在原地，铁门打开时，他还没完全反应过来，靠里面的那扇木门被打开了，霍廷的声音没有任何的隔绝。

　　“你他妈是觉得我进不来是吧？”

　　江方濂一转身，门口的霍廷吓得他往后退了两步，“你…你怎么…进来的？”

　　“这句话该他妈我问你，这老子的房子，我他妈用钥匙进来的！”这一通折腾，霍廷满头大汗，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打算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问眼前的男人问清楚，“你跟谁租的房子？”

　　江方濂对霍廷的戒备心很重，似乎还是不能完全相信霍廷的话，“阿…阿芹…”

　　“你有她联系方式吗？电话？住址？你有一个吗？”

　　被霍廷一问，江方濂这才后知后觉，当初自己跟阿芹联系，阿芹是用的这房子里的座机，至于其他的住址，更是听都没听过。

　　见江方濂脸色惨白，霍廷继续道：“我都不指望你能拿出个租房合同来，你好歹也得知道你房东的联系方式吧？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相信这房子是阿芹的？”

　　江方濂垂着眼睛，盯着地面，他反驳霍廷时都有些动摇了，“这房子…在这儿…阿芹…不会…”

　　“什么不会？这房子在这儿，你觉得阿芹不会骗你几个月房租就跑了？你还觉得你自己赚了？你租多少钱一个月啊？你给了她多少钱？”

　　江方濂被霍廷戳中了痛处，他哑着嗓子说出了价格。

　　霍廷失笑，“你但凡有点脑子，就该知道，这价钱租不到这个地段的房子！你一大男人出来租个房子还能被骗，还一问三不知，人家小姑娘摆你一道，你还被蒙在鼓里，你被人卖了还帮着人数钱？”

　　不知道为什么，胆怯的江方濂还能在这个时候跟霍廷顶嘴，“你…你也…没法…证明这房子是…你的啊…”

　　他不是没脑子，这些有迹可循的细节，只要稍微一琢磨，就能发现端倪，他不过是没钱罢了。

　　“我有钥匙开门还不算证明是吧？你用不用楼上楼下打听一下？”

　　霍廷的理直气壮早就让江方濂没了底，他低着头，捏紧了拳头，没再吭声。

　　霍廷也懒得跟他啰嗦，“我也不跟你废话了，我也不管你是真的被骗了，还是跟阿芹那臭婆娘合起伙来蒙我，你要住就把房租按市价补齐，不补的话，现在就收拾东西搬出去。”

　　听到这话，江方濂终于肯抬头了，他嘴唇在微微蠕动，捏着的拳头也渐渐松开，只是脖子像是被人擒住一般，声调格外的低哑，“我…所有…我所有的钱…都给房租了…没有…多余的钱…没地方能去…没钱了…”

　　桌上的方便面包装袋还没来得及收拾，厨房的垃圾也没丢出去，安安静静地搁在墙角，透过白色的塑料袋，里面几乎全是方便面的包装。

　　门和窗户对开着，穿堂风一过，吹得衣服紧贴在男人的身上，单薄的可怜，霍廷莫名觉得男人应该没有说谎。

　　“身份证。”霍廷憋着一口气，恻隐之心在作祟，他朝着男人伸手。

　　男人木讷地看着他，他只能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身份证给我。”

　　男人折回房间里找出身份证，递给霍廷的时候，还有些迟疑。

　　霍廷一把将其夺过，身份证外面的一层胶都快要脱落了，“江方濂？”

　　江方濂是个外省户口倒没让他诧异，毕竟有口音，再者来他们市打工的年轻人不少，又干又瘦的，要不是看到身份证上的年龄，要说江方濂十九岁，霍廷还不大信，看着还没孟尧那小子结实。

　　“我让你先住着，下个月前把房租给齐，到时候我再把身份证还给你。”霍廷见江方濂一愣一愣，“有问题没？”

　　能有什么问题呢，唯一的问题就是没钱。

　　江方濂咬着后槽牙，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可…可是我已经给过了…”

　　“你要觉得这处理方式不行，我们现在就可以去派出所。”

　　江方濂人本就怂，一听到“派出所”三个字，更是阵脚大乱，着急忙慌地摇头。

　　霍廷捏着身份证的一角晃了晃，“我姓霍，叫霍廷，你有什么事直接来隔壁找我，或者去我店里也行。”

　　5 第5章

　　送走了霍廷，家里骤然安静了下来，江方濂杵在原地愣了几秒，随后将客厅的关掉，又把自己锁进了卧室。

　　将身份证交出去的那一刻，他没有自己想象中的慌张，比起跟霍廷做邻居，似乎露宿街头更让他恐惧。

　　他来时就见过公园、街边、车站的流浪汉，每天居无定所，一张纸壳就成了他们唯一的“家”。

　　他看了眼钱包里，里面只剩下些零钱，别说是付给霍廷房租，连他自己接下来几天的饭钱都没了着落。

　　霍廷从没觉得跟一个人交流能这么困难过，从隔壁出来时，他松了口气，推开自己的门，能味道一股明显的檀香味道，香案前的香还在焚烧，能看到猩红的光芒。

　　霍廷靠着香案自言自语，“吃个饭嘛，能闹出这么离谱的事情，老妈你说，哪儿有大男人连租个房子都能被人骗的，阿芹这女人真是缺德。”

　　提起江方濂，霍廷下意识朝窗外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一片，不像是有人在客厅的样子。

　　他摸出身份证仔细端详了一阵，“江方濂，隔壁省XX市XX县人，也不知道身份证是真是假。”

　　说来也巧，接下来几天，白天隔壁没人在家，霍廷只要隔天上街，总能遇上江方濂，什么农贸市场，百货大厦，甚至有叫不出名字的烂尾楼。

　　有次霍廷特意坐船去给他爸爸买糕点，居然在渡船上也能碰到江方濂，江方濂还是老样子，看到他就躲，要不是晚上会老老实实回家，霍廷都觉得他会跑路。

　　霍廷真想不明白，江方濂整天在街上闲逛，没说找个正经厂子上班，到底拿什么给他付房租，他也是一时心软，帮谁也不能帮这种游手好闲的人啊。

　　谁知霍廷他看错了，几天后一个晚上，他关了店照常回家，刚进家门还没来得及换鞋，就听见有人敲门，一开门，是江方濂站在门口。

　　“有事？”

　　江方濂等了一宿了，就等着霍廷回家，他小心翼翼地扒着门框，手在裤兜里不断摸索着，说话也磕巴，“霍老板，我…能先…先给你…一部分吗？”

　　霍廷眼看着江方濂从兜里掏出了一把零钱，揉得皱皱巴巴的纸币，有几张还顺势掉在了地上。

　　“我身上只有…只有这么多了…”江方濂捡起地上钱，局促地解释着自己的近况，“但是…剩下的，我会补齐的…”

　　说句良心话，霍廷在茶楼收茶钱都没见过这么碎的零钱，都快跟上菜市场买菜了，他眉头紧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江方濂这火气就止不住地往上冒，江方濂没有经济来源，这些可怜巴巴的角票还不知道是从哪儿弄来的。

　　“你故意来恶心我是吧？”霍廷手插在裤兜里，没有接钱的意思，嗓门倒是霍然提高，“你见过哪个付房租的是给零钱的！”

　　江方濂被吓得一抖，手里的纸币没有拿稳，又掉在了地上，他蹲下/身去将钱捡起，又将揉皱的地方慢慢捋平整，跟霍廷说话还是不利索，舌头根打了结似的，“我…现在只有这么多…用了就没了，我…先给你…”

　　别人的事情，原本霍廷是不想开口多管闲事的，但江方濂这小子还欠着他房租，“我看你也是外地人，你外地人来这边不找个厂好好打工赚钱，整天跟个混混一样在街上闲逛，别说是付房租了，你是打算喝西北风，还是找个女人吃软饭？”

　　江方濂没说话，他怂是怂，但有种软绵绵的坚持，他几次抬头去看霍廷，都没敢看霍廷的眼睛，眼神乱扫，正好瞧见了客厅里的遗照。

　　霍廷没察觉到江方濂的目光，只觉得自己是对牛弹琴，他一把夺过零钱，胳膊上的纹身也一晃而过，连点都没点揣进了裤兜里。

　　大门“哐”的一声被关上，江方濂垂着脑袋，手掌紧贴着裤腿，江掌心里的汗水全蹭在了裤子上，遗照还未让他回过神来，霍廷胳膊上的纹身又让他走神了，纹得图样好像是符，至于符是什么内容，他没大看清。

　　“哎…”江方濂长叹了一口气，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

　　从家到这里，先要坐一整天的长途车，之后还得换乘大半天的轮船，初到这片陌生的土地时，他也跟流浪汉抢过公园的长石凳，人家流浪汉也是拉帮结派好几个兄弟，他孤家寡人一个，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下定决心用身上最后的钱租了房子，前几天才知道自被骗了。

　　他很迷茫，他知道霍廷说的没错，可是他拿不定主意，到底是该先找人，还是先找工作，他现在在一家服装店打临时工，运气好，人家有货的时候，他帮忙搬运，运气不好，就没得搬，刚给霍廷的钱，都是最近搬货攒下来的。

　　每间房子的隔音效果一般，时不时还能听到从隔壁传出来的声响，霍廷脾气挺大的，哪怕自己没有被他赶出家门，但脾气大归大，又给江方濂一种雷声大雨点小的感觉。

　　江方濂在楼道里干站了一会儿，胳膊上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后，他才转身回家。

　　透过窗户，能看到对面飘窗飞出来的窗帘，橘黄光还亮着，没瞧见霍廷人，江方濂没有多看，又躲进了卧室里。

　　他有写日记的习惯，写了十多年了，每天的日记内容不长，等一本写完，他就偷偷烧掉，好像有些话，光是写下来还不算是发泄，非得烧个干干净净才算烟消云散。

　　翻开新的一页，他提笔写下了“周唯安”的名字，笔尖不自觉地戳在纸张，一圈密密麻麻的小点将名字包围，他想不到能记什么东西，又恹恹地将日记本合上。

　　明天他还得出门，听说离这儿一个小时班车的地方，也有个叫什么花园的小区，有希望他就得去看看。

　　那个叫家欣花园小区很高档，门口居然还有门卫，江方濂说不出住户的名字和门牌号，门卫说什么都不让进，他在小区门口傻等了一天，看着住户进进出出，一张张陌生的面孔，看得他眼睛都花了，天都黑了。

　　门卫轮了一班后，回来见他还在，实在看不下去了，“赶紧走，你蹲在这儿像什么话，你再这样我报警了啊！”

　　江方濂等了一整天，也饿了一整天，从地上起身的时候，眼前一花，头重脚轻，险些没有站稳，搭了最后一趟班车回家。

　　他浑浑噩噩地走在步梯上，余光瞥到霍廷的茶楼还没有关门，里面还有好几桌客人，霍廷背对着他站着在看人打牌，他没敢多停留，加快了脚步往上走。

　　平台上的夜市摊刚支上，江方濂饥肠辘辘，饿得胃里一阵阵酸水往上冒，他正想快点回家，有个女声喊道：“窝囊废！”

　　江方濂人生地不熟的，不觉得是有人在叫他，那女声似乎见江方濂不给她反应，朝着江方濂的方向又喊了一声，“窝囊废！”

　　江方濂一转头，坐在夜市摊前的女人有点眼熟，上次在步梯下遇见的，好像叫…阿敏。

　　“叫你呢！你看什么啊！”阿敏朝江方濂勾了勾手指，“过来。”

　　他俩只有过一面之缘，特别是有过阿芹的教训，江方濂对漂亮女人的戒备心都重了许多。

　　阿敏不耐烦了，“过来啊！”

　　周遭人不少，阿敏一提高了音调，惹得周围人的眼神全都落在了江方濂身上，江方濂受不了被人注视，只能硬着头皮朝阿敏走过去。

　　“有…有事吗？”

　　“有钱吗？”

　　“啊？”

　　阿敏受不了江方濂这股墨迹劲儿，她不由分说地直接去摸江方濂的口袋，只有几张角票，“就这点儿啊，我还打算再叫点儿吃的了，这就一份儿炒饭钱。”

　　嫌弃归嫌弃，她倒是一点也不客气，喊了声老板收钱，把江方濂唯一的钱给了出来，江方濂都来不及阻止，“我的…”

　　“你也太抠了吧？这点儿钱都舍不得？”

　　阿敏觉得炒饭不太好吃，她都没怎么动过，又替江方濂倒了杯水，随口道：“怎么？还不乐意啊？”

　　茶壶里的茶是刚泡好的，黄褐色的茶水看着很解渴，江方濂猛灌了一杯，没回答阿敏的话。

　　阿敏挺自来熟的，“你帮我付了炒饭钱，我俩也算是朋友了，我叫阿敏，你叫什么？”

　　这也算得上是朋友吗？江方濂没有问出口，没什么生气地回答道：“江方濂…”

　　“听你口音像是外地人，来这儿打工的？”

　　江方濂摇头，随后又点头。

　　阿敏疑惑的“嗯”了一声，就当是江方濂来打工的，“你上夜班的？”

　　江方濂又是摇头。

　　阿敏不嫌费劲，就当是找个人打发时间，“哇，你又点头又摇头的算什么意思啊？那你在哪儿工作啊？”

　　见江方濂还是不肯开口，阿敏以为他是害羞，主动道：“我呢，在地下商场工作，化妆妹。”

　　“我没有…工作…”江方濂很怕听到阿敏和霍廷说一样的话，补充了一句，“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的话好像没有工作就是天经地义的。

　　阿敏瘪了瘪嘴，江方濂连工作都没有，自己让他付钱好像不太好，“哦…”

　　江方濂鬼使神差地又添上一句，“工作…我有在找…”

　　自己出来工作赚钱的小姑娘都是人精，阿敏能明白江方濂的话外音，就江方濂这样的温吞的性格，想要找份能糊口的工作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那就是还没找到咯。”阿敏拖着下巴，“这样吧，你请我吃饭，我给你介绍一份工作就当是回礼了。”

　　阿敏的“回礼”，江方濂既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也不知道该不该接受，此时正值盛夏，他们的位置靠近炒菜的灶台，热得江方濂是汗流浃背，他盯着面前阿敏没怎么吃的炒饭沉默不语，

　　“老板，刚点的炒饭弄好了没啊？”

　　身后的声音十分耳熟，又听夜市摊子老板扯着嗓子回答，“霍老板，好了好了！”

　　霍廷…

　　江方濂一回头，霍廷也注意到了他。

　　霍廷不动声色地扫了他和阿敏一眼，接过炒饭，径直朝店里走去。

　　饭能不能吃上倒是其次，他还欠着霍廷的房租呢。

　　作者有话说： 

　　霍廷是直男，现在不喜欢江方濂，最多就是可怜他，但是又很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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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第6章

　　头顶的球灯闪烁，空气中混杂着烟酒的气息，震耳欲聋的音乐，让江方濂头皮发麻，借着昏暗的彩灯，能看到角落里拥抱在一起的男男女女，他想到逃。

　　可阿敏没给他机会，“走啊，愣着干嘛啊？”

　　江方濂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跟上，穿过群魔乱舞的舞池中央，从一条幽暗的过道继续朝深处走，直到身后的音乐渐小，从一闪窗户里透出白炽灯的光芒，那种纸醉金迷灯红酒绿的感觉才渐渐远去。

　　“待会儿叫人啊。”阿敏先跟江方濂提了个醒，随后才敲门。

　　隔着门板，传出的男声听着很温和的，“进来。”

　　“昆哥~”门一推开，阿敏脸上挂着粘腻的笑容，连说话的语气都嗲了不少。

　　进门右手边是庄严的关公像，被叫“昆哥”的男人坐在靠墙的位置，戴着副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手上也没有凶狠狰狞的纹身，江方濂莫名松了口气，毕竟这人看着至少比霍廷要随和的多。

　　昆哥一挑眉毛，“你怎么来了？”

　　刚隔着门听不真切，这会儿才觉得人家连声音都轻声细语的。

　　阿敏恨铁不成钢地扯了扯江方濂的衣角，都教过他了，他怎么还一脸痴呆样。

　　江方濂扼着手腕，小声喊了一声，“昆哥…”

　　“我看您这儿不是在招服务生吗？我想给我朋友找个工作。”

　　很明显江方濂就是她那个上不了台面的朋友。

　　闻言，昆哥多打量了江方濂两眼，笑道：“可是我这儿服务生招女孩啊。”

　　阿敏绕过桌子，走到昆哥身边坐下，想夸江方濂机灵的话实在说不出口，阿敏挖空心思才说出他几个有点，“他人是呆了一点咯，但是老实啊，做事也肯用功，不会给昆哥您惹麻烦的，男人也有男人的好啊，总有用得到他的地方嘛。”

　　也不知道是哪句话触动到了昆哥，他又多瞧了江方濂一眼，“那就给你个面子？”

　　阿敏对着昆哥千恩万谢，两人又待了一阵，才从舞厅出来，期间江方濂局促地站在一旁，什么话都没插上嘴。

　　从舞厅出来后，阿敏抱着胳膊数落江方濂，“呐，进屋叫人，入庙拜神，这种事情你也要人教，我拜托你机灵一点啊。”

　　江方濂抠着手指，等阿敏说完了他才开口，“我…这个工作…”

　　阿敏好像是猜到他要说什么，“你可别现在给我掉链子啊，你要是不去，岂不是下昆哥的面子，服务生嘛，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工作，你老老实实的，不跟客人起冲突，就你好我好大家好咯，最重要的是工资不会少啊。”

　　确实，一想到工资的份上，江方濂再怎么害怕工作环境，都会为了现实考虑，上班的时间是下午七点到晚上三点，时间还算是能迁就自己，再加上舞厅就在步梯靠上一点的位置，离家也近，他还有什么资格再挑三拣四的。

　　既然已经一个人出来生活了，总得走出第一步，江方濂眨了眨眼睛，小声道谢，“谢谢…”

　　“你不用谢我啊，我们扯平了。”阿敏拍了拍江方濂的肩膀，“你呢以后就老实本分的在昆哥那儿上班，少说多做，你机灵一点，有得赚的。”

　　他俩一块儿从步梯上往下走，到黄葛树的时候，江方濂说道：“我住这儿…”

　　“那我走啦，拜拜。”

　　江方濂正想挥手，眼瞧着霍廷从关了店往上走，他和霍廷碰面的次数太频繁，频繁到他有点无力招架，跟阿敏都没来得及道别，江方濂转身往家的方向跑。

　　刚教过江方濂的，转头就能忘，阿敏不悦地冷嗤了一声，“搞什么啊？跑那么快。”

　　霍廷和阿敏擦肩而过，他没有多留意阿敏，三步并作两步朝上走去，他腿长步子跨得大，在楼梯口的时候就把江方濂给撵上了。

　　这个点儿，正经人早就回家了，不正经的也不会出现在楼道里，两人一块儿往里挤，霍廷动，江方濂也动，霍廷停下来，江方濂也默契地跟着停下来。

　　楼道里昏黄的声控灯早就撑不住，伴随着滋滋的电流声，骤然熄灭，也没人起个头把灯喊亮，两人就这么干站了一会儿。

　　黑暗将楼道笼罩，静谧之中能隐约听到从邻居家传出来的微弱的电视声音。

　　江方濂很怕自己，霍廷是能感觉到的，至于胆子小不小，霍廷一时间还真不好妄下定论。

　　他一开口就是冷嘲热讽，“软饭这一行，可不好吃。”

　　连霍廷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他明知道江方濂怕他，他对江方濂还格外的不客气，大概是有了阿芹的事情，先入为主，哪怕江方濂跟阿芹没什么关系，他主观意识，也对这个软绵绵没什么骨气的男人没什么好态度，第一印象是个很玄妙的东西，一旦给对方贴上了“吃软饭”的标签，正常男人多少是有点看不惯的。

　　江方濂在霍廷面前倒不至于默不作声，结巴道：“我…有工作了…霍老板，月底…我能给你房租。”

　　霍廷的声音低，声控灯没亮，江方濂的声音轻，声控灯还是没亮。

　　倒是霍廷那声“哼”把声控灯给喊亮了，他手插在裤兜里，阔步朝上走，“那最好，拿不出钱来，下个月你自己搬走吧。”

　　霍廷走得很急，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楼梯拐角。

　　江方濂抿着嘴，他知道霍廷看不起他，至于看不起的原因，或许是因为自己被阿芹骗了，又或许是因为拿不出钱给房租，又或许是因为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

　　接下来几天，江方濂找人没什么眉目，他知道的带“花园”两个字的小区都找个了遍，他也不好再在外面闲荡，好歹也给自己省点车费，每天都老老实实去舞厅上班。

　　舞厅的工作很简单，在客人没来之前收拾打扫自己负责的区域，晚上七点营业后，负责客人的点单，等客人走后，继续做清洁。

　　江方濂不像女服务生，除了必要的点单外，他甚至不用过多跟客人交流，这份工作比他想象中轻松，他日子过得还算平静。

　　这天傍晚，江方濂回来得有些晚，耽误了上班的时间，阿彪已经拿着对讲机站在门口了，见着江方濂头一句就是，“怎么现在才来啊，等你半天了。”

　　“彪哥…”江方濂有些意外，他来舞厅这么些天，实在没什么存在感，除了工作外，偶尔帮几个姐姐跑腿，别的事情也轮不上他，“有…什么事吗？”

　　阿彪没提迟到扣钱的事情，反倒催促起江方濂去换制服，“赶紧进去换衣服，今天你负责另外几桌，靠近吧台那儿，别的地方你就别管了。”

　　江方濂秉着少说多做的原则，没有问为什么，匆匆往更衣室跑，路过舞池时，看到靠近吧台那几桌已经坐满了客人，他没有多耽误，换了衣服就往外走，就在这时，和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嘶！”

　　江方濂的鼻子磕到了对方的下巴，只听到对方吃痛的声音，他根本不敢喊疼，连忙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没想到对方突然发问：“你在这儿上班？”

　　江方濂一抬头，是霍廷。

　　王浪的复印店不用着开到晚上，下午六点的样子就可以打烊了，他关了铺子又往霍廷的茶楼走。

　　今天茶楼客人不多，两三桌都坐满了，不缺牌搭子，霍廷这个老板自然也没有用武之地，王浪来的时候，他正靠着椅子无所事事。

　　“走啊，上去喝两杯。”

　　打麻将的都是几个常客，用不着霍廷特别招待，他也就没有拒绝王浪的邀请。

　　从黄葛树往上再走，好像就进入了红灯区，隐秘的树荫下，犄角旮旯的墙角，都能看到相拥厮磨的男男女女。

　　因为舞厅的位置离霍廷住得地方不远，有时候在家里都能听到音乐声，通宵达旦的能闹一晚上。

　　来这儿的什么人都有，附近的小混混，皮条客，甚至还有住得远的白领，他们来这里的目的几乎都是为了消遣。

　　夜幕笼罩，舞池里满是红男绿女，好像大家都不在乎你是什么身份，只要你能拿得出来钱。

　　今天舞厅人挺多的，他俩来的时候，卡座已经没有位置了，只能坐在吧台前，刚坐下没多久，几个学生妹打扮的小姑娘就凑上前来了。

　　学生妹分两种，一种是真的小太妹，来钓凯子白嫖酒钱的，另一种就是皮条客手上的妞，做生意的。

　　“你们就两个人啊？”学生妹自来熟，说着就往霍廷和王浪两人中间挤，他俩对视了一眼，王浪了解霍廷的，喜欢单纯一点的嘛，他没给学生妹跟霍廷说话的机会，先开了口。

　　霍廷没坐太久，起身去了厕所，打从跟前女友分手到现在，他空窗期实在太久了。

　　跟人只是打打嘴仗还行，真要谈到上床，他还不怎么喜欢用钱买的，他对感情的眷恋，超出了他自己的想象，亲情也好，爱情也好，对他而言，都没有平白无故来得热烈的。

　　舞厅里光线很暗，难免有肢体上的接触，就连走出了舞池，视线还是不够好，他刚想往里走，一个服务打扮的人从更衣室里出来，两人都没来得及让路，这一撞谁都没收住力。

　　他居然在这个地方碰到了江方濂。

　　“你在这儿上班？”

　　江方濂举着手回避自己的眼神，身上的制服已经很有说服力了，他就算是不答，霍廷也能猜着。

　　霍廷见他不说话，也没有追问，绕过他朝厕所的方向去了。

　　作者有话说： 

　　好慢啊

　　7 第7章

　　等霍廷远去，江方濂才偷摸着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里只剩下了暧昧的红光，已经看不到霍廷的身影了。

　　没有多余的时间让江方濂耽误，他赶紧回到了自己的岗位，靠近吧台的这几桌平时不是他负责，他看了一下范围，这才注意到这群人跟平时来舞厅的人不太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大概是派头不一样，舞厅里游手好闲和混社会的人较多，穿得也随性一些，这些人一看就是有正经工作的，好几个大热天的还穿着西装，好歹该有个体面的工作。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稍微靠角落的男人朝他招手，他麻溜地拿着纸笔上前。

　　“先生，有什么需要吗？”

　　音乐的鼓点声又重又沉，把江方濂的声音彻底淹没了，男人朝旁边让了一截儿位置，沙发还能勉强挤下一个人，他又冲江方濂勾了勾手指，示意江方濂靠近一点。

　　江方濂抬着眼皮看了男人一眼，男人体型偏瘦，身上的西服显得有些肥大，鼻梁很高，眼镜镜片上渡上了一层白雾，没什么攻击性，所以江方濂也就没有多犹豫。

　　“这几样再来一份。”男人凑到江方濂耳边，他语速很慢，湿热的呼吸全都扫在了敏感的耳垂上，江方濂想躲，可男人似乎还没说完，“还有啊，帮我们每桌多上一箱啤酒。”

　　“好的，您稍等。”江方濂记下客人的点单，正准备起身，后腰的地方被人拍了拍，夏天的衣服薄，男人掌心的温度格外的高，他疑惑地看着男人。

　　男人在朝他笑，看似随意的肢体接触，让江方濂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他也朝男人憋出一个干瘪的笑容，随后朝吧台去了。

　　这好巧不巧，又遇上了坐在吧台的霍廷和王浪，王浪在跟旁边的学生妹说话，他和霍廷无话可说，低着头将点单递给了吧台的工作人员。

　　舞厅的酒水小吃上得很快，不需要江方濂杵在霍廷身边太久，他一个人搬砖一整箱啤酒回到卡座上。

　　“先生，打开吗？”

　　男人俯身跟他说话，眼镜也顺势滑到了鼻尖上，直勾勾的眼神从镜框上面看着江方濂，“都打开吧。”

　　江方濂半跪在男人腿边，拿着启瓶器一瓶一瓶地开酒。

　　“你来这儿多久了？”

　　他俩离得特别近，即使舞厅的音乐声再大，江方濂还是能捕捉到男人的声音，回话时，他下意识放慢了手上的动作，“才来…没多久…不到一个月。”

　　“我说呢，之前来过几次，都没见过你。”男人将空杯子往江方濂面前挪了挪。

　　江方濂做事小心翼翼，他看着男人，问道：“要…给您倒吗？”

　　没想到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男人居然把选择的权利抛给了江方濂，“你倒我就喝。”

　　江方濂手上一顿，一时间他倒也不是，不倒也不是，桌上的其他客人似乎没注意到他俩，都在各玩各的。

　　男人见江方濂愣着，抱着胳膊，上半身的重量压在了膝盖上，歪着头去看江方濂的表情，“嗯？怎么不倒了？”

　　江方濂战战兢兢地给男人倒上酒，男人没有食言，一口全给喝光了。

　　气氛有些不对，男人的眼神也格外的深邃，江方濂低着头不肯再和他对视，手上飞快地将盖子全撬开，然后小声说了句，“先生，你们慢用。”

　　江方濂站远了些，但是不敢太远，毕竟这是阿彪今晚指明让他负责的区域。

　　男人没有强留江方濂，只是会时不时看江方濂看一眼，等到酒过三巡，桌上的人都喝得进了状态，男人突然起身走到江方濂身边。

　　“帮我拿包烟出来。”说着，他朝江方濂手里塞了零钱，随后便朝着舞厅外走去了。

　　男人给烟钱的做法由不得江方濂拒绝，江方濂心里就是算是有一千一万个不愿意，也只能跟吧台拿了烟，硬着头皮出去找人。

　　舞厅的灯光偏暗调，江方濂站在门口左顾右盼地找人，男人正背对着蹲在一颗树下，头顶还有白眼徐徐上升，烟似乎已经抽上了。

　　江方濂深吸了一口气，慢吞吞地走到男人身后，“先生，您的烟…”

　　男人闻言起身，顺手拿下了嘴里的烟，先是道貌岸然地说了句谢谢，随后又解释，“最后一根了。”

　　江方濂并不在乎男人到底有没有烟，“那我…先进去了…”

　　“等会儿！”男人腿长绕到了江方濂的正面，直接挡住了去路，“都出来了，先别走。”

　　男人比江方濂高，这一挡，让本就不怎么明亮的光线更加晦暗了。

　　“我还要…工作…”

　　男人微微弯下腰，“我知道，回头我跟你老板说，昆哥对吧？”

　　门口招牌上的探照灯扫到男人的眼镜上，反射出妖冶的红光，江方濂不傻，他也是男人，他明白男人言语和动作里的暗示，就连今晚阿彪特意让他换工作区域都是有迹可循的。

　　“我只是让你们老板叫个男服务生来，你们老板说，他也不敢保证…”男人故意拖长了音节，眼神上下扫了一眼江方濂，“我看到你第一眼，就猜到你是。”

　　男人的眼神很灼热，像是能触摸到江方濂的皮肤，江方濂忙不迭往后一退，“先生…你喝醉了吧，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你别紧张。”男人看着很清醒，“你用不着否认，同类一眼就看得出来。”

　　江方濂咬着口腔里的肉，强忍着腮帮子的颤抖，他不知道男人想干嘛。

　　良久，男人的眼神快要在江方濂身上剜下一坨肉来，用几乎肯定的语气说道：“你喜欢男人。”

　　王浪和“学生妹”谈得挺好，他跟霍廷使了个眼神，就把人带走了，留霍廷一个人在舞厅。

　　舞厅的音乐声太大，霍廷都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朝身后看了一眼，正巧看到江方濂朝门口的方向走去。

　　霍廷没有人陪，又懒得应付上前来搭讪的人，鬼迷心窍了似的地跟在江方濂的身后，一同走了出去。

　　音乐声小后，霍廷忍不住掏了掏耳朵，江方濂站在门口左右张望，他也下意识停了下来，江方濂这是在…找人？

　　没等霍廷琢磨明白，江方濂往右边一拐，他赶紧跟了上去，这个时段，舞厅外面人比较少，都在里面喝得正上头。

　　连霍廷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他刻意放慢了脚步声，跟做贼心虚一样。

　　一个低沉的男音，说话跟阳/痿似的，迷迷糊糊的，咬字不轻。

　　一想到平时也不见江方濂跟什么人来往，霍廷这好奇心都提到了扁桃体，他贴着墙根竖起耳朵去听。

　　男人起先那句“你们老板说，他也不敢保证”已经是让霍廷听得云里雾里了，又听见江方濂说话慌慌张张的。

　　男人接着又说什么，“用不着否认，同类一眼就看得出来”。

　　霍廷彻底蒙圈了，什么同类，什么一眼就看得出来。

　　那边沉默了好久，听墙根这种事情，让霍廷心里痒飕飕的，他都想偷看一眼，想看看江方濂跟这个男人到底算个什么同类。

　　男人再开口的时候，嗓子更哑了，“你喜欢男人”。

　　喜欢男人？喜欢什么男人？谁喜欢男人？江方濂喜欢男人？江方濂喜欢哪个男人？

　　霍廷屏住呼吸，男人喜欢男人这种事情，偶尔听说，真没亲眼见过，他等着江方濂否认，那个大男人能听这么恶心的话。

　　结果他等啊等，等啊等，没等到江方濂开口，男人又开始自说自话。

　　“你考虑一下，别着急拒绝我，我也只是周末过来玩一趟，我给你钱，平时我们不用联系的，你叫我阿琛就好了。”确实是出来玩的，连个正经名字都没告诉对方。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霍廷还能不明白阿琛的意思吗？

　　男人都矛盾的，霍廷也不例外，来舞厅消费和工作，在他们眼里是两码事，如果说先前因为江方濂性别的缘故，霍廷没有往那种方面想，现在因为江方濂性向的原因，霍廷不得不多想。

　　所以，江方濂跟舞厅里的女人一样？

　　那边一有动静，霍廷赶紧退进了舞厅里，装出一副刚出来的样子，阿琛和他撞了个正面，两人目光接触一瞬，便双双撤开了，霍廷再往外走，江方濂还背对着他傻站在墙角。

　　霍廷跟江方濂不熟，自己跟他说话也不客气，这要走是打招呼也不好，不打招呼也不好，特别是刚还听到了那么个叫人难以启齿的事情，他只能一抓脑袋，回自己店里去。

　　霍廷回来得赶巧，最后一桌客人刚好散场，他着急忙慌地收拾了店里，想赶紧回家，为的是不在回家的路上遇上江方濂。

　　家里门窗紧闭一天，一进屋子有股沉甸甸的热气，霍廷靠着香案站着，没给他老妈上香，茫然地从兜里摸出了烟。

　　点燃烟后，他猛吸了一口，他还在琢磨江方濂喜欢男人的事情。

　　“男的有什么好喜欢的啊？”霍廷真想不明白。

　　照刚刚那个阿琛的意思，江方濂不就跟今天勾搭王浪的学生妹一样了吗？阿琛给江方濂钱，江方濂跟他睡觉。

　　一想到这儿，霍廷莫名打了个寒颤，手里的烟灰没来得及抖，掉在了手指上，烫得他一激灵，他顺手将烟蒂按灭在了香炉灰里。

　　作者有话说： 

　　霍廷要开始特别留意江方濂了，好奇心害死猫，他算自己掰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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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第8章

　　江方濂有些吓到了，在外面站了好一阵才回到舞厅里，阿琛那几桌的人已经走了，没等他松口气，阿彪说老板找他。

　　到了办公室，昆哥甚至没有跟江方濂绕弯子，开门见山道：“你也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种事在这儿也常见，你要是不愿意可以直接跟我说。”

　　江方濂捏着拳头，他一直觉得昆哥对人挺和善，也挺好说话的，只是今天有种难以言说的压迫感，昆哥是不是好人似乎要另当别论了，至少江方濂现在知道他是个生意人。

　　昆哥见江方濂不说话，“但是钱难挣，屎难吃，我们这儿的姑娘都不介意，你一个男人应该不会太端着吧，别跟钱过不去。”

　　连霍廷自己都没料到，江方濂喜欢男人这件事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他跟魔障了一样，早上经过隔壁门前时会想，在店里发呆的时候会想，晚上回家见隔壁没开灯他还是会想。

　　男人喜欢男人，居然有这么大魔力，就连他都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

　　特别是在每每看到江方濂的时候，霍廷总忍不住好奇，江方濂有没有答应那个阿琛的人，江方濂是不是就像那些学生妹一样，当初说他吃女人软饭，是自己看错了，他游手好闲这么久，难不成就是为了傍个男人？

　　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一直盘旋在霍廷的脑子里，也没人能给他一个准确的答案，导致他现在看到江方濂就浑身不在。

　　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霍廷在自己店里闲不住，直接跑到了王浪的打印店去了。

　　打印店还接广告、招牌的生意，今天店里不忙，几个安装广告牌的师傅都闲着，霍廷来得挺是时候的。

　　“你怎么来了？”王浪手头还有点事，等着打印机里的东西，“你随便坐。”

　　霍廷拖了把椅子坐到王浪身边，电脑上是王浪给人画的图，他不懂电脑这玩意。

　　“这又是什么啊？”

　　正好打印机打印的卡片掉了出来，王浪左右看了一眼，“名片。”

　　桌上的盒子里全是长方形的卡片，做好的成品都会留一张在店里当样板，霍廷顺手拿出来看了一眼，全都是不一样的名字，有些设计简洁些，有些花哨些，甚至还有彩印和照片的。

　　“丁彦琛…”霍廷轻声念出名片上的名字，这张就是有照片的彩印，照片很模糊，但他还是觉得有些眼熟，“丁彦琛…”

　　阿琛？

　　戴副眼镜，不就是那天在舞厅瘦不拉几的男人吗？

　　王浪见霍廷念念有词，“嗯？怎么了？”

　　“这个人…”霍廷将名片递给王浪，“住我们附近的？”

　　要彩印名片的客户是极少数，所以王浪有印象，“他呀，好像之前他公司有什么业务在这边，临时帮他做的。”

　　“日达贸易…还是部门经理。”

　　这个日达贸易，离他们这儿好几个区呢，就算是自己开车都得两三个小时。

　　“一般小职员哪儿用得到彩印名片。”王浪见霍廷若有所思的样子，“怎么啦？平时这个时候也不见来我这儿啊。”

　　也没怎么，霍廷就想问问王浪见没见过喜欢男人的男人，可安装师傅就坐在店里，他问不出口，“没怎么，闲得慌。”

　　趁王浪不注意的时候，霍廷将丁彦琛的名片揣进了兜里。

　　老板没有为难江方濂，江方濂过了几天的清静日子，没想到周末阿琛又找来了，这次他是一个人来的。

　　他坐在吧台前，目不转睛地看着江方濂，江方濂走到哪儿，他的目光跟到哪儿，一直坐到了舞厅打烊。

　　江方濂换好衣服出来，舞池中央只剩下打扫的大妈，他没敢去看阿琛，低着头就往外跑。

　　阿琛追在后面喊他的名字，“江方濂。”

　　江方濂跑得飞快，在经过夜市摊的时候，他没太注意在吃宵夜的霍廷，一头进扎进了楼道里。

　　阿琛穷追不舍，硬是在楼道口将人拦了下来，“江方濂…你用不着跑这么快吧？”

　　这会儿已经很晚了，不管是不是周末，都到了该睡觉的时候，阿琛特意提醒了一句，“你别激动，别把邻居吵醒了。”

　　他耐心地劝慰着江方濂，“玩玩而已嘛，还是你对价钱不满意，我还可以再加的。”

　　做皮肉生意的舞厅满大街都是，想要女人容易，想要找一个合胃口的男人就没那么容易，要知情识趣，性格温和，百依百顺，长相清秀，入得了自己的眼，打着灯笼堵不一定能找到。

　　江方濂除了达不到知情识趣，别的倒是挺符合阿琛的要求。

　　“先生…我不做这种事…我只是个服务生…”

　　舞厅的每一个服务生都说自己只是个服务生，说来说去，还是钱不到位。

　　人的耐心有限，先礼后兵，软的不行，阿琛自然想来硬的，江方濂的情况他多少知道一点，如果不是走投无路，谁愿意在舞厅上班，男女都一样。

　　“小江，你不是缺钱吗？我给你钱你都不愿意，你想弄得人财两空？”

　　江方濂猛地抬头去看他，没等他开口，有个熟悉的身影从外面走了进来，是霍廷。

　　霍廷伸手将两人隔开，“劳驾让让。”

　　阿琛往旁边一退，有人在他连剩下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谁知江方濂也趁这个时候往楼上跑。

　　江方濂跑得动静挺大的，正栋楼的声控灯都亮了，霍廷站在原地歪着脑袋去看阿琛，阿琛不好追上去，只能悻悻离开。

　　楼道一安静下来，灯也跟快跟着熄灭了，霍廷觉得自己是不是听墙根听上瘾了，连宵夜都懒得吃了，就想看看江方濂能跟丁彦琛聊什么。

　　刚刚开始他心里会隐隐不安，会担心江方濂为了钱，或者又为了别的，答应丁彦琛的要求，可听到他没什么底气拒绝的时候，霍廷松了口气。

　　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觉得江方濂窝囊，要是自己，就给这个阳痿男一拳头，看他还胡言乱语不。

　　等他上楼时，钥匙撞在铁门上发出刺耳的声音，江方濂还哆哆嗦嗦地站在门口开门。

　　江方濂太瘦了，手臂几乎看不出有肌肉的痕迹，倒是骨节格外明显，穿什么衣服都显得很大很不合身，干巴巴的，光是看着都觉得抱在怀里硌人。

　　抱在怀里？霍廷被自己给噎了一下，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他…顶多就是…觉得丁彦琛对江方濂这么上心，他…想不明白罢了…一个干瘪的男人…

　　还这么窝囊…

　　霍廷的目光缓缓上移，江方濂的领口扣得很规矩，脖子纤细能看清经脉，他侧站着又低着头，霍廷看不大清楚表情，只是眼睫毛好像是湿的。

　　哭了？

　　没等霍廷看清楚，江方濂飞快躲进了家里。

　　哭什么啊。

　　换别的男人哭哭啼啼的，还这么窝囊，霍廷都懒得搭理这么没出息的人，至于江方濂。

　　细想江方濂除了哭好像也没别的办法，动手也不是那男的对手，搞不好还真像他说的，弄得人财两空，进派出所都说不定，江方濂没背景没人脉，进去了只会吃更大的亏。

　　霍廷因为这事儿失眠半宿，后半夜也睡得浑浑噩噩的，老是梦到江方濂哭，第二天天刚亮，他就醒了，想着给爸爸送饭，也就没有赖床，就着冰箱现成的食材做个几个菜，煲了个汤，提上保温杯出门，在门口的时候遇上了江方濂。

　　又到了不得不打招呼的时候，霍廷还在想怎么开口，江方濂锁好门，小声道：“霍老板，早…”

　　要说江方濂像小姑娘吧，他还不如现在的小姑娘，总是垂头丧气的，没个精气神，见到谁都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恨不得挖个坑躲起来，能听到他主动打招呼，霍廷还有点意外。

　　“早…一大早你去哪儿？”

　　本就是话赶话，江方濂敷衍一句就成的事，他居然老实说了，“我找人…”

　　两人一块儿下楼，一块儿走到步梯下，还得一块儿在车站等车，不说点什么，只有无尽的尴尬。

　　霍廷只能抛出话题，“找谁啊？你知道路吗？”

　　江方濂摇头，弄得霍廷有些迷糊了，这到底是不知道路，还是不知道要找谁？

　　两人话不投机，去的又不是同一个地方，霍廷等的车先来，他难得跟江方濂客气了一句，“我先走了，你慢慢等。”

　　夏季炎热，霍廷特地趁早上带着爸爸到医院楼下转转。

　　霍兴德最牵挂的就是霍廷的个人问题，总是旁敲侧击，各种试探霍廷的口风。

　　“哪儿来的什么姑娘啊，店里忙着呢。”

　　霍兴德不信他这套说辞，“你店里有什么可忙的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老坐在店门口睡觉。”

　　霍廷“啧”了一声，显然是对“小姑娘”的话题不感兴趣。

　　霍兴德叹了口气，“你不想提就不提，但是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啊，马上七月半了，我这儿不方便，给你老妈烧纸钱的事情，你得放在心上。”

　　“记着呢，忘不了。”

　　霍廷手伸进兜里想要摸烟盒，指尖被一个尖角戳了一下，名片，丁彦琛的名片。

　　小姑娘没有，他脑子里会时不时浮现出江方濂红着眼睛的画面，真愁人。

　　他朝环视了一圈，对面有个公用电话，“我去打个电话。”

　　“又没小姑娘，跟谁打电话。”

　　霍廷没管他爸爸在身后嘀嘀咕咕的，直接投了币，名片上除了有丁彦琛的私人联系方式外，还有日达贸易的电话。

　　他想了一下，拨了日达的电话，接电话的是前台，“帮我转接一下丁彦琛先生。”

　　前台说了句稍等，紧接着电话里，传来了丁彦琛的声音，“您好，我是丁彦琛，您是哪位？”

　　丁彦琛的声音依旧听着有气无力，霍廷觉得他阳痿一点都没错。

　　“丁彦琛先生。”霍廷顿了顿，“江方濂您还记得吗？”

　　自己和江方濂非亲非故，霍廷找不到自己管这桩闲事的理由，大概是脑子里缺了根弦。

　　电话里沉默了片刻，丁彦琛才平静道：“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丁彦琛的反应，还是很在乎声誉，很在乎对公司的影响，他自己也知道他喜欢男人的事情不能公之于众。

　　“您不知道那就更好了，别为难一个服务生了。”

　　丁彦琛压低了声音，“你威胁我？”

　　“我没有。”霍廷否认，“我只是提醒您，用不着让一个小服务生影响你的工作。”

　　丁彦琛压着火气，“你从哪儿知道我的联系方式的？”

　　“这个您就不用管了吧，您不为难他，我们以后也就不会联系。”

　　电话里又是一阵沉默，丁彦琛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了。”

　　章

　　七月半这太天晚上，江方濂跟平时一样工作，忙到舞厅打烊，昆哥突然叫他去办公室。

　　办公室的大门紧闭，昆哥从抽屉拿出一个信封往桌子上一扔，“小江，我之前跟你说过，你要是不愿意，主动跟我说，我们这儿也不太适合你，结了工资你换个工作吧。”

　　虽然昆哥没有说原因，但是江方濂已经猜到跟阿琛有关，他拿过桌上的封信，手指不由地将信封抠出了洞来。

　　“小江，我劝你一句，出来找事做，有钱赚就行了，你一个男人又不吃亏。”说完，昆哥冲江方濂摆了摆手。

　　走出舞厅的大门，江方濂很茫然，他杵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烟熏味儿一个劲儿地往他鼻子里钻，他抬头一看，街边树下都有人在蹲着烧纸钱。

　　烧过劲的纸钱灰随风飘荡，还未燃完的蜡烛也啪啪作响，烛火在风中摇曳，他猛然想起今天是七月半。

　　纸扎铺到现在还没有打烊，江方濂往摊子前一站，找老板买了点元宝蜡烛，就在他给钱的时候，有人撞了他一下。

　　“喂！江方濂！”

　　江方濂一回头，是阿敏，“是你啊…”

　　“哇，你这什么态度啊？我俩好歹也算是朋友了，你对我就不能稍微热情点。”

　　江方濂不会来事，给了老板钱后，不知道该怎么接阿敏的话。

　　“算了算了，知道你就这样。”阿敏随口道，“刚下班啊？”

　　江方濂抿着嘴唇，他觉得弄丢工作的事情，不好跟阿敏交代，不管舞厅工作的性质是什么样的，至少让他解了燃眉之急。

　　“我…今天做完就不做了…”

　　“啊？”阿敏没想到这么巧，“你找到更好的了？”

　　江方濂摇头，“再找吧，我先回家了。”

　　没有找到好的下家，那就是被辞了呗，阿敏性子急也不好糊弄，她挡住了江方濂的去路。

　　“你什么意思啊？你被辞了？”

　　阿琛的事情，让江方濂难以启齿，所以他只是简单的跟阿敏说了一下。

　　阿敏似乎早就猜到了，“哎，你也知道舞厅就是那样的啊，钱来得容易，我以为你不介意的…”

　　江方濂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他仰了仰手里的袋子，“我先回去了。”

　　从步梯一路往上走，江方濂一直都没找到能让他烧纸钱的地方，走着走着，他就走上了楼。

　　他提着一袋子纸钱有些不知所措，四下看了一眼，原本通向顶楼的铁门之前都是关着的，今天居然大开着，从楼梯口还有微弱的灯光照下来。

　　静谧的楼道，和昏黄的灯光，让江方濂跟鬼迷心窍了似的，轻手轻脚地往上走，越往顶楼上走，烟熏味儿越重，还能隐约听到燃烧时发出的爆破音。

　　江方濂是第一次上顶楼来，正对着顶楼铁门的空地边上，有一排花坛，但是种的植物都蔫儿死了，上空有铁丝拉着的线，角落里，有个熟悉的身影蹲在那儿，他身影挡住了面前的火堆，只露出了一点火苗头子。

　　好像是…霍廷。

　　火烧得很旺，明晃晃的，只见霍廷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嘴里念念有词，“身体健康，万事大吉。”

　　江方濂还在琢磨到底是该喊霍廷，还是该直接转身下楼，就在这时，蹲在地上的人突然站了起来。

　　霍廷一回头见门口冷不丁站了个人，差点没跳起来，他往后一退，一脚踩进了火堆里，燃烧过后的纸钱灰扑到他的脚背上，拖鞋被灼烧发出刺鼻的气味，火星子直往天上飘。

　　“操！”霍廷骂了声脏话，脚从火堆里收回来已经来不及了，火辣辣的刺痛，一阵一阵的。

　　他顾不上其他的，跛着脚往另一边的洗衣台跑，双手撑在洗衣台边缘，整个人跳了上去，手忙脚乱地打开水龙头，水管被太阳炙烤了一整天，流出来的水都是热的。

　　江方濂也吓了一跳，着急忙慌地往霍廷身边跑，“霍老板…你没事吧？”

　　没事？霍廷龇牙咧嘴地看了江方濂一眼，他哪只眼睛看到自己没事的？脚背和脚后跟肉眼可见的红了。

　　“你怎么不出声啊？装神弄鬼的吓唬谁呢？”还专挑这么个日子来吓唬人，真他妈是个冤家。

　　水管里的热水流尽，冷水冲到烫伤的地方，霍廷只觉得隐隐作痛。

　　江方濂张了张嘴，他本来就惧怕霍廷，霍廷声音一大，他声音就更小了。

　　“我…是想喊你的…没来得及…”江方濂将手里的东西放到地上，想要上前帮霍廷，又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来回踱步，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顶楼的房子都是霍廷的，平时这扇门也是关着的，照理来说顶楼的阳台也该是霍廷的地盘吧，江方濂偷偷摸摸地上来，害得霍廷被火烧已经够内疚了，他实在不敢再借顶楼烧纸，只能磕磕巴巴地解释。

　　“我…见门开着的…就是上来看看…”江方濂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你等等…”

　　只见他转身朝楼下跑，楼道里传来“咚咚咚”的声音，不一会儿他拿了药膏上来。

　　“擦点…烫伤膏…”江方濂气喘吁吁地将药膏递给霍廷。

　　接过江方濂的烫伤膏，霍廷心里的怨气下去大半。

　　风一过，吹得地上的袋子哗哗作响，他看了一眼，里面是元宝蜡烛。

　　“你来烧纸的？”

　　江方濂“嗯”了一声，照霍廷的脾气，别说是借地方烧纸钱，没把他从楼上轰下去已经算是给面子了，他也不敢奢求，想着找个借口回去，没想到霍廷又开口了。

　　“你自己随便找个地方吧。”

　　江方濂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错愕地看着霍廷，霍廷被看得有些不耐烦，“看什么啊？”

　　“没…”江方濂咕噜道。

　　他提着东西，找了个离霍廷稍远的地方，等把蜡烛纸钱都摆好，又发现自己没有打火机，他回头去偷看霍廷，霍廷整个人蹲在狭窄的洗衣台上，短裤和短袖都被水打湿，很是狼狈。

　　“霍老板…”江方濂小心翼翼喊道。

　　气消了归消了，但霍廷还是挺窝火的，所以表情不大好，眉头紧蹙，“干嘛？”

　　江方濂咽了咽唾沫，“能…借用一下…你的打火机吗？”

　　霍廷没说话，像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随后又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直接朝江方濂扔去，打火机稳稳地掉了江方濂的怀里。

　　其实，霍廷这人，也没有特别的凶，至少没他长得那么凶。

　　江方濂轻声说了句“谢谢”，转头点燃了蜡烛。

　　顶楼上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听得到纸钱燃烧的声音，江方濂买得不多，没两下就烧完了。

　　霍廷突然在身后发问：“你给谁烧啊？”

　　江方濂站得到底是挺直的，身上的衣服布料很薄，还能透过火光，他声音小得要命，霍廷要不是往前走了几步都快听不到了。

　　“我…爸爸…”

　　说话间，霍廷已经站到了江方濂的身边，另一角的纸钱堆刚刚燃完，还有些许猩红的光斑，江方濂问道：“霍老板，你呢？”

　　“我妈。”

　　江方濂这才想起来，霍廷家里进门就有香案，香案前供奉的遗像原来是霍廷的妈妈。

　　“你不是来找人的吗？找到了吗？”

　　江方濂没想到霍廷还记得这事，“还没…”

　　“联系不上？没个电话什么的？”

　　没人问过江方濂这些问题，他死死地盯着火堆，“电话…打不通了…”

　　“住址呢？住址总有一个吧？”

　　江方濂嗓子哑了，“住址…也没有…”

　　“照片呢？”

　　江方濂声音小的可怜，“没有…”

　　“电话、住址、照片都没有，那你怎么找啊？合着只有你自己知道他长什么样吗？”问完霍廷恍然大悟，难怪他老见着江方濂在街上闲荡，“你整天在街上闲逛，不会是打算这样找人吧？”

　　江方濂彻底沉默了，他抿着嘴唇，不断地吞咽着唾沫，喉结一上一下的。

　　“你知道这个市有多大吗？你这样找，准备找到猴年马月去？”

　　“其实…我知道一点点…他住的那个小区，叫什么花园…”

　　真是给霍廷开了眼了，怎么会有人用这么笨的方法找人啊，“什么花园？整个市里叫什么花园的小区得有多少啊？不是，你找的是你什么人啊？地址电话都不给你留？”

　　霍廷说话比江方濂快，没等人家回答，他又急吼吼的，“是你亲戚，还是朋友啊？兄弟姐妹？男的女的？”

　　江方濂没法跟别人说他和周唯安的关系，“都不是…男的…”

　　一听江方濂说是男的，霍廷脑子里嗡的一下，男的，跟江方濂那种关系的男的？他想从江方濂的表情上找到答案，可看了看江方濂的脸，除了失落，他看不到别的表情。

　　“名字你总知道吧？”

　　江方濂眨了眨眼睛，瞳孔波光粼粼的，“啊？”

　　“啊什么啊？你找的人，你总该知道名字吧？”

　　江方濂有些看不透霍廷了，“周…周唯安…”

　　乍一听名字，霍廷还觉得耳熟，可这种烂大街的名字，一个市里能找出一卡车重名的人来。

　　“你找了多少个小区了？”

　　“二十来个…”还有不少小区自己没能进去，况且就算是进去过的小区，也不能完全排除可能性。

　　难怪江方濂白天总是不在家，霍廷还是不死心，他不信真有人这么傻。

　　“你在市里没亲戚？”

　　“没有…”

　　霍廷打量着江方濂的表情，想看看江方濂到底有没有说谎，可他看不出破绽来，可自己分明见过江方濂之前跟个女人在街上拉拉扯扯，要说不认识，他都不信。

　　“你之前不是跟个女人在街上？那人你不认识？”

　　江方濂先是一脸茫然，随后才想起来，“我不认识她…我跟她问路，她说她知道，要我给钱，她才带路，我给了钱，她又想跑…”

　　连脚边的这堆纸钱也烧完了，霍廷想，如果江方濂刚刚有跟他爸爸许愿，如果他爸爸能听到他的祷告，会不会也觉得他特别蠢。

　　作者有话说： 

　　太敏感了一点点，霍廷是个好人，现在顶多对江方濂有恻隐之心了，喜欢真的算不上，就像大家在路上可怜一个流浪汉一样，我设定的霍廷该动心的点在后面，感情哪有那么快啊

　　10 第10章

　　他俩从顶楼下来的时候，霍廷还一瘸一拐的，他疼得不行，又不想在江方濂面前太表现出来，只能背对着江方濂挥了挥手，“睡了，晚安。”

　　江方濂看着霍廷蹒跚的背影，要说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小声答应了一句，“晚安。”

　　关上门后，霍廷低头看着自己脚，拖鞋边上被烧成了黑色，有点变了形，鞋倒是其次，脚背上红得尤为厉害，他真不知道江方濂的烫伤膏有没有用。

　　第二天一早，叫醒霍廷的，不是他准时的生物钟，是从脚上传来的阵阵刺痛，他掀开被子，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的脚。

　　从脚背到脚心的位置，起了一排大小不一，亮晶晶的泡，气泡周围一片通红。

　　“嘶…”霍廷从床上爬了起来，下床穿鞋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破了水泡，“真他妈的…衰啊…”

　　昨晚还跟老妈许愿万事大吉，江方濂也太能触他的霉头了。

　　别的事情倒是无所谓，霍廷现在就为一个事情发愁，夏天的烫伤不容易好不说，还特别容易发炎，他现在走路都不利索，怎么给他爸爸送饭。

　　就在霍廷犯愁的时候，有人在敲门，他一肚子的火，再加上起床气，脾气恨不得能冲破门板，“谁呀！”

　　“霍老板…是我…江方濂…”用不着江方濂自报家门，就他这唯唯诺诺的口气，这条街上都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门一打开，霍廷踮着一只脚，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干什么？”

　　江方濂从兜里掏出信封，“霍老板，房租还差点…剩下的你再等几天…”

　　霍廷一把夺下信封，说话还有点不大痛快，“你们这么早就发工资了？”

　　“嗯…”江方濂拖长了音节，不像是在回答霍廷的问题，他不太敢跟霍廷说实话，毕竟他没了工作，房租就没了着落，霍廷怎么会放心把房子租给一个没有稳定收入的人。

　　没听到江方濂正经的回答，霍廷疑惑抬头，眉毛微微挑起，似乎将问题又问了一遍。

　　江方濂又不会撒谎，“不是…我不做了…老板给我结了工资。”

　　霍廷正好看了眼信封里的钱，还是有零钱，他猜是不是昨天晚上江方濂买完纸钱找零的钱。

　　其实舞厅那种地方，无论男女，能不在那儿工作，就尽量别在那儿工作，但是一想到江方濂丢了工作，很有可能是因为自己那通电话，霍廷心中还是涌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感觉。

　　他将信封往香案上一扔，“哦…”

　　来敲霍廷的门，不光是为了房租，江方濂还在为昨天晚上害霍廷被烫的事情内疚，“霍老板…你…你的脚没事吧？”

　　霍廷有事，还问题大了，他就算什么都没说，脚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几个鼓鼓囊囊的水泡，看得江方濂胆战心惊，“我…我陪你去看一下医生吧…”

　　霍廷回过神一挥手，“不至于。”

　　他最开始学做饭的时候，也老是被烫着，油溅到手背上，烫得可比这严重多了。

　　昨天晚上太晚了不方便，现在正好，霍廷跟江方濂说了句，“你帮我下楼买个碘伏。”

　　江方濂正想转身，有些犹豫地站在原地抠手指，“我…身上没钱了…”

　　霍廷随手从信封里抽出张大额的纸币，江方濂接过钱，二话不说就往楼下跑。

　　霍廷没有关门，他瞌睡没有完全醒，仰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不大一会儿，从楼道里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江方濂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了他家里。

　　“霍…霍老板…碘伏…”

　　霍廷看他跑得满头大汗，自己瞌睡也醒了大半，心里终于稍微舒坦点了，“谢了。”

　　江方濂这小子还挺细心，不光买了碘伏，还买了包棉签，霍廷低着头涂药，又听江方濂喘着粗气问道：“霍…霍老板…还要…我帮你干嘛？”

　　敢情是想在自己这儿将功补过呢？霍廷不想使唤江方濂，可他确实是需要有人搭把手，“你帮我给我爸送个饭吧，顺便跟他说我脚烫伤了，过几天再去看他。”

　　说完，霍廷又特别加上了一句，“耽误你找人吗？”

　　江方濂忙摇头，他反正是要出门的，送个饭的功夫，耽误不了。

　　“那你稍微等会儿。”

　　霍廷拖了把凳子，慢慢悠悠地走进了厨房，江方濂怕他摔着，也跟了进去。

　　霍廷现在的样子，出门买菜不光不方便，也来不及了，冰箱有什么现成，就做什么菜。

　　这是江方濂第一次见霍廷做饭，让他大为震撼。

　　切菜的刀落得特别快，辅料处理得也很利索，江方濂几次想要上前帮霍廷都没好意思开口，毕竟他剥个蒜都没霍廷动作快。

　　“好了。”等了四十来分钟，霍廷将饭菜打包好递给江方濂，“那个医院的位置你应该知道，光中路往山上去的那家肿瘤医院，四楼，五号房，一号床。”

　　江方濂一一记下，“我记住了。”

　　不傻啊，说话做事不是挺认真挺机灵的吗？怎么老是被女人糊弄呢？

　　时间不早了，再耽误就赶不上吃午饭了，江方濂跟霍廷道别，“霍老板，那我先走了。”

　　“等一下！”霍廷叫住了江方濂，他将香案上的信封重新塞回到江方濂的手里，“你打算走着去医院？”

　　江方濂一手提着保温杯，另一只胳膊抬起护着信封，他不能要霍廷的钱，不然永远都还不清的，“我…先给你房租，不然…用完就没了…”

　　“我现在没工夫跟你耽误时间。”霍廷长话短说，“反正你现在也没工作，我现在这个样子给我爸送饭也不大可能，在我脚好之前，你帮我送吧，送一天抵半天的房租。”

　　帮霍廷送饭，是自己应该做的，怀里的钱都没扯清楚，又提什么抵房租的事情。

　　霍廷像是看出江方濂在想什么，“赶紧走，我爸还等着吃饭的。”

　　江方濂欲言又止，临走前，霍廷还特别嘱咐了一句，“你这么找人不是办法，你先找工作比较实际，不管你要找的是什么人，能不能找得到他都另说，你总得要自己赚钱养活自己。”

　　去医院的这条路还比较好早，江方濂照着霍廷说的地方，很快找到了病房。

　　病房里几个病床并排放着，病人一看是新面孔，都热情地问他是谁，“小伙子找谁啊？”

　　江方濂在几个病人中，一眼就认出了霍廷的爸爸，霍廷跟他爸爸眉眼都很像，“我找霍老板的爸爸…”

　　霍兴德“啊”了一声，“找我的啊？”

　　“霍老板他…烫着脚了…走不了路，我就帮他送饭来了…”

　　一听儿子受伤了，霍兴德这个当爹怎么能不担心，“烫着脚了？怎么烫的啊？严不严重啊？”

　　江方濂简单讲述了一下霍廷是怎么被他害得烫着脚的，霍兴德听完放心了大半，“嗐，不是你害的，肯定是他老妈敲打他呢，还不找个对象给他提醒，半夜给他亲妈烧纸还能吓着他。”

　　江方濂不知道该怎么接话，霍兴德倒是挺健谈的，吃饭嘴就没停过，一个劲儿地打听江方濂的情况，怎么和霍廷认识的。

　　“哟，阿芹那丫头不住啦？”

　　江方濂没好意思说他是被阿芹骗过来租房子的，谁知霍兴德颇为遗憾的来了一句，“我还想着，霍廷实在找不到对象，阿芹凑合凑合也行。”

　　给霍廷爸爸送完饭，江方濂提着保温杯，又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了一天，直到很晚才回家。

　　走到步梯时，正好碰上霍廷在关店门。

　　“霍老板…”江方濂赶紧上去帮忙。

　　霍廷想过江方濂回来的时间不会早，但没想过会这么晚。

　　江方濂问了一句，“霍老板，你怎么下楼了？”

　　霍廷像是看傻瓜一样看了江方濂一眼，“指望不上你的房租，我还不开店，真的打算喝西北风啊。”

　　江方濂被说的脸上一热，“我会…把房租补上的…”

　　霍廷也不是真催房租，就是…他不说江方濂两句嘴难受。

　　关上门后，两人面面相觑，步梯不像楼梯，好歹还有个扶手，霍廷还能撑着扶手上楼。

　　“霍老板…你是怎么下来的？”

　　霍廷沉默了一阵，“我让王浪背我下来的。”

　　这个点儿，王浪的复印店早就关门了，王浪人早就不知道在哪个女人的被窝了。

　　没有王浪，江方濂总不能放任霍廷不管吧。

　　“我扶你吧。”说着，江方濂架住了霍廷的胳膊，他个子比霍廷矮，这个高度刚刚好。

　　倒是霍廷有些不自在了，他不想承认是因为江方濂喜欢男人的事情，在他脑子里久久不能散去，非得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江方濂肩膀太硌他胳肢窝。

　　微风卷着热浪，夏天的衣服单薄，两人胳膊搭着胳膊，霍廷觉得江方濂身上发烫不说，每一寸接触的皮肤，都被江方濂硌得生疼。

　　霍廷只是稍稍将重量交到江方濂身上，江方濂这身板儿都有些打颤，背脊都没办法抻直。

　　怎么会有男的这么瘦？

　　他看着一颗颗汗珠从江方濂的鬓角流下，心口说不上来的发涨，他觉得，他想跟江方濂说话。

　　“你又在街上找了一天？”只是让霍廷没料到的是，他一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了。

　　江方濂闷闷地“嗯”了一声，为了缓解尴尬，他还把霍廷往上掂了掂。

　　“你有没有想过…”霍廷顿了顿，他不知道这个“周唯安”到底是个什么人，可江方濂来这个市的使命，就是为了找到他。

　　霍廷不想打破江方濂的梦，因为那太残忍了，但这里除了自己，还有别人能叫醒江方濂吗？

　　“你要找的那个人或许根本没在这个市。”霍廷去看江方濂的反应，江方濂站在了原地，“电话、住址他一个都没留给你，连照片都没给你一张，他或许就没想过让你找他。”

　　手腕上的手渐渐收紧，霍廷能感觉到江方濂在用力，他以为会等到江方濂发火。

　　没想到江方濂缓缓吐出一口气，“他不会骗我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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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第11章

　　两人因为这事弄得挺尴尬的，霍廷原本以为，睡一觉这事儿就过去了，可江方濂明显不太愿意再跟他说话，他是谁啊，江方濂一端着，霍廷吃软不吃硬，脾气也上来了，江方濂除了隔天帮他带饭，平日里他俩谁也不乐意搭理谁。

　　江方濂也不是故意给霍廷脸色看，霍廷根本不明白，他不知道自己跟周唯安之间的事情，对周唯安的评价很负面也很片面。

　　就算霍廷是好意，就算霍廷帮了他，他也很难接受霍廷一个外人来说周唯安的不是。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赶紧找份工作，把欠霍廷的房租给补上，不然他在霍廷面前，永远没办法站直了腰板说话。

　　这几天没怎么去街上闲逛，给霍廷爸爸送完饭就直接回家了，江方濂在家附近找了个送牛奶的工作，工作时间都是在早上，工作范围也就是步梯这一带。

　　所以，这份工作，很容易就和霍廷碰上面。

　　今天是江方濂第一天上班，送牛奶的工作很简单，每天早上送去新鲜的牛奶，再把头一天的牛奶瓶子回收，一早上的功夫就能忙完。

　　江方濂看着这家的地址有些为难，就在霍廷茶楼的上面，为难归为难，他非送不可。

　　牌客不至于一大早来打牌，茶楼里冷冷清清的，只有灯亮着，江方濂没看到霍廷的人，他蹑手蹑脚地往茶楼左边的铁栏杆跑，想要尽量避开霍廷。

　　把新鲜的牛奶交给客户，江方濂又拿着空瓶子下来，下楼梯的时候，刻意地放轻了脚步，想不声不响地离开这儿，谁知刚下来，就和霍廷打了个正面。

　　江方濂举着个空牛奶瓶子，双手不知道该怎么摆放，看到霍廷那一瞬间，嗓子像是被人捏住了，怎么都发不出声音来。

　　虽说江方濂胆子小，看着霍廷就躲，但是那都是先前的事情了，他俩后来说上话之后，江方濂好歹每次都会打招呼，如今一朝回到解放前，说个话都要他命了？

　　霍廷将笤帚往墙边一放，两人大眼瞪小眼，对视了一阵，江方濂大概尴尬，低着头就想走。

　　霍廷这火气蹭蹭就上来了，一副拦在江方濂跟前的做派，“你什么意思啊？你跟我甩什么脸子啊？”

　　被霍廷一吼，江方濂定在了原地，跟霍廷甩脸子倒不至于，顶多算是话不投机。

　　就在两人僵持的时候，王浪风风火火地从上面跑下来，站在步梯中央冲两人吼，“霍廷！孟尧要跟工厂的人打起来了。”

　　霍廷咬着牙看了江方濂一眼，他俩的事情还能放一放，孟尧比较急，他没跟江方濂说话，连店门都没关，跛着脚往步梯上走去。

　　看着霍廷远去的背影，江方濂渐渐松了口气，把回收的空瓶子放进篮子里，他还得继续送牛奶。

　　他经过黄葛树，绕进一处平房和楼房交错的地方，还没往里走，就听见里面闹哄哄的。

　　江方濂寻着声音继续往前走，一家门口堵了好些人，这些人交头接耳的，不知道说了什么。

　　“算了，孟尧，人都走了。”

　　这声好像是霍廷。

　　但是里面的人好像不听劝，也不知道霍廷把他怎么了，就听他叫得撕心裂肺的，一个劲儿地喊，“放开我！”

　　“别嚎了！”说话的还是霍廷，“小安，找瓶酒精来给他消消毒。”

　　“别围着了，该干嘛干嘛去。”这回说话的换成了王浪。

　　等众人散去后，江方濂才看清门里的情形，霍廷把一个男孩抗在肩上，男孩挣扎得很厉害，地上玻璃瓶子碎了一地，还有血迹。

　　从院子楼上跑下来个男孩，斯斯文文的，手里还拿着酒精，这男孩江方濂见过，不是那天晚上…估计他就是霍廷嘴里的小安。

　　再看看霍廷肩上的，江方濂也觉得眼熟，步梯下跟阿敏认识的那位，叫孟尧。

　　“廷叔，你把他放下来。”

　　霍廷刚把孟尧放到地上，孟尧急吼吼地就要往外跑，小安在背后冷飕飕道：“人家早就走了，你两条腿，还能跑过人家四个轮子？”

　　孟尧猛地站在原地，牙根都恨不得咬碎了，眼白通红，表情恨不得能吃人，硬是憋出了一句，“沈聿安你管少我家的事。”

　　说完，孟尧跟赌气似的，蹲在了花坛边上，手扯着花坛里的野草，手上的血也滴在了叶子上。

　　沈聿安像是没听见孟尧的话，也不生气，找了把椅子坐到孟尧身边，用棉签沾了点酒精，握住孟尧的手腕，就要为他上药。

　　孟尧挣扎了一下，沈聿安慢条斯理道：“你再动，我就让廷叔找根绳子把你捆起来。”

　　也不知道孟尧到底是怕霍廷，还是怕沈聿安，总归是老实了，只是还歪着脑袋，不肯看沈聿安一眼，嘴里在念念有词，“那倒插门，别让我在街上单独遇见他。”

　　霍廷一听，“遇见了你想怎么样？你真要把他打出个好歹，你家里更不得安生。”

　　估计是戳到了孟尧的痛处，他不乐意地动了动手，沈聿安瞪了他一眼，孟尧不服气归不服气，没有再继续挣扎。

　　等到给孟尧包扎完，众人这才注意到门外的江方濂，孟尧心情不好，说话很冲，“干嘛呀你？”

　　“我来…送…牛奶的…”

　　这院子里就住了孟尧和沈聿安两户人家，孟尧家没那个条件订奶，再者他这么大个人了，也不乐意喝奶，不是他，那肯定就是沈聿安家里的。

　　他终于逮到机会阴阳怪气，“沈公子真精贵，这么大了还喝奶呢？”

　　沈聿安没有搭理他，接过奶瓶，又将门口的空瓶子递给了江方濂。

　　江方濂抬头的时候，正好和霍廷对视了一眼，霍廷在看他，两人还是没说话，他低着头赶紧出了院子。

　　真行啊你江方濂，这都能对自己视而不见。

　　霍廷和王浪都还要开铺子，不能久待，跟孟尧招呼了声，他俩跟着江方濂出去了。

　　他们和江方濂一前一后，离得不算太远，王浪没察觉到霍廷和江方濂之间的怪异，有一搭没一搭的跟霍廷说着话。

　　“你说孟尧他爸爸的赔偿款下得来吗？”

　　霍廷差点没把江方濂后背盯出个窟窿来，王浪说什么他都没大听进去。

　　“诶！？我跟你说话呢。”

　　“啊？”霍廷忽然叫出声来，前面的江方濂顿了顿，想要转头，但又克制住了。

　　“你一惊一乍干什么？”王浪也被他叫得一激灵，“我问你孟尧他爸爸的赔偿款下得来吗？”

　　“不好说…那…”霍廷干咳了一声，他叫不出今天来孟尧家那人的名字了，一直叫倒插门倒插门的，“那倒插门估计是不想赔。”

　　“那小白脸真行啊，当个上门女婿，还得意起来，你看他今天那口气，活像是工厂是他开的一样。”

　　工厂爆炸的时候，霍廷父母是当天的班，再加上当时倒插门还没管工厂的事，所以霍廷的赔偿款下来的快，但是孟尧爸爸是帮人代班，后来倒插门来了，这事就一直拖着。

　　江方濂没后面两人腿长，没几步就被他俩给追上了，王浪还赶着回店里，他缺心眼儿似的，“我走了，不跟你俩顺路了。”

　　江方濂心想自己跟霍廷也不顺路啊，王浪不说这句话还好，一说过后，他还不太好意思就这么走掉。

　　等步梯上就剩霍廷和江方濂两人，气氛又忽然之间变得尴尬起来。

　　“你找到工作了？”霍廷没那么小气，他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所以也就顺着台阶下了。

　　江方濂提着篮子，硬是不开腔，眼神都不给霍廷一个，直勾勾地看着步梯上面。

　　“诶，不是你算什么意思啊？跟我冷战啊？”

　　一个租客跟房东冷战，说出来都怕人笑话，人说吃人嘴软，江方濂还住人家家里，他凭什么跟霍廷冷战。

　　他摇了摇头，霍廷又想说话，他连忙道：“霍老板，我得去忙了。”

　　霍廷走路还不方便，刚火急火燎地跑到孟尧家，这会儿回过神才觉得脚疼，被江方濂晾在步梯上，他觉得难以置信，又一肚子火没地方撒。

　　晚上的时候，江方濂居然主动来敲他的门，霍廷以为他是来道歉来了，没想到江方濂又掏出一把零钱来。

　　“霍老板，我把我身上的钱捋了捋，这些先给你。”

　　他像是怕霍廷又不收他的钱，解释道：“我给自己留了生活费，剩下的都可以先还你了，明天早上我送完牛奶，就去医院，时间来得及的。”

　　问题是江方濂走得还特别快，交代完所有的事情，完全不给霍廷开口说话的机会，转头就回了隔壁。

　　霍廷听着开关门声，他举着一把钱，回头看了一眼，窗帘被穿堂风掀得很高，从缝隙之中，正好能看得到对面的江方濂。

　　江方濂走到窗边，关上了窗子，顺道连窗帘都拉上了。

　　什么意思？眼不见心不烦？

　　这叫没跟他冷战？

　　霍廷气得冷笑了一声，一把将手里钱拍在了香案上，香炉里的香灰都飞起来不少，呛得霍廷直咳嗽。

　　作者有话说： 

　　改了一下江方濂的年龄

　　虽然是扶贫，但是不至于精准扶贫，江方濂不会去霍廷的店里，他要工作啊

　　12 第12章

　　霍廷最近早睡早起，连脚都好的快些，早上在江方濂来敲门之前，他已经把饭菜都装好了。

　　江方濂来后，提着保温杯就想走，省得和霍廷独处尴尬。

　　没想到霍廷把他叫住了，“等会儿，我跟你一块儿去。”

　　江方濂手扶着门框，一脸不情愿，似乎在问他为什么。

　　霍廷脸色也好不到哪去，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不想和江方濂继续冷战下去，又觉得江方濂的态度很扯淡，扯淡之余他还不能放任不管。

　　再加上他也好些天没去看他爸爸，再怎么要都得去医院缴费了。

　　总之就是各种理由加在一块儿，他有了和江方濂相处的借口。

　　“你什么表情啊？你以为我乐意跟你一块儿？”霍廷原本没那么口是心非，只是江方濂不给面子，他自然也想跟着抬杠，“我去医院给我爸缴费。”

　　两人突然之间好像成了对头，路上霍廷几次想说话，江方濂给他的反应都不咸不淡，他索性懒得开口，等到了医院，他俩还没正经说上一句话。

　　经过收费窗口时，霍廷掏出单据和钱递给了江方濂，“你去排队给钱，我上楼给我爸送饭，顺便再跟医生问问情况。”

　　百元的大钞裹在一起灰白灰白的，看着不少，江方濂拿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他以为霍廷要亲自来缴费，是对他不放心，现在又让他拿钱去缴费，他真不懂，霍廷到底是放心还是不放心。

　　“缴完费赶紧上来。”霍廷硬邦邦地招呼了一句，“我走了。”

　　医院到哪儿都人多，排不完的队，等不完的医生，和永远住不上的病床。

　　江方濂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动，排了十来分钟，总算是轮到他了，他将钱和单据一块儿递给窗口里的工作人员。

　　缴费工作都是人工核对，工作人员将纸币放进验钞机里滚一边，还得对着日光灯一一辨认。

　　进趟医院，人和钱包都得脱层皮，大把的钞票，江方濂看着都心疼，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微微一偏脑袋，余光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隔着层层人群，江方濂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这张钱补过的，换张新的。”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将那张钱递了出来。

　　江方濂回头看了眼工作人员，身体还是朝着医院门口的方向，他嗓子在发紧，想要大声喊出来，只能把喉咙硬生生地扯得更疼。

　　“周唯安…”江方濂声音沙哑了。

　　“诶？你怎么回事啊！跟你说话呢。”工作人员一天接待几百个患者，受不了江方濂这么墨迹，有些不耐烦了。

　　江方濂忍不住往门口的方向跑，“周唯安…”

　　“周唯安…”

　　他明明一声比一声大，可隔着的人实在太多了，周唯安似乎没有听到，直接出了医院。

　　“诶！”工作人员从窗口探出头来，“你跑去哪啊？”

　　江方濂僵在原地，进退两难，工作人员气急败坏道：“钱当面点清，离柜概不负责！你待会儿回头来找我要，我可是不会管你的！”

　　后面排队的人纷纷看向江方濂，有人还在小声抱怨，“搞什么啊，别耽误大家的时间啊。”

　　江方濂没有办法，只能换了一张新钱，工作人员估计是报复心理，动作更加慢条斯理了。

　　“麻烦你…快一点…”江方濂小声央求着，不断地看向周唯安离开的方向。

　　工作人员瞥了他一眼，“催什么？人家等着救命的都没你急。”

　　说着，将收据一把拍在了窗口，江方濂捏着收据，挤进了人群之中。

　　医院里的消毒水味道很重，江方濂跑出医院时，急得眼眶都红了，他无措地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里里外外的行人和车辆，就是没再能找到周唯安的身影。

　　“周唯安…”

　　霍兴德饭都快吃完了，霍廷还没把江方濂等上来，他看了眼时间，嘴里念叨着，“这缴费缴到哪儿去了？用得着这么久的时间？”

　　“要不然你下去看看吧，我这儿也快吃完了，倒是小江啊，才来这边，人生地不熟的。”爸爸朝霍廷挥手，示意他赶紧下楼去找找。

　　霍廷到大厅的时候，人家排队缴费的队伍已经没剩下多少人了，他凑到窗口前去打听，“麻烦问一下，刚刚有没有个很瘦的年轻男人来缴费。”

　　缴费的年轻男人多了去了，工作人员尤其对江方濂有印象，“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反正有个一缴费缴一半就要跑的，不知道干什么。”

　　跑？

　　工作人员说的不清不楚，霍廷脑子里嗡的一下，心也跟着提了起来，江方濂真拿着钱跑了？那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只是一瞬，他立马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他不太相信，江方濂人虽然傻了点，轴了点，但是品质方面没什么问题。

　　霍廷朝门口望去只看到了进进出出的行人，他鬼使神差地走了出去，日光稍微有点刺眼，门口没有瞧见江方濂的人影，他一转头，江方濂正一脸失魂落魄地坐在右手边的石凳上。

　　“江方濂！”霍廷喊了一声，疾步走到江方濂跟前，“让你缴费，你跑这儿来干嘛？”

　　江方濂蓦地站了起来，他抓着霍廷胸口的衣服，神情很是激动，眼眶里有泪光，说话都断断续续的，“霍老板…我看到他了…真的…”

　　就算江方濂没说那个人的名字，霍廷也猜到了，周唯安。

　　“你看他了？”霍廷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很不真实，他一直觉得周唯安是江方濂臆想中的人，他扯了扯嘴角，“那你干嘛不叫住他？”

　　江方濂眉头紧蹙，表情变得痛苦起来，他渐渐松开霍廷的领口，垂下脑袋，“我喊了，人太多了…我喊他…他没听到…我缴完费出来…他…他人就不见了。”

　　霍廷握住江方濂的手腕，“人多说不定你看错了。”

　　“不是的。”江方濂挣扎了一下，“真的是他，霍老板，我没有骗你…他真的在这个市里，他也不会骗我的…”

　　霍廷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有那么一点明白，江方濂这些日子以来为什么不肯理他。

　　江方濂在极力证明周唯安的存在，不是想告诉霍廷，自己没有骗他，而是对周唯安还存心信念。

　　可霍廷又不明白，这个周唯安到底做了什么，值得江方濂竭尽全力都要找到他。

　　就算是恋人关系，也站不住脚，不得是过命的交情？

　　“知道了。”霍廷没再打击江方濂的积极性，他整个人恹恹的，莫名还品出了一丝苦涩，“我爸吃完饭了，你现在跟我一块儿回去？”

　　显然，刚见到了周唯安的江方濂是不愿意回去的，江方濂是一根筋，他脑子里就一个想法，想待在医院把周唯安重新等回来。

　　“我…晚点…”

　　霍廷心里一阵烦躁，“他总该不会是这里的医生吧？如果是病人，临时来看病，看完就得回去，如果需要复查，那也得是几天过后的事情，你今天在这儿等有什么用呢？”

　　几句话就给脑子不太灵光的江方濂绕进去了，他浑浑噩噩地跟在霍廷身后，两人折回病房拿了保温杯，跟霍廷爸爸道别，又一道去车站等车。

　　今天班车来的快，上车时车上人也不多，他俩找了空位并排坐下，江方濂从刚刚就没说过话，脸朝着车窗，眼神有些呆滞。

　　班车开得慢，走走停停，车上的人都懒洋洋的，谁都没料到司机会一个急刹车。

　　霍廷反应快，一把扶住了前面了椅子，江方濂还在走神，脑门直接撞在了椅背上，“咚”的一声，听得霍廷胆战心惊的。

　　他忙不迭去看江方濂的脑袋，额头肉眼看见的红了一片，江方濂不太在乎，拂开霍廷的手，继续走神。

　　在乘客的抱怨声中，车继续朝前开，不久在站台便停了下来，没人下车，上车的人倒是不少。

　　有人经过霍廷的身边，霍廷觉得有些眼熟，仔细一看，居然是阿芹，“阿芹？”

　　阿芹见着霍廷和江方濂就想跑，被霍廷一把拉了回来，“你还跑？”

　　阿芹冲霍廷嬉皮笑脸的，“这么巧啊，霍老板。”

　　“巧？”

　　江方濂听到声音才回头，看到阿芹时，他居然还没有霍廷激动。

　　霍廷指了指身边的江方濂，“赶紧把钱还给人家。”

　　阿芹挣不开霍廷的手，“霍老板，你抓着我不放算什么意思啊？非礼啊？”

　　见霍廷不受威胁，还无动于衷，阿芹装不下去了，“哎哟，都花光了，我拿什么还啊？”

　　霍廷不吃这套，“别弄得大家都难堪。”

　　车上的人都看着，阿芹可不想出现在明天的地方台的新闻上，从包里掏出钱来塞到霍廷手里，“呐，就这么多了，再多真没有了。”

　　这时，一旁的江方濂小声道：“算了吧，我不要了。”

　　“人家都说算啦。”阿芹挺想顺杆爬的，见霍廷脸色不好，她没敢把钱抢回来，在下一个站赶紧下了车。

　　车里恢复平静后，霍廷掰开江方濂的手，把钱郑重其事地交到江方濂手上。

　　江方濂对自己不在意，对钱也不在意，唯一能让这摊死水掀起涟漪的，似乎只有周唯安这个三个字。

　　霍廷从没觉得这么心堵过，他好像是妥协了什么东西，他真的很好奇，这个周唯安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江方濂。”班车发动机声音震耳欲聋，他俩坐得近，才能听清楚对方讲话，霍廷深吸了一口气，“我俩的冷战能到此为止了吗？”

　　江方濂大概是还没从情绪中抽离出来，霍廷看着江方濂那张什么表情脸。

　　“我以后都不说他坏话了，我帮你找他。”

　　作者有话说： 

　　哎呀，我真的不想解释剧情

　　江方濂这里不想要钱，不是因为他有多圣母，他自己都顾不上了，怎么可能还会顾及别人

　　他不想要钱是因为错过了周唯安，根本就没心情和阿芹拉扯

　　13 第13章

　　车上吵得厉害，大爷们嗓门大，聊天也不克制音量，小孩也没人管，在过道里来来回回地疯跑，自打那次急刹车后，连司机的都变得暴躁了起来，车速快了不说，还时不时地将头伸出车窗外，对着来往的车辆骂骂咧咧的。

　　江方濂心头一沉，他把霍廷的话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有种莫名的情愫在心里慢慢发酵，他来不及细细品味，“谢谢你…霍老板…”

　　“用不着这么客气，人找到你再谢谢我也不迟。”霍廷躲开江方濂的眼神，深吸了一口，“本来可以登报的，但是你没有照片，就算是登报，找的几率也很小，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

　　江方濂静静听着没有说话，算是认同了霍廷的说法。

　　霍廷手指点了点前面的椅子，“我帮你找人，总得告诉我，这个周唯安跟你是什么关系吧？”

　　江方濂的沉默，在霍廷的意料之中，这让霍廷更加确定，周唯安和江方濂就是那种关系。

　　“他是我…”江方濂低头看着脚尖，霍廷是个好人，可他不能保证一个好人，听到他喜欢男人的事情，会不会介意，“很重要的人。”

　　就算是没有照片，霍廷还是帮江方濂登了寻人启事，钱是他给的，消息也登出去了，就是没见有人联系他们。

　　接下来几天，霍廷早上都是跟着江方濂一块儿去的医院，只是再也没碰上过周唯安。

　　霍廷爸爸的病情开始恶化了，整个人的气色大不如前，医生让霍廷随时做好准备。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霍廷没有第一时间回到病房，他走到走廊的尽头，一个人在阳台上抽了好一会儿的烟。

　　去年的时候，医院就下过一次病危通知书，可他爸爸命大，又挨过了一年，霍廷当时在想，只要不发病，或许拖着拖着，就能拖到他爸七老八十，这病好像也就没那么要人命了。

　　可是幸运不会永远眷顾同一个人，多活的这一年已经是上天开恩，他再想贪心就由不得他了。

　　霍廷将最后一根烟抽完，把空烟盒扔进了垃圾桶里，搓了搓脸，才朝病房走去。

　　他爸正在和江方濂聊天，他爸话多，江方濂只是听着就行。

　　一见霍廷进来，霍兴德随口道：“医生怎么说啊？”

　　霍廷抬了抬眉毛，生怕他爸看出他的情绪，没敢对视，故作轻松，“还能怎么样，老样子呗。”

　　“哦，老样子。”爸爸的回答也挺轻松的，大家也没就病情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病房里的病人不是在看电视，就是楼下散步去了，江方濂又是个不爱说话的主，霍家两父子不说话，就显得格外的安静。

　　霍兴德见霍廷表情不大好，话锋一转，“全家那个倒插门，他亲爹好像住院了，昨天还来跟我打了声招呼。”

　　全家就是工厂大老板家里，霍廷淡淡道：“是嘛，他前段时间又上孟尧家去了，孟尧差点跟他打起来。”

　　“这孙子仗着多读了几天书，欺负老百姓，他爹也不是好东西，养不教父之过，人善人欺天不欺，人恶人怕天不怕，住院他不亏。”

　　似乎这个“倒插门”很不招人待见，江方濂也不知道是谁，插不上话。

　　霍兴德冲江方濂说道：“他也就哄哄小姑娘在行，看把全家那丫头哄得服服帖帖，大老爷们给人当倒插门，说出来都替他臊得慌。”

　　他俩没待太久，从医院出来，再坐车回去，时间还早。

　　因为登报没有消息，霍廷跟江方濂说：“回头再想想别的办法，你有没有周唯安的其他消息，工作单位，或者其他亲戚。”

　　江方濂摇头，当初周唯安是因为出差，才到他们县里，别的事情他也没有多问，就连小区的名字，也是偶然听周唯安提起。

　　两人正说着话，霍廷无意间抬头看了一眼，在步梯右手边的巷子里，孟尧正站在那儿，似乎在跟谁说着话，只是视线被拐角给挡住了，看不到那人的样子。

　　“这才几点钟啊？”霍廷一看时间，“这小子又逃学了。”

　　他俩朝着巷子的方向走去，这才瞧见站在孟尧跟前的是沈聿安，“小安？”

　　沈聿安靠墙站着，面无表情地看着孟尧，怀里还抱着书包，也不知道他俩说了啥，孟尧将沈聿安的包一把夺了过来，死皮赖脸的，像是在说好话。

　　“他俩在干嘛？”霍廷随口一问。

　　江方濂噎了一下，偏过头想看看沈聿安的正脸，大概是他俩的目光太热烈，沈聿安很快察觉到了，一转头，正好和江方濂的目光相接。

　　沈聿安连忙推开了面前的孟尧，孟尧也跟着他的目光看了过来，“廷叔？”

　　霍廷旁边站了个江方濂，孟尧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一是觉得江方濂比自己大不了多少，二是不是很熟，三是他俩多少还有那么一点点的过节。

　　“今天不上课吗？”如果是孟尧一个人，霍廷能保证是孟尧逃课了，可跟沈聿安一块儿，沈聿安脑门上就贴着“好学生”三个字，霍廷压根儿不会往坏处想。

　　“啊？”孟尧就没正经上过课，霍廷这一问，直接把他问懵了。

　　一旁的沈聿安不疾不徐道：“下午再去，早上有点事。”

　　霍廷将信将疑，但又找不出沈聿安的破绽来，叮嘱他俩早点去学校，就没再多言。

　　等他俩走远，孟尧伸长了脖子张望，嘀咕着，“吓我一跳，你说廷叔看到了没？”

　　“你胆子不是挺大的吗？”沈聿安说话夹枪带棒的，“看到了你以为我俩现在还能站在这儿？”

　　孟尧也不怕沈聿安抬杠，“今天要不是你跟我一块儿，廷叔肯定以为我逃学，他哪儿能想到你跟我一块儿逃啊。”

　　“现在去学校吧。”说完，沈聿安就往巷子深处走。

　　孟尧连忙追了上去，“现在？”

　　“你不想去我可以自己去。”

　　孟尧特别喜欢沈聿安跟他说话时那股不屑的轻蔑劲儿，“我没说不去啊。”

　　他替沈聿安提着书包，跟个小弟似的跟在人家身后，“安安，回头咱们还是去廷叔那个楼顶吧，门没锁，锁就挂在门上的，反正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

　　刚到茶楼门口，霍廷随口念叨了一句，“也不知道他俩干什么，今天又不是周末。”

　　朝步梯看去，已经看不到孟尧和沈聿安的身影了，江方濂抿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觉得沈聿安和孟尧之间，气氛有点…

　　“找人的事情，我让王浪问问，他认识的人多。”主要是不三不四的女人多，女人一多交际网就覆盖广泛，“我去店里了。”

　　“嗯。”

　　江方濂不太会表达，即便是谢意都难以启齿，他很感谢霍廷，房租也好，让他送饭也好，帮他找人也好，霍廷的好意，让他无法回报。

　　因为登报一直没有消息，霍廷甚至在寻人启事后面加了酬金，酬金就算不是特别多，来浑水摸鱼的人却不在少数。

　　这不光折腾他，也让江方濂一次次承受失望。

　　每次江方濂都兴冲冲地去见所谓的“周唯安”，每次都败兴而归，还得对霍廷强颜欢笑，“我没事，有同名同姓的嘛。”

　　霍廷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这天早上，等江方濂出门送饭，他也随即下楼，正好碰上王浪刚开店门。

　　“这么早？有事？”王浪招呼霍廷进店里坐。

　　霍廷拖了几天才找王浪，是因为这事他自己都觉得傻逼，他跟江方濂非亲非故，就算找到了他半点好处都得不到，难道他是为了那几个月的房租吗？把江方濂直接赶走不来得更直接。

　　可他帮了江方濂第一次，半路撒手，他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见霍廷吞吞吐吐的样子，王浪主动问道：“怎么啦？你跟我还有什么说不出口的事吗？”

　　“我最近在找一个人…”矫情归矫情，霍廷还是含糊地问出了口。

　　王浪“嗯”了一声，“找谁啊？”

　　“登报也没用，我想让你帮我找找看。”霍廷说话不利索了，“不是我找…”

　　“那谁找啊？”

　　霍廷一咬牙，“江方濂，就租我房子的那个。”

　　“哦，他什么人啊？他找人你还帮着登报啊？你这房东真行。”

　　王浪只是一句打趣的话，霍廷听着却没由来的心慌，他也说不清江方濂和周唯安的关系，随口糊弄了一句，“他亲戚吧。”

　　“住我们这块儿的？叫什么名啊？照片有吗？”

　　傻逼就傻逼在这儿，连张照片都没有，跟着江方濂摸黑瞎找。

　　“不住我们这儿，也没照片，前几天江方濂在肿瘤医院遇见过一回，只是两人隔太远了，江方濂没叫住他，我只知道名字，姓周，周唯安。”

　　王浪觉得好笑，“照片都没有，那不是闹吗？周唯安？”

　　王浪多念了几遍名字，“嘶…你不觉得，这个周唯安名字听着很耳熟吗？”

　　“我也觉得啊，这种名字不得满大街都是。”霍廷叹了口气。

　　王浪若有所思，眉心渐渐拧紧，他猛然道：“那个全家的倒插门，不就是叫周唯安吗？”

　　作者有话说： 

　　哪里看出小江圣母的啊，我不明白

　　14 第14章

　　把名字和人对上号的一瞬间，霍廷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从脚心生出一阵颤栗，直达天灵盖，周唯安？那个倒插门？这么一个没品的垃圾，凭什么让江方濂千方百计地找他？

　　“你怎么了？”见霍廷盯着地板走神，王浪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霍廷喃喃道：“怎么会是他啊？”

　　王浪不想把话说得太满，“也不一定，你都说了这名字这么常见，同名同姓的多了去了，也不见得是个那个倒插门，回头你再问问江方濂不就成了。”

　　霍廷霍地站了起来，还念念有词，“我现在就去问他。”

　　说着，人一溜烟儿地跑出了王浪的店，王浪有些纳闷，嘀咕着，“什么时候对江方濂的事情这么上心了？”

　　霍廷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他安慰自己，倒插门也不一定就是江方濂要找的人，但是，如果是呢？他现在赶去医院的目的是什么？不让江方濂和周唯安见面？他为什么这么做？就算周唯安是个人渣，他也没有阻拦他俩见面道理。

　　没等霍廷自己捋明白，他气喘吁吁地冲进了病房里。

　　病房里，他爸爸刚吃完饭，江方濂在收拾着碗筷，打算回家的样子，见到霍廷满头大汗，众人都愣了一下。

　　是霍兴德先回过神来的，“你怎么这个时候跑来了？什么事这么急啊？”

　　霍廷从楼下一路狂奔到病房，心跳骤然加快，整个人有些喘不上气来。

　　江方濂被霍廷的动静吓了一跳，“霍老板？我有什么东西忘帮你带了吗？”

　　看着江方濂一脸茫然的模样，霍廷狂跳的心脏，稍稍得到了缓和，江方濂的反应，很明显是没和周唯安碰面，哪有那么巧啊。

　　“我…”霍廷来得太急，甚至没有找好说辞，他边朝病房里走，边将手心里的汗擦到裤子上，还尴尬地笑了笑。

　　大概是最近对寻人启事的消息特别敏感，没等霍廷说完，江方濂谨慎地问道：“是不是…有周唯安的消息了？”

　　这一问，直接把霍廷给问懵，他该说是，还是不是呢？

　　江方濂直勾勾地看着他，霍廷能看到江方濂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这般清澈，眼里闪烁着，是对自己的期盼，期盼自己能给他一个想要答案。

　　“没…”说谎的那一刹那，霍廷觉得自己的心放进了肚子里，他竟然连借口都想好了，“我想起了今天该缴费了…”

　　霍兴德“嗨”了一声，“为这么点事，值当跑这一趟，明天来也一样啊。”

　　虽然霍廷的理由不太能站得住脚，但是大家都没去深究。

　　江方濂收拾完东西，试探性问道：“霍老板，那你跟我一块儿走吗？”

　　霍廷来回走了两步，伸手抓了抓后脑勺，“走吧，走啊…”

　　“你看着像是中邪了。”霍兴德忍不住骂了霍廷一句，“一来一回的，跑着好玩吗？”

　　霍廷心不在焉，只想快点把江方濂带走，他右眼皮跳得厉害，明明没有确认倒插门的身份，他潜意识还是害怕江方濂会跟倒插门遇上。

　　只要出了医院的大门，他大可以随便找个理由，不再让江方濂帮他跑腿，等到他确定了周唯安这个人的身份，再告诉江方濂也不迟。

　　“霍师傅。”没等霍廷带着江方濂离开，身后响起男人的声音，霍廷垂耳下一阵酥麻感，那声音像是一道催命符，让霍廷久久不敢回头，能在这个时候来给他爸打招呼的人有很多，可霍廷跟鬼迷了心窍一样，第一个就想起了他爸随口一提的倒插门。

　　他用余光去看江方濂的反应，江方濂先是一怔，腮帮子在微微颤动，整个身子朝前倾了一截儿，“周唯安…”

　　霍廷的心脏狠狠地沉了下去，一回头，那个名字和样貌永远对不上号的人，如今正站在自己跟前。

　　“小江？”周唯安推了推眼镜，眼神在江方濂和霍廷之间来回扫了一阵，压低了声音，语气中有几分急切，“你怎么在这儿啊？”

　　江方濂语无伦次，他拼命地吞咽着唾沫，整张脸涨得通红，连眼角都有水渍，双手颤抖，想要抓住周唯安，又无从下手，只能哆哆嗦嗦的，“我…周唯安…”

　　病房不是说话的地方，再加上江方濂很激动，周唯安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稍稍弯下腰，“我们出去说？”

　　江方濂找了周唯安这么久，他竟然没有做好和周唯安重逢的准备，这一刻，他没法表达自己的想法，只能一个劲儿地点头。

　　周唯安朝霍廷看了一眼，拉着江方濂就往外走。

　　江方濂满心满眼都是眼前这个人，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等人消失在门口的那刻，霍廷闭上眼重重地叹了口气。

　　从身后传来他爸爸的嘟囔声，“小江要找的人是这倒插门？他俩什么关系啊？亲戚？还是兄弟？小江可没他王八蛋，估计不是兄弟，我听说这小王八蛋要跟着全家移民呢，是去新加坡还是加拿大来着。”

　　周唯安是开车来的，车就停在医院的露天停车场里，车暴晒了一小会儿后，车门一打开，一股袭人的热气迎面扑来。

　　“先上车。”周唯安顾不得其他，跟着江方濂一起钻进了桑塔纳的后座，“小江，你怎么会找到这儿来？”

　　江方濂抿着嘴，眼眶湿润，眼白里还夹杂着血丝，一开口是没法克制的哭腔，“我想…想来找你…”

　　周唯安嘴角的抽*，在他极力的克制下化成了一抹僵硬的微笑，他替江方濂擦掉眼泪，“你先别哭，你爸爸又打你了？”

　　江方濂泣不成声，死死地攥着周唯安的衣角，“你…别…丢下我…你明明说你…会回来找我的，你为什么…走那么久…”

　　周唯安将江方濂抱在怀里，没再逼问江方濂来找他的目的，他一边安慰着江方濂，一边在合计着该怎么把这个大麻烦弄走。

　　等到江方濂情绪稳定下来后，周唯安才柔声道：“你吃饭了吗？我先带你去吃饭。”

　　周唯安找个僻静的饭店，陪着江方濂吃了一顿饭，期间他屡屡看表，厂里还有事等着他忙，他不能跟江方濂耗费太多的时间。

　　“小江，你现在住哪？我今天还有点事，先送你回去，等手头事情忙完，我就来找你。”

　　江方濂不肯，他花了好多的精力和时间找到周唯安，周唯安还不知道他一路走来都经历了什么，他不敢就这么轻易放周唯安离开。

　　周唯安手指抚摸在江方濂的手背上，“明天，明天我就来，我工作真的很忙，之前出差你也是知道的，我没有回去找你，也是因为走不开啊，你乖啦，嗯？好不好？”

　　江方濂哪怕是舍不得周唯安，也不想他为难，只能答应，随后说了个住址。

　　周唯安一听，胳膊下意识用力，勒得江方濂生疼，“抱歉，你现在住在这儿？”

　　刚刚在病房，见江方濂和霍廷站在一起，周唯安就满腹疑惑，再加上这个熟悉的地址，他莫名有些烦躁。

　　“你跟今天那人怎么认识的？”

　　江方濂抬起头，他怕周唯安误会，“我租了他的房子，他是我的房东…”

　　“就这样？”周唯安打量着江方濂的脸，确定江方濂没有说谎。

　　江方濂拼命点头，“就这样…因为之前租房被骗了，我就帮忙给他爸爸送饭，来抵房租…这样才遇上你啊。”

　　这样的回答，还是不能让周唯安放下防备，他试探道：“你没跟他说我们的关系？”

　　江方濂脸颊一热，赶紧摇头，“他不知道。”

　　周唯安这才稍微放心，他可不想因为一个江方濂，影响他在全家的地位。

　　“你说你租房被骗了？你现在还欠着房东的房租？”周唯安摸出崭新的百元大钞，“你先还给人家。”

　　江方濂看着钱面露犹豫，周唯安太了解江方濂了，明明落魄的不行，还有着穷人可怜的自尊心。

　　“欠我的总比欠别人的好，你跟我还这么计较？”

　　果然，在江方濂心里，周唯安比霍廷要亲近得多。

　　霍廷浑浑噩噩的，都快走到家门口了，才想起自己该去开店，站在黄葛树下犹豫半晌，没什么开店的兴致，继续闷头往楼上走。

　　到家他也没别的事情可干，不觉得饿，也不想睡觉，打开电视，盯着电视屏幕发呆。

　　他在想江方濂是不是得跟周唯安走，可周唯安的德行，他怎么可能为了一个江方濂放弃全家，放弃工厂，放弃移民的机会。

　　移民？

　　那到时候江方濂该怎么办？江方濂知道周唯安有老婆有孩子，还他妈是个倒插门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从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听着还不像是一个人，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在中间突然停了下来。

　　江方濂回来了？

　　霍廷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窗户，风吹起对面的窗帘，从缝隙中能看到门还没被打开。

　　他俩在门外干什么？

　　霍廷嗓子紧了，喉咙里一阵一阵的发痒，他连看三/级片都没这么紧张过，听两个男人卿卿我我的还能给他听起鸡皮疙瘩来了？

　　一秒，两秒…时间飞逝，门外都没了动静，霍廷还是没等到对面开门。

　　“霍老板。”隔着房门，江方濂轻声喊了他一声。

　　作者有话说： 

　　不太想写周唯安，又不得不写，烦躁

　　15 第15章

　　门打开的那一刻，霍廷第一次觉得江方濂是有活力的，跟之前判若两人，这仅仅只是见了周唯安一面，周唯安对他而言到底有什么魔力？

　　霍廷试图从江方濂的表情中找出答案，江方濂眉眼弯弯的，嘴角挂着难得弧度，呼吸稍微有些急促，他从兜里翻出钱来，连说话都变得利索轻快起来。

　　“霍老板，我欠你的房租。”江方濂递给霍廷的钱都是大额的纸币，崭新崭新的，这和之前掏出角票来付房租的是同一个人吗？

　　霍廷都不用脑子里，这钱肯定是周唯安给江方濂的，可他还是不死心，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他在为什么不死心。

　　“他给你的钱？”

　　江方濂腼腆地点了点头，那种兴奋和难以言喻的甜蜜，霍廷不想感受，都能从江方濂的每一次呼吸中体会的真真的。

　　“找到他了，然后呢？你要跟他走？”

　　江方濂捏紧手里的钱，他觉得即便是他没跟霍廷明说自己和周唯安的关系，但霍廷一定有感觉，他很感激霍廷，霍廷愿意帮他找人，肯定也会为他保守秘密，所以他又一次点头。

　　那一圈钱还横在霍廷和江方濂之间，霍廷没问完之前，他不会伸手去接。

　　“江方濂。”霍廷每一次喊江方濂的名字，都格外的郑重其事，江方濂的名字，就像是江方濂本人一样沉重，“你真的想好了吗？你了解这个人吗？”

　　江方濂眼里的喜悦滞住了，他举着的胳膊也酸了，他知道霍廷有话要说。

　　霍廷缓了口气，“你找他是为什么？为了以后的日子跟他一起生活，你知道他…”

　　“霍老板！”江方濂骤然提高音量打断了霍廷的话，垂着眼睛不肯跟霍廷对视，“他对我很好…他不会骗我的，我比你了解他。”

　　这个唯唯诺诺的江方濂，两次生气，都是因为周唯安，就算是瞎子也看得出来他有多维护这个人。

　　霍廷他自知多管闲事，自知也不了解江方濂和周唯安之间的事，但是…

　　“那个周唯安，你上这条街去打听打听，他结婚了，还有小孩，是个上门女婿，他的人品暂且不说，你知道他马上要跟他老婆孩子移民的事情吗？”霍廷一口气说完，耳朵里嗡嗡作响，似乎还能听到自己的回音。

　　江方濂眼睛瞪得豆大，眼眶里一片氤氲，嘴唇微微颤抖，质问：“你一直都知道他是我要找的人？”

　　霍廷语塞，他要说知道，也就是今天刚知道，可他没法承认，他今天去医院，确实是不想江方濂和周唯安见面。

　　“那你还…假惺惺帮我找人？”江方濂等了片刻没等到霍廷的反驳，“他不会骗我的。”

　　江方濂的话彻底点燃了霍廷胸中戾气，他厉声吼道：“我假惺惺！？他不会骗你？你的意思是我骗你？江方濂！我霍廷帮你能得半点好处吗？我他妈的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到头来落不得你半句好？！”

　　霍廷冷笑了一声，戳着江方濂的胸口，“你他妈自己心里明白，周唯安是个什么货色，你一意孤行相信他，你是骗你自己呢？还是骗我呢？”

　　江方濂动了动嘴唇，不想再与霍廷争论，也不敢正面回答，将手塞到霍廷手里后，“这是之前的房租…我会尽快搬走的…”

　　所以，是周唯安给江方濂许了带他走的愿？

　　霍廷一撒手，钱哗啦啦地往地上掉，“吃女人软饭来得钱，我一分都懒得要，我嫌脏。”

　　门“啪”的一声被关上，江方濂怔怔地站在门口，良久，才将地上的钱捡了起来。

　　回到家后，江方濂一时觉得心酸和空洞，他先前以为，霍廷的出现，会让他交到一个难得朋友，事实看来也不过是奢望，霍廷也会看不起他对周唯安的感情。

　　他俩再一次冷战了，这次比上次严重的多，因为有周唯安的存在，江方濂甚至无暇顾及霍廷。

　　周唯安每天中午会来接江方濂出门，到傍晚的时候，才会把人送回来，连续好几天，霍廷跟没跟江方濂碰上面，就连给霍廷爸爸送饭的事情，也不了了之了。

　　周唯安没有提过让江方濂退了房跟他去住的事，江方濂自己也没有主动提。

　　那天中午，周唯安来得很匆忙，在房间里肆意环视了几圈，做出一副关切的语气问道：“房租补给你房东了吗？”

　　一想到那天晚上霍廷的态度，江方濂一阵苦涩，他摇了摇头，钱还搁在卧室的抽屉里，“我打算走的时候直接放在桌上，他来收房会看见的。”

　　周唯安不置可否，他的心思根本就不在房租上，江方濂能看出他的心不在焉，“你怎么了？”

　　周唯安摸了摸江方濂的脸颊，他尽量做到温柔可亲，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小江，你先回去好吗？”

　　江方濂发出了一声轻叹，他以为他听错了。

　　“你突然过来，我一点准备都没有，你也知道的，公司很忙，我没什么时间陪你，你等我忙完手头的工作，我再回去看你。”

　　岂止是没有准备，自己为了安抚江方濂，这些天花了太多的时间在他身上，多到老婆都有些不满，试探性地问周唯安最近在忙什么，工厂也不见他的人，回家也特别的晚。

　　周唯安能走到今天的位置，全靠对他老婆百依百顺，他不能让他老婆看出端倪来，只能尽快把江方濂送走。

　　“那你…什么时候才能忙完呢？我不能在这边等你吗？”

　　周唯安长了一双桃花眼，稍微说点软话，整个人看这个特别温柔，他一把搂住江方濂，“你在这边我会分心嘛，送牛奶算个什么工作，我怕你照顾不好自己，等我安排好后，再接你过来不好吗？”

　　安排？什么样的安排算好？送牛奶确实算不上什么体面的工作，但是江方濂也用不着周唯安养，他也能自己养活自己。

　　“我给你买了车票，等下我送你去车站。”周唯安自说自话，又掏出一大笔现金，“你不是缺钱吗？拿一部分回去给你爸爸，你不想跟他们住一起就自己租个房子，好不好？”

　　江方濂像是被人捏住了声带，他从没见过这么多现金，那一叠现金都压在他膝头，沉甸甸的。霍廷的话就像是悬在江方濂头顶的一把刀，周唯安模棱两可的态度，在折磨着江方濂的神志。

　　他不相信别人对周唯安的诋毁，也不愿意用恶意去揣测周唯安，可是他还是想知道，他想周唯安亲口告诉他，那些流言都是假的。

　　“周唯安…”江方濂无法面对周唯安的脸，他偷偷将目光看向旁边，用刻意轻松的口味问道，“你…要移民吗？”

　　周唯安神色巨变，很快他扶住江方濂的肩头，“你听谁说的？”

　　江方濂身体轻轻颤动，周唯安在回避他的问题，“你为什么不回答我？你是不是要移民？”

　　看着固执的江方濂，周唯安开始怀疑昨天江方濂是不是撒谎了，他耐心也快耗尽。

　　江方濂追问：“你结婚了对吗？你在认识我之前就结婚了，还有小孩。”

　　周唯安早就猜到，江方濂住在这片儿，多少都会听到他的闲言闲语，如今摊开了说，也省得他躲躲藏藏，七上八下的。

　　“是。”

　　江方濂没想到周唯安甚至没有解释，回答得这么坦荡。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我…”

　　周唯安双手束住江方濂的双肩，“小江，哪个男人出差在外不偷腥的，我们都是男人，玩玩怎么了？”

　　“玩玩？”江方濂哑然。

　　周唯安索性跟江方濂透了底，“我根本没想过你会来找我。”

　　所以，他根本不关心，江方濂是怎么来到这个城市的，也不关心江方濂为了找他花了多大的劲儿，这种迫切想要靠近他的心情，对他而言是一种负担。

　　江方濂眼里一片悲凉，周唯安看得一惊。

　　他是喜欢江方濂的，但是那种喜欢，也仅仅只是情人之间的喜欢，他当倒插门，受了多少人的流言蜚语，就算是在全家，都没办法抬起头，但是江方濂不一样，江方濂在仰望他，这份仰望他是很受用，他很喜欢这种感觉。

　　江方濂很可怜，他只要稍微示好，连钱都不用花，江方濂便能对他死心塌地，这份喜欢和虔诚，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拒绝。

　　其实养着江方濂也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就算自己要移民，厂还设在国内，他回国的时间多了去了，他在国内也需要一个落脚点，江方濂是最佳人选。

　　最最重要的是，他不想和江方濂闹得太僵，把事情闹得太大。

　　“小江，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我有空就会去看你，不用你出去工作，我每个月都会给你打钱，就算我移民，我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国内，我结没结婚，有没有孩子，都不影响我们的关系，况且我要是离婚了，我哪儿来的钱给你？”

　　所以外面彩旗飘飘，家里红旗不倒，才是周唯安想要的。

　　江方濂哽咽道：“那…我们算什么关系？”

　　周唯安的口气徒然变冷，“两个男人算什么关系，你敢跟外人说我们是什么关系吗？我还能给你名分？不应该是各取所需？”

　　“你一直都在骗我是吗？”

　　谎言被拆穿，周唯安也破罐子破摔了，“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如果你一定要在这件事上较劲儿，那我也没有办法。”

　　在江方濂的印象里，周唯安是个极其温柔的人，他无法将曾经的周唯安和眼前这个急于撇开责任的人重合，结了婚是真的，有老婆孩子是真的，移民是真的，唯独以前对他说的那些甜蜜情话是假的。

　　江方濂死撑着不让眼泪掉下，猛地站起身来，膝头钱砸在了地上，“你一直在骗我！周唯安！你为什么骗我！”

　　胃里一阵阵泛酸水，江方濂拼命压抑着想要吐的冲动，内脏都拧得生疼。

　　“小江！”周唯安想要去拉江方濂的手。

　　恶心的感觉让江方濂发抖不止，他忙躲开了周唯安，“你走！走啊！”

　　江方濂异常的激动，在周唯安的意料之外，他往后退了一步，“好！好！小江，你先冷静一点，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

　　“不谈…”江方濂捡起地上的钱塞到周唯安怀里，拼尽全力将人推搡出去，“别来了…你走…我不想再看到你…”

　　被拒之门外的周唯安拼命砸门，“小江！小江！”可门里的人似乎没有听见。

　　作者有话说： 

　　安安如果是受的话，那他喝那么多牛奶都白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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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 第16章

　　茶楼客人不多，霍廷想着回家吃午饭，刚走到楼梯口，见周唯安一个人下来，身后也没有江方濂跟着，两人对视了一眼，周唯安神色慌张，和霍廷擦肩而过。

　　上楼后，霍廷见隔壁大门紧闭，隔着门板听不到里面的动静，门缝里也透不出一丁点儿的光。

　　那缝隙之中的黑暗，透着难以言状的窒息感，霍廷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他俩吵架了？

　　江方濂在干什么？真跟周唯安吵架了？他那么护着周唯安，舍得跟周唯安吵架？他俩为什么事吵架？能吵得面红耳赤。

　　这个想法只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他已经多管闲事过一次，犯不着管第二次，好像是他霍廷上赶着巴结江方濂一样。

　　“滴”的一声巨响，楼下的喇叭声将霍廷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拍了拍自己的手背，他觉得他自己贱得慌，人家久别重逢，早就乐不思蜀，吵也是床头吵架床尾和，他一个外人跟着瞎操什么心，说不定江方濂还嫌他多管闲事。

　　没把江方濂送走，那就是给自己放了一个定时炸弹在那儿，周唯安怎么可能善罢甘休，他连续几天找上门来，可江方濂不肯见他，他次次都吃闭门羹。

　　江方濂已经把自己关在家里好几天了，就连送牛奶的工作都没再去做，敲门声夹着周唯安的呼喊声，让他死死地盯着门板。

　　“小江，你为什么这么固执呢？我说的话你一句也听不进去，我是为了你好啊。”

　　先前周唯安看中的就是江方濂对他的感情，他不需要花费一分一毫，如今他才觉得，钱解决不了的人，才是最麻烦的。

　　见江方濂不为所动，周唯安继续道：“你现在这种态度，是非要我离婚吗？非得拆散我的家庭？”

　　门忽然从里面打开，几天不见，江方濂整个人瘦了一圈，连站着都摇摇欲坠。

　　“小江…”周唯安顺势将人推进门里，地上洒落的纸币是他上次没拿走，看这样子江方濂也没收拾过，“你终于肯开门了。”

　　江方濂别开周唯安的手，他不敢相信，周唯安是这么看他的，他把自己骗得这么惨，为什么还要说这种话，在他心上插刀子。

　　他分不清，他到底是受害者，还是始作俑者。

　　“我不需要…不需要你离婚，我说的过，你不要再来了。”

　　“你要留在这儿？你在这里无亲无故的，你留在这儿做什么？”周唯安急眼了，也懒得维持自己的谦和。

　　江方濂垂下眼帘，“我要在哪儿，你关心吗？周唯安，你不会想限制我的去留吧？”

　　周唯安知道江方濂喜欢他，却包容不了他有家庭的事实，江方濂非要留在这里，无非是觉得他俩还有可能，他只能把话说得再难听一些，断了江方濂的念想。

　　“我当初跟你在一起，是因为男的没女人那么多事，我们在一起开心就行了啊，你现在弄得大家都不高兴，到底是为了什么？你要钱，我给你钱，你想我陪你，我说了我有空就会陪你，我只是让你换一个地方嘛，你待在这儿我真的很难做啊。”

　　江方濂无措地摇头，几乎泣不成声，周唯安了解他的情况，他从家里偷跑出来的那刻，就做好了不回去的准备，他早就没有地方可以退。

　　周唯安终于想起江方濂的处境，他连忙低声劝慰，“你不想回去也没关系，我去隔壁县给你买套房，你去那住，离我也近，好不好？小江。”

　　“周唯安！我不是来找你要钱的！”江方濂最近老是哭，哭得嗓子都哑了，和周唯安说话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我不要你的钱！也用不着你离婚！我不知道能去哪！你别逼我了！”

　　焦灼的情绪在周唯安胸口炸开，他双手按住江方濂的肩膀，用蛮力将人抵在了墙上，他想江方濂能冷静点，可肢体接触，让江方濂更加激动，挣扎间，江方濂抓了他脸一把，脸颊上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淡淡的血腥味在空气中散开，周唯安被彻底激怒了。

　　“江方濂！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吗？非得要我让人把你弄出这个城市，一定要弄得人财两空你才高兴？你有点脑子！钱啊！给你钱！你为什么不要？你喜欢我？喜欢顶个屁用！你知道全家能给我什么吗？我出差住的房子，现在的厂，我开的车，移民的机会，都是全家给我的，你能给我什么啊！你他妈的连房租都给不起！”他的生人，不可受江方濂的威胁。

　　江方濂呼吸一滞，气血飞速往脑袋里涌，他尖叫着挣开周唯安，“出去！出去！”

　　周唯安完全失去了耐心，狗急跳墙，他强硬地拽着江方濂的胳膊，“收拾东西，马上！”

　　就在两人撕扯间，从门口传来一声质问，“你干什么？”

　　霍廷已经好些天没见过江方濂了，也不知道江方濂和周唯安是个什么情况，为了不让自己多想，他尽量在白天的时候不上楼，避免和他们碰面。

　　谁知今天他跟大妈凑热闹，一块儿买了些新鲜的荔枝，现在这种天气，这玩意儿放在店里太容易坏，他还想着明天给爸爸带点，只能上楼将荔枝冻起来。

　　霍廷刚走到五楼的拐角，“咚”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了墙上，他下意识站在了原地，他知道江方濂和周唯安吵架了，他现在上去就得面对两人起争执，他不想掺和进去。

　　就在霍廷犹豫的时候，“哗哗”的掉落声，不知道是什么砸在了地上，他实在没忍住，硬着头皮往楼上走。

　　隔壁的门大开着，霍廷往里一看，周唯安提着江方濂的衣领抵在墙上，那种凶狠劲儿恨不得把江方濂从家里扔出去，霍廷的嘴比脑子更快了一步，“你干什么！”

　　周唯安先是一愣，旋即放下江方濂，掸了掸胸口，转过身，平复了心情后，又是平时那副道貌岸然的口气，“给你没关系。”

　　霍廷看得心惊，江方濂已经很瘦了，几天不见，整个人像是脱了一层皮，风一吹就能倒。

　　“你他妈放屁！”霍廷大手拍在门板上，“这他妈老子的房子，你俩在这儿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你说跟老子没关系！”

　　有外人在，周唯安不太好对江方濂来硬的，何况这个霍廷，浑起来比孟尧那小子还厉害，他不是霍廷的对手，只能压低了火气，半威胁半诱导对江方濂说道：“小江，你再好好想想，我先走了。”

　　周唯安一走，穿堂风将地上的纸币吹得七零八落，江方濂站在窗帘缝隙透下来的那道光下，整个人白的透明，像纸一样单薄，风一吹就能倒。

　　霍廷看着心头一紧，“你没事吧？”

　　江方濂用手背蹭了蹭脸颊，他没去看霍廷的脸，哑着嗓子说了句，“没事。”

　　他声音小的可怜，霍廷觉得他不像是没事，正想往里走，江方濂用近乎央求的语气说道：“真的没事。”

　　霍廷提着脚没踩进去，“好吧。”说完，他多看了江方濂几眼，才回到自己家里。

　　回到家后，霍廷赶紧将荔枝放进冰箱，再出门时，隔壁的门已经关上了，霍廷想去敲门，抬手又有些迟疑，刚刚江方濂的态度，明显是想一个人待着。

　　霍廷轻轻敲了敲门，没打算等江方濂开门，“江方濂，我下楼去了。”里面的人没给他回应。

　　钱从茶几一路散落到了门口，江方濂靠着沙发背坐在地上，房间里没有开灯，从窗户吹进来的风，时不时会掀起一两张纸币。

　　他双手抱着膝盖，手指渐渐陷入胳膊里，瞠着眼睛，眼泪不自觉地往下淌，嗓子里不断发出哽咽的声音。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谁都可以骗他，就连他最信任的周唯安也会骗他，他以为遇上周唯安，是上天对他唯一的眷顾，周唯安对他而言就是黑暗里唯一的光，他拼了命地朝光源奔，就在他快要抓住光的时候，一块幕布残忍地落下。

　　他还没来得享受和周唯安重逢的喜悦，这道晴天霹雳让他猝不及防。

　　那他来这个城市的意义在哪里？找一份工作养活自己又是为了什么？他还该留在这个世界上吗？这个世界上还有值得他眷恋的吗？连周唯安都可以骗他，他还能相信谁？

　　房间里渐渐暗了下来，江方濂哭累了，眼泪也哭干了，他抬头朝窗外看了一眼，天也黑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对面窗户里漆黑一片，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路灯下有三三两两的行人，微风中还夹杂着夜市摊的香气，仔细听还能听到油水的混合声。

　　可这一切跟江方濂又有什么关系呢？那些灵动的，热闹的都与江方濂无关，他找不到他和这个世界的联系。

　　他是偌大世界里的一只蜉蝣，一颗尘埃，就算是有人误伤，将他一脚踩死，又或者被寒风吹散，都没有人能发现他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他有点累了。

　　救命！安安是沈聿安啊！跟那个人渣有什么关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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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 第17章

　　今晚茶楼麻将散得早，霍廷整个下午都心绪不宁的，他有点惦记江方濂，客人走后，他都懒得打扫，关了门就往家里走。

　　黄葛树下的夜市照旧出摊，这个时间点吃宵夜的人正多，楼道里还能听到邻居家的电视声，安静祥和的气息，并没有让霍廷放慢脚步，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等到江方濂家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江方濂…”

　　夜色下，霍廷下意识压低了声音，他也不想吓到江方濂，门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的回应。

　　霍廷右眼跳得厉害，两指叩了叩铁门，“哐哐”两声，“江方濂！”

　　里面还是没有声音，霍廷顿时汗毛竖立，手忙脚乱地去掏钥匙，家里、店里和租房的钥匙撞击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楼道的声控灯似乎不够明亮，霍廷低着脑袋努力分辨哪把这扇门的钥匙，额头渐渐渗出一层细汗，他边试钥匙，边用力砸门，“江方濂！江方濂！”

　　好不容易找对钥匙，门打开的那一刹，客厅黑漆漆的，地上的纸币也在乱飞，这哪儿还有人住的样子，霍廷怔愣了一秒，顺手开了灯。

　　霍廷在屋子里到处找江方濂的人影，客厅没有，卧室没有，厨房没有，厕所…

　　江方濂正蹲在地上，手拿着刀对准了手腕。

　　“江方濂！”霍廷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一把夺下了江方濂手里刀，“你他妈疯了是不是！”

　　“还给我…”江方濂哭喊着。

　　霍廷没料到江方濂会扑上来抢刀，他往后一退，江方濂整个人撞在他胸口，刀在他另一只手臂的纹身上轻轻划出一条口子。

　　鲜血顺着霍廷的胳膊往下滴落，江方濂顿时傻眼了，“你…”

　　霍廷把刀都扔出了门外，手捏着受伤的胳膊，眉头紧蹙，额头上青筋暴起，“你想干什么？自杀？你死在我的房子里！我这房子还住不住人了！谁他妈的给你收尸！”

　　霍廷的声音还在厕所回荡，江方濂看着血动弹不得。

　　“还看！给我拿纱布过来！”

　　江方濂回过神来，抹了把脸，着急忙慌地往客厅跑，在客厅翻箱倒柜地找出了纱布和碘伏。

　　他朝四下看了一眼，用手将椅子上的东西推到地上，腾出地方让霍廷坐下。

　　手臂上被涂了一层碘伏，纱布裹了一圈又一圈，霍廷还是气不过，“你为了个男人要死要活的，你爹妈知道了怎么想！你他妈能不能有点出息！？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遍地都是！你还自杀？”

　　江方濂小心翼翼地给纱布打结，做完这一切，他整个人脱力了一般跌坐在地上，他没脸面面对霍廷，“你别管我了…”

　　“我不管你？让你现在去死？那个烂人给你下了蛊了吗？”

　　江方濂痛苦地闭上眼睛，喃喃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明白的…”

　　“不就是周唯安有老婆有孩子的事，我有什么不明白，我早就跟你说过，你偏不信。”霍廷把人从地上拽了起来，冥冥之中江方濂注定有这么一遭，“你要是觉得我不明白，你就说到我明白为止。”

　　霍廷的声音难得温柔，江方濂忍不住抬头看着他，想哭的冲动，让江方濂脸部肌肉抽搐。

　　江方濂和周唯安是一年前认识的。

　　当时的江方濂辍学很久了，打工贴补家用，妈妈二婚嫁给继父，后来又添了妹妹，继父本来就不待见他，又因为妈妈生的是女儿不是儿子，对他母子俩就更差。

　　继父稍有不顺心的事，江方濂就少不了一顿打，这样的日子，他没法逃，他妈妈总是跟他说，如果连他也跑，自己还能有什么指望，他妈妈也哭，那样的日子暗无天日。

　　后来，江方濂遇上了来县里出差的周唯安，周唯安在他们县有一套房子，江方濂每一次挨打，周唯安都会耐心帮他擦药，那套房子，成了唯一能给江方濂遮风避雨的港湾，无数个不敢回家的夜晚，都是周唯安陪着他的。

　　他们就这样相处了小半年，后来，他们县里的项目竣工，周唯安以工作为由走了，临走前还跟江方濂再三许诺，说是会回来找他，可江方濂等啊等，盼啊盼，怎么都等不到周唯安的人。

　　再后来，江方濂等不到他想等的人，也受不了继父的殴打，终于有一天，他独自一人在家，偷拿了所有的现金，踏上了寻找周唯安的大巴车。

　　江方濂颤抖着，眼里看不到泪光，只有无尽的空洞，“可是他骗我…为什么连他都骗我…他一直觉得，给我一笔钱…我们俩还能不清不楚地在一起…可是他结婚了，他还要移民…他怕我会威胁他，说什么都不让我留在这儿…”

　　霍廷忽然想起，之前在顶楼，江方濂说要给他爸爸烧纸钱，原来江方濂的亲爸已经过世了。

　　有那么一瞬间，霍廷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江方濂爹妈怎么想？江方濂爸爸已经没法替他想了，至于江方濂的妈妈自顾不暇，哪儿有心思再想江方濂的事情。

　　“你真要自杀了，不是让他称心如意了，为了这么个玩意儿自杀，你脑子里装得什么啊！”

　　江方濂一脸绝望，紧紧抱住脑袋，“我没用能去的地方…也没有人管我死活…我不知道我活着能干嘛？还有什么意思…我去哪儿…我还能去哪儿…他为什么要逼我…”

　　“你哪儿都不用去，我说了靠吃软饭得来的钱，我嫌脏，你欠着我的房租，你还想去哪？”霍廷按住江方濂的额头，强迫他抬起头来，“你不是要意义吗？我现在管你，你不能死在我这儿，你还得付我的房租。”

　　江方濂眨了眨眼睛，眼泪顺着眼睛流出，微微张嘴唇抽搐。

　　“你最近不去给我爸送饭，我爸老是问你干嘛去了。”这不就是江方濂和这个世界的联系？

　　霍廷捏着江方濂的下巴，指尖能触摸到湿濡。

　　“没人值得你为他活，至少周唯安那种玩意儿不值得，你现在看清楚他的面目还不迟，那孬种能把你怎么样啊？他还不是看全家的脸色，他威胁你，你不是也有办法威胁他？”霍廷叹了口气，“我早就跟你说过，找份正经工作，你有事做，自己赚钱，你还会想他？”

　　江方濂还是流泪，霍廷没有说话，起身出门了，很快，他又提着几瓶啤酒过来了。

　　啤酒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啤酒瓶上有一层白霜，霍廷咬开瓶盖，将啤酒塞到江方濂手里。

　　“江方濂，这都不能算是个事儿，今天晚上我陪你喝酒，你要是个男人，明天一觉醒后，这事儿就算是翻篇了。”

　　说完，霍廷又开了一瓶，和江方濂手里的瓶子碰了一下，江方濂险些没有拿稳，急忙用双手去握住瓶身。

　　霍廷先喝了一口，他默默等待着江方濂的反应。

　　江方濂低头去看瓶口，墨绿色的瓶子里酒水摇晃，他一闭眼，猛地喝了一口。

　　他不常喝酒，啤酒的麦芽味儿不够辣，他勉强能适应。

　　霍廷笑了笑，见江方濂脸上还挂着泪水，他柔声道：“你怎么遇事就爱哭啊？哭有什么用啊？哭有用的话我早就哭了，还活着就别想死的事情，没死你就得想赚钱活着。”

　　他不讨厌江方濂哭，只是不想看见江方濂为周唯安哭。

　　江方濂只是止住了眼泪，眼眶还是通红，人还是会一抖一抖的啜泣，他擦了擦脸上早上干掉的泪水，哭没用，他也不想哭的。

　　“明天你给我一块儿去给我爸送饭吧，买了点荔枝，放久了不新鲜了。”见江方濂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霍廷干咳了一声，“我不是说我爸还惦记你。”

　　他知道短时间里让江方濂想开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他想给江方濂一点事做，明天他俩还有约的话，江方濂就不会想着死的事情。

　　“还有啊！”霍廷高声提醒道，“好几天不去送奶，你好歹也得上门给人家一个说法，不管你做不做了，做人起码的责任心该有，有始有终啊。”

　　江方濂愣了愣，连断断续续的抽泣都停了下来，霍廷说的有道理，“嗯…”

　　听到江方濂的回答，霍廷暗暗松了口气，他没怎么喝，总是在抬起酒瓶的时候，去留心江方濂的动静。

　　在酒精的作用下，江方濂的脸颊浮现出一抹红晕，他的酒量应该不是很好，半瓶下去，便控制不住地打酒嗝。

　　楼下的夜市摊渐渐安静了下来，江方濂喝完一瓶后，主动拿起第二瓶要霍廷给他打开。

　　沙发前的空瓶东倒西歪，江方濂渐渐趴在茶几上，霍廷碰了碰江方濂的胳膊，小声喊道：“江方濂？江方濂？”

　　江方濂换了个方向，嘴唇红润，眼神湿润，看着可怜巴巴的，他哼哼唧唧地回应了霍廷一声。

　　酒精刺激着霍廷的神经，不知怎么，他觉得江方濂哼哼的挺好听，忍不住又多叫了几声，“江方濂…”

　　微风一过，霍廷鼻腔里一阵阵热气，他没喝醉，见江方濂昏昏欲睡的模样，他起身将人抱进了卧室。

　　真的太瘦了，抱着都轻飘飘的，霍廷生怕一个不留神，江方濂就会被风吹走。

　　作者有话说： 

　　晚了一点点，刚下高速orz

　　18 第18章

　　霍廷将人放到床上，江方濂一沾床，嘴里嘟囔了一句，随后抱着薄毯往里一滚。

　　打从先前将房子租给了阿芹，因为是姑娘家，霍廷除了偶尔帮忙换个灯泡，抄抄水电表，他很少到这个屋子来，更别说是卧室里。

　　卧室的大致陈设没怎么变，有些明显有空缺的地方，应该阿芹自己添置了东西，后来搬走后就跟着带走，空着的地方还是空着，江方濂自己的东西少之又少。

　　一眼望去，地上有个包，衣柜门开了一半，里面零星几件衣服，都是霍廷见江方濂穿过的，桌上搁了本笔记本，旁边有支笔，想再找出点江方濂自己的东西都事件难事。

　　现在日头大，就算是到了晚上也不见得有多凉快，江方濂连台电扇都舍不得添，窗帘紧闭，窗户也关得死死的，卧室里不通风，像是个巨大的蒸笼，霍廷想不明白他是怎么睡得着的。

　　霍廷将房门开到最大，又走到桌前把窗子推开，他们这栋楼的位置本就在步梯上段，加上又是顶楼，平时一开窗穿堂风特别大。

　　“妈的…”霍廷还没来得及反应，桌上的笔记本被风“呼呼啦啦”地掀翻了好几页，他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整理，里面的内容让他愣了片刻。

　　只是晃眼一瞟，这格式很容易看得出是日记，霍廷没有想要偷看人家自己的想法，只是有几页的内容，确实让霍廷没法挪开眼睛。

　　霍廷鬼使神差地伸手按住笔记本，从第一页开始浏览了个大概，内容和江方濂自己概述的差不多，只是更加详细一些，每段日记下的流水账，不管是支出还是收入，都少得可怜。

　　借着风的力，霍廷手指微微推开纸张，其中有一篇内容写到，江方濂被他继父打到背后缝针，肩胛骨的位置骨头凸起。

　　霍廷忍不住朝床上的人看了一眼，他跟中了邪似的，难以自控地往床边走，他脑子里有个奇怪的念头，想要证实一下日记的真实性。

　　江方濂正背对着他，短袖的下摆往上爬了一截儿，正好露出了腰，他翻身时，衣服会和床单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听得霍廷嗓子里又干又涩，他没忍住清了清嗓子，江方濂一动，他赶紧闭嘴咽了咽唾沫。

　　等了片刻，酒精在房间里发酵，微风也吹不散，霍廷脸颊发烫，他俯身靠近江方濂，一只胳膊穿过江方濂的腰，一只手将江方濂的衣服往上又撩了一点。

　　皮肉下的骨头很明显，在后腰往上一点，一条肉色的疤痕趴在那儿，这条疤已经拆线结痂痊愈，长出了新的肉来，明明江方濂都感觉不到疼，霍廷还是没敢用手去触摸。

　　他深吸了一口气，替江方濂整理好衣服，手轻轻按住江方濂的肩膀，他不知道肩胛骨的骨头复原了没有，摸了半天，摸得手心都被硌疼了。

　　江方濂突然闷哼了一声，霍廷赶紧收回手，屏住呼吸看着床上的人，良久，江方濂揉了揉眼睛，脑袋换了个方向，继续睡着。

　　夜深，房间里一片狼藉，霍廷想着睡醒了再带着江方濂收拾屋子，关上门后，回自己家睡觉了。

　　今晚又干又燥，但开着门窗通风，不至于睡不着，霍廷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江方濂活得好艰难，但是有余力去记账的人，还不至于对生活完全没了希望，只是差个人帮他一把，对于霍廷而已举手之劳，为什么不帮呢…

　　窗外的灰蒙蒙的一片，霍廷猛地从梦中惊醒，他愣了片刻，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天快亮了，还是他根本没睡多久，他朝床头柜上看了眼，早上五点。

　　时间不早不晚，他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平时这个点儿，他应该起床去趟菜市场，然后再回家做饭，然后…江方濂起了吗？

　　一想到江方濂昨晚的情况，霍廷来不及多思考，趿拉着拖鞋就往外跑，连门都没来得及关，火急火燎地去敲隔壁的门。

　　“江方濂！”霍廷怕喊不醒江方濂，又怕江方濂不回应他，一大早的扯着嗓子扰民。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江方濂换了身衣服，手里拿着扫把，一脸诧异地看着霍廷，“霍老板…这么早啊…”

　　隔着铁门，霍廷松了口气，旋即又觉得自己草木皆兵，他抓了把后脑勺，磕磕巴巴的解释，“不是…不是说…今天去看我爸，我怕你…起晚了…”

　　江方濂知道霍廷是怕他又想不开，他没有明说，给霍廷开了门，“霍老板，你进来坐吧。”

　　家里开着灯，地上的垃圾被扫在了一块儿，散落的纸币也被收拾了起来，整整齐齐地叠放在茶几上，弄乱的桌椅板凳也归还到原位，江方濂在打扫，而且应该是快要打扫完了。

　　“你起来多久了？”霍廷脱口而出。

　　江方濂将最后的垃圾扫进垃圾桶里，又将装满的垃圾堆扎好，提到了门口，“就一会儿，醒了睡不着，就起来打扫了。”

　　“哦…”霍廷来得匆忙，衣服没换，脸也没来得及洗，确定江方濂没事后，他又觉得挺尴尬的，他还想问问江方濂，周唯安的这笔钱他打算怎么处理，可又不太好问出口。

　　江方濂收拾完东西，擦了擦手，“霍老板，你饭做好了吗？”

　　不提醒霍廷，他都忘了这茬，他一拍大腿，“我忘了，这就去做。”

　　霍廷刚起身，“嘶”了一声，想到今天时间还早，“我随便做点早饭，我俩吃了再去。”

　　这是霍廷第一次邀请江方濂吃饭，也是江方濂第一次被人邀请去家里吃饭，他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倒是霍廷补充道：“也来不及弄…就随便下点面条？”

　　“嗯…”

　　吃过早饭，两人一块儿出门，中途还特意去买了霍廷爸爸最喜欢的糕点。

　　到医院时，霍兴德见到江方濂格外惊喜，“小江啊，我还以为你以后都不来了。”

　　江方濂嘴笨，只是喊了句霍叔叔，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抬头看了霍廷眼，似乎在等着霍廷给他解围。

　　“吃饭吧。”霍廷把保温杯搁到桌上，“昨天买的荔枝都剥好了，早上专门去给你买的萝卜糕。”

　　也不管到底是谁给的钱，霍兴德格外捧江方濂的场，笑着冲他说道：“谢谢，谢谢，小江有心了。”

　　夏天的短袖，遮不住胳膊，霍廷一伸手，霍兴德就看见了他胳膊上的纱布，“你胳膊怎么了？”

　　霍廷随口道：“不小心割到了。”

　　伤得位置还挺别致，刚好在霍廷的纹身上，霍兴德埋怨一句，“都叫你别纹这玩意儿了，压不住吧。”

　　“我挡煞啊。”霍廷暗地里瞥了江方濂一眼，

　　江方濂也偷摸着看霍廷，一时间心里挺复杂的。

　　霍家父子都习惯了江方濂的沉默寡言，霍兴德也知道江方濂内敛的性格，不说话他也高兴，顺便还多唠叨了两句。

　　“怎么几天不见又瘦了啊，小江，身体是自己的，可要爱惜啊。”

　　江方濂小声说了句，“知道了，霍叔叔。”

　　看望完霍廷爸爸，他俩又一块儿回家，在霍廷的陪同下，江方濂又去了一趟牛奶站。

　　牛奶站的负责人见到江方濂先是一通抱怨，“小江，你怎么回事啊，你就算是不做了，好歹也跟我知会一声啊，一声不吭的，几天都不见人。”

　　江方濂跟牛奶站的负责人道歉，并表示没有结算的工资就不要了，负责人的态度才稍微缓和点。

　　“也不是工资的问题，找不到你人，我又临时找学生仔来兼职，这些学生仔没个定性，三天两头的被投诉，现在帮我送牛奶的人都没找好。”

　　江方濂一听，大着胆子道：“那我…还可以继续做吗？”

　　负责人打量了江方濂一眼，鉴于江方濂先前的表现，他不大放心，“你…行不行啊？别又跑得找不到人影啊。”

　　“不会的。”江方濂保证，“以后都不会了。”

　　江方濂工作还算踏实，能回头来道歉，态度也诚恳，负责人没有多为难他，“那好吧，没结的工资也不能说不给你，但是你矿工的这几天，我要扣钱的。”

　　解决完牛奶站的事情，江方濂整个人松了口气，就像是霍廷说的，他还有事情没有处理完，这个世界上就还有牵挂，这种感觉很微妙，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感觉。

　　上步梯的时候，霍廷时不时去打量江方濂的表情，江方濂抿着嘴，眉心微微抬起，眼睛都亮了，似乎有点难得轻松和高兴。

　　让霍廷意外的是，江方濂还主动跟他说道：“霍老板，楼顶的花坛你是不是没空照顾啊？”

　　“啊？”霍廷连转过头，花坛里枯死的植物，他都懒得去收拾，没想到江方濂还惦记着，“怎么了？”

　　江方濂腼腆道：“我帮你弄吧…种点别的…”

　　没想到江方濂还有这种兴致，霍廷点了点头，“随便你吧，平时也没锁门，你想种什么你自己种。”

　　一想到是顶楼，霍廷还特别啰嗦了一句，“注意点安全。”

　　“谢谢霍老板。”

　　“那个倒…”霍廷顿了顿，虽然周唯安不是个玩意儿，但是他不想在江方濂面前太诋毁对方，显得他太掉价，太没品了，“那个周唯安再来找你，你应付不了，就跟我说。”

　　听到“周唯安”的名字，江方濂明显没有了以前的激动，只是眼里有些看不清的失落。

　　他嘴唇动了动，跟霍廷说，是不是有点…

　　可他拒绝不了霍廷的好意，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江方濂没掰过霍廷，霍廷自己掰弯自己

　　19 第19章

　　周唯安又来找过江方濂几次，头几次他没有找对时间，一大早来，江方濂不是要去送奶，就是要给霍廷爸爸送饭，两人就没见上面。

　　后来周唯安学聪明了，下午的时候才来步梯逮人，周唯安在步梯这一带身份尴尬，好多人看他不顺眼，他见江方濂又不敢带着人来，只有一个人傻蹲在江方濂家门口。

　　这天，霍廷在店门口跟些老娘闲话家常，看着江方濂扛着个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簸箕和扁担，风风火火地朝步梯下跑。

　　没等霍廷把人叫住，江方濂已经跑远了，他嘟囔了一句，“属兔子吧…”

　　“啥？霍廷你说啥？”张大妈耳背，没大听清楚。

　　霍廷摆摆手，“没事，刚说到哪儿了？”

　　“说郭民勇在那边养了个小的，小的前两天找上门来，郭民勇差点没被他老婆打死。”

　　霍廷正想接话呢，又见江方濂挑着簸箕的泥往上走，这次他实在忍不住了。

　　“江方濂，你干什么？”

　　头顶就是烈日，一来一回的就够累人的，更别说是挑着东西，江方濂这身板看着单薄，做体力活倒是一点也不拖沓。

　　江方濂朝声源看了眼，明晃晃的阳光照得他睁不开眼睛，只能凭借声音判断对方是霍廷。

　　“我修顶楼的小花坛啊…”

　　顶楼花坛里的土早就被晒成土块，根本没法用，江方濂又没多余的钱，跟公园里的园丁大爷说了好几天的好话，人家才答应他让他弄点走。

　　“不说了，不说了。”霍廷让老太太们都进店打牌去，“回头再说。”

　　说着，他朝江方濂走去，“你挑得上去吗？”

　　江方濂掂了掂肩膀上的扁担，“行吧，反正也没多重。”

　　霍廷跟在江方濂后面，几次想要搭把手，都午从下手，硬是从步梯跟回了家。

　　江方濂跟他客气，“霍老板，你不用管我了，我自己弄就行了。”

　　没等霍廷说话，他俩刚走过五楼的拐角，江方濂家门口蹲了个眼熟的人，周唯安。

　　“小江…”周唯安的热情，在随着看到霍廷的那刻殆尽。

　　江方濂先是一愣，随后低着头往上走，到门口了才跟周唯安说话，“有事吗？”

　　“我俩能找个说话的地方？”见霍廷没有走的意思，还非得往两人中间插，周唯安想要单独跟江方濂聊聊都不行。

　　江方濂卸下扁担，“不谈，我们没什么好谈的，我还有事，你要是没别的事，就赶紧走吧。”

　　“小江…”周唯安想要去拉江方濂，被江方濂不动声色地躲掉了，他手尴尬地举在半空中，下不来台的周唯安也懒得维持形象，直接恼羞成怒，一脚踢翻了江方濂的簸箕，里面的泥都散了一地，“你弄这些玩意儿有什么用啊！”

　　没等江方濂反应过来，周唯安眼前一晃，胸口一紧，被人拧着领口提了起来，霍廷一脸凶狠地看着他，“你他妈干什么！”

　　他的花坛，这小逼崽子也敢踢？

　　周唯安脖子被衣领死死勒住，他挣扎着去掰霍廷的手，“松开！松开！”

　　江方濂怕霍廷脾气上来，没个轻重，真把周唯安弄出个好歹来，不值当，“霍老板，算了吧。”

　　霍廷看在江方濂的面子上，才不情不愿地松开了周唯安。

　　一时间，大家都争得面红耳赤，过道里的气氛很是紧张，江方濂摸出钥匙打开门，又拿出了先前周唯安给他钱，“这个你拿回去吧，以后我们别来往了。”

　　气得周唯安直哆嗦，他指着江方濂，撂下狠话，“好啊，江方濂你做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

　　人周唯安人都没走远，江方濂从家里找出把铲子，默默将散在地上泥重新铲回簸箕里，压根儿不理周唯安。

　　等周唯安气急败坏地下楼，江方濂才不疾不徐道：“霍老板，我买了些种子，也不知道能不能种活，有暂时只有小葱和辣椒。”

　　见江方濂一副不放在心上的模样，霍廷实打实的有些担心，狗急还跳墙，何况周唯安那种人，你把他逼急了，他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在这个城市，周唯安想弄一个江方濂，简直是易如反掌。

　　霍廷没说出口，只是叹了口气，“嗯，长好了给我摘点。”

　　从楼上下来后，霍廷碰上了刚从步梯下上来的孟尧，孟尧手里提着塑料口袋，透过塑料袋能隐约看清里面是药盒。

　　“给你爸买药呢？”霍廷随口问了一句。

　　孟尧脸色看着不大好，就连霍廷跟他说话，他都恹恹的，淡淡的“嗯”了一声。

　　“怎么啦？”

　　孟尧摇头，“妈的，那门诊的药也太贵了。”

　　看似答非所问，霍廷却能明白孟尧话里的意思，孟尧爸爸瘫了之后，又没有得到工厂的赔偿，家里的唯一的经济来源，就是孟尧妈妈给人洗衣服赚得那点钱，不嫖不赌，就光光顾药材铺了。

　　大家是这么多年的街坊，就孟尧家现在的情况，谁看了都觉得心里不好受。

　　“等等。”霍廷叫住孟尧，“你还想揍那个倒插门吗？”

　　孟尧怔愣住，想是想，可霍廷三令五申不让他动手，怎么突然提起这个来了。

　　“你揍他有什么用啊，想个办法让他把该赔的钱赔了，多少都能救个急。”

　　这谁不想呢，可那倒插门跟个铁公鸡似的，他不肯给松口，肯定也有全家授意，孟尧家小老百姓，胳膊拧不过大腿，人家不给就不给，闹到法院去都占不到便宜。

　　“什么办法？”

　　霍廷缓缓吐出一口气，先前是没什么办法，现在…还说不定呢，“回头再跟你说。”

　　说到这儿，霍廷想起了一个人，他没有着急去店里，又折回上楼了，通往顶楼的铁门大开着，他猜是江方濂在上面弄花坛，他也没去惊动江方濂，径直回了家。

　　在家里找了好一阵，才在老妈的遗照旁，找到了丁彦琛的名片。

　　他匆匆下楼，找了个路边的电话亭，再次打通了日达贸易的电话。

　　“您好，我是丁彦琛，您是哪位？”

　　“丁彦琛先生，你还记得我吗？”

　　电话那头，顿时安静了下来，霍廷只跟丁彦琛通过一次电话，大概率是记不住霍廷的声音，沉默只是他下意识的谨慎。

　　霍廷清了清嗓子，“之前，江方濂你还有印象吗？”

　　随后，听筒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丁彦琛压低了声音，“你还想怎么样？我都按你意思的做了。”

　　“是，你按我的意思做了，也自作主张，让江方濂丢了工作。”霍廷顿了顿，他打电话来不是秋后算账的，给了丁彦琛下马威后，又继续道，“你别紧张，我今天打电话给你，只是想你帮我一个忙。”

　　“帮你忙？”丁彦琛觉得不可思议，“你说来听听。”

　　当听到霍廷说，想要知道全市里哪些舞厅能找到男的服务时，丁彦琛语塞了，“你知道这个干什么？”

　　“你放心，绝对不是来找你的，我跟你保证，我只是问问。”

　　霍廷提的要求，丁彦琛又没有谈条件的余地，说了好些个酒吧的名字，最后跟霍廷再确认了一遍，“没有别的事情了吗？”

　　“丁先生，谢谢了，以后都不会再打扰你了。”

　　挂了电话后，霍廷看着这些个地名，先前是不知道周唯安喜欢男人，没有他的把柄，如今知道这么大个秘密，不说别的，同样是男人，周唯安逛这种地方，就像是普通男人出入舞厅一样，不可能闲得住的。

　　随后霍廷找王浪一合计，摸清了周唯安平时的轨迹，这孙子果然去了一家离他们这里特别远的舞厅。

　　周唯安自己有辆桑塔纳，带着个男人出舞厅，一上车就迫不及待了。

　　王浪举着相机拍了几张照片，拍完打了个寒颤，“你什么时候知道他喜欢男人的？”

　　总不可能告诉王浪周唯安跟江方濂的事情，霍廷随口敷衍了一句，“前不久，撞见的。”

　　“这倒插门是不是心理有问题啊？一边在全家当孙子，一边又用全家的钱养男人，真行。”王浪问道，“这照片你打算怎么办啊？发给他老婆？”

　　霍廷摇头，“发给他老婆有什么用，他老婆家都能接受倒插门，出了事肯定是先保住面子，说不定还会倒打一耙，全家不是两个女儿吗？二女婿跟周唯安也不对付，周唯安要是不就范，不如给他们家二女婿，到时候都不用我们掺和。”

　　“真损。”王浪朝霍廷竖起了大拇指，“咱们也别见报，万一在报社的时候就被拦下来了，不如直接去工厂发传单，人手一份，看他还有什么脸在工厂混。”

　　“不过，先跟周唯安谈谈吧，我觉得他肯定想私下解决。”

　　第二天一早，周唯安刚进车间办公室，助理便跟他说，桌上有一份指名给他的信。

　　周唯安说了句谢谢，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了个周唯安收，他一捏信封，还挺厚的，拆开后，里面的照片吓得他赶紧先关上了门。

　　一张张确认完照片后，他又叫助理进来问话，“这信谁送来的？”

　　“周先生，这个不清楚，是您的名字，就直接拿来给您了。”

　　周唯安小心谨慎，“没别的人看到？”

　　“没有。”

　　助理出去后，周唯安跌坐在椅子里，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江方濂，可这是江方濂自己拍的？还是找人拍的？以他对江方濂的了解，江方濂做不到这个份儿上，也没那么精力和钱来折腾。

　　没等周唯安喘口气，办公室的座机突然响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接起了电话，“哪位？”

　　作者有话说： 

　　渣男马上要移民了，很快就能暂时下线了，终于可以不用写他了

　　“周先生，照片您还满意吗？”

　　隔着听筒，周唯安都觉得这声音耳熟，恍然间，他反应了过来，低吼了一声，“霍廷！”

　　“还记得我呢？”霍廷也不怕他猜出是自己，“你移民前，先得把有些事给了结了吧。”

　　周唯安顺手将信封揣进兜里，捂着电话一头，“你想怎么样？”

　　“孟成军家的赔偿款还有的谈吗？”

　　周唯安冷笑了一声，“你以为这是我的意思？全家不肯给，我有什么办法。”

　　霍廷不信他的话，“你当我是三岁小孩？我不管你有办法还是没办法，这个钱你要是赔不下来，我觉得全家的二女婿，叫什么韦勇的应该是有办法的，我觉得你应该想安安稳稳的移民，解决完这些事情再走，免得给自己留下后患。”

　　“你等等！”周唯安一听韦勇的名字，生怕霍廷联系了他，“好！这个事我想办法，但是你得给我时间。”

　　“我给不了你太多时间，周唯安，明天之前处理好，你移民的事情估计也得延后。”

　　“你！”

　　“还有件事，你都要移民的人了，别再去我家门口闹事了，我家五楼，我把你从楼上扔下去，你猜你算不算个失足坠楼。”

　　就算是没有提起江方濂的名字，周唯安也不傻，“你是为了江方濂才给我打电话的？”

　　“因为什么事打电话给你重要吗？还有啊，要是孟家的人和江方濂有个什么闪失，我不能保证这套照片不被全家的人知道，不被厂里的人知道。”

　　“你威胁我？”周唯安压住火气。

　　“对，你以为只有你能威胁别人，别人威胁不到你？”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随后周唯安才开口，“我答应你，但是你得把底片给我。”

　　“你不觉得你挺可笑的吗？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周唯安急了，“那我怎么能相信你？”

　　“信不信由你，你老老实实的按照我说的做了，然后烧香拜佛，祈祷早日移民，我们以后就井水不犯河水，这套底片也威胁不到你吧？”

　　处于被动的周唯安束手无策，这口气咽不下去也得咽，“行，明天我就叫律师上门谈赔偿的事情，我保证不再去找江方濂。”

　　霍廷的这通电话来得突然，周唯安连录音都来不及，不用脑子里想都知道这是公用电话，他不想把事情闹大，不能找律师，也不敢轻易找打手，霍廷那样的硬茬，即便是打手，也不一定能占到便宜，况且惹毛了霍廷，照片就得见光，就像霍廷说的那样，他没资格谈条件。

　　果然有点压力，周唯安的办事效率才会提上来，第二天一早，便有个西装革履的律师踏进孟尧家的院子。

　　谈妥了赔偿款的问题，孟尧有些恍惚，他不知道霍廷做了什么，只是条件反射地找霍廷说明情况。

　　“廷叔，那个倒插门赔我们家钱了，我到现在都还觉得不可思议。”

　　霍廷揉了把孟尧的脑袋，“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你家应得的。”

　　没几天的功夫，全家移民的消息就传开了，霍廷也不知道江方濂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如果他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

　　这天下午，霍廷买了两条新鲜的活鱼，他提着鱼刚到五楼，正巧撞上江方濂从顶楼上下来。

　　江方濂一脸兴奋，上来就拉住霍廷的手腕，“霍老板，小葱出苗特别快，我带你去看看。”

　　手腕上的温度，让霍廷滞了一下，鱼还在袋子里蹦跶，水溅到他的手背上，他这才醒过神来，“啊…等下…我先把鱼拿进去。”

　　将鱼放进水槽里，霍廷又折了回来，江方濂还站在梯口那儿等他，他一直觉得，江方濂很乖，安安静静的，就连这声“霍老板”都和别人喊得不太一样。

　　“走吧。”霍廷招呼了一声，两人一块儿上了顶楼。

　　顶楼一直都是江方濂在折腾，期间霍廷也没上来看看，所以一到顶楼，他大吃一惊。

　　江方濂不止种了好些蔬菜，还将花坛修宽了些，地上还有没用的砖头和水泥。

　　“你上哪儿弄得这些东西啊？”霍廷忍不住围着顶楼转了一圈。

　　江方濂不知道他具体说的是哪样，“砖头是别人不要的，买了点水泥和种子，其实我不太会弄，辣椒树最开始用的种子没种活，后来直接换了成活的辣椒树。”

　　长得最快的就是小葱，最开始种的那几株已经成熟了，前些日子种下的已经出苗了，江方濂摘了长好的小葱递给霍廷。

　　“我看你平时也不做饭，你还种这么多。”

　　江方濂也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看着植物发芽生长然后成熟，感受生命的奇迹，这种感觉是没法形容的。

　　楼顶晒是晒了一点，但是有风吹着，不算特别热，霍廷犹豫再三，“你知道周唯安已经移民了吗？”

　　江方濂正在浇水，听他轻轻“嗯”了一声。

　　霍廷不依不饶地追问：“那你…怎么想的？”

　　“跟我没关系了。”江方濂背对着霍廷，“找个工作，好好上班吧。”

　　听着江方濂的回头，霍廷微微松了口气，手里捏着江方濂给的小葱，霍廷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跟江方濂说话，没之前那么随意，那么理直气壮，那么有底气了，“晚点…去我那儿吃晚饭吧。”

　　话题跳跃的有点大，江方濂明显是没有反应过来，霍廷又画蛇添足解释道：“有王浪和上次你见过那俩小子…你现在住这儿，总得认识点人吧，正好你不是给我葱了嘛…”

　　江方濂是个很慢热的人，虽说和王浪他们见过几次，但在这个城市里，和他最熟的，只有霍廷，“我跟…他们…不太熟…他们会不会不自在…”

　　“嗐，他们几个自来熟，有什么不自在的，说好了啊，待会儿我再上楼来做饭。”

　　他俩是邻居，先前几次说话，江方濂也只是站在霍廷家门口，从来没有进去过，这次算得上是他第一次去霍廷家做客。

　　整个下午，江方濂都不知所措，在楼顶忙完后，他在家静静等着霍廷上楼。

　　四点左右，从楼道里传来纷沓的脚步声，几个低沉的男声有说有笑，江方濂竖起耳朵去听，一阵颤栗的感觉，从他后背直达耳垂，他不知道待会儿能不能跟这些人相处好。

　　“江方濂！”霍廷敲了敲铁门，“赶紧过来。”

　　“好…好…”江方濂深吸了一口气，起身往隔壁走。

　　霍廷家的门没关，一眼就能看到坐在沙发上的王浪，再往里走，沈聿安和孟尧在厨房守着霍廷。

　　“来了，你随便坐。”霍廷招呼了一声，又冲两个小的说道，“别守着我了，该干嘛干嘛去。”

　　孟尧跟江方濂还是生分了些，没什么话说，打了声招呼，便拉着沈聿安就往外走，“那我俩上顶楼去了。”

　　人都走远了，霍廷才想起顶楼上种着菜，他扯着嗓子，“别踩着我顶楼的菜了！”

　　等厨房只剩下他和江方濂时，江方濂才开口说话，“霍老板，我能忙你做点什么吗？”

　　江方濂腼腆，跟王浪待着也尴尬，霍廷也没强迫让他出去。

　　“鱼你敢杀吗？”

　　本来是逗江方濂的一句话，霍廷没想到他竟然点头了，这弄得霍廷有些猝不及防，“那…你来吧…”

　　这是霍廷第一次亲眼见江方濂干活，他一直觉得江方濂利索，但没想过这么利索，用刀两下把鱼拍晕了，拿刀背将鱼鳞一刮，然后开膛破肚，小心掏出内脏和苦胆。

　　完事还一脸无辜地看着霍廷，“剁吗？”

　　霍廷点头，“剁吧…”

　　收拾完鱼，他俩又一块儿准备了配菜和辅料，霍廷看着时间还早，“先歇会儿。”

　　客厅里，没人打扰王浪，他自己跟冰箱里拿出了啤酒，边喝边看电视。

　　“哟，弄好了？这么快？”

　　“哪儿啊，歇会儿，刚让江方濂帮我把鱼杀了。”

　　王浪朝门口看了眼，爬起身来，神神秘秘地拿过他刚刚放在茶几里的影碟，朝霍廷使了个眼色，“刚孟尧他们在，我不好拿出来，看吗？找人从香港弄过来的，可劲爆了。”

　　影碟的包装被拆了，只看到一张光碟，江方濂也不知道是什么内容。

　　“你神经病吧你！”霍廷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神色慌张，余光时不时瞥江方濂一眼。

　　王浪被他喊得一个激灵，“你喊什么呀？我这不是趁那俩小的不在才问你的吗？装什么假正经啊？你他妈没看过啊！”

　　意识到霍廷飘忽不定的眼神，王浪这才反应过来，霍廷可能是忌讳江方濂在旁边，他又冲江方濂嬉皮笑脸的，“小江，你也看吧？”

　　江方濂眨了眨眼睛，有些疑惑地看向霍廷，见霍廷脸上除了慌张，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绯色，他蓦地反应了过来。

　　他们或许说的是…三…三级片？

　　谁知王浪还随口来了一句，“男的有几个不看啊。”

　　霍廷的眼神有些闪躲，那…霍廷也看吗？

　　客厅里的气氛突然变得诡异起来，江方濂和霍廷谁也没说话，大概是王浪喝了酒有些兴奋，就听他一个人在哪嘀咕。

　　“懒得问你们了，我自己放。”说着，王浪就蹲到了DVD前。

　　霍廷一个箭步冲到王浪跟前，说话舌头都打结了，“你他妈！你疯了是不是…待会儿…”

　　待会儿怎么样？霍廷支支吾吾的，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有王浪一个人没事，就算是碰到那两个小的回来了也没事，大不了不看了，可是加上江方濂就不一样了。

　　江方濂…江方濂他喜欢男的啊…

　　“什么呀！”王浪嫌霍廷磨磨唧唧的，“看下会死啊。”

　　霍廷急得手心都在冒汗，“马上要吃饭了，你他妈这么急吗？”

　　“也是。”这理由还挺合情合理的，王浪关了DVD，“吃完饭再看吧。”

　　霍廷差点没咬到舌头，“吃…吃完饭…”

　　作者有话说： 

　　直男的小把戏

　　21 第21章

　　霍廷反复叮嘱王浪不要看片，他不能在客厅待太久，坐了一会儿，又进了厨房，留下江方濂和王浪单独相处。

　　没看到片儿王浪觉得不尽兴，嘴也跟着闲不住，带着酒气跟江方濂聊天，“小江，你之前找那倒插门什么事儿啊？”

　　王浪还不知道江方濂和周唯安的关系，纯粹就是没话找话说。

　　江方濂一愣，抿着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王浪是怎么知道他找周唯安的，好在王浪是个不冷场的主，“嘶，你是不是找他讨债的啊？”

　　周唯安这样的人，王浪实在不能把他往好的方面去想，见江方濂沉默，他全当是默认了，“这孙子已经移民了，你钱要回来了没？”

　　江方濂垂着头，耳边有些听不到王浪的声音，难怪周唯安没来找过他了，原来是已经移民了，也好，他俩以后都不会再有交际，只是他没想到周唯安能这么轻易的放过他。

　　见江方濂还是不说话，王浪以为他钱没要回来，“哎呀，你就该跟霍廷和我一声，霍廷想了个损招，给孟尧家的赔偿款要回来了。”

　　霍廷？又是霍廷？

　　至于什么损招，王浪没有明说，江方濂也不好再问。

　　刚刚这一折腾，弄得霍廷气血上涌，炒菜时下手格外的重，剁椒鱼头那鲜红的辣椒，他自己看了都觉得嘴疼屁股也疼。

　　等菜都齐活了，霍廷赶忙招呼江方濂，“去喊一下楼上那俩。”

　　江方濂欲言又止地看着他，霍廷哪猜得到王浪跟江方濂说了啥，他也一脸困惑。

　　“咋了？”

　　江方濂摇了摇头，转身往门外走。

　　霍廷正端着碗从厨房出来，刚想叫他俩去洗手，他指着孟尧道：“这还没吃饭呢？你嘴怎么了？”

　　孟尧抹了把脸，“啊？没怎么啊？”

　　“没怎么？都有点充血了。”霍廷又看着桌上的菜，每道都放了很重的辣椒，“你这样你能吃吗？”

　　孟尧跟霍廷打哈哈，“不知道啊…能吃吧…”

　　这俩小子，一个比一个古怪，可霍廷又想不通古怪在哪儿，一看江方濂，江方濂也正看着沈聿安出神。

　　一个个的，怎么都像是心事重重的，也就王浪这个没心没肺的，还在为看碟的事情烦恼。

　　一旁的沈聿安跟没事人一样，坐到王浪身边，仔细打量着桌上的饭菜，随口就岔开了话题，“顶楼的花坛修得挺好。”

　　“是吧，江方濂给弄的。”霍廷还挺得意。

　　霍廷以为一顿饭吃完，王浪喝得七荤八素的，肯定会把光碟的事情给忘记，谁知吃完饭后，他不肯跟孟尧他们离开，还一个劲儿的让人家先走。

　　“你俩先走，我跟你廷叔还有事儿呢。”王浪浑身的酒气，还冲霍廷抛了个媚眼，“是吧。”

　　霍廷顿时觉得有人拿针扎了他一下，拽着王浪往外拖，“你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说，你赶紧回去吧。”

　　王浪人都站不稳了，还趴着门框不松手，“哎呀！我不回去！”他酒虽然喝多了，但是心里还是记着这事的，霍廷别以为他喝醉了好糊弄。

　　“你他妈不能喝就别喝！”

　　王浪也嚷嚷，“都怪他妈怪你，放那么多辣椒，我现在胃都要烧起来了！”

　　眼看王浪就要在门口耍起酒疯来了，霍廷没有办法，现在也不早了，孟尧和沈聿安明天还得上课了，他让他俩先回去，至于王浪，霍廷只能又把人拽进屋里。

　　江方濂站在一旁想搭把手，又不知道该怎么办，目光紧紧地跟在霍廷身上。

　　王浪块头跟霍廷差不多，喝了酒的人死皮赖脸的，跟石头一样沉，累得霍廷满头大汗，他把人安置在沙发上，转头又跟江方濂说道：“你回去吧，今晚让他在这儿睡就行了。”

　　江方濂点点头，刚想说好，王浪“噌”地站了起来，扯着嗓子大喊：“谁都不许走，今晚这个片儿不看完，谁都不准走出这个房间！”

　　说完还生怕江方濂跑了，王浪直接窜到江方濂身边，根本不像是喝醉酒的人，死死地拉着人家的胳膊往沙发上拽，“来！小江！一块儿看！”

　　“啊？”江方濂根本不是王浪的对手，被连拖带拽地拉到了沙发上，他只能跟霍廷求助，“霍…霍老板…”

　　霍廷刚想去解救江方濂，被王浪顺势一拉，他仨并排坐在了沙发上。

　　“谁都不许走啊！”喝醉酒的人那股混劲儿，真不是一般人能招架得住的，光碟吃饭前已经安放影碟机里了，王浪拿着遥控器调到DVD模式。

　　不是什么正经影碟，前奏倒是弄得挺正经的，音乐想起了那刻，霍廷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急眼了，“王浪！”

　　王浪这会儿压根儿感受不到怒气，也不吃霍廷这套，朝霍廷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嘘，小点声。”

　　家里的酒气怎么都散不去，还在慢慢发酵，这些年香港的三级片行业发展得格外好，拍得还真像那么回事，一个爱情动作片，还是慢慢推动情节。

　　但是片子本身的特殊性，每一个剧情，哪怕没有任何的出格，都让霍廷觉得意味深长。

　　他几次想要起身，都被王浪这王八蛋拽得牢牢的，手腕都快被捏出印子来了。

　　霍廷索性不去看电视画面，但这暧昧绵长的背景音，和窸窸窣窣的摩擦声，还是会让人想入非非，他忍不住侧过头去看江方濂。

　　江方濂也没在看电视，垂着眼睛，盯着地上没有收拾垃圾，眼神时不时乱晃，像是感觉到了霍廷的目光，他一转头，两人就对上了视线。

　　霍廷冲他干巴巴地笑笑，他笑起来不太熟练，整张脸僵硬，他觉得他的表情一定很难看。

　　中间要是没人还好，隔着个人吧，对视起来挺容易的，两人一直对望着，时间一久，想转头都觉得尴尬。

　　就算是有剧情，这片子的核心不变，很快就进入了正题，霍廷没想去看，只是他一直盯着江方濂也不是办法，另外背景音也格外引人入胜。

　　霍廷动了动脖子，刚装光碟的盒子还放在茶几上，盒子上用记号笔写了个很扯淡的名字，“一波三折”。

　　这时，一直安安静静的王浪突然开口，“这还一波三折，这女的胸也太平了，开奥拓都不打颠儿，没劲。”

　　三级片跟色/情片本质的区别是尺度的大小，三级片不露下面，多了点朦胧美。

　　王浪这个缺心眼儿的，只顾自己发表观看感言，完全不顾及其他人的想法，他一闭上嘴后，客厅里格外的尴尬。

　　这种静谧的场面没有维持太久，王浪猛地起身，人还没站稳，膝盖一软，整个人朝前栽过去，稳稳当当地跪在地上，直接吐了一地。

　　突如其来的变故，搅得暧昧的气氛泛着酸味儿，霍廷骂了句娘，把人从地上拖了起来，“你他妈！你不能喝就别喝！”

　　电视里叫得起劲，可王浪吐得更起劲，任何人都对这片儿没了兴趣。

　　江方濂也吓了一跳，“霍老板，我帮你吧…”

　　他俩合力把人弄进了厕所，王浪在厕所里吐了个干干净净，吐完人就有点神志不清。

　　霍廷扶着腰，一脸疲惫，“把他弄我卧室去吧。”

　　安置好王浪，面对客厅的一片狼藉，江方濂没有马上走，除了王浪吐的，刚刚吃饭的残局也没清理，让霍廷一个人打扫，估计得收拾到后半夜。

　　“霍老板，我跟你一块儿收拾，现在太晚了，你一个人收拾忙不过来。”

　　霍廷觉得挺对不住江方濂的，非拉着人家看三级片不说，还得让人陪他打扫，他客气了一番，“算了吧，我自己弄就行…”

　　偏偏这个时候，电视里的女的叫得特别浪，叫江方濂张不开口，霍廷听得汗毛竖立，他赶忙拿起桌上的遥控器，先按了暂停，暂停的画面也格外的尴尬，看得他直接拔了电源。

　　“两个人一起收拾快些。”江方濂坚持，霍廷也就没有拒绝。

　　家里很静，只有扫地的飒飒声，挪动家具的声音，和王浪的鼾声。

　　霍廷在厨房洗碗，江方濂在客厅忙着扫地，遗照前的香还没烧完，应该是刚刚吃饭前，霍廷刚点上的，江方濂朝这遗照鞠了个躬。

　　霍廷妈妈这张遗照看着挺喜庆，笑得格外的灿烂，像霍老板这样的，一看就是家庭和睦，每每去医院探望霍叔叔，都能感觉得到他们父子关系很好。

　　江方濂很羡慕，父母的关爱，他这辈子都没有体会的机会了。

　　扫完香案这块儿，江方濂正准备往前走，遗照旁的小卡片，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上面的彩照有些眼熟，再看名字，丁彦琛…

　　这个人…他好像认识…霍廷怎么会有这个人的名片。

　　“江方濂，扫完没？”从厨房传来霍廷的声音。

　　江方濂还没来得及反应，霍廷已经从厨房出来，霍廷见他傻站在遗照前，也上前看了一眼，江方濂看得不是遗照，是丁彦琛的名片。

　　“这个…”霍廷悔得肠子都青了，上次用完就该直接扔掉的，他也是随手一放，压根儿忘了这名片的事情。

　　江方濂认真地看着霍廷，像是在等他解释。

　　“这我…”霍廷心一横，这玩意儿有什么好撒谎的，他又没做见不得人事，怎么就这么难跟江方濂开口，怕江方濂知道了？知道了又怎么样？

　　22 第22章

　　有了周唯安的事情在前，霍廷真怕在江方濂这儿落得个多管闲事的名头。

　　“我跟他不认识。”霍廷先和丁彦琛划清了界限，“因为他在王浪店里做过名片，我无意中看到的，本来也不该我管。”

　　霍廷头次做了好事，还觉得哪哪都不对劲，还得跟人解释这么多，“要不是你哭哭啼啼的，我真不想管，你要觉得我多管闲事，我现在也没办法，丁彦琛虽然没找过你，但是你的工作也没了，我怎么都算一个好心办坏事吧。”

　　听霍廷这一通解释，江方濂勉强听明白，总归是霍廷出面，丁彦琛才没纠缠。

　　“你给他打电话啦？”看到名片，这是江方濂第一个能想到的可能。

　　明明江方濂的语气很平淡，语调也很轻，霍廷琢磨不透他的语气，感觉自己跟受审似的，“打了呀，他跟周唯安一个德行，觉得自己有头有脸，又想出来玩，又怕被人知道，一打电话就怂了。”

　　江方濂心里有个声音，果然，听霍廷的语气，他应该是也联系过周唯安，自己都还没问呢，他就已经不打自招了。

　　“哦。”江方濂想问的，准备问的，霍廷一下子全答了，他只能低着头继续扫他的地。

　　留霍廷一脸错愕，“啊？”

　　就“哦”一声就没了？

　　霍廷绕到江方濂面前，“你没别的想问了？”

　　江方濂摇头，霍廷还不甘心，“你不会又生气吧？”

　　之前不过是因为说了一句周唯安的不是，江方濂不就跟他翻脸了，现在反应这么平淡？

　　“你不是在帮我吗？”江方濂被挡住了去路，只能站在原地，“谢谢你，霍老板。”

　　江方濂突然之间这么听劝，霍廷还有些不适应，他上赶着跟人解释，“我帮你…也没别的意思…我就是…”

　　“嗯。”江方濂点头，等着霍廷把话说完。

　　“我就是…”连霍廷自己都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意思，他就是想这么做，哪来的那么多的为什么，可他怕江方濂多想啊，他是男的，江方濂也是男的，江方濂还喜欢男的，那他现在帮江方濂，不就跟男的帮女人一样，有所图吗？“我就是…”

　　江方濂非常笃定的帮霍廷把后半截儿话补上了，“霍老板你就是个好人。”

　　谁他妈要当好人啊？这句话比让江方濂误会他有所图还要刺耳。

　　霍廷哽住了，手指着江方濂半晌，才妥协憋出一句，“对，我就是个好人。”

　　莫名其妙的谈话结束，两人收拾完屋子，又一块儿将垃圾提到楼梯口去，霍廷心里还是不舒坦，赌气似的没跟江方濂说话。

　　江方濂习惯了沉默，竟然没有察觉到霍廷的异样，放下垃圾后，他看着通向顶楼的那扇铁门，喃喃道：“刚刚他俩下来没关门吗？”

　　霍廷心里不痛快，说话恹恹的，“谁知道呢。”

　　顶楼不光有道铁门，铁门后那一截儿楼梯走完还有一道木门，穿过木门，才能到顶楼上，此时的木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隐约透出点光来。

　　“好像灯都没关。”江方濂想上楼关灯，霍廷鬼使神差地也跟了上去。

　　眼看就要入秋了，市里已经不像来时那么热，顶楼的风也大了许多，江方濂的手刚碰到门，只是稍稍用了点，借着风力就拉开了门。

　　灯的开关在靠洗衣台的那侧，他俩刚想往里走，听到有人在小声嘀咕。

　　江方濂当即站在了原地，跟在他的身后的霍廷整个人扑到他背上，他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被霍廷抱在了怀里，还转头示意霍廷小声点。

　　这一撞，怀里温温热热的，霍廷脑子里顿时转动不起来了，张口就想讲话，情急之下，江方濂一把捂住了霍廷的嘴，用嘴型告诉霍廷，“有人。”

　　楼顶的风呼呼作响，不去细听还真没注意到，霍廷心想，有人就有人呗，谁他妈大半夜还待在他家楼上，看他不给他们撵下去。

　　可那声音听着有点耳熟，还黏黏糊糊的。

　　孟尧巴不得王浪不跟他们一块儿离开，出了霍廷家的门，他拉着沈聿安又上了顶楼，他今晚非得跟沈聿安算账。

　　“你慢点。”连拖带拽的，沈聿安险些没站稳，刚上了顶楼，他脚下一空，被孟尧抱起放在了洗衣台上。

　　没等沈聿安反应过来，孟尧整个身子又压了上来，他像是给自己出气一般，咬着沈聿安的嘴唇厮磨了好一阵。

　　沈聿安实在有些受不了，才推开了他，“干什么？”

　　孟尧的脸近在咫尺，沈聿安不轻不重地恰了一把他的脸颊。

　　孟尧捏住沈聿安的手腕，恶狠狠道：“你还敢问干什么？你看你给我亲的，都快肿了。”

　　这吃过辣菜的嘴，比刚还红肿一些，看着格外的滑稽，沈聿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还敢笑？”孟尧想用力，又怕把沈聿安捏疼了，一肚子不甘心，只能挠沈聿安的痒痒肉。

　　沈聿安怕痒，左躲右闪，在洗衣台上扭得快成一条蛇了，一边微微喘气，一边求饶，“好了！孟尧…痒！”

　　两人这么折腾，沈聿安周身冒汗，胸口一起一伏的，嘴上倒是一点也不饶人，他慢慢掰开孟尧的手，“不是你自己要亲的吗？”

　　孟尧是想亲啊，那也得他主动，他亲沈聿安，怎么到头来还被沈聿安占了上风。

　　“我亲你，你就别动。”

　　“可是你吻技太烂了，舔得我一下巴的口水。”沈聿安摸了摸孟尧的嘴唇，“我吻你舒服吗？”

　　沈聿安敢说他吻技烂！孟尧怎么都不服气，可是又不得不承认，沈聿安吻得他很舒服，跟他舌根都嘬麻，平时看着挺正经的一人，这事儿倒是挺无师自通的。

　　两人搂在一块儿，洗衣台都快挤不下了，孟尧跟没断奶似的，抱着沈聿安，喊得特别亲热，“安安。”

　　楼道里灯光是暖黄色，风中夹杂着啧啧的亲吻声和暧昧的摩擦声，霍廷紧贴着墙壁，嘴还被江方濂捂着，后背渐渐渗出一层汗来，全身关节像是失灵了一般，只要他一动，仿佛能听到关节处咔咔的声响。

　　他的呼吸穿过江方濂的手指，他的鼻口和江方濂的手心都是湿漉漉的，嗓子里又干干涩，气血飞快往脸上涌，脸颊在不知不觉中发烫。

　　刚刚那片儿都没让霍廷有这种反应，他不知道他这种反应，是因为和江方濂有肢体接触，还是因为听到孟尧和沈聿安接吻，又或者两者都有。

　　霍廷瞪大了眼睛，看得江方濂混不自在，江方濂想放手的，可是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动作，他胳膊都举得酸麻了，手臂不受控制，只是微微一动，掌心摩擦在霍廷的嘴唇上，柔软和湿润的触感，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他俩躲在门里，风不太能吹得进来，很快周遭的气氛变得燥热起来，霍廷心跳加速，心都快提到嗓子眼儿，渐渐的，他俩的对视让霍廷的听觉有些失灵，眼睛一直盯着江方濂，慢慢周围的东西都泛着白雾，只有眼前这人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霍廷的眼睛酸涩，一眨眼睛，眼角泛着水光。

　　江方濂也在这个时候动了动手指，霍廷也像是解开了穴道，握住了江方濂的手腕，拉着人默不作声地往楼下退，一路退到了家里。

　　家里的灯亮，霍廷脸上的红润一览无遗，他抹了把脸，在江方濂面前来回踱步，脑子里一团浆糊，连语言都组织不好，“你…知道他俩这样？”

　　刚江方濂的反应太迅速，要说他事先不知道，霍廷都不大信。

　　江方濂也不知道怎么跟霍廷讲，就好像当初丁彦琛说的那样，他们对同类格外的敏感，他第一次见沈聿安，便觉得沈聿安看孟尧的眼神不一样。

　　“我…”

　　见江方濂欲言又止的模样，霍廷肯定自己是猜中了，“他俩…不是跟仇人一样吗？”

　　见面就吵，现在怎么会…

　　“不对不对。”管他是不是仇人，他俩这样算怎么回事啊，“他俩小孩懂个屁啊…”

　　一看自己面前站的是江方濂，霍廷觉得给他也整不会了，最懂的应该是江方濂。

　　“他俩这样…合适吗？”霍廷斟酌半天，不知道该怎么表述，说完又觉得自己用词不当，什么叫合适吗？那俩小孩怎么样都不合适，“我现在上去把他俩逮下来？”

　　江方濂答不上来，但是他知道，霍廷现在上去，只会弄得大家都尴尬。

　　“我不知道…”

　　“连你都不知道？”霍廷大惊，连江方濂都不知道，谁还能知道。

　　喜欢男人又不是谁教的，江方濂吸了吸鼻子，被霍廷问得哑口无言。

　　见江方濂不说话，霍廷又怕自己说错话，又怕江方濂多想，磕磕巴巴解释道：“我不是…我不是说你，我不是那个意思…”

　　偏偏江方濂的反应还特别的平淡，看不出喜怒来，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

　　霍廷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别的办法，“算了算了…回头再说吧…不早了，早点休息，明天一早你还要送牛奶的。”

　　作者有话说： 

　　我算错了入v时间，然后明天要休息一天，后天入v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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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 第23章

　　江方濂起床出门的时候，隔壁还没有动静，他没有去叫醒霍廷，先去了牛奶站。

　　送牛奶的时间，早于一般的职业，出来时，步梯两侧的商铺都还没有开门，清晨的空气冷冰冰的，还夹杂着泥土的清新，猛地吸一口，特别的提神醒脑。

　　这一带的地势不够平缓，很多地方是自行车到不了的，江方濂基本上只能挎着篮子，走着去送。

　　订牛奶的都是有孩子的家庭，这家就有个小女儿，才三四岁的样子，刚上托儿所，小姑娘偶尔起得早，能跟江方濂见上一面。

　　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她妈妈抱着她出来领奶，她一直在哭。

　　“太太，今天的牛奶。”

　　小女孩妈妈一脸抱歉，“不好意思，你帮我放到桌上吧，我腾不开手。”

　　江方濂放好了牛奶，小女孩还在哭，她妈妈有些头疼，“又闹着不想去托儿所，哭个没完。”

　　小女孩大概是听懂了她妈妈在说她，撑起脑袋偷瞄了江方濂一眼，眼泪还挂在眼眶里，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叔叔…”小女孩带着哭腔喊了江方濂一声，她说话奶声奶气的，咬字倒是清楚，“我也想跟你一块儿去送牛奶…”

　　江方濂都打算走了，忍不住笑了出来，看这样子，她是真的不想上托儿所。

　　“送牛奶可不好玩。”江方濂安慰道，“你快别哭了，托儿所不是还有别的小朋友跟你一块儿吗？”

　　背后传来卷帘门的声音，江方濂回头看了一眼，是小卖部开门了。

　　他对小女孩说道：“你等等叔叔。”

　　说罢，他跟小卖部买了几颗奶糖，原本是想都给小女孩的，可小女孩的手太小，一只手拿一颗都有些费劲，她倒是一点也不贪心，只是满心欢喜地看着自己手里的糖，也不再多要。

　　“谢谢叔叔…”小女孩这才止住眼泪。

　　她妈妈见了也连忙跟江方濂道谢，江方濂说了句“不客气”，转身就想往上走。

　　没走两步，迎面走下来的女孩有些眼熟，江方濂整个人一僵，顿时站在了原地。

　　他的妹妹，王珊。

　　王珊旁边还有个男人，男人竖着油光水滑的大背头，戴着墨镜，穿着花衬衣，领口大开着，脖子上的项链一晃一晃的。

　　“王珊…”

　　先给江方濂反应的不是王珊，是那个男人，男人一摘墨镜，上下打量了江方濂一眼，“你他妈谁呀？认识啊？”

　　王珊跟男人耳语了两句，男人才撞开江方濂往下走。

　　“你怎么会在这儿啊？”江方濂和王珊是同母异父的兄妹，之前王珊看不起他，俩人平时也不怎么说话，可是…王珊才十五岁啊，她怎么会出现这里。

　　王珊挖苦道：“那还不是多亏了你，江方濂，你胆子可真大，拿了家里的钱偷跑出来，你倒是逍遥快活了，你知道爸以为钱是我拿的吗？”

　　江方濂张口结舌，他几乎能想象出王珊被冤枉后在家里的处境，“抱歉…”

　　“抱个屁谦。”王珊哂笑了一声，抱着胳膊，“现在好了，你能跑，我也能跑。”

　　“你现在住哪儿？你跟谁在一起啊？”

　　王珊剐了他一眼，“关你屁事，管好你自己吧。”

　　江方濂摸了摸口袋，只有剩下的几颗糖，和一点零钱，到嘴边的话都说不出口。

　　见江方濂这幅窝囊样，王珊的厌恶之情已经藏不住了，“我看你出来这么久，还是这幅穷酸样。”

　　她瞥了眼篮子里的牛奶瓶，“送牛奶你送一辈子啊，少管我的事，我们就当没见过。”

　　江方濂想要再跟王珊说几句话的时候，下面的男人等得不耐烦了，他俩连道别的话都没说上一句，王珊便径直朝下走去。

　　送完后面几家的牛奶，江方濂又将牛奶瓶送回牛奶站，回家的路上，他心里很不是滋味，王珊再怎么说都是他的妹妹，自己实在不愿意看到她这么下去。

　　不知不觉中，江方濂走到了家门口，隔壁的门还紧闭着，在他印象中，霍廷的茶楼好像也没有开门，他犹豫了一下，才去敲门。

　　霍廷懒得给自己收拾张床出来，在沙发上将就了一晚，昨晚的每件事都弄得他无法入眠，整夜都没有睡好，所以当王浪醒来的时候，见他睡得死沉。

　　“喂！霍廷！几点钟了，你还不起？”

　　不是睡到自然醒，霍廷多少还有点起床气，坐起身来脸臭得跟什么似的。

　　偏偏王浪这个不知死活的，还哪壶不开提哪壶，“你昨晚也喝得不多啊，怎么比我睡得还久？”

　　昨晚的记忆，如泉水般涌入霍廷的脑海，先是王浪说什么都要拉着江方濂看三级片，后来又是孟尧跟沈聿安在楼顶卿卿我我，每一件都这么的玄幻，每一件都真实发生过。

　　王浪提着裤子，催促道：“啧，怎么还坐着啊？赶紧起来做饭吧，我吃了早饭再下去。”

　　霍廷看着王浪就饱了，还吃什么饭啊，一肚子火都没地方发泄。

　　“吃个屁你。”

　　王浪觉得自己冤枉，“你一大早的，我得罪你了？”

　　霍廷骂归骂，还是起身准备往厨房走，就听见王浪在他身后问：“昨天我不是拿个片儿来吗？你看了吗？”

　　不提还好，一提霍廷顿时站在原地，“赶紧给我拿回去。”

　　“干什么？不好看吗？”王浪从DVD里找出光碟，这时刚好有人在敲门。

　　霍廷边开门边回王浪的话，“你自己拿回家去看吧，我服了你了。”

　　门一打开，江方濂就站在铁门外，“霍老板，你才起啊…”

　　王浪接着霍廷的话道：“你要是不喜欢这盘，我那儿还有别的，回头我再给你找找。”

　　江方濂张了张嘴，有了昨天晚上的经历，他不用脑子想都知道他俩在说什么。

　　他抿着嘴看着霍廷，大白天的也看啊。

　　霍廷恨不得拿抹布把王浪的嘴堵上，他真是倒霉催的，怎么回回都让江方濂撞见，偏偏他什么都没看。

　　“哟，小江来了。”王浪倒是不客气，“我跟霍廷正打算吃早饭呢，你也跟着一块儿吧。”

　　江方濂摸了摸鼻尖，“霍老板，你还没做饭吗？今天送饭会不会有点晚？”

　　早饭是没有吃成，霍廷赶忙做了几个菜，汤都是高压锅压出来的，他嫌王浪烦人，连店都不想开了，跟着江方濂一块儿去医院。

　　上车前，他俩在早点铺子买了点东西垫垫，坐到车上后，霍廷觉得自己有必要跟江方濂解释一下。

　　早班车人不少，他俩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霍廷轻咳了一声，“江方濂。”

　　“啊？”车上闹哄哄的，江方濂怕自己听不清，特地转过头面对霍廷。

　　霍廷一看江方濂的脸，莫名觉得紧张，“我…没看啊…昨晚也不是我要看的，我没让他带光碟到我那儿去，王浪他自己缺心眼儿。”

　　“哦…”江方濂愣愣的，他不明白，霍廷跟他解释这个干嘛。

　　江方濂的反应太平淡，霍廷怕他不信，“昨晚真不是我叫他拿来的。”

　　江方濂也像是脑子里进了水，想起刚刚在家王浪说的话，他鬼迷心窍了似的问了句，“那白天看吗？”

　　“什么我白天看！”霍廷这一嗓子嚎出来，整个车厢的人都朝他投来了异样的目光，他没办法，压低了声音，“我白天也没看。”

　　江方濂有点想笑，“那…王老板说给你换碟…”

　　王浪就是他妈个搅屎棍！

　　“他说换，我又没答应！”霍廷越解释，越觉得奇怪，“我很久都没看了…”

　　“那就是以前你俩一起看的。”霍廷张了张嘴，江方濂怎么这么能跟他绕。

　　车停靠在站台，又有好些人往上车，霍廷坐在外面，被过道里的乘客挤得往里挪了挪，这一挪可就不得了了，他们更来劲。

　　手里的保温杯摇晃，霍廷喊了声，“我的汤！”

　　江方濂忙接过保温杯，霍廷好容易腾出手来，一手撑在江方濂身后的椅背上，一手撑在车窗上，将江方濂圈在了怀里。

　　江方濂紧靠在车窗上，两人之间的距离尴尬，但尚且有丝毫的喘息，谁知有个大妈挤到霍廷旁边。

　　“小伙子，我挨着你俩坐一下，我这腿呀，实在挤不了了。”也不等霍廷答应，大妈一屁股坐到旁边，霍廷又猛地朝前一铺。

　　“嘿嘿。”大妈笑了笑，“你们年轻人挤挤。”

　　班车在这个时候慢慢起步，两人彻底胸口贴着胸口，大妈给霍廷胳膊都压酸了，他挣扎着将手拽出来，巴掌大点地方，他整个人还不知道该怎么摆放，只能默默把手伸到江方濂的背后，抓住车窗上的栏杆，胳膊拖着江方濂的后背，硌得他老疼了，怎么还不见江方濂长点肉。

　　霍廷垂着眼睛，装模作样地回答江方濂的问题，“以前看怎么了？男的不都看吗？你没看过啊。”

　　胸口的温度传递得太快，他俩的心跳都快在一个频率了，江方濂险些没有反应过来，他眨了眨眼睛，“我没有…”

　　“你骗谁呢？”霍廷干笑道，“你就算没看过昨晚那种，你也看过其他碟。”

　　江方濂的眼神很是干净，连回答的语气都格外的正经，“也没有…”

　　霍廷心头一跳，这么单纯…

　　作者有话说： 

　　算错了，今天还有，明天入v双更

　　第24章

　　到站后，他俩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挤下车，霍廷抻了抻拦腰，关节都在咔咔作响。

　　“真遭罪，不行以后等第二趟班车吧，这些老头老太太，非得挤早班车出来买菜。”

　　进医院时，霍廷让江方濂先去病房，他照旧跟医生询问他爸爸的病情。

　　CT照霍廷不知道看了多少张，每次医生跟他讲述他爸爸的病情恶化，他都有些茫然，他分不清青灰色的底片有什么不同。

　　“霍廷，你爸爸这个病，你随时做好准备。”医生已经不像从前那样，跟霍廷叮嘱要注意的东西。

　　霍廷“哦”了一声，从办公室出来后，他想去走廊尽头抽烟，可又怕他爸爸等太久，靠着墙壁站在病房外。

　　病房的门大开着，医院里也没人大呼小叫，病房里的声音还是听得挺清楚的，他爸在跟江方濂讲话。

　　“小江，最近有女人跟霍廷那小子来往吗？你看他处对象有没有希望？”爸爸的声音有气无力的，还得尽力去维持一种开玩笑的语气。

　　霍廷静静地听，等啊等啊，江方濂这个闷葫芦，好半天了才开口。

　　“霍老板比较忙。”

　　“嗐，假忙。”霍兴德不知道为什么又说到江方濂身上去了，“你呢？你处对象了吗？”

　　没听到江方濂说话，大概是摇头了。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一点都不着急。“

　　两人又是一阵安静，霍廷站这一会儿，心情也平复不少，搓了把脸，和平时一样往病房里走。

　　桌上的饭菜没怎么动过，但是江方濂已经开始收拾起碗筷，见到霍廷，他表情凝重，手上的动作都顿了顿。

　　霍兴德靠在病床上，说话费劲，可他还是闲不住嘴，“没什么胃口，厨艺退步了啊，回头少做点，我吃不了那么多。”

　　“哦。”一股心酸涌上心头，霍廷有那么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不动声色地转过头，“聊什么呢你俩？”

　　坐着太费体力，收拾完餐桌上的碗筷，江方濂帮着霍兴德把病床放下来，霍兴德叹了口气，“你说小江怎么不是个姑娘呢？我就挺中意他的。”

　　江方濂和霍廷都不太能笑得出来，霍廷顺手想摸兜里的烟盒，摸到了才意识到不能抽，“你别乱点鸳鸯谱了，本来他就不怎么讲话，你一说些有的没的，他更不愿意开口了。”

　　“开玩笑开玩笑。”霍兴德拍拍江方濂的胳膊，“小江不会跟我生气啊。”

　　吃过饭后，霍廷没像以前一样，带着江方濂离开，只是静静地坐在床位，他这才注意到，这个病房里眼熟的病人很多都不在了，不知道是病情好转出院回家了，还是病情恶化人已经没了。

　　就连当初那个几岁大的小孩，也没看到人影，霍廷不敢问他爸爸，因为他已经有问题的答案了。

　　待着也不讲话，霍兴德心里发慌，他抬脚轻轻踹了霍廷一下，“送完饭赶紧走吧，你杵在这儿又不说话，这不打扰我休息吗？赶紧回去开店。”

　　霍廷看了他爸好一阵，最后只是重重吐出一口气，“明天再来。”

　　“别来这么勤啊，后天来。”

　　霍廷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说了句“好好休息”，才跟江方濂一块儿出去。

　　回去时，班车的人已经少了很多，霍廷看着没什么精神，江方濂轻声问道：“医生怎么说啊？”

　　江方濂已经数不清这是霍廷第几次叹气了，“说了我也听不懂，反正没救了。”

　　江方濂的心脏狠狠地坠了一下，他对他亲爸的记忆模糊，继父又对他很差，霍廷的爸爸是对他最和蔼的长辈，这段短暂的相遇，让江方濂有机会体会了一把和父辈相处的感觉。

　　江方濂在想，霍叔叔肯定什么都知道，知道他能陪霍廷的时间不多了。

　　“算了。”霍廷笑了笑，“生死有命，我爸现在这样，拖得长也不是件好事。”

　　到站之后，江方濂没有跟着霍廷往步梯走，他想着能在周围逛逛，看看能不能再找一份儿工作，顺便再看看能不能碰上王珊。

　　快要到中午，学校也下课了，不少学生赶回家吃饭，江方濂顺着街慢慢走，这些店铺招人的倒是不少，什么售货员，收银员，还有电焊工，水电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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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技术的，他没技术，想学人家也不肯教，非得要有经验的，不需要技术的，人家老板又嫌他嘴笨，找来找去，都没遇上合适的，他只能打道回府。

　　这会儿的太阳正挂在头顶，温度不高，就是晃得人眼睛疼，江方濂顺着步梯往上走，经过茶楼时，他习惯性往里看了一眼。

　　店里已经有好几桌的客人，霍廷伛偻着站在烟柜前打电话，江方濂打招呼的念头刚打消，霍廷将手里的听筒往烟柜上一扔，都来不及搁回电话上，一转头，江方濂见他神色慌张。

　　“霍老板…”江方濂往茶楼方向走了两步。

　　霍廷眼白泛着血丝，腮帮子抽搐，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嘴唇颤抖着几次想要说话，都发不出声音来，他顾不上其他的，转头就往步梯下跑。

　　江方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霍廷跑得很快，他没机会把人叫住问个清楚，他看了看店里热火朝天的牌局，客人都没意识到茶楼的老板跑得无影无踪，可自己也没有联系霍廷的方式。

　　江方濂惴惴不安，又不知道该干什么，只能回家去了。

　　傍晚，霍廷整整一个下午没有上楼来，江方濂渐渐觉得不太对劲，他赶紧又去茶楼看看。

　　茶楼的客人散得差不多了，地上全是果皮纸屑，桌椅板凳横在路中央，桌上的麻将也凌乱着，只剩下一桌全是老头老太太。

　　江方濂找了一圈，没看到霍廷的身影，他没忍住问了句，“霍老板不在吗？”

　　老太太他们打完这局也打算散了，见到江方濂，“哎哟，不知道霍廷跑哪儿去了，一下午都没人倒茶，你找他什么事儿啊？”

　　江方濂摇摇头，他只是不看到霍廷，心里就放心不下。

　　老太太他们散场，觉得江方濂眼熟，只是叫不出来名字，临走前跟江方濂说道：“正好你在店里等他，不然人走光了，钥匙也没有，谁给他看店。”

　　现在晚上黑的比较快，江方濂一个人守在店里，眼看着外面的路灯亮起，他不知道霍廷是接了谁的电话，也不知道霍廷去哪呢？只是霍廷当时表情…

　　江方濂一转头，店里一片狼藉，他不想让自己多想，拿起霍廷平时用的扫把，打扫起来。

　　他扫完客人留下来的垃圾，又将桌椅板凳归回到原位，又将桌上打散的麻将重新码好，墙上的时针已经指向了八点，霍廷还是没有回来。

　　入夜后，牌客估计是没有接到霍廷的电话，就来打牌的人都没有，江方濂站在门口朝步梯上看，能看到白茫茫的炊烟，应该是夜市出摊了。

　　他再往下看，昏黄的路灯不够明亮，中间的位置看着漆黑一片。

　　霍廷…去哪了？

　　眼看着天全黑了，就连夜市摊也渐渐安静了下来，江方濂只能将门口的烟柜拖进店里，然后反复尝试拉下卷帘门，可没有锁上，卷帘门关不严实，晚上肯定会被小偷光顾的。

　　江方濂没有办法，将钱箱拿到了里面的房间，拖了几张椅子拼在一块儿，今天必须在店里将就一晚了。

　　几张椅子拼成的床，别说是翻身，连腿都伸不直，再加上江方濂的生物钟很准时，天刚亮，他便醒了，光线从卷帘门上方的菱形镂空照进来，他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反应了好一阵，才想起自己是在霍廷的店里。

　　卷帘门没有上锁，霍廷还是没回来，拉开门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江方濂的瞌睡也渐渐醒了，可是他没办法离开，借着店里的座机，给牛奶站打了电话，跟牛奶站请好了假，江方濂继续在店里等霍廷。

　　太阳还未升起时，天灰蒙蒙的，上下的商铺也是一家接着一家开门，偶尔有行人路过店门口，都不是熟悉的面孔。

　　江方濂等啊等，等到八点左右，晨练的老人也陆陆续续回来，有几个还是昨天在霍廷店里打完牌的。

　　他们见到江方濂，“你是小江是吧，你估计还得多等会儿，霍廷爸爸没了，今早刚弄去了火葬场。”

　　江方濂蹭地站了起来，顿时觉得头重脚轻，差点没有站稳，“谁？”

　　“霍兴德啊！”老太太一脸惋惜，“听王浪说，霍廷不想把他爸放太久，所以早早就运去火葬场啦。”

　　一旁的人听了，忍不住道：“霍廷也是解脱了，他爸这个病，拖了这么些年，久病床前无孝子，霍廷也算是仁至义尽了，没几个能做到他这个份儿上。”

　　“好多街坊都去了，我们啦这会儿得去看看，街坊一场，店还是得麻烦你看着。”

　　江方濂定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几个老人走远。

　　第25章

　　江方濂坐在店里走神，临近中午的时候，他听到了敲锣打鼓的声音，声音是从上面传下来的，江方濂将卷帘门拉下虚掩着，跑到上面看个究竟。

　　此时，一行人刚踏上了一辆小型货车，江方濂还是没看到霍廷的人影，一旁有人在小声议论。

　　“霍廷是回来请他妈妈的骨灰的，爹妈都死了，怎么都得入土为安了。”

　　江方濂一听，知道霍廷在车上，赶紧朝车跑去，可是没追几步，货车便起步了，“霍廷！”

　　货车的车厢缠绕着一圈黑布，黑布的一角被掀起，霍廷从里探出偷看，他脸色憔悴，看着江方濂的眼睛有些黯淡。

　　车没有停，离江方濂越来越远，他喉咙里哽咽，“霍廷…”

　　把霍叔叔的后事处理好，店里霍廷放心，他可以帮忙照看好。

　　今天步梯上格外的冷清，江方濂傻坐在店门口，时不时能看到一两个眼熟的人走上来，他会伸长了脖子张望，确定没有霍廷，又会有些失望地坐下。

　　住在步梯的邻居去了不少，期间陆陆续续地回来了，快要天黑的时候，江方濂以为他又得在店里守一晚，下面乌泱泱的一片，上来了几个人。

　　是霍廷和王浪他们。

　　见江方濂一个人坐在茶楼前，霍廷示意王浪他们先回去，他进店里跟江方濂说了两句话。

　　“霍叔叔的事，都办好了吗？”江方濂瞧见霍廷胳膊上还戴着孝。

　　霍廷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烟点上，明显是不太想细说，“你帮我看店的？谢谢了，昨天走得太匆忙，没来得及。”

　　“霍老板…”江方濂想问问霍廷人还好吗，可他问不出口，“你回家好好休息。”

　　只是一天的功夫，霍廷眼眶下就熬出了一片青色，眼睛也有点肿，胡茬也长出来不少，看着狼狈又疲惫。

　　霍廷烟没有抽完就让在了地上，尼古丁吸到嘴里，带着莫名的苦涩。

　　“现在就回家睡觉…忙完了，睡觉也能轻松点。”霍廷说话没什么力气，一点也不觉得轻松，“走吧，我关门。”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没再说话，江方濂不由自主地跟着进了霍廷的家门，霍廷习惯性拿起香案上的香想要点燃，可香案上空荡荡的，遗照和骨灰盒都不见了，他举着手愣了片刻，随后苦笑了一声，“习惯了。”

　　江方濂心里很不是滋味，他退出霍廷的家门，“霍老板，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你叫我。”

　　这句话霍廷听着有点耳熟，好像他也对江方濂说过，他明知道江方濂帮不上什么忙，还是回应了一声。

　　“拜拜。”

　　江方濂回到自己家，透过窗户，看到对面的灯还亮着，霍廷就这么躺在沙发上，像是睡着了。

　　“霍廷…”江方濂小声喊道，霍廷没有给他任何的反应，他不想去打扰霍廷，只能把窗帘拉到最大，也在客厅里睡觉。

　　第二天天没亮，江方濂盯着天花板，猛地想起霍廷的事情，忙起身朝窗户看了眼，沙发上的人还睡着，他也松了口气。

　　他还得去牛奶站，昨天已经耽误了，今天不能再耽误，送完牛奶后，他买了点早点回家。

　　江方濂先进了自己家，对面似乎没有任何的动静，他慢慢走到窗边，霍廷果然还在睡觉。

　　“霍老板，起来先吃点东西吧。”江方濂声音太小，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他不忍心吵醒霍廷，只能把剩下的早点都冻进了冰箱。

　　江方濂一直在客厅待着，每隔半小时，都会朝对面张望，可霍廷除了换睡姿，就没见他起来过。

　　其实霍廷在江方濂出去没多久就醒了，他不愿意起身，脑子里一片空白，盯着天花板放空，爸爸不在了，他连早上早起做饭的理由都没了，店能开就开，不能开就不开，谁也强迫不了他起身。

　　日子突然之间轻松下来，太过缥缈，没有一丁点的真实感。

　　窗外的光线照进屋子，他不用看都能感觉到太阳的升起，到了下午时，温度下去，光线也慢慢变得晦暗。

　　一架纸飞机忽然飞进他家里，落在了茶几上，霍廷没去管，过了没多久，又一架纸飞机飞进来，这次掉在了沙发旁。

　　霍廷躺了一天，感觉不到饿，这个时间段又觉得犯困，他闭上眼睛，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

　　各种各样的声音交织在他的梦里，整整一个晚上，霍廷都觉得很吵。

　　一觉醒来，客厅里到处都是纸飞机，霍廷随后捡起脚边的拆开，里面写着“霍老板，该起来吃早饭了。”

　　霍廷伸着胳膊，把能捡到的纸飞机全都捡了过来。

　　“霍老板，起来吃饭吧。”

　　“霍老板，别太难过。”

　　“我买了午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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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老板…”

　　霍廷起身朝屋子里望了一眼，满地都是纸飞机，一天的功夫，江方濂怎么能写这么多，他将纸飞机全都捡起来，堆在了茶几上。

　　“霍老板，你醒了…”

　　霍廷一转头，江方濂站在窗边，手里拿着纸飞机，打算又往他家里扔。

　　他点了点头，瞧见墙上的时间已经是晚上七点了，在家睡得昏天黑地的，对时间也不太敏感。

　　霍廷人看着没什么精神，把门打开后，进厕所洗漱去了，出来时，江方濂站在他家门口。

　　“进来啊。”睡了两天，霍廷的眼下的青黑都不见淡下去。

　　江方濂手心里攥着早上煮好的鸡蛋，“霍老板，你吃点东西。”

　　霍廷胸口像是堵着东西，看见鸡蛋只觉得噎人，见江方濂在门框上磕了磕，把剥好的鸡蛋递给了他，他犹豫了一下，才伸手去接。

　　“你扔这么多飞机到我家来，结果就只有一个鸡蛋吗？”

　　江方濂一个人住，买吃的都买的不多，想给霍廷现成的，那只有鸡蛋。

　　“你干嘛不直接过来敲门？”

　　江方濂不太会说话，用说的，他更习惯用写的。

　　霍廷似乎不需要他回答，转头又说起了别的，“你菜种的怎么样了？”

　　“今天…还没浇水…”

　　“那我跟你一块儿上楼吧。”

　　今晚楼顶的风格外大，刮到人身上，还有一丝丝的凉意。

　　他俩站在墙边，稍微往前走一步，就能看到下面的夜市摊。

　　夜晚还算惬意，霍廷摸着兜里的烟盒，一打开，烟已经没了，只剩下几根黄色的烟丝，他将烟盒揉皱，扔到了角落里。

　　江方濂想起街坊说的话，说霍廷解脱了，好像是解脱，又好像没有，江方濂想，如果非要霍廷做选择的话，他肯定还是希望霍叔叔的病能再拖一拖。

　　生活的价值，有时候就是这么的让人无可奈何，你恨它让你负重前行，真要没了这份压力，你又会站在原地茫然无措。

　　“前几年，我爸病情还没这么严重的时候，他就非要我陪着他买了块儿墓地，双人墓。”霍廷想笑，嘴角生硬地扯出一个弧度，很是难看，“他说他要是死了，就赶紧把他和我妈入土为安，不想成天看着我心烦。”

　　霍廷瞳孔在颤动，眼眶湿润，鼻尖通红，说话也沾染上了湿气，“癌症这玩意儿，不发作的时候，我爸跟没事人一样，一发病，人看着看着就瘦下来了，瘦得跟皮包骨似的，我有时候也想，我爸别这么耗着了，太折磨人了，现在人是真的没了，我早上都不知道该不该起床…”

　　最近为了哄订奶牛的小姑娘，江方濂隔几天就会买奶糖，他掰开霍廷的手，将奶糖放到霍廷的手心，“我没有烟，霍老板吃糖。”

　　江方濂低着头没去看霍廷的表情，自然地走到了洗衣台旁，端详起这边的植物。

　　现在的霍廷，需要人陪，又需要独处的空间，就是这几步路的距离，江方濂能安静地守着他。

　　霍廷剥开外面的包装，糖有些软化了，紧紧地粘粘在糖纸上，他掰下一块儿放到嘴里，味觉渐渐被唤醒，浓郁的奶香覆盖过嘴里的苦涩，连舌根都在一跳一跳的。

　　霍廷鼻子一酸，眼泪根本无法控制。

　　江方濂能听到很轻的啜泣声，一抬头，霍廷额头抵在胳膊上，后背在微微颤抖，有晶莹的东西掉落在了地上，霍廷在哭。

　　霍廷哭得很压抑，低沉的抽噎声断断续续，白事办得那么迅速，霍廷来不及哭，在医院来不及哭，在火葬场来不及哭，在墓地也来不及哭。

　　等给爸爸办理了出院手续，又开了死亡证明，家里的香案前老妈的遗照和骨灰也不在了，他才慢慢感受到心里的难受。

　　飞吹得呼呼作响，霍廷的抽噎声逐渐小了下来，他抹了把脸，一抬头是浩瀚的星空，漫天的星星，明天又是一个晴天。

　　手里的糖纸他没有扔，对折了揣进了兜里，他将肩上的孝拆了下来，打火机点燃后放到了墙角，静静等它燃烧。

　　知道江方濂在身后陪着自己，霍廷等了一阵，等到嗓子没那么沙哑，才开口说话，“江方濂…”

　　江方濂忙不迭起身，走到霍廷身边时，那一团小火苗已经将孝烧成了灰烬。

　　祝大家中秋节快乐

　　第26章

　　等天色完全暗下来后，在楼顶能将步梯附近的风景尽收眼底，远处明黄色的灯光聚成一个小点，还能隐约听到从舞厅传来的音乐声。

　　江方濂陪着霍廷站在墙边，他也学着霍廷将半截儿身子靠在台子上，朝下往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头晕目眩，有种踩在云端的感觉。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霍廷清了清嗓子，“回去吧。”

　　江方濂跟在霍廷身后一同下楼，霍廷的精神状态还行，只是有无法掩盖的难过。

　　“晚安。”

　　江方濂小声回应，“晚安。”

　　说完晚安，他俩都没有动静，江方濂想着，跟霍廷约好，明天早上一块儿吃饭，可他从来没有跟别人有过这样的约定，一时间还没办法开口。

　　霍廷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等了一阵又没等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又说一遍，“晚安。”

　　这一次，江方濂点了点头。

　　看着霍廷进了家门，江方濂有些泄气了，霍廷对他挺好的，就算是回报当初租房的恩情，他也该做点什么的，老是开不了口不是办法，他得生活，就得好好跟人交流。

　　第二天一早，江方濂照旧送了牛奶，回来时他特意上了一趟顶楼，摘下最新鲜的小葱和辣椒，站在霍廷家门口时，深吸了几口气，鼓足了勇气才去敲门。

　　“霍老板。”

　　门倒是开得挺快，霍廷在洗漱，举着刮胡刀就出来开门了，脸上都还在滴水，上身光着膀子，下面穿了个短裤。

　　江方濂怔愣了一下，忘了自己想要说什么。

　　霍廷开门前压根儿没意识到自己没穿上衣，江方濂的表情呆滞，他现在去穿好像显得有些刻意，不穿吧在江方濂面前又不太合适。

　　“怎么了？”

　　江方濂回过神，手里提着塑料口袋，“我…能跟…你一块儿吃…早饭吗？”

　　霍廷一瞥口袋里的小葱和辣椒，江方濂不是个会来事的人，这么简单的一句话都说得磕磕巴巴，别看他俩当邻居这么久，这是江方濂第一次主动开口提要求。

　　“你是不是怕我想不开啊？”霍廷笑了笑，不至于，他早就做好了爸爸病逝的准备，只是难受这玩意不是说他做好准备就不能难受的。

　　江方濂连忙否认，像霍廷这样的人，他们内心世界强大，会因为亲人的离世而伤心，但也会为了父母好好活着，只是江方濂觉得，自己帮不了霍廷什么忙，但陪霍廷吃个饭，气氛上能轻松一点。

　　霍廷接过江方濂手里的东西，“那你进来坐吧，芋头糕行吗？现成的。”

　　江方濂点头，他不挑的，要不是他没什么钱，真不好意思拿着这点东西来换霍廷的一顿早饭。

　　“那你等我一下。”霍廷现将口袋放在厨房门口，转头进了厕所，飞快刮了胡茬，洗了把脸，随后又折回了厨房。

　　家里现成的食材倒是多，当初为了方便给爸爸做饭，霍廷有囤货的习惯，从冷冻室里拿出几样速冻的糕点整上，他还特地泡了壶浓茶。

　　糕点蒸熟花不了多长的时间，说是芋头糕，出炉的时候有好几个品种，江方濂跟着一块儿端碗筷，只是一顿早饭，霍廷都准备了好几个碗碟。

　　“吃饭完我得去我爸妈坟上一趟。”霍廷顿了顿，“晚点回来再开店。”

　　霍廷爸爸过世，江方濂就没去送过，他说道：“我可以跟你一块儿吗？”

　　霍廷吃饭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好啊，正好给我搭个伴儿。”

　　墓地离市中心挺远，只有一趟班车，还两小时发一班，他俩运气好，买了鲜花和纸钱后去车站，刚好碰上了班车。

　　车子缓缓驶出市区，就算这趟车的终点站是墓地，车上的乘客还是不少。

　　今天风和日丽，早上的太阳也不够烈，班车最终停在了一片空地上，江方濂朝车窗外看了一眼，正对着是一扇拱形的大门，在这片白墙之后，是漫山遍野的墓地。

　　“下车。”霍廷招呼了一声，他俩提着东西就往大门里走。

　　进去不需要登记，门口有位看门的老人在听广播，霍廷走在前面，低声跟江方濂说道：“在十三排，还要往上走一截儿。”

　　城市里寸土寸金，房价贵，就连墓地也贵，不是每一座墓地都埋着人的。

　　他俩停在了一座双人墓前，霍廷说了句，“到了。”

　　墓碑上，霍廷妈妈的照片还是家里的那张遗照，就是霍叔叔的照片看着有些生疏，不过和霍廷妈妈一样笑得很灿烂。

　　江方濂把鲜花放到坟前，又帮霍廷点上蜡烛和香，霍廷将纸钱拆开来，准备好焚烧。

　　纸钱点燃后，燃烧得特比快，明亮的火焰直往天上翻，两人烧完纸钱，霍廷又上香磕头，起身时擦了擦照片上的水汽。

　　“山上空气真好。”霍廷深吸了一口气。

　　他等了几天才来，是想让自己的状态看着更好些，不然都不好面对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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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墓地依山而建，山对面的视野宽阔，几乎能看到市里的全貌。

　　江方濂踮了踮脚，冰冷的空气特别醒神，“这里视野真好。”

　　霍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嗯，风水还好呢，当初跟我爸来看地的时候，看风水的说这块儿地旺我，旺桃花，我爸一听，别的地都不看了，非要买这块儿。”

　　“旺了吗？”江方濂好奇地看着他。

　　霍廷对自己比划了一下，“你看像是旺了吗？”

　　两人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道：“看风水的能骗你十年八年。”

　　话音刚落，两人眼里同时闪过一丝惊讶，随后都笑了起来。

　　“哈哈哈…”

　　之前车上的人散落在这座上的各座坟前，好像人那么渺小，也就看着没那么多了，仰头看上去，除了一座座黑色的墓碑，最先看到的，就是屡屡青烟。

　　霍廷和江方濂多站了一会儿，等到面前的纸钱焚烧殆尽，黑色的烟灰在空中飘散，碑前的蜡烛也流出了蜡油。

　　旁边的腊梅树还没有开花，霍廷伸手掐了一截儿发芽的树枝，搁到了墓碑上，转头对江方濂说：“走吧，过年的时候再来。”

　　带来的东西都留在了碑前，他俩回去的时候格外轻松。

　　走到大门口时，霍廷不清楚发车的时间，他跟门口的大爷问了句，“大爷，什么时候有车来啊？”

　　大爷看了眼桌子上的小闹钟，“哟，刚走了一辆车。”

　　“这么不巧啊。”霍廷有些为难了，这一等就是俩小时。

　　大爷半截儿身子伸出窗外，指着山下的那条路，“你俩赶时间就去那条路那儿等，过个五分钟应该有躺隔壁省的旅游车，但是得走快点。”

　　霍廷顺着大爷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这五分钟跑下去不是扯淡吗？

　　“走公路来不及，那边那条小路，你俩跑快点，兴许能赶上。”

　　江方濂连路都没看清，他手腕一紧，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着往前奔，就听霍廷扯着嗓子跟大爷道谢：“谢谢了！”

　　风迎面吹来，刮得额前的头发乱七八糟，江方濂一张嘴冷气就吸进了肺里，想要跟上霍廷的脚步已经很费劲了，他无法发出声音来说话。

　　喉咙里一阵阵的痒意，江方濂不住地咽口水，霍廷却在这个时候停了下来，热气也随之袭了上来。

　　“这小路也太陡了点。”这条小路从路边一直延伸到山下，刚跑过来时踢飞的石子，也顺势往下滚落。

　　霍廷看了眼江方濂，“抓紧点，待会儿别掉下去了。”

　　江方濂心跳猛地加快，嘴里干涩，他拼命咽着口水。

　　“准备好了吗？”

　　江方濂点了点头，下一秒，霍廷拉着跳下梯坎，飞快往下跑，只有在梯坎的地方，他俩的速度会稍微慢一点，脚边尘土飞扬，每一次落脚都不是那么的稳当，都能感觉到脚下的石子在打滑，他俩的手越牵越紧，好像只有依附着彼此，才能通过这条险峻的小路。

　　崎岖的山路，让江方濂心跳加速，他屏住呼吸，仔细大胆地踩过霍廷踩过的地方，风像是一只大手，死死地捏住了他的脖子，那种窒息感让他想叫又叫不出来，冷风吹散了汗水，那种酣畅和敞快，也是前所未有的，有一种莫名的快意，让两人都忍不住浮现出了笑容。

　　一脚踩在马路上时，江方濂因为惯性撞在了胳膊上，霍廷一个转身将人搂住，往后退了两步。

　　汗水透过衣衫渗到霍廷的手心，他似乎能感觉到江方濂的颤动和心跳。

　　“你说我们赶上了吗？”

　　江方濂膝盖发软，有些站不稳了，刚刚的注意力全都在脚下，没有留心车到底有没有走，他微微喘着粗气，回答时的语气轻快，还带着笑意。

　　“我不知道…”

　　“嘿嘿…”

　　不知道为什么，笑特别容易感染到身边的人。

　　“滴”的一声，震耳欲聋喇叭声后，一辆旅游车拐过前面的弯。

　　“来了！”霍廷一手拉着江方濂的手腕，一手朝司机招手。

　　车停在他俩旁边，开门后，司机问道：“你俩去哪啊？”

　　“我们到市里就行。”

　　第27章

　　这一上车，两人都愣住了，这是个老年旅行团，人数还不少，大家都戴着旅行社统一发放的夕阳红旅行团帽子，鲜红的一片，就是没看到有空位。

　　旅游车在缓缓起步，司机看了后视镜一眼，催促道：“赶紧找位置坐下，待会儿交警看见了，会来查超载的。”

　　“好的！好的！”霍廷连连答应，拉着江方濂往里，一个座位一个座位的找。

　　幸好大爷大妈们也很热情，在稍微靠后排的位置，有位大妈朝他们招手。

　　“来这儿吧，这还有个座位。”

　　一个座位，两个人怎么坐，旅游车还不让站着，司机估计是怕遇上交警，有些不耐烦了，“赶紧坐下啊！”

　　霍廷心一横，往位子上一坐，拽住江方濂的手腕用力，江方濂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一屁股坐在了霍廷的腿上。

　　“诶！”江方濂惊呼了一声，下意识想要起身。

　　霍廷箍住他的腰，低声道：“别动了，不然待会儿司机把我们赶下去，真就要走回去了。”

　　汗水浸透了衣衫，他俩黏黏糊糊地贴在一块儿，算不上好受，霍廷的胳膊搂着江方濂的腰，江方濂也用手扣住了霍廷的胳膊。

　　霍廷和江方濂贴得太紧了，江方濂很不自在，特别是大腿和大腿接触的地方，莫名有一阵痒意，他很想动，很想起身，又被霍廷那句话给威胁到了。

　　前后座椅之间的空隙不大，他们能活动的位置有限，因为奔跑，江方濂整个人又热又涨，在这个逼仄的车厢里，温度迟迟不能散去，他脸上快要烧起来了，只能低着头，抵着前面椅背。

　　江方濂的重量本就很轻，加上他脚踩在地上，身子也朝前倾，霍廷觉得膝头跟坐了个小孩差不多。

　　就在两人都没说话的时候，旁边有人拍了拍霍廷，霍廷一转头，是过道另一边的一位老大爷。

　　“诶，小伙子，给你对象。”说着，老大爷递给了霍廷一个青桔，见霍廷没有伸手接，大爷有些不高兴，“拿着啊，你看她是不是晕车了。”

　　大爷手指的是江方濂，晕不晕车暂且没看出来，大爷是怎么把江方濂看成女孩的。

　　霍廷接过橘子，憋着笑说了声“谢谢”，江方濂大概是意识到大爷在说他，也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霍廷。

　　倒是大爷旁边的老伴儿提醒了一句，“人家是男孩。”

　　“哦。”大爷又开始翻袋子，翻出个鸡蛋，又递给霍廷，“这个鸡蛋，也给你对象吃。”

　　“都跟你说了，人家是男孩！”老伴儿看不下去了，转头又一脸抱歉跟霍廷他们说道，“不好意思啊，我家老头子有点老年痴呆，跟他说什么都记不住。”

　　老伴儿声音大了点，大爷就不乐意了，皱着眉头，小声嘀咕，“男孩就男孩，男孩也晕车。”

　　霍廷连忙表示他们不在意，大娘见他抱着江方濂不方便，特意把橘子剥开了，又重新递到他手里，“拿着吧，拿着吧。”

　　“谢谢。”

　　霍廷将手绕到江方濂的面前，“吃点，大爷大妈的一番好意。”

　　江方濂身体素质不算好，坐旅游车摇摇晃晃的，还一直低着头，胃里确实有点不舒服，橘子的酸味让嘴里的唾沫一阵阵地往上冒，他拒绝不了，伸手拿了一瓣儿，塞进了嘴里。

　　可霍廷一直拖着橘子，就好像等他吃完，像是在守着一个小朋友喂饭一样，他不吃都不行，旁边的大爷大妈目光热烈，他又拿了一瓣，抬头说了句“谢谢”。

　　他几次回头看霍廷，霍廷都在用眼神示意他把橘子吃完，他就在霍廷的注视之下，吃完了一整个橘子。

　　江方濂现在的坐姿挺费力的，实在使不上力了，才稍微挪动了一下，霍廷还掂了掂他，他有些难为情到无地自容，继续抵着前面的椅背。

　　江方濂低着头，霍廷的目光正好能平视他的后颈，后颈处的骨节挺明显的，一抹绯红从脖子根一直延伸到发梢里。

　　霍廷抬起下巴仔细端详，阳光透过窗户，江方濂抿着嘴，在缓缓喘着粗气，脸颊上的绒毛在微微颤动，整个人白的发光。

　　这是在害羞吗？

　　“咚”。

　　霍廷的心脏倏地往下一坠，江方濂会不会喜欢上他啊？

　　自己一直忽略了一个问题，江方濂喜欢男的，他俩走得那么近，江方濂保不齐会对他动心？

　　他和江方濂贴这么近，江方濂会不会误会自己对他有那种意思？

　　霍廷忍不住往后一靠，眉头紧锁，深思熟虑起这个问题来。

　　自己对江方濂喜欢男人这件事，一直以来都是保持着不歧视的态度，但是这不代表，他就能接受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霍廷打小就没想过喜欢男人，他喜欢都是女人，那他可以保证自己对江方濂没那种意思，那江方濂要是对他有意思怎么办？

　　当初和周唯安分个手都要死要活，自己要是拒绝他的方式太生硬，他心里能承受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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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廷拉开两人的距离，江方濂是有感觉的，他回头去看霍廷，见霍廷一脸复杂，“霍老板？”

　　“啊？”霍廷连忙岔开话题，要是被江方濂发现，他俩都尴尬，“你…是不是…晕车啊？”

　　车厢里的汽油味刺鼻，江方濂的脸色不大好，“吃了橘子还好。”

　　“哦…哦…”霍廷心不在焉的，连回答都很敷衍。

　　江方濂只觉得他古怪，两人就没再怎么说话。

　　车开进市中心，两人在能搭公交车的地方下了车，江方濂抱着是不费什么力气，但是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动作，霍廷起身的那一刹那，膝盖软了，大腿也麻了，双腿都有些打颤。

　　隔壁的大爷还好心提醒，“小姑娘，你快扶着点你男朋友。”

　　大妈一把捂住大爷的嘴，冲江方濂笑道：“别理他别理他。”

　　江方濂臊得耳朵发烫，脑子里一片空白，本能地去扶霍廷下车，到了路边，又赶紧收回了手。

　　这反应，霍廷都觉得自己是猜中了，江方濂老冲他脸红，不是有想法，连他自己都不信。

　　霍廷一不说话，两人之间气氛就莫名变得尴尬起来，到了店门口，江方濂先开了口，“霍老板，我先上楼去了。”

　　“嗯。”霍廷也没挽留，一边摸兜里的钥匙，一边频频回头，直到江方濂的身影消失在步梯上，门还没打开，他还久久地盯着江方濂离开的方向。

　　“霍老板！”有人拍了把霍廷的肩膀，也顺着他的目光朝步梯上看，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瞧见，“看什么呢？赶紧开门啊。”

　　这趟车程，让江方濂筋骨酸痛，他都打消了下午去找工作的念头，可刚踏上步梯的平台，王浪的复印店门口贴着张纸，老远看过去，标题“招聘”两个字加黑加粗，看得很清楚。

　　江方濂知道自己什么都不会，但是还是想要碰碰运气，忍不住往复印店门口走。

　　走进了才发现，王浪在招学徒，学习广告设计，隔着软玻璃，江方濂朝复印店里张望了一眼，里面坐着几个安装师傅，王浪本人坐在一个方形机器前。

　　江方濂没什么见识，但是县里也有网吧，那个方形的屏幕就是计算机，偶尔路过网吧门口，看着贴着十二块一小时的收费标准，他实在不懂这东西能干嘛，要十二块一小时这么贵，他工资都还没这么高呢。

　　门口站了个大活人，王浪很快便注意到了，他伸长脖子，一见是江方濂站在门口，连忙站起来，“小江，有事吗？”

　　江方濂被问得整个人都僵住了，这是门技术活，人家水电工收徒弟都不要他，更别说这高端玩意儿了。

　　还没踏进王浪的大门，他便有点想打退堂鼓，“我…”

　　他想问问关于学徒工的要求，可他怎么都张不开嘴，只能摇了摇头，转身朝家的方向跑去。

　　整整一个下午，江方濂心里都惦记着这件事，他太想学一门手艺，太想找一份工作，越是高不可攀的东西，他越是向往，可“自知之明”压抑着他，贬低着他，他学不会，王浪也不会教。

　　直到霍廷来敲他的门。

　　“听王浪说，今天你去他店里了？”

　　王浪只是随口一提，霍廷就记在了心里，江方濂和王浪不熟，他想不到江方濂去找王浪的理由。

　　江方濂摇头是习惯，一想到学徒招聘，他一把握住了霍廷的手腕，“霍老板…”

　　这一刻，江方濂心里有很多纠结，是放下面子，求霍廷帮忙，还是就这么算了。

　　霍廷似乎没有走的意思，江方濂的胆子也大了不少，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不断地深呼吸。

　　手腕的上的温度骇人，江方濂眼眶里泛着水光，霍廷能在他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霍廷脑子里“嗡”的一下，江方濂不会是现在要跟他坦白吧？

　　“霍老板…你能帮我个忙吗？”江方濂心都悬了起来，他也觉得自己不知所谓，已经三番两次麻烦霍廷，他怎么还有脸提出这种要求的。

　　“啊？”霍廷短路了，“什么？”

　　“我看王老板在找学徒…你可以帮我跟他说说吗？”江方濂声音越来越小，小到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霍廷张着嘴，脸色从慌张渐渐变得僵硬，良久，才咽下一口唾沫。

　　“就…这事啊？”

　　江方濂想搞事业，霍廷突然恋爱脑了

　　。

　　第28章

　　霍廷像是一支被放了气的气球，这一针扎得他有些手足无措了，他都做好了江方濂跟他表白，然后他拒绝的准备。

　　见霍廷不说话，江方濂以为他很为难，只能将人松开，脸上笑得有点勉强，“霍老板…你要是很为难…就算了…”

　　霍廷反手握住了江方濂的手腕，“等下！”

　　他都没说不答应，江方濂这人这么放弃的这么快啊？求人起码的态度，好话总会说吧，这还只是找个工作，真要是喜欢上他，就江方濂这样的性子，估计还没表白，就已经打退堂鼓了。

　　做人最忌讳的就是有始无终。

　　复印店招人的事情，霍廷是听王浪提起过，不过他从没想过，江方濂会对这个东西感兴趣。

　　“你怎么突然想学电脑这玩意儿了？”霍廷只是随口一问。

　　江方濂回答得很认真，“我想找份能学点手艺的工作，之前找过，学历太低，人家都不肯要我…而且，我还得快点把钱还给你，只是送牛奶的话，根本还不上。”

　　送牛奶的工资，自己一个人过日子都紧巴巴的，更别谈是还霍廷的房租。

　　房租什么的，也不是很急，霍廷转念一下，江方濂要是在王浪那儿当学徒，岂不是就打算在步梯这带安顿下来了。

　　“你要是去王浪那儿的话，不打算换地方了吗？”霍廷试探性问了一句，江方濂只是个租客，居无定所，想去哪儿租房子都行。

　　江方濂经不起折腾，一听霍廷的意思是有戏，他就老老实实地回答了：“去别的地方也一样啊，住在这儿有段时间了，虽然还有人多人不熟，但是好歹也习惯了，至少还认识了霍老板你呀。”

　　“啪”的一声巨响，霍廷脑子里像是烟花爆炸了一样，江方濂这话的意思是，他和别人不熟，但是他俩相识，他肯在这儿定居，是因为自己的原因。

　　江方濂为了他霍廷留在这儿！

　　人一辈子能为了几个人做什么啊？江方濂这还不是喜欢？江方濂就是喜欢他！

　　“霍老板？”江方濂古怪地看着霍廷，霍廷嘴角在不自觉上扬，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容，“你笑什么？”

　　霍廷“哼哧”了一声，他抹了把脸，嘴角有点酸，矢口否认，“我笑了吗？我没笑啊。”

　　就算是江方濂为了他留在这儿，他俩也是不可能的，江方濂这种想法可以有，但自己给不了他任何的回应。

　　江方濂有点担心，霍廷是不是还沉浸在霍叔叔离世的事情中不能自拔，所以精神上有点问题。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霍老板，你没事吧？”

　　“我没事啊。”霍廷清了清嗓子，故作平静，“我可以帮你问问王浪，但是人家要就要，不要的话也没办法，毕竟是开门做生意的。”

　　江方濂感激地点头，“我明白，谢谢霍老板！”

　　虽然霍廷在江方濂面前给自己留了退路，但是心里已经给这事打了包票了。

　　从楼上下来后，霍廷都没有着急回店里去，直接去了复印店，可他没想到，这事儿能这么不赶巧，王浪刚好在跟一个小伙子谈，这小伙子头顶着黄毛，耳朵上还好几个耳洞，看着干瘦干瘦的，跟猴精似的，不像是江方濂那种可怜兮兮的感觉，跟他妈吸/毒一样。

　　王浪给了他一个眼神，让他先随便坐，又在电脑前跟面试的小伙子交谈了几句。

　　霍廷见那人电脑用的还挺熟练，手里的鼠标按得滴滴作响，王浪指哪他点哪，还有问有答，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一看就是有点底子的，他心道不好，江方濂不是毫无胜算。

　　“好，明天中午你再给我打个电话。”

　　王浪说完这句话，就把人送出了店，等人家走远了，他才转过身，和霍廷差点撞个满怀，霍廷也站在他身后，伸长了脖子张望。

　　“你看什么啊？！”王浪推了霍廷一把，“进去说话。”

　　“刚刚那人干嘛的？”霍廷明知故问。

　　王浪随口道：“当学徒工的。”

　　“聊得怎么样啊？”霍廷套他话，看江方濂还有没有机会。

　　“还成，会用电脑，不用从基础的教。”

　　王浪这语气，是打算用这个人了，霍廷窜到电脑旁，以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那你的意思就决定是他了呗？”

　　王浪斜眼看着霍廷，觉得他话里有话，“对呀，不出意外的话就是他了，你有什么高见啊？”

　　“我高见倒没有，一点点愚见是有的。”霍廷提了一口气，“那小子一头黄毛，看着贼眉鼠眼的，一看就不是能沉下心来当学徒的料。”

　　霍廷跟人话都没说上一句，就这么诋毁人家，王浪觉得事有蹊跷，但是这几句话也说到自己心坎儿上了，教徒弟最怕的就是半途而废的人，一个人是否踏实，举止神态就能体现出来。

　　“你…他是你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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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倒不是，我就觉得他不适合。”

　　这句话把王浪听笑了，照霍廷的意思是，他心里有合适的人选呗，“那你觉得谁合适啊？”

　　霍廷“嘿嘿”一笑，搓了搓手，“要不然让江方濂来你这儿？”

　　王浪“嘶”了一声，上下打量着霍廷，“江方濂？”

　　一想到江方濂之前在他门口转悠，这是拖了霍廷来帮他找工作，帮江方濂也不算个大事，就是这霍廷，怎么对江方濂这么上心了。

　　“上次我就想问你，他找人，你干嘛这么热心，这次又是找工作，你什么情况啊？”

　　霍廷说话竟磕巴上了，“没…没什么…情况啊，我只是…只是觉得，江方濂看着比他靠谱。”

　　王浪也不全信，主要是他觉得霍廷古怪，又说不上来哪儿古怪。

　　“你都开口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回头你叫他来呗，但是你得先跟他提个醒啊，当学徒的工资可不高，他自己肯学，能帮我干活了才行。”

　　霍廷揽住王浪的肩膀，“回头请你吃饭。”

　　“你请我吃饭？”王浪摇了摇头，“不知道江方濂是个男的，还以为你看上他了。”

　　霍廷瘪了瘪嘴，哪儿是他看上江方濂，是江方濂看上他了。

　　听到霍廷带回来的好消息，江方濂几乎一跃而起，他眼睛发亮，嘴唇微微颤抖，说话也断断续续的，“霍老板…谢…谢谢你…”

　　“谢谢我干嘛啊？”霍廷莫名有些尴尬，只是被江方濂所感染，也跟着高兴，“王浪那儿早上九点才开店，你牛奶站的工作不辞的话，你送完奶中间还有俩小时空余时间，他那儿又不管饭，要不然你回来家吃。”

　　霍廷最近还是能看见江方濂扔垃圾时，里面各种口味的方便面，那玩意儿当饭吃，难怪江方濂到现在都还这么瘦。

　　硬叫江方濂来自己吃饭，显得太刻意，霍廷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早上你回来的时候，正好帮我买菜，我做了早饭你吃完再去，中午我俩也可以搭个伴儿。”

　　“可是…”江方濂觉得霍廷太照顾他了。

　　霍廷干咳了一声，“可什么是啊，你房租也没给，反正也是我在缴水电燃气费，一块儿弄不正好方便吗？”

　　说的不光有点道理，还让江方濂无地自容。

　　“我肯定会给你的…霍老板…”

　　霍廷哪儿是要听他说这话，“买菜的钱我会给你的，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记个账，我俩平坦都行，你不是最喜欢记账了吗？”

　　霍廷嘴快，他说完，两人都顿时愣住了。

　　江方濂眨着眼睛，“霍老板…你怎么知道我记账？”

　　唯一记账的地方，就是很久没动过的日记本，霍廷看过他的日记本，什么时候的事？

　　霍廷心道这嘴就是坏事，他这下怎么跟江方濂解释，看人日记可不是什么好德行，可他对天发誓，他真没有偷看的意思，那晚谁他妈能给他作证，是风吹的。

　　周遭的气氛古怪，霍廷因为找不到借口满是难堪，江方濂还直勾勾地看着他，似乎在等他解释。

　　他心一横，“谁稀罕看你写的那些酸唧唧的日记，我就是替你关个窗户，风吹的，我不想看也看见了。”

　　“哦，这样啊…”江方濂也没有怪霍廷的意思，怎么感觉霍廷还有些气急败坏了。

　　江方濂的语气很是平淡，听不出有任何的波澜，霍廷隐约觉得，江方濂没有生气，似乎对日记的事情，不是很在意。

　　一想到江方濂日记内容十有八九都是关于周唯安的负面情绪，他多嘴了一句，“别老是记那些不开心的事情。”

　　江方濂不由惊讶，霍廷是个很细腻的人，各个方面都是，虽然和长相有那么一点不符。

　　“我已经很久没记了。”

　　江方濂回到家后，从抽屉里翻出日记本，封面都已经有些积灰了，他拍了拍灰尘，飞快地翻了几页，这些内容，和以前的那个人，已经让他没什么特别感觉了。

　　他按住剩下没写过的地方，将用过的都撕了下来，简单撕成了两半，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霍廷：江方濂喜欢男的，我是男的，完了，江方濂喜欢我

　　关于新坟对风水的影响，一般来说是新坟下葬后的一到三个月会起作用，霍廷这个稍微写得有点急?

　　第29章

　　买菜的工作就彻底交给了江方濂，江方濂是个很细致的人，真真就记了两份账，一份写在自己剩下的日记本里，另一份每天誊抄在一张纸后，连通买好的菜一块儿给霍廷。

　　早上在霍廷家吃过早饭后，江方濂才回去复印店，然后跟着王浪学习一上午，中午的时候，店里的师傅都回家吃饭，王浪单身汉一个，他不像霍廷一样，自己不会做饭，经常都是在外面解决，江方濂中午也会回家，回家这个词本就很微妙，和他一块儿吃饭的人，还是霍廷。

　　茶楼也是需要人手看着的，霍廷临时走开一会儿，保不准会有人找他，江方濂经常回到家，发现饭做好了放在桌上，却不见霍廷的人影，只有碗筷旁有张留言条。

　　如果饭吃完都不见霍廷上楼，江方濂会给霍廷回复，短短的几个字，好像就成了他们一天必须要完成的事情。

　　入秋后下了几场大雨，温度骤降，天气转凉得极快，江方濂还来不及买外套，他早上送完牛奶后，整个人不住地打寒颤，冷风夹杂着细雨，他像是从冰窖里被人拧了出来一样。

　　他买完菜，冒着小雨跑回家，哆哆嗦嗦地去敲霍廷的门。

　　“买了什么？”霍廷打着哈欠，迎面吹来的冷风让他为之一振，瞌睡都醒了大半，再看眼前的江方濂，发梢紧贴着额头，冻得惨白，又因为风吹的缘故，连脸颊浮现出异样的红润，“你…”

　　江方濂说话都不利索了，“霍…霍…老板，这个…先给你…我回家洗个澡…”

　　霍廷赶忙接过袋子，他没想到江方濂这么死心眼儿，冻成这样了，还不忘买菜回家。

　　等江方濂洗澡的功夫，霍廷做了早饭，又找出家里备用的感冒药，所有东西都备齐了，听到隔壁正好传来开门声。

　　霍廷一抬头，见江方濂头发湿润，周身还冒着热气，换了身短袖就出来了，一接触到外面的冷风，胳膊的上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

　　“你换件厚点的衣服啊。”秋雨绵长，不知道下到什么时候，霍廷像是老妈子一样，操心江方濂。

　　江方濂抓了抓头发，顺手将门关上，“嗯…周六去买…还没来得买…本来有长袖的，最近下雨，洗了也不干，没想到冷这么快。”

　　霍廷看了江方濂一眼，没说别的，倒了杯热水，又指着桌上的感冒药：“吃了饭记得把药吃了。”

　　说完，也不等江方濂惊讶，他转头进了房间。

　　屋子里够暖和，江方濂喝了点热水，觉得没那么冷了，又大口大口地吃了点东西。

　　“你试试这个。”

　　话音刚落，江方濂眼前一黑，头顶被什么盖住，他扯下来一看，是一件黑色的夹克。

　　霍廷自然地坐到他身边，眼神都落在了碗筷上，说话也格外的随意，“我的衣服你穿都大了，这件稍微小点，也没别的了。”

　　夹克霍廷估计是很久没穿过了，有股衣柜里的木屑味，江方濂捏着衣服，良久才小声说了句谢谢。

　　霍廷的口中的小一点，对于江方濂来说还是过分宽大了，拉链拉上后，他半张脸被挡在领口里，袖子过长，双手也只露出了手指。

　　这副模样，像是江方濂偷穿了大人的衣服一样，一种莫名的羞耻感，让两人之间蔓延。

　　霍廷故作镇定，“就这件了，不合身也没得挑。”

　　“谢谢…”江方濂低头吃着东西，为了缓解尴尬，还伸手去摸夹克的口袋，摸出些洗得发硬的卫生纸和零钱，还有两把钥匙，“霍老板…”

　　霍廷瞥了一眼，这是他家的钥匙，他一个人住，配得钥匙散落在家里各个角落，平时他也懒得找，他看着江方濂渐渐恢复血色的脸，鬼使神差地说了句，“要不然你拿着吧？”

　　“啊？”江方濂一愣，“你家的？”

　　霍廷家的钥匙，他拿着干什么？

　　霍廷像是猜到了江方濂在想什么，随口解释了一句，“有时候我下楼，把家门开着也不太安全，你有钥匙中午吃饭方便点。”

　　这理由乍一听还挺合理的，江方濂愣头愣脑地将钥匙揣进兜里，吃完饭又喝了药，差不多到了他该出门的时候。

　　看江方濂这样子，估计连把伞都没有，霍廷指着鞋柜，“带把伞，谁知道雨会不会下大。”

　　“好…那我先走了，霍老板。”拐过楼梯拐角，江方濂确认霍廷看不到他后，他忍不住嗅了嗅衣服上的味道，木屑味夹杂着淡淡的洗衣粉香气，很好闻，也很温暖。

　　江方濂总是店里来得最早的，加上今天下雨，他还在店门口等了一阵。

　　王浪冒着雨跑来，抖了抖，“来得早啊小江，回头我把钥匙给你吧，你来开门，我都省得早起。”

　　江方濂身上这件不合适的外套实在太扎眼了，王浪笑了笑，“你穿的谁的衣服啊？”

　　刚坐在吃饭还不觉得，这会儿站起身来，夹克的长度都到江方濂的屁股了。

　　他有些难为情，“霍老板借我的…我还没来得及买。”

　　“啊？霍廷啊…”王浪刚好打开门，笑容滞了滞，多看了江方濂两眼，“他借你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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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连衣服都借上了？

　　江方濂学东西很快，也很踏实，王浪说一遍的东西，他不光能迅速记下，还知道趁店里空闲的时候，反复练习，电脑这个东西，本来就是熟能生巧，他拿到第一个月的正式工工资的时候，第一个想起的人就是霍廷。

　　正好店里忙完一个新店的广告牌，平时店里也没有假期，王浪还给他放了两天假。

　　江方濂把房租扣出来，剩下的钱还有富裕的，他不知道该怎么感谢霍廷。

　　刚好前几天，霍廷偶然提起霍叔叔，说突然想起霍叔叔最喜欢吃的一款糕点，店铺位置在另外一个区，得坐船才行，霍叔叔去世后，霍廷也懒得去买，日子久了，有点惦记这味儿。

　　江方濂特意跑了一趟，回来时差点错过了午饭。

　　霍廷还挺纳闷，“你今天不是放假了吗？”

　　江方濂手里的包装盒还挺眼熟，他性格腼腆，当着霍廷的面还有些送不出手了，支支吾吾半天，“霍老板…我拿了工资，不知道怎么感谢你，就想着你之前说的…糕点…”

　　看着熟悉的包装，霍廷眉心一跳，他随口一说的话，江方濂不提，他自己都忘了。

　　完了，江方濂这是在讨好他？这种泡妞的烂招，这么过时的烂招，放到现在小姑娘身上都不一定奏效，可霍廷一想到江方濂大老远特意买的，他的心脏就忍不住狂跳。

　　不管用的江方濂，别试了，他俩不合适。

　　霍廷接过袋子，随手往桌子上一搁，“哦…你就拿这感谢我啊？”

　　自己的语气是不是太生硬了一点，态度是不是太冷淡一点？霍廷想去看江方濂的表情，又怕看到江方濂一脸失望。

　　江方濂也知道挺拿不出手的，“那…我…”他实在没什么花花肠子，想不到更好的办法，给钱太俗了，他也拿不出多少钱来。

　　“今天你不放假吗？晚点看电影去吧，你给钱。”

　　江方濂毫不犹豫，一口答应了下来，“好！”

　　这让霍廷有点后悔，自己这不是给他机会嘛，况且俩大男的看什么电影啊。

　　江方濂很少有这么体面的时候，他显得有些兴奋，从兜里又掏出了钱，“霍老板，这是房租和菜钱。”

　　霍廷心里不大痛快，连他自己都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一点没跟江方濂客气，直接就收了钱。

　　想着今天不用上班，江方濂主动承担起洗碗的任务，就连下午都提前闷好了饭，霍廷上楼来吃晚饭。

　　霍廷上来时，身后还带了个王浪，王浪见到江方濂招呼了一声，“小江。”

　　还没到关店的时候，江方濂猜，王浪作为老板，肯定是又带头早退了。

　　“我听霍廷说你俩要去看电影啊？”

　　江方濂朝霍廷看了一眼，霍廷脸色不大好，“对啊。”

　　“你俩男的有什么可看得啊，正好我跟霍廷说，我叫上几个姑娘，我们一块儿去。”

　　江方濂“啊”了一声，他不太会跟人相处，特别是女人，可霍廷跟王浪跟他不一样，有几个女人在一起，总好过跟自己一块儿，不会那么无趣。

　　“好…好啊…我都行…”

　　霍廷脸更臭了，江方濂大可不必强颜欢笑，明明就是不想有其他人一块儿，还非得答应，王浪也是干什么凑这个热闹。

　　“吃完晚饭再去吧，幸好我今天多煮了一些。”

　　时间还早，在家吃个晚饭绰绰有余。

　　王浪本就是上来蹭饭的，他凑到座机旁打电话攒局，顺手拿过桌上的糕点想吃一块儿，面上一阵风刮过，王浪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糕点盒子不翼而飞，霍廷正站在他跟前。

　　“干什么？我吃点垫垫。”

　　霍廷把盒子放到很高，“马上吃饭了。”

　　王浪就在话筒里传来嘟嘟的声音时，他脑子里有件事好像怎么都没琢磨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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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王浪只叫了两个姑娘来，一个叫阿艳，一个叫小林，这让霍廷松了口气，真要让江方濂来应付女人，他都替江方濂尴尬。

　　他们到电影院的时候，刚好上一场电影散场，观众陆陆续续从里走出来，工作人员随后进放映厅清场。

　　江方濂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他看着王浪跟人家姑娘聊得热火朝天的，霍廷虽然不怎么主动开口，但是人家点到他时，他都从容地回答，不像自己，不管有没有人找他聊天，他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连问一句看什么电影，江方濂都声如蚊蚋，“你们…想看什么？”

　　王浪随便，反正他也不是来看电影的，两个姑娘也跟王浪嘻嘻哈哈的，压根儿没回答江方濂的问题，江方濂犯难了，幸好霍廷拖着他的后背，“我跟你去买。”

　　电影什么乱七八糟的片子都有，LED灯上的广告看着正经，实际内容还真不好说，霍廷选了个马上可以看的，摸出钱就递进了窗口里。

　　江方濂忙不迭拉住了他的袖口，“我来给。”

　　“这么多人，你给什么呀。”霍廷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怕被王浪听见，压低了声音，“下次我俩出来的时候，你再给吧。”

　　旁边的人太多，霍廷这句话几乎是凑到江方濂耳边说的，湿热的呼吸扫在耳垂上，低沉的声音钻进耳朵里，像是有羽毛扫过，痒嗖嗖的，想挠都挠不到，江方濂只能抓了抓耳郭，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工作人员一说能进去后，观众蜂拥而至，你推我搡的，根本来不及检票，一过那道用厚棉布遮盖的大门，里面的视野就变得宽阔起来，明黄的灯光下，座位整齐排列。

　　电影票上也没有座位号，完全是凭运气，谁先占着就是谁的，王浪刚和两个姑娘坐下，他们旁边的位置就有人坐了。

　　霍廷说了句没事，他腿长直接跨过了前面的座位，“我跟江方濂坐前面。”

　　人刚坐下不久，工作人员就挨个来查票了，逃票的人躬着腰东躲西藏，等到放映厅里黑下来，他们才找过道坐着看。

　　电影演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内容，反正是几个不知道名的小影星，一点摸不清头脑的恋爱电影，尺度倒是不小，该亲亲，该摸摸，但还没到之前光碟的程度。

　　要放到平时，霍廷也不会有别的感受，只是他身边现在坐着江方濂，一男一女在江方濂面前亲个嘴都是罪过，他估计江方濂不会爱看这种类型。

　　霍廷倾斜着身子往左靠，稍稍偏过脑袋，用余光去撇旁边的人，江方濂坐像端正，反应还挺平淡的，荧光照在他的脸上，越发惨败，瞳孔倒是透亮，看得也认真，眼皮一眨一眨的，眼睫毛翘得老高。

　　突然从后面传来王浪和两个妹子的低笑声，窸窸窣窣的，听不太真切，整个电影院都是这种声音，让人听了心肝儿都发痒。

　　不光霍廷听到了，江方濂也听到了，江方濂没好意思转头去看，只是和霍廷对视了一眼。

　　两女一男都能在电影聊什么聊这么开心，霍廷不用脑子想都知道，他面对江方濂的时候尤其怕尴尬，手肘撑在右边的扶手上，主动跟江方濂说话。

　　“这片子也不好看。”

　　大家都在窃窃私语，很容易被影响，剧情也越来越离谱，江方濂没再去看屏幕，跟霍廷说些有的没的，“嗯…你们这儿的电影院，比我们县里的大。”

　　就这么一句话，霍廷立马想到了周唯安，江方濂四个口袋都一样重，他会一个人去看？那还不是当初跟周唯安一块儿。

　　“哦…是嘛…”

　　霍廷的态度挺冷淡的，似乎对自己的话题不太感兴趣，江方濂自己也知道，他不太会说话，只能讪讪地闭上嘴。

　　霍廷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反正一提到周唯安，他心里就不大舒服，特别是江方濂提起。

　　放映厅里一直没安静过，座位是木质椅子，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坐姿，腰酸背痛的，霍廷刚想往后挪挪，像是有什么东西扫过他的脚脖子。

　　霍廷刚想低头去看，那东西又凑了上来，勾着他的脖子摩擦。

　　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汗毛都竖立了起来，皮肤接触的地方冷冰冰的，霍廷想要看个究竟，身体却是僵硬的，酥麻感从脚脖子一直到小腿肚子，膝盖像是使不上力来，霍廷动了动脚，那东西才没跟上来，他缓了一阵，才垂着眼睛去看，右边地上，江方濂的双脚规矩得摆放着。

　　是…江方濂吗？

　　霍廷觉得不可思议，可又想不到别的人。

　　电影画质不好，内容也不大行，江方濂也没怎么留心看，倒是霍廷的眼神让他不自在，他转头去看霍廷，还在因为刚刚的尴尬，没有开口说话。

　　霍廷的目光呆滞，嘴唇在微微抖动，像是有话要说的，等了半天也没见他开口。

　　江方濂的双脚往后挪动，身子往前倾了倾，两人干看着，他只能僵硬地笑了笑。

　　霍廷脑子里“嗡”的一下，身上好几个地方都在发烫，江方濂蹭他干什么？

　　“你…”咕噜一声，霍廷咽了口唾沫，没等他开口说话，王浪在背后拍了他一下。

　　他转头一看，王浪跟两个姑娘压抑着声音，在座位上笑得表情狰狞，王浪趴到他椅背上，上气不接下气，“你看…小江…干嘛？你以为是他…蹭得你…”

　　江方濂听见王浪提到他，他一脸茫然地转过头来。

　　要不是在电影院，霍廷真有些上火了，他心里七上八下的，觉得江方濂做不出来这种事，又想着真要是江方濂给他的暗示，他该怎么应对。

　　合着是王浪他们捉弄他，还幸灾乐祸地看笑话。

　　霍廷不耐烦地推开王浪的脸，胸腔里还是烧心般得难受，真你妈烦人，他是不是魔障了，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觉得是江方濂。

　　电影结束的时候，霍廷的脸色特别难看，见王浪他们笑得很开心，江方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跟在霍廷身后退场时，小声喊了霍廷一声，“霍老板，你没事吧？”

　　霍廷眉头都拧在一块儿了，听到江方濂的声音，他咬着口腔内壁的肉，他要说他有事，江方濂刨根问底怎么办，悻悻地说了句“没事”。

　　跟着人群出了放映厅，王浪还嬉皮笑脸的不知死活，“你看看，逗逗你而已啊，怎么还生上气了？”

　　霍廷生气了？

　　江方濂偷摸着去看霍廷的表情，在他印象里，霍廷已经很久没有发火了，他甚至都快忘了霍廷生气是什么样子。

　　“诶！”王浪晃了晃霍廷的胳膊，“换个地方玩，去吗？”

　　霍廷没什么心情，跟两个姑娘没什么话题，带着江方濂就更加碍事。

　　“算了，你去吧。”

　　王浪“诶呀”了一声，抬起胳膊搂着姑娘的肩膀，“我都说了，我们廷哥喜欢单纯一点，你刚那么骚去蹭人家脚，不是他的菜。”

　　知道霍廷对她俩没兴趣，王浪也没有强求，带着人就换了其他的场子。

　　王浪一走，周遭的空气都安静了下来，这一安静，霍廷又觉得这脾气来的太突然了一点，为的是什么啊？一开始他还在想怎么拒绝江方濂呢？怎么一知道不是他，就翻脸了呢？他为什么翻脸？因为不是江方濂所以他翻脸？他在期待吗？期待江方濂蹭他？

　　这有什么值得期待的？

　　“走吧…霍老板…”霍廷的表情变幻莫测，江方濂跟他说话时，都还小心翼翼地看脸色。

　　霍廷双手插进裤兜里，没那么生气了又想装，所以一直开不了口，只能默不作声地跟在江方濂的身后。

　　最后一班车早就收班了，一路上有喝醉的男男女女，在树旁吐得昏天黑地，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江方濂走在前面，霍廷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态，像是惹人嫌的小孩，非得追上去踩人家的影子。

　　走着走着，江方濂突然停了下来，霍廷没有刹住脚，从背后一把将人抱住了。

　　腰好细啊…

　　江方濂被霍廷一抱，愣了愣，霍廷抱得不紧，只是虚搂着他，他稍微动了动就挣扎出来了，他指着前面问道：“霍老板，你玩吗？”

　　霍廷还来不及尴尬，先顺着江方濂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他俩走到幼儿园的空地前来了，空地上全是小朋友玩的游乐设施。

　　“我看你不太高兴…”主要是江方濂不会说好话，不知道该怎么哄人。

　　谁家大老爷们不高兴玩这些？

　　估计这幼儿园的小孩都挺能折腾的，所有的设施都是铁铝材料，正对着门口就是一颗巨大的镂空金属球，小孩能趴在上面，稍微用点力就能转起来，旁边的秋千看着玄，就算是铁质的，也经不起大人费。

　　倒是秋千旁的滑梯看着结实，从梯子上去，要穿过一个又矮又狭窄的“隧道”，然后才能到滑梯顶部。

　　31

　　霍廷的块头比江方濂大，他要是真不愿意，江方濂怎么拉得动他，他也是半推半就，顺着江方濂的力往空地前走。

　　刚隔得远看不太真切，他俩走近了才发现，栏杆上油漆脱落，五彩斑斓的地方时不时会出现一块儿裸露的黑色。

　　也是走近才切身体会到这个镂空球是真的大，球顶的位置比霍廷还要高出一大截儿，江方濂仰着头张望，他也不知道这些东西具体怎么玩，手不自觉地扶住了球上的栏杆，球很顺滑地转动起来。

　　“诶！”江方濂很没有见识地叫了一声。

　　霍廷乐了，一把扶住球，“这没见过？”

　　江方濂老实巴交地点头，很认真地端详起这款巨型玩具的构造，然后问了一句，“这东西小孩玩，会不会太危险了？”

　　“小孩哪有不摔跤的。”霍廷调侃了一句，“现在的小姑娘胆子都比你大，更别说小孩了，浑得很。”

　　怎么听都不像是在夸自己，江方濂没有接话，霍廷朝球努了努嘴，“你站上去试试。”

　　江方濂原本想拒绝的，一是放不开，就像霍廷想的那样，哪有大男人玩这玩意儿的，二是没玩过，面对未知的危险还一定的恐惧心理。

　　可一想到霍廷刚刚的话，江方濂也死要面子了一回，他双脚踩到下面的栏杆，手紧紧抓住面前的位置，回头看了霍廷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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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廷叮嘱了一句，“抓稳啊。”

　　说罢，他手上一用力，整个球转了起来，天旋地转的感觉，让江方濂想叫却叫不出声来，他紧闭着眼睛，拼命抓紧栏杆，祈祷着能快点停下来。

　　可在球转慢一周后，速度非但没有降下来，还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又推了一把，江方濂在心里尖叫，他后背一热，耳边听到了呼吸声。

　　风吹散了汗水，隔着胸腔，江方濂能感觉到霍廷的心跳，扑通扑通的。

　　“这有什么好怕的？”霍廷也跳了上来，紧贴着他的后背，连手和他都是抓得同一个位置，旋转带来的风将霍廷的声音吹散，“你睁开眼睛看看啊。”

　　“江方濂！”霍廷又喊了一声。

　　江方濂没办法，缓缓睁开眼睛，眼前的东西模糊一片，剧烈的眩晕感让他分不清哪儿是哪儿了，手有些不听使唤地去抓霍廷的手，触碰到温度时，他才稍微觉得安心点。

　　眼前的东西渐渐能看清轮廓，球旋转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江方濂却能愈发清晰的感知自己的心跳，和逐渐升高的体温。

　　霍廷掰开他的手，扶住了栏杆，“抓好。”

　　没等球挺稳，霍廷松手跳了下去，“下来。”

　　江方濂失去了依靠，像是只树獭一样死死地抱住胸前的栏杆。

　　霍廷站在下面笑话他，“这么慢了你还不敢下来？小孩都…”

　　江方濂经不起霍廷的激将法，好像他在霍廷面前，格外要强一点，透过球体，霍廷刚好站在他对面，当转到霍廷面前时，他心一横，撒手直接跳了下来。

　　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脚下还没站稳，江方濂又被霍廷拽了起来，朝滑梯的方向推了推。

　　“等…”江方濂话都没说完。

　　霍廷半命令道：“上去，快点。”

　　“啊？”江方濂疑惑归疑惑，身体倒是听霍廷的话，慢慢悠悠地往滑梯顶上爬。

　　滑梯的高度对于大人来说不算高，只是那条“隧道”着实有点遭罪，就江方濂这小身板都有些困难，跟别说是霍廷那样的体格。

　　可霍廷似乎很有兴致，一边戏谑催促江方濂，一边弯着腰往隧道里走。

　　嬉闹的声音特别有感染力，江方濂多听几遍霍廷的抱怨，就忍不住想笑。

　　“快走啊，腰要断了。”

　　霍廷越是催他，他越是走得慢，就是想看看霍廷伛偻着腰板，狼狈的样子。

　　“江方濂！你故意的是吧？”

　　穿出隧道就抵达滑梯顶部，江方濂让霍廷别挤，谁知霍廷分开双腿，坐到他身后，没等他反应过来，他往前一倾，迎面吹来的风只是一瞬，他和霍廷一块儿滑了下来。

　　他俩前胸贴着后背，霍廷的胸膛很结实很宽厚，胳膊搂着江方濂的腰，两人都在喘着粗气，也没人立马就起身。

　　霍廷又搂他了。

　　江方濂抿着嘴，手悄悄攀上霍廷的手背，这种似有似无的肢体接触太多了，他就无法当成是霍廷不经意的触碰。

　　风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停了，江方濂被热气环绕，熏得他脸颊绯红，心里也有点乱。

　　炙热的气息和喘息声有种莫大的魅力，霍廷被这一刻的亲昵和惬意所吸引，他甚至没注意到江方濂的胳膊贴着他的胳膊，说不清的暧昧在空气膨胀，甜腻的味道有些齁嗓子。

　　霍廷干笑了两声，“还挺累人…”

　　不着边际的话，让场面更加尴尬，偏偏江方濂还没有出声，霍廷垂着眼睛，从身后打量着江方濂。

　　江方濂耷拉着脑袋，脖子又红了，耳垂上的绒毛在一颤/一颤的，呼吸的幅度很浅，乖巧地坐在自己前面，一动不动，这副任人摆布的模样，真的很好欺负。

　　空气中淡淡的洗发水香气让人着迷，霍廷鬼迷心窍似的嗅了嗅，忍不住朝江方濂靠得更近些，更近些…

　　忽然，怀里一空，江方濂站了起来，他背对着霍廷拍了拍裤子，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弄，开口时声音有点颤抖，“我们…回去吧…”

　　霍廷一愣，他说不清他刚刚是想干嘛，他也不敢往深了想，慌张地站起身来，“哦…哦…好…”

　　不知名的情愫在心里慢慢化开，他俩一前一后走得不快，霍廷掉在江方濂身后，总是不愿意追上去。

　　快走到步梯时，从前面传来争吵声，霍廷抬头还没开清楚，江方濂已经疾步走上前去了。

　　“江方濂…”霍廷喊了江方濂一声，也跟上去。

　　痞里痞气的小混混推了王珊一把，态度极其不耐烦，“臭三八你烦不烦啊？别缠着我啊！”

　　王珊不依不饶，从地上爬了起来继续和小混混纠缠，“把钱还给我！”

　　可她不是小小混混的对手，小混混用力挣开她，她险些又被推到地上，只是背后有股力量扶了她一把，她一转头，江方濂和一个陌生男人正站在她身后。

　　“怎么是你啊？”被江方濂撞见，王珊莫名有些难堪，色厉内荏地质问了一句。

　　江方濂一怔，王珊脸上有伤，一看就是挨过打。

　　一下子来了两个男人，小混混冷笑了一声，“这不是有男人了吗？还缠着我不放？”

　　见他们人多，小混混说完这句话，撒腿就跑。

　　“诶！”王珊气急败坏，想追又被江方濂拉住，“松开我！”

　　江方濂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打你了？”

　　“管你什么事啊？你少多管闲事行不行！”王珊气得不行，一把挥开江方濂的手。

　　江方濂想劝劝王珊，“你跟着这种人…以后没有出路的…”

　　王珊看傻子似的将江方濂上下一扫，“我跟着他？我以为我跟你这个窝囊废一个样？他这种贱男人也配？他把我的钱卷走了，要不是你拦着，我今天非得跟他争个你死我活不可！”

　　王珊性格烈，在这个城市没有依靠，她也不愿意轻易相信人，不过是和小混混搭伙罢了，想着攒够了钱就一脚把小混混踹了，谁知道小混混先下手为强，占了她的钱，说什么都不肯还给她。

　　王珊越想越气，看着江方濂就更加来气，指着江方濂和霍廷的鼻子，“你们男人都是贱货！”

　　无辜躺枪的霍廷还没捋清江方濂和这女的关系，江方濂总不能男女都行吧？

　　知道王珊没钱，江方濂神情凝重，“我给你钱，你别做这种事了。”

　　“多少？”王珊反问了一句。

　　江方濂掏了掏兜里，今天买票是霍廷给的，兜里还有整票，一把塞到王珊手里，“你先拿着。”

　　王珊白了他一眼，“你自己拿着吧。”

　　“你今晚住哪？”看王珊的样子，晚上肯定是没有去处的，“你跟我回去，我钱都放在家里的。”

　　大概是听到钱这个字眼，王珊才多看了江方濂一眼，没有一口回绝。

　　江方濂见她不反对，赶忙又征求霍廷的意见，“霍老板，我能她回去住一晚吗？”

　　霍廷肯定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但又受不了江方濂央求他的模样，不大痛快地点了点头。

　　到家门口时，江方濂匆匆和霍廷说了声晚安，心思压根儿没在霍廷身上，便领着王珊进了屋，霍廷碰了一鼻子的灰，心里酸溜溜的，江方濂跟她说吗关系？

　　“你就住这儿？”王珊张望着，“刚那什么人啊？你还得问问他的意见？”

　　江方濂从柜子里找出跌打酒，“我房东，因为之前欠了他的房租…”

　　王珊接过跌打酒，“钱呢？”

　　江方濂叹了口气，转头进了卧室，王珊听见抽屉的抽拉声，随后江方濂拿着钱走了出来。

　　“你先拿着。”他没尽到一个做哥哥的责任，也不知道该怎么让王珊迷途知返，“你没地方去的话…可以住在我这儿…找个正经工作…”

　　王珊卷起袖子擦药，估计是把江方濂的话当成耳旁风。

　　江方濂继续唠叨，“你还小…其实该回去读书的…”

　　“哐”的一声，王珊将跌打酒放到了桌子上，一边嚷嚷着，一边把江方濂往门外推，“我用的着你来教训我？你烦不烦！出去！”

　　铁门被无情地关上，江方濂错愕地站在门口，刚给开门后，他顺手将钥匙放到鞋架上了，他敲了敲门，“王珊…你…你干什么呀？把门打开…”

　　敲了好几次，王珊都不搭理他，倒是把霍廷探出脑袋来了。

　　“你怎么在外面啊？”

　　32

　　江方濂看到霍廷像是看到了救星，“霍老板，我能借一下你的钥匙吗？”

　　紧接着，从门里传来一阵声音，当霍廷打算开门的时候，才发现钥匙插不进去。

　　他“嘶”了一声，“她好像把钥匙插里面了。”

　　江方濂又敲了敲门，“王珊…开开门行吗…别闹了。”

　　里面的没有动静，王珊是铁了心不搭理他，霍廷看着憋屈，江方濂怎么冲着谁都这么低三下四的，也就敢跟他冷战。

　　“她是你什么人啊？”霍廷不客气地问道。

　　江方濂扣着手指，“我妹妹…”

　　霍廷一愣，这才想起来，江方濂还有个同母异父的妹妹，妹妹的话…那就算了，只是这妹妹也太得寸进尺了吧。

　　“到我那边待会儿。”

　　江方濂看着紧闭的大门有些犹豫，确定王珊不肯开门，他才跟着霍廷进了屋，透过窗户能看到自己家客厅的窗帘掩得死死的，什么都看不见。

　　霍廷给江方濂倒了杯水，一看隔壁门窗紧闭，“跟你一个德行，真是你亲妹妹。”

　　知道霍廷在笑话自己，江方濂无奈叹了口气，王珊性格可比自己犟得多，正值十五六岁，正是叛逆期，自己跟妹妹的关系其实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命运相同的倒霉蛋罢了。

　　说不了王珊，霍廷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一下江方濂，“你是不是太大方了一点？”

　　“嗯？”江方濂茫然地看着霍廷。

　　不管是对谁，江方濂似乎都没太把钱当回事。

　　霍廷坐到江方濂身边，“不把钱当回事的人有两种，一是有钱人，这点钱不放在心上，二是没钱的人，那一星半点儿的钱改变不了他的现状，所以他就不放在心上。”

　　说到第二种的时候，霍廷语气尤其强烈，特指江方濂。

　　江方濂脸上一热，“够用就行了…”

　　“一毛钱恨不得掰成两半儿用，还够用就行？”霍廷觉得，江方濂是单纯，单纯的缺心眼儿。

　　其实也不只是钱多钱少的问题，江方濂难以启齿，“我当时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偷拿了家里的钱，王珊帮我背了黑锅…”

　　家里少了钱，就算不是王珊拿的，但是找不到江方濂这个罪魁祸首，继父只能拿王珊出气，江方濂不是想到后果，只是当时一心想着要来找周唯安，就顾不得其他了，这事是他对不起王珊，王珊怨他也在情理之中的事情。

　　还有，就像王珊说的那样，他这个哥哥是挺窝囊的，给不了王珊任何的帮助。

　　霍廷语塞，兄弟姊妹之间，就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关系，不是六亲不认，还真没办法放任亲妹妹不管。

　　“那你准备拿她怎么办？”霍廷语气好了不少。

　　江方濂摇头，“她不会听我的，住两天再问问她有什么打算吧。”

　　看着对面漆黑的窗户，霍廷问道：“她是把你给赶出来了？”

　　“嗯…把她说烦了吧…”

　　霍廷耳边像是有人在敲锣一样，哐啷哐啷直响，他鬼使神差地问了句，“那你晚上怎么办？”

　　“我…”江方濂答不上来，今晚是进不了家门，他还真没想好能去哪。

　　江方濂没地方能去…留在自己家？

　　这想法在脑子里还没捋清楚，霍廷跟嘴瓢了似的，脱口而出，“跟我睡？”

　　说完，两人皆是一愣，霍廷愣是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好几次，舌头都打结了，“不…不是…不是，我…我的意思…是…你在我这儿将就…一晚上…”

　　江方濂一紧张就爱眨眼睛，眼珠子也乱转，王珊的事情一打岔，他都忘了刚刚在空地上的尴尬，现在因为霍廷的一句话，尴尬像是回档了一般，让两人都措手不及。

　　片刻的安静，让气氛更加尴尬，霍廷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反正…你也没别的去处…我这儿比较方便…”

　　一时间，江方濂留不留都不太好，不留下，好像是刻意回避霍廷，他俩没什么都变得好像有什么了，留下吧，他又忘不了刚刚在空地上的事情。

　　霍廷指着沙发，“王浪也老在我这儿睡沙发…”

　　睡沙发的话，好像也没那么麻烦霍廷，江方濂小声答应，“好吧…麻烦你了，霍老板…”

　　霍廷拳头捏紧了，手心里也渗出汗来，他起身来回走了两步，说话磕磕巴巴的，“我…我…现在晚上凉…我给你找床毯子。”

　　进房间时，霍廷差点撞到门框上，他怕被江方濂看到，飞快进了房间，翻箱倒柜地找出毯子，猛地站在原地。

　　他兴奋什么？该兴奋的不该是江方濂吗？虽然是他提议的，但是江方濂没有拒绝，这说明了什么？江方濂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算准了自己会开口让他留宿。

　　江方濂…江方濂…江方濂这也太有手段了…

　　自己真的得小心点了…

　　霍廷出来时怀里抱着毯子和枕头，“有什么事你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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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方濂说了句谢谢，慢慢整理起毯子，想说霍廷也该进房间了，可是霍廷就这么看着他整理。

　　“霍老板？”江方濂试探性说道，“晚安？”

　　“晚安…”

　　霍廷不太能睡得着，哪怕他和江方濂还隔了道门，也是同睡在一个房子里，这种感觉很奇怪，跟王浪在家留宿的感觉不一样，跟江方濂住在隔壁的感觉也不一样，非得要霍廷区分出哪儿不一样的话，那只能是接纳度，江方濂已经踏进他的私密空间了。

　　他能容忍，甚至说江方濂再靠近些，他都觉得可以接受。

　　霍廷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江方濂睡沙发能不能习惯，沙发是不是太窄了，会不会踢被子。

　　稀奇古怪的想法太多，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霍廷都没想好答案，人却在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直到从外面传来细微的声响，霍廷眯着眼睛去看床头柜上的脑钟，早上六点了，抹了把脸才想起来江方濂睡在他家客厅，他连忙起身。

　　江方濂也刚好起床，叠好的毯子规矩地搁在沙发上，见霍廷起这么早，“霍老板…我吵醒你了…”

　　“没有…”霍廷抓住后脑勺。

　　江方濂穿好外套，“那你再睡会儿吧，我买完菜回来叫你起床。”

　　在霍廷家里简单的洗漱了一遍，江方濂走到哪儿，霍廷跟到哪儿，出门前还守在江方濂身后，江方濂本想提醒他的，又怕弄得两个人都尴尬，“那我…先出门了…”

　　门一打开，迎面吹来的凉风让人提神醒脑，隔壁的大门敞开着，两人对视了一眼，江方濂忙不迭跑上前，“王珊？”

　　客厅里没看到王珊的人影，也听到王珊的声音，房间里也没有人，抽屉倒是打开的。

　　霍廷抿着嘴，已经察觉到不对劲，江方濂走到抽屉旁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顺手将抽屉关上。

　　“你妹妹把钱拿走了？”

　　江方濂点了点头，“算了，也没多少。”

　　他和王珊也算是扯平了。

　　江方濂喃喃道：“幸好房租给你了。”

　　又从兜里摸出昨天电影票的钱，庆幸道：“你看，要不是昨天去看电影，我兜里还不会揣这么多钱，不然今天买菜的钱都没有着落了。”

　　霍廷哭笑不得，一般人还达不到江方濂这心态。

　　江方濂赶时间，没空去追究王珊的去向，“我先下楼了。”

　　出门前顺手拿过了鞋架上的钥匙，霍廷追在他身后，“别买菜了，家里还有，送完赶紧回来吃饭。”

　　王珊之后没再出现过，也没有她任何的消息。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今年冬天比往年来得早些，天一冷，霍廷早上就不愿意从被窝里钻出来，江方濂倒是善解人意，不光不用霍廷起早床，还主动承担起了做早饭的任务。

　　但是他厨艺不行，时间也不够，蒸得最多的就是冷冻的糕点，霍廷起床的时候，糕点在锅里还是温热的。

　　王浪那个复印店稍微有点人性了，江方濂每周还有一天休息的时间，就这一天，江方濂也闲不住，他也不懂在家里睡懒觉，中午的时候还会热好饭菜给霍廷送到店里去。

　　不管天气多冷，打牌的客人照样多，桌子底下放着小火炉，霍廷隔一段时间得去帮他们换蜂窝煤。

　　他提着烧过芯的煤灰走出来，见孟尧兴冲冲地往步梯上跑，“孟尧！干嘛去？”

　　孟尧手里提着塑料口袋，一见是霍廷，又折了回来，“廷叔，忙呢？”

　　凑近了才发现，这塑料口袋里是毛线球和勾针。

　　霍廷取笑了一句，“怎么？你妈给你织毛衣啊？”

　　孟尧跑得满头大汗，脸颊被风吹得泛红，他用看外行的眼神打量着霍廷，“一看你就不懂了，谁织毛衣用勾针啊，再说了这点毛线也不够啊。”

　　“哎哟，你好像挺懂的。”本就是话赶话，霍廷激了孟尧一句。

　　孟尧翻开袋子，“我当然懂了，我拿来勾毛线手套的。”

　　“你勾？”霍廷觉得难以置信。

　　“我勾怎么了？”孟尧也不害臊，“谁说男的不能勾手套的。”

　　也不是说男的不能，主要是霍廷有点怀疑孟尧的技术，他随口问了一句，“你给谁勾啊？”

　　孟尧嘴快，“沈聿安呗…”

　　两人都噎了一下，霍廷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问，孟尧也不知道这天还能怎么聊。

　　就在孟尧害怕霍廷看出点端倪来时，霍廷开口道：“怎么弄啊？你弄给我看看。”

　　“啊？”

　　当江方濂提着保温杯下楼时，看到了诡异的一面，霍廷和孟尧坐在茶楼门口的长凳，霍廷捧着毛线球，孟尧熟练地勾着毛线，两人还以一种严肃的态度在交流着。

　　孟尧的手法可谓是行云流水，勾针一次次穿过线孔，又绕线重新拉回来，是又快又稳，霍廷觉得自己小瞧他了。

　　“你怎么想着给小安勾手套？”霍廷的注意力完全在孟尧的手上。

　　一心二用，孟尧对霍廷又没什么防备，“现在不是天儿冷了吗？他看书冻手，别看教室人多，照样冷。”

　　一说起沈聿安，孟尧神色都变了，那种似甜蜜又似无可奈何的语气，真不像是他能表现出来的。

　　孟尧平时说得上是粗鲁，又爱打架，这么精细的活，他能干得得心应手，确实让人意外。

　　大概是看孟尧勾得太容易，霍廷心里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了，支支吾吾半天，“给我…试试…”

　　“你试，你试。”孟尧掰开霍廷的手，将毛线和勾针摆弄到霍廷手里，“你别看着容易，挺难的。”

　　勾针压着霍廷的虎口，他整个手掌僵硬，手指动弹不得，小指像是抽筋了一样，绕着毛线怎么放都不对，“是不是这样啊？”

　　霍廷不服气道：“我看你挺容易的啊？”

　　“你就属于眼高手低，这哪儿容易了，你这姿势就不对，你别动了。”孟尧帮霍廷调整着勾针的位置。

　　“别这么用力，捏是轻轻捏着就行。”

　　“手腕用劲儿，别用蛮力行吗。”

　　“我针要被你捏弯了！”

　　孟尧越说越上火，他和霍廷都是一点就炸的急性子，“廷叔，你算了吧，这东西你学不了。”

　　什么叫算了吧，孟尧跟他旁边指点江山半天，结果来句算了吧。

　　霍廷也急眼了，“算什么算，有什么学不了的？你自己说不清楚你还赖我？”

　　孟尧觉得霍廷纯属有点无理取闹了，自己表达的很清楚，是他理解不了，悟性有问题。

　　“你这不耽误我时间吗？再说了，你学这玩意儿你干嘛啊？你织给谁啊你？”

　　霍廷被说得一愣，也是，他织给谁啊？

　　孟尧慢悠悠道：“而且手套这东西得比着手掌大小织，你知道大小吗？”

　　自己好歹摸着沈聿安的手是白天也比划，晚上也比划，哪有霍廷这样的，什么都不懂，这不是给他添乱吗？

　　“还得比着大小？”霍廷心说这东西也太麻烦了。

　　孟尧有些嫌弃，“你买双鞋也得合脚才行吧，送人东西，怎么能马虎呢？”

　　现在天气是冷，江方濂一大清早就在外面挨饿受冻的，有双手套正合适。

　　江方濂？他为什么会想到江方濂？

　　没等霍廷想明白，他余光一扫，正好瞧见江方濂提着保温杯站在步梯上，他动作飞快，将毛线和勾针一并塞回孟尧手里。

　　孟尧心疼坏了，“廷叔，你轻点！”

　　霍廷忙站了起来，生怕被江方濂看出他的心虚，“来了…”

　　江方濂点了点头，目光停留在孟尧身上。

　　“他！”霍廷提了一嗓子，解释道，“孟尧的，小孩弄着玩…”

　　看着霍廷那副要跟自己划清界限的嘴脸，孟尧不乐意了，刚是谁兴趣盎然，还非要上手来试试。

　　没等他开口，又听霍廷嚷嚷，“小安来了！”

　　果然，沈聿安刚从步梯下走了上来，手上还提着补习班的袋子，“廷叔。”

　　“小安！孟尧给你织了双手套！”霍廷赶紧把话题扯到孟尧身上。

　　沈聿安一点也不意外，神色有些倦怠，还强撑着笑了笑，“我知道，他慢慢弄就行。”

　　沈聿安一来，孟尧也不乐意多跟霍廷待了，又见沈聿安脸色不好，狗腿地凑上了前。

　　“不舒服？”

　　沈聿安摇头，跟霍廷招呼了一声，“廷叔，我先回家去了。”

　　等孟尧他俩一走，霍廷手插在裤兜里，大概是刚撒谎去了，忘了江方濂是下来干嘛的，看到保温杯才后知后觉。

　　“吃饭吧，吃饭…”

　　孟小狗屁颠屁颠地跟在人家身后，胳膊上挽个塑料口袋已经够滑稽了，就差摇尾巴。

　　“怎么啦？安安。”身边没人，孟尧跟沈聿安说话都亲热些，摸了摸沈聿安的额头，“不烫啊。”

　　沈聿安垂着眼睛，看着孟尧手里还没完工的手套。

　　“孟尧…”他喊了声孟尧的名字，孟尧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剩下的话像是卡在了嗓子眼儿。

　　“干嘛呀？说话说一半，吊我胃口。”

　　沈聿安摇头，推着眼镜腿，微微叹了口气，“我叔叔回来了，我现在得回家，晚点你再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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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呗。”孟尧挎着袋子，和他这顽劣形象格外违和，活像是霍廷店里打麻将的大姨。

　　沈聿安口中的“叔叔”是他的继父，要孟尧看来，沈聿安继父人不错，对沈聿安和他妈妈都好，人斯斯文文的，跟沈聿安站在一块儿倒像是亲父子，人家工作也好，常年在加拿大出差，只要一回来，就是大包小包的礼物，步梯上的小孩见了，都羡慕沈聿安。

　　霍廷买毛线和勾针，他觉得他是被下了降头，要不然就是中了邪，自打那天见孟尧织手套，他满脑子都是手套。

　　今天经过百货商场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在卖柜台买了毛线和勾针，又强忍着尴尬和羞耻，和人家售货员学习了半天。

　　手总算是不抖了，只是速度还是提不上来，每一次回针他都得使出全身力气，他想不通孟尧是怎么做到那么流畅的。

　　购物袋霍廷选的黑色，他怕被人看出来，主要是怕被江方濂看见，不然他说不清楚。

　　上步梯的时候，他把口袋捂在胸腔，一口气跑到家楼下，谁知和下楼来的江方濂碰了个正面。

　　“霍老板？”

　　霍廷鬼鬼祟祟的，任谁看了都会怀疑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啊？”霍廷手忙脚乱地把袋子藏在身后，“这么…这么巧啊…”

　　幸好江方濂不是那种不依不饶的人，见霍廷藏着掖着，他也没有追问，“嗯，你还不开店啊？”

　　“晚点…今天不忙…”

　　“哦…那我先去上班了。”虽说霍廷很可疑，江方濂也不好多问。

　　霍廷一鼓作气冲进自己家门，仰在沙发上气喘吁吁，新的烦恼又来了。

　　毛线是买来了，这手法也学了个七八成，可自己还不知道江方濂手掌的大小啊，什么办法是能不动声色，又能准确地知道江方濂手掌大小呢？

　　真要拿个尺子量，那显得就太刻意了，用自己的手跟江方濂做一下比较，应该是最直接，也是最简单的。

　　幸好天助霍廷，晚上关了店上楼，顶楼的铁门开着，连灯也亮着。

　　“江方濂？”顶楼风大，霍廷没听到江方濂回应，就打算上楼看看情况。

　　水声哗哗，洗衣台上的水桶蓄满后，江方濂想要提下来都格外吃力。

　　“我帮你。”霍廷卷起袖子，径直朝江方濂走去。

　　水淋在花坛里，空中能闻到水的咸湿味儿，花坛里的植物长得特别快，只是已经过季了，留下的是光秃秃的枝干。

　　“长得挺高啊。”霍廷手插着腰，朝楼下俯视。

　　正好胳膊上的纹身裸露的出来，纹身上的刀伤早就结痂痊愈，留下了一条细细的疤痕。

　　江方濂盯着霍廷的胳膊，霍廷感受到江方濂的目光，“看什么？”

　　“嗯…”江方濂又好奇，又难以开口，磕巴良久，，“这是什么意思？”

　　看着像图案，又像字。

　　霍廷抬起胳膊，让江方濂看个真切，“护身符嘛，这是复文，上面是保命护身，下面是黄金万两。”

　　江方濂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他不懂，也不知道有什么说法，只是单纯的觉得这道护身符上寄予的愿望很质朴很浅薄。

　　江方濂的反应有些怪异，似乎很好奇，又战战兢兢的，害怕纹身？这有什么好怕的？

　　“一般人不要去纹，压不住。”霍廷意有所指，“你看我这不是挨了你一刀？”

　　细说来保命护身，黄金万两的愿望确实不小。

　　江方濂小心翼翼地点了点伤口的位置，他手指纤细，指甲盖的颜色是粉色的，手掌看着很单薄，手臂上还沾着少许水珠。

　　“怎么？内疚啊？”霍廷随口一句，实则还在打量江方濂的手。

　　江方濂无地自容了，“霍老板…你别取笑我了…”

　　微风拂过，扫在霍廷的心尖儿上了，江方濂怎么这么容易害羞？

　　手套不是一蹴而就的，对于尺寸大小，霍廷只是估摸了个大概，勾完手指的部分，一定要找机会给江方濂试试，至于怎么试，现在不是霍廷该考虑的事情。

　　让他更烦躁的是，针织活学的时候简单，自己单独研究，真容易出差错。

　　不是这个地方掉针，就是那个地方留的线孔大小不对，霍廷不能总去商场找售货员，只能拉下脸面去请教孟尧。

　　那天，霍廷神神秘秘地叫孟尧去他家，孟尧抱着胳膊一脸警惕，“廷叔，你干嘛？”

　　“我找你有点事啊。”

　　“有事不能在这儿说，还得你去家？”

　　要不是毛线球见不得光，霍廷才不会藏得那么严实。

　　在霍廷家见到排好头的毛线，孟尧看霍廷的眼神都不对了。

　　“你真买了？你织给谁啊？”

　　霍廷不愿承认，死要面子，“我织给我自己不行吗？”

　　“行是行…”孟尧撩起毛线左右看了一下，“就是这颜色是不是太秀气，太粉嫩了一点？”

　　“你少管我！”霍廷气急败坏了，“许你学织手套，还不许我喜欢粉色了？”

　　孟尧耸了耸肩，这手套明显比霍廷的手小些，他没有继续追问，淡淡来了一句，“廷叔你喜好还挺特别的。”

　　这么想来，霍廷喜欢粉色确实还挺见不得人的，难怪他非要拉着自己上楼来说。

　　两人窝在沙发里，在孟尧的指点下，霍廷的速度也提了上来，他俩跟楼下聊八卦的大妈一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你那双织好了吗？”霍廷随口一问。

　　“就快好了。”孟尧想着织好就给沈聿安送去，一想到沈聿安，他忍不住嘀咕，“也不知道沈聿安最近在干嘛，放学老是要早点回家。”

　　如果是放到以前，霍廷能肯定沈聿安是忙学习去了，没空跟孟尧厮混，可现在不一样，俩小情侣还热恋期，那不该形影不离？

　　“我看他章硕回来了吧。”章硕也就是沈聿安的继父，霍廷继续道，“人家难得团聚，忙点应该的。”

　　孟尧理解归理解，心里还是不大乐意。

　　“章叔叔老在国外，这班上得也太麻烦了。”

　　要霍廷说啊，以章硕的条件，早该带着沈聿安母子换个好点的地方居住，也就是忙着上班，他们才没从步梯搬出去。

　　为了报答孟尧，霍廷还赔了一顿宵夜进去，两人吃完宵夜，正好碰上沈聿安一家三口从步梯下走上来。

　　章硕穿着正装，随时都这么正式，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看着就斯文，见到霍廷和孟尧时，还主动打了招呼。

　　有大人在，俩小的不好说话，也不知道是孟尧的眼神太热烈，还是霍廷太敏感，总觉他俩眉目传情，此时无声胜有声。

　　等沈聿安他们走远了，霍廷一拍孟尧的脑袋，“别看了，宵夜也吃了，你也赶紧回家吧。”

　　这顿宵夜，霍廷喝了点酒，当晚睡得也格外沉，第二天天没亮，不等江方濂来开门，他已经醒了。

　　转凉后吃了太多了糕点，霍廷也吃腻了，难得起个早床，他准备煮点东西来吃，顺便连中午的汤都提前煲好。

　　江方濂送完奶回来，刚开门，就听到了厨房里的动静，“你今天起这么早。”

　　“醒了就起床了。”霍廷守着燃气灶，一见江方濂一脸倦意，“出去等着吧，好了我喊你。”

　　这两天复印店里挺忙的，江方濂还跟着师傅们一块儿跑了现场，要量尺寸，帮忙安装，昨天晚上又没大睡好，他也就没跟霍廷客气，往客厅一坐，瞌睡就止不住了，抱着旁边叠好的毛毯，倒在了沙发扶手上。

　　等烫熬得差不多时，霍廷准备好碗筷，“江方濂，吃饭了。”

　　客厅很安静，霍廷一看，江方濂半躺在沙发上，毫无防备的酣睡着。

　　“江…”霍廷喊了一个字忍住了，这不是天大的好机会，趁着江方濂睡着了，正好试试手套大小合不合适。

　　霍廷赶紧放下碗筷，拿出半成品手套，蹑手蹑脚地走到沙发旁蹲下。

　　沙发上的人呼吸平稳，睡得似乎很沉，眼睛紧闭着，睫毛下的一排阴影遮挡住了黑眼圈，毛毯没有被打开，被江方濂规矩地抱在胸口。

　　霍廷轻轻去掰江方濂的手，用手套虚套住江方濂的指尖，还用勾针大概比比划一下掌心的宽度。

　　忽然，江方濂的指尖动了动，霍廷拖着他的手不敢动弹，僵硬了片刻。

　　随着天亮，外面的各种声音也愈发清晰，江方濂在沙发上睡得并不踏实，他耳边还能听到厨房的响动。

　　霍廷喊他时，他是有感觉的，只是困意太浓，他像是鬼压床了一样，无法做出任何的回应。

　　手腕被人轻握住，指尖有毛茸茸的触感，江方濂觉得这种触感很熟悉，就像是最近在哪见过的一样，在哪呢？

　　软绵绵，暖烘烘的…毛线球…

　　汤的香气充斥着整个客厅，江方濂呜咽了一声，像是拼尽了全力想要醒来，他眼皮的抖动，让霍廷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收起毛钱球来，塑料口袋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头顶的灯光有些刺眼，江方濂茫然地看着眼前的霍廷，一开口声音都是嘶哑的，“好香啊…炖的什么？”

　　情急之下，霍廷将口袋塞到了沙发底下，“淮山炖鸡…准备中午吃的，你现在起来喝点汤？”

　　江方濂木讷地点了点头，霍廷顾不上沙发下的东西，忙起身往厨房走。

　　黑色的塑料口袋有些眼熟，江方濂只是低头便看到了，家里的光线正好，透过不怎么厚实的塑料，他隐约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毛线球…

　　霍廷买毛线球干什么？其实不关自己的事，只是霍廷为什么要拿他的手比对大小。

　　江方濂猛然想起那天中午，霍廷和孟尧坐在茶楼门口，两人有板有眼地研究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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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答案呼之欲出，霍廷给他…

　　“尝尝。”刚好霍廷端着碗从里面出来。

　　江方濂心跳声如擂鼓，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他捧着碗，抿着碗沿没有喝，玄白的热气升腾，他眼前一片模糊，温热的气息让眼皮更加重，他垂着眼睛看向碗里。

　　这碗汤霍廷一定是撇过油腥的，喝着没那么腻人，可是…霍廷为什么要对他那么好呢？

　　一开始只是霍廷好心，现在呢？生活起居，事无巨细都关心到，这还算是霍廷好心吗？

　　见江方濂碰着碗不说话，霍廷问了句，“怎么了？”

　　“没…”江方濂下意识张口，滚烫的汤水顺着他舌尖咽了下去，从舌尖到喉咙，再到胃里都被烫得难受，“嘶…”

　　霍廷吓一跳，“你小心点儿啊，才煲好的，肯定烫啊。”

　　他没想到这冒着气的汤，江方濂还能直接喝，他赶忙从冰箱里拿出冰块，“张嘴。”

　　江方濂大概是被烫傻了，含了几块冰块在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唇缝之中能隐约看到殷红的舌尖，慢慢化掉的冰水从嘴角流出，霍廷居然自然地伸手帮他揩掉。

　　指尖的柔软的触感，让霍廷后知后觉，觉得自己的动作有些越界了，只是江方濂被烫后，眼睛泛红湿润，嘴唇微张的模样透着傻气，他实在没忍住。

　　客厅里突如其来的安静，他俩都没有起头说个话，直到江方濂嘴里的冰块全都化成了水。

　　霍廷起身，“我看看。”

　　说完，他在等江方濂的反应，江方濂仰着脑袋，没有拒绝，霍廷伸手拖着他的下巴，拇指在下巴的位置稍稍用力，他吐出舌尖来。

　　舌头有些红，嘴里也没有脱皮，霍廷松开他，淡淡道：“没多大事，吃饭吧。”

　　桌上的汤已经放凉了，江方濂喝得时候，舌头尝不出味来，说点话吧，随便说什么都好，江方濂怕自己胡思乱想。

　　“牛奶站的工作…我以后可能不做了…”

　　霍廷有些意外，江方濂还挺能吃苦的，肯定不是因为起太早，“为什么？”

　　“嗯…牛奶站的老板要换人了，可能人家也不一定留我，专心一点做复印店的工作吧。”

　　其实也挺好的，牛奶站的工资又没多少，还挺熬人的，早上能多睡一会儿，不比拿那点工资强？

　　“那你早上也别出门买菜了，我们头一天晚上买，也是一样的，省得特地跑一趟，麻烦。”

　　可怎么一聊就是工作这种私事和柴米油盐这样的小事。

　　霍廷的手套织好很久了，因为一直没有机会送出去，他甚至给手套上缝了许多花里胡哨的设计，眼看着连学生都要放寒假了，手套要是再送不出去，冬天要过完了不说，手套上的装饰太多，戴手上就不合适了，该放在家里当展品。

　　这天下午，霍廷回了趟家下来，刚出楼道，遇上了孟尧妈妈提着行李往外走，他想打个招呼，可孟尧妈妈低着头，加快了脚步，很快便走出了他的视线里。

　　“诶…”霍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紧接着追出来的是沈聿安，不是孟尧。

　　沈聿安神色匆匆，镜片上镀上了一层白雾，“廷叔，你看到孟尧妈妈了吗？”

　　“刚刚走了呀…”

　　沈聿安脸色很难看，霍廷追问道：“怎么回事啊？”

　　总该不会是这俩小子的事情，被孟尧妈妈知道了吧？

　　“阿姨回来拿行李，走了。”

　　“走了？”霍廷一愣，什么叫走了，“跟谁走了？”

　　一向冷静的沈聿安说话也会不利索，“我刚拿东西去孟尧家…阿姨说她认识了一个香港人，不跟孟叔叔过了…孟尧不在家…”

　　孟尧爸爸瘫痪这些年，孟尧家早就一塌糊涂了，可前不久不是终于拿到了赔偿款吗？

　　霍廷站在原地，想来也是，有了赔偿款，是不是孟尧妈妈走得也安心点？

　　“怎么办？”沈聿安没了主意，六神无主地看着霍廷。

　　别人的家事还能怎么办，他俩又不能替孟尧拿主意。

　　沈聿安喃喃道：“孟尧妈妈也走了…”

　　也？霍廷有些奇怪，“除了孟尧妈妈，还有谁要走啊？”

　　沈聿安一震，咬着牙关，脸颊都在用力。

　　“小安？”霍廷喊了沈聿安一声，除了父母，孟尧还会在意谁？“你也要走吗？你要去哪？”

　　“我…”沈聿安怔怔地看着霍廷。

　　沈聿安的反应无非是默认了，霍廷问道：“去哪啊？孟尧知道吗？”

　　听见霍廷这么问，有那么一瞬，沈聿安觉得霍廷知道了点什么，“廷叔…”

　　“小安？”

　　沈聿安推了推眼镜，“我叔叔…被调到了加拿大工作，以后会在那边定居，我们家要移民…”

　　霍廷没猜到沈聿安会走那么远，一旦移民，有些分别就是一辈子，谁能预料以后的事情。

　　“我还没跟孟尧说…”沈聿安不知道怎么跟孟尧开口，要孟尧等他吗？他觉得不太可能，再加上孟尧妈妈的事情，他几乎能猜到孟尧的反应。

　　难怪这次章硕回来后待的时间那么长，霍廷又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走啊？”

　　“今年过完年就走。”

　　在这里过的最后一个年，他俩的时间不多了。

　　沈聿安苦笑了一声，自我安慰道：“没事…还有一段时间…孟尧他…我会跟他说的…”

　　看着沈聿安远去的背影，霍廷心里一阵酸胀，“移民”这个词对他而言不算陌生，这些年有条件的家庭，都有移民的打算。

　　有的像沈聿安家里一样，父母工作变动，不得不移民，还有些冲着国外的医疗教育去的。

　　亲近的人要离开，心里的感受是截然不同的，没人能确定移民就一定比在国强，要霍廷选的话，他舍不得，舍不得这块生他养他的土地，也舍不得土地上的人。

　　经历过死别，就不想再经历生离，自己也不是沈聿安和孟尧的年龄，想得更多是拥抱爱的人。

　　今年有点特别，霍廷过年是一个人，又多了个江方濂，孟尧家里也只有他和他爸爸。

　　之前王浪过年还会回老家，听说今年他家里给他介绍了个对象，就等着他回家了，可是临时又接到广告单的单子，人家要得急，给得钱也多，回家过年这事就推迟了。

　　霍廷一合计，大年三十的晚上，大家一块儿过年，主要是热闹。

　　从腊八开始，步梯上节日的气氛变得浓厚起来，学生放假了，大妈们忙着囤年货，从早到晚都热热闹闹的。

　　江方濂也忙，年前想要把客人催得急的订单都做出来，早一天做出来，王浪早一天让他放假，就算是没什么特别的事情要挪到放假做，江方濂也会对假期有着憧憬。

　　年夜饭的食材霍廷不着急，慢慢买，碰到合适的就买上几样，所以，数他最清闲。

　　他抱着热水袋站在门口，楼上的大娘聚集在他店门口烤火，一个个手里纳着鞋垫，唾沫横飞地聊着八卦。

　　谁家那点破事，她们知道得最清楚，连人家养小三来龙去脉都了如指掌，活像是躺在人家床底下。

　　霍廷也听，不过他的目光很快被大娘手里的鞋垫给吸引了，大娘们只顾着嘴上说，压根儿不看手上，穿针引线的一点都不含糊，也不见她们扎到手。

　　“你们这鞋垫绣得什么花纹啊？”霍廷像大妈们投去了好奇的目光。

　　大妈对他热情，“牡丹呗。”

　　牡丹？男人的鞋垫绣牡丹不太好吧？

　　“看着挺容易啊。”霍廷顺势坐在了大妈身旁，“就一来一回穿个孔就行了呗？”

　　看着比织手套还要容易。

　　霍廷大概是有了上次织手套的经验，现在看到这东西就蠢蠢欲动，他也想试试，“我试试？”

　　大妈们也来劲，“给你试试。”

　　别看这鞋垫不厚，细长的针想要穿过去还得有点巧劲儿，霍廷手上也没个顶针，只能用蛮力将针?过去，手指都被抵得通红。

　　“霍廷，你找个媳妇，让她给你做啊，你一大男人学这个干嘛？”大妈们笑话霍廷。

　　“技多不压身。”

　　霍廷不信邪，织手套他都行，这玩意儿有什么不行的？

　　王浪因为不回老家，家里人托人给他带了点土特产，他让江方濂给霍廷拿点去，谁知江方濂走到茶楼门口，见霍廷跟几个大娘坐在一块儿，还在跟手里的鞋垫较劲。

　　“霍老板…”江方濂越来越看不懂霍廷了。

　　霍廷霍地抬头，手一哆嗦，手指被针扎了一下，“啊？”

　　“这个…王哥让我拿给你的…”

　　王浪真会挑时间啊，非得在这个时候，霍廷连忙将鞋底还给大妈，接过了江方濂手里的东西。

　　江方濂指着还在滴血的手，“霍老板，你手指…”

　　他觉得一言难尽，上次的手套，可能是自己会错意了吧，毕竟霍廷到现在还没给他。

　　可当江方濂看到霍廷纳鞋垫的时候，脑子里又冒出一个滑稽的想法，霍廷不会要纳双鞋垫送给他吧。

　　霍廷摸了把手，血印子拉得很长，“没事…”

　　“那我先上去了…”

　　往店里走时，江方濂路过地摊，摊子上正好有针线和顶针，他是不是被霍廷传染了，跟中邪了似的，站在人家摊子前走不动道。

　　一直以来，自己也没送过霍廷什么东西，既然霍廷有这方面爱好，不如自己投其所好。

　　江方濂付了两毛钱，在摊子上买了个顶针。

　　中午回家吃饭时，江方濂还有些纠结，顶针这东西不值钱，寒酸拿不出手，不能当成礼物给霍廷。

　　“霍老板，这个给你。”

　　霍廷端着碗愣住了，饭桌上多了枚银色的指环。

　　江方濂磕巴着解释，“有这个…你干活容易点…”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间变得很尴尬，上次被江方濂撞见织手套，这次又被江方濂撞见纳鞋垫，霍廷觉得自己有必要跟江方濂解释一下，他不是喜欢这些东西，就只是一时好奇。

　　江方濂生怕霍廷会问他穿多大码的鞋，飞快地扒完了碗里的饭，“我吃完了，先下楼去了。”

　　“啊？”

　　江方濂走得太急，穿堂风刮得呼呼作响，门“哐”的一声被风关上。

　　顶针的外圈上有密密麻麻的小圆孔，霍廷用手指抚摸了一下，妈的，江方濂会怎么想他啊？都给他直接送顶针了！

　　他将顶针套进食指，别说大小还挺合适的。

　　独自吃完饭后，霍廷下楼打算先去趟复印店，毕竟收了王浪的土特产，进到店里没看到江方濂的人影。

　　王浪似乎猜中了霍廷的心思，“小江跟安装师傅上门服务去了。”

　　这么一个破店，都有剥削人的资本家，霍廷替江方濂不值。

　　“东西我收到了，正好年夜饭多了几个菜。”霍廷说话时用手蹭了蹭鼻子。

　　王浪“诶”了一声，一把抓住霍廷的手腕，看清后又颇为惋惜。

　　“戴得顶针啊，我还以为你小子背着我有了对象，我还说怎么连戒指都戴上了。”

　　霍廷瞳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放大，这话可不是他霍廷自己说的，是王浪说的，都说旁观者清，这句话一点毛病都没有！

　　他说江方濂没事儿送他这玩意儿干嘛？他也不像是做针线活的人啊！这顶针不就跟戒指长得一模一样吗？那还不是意有所指？

　　“其实我觉得你也该处一个试试看了，老这么单着也不是办法…”

　　王浪说什么，霍廷已经听不进去了，他只觉得聒噪，耳边像是在敲锣打鼓一样，哐当哐当响。

　　不好意思送戒指，拿顶针代替算什么意思啊？

　　不管怎么样！男子汉大丈夫，有话就直说，就算是被自己拒绝，也不该玩这种幼稚把戏。

　　其实玩玩也行，江方濂连顶针都送得出手，自己的手套有什么不好意思给他的。

　　他霍廷把手套一送，是不是就给江方濂行动上的鼓励，江方濂表了白，他俩把话都摊开来说，以后这邻居还有得当，省得自己提心吊胆的，老是惦记这事。

　　江方濂啊，江方濂，没想到你小心思还挺多。

　　“你干什么啊你？”王浪推了霍廷一把，“发什么呆啊？”

　　霍廷嘴角止不住上扬，语气中有着难以掩藏的窃喜，“没什么呀。”

　　“你笑得这么恶心干什么？你想什么东西啊？”

　　霍廷死不承认，“我哪儿笑了，店里还忙呢，我先走了。”

　　晚上九点多，江方濂才坐着工人师傅的小货车回来，霍廷今晚特意早点关店，没想到等了他这么久。

　　一上五楼，霍廷家门开着，江方濂自然地先朝霍廷家去了。

　　“霍老板？”

　　霍廷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等江方濂等得瞌睡都来了，起身时忍不住抱怨了一句，“怎么这么晚啊？”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不就是霍廷特意在等自己吗？

　　江方濂心里七上八下的，他想不到霍廷大半夜等他的可能，是想起了那双手套，还是对纳鞋垫有了新的感悟，还是更加让他手足无措的事情。

　　霍廷拿起个眼熟的袋子走到江方濂跟前，“这个给你。”

　　哪怕看不清袋子里的东西，江方濂还是能猜到，他心猛地坠了坠。

　　“拿着啊。”霍廷干咳了一声，江方濂不接，他有点下不来台。

　　江方濂没办法，捏着袋子，小声说了句，“谢谢。”

　　“你不看看啊？”

　　江方濂为了应付霍廷，打开袋子看了眼，说了第二遍谢谢。

　　两人似乎都在等待什么，焦灼的情绪在周遭肆意，江方濂咬着嘴唇，手轻轻一动，塑料袋子就会发出响动。

　　莫名的尴尬，让江方濂不知所措，“那我…先回去了…”

　　直到隔壁大门关上，霍廷都没缓过劲儿来，江方濂怎么会是这样的反应？

　　他不该神色激动，然后发表一通感人肺腑的表白吗？

　　然后自己拒绝他，他伤心，自己开导他，然后他俩重修旧好。

　　拿着东西就走了？这算怎么回事？自己连东西都送给他了，他还不下脸面来，有他这么喜欢人的吗！

　　作者有话说： 

　　副cp的走向很清楚啦，就是竹马竹马，小时候分开，长大后破镜重圆，他俩年龄太小，目前肯定是当不了我文里的主角，以后就是安安光鲜亮丽回国，小孟在夜市摆摊卖烧烤，好惨啊，又喜欢但是又怨安安，嘿嘿

　　江方濂靠着门板，连灯都没开，心跳在不知不觉中加速，等他回过神来时，心里有个声音在喊道，该来的总会来的。

　　手里的塑料口袋轻飘飘的，他却这么都抬不起手来，他觉得这一切有些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之内，他不明白，也想不通，霍廷不是喜欢女人吗？

　　透过窗户，能看到对面客厅的灯亮着，江方濂拿出手套，屏住呼吸朝窗边走，抬起下巴，不断张望，怎么都没找到霍廷的人影。

　　霍廷在干嘛？去卧室了？还是去厕所了？还是在客厅某个视线盲区？

　　风撞到窗户上，玻璃发出轻微的响声，江方濂站在窗前，拿着手套左右端详。

　　借着月光，他能清晰的分辨出，手套的主色是粉色，手套上的装饰过于繁琐了一些，真不知道该夸霍廷手巧，还是霍廷的审美特别。

　　毛茸茸的触感，看着很温暖，江方濂忍不住试了试，手心没有触碰到毛线扎手的感觉，里面被霍廷缝了一层内衬。

　　江方濂惊喜之余，心头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感觉，霍廷是个很细心的人，这份细心，藏在了他那份高大粗粝的外表下，不和他相处，很难察觉，可是一旦察觉到，江方濂就没法忽视。

　　怎么办呢？

　　手套上的小圆球在晃动，江方濂用手指拨弄了一下，霍廷织手套已经够离谱了，他怎么都猜不到，手套上还会有这么花里胡哨小姑娘心思的装饰。

　　霍廷对他…

　　拖鞋拖沓在地上的声音很轻，江方濂还没来得及抬头，从对面传来霍廷的声音，“江方濂…”

　　两扇窗户离得不算太远，即便是江方濂没有开灯，这个距离，他站在窗户边上，霍廷也能清楚地看到他的人，和戴在手上的手套。

　　刚还在因为江方濂没有表白的事情烦躁，这会儿见江方濂戴着手套，霍廷心里稍微舒坦了点。

　　他站在明处，说话直白大胆些，脸上的不自然和做作也无法掩藏，“杵在这儿干嘛啊？你这么节约，连灯都不开。”

　　窗户里黢黑一片，这点距离似乎刚刚好，能看清对方的表情，也不是太能看得清，轻声的低喃，也刚好能被江方濂听到。

　　今晚月色很好，藏青色的银河，有繁星点缀。

　　霍廷在想，要说就趁现在赶紧说，这不万事俱备，他心一软，兴许…兴许…

　　“霍老板…”江方濂嗓子紧了，该紧张的不该是他，他和霍廷…他从没有想过，这么短的时间，他也不好下决定，他有很多事情都没有捋清楚。

　　霍廷忽然不太喜欢江方濂对他的称呼，之前他觉得江方濂这句“霍老板”很乖巧，如今听来就过分的生疏了，毕竟江方濂都改口叫王浪王哥了，自己怎么着都不该还是一个“霍老板”吧。

　　江方濂举着手，向霍廷展示手套，“手套…我很喜欢…谢谢…”

　　空气中充斥着酸涩的气息，再等等，霍廷觉得再等等他就能等到江方濂跟他坦白。

　　“嗯…”霍廷顾做轻松。

　　江方濂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我…”

　　话到了嘴边又被江方濂咽了下去，他能厚着脸皮问霍廷为什么送他手套，为什么对他这么好，是不是喜欢他？

　　他能吗？

　　要是霍廷回答不呢？他喜欢男人，霍廷就一定喜欢男人吗？

　　或许，霍廷天生的好人，人家好心，自己会错意，自己自作多情，以后他俩还这么相处？

　　江方濂干笑了一声，“很晚了…明天还要早起…晚安。”

　　霍廷觉得自己都被按在了断头台上，脖子都硬了，就等着那把刀落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这把刀居然砍歪了。

　　他盼了那么久，就盼来这么一句话？

　　江方濂他就憋着，霍廷倒要看他能憋到什么时候。

　　复印店的工作赶在年末前完工，王浪也提前给江方濂和工人们发了工资，所有人都闲了下来的时候，霍廷得忙活年夜饭了。

　　年夜饭他们计划在孟尧家里办，孟尧家有个院子，正好人多吃饭也方便，再加上孟尧爸爸腿脚不方便，大家都想着迁就他。

　　小小的院子挤满了人，孟尧和沈聿安会帮忙跑个腿，王浪什么都不会做，但是喜欢凑热闹，真正能帮霍廷打下手的，就只有江方濂。

　　孟尧爸爸看着院子里人，有些感慨，“还以为今年过年，就我和孟尧两个人过…嘿…”

　　沈聿安怕孟尧听了不高兴，悄悄看了孟尧一眼，孟尧反应挺平静的。

　　“小安，你爸妈呢？”王浪随口问了一句。

　　“过二人世界去了。”

　　别看章硕斯斯文文的，人还挺浪漫的，这条街上，就属他给老婆送礼物最勤。

　　王浪不怀好意道：“不会给你生个弟弟妹妹吧？”

　　沈聿安笑了笑，没有接话，他倒不介意再有个弟弟妹妹。

　　一旁的霍廷看不下去了，“你别在小孩面前开黄腔行不行？”

　　“了解了解婚后生活嘛。”

　　有王浪在就格外的热闹，气氛格外轻松。

　　晚上七点，王浪把电视搬到了院子里，几个人又合力布置好桌椅碗筷，霍廷菜做了不少，就连孟尧爸爸今晚都多喝了几杯。

　　孟尧爸爸作息时间有规律，十点左右的样子，就开始犯困了，“守夜是你们年轻人的事情了，我熬不住了。”

　　为了不打扰他休息，大家换了个阵地继续。

　　王浪吵着要烧烤，大过年的，霍廷就依着他一次。

　　霍廷那儿什么都不多，就是厨房用具齐全，就连烧烤架和碳都有备着，只是烧烤架平日里用不到，之前都是隔壁的屋子，也就是现在江方濂住的那间。

　　“顺便再多拿两个板凳吧，我那儿的板凳不够。”霍廷叮嘱了一句。

　　江方濂在家里翻箱倒柜地找烧烤架，王浪和孟尧就站在他身后等，这房子里的东西他一点也不熟，弄得他挺尴尬的。

　　孟尧是个急性子，等了一阵就开始在屋子里转悠，沙发上放着的手套有点眼熟，他问都没问，直接拿了起来。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不是廷叔织的吗？”

　　这配色，这配饰，霍廷的审美绝无仅有，让他过目不忘。

　　王浪也无所事事，“这不小江吗？”

　　“哪儿啊！”孟尧反驳，“这廷叔织的。”

　　王浪一脸确定，“这小江的，我见他戴过。”

　　在店里自己还笑话过江方濂，不知道还以为是哪个女人送给他的。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时，霍廷跟沈聿安提着烧烤的食材过来了，“找到没有啊。”

　　从里面传来江方濂兴喜的声音，“找到了！”

　　王浪做了个打住的手势，拉了霍廷一把，“他俩人都在，我们争没用，不如问他们。”

　　霍廷一脸茫然，“什么呀？”

　　忽然，孟尧举起手里的手套，用毋庸置疑的语气问道：“廷叔，这是你织的吧？”

　　王浪也不甘示弱，“小江，我见你戴过的，是你的对不对？”

　　男人的胜负欲很可怕，什么都得比，就连手套是谁的这种事情，都得争个你对我错。

　　原本因为他俩的据理力争有了点硝烟的气味，怎么当事人一到了之后，氛围变得古怪了起来。

　　“嗯…这个…”江方濂指着手套，向霍廷投去了求助的眼神。

　　霍廷自己都乱了套了，哪儿还有余地帮江方濂解围。

　　见两人支支吾吾的，一直没说话的沈聿安不紧不慢开口，“廷叔织的，然后送给江哥了呗。”

　　书读得多的人脑子就是好用，总结能力都比这俩货强。

　　王浪脱口而出，“我说哪个女人眼光会这么差，送这么娘们儿唧唧的东西给小江。”

　　说完，王浪又觉得有什么东西快要拼凑在一起了，霍廷他…

　　“不是要烧烤吗？”霍廷纯属狗急跳墙了，色厉内荏地喊道，“还吃不吃啊！”

　　反正这么点儿事，不想过弯来，就是剪不断理还乱。

　　王浪纳闷归纳闷，“走吧走吧…”

　　江方濂留在了最后，他也跟做贼心虚似的，偷偷把手套放到了房间里，才搬着烧烤架上楼去。

　　顶楼的视野别提有多好，加上是跨年夜，放眼望去，这一带灯火通明的。

　　支好烧烤架，霍廷拿着打火机生火，食指上的顶针在明黄的火焰下泛着光，王浪盯着顶针看了许久，又打量了江方濂一眼，此时的江方濂，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霍廷。

　　生好火的霍廷一抬头，两人的目光就接上了。

　　如果只是单纯的对视，王浪也不会多想，江方濂腼腆，第一时间转过了头，霍廷眼神乱晃，随手擦了擦手上的炭灰，意识到自己在看他时，连忙去洗了个手。

　　光是洗手还不够，霍廷似乎有点手足无措，“你们先烤着，我去上个厕所…”

　　“我也去。”王浪追了上去，他心里的疑惑渐渐变得清晰起来，在下完楼梯时，王浪直接叫住了霍廷，“霍廷。”

　　“啊？”霍廷问声定在原地，看着不是很急的样子。

　　王浪走上前，用着极其考究的目光凝视着霍廷的脸，“你…什么时候开始学织手套啊？”

　　烤食材的任务突然落到了三个不太会做饭的人身上，江方濂和沈聿安还稍微靠谱点，孟尧完全就是图个新鲜，烤着好玩。

　　他拿起油壶，想往盘子里倒油，手没拿稳，油壶“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油也撒了一地。

　　“你别捣乱了。”沈聿安把孟尧往旁边一拉，生怕他再惹事情，“我跟你把地上收拾一下。”

　　还没烤呢，油就没了，江方濂连忙站起来，“我下去再拿点吧。”

　　他想着霍廷跟王浪还没走远，索性追了两步，刚好听到王浪把霍廷叫住。

　　原本没江方濂什么事的，可王浪紧接着问霍廷，什么时候学会的织手套。

　　刚刚在楼顶没问，非得避开了所以人才问，霍廷慌了，江方濂也慌了，可江方濂没有上前，也没有打断他们，因为他也想知道霍廷是怎么想的。

　　“啊？”霍廷不是没听到，在打哈哈的这一瞬间，他脑子里在飞快想着对策。

　　可是他算掉了一件事，他和王浪都是男人，最明白男人含糊其辞代表了什么。

　　王浪的表情像是把霍廷看穿，却又等着霍廷随口胡诌一个理由，“嗯？”

　　莫名的压迫感，让霍廷脑子里像是宕机了一般，他干笑了一声，在权衡自己到底是该撒谎，还是该实话实说。

　　可既然王浪都开口问了，肯定是看出点什么来，再撒谎似乎就没意思了，况且是江方濂喜欢他霍廷，他干嘛藏着掖着啊。

　　霍廷心一横，“在店里闲着没事做，打发时间。”

　　“你打发时间，干嘛不给我们人手一副啊？就江方濂有？你跟他什么关系啊？比我俩还铁？”王浪这语气听着一点儿也不吃味，完全是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一副手套还值当王浪计较起来了，他俩能和江方濂比吗？那都不是一回事儿。

　　“你说什么酸话啊…”霍廷心跳声如擂鼓。

　　王浪见霍廷还顾左右而言他，直接开门见山，“跟我装傻啊？我之前就问过你，你对江方濂的事情这么上心干嘛？帮他找人，让他欠着房租，还帮他找工作，还送他一副手套。”

　　说到这儿时，王浪觉得肉麻死了，他一把握住霍廷的手腕，“还有你这个顶针，你还打算绣副花给他是不是？”

　　王浪就从没见过霍廷这么磨叽过，“你再不说话，我以为你看上他了啊！”

　　霍廷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是江方濂看上了他，不是他看上了江方濂，这个主次问题有必要强调清楚。

　　他表情苦大仇深，往身后墙上一靠，“不是我看上他了，你知道这个事吧，他…我不好说…”

　　越不好说，王浪越想要知道，一副“让霍廷老实交代”的表情。

　　霍廷从兜里摸出烟，给自己点上一支，吸了一口后，缓缓吐出烟圈，他这点儿心事，终于能说给别人听听了。

　　“江方濂他好像喜欢我。”

　　王浪的表情精彩纷呈，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不去打断霍廷，让他继续。

　　“他喜欢我…我又没办法…”

　　王浪以为自己听错了，良久，才问了句，“不是…你怎么就觉得江方濂喜欢你？他跟你说的？”

　　“那倒没有。”霍廷摇头，自己这不也在等江方濂跟他坦白吗？谁知道江方濂嘴这么严实。

　　王浪觉得更不对劲了，“那你凭什么说人家喜欢你啊？”

　　这事儿要怎么跟王浪解释呢？江方濂喜欢男人，他跟江方濂走得那么近，江方濂喜欢他不是合情合理，不是有个词叫日久生情？

　　霍廷将烟按灭在墙上，用一种“你该明白的”表情说道：“他喜欢男人。”

　　王浪的瞳孔顿时放大了，霍廷的回答让他大跌眼镜，他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霍廷，“他喜欢男人，所以他就得喜欢你？”

　　江方濂喜欢男人这事，还不算让王浪震惊，让王浪震惊的是，霍廷的逻辑。

　　没想到霍廷理直气壮的“啊”了一声。

　　“你这是什么逻辑啊？”王浪对着自己比划了一下，“我喜欢女的，我也没是个女的都喜欢啊？

　　霍廷觉得他和王浪说的不是一码事，“不是，你不明白，他没有是个男人都喜欢，他喜欢我。”

　　这事确实说不明白，随便叫个人来听听，都明白不了。

　　“他对我…不一样…”霍廷自己都觉得矫情，他连情窦初开的时候，都没过说过这么矫情的话，听得王浪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霍廷转了转食指上的顶针，“而且…他还送我这个…不是你说的吗？这玩意儿像戒指。”

　　他说的？像戒指霍廷就成天戴着？霍廷是不是脑子问题？

　　关于“江方濂到底喜不喜欢霍廷”这个话题暂且不说，王浪又问道：“你说江方濂喜欢你，那你给人家织个手套算怎么回事？你也有这意思？”

　　霍廷噎住，“没有啊…我又不喜欢男人，我只是想着江方濂跟跟我赶紧把话说开了，以后我是我，他是他，男人之间就不要因为儿女情长的事情影响感情。”

　　“合着你给人织个手套，算是你拒绝他的安慰奖呗？鼓励人家再接再厉？你怎么想的啊？”

　　霍廷彻底怔住了，倒也不能这么说，织手套那会儿，就是想给江方濂织就织了。

　　“其实我也挺纠结的，你别看江方濂整天不声不响的，他性子烈得很，我怕我话说重了，他想不开，可是我对男的…也没想法…”

　　王浪忍不住往后仰，这叫没想法？什么样的才叫有想法啊？他忍不住对霍廷竖起了大拇指，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人的谈话，要在无声中结束时，江方濂涨红着脸从楼梯上跑下来，他手足无措，一着急就容易口吃，“不…不是的…霍老板…我没那么想…”

　　江方濂怎么想的，在这一刻，对于王浪来说不那么重要了，王浪这人很有自知之明，他知道他现在是多余的那个，他得让出位置，让这俩人把话说清楚。

　　王浪装做没听到，干咳了一声，“我上厕所。”

　　看着王浪的身影消失在门里，江方濂心里千回百转，努力在组织语言。

　　原来霍廷的这些反常反应，只是因为觉得自己喜欢他吗？可是…江方濂没法说清自己的想法，但如果是这样的乌龙，他绝对不会让霍廷难做的，他俩本来就没什么，阴差阳错之中，好像又有了什么。

　　“霍老板…”江方濂抬眼去看他，双手慌张地摆了摆，“没有…我没那么想…你误会了…你是个好人，我觉得你帮了我很多…我也不知道怎么回报你…你不要因为我的事情困扰…我真的没别的想法…”

　　喜欢同性这种事情，不是能被所有人接受，江方濂太明白这种见不得光的感情，霍廷是个正常男人，如果自己对他有什么非分之想，他肯定会觉得恶心的，之所以霍廷没有表现出厌恶，一切都是因为霍廷是个好人。

　　霍廷不知道江方濂是从哪儿开始听的，但至少这不是他一直以来期待的回答，什么叫误会了？

　　江方濂不喜欢他？

　　“那你送我这玩意儿干什么啊？”霍廷举着手，像是个滑稽的小丑。

　　银灰色的顶针在声控灯的照射下闪着光，一想到霍廷把顶针意会成戒指，江方濂差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你…不是喜欢…针线活…”

　　霍廷脸色渐渐变得红润，难堪的燥热瞬间点燃了他的火气，“谁喜欢针线活了！我有病啊我喜欢针线活！”

　　恼羞成怒的霍廷一把摘下这象征他羞耻的证物，攥着顶针好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这场面让江方濂也吓怔住了，他不敢去看霍廷的眼睛，紧紧地捏着拳头，“霍老板…不用为我做什么的…我真的没有想过…”

　　不说还好，一说霍廷更来气，什么意思？嫌他自作多情？

　　江方濂不喜欢他喜欢谁？还对那个薄情寡义的倒插门念念不忘？

　　霍廷一旦想到这种可能，不止是难堪，还觉得自己万分掉价，他哪点儿不上那个倒插门了？

　　“那你喜欢谁？那个倒插门周唯安？”

　　霍廷的表情有点狰狞，看得江方濂一愣一愣的，怎么会突然提到周唯安呢？一定要说自己喜欢谁，目前还真没有，也不是非得有个喜欢的人，要不是跟霍廷之间的误会，他压根儿就没考虑过个人问题。

　　见江方濂不说话，霍廷以为自己说中了，他指着江方濂，气得头顶生烟，反应过来手里还捏着顶针了，这玩意儿他不稀罕！

　　他拽过江方濂的手腕，恶狠狠道：“你自己拿回去吧！不知好歹！”

　　王浪在门里实在听不下去了，霍廷这也太难看了，节节溃败啊，江方濂喜欢他，说出去谁信啊？就他现在的表现，说是他表白不成，翻脸不认人还差不多。

　　为了避免矛盾的升级，王浪提了提裤子，故作自然地走了出来，“你俩下来干嘛的？”

　　江方濂把手藏到身后，小声道：“我下来拿油的，小孟把油壶打翻了。”

　　王浪从两人中间穿了过去，“该撒尿的撒尿，该拿油的拿油，别杵在这儿了，大过年的。”

　　借着油壶里挂着的最后那点油，沈聿安给孟尧烤了几串容易熟的东西，他家要移民的事情，一直没找到机会跟孟尧开口，他不知道现在算不算一个好时机。

　　“怎么啦？”见沈聿安一直看着自己，孟尧趁着没人，跟他靠得更近了些。

　　“孟尧，你想好以后做什么了吗？”读书不是唯一出路，尤其是像孟尧这样的性子，是沉不下心来读书的，与其跟他讲无数冠冕堂皇的道理，不如陪着他早为谋生做打算。

　　可十六七岁的小男生懵懵懂懂，还不是走一步看一步，信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这句鬼话。

　　孟尧手里捏着串儿，随口道：“没想过，不行就去广场上卖烧烤吧。”

　　沈聿安苦笑了一声，“你现在吃的都是我烤的，你卖哪门子烧烤啊？”

　　不知道为什么，孟尧觉得沈聿安最近对他态度转变了许多，很迁就他，也不泼他冷水了，大概是沈聿安良心发现吧，其实沈聿安什么样他都喜欢，但是他还是最爱沈聿安那副有点烦他，高高在上的模样。

　　“学呗，这有什么难的啊，我织手套都学得会，回头我烤给你吃。”提起手套，孟尧蓦地想起霍廷和江方濂，他回头看了眼门口，压低了声音，颇为不解，“你说…廷叔没事儿给江方濂织手套干嘛啊，好怪哦…”

　　沈聿安没说话，这有什么可怪的，孟尧为什么会给他织，廷叔就为什么会给江方濂织。

　　忽然，从门口传来脚步声，江方濂跟着王浪一块儿上来的，没见到霍廷的人影。

　　“廷叔呢？”孟尧随口问了一句，毕竟该跟王浪一起上来的，怎么算都该是霍廷。

　　王浪心想，霍廷这会儿估计是没脸见人，躲在家里不肯出来，自己这个做兄弟，不得维护他的面子？

　　“还在厕所呢，拉肚子。”

　　孟尧大惊，“还没吃就开始拉肚子啊？”

　　沈聿安扯了扯孟尧的袖子，示意孟尧安静点，别一惊一乍的，上来的两个人都各怀心事，怎么看霍廷都不像是在楼下上厕所。

　　盘子里烤好的窜堆了一大摞，霍廷才姗姗来迟，脸色极其难看，像是谁欠了他百八十万一样。

　　他径直走到王浪身边坐下，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江方濂。

　　江方濂不敢自讨没趣，又怕尴尬，只能耷拉着脑袋，随手在盘子里拿几样串。

　　谁知霍廷像是跟他较劲儿一样，他选哪样，霍廷也跟着抢哪样，他没办法，步步退让，一串没拿到手。

　　倒是王浪看不下去了，低声怼了霍廷一句，“你别丢人现眼的行不行啊，这么多串儿你非得人家手里抢？”

　　“就是啊，这不挺多的嘛。”孟尧觉得古怪，也跟着附和了一句，廷叔不是跟江方濂挺要好的吗？还给人织手套，怎么下楼上个厕所的功夫，整个人性情大变，是把脾气拉出来了吗？

　　沈聿安还得管住孟尧的嘴，“你吃你的，少说话。”

　　不管气氛有多么的紧张，在接近零点时，整个城市突然喧闹了起来，人们的情绪，就像是即将引爆，在夜空中绽放的烟花一样，蓄势待发。

　　霍廷他们也准备的鞭炮和烟花，别看王浪和霍廷挺大的个子，都不太愿意去点鞭炮，所以等鞭炮拆开铺好后，几个人面面相觑。

　　“谁去啊？”

　　江方濂主动请缨，算是在霍廷面前将功折罪了，“我去吧…”

　　霍廷就看不得他这幅委曲求全的模样，一肚子火的，在酒精的刺激下，他捏着打火机就上前去了，压根儿不给江方濂机会。

　　“诶…”江方濂阻止，王浪朝他摇了摇头。

　　王浪算是看明白，霍廷现在是觉得面上无光，非得跟江方濂对着干，就这幼稚的程度，都快赶上孟尧了。

　　是自己逞强，硬要出头，也不想在江方濂面前太丢分，所以霍廷是硬着头皮都得上。

　　楼下的鞭炮声响起，像是在催命一样，霍廷克制住自己的哆嗦，将打火机凑到引线旁，按下火机那一瞬间，他想起身跑开，没想到顶楼风太大，火都没打燃。

　　偏偏王浪还阴阳怪气的，“你行不行啊？”

　　放屁，他就没不行的时候。

　　霍廷心一横，强忍着自己的心慌，故作镇定，让火机多停留了片刻，引线燃烧迅速，他反应过来时，来不及收回手，手指被火光狠狠地扫了一下。

　　巨大的爆破声让霍廷无暇顾及被炸到地方，他往后退了几步，跟大家躲到了门里，狼狈地将手藏在了身后。

　　辞旧迎新，跨过除夕夜，就拥抱新的一年，喜庆的气氛，还是能让人暂时放下心中的怨怼。

　　在一声声新年快乐当中，霍廷还是和江方濂对视了一眼。

　　回想今年的变故，爸爸去世，江方濂住到了他隔壁，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和一个江方濂的男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凌晨三点钟，大家实在熬不住了，楼顶的狼藉留着明天再收拾，江方濂有些关切地看着霍廷的手。

　　只是霍廷不太领情，王浪他们一走，他也直接进了屋，两人连话都没说上。

　　隔壁的大门紧闭，江方濂觉得又心堵又无奈，霍廷是不是以后都不想再看到自己了。

　　刚刚是他莽撞了，也是一时情急，才会当着王浪的面，说些让霍廷下不来台面的话。

　　江方濂从柜子里翻出之前用过的烫伤膏，又写了张纸条，把纸条和烫伤膏一起贴在霍廷的门上，敲了敲门后，也不等霍廷应门，蹑手蹑脚地猫回了家。

　　顶针还在江方濂兜里，他在想，霍廷都把顶针还给他了，他是不是该把手套也换给人家。

　　刚人多，霍廷不好意思喊疼，这儿到家了才发，他手指都被炸红了，他今年真是跟江方濂犯了风水，不然怎么三天两头的被火烧。

　　火烧倒是其次，今晚丢得脸，他这辈子都忘不了，晚上睡觉，梦里都是江方濂涨红着脸说不喜欢自己的话。

　　如果非得追溯自己，为什么会觉得江方濂喜欢他，还得是那次在旅游车上，江方濂对他没意思，脸红什么？不是心里有鬼，大男人脸红什么！

　　霍廷在暗自较劲，突然听到有人敲门，他下意识朝窗户看了眼，对面拉着窗帘，客厅的光正好透过窗帘布。

　　潜意识里认为是江方濂，可霍廷又找不到江方濂来找他的理由，总不可能吃饱了撑的，又来跟他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吧。

　　霍廷起身去开门，门口没看到半个人影，只是飕飕的冷风往家里灌。

　　谁！戏弄他！

　　霍廷正想关门，余光瞥到了门上贴着的纸条和药膏。

　　开头的称呼是“霍老板”，不出意外，这是江方濂写的，江方濂的字迹端正，一板一眼的，活像是读了很多的书，掩盖了他没啥文化的事实。

　　纸条的内容很简短，让霍廷擦点药。

　　别人都没发觉，江方濂是什么时候察觉的呢？

　　霍廷捏着药膏，有种去敲门的冲动，江方濂让他下不来台，又对他示好，这他妈算怎么回事？

　　他招惹不起，回头他要是再说一句，对自己没那种意思，那他霍廷的脸皮也太厚了。

　　大年初一，两人就别扭上了，真不知道这算不算触霉头。

　　守夜睡得晚，霍廷又有心事，第二天连生物钟都不管用了，他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新年头一天，街上就没有铺子开张的，他也懒得下楼，打算上楼去收拾昨晚剩下的东西。

　　路过隔壁时，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丝门缝，看不清里面的人在干什么。

　　霍廷不想自讨没趣，一上楼，江方濂已经把不少用过的餐具清洗干净，烧烤架也拆开来，连垃圾都打包好放在了墙角。

　　江方濂正在洗手池旁洗手，两人撞个正面，他擦了擦手，腼腆地跟霍廷打招呼，“霍老板…早… ”

　　霍廷丢下一句“早”，转身就下了楼。

　　冬日的阳光不够烈，大中午的还冷飕飕的，江方濂默默叹了口气，怎么办呢？霍廷现在都不愿意跟他多待一秒了。

　　本以为他俩能老死不相往来，结果吃饭的时候就出了问题，江方濂不好意思去霍廷家，可今天这种时候，没有地方能让他买到吃的，长期在霍廷家蹭饭，家里连垫肚子的方便面都没有了。

　　当霍廷面对一桌子年夜饭的剩菜剩饭时，他第一个想起就是江方濂。

　　家门大开着，霍廷拉不下面子去喊江方濂吃饭，江方濂犹豫了一下，慢吞吞地往霍廷家门口挪。

　　“霍老板…”他小心翼翼地喊了霍廷一声，还特意征求了一下霍廷的意见，“我今天还能来你家吃饭吗？”

　　江方濂来不来霍廷心里都不痛快，说话也阴阳怪气，“我要是让你进来，不会又算是我自作多情，想多了吧？”

　　江方濂抿着嘴，果然昨天的话，刺激到霍廷了。

　　“我…”他想了想，还是算了吧，或许楼下还有小店开着的。

　　只听到“哐”的一声，霍廷多盛了一碗饭，将碗重重搁在了饭桌上。

　　江方濂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果然寄人篱下的日子身不由己。

　　作者有话说： 

　　关于王浪大家可能忽略了一点，就是他比霍廷玩得花，接受能力也强，他是个去舞厅找“学生妹”的性格，而且他和霍廷关系真的很铁，在霍廷还没和江方濂深入交流前，霍廷跟王浪的关系肯定是超过江方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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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楼下邻居家传来欢声笑语，他俩吃个饭都默不作声，只有电视机还有点声音，没话可说还不是最难受的，最难受的是两人还没别的地方能去，现在大街上冷冷清清，强盗都得在家过个年吧。

　　两人虽然明面上没说话，可心里都在祈祷，赶紧开工吧，这年过不下去了，可谁都没想到市里竟然下起了雪来。

　　江方濂醒来时，天还蒙蒙亮，他揉了揉眼睛，窗户上晦暗不明的，他看不大真切，起身套了件外套，走到窗边才惊奇的发现下雪了。

　　他老家那个小县城，冬天阴冷潮湿，这是他从小到大的一次见到雪，他像个乡巴佬一样，一时间有些激动。

　　雪在不知不觉中下了一夜，窗台上积雪的厚度，有一根手指高，江方濂搓了搓雪花，软绵绵，冷冰冰的，从窗户朝下鸟瞰，目光所及之处银装素裹，步梯上错落有致的房屋都覆盖上白茫茫的一片。

　　江方濂穿好衣服，梳洗了一番，想要开门看看，让他没想到的是，昨晚风雪之大，连过道上都铺上了一层积雪。

　　霍廷起床时，外面的天已经全亮了，透过玻璃窗看到雪时，他愣了一下，意识到下雪后，他穿好衣服，开门看了一眼。

　　过道里的积雪有被人扫过的痕迹，从楼道里发出声响，隔壁的门也虚掩着，他不用脑子想，都能猜到是江方濂，果然，下一秒江方濂提着铲子从楼顶下来。

　　“霍老板，下雪啦。”

　　江方濂的脸颊被寒风刮得红扑扑的，他微微喘着粗气，见到霍廷时，很是兴奋，眼睛里泛着水光，让霍廷一下子想到了年画上的小福娃，只是人家福娃白白胖胖的，比江方濂看着富态多了。

　　霍廷被自己稀奇古怪的想法弄得挺尴尬的，淡淡的“嗯”了一声。

　　可江方濂还处于亢奋当中，铲雪过后，整个人不断吐出玄白的雾气，跟霍廷详细描述自己的劳动过程。

　　“不知道雪还要下多久，我把铲下来的雪堆到楼顶了。”

　　霍廷从兜里摸出烟盒，穿堂风大得离谱，他伸手想要挡捂着火苗，“哐”的一声，身后的门被风关上了。

　　他赶紧摸了摸口袋，烟没点燃不说，钥匙也没带在身上。

　　霍廷刚起床，表情淡漠，渐渐的眉心拧在了一起，肉眼可见的烦躁了起来。

　　江方濂抿着嘴，生怕自己说错话，小心翼翼问道：“没带钥匙吗？”

　　难得能在霍廷面前挣个表现，江方濂殷勤道：“我去给你拿。”

　　幸好江方濂家还有备用的，霍廷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是因祸得福。

　　江方濂放下手里的工具，走路都带风，他推开门去给霍廷找钥匙，霍廷慢悠悠地走到他家门口等着。

　　室内外温差很大，霍廷只是站在门口，都觉得脸上暖烘烘的。

　　“找到了。”江方濂将钥匙递给霍廷，他不止是脸颊被吹得通红，就连手背也是，手指纤细，指节处惨白，还有些颤抖。

　　霍廷接过钥匙，拢紧衣服，想说谢谢，又觉得是江方濂该做的，走了两步又于心不忍，倒了回来，“吃早饭。”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家门，霍廷从暖水壶里倒出点热水，给江方濂泡了杯热气腾腾的麦片。

　　“谢谢。”江方濂受宠若惊。

　　霍廷很快进了厨房忙活，江方濂端着杯子站到窗边，大冬天的，喝一口热的，看着雪景，听着从厨房放出来的声音，最是惬意。

　　等霍廷做好早饭，见江方濂站在窗口吹冷风，他冷不丁问了句，“你没见过雪吗？”

　　霍廷的语气一点都不客气，江方濂还老实巴交地回答他，“我们县冬天都不会下雪。”

　　霍廷这人就是吃软不吃硬，人家态度软和一点，他也就不好再摆脸色。

　　“我们这儿也下的不多。”他朝窗外看了眼，“很多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

　　江方濂不太会说好听的，他和霍廷算是冷战了些日子，这会儿能说上话，他语无伦次了，想笑着让气氛别那么生硬，人还情不自禁地踮了踮脚，他强调道：“我是第一次见…真好看。”

　　那语气就像是小朋友得知明天不用上课，小朋友看到了糖，得到了心爱已久的玩具。

　　江方濂很容易满足，身上的钱够吃饭缴房租就成，看一次下雪就兴奋得双眼泛光，周唯安那样的垃圾对他示好，他就对人家死心塌地。

　　霍廷越想越不是滋味，他老是爱在周唯安这个人身上较劲，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替江方濂不值，又或许是被周唯安比下去不甘心。

　　他凭什么被那么个玩意儿比下去？

　　江方濂不喜欢他这件事，就够他耿耿于怀的！

　　霍廷心里千回百转，看着江方濂的脸，最终只是喃喃了一句，“嗯，真好看。”

　　这场雪下得又急又猛，听收音机里说，不少地方都闹雪灾，王浪原本计划初三过后就回老家的，这场雪直接堵住了他回老家的路，懒得做饭的他，偶尔在霍廷家骗吃骗喝。

　　市里倒是渐渐热闹起来，做生意的不见开张，只是走亲戚的人多了。

　　江方濂想要买东西就得走远路，在离这边好几个街区的大卖场开门了，他买了些日用品和零食，因为没法回老家，他还买了些纸钱，想着找机会烧给爸爸。

　　南方难得这么冷，风大得要命，穿着棉衣都不算特别御寒，寒风钻空子，在风里多站一会儿人从头凉到脚，江方濂出门前偷偷戴上了霍廷给他的手套，戴上手套，手再揣进兜里，就不会太冷。

　　不是每条街都扫过雪，雪深的地方下脚都费力，上步梯时也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利索脚下打滑，栽了下去。

　　走到家门口时，江方濂气喘吁吁的，他摘了手套，又费劲地从兜里摸出钥匙，门刚打开，他听到从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没等他转头去看，背后被蹬了一脚，他重心不稳朝前倾，猛地扎进家里。

　　刚买的东西撒了一地，明黄的纸钱散落在客厅里，手套也随之掉在地上，江方濂撞在桌沿上，一回头，他霎时脸色惨白，吓得僵在了原地。

　　是他的继父，王登。

　　“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老子供你吃供你穿！你他妈的居然敢偷老子的钱。”王登一脸凶相，顺手关上了两扇门，一脚踩在了手套上，“怎么？准备给你那个死人爹烧纸？你什么时候这么孝敬过我啊？”

　　江方濂猛地爬起身来，想要去掰王登的脚，王登一脚踹开他，环视着四周。

　　出租屋收拾的干干净净，看着比自己家里还要体面，王登火冒三丈，他脱下外套，挽起袖子，露出狰狞的青黑色纹身，解开腰上的皮带，直接朝江方濂挥过去。

　　江方濂本能抱住脑袋，皮带带着风，在袖子上划出一条口子来，雪白的棉絮顿时裸露了出来。

　　“你行啊你个野种，拿了老子的钱，在这个地方逍遥快活。”王登个子高大，都快赶上霍廷了，他原先是在码头打煤炭的，力气很大，拧起江方濂往桌子上猛地一磕，“你们娘俩儿都行啊！你跑她也跑！就是他妈个喂不熟的婊/子！”

　　江方濂眼前一花，额头上传来一阵热流，血顺着眼角流了下来，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有点听不清王登说什么，只是勉强明白了一个，他妈妈也跑了。

　　“还有王珊那个赔钱货，啊！婊/子生出来的！就他妈是婊/子！”

　　手套静静地躺在门口的位置，江方濂拼命想要去捡，挣扎着指甲渐渐陷入王登的手背，吃痛间，王登将江方濂摔到了地上。

　　手背上的血痕刺激到了王登，他死命踹了江方濂几脚，“江方濂！连你都敢跟老子对着干了！跑！你再跑一个给老子看看！”

　　“诶！”王浪躺在沙发上，肚子饿得咕咕叫，“吃饭吧，我他妈饿死了。”

　　自己一早来霍廷家蹭饭，过了早饭时间，只能等午饭，隔壁江方濂又不在家，霍廷非得要等他。

　　霍廷从果盘里翻出个橙子扔给王浪，“吃这个垫垫。”

　　王浪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你不要仗着会做几个菜，欺人太甚！这都到点儿该吃饭了，江方濂要是今天不回家，你打算等到几点啊！我俩先吃，给他留点。”

　　霍廷没说话，江方濂在市里又没亲没戚的，出门走不了太远。

　　“你不是跟他翻脸了吗？人家不喜欢你，你还这么殷勤？”王浪就是嘴毒，哪壶不开提哪壶。

　　霍廷死要面子活受罪，“我懒得做第二遍。”

　　王浪似笑非笑，“霍廷啊霍廷，你挺大个汉子的，怎么学着口是心非呢？”

　　不知道为什么，霍廷觉得王浪这句话意有所指，像是戳中了他见不得人的心事。

　　他色厉内荏的心虚，“什么啊！”

　　“你对人家小江上心到这个份儿，你就没有想过原因？你就光顾着人家喜不喜欢你？你都没想过是不是你对他有意思？”

　　霍廷眼睛瞪大，急吼吼喊道：“放屁！”

　　“嘿！”王浪乐得不行，“诶…行，我放屁。”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都没注意到江方濂回家了，只是突然听到从隔壁传来了碰撞声，现在天儿冷，家里都门窗紧闭，霍廷听得不太真切，“江方濂回来了？”

　　王浪起身仔细听了听，“好像是吧。”

　　紧接着“哐”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撞翻了一样，他俩对视了一眼，默契地开门去看看情况。

　　“江方濂？”霍廷拍了拍铁门，侧耳去听门里的动静，小声跟王浪嘟囔，“没声儿啊…”

　　王浪叉着腰，扯着嗓子嚎，“小江！你是不是在家！赶紧出来吃饭，霍廷没你吃不下，我都快要饿死了！”

　　霍廷一惊，用手肘?了?王浪的肚子，“你胡扯什么！”

　　回应他俩的是一阵沉默，时不时从楼下传来一两声汽笛声，隔着门板，里面细微的动静很难捕捉，霍廷和王浪觉得古怪。

　　“霍…霍廷！”江方濂声嘶力竭的呼喊声，让霍廷脸上一滞。

　　“怎…怎回事？”王浪怔住了。

　　霍廷屏住呼吸，飞快出兜里掏出钥匙，太阳穴上的青筋鼓起。

　　门开的那一刹，江方濂满脸是血躺在地上，还不知道是死是活。

　　客厅里一片狼藉，雪水化开泥泞的脚印之中，纸钱和袋子里的日用品四散，家里的桌椅也被掀翻在地。

　　霍廷将江方濂半搂进怀里，“江方濂！”

　　“这怎么回事？”王浪神色凝重，“先去医院？”

　　江方濂睁着眼睛，听见霍廷焦急的声音，他动了动眼珠子，霍廷能在他点漆似的眸子里看到自己的样子，他目光渐渐聚焦，嗓子里不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霍廷想要把江方濂抱起来，江方濂颤颤巍巍的手却死死地攥着他的衣袖，眼里多了一层模糊的水汽，嘴唇在止不住地颤抖，呜咽声断断续续，“霍…霍廷…求你…别让他…拿走我的钱…”

　　说完这句话，江方濂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他死咬着嘴唇，两腮在不断瑟缩，眼珠子在晃动，眼泪混进血水中，霍廷心都揪起来了，他从没见江方濂这种表情，这种恨得咬牙切齿的模样。

　　霍廷刚想问江方濂说的是谁，从卧室里传来响声，他一抬头，一个陌生男人拿着钱从里面走了出来。

　　男人见到霍廷他们，丝毫没有畏惧之色，甚至越过霍廷，嘴角挂着一丝讥讽，冲江方濂说道：“江方濂，就这点？过两天我再来，你要是拿不出来钱，你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霍廷小心翼翼将江方濂扶起来靠着沙发背，他一跃而起，箭步冲到男人跟前，男人只觉得眼前一晃，还没来得及反应，霍廷一脚揣在了他腹部，这一脚用了十成了力气，男人猝不及防，连着往后退了几步，撞在了墙壁上。

　　腹部剧烈的疼痛，让王登直不起腰来，他抬头看着霍廷，缓过劲儿来后，发疯了似的朝霍廷扑上去，霍廷抡起他的胳膊，直接将人放倒在地，重量让周遭的家具都颤了颤。

　　刚刚看到江方濂后背上都是脚印，霍廷也一脚踩在男人的背上，男人趴在地上，挣扎着想要起身，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脏话，手里的钱倒是怎么都不松手。

　　“江方濂，现在学会找帮手了？”男人被踩得肺疼，忍不住咳嗽两声，“老子的家事也轮到你们来管？”

　　霍廷多看了男人两眼，想起江方濂还有个喜欢动手的继父，多半就是眼前这个人了。

　　他踢了踢男人的手腕，“撒手。”

　　男人视钱如命，干笑了两声，“你要不今天弄死我，不然这钱老子就带进棺材不会给你。”

　　霍廷跟王浪对视了一眼，王浪顺势拿起柜子上空啤酒瓶，“啪”得一声砸在王登手边，玻璃碎片飞溅到王登的手背上，口子上立马溢出了血。

　　“你他妈也不打听打听，这片儿他妈的谁说了算！”王浪揪起王登的衣领，把人往窗边拽，作势要把他从窗口扔下去，“在老子的地方上耍横，你不怕死是吧！老子还没见过不怕死的。”

　　王登脑袋朝下，半截儿身子悬空，气血直冲脑袋，晕眩感让他汗毛竖立，只要王浪松手，他保准摔个稀烂。

　　“等下！”王登怂了，他要的是钱，他还没打算把命交在江方濂这个小杂种这儿，“给你…给你总行了吧…”

　　王浪把人拽了上来，往地上狠狠一摔，“去你妈的，就是贱，跟我这儿装什么亡命徒。”

　　真要是不要命，压根儿也不会求财。

　　王登把钱扔在地上，捏着伤口的位置，“江方濂…你行…”说完，落荒而逃。

　　“他他妈谁啊？”一屋子乱七八糟的，王浪弯腰将钱都捡了起来。

　　“他后爹。”霍廷抱起江方濂，轻轻晃了晃，“江方濂，你还活着吗？”

　　江方濂呼吸很轻，手抓抓在霍廷的胸口，留下了一个血印，嘴里发出轻微的哼鸣声，“嗯…”

　　“这他妈是后爹？仇人差不多吧？”王浪看了眼江方濂，“我先去叫个车，把小江弄去医院。”

　　霍廷点了点头，抱着人打算往外走，可江方濂急躁起来，不断地扭动，霍廷急了，“别动！”

　　“霍…霍廷…”江方濂忍不住抬起腰，呻吟声断断续续，他手指着地上，“霍廷…”

　　霍廷朝着他手指方向看了过去，他织的手套，被踩脏了，上面的装饰也崩了线，小圆球在摇摇欲坠。

　　他捡了起来，塞到江方濂怀里，江方濂双手捂着手套。

　　江方濂将手套抱着在怀里的举动，让霍廷的心像刀绞一样，他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这回拿好。”

　　“嗯…”

　　霍廷抱着他边往楼下跑，边跟他说话，“江方濂，别睡觉。”

　　“唔…”江方濂眼皮在打架，眼前模糊，视线里只看到的血红的一片。

　　抱着江方濂一点都不费劲，霍廷想不明白，江方濂吃下去的肉，都长到哪儿了。

　　他低头看了眼，“你伤到哪儿了？”

　　自己只看到了血，没有找到伤口。

　　江方濂摇头，“我…我不知道…”

　　他浑身上下像是散架了一样疼，分别不出到底是伤在了哪儿。

　　“不知道算了…”霍廷嗓子里火辣辣的，想说点别的，让江方濂分心，“你不知道开存折吗？现在什么年代了，还有人把钱直接放在家里？”

　　江方濂张着嘴喘气，眼神渐渐无法聚焦，他唯一能看清的，是霍廷的下巴，汗水顺着霍廷的脖子流到喉结处，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急促的呼吸，和震耳欲聋的心跳。

　　霍廷在为自己着急吗？

　　霍老板，我的身份证还在你那儿呢。

　　到医院时，江方濂早就昏了过去，他伤在额头上，缝了几针，有点轻微的脑震荡，胸口和后背都有重击留下的淤青，不是特别的严重，但是需要留院观察几天。

　　江方濂醒时，麻药还在起作用，心头的焦躁让他难以自控地坐起身来，茫然地环视了一圈，他在医院。

　　病房里静悄悄的，隔壁床也空着，只有他自己，没过多久，病房的门被打开，霍廷和王浪走了进来。

　　渐渐的，江方濂也能听到声音，身体各处的痛感也明显了起来。

　　“醒了？还认识我们？”王浪在江方濂耳边打了个响指。

　　江方濂反应有些迟钝，张了张嘴，不太能发出声音来。

　　霍廷见状，让王浪别闹，他俯身扶着江方濂的脑袋，“躺好，别乱动，你脑袋上有伤。”

　　江方濂下意识攀住霍廷的手腕，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霍廷，“霍老板…”

　　他喊了一声霍廷，霍廷朝他抬了抬眉毛，人都躺下了，也不见江方濂有下文。

　　“怎么了？”霍廷想要起身，可江方濂还捏着他的手腕，他的手掌还搁在江方濂的后脑勺处。

　　温热的手掌拖着自己的脑袋，江方濂很眷恋这份安全感，其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想说什么，他只想喊喊霍廷的名字。

　　王浪干咳了一声，觉得自己在这儿有点多余，他双手插进口袋里，“那个…我先回去了啊，有什么事情call我。”

　　霍廷稍稍用力，从江方濂手里挣扎出来，大手覆盖到江方濂的眼睛上，低声叮嘱了一句，“你先休息会儿吧。”

　　随后，跟着王浪一块儿出了病房。

　　“进去吧，你跟着我出来干嘛啊？”王浪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他跟女人都没这么黏糊过。

　　霍廷从兜里摸出钥匙，“回去帮江方濂把屋子收拾下。”

　　“嘶！”王浪表情夸张，“拿我当保姆啊！”

　　霍廷跟喜欢的人眉来眼去，自己还得帮他俩打扫房间，他上哪儿说理去啊。

　　霍廷也没跟王浪客气，“晚点你要是再来，帮我带盒针线来。”

　　要不是看这是在医院，王浪铁定扯着嗓子叫起来，他掩着门，压低了声音，“你不是吧，你绣花绣上瘾了？”

　　这种情况，不该好好安慰安慰江方濂，甭管他俩谁喜欢谁，保准能成。

　　霍廷把钥匙塞进王浪手里，“让你拿，你就拿，哪来那么废话。”

　　王浪指着霍廷，指尖发抖，良久没说出话来。

　　果然是重色轻友。

　　送走了王浪，霍廷再折回病房里，江方濂眼睛睁得浑圆，根本没有睡觉。

　　“不是让你歇会儿吗？”霍廷自然坐到了床边，打算等江方濂精神状态好一点了，再问他继父的事情。

　　江方濂睡不着，他看着霍廷出去，得看着霍廷进来，不然他怎么都不安心。

　　“你额头上的口子缝过针，我说哪来那么多血。”

　　江方濂嘴唇泛白，说话有气无力的，“其实只是看着吓人。”

　　“脑袋都开花了你还逞强？”

　　不是江方濂逞强，因为这不是第一次了，他自己心里有数。

　　他朝左右看了一眼，像是在找什么东西，霍廷猜到他在找手套，他没说话，等着江方濂主动开口问。

　　江方濂殷切地看着霍廷，“我的…手套呢？”

　　这句“我的手套”深得霍廷的心，江方濂伤那么重还记得手套的事，醒来第一件事，也是询问手套的下落。

　　霍廷眉心一跳，强压着嘴角的笑容，“我拿去洗了，晾在洗衣房呢。”

　　听到霍廷这么说，江方濂才松了口气，看了看天，外面阴沉沉，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他又看了看霍廷，“霍老板…”

　　知道江方濂有话要说，霍廷“嗯”了一声，他挺好奇的，江方濂会跟他说什么？说谢谢？还是别的？

　　江方濂不住地咽着唾沫，“你…今天会走吗？”

　　类似于“等会要走吗”或者“今晚留下来”这种话，霍廷不是没听女人说过，那种充满了性暗示的试探，从江方濂嘴里说出来，少了分暧昧，多了丝可怜。

　　与其说是暗示，不如说是江方濂的哀求，他好像除了自己，没有别的人能够依赖。

　　男人嘛，都吃这套，见了弱小，心里的保护欲就开始滋长，霍廷恨不得一口答应了江方濂，脑子里却突然急刹车，万一又是他自作多情怎么办？

　　他脸皮再厚，心也经不起一而再再而三的起伏吧。

　　霍廷伸手按住了江方濂的额头，示意他赶紧休息，“睡觉。”

　　指尖的温度传递到江方濂的额头，他忍不住伸手去握霍廷的手腕，霍廷还没回答他的问题呢。

　　傍晚的时候，王浪又来了一次，给他俩带了点儿饭菜，江方濂没啥胃口，都是霍廷一个人吃的，又给霍廷一个包，小小的，黑色的，看不出里面是啥，只是王浪的眼神有些古怪。

　　自己的任务完成，王浪拍了拍屁股打算走人，顺嘴问了霍廷一句，“你今晚不回去吧？”

　　霍廷的眼神游移，没有第一时间回答王浪的话，最后终于将目光定在了江方濂身上，淡淡的“嗯”了一声。

　　江方濂耳朵一红，还动了动，耳郭上的绒毛在微微颤动，他像是听到学校临时通知春游的小朋友，眉梢眼角都洋溢着悸动。

　　送王浪出去时，霍廷揣上那个黑色小包，说是顺便出去抽烟。

　　病房门一关上，王浪极为嫌弃地看着霍廷，说话的口吻也阴阳怪气的，“行啊霍廷，我突然觉得小江是对你有那么点意思了。”

　　男欢女爱不是那点事吗？英雄救美，挺身而出，朝夕相处，日久生情，霍廷和江方濂都占齐了啊，就算是没意思，好像也有那么点意思了。

　　霍廷现在是一朝被蛇咬，有点后遗症了，自己感觉不对，王浪分析也不行，除非江方濂自己亲口说。

　　“行了，赶紧走吧。”

　　王浪白了他一眼，“还端上了。”

　　王浪一走，霍廷也没有回病房，径直朝洗衣房走去，手套还在洗衣房的晾衣架上挂着。

　　现在的天气，棉毛的手套太厚，晾晒一天干不了，摸到手里都是湿濡的。

　　霍廷找到护士站，正好值班的护士有小电炉，“那个…我能跟你们一块儿用一下吗？”

　　“用呗。”护士很热情，还递给了霍廷一个小板凳，几个人躲在护士站下烤火。

　　霍廷说了句“谢谢”，拿出手套，又从兜里掏出装着针线的黑色小包。

　　几个护士见了颇为诧异，“哟，你还会做针线活啊？”

　　霍廷笑了笑，心想江方濂喜欢他是应该的，自己都为他丢人现眼到这个份儿上了，江方濂要是不喜欢他，那对得起他吗？

　　手套倒是没有散架，只是上面的装饰线崩了，没有毛线，霍廷只能拿细一点的棉线将就一下。

　　“给谁的啊？”

　　“这么粉，肯定是给小姑娘的。”

　　“你是陪你女朋友来医院的吗？”

　　“几号房的病人啊？”

　　护士你一言我一语，都不给霍廷说话的机会。

　　其中一人对霍廷有点印象，“诶，我怎么记得你是陪着一个男孩来医院的，他脑袋还缝了几针。”

　　霍廷缝好了小圆球，又将手套翻过来烤，看似答非所问，“不缝好他跟你哭。”

　　一听说“哭”，大家下意识以为是女孩。

　　“小姑娘是这样的，哄哄就好了。”

　　有个男人一块儿说话，还挺热闹，大家很快从霍廷身上，说到了自己的男朋友，霍廷只是安静听着，聊了一会儿，人家护士有事要忙，霍廷手里的手套也烤得差不多了。

　　临走前，护士还塞给霍廷两个橙子，“拿着吧，也是病人给我们的。”

　　霍廷掂了掂橙子的分量，“你们这儿有红花油吗？我想借来用用。”

　　不光拿了两个橙子，霍廷还顺着了护士站的红花油，“谢谢了啊，你们忙。”

　　霍廷起身往病房走，隔着病房门的玻璃，他朝里张望，江方濂蜷缩在床上，好像是睡着了，等他轻手轻脚地进去，刚掩上门，床上的人翻了个身。

　　这是根本没睡，在等着自己回来？

　　江方濂仰着头眨了眨眼睛，“霍老板…”

　　抽烟也太久了吧。

　　霍廷没有拆穿江方濂，把手套往床上一扔，“洗干净了，也缝好了。”

　　江方濂连忙起身，拨弄着手套上的小圆球，小圆球比上次缝得要扎实，都不怎么晃动了，仔细看了看，是用细棉线缝好的。

　　所以，霍廷出去这么半天，是缝手套去了。

　　江方濂戴好手套，手套软绵绵的，他心里也软绵绵的。

　　也不知道霍廷找谁要的洗衣粉，手套上残留了一股淡淡的香气，很好闻。

　　“谢谢…”江方濂有些腼腆，他套着手套，将双手藏到被子下。

　　那副小心珍藏的模样，触动到霍廷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拖了把椅子坐到江方濂床边，从兜里掏出橙子，觉得自己有必要趁现在跟江方濂聊一下他继父的话题。

　　“谁给你的？”江方濂半张脸躲在被子里，和霍廷说话时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一眨一眨的，说话的声音被盖在被子里，听着闷闷的。

　　霍廷钥匙扣上就有随身携带的小刀，他正好拿来削橙子皮，“护士给我的。”

　　刀划在橘子皮上，金黄的汁水飞溅到床单上，很快就出现了黄色的斑点，江方濂耷拉着脑袋，注视着霍廷手上的动作，一不小心，汁水就溅到他眼睛里。

　　“嗯…”江方濂紧闭着眼睛，忍不住用手背去蹭。

　　霍廷赶忙擦了擦手，捧着江方濂的脸颊，“你凑这么近干什么？”

　　汁水刺激着眼睛，又酸又涩，江方濂眼白泛红，眼泪也情不自禁渗了出来。

　　霍廷朝他眼睛轻轻吹气，扯过床头的卫生纸，揩掉了他眼角的眼泪。

　　江方濂痴痴地仰着头，他能感觉到霍廷湿热的呼吸扫过他的眼鼻，他嘴唇干涩，想和霍廷说话，“霍老板…”

　　“嗯？”霍廷觉得自己都没碰江方濂，他怎么眼睛红了，鼻尖红了，脸颊红了，嘴唇也红了，这不是碰瓷吗？

　　“手套…是你帮我缝的吗？”说这句话时，江方濂偷偷在被子里捏紧了拳头，明知答案的问题，也能让他紧张起来。

　　霍廷的眼神像是在看傻子，“不然呢？”

　　江方濂嘴唇蠕动，脖子仰得有些酸了，“哦…”

　　“就是一个‘哦’？”霍廷觉得江方濂这人是真不开窍。

　　江方濂眼睛已经不流泪了，他仰得脖子都酸了，绞尽脑汁，才憋出几句讨好的话来，“嗯…手套我很喜欢…”

　　这句话他先前说过一遍了，不会想是再说一遍来糊弄自己吧？

　　“粉色很好看，我也很喜欢…”

　　“上面的装饰也好看，我也喜欢…”

　　“我都很喜欢…”

　　江方濂屏住呼吸，病房顿时安静了下来，他怕他自己不够真诚，末了还加上一句，“真的。”

　　说了这么多句喜欢，怎么没一句是说喜欢他霍廷的？

　　霍廷松开江方濂的脸，重新坐回椅子上，削好皮后，将橙子分成小瓣，递给了江方濂。

　　算了，说了这么多喜欢，暂时先放过他。

　　霍廷问道：“你那个后爹是怎么找到你的？”

　　江方濂一愣，垂着眼睛摇头，随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欲言又止。

　　“你妹妹？”霍廷也反应了过来。

　　江方濂若有所思，“可能吧，我不知道…但是他说我妈妈也走了…大概是没人撒气…他才会来找我…”

　　看那人的反应，霍廷不觉得他会就这么放过江方濂，“他以后还会来？”

　　江方濂塞了一片橙子到嘴里，特有的果酸味刺激着他的味觉，这是他最害怕的事情，自己没办法好好生活，也打扰了霍廷。

　　“没事，他来几次都一样。”霍廷没太放在心上，“倒是你，下次大点声喊我。”

　　江方濂脸上一热，他慌忙低下头，“嗯…”

　　手套物归原主了，橙子也吃了，该干点正事了。

　　霍廷起身擦了擦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江方濂的头顶，“衣服脱了。”

　　“啊？”江方濂抬头，一脸错愕，头顶的钨丝灯晃到了他的眼睛，他看不太清霍廷的表情。

　　霍廷说什么？

　　霍廷脱了外套，挽起袖子，俯身架在江方濂头上，“啊什么？叫你把衣服脱了。”

　　“脱…脱衣服…”江方濂说话都不利索了，“干…干什么？”

　　霍廷把小黑包里的红花油拿了出来，一脸玩味地看着江方濂，“给你揉揉。”

　　“啊？哦…”江方濂脸上顿时烧了起来，他忙不迭低下头，他越是手忙脚乱，越是心虚，手指就像打结了一样，怎么都解不开纽扣。

　　霍廷显得异常沉着，他坐到江方濂床边，大手覆盖到江方濂的手背，像是手把手教小朋友脱衣服一样，不紧不慢地解开了扣子。

　　病号服虚掩着江方濂的胸膛，没等他松一口气，听到霍廷悠悠道：“你以为我想干嘛？”

　　作者有话说： 

　　其实霍廷是交际花，妇女之友，先前在店门口，跟大妈们聊，现在在医院跟护士姐姐聊

　　设定里，周唯安就是长得斯文又好看，长相极具有欺骗性，肯定比霍廷好看，因为小白脸你们懂的

　　霍廷就跟文案里说的那样，长得凶，所以连周唯安都不想和他有正面冲突，小江一开始怕他很正常，猛男不靠颜值吃饭，体型差更萌一点

　　然后小江的话，周唯安那样的人能看上，他长得肯定不会差，胆子小又好看，容易控制

　　至于王浪，是个直男，霍老板脚受伤那里就提过，太晚了，不知道王浪又在哪个女人的被窝里，就是人如其名，人家根本不需要cp

　　我很少描写主角长相，比起脸，我更在意身高和肌肉，但大家很在意颜值的样子，有人在问，就提提吧orz

　　江方濂的手脚都情不自禁地蜷缩了起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甚至在心里自问，他以为霍廷要做什么？他在期待霍廷做什么？

　　他不敢去看霍廷的眼睛，只能把头转向一边，眼神飘忽，其实也没有…没有特别想什么，只是霍廷靠得太近，他还不太适应。

　　霍廷好整以暇，似乎在等着江方濂的回答。

　　“没…没什么…”哪怕自己没和霍廷对视，心也快被霍廷看乱了。

　　开衫的衣服中间留出了一丝缝隙，在暗黄的灯光照耀下，那一丝丝肌肤若隐若现，冷风也顺着缝隙往里钻，江方濂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霍廷大发善心，没有再为难他，“转过去趴好，衣服脱了。”

　　江方濂如蒙大赦，赶紧背对着霍廷，衣衫脱去的那一瞬间，他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竖立。

　　霍廷没空调侃江方濂，他伸手拉过被子盖在江方濂的腿上，大手轻轻按住了江方濂的肩头。

　　肩胛骨的那条疤先前看过一次，只是这次看得更清楚，江方濂不穿衣服，左右肩有点不齐，他瘦得可怜，蝴蝶骨的轮廓都格外清晰，后背上的一大片淤青。

　　“你忍着点。”说这句话时，霍廷的声音变低沉了不少，连按住江方濂肩头的手，都稍稍收了点力，“不然你这后背推不散。”

　　“嗯…”江方濂抱住枕头，将脸也埋进了枕头里。

　　霍廷倒了些红花油在掌心，顺着江方濂脊梁骨向两侧轻柔，江方濂这细胳膊细腿的，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给他把骨头捏碎了。

　　自己的动作不算重，可还是听到了江方濂吃痛的声音。

　　江方濂胳膊收紧，脸蒙在枕头里，发出沉闷的呻吟声。

　　霍廷揉轻了怕不管用，揉重了又怕江方濂的吃不消，直到青紫色的淤痕周围泛红，他已经满头大汗了。

　　“行了，坐起来。”霍廷拍了拍被子。

　　没想到江方濂抱着枕头没有动，他从脖子到后背，再到后腰处都是通红的。

　　霍廷怕自己把人弄出个好歹来，强硬地将江方濂拉了起来，江方濂闷在枕头里，呼吸不畅，脸颊也涨得血红，眼里多了一层朦胧的水汽。

　　“你说话啊，吓我一跳。”霍廷刚数落江方濂一句，嗓子像是被人捏住了。

　　他真没想别的，只是眼神顺着江方濂的脸往下看，平坦的胸口，让他口干舌燥。

　　江方濂皮肤偏白，胸口的颜色也不深，干瘪瘪的，真没什么好看的，他有的，霍廷也有。

　　明明都有…

　　霍廷觉得自己是中了邪了。

　　大概是注意到霍廷的眼神，江方濂不自在地吸了口气，胳膊抬了抬，没好意思捂住胸口，真要是捂了，气氛就更奇怪了。

　　可霍廷的眼神再顺着往下看，脑子里旖旎的想法就烟消云散了，江方濂肚子上的淤青更触目惊心一些，要不是拍了片，医生说没伤到内脏，他还真担心江方濂出什么问题。

　　“胳膊抬起来。”霍廷表情严肃，坐到江方濂身边，大手先拖住了江方濂的后背，“要不然让医生再给你拍个片子？你这看着不像是没事。”

　　江方濂乖乖举起手，被霍廷一关心，他忘了难为情，“真的没事，不碰的话，都不觉得疼。”

　　这不说的废话吗？

　　霍廷没好气，“嗯，不被砍的话，也不会死。”

　　江方濂听出霍廷的调侃，偷偷吐了吐舌头。

　　大手揉在肚子上，江方濂觉得很不好受，他想往后躲，后背也被霍廷拖着，刚刚夸下海口说自己没事，这会儿只能咬紧了牙关不叫出声来。

　　霍廷瞥了江方濂一眼，见他腮帮子都在打颤，“疼？”

　　江方濂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哑了，“有…一点儿疼…”

　　霍廷垂着眼睛，说道：“疼也忍着，这别人也替不了你。”

　　腹部的疼痛，让江方濂忘了冷，等霍廷给他揉完肚子，他疼得骨头都麻了，没别的感觉。

　　霍廷替他扣好纽扣，“睡觉吧，睡着了就不疼了。”

　　“霍老板…”江方濂说话气若游丝，手指勾住霍廷的衣角，“你今天晚上怎么办呢？”

　　现在不比夏天，外面还下着雪，晚上温度那么低，霍廷干坐着肯定会冻坏的。

　　似有似无的试探，让霍廷要美上天了，可江方濂越是跟他黏糊，他越是记仇。

　　“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有闲心管我吗？我还能跟你睡吗？”

　　果然，江方濂脸红又深了几个度，恨不得能滴出血来，支支吾吾好一阵，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霍廷心里乐开了花，他也不想江方濂太难堪，故作自然道：“你一身红花油的味儿，我可受不了，你就别操心我了，我等会儿跟护士要一床被子。”

　　江方濂也没法思考别的了，生怕霍廷还说出别的让他面红耳赤的话来，盖好被子，老老实实躺好睡觉。

　　霍廷出去洗了个手，又找护士要了床被子，回来的时候，江方濂合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隔壁就是空床位，霍廷把被子扔到床上，又走到江方濂床边，替他把被子捻好。

　　红花油的味道是挺冲的，就是不知道江方濂是怎么睡得这么安稳的。

　　霍廷弯腰仔细打量起江方濂的脸来，这纱布缠着头，江方濂的脸看着更小了，他先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江方濂总透着一股可怜劲儿，研究了半天，大概是因为嘴唇。

　　江方濂的唇峰微微翘起，看着怪委屈的，怪…软的。

　　软吗？

　　霍廷秉着求证的精神，用指尖点了点江方濂的嘴唇，柔软的触感让他无法用言语表达。

　　手指按住江方濂的嘴唇没动，然后慢慢往上移，从鼻尖滑到鼻梁，最后停留在了额头上。

　　床上的人瘦弱得像是会随时消失，自己要怎么样才能留住他？

　　霍廷俯身靠得更近些，嘴唇慢慢朝江方濂靠近，就在能感觉到江方濂的呼吸时，他停顿了一下，江方濂的好像醒了。

　　霍廷用手背碰了碰江方濂的脸颊，江方濂的睫毛在抖动。

　　霍廷嘴角的微笑无法抑制，俯身吻了一下江方濂的额头，旋即关了灯，走到另一张床边，高高兴兴地睡觉。

　　霍廷关门的时候，江方濂就迷迷糊糊的，他听着病房里窸窣的响声，知道霍廷来给他盖被子，本以为霍廷盖完被子，就会上床睡觉，谁知的嘴唇被人按住。

　　这手还不安分，从他的嘴唇扫到鼻子，最后停在了额头，酥酥麻麻的感觉，让江方濂彻底清醒了。

　　他知道是霍廷站在他的床边，他不敢睁眼，只能继续装睡。

　　霍廷他想干什么？

　　蓦地，额头上的触感柔软湿润，霍廷亲他了？

　　“啪”的一声，灯被关了，周遭完全暗了下来，江方濂才敢悄悄睁开眼睛，黑暗中他不敢动弹，余光瞟到隔壁床隆起一团黑影。

　　怎么办？

　　没人能回答他，他只能听得到他乱了的心跳。

　　在医院待了几天，雪还没停，江方濂肚子和后背上的淤青颜色变淡，再次拍片子后，也没啥问题，现在不是夏天，额头上的伤口也在慢慢恢复。

　　只是那晚霍廷的吻，还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没啥东西了吧？”霍廷检查了一圈，“外面叫了车，走吧。”

　　江方濂紧跟在霍廷身后，像是怕被霍廷落下，两人一块儿往医院楼下走。

　　车上，有司机在，两人谁都没说话，江方濂靠着车窗，偷偷去打量霍廷的脸。

　　这些天，霍廷衣不解带地在医院陪着他，衣服也没换，胡茬也长了起来，比平时看着邋遢不少。

　　“看什么？”霍廷转过头看向江方濂。

　　江方濂连忙躲开霍廷的眼神，他俩明明都没有对视，霍廷是怎么知道自己在看他的？

　　思来想去，江方濂只想到了一个可能，那就是霍廷也在看他。

　　一个问题想明白了，另一个问题又让他迷糊了。

　　他为什么要看霍廷？

　　霍廷为什么又要看他？

　　车停在了步梯下面，霍廷给了司机钱，又将行李从后备箱里拿了出来，“走吧。”

　　步梯很长，一眼望不到顶，只是江方濂感觉没走两步，两人就到了霍廷的店门口。

　　好快啊。

　　步梯两侧的铺子陆陆续续开张了，如果不是因为自己，霍廷的茶楼也早该开始接待客人了。

　　霍廷见江方濂不说话，主动开口，“回头给你买个帽子吧，现在这样挺难看的。”

　　缝针时比较急，护士手艺也不咋地，给伤口周围剃了个精光，像是秃了一块儿，缠着纱布也不美观，还真需要一个帽子。

　　“哦…”江方濂有点不会接霍廷的话了，这种感觉，跟刚开始认识的霍廷时是不一样的，不是害怕，不是畏惧，是…矫情，连他自己都说不上来的矫情。

　　真行，霍廷腹诽，合着江方濂现在跟自己说话，除了“嗯”，就只有“哦”了。

　　两人刚走到步梯的平台上，有个女声叫住了江方濂，“江方濂！”

　　他俩一回头，一个踩着高跟鞋，戴着墨镜的女人朝他们走来。

　　大冬天的戴墨镜，真能装。

　　霍廷有点不高兴，不知道江方濂又上哪惹来的女人，不声不响的，自己都没察觉。

　　不高兴归不高兴，霍廷又觉得这女人眼熟。

　　走近了才反应过来，是江方濂的妹妹，王珊。

　　见到江方濂脸上有伤，王珊一点都不意外，她撩了把头发，来市里没多久，她就烫了卷发，小姑娘变化太大了，像是已经被这座城市同化了一般。

　　她不清楚江方濂怎么和这个男人走这么近，她也不想深究，毕竟她已经自顾不暇了。

　　“江方濂，我不想待在这儿了。”王珊开门见山，没有多余的废话。

　　霍廷以为她好歹给江方濂一个交代，不至于今天来的目的是自说自话吧。

　　“是你跟你那个人渣爹说的江方濂的住址吧！”霍廷要不是看在她是小姑娘的份儿上，早就动手抽她了。

　　“是我，怎么了？江方濂从家里偷跑出来的时候，他也该想到有今天吧？以为给我两个钱，就算跟我扯平了？”王珊脸一转，隔着墨镜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是面朝着霍廷，“是让他来打我？还是去追我妈？江方濂一个大男人，我有比供出他更好的选择吗？”

　　霍廷语塞，王珊的理直气壮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看看江方濂的伤，他不敢想象，如果王登对付的是两个女人，她们会不会像江方濂这么走运，能遇到帮她们出头的人。

　　冬日的阳光不够刺眼，温度也不够高，照在王珊的墨镜上，霍廷侧了侧头，心里已经有了不太好的预感，他想看看墨镜下王珊的样子。

　　王珊冷笑了一声，她懒得遮遮掩掩，一把摘下墨镜，一时间不能适应阳光，用手挡了挡，“想看啊？让你看个够！”

　　她眼睛周围一圈青紫，很明显是被人打过，霍廷又想到她刚刚说话的，再看看江方濂，很难不联想到王登。

　　王珊抱着胳膊，侧脸对着他们，“你能走了吗？我想跟江方濂单独谈会儿。”

　　霍廷其实不大放心江方濂跟王珊单独相处，他俩都是可怜人，可可怜也是有却别的，江方濂心软，王珊就精明的多，他很怕王珊给江方濂下套。

　　江方濂捏着他的衣袖，偷偷朝他摇了摇头，霍廷没办法，提着东西，往前走了几步。

　　确定霍廷走远了，江方濂伸手去拨弄王珊的头发，问道：“他打的？”

　　王珊不领情，拂开江方濂的手，从兜里摸出了烟和打火机，当着江方濂的面点了一支。

　　玄白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江方濂不习惯闻烟味，“你怎么学会抽烟了。”

　　这不是疑问句，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管不了王珊，没能力管，也没资格管。

　　见王珊不答，江方濂又换了个问题，“妈妈去哪了你知道吗？”

　　王珊重重吐了一口气，充满社会气息的成熟，和她这张稚嫩的脸很违和，“别打听了，我们仨在一起，互相都是累赘，都走远一点吧，眼不见心不烦。”

　　互相是累赘，互相是负担，待在一起，谁也救不了谁，谁也别想从泥泞的沼泽里爬出去。

　　所以，江方濂想问王珊去哪的话，也咽回了嗓子里。

　　“我爸他打死人了，跟人起了争执，你也知道他的脾气，后来跑来找我，这些天，在地下赌场欠了好多钱，他这不到处抓钱想要跑路。”王珊抖了抖手里的烟灰，不紧不慢，“江方濂，你也别怪我。”

　　江方濂心里一惊，他没想到王登会打死人。

　　她看着江方濂额头的纱布，“我俩现在才算扯平了。”

　　听见妹妹这样说，江方濂心里莫名一阵悲凉，他或许和王登没有关系，但和王珊是血肉至亲，真有一句话就能扯平的吗？

　　“我得走远一点，他发起疯来，我真的很怕。”王珊垂着眼睛，眼里布满了恐惧。

　　江方濂想安慰她，他们在一起，总能想到办法的。

　　王珊扔了手里的烟蒂，恐惧过后是满脸的淡然，她轻声道：“县里的公安在找他，这边地下赌场的人也在找他，公安找到他，他打死人，不抵命也得坐牢，地下赌场的人找到他，他没钱还赌债的，我听说他们对付不还钱的人有法子，少说得砍他一只手，那家地下赌场在西城区，离得远。”

　　江方濂嗓子一紧，心也跟着坠了下去，王珊话里有话。

　　“可是他现在东躲西藏，谁也找不到他，就像是个定时炸弹，说不定哪天就找上门来了，他是我爸，我亲爸，我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我怕被天打雷劈，我只想躲着他，任由他自生自灭。”王珊顿了顿，“他上次找你拿了多少钱？用完估计还得找你。”

　　江方濂看着王珊的脸，“上次…他没拿到…”

　　“没拿到？”王珊觉得不可思议，江方濂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她身后的不远处，是霍廷站在那儿。

　　她一直觉得江方濂和霍廷古怪，有些模棱两可的关系，突然之间就明朗了起来。

　　“他上次没拿到，还有下次，阴魂不散，我无所谓，反正我打算走了，去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王珊问道，“你呢？你也打算走？”

　　不，江方濂在心里回答了王珊的问题，他在看霍廷时，霍廷也叼着烟在看他。

　　霍廷今天穿了身灰色的外套，他站在那棵光秃秃的树旁，腰杆跟树一样笔直。

　　自己想留在这儿，特别想。

　　“江方濂…我恨死你了…”王珊声音有些湿润，“我小时候经常想，给我换个哥哥就好了，别人家的哥哥，都会保护弟弟妹妹，你每次在我挨打的时候，什么都做不了，有没有你这个哥哥都没差。”

　　江方濂知道自己很差劲，他很想碰了碰王珊的脸，他怨自己无能，也恨王登的专横暴躁。

　　他将手缩进袖子里，紧紧捏着拳头，“我知道了…”

　　王珊抹了把脸，重新戴上墨镜，声音哽咽，“我想说的都说完了，我走了。”

　　她没走两步，停在了原地，又折了回来，“如果以后混的好再联系吧，哥，那个时候再指望你能罩着我，你自己好好保重吧。”

　　王珊最后消失在白茫茫的雪色当中，江方濂知道，王珊给他这个不称职的哥哥留了一道选择题。

　　“说完了？”霍廷见王珊走远了，才从上面走了下来。

　　江方濂点了点头，他很难受，连说话都没什么力气。

　　“你俩说什么呢？”见江方濂脸色凝重，霍廷问了一句。

　　江方濂缓缓地眨着眼睛，想把霍廷的样子都刻在心里，“她说我继父欠了地下赌场的钱，她要走了。”

　　“去哪？”一听是地下赌场，霍廷脸色都变了，“那他现在不是忙着躲债？”

　　不止是躲债，连收入都没了，肯定会再找上江方濂的。

　　霍廷又道：“他肯定还会来找你，你呀，有什么事记得跟我说，其实你也用不着怕，就是烦人，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找上门来。”

　　江方濂安静地听着，他比谁都清楚他继父的性格，他不想被打扰，不想过着战战兢兢的生活，不想霍廷还为了这事烦心，不想妹妹和妈妈过得提心吊胆。

　　“听到没啊？”霍廷轻轻撞了一下江方濂的肩膀。

　　江方濂回过神，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嗯…”

　　他俩刚走进楼道里，霍廷看得一愣，喃喃道：“你还会笑啊…我以为你不会笑呢…”

　　江方濂老是哭丧着一张脸，老是心事重重的，多笑笑也好。

　　复印店早就开张了，王浪让江方濂好好养伤，江方濂怕耽误店里的工作，没休息几天，就带着伤上班。

　　王浪看着他兢兢业业的模样，小声嘟囔，“你要是在我这儿出了事，我怕霍廷跟我急眼。”

　　“什么？”江方濂没听清。

　　王浪摇头，“没事没事，你慢慢弄，不着急。”

　　这几天过得风平浪静，王登迟迟没有出现，江方濂都在怀疑他是不是被抓到了，又或者换了另外的地方。

　　换地方的可能性比较小，就像是王珊说的那样，王登身上没有多少钱，以他的性格，更容易铤而走险留在市里。

　　这天中午到点儿下班，江方濂赶着回家吃饭，霍廷还在等他，他刚走了楼道，觉得身后有人，他比先前谨慎了许多，大步朝前走了截儿，一个转身，果然是王登。

　　“嘿！你小子，反应变快了？”王登对付江方濂，都不需要武器，赤手空拳的就来了。

　　江方濂深吸了一口气，紧紧贴着身后的墙壁。

　　“怎么？想喊人？”王登指着江方濂的脑袋，“没长记性？”

　　江方濂很紧张，将手背到背后，指尖不断搔刮着掌心，渐渐都有些疼了，“不是…你要干嘛？”

　　“学乖了？”江方濂唯唯诺诺的模样，才是王登觉得顺眼的，“我还能找你干嘛？王珊那丫头，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没钱了，我不来找你？”

　　“我也没有…”

　　王登往前一步，按住江方濂的后背，用膝盖狠狠撞击江方濂的肚子。

　　“我没骗你…”江方濂闷哼了一声，在这一瞬间，他脑子在飞快转动，“我没有现钱，那次过后…我开了个存折，钱都在存折里…”

　　王登放开他，眼眸一沉，似乎在确认江方濂说的真实性。

　　“去拿。”

　　江方濂捂着肚子，躲在墙角，“存折没在我这儿…”

　　“哪他妈在谁那儿？你玩我呢？”王登脾气起伏很大，顿时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江方濂喘着粗气，“在我隔壁的邻居那儿…”

　　王登很快想起那天那两个男人，不过他先想到的是抱着江方濂的霍廷，“你跟他什么关系？”

　　江方濂抿了抿嘴，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呵！”王登哂笑，“我不管你乱搞什么男女关系，把钱给我弄出来。”

　　肚子上渐渐没那么疼，江方濂扶着墙，语速很慢，“我硬拿出来他会多想的…我想办法…”

　　“什么时候？”

　　“我尽快…”

　　王登拍着江方濂的脸颊，江方濂的脸颊很快红了一片，“ 你别跟我耍花样啊。”

　　“我怎么联系你？”

　　王登看了江方濂一阵，又敲响了旁边邻居的门，他大模大样地找人借了笔，又从兜里摸出一堆零钱，一张xx招待所的名片也随之掉了地上。

　　江方濂俯身捡了起来，淡淡看了一眼，递给王登。

　　王登一把抓过名片揣进兜里，他选了张最小面额的纸币写上号码，然后将纸币塞到江方濂手里，“打给我。”

　　江方濂整理好情绪才上楼，刚走到五楼拐角时，碰到从楼上下来的霍廷。

　　“你怎么下来了？”

　　霍廷原本神色匆匆，一见到江方濂才松了口气，“你今天怎么这么晚啊？我都打算下去找你了。”

　　江方濂不是撒谎的料，他生怕霍廷看出端倪来，没敢和霍廷对视，故作轻松道：“哦，店里有点事，才忙完。”

　　不是霍廷有多精明，只是江方濂紧张时的表现太明显了，不肯对视，爱眨眼睛，这是霍廷和他相处下来总结的经验。

　　“才忙完啊…”霍廷努了努嘴，“那回家吃饭吧。”

　　江方濂“嗯”了一声，霍廷进厨房盛饭的时候，他赶紧找了纸笔把招待所的名字记了下来，王登给他的是短号，他打过去不一定有人接，另外这个招待所，很有可能是王登现在落脚的地方。

　　把饭菜盛上了桌，霍廷坐到江方濂身边，他俩离得近才发现江方濂脸上的红痕，他一把拖住江方濂的下巴，带点强迫意味让江方濂转头看着他。

　　“你脸怎么了？”

　　江方濂用手背蹭了蹭，“怎么了？没怎么啊…”

　　“没怎么？”霍廷虎口拖着江方濂的下巴，两指在微微用力，他真想把江方濂拉到镜子前，让他自己看看，“你脸红了一块儿，你说没什么？”

　　只是一个慌，已经让江方濂圆得很费力，他绞尽了脑汁，“哦…打了会儿瞌睡…睡红的吧…”

　　江方濂实在没什么撒谎经验，几句话就漏洞百出，不是说刚才忙，才回来晚的吗？怎么现在又在店里睡觉？

　　霍廷松开江方濂的脸，没有当面拆穿江方濂，心里却笃定，他有古怪。

　　他俩风平浪静地吃完饭，霍廷趁着江方濂午睡的空档，特意下楼找王浪询问情况。

　　王浪给霍廷的回答跟江方濂一样，没什么，只是多了一句，到点儿就回去吃饭了。

　　见霍廷若有所思，王浪八卦道：“什么呀？你捉奸啊？这么短的时间，也干不了什么啊。”

　　这么短的时间，江方濂却要隐瞒，那就更加值得怀疑。

　　霍廷懒得跟王浪解释，“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别跟他说我来过事。”

　　店门口的软玻璃晃了晃，霍廷人已经不见了，王浪“哼”了一声，有事才他王小浪，无事就江方濂，把自己当什么了！

　　要打听赌场和招待所的位置，找王浪是最简单靠谱的，可他和霍廷的关系太近，江方濂害怕他会跟霍廷说。

　　江方濂唯一能想到的人就是阿敏。

　　这天下午，王浪不在店里，江方濂也鬼鬼祟祟地提前下班，特意绕过霍廷的茶楼，往地下商场去了。

　　阿敏还在地下商场当化妆妹，见到江方濂时，她有些意外。

　　“哇，江方濂，你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江方濂跟之前不太一样了，说话利索了不少，但还是腼腆。

　　他打听的这个两个地方，阿敏都知道，临走前阿敏多嘴问了一句，“你不像是会赌钱的人啊，你打听这个干嘛？”

　　江方濂回答很模糊，“有点事情…”

　　既然人家不想说，阿敏也没有追问，知道的太多也没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就当做事没给江方濂找好工作的补偿了吧。

　　江方濂最近出去的比较频繁，终于能完全能确定王登就住在这个招待所。

　　那天午饭时，江方濂主动跟霍廷提起身份证的事情，“霍老板，我想去办存折，得用一下我的身份证。”

　　江方濂又单纯又呆，房租早就缴清了，他拿回身份证是应该的，只是霍廷不提，他也不好意思提，用一下自己的身份证，还得这么卑微。

　　“哦，好啊。”霍廷欺负人，还故意提醒了一句，“用完早点拿回来。”

　　江方濂竟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老老实实地点头。

　　过了两天，江方濂挑了自己的休息日，戴上霍廷给他买的毛线帽和围巾，揣上现钱和身份证出门，市里的风雪还没停，他将整张脸藏在围巾里，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从他们这儿坐车到另一个区要一个小时，地下赌场的位置不算特别难找，在一家居民楼背后的巷子里，卷帘门前站了两个叼着烟的小混混，小混混见到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江方濂，很不客气。

　　“看什么！”

　　江方濂往后退了一步，不断给自己做着心里建设，他真的有必要做的这么绝吗？他可以只是报警就行，打死人的罪名不轻，王登或许这辈子都得在监狱度日。

　　可他今天为什么还会站在这儿，他心里咽不下这口气，想到妈妈和妹妹，还有自己，让王登善终，对不起自己。

　　他真的好恨，如果可以，他恨不得王登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江方濂鼓起勇气朝卷帘门走去，围巾捂得他声音闷闷的，“我找你们老大。”

　　小混混指着江方濂，凶神恶煞道：“你鸡/巴谁啊？”

　　江方濂战战兢兢地说明了来意，两个小混混对视了一眼，叫他先等着，其中有一个拉起卷帘门钻了进去。

　　巷子里的风刮得很猛，风撞在卷帘门上，哐当哐当的响。

　　良久，卷帘门被人抬起，刚刚进去的小混混朝江方濂招了招，“跟我来。”

　　江方濂跟着弯腰钻了进去。

　　赌场比舞厅还要乌烟瘴气，成群的男男女女围在一张赌桌旁大声嘶吼，各个都抽烟，玄白的烟雾缭绕，熏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江方濂跟着小混混绕到了后面的房间，巷子背后的屋子采光本来就不好，还是最底层的位置，房间里只有香案上的关二爷冒着红光。

　　“威哥，人带来了。”

　　桌前的椅子转了一圈，被叫威哥的人双腿搭在桌沿上，抬着眼睛打量着眼前的江方濂。

　　“你说…你知道王登躲在哪儿？”

　　江方濂很紧张，周遭的空气又不好，他嗓子里又干又涩，“嗯…”

　　威哥偏着脑袋，“我怎么能信你啊？你什么人啊？”

　　赌场追在的人很厉害，江方濂见识过一次，他们那个巴掌大的小县城比市里难藏，之前有人找到过家里去，要不到钱，就算不砍手，王登也得挨一顿打。

　　江方濂从兜里掏出钱搁到桌子上，钱不多，都是他存的积蓄，“如果不在，就当是我请大哥们喝茶了。”

　　威哥猛地站了起来，笑了笑，“你还挺有意思的，怎么你跟他有仇啊？”

　　江方濂没有正面回答，“我知道他打死人了，公安也在找他…如果公安先找到他…你们…肯定一分钱都拿不回来…现在说不定还能从他身上拿回来点…”

　　江方濂声音越来越小，威哥为了听得清楚，走到了江方濂的身边，江方濂刚说完，他伸手就要去扯江方濂的围巾。

　　江方濂本能往后退，双眼露出惊恐之色。

　　威哥笑道：“你蒙着脸跟我说话，太没礼貌了啊，算了，你说的有点道理，他在哪儿啊？”

　　江方濂又从兜里掏出了一张纸，上面写着招待所的地址和电话，“如果你不信…可以先打电话去问问…但是他可能会跑。”

　　“我们这儿呢，做正经生意的，赌钱欠了钱，还钱是天经地义的，我想公安也不会拦着我们要钱吧。”

　　王登打死人和欠钱是两码事，他们要钱，但绝对不能被王登牵连，江方濂明白他的意思，很懂事地点了点头。

　　说着，威哥把地址给了身后的小弟，低声嘱咐了一句，“带两个人去看看。”

　　江方濂从赌场出来的时候出了一身汗，他掌心湿哒哒的，捂着口鼻的围巾也有些湿濡了，他走得很急，很快上了车。

　　他搭车去了招待所附近，又就近找了家银行，跟柜员办理了存着。

　　身上剩的钱不多了，他全都存了进去，看着上面可怜巴巴的数字，他第一次觉得充满了希望。

　　他的存款，和以后的日子，会慢慢多起来，慢慢好起来。

　　从银行出来后，江方濂看了眼时间，找了个路边的公用电话报了警，然后慢慢往招待所的方向走。

　　刚走到招待所的对街，江方濂便听到了警车的声音，他远远地看着两个人把王登架了出来，带上了车。

　　王登的手没多大事，也有可能离得太远，少了一两根手指看不清，只是鼻青脸肿的，一看就是被人打过。

　　围观的人不少，大家也不上前，目送着车警离开。

　　等到警车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江方濂松了口气，放下心里的大石头后，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空虚。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他在想他的未来，想妈妈和妹妹，想他自己，想霍廷。

　　等他搭车回去的时候，天色有些晚了，走到霍廷店门口，发现霍廷没在店里。

　　他又继续朝家里走，两人在家里碰了面，霍廷表情凝重，说话语气也很冲，“你上哪去了啊？”

　　江方濂摘下围巾，脸颊被捂得红彤彤的，又摘下帽子，掸了掸上面的雪，从兜里掏出存折和身份证，“我…开存折去了…不太会弄了…”

　　霍廷像是放了气的气球，气消了大半，一把夺过了江方濂的身份证。

　　好像从一开始认识的时候，霍廷说话声音都这么粗，语气都这么冲，就连关心他的方式都格外的凶。

　　霍廷不大信，江方濂出去一整天，就为了开一个银行户头？江方濂有事瞒着他，他猜十有八/九是因为王登，可江方濂不肯跟他说，江方濂现在厉害了，自己都有主意了。

　　江方濂被霍廷看得很不自在，转过脸看了眼饭桌，“还有饭吃吗？有点饿了。”

　　连句老实话都不肯说，还吃什么饭啊！

　　霍廷气不打一处来，“等着！”

　　作者有话说： 

　　前些年跨省抓人还是挺麻烦的，但是我不想深究了，因为我真的没翻到具体的流程，不重要

　　坏人都下线了，开心

　　霍廷一直因为江方濂有事瞒着他耿耿于怀，偏偏他死要面子，江方濂不主动说，他也端着不肯问，他俩都这个份儿上了，江方濂还对他有小秘密，况且当初是谁答应他的，有什么事就告诉他，现在倒好，转头就忘了？男人的话，果然都是放屁，一个字都不能信。

　　他就想看看他俩谁耗得过谁。

　　江方濂这个没心没肺的，整天该吃吃该喝喝，除了上班，有人照顾他的衣食起居，他一点都没察觉到霍廷的古怪。

　　其实他也烦恼，之前那个顶针，他觉得自己不该收回来的，只是又找不到好的机会还给霍廷。

　　他也不知道霍廷喜欢什么，不好意思问霍廷本人，只能跟王浪旁敲侧击。

　　王浪重复了一遍江方濂的问题，“霍廷喜欢什么？”

　　“嗯。”

　　王浪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江方濂，王浪他是谁啊，江方濂一张口，他就知道江方濂心里想的什么。

　　这不两人都互相有点意思吗？谁也别想撇清，谁也别想赖到对方的头上。

　　男人喜欢的，不都一样吗？江方濂把自己打包亲自给霍廷送去，霍廷保证乐开花。

　　可惜江方濂是个内敛的性格，王浪不敢随便开玩笑，真要是自己给霍廷把这到手的对象说吹了，他怕霍廷跟他急眼。

　　王浪随口道：“他啊，他喜欢做饭，你送的他都喜欢。”

　　因为王浪的调侃，江方濂还害羞了一阵，他就是太相信王浪的嘴，下班后去了躺商场，买了一套炊具。

　　霍廷当天晚上拿到炊具的时候一脸茫然，江方濂还拿着说明书认真给他介绍，这是什么进口不粘锅，不费油，好清洗。

　　自己又不是不识字，非得要江方濂念吗？显得他认识几个字？

　　霍廷举着进口锅，“你买这个玩意儿干什么？”

　　江方濂认真地看着霍廷，“买来…送给你啊…”

　　“送给我？”

　　江方濂解释道：“王哥说你喜欢做饭，我就买来送给你…”

　　喜欢做饭，江方濂就送自己一套炊具，他要是喜欢种地，江方濂不得送他一方化粪池，天然的农家肥，况且他哪儿喜欢做饭了！

　　“你不喜欢吗？”见霍廷表情变化莫测，江方濂小心翼翼地问道。

　　霍廷没说话，只是把炊具搁到厨房收好，任何东西，一旦和进口两个字沾边，就贵得离谱，江方濂一片心意，想想也能忍。

　　江方濂有些苦恼，霍廷的表现明显是不喜欢，真难讨好。

　　接下来的日子，江方濂时不时会送霍廷一两样东西，但是离不开锅碗瓢盆，家里的橱柜都快要塞不下了不说，就连纸箱子都堆成小山。

　　霍廷趁着江方濂上班的时间，把纸壳拖到楼下卖掉，他一定要找个时间，好好说说江方濂。

　　这边纸箱子刚卖完，霍廷把钱揣进兜里，背后有个女声在喊他的名字。

　　“霍廷。”

　　霍廷一转头，愣了愣，有些意外，是他的前女友吕欣。

　　“怎么是你啊？”

　　吕欣身边带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她一脸局促，“忙吗？”

　　霍廷擦了擦手，“不忙，有什么事儿你说吧。”

　　最近复印店忙，王浪也没有出去瞎浪，江方濂刚好把手头的活保存了发给他，霍廷带着个女人站到了复印店门口。

　　霍廷把店里的钥匙递给了江方濂，交代了一句，“我出去一趟，有点事，店里你有空去看一眼。”

　　女人一脸倦容，大概事情很急，还带着孩子，江方濂连问都没问，直接点了头。

　　王浪这个气啊，现在有了江方濂，霍廷拿自己当隐形人啊！这不是过河拆桥吗？他孤家寡人的，就看不得兄弟好。

　　等他们仨走远了，王浪才凑到江方濂身边悠悠道：“小江，你完了，那女人是霍廷的前女友。”

　　江方濂一愣，傻愣愣的“哦”了一声。

　　王浪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你说她找霍廷能有什么事儿？还带着小孩？我去！那孩子不会是霍廷的吧？做亲子鉴定去了？”

　　江方濂脑子里“嗡”的一下，“不会吧…霍老板他…挺负责的…”

　　哟，还挺向着霍廷的，王浪添油加醋道：“霍廷就是负责啊，你看那孩子要是他的种，他能不管母子俩吗？还有你什么事儿啊？”

　　江方濂心脏猛地往下一坠，口是心非道：“我和…霍老板…本来就没什么事啊…”

　　一句玩笑话也是说者无心，听着有意，特别是霍廷到了晚上才回来，江方濂心里就更乱了。

　　霍廷回来时，自己家里没人，隔壁灯倒是亮着，他有点不习惯，现在江方濂基本得在他家里待到睡觉的时间才会回去。

　　他敲了隔壁的门，门一打开，问了句，“吃饭了吗？”

　　江方濂还没吃，心里有事，不太能吃得下，他甚至没有回答霍廷的问题，从兜里掏出钥匙递给霍廷。

　　“怎么不说话啊？”霍廷纳了闷。

　　没想到江方濂反问道：“你吃饭了吗？”

　　“我吃了啊。”带着个女人和小孩，还能饿着他们，“我在外面吃过了。”

　　“那我也吃了，我睡觉了。”说完，江方濂就关上了门。

　　霍廷不知道江方濂又什么病犯了，原本想说他要是没吃，自己现在给他做，跟谁甩脸子呢？这才几点啊！睡什么觉！

　　霍廷今天累坏了，明天一早还有事，他也懒得跟江方濂计较。

　　第二天一早，江方濂没见到霍廷的人，桌上有张留言条，说是有事出去了，早饭在锅里。

　　江方濂想了一晚上，心里乱成了一团，一早没见到霍廷，他更加相信了王浪的话。

　　中午的时候，霍廷赶回家做饭，谁知刚做完了饭，把江方濂等回来，两人连话都没说上，吕欣带着儿子又找上门来了。

　　“你这个点儿过来干嘛啊？”霍廷估摸着这俩母子没吃午饭，又给人拿了碗筷。

　　吕欣带着好些东西来的，“拿点东西来谢谢你。”

　　桌上多了个江方濂，吕欣也不认识，“这位是？”

　　“住我隔壁的，小江。”

　　江方濂本就不善交际，这种场面，只想赶紧离开，他飞快地扒了几口饭，“我吃完了，我先楼下去了。”

　　“诶！”霍廷刚端着汤出来，“我的汤都没喝一口呢！”

　　再看看桌上，菜也没怎么少，合着江方濂就干干了一碗白饭。

　　下了楼，迎面而来的冷风一吹，江方濂脑子清醒了，他觉得自己的表现很扯淡，霍廷以前就是喜欢女人，他俩什么都没说开，那晚那个模棱两可的吻也不能代表什么，自己的反应太过激了。

　　他和霍廷，就该继续当好邻居。

　　一旦有了这样的想法，江方濂就想要躲着霍廷，一开始说店里忙，没空回去吃饭，晚上也等到霍廷去店里了，他才慢吞吞地回家。

　　霍廷很快就察觉到了他的古怪，自己想要去逮他，不是易如反掌，他在王浪那儿上班，还能躲到天边去？

　　霍廷觉得自己对江方濂够惯着了，趁着江方濂下班前，主动找到王浪的店里，哪料店里就王浪和几个安装师傅。

　　“哟，这谁啊？你怕不是来找我的吧？”王浪那腔调听着阴阳怪气的，“小江可提前回家了啊。”

　　霍廷本就一肚子牢骚，受不了王浪这挖苦的劲儿，“你好好讲话。”

　　“小江真提前走了啊，他没跟你说？”王浪若有所思，“你俩不会吵架了吧？”

　　这么多天过去了，王浪早就忘了吕欣那茬事儿。

　　“吵个屁，我哪儿知道他怎么了，整天又不肯啃声，老是他妈躲着我，以为我看不出来？”

　　王浪也就是话赶话，“跟你欧气，闹别扭，肯定是你做了什么事儿。”

　　自己成天不是开店，就是做饭，怎么还给江方濂喂出孽来了！他能做什么事啊！

　　王浪猛地想起自己嘴贱，“嘶，小江不会是吃醋了吧？”

　　“什么？”

　　王浪和霍廷拉开距离，做好了跑的准备，“我逗他玩呢，我说吕欣是你前女友，带着孩子来找你复合。”

　　几秒钟的功夫，霍廷的表情变化很是精彩，最后咆哮了一声，“你他妈缺心眼儿是吧！”

　　“别急眼！这不是因祸得福吗？”王浪生怕霍廷扑上来，“你想想，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小江还是在乎你的。”

　　得亏王浪分析得遂了霍廷的心意，霍廷也才没有翻脸，只是恶狠狠地恐吓了一句，“少在江方濂面前说些有的没的。”

　　出了复印店的门，霍廷一路往家里走，他觉得江方濂这个有事藏在心里的毛病真的得治治，有什么话干嘛不当面问，跟他冷战算什么本事。

　　都这么喜欢自己了，还有脸冷战？不得把他哄着点？

　　哪有江方濂这样的，这不是把他往别人那里推吗？

　　怎么对着周唯安就要死要活的，一到自己这儿就是甩脸子？凭什么啊？

　　到了五楼，江方濂并没有在家，霍廷往楼上看了眼，门是虚掩着的，他估摸着江方濂该在顶楼。

　　老是爱躲顶楼吧，今天被自己逮个现行，他倒要看看，江方濂今天晚上怎么躲？

　　市里开始转暖，楼顶的积雪也渐渐融化，从楼下的舞厅传出一阵音乐，江方濂站在风口，寒意让他忍不住拢紧了衣服。

　　这几天，他又庆幸又茫然，庆幸和霍廷还没走到不可挽回的那一步，茫然的是，忽然之间觉得留在这里的意义就不复存在了。

　　周唯安这个人虽然在他心里已经掀不起大风大浪来了，但是他和周唯安的过去，给他留下很深的阴影，要敞开心扉去接纳下一段感情，他得做很多的准备。

　　自己已经习惯了霍廷的存在，认真地去认识自己对霍廷的心意，所有事情都顺其自然，只差临门一脚的时候出了岔子，他往前踏一步的动作就迟疑了下来。

　　他很有自知之明，对自我的认知很明确，他经不起第二次情感上的挫折。

　　现在一切都没有开始，他还能及时止损。

　　他自我安慰，其实自己也没那么喜欢…

　　一股巨大的力量作用在江方濂的后脑勺上，他猛地朝前一倾，霍廷在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

　　“你杵在这儿干什么呢？”是什么时候开始，霍廷站在了他的身后。

　　自己已经提前下班，想要躲开霍廷，没想到还是没有躲掉。

　　江方濂抱着脑袋，一脸不知所措，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霍廷，嘀咕道：“我…没干什么…”

　　上来之前，霍廷想了一肚子挖苦江方濂的话，他真想把之前丢过脸都找回来，可看到江方濂被风吹得惨白的脸，和茫然干净的眼神，他把这些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开春了还这么冷，这种天气，就该跟喜欢的人一块儿窝在被窝里，捂得脸颊红扑扑的，说着悄悄话，为什么要站在楼顶吹冷风，饱受相思情长。

　　他就是对江方濂太心软。

　　没想到江方濂这个傻缺闷声闷气地问了句，“霍老板，你上来干什么？”

　　最近俩人没怎么在一起吃过饭，这个点儿，霍廷应该在店里的。

　　霍廷比江方濂高，他垂着眼睛去看江方濂的表情，江方濂很慌，眼睛平视前方，眼睫毛在不停地抖动，时不时会深呼吸一口，然后在慢慢呼出来。

　　正好楼下的舞厅改放慢音乐了，最近这些年，挺流行跳国标的，年轻人赶潮流，舞厅里净是抱在一起的男男女女。

　　霍廷脑子里一个想法一闪而过，他没有回答江方濂的问题，问了一句让江方濂始料未及的话，“你会跳舞吗？”

　　楼顶风很大，霍廷说的每一个字江方濂都明白，怎么凑成一句话就理解不了他的意思呢。

　　“啊？”

　　霍廷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我说你会跳舞吗？”

　　“不…不会…”江方濂结巴了，他不知道霍廷为什么会这么问。

　　霍廷抱着胳膊，和江方濂对视，“你先前在舞厅里上班，不会跳舞？”

　　霍廷的这句话逻辑上是不够严谨的，谁说在舞厅上班就一定会跳舞，那在银行上班，就一定会造钱吗？可江方濂脑子里空荡荡，连反驳的话都说不来。

　　“我…不会…”

　　“我教你。”

　　江方濂看着霍廷朝他伸出手了，他彻底傻眼了，“什么？”

　　“你不会，我教你啊。”霍廷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手，给我。”

　　江方濂不懂霍廷为什么会挑这个时间，在顶楼教他跳舞，霍廷的手掌很宽厚，很温暖，只是看着都很有安全感，江方濂也跟鬼迷心窍了似的，不问缘由，慢慢将手交到霍廷的掌心。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只顶楼门里的那盏钨丝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撒到积雪上，看着暖烘烘的。

　　霍廷一手搂着江方濂的腰，一手握住江方濂的手指，声调比平时低了不少，“呐，很简单的，跟走路一样，我近左脚，你就退右脚。”

　　只是单纯的进退，江方濂已经分不清左右脚了，霍廷还没教他跟上音乐，注意左右脚的重拍，他踩了好几次霍廷的鞋。

　　“你左右不分啊？嗯？”霍廷连取笑都显得格外的温柔，他轻轻踢了踢江方濂的脚尖，“往后退。”

　　江方濂像是提线木偶一样，任由霍廷的摆布，他低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脚下，心里就像是扯乱掉的毛线球，毫无头绪，真就像是霍廷说的那样，他左右不分。

　　鞋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江方濂认真的模样，让霍廷忍俊不禁，他盯着江方濂的头顶，也渐渐将脑袋低下去，用额头抵着江方濂的额头。

　　“看会了没？”

　　江方濂一门心思都在脚上，没留意到他和霍廷的姿势，嘴里喃喃道：“退右脚…”

　　舞姿早就不成样子，舞步也始终没有跟上节奏，江方濂勉强学会了一个进退脚，还要一个劲儿地提醒自己。

　　他深吸了一口气，“会…会了…”

　　一抬头，正好对上霍廷的眼睛，他和霍廷怎么凑得这么近。

　　湿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一个对视，两人都默契的停了下来，霍廷毫不避讳地看着江方濂，江方濂眼神游移，手指在轻轻蠕动，想要从霍廷手里挣扎出来，他想要逃。

　　霍廷捏紧了他的手指，一条腿移到江方濂的双腿中间，全身的力量也压了过来，江方濂重心不稳，往后退了几步，后背死死地抵在了墙上。

　　舞厅也在这个时候换了个更加轻缓浪漫的音乐，霍廷松开江方濂的手指，双手扶住了江方濂的腰。

　　两人几乎胸口贴着胸口，江方濂无处可逃，被迫和霍廷对视，这个距离，每次一眼神的跳动，每一次呼吸的频率，都能被霍廷捕捉的一清二楚。

　　霍廷仔细端详着江方濂的眉眼，低声问道：“江方濂，我对你好吗？”

　　胸腔在巨大压力的挤压下，有什么东西快要溢出来了。

　　江方濂双手撑在霍廷的胸口，想要把自己解救出来，他的力量杯水车薪，无法撼动霍廷，只能点了点头。

　　霍廷异常的严肃，“不许点头，回答我的话。”

　　“好…”

　　霍廷不依不饶，“好什么？”

　　江方濂的手指渐渐卷曲，将霍廷胸口的衣服揉皱，“你对我…很好…”

　　“对你很好？”霍廷霍地提高了声音，就连胳膊都使上了劲儿，“你知道我对你好，你还躲着我？你不光不知好歹，还狼心狗肺。”

　　江方濂觉得自己腰快要被勒断了，他双手扶住霍廷的胳膊，“我…”

　　“你听了王浪的话，你就躲着我？你信他还是信我啊？你怎么不当面来找我问清楚？”霍廷毫不留情地拆穿江方濂。

　　这地方就这么大，不管江方濂躲到哪儿去，都能被霍廷找到。

　　江方濂也想问，先前是问不出口，不敢问，现在被逼到这个份儿上了，他也破罐子破摔了，“那你…还喜欢你前女友吗？你俩还有可能吗？”

　　“关你什么事儿啊？”霍廷就在这儿等着江方濂的。

　　江方濂一愣，羞赧之色也滞住了，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僵在原地片刻，回过神来后，才去拼命掰霍廷的手。

　　霍廷在心里暗爽，怎么都不放手，半强迫着江方濂抬头，“你先前不是说对我没那种意思吗？现在倒关心起我的前女友来了？”

　　“我…”江方濂百口莫辩，羞愤得恨不得遁入地中。

　　霍廷报了那句“对他没那种意思”的仇，占尽了上风，才慢悠悠地解释，“她是我前女友不错，但是她来找我不是复合，她跟她男人都不是本市人，她男人工伤到没住到院，老家又闹雪灾，想把老人接过来，又解决不了医院床铺的问题，又是孩子，又是老人，还个动不了的男人，她一个女人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我帮忙的，那孩子也不是我的。”

　　怎么说自己和吕欣是好聚好散，别的帮不了，走关系弄个床位还是举手之劳。

　　听了霍廷的解释，江方濂更是无地自容了，他自怨自艾这些日子，只是因为这种事情吗？

　　“你居然信王浪的？你知道王浪那张嘴，哄得那些女人晕头转向，没一句真话。”

　　其实王老板也没霍廷说的那么差吧，江方濂默不作声，只敢在心里想。

　　见江方濂傻愣愣的，霍廷提醒了一句，“我说完了，你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你要我…说…什么…”答案呼之欲出了，江方濂还是想装傻。

　　“说什么？”霍廷气不过了，语气颇为不甘，“你对着周唯安就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对着我的时候，就不知道说什么？”

　　江方濂很少见霍廷这么委屈，他心头一颤，手指轻轻摩挲着霍廷的手腕，觉得好笑又心疼，“你为什么…老是要提起他，还要跟他比…”

　　“为什么不比！你就说我说的对不对！”霍廷怨气冲天，他犯得着跟周唯安比吗？他就是心里不平衡，“我哪儿比不上他了？不值当你跟我闹？”

　　眼前的人像是一条暴躁的狼狗，扯着嗓子冲江方濂叫唤，江方濂想要安抚他，先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感觉到他稍微平静了下来，随后江方濂整个人靠了过去，抱住了他的脖子。

　　江方濂能听到霍廷的稳健有力的心跳，“霍老板…我对你有那种意思…”

　　霍廷这人说到做到，他今天就是为了治治江方濂不肯开口的毛病，双手扶住江方濂的肩膀，强硬地让人抬起头来和他对视，还揣着明白装糊涂，“哪种意思啊？”

　　江方濂嘴唇微张，刚才那句话已经让他羞涩难当，哪种意思都已经宣之于口了，霍廷还非要刨根问底，他垂着眼睛到处乱瞟，很是难为情。

　　“问你话呢！”霍廷语气有点凶，那架势像是江方濂说不出个一二三来，他一定让江方濂好看，“哪种意思？”

　　如果放到以前，江方濂一定会被霍廷这幅模样给唬住的，别说是那种意思，就连句完整的话，都没法跟霍廷说清楚。

　　现在看来，霍廷也只是长得凶，江方濂明明不怕的，可霍廷声音一提高，他心肝儿也跟着颤动，明知道霍廷只是在逗他，他还是小声嘀咕了一句，“你…怎么这么凶啊…”

　　江方濂天生长了一副单纯的模样，眉眼下拉就显得格外的可怜，霍廷真怕自己态度太凶，下意识松开了江方濂的肩膀，该搂着人家腰。

　　可他嘴还硬，“我哪儿凶了？”

　　后背被霍廷的大手拖着，强烈的安全感从背部传到江方濂的心里。

　　“少跟我这儿装可怜，我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我。”霍廷捏了捏江方濂的腰。

　　江方濂怕痒，在霍廷怀里扑腾了一下。

　　霍廷有些惊喜，像是抓到了江方濂的把柄，“你怕痒啊？”

　　说着，手还不安分，故意拂过江方濂敏感的位置。

　　江方濂两只手犟不过霍廷一只胳膊，他急得面红耳赤，呼吸急促。

　　“说不说？”霍廷威胁道，“哪种意思？”

　　江方濂被逼得眼眶湿润，眼白都红了，“就是你…以为的那种意思啊…”

　　霍廷得了便宜还卖乖，“我可不敢随便以为，万一你…唔…”

　　江方濂实在听不下去了，不等霍廷把挖苦的话说完，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掌心刚好触碰到霍廷的嘴唇，软绵绵，痒飕飕的感觉，江方濂不敢去看霍廷的脸，声如蚊蚋，“喜欢…喜欢你…”

　　楼顶上静得吓人，只有寒风的呼呼声，霜雪落下时簌簌的声音，和乱了节拍的心跳。

　　霍廷掰开江方濂的手，他声音有点哑了，语气也没那么强烈的进攻性，“谁呀？谁喜欢我啊？”

　　霍廷掌心的温度很温暖，像是有魔力一样，在诱导着江方濂说出心里话，这一次，他没有横冲直撞地逃走。

　　“我…喜欢你…”一旦开了口，江方濂的羞耻心就不足为惧了，“所有才问王哥你喜欢什么…”

　　江方濂很想像一个男人一样，能为自己喜欢的人做点什么，讨对方的欢心，可他好像弄巧成拙了。

　　“追人我只见过送花的，没见过送锅的。”霍廷早就想和江方濂谈谈家里的锅碗瓢盆了。

　　江方濂很笨拙，“好…”

　　“好什么啊？”这下换霍廷一头雾水了。

　　江方濂郑重其事，“我也会送你花。”

　　霍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炽热的气息萦绕在两人身边，他俩早就密不可分地搂在了一起。

　　“什么时候的事啊？你之前不都还不承认吗？”

　　江方濂答不上来，可能那会儿已经喜欢霍廷了，只是碍于情面，不愿意承认，也有可能是后来在医院相处后，才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又或者在很早之前，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悄悄对霍廷动了心，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见江方濂若有所思，霍廷问道：“想什么呢？我的问题让你这么难回答？这么难以启齿？”

　　“我不知道…”先亲口承认了喜欢，江方濂就处于被动的位置，“你都知道…我喜欢你了…还要怎么样？”

　　这句话江方濂说的有点委屈，霍廷想听的，自己都说给他听了，他气也出了，便宜也占了，干嘛还这么不依不饶。

　　霍廷心口胀胀的，“还要怎么样？你一句喜欢就完事儿了啊？怎么有贼心没贼胆呢？”

　　自己什么都话说了，心都掏出来给霍廷看，霍廷怎么想的，一点也没跟自己透露。

　　江方濂强忍着羞耻，“那…你呢？”

　　他像是一直躲在阴暗处的小动物，霍廷拿着食物，不断诱惑他走到亮处，霍廷的耐心和温柔，确实是打动了他，只是他内心脆弱，经不起任何的戏耍，只要霍廷稍有玩笑的意思，他铁定会蜷缩进角落，再也不出来。

　　霍廷不忍心再逗他，“我都对你这么好了，你还好意思问？”

　　江方濂也得意了一回，他小声问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同样的问题，让霍廷来答，他也答不上来，心动只是一瞬间的事，朝夕相处才能将感情慢慢沉淀下来。

　　“霍老板？”江方濂仔细打量着霍廷的表情，生怕漏掉什么细节。

　　霍廷粗粝的手掌突然拖着江方濂的脸颊，眉宇间还有一丝愠意，“你叫我什么？”

　　“霍…霍老板啊…”江方濂心里犯嘀咕了，可是自己不是一直都这样叫的吗？

　　这真不是自己脾气大，是江方濂实在太没眼色，变着花儿的惹自己生气。

　　“你管王浪还叫一声哥呢！”霍廷这语气能酸出二里地去，他不光爱跟周唯安比，就连王浪都成了他攀比的对象，果然男人的胜负欲是不分场合，不分对象的。

　　江方濂眨了眨眼睛，霍廷斤斤计较的样子和他粗狂的外表很不相称，“霍廷…”

　　“你这纯属于投机取巧了，还没大没小。”霍廷双手捧着江方濂的脸，他跟王浪一般大，少说也比江方濂年长八九岁，江方濂叫他名字就是占他便宜。

　　江方濂却很坚持，“霍廷…”

　　年龄比自己的大，不管对方是谁，江方濂都能喊他一声哥，没有什么比直呼对方的名字，更来得亲密，更特别的。

　　名字也好，听江方濂叫得还挺理直气壮的。

　　楼顶的风将人吹得冰凉冰凉的，霍廷用手指轻轻抚摸着江方濂的嘴唇，直到柔软的触感有一丝丝温度。

　　他低头朝江方濂靠近，两人鼻夹抵着鼻尖，嘴唇似有似无地接触。

　　他俩谁也没闭眼，专注地看着对方的表情。

　　吻到了嘴边，心痒难耐，他俩消耗着彼此的耐心，江方濂腰上一紧，他顺势抬起下巴，刚好碰到霍廷的嘴唇。

　　接吻就像是一场博弈，起初只是嘴唇接触的相互试探，也不知道是咬了对方的嘴唇，舌尖从唇缝中探出，慢慢纠缠在了一起，那些隐秘渐渐壮大，试探变成进攻。

　　口中氧气不断被对方掠夺，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的，霍廷抱着江方濂的腰，将人往上掂了掂，江方濂双脚离地，快要被霍廷举起来了。

　　“别…”江方濂脸颊上多了一抹红晕，俯视霍廷的脸时，嘴角的笑容无法掩藏。

　　霍廷把人放到地上，下巴搁到江方濂的肩头，用手指轻揉着江方濂的耳垂，低声喊了声，“阿濂。”

　　江方濂身子颤了颤，一把抱住了霍廷的腰，把脸埋进了宽厚的胸膛里。

　　他俩在楼顶上拥抱了许久，直到霍廷拉着江方濂往楼下走，他们的步伐不算快，只是在经过隔壁时，谁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霍廷开了门，顺手打开客厅的灯，灯光刺眼，江方濂耷拉着脑袋，都没好意思去看霍廷的脸。

　　进了家门，温差巨大，身体才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霍廷翻出自己的衣服给江方濂当睡衣，两人洗了个热水澡人才暖和过来。

　　江方濂杵在客厅，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双手缩进袖子里，像是第一次进霍廷家一样，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周围的陈设。

　　霍廷从厕所出来时，见江方濂背对着他站在过道里，他走上前，将人从背后抱了起来。

　　“呀！”江方濂惊呼了一声，还没来得及挣扎，霍廷已经抱着他在沙发上坐下了。

　　“看什么呀？你没来过啊？”霍廷说话还是不怎么客气，像是为了掩饰色厉内荏的心虚一样，非得看着江方濂紧张，他面子上才过得去。

　　江方濂坐在霍廷双腿之间，后背靠在沙发扶手上，眼珠子瞎转，“没看什么…”

　　气氛太暧昧了，齁得江方濂张不开嘴，他想要岔开话题，余光瞟到沙发另一头的被子和枕头。

　　“你在客厅睡觉吗？”他问了句有的没的。

　　霍廷对他倒是有问必答，废话也愿意接，“看电视看困了，懒得进卧室，就在客厅睡了。”

　　“哦…”这么凑巧啊，连被子都这么凑巧。

　　“干什么？你想睡我卧室啊？”

　　说话好像也缓解不尴尬，这样的气氛，说什么都像是在暗示。

　　江方濂咬着嘴唇，轻轻道：“客厅也睡不下啊…”

　　霍廷俯身靠近，大手顺着江方濂的腰线抚摸，突然开黄腔，“你躺我身上。”

　　自己要是不开口吧，霍廷只会得寸进尺，所以江方濂故作镇定，“我又不是小孩，又不轻…”

　　“你轻不轻我比你有发言权吧。”霍廷抬了抬腿，刻意用膝盖去顶江方濂的后背，“就你这身板儿，不就跟小孩一样吗？”

　　江方濂不服气，他再怎么瘦，也是成人骨架，哪像霍廷说的那样，小声争辩，“你胡说。”

　　“我胡说？”不知不觉中，霍廷的手伸进了江方濂的衣摆，“你让我摸一下你哪儿有肉，看看是不是我胡说。”

　　霍廷一只胳膊能环住江方濂的腰，另一只手穿过江方濂的后颈，搭在了肩头，还没怎么摸呢，江方濂像是离了水的鱼，挣扎得厉害。

　　“别…”江方濂呼吸急促，脸颊上红扑扑的一层，额头也渗出汗来了，“真的痒…”

　　怕痒的人就是招人疼，那怀里的人嘴唇湿润，眼睛泛着水光，谁看了不觉得心疼啊。

　　霍廷抱着人一块儿挤到沙发上，沙发很窄，两人侧躺着勉强能容得下，江方濂要是再动弹的话，霍廷保准会摔到地上去。

　　两人面对着面，湿热的呼吸在相互交换着，霍廷善心大发，“不挠你了。”

　　说罢，他用脚勾过被子，把他和江方濂都裹了进去，皮肤大面积接触在一块儿，能清楚地感知对方的体温，像是粘着黏糊糊的糖一样，怎么都扯不开。

　　与其说是暧昧，江方濂更觉得温馨，他躲在被子里傻笑，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眉眼。

　　“笑？”霍廷恶狠狠的，手掐住了江方濂的脸蛋肉，“一碰你就喊痒，你他妈是金子做的，这么金贵？”

　　江方濂也不躲开，两人多对视一会儿，霍廷就会忍不住凑近，嘴唇又贴在了一起。

　　客厅只点了一盏小夜灯，霍廷的身体挡住了光线，江方濂就躲在他的影子下，只听到了啧啧的亲吻声。

　　亲吻渐渐乱了章法，两人在被子下蠕动，霍廷很快从侧躺，变成了骑到江方濂的身上。

　　夜深了，室外温度很低，裹在被子里才暖烘烘的，巨大的压力，让湿吻更深了些，更粘腻了些…

　　“咚咚…”的敲门声，让两人的动作一顿，霍廷懒得去管门外，托着江方濂的脸颊想要继续。

　　谁知道敲门声跟催命似的，又“咚咚”的，其中还夹杂了王浪的喊叫声，“霍廷！开门啊！”

　　霍廷不耐烦地抬头，朝门口看了眼，江方濂听出王浪的声音，轻轻推了霍廷一把，“是王哥…”

　　在自己床上，江方濂他叫谁哥呢？

　　霍廷眉头紧蹙，瞪了眼江方濂，江方濂捏着他的肩膀，小声劝道：“要不然你开门去看看，说不定有急事呢。”

　　今天如果不是天塌下来的急事，霍廷肯定要跟王浪翻脸。

　　他不情不愿地爬起身来，离了温暖的被窝，迎接他的是冷冰冰的空气，不是软绵的江方濂，他心里当然不痛快，开门时脸臭得要命。

　　“你能不能利索点，喊半天不开门。”王浪在外面被吹得手脚冰冷，见到霍廷第一眼，就只顾着抱怨。

　　“算了，算了。”王浪拼命想往门里挤，可霍廷杵在门口一动不动，“你别挡着了，让我进去。”

　　霍廷不为所动，“你这么晚跑来干嘛？”

　　提起这事，王浪就一肚子苦水，“我服了那娘们儿了，堵在我家门口去了，我哪儿敢回家啊，今天来你这儿凑合一晚上。”

　　谁答应给王浪凑合了？他无家可归，自己家里还有人呢，大半夜的来敲门，真是缺了大德。

　　“你什么意思啊？不让我进啊？”王浪一个弯腰，从霍廷胳膊下钻了进来，“你家里是藏人了，还是怎么着啊？”

　　谁知一进去，江方濂裹着被子坐在沙发，头发凌乱，面带绯色，想冲他笑，但是笑容又僵在脸上。

　　王浪脑子里有什么都戛然而止，喃喃道：“小江也在啊…”

　　“堵你家门口你就怕了？你招惹人家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今天？”对于江方濂的出现，霍廷没有解释的意思，他相当的理直气壮，他只是不明白，就这点儿功夫，王浪是怎么又找到别的女人的。

　　这一打岔，王浪也懒得去思考江方濂出现的意义，他往沙发上一坐，江方濂还给他让出点儿位置来。

　　“我要是知道她这么难打发，就算是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会去招惹她，况且我跟她就说了两句话，别的啥事都没干，这不是倒霉催的吗？”王浪噼里啪啦地说了一通，“没办法，魅力大，就是招女人喜欢。”

　　看王浪这幅欠打的模样，霍廷懒得接他的话，顺势将门关上了。

　　“还是家里暖和啊，开灯啊，怎么不开灯啊。”王浪拍了拍腿上的雪，不知死活地吩咐了一句，“霍廷，煮点甜水来吃吧，怪冷的。”

　　自己的好事被王浪打断，他敢腆着脸差使自己。

　　霍廷怒道：“你他妈把我这儿当成什么了？大半夜的做什么甜水，你想干嘛就干嘛？”

　　“你他妈吃炸药了？”王浪回头看着霍廷，觉得他的反应有古怪，“让你煮碗甜水这么费劲？”

　　他一点也不把自己当外人，算准了霍廷会煮，还转头问江方濂，“小江也吃点吧？”

　　他俩嗓门一个赛一个大，江方濂真怕他俩能打起来，为了息事宁人，他赶紧点了点头。

　　见江方濂点头，霍廷火气才没那么大，他也就是看在江方濂的面子上。

　　等霍廷进了厨房，王浪随手拿过遥控器打开电视机，漫不经心地问了句，“你俩干嘛呢？连电视都不开。”

　　他只是话赶话，也没想打听江方濂和霍廷干嘛的意思。

　　可江方濂做贼心虚啊，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虽然王浪对他喜欢男人的事情并没有特别的表现，但是这不代表着，他和霍廷的事情，就能大张旗鼓地告诉王浪，自己也不知道霍廷的想法。

　　“没干嘛…”他声音很小，正好被电视机的背景音盖过，王浪也不是诚心问，压根儿就不在乎。

　　家里有泡发好的银耳，和着红枣、冰糖，霍廷拿高压锅炖了一锅。

　　他盛好一碗打算给江方濂端去，走到客厅就被王浪截胡了，“这碗给我，我饿了。”

　　“饿死鬼投胎啊你！”霍廷气得不行。

　　江方濂怕霍廷发作，连忙起身，跟着霍廷一块儿进厨房，重新再盛了一碗。

　　一出来，听见王浪在安排今晚的床铺，“我今晚睡沙发就行了，小江你待会儿得回去吧？”

　　江方濂抿着勺子，偷偷注意着霍廷的表情，“啊？啊…”

　　霍廷面色铁青，江方濂扯了扯他的衣角，还冲他讨好似的笑了笑。

　　吃过糖水已经很晚了，江方濂没有理由继续待在霍廷这儿，他跟两人说了晚安，连衣服都没拿，回了自己家里，刚一开灯，透过窗户，霍廷也正在看他。

　　“你赶紧进去睡吧，我睡客厅了。”王浪还在跟霍廷说话，作势要去抱江方濂刚刚盖过的被子。

　　霍廷呵斥道：“别动，你去卧室，我睡客厅。”

　　“啊？”王浪心想霍廷用不着跟他这么客气吧，况且他懒得洗脚。

　　“啊什么啊？”霍廷一脸理所应当，“我睡客厅，我在客厅睡习惯了。”

　　王浪瞌睡上头，也懒得和霍廷争，“随便你吧。”说完，他打着哈欠往卧室走去。

　　江方濂就一直站在客厅乖乖等，他知道霍廷肯定是为了他，才非要睡客厅的，果然，卧室门一关上，霍廷走到了窗边。

　　“你跑什么啊？”哪有王浪来了，就得把江方濂赶回隔壁的道理，再说了这江方濂走得太干脆了，这是怕人家看出来了？

　　江方濂小声辩驳，“没有啊…”

　　风直往窗户里灌，江方濂身上单薄，不由打了个寒颤，教训江方濂的事情暂且放下，霍廷说道：“赶紧去床上躺着，回头冻感冒了。”

　　江方濂跑进卧室又折了回来，身上裹着被子，还把沙发推到了窗户边，“我在这儿陪你吧。”

　　也不是完全不会来事，这不挺有眼力劲儿的吗？

　　这是隔得远，霍廷没法掐江方濂的脸，笑了笑，“算你还有点良心。”

　　两扇窗户的距离，凑到窗边说话，冷风刺骨，躲进窗户里吧，风把声音吹得稀碎，听不大清楚。

　　不知道江方濂从哪找来的纸笔，他将胳膊伸出被子外，写了张纸条，又揉成了团，费了好大的力才扔进对面的窗户。

　　霍廷捡起纸团一看，上面写道“王哥会看出来”。

　　霍廷也找了笔给江方濂“回信”，“看出来又怎么样？让他知道你喜欢我，很丢脸？”。

　　自己不是这个意思，霍廷净会倒打一耙。

　　忽然，霍廷裹着被子起身走到窗边，“王浪他不是那种人，他知道也没什么。”

　　他指着江方濂的胳膊，“赶紧捂好，睡觉。”

　　此时，躺在床上的王浪有些不适应，他就是贱德行，让他睡沙发他睡得尚好，让他睡床，他居然认起床来了，翻来覆去的，怎么都睡不踏实。

　　他玩性大，也不长记性，很多事情转头就忘，浑浑噩噩之间，才想起霍廷气冲冲地上楼是找江方濂来算账来着。

　　刚忘了问了，账…算了吗？

　　他怎么记得，江方濂刚刚穿的是霍廷的衣服，他俩在家里干嘛来着？又不开电视机，还只开了小夜灯，连被子都裹上了，搞得这么…

　　黑暗之中，王浪猛地睁开眼睛，原本就不太能睡得着的他彻底清醒了。

　　脑子跳出一个让他提神醒脑的想法，霍廷和江方濂，他俩在一起了？

　　作者有话说： 

　　霍廷只能算说是正常人，根本不是什么正经人，他以前可是跟王浪一块儿看碟，进入舞厅的人，他只是没王浪那么随便，和喜欢的人独处的时候，照样喜欢动手动脚开黄腔，特别是小江是男生，他说话可能会更浑一点

　　才在一起，卿卿我我就差不多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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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浪一掀被子，直接从床上跳了下来，打着赤脚踩在地上，冰冷的地砖刺激着他的脚心，他打了个寒颤，冷静了下来。

　　他总不能现在跑出去问霍廷吧，如果是真的，那今天晚上，自己岂不是坏了霍廷的好事，难怪霍廷的表情那么难看。

　　可是…

　　王浪缓缓坐到床边，太扯了…这不是说风就是雨吗？他俩…哪有这么快的啊？

　　这一整晚，王浪都睡得特别不踏实，以至于清晨那点风吹草动都能把他给吵醒，他穿好衣服，抓着头发，一脸困意往外走，正好碰上霍廷和江方濂在客厅吃早饭。

　　“起得挺早啊。”霍廷一大早说话都刻薄，语气阴阳怪气的。

　　王浪没太睡好，脑子里一片混沌，听不出霍廷的挖苦，他没有去洗漱，拖个凳子坐到饭桌旁，还没说话，就打了个哈欠。

　　“你在这儿坐着等着谁伺候你呢？你不知道自己去盛饭吗？”霍廷迁就江方濂一个就够了，王浪想都不要想。

　　王浪不想动，睡眼惺忪，“我坐会儿，怎么这么早啊…”

　　“你还好意思讲？你自己不去开店，还得阿濂帮你。”

　　王浪哈欠打得震天响，霍廷的话他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顺手拿起碗里的鸡蛋，在桌沿边敲碎，慢慢悠悠地剥壳。

　　霍廷都不兴说王浪，一门心思都在江方濂身上了，他剥了个鸡蛋，江方濂不怎么吃蛋白，他扒了蛋白，将蛋黄丢进了江方濂的碗里，顺手又将小菜和装着鸡蛋的碗调换了位置，让江方濂更好夹菜。

　　霍廷的动作太自然了，可有王浪在，江方濂就不自主在，他飞快将碗里的早饭吃光，嘴里那口还没来得及咽下，口齿不清道：“我…我先…下去了…”

　　看着江方濂落荒而逃的背影，王浪觉得自己有什么事情忘了问，他随口道：“你还特地早上起来给小江做饭啊…”

　　王浪一副迷茫的样子，霍廷实在受不了了，起身打算给王浪盛碗饭，没想到王浪一把捏住他的手腕，“干嘛？”

　　“干嘛？”王浪的表情像是瞌睡渐渐醒了，昨晚那些个惊世骇俗的想法像是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一一闪过，他故意拖长了音调，“阿——濂——”

　　王浪的反应，明显是察觉到了自己和江方濂的事情，霍廷站在原地，等着他开口问。

　　“我以为你…开玩笑的啊…”王浪觉得自己这么说不妥，但是又找不到合适的话来表达内心的感觉，“你先前不是…还在想怎么拒绝江方濂吗？”

　　霍廷理直气壮，“后悔了不行啊？”

　　王浪瞌睡虽然醒了，但是脑子还有些转不过弯儿来，霍廷的回答让他无言以对，他眉头紧蹙，极其考究地上下打量着霍廷，喃喃道：“你什么时候喜欢男人的？”

　　霍廷掰开王浪的手，没有回答，从厨房盛了碗饭搁到饭桌上。

　　“诶！你别不说话啊。”王浪来劲了，“给我透露一点呗。”

　　“你神经病吧你，怎么这么鸡婆啊？”

　　“哎！”王浪倚在饭桌旁嚎叫，他是觉得霍廷空窗期太久，这一找，就找个与众不同，他当然得八卦一下，见霍廷不愿意说，他转身扒了两口饭。

　　可这两口饭堵不上他的嘴啊，他神色猥琐，压低了声音，“诶，你喜欢男人的话，你之前对我有没有过这种想法啊？”

　　霍廷侧脸看着他，脸色肉眼看见的变得难看起来，“你撒泡尿照照吧，一大早别说这么恶心人的话。”

　　王浪在长相就没受过这等奇耻大辱，他心里甚至有点不平衡，半晌才缓过劲儿来。

　　“哦！江方濂就是个香饽饽，我他妈就恶心？我他妈哪儿长得恶心了，你会不会说话啊？”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霍廷不会承认自己也跟江方濂这么说过，他眼神像是在看傻子，“你跟他比什么啊？你这不是有病吗？”

　　好像是这个理，这对比不太恰当，王浪想了想，“诶？那喜欢男人什么感觉啊？跟女人有什么区别？你跟小江发展到哪一步了？”

　　谈恋爱的步骤，不就是牵手、拥抱、接吻和上床吗？一想到江方濂昨天裹着被子在霍廷家，王浪觉得霍廷这禽兽说不定都直接跳过了前面三步。

　　“你这么想知道，你找一个男人试试不就行了吗？正好，我这儿有个现成的，人家还是日达的经理。”

　　王浪立马做了个“停”的手势，“打住，不说拉倒。”

　　日达的经理，王浪隐约还有点印象，好像在自己这儿做过名片的，再加上那个倒插门，然后江方濂，就连霍廷现在也是，他身边怎么这么多啊。

　　过年耽搁了，霍廷一直没时间去给父母上坟，正好趁着江方濂假期，他俩再一次一块儿去了墓地。

　　市里的雪化得差不多了，只是山上还是冷，两人买了好些纸钱，到墓地门口下车，然后顺着石梯慢慢朝上爬。

　　“到了。”霍廷说道，“就是这层，往里走。”

　　顺着平台再往里走，双人坟旁的腊梅树也开花了，明黄的花瓣散落在坟前，妆点了颜色，看着没那么萧条。

　　他俩顺手收拾了一下旁边的杂草，霍廷折了一支腊梅放到坟头，又擦了擦妈妈照片上的水汽。

　　像是在跟江方濂讲话，又像是在跟父母讲话，“好冷啊，今年居然能冷这么久。”

　　江方濂低着头在认真的分纸钱，“下这么大的雪，今年肯定是个好年。”

　　霍廷看着江方濂的头顶发呆，自己先前跟爸爸许愿，说是有了对象，肯定第一时间带给他看看，结果除了江方濂，他没带任何人去过医院。

　　缘分好像就这么微妙，冥冥之中，一切都是天意，现在是江方濂陪着他一块儿来看父母，他在爸爸面前也算是没有食言。

　　“怎么啦？”没听到霍廷说话，江方濂抬起头，见霍廷正看着他，“打火机给我。”

　　霍廷蹲了下来，郑重其事地将打火机交到江方濂手里，“适应的倒是挺快，以后我家的这些事，就都交给你做了。”

　　江方濂脸颊一热，看了看霍廷，又看了看墓碑上的照片，在这种地方…霍廷就不要胡说八道了。

　　“不好意思啊？”霍廷歪着头去看江方濂的脸，“我爸又不是不认识你。”

　　接过打火机，江方濂点燃了蜡烛和纸钱，熊熊火焰丝毫不逊色于寒风，照样燃烧得很旺。

　　他俩第二次站在这里朝下看，很多事情都已经不一样了。

　　山上冷清，漫山遍野的白色，几乎看不到人影，江方濂小声道：“我们是不是来太晚了？”

　　霍廷从后抱住了他，将下巴搁到他的肩膀上，“不晚，什么时候来都不晚。”

　　冷风会刺激得人相拥的更紧，霍廷拉开上衣的拉链，顺势将江方濂裹了进来，他稍稍用力，江方濂的身板撑不住，他俩会一块儿弯下来。

　　这份平静很惬意，霍廷原本是不想去想其他的事情，好几些日子不见王登，又怕自己太过放松，对他掉以轻心了。

　　“你妹妹跟你联系过吗？”霍廷问了一句。

　　江方濂摇头。

　　“那你妈妈呢？”

　　江方濂还是摇头。

　　霍廷叹了口气，这还真算不上好消息，“那你继父呢？”

　　江方濂仰头看着霍廷下巴，“有件事情，我一直没跟你说过。”

　　这幅严肃正经的模样，让霍廷心里咯噔一下，生怕是江方濂又遇上什么麻烦。

　　“什么？”

　　“我继父…他进去了…”江方濂平静地对霍廷讲述了那天的经历，他语气很轻松，就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心头的大石头也终于放下了。

　　这倒是让霍廷寒毛竖立，“江方濂！”

　　江方濂一哆嗦，想逃又被霍廷箍在怀里。

　　“我先前就不该觉得你是软柿子，我现在才发觉你太有主意了，你连报警这种事情都做的不声不响的。”霍廷想起江方濂开存折那天，他心里素质那么好，瞒得那么紧，“你连钱都没有，都敢一个人跑这么远路来找人，我真是从一开始就小看你了。”

　　其实自己不是有主意，江方濂小声道：“我只是不敢想太多…想多了，就会有顾虑，做什么事情都畏手畏脚，很多决定都是脑子一热，事后回想也会后怕…”

　　“你还后怕呢？我就没看出来你有一丁点儿畏惧的神色。”

　　江方濂很认真地告诉霍廷，“得把这件事情处理好，我妹妹和妈妈才能安心，我自己才能考虑别的事情…”

　　“别的什么事？”

　　“我和你…”原来自己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在考虑和霍廷在一起的事情。

　　霍廷原本严肃的表情有点绷不住了，他这人就是受不了别人说软话，特别是江方濂。

　　可他还是得吓唬吓唬江方濂，他觉得江方濂就像那小孩，看着老实，实际上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性格”，“最后一次了啊，你先前怎么答应我的，有什么事情先跟我商量，别自己做决定。”

　　“以后不会了。”为显真诚，江方濂紧紧抓住霍廷的衣服，“真的。”

　　今年的春季特别短，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步梯上安静祥和的生活，被拆迁的消息打破了，另外，就是沈聿安家移民的事情。

　　这天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沈聿安父母和霍廷他们几个走得比较近的邻居道了别，霍廷他们帮忙把行李送到了路边。

　　就在章硕和王浪说话的时候，霍廷小声问了沈聿安一句，“孟尧呢？怎么没看见他。”

　　沈聿安没抬头，“他不知道，在学校上课，我今天请了假。”

　　所以，等孟尧回来的时候，自己一家已经搭上了去加拿大的飞机，他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跟孟尧坦白，他也不敢面对孟尧。

　　他害怕看到孟尧失望的眼神，也不敢给孟尧任何的承诺，他承认他是个懦夫，不敢和孟尧面对面经历离别之痛。

　　章硕叫的出租车停在了旁边，他跟大家挥手，“别送了，我们就先走了。”

　　出租车慢慢消失在视线里，几个人又打道回府，王浪感慨了一句，“还没搬迁呢，就已经有街坊搬走了，你说我们以后会搬到哪儿啊？”

　　拆迁房基本上能以小区为单位，绝大多数的街坊还是能在同一个小区，只是电梯房多了，大家好像就没有以前那么亲近了。

　　“谁知道呢。”霍廷还在担心孟尧回来后的反应，“到时候看摇号吧。”

　　江方濂见霍廷心不在焉的，猜到了是因为孟尧的事情，他偷偷捏了捏霍廷的手指，霍廷回头朝他抬了抬眉毛。

　　本以为孟尧回来后会是一场腥风血雨，可听到沈聿安家移民的消息，他只是愣了愣，随后异常平静，伺候完他爸爸，竟然破天荒地看起了书来。

　　霍廷偶尔在早上遇到孟尧，孟尧都是提着书包，老老实实去上课。

　　放到别人身上就再正常不过了，以霍廷孟尧的了解，他的表现完全反常，“孟尧，上课呢？”

　　“嗯。”

　　霍廷想让气氛稍微轻松点，半开玩笑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也愿意上课了。”

　　没想到孟尧默不作声，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那个…”一时间，霍廷觉得自己冒失了，干笑了一声，“小安有跟你联系吗？”

　　孟尧听到沈聿安的名字，垂下眼皮摇头。

　　“可能还没安顿好吧…”

　　霍廷说什么，孟尧有些听不进去，在他心里，沈聿安和他妈妈一样不辞而别，一样不想要他了。

　　“我上学去了，廷叔。”没等霍廷说完，孟尧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诶…”霍廷头一次见孟尧这样，自己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他。

　　中午吃饭的时候，霍廷还跟江方濂提起了这件事，语气特别感慨，“小安这事没处理好，孟尧什么都不知道，很被动，缓不过劲儿来，更别说是理解他了。”

　　两个人相处，坦诚和信任很重要，一方做不到前者，就别指望另一方做到厚着，沈聿安偷偷离开的事情，估计在孟尧心里会是一道坎儿。

　　江方濂若有所思，吃完饭后，他没有午睡，趁着霍廷洗碗的功夫，他回了隔壁找了样东西。

　　再折回霍廷家时，霍廷还在厨房，江方濂偷偷走上前去。

　　“干嘛？”霍廷耳尖，江方濂开门的声音的他都听到了。

　　没听到江方濂的回应，只是腰上突然一紧，江方濂从后面抱住了他。

　　哟？怎么还跟他玩偷袭这招？

　　江方濂手捏成了拳头，随后往霍廷围裙前的口袋里伸，他没说是什么，只是闷闷道：“给你。”

　　“什么东西啊？”霍廷受不了这份神秘，连碗都没洗完，赶紧擦了擦手，从兜里摸出来一看，是他之前还给江方濂的顶针。

　　一看到这玩意儿，霍廷就想起自己出洋相的经历，他在心里骂了声娘，没想到江方濂还收着，“你怎么还没扔？”

　　“送给你了…我不能扔…”虽然这枚顶针有着尴尬的回忆，但是在江方濂心里又很特别。

　　从自己和霍廷磕磕巴巴说话那刻起，他俩之间的关系就变了。

　　江方濂的脸在霍廷后背上蹭了蹭，轻声保证，“我现在还没有多少钱…以后…很快…不用等以后，我存够了钱，就给你换一个真的戒指。”

　　顶针寒酸，但是江方濂的心意不寒酸。

　　霍廷掰开腰上的手，又将围裙摘了下来，直接扔在了洗碗槽里，剩下碗也懒得管了。

　　江方濂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他双脚离地，天旋地转之间，被霍廷扛在了肩上，脑子里有那么一瞬间是充血的，等他反应过来时，人到了卧室，被霍廷摔在了被子里。

　　“干…干嘛…”江方濂眼前一黑，发出闷哼声，“哎呀…”

　　霍廷压到了他的胸口，“江方濂，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了？”

　　可能是沈聿安和孟尧的事情刺激到了江方濂，他想和霍廷长长久久，可他嘴笨，怕自己的笨拙，让霍廷多想，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段关系里全力以赴。

　　霍廷拿额头撞了撞江方濂的额头，“说话啊？又哑巴了？”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江方濂还是脸皮薄，大白天的，有些想入非非的事情，还是让他难为情，难以启齿。

　　霍廷捏了把江方濂的屁股，“让我看看你多真心…”

　　江方濂下午上班迟到了，等他急急忙忙跑去复印店的时候，王浪也在。

　　“小江？你没事儿吧？难得啊，你也会迟到。”王浪又想开口，见江方濂一脸绯色，整个人沾染上一层湿气，眼神也飘忽不定。

　　靠！王浪打了个寒颤，不会是自己想的那样吧？他跟霍廷也太腻歪了！

　　春季气候多变，早上多穿一点，一到日上三竿就热起来了，衣服添了又脱，脱了又添，江方濂没有感冒，倒是霍廷这个看着壮实一点给弄感冒了。

　　一大早起来，江方濂就发现霍廷不对劲，脸颊又红又烫，他摸了摸霍廷的额头，“霍廷你发烧了？”

　　霍廷一张口，喉咙里像是刀刮一样，最后只发出了哼鸣声，“嗯…难受…”

　　江方濂起身穿好衣服，又倒了温水让霍廷喝下，霍廷挺大个个子窝在江方濂的臂弯里，还惦记着江方濂早饭怎么办。

　　“我起来给你做点容易的。”

　　江方濂搂住霍廷的腰，“不用了，我自己能应付，你等我下楼去给你买退烧药。”

　　“可是我还是要开店啊…”轻伤不下火线，普通人哪有那么娇贵，也就是身边有个人了，生病了想哼哼。

　　“我下去开就是了，反正复印店最近不忙，我随时能去看看，别起来了。”

　　江方濂又赶紧煮了锅粥，飞快穿好了鞋，拿着钥匙就往楼下跑。

　　霍廷的脑袋很重，醒了之后，想再睡着就没那么容易，他盯着天花板发呆，仔细去听外面的东西，想听听江方濂什么时候回来。

　　他早就过了粘人的年纪，之前也鲜少生病，连他自己都没料到，此时此刻，他特别想要依赖江方濂。

　　不知道过了多久，霍廷听到了从楼道里传来的脚步声，江方濂跑得很急，门一打开，全是叮叮当当的响动。

　　江方濂应该是先跑进了厨房，将火关到了最小，着急用手去拿锅盖，被烫了一下，听到他“嘶”的一声。

　　这种响动，霍廷打心眼儿里觉得很满足，人活在这个世上，无非是你为了他操心，他为了你忙碌，自己帮江方濂找到了生活的意义，江方濂也填补了自己失去双亲的空虚。

　　又过了一阵，江方濂端着两个碗进了，一碗装着热水，另一碗装着粥。

　　霍廷看着窗外的天，自己挺顾及恋人的责任心，江方濂做事认真，就连在朋友那儿上班也一样，“放着吧，我自己来，等会儿你该迟到了。”

　　“刚刚下去的时候先去复印店开门了，现在有安装师傅在，等你吃完粥和药我再下去，晚点儿的时候，再去开茶楼的门。”

　　刚出锅的粥，江方濂隔着冷水降过温，入口刚刚好。

　　守着霍廷吃完粥，江方濂又从兜里摸出药包，“这个退烧药吃了，有点打瞌睡，你睡一觉就行了，中午我再上来。”

　　“你早上吃饭了吗？”

　　江方濂淡淡道：“一顿不吃又不会怎么样，你快躺好。”

　　被江方濂伺候的感觉真不赖，霍廷懒洋洋地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正在准备去收拾碗筷的江方濂顿了顿，“怎么了？”

　　“过来亲一口。”霍廷厚着脸皮吩咐道。

　　江方濂抿着嘴，两腮鼓鼓的，他害羞归害羞，对于霍廷的要求向来都是有求必应，走到床边，俯身亲了霍廷一口。

　　“那我下去了。”

　　霍廷心满意足地挥了挥，“去吧去吧。”

　　一到复印店里，王浪还没有来，江方濂见几个师傅坐在一块儿抽烟聊天。

　　“从去年开始，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这啊那的天灾这么多。

　　“是啊，今早又听说哪里又山体滑坡泥石流，埋了好几辆旅游车呢。”

　　“诶，小江，你老家也不是这儿的吧，你家里怎么样？”

　　江方濂跟妹妹和妈妈没了联系，“她们也不在老家了。”

　　临近中午，江方濂特意去开了茶楼的门，这片儿住的都是老街坊，跟楼上的大姐说了一声，让她帮忙看着点，有客人来喊他一声就是了。

　　这一带的野狗不少，今天居然在步梯上成群结队的，跟扫荡似的。

　　江方濂中午回去了一趟，把霍廷叫起来又喝了一遍药，霍廷没什么胃口，不肯吃饭，又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

　　这边刚让霍廷睡下，卧室里的电话就响了，江方濂压着声音去接，结果是茶楼有客人来了，催霍廷赶紧下去。

　　江方濂连连答应，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关好了门，又匆匆忙忙地往楼下跑。

　　几个老头老太太都是熟客，等人的功夫，已经挑好了牌桌，一见不是霍廷，“霍廷人呢？”

　　江方濂手忙脚乱地翻出茶杯，给客人一人倒上一杯，壶里的水也不够了，他又接了自来水烧上。

　　“霍老板他生病了，茶水什么的麻烦你们自己添一下，有什么事叫我一声就行，我在上面复印店。”

　　“诶！霍廷什么病啊？”大家没那么计较，还提前把茶钱给了江方濂。

　　江方濂做这些事情不太熟练，搪瓷茶杯哐当哐当地往地上摔，他着急忙慌地捡起来重新清洗一遍，“嗯…他有点发烧了，不是什么大问题。”

　　上了年纪的人就是爱唠叨，他们看着霍廷长大，怎么说都算得上是长辈，难免会多说几句，“现在换季，可不要仗着年轻，就不爱惜身体啊。”

　　“你是小江是吧？我记得你是租霍廷房子的。”

　　“诶，小江你是不是霍廷请的小工啊？”

　　问题太多了，江方濂是最近才学会应付别人的热情，说话磕磕巴巴的，“嗯…算是吧…”

　　他特意在茶楼多待了一会儿，等到牌客都完全进入打牌的状态，才去复印店里。

　　王浪在打盹儿，几个师傅下午要去安装，刚跟人老板联系过，和江方濂说了一声后，他们便一块儿离开了。

　　现在日头慢慢大了起来，正午时分，门外很安静，时不时会走过一两个行人，一旁的王浪开始打呼噜了，午后的惬意，着实让人有些睡意绵绵的。

　　江方濂晃了晃脑袋，手握鼠标，想着把剩下的工作提前做好。

　　忽然，一阵轰隆隆的响动，江方濂还没有反应过来，眼前的东西开始剧烈摇晃，搁在旁边的水杯也颠簸到了地上，他猛地站起来。

　　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所有的反应都是出于本能，江方濂来不及多想，拉着王浪就往外拖。

　　王浪人还是懵的，接着江方濂的力顺势站起来，头晕目眩，脚下虚浮。

　　“怎么了？”

　　说话间，江方濂已经把他拽到了店外，此时，不少商户已经聚集在步梯上，居民楼里也传来了纷沓的脚步声。

　　“地震了？”王浪这才回过神来。

　　摇晃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很快地面像是恢复了平静，只是内心的颤抖还没有随之停下来，这种心理暗示，让人分不清震感到底有没有结束。

　　就在这时，有热心的街坊组织大家往广场上疏散，江方濂盯着黄葛树的方向，迟迟没见到霍廷的人影。

　　慌乱之中，人流涌着江方濂往外挤，他拼命躲开这些人，不自觉地朝着家的方向跑去，手腕上一紧，王浪拉住了他。

　　“小江！”

　　江方濂抠着王浪的手指，“霍廷还没下来…他吃了感冒药…”

　　“小江，太危险了，地震谁都…嘶…”王浪吃痛松开了江方濂，手背上出现了两道血痕，再抬头的时候，江方濂已经跑出去好远，“小江！小江！”

　　王浪的声音被掩盖在嘈杂的人声中，江方濂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楼道里。

　　进楼道时，这栋楼最年迈的钱奶奶刚下来，江方濂躲开她，径直往楼上跑。

　　那种颤动和轰隆轰隆的声音，让江方濂无法分辨出到底是地震，还是自己的心跳声。

　　五楼好像从来没有这么遥远过，他喘着粗气，摸钥匙时手在颤抖，哆哆嗦嗦地将钥匙插进钥匙孔，门一打开，他大声喊道：“霍廷！霍廷！”

　　他的声音在胸腔里不停回荡，顺着喉咙震得他太阳穴生疼，他一路跌跌撞撞跑进卧室，霍廷在床上睡得很不安稳。

　　“霍廷！”江方濂一把掀开被子，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大的力气，强硬地将霍廷拉了起来。

　　药效作用让霍廷的脑袋隐隐作痛，睁开眼时视线一片模糊，只是隐约看清是江方濂的影子。

　　“怎…怎么了…”

　　江方濂没有回答他，只是拽着他一个劲儿往门外走，他只能勉强趿拉住拖鞋，出门时，刺眼的阳光，让他稍微醒过神来了一些。

　　借着阳光，霍廷看到江方濂紧绷的侧脸，汗水顺着侧脸往下滴落，脖子上的青筋鼓起，自己的手被他捏得死死的。

　　在追随感的趋势下，霍廷甚至忘了问为什么，不管江方濂带他去哪儿，他都心甘情愿一通前往，双脚不听使唤，紧紧跟着江方濂的脚步。

　　直到两人跑到步梯上，周遭比平时来的更加安静，霍廷往商铺里扫了一眼，空荡荡的，人都去哪了？

　　江方濂跑得很难受，胸口像是被什么紧抓着，他俩不能呆在这儿，得跟着大家一块儿去广场上，他换了个姿势，和霍廷十指紧扣，“走…”

　　他俩刚到步梯顶部，王浪站在街边一脸焦急，见到他俩出现才松了口气，“操！怎么这么慢啊！这不是找死吗？”

　　霍廷眼里有些许迷茫，“怎么回事啊？”

　　“地震了！还怎么回事！”王浪看着江方濂，别的话突然就卡在了嗓子里，只是跟霍廷说了句，“走吧走吧，去广场。”

　　广场上炸开了锅，乌泱泱一片全是人，认识的、不认识的聚在一块儿，大家逃难的动静太大，吓得小孩都嗷嗷直哭。

　　江方濂找了个稍微僻静点儿的大树下，离人群稍远，还是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哭声和吵闹声。

　　霍廷很是狼狈，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眼睛有些浮肿，下巴还有些许胡茬，身上穿着短裤短袖，脚下一双拖鞋，真像是逃难的。

　　江方濂先伸手摸了摸霍廷的脑袋，“烧退了。”

　　这种天气，江方濂的手还是凉的，不知道是太紧张，还是体寒。

　　霍廷一把按住额头上的手，把江方濂攥在手心里，他真的退烧了吗？心里还是觉得有东西是滚烫的，脑袋还是疼，嗓子也是哑的，“江方濂…地震你还敢往楼上跑…”

　　地震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在这一瞬间的生死关头，江方濂选择了上楼来叫醒自己。

　　“我怕…你醒不来嘛…”江方濂跑得头昏脑涨，闭上眼睛，还能看到一片金星，他靠在霍廷的胸口，听着霍廷的心跳声，“别人都下来了…就是没看到你…”

　　“所以你就想上来叫醒我？是不是傻啊？”

　　江方濂摇了摇头，冲进楼道的那一瞬间，他想得是要快点见到霍廷，至于能不能叫醒霍廷，他俩还能不能下来，他还没来得及思考。

　　到底是地在抖？还是自己在抖？还是自己的心在抖？

　　江方濂收紧了胳膊，用尽全力搂住霍廷的腰，确定怀里的人还完完整整的活着，他悬着的心才渐渐归位。

　　市里通信中断，闭路电视和广播都搜不到东西，电话也占线，大家对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

　　和重要的人守望相助，过完茫然的一个下午，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下来，人们的情绪也平复了不少，广场上也不如一开始那么吵闹。

　　霍廷陪着江方濂在广场边上散步，在高低杠旁边碰到了孟尧父子。

　　“廷叔。“

　　霍廷看着孟尧爸爸坐在地上，身上就盖了层薄薄的毯子，只要是大地震，后果他都不敢想…

　　“这毯子是别人借给我们的，位置也是别人腾出来的。”孟尧说道。

　　霍廷拍了拍孟尧的肩膀，“好好陪着你爸。”

　　太阳完全落山后，温度降低了不少，灰蒙蒙的广场上，有些分不清谁是谁，霍廷穿着短袖被风一吹，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

　　江方濂赶紧把人拉到角落，脱了外套给霍廷披上，“你烧才退，吹冷风的话，估计难好了。”

　　他比霍廷好不哪去，脱了外套，里面就只有一层单薄的长袖。

　　霍廷按住江方濂的肩膀，将人转了个身，张开胳膊，从背后将人抱住，“江方濂你…你现在真是…”

　　霍廷的鼻音很重，低沉的音调钻进耳朵里痒飕飕的，江方濂“嗯”一声，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霍廷闭着眼睛，将下巴搁在江方濂的肩头，“你有没有想过…我俩会下不来？”

　　冷风一过，两人会拥得更紧，江方濂说过，很多时候做出的决定都是下意识反应，事后再来回想，都会后怕。

　　“不重要，我俩不是好好的站在这儿说话。”

　　霍廷用额头蹭了蹭江方濂的脖子，心口涨涨的，强忍着笑意，“江方濂…你现在真是…完全一副主心骨的做派，以后我都得听你的了…”

　　江方濂眨了眨眼睛，他做事跟霍廷比起来，还是要意气用事一些，“你别笑我了…”

　　他只是个普通人，他不敢大言不惭地说，自己面对死亡的时候能做到完完全全的临危不惧，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他和霍廷一起被埋在废墟里，他不可能放开他这辈子唯一的念想。

　　他现在认真上班攒钱，认真生活，为了自己，也是为了霍廷，一旦见过希望后，他恨不得把自己最好的都给霍廷，不想再跟霍廷说那些丧气话。

　　我话太多了，我一定要克制我自己，我要做个冷库的人

　　市里的震感不断，大家以社区为单位，被重新划分了活动区域，虽然都还是在广场，但是有组织后，熟悉的人都待在了一块儿。

　　也不知道在广场上要待多久，大家出来的急，基本上都没有携带生活用品，好在这几天天气不错，没有下雨的迹象，等着余震过了，几个胆子大的男人结伴回去拿点必需品。

　　霍廷、江方濂和王浪一块儿，孟尧也想去，被霍廷拒绝了，“你在这儿陪着你爸，要什么东西，我们去拿就行。”

　　现在路上也没车，他们得从广场走回步梯上，等到了步梯上，大家合计了一下时间，“尽快到这儿集合啊，越快越好，拿点能用得着的，别贪家里那点儿值钱的东西，命最值钱，老婆孩子还等着你们拿毯子回去的。”

　　救急的吃的、用的是有，可人实在太多了，哪能分得全，有些一家五口才一床毯子，盖得了脚，盖不身子，地震没要他的命，别给冻死在广场上了。

　　几人分别后，江方濂和霍廷往家楼下走，昏暗的楼道，让江方濂钉在了原地，他侧头看着霍廷，“要不然…我上去拿吧…你在这儿等着我，干嘛要两个人一块儿啊…”

　　霍廷抓着江方濂的手腕，拉着人往楼上走，“谁说的要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怎么这个时候还说这些见外的话。”

　　谁要是在下面等，谁能急死。

　　楼上拿东西只讲究一个原则，速度够快，他俩目的明确，一开门就直奔卧室，裹了几床毯子在身上，江方濂还特意为霍廷多拿了件外套，他随手拿过一个口袋，将能用到的、能吃的都一并扫了进来。

　　江方濂脑子里一边在飞速思考还有没有落下的，一边催促着霍廷，“走吧走吧！”

　　“等一下。”霍廷又折回了卧室。

　　江方濂心肝儿砰砰直跳，总觉得下一秒楼房又会摇晃起来，不是什么要命的东西，他俩就得赶紧下去了。

　　“霍廷！”

　　从卧室里传来霍廷的回应声，“来了。”

　　他拉着江方濂就往楼下跑，肩上的毯子挡住了他的脸，没法看清他的表情。

　　两人一股脑地跑到空地上，江方濂呼吸急促，说话断断续续，“你拿…什么…了？”

　　霍廷眼睛发亮，脸上渐渐浮现出笑容，像是献宝似的将手掌摊开，手心里是那枚小小的顶针。

　　一时间江方濂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干嘛为了这种东西冒这么大的险啊，真要是地震来了，一分一秒都是求生的机会。

　　“你！”江方濂难得有些脾气，语气都变得很冲，“你在想什么啊！”

　　霍廷掐了一把江方濂的脸颊，“生什么气啊，我还得拿这个顶针跟你换真的戒指呢，要是弄丢了，我拿什么跟你换啊。”

　　这句话简直直戳江方濂的心窝子，是霍廷让他体会到了被人在乎点点滴滴的感受，他真的要好好和霍廷在一起，要一直在一起。

　　“想什么呢？”霍廷按住江方濂的额头，“是不是感动得恨不得以身相许？”

　　危难关头，两人还能打情骂俏，王浪顶着毯子跑来时，恨自己来早了，他孤家寡人的真狼狈。

　　他们把东西拿回广场，大家又将物资重新分了分，各种东西总算是没那么紧张了。

　　傍晚时分，不确定的地震和无聊的等待，让很多人都情绪低落，小孩子也闹得特别凶，也不知道是谁起了头，大家坐在地上一块儿唱起了歌。

　　广场上临时拉得电线，钨丝灯周围围了一圈蜉蝣，暖黄的灯光亮着，别有一番意境。

　　大家的情绪渐渐被调动起来，没人注意到在大树旁，霍廷一条腿踩在地上，手肘靠在膝盖上，胳膊撑脸，怀里坐着个江方濂。

　　江方濂很兴奋地看着唱歌的人群，霍廷凑到他耳边问道：“怎么？你也想唱？”

　　江方濂回头看了霍廷一眼，摇了摇头，他有点五音不全，好像唱什么都跑掉。

　　“你为什么不唱啊？”他又反问了霍廷一句。

　　霍廷死要面子，“太傻了。”

　　热闹的气氛，和莫名的凝聚力，很有感染力，看着大家精力充沛的模样，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歌声太大，江方濂怕霍廷听不清楚，他在霍廷怀里转了个身，“你唱两句嘛…”

　　霍廷漫不经心地撑着脑袋，“你说两句好听的。”

　　羞耻心死死拽着江方濂的，可他又太好奇霍廷唱歌，他对霍廷太顺着了。

　　他怕旁边有人听到，又怕霍廷装听不到，不认账，稍稍靠近了点，“廷哥…求你了…”

　　霍廷无法克制嘴角的弧度，手捏了一把江方濂的腰，江方濂啊，不光有主意，不光冲动单纯，还乖得要命。

　　难怪自己跟着了魔似的在意江方濂喜欢男人这件事，原来打从一开始，江方濂这卦的，就是最讨他霍廷喜欢的。

　　霍廷换了个姿势，将江方濂搂得更紧了，“愁绪挥不去，苦闷散不去，为何我心一片空虚，感情已失去，一切都失去，满腔恨愁不可消除…”

　　歌词听着不像是国语，像是粤语，霍廷的声音很低，完全没被大合唱给带跑偏，江方濂虽然听不懂歌词的意思，但是不难判断出，在唱歌这件事上霍廷比他行。

　　等霍廷唱完后，江方濂才开口，“我没听过，是粤语歌吗？”

　　“你怎么这么土啊？国标也不会，歌也没听过。”

　　江方濂知道自己土啊，虚心求教嘛，“那这个歌叫什么名字？”

　　霍廷刚刚尝了甜头，太会蹬鼻子上脸了，“那你说点好听的我就告诉你。”

　　“你！”江方濂转过身不想理他。

　　可霍廷对江方濂的弱点了如指掌，光是痒痒肉都让他受不了了。

　　江方濂不敢挣扎得太过，小声求饶，“别…霍廷…”

　　霍廷仗着周围人多，得寸进尺，“现在怎么不喊哥了？”

　　“哥…廷哥…”

　　江方濂太没骨气，立马缴械投降，他眼睛泛着泪光，余光一瞥，孟尧正看着他俩。

　　江方濂一把按住霍廷的手，霍廷一脸纳闷，他眼神示意孟尧的存在。

　　人就是怕知道太多，如果霍廷不知道孟尧和沈聿安的事，也不怕孟尧看了多想，让小孩知道，和让王浪知道，这是两码事，影响不好是一回事，还怕孟尧受刺激。

　　霍廷冲孟尧干笑了一声，“嘿，闲出蛋来了，唱唱歌…”

　　孟尧没有说话，用打量的眼神多看了江方濂几眼，霍廷的解释，显得愈发此地无银三百两。

　　刚醉心于和江方濂嬉皮笑脸，霍廷回过神，发现王浪也在看他，王浪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登徒子，大庭广众的，当着小孩的面呢！

　　霍廷冤死了，别人这么想他也就算了，王浪凭什么啊？

　　又过了几天，大家被通知可以回家了，瘫痪的通信也渐渐恢复，大家从广播里得知的第一条消息，就是有关于地震的。

　　震源的中心不在他们市里，而是隔壁两个省，霍廷觉得地名听着有点耳熟，一看王浪铁青的表情，他才猛然想起，是王浪的老家。

　　王浪当即给村口的小店打电话，打不通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我得回家一趟。”听广播里的意思，这次地震强度还很高，震源中心受灾严重，后果根本不敢设想。

　　年末的雪灾，老家的房子就被压塌过一次，当时大雪埋了路，又加上家里没人受伤，王浪就只是寄了钱回去，这次他说什么都不可能再坐以待毙了。

　　“你现在怎么走啊？”霍廷急忙道，“班车肯定是没有的，给你找辆车吧。”

　　王浪走得急，不少事情还得一次性跟江方濂交代清楚，店里有好几张嘴等着吃饭，大家在他这儿工作，为的是养家糊口，他这一回家，万一家里情况糟糕，他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

　　“小江，店里你帮我看着。”王浪顿了顿，“我要是实在走不开，你看你跟霍廷商量一下，把店低价盘过去。”

　　霍廷当即拒绝了，这个店是王浪的心血，况且谁都知道快拆迁了，“说这些干什么？你要差钱，跟我拿就是了，过不了多久拆迁，你用不着着急卖，不行跟你一块儿去，看路上能不能帮上忙。”

　　“都走了店里怎么办？路上也不安全，谁知还有没有地震，有什么事你们再来，我先自己回去看看。”

　　对于普通人而言，人命是事，挣钱也是事，救了命还得继续生活，还得继续赚钱。

　　这片儿住的外地人不少，要回家的不止王浪一个，大家正好结伴一块儿回家。

　　送走了王浪，大家心里都不太好受，习惯了平静的生活，习惯了附近的街坊，一点点的涟漪都让人感慨万千。

　　生活渐渐重回正轨，该上学的上学，该上班的上班，江方濂虽然没什么都说，帮王浪把店里的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但是霍廷知道他有心事，他在担心妈妈和妹妹。

　　好多天过后，他们才接到王浪的电话，路上虽坎坷，还是平安见到了父母，地震来时，家里人几乎都在地里，就是奶奶被塌下来的房子砸到了腿，这都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人虽然没事，但是有很多事情得王浪处理，他还没法赶回去。

　　王浪顿了顿，他心里的大石头放下了，说话都变得轻松不少，“别的事，等我回来再跟你们说。”

　　复印店所有的事情，都交到了江方濂肩上，原先他还只用做技术上的工作，现在不光是技术上的工作，还要跟客户交流，还要替工人结算工资，就连店里的水电费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得他操心。

　　跟人沟通本就是江方濂的短板，他白天磕磕绊绊跟客户聊好广告内容，等到傍晚的时候，才有时间动电脑，干自己的本职工作。

　　他最近连回家吃顿饭都是奢侈，都是霍廷送到复印店来的，又赶上今天茶楼事多，霍廷还给牌客当了牌搭子，连送饭都没时间，直到茶楼人散了，江方濂还没有忙完。

　　霍廷关了店门，回家给江方濂热了饭菜，下楼时天灰蒙蒙的，路灯也亮了起来，白天的热气散了大半，黄葛树下的夜市摊也支上了，霍廷掂了掂手里的保温杯，径直朝复印店走去。

　　复印店的门还大开着，软玻璃落了一半下来，店里静悄悄的，能听到鼠标按动的声音，霍廷推开软玻璃走进去，江方濂正坐在白炽灯下，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屏幕。

　　“还有多久啊？”

　　江方濂头都没抬，“嗯…还有一会儿，要不然你先回去吧…”

　　他的注意力全在屏幕上，过了一阵，才反应过来没听到霍廷的回应，还闻到了饭菜香。

　　江方濂愣了一下，一转头，发现旁边的桌子上摆好了饭菜，饭菜刚热出来，卖相差了点，但还是诱人，特别是江方濂现在饿得不行。

　　“我回哪儿去啊？我已经回去一趟了。”霍廷把碗筷递给江方濂，“先把饭吃了再弄。”

　　手头的工作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做好的，江方濂习惯性点了保存，拖着椅子坐到霍廷身边。

　　霍廷喜欢煲汤，大概是照顾霍叔叔留下的习惯，现在天热，江方濂喝上一碗，背上渗出一层汗来，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不闻到饭香，江方濂也不会那么饿，他扒了几口饭，才想起来问霍廷，“你吃了吗？”

　　霍廷点头，“王浪最多还有一个月就能回来，到时候，我陪你去你老家一趟？”

　　江方濂端着碗筷，怔愣了一下。

　　“你不是不放心吗？回去看看。”霍廷顿了顿，语气有些自责，“当初要是跟王珊留个电话也好，不然现在也不至于一点消息都没有。”

　　霍廷说完，见江方濂还傻愣愣地捧着碗，一动不动，他伸手掐着江方濂的脸颊，“发什么呆啊？怎么了？我说错了？”

　　江方濂回过神，抿着嘴摇头。

　　他觉得他藏得挺好了，还是能被霍廷一眼看出来。

　　王浪不光没有食言，还提前回来了，只是身边还多个女人，女人二十来岁的样子，他俩提了不少的东西，女人就跟在王浪身后。

　　“这是霍廷，茶楼的老板，这是小江，江方濂，在我店里上班。”王浪脸上浮现出腼腆的笑容，转头又介绍女人，“这是…熊芮…”

　　霍廷太了解王浪了，追问道：“没了？”

　　熊芮长得挺漂亮的，人还大方敞亮，跟霍廷和江方濂打招呼一点也不怯场。

　　王浪居然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一味地傻笑，好像什么都没说，好像又什么都说了。

　　“我先带她回去一趟，东西放下我就出来。”

　　等他俩走后，江方濂还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问了霍廷一句，“你笑什么啊？”

　　霍廷随口道：“诶？你说王浪跟这姑娘什么关系？”

　　“亲戚吧，也来这边打工的。”

　　奇了怪了，江方濂不是在这方面挺敏感吗？当初小安和孟尧，他可是一眼就看出来了，怎么这玩意儿还分性别的，一到男女这儿，江方濂就七窍通了六窍？

　　“哪门子亲戚啊？你看王浪那德行，就知道不是亲戚。”

　　许久，王浪一个人下楼来，身边不见熊芮。

　　他多余解释了一句，“她在楼上收拾…家里太久没住人了…都快成耗子窝了…”

　　熊芮不在旁边，霍廷说话都随意不少。

　　“你真不解释一下啊？这姑娘谁啊？”

　　熊芮是王浪回家路上遇上的，他俩是老乡，同在外乡打工，熊芮当时没坐到车，打算一路走回去，王浪一时不忍心，才让熊芮搭了顺风车。

　　他俩家里都损失不少，特别是熊芮家，她家有人在这场地震中遇难，王浪跑完自己家的事情，还忙前忙后地帮熊芮，一来二去的，两人感情也有了。

　　听得霍廷拳头都硬了，这个狗东西自己谈情说爱，留江方濂帮他看店，难怪在家里待了那么久。

　　“笑？笑个屁！”霍廷捶了王浪肩膀一下，转念又道，“看你这样子，是打算定下来了啊？”

　　王浪一直以来的底线，就是玩归玩，但是人不能带回家，带回家的就只有老婆了。

　　他矫情的“嗯”了一声，感叹了一句，“我感觉我缘分到了。”

　　“你好恶心！”王浪一副少男怀春的样子，霍廷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王浪不怒反笑，颇为得意道：“我恶心？终于轮到我恶心你了！我看着你和江方濂就觉得烦！”

　　麻烦人江方濂那么久，王浪给人放了个长假，江方濂正好和霍廷回老家一趟。

　　茶楼不像复印店，霍廷自由得多，想关就关，他俩带着换洗的衣服，先坐船，再搭大巴车，长途坐得人腰酸背痛。

　　直到大巴开进小县城的车站里，县城的街道窄，路边又摆满了地摊，大巴车进个站，跟蜗牛似的慢慢挪。

　　车速慢下来后，车里就像是蒸笼，两人下车时，全身都湿透了。

　　车站鱼龙混杂，小偷扒手又特别多，尤其是见到外地人，有些胆子大的，直接是硬抢，好在霍廷看着不好惹，江方濂又说的本地话，就连拉他们住宿的人都少。

　　县里还没有出租车，他俩只能搭三轮，三轮棚子里很是颠簸，江方濂越是离家近，他莫名有些紧张起来，霍廷不动声色地捏着他的手指，示意他放松一点。

　　坐了十来分钟的车，他俩下车后，穿过幽深的巷子，又经过好几栋平房，最后停在一个铁门前，铁门后是一个大院子，一排筒子楼坐落在院子里。

　　“这里原来是化工厂宿舍。”江方濂解释道。

　　当时王登不是煤场的正是员工，连个房子都没捞着，后来在这片儿租的房子。

　　只是好些日子家里没人，这房子估计早就被房东给收回去了。

　　果然不出江方濂所料，他俩上楼后，原来家的位置，窗户都换了新的纱窗，铁门关着，里面的木门开着，还从里面传来小孩的声音。

　　江方濂站在门口张望，引得住户出来询问：“有事吗？”

　　是一张陌生的面孔，江方濂摇了摇头，“不好意思，我找人…好像找错了…”

　　只是短短的一瞥，他注意到客厅里的装潢变了样，完全找不到之前居住过的痕迹，他不怀念以前的日子，只是心里还是有一点难以言状的感觉。

　　江方濂扯了扯霍廷的衣袖，小声道：“我们走吧。”

　　“要不然去亲戚家问问？”

　　江方濂叹了口气，他外公外婆死的早，王登那德行，跟亲戚处不好，早就没了往来。

　　两人刚走到楼梯口，迎面走上了个女人，女人打量着江方濂，随后惊喜地喊道：“江方濂？”

　　江方濂一抬头，是原来住隔壁的大婶，“婶儿…”

　　“你怎么回来了啊？你家房子被别人租走了。”

　　江方濂笑了笑，“嗯…刚刚才发现换人了…”

　　“哎哟，我们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邻居了解江方濂之前的处境，小心翼翼的问道，“你后来遇到王登了吗？还有你妹妹…”

　　江方濂没有跟她细讲王登的事情，“我妹妹去找过我一次，之后就没了联系，前不久地震，我想知道她怎么样了…”

　　“王珊先前回来过一次，家里的东西都没要，全给扔了。”

　　“回来过？什么时候？”

　　大婶努力回忆，“嘶，好像半个月前吧，我问她住哪儿，她说在招待所，不知道哪个招待所，也不知道走没走。”

　　至少王珊没在地震中遭遇不测。

　　一旁的霍廷在这个时候开口了，“要不您帮忙留一个我们的联系方式吧，再遇上王珊，你让她联系我们。”

　　大婶一口答应了下来，她早就注意到了霍廷，顺嘴问道：“江方濂，这是你什么人啊？”

　　江方濂看着霍廷，“他是我房东…”

　　本以为是亲戚之类，一听说是房东，大婶就没再好奇。

　　他俩在县里打算多待几天，一来是想看有没有机会再遇上王珊，二来霍廷想看看江方濂长大的地方。

　　所以他们选了个离化工厂不算太远的招待所，县里的条件赶市里差远了，招待所在居民楼里，一路上楼，好些地方墙皮都脱落了，暧昧的红光，给一种不太正经的感觉。

　　平时客人少，前台大妈见到他俩格外热情，想着两个大男人，少说得要两张床吧。

　　结果霍廷厚着脸皮说道：“一张床。”

　　“我们这儿是单人床啊。”大妈没有说谎。

　　单人床岂不是更好，霍廷恬不知耻，“我知道，就要一张床。”

　　大妈忍不住多打量他俩几眼，等他们往里走后，大妈才小声嘀咕，“大男人真抠门…”

　　巴掌大的房间还有独立的卫生间，一张单人床靠着窗户，玻璃上连个贴纸都没有，屋子开着灯，外面能看得一清二楚，连窗户锁都是坏的，有心的小偷不是来去自如？倒是这床单看着像那么回事，雪白雪白的，铺得很是平整。

　　幸好他俩也没带什么贵重物品，无非是几件换洗的衣服，霍廷将包往桌上一搁，一屁股坐在床上，又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江方濂坐下来。

　　江方濂贴着他坐下，他一把搂住江方濂的腰，问道：“累了没？”

　　江方濂摇了摇头，他藏不住心事，满脸都写着“担心妹妹不会联系自己”。

　　霍廷捏了捏江方濂的腰，“那个大婶不是说了吗？地震之后王珊还回来过，别想这么多啊，我们休息一下，吃个饭，然后你再带我到处转转。”

　　小县城不像市里，太晚了街上冷冷清清的，连个路人都看不到，就什么可逛的，他俩草草吃了点东西，出来时正是下午两三点的样子。

　　这会儿学生还在上课，大人也没有下班，加上又不是节假日，小店里的客人也不是很多，县城不大，路上也没什么车辆，比起市里的生活，这里节奏要慢得多。

　　他俩走了一阵，霍廷察觉江方濂没有决定好目的地，他主动问道：“你打算带我去哪儿逛啊？”

　　“嗯…”江方濂被问得一愣。

　　“你不会还没想好吧？”霍廷热衷于拆江方濂的台，“你从小在这儿长大，你不知道能去哪儿逛吗？”

　　江方濂尴尬到了片刻，随后才老实巴交地说道：“我…很少出来…逛街…”

　　打从记事起，爸爸就不在了，妈妈嫁给王登后，生活就开始一团糟，别说是出门逛街，就连按时上学都成了一种奢侈。

　　霍廷本是一句玩笑话，没想过揭江方濂的伤心事，他这人就是道歉的话难以启齿，只能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以前很少逛…你总有想去的地方吧，我跟你一块儿去。”

　　江方濂朝四周看了眼，抬手指着远处，“这个吧啊。”

　　霍廷顺着江方濂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是一个游戏厅，老板就坐在游戏厅门口，手里捏着零钱，有人来玩，就从包里掏出几个游戏币递给人家。

　　“我以前读书的时候，班上有调皮的小孩，不肯好好上课，拿了零花钱，就逃课来游戏厅，我还见过他妈妈拿着扫帚来找他…”

　　江方濂笑着说着完这些话，眼里满是羡慕，他羡慕得太多了，羡慕人家有零花钱，羡慕人家能进游戏厅，羡慕有学上还逃课，羡慕人家妈妈拿着扫帚找到游戏厅来。

　　“走啊。”霍廷拉了江方濂一把，“教你玩。”

　　跟游戏厅老板买了好些游戏币，霍廷拉着江方濂钻进了卷帘门里，别的地方人少，这里面一水儿的小孩，这些小孩里绝大多数都是没有钱的，眼巴巴地站在人家身后看，他俩两个成年人往里一站，显得格外的格格不入，不少人都朝他俩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江方濂脸皮薄，被人一盯，就开始打退堂鼓，“要不然算了吧…”

　　霍廷哪能答应，拽着江方濂不让他跑，“币都买了。”

　　说着，他硬拉着江方濂在一台游戏机前坐下，这种街机格斗类游戏，属拳皇最火，节奏感很强的音乐，加上毫无章法的猛砸似玩法，很难不让人觉得这些小孩是在乱玩。

　　“可是我不会啊…”江方濂小声道，又怕被旁边的小孩听见，那多丢人啊。

　　先前王浪没弄复印店的时候，就最爱待在游戏厅，在街机和老虎机上能泡一天，霍廷耳濡目染，略懂一二。

　　他顺手投进去两个币，“有什么不会的，这个摇杆就是上下左右，旁边的按钮就是技能招式，打人你总会吧。”

　　选好人物后，江方濂不敢像那些小孩一样，握住摇杆一顿乱晃，他手轻轻握住上面的红球，慢慢摇晃摇杆，屏幕上的人物也一点点挪动位置。

　　技能其实也就是几个，跳、出拳、踢腿，江方濂很是迟钝，他觉得他明明打中霍廷的人物，可就是不见上面的血条减少。

　　不知不觉中，他们身后站了好些个小孩，他们看得干着急，有人终于忍不住了，“你不会玩啊，这个加这个，有组合招式，这个加这个，是扫堂腿，这几个一起按是必杀技。”

　　别看小朋友人不大，说起游戏来倒是头头是道。

　　“啊？”让江方濂双手操作已经很困难了，还有哪几个一起按，他反应不过来，“这样啊…”

　　小孩急得直接上手，“不是啊！你按这里…不能松手，得一起按。”

　　都手把手教了，江方濂似乎还是不得法，小孩一副惋惜的口味，“教不会你，你买这么多币浪费了…”

　　霍廷纯属看热闹，也不搭腔，也不替江方濂解围，就看着几个小孩把江方濂团团围住，他甚至还起身让出了旁边的位置，怂恿道：“要不然你们坐这边吧，我让你们，你们来教他。”

　　“诶！”江方濂来不及拦。

　　有人给买游戏币，这些小孩当然满口答应，全力承担起教会江方濂的责任，他们必定不辱使命。

　　江方濂一左一右又挤了人，他想起身都起不了，小朋友还催促他按这儿按哪儿，很快他手忙脚乱地跟上人家的指导。

　　人群会因为江方濂学不会发出叹息声，会因为江方濂来不及按组合键发出催促声，也会因为江方濂偶然打出一个连招发出欢呼声。

　　霍廷坐在旁边，拖着下巴看着大家情绪起起伏伏，人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如果江方濂有正常的童年，他也应该像这些小孩一样无忧无虑，只是一两枚游戏币就欢呼雀跃。

　　游戏厅里空气不流通，又被人簇拥着，江方濂很快就玩出一身汗来，兜里的游戏币也没多少了。

　　霍廷又跟老板买了些，把江方濂从人堆里弄出来，又将游戏币分给这些小孩。

　　“一个人两个，玩了赶紧回家了。”

　　“叔叔，你们要走了吗？”这些小孩都快认霍廷当大哥了，还有些舍不得，“那你们什么时候再来啊？”

　　小孩子连贪心都显得那么单纯和天真。

　　“有机会的。”霍廷不想把话说的太满，有机会的，就好像真的有机会。

　　从游戏厅里出来，天上下起了小雨，霍廷和江方濂冒着雨跑回了招待所，简单洗漱了一下，外面的天色因为小雨变得灰蒙蒙的。

　　房间里阴暗潮湿，连个像样的电视都没有，他俩只能一块儿坐在床上披着毯子，看窗外的雨景。

　　“好玩吗？开心点了吗？”

　　江方濂有那么一瞬间，确实是忘记了烦恼，“嗯。”

　　“其实我也很久没有出来走走，以前我爸妈带着我刚到城里的时候，家里没什么钱，周末也就在附近的公园转转，后来家里条件好点，就稍微能走远点，小时候就最想游湖了，也不知道有什么可玩的，但一听到游湖就兴奋，后来我爸妈出了意外，我就再也没出过远门。”霍廷顿了顿，“往后的回忆，就全是我爸躺在医院的情形，现在想来，也没那么焦虑恼火，我爸这人还是挺阳光积极的，在医院也乐呵呵的。”

　　等一切都稳定后，再回想以前的事情，似乎也成了一种乐趣。

　　“阿濂，你讨厌这儿吗？”

　　江方濂摇头，不能因为一个王登，一个周唯安，就讨厌从小生活的地方，他能想到很多让他开心的事情。

　　“我第一次见王珊，她好小一团，我那个时候对当哥哥没什么概念，也不懂别人说的她和我不是一个爸爸生的，我俩小时候还是亲近，只是她越长大，越不喜欢我。”

　　“我妈妈一开始也护着我，但是她拗不过王登，她一个女人，我知道她没办法，特别是又生了王珊后，什么都做不了，想走也走不掉。”

　　江方濂谈到王珊时语气轻松不少，至于“妈妈”这个话题，他怎么样都没法掩饰他的渴望。

　　人这一辈子缺少什么，他就最在意什么，所以别人只需要付出一丁点儿感情，就能骗得他全心全意，就像是周唯安一样。

　　“王登…我有那么一瞬间真想他去死，可是还是报了警，我不想我以后的生活，还会被他这条人命影响。”

　　霍廷安安静静地听着，还有个和江方濂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他没有说到，“那…周唯安呢？”

　　江方濂转过头，仔细端详着霍廷的脸，他知道，霍廷想问的不是周唯安，而是霍廷自己。

　　“他呀…他就好像是我生命中的萤火。”

　　萤火的光芒微不足道，只是江方濂置身于黑暗之中，萤火照亮了他追光的路，抓住光挣脱了黑暗，发现黑暗背后，是更加耀眼的光芒，连萤火都在这光芒下奄奄一息，黯淡失色。

　　“但是萤火也不会整晚亮，只能维持两到三个小时，生命周期最长也就两周。”江方濂笑着和霍廷对视，“可你不一样，你才是我一直寻找的太阳。”

　　霍廷一把捂住江方濂的眼睛，很明显叹了口气，“我才不想当什么太阳…”

　　巴掌大的房间还有独立的卫生间，一张单人床靠着窗户，玻璃上连个贴纸都没有，屋子开着灯，外面能看得一清二楚，连窗户锁都是坏的，有心的小偷不是来去自如？倒是这床单看着像那么回事，雪白雪白的，铺得很是平整。

　　幸好他俩也没带什么贵重物品，无非是几件换洗的衣服，霍廷将包往桌上一搁，一屁股坐在床上，又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江方濂坐下来。

　　江方濂贴着他坐下，他一把搂住江方濂的腰，问道：“累了没？”

　　江方濂摇了摇头，他藏不住心事，满脸都写着“担心妹妹不会联系自己”。

　　霍廷捏了捏江方濂的腰，“那个大婶不是说了吗？地震之后王珊还回来过，别想这么多啊，我们休息一下，吃个饭，然后你再带我到处转转。”

　　小县城不像市里，太晚了街上冷冷清清的，连个路人都看不到，就什么可逛的，他俩草草吃了点东西，出来时正是下午两三点的样子。

　　这会儿学生还在上课，大人也没有下班，加上又不是节假日，小店里的客人也不是很多，县城不大，路上也没什么车辆，比起市里的生活，这里节奏要慢得多。

　　他俩走了一阵，霍廷察觉江方濂没有决定好目的地，他主动问道：“你打算带我去哪儿逛啊？”

　　“嗯…”江方濂被问得一愣。

　　“你不会还没想好吧？”霍廷热衷于拆江方濂的台，“你从小在这儿长大，你不知道能去哪儿逛吗？”

　　江方濂尴尬到了片刻，随后才老实巴交地说道：“我…很少出来…逛街…”

　　打从记事起，爸爸就不在了，妈妈嫁给王登后，生活就开始一团糟，别说是出门逛街，就连按时上学都成了一种奢侈。

　　霍廷本是一句玩笑话，没想过揭江方濂的伤心事，他这人就是道歉的话难以启齿，只能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以前很少逛…你总有想去的地方吧，我跟你一块儿去。”

　　江方濂朝四周看了眼，抬手指着远处，“这个吧啊。”

　　霍廷顺着江方濂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是一个游戏厅，老板就坐在游戏厅门口，手里捏着零钱，有人来玩，就从包里掏出几个游戏币递给人家。

　　“我以前读书的时候，班上有调皮的小孩，不肯好好上课，拿了零花钱，就逃课来游戏厅，我还见过他妈妈拿着扫帚来找他…”

　　江方濂笑着说着完这些话，眼里满是羡慕，他羡慕得太多了，羡慕人家有零花钱，羡慕人家能进游戏厅，羡慕有学上还逃课，羡慕人家妈妈拿着扫帚找到游戏厅来。

　　“走啊。”霍廷拉了江方濂一把，“教你玩。”

　　跟游戏厅老板买了好些游戏币，霍廷拉着江方濂钻进了卷帘门里，别的地方人少，这里面一水儿的小孩，这些小孩里绝大多数都是没有钱的，眼巴巴地站在人家身后看，他俩两个成年人往里一站，显得格外的格格不入，不少人都朝他俩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江方濂脸皮薄，被人一盯，就开始打退堂鼓，“要不然算了吧…”

　　霍廷哪能答应，拽着江方濂不让他跑，“币都买了。”

　　说着，他硬拉着江方濂在一台游戏机前坐下，这种街机格斗类游戏，属拳皇最火，节奏感很强的音乐，加上毫无章法的猛砸似玩法，很难不让人觉得这些小孩是在乱玩。

　　“可是我不会啊…”江方濂小声道，又怕被旁边的小孩听见，那多丢人啊。

　　先前王浪没弄复印店的时候，就最爱待在游戏厅，在街机和老虎机上能泡一天，霍廷耳濡目染，略懂一二。

　　他顺手投进去两个币，“有什么不会的，这个摇杆就是上下左右，旁边的按钮就是技能招式，打人你总会吧。”

　　选好人物后，江方濂不敢像那些小孩一样，握住摇杆一顿乱晃，他手轻轻握住上面的红球，慢慢摇晃摇杆，屏幕上的人物也一点点挪动位置。

　　技能其实也就是几个，跳、出拳、踢腿，江方濂很是迟钝，他觉得他明明打中霍廷的人物，可就是不见上面的血条减少。

　　不知不觉中，他们身后站了好些个小孩，他们看得干着急，有人终于忍不住了，“你不会玩啊，这个加这个，有组合招式，这个加这个，是扫堂腿，这几个一起按是必杀技。”

　　别看小朋友人不大，说起游戏来倒是头头是道。

　　“啊？”让江方濂双手操作已经很困难了，还有哪几个一起按，他反应不过来，“这样啊…”

　　小孩急得直接上手，“不是啊！你按这里…不能松手，得一起按。”

　　都手把手教了，江方濂似乎还是不得法，小孩一副惋惜的口味，“教不会你，你买这么多币浪费了…”

　　霍廷纯属看热闹，也不搭腔，也不替江方濂解围，就看着几个小孩把江方濂团团围住，他甚至还起身让出了旁边的位置，怂恿道：“要不然你们坐这边吧，我让你们，你们来教他。”

　　“诶！”江方濂来不及拦。

　　有人给买游戏币，这些小孩当然满口答应，全力承担起教会江方濂的责任，他们必定不辱使命。

　　江方濂一左一右又挤了人，他想起身都起不了，小朋友还催促他按这儿按哪儿，很快他手忙脚乱地跟上人家的指导。

　　人群会因为江方濂学不会发出叹息声，会因为江方濂来不及按组合键发出催促声，也会因为江方濂偶然打出一个连招发出欢呼声。

　　霍廷坐在旁边，拖着下巴看着大家情绪起起伏伏，人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如果江方濂有正常的童年，他也应该像这些小孩一样无忧无虑，只是一两枚游戏币就欢呼雀跃。

　　游戏厅里空气不流通，又被人簇拥着，江方濂很快就玩出一身汗来，兜里的游戏币也没多少了。

　　霍廷又跟老板买了些，把江方濂从人堆里弄出来，又将游戏币分给这些小孩。

　　“一个人两个，玩了赶紧回家了。”

　　“叔叔，你们要走了吗？”这些小孩都快认霍廷当大哥了，还有些舍不得，“那你们什么时候再来啊？”

　　小孩子连贪心都显得那么单纯和天真。

　　“有机会的。”霍廷不想把话说的太满，有机会的，就好像真的有机会。

　　从游戏厅里出来，天上下起了小雨，霍廷和江方濂冒着雨跑回了招待所，简单洗漱了一下，外面的天色因为小雨变得灰蒙蒙的。

　　房间里阴暗潮湿，连个像样的电视都没有，他俩只能一块儿坐在床上披着毯子，看窗外的雨景。

　　“好玩吗？开心点了吗？”

　　江方濂有那么一瞬间，确实是忘记了烦恼，“嗯。”

　　“其实我也很久没有出来走走，以前我爸妈带着我刚到城里的时候，家里没什么钱，周末也就在附近的公园转转，后来家里条件好点，就稍微能走远点，小时候就最想游湖了，也不知道有什么可玩的，但一听到游湖就兴奋，后来我爸妈出了意外，我就再也没出过远门。”霍廷顿了顿，“往后的回忆，就全是我爸躺在医院的情形，现在想来，也没那么焦虑恼火，我爸这人还是挺阳光积极的，在医院也乐呵呵的。”

　　等一切都稳定后，再回想以前的事情，似乎也成了一种乐趣。

　　“阿濂，你讨厌这儿吗？”

　　江方濂摇头，不能因为一个王登，一个周唯安，就讨厌从小生活的地方，他能想到很多让他开心的事情。

　　“我第一次见王珊，她好小一团，我那个时候对当哥哥没什么概念，也不懂别人说的她和我不是一个爸爸生的，我俩小时候还是亲近，只是她越长大，越不喜欢我。”

　　“我妈妈一开始也护着我，但是她拗不过王登，她一个女人，我知道她没办法，特别是又生了王珊后，什么都做不了，想走也走不掉。”

　　江方濂谈到王珊时语气轻松不少，至于“妈妈”这个话题，他怎么样都没法掩饰他的渴望。

　　人这一辈子缺少什么，他就最在意什么，所以别人只需要付出一丁点儿感情，就能骗得他全心全意，就像是周唯安一样。

　　“王登…我有那么一瞬间真想他去死，可是还是报了警，我不想我以后的生活，还会被他这条人命影响。”

　　霍廷安安静静地听着，还有个和江方濂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他没有说到，“那…周唯安呢？”

　　江方濂转过头，仔细端详着霍廷的脸，他知道，霍廷想问的不是周唯安，而是霍廷自己。

　　“他呀…他就好像是我生命中的萤火。”

　　萤火的光芒微不足道，只是江方濂置身于黑暗之中，萤火照亮了他追光的路，抓住光挣脱了黑暗，发现黑暗背后，是更加耀眼的光芒，连萤火都在这光芒下奄奄一息，黯淡失色。

　　“但是萤火也不会整晚亮，只能维持两到三个小时，生命周期最长也就两周。”江方濂笑着和霍廷对视，“可你不一样，你才是我一直寻找的太阳。”

　　霍廷一把捂住江方濂的眼睛，很明显叹了口气，“我才不想当什么太阳…”

　　眼前骤然黑了下了，从霍廷指缝里透了些光下了，江方濂不明白，他扶着霍廷的手，“为什么啊？”

　　他觉得他说的怪矫情的，霍廷要是不领情的话，他也太难为情了。

　　“我不想当什么太阳。”霍廷喊了声江方濂的名字，“江方濂，我要是早一点遇上你就好了，不是只在周唯安之前，能更早一点就好了。”

　　自己不是想和周唯安争风吃醋，要是能早一点遇上江方濂，他可能就少受一些苦。

　　江方濂明白霍廷的意思，他不想霍廷自责，半开玩笑道：“早一点遇上我，你也不一定会喜欢我啊。”

　　恋爱这种事情太讲究缘分，即便是对的人，也还要对的时间，对的地点，江方濂第一眼见到霍廷的时候，从未奢望过，他俩会有以后的故事。

　　而且江方濂很知足，现在能遇上霍廷，对他而言，已经是最大的幸运。

　　霍廷松开江方濂眼睛，转而捏住了下巴，强迫江方濂和他凑得更近，他仔细看着江方濂的眉眼，斩钉截铁说道：“一定会喜欢你的，不管什么时候。”

　　江方濂心脏颤了颤，他相信霍廷说的每一句话，因为霍廷没有骗过他。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电闪雷鸣，听到“滋滋”一声，屋子里唯一的灯也熄灭了，突如其来的黑暗，让两人都愣了一下。

　　江方濂先反应过来，“停电了？”

　　本就没什么打发时间的娱乐设施，没了电连基本的活动都受限。

　　霍廷咬了咬江方濂的脸颊，没太用力，留了人家一脸的口水印子，“还能干嘛？”

　　江方濂脸上一热，他擦了擦口水，小声试探，“那睡觉？”

　　“在家睡得都没这么早吧？”霍廷一把将人按在床上。

　　单人床不怎么结实，两人躺在上面已经是超负荷了，经不起更大的动作，立马发出了吱呀的声音。

　　“哎呀，小心床塌了，让我们赔。”

　　霍廷俯身压了下去，双腿挤进江方濂腿间，“今天你要是把这床给摇塌了，让我赔也行。”

　　江方濂顿时像是有辆呜呜直叫的火车，头顶都快要冒烟了，“你别说了…”

　　“你也就是脸皮薄。”霍廷扒了江方濂的裤子，“哪次到最后不是舒服得哼哼唧唧的？”

　　霍廷就是喜欢江方濂这软绵绵的脾气，怎么被自己折腾都不生气，两人独处时，说些让江方濂羞愤、下不来台的话，几乎成了霍廷最热衷的事情。

　　他按住江方濂脸，借着窗外的路灯，想要看个清楚，“你是不是脸红了？”

　　江方濂全身上下只剩下一件被撩到胸口的短袖，兔子急了都会咬人，可他急眼了也只是抱住霍廷的脖子，不跟人对视，小声气恼道：“你还弄不弄了？”

　　“啊？”霍廷掰开江方濂的胳膊，一把扯下衣服，“你看吧？我说了你就只是脸皮薄，是你求着我弄的啊。”

　　乖死了，霍廷也不等江方濂反驳，亲得人家连话都说不出来。

　　窗外风雨交加，袅袅白雾给黑夜镀上了一层朦胧的纱，寂寥的雨夜中，江方濂的嘤咛声时不时会被淅淅沥沥的雨声盖过。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势渐小，还不见来电，江方濂的轻轻喘着粗气，霍廷吻了稳他的鬓发，“床还没榻呢？这就累了？”

　　霍廷的声音低哑，江方濂已经无力和他打嘴仗，轻哼了一声，肚子里涨涨的，霍廷压得他难受，他翻了个身。

　　“困了？睡吧。”霍廷笑了笑，没再欺负他。

　　他俩在小县城多待了几天，去了江方濂读过的学校，曾经打工的小饭馆，没等王珊出现，只能打道回府。

　　市里的生活恢复了平静，可地震灾区还在重建当中，街道办组织大家捐款，好些人都凑在霍廷的茶楼门口。

　　大家都捐款都没什么经验，一开始捐五块十块的居多，到霍廷的时候，他拿了两张五十的塞进了捐款箱。

　　不是他逞能，好歹也是王浪的老家，就算是随份子，他都该比这些人给的多。

　　也不知道谁说了句，“灾区受灾可严重了，那边的人，房子都没得住。”

　　小老百姓的可爱之处就在于，明明自己过得紧巴巴的，一听到别人受难，同情心就泛滥，很多人跟着多捐了些。

　　人多，这八卦流传的就多，很快有人提起了周唯安的爸爸。

　　“那个倒插门的亲爹不是还在市里吗？之前地震的时候，他没来得及跑，听说又摔到了腿。”

　　霍廷都打算进店里去的，可他对“倒插门”这三个字格外的敏感，立马不动声色地折了回来。

　　“听说那个倒插门回国了是吧？”

　　霍廷一惊，周唯安回来了？他这么有孝心，还特地为他爸回来一趟。

　　“是啊，厂里都传开了，全家不要他了。”

　　“什么？”霍廷没忍住，喊了一声。

　　街坊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啊？上门姑爷可不好当啊，女方不要他了，还不是想离婚就离婚，现在这世道啊，都是有钱人说了算。”

　　霍廷脱口而出，“为什么不要啊？”

　　难道说是周唯安喜欢男人的事情败露了？

　　“人家的家事，那就不知道了。”说话的人摇了摇头，“给人当倒插门，说白了还是女方说了算，全家那么有钱，腻了想换一个也不是没可能。”

　　霍廷一想也是这个道理，人家女方那么有钱，真的在乎周唯安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吗？全家的丫头为的不就是自己高兴，腻了自然而然就把周唯安一脚给踹了。

　　好事者又多嘴问了一句，“那他肯定分了不少钱吧？这么一算，当倒插门也是他赚了。”

　　“有钱人可都精明着呢，能让外人占了便宜？我听人说啊，全家找了律师打官司，倒插门没得多少好处。”

　　等人都散了，霍廷却纠结了起来，这事儿要不要告诉江方濂呢？不说吧，显得自己多把周唯安当回事儿似的，说吧，他又不想老在江方濂面前提起这个人。

　　霍廷边琢磨，边不由自主地朝复印店走去，好巧不巧，江方濂没在店里。

　　店里就王浪一人，王浪不用霍廷开口，主动说道：“小江跟安装师傅出去了。”

　　这真是家黑店，一个人恨不得掰成两个人用，霍廷也没有回去，一屁股坐到王浪旁边。

　　王浪古怪地看着他，“稀客啊，你不是来找小江的，是来找我的？”

　　“我找你干嘛？”霍廷恹恹地看了王浪一眼。

　　王浪脸一黑，“行，我自作多情，那你赶紧走吧，别在这儿耽误我做生意。”

　　“干什么？你撵我？”

　　“你不是来找我的，我不撵你还得厚着脸皮让你留下来吗？”

　　霍廷没心情打嘴仗，他从没跟王浪说过江方濂和周唯安的事情，也不想让江方濂和周唯安扯上关系。

　　他脑子一转，“我说如果…如果啊…你的朋友，他前任回来了，你该怎么办？”

　　“小江老相好回来了？”

　　霍廷差点没跳起了，“我不是说了，是我朋友吗？”

　　“你哪个朋友啊？我认识吗？”

　　霍廷摇头，“你不认识，你回答我的问题就行了。”

　　王浪颇为随意，“回来就回来呗，你还能人死在外面吗？他俩又不会怎么样，说你这人也太小气了吧，小江跟你在一块儿也太累了。”

　　“我都说了是我朋友！”霍廷像是被人踩到了尾巴，“怎么又扯到我身上来了，不是我！”

　　王浪都懒得说他，“行吧，不是你，你朋友，那你朋友未免也太小肚鸡肠了一点，对自己就这么没信心？”

　　“也不是没信心…”霍廷哪能承认啊，况且他也真不是没信心，就是单纯的讨厌周唯安这个人，巴不得周唯安在国外，一辈子不要回来。

　　两人话说了一半，有人扯着嗓子在喊霍廷，“霍老板！你店里的电话响了！”

　　霍廷匆匆和王浪道了别，飞快往店里跑，一接电话，是个女声。

　　“哪位？”

　　“我是王珊。”

　　安装完广告牌，师傅们都是直接回家，不会再特意回店里，江方濂也没着急回去，前几天他就看好了一对戒指，今天出门前特意拿了存折，正好顺路去取货。

　　以他存款实力，只够买店里最细的那对对戒，幸好售货员热情，一点也没有瞧不起他的意思，还特意帮他留了货。

　　从金器店出来时，江方濂把包装好的对戒放进口袋里，花了不少钱，他都舍不得坐班车，兴冲冲地朝家里走。

　　他一直都在存钱，可花钱的地方太多，存款总是不够看，但他很喜欢这种感觉，因为他终于不再像是没头苍蝇一样，终于有存款来应付各种状况。

　　虽然舍不得坐车，但是在经过糕点铺的时候，江方濂还是排队买了霍廷喜欢吃的糕点。

　　这家铺子生意好得不得了，等江方濂排到的时候，刚好只剩最后一盒了，他付了钱，接过盒子，背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声。

　　“还有吗？”

　　铺子老板摆摆手，指着江方濂，“最后一盒给这位先生了。”

　　“小江？”

　　江方濂闻声回头，原来是周唯安啊，难怪觉得耳熟。

　　作者有话说： 

　　九敏，我真的太喜欢这种但是会带垃圾出门，会带礼物回家，只有一块钱，都全花在喜欢的人身上的小穷光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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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江，你还在这儿啊？”周唯安说话时下意识朝江方濂靠近，他以为江方濂早就走了，没想到还留在这儿，这个城市没有江方濂的亲戚朋友，除了为了自己，除了对自己念念不忘，周唯安想不到第二个理由。

　　江方濂抱着点心盒子往后退了一步，刚听老板说这是最后一盒，生怕周唯安跟他抢。

　　周唯安的手尴尬地举在半空，旋即反应过来，干笑了一声，“我又不会跟你抢，我爸想吃这儿的点心，我才来看看的，既然卖完了，我明天再来。”

　　街上汽笛声刺耳，两人之间是无声的沉默，让周唯安诧异的是，江方濂居然什么都没问，没问他为什么回来，没问他爸爸怎么样了，没问他的近况。

　　他知道江方濂的脾气软糯，又心软，说两句好话就能随随便便糊弄，之前他俩闹得不愉快，他说话主动些，给江方濂台阶下是应该的，“我离婚了，前段时间刚回来的。”

　　点心是刚出炉的，隔着纸质的包装盒，江方濂都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他有点想要离开，抬头一瞥，信号灯偏偏又是红灯，眼神又扫到了旁边的电器店，透过橱窗玻璃，里面的彩色电视机正在播放本地的新闻。

　　“你呢？你最近怎么样了？还住在之前的哪儿？”周唯安偏头去看江方濂的表情，他觉得江方濂心不在焉，似乎都没在听他说话，“你找到工作了吗？要不然…我们留个联系方式，我托我朋友帮你找个办公室的工作，小江？”

　　电视机正好跳出整点报时，信号灯也变成了绿灯，江方濂猛地回过神，“我要回家了，太晚了。”

　　他这句话不像是在跟周唯安说，更像是自言自语，没等周唯安挽留，他已经跟着人群过了人行道。

　　“小江！小江！”周唯安追上去的时候，信号灯跳成了红色，飞速开过的车辆，将他硬生生地拦在了对街。

　　江方濂也懒得节约那点车费，走到车站旁，径直上了车，他想要快点到家。

　　经过茶楼时，里面只有打牌的客人，没看到霍廷的人影，江方濂猜到霍廷肯定是回家做饭了，他赶紧朝上走。

　　刚到五楼便闻到了一股饭菜香，走上台阶，家里的门开着，江方濂小跑着进去，他把点心放到桌上，又朝着厨房走去。

　　霍廷正在厨房炒菜，他还在纠结要不要跟江方濂说周唯安的事情，看到江方濂时有点心不在焉，“回来了？”

　　江方濂洗了个手，从碗柜里拿出碗筷盛饭，“我刚刚…在街上碰到周唯安了。”

　　他答应过霍廷，无论遇到什么事情，他都得跟霍廷坦白。

　　江方濂的口气太随意，不知道的还以为周唯安是他老家开班车的司机。

　　霍廷手上一顿，心里也“咯噔”一下，他俩这缘分也太深了吧，怎么次次在自己开口之前，他俩都能遇上。

　　“哦…在哪遇见的？说话了吗？”霍廷垂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锅里，实际耳朵都快竖立起来，生怕听到江方濂说的任何一个字。

　　“嗯…点心铺子那儿，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才让霍廷心里痒痒，“什么都没说？”

　　江方濂抬头看着他，“我忘了，我着急回来，看时间有点晚了，你肯定会等我吃饭的。”

　　霍廷心里一下就敞亮了，就算是说上话了，也是周唯安厚着脸皮硬跟江方濂搭讪。

　　“买点心了？”霍廷顺势岔开话题，遇上了又怎么样，他不在乎。

　　江方濂点头，一副等着霍廷夸奖的语气，“最后一盒被我买到了。”

　　他俩一块儿把饭菜端到桌上去，霍廷顺手打开点心盒子了看了眼，这家点心铺的点心出了名的酥脆，但也不至于这么酥脆，盖儿一掀开，盒子里全是散开的酥皮，“你买的什么玩意？”

　　江方濂吐了吐舌头，肯定是他跑太快，点心都摇散了，“我跑太快了，没太注意…”

　　虽然点心卖相不好，但是江方濂兜里的对戒肯定不会出错，他自然地摸出盒子，放到霍廷的面前。

　　丝绒的包装盒一看就是收拾，霍廷没什么准备，脑子有点短路，“什么？”

　　“戒指啊…说好跟你换的嘛…”江方濂抿着嘴唇，静静等待霍廷打开盒子。

　　霍廷几乎忍不住笑意，盒子一打开，两枚金灿灿的小圈躺在里面，戒指的款式很单调，连花纹都没有，其中一枚明显要大许多，他明知故问，“两个都给我的？”

　　“有一个是我的啊…”江方濂腼腆道。

　　霍廷朝江方濂伸出手，又向戒指盒努嘴，示意江方濂给他戴上。

　　江方濂拖着他的手，笨拙的将指环套进他的无名指。

　　黄金这东西，不在光下都闪着光，霍廷搓了搓戒指，“江方濂，你怎么这么土啊？早就不流行戴金戒指了，暴发户才戴这玩意儿。”

　　江方濂还等着霍廷表扬他呢？霍廷一句话把他说懵了，他不懂这些的，当初售货员问他的时候，他只是想要款式简单一点的，所以才选的这对，况且黄金的才扎实啊。

　　“而且你也太抠了吧？”霍廷蹬鼻子上脸了，“这就宽度不到顶针的四分之一，你拿这个就想打发我啊？”

　　江方濂支支吾吾，“我…我钱不够嘛…等我存够钱了，再重新给你换一个。”

　　看着江方濂老实巴交的样子，霍廷就忍不住伸手去掐人家的脸颊，随后又将另外一枚戒指套到江方濂的手指上。

　　“钱不够你跟我要啊，你说点好听的，我给你贴。”

　　江方濂蜷曲着手指，“那怎么行呢，说好的我给你买啊，你帮我贴了钱，就不能算我买的了。”

　　虽然自己手上没有多少钱，但是礼物就是礼物，答应过霍廷的事情，就一定得办到。

　　霍廷稀罕死江方濂这幅逞强的小模样，干咳了一声，故作正经，“我这个要换，你手上这个也要换啊，戒指都是一对的。”

　　江方濂哪儿是霍廷的对手，霍廷几句话就把他以后给套牢，他还老老实实地点头。

　　和江方濂打完嘴仗，霍廷忽然想起正事，念叨着，“江方濂，我得给你配个BB机了，出了步梯就找不到人，有急事上哪儿去找你啊？”

　　江方濂能联系的人少得可怜，他觉得玩意儿太贵，又不实用，搁他身上纯属浪费。

　　“我工作呀…平时也用不到。”

　　“刚王珊打电话来了，你又不在。”

　　江方濂放下手里的饭碗，凑到霍廷身边，“她说什么了吗？她在哪啊？”

　　“她没事，见你不在，就留了个电话，待会儿吃完饭，你给你人回个电话。”

　　江方濂高兴坏了，哪还顾得上吃饭，起身就往电话旁边跑，“电话多少，我现在打给她。”

　　霍廷拿江方濂没办法，饭也懒得吃了，坐到江方濂身边，从兜里摸出张纸条，上面写着电话号码。

　　电话打通没响两声，那头便接了起来，从听筒里传来王珊懒洋洋的声音，“喂？”

　　“王珊，我是哥哥。”江方濂自称完“哥哥”，脸颊肉眼可见得红了起来。

　　王珊被江方濂激动的情绪所感染，怔愣了片刻，才小声喊了声“哥”。

　　当她知道江方濂回去找过她时，她心里五味杂陈。

　　王珊也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性格古怪只是因为家庭的缘故，摆脱了那个让她担惊受怕的爸爸，她也像普通人一样，渴望被人惦记。

　　“你在哪？最近还好吗？”

　　王珊深吸了一口，她不太爱表露情绪，又爱逞强，说话还是夹枪带棒的，“在浙江，有什么不好的，自己赚钱自己花，又死不了。”

　　两人几乎没怎么谈过心，基本的问候过后，兄妹俩尴尬的沉默了下来。

　　听筒里传来细微的电流声，江方濂察觉到王珊那边还有别人，没等他开口，王珊说道：“妈妈跟我在一块儿，你跟妈妈说会儿话吗？”

　　江方濂本能地捂住了话筒，转头看向霍廷。

　　霍廷离他很近，不用开免提都能听到声音，他朝江方濂点了点头。

　　“嗯…”

　　紧接着，听筒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后又安静了下来。

　　霍廷朝江方濂使了个眼色，让江方濂主动说话，他知道江方濂紧张，只是这种时候，总不能让长辈先开口。

　　江方濂手指缠着电话线，小声喊了声，“妈…”

　　“诶！方濂啊…”江方濂妈妈很紧张，声音都有些颤抖。

　　江方濂和妈妈之间更加尴尬，直到霍廷握住他的手掌，他才将思虑渐渐捋清楚，“你们钱够吗？有住的地方吗？”

　　“够了！够了！我和珊珊找了个厂，吃住都是厂里安排，我们很好…真的…很好…”说到后面，妈妈的声音湿润了，呜咽声从电话里传了出来。

　　江方濂靠在霍廷怀里，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良久，妈妈抽噎着说话，“方濂，是…妈妈对不起你…你别怪妈妈…是妈妈没用…”

　　霍廷低着头去打量江方濂的表情，江方濂看似不计较，其实心里也有怨的时候。

　　等到了这句道歉，江方濂又会像小朋友一样，和妈妈和好。

　　“一家人干嘛说这么见外的话…”江方濂松了口气，“你和王珊好好的就行了，等有空了，你们可以过来玩，王珊知道地址的，或者等我们有时间，我们去浙江见你们。”

　　这句“我们”听得霍廷心花怒放，他不由自主地搓着江方濂的耳垂。

　　“妈，把你们的地址告诉我吧，以后换地方，换了电话，都记得告诉我一声。”

　　直到挂电话，谁都没提王登的事，大家都心照不宣。

　　江方濂搁下听筒，蜷缩起手脚窝进霍廷的臂弯里，温热的体温让人眷恋，他轻声和霍廷商量，“霍廷，我想把我存折里剩下的钱，寄给我妈妈她们。”

　　“小穷光蛋，你存折里还有几个钱啊？你也好意思寄出去？”霍廷把人抱了起来，“明天我去帮你寄，给你贴点。”

　　江方濂将脑袋歪在霍廷的胸口，正好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声，“有多少算多少嘛…”

　　“你欠我一屁股债，你还怕多这一笔。”霍廷抱着江方濂蹭了蹭，压低了声音，“再说了，你戒指都给我买了，我也不能看着你丢人现眼啊。”

　　江方濂躲在霍廷怀里咯咯直笑。

　　知道妈妈和妹妹的下落，他心里最后的心事也终于放下了，出去忙了一天，现在被霍廷抱着，困意来得很快。

　　他打了个哈欠，眼泪汪汪的，“我有点困了…”

　　霍廷抱着他往卧室走，“困了睡觉，我洗完碗还得去店里。”

　　“嗯…”

　　也就几步路的功夫，霍廷刚把人放到床上，江方濂居然睡得这么沉。

　　他捏了把江方濂的脸颊，“猪啊，睡这么快。”

　　这一觉江方濂睡得很好，他醒来时天色灰扑扑的，家里很安静，霍廷应该还是在楼下，月光从窗户撒了进来，楼下夜市摊的烟雾袅绕在窗前，被月光照成灰白色。

　　睡饱过后，对时间失去了概念，心里有一丝莫名的空虚和茫然，他没怎么吃晚饭，肚子也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他睡得满头大汗，连穿着睡觉的短袖都紧紧地贴在身上，整个人黏糊糊的很不好受，等回过神来后，他换了件衣裳，又洗了把脸，头脑无比的清醒。

　　客厅没开灯，漆黑一片，江方濂轻车熟路地去开门，锁好门后，慢慢朝楼下走，邻居家电视的声音，楼下夜市摊的声音，街上车辆的声音，都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江方濂绕过黄葛树前的摊子，走到茶楼门口，茶楼的灯开着，里面闹哄哄的，还能听到搪瓷茶杯碰撞的声音。

　　他伸着脖子朝里张望，里面还有好几桌客人，霍廷正坐在牌桌上打牌。

　　大概是江方濂的目光太热烈，又或者是他俩心有灵犀，下一秒霍廷便抬起了头，“醒了？”

　　麻将声很大，江方濂径直朝里走去，他睡得嗓子都哑了，“嗯…”

　　霍廷想要招呼看牌的客人来坐他的位置，牌桌上的人说什么都不肯，一把将霍廷按住。

　　“赢了钱就想跑啊！”

　　“给我坐下！我说你今天戴个金戒指，是有备而来。”

　　看着霍廷被老头老太太拦住，江方濂笑了笑，“先打吧，我有点饿了，去夜市摊吃点东西。”

　　霍廷一脸无奈，“行，你先去，我待会儿上去找你。”

　　别看夜市摊就在楼下，江方濂还真没什么机会去打牙祭，最开始的时候是因为没钱，后来有霍廷做饭，他压根儿不需要出去吃。

　　江方濂选了几样烤串，让老板炒了炒饭，他记得当时阿敏吃的时候，他好馋啊，可又没有钱点第二份，又要了两碗凉茶，找了张没人的桌子坐下。

　　初夏的夜晚带着点湿热，凉茶也略苦，江方濂喝了一口，拖着下巴静静等待，享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惬意。

　　来这儿快一年的时间，很多人都还叫不出名字，但很多面孔又有些眼熟，江方濂和这块儿陌生的土地，在不知不觉中有了联系。

　　老板动作麻利，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炒饭搁到了江方濂面前，“给你加了个蛋，送你的，你叫什么来着，老看见你。”

　　“谢谢。”江方濂赶忙道谢，又指着旁边的居民楼，“我姓江，江方濂，就住这栋楼。”

　　桌上放着两碗凉茶，很明显江方濂是在等人，老板随口问了句，“等人啊。”

　　“等霍老板。”

　　这条街上还有几个霍老板啊，夜市摊老板很快反应过来，“霍廷啊，对对对，老看你跟他在一起块儿。”

　　和夜市摊老板简单的聊了两句，人家还得忙生意，江方濂太饿了，吃什么都觉得香。

　　大概是店里的客人不肯散场，江方濂等了好一阵都不见霍廷的身影，邻桌的客人嗓门很大，吵得他听不大清别的声音。

　　隐约之中，像是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江方濂一扭头，周唯安怎么又来了。

　　“小江。”周唯安还是那副斯斯文文的模样，不了解他的人，真会被他这幅道貌岸然的样子给欺骗，他显然是冲着江方濂来的。

　　江方濂应付不来这种场面，他这个人，喜欢的时候就死心塌地的喜欢，不喜欢的时候，周唯安对他而言不如周围的街坊来的亲近，他俩有什么好谈的。

　　“我能坐这儿吗？”周唯安指着放凉茶的位置，原本是江方濂留给霍廷的。

　　江方濂朝其他桌子看了眼，现在客人特别多，周唯安要是坐了，待会儿霍廷就没位置了。

　　他微微蹙着眉头，一言不发。

　　周唯安不知道江方濂在等人，以为凉茶是上一桌客人剩下的，他见江方濂不说话，当江方濂默许了。

　　“你今天走那么快，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周唯安虚伪又热情，能当上门女婿，也练就了一张脸皮，不威胁到他的利益时，他都能和和气气地跟人说话。

　　“我只是猜你可能还住在这儿，所以才找来的，你看我们还是挺有缘分的。”

　　江方濂不知道他想干嘛，顺手将凉茶换了个地方，低头继续吃自己炒饭和烤串。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周唯安放低了姿态，手扶上江方濂的手腕，“小江，我跟你道歉。”

　　江方濂像是被雷劈了一道，猛地收回了手，一脸戒备地看着他。

　　周唯安有些尴尬，他习惯了江方濂对他百依百顺，突如其来的冷漠，倒是让他有些措手不及，可男人嘛，总爱尝试新鲜的事物，当时有全家的关系，周唯安想要一个安静的情人，现在不用顾忌全家，江方濂转了性，性子烈一点也无可厚非。

　　和前妻离婚，周唯安虽然没落得太大的好处，但是烂船都有三分钉，分得的那点钱，做个小本生意没什么问题。

　　“我打算跟我朋友去珠江做生意，不少港商在那边设厂，前景还不错，你跟我一块儿去吧。”

　　周唯安挺喜欢江方濂的，无论是性格还是样貌，江方濂几乎长在他的兴趣点儿上，男人不会怀孕，少了很多麻烦事，江方濂什么都不懂，随便许诺一点不切实际的愿望，江方濂都深信不疑，再加上身边真的缺一个端茶倒水伺候的人，江方濂简直是最佳人选。

　　“我为什么要跟你去？”江方濂茫然的神情和以前如出一辙。

　　只是说不清的疏离感让周唯安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他干笑了一声，“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江方濂觉得没吃完的烤串有点可惜，可他实在不想多待一秒，从兜里摸出钱打算结账。

　　“小江！”周唯安追了上去。

　　夜市摊老板收了钱，多看了周唯安一眼，随后用讥讽的语气道：“哟，这不是那谁吗？”

　　刚他俩在角落，也没人注意到周唯安，夜市摊老板一嗓子喊出来，惹得众人都看了过来。

　　有认识周唯安的，也有不认识的。

　　夜市摊老板见江方濂和周唯安站在一块儿，问道：“小江，你认识？”

　　江方濂却指着桌上剩下的烤串，“我能带走吗？”

　　“能啊，给霍老板带去是吧？我给你打包。”

　　周唯安这会儿才想明白，江方濂是把他当空气，难怪说什么都一副茫然的模样。

　　霍老板？指的是霍廷？他就说江方濂对他的态度爱答不理，当初霍廷帮江方濂出头，他俩是早搞上吧？

　　可真是小瞧了江方濂啊，一脸人畜无害，有的是男人愿意接济他。

　　周唯安气急败坏地追上前去，一把拉住江方濂的胳膊，“江方濂，你真是让给我刮目相看啊？怎么？你跟那个霍廷睡过了？”

　　也不知道自己是哪个字触动了江方濂，周唯安看到了江方濂眼里的一股狠劲儿，“你…”

　　没等他开口说话，江方濂手上的打包盒砸到了他的胸口，里头的油滴到了他的衣服上。

　　江方濂晦气地捡起打包盒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你真恶心，你别喊他的名字。”

　　“你这么护着他？”周唯安觉得很可笑，江方濂不会真的傻到到现在还跟男人谈感情吧？

　　“你别让他看到你。”

　　周唯安不觉得江方濂能威胁到他，“怎么？你还能威胁到我？你能把我怎么样？”

　　不知为什么，江方濂脑子里一闪而过，王浪对他继父说过话。

　　“把你从这儿扔下去。”

　　周唯安张了张嘴，以为自己听错了，让他诧异的是，这么扯淡且不要命的威胁，是从江方濂口中讲出来的。

　　“王登进去了。”

　　周唯安顿了顿，才把王登这个人对上号，是江方濂的继父，江方濂当初怕他继父怕得要命，可跟他周唯安又有什么关系？

　　“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你弄进去的？”

　　江方濂没回答他的问题，淡漠的表情仿佛在告诉周唯安他猜对了。

　　周唯安盯着江方濂的脸看，想要从他的表情上，找出点他吹牛的痕迹。

　　“你还想去珠江做生意吗？”江方濂反客为主地问了句。

　　周唯安这人，惜命，又要钱又要权，只愿意捏软柿子，不想惹得一身骚，况且他的近况应该不算很好。

　　“霍廷还有你的照片呢。”

　　周唯安的生意做的越大，那照片就越能膈应他。

　　说到底江方濂是个男人，兔子急了都还咬人，江方濂孑然一身，闹个鱼死网破，亏得还是周唯安自己。

　　“呵。”周唯安想清了得失，就有了顾虑，故作不在乎，掸了掸衣服，“真把自己当成个抢手货了？”

　　说完，才绕过江方濂离开。

　　等周唯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江方濂才重重吐出一口气，他抹了把脸，不想让周唯安影响自己的情绪。

　　茶楼里没多少客人了，江方濂进去时，霍廷他们刚打完一轮。

　　“这么快吃完了？”

　　江方濂“嗯”了一声，找了把椅子坐到霍廷身边。

　　霍廷的心思早就不在麻将上了，“真不打了，今天茶钱算我请，明天！明天我肯定输给你们。”

　　玩了一晚上，老头老太太也累了，也懒得和霍廷扭。

　　下桌前，还你一言我一语的互相抱怨，“今天是谁让霍廷来凑人数的？”

　　“喊人家的时候热情，输了钱就变脸了。”

　　客人走完后，霍廷懒得收拾，拉着江方濂就往回家走。

　　他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路过夜市摊时，霍廷问了句，“你一个人吃？你没说给我带点？”

　　这也太没良心了吧？

　　江方濂摸了摸鼻尖，“等你半天都不来，我吃光了。”

　　霍廷不听江方濂狡辩，用肩膀将人狠狠一撞，江方濂脚下不稳，一个趔趄，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花台边上。

　　江方濂赶紧爬了起来，他也来了劲儿，撞了撞霍廷，可压根儿没霍廷力气大，自己险些被弹回来。

　　过了黄葛树，路灯就没了，光线也不大好。

　　黑暗中，两个模糊的身影在追逐，霍廷身形稳健，一个委身，反手扣住了江方濂的手腕。

　　“快！说你错了！”霍廷仗着体格优势，对江方濂威逼利诱。

　　江方濂宁死不屈，像是被拧小鸡一样，垫着脚跟上霍廷的步伐。

　　他俩嬉闹着，笑声轻快，一路拉拉扯扯地回了家。

　　以前都是霍廷向他伸出援手，以后平淡的时光，江方濂也想出自己的一份力，好好守护。

　　58 第58章

　　天气转热后，家里一到晚上湿气重，他俩回家打开窗户通风，然后先后洗漱，才一块儿坐到沙发上。

　　霍廷老是爱拉着江方濂的睡客厅，沙发窄，他俩就能拢得更紧，贴得更紧。

　　客厅没开灯，月光透过窗纱泄在地上，家里唯一的光源就是电视机，头顶的吊扇在轻轻摇晃，霍廷和江方濂挤在一块儿，蹭出了点汗来，又舍不得撒手。

　　没人在意电视里演了什么，两人黏黏糊糊地说着话，霍廷的手极其不安分，钻进江方濂的衣服里抚摸。

　　他声音低沉，像是在跟江方濂商量，实则只是逗江方濂，“要不然把隔壁租出去吧。”

　　江方濂撑起脑袋，那怎么行啊，“你都租给我了…”

　　“你在隔壁住过一天吗？你占着茅坑不拉屎，这不耽误我赚钱吗？你这败家玩意儿。”

　　隔壁才不是茅坑，江方濂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可他就是不想让霍廷把房子租出去。

　　如果非要问为什么，五楼只有他俩，租给别人，就得和陌生人分享五楼的清净，包括顶楼的小菜园，江方濂还有那么一点点贪心。

　　霍廷哪能不知道江方濂心里想的什么，他不过是想找个名正言顺的借口，让江方濂和他彻底同居，江方濂人是过来了，行李都还留在隔壁的。

　　“行行行，不租，回头你把衣服全收拾过来，放隔壁多不方便啊。”

　　霍廷没法跟下午睡过觉的人比，江方濂还精神抖擞，甚至还有一丝丝亢奋，他已经眯着眼睛，说话都懒洋洋的。

　　“你下午睡那么久，刚又吃了东西，现在睡得着吗？”

　　江方濂越过霍廷，去拿茶几上的遥控器，“睡不着，你睡吧，我看会儿电视。”

　　霍廷哪能让江方濂看电视啊，他睁开眼睛，夺过江方濂手里的遥控器，顺手拉了江方濂一把，江方濂径直扑到他怀里。

　　他恨铁不成钢道：“江方濂你就是不识趣，你大晚上的缠着电视机有什么用啊，你缠着我啊？”

　　“可是…你不是困了吗？”江方濂抿着嘴，月色如霜，他脸上的绯色，被月光覆盖。

　　霍廷拍了拍江方濂的屁股墩，“你干点让我不困的事。”

　　江方濂跟小猪拱泥一样在霍廷身上蹭，他一紧张就爱笑场，怕痒痒也笑场。

　　霍廷拖着他的脸颊，“笑？我之前没发现你这么爱笑啊？让你叫，没让你笑，给我严肃点。”

　　如果不是霍廷提醒，连江方濂自己都没发现，他和霍廷在一起真的很开心，是情不自禁，发自肺腑的。

　　良久，江方濂的“没瞌睡”，渐渐变成了体力透支，他趴在霍廷的胸口，两人的思绪渐远，意思也越来越模糊…

　　叮咚的水声，霍廷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一条涓涓的小河，他怎么会在这儿？

　　没等霍廷想明白，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寻着声源往前走，在一棵树下看到一个小孩。

　　小孩穿着短袖短裤，脑袋埋在臂弯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身体在不住的颤抖。

　　“你？哭什么？”霍廷抱着胳膊，下意识往后仰，他背上好像还背着书包。

　　小孩一抬头，巴掌大的小脸满是泪水，眼睛哭得红彤彤的，看着可怜巴巴的。

　　霍廷这才注意到，小孩的衣裤又脏又破，脸上、胳膊和膝盖都有伤，“谁欺负你了？”

　　小孩不肯回答霍廷的话，反倒还要逞强站起来，试图离开这个地方，可他膝盖一软，径直朝前扑去，他脖子上一紧，被人一把提了起来。

　　“问你话呢，你跑什么啊？”霍廷抓着小孩的衣领，把人提起来一点也不费劲，“我叫霍廷，你叫什么名字啊？”

　　双脚悬空，小孩在不停地挣扎，发现霍廷对他没有威胁，只是不肯放开他，只能老实巴交回答，他声音又细又软，刚刚哭过，还带着鼻音，“江方濂…”

　　“江方濂…”听着怪耳熟的，霍廷也懒得计较了，搂住江方濂的双腿往上一颠，“你多大了？你父母呢？”

　　看这小体格，顶多也就五岁的模样，可江方濂小声回答，“八岁了…”

　　“看着不像。”霍廷把人放到地上，“能走吗？不能走我背你。”

　　江方濂唯唯诺诺的，不说话，也不动弹，霍廷拿这个闷葫芦没办法，将书包背到胸口，主动蹲下身去，也不等江方濂同意，搂着人的小腿，直接将他驼了起来。

　　“诶！”江方濂惊呼一声，扑到了霍廷的背上，“你要干嘛…”

　　“我还能干嘛，我送你回家啊。”

　　没想到背上的江方濂突然挣扎起来，“我…不回去…你放我下来…”

　　刚看着挺瘦弱的，怎么突然之间这么大的劲儿啊，霍廷怕他摔下来，只能耐着性子安慰，“行行行！不回你家。”

　　就江方濂这体重，霍廷单手都能拖住，他又伸手摸了摸兜里，没钱，那没办法了，“不回你家，回我家总行吧，我爸妈在家，给你擦点药。”

　　江方濂是安静了下来，霍廷心里却有些茫然，他爸妈在家吗？

　　周围的景色又眼熟，又陌生，霍廷管不了那么多，背着人凭着感觉朝前走，穿过巷子，是大片的居民楼，他最后停在了一户人家门口。

　　霍廷莫名紧张了起来，他爸妈真的在家吗？

　　江方濂见他发呆，小声问道：“这是你家吗？”

　　“当然是啊！”霍廷刚想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女人很眼熟，霍廷嗓子一紧，“老妈！”

　　霍廷心里一阵悸动，老妈看着很年轻，好像…好久都没见过了。

　　“你喊什么啊！”老妈被霍廷吓得一哆嗦，又瞧见霍廷背上背了个小孩，“这是谁啊？”

　　霍廷吸了吸鼻子，“路上捡的小孩，江方濂，跟人打架了不敢回家。”

　　听到动静后，又从屋里走出个男人来，看这样子，是霍廷的爸爸，“怎么打得全身是伤啊？”

　　江方濂鼓着腮帮子，想要解释，又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觉得身子一轻，被霍廷爸爸抱了下来。

　　出租屋很小，格局一眼了能看个全，爸爸拿出家里的小木盆，倒了热水给江方濂擦了擦。

　　老妈翻箱倒柜地找霍廷小时候的衣服，“赶紧给他把身上的衣服换下来吧，都成什么样了。”

　　江方濂太瘦小了，霍廷早年的衣服，穿在他身上都大了一圈，老妈帮他把裤子衣服都打了结，他才勉强穿上。

　　霍廷家里很热闹，电视机开着，妈妈在厨房做饭的动静也一清二楚，江方濂提着裤子，肥大的拖鞋让他寸步难行，站在椅子旁，一切的声响，都让他胸口发热。

　　没等他反应过来，霍廷一把提起他的胳膊，把他提到了椅子上，“坐着，我给你擦点药。”

　　棉签沾了碘伏涂在伤口处，霍廷忍不住多说了他两句，“你这么浑啊？看着可怜巴巴的，还跟人打架。”

　　江方濂揪着衣角，没有回答，目不转睛地盯着霍廷。

　　“看什么？！”霍廷可凶了，还朝他捏了捏拳头。

　　霍廷爸爸拍了霍廷脑袋一下，“别吓唬人家。”

　　江方濂在霍廷家换了衣服，吃了饭，到了晚上还赖着不走，霍廷爸妈好心让他留宿。

　　卧室是只有一间，中间是用木板隔开的，连窗户都是和父母共用，家里没别的床让江方濂睡，他和霍廷得挤一张床。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霍廷回到房间后，见江方濂还趴在窗口还没睡觉。

　　“你是夜猫子啊？还不赶紧睡觉。”霍廷提着江方濂的衣领往床上一扔。

　　江方濂麻利地爬了起来，跪坐在床上，似乎在等霍廷。

　　月色如霜，能清晰地看到黑夜的星星，明天应该又是一个晴天。

　　霍廷坐到床位，从打开了一半的窗户朝外张望，清新湿润的空气沁人心脾，还能闻到树叶的味道。

　　江方濂突然扯了扯霍廷的衣角。

　　霍廷一转头，语气凶巴巴的，“干嘛？”

　　“哥哥…”

　　这声“哥哥”把霍廷喊傻眼了，他愣了片刻，怕自己语气不好，把腿上一拉，两人一块儿挤在窗户缝前。

　　“明天我送你回家。”

　　江方濂趴在霍廷的手臂上，“我不想回家…”

　　周遭渐渐变得模糊起来，霍廷轻咳了一声，怀里温温热热的，很快，怀里的人也动了动，江方濂好像醒了。

　　刚刚梦里的场景实在太真实，霍廷拢了拢江方濂的鬓发，低声道：“我刚刚做了个梦。”

　　江方濂黏黏糊糊地回答，“我也做了个梦。”

　　“我梦到你小时候的事，我还梦到我妈了，我妈那会儿真年轻…你做的梦，跟我的一样吗？”

　　江方濂眯着眼睛，抬起下巴，“我也梦到我小时候…还有你妈妈，霍叔叔…”

　　霍廷轻笑了一声，额头在江方濂的颈间蹭了蹭，“真的假的啊？”

　　心意会相通，连梦都会相通吗？

　　万籁俱寂，能听到楼下蛐蛐的叫声，霍廷感慨道：“连月亮都跟现在的一模一样。”

　　“我还说，我要送你回家。”他湿热的呼吸全扫在了江方濂的耳垂上。

　　回家了啊，有霍廷在的地方，就是江方濂的家。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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